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上善若水:公主劫 作者:月落纤尘 文案 一个为了复仇不择手段,一个为了守护家国阴谋算计,在契约中彼此伤害,在契约中动了真情,害怕失败而不敢交付信任,用阴谋掩饰真情,用算计埋葬真心,仇恨越结越深,爱却飞速膨胀,这段情该如何了结,难道唯有生死可解。。。。。。 内容标签:相爱相杀 宫廷侯爵 报仇雪恨 恋爱合约 搜索关键字:主角:淳于月,南宫逸 ┃ 配角:沐文玉,云风 ┃ 其它:报仇,契约,相爱相杀,算计,阴谋,争夺江山 十年 爱恨难言   蚀骨的风,高耸的城墙,白衣胜雪的女子,眉梢眼角淡漠而清冷,脚下浮游的大雾弥漫到了天际,犹如天与地的分界,死未必会下地狱,活着又且是仙境?她如是想,只是…毕竟不甘啊。      纤细的手早已失去白嫩的色泽,削瘦似枯骨,轻轻的抚上尖锐冰冷的城垣,这个她为国、为家、为民而筑的护墙,如今却成了自己的葬身之所,这让她情何以堪?      清冷的风送来皇城更鼓的声音,五更已过,晨曦已现,容不得她再等了。      只有这条路了,不是吗?观众只有自己,送别的唯有寒风。      她凄然一笑,轻放了步履,缓缓上到最高处,回首时,那自己在耻辱与夹缝中重建的国度,隐埋在迷雾之中,安静而祥和,幸福而满足,这样就足够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只是,她透过迷雾,准确的锁定了一处,心忽然疼了,低吟的音节让空气也变得颤抖不安。      父皇,一个人的死真能清洗你记忆中的耻辱,一个人的死真的能扶正你万民心中无上的皇家威严吗?如果能,我真的不吝做一次淳于国清洗污秽的流水,只是…      在你拥美而眠时,可会想起这个被你钉在耻辱架上的女儿,她也曾为你的江山,你的万民心力憔悴、呕心沥血?可会在她死后流下一滴眼泪?      嘚嘚马蹄声,踏碎了晨雾的宁静,直直的刺入她的耳膜,缓慢回身,远处那片白雾被火光渲染的绯红,凄艳夺目,有着这样大的排场,能闯过她设的层层关卡,如此嚣张强势、犹如强弩发出的利箭,尖锐而不可逆的朝向淳于国的护城墙而来,除了那个男人,不作它想。      她原本清冷的脸竟有了些许笑意,或许早已猜到他会来,她才带来了他曾赐予的弓箭不是吗?抬手,搭箭,只听嗖的一声刺耳声响,马鸣蹄乱,人声骤起,却没有哀鸣,自然没有射中,她也不过是想阻他近前罢了。      淳于月,你敢跳下来,我决不信守承诺,势要血洗淳于,寸草不留!      他的声音没了往日刀锋般的清冷,每一个字蹦出来都能刺得人心惊胆寒,反倒沙哑了不少,犹如破锣铁锥相遇,威吓之效陡然增色,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她很明白。      她淡然一笑,清越的声线中多了些戏谑:方才的那一箭,我真不该留情!      她没有信口自夸,只因她有着这样的本领,做到迷雾之中也能百步穿杨。      他眯起危险的黑眸,看着她安然的在城凹口坐下,一腿悬空,斜倚在墙的横断面,悠闲如自家的床头,那个姿势,一如十年来多少个他驾临她闺房的夜晚一样,那样的淡然,那样的无视他的存在,他开始怀疑带消息给他的人是否弄错了,或者,这又是她算计他的计谋。      从我第一次闯入你的营帐借兵,已经十年了吧?      他被她问的一愣,不知她为何会忽然提起此事,她从来视那次见面为耻辱,绝口不提,如果偶有人提及,她也会陡然变脸,可是今日竟主动提及,这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往事成烟   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理会,甚至没有再朝他看一眼,兀自的用手梳理着被穿城而过的风弄乱的披肩秀发,像是陷入无边的回忆,喃喃自语。      你我相识十年,虽无夫妻之名,却也把夫妻的日子历经了一遍,彼此防备、彼此算计有过,互相折磨、刀剑相向有过,可从不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个什么样子,自然也就不必相依相守、白头偕老了,只是…。      最后两个字拖出了无限的遗憾,她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整理她怎么也弄不整齐的发丝,实在烦了,索性折了箭头,借箭身将发丝盘起。      忘了淳于嫣,忘了淳于月,忘了与淳于国的恩怨,找一个女人,跟她过一过相亲相爱、相依白首的日子如何?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分毫,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洞若观火、了若指掌,可是,听惯了她冰冷无情、淡漠无心的话,忽然如此友善如亲友的话,却让他分不出真假,辨不了真意,所以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残忍无情。      忘了你?只怕不能,从你进入我营帐的那一刻起,我们不就注定,天庭地府不离不弃么,怎么?累了?还是你淳于月也有害怕退缩的一天?      不离不弃么?多美好的一个憧憬!      她仰望天际,陷入沉思,不离不弃的誓言,她曾有过,只是,那个她认定的良人早已另投别抱,眼睁睁看着她陷入绝境,却连同情的眼神也未曾施舍,誓言从来比天际的云儿还要飘渺,她早已参透,可是却依旧渴望,这便是人心吧。      更鼓连击,三声又三声,皇城聚焦处,朝臣们依旧衣冠楚楚,儒雅有礼,朝贺声声中,世界一片清明祥和,只因他们期望心中那拔刺留下的一点污渍,也会因带给他们耻辱的四公主的消亡而从此净化。      淳于月施施然起身,轻抚风中舞动的长衫,似要羽化而去,看得马背上的王者第一次感到胆寒,他才要开口,她已然抢先:你这么急急赶来,该不会是听信流言,以为淳于月要城楼自尽吧?      被她抢白讥讽,他怒气渐生,冷残似恶魔:最好不是!      “当然不是!”她轻笑出声,鄙夷而视:你没死,淳于月怎好先行?      她嫣然含笑,似说着人间最动人的情话“何况,淳于月若是轻言生死的人,又怎能在你给的地狱中历经十年而苟活呢?”      她将过往如斯轻描淡写,他真的信自己被耍啦,只因这就是他认识的淳于月,就算捏碎了她的骨头,还能将其磨成粉当着你的面就水喝下,又怎会轻言生死。      他狠扯马缰,转身下令回撤,她看着他紧绷的身形,知道他在生气,不管爱恨,他毕竟是她此生唯一亲近过的男人,她不会否认对他的了解。      南宫逸!      她忽然开口,他第一次听她叫他名字,虽然怒火犹在,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她,她展颜相顾,朱唇轻启,柔情温婉:我不计代价的爱过,也不计代价的恨过,爱恨尝尽后,此时此刻,留在我心里最深的竟然是你,究竟,是恨的太过刻骨铭心,还是爱太容易被红尘迷障湮灭?      身后的马蹄吞噬了她的话语,唯有那弥留的一笑布入他的眼底,刹那之间,似凋零寒冬转了季节,万物逢春,她似白兰于风中翻飞而下,那样的惊世骇俗,那样的飘逸出尘,他竟被她迷惑了,时刻警惕的神经瞬间松散,静待她朝自己而来,腕间的风铃清脆动人,一如十年前,闻声人至。 初见成仇 只身赴险   十年前   初现的晨曦中,密集而有序的营帐半月前在一夜之间凭空出现般密布于淳于国都城羊城一里之外,操练的兵士在迷雾中亦真亦幻,看不清阵容,却让城头守卫的士兵一个一个似惊弓之鸟,在日复一日操练的呼啸中终于涣散了拼死一战的意志,有的甚至受惊过度而散落了兵刃,若非保留最后一丝兵者的傲气,只怕早已哭爹喊娘,绕是如此,身影早已颤抖不止,那样站着,只怕是早已被城头的风冻僵了身躯,想跪也无力吧。   城头忽然砰的一声响,一个准备逃窜的兵士被踢了回来,而那刚刚收回脚的男子疾言厉色的朝惊惶望向他的人吼道“传本将军令,临阵叛逃者杀无赦!”   军令一出,原本心存逃亡的士兵瞬间僵直无措,在不敢移动半步,他冷冷的扫过众人,似有不屑“这样就被唬住了?势要保护家园,保护娘母妻儿的决心就这么点吗?”   一句话吼出来,众人低了头,却没有收起委屈的表情,身体犹自颤栗不安,忽然一个人强自装着胆子的小个子老头绝望的开口“云将军,并非我们胆小,不肯保家卫国,只是…都有两天没有吃上饱饭,面对的又是这样一群狼人,我们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被称为将军的男人,名叫云风是个孤儿,自幼备受欺凌却又心高气傲,十五岁自修自创了一套云家枪法,自恃不比将相公子差,势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创出一片天,竟一人独闯军营单挑群将,可终究寡不敌众,又触犯了守营的前太子淳于劭,被判当众处死,可却命不该绝,偏偏遇上宫中巨变,淳于劭的父皇驾崩,叔父伪造圣旨而夺了权,一时间乱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上处死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他暂被收押有幸活了下来。   新皇淳于仲廷初登大宝,心知帝位来得并不光彩,故而大赦天下笼络人心,云风因此得以脱困,又遇新皇想要巩固地位而广纳贤才,他应征入伍,逐渐凭借自身才华而被已退职回乡的老将军陆放引荐给新皇,自此屡立战功,直至被晋升为将军,他对新皇夺位的传闻虽然听了很多,却不屑一顾,一来新皇对他有提携赏识之恩,二来皇位能者居之,也并无不妥,故而尽忠职守,就算在最为难之时他也不曾想过放弃。   只是他毕竟出身寒微,自然也懂得疾苦,这老头说的话虽会动摇军心,却也道出了实情,长达半年的内乱,将早已被皇室挥霍的所剩无几的钱粮消耗殆尽,偏偏又被眼前这一群凶恶的豺狼围困,内忧未歇、外患又起,左右夹击真真是断了淳于国所有的生路,他们等待的也只是一死而已,怎会不让人心生颓败之意。   “可是再难,也要守才行啊,父母家小尚在城内,对你们殷殷期盼,如若我们放弃了,淳于国将从此覆灭,这群豺狼将践踏着我们亲人的尸骨,在我淳于国的土地上肆虐,让我们的祖先灵魂也不得安宁,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吗?啊?”   他的虽说的刻毒,却道出了他们心底最隐秘的担忧,那些先前还毫无斗志的兵士将骨子里仅剩的勇气都吼了出来“不愿意!誓死保卫家国!”   群情激昂的呐喊之声一时之间竟盖过了对面的操练,震慑了城下的女子,她仰望的视线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正好转头看来的云风接在一起,彼此呆愣了片刻,云风忙匆匆下楼来到女子面前,抱拳弯腰行礼,口称公主千岁,女子仍是愣愣的注视城头上那些已然恢复生气的士兵们。   云将军辛苦了,得你如此良将,实我淳于国之幸!   云风得到她如此夸奖,却并无受宠若惊之态,只因他虽忠于皇室,却对皇室子女骄奢淫逸之风甚为鄙夷,这四公主淳于月虽常年在外,并无不好的风闻,又能在回朝的半月时间出谋划策、在内乱中保住皇城,品行上却并未让他另眼看待,毕竟尚不了解。   身旁的内监林闽看他如此傲慢无礼,虽有怒气,却见淳于月并未有何反应,身为内侍,他自然也不敢造次,只能心头不满罢了。   淳于月并未指望他说什么恭维的话,只是将视线再次投向城头,似在沉思,呢喃似自语:有此子民,足见淳于国还不至了无希望不是?   林闽不无担忧的看着她,轻唤公主二字,却纵有如簧巧舍也难吐一字宽慰之言。   她也不去看他,反倒侧头朝向云风:我要出城一趟,还请云将军下令放行!   此话让云风甚感讶异,不禁追问:大军压境,危险万分,公主为何挑此时出城?   林闽对他的无礼本就心存不忿,听他如此唐突审问,不禁怒气:云将军,请谨记身份,公主出城办事,何时轮到你来询问?你未免…   话音被淳于月举手阻断,她虔诚的从腰间取出皇帝钦此的腰牌,耐心释疑:云将军,我奉父皇之命出城,原委不便与你细说,你放行就是,只是…等我出去后,紧闭城门,城外大军不撤,决不能打开城门!   她的话更是让云风惊诧,忙要追问,她以摇手制止,抬眼望天,半晌才又续上:若我今夜未归,大军也未撤,你就命人将所有粮食下锅,让士兵们吃顿饱饭吧,最后一餐总得吃饱,奈何桥上才有精力寻找父母妻儿话别!   话本摧心断肠,却因她淡淡叙出,犹如与人谈论清风明月,竟有安抚人心之效,云风的心里出奇的漫出一丝担忧,待要再说,她却转了话锋,虽然依旧轻柔,却威慑异常,令得守城将士不得不将城门开启一角,叶子鱼洒然前行,林闽牵引着两骑紧紧相随。   “公主,请让末将随护!”云风心神一动,话已出口,自己也不免有些惊异,淳于月却头也未回,径直过了门禁,接过林闽送上的马缰,轻抚爱马,身形微动,人已上马。   将军之意本宫心领,只是比起本宫的安危,淳于国的百姓更需将军,将军有心,就请记本宫一句话,若有一线生机,请将军勿执念一家之天下,当解万民于水火。   话音未落,马蹄已起,余音被送回城门,轻柔飘渺,似天外来因,话未尽,意已全,竟是劝他万不得已时弃江山而保万民么?   “四公主么?”他呢喃出声,再次望向那逐渐远去的身影,看着她那翻飞的白衫逐渐凝聚成了一点,进而一丝丝淡化,融入那片白雾中,遥望那雾霭尽头的敌营,他却丝毫未曾想过她可能是为了自保而投降,反倒替她担忧起来。   尤国的军队半月之前就已奉命将淳于国的都城围困的滴水不漏,那绘就蟠龙书写南宫字样的战旗在晨雾之中森冷威严,营帐设置看似简单却内藏玄机,静时犹如蟠龙安卧,一旦触动逆鳞,却能瞬时掀起腥风血雨,淳于国称其为豺狼,却不知他是一只节食多时的猛龙,打磨啦牙齿等待着猎物上门。   大营之中面朝淳于国的主位之上一人侧卧着正在听将领们汇报敌情,他便是尤国新皇南宫逸,这是一个传奇的男人,传奇的让人看不到他成长的脉络,呈献给天下人的不过是他在两年之前以雷霆之势吞掉了兵强马壮的尤国,两年后又兵临城下于物广地茂的淳于国,甚至有人下猜测他是否怀有将割据了两千年的天下一统之野心。   而他此时正安然静卧,闭目不语,臣下皆以为他因连日赶来而困乏了,却不知他正在谋算着何时能收网,池水已然浑浊,只看鱼儿能憋气到几时!   静默的阵营之中,忽然穿来一串清越的铃声,在晨风静寂的清凉之中格外入心,南宫逸微微蹙眉,冷声责问:军营之中怎会有女人玩意? 以身赌江山   左右将领一时也莫名其妙,面面相觑,负责今日巡视的将领忙赶出去巡查,忽听传令官在帐外跪请:李将军,营外截住一女子自称是淳于国四公主,前来求见皇上,请皇上示下!   李良正是巡查将领,听他如此说,忙转身看向南宫逸,见他已睁了眼,知他已听见,忙转身询问传令官:有多少人马?   那人忙回话说只有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跟随,这倒让众人吃惊不小,再看南宫逸,他却丝毫微动,冷冷挥手:带她来见!   皇帝既已发话,他们也只静观其变,只是心中难免揣测,是个怎样的女子,竟敢如此而来。   铃声渐近,帐门掀起时,一女子翩然而入,素色罗裙、粉黛未施,神情淡然,无丝毫畏惧之色,反倒似进了自己家门般坦然,她恭敬行礼却点到即止,既不失礼又不辱公主之尊,进退得宜,恰如其分。   虽是如此,看在尤国臣子眼里,她到底是居心不良,有意贬损南宫逸,身为南宫逸的死忠之一的廖化不免冷斥:淳于国还未城破,身为公主竟寒酸至此,未免令人嗤笑!   淳于月也不看他,轻柔一笑、谦卑回话:家国危如累卵,万民身处危崖,身为公主无救其于水火之力,亦无挽狂澜于覆灭之能,唯有装束上尽点意,不盛装示人换些安慰,故有失礼之处,还请尊驾海涵!   她说话之时一直看着南宫逸,没有怨恨也无愤怒,就连多余的打量之意也无,反而在南宫逸的审视之中泰然自若,应对自如,这倒让他生出些趣意。   只见他安然起身,走近几分,细细打量似乎想要找出更多有趣的东西,正在众人揣测他的意向时,只噌的一声过时,三尺白刃已逼近她的喉头,被划去的几缕青丝在空中回旋而下,身旁的林闽早已瘫软在地,她却神色未动,反倒对他目不斜视。   他也不惊讶,悠然收回利剑,缓步回了主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却只身前往敌营,是真不怕死还是出于某种自信?   他虚心请教,她也耐心释疑:生而为人,且有不惧死亡的?只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是不成文的规矩,身为帝王,尊驾又怎会在臣下面前失了这威仪?   她的答话如此单纯,惹得他大笑起来,这一笑竟让她的心有了些微澜,这个男人,沉默不语时让空气都变得压迫冷凝,硌的人生疼,笑容让他刀削的面线柔和的似水柔顺,本是一张动人春心的容颜,可是,当这笑容中多了些阴晴不定,又不免让人骨冷,通体生寒。   可离弦的箭,容不得她自主,只得暗自调整心绪、强自镇定,以不变应万变,静待他发难。   忽然一旁瘫软的林闽却忽然跪着向前几步,被他身边的利剑逼了回来,怯怯的换了一声“大驸马”,竟让他瞬间凝固了笑容,似乎得到了鼓舞,林闽再次鼓起勇气,探询:您是大驸马对吗?   这么一问,他不止笑容没了,神情也瞬间走了样,淳于月这才仔细打量,原本只觉眼熟,此时却也豁然清醒,心里却陡然绝望起来。   南宫逸蓦然回神,自觉失态,不禁对部下自嘲:想不到淳于国还会有人愿意称我一声驸马,朕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林闽见他变了表情,犹如抓住浮草,忙着悲求:老奴求你看在大公主的份上,放淳于国一条生路吧。   他话一出,淳于月甚是无奈,这个人明显是为了复仇而来,他这般言辞,且不是自取其辱么?   果然,南宫逸忽然收起戏谑的姿态,看向淳于月:他这话听着很是耳熟是不是?   淳于月收拾心神,点头应答:不止耳熟,而且多余!   “哦?怎么说?”他好似忽然来了兴致,她也不在乎多费唇舌:如果是我,十年前受了那样非人的屈辱,至今还被淳于国皇室列为禁忌典型,必会千百倍回报。   她说的一本正经,还火上浇油,唬得林闽颤声劝阻,她也不顾,只抬眼看尽他的眼里,玉手抚上他心口的位置,缓缓续道:尊驾将这受辱之心酝酿了十年,只怕早已酿就毁天灭地之势,又且会因为不相干的求饶而化干戈于无形?   他听着,手捏住她放在胸口的柔腻,笑得诡诈:既然你有如此认知,是不是后悔来这一趟?   她轻笑摇头,看着他终于忽现诧异的眼睛:非但如此,反而为淳于国的子民安了些心。   “哦?愿闻其详!”他说着,轻抚着她手掌上的细茧,那是常年拿剑所致,她也不退缩,任由他抚弄轻薄,娓娓叙说:你要的报仇,不是一举毁灭淳于国,而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要淳于国众生在你脚下匍匐,将你从十年前的泥泞中托出,要淳于国的皇家在你面前受你受过的屈辱,让皇家尊严失尽,痛悔当初行径,这才是你只围困而不攻城的原因不是么?   他稍一用力,她的手骨便发出了脆响,她也不觉疼痛,他啧啧赞叹:原本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淳于国竟然出了你这么个公主,为了夜长梦多,还真的重新考虑了。   她愣了一瞬,淡然笑道:我若在尊驾眼中是跟刺,拔了就是,长夜若只剩好梦了,何怕多?   他诧异更甚,悠然调笑:对自己都这么狠么?还真像我,只怕留着你,十年之后我们就会宾主易位,你说呢?   她轻笑摇头:您不会傻的养虎十年,而我也不会有那样的耐心!   这么说,我只有杀了你才能断了后顾之忧?   我想是!   可是你一死,淳于国来替我收拾破铜烂铁!   那尊驾不防赌一次?   怎么说?   留着我!   利弊如何?   我若死于你手,淳于国万民见自家公主尚大义赴死,自己又怎好苟活,势必将骨子里最后一丝勇气逼出,与你大军死拼,虽腹背受敌,已是强弩之末,但不怕死的人怎么也难对付些,你的大军势必损伤元气,据我所知,尤国虽被你尽数收入囊中,却也并不安稳,会不会趁机复国还真难说!   她看着他,多了些商谈之意:以尊驾之雄心,只怕不会止于对淳于国复仇,如果留着我,留着淳于国,我必让它成为你一统天下的后盾,淳于国有这样的潜力不是么?   他盯着她,视线似乎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尽她的心里,自己却不露出半点想法,她只能等待着,直到他确信看不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笑了起来:确实很诱人,只是你以为我真的会相信你从此无异心。   她坦然一笑:您不信,我也不信,只是,百姓其实并不关心谁主天下,只在乎谁能赐予安稳的生活,如若你是贤君,他们又且会容我重挑战火,毁掉安平盛世?若你非贤主,又且会只有我生异心?   他礼貌颔首,虔诚似受教的学子,不耻下问:你该不会让我只听这一番说辞就空手而回吧?   她从未有如此奢望,不过眼看局势有所回旋,心中也不免有些雀跃,可是想到自己的家族从此将饱受屈辱,又难免凄伤,可是,叶氏皇族终究愧对子民,总不能因自己那即将灭失的皇家尊严让万民同葬吧。   她清理思绪,缓缓筹谋:只要尊驾肯借我三万兵马,助淳于国平定内乱,淳于国从此俯首为臣,愿为您宏伟大志效犬马之劳!   为证诚意,她恭敬下跪,拜首于地,他啧啧有声,直言不讳:想效法古人卧薪尝胆么?只可惜我非阖庐,你的父皇也做不了勾践!   淳于月心中苦笑,他说的没错,她的父皇做不了,他吃不得那样的苦,也受不了那样的屈辱,心如是想,话却另说:既然如此,尊驾又何必惧怕!   他挑眉俯视,笑意不减:激将法对我没用! 毫无尊严   话未尽,却骤然顿住,让她心里慢慢揣度煎熬,他倒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可是她却能沉得住气,不露半分焦急,只那样恭敬的跪着,安静的想要被忽略一般。   看着她那任天地变色,依旧不为人间烟火所动的姿态,触动了他尘封远久的记忆,那悲伤中生出无边的怒火,想要将眼前的人摧残毁灭。   他换了语调,戏谑中隐隐透着残忍:慢慢征程难免寂寞,总得多点曲折才有乐趣,不过…   他探手一把将她扯起,让她正视着自己:总得先交点定礼才能显出你淳于国的诚意不是?   她心下一惊,从他眼中看到了毒蛇的信子,一丝寒意攀升脊背,却强打着笑意:什么定礼?淳于国虽已贫瘠,但也曾位列七国之首,应该还给得起!   “当然给得起!”他轻笑出声,粗粝的手指抚上她白冷温凉的脸颊,激起一丝丝寒意慢慢浸入她的心脏,她心生不妙之感,转眼就被证实。   他操纵着她旋转了几圈,就被压在那被他一蹴扫空的矮榻上,动作粗鲁狠辣,撞得她腰骨似要断裂一般,偏偏声音温柔似情人耳语:我不过是再要他一个女儿罢了。   淳于月也是练武之人,本能敏锐的反应让她起了反抗,腰间那常年配挂的匕首早已出鞘,刺向对手的咽喉,却被他生生的钳住,动不得分毫,他悠然的发出警告:方才还大方慷慨,转眼就反悔了?宁愿让淳于国全民陪葬,也要保住你公主的尊严?   他的提醒,让她忆起了淳于国的现状,老无所依,幼无所养,半年的平叛早已让国库空虚,百姓家徒四壁,民不聊生,如若再让尤国的大军攻破城门,她不敢往下想,只得松了手臂,匕首陡然滑落,险险擦过她的手臂,带走一缕血丝,铿然落地。   她任人鱼肉般自暴自弃,他却并不着急,还好心指点明路:为什么不痛哭求饶,对付男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眼泪不是吗?   她早已却并不领情,伸手像他:礼尚往来,你要的定礼我给,兵符呢?   他没料到她此时关心的还是那三万兵马,这份挫败让他怒火中烧,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眼中找出他渴望的恐惧,结果让他怒火更甚,伸手向一旁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坐立不安的将军们:杨慎,你的兵符!   被唤杨慎的男人是他十大悍将之一,听到他的命令,虽不明所以,也只得乖乖的自腰间取下一枚兵符奉入他的手心,他拿起兵符在她眼前一晃:言出必行!   她夺过兵符,辨认后确信无误,侧头对林闽吩咐:出去!   她虽从不以公主至尊自居,相反,她从不觉着自己的公主身份名正言顺,这也是她眼看着父亲弑兄篡位后不能安然享乐而选择随恩师浪迹江湖的原因。可是她毕竟有着自己的傲气,此时沦落似营妓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荒唐之事,至少想保留最后的尊严,不让身为淳于国百姓的林闽看见。   林闽老泪纵横,叶子鱼再次呵斥,却被南宫逸断绝了退路:不准出去!   他看着她惊愕的面容,终于有些满意了,笑容越发残忍,伏在她的耳畔:我不在泥泞而在地狱,不是要你们托出来,而是要拉你们下去!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却依旧想象不到他的残酷,被他唬的终于崩裂了面具,他越发得意:怎么?终于怕了?才开始呢!   他死死的压住她,侧头对瘫软在地的林闽吩咐: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着你这冰清玉洁的公主如何在我身下承欢,回去好好的描述给你们的皇帝听,被他踩进泥泞,送进地狱的南宫逸,以什么样的姿态回来了。   林闽想要求饶,话到嘴边却被逼了回去,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意洒脱的浪子,反倒似一只受伤的孤狼,眼睛里透出的狠绝,让他看上去更像地狱里逃出的恶魔,要吞噬人间万物生灵。   他绝望的匍匐在地,衣衫撕裂的声音犹如丧钟般让他胆寒,这个公主不该受这样的折磨,他在心里不停的重复着,却连呜咽声也不敢有。   杨慎和其它将领一样,既不敢推出营帐,也不忍多看,毕竟,除去淳于国公主的身份,她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   南宫逸早已理智尽失,犹如困守地狱的孤狼,势要将眼前的女子拉入地狱作陪,却在她无比的忍耐力之前越发的愤怒起来,从头到尾她只紧咬着嘴唇,任由鲜血漫出唇角,握着兵符的手指被断裂的指甲扎出了血,勾勒着兵符刻字的沟槽,她强迫自己忘记身体的疼痛,忘记心中的屈辱,将一次又一次向四肢蔓延的杀意往回收拢,变成心口的一枚血印,用淳于国生的希望反复的麻木自己。   南宫逸使出一切手段、极尽折磨之能事,只想让她投降,那怕是眼中一滴清泪也好,可是终究什么都没有,越是失望就越是不甘,越是不甘就越是残酷,两人犹如拉锯一般彼此攻防着,谁也不会让对方得逞,倒折磨的周围的人大气也不敢出,林闽死死的将头扣在地上,眼泪早已在地上湿了一片,一众将领自然也不敢真的去看自己主上的房事,只得面向帐门,营帐里除了南宫逸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其它声响。 各自的坚持   正午时分,寂静的大帐里,两个士兵正在整理被折腾得乱糟糟摆件,南宫逸用手指挑起那张原本铺在矮榻上的绸布,上面清晰的印着点点落红,厌弃的随手往士兵脚下丢去:扔出去!   士兵怯怯的应了一声,拾起绸布就往外走,遇上正掀帘进来的杨慎,他瞥了一眼士兵手中的绸布,心下了然,看士兵也理好了一切,只使了眼色让其退下,这才上前汇报:她回去了,说是稍后会派人来借兵!   “怎么回去的?”他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杨慎还真听懂了,只是略有些尴尬:骑马飞驰而去,和来时无异!   虽然是实话,却多少让南宫逸有些难堪,他忙追加一句:脸色不怎么好,看上去忍得很辛苦!   南宫逸抬眼看他,直看得他低下了头,才问:同情她?   杨慎由衷应答:确实可怜,但比起皇上当年受得一切,不过尔尔!   杨慎其实也是淳于国人,当年还是天牢不起眼的一民执刑士兵,看着烙铁加身,寒铁锁骨却不肯求饶的南宫逸起了敬佩之心,对他受的羞辱折磨也知道不少,后来还为他脱困尽了力,在受冤被发配后辗转跟随了逐渐起事的南宫逸一直效劳至今,是很受南宫逸看重的武将之一。   他看南宫逸沉默不语,出言试探:皇上,您真的打算留下这个后患?而且还助她平乱?   他回答的漫不经心:我何时失信于人?就算对方是敌人!   杨慎心有不平:臣不明白,难度您忘了淳于国当初怎样对您和大公主…   南宫逸出言打断:朕没有忘,只是,如那个女人所说,尤国的朝臣时刻也谋算着复国,而淳于劭肯跟我们里应外合,也不过是想重掌淳于国,如果他知道我想毁掉淳于国,难说不会临阵倒戈,那时我们且不是腹背受敌!另一面,淳于国因淳于劭的叛乱和淳于仲廷的昏庸,现在早已千疮百孔,淳于月是收拾烂摊子的最佳人选,何况…   他摩挲着肩胛骨处虽早已愈合却见铁生寒的痛意,声音虚无而冷寒:死的确不足以让我解恨,朕要看着他们怎样在地狱挣扎,怎样跟我哀求!   杨慎深有同感却依旧有所疑虑:那个淳于月…终究是个大患!   南宫逸残酷的笑了:你觉得我会再去培养一个南宫逸来跟我打擂台?从现在开始,你让人紧密监视淳于国一举一动,尤其是淳于月,她的任何举动我要知道的巨细无遗!   杨慎以为他要动手,连忙称是,忍不住问:皇上的意思是要除掉她?何时动手?   南宫逸冷笑道:还不急,朕看着她那副不落凡尘的仙子模样,就想起我的嫣儿在泥泞中挣扎的痛苦,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从乞丐手里为我讨吃的,被。。。   他说到这里,喉头哽咽的开不了口,静默了很久才又找回声音:同为公主,我的嫣儿为了我失尽尊严,而她却高高在上,尽享荣华,现在,我要从她身上开始,为嫣儿一点一点的找回所有为我而失去的荣耀尊崇。   一滴清泪滑落,杨慎慌忙背过身去,他不忍看到这个任何苦难也摧垮不了的男人,为深爱的女人却泪流满面。   》》》》》》》》》》》》》》》》》》》》》》》》》》》   在他们痛陈过往时,淳于月两人已回到了城门口,云风远远的看见,早已亲自开了城门出来,淳于月却也撑到了极限,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林闽慌忙下马搀扶,云风也迎上来询问,她勉强挤出笑容: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难免胆怯,让将军见笑了。   云风怎会相信她的笑言,又见她穿的是林闽的外衫,脸色毫无血脉,更是不肯相信,正要追问,却见林闽连连跟他摇头,似乎有些思绪呼之欲出,却不能发作,只得强忍着,那指甲陷入了肉里生疼也不自觉。   淳于月取出南宫逸手里得来的兵符,强撑起精神:云将军,我可以放心的把淳于国交给你么?   云风虽不明所以,却也毫不含糊:云风与淳于国共存亡!   淳于月欣慰的点头,递出兵符:不要问前因后果,只要记住我说的话,这兵符可以调动南宫逸边防的三万人马,你好好收着,确认他大军撤退后,就由你去调动用来平叛淳于劭,准胜不准败!   这翻言辞更让云风疑惑重重,无奈她已吩咐不准问,他也不再多问,只恭敬领命。   淳于月满意点头,忽又想起一事,命令林闽悄悄找寻一身体面的衣服,借云风的房间换了,这才赶回皇城复命,只是她身伤力乏,行走到底缓慢,只得命令林闽先去禀报,以免皇帝担心,却又吩咐将她受辱之事守口如瓶,林闽心中悲苦却也知道如此做才是对她更好,只能默默替她委屈,忽又想起,不免担心:云将军按你的吩咐一定能将叛军一网打尽,公主为何要吩咐留淳于劭一命,这不是留下后患么?   淳于月只觉心中发苦,喃喃自语:都是淳于命脉,又能说得清谁是主谁是臣,谁是叛军谁是正统呢?   这话若是放在平常人嘴里已是大逆不道,可是从她嘴口吐出,却让人无从辩驳,若非十三年前那场变故,淳于劭又何须叛乱?   有林闽在前,她也不敢太慢,这些年来她虽很少回宫,对自己父皇的脾性却也未忘,契约的内容虽大部分在先前的意料之中,却也加入了不少始料未及的条款,而且条条都会辱及他的尊严,而为首的便是淳于国皇宫从此成为南宫逸的行宫,淳于皇族全都搬去偏殿,好让他来暂住时方便随侍。也就是说,她的父皇虽保留了皇帝的称谓,却不过是面子上的尊严,淳于国以沦为藩国,皇帝不如藩王。这对为了皇位可以弑兄的皇帝来说无异于毁灭性的屈辱,皇帝震怒,身边服侍的人又会有怎样的灾难?   果然如她所料,还未进得御书房,就有几个内监被嚎叫着拖了出来,被淳于月制止方才保住性命,几人趴地谢恩,她也无暇理会,不等通传就步入正殿,只见案上陈设散落一地,契约书跌落于地,林闽和几个小太监正跪着瑟瑟发抖,心下无奈,只躬身请安,皇帝还未开口,身旁的宠妃就尖刻挖苦:还以为四公主多大本事呢,急急被召了回来,到头来也只是卖国卖民,还搭上自己的父皇的江山,才勉强换得苟活性命! 不容于皇室   淳于月未回宫之前就曾三番四次上书进言,劝皇帝远离美色以挽回民心,其首当其冲就是这柔妃,而后回宫又对她不恭不敬,便让她怀恨在心,故而她夹枪带棒唯恐不能给她安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以解心头之恨。   淳于月本就恨柔妃、兰妃这两姐妹秽乱宫廷,扰乱圣听以致皇帝倒行逆施,弄的朝里朝外怨声载道,此时这女人又如此言辞,不免也动了火气,出言讥讽:柔妃娘娘好骨气,若能以死殉节,我必百年供奉!   话音未落,皇帝呵斥声已在殿内回响,柔妃见皇帝护着自己,越发撒起娇来,数落淳于月侮辱她,又是一番哭诉,甚至为表真想寻死觅活,唬得皇帝慌了神,越发怒上加怒,将羞辱一股脑儿发泄在淳于月身上,抬手夺过柔妃手中的茶杯砸了过来,淳于月也不敢躲避,生生受了,一时额头乌青,茶渍满面,而她本已疲惫,被突如其来的攻击震得身形晃了几下才勉强站住。   皇帝口吐怨责,骂她败国卖民,将原本征得同意的责任一股脑儿的推到了她身上,她也不发一言,林闽慌忙想要替淳于月辩驳,被她一声喝住,虔诚下跪:儿臣自知罪孽深重,只想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与其举国同葬不如苟全性命、以图后报,却因此辱及皇室尊严,祖宗颜面,还请父皇降罪!   皇帝怒不可遏,下令将她打入天牢,只待平定叛乱后再做定夺,淳于月俯首谢恩,任由内监引路将她送往天牢,也让她终于见识到了天牢的可怕,阴暗潮湿不透半点光亮,腌臜污秽之气铺天盖地而来,随着呼吸的气流进入身体,在胃里发酵膨胀,直至挤压掉所有的空隙,然后直逼口腔,淳于月浪迹江湖十年,餐风露宿、就地而眠也是常事,却也未能忍住,吐了个天昏地暗,这一天本就没有吃下什么,担惊受怕又受了南宫逸那样的折磨,哪里还经受得住,只觉天昏地暗直往地上沉,好在跟随的内监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住,将她送入牢房,又让人收拾了才离开。   她不敢大力吸气,也不能屏息太久,只得放缓了节奏,让鼻尖慢慢适应牢里的气息,忽听斜对面有人细声议论: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被送了进来,不知犯了什么罪!   另一个男人口气带着些不屑:送到这里的不是因为不忿皇亲国戚鱼肉百姓,就是犯言直谏伤了皇帝那些心肝宝贝的心,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他们隔壁也起了个声音,语调极尽戏谑:要说倒霉,谁能跟柳状元比呀,能文能武得了个双魁之名,却偏被这名所害,竟被二公主强留做面首,他偏偏又恃才傲物,最终落得个天牢之灾,只怕这一辈子也别指望出去了。   忽然一个极小的声音神秘道:昨日放我去小解时听牢头们在议论,内乱起了六个月,现在又被尤国围困,只怕淳于国是无望了,你没瞧见我们最近三天两头没有吃的吗,听说外边也好不了多少。   此话一出顿时乱遭起来,杂七杂八议论纷纷,淳于月回宫不久,又遇上平乱之事,无暇去听皇宫轶事,此时听起二姐之事,不免痛心,一口气太急被呛了个正着,咳嗽不止,牢里顿时安静下来,一人揣测着说:怎么听着是个女人?   另一个忙道:莫非是什么妃嫔!   此番猜测引起一阵嗤笑:皇帝的妃嫔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送到这里来,皇家颜面还要不要!   一个人忽然狠狠道:管他什么皇家颜面,要我说这次被尤国灭了才好,免得受这昏君涂炭!我们只怕也能挣条活路!   “我说…”忽然一个清俊的声音传来,虽身处暗室,也未失去本质:皇帝再昏庸也是淳于国自家的事,怎能假手他国来固本清源,自古亡国之民贱如蝼蚁,又怎会好的了。   戏谑他的人道:我说柳状元,你就不怕老死这里?   他哈哈笑道:我柳庄平胜在乐观,自古国家兴衰、朝代更替自有定数,乱世必有明主显,你我又不能出去,唯有静待而已!   话音落定,他便不再发言,其它人似乎对他也恭敬有加,都不再呱噪。   淳于月对此人生了些敬意,她对自己祸福清明在此尚且烦躁难耐,此人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却能这般豁达潇洒,实属难得,心里不免有了些盘算,只是太过疲乏,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被林闽攀醒时竟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忙问外边境况,林闽压低声音回道:已是清晨,您放心,南宫逸的大军撤了,云将军也接管了那三万人马,正赶去平叛,城门口也布置的妥妥帖帖,各城收到皇命,也送来了粮草,淳于国算是有救了!   听他这么说,也放下心来,林闽忙取出一物送上,因天牢中细微、若有似无,辨不清是何物,林闽将声音压得更低:皇上自觉出手太重,担心公主额头淤肿难消,甚是不安,又不能前来探望,让老奴带了这膏子来,说是能活血化瘀,还再三让奴才转告愧对公主,只是为了皇室颜面,戏还得演下去,稍后怕是还有要公主委屈的地方,请公主善自保重才是。   淳于月本不是会甜言蜜语之人,只应了一声,其余的林闽自会补上,她收了药膏也不即刻就用,林闽见状忙打开食盒,取出最里层暗格的一碗汤药,淳于月接过一饮而尽,送还时问:可有人瞧见?   林闽忙回说:公主的吩咐,老奴岂敢有半点疏漏,只是…   他停顿片刻,见叶子鱼不搭话,只得问出:公主自个受这屈辱,也不让皇上知晓,未免太难为您了!   药汁的苦涩还停留在口腔,那辛辣之意让她几欲落泪:不用我说,他也很快会从别人口里知晓,不过晚些罢了!   南宫逸有意羞辱她,不过是想让皇族难堪,又怎会容她隐瞒,林闽见她不再说话,也吐不出安慰之语,心中竟似千刀万剐,也不忍多做逗留,只将饭菜布好,又特意吩咐了看守的内监,才急急的出去。   出了门却已满面泪痕,这个公主虽常年不在宫中,可是每次回来小住都是他亲自张罗,自从大公主去世后,他还从未对后宫的哪个主子如她这般上心,只因她冰冷的面具下始终有颗不容于皇室的心。 旧情难继   南宫逸的反悔让淳于劭失了后盾,泄了不少气势,加之云风汇同老将王显,加上南宫逸的三万精骑,淳于劭节节败退,以至于被追出城外十里,死困于峡谷,云风受了淳于月的指示,采用心理战招降了残军败将,逼得淳于劭差点抽刀自刎,被云风施巧计留了一条生路,自此,历时七个月的动乱终于平息。   紧接着淳于皇帝昭告天下,对尤国俯首称臣,同时对淳于月以失策误国之罪被判城门长跪,危险过去,人的尊严开始膨胀,纷纷指责淳于月红颜祸水,误国误民,更有甚者,竟对她秽物加身,却不知自己曾是多么渴望生存,她也不争不辨,用在天牢练就的抗击能力默默承受着。   不过会如此行径的也不过是些欺名盗世的场面人物,他们总是在太平盛世大谈忠孝节义、礼义廉耻,唯恐天下不乱,可一旦战事挑起,却龟缩的比谁都快,只希望能有一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金壳栖身。而一般的老百姓却恰恰相反,他们不是不懂忠孝,只是更渴望生存,所以对淳于月倒没有哪些怨恨,反倒生出些同情,但他们又大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何况大战之后生存成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无心去管那个悲催的公主受了怎样的屈辱。   有头脑又有良心的如云风这样的人,看着他曾瞧不上眼的皇室公主承受这样的冤屈,心中不免愧痛,眼看夜幕降临,人迹已空,忍不住前来探望,还未走近却已被淳于月制止:生灵涂炭,家园尽毁,皇室愧对苍生,这般责罚方能稍减淳于月心中之愧,还望将军成全!   云风僵立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穿过城门便忽然停住,来人几乎从马上跌落下来,却又不敢急忙上前,踉跄的步伐慢慢移近,轮廓渐渐清晰,淳于月与她对视片刻,忽脸颊残红,唯恐头低的不够,让对方瞧见了模样!   那人却越走越近,直到她的身前蹲下,声音暗哑,与他俊秀的容颜实在不甚相配,他伸手上前,却被淳于月避开,凄然自嘲道:别脏了手!   男子却甚为动情,不顾她的挣扎,强搂入怀,也顾不得有他人在场,一番痛陈:为何把我支开,为何什么都不说?难道我只是百无用处的书生,才那么不值得你信任,不能给你依靠?   淳于月原本还能死撑,可在他怀里却早已抑制不住委屈,将连日来的痛和苦都默默的倾注于他的衣衫,万般苦楚却难诉分毫,只死死搂住他就能给她承受一切的力量。   云风认识此人,他乃并州王的独子宁少卿,因不愿等着承袭王位,自幼刻苦攻读,五年前高中状元,被皇上指给四公主,只可惜四公主迟迟不肯回宫完婚,皇上无奈,只得暂时让他给当朝太子做老师,民间传言四公主不喜这门婚事,却不想他们竟是如此情深。   见两人凄婉哀伤,云风自觉退下,又将发现异样急急赶来的守城士卫阻了回去,自己做起了防止任何人接近的护卫。   淳于月对宁少卿并非因指婚而成就了感情,相反,两人心里都十分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故而淳于月不肯回宫,宁少卿也从不主动提及,只是缘分就是这样奇妙,淳于皇帝想将太子培育的文武兼备,偏偏宁少卿只通文墨,于是受命去为太子访武术名师,同一个江湖,就有了相见的因由,宁少卿选中的偏偏就是女扮男装浪迹江湖的淳于月,他们就这样遇上,雌雄难辨、阴差阳错还闹出了不少笑话,也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宁少卿不惜抗旨也要成就这段感情,而最终的真相大白本该皆大欢喜,偏偏淳于月放不下对皇宫的心结,而宁少卿又有齐国治天下的志向,不能陪她江湖同游,婚事就一再的搁置,只是如今这番境况,不知二人心中可会后悔没有早日共结连理。   》》》》》》》》》》》》》》》》》》   淳于月到底是太要强,她不想让心爱的人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执意要宁少卿离开,宁少卿也明白她的心情,只得依她,却并非安然回府休息,反倒长跪于庭院之内,算是同甘共苦之意,他之所以未去宫门跪拜,请求赦免,只因他到底认为淳于月在这件事上有失分寸,他有着文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而他如此行径不过是出于对淳于月的爱,爱情可以包容一切过失。   当然他并未跟淳于月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淳于国因此避免了覆国的危险。   秋冬的阳光并不浓烈,照在人身上还有一丝融融暖意,可是淳于月却感受不到,半月的天牢押困,早已让她身上存了浓浓的酸腐之意,现今又被污秽加身,她的身上有着生人勿近恶臭,倒成了苍蝇蚊虫的美妙场所,偏偏她又不能驱赶,蚊虫沿着所有可以侵袭的空隙往身体里钻,一点点的撕咬着,瘙痒似冻疮遇到了温暖,任你挠破了皮也难以解除,那种想想也头皮发麻,足以让人崩溃的折磨下,还能平静的纹丝不动,或许还真得多亏她在回宫前的遭遇。   她静静的跪着,似无欲无求的苦行僧,等待着世间一切的折磨加身,忽然从天而降的一桶清水,一滴不漏的从她的头顶冲进领口,流窜四肢百骸,最终带出无数奄奄一息的虫蚁和污浊,她仰头往上看,柔和的光晕下,云风的表情难辨,不过他的用意却让她感激,她并未道谢,连一个变化的表情也无,又默默的恢复姿态,平视前方,静静的等待着。   而与她一样等待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她的父皇,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赦免她有分量的台阶。一天又一天的过去,这个台阶始终没有出现,作为皇帝,他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否则无法应对朝臣的秋后算账,作为父亲,他担心着自己的女儿,那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因为不能认同自己作为而疏离,在无助时却又能为自己不顾一切的女儿,他知道她很坚强,可是却不敢肯定她能否撑得住这一场接着一场的苦难,所以他也跟着吃不下睡不着。   终于,皇后林凤瑶实在不忍看他消瘦,带着亲自炖的补汤前来看望,他喜出望外,这个女人从未如此关心过自己,相反,自从他篡夺了她丈夫的皇位,将她强纳为妃,她就从未给过他一个笑脸,他为了讨好她,不顾朝臣反对奉为皇后,她也只是默默受封,连一声谢恩都不曾有过,可是今日她却亲自做羹汤来看他,他一口气将补汤喝尽,因太过激动而食不知味,甚至会不会有毒都不曾想过。   林凤瑶看他如此,似乎终于被他的感情所动,忍不住轻抚他消瘦不少的脸颊:皇上,既然这么心疼公主,就赦免了她吧,受着那样的羞辱别说贵为公主,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孩也会羞愤的哭天抢地,可她偏偏默默忍受,想必也认识到自己的过失,这就够了不是吗?   皇后这样的言语让淳于皇帝几欲落泪,可是却不好透露心思,只摇头叹息:我虽有心赦免她,可在朝臣面前怎么交代,我实在难处啊!   淳于皇帝未免这个先朝的皇后难堪,从来不在她面前称朕,这是示意对她莫大的宠爱,皇后实在不忍见他如此,只得继续劝说:皇上,那些朝臣也不是不懂局势的,公主终究是保了淳于国不是吗?何况,公主若因向尤国称臣而获罪,且不会惹怒尤国,说淳于国不甘心为臣,只怕又要挑起战事了。   林凤瑶此话让淳于皇帝豁然开朗,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赦免淳于月的由头,皇后继续劝道:皇上在朝上晓以大义,朝臣们也当知晓轻重,自然不会反对!   皇帝激动的握着她的手百感交集,感叹连连:难得皇后慈惠,不计较当初月儿她反对接你回宫,还因立你为后的事离宫而去,你放心,我一定会跟她说起这事,让她知晓你的好!   林凤瑶摇头叹道:我从不怪公主,她那时还小,哪里分得清什么对错,何况,那么小就离开皇宫到处流浪,一定吃了不少苦,现在又受了这些委屈,等这事过去,要对她好才是!   淳于皇帝连连称好,感动的热泪盈眶,也顾不得皇后的禁忌,将她揽入怀中,喃喃点头:好,朕会对她好,也会对皇后好,朕有你们,人生还有什么遗憾。 回不去了   淳于皇帝本来做好了舌战群臣的准备,谁知一上朝,云风就率先请求宽恕公主,其它朝臣竟然也态度大转变,纷纷附和:公主虽有错,到底是女儿家慈悲,不想看到死亡才一时犯错,值得谅解。   淳于皇帝连番哀叹教女无方,又将与尤国的利弊陈述了一遍,口气甚是无奈,此事便喜乐收场。   淳于月搀扶着回到自己的宫苑,由着宫女们洗漱,换了衣物,方才躺下,淳于皇帝就急急的赶来,万分自责的痛诉了自己一番,淳于月只得放下疲惫,安慰半晌,而后又说:女儿这番苦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往后父皇只怕会受些屈辱,还请父皇为了后计,万般忍耐才是,南宫逸此人狠辣,又满腹复仇之念,使出的手段必非一般人可以忍受,只求父皇万事想开些,女儿一定极尽全力保全皇室,也会尽其所能恢复淳于国的荣耀,还请父皇能够信任女儿。   淳于皇帝心下恨意满满,连番数落他那已经过世的大女儿,让他遭受如此羞辱,淳于月心知大姐无辜,却也不好多说,只得默默听着,直到他口干舌燥,才稍微平息,接过宫人送上的茶水喝了,又说了些对她寄予厚望的话,得到她的承诺这才安心离去。   经他这么一折腾,原本觉得无比困顿,极度想要休息的淳于月却再也没有睡意,想着短短日子的天翻地覆,想着即将在南宫逸的折磨和复国的心酸中度过的岁月,她只觉窒闷难忍,披衣下床来,缓步到了一片竹林,这是她宫里唯一的植被,她不喜欢花草,不喜欢锦绣,唯独喜欢翠竹,淳于皇帝为了她回宫能够住得舒心,五年前让宫人种植的,如今已经挺拔繁密,葱郁的叶子在秋冬的雾气中似翠玉娇嫩欲滴,她抬手抚上竹身,凉凉的触感让她神清意明:“雪压竹头低,低下欲沾泥;一轮红日起,依旧与天齐。”竹有节,百折不挠,可是我,却再也不能与之相配了。   侍女翠羽匆匆而来,行了礼恭敬禀报:公主,宁公子说是得到皇上准允,前来探望公主。   淳于月猝的顿住了手,前日她能那样坦然的跟他相拥于城门,只因外界的折磨让她朦胧了一些刻骨的记忆,可是一旦加诸在身外的困苦消散,那些自心底蔓延的伤痛就占据了所有的思绪,她无法忘记南宫逸给的屈辱,无法忘记自身的残破,她游走于江湖,有着一般女子无法企及的豁达,可是不代表她可以抛却贞洁观念,她没有勇气亲口对他说出那日的种种,也愧于对他隐瞒,唯有不见,唯有逃避:就说我太疲倦,已经睡熟了,改日再见吧!   她知道这么回复他就连进来探视的念头也不会有,他知道她因为行走江湖的原因,养成了惊醒的习惯,有一丝的动静也会醒,他不会忍心打扰她。   “姑娘,手也会知道疼的!”随着话音落下,一件稍厚的披风罩在肩上,这个女子不是宫人,而是她和师傅行走江湖时救下的辗转拐卖的孤女,她给她起名叫幻影,只因为她除了轻功,简直什么都学不进去,不过轻功却绝不容小觑,和她一起被救的还有一个,名叫香雪,那是个暴躁的时候能把天捅破的跟她名字极不相配的女孩,所以她常常说淳于月给她起那个名字是刺她,不过两人对她去绝对忠心无二,又因一起相伴了七年,同吃同睡,又跟着一个师傅学艺,所以她不让她们称其为公主,就是在皇宫也一样。而她们也从不对她恭恭敬敬,反倒把她当着姐姐一般看待。   淳于月听到她们这样提醒,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已被捏破的竹丝划出了血,唇角弯出一丝苦笑:看来我对疼痛的感觉迟钝了不少,是好事呢!   两人没有作答,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她们都是性情中人,不会说些客套的安慰话,尤其还明知那些话只会让气氛更加沉重,幻影默默的掏出手绢替她擦拭指尖的血丝,香雪却终究沉不住气:姑娘,难道你真要我们离开?   淳于月沉默着,这让幻影也忍不住开口:姑娘,此后的日子必然凶险艰难,姑娘为什么不留我们在身边,就算帮不了大忙,至少有个知心的人不是吗?   依旧是一阵沉默,香雪忍不住又要发作她的暴脾气,被幻影的眼色制止,良久之后,淳于月才叹息出声:你们的心思我何尝不知,只是…经过借兵一事后,南宫逸必定视我为眼中钉,又且会容我身边有任何知心可用的人,你们若留在我身边,他必会想法除去,淳于国现在的情形,我又且能与他对抗翻脸,到时你要我如何应对?   她心中有万千苦楚,却无法用言语一一道出,停顿了许久才又续道:这些日子我吩咐你们不要露面,也是不想让他知道你们的存在,以免途生枝节,你们只要按我安排行事就好。   两人自然知道她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更改,只得应承,淳于月认真的看着她俩,心中有愧,声音也不那么自然:南宫逸势必会对我乃至淳于国所有事掌控的滴水不漏,迟早也会知道你俩的存在,也就表示你们的生命也随时会受到威胁,你俩或许并不是淳于国人,却要你们为淳于国奔波效命,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幻影强笑着安慰:姑娘什么都不必说,只要您好,我们怎样都无所谓!   香雪也连连点头:我们是不是淳于国人有什么打紧,只要姑娘是就行了,姑娘说过,您是我们的亲人不是么?   淳于月强忍着感动,将两人搂在怀里,喃喃叮嘱:此次别后,再见之期难料,望各自珍重!   两人也连连点头,强撑欢颜,只说:姑娘也要珍重,别忘了等淳于国复国后,我们还要跟以前一样,一起行走江湖,一起打抱不平呢!   梦境虽美终究是梦,有些时光一旦失去,就再难找回。 不再无暇   降书已送,一切皆成定局,叛乱平定已过去一月,出借的那三万人马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还带来了南宫逸的旨意,美其名曰为协助淳于国修整皇城,实际上间接安插了不少尤国的人进来,接管了一些重要官职,就连皇宫之中也进入不少尤国宫人。      淳于皇帝纵有千般不愿,可这既然是他的行宫,留下尤国的宫人打理也算名正言顺,淳于皇帝只得携带宫眷搬往原本被用着冷宫的偏殿,安置不下的宫人只得被放出宫去,淳于月请淳于皇帝恩准她们出宫可以嫁人,也算对她们最大的补偿。      为了帮助百姓恢复生产,开垦荒芜的土地种植作物,精简了兵力,让他们回去从事劳作,为了帮助百姓重建房屋,除了守城和维持安全的士兵外,各地的士兵都在将领的带邻下去帮忙种植和修建房屋,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寡母孤儿,全都聚集在一处由官衙统一安置供养。      皇宫开始缩减用度,妃嫔们也得将那些压箱底的衣物拿出来使用,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尽可能的自食其力,日子虽然艰苦,可还是得慢慢的过。      百姓是最健忘的,他们听说减免税赋,又颁布条条利国利民的旨意,逐渐忘却了是谁毁了原本的安稳,而当他们看着尤国的人在自己的国家耀武扬威,就记起了那个祸国的公主,他们哀叹淳于国的不幸,哀叹皇帝的宽容慈爱,在哀叹中又渐渐淡忘这些憎恨。      可是南宫逸似乎并不满意这样,一道圣旨下来,要淳于月去尤国陪他共度新年,这一石在淳于国激起了千层浪,圣贤们纷纷指责她卖国献媚,妄想做尤国的妃嫔,朝臣们的上书也话中带刺,加之陆续有谣言在淳于国传播,皇帝也开始生疑,不免对她出言试探,淳于月隐瞒受辱之事在先,此时百口莫辩,只得和盘托出一切,气得淳于皇帝几欲昏厥,可圣旨已下,她却非去不可。      启程那日,兰妃讥讽挖苦毫不掩饰,朝臣眼神比看苍蝇还要恶心,淳于月依旧盛装而行,沿途百姓虽不至于投递石子垃圾,却也毫不友善,家家关门锁户,如避瘟神,她全部视同未见,可是当宁少卿不顾危险阻拦马车,声声恳求她不要去时,她再也不能忽视。      他不是不知利弊,他不是不知无从选择,只是,他也知道,一旦她去了,他们之间一切将会发生改变,他可能会永远失去她,而她却只能决绝的说出:从我踏入他军营的那一刻起,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这间接证实流言的话,破碎了他的心,也让他断绝了希望,他的爱弥补不了那道裂痕,他的爱也斗不过来自尤国的威胁,他挽救不了淳于国,也拯救不了爱人,他终于心灰意冷,终究徒劳的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连叹息也出不了声。      羊城外的冬日,风沙出奇的大,吹动了窗帘,落了她满眼的细沙,磨出了断线的泪水,她不在乎自己在任何人眼里是如何的肮脏丑陋,却害怕在他眼里不完美,终究,她在他眼里永远不再完美。      》》》》》》》》》》》》》》》》》》》》》》》      淳于国地处西南,山清水秀、四季分明,百姓以种植为生,都城多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景,子民性格温和、为人处事谨慎有余、豪气不足。而尤国偏向西北,茫茫草原,四季暧昧难分,以放牧为生,擅骑射,性情粗狂、不拘小节,淳于月游历过诸国,对尤国记忆深刻,曾想着有机会定要再次来访,却不想一朝实现,却是以这般姿态。      一路风尘仆仆赶往尤国的都城椰城,才进了城,就有一种变化之感袭扰记忆,过去的椰城布局散乱,陈设随意,处处有着猴子模仿人类的痕迹,这多与他们的生活习性有关,可今日的椰城谨慎又不失闲散,随意中不乏威严,以前很少能在椰城看到他国商人,街头巷尾几乎清一色的是游牧民族所特有的风格,只不过从帐篷转移到石墙之内,而今的椰城,似乎集各国之大成,却又不会显得不伦不类,嫣然成了十国之中最具繁华之城,这或许与南宫逸的掌政不无关系。      淳于月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在审视着这个城池,越来越多的变化让她的心越发沉重,只因她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南宫逸,他敢那样轻易的应承留下淳于国,不是被她说动,而是他请她入瓮罢了。      “淳于公主,丞相大人给你安排的行馆到了!”      淳于月回了神,自己掀帘下车,没有人上前搀扶,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败国的公主,是他们的皇仁慈,才留下了她和她的国家,没有什么值得尊敬的,而她也没有带任何服侍的人,不止因为她习惯了无人服侍,也不想身边有任何牵绊。      她抬头仔细打量着这处住所,从外观来看还算礼遇,虽不奢华却也不太寒酸,比起她过往寄宿的旅店还好些,她自己携了一个包裹,里边只是简单的一些衣物,跟随出来导引她的女子进了园子,七弯八拐进入一个简单的四合院,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屏障,只有些简单的花草,胜在清雅。      导引的女子躬身行了个简单的礼,朗声开口:相爷说公主一路舟车劳顿,请先梳洗休息,皇上要召见时,自会派人通传,只是,公主远道而来,毕竟人生地不熟,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若确想四处看看,知会门口的两人带路就好。      淳于月含笑应承,那女子留下一个丫头听她吩咐,便头也不回的走了,透过漫出的枝叶看向大门,那两人站的笔直,与其说是等候她的吩咐,不如说是监视,这本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就并不在意。      简单的梳洗,换了衣物就安然的躺下休息,或许是太过安静,那被留下来的小丫头忍不住偷偷的往里瞧,又担心被发现,这样试了几次,终究没趣,就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打起了盹。      日暮时分,门外叽叽人语响起,淳于月陡然转醒,细听之下才知是南宫逸让人太传她,来人知她还在熟睡,甚是不满,自然也少不了说些鄙薄之言,她也当着未曾听见,故意弄出些声响,让门外的人知道她醒了,小丫头忙端了水进来侍候,她简单的洗了脸,换了身既不奢华也不寒酸的衣物换上,看镜中还算妥帖,就准备出去,却见小丫头欲言又止,不免好奇:有话说?      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也相对单纯,她见淳于月什么都是亲力亲为,以为她嫌弃她笨手笨脚,心里惊慌,偏她又有着牧业民族特有的憨直,藏不住心事,听淳于月这么问,也不隐瞒疑惑:公主不要奴婢服侍,是怕奴婢笨手笨脚么?      淳于月被她问的一愣,不免笑了,被她一笑,小丫头越发急了,脸都红到脖子:公主如果嫌弃奴婢,奴婢就让紫琳姐姐派别的人过来!      说着就要往外走,淳于月忙拉住她,轻言细语:没有嫌弃,只是我习惯了自己动手,不是你的错,不用派别人过来!      听她自称‘我’,又说不习惯被人侍候,小丫头瞪大了眼睛,结巴道:您不是公主么?公主不是有很多人服侍么?难道紫琳姐姐接错了人?    出言刁难   淳于月讶然失笑,这丫头还真是单纯的可以,眸光一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老实回答:敏儿!      她点头道:好,敏儿,我待会回来再跟你详细解释为什么不喜欢人服侍好么,这会我得进宫,让圣皇久等可是大罪!      敏儿听了慌忙点头,还不忘请她不要忘记,淳于月郑重其事的承诺,才要出去,又被拉住:公主不化妆么?紫琳姐姐每次去见相爷都会画的美美的,皇上不是比相爷还大么?      她似乎把化妆和官位的大小画上了等号,淳于月也没时间解释,只说不用,就赶着出去了,听了来人的旨意,谢了恩,就随着急急的去了皇宫。      不知是有意减慢她,还是南宫逸不喜奢华,这接风宴出奇的简单,简单的陈设布置,简单的助兴歌舞,南宫逸居高而坐,左右两妃,一个端庄贤淑,一个妖娆美艳,下设两排,宴请宾客,尤国两年陆续收服了周边诸侯,看那宾客服饰,莫非今日名为替她接风,实则是诸侯聚首?      歌舞未歇,淳于月安静的等着,进来时已经将一切收入眼中,此时反倒漠不关心,收敛了目光、隐匿了心绪,无欲无求、恭恭敬敬。      南宫逸也似乎未曾注意到她,专注着歌舞,偶尔与左右妃嫔说上两句,而旁坐的诸侯和将军们倒好奇的多,偷偷的打量着这个敢独闯军营的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却又不敢相互交流,只眼神际会一番。      一时歌舞停息,传旨的太监上前禀报,南宫逸这才将视线投向淳于月,她一身天蓝色装扮,没了上次见面时的清雅飘逸,却多了些冷艳,依旧未施粉黛,也清瘦了些,与她对视的眼神却一样的冷,一样的傲,她缓步上前,徐徐下拜:淳于月拜见圣皇陛下!      对于她简洁的开场白,没有祝词,没有奉承,诸侯们不免惊奇,又不敢当着南宫逸交换意见,只眼神意会一番。      南宫逸没有说话,她也就那样保持姿态,一时场面胶着,正不知如何发展,他右侧被封为惠妃的女人干笑着打起了圆场:素闻淳于国山清水秀最是养人,今日见了淳于公主果真水灵清秀,让人羡慕!      这惠妃贤良淑德、温婉清雅,跟随南宫逸不久却深得人心,众人都道她是皇后不二人选,却不想南宫逸前些日竟追封淳于嫣为皇后,她依旧只是个惠妃,之所以称淳于嫣为皇后而非先皇后,只怕是南宫逸打定了主意,此生不会再封别人为后吧,不过他让惠妃代行皇后之职,也算是对她的恩宠重视。      淳于月躬谢她的盛赞,依旧不卑不亢,宠辱不惊,这让被惠妃抢了风头的尤妃甚是不满,只见她两眼飞媚态的看向南宫逸,嘴角荡出无限春情,将那冬日的寒意也尽数驱散:皇上,臣妾一直听闻淳于国的女子精通歌舞,不如请淳于公主让我们见识一下如何?      她之所以被封为尤妃,果真是尤物中的尤物,她的声音让人迷惑,她的舞姿让人迷乱,她随便一笑便能魅惑众生,她就是用这身姿迷倒了尤国的先皇帝,用这魅力助南宫逸将尤国收入囊中却未引起尤国百姓太多的反义。      听到她提议让淳于月跳舞,众人心里甚是赞同,他们也曾听闻尤国的女子舞姿曼妙似仙,声音清脆似黄莺出谷,如果再配上这公主清冷出色的容颜,或许能演绎旷世的美。      只可惜南宫逸依旧没有说话,在他眼里和心里,没有谁的舞姿能和他的嫣儿相比,不过他倒想看看这个女人要怎样应对。      淳于月淡漠的看着尤妃,眼中似乎没有七情六欲般清明,恭敬行礼:淳于国的女子歌声再动听,舞姿再优美,又怎及尤妃娘娘之万一,说来惭愧,淳于月不通歌舞也不懂音律,只粗略的懂些拳脚功夫,实在难登大雅,不敢沾污圣目,还望娘娘见谅。      她一番恭维一番自贬,说得尤妃很是受用,终于压了惠妃一筹,便不再勉强,南宫逸却开了口:看来淳于公主是把心思都用在治国安邦之上了,才会没有时间修习别的!      他话一出,暗含机锋,淳于月收敛心神,沉着应对:圣皇谬赞了,淳于月一介女流,怎会懂治国安邦,不过是太过懒散,才荒废了!      “哦?是吗?那这些又怎说?”他意兴闲闲,随手拿起案上一份奏折,懒懒的翻动着,忽然捉住一头,衣袖一挥,奏折的另一头摊开很远,上面洋洋洒洒几百条,都是淳于月斟酌筹谋的让淳于国恢复生机,让淳于皇帝重获信任的谏言,她并未形成文字,却完完整整的到了他手上,这不能不让她胆寒。      淳于月安然的叩了头,泰然作答:淳于国历经长久战乱,早已生灵涂炭,受圣皇洪恩才得以留存,父皇想着圣皇的恩典,若不兢兢业业恢复淳于国的生机,怎能为圣皇的霸业尽绵薄之力?故而让淳于国的朝臣们集思广益提出改制建议,想着若试行若有所成效,再向圣皇汇报。      她说的这样诚恳,让在场的诸侯都深信不疑,可南宫逸看着她的表情却让她头皮发麻,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能撑得下去时,他却朗声大笑起来,似乎对她的话甚是赞许,还让人赐座,而她也感激的谢了恩,可是一整晚,她都在他偶尔投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中如坐针毡。    玉面丞相   敏儿不止单纯,还有着不同寻常的执着,从淳于月回来之后,她就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她跟她解释,淳于月无奈,只得跟她说自己信奉佛门,佛祖说众人平等,让别人服侍自己,侍候自己,将来会下地狱,又跟她描述地狱有多可怕,唬得敏儿一愣一愣的,最后还真信了。      支走了敏儿,淳于月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凄凉也慢慢爬上心头,她原本是打算躲在幕后帮助淳于皇帝重拾威信,可是她那样费尽心机,还是没有逃过南宫逸的耳目,看来他在淳于国不只是明着安插了那些人,而那些暗藏的人又布置了多少?      她想着接下来的步履维艰,又想起了宁少卿眼中的绝望,想着曾经浪迹的潇洒,想着此时的如履薄冰,直觉屋子忽然变得狭小,空气变得压抑,她从皇宫回来的时候本想在城街上逛逛,可是身后跟着的人让她兴致全无,要甩掉他们本来很容易,可是她却懒得那样做。      现在屋子里她也呆不下去,只得在不大的院子里打发时间,可是院子里一眼能看完全部,实在乏味的很,她只得在台阶上坐下,背靠着一根圆木柱子,好在椰城位于草原,不像羊城那样一到冬日就雾霾潮湿,天空清明,朗月生辉,如果此时能在原野只有奔驰,该是惬意无比的,只可惜她早已变成折翼的飞鸟,飞不出责任的牢笼。      淳于皇帝的一封家书,让她不得不放弃自由的生活赶回来参与平叛,可谁知半路遇袭,师傅死了,自己也受了重伤摔下山崖,伤了腿又赶上三月连绵的阴雨,她就在那饥寒交迫中熬了三天三夜才遇到一户人家,给她食物让她养伤,她凭着自己行走江湖学的一些皮毛医术,靠着恩人的帮助才得以保住腿,只是山里的环境毕竟清寒,草药的效力也太过薄弱,腿虽然保住了,却落下了病根,只要天有雨意腿就会钻心的疼痛,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种苦难不过是开始。      淳于国被父皇的奢靡掏空了,国力也变得腐朽不堪,她焦急的恢复着身体,用尽一切办法赶回来,看到的却是无法扭转的亡国局面,纵使她有才智计退淳于劭的叛军,也无法抗衡南宫逸的铁蹄大军,其实何须南宫逸,就是淳于劭的军队也足以颠覆这个皇朝,只可惜他太急迫的想要夺回皇位,为了万无一失才会让南宫逸有机可乘,落得如今境况。      她的心在前程旧事中纠缠不休,以致疲累不堪,竟在石阶上沉沉睡去,直到腿感受到晨雾的浸袭,生出针尖的刺痛,她才骤然醒来,下意识的抱着膝盖搓揉,想要减轻疼痛,忽听一声轻笑:公主果然好意兴,喜欢沐浴月光而眠,伴着晨雾而醒。      循声而去,首先看到的是那双月白鞋面,然后是乳白长衫,再上去便看到一张儒雅俊秀的笑脸,不过是淡淡的笑容,在晨雾中看上去却多了些出尘之气,有了世外之感。      传说尤国的丞相沐文玉原本是南宫逸的军师,同时也是十大悍将之首,战场上霸气威严、所向无敌,战场下儒雅文秀、飘逸出尘,看来传言也并非皆不可信。      淳于月悠然起身,抖尽一身晨霜,施施然行礼:丞相大人也好雅兴,这么早就来看望我这个败国公主?是因为昨晚缺席未见,还是有些不放心么?      她一语猜中了他的意图,他为之一怔,倒也不是他不放心,只不过她两次现身,他都因要事缺席,却从其它兄弟口中听了不少她的谣传,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她的不放心,故而代替传令官来见见她,好好的研判一下她是否有足够他警惕的分量。      不过他当然不会承认这份意图,半真半假的说:公主误会了,皇上带着众位诸侯将领要西郊狩猎,让人请公主赏光,正巧文玉也想看看下人们是否有减慢公主的地方,故而冒昧前来!      她也不去深究,只虚展双臂,甩去血液不畅导致的酸麻,抱歉道:丞相大人如此关怀,淳于月感佩之至,只是淳于月这般模样实在失礼,还请稍待片刻,容我梳洗之后再随大人去面见圣皇。      他颔首有礼,直到她关掩了房门,眼中才多了些思索,待她出来时,他又恢复了儒雅的笑意,两人上了马,径直朝西郊而去。      南宫逸对于他俩一同而来虽有疑惑却也不动声色,各自赐座,肖青见沐文玉身旁入座,忙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肖青是十大悍将年龄最小的一个,脾气火爆藏不住性子,他对女人存有先天的偏见,就觉得成大事者身边决不能有女人,尤其是既漂亮有有心计的女人,就如那个尤妃,尤国的皇帝不就是被她给迷住才不思政务,弄得百姓怨声载道么,不过她还好点,至少心是向着南宫逸的,可是这个淳于公主,竟然让南宫逸改变了复仇的线路,让原本要化成飞灰的淳于国至今安然,实在是祸水之首,所以他才在沐文玉面前说这个女人是多么的可怕,让他劝说南宫逸将她杀掉。      沐文玉抬眼看了一下对面入座的淳于月,见她静静的喝着茶水,安然闲适的犹如完全不知周遭的危险,不禁悠然轻叹:的确不容小觑。    刁蛮郡主   一个公主无论身处何地,所见何人,能够做到如她这般宠辱不惊、随遇而安,都让人不能轻视。      肖青听了他的话总算是安心了,沐文玉的话南宫逸很信任,他也绝不会让危险留在南宫逸的身边,只要他觉得不该留,那人绝逃不掉。      淳于月自然不会不知周遭的危机,不过她只能装着无心,而且还要尽量不引起注意,虽然她也知道很难,南宫逸不会放弃任何留难她的机会,他复仇的心她可一点也不会低估,只是此时她的危机并非来自南宫逸,而是一个女人的嫉妒心。      慕容薰,慕容展的妹妹,当年南宫逸从淳于国逃出后,多亏慕容展救助才逃过追杀,后来又是得他的帮助才在自己的故乡尤国分城建立了自己的势力,为他夺得尤国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也是十大悍将之中唯一被封王的将军,慕容薰还被封为郡主,而她爱慕沐文玉几乎在尤国人人皆知,只是沐文玉虽然对谁都儒雅有礼,笑容可掬,却总透露着淡淡的疏离,对她也不例外,才时时让她杯弓蛇影,只要沐文玉跟任何女人走近些,她就有着失去心上人的危机之感,那全身的刺就会被激发。      而今晨沐文玉拒绝她同行的邀约,却与淳于月一道而来,而此时又以一种猜不透的眼神审视她,慕容薰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管上边还坐着皇帝,蹭的站了起来,手中的长鞭赫然指着淳于月:听说你会功夫,出来跟本郡主比比!      她那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模样并未激怒淳于月,相反,她还当着什么也没听见,捏着茶杯慢慢品味,这份姿态有着天生的贵气,让慕容薰看得甚是扎眼,只见她手指一松,鞭尾就扫了过来,险险的擦过淳于月腕间的风铃,一颗血红的珠子应声而落,伴随着折断的案几,与杯盘散落于地。      淳于月依旧不急不缓的喝下最后一口茶,才将视线放在地上,嘴唇勾出一丝苦笑,人也站了起来,恭敬赔笑:郡主鞭法如神,淳于月自愧不如,倘若献丑只会扰了圣皇的雅兴,还请郡主收回成命。      谁知南宫逸忽然有了兴致,转动着酒杯,懒懒说道:看看到了无妨!      南宫逸话一出,淳于月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个郡主,又或者可能是南宫逸授意的,这场比试不管实力如何,她只会是输家。      她没有去看南宫逸,只恭敬领命,两人到了空处,慕容薰手持长鞭,傲然而立,淳于月双手空空,却也不肯向任何人借兵器,可是,这样比试终究太过惹人非议,肖青知道慕容薰的功夫不弱,定能给淳于月下马威,于是大方出借宝剑,但他并非双手奉上,而是向空中一抛,剑刃直直的插在淳于月声旁不远的草地上。      淳于月道了谢,还未来得及去取宝剑,慕容薰的长鞭就缠了过来,携着一股凌厉的风,淳于月险险的避过,去取剑的手被拉出一条血口,旁边的观众不但没有替她抱不平,反倒有人呼好,她犹如被一只狼群孤立的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她也懒得再去取剑,只一门心思的躲避长鞭,可是慕容薰也并非花架子,长鞭犹如长了眼睛,不容她有半点分神,招架的一方终归是吃亏的,不过几十回合,她身上已经留下好几处鞭痕,稍微深一点的,不止撕裂了她的披风,还触及了皮肉。      只是一个打一个挨的游戏到底难看,何况他们深知慕容薰的脾气,若真打死了这个公主,让别的诸侯看着也心寒,慕容展出声制止了任性的妹妹,一场纠葛似乎就这样落下帷幕。      淳于月看她收手,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席,慕容薰胜而生娇,眼中甚是不屑:什么货色也配哥哥们警惕,不过是个贱胚子营妓,靠身体换命,也配称公主!      她的话一出,淳于月陡然止住了脚步,皮开肉绽都未让她改变的面容有了些颤意,她一个转身,电光火石之间原本仗远的宝剑已经入手,直直的向慕容薰逼近,慕容展慌忙呼唤妹妹小心,慕容薰也的确敏锐,手中的鞭子再次聚起了狂风,可是却未能抵挡淳于月的剑气,不过眨眼之间,鞭子被削断成数截,寒气逼近慕容薰的颈脖,受到袭击,她惊呼出声,鞭柄陡然滑落。      继而一切归入死寂,过了很久,疼痛也未袭来,她才装着胆子睁开眼,却发现对着自己的不过是剑柄,而淳于月的手握着剑刃,鲜血沿着剑槽流到剑尖,然后坠落于地,将一株翠草染的血红,她却神色未变。再看慕容薰,劫后余生抽掉了她的胆气,却僵直了身子连倒下的勇气也无,至此高下立判。      淳于月冷凝淡漠的看着她,半晌才出口:刀剑无眼,郡主还是莫要轻易的找人比试的好!      说完再也不去看她,用另一只手握了剑柄,受伤的手没入袖中,用袖子擦拭干净剑上的鲜血,双手捧了送到肖青面前,颔首施礼:多谢将军赐剑!      那表情虔诚的好似她一点也不知对方真正的用意,肖青却自觉无趣,悻悻的将宝剑收回入鞘,淳于月转身面向依旧高坐的南宫逸,恭敬陈述:淳于月这一身实在狼狈,恐有辱圣颜,还请圣皇恩准离席!      南宫逸审视她良久,手中的酒杯也不知转了多少圈,才从鼻子中透出一个声音,淳于月谢了恩,接过士兵交回的缰绳,跨马而去,那姿态似乎由始至终未曾受过一丝的伤,唯有那猎猎飞舞的披风上若隐若现的血痕才昭示着她又一次历经大劫。    言语试探   她本应早些的回去包扎伤口,却被一段说书吸引住,理了理披风,想要掩盖住血痕,让其不那么明显,又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这本是露天搭建的简易茶摊子,看上去甚是寒酸,可说书人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让路过的人都不免被吸引住,有的就地蹲着,有的席地而坐,丢了几个茶钱,老板就殷勤的奉上茶水,一切都自由而随意。      老板是个矮个子老头,见淳于月坐下就忙提了茶壶拿了个土黑色的茶碗过来,倒了茶水就去接茶钱,瞟到她肩上的血痕神色不免有变,淳于月尴尬的笑了笑,用手去掩扯一番,却露出了手腕上的伤痕,越发难为情,本打算起身离开,谁知老头也是识趣的人,也不多管闲事,恭敬的将茶钱收了,又去招呼别的客人,再也不往这边瞧一眼,淳于月这才安心下来。      茶碗粗糙却也干净,茶水虽然并不上等也算能解渴,尤其是说书人的故事甚是吸引人,讲的竟是他们的新皇南宫逸的丰功伟绩,淳于月并非相信说书人能说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因为他提到了淳于嫣。      说书人提起这位国母,话语中不乏溢美之词,却并不能说出淳于嫣十分之一的好,她记忆中的大姐,高贵娴雅,温柔静怡,最重要的是,对于自幼失去母亲的淳于月而言,长八岁的大姐犹如母亲般疼着她,让她每每想起既温暖又心酸。      其实她对自己大姐和南宫逸的爱恋知之甚少,尤其在事发之后淳于皇帝禁止其它的儿女再见这个让他羞耻愤恨的大女儿,淳于月就极少的见到她,就算见也是远远的看一眼,而那时的淳于嫣满心只有被拆散的感情和苦难加身的情人,满眼满身都透着让人心碎的哀伤。      淳于月永远记得与大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她是那样消瘦憔悴,声嘶力竭的出现,满眼布满血丝,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消散,就那样紧紧的拉着自己的手,声声恳求,现在想来,自己的抉择到底是害了她、害了淳于国。      一滴感伤泪正巧低落茶杯,溅起微微涟漪,她微微苦笑,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时才发现沐文玉已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微微有些懊恼,被说书人勾起的伤感竟让她失神至此,还是在敌国的土地上,是在太不应该。      见她牵马离开,沐文玉也引马跟了过来,不免好奇道:公主的泪可是为令姐而流?      早已不着痕迹擦拭掉眼泪的淳于月并不看他,只淡淡回道:相爷想多了,不过是风沙迷了眼!      对于她的矢口否认,沐文玉不免感慨:你们在这点还真像,都爱口是心非!      “谁?”淳于月不免好奇。      沐文玉含笑作答:尊敬的圣皇陛下!      淳于月一时语塞,敢这样评价南宫逸的,怕也只有他沐文玉吧,她却没有心情跟他讨论这个男人,不免转移了话题:淳于月何德何能,还要劳烦相爷推掉狩猎的喜乐,亲自相陪!      她说是相陪,沐文玉却听出了话语里的别意,也不辩解,只说:西郊狩猎本就是为公主安排的游乐,公主走了,还有何乐趣?      淳于月不理会他话里的真意,直言不讳:也是,唱戏的下了台,看戏的自然也该散场。      对于她的自嘲,沐文玉不免生出些愧疚:对不起!      淳于月不免吃惊,侧头看他,见他甚是诚恳,越发不解:哪一件?      南宫逸吞并淳于国,他有着不小的贡献,她处处被监视只怕也是他安排的人,今日搭台请她唱戏的或许也少不了他的功劳,她实在不知他为哪一桩,他从她眼中也看出了她问的深意,出言解释:我指的是慕容薰,她今日刁难你,怕是与你我一同到西郊有关。      ‘哦’了一声,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半晌未再开口,他不免讶异:公主不好奇原因?      对于受到这种不白之冤,她也有些无奈,叹道:一个女人容忍不了其它女人出现在一个男人身旁,除了儿女情长,实在找不到其它缘由,何须好奇!      沐文玉想了想,也确实如此,想着淳于月看得如此通透,不免打趣:公主似乎对儿女情长之事知之甚多!      淳于月没料到他会如此说,忍不住冷讽:相爷不会不知道淳于国的四公主早已订亲吧?      沐文玉假装未听懂她是指他监控淳于国一事,也不理会她的讽刺,只说出心中不解:二者有何关联?      他这么一问倒让她意外,堂堂丞相大人似乎对两情之事有些迟钝,只得回答:一个女人定了亲却未动情,未免太悲哀了些!      沐文玉似有所悟,淳于月也未再提,不多时已回到了住所,她将马缰交给赶来的守门人,淡淡打趣:为身家性命计,就不请丞相大人进去喝茶了!      行了礼,转身进了院子,远远的就看见敏儿飞奔过来接她手中的披风,还差点摔了一跤,幸被淳于月扶住,她心虚的吐了吐舌头,朝着沐文玉行礼,直到他转身离去,才抱着披风进屋。    圣皇驾到   放下披风时,才发现上边的裂痕和血迹,唬得惊呼出声,把院门口的守卫都惊动了,她忙忙的摆手,让他们退回去才进内屋,还未说话就听淳于月吩咐她去打清水来,又急急忙忙的赶去,不多时端来清水,又被淳于月支到屋外守着。      敏儿满心疑惑,忍了很久才听淳于月叫她进去帮忙,只因肩背上的伤口她实在够不着,敏儿听着吩咐清洗上药,忽然伤口有丝刺疼,却又不同于别处,忍不住回头看,见她眼中含着泪,不免讶异:怎么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敏儿连连摇头,忍不住问:你被欺负了么?      淳于月讶然失笑,却不知如何回答,她却又问:你会死么?      她的问题引起了淳于月的好奇,于是问:敏儿想我死么?      敏儿慌忙摇头,淳于月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这个丫头虽是尤国人,却对她毫无敌意,委实难得,安慰的语气也放得轻缓了些:放心吧,那个人不要我死,我就还死了不了。      敏儿更是不解:那个人是谁?      淳于月叹了口气:敏儿,不要对什么都好奇,那样对你不好!      敏儿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再开口问,只默默的替她上药,看到那白玉似的肩背上条条肿胀的鲜红,还是忍不住替她难过,要是留下印子就不好看了。      尤国甚少下雪,可是这一年,寒气持续上升,终于在临近年关的一天夜里纷纷扬扬的飞起大雪,这场雪出奇的大,以至于清晨时分就能看到枝头草地、房舍屋顶到处都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淳于月在被窝里总觉得寒浸浸的,怎么也睡不暖和,早上推门一看,竟是意外的惊喜。      还记得去年冬日,她和师傅在乌国的相城,那一年雪好大,几乎能没住小腿,人走在上边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斜斜很是辛苦,可行人对此却乐此不疲。      相城有个传说,用纯净的雪堆积成心上人的样子,虔诚的许愿,那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接受自己的感情,她嘴上说不信,却瞒着避开师傅偷偷的堆积,没想到成形时,宁少卿就真的出现了,他就那样揽着她,在飞舞的雪花中对她诉说思念,他说:我在皇城里等着你、念着你,你却怎么也不回来,我就只有出来找你!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来了,她伤了他的心,却不肯跟他解释,不是不爱,只是,一个人的痛苦何必让两个人承受,爱不就该这样么?      她蹲在院子的角落,将雪慢慢收拢,不顾手上的伤还不能沾水,她只想再试一次,那怕明知道再无可能。      “你在做什么?”敏儿远远的瞧见,哧溜溜的跑过来,她穿的很厚实,本来就很小的个子越发显得像个小孩,淳于月看了她一眼,见她乌黑的眼珠满满的溢出好奇,就耐心的解释:堆雪人!      “雪人是什么东西?”她越发不解,也不怪她,在尤国很难看到雪景,这种游乐自然也没有机会见到,于是又解释:乌国的传统,堆雪人许愿,很灵的!      “乌国?我听过,可是很远呢,你去过?”      “嗯”      “那里好玩吗?经常下雪吗?他们下雪都做什么?”一叠声问了很多,终于将淳于月的视线拉了过来,她用手理了理沾了积雪的发丝,沉思了片刻才说:一到冬天就会下雪,然后河水会结厚厚的冰,闺阁小姐们就喜欢在家里结冰的水池上玩‘冰嬉’      “那是什么游戏”      “穿上一种有滚珠的鞋子,然后在冰上跳舞!”      敏儿眼睛陡然亮了,一边帮着收拢积雪一边发挥她漫无边际的想象,终于还是觉得不够真实,于是上前两步蹲在她身旁,多了几分讨好之意:你会那种舞么,让我看看好不?      淳于月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她小心的堆积,细心的雕琢,虽然不太像,也渐渐有了个人形,敏儿的心愿得到应承,这才把目光放在那个雪人身上,仔细打量了半晌,忍不住好奇:你堆的是谁?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背后就忽然冒出个声音,比积雪更冷,比雪风更洌:我也很想知道!      淳于月身子陡然僵直,倒是敏儿不知来人身份,自然不懂害怕,转身站直,叉着腰瞪着那人,学着紫琳叱责她时候的表情:你是谁?竟敢随便乱闯别人家的院子,不知道这里住着淳于公主么?识相的最好快点走,不然等我告诉丞相大人,没你的好果子吃!      她劈里啪啦的一大堆话,丝毫没引起那人看上一眼,他依旧死死盯着背身蹲着的淳于月,眼中多了些戏谑。      淳于月调整好心绪才起身转过来,看向他的表情不悲不喜,恭敬行礼:淳于月见过圣皇陛下!    战战兢兢   敏儿似乎懵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砰的一声双膝着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只瞪大着双眼,牙齿碰的咯咯响,南宫逸甚是厌烦的挥手让她退下,她也没听进去,直到淳于月攀醒她,她才连滚带爬的跑开。      南宫逸绕过她的身旁,径直去看那已成形的雪人,虽然不能与真人对上号,却也有了几分人样:这是谁呢?你又对他许了什么愿?      淳于月干涩的笑了笑:弄着玩,并没有。。。      她的话被他扫过来的视线截断,自己也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索性沉默不语,他也不再追问,忽然转了话题:你去过乌国?      她老老实实的回答:是!      “乌国的雪景比这儿更美吧?”      她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些,甚至不觉得自己有跟他聊风月的心情,回答的也越发漫不经心:是!      “你会玩冰嬉?”      “是!”脱口而出,却发现有些不对,抬头看他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他眯着高深莫测的眼,伸手挑起她的下颚:你在玩弄朕的皇妃?      当日宴会,她声称不会跳舞,可是冰嬉何尝不是舞?他捏着她的下颚,犹如碎冰刺骨,她浑身颤栗,那不看的记忆陡然袭上心头,她下意识的后退,想要甩开这只魔爪,他却抢先识出了她的意图,伸手将她箍住,享受着她在他手中瑟瑟发抖的样子,良久,才贴在她耳畔:你在怕我?      她咬牙压下颤栗,勉强挤出一丝恭维: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我不过是败臣之女,怕也是应当的!      他得到满意的答复,伸手替她捋了捋被雪风吹乱的发丝,亲密似贴心的情人:知道怕就好,我可以让你淳于国安然无恙,也就可以让它一夜化为灰烬,你最好永远记着这份敬畏之心。      他说着,手指抚上她颈脖上那条慕容熏弄出的鞭痕,稍一用力,伤口就裂开来,鲜血化开栖息的雪花,直直的滑落到肌肤深处。她紧咬着牙关,不去关注那份痛楚,眉眼恭顺的让他难以生出多一丝的不满: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做事前先想一想,别由着性子。      他终于放开了手,任由她随着陡然卸去的力道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将那纯洁的雪人绊倒在地,身首异处。      她茫然的望着那碎掉的雪人,他却转身走了,只是,还未跨出门口,他再掷惊雷:那雪人是叫宁少卿吧?      有一种慌乱的疼痛袭击着胸口,是她把人性看得太简单了,才会这样无所顾忌的显露心事,才会被人抓住把柄,才会如此被动。      南宫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淳于月其实不甚明白,直到敏儿跟她说起听来的新鲜事,她才了悟,慕容熏因对她不耻,故而视成为她的手下败将为奇耻大辱,偏偏又是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面子上过不去就好一番闹腾,直到沐文玉亲自去安慰才算过去。      南宫逸为此特地来警告她,看来确实很宠这个女子,以后得多避忌才好,免得惹出更多没必要的麻烦,话说回来,这尤国的谁又不是她不必忌讳的呢,还真是应了那句‘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      尤国在南宫逸掌权后命人在皇宫之侧设了一处祭天阁,阁楼外的大街与皇城正街隔着一扇大门,平日门扇紧闭,除夕之夜这日,南宫逸带着群臣祭拜完天地祖宗,就闻三声钟响,那扇大门便缓缓开启,早已在外等候在正街的百姓则可过入这条街上,聚集在祭天阁下,与停留在阁楼的皇帝、诸侯将相同贺新年,站得近的不止能就近一睹龙颜,还能接住皇帝和妃嫔抛下来的赏赐,来年就会有个好运。      这是沐文玉定的众多亲民国策之一,看着这万壑奔流般涌动的人潮,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唱和声,淳于月终于明白,为何尤国的百姓能如此欣然的接受南宫逸的叛逆篡权之举。      再看那城楼之上,南宫逸笑容可掬,亲民有礼,惠妃端庄高贵,有着母仪天下风范,不过平时宴会不离左右的尤妃此时却不见踪影,也对,这个女人早已被尤国的子民烙上了红颜祸水的污名,南宫逸又怎会让她出来破坏他贤君的形象。      “也亏那女人能做这样的隐忍!”淳于月暗自思忖着,忽然头顶传来一声炸雷,瞬间照亮了天际,接着便是山洪般的惊呼,身旁的敏儿激动的拉着她的手臂,指着天际惊呼:好漂亮的烟火!      她顺着看过去,那烟花在空中绽放异彩,幻化着形状,是很有心思的设计,这份心思勾起了她对过往的记忆,那一年,是离宫后第一次回去过除夕,她倚在宁少卿的怀里,看着父皇命人精心准备的焰火,第一次,她觉得皇宫也不是那样冷血无情、充满血腥算计的地狱,她想,如果有宁少卿的陪同,她或许可以走出那段阴影,结束漂泊流浪的生活。      她永远记得那时他臂弯的温度,驱赶了所有的寒冷,他的笑容令她坠入梦中,就是现在回想,她依旧能感觉融融暖意,她靠着门扇旁的墙壁,仰望着那时明时灭的花火,搜寻着往日温暖的记忆,笑容渐渐绽放,褪去了往日的寒冰,那样的飘渺,那样的魅惑。    已在地狱   酒有穿肠毒,人在喜怒哀乐无法随性表达、痛苦难捱时,却又能借助它来麻痹心神,纵使饮鸩止渴,也甘之如饴。      淳于月本醉心于烟火的绚丽,却被楼上的视线看得头皮发麻,只得打道回府,却又不想辜负那皑皑白雪,好容易找了间没关门去看热闹的酒铺,要了一坛酒开始自斟自饮,她原本是打算喝了这一坛就回去,可是谁知道喝完一坛心里还是觉得苦,然后又要了一坛,一坛之后又是一坛,一坛过后再来一坛,心却越来越闷,愁绪好像得到灌溉的藤蔓,从心里一直往四肢攀爬,在五脏六腑里生了根,怎么也解脱不了,她只能这样无止境的喝下去。      敏儿看着桌上堆积的越来越多的葫芦形酒瓶,心里懊悔极了,早知道这样就该坚持不让她进来的,她一个一个的数着坛子,心里算着这败家的公主浪费了多少银子,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再次拿酒坛来的老板吼:不要了不要了,要灌死她不曾?再拿可没酒钱给你了。      老板对她们这样要酒充满狐疑,听她这么一闹转身就要将酒坛搁回去,被淳于月抢先一步,她抢过酒坛,朝老板扔出一定银子,乐得老板眉开眼笑,可是没等他笑完,就被敏儿伸出的手打碎了美梦,只得乖乖的找了钱。      敏儿收好找钱跟出来时,淳于月已经走了很远,她跺了跺脚,急忙赶着过去,可是路面堆积的雪虽不太厚也并不好走,急得边赶边嚷。      这酒后劲很大,加之她喝得又太急,出来受了些雪气,酒意就上来了,什么声音在她听来都是噪音,只想远远的避开,哪里还会等她。      渐渐的,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谁,天地万物在她眼里都是朦胧虚幻的,没有国仇家恨,父亲依旧是那个闲散的王爷,她和姐姐们在院子里手拉手跳舞,蓝蓝的天空,清脆的鸟鸣,和煦的风吹动着裙衫。      一股冷风劈头盖脸而来,她骤然清醒,凌乱了舞步,踉跄了身姿,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父亲借了她的手,将毒药送到了最疼她的皇叔手中,皇叔口中的鲜血直直的喷了她一脸一身,她看见父亲拿起玉玺时狰狞的狂笑,从此,她夜夜不得安宁,南宫逸说要拉她下地狱,却不知她早已在地狱最深处。      不知何时,雪越下越大,落在衣衫上化成了水,浸湿了衣衫,她环臂取暖时,一件披风绕上了她的肩,惊愣回望,那笑容似曾相识却又那样不同,宁少卿的笑很温暖,有春风化雨之效,这个笑容很疏离,明明离得这样近,似乎能呼吸相闻,却让你从心底生出难以触及之感。      他替她系好披风,朝身后招了招手,才说:这样多情的夜晚,犯不着让酒虚增伤感。      她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解了披风送回他手上:这样的多情的夜晚,丞相大人也犯不着亲自来监督不是么?      她的敌意太明显,让他甚是无奈,好在那个能让他解开误会的人已到了跟前,敏儿气喘吁吁的一把扒住淳于月的手臂,若非沐文玉眼明手快,淳于月一定会被扯摔在地:公主,你干嘛跑这么快,如果不是碰巧遇到相爷,定找不到你,看你非在雪地睡一晚不可。      埋怨完又开始数落她不该喝酒,真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淳于月冷笑着瞥着沐文玉:碰巧?遇见?还真是有缘!      沐文玉似是而非,巧妙的转移话题:你任由一个丫头数落?      淳于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直觉随着雪风过去,酒意又缓缓用上心头,得在失去意识之前上床睡觉才行,于是一手捂住敏儿的婆婆妈妈,一手扒着她的肩往前推,还不忘警告:不走快点,一会你就得背我回去。      敏儿急忙住了嘴,一边往住所走一边侧头跟沐文玉行礼,嘴里呜呜的说着听不清的话。      沐文玉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跟了过去,开始两人还是紧步往前走,后来越走越缓慢,最后竟重心不稳向一旁歪去,敏儿慌忙转身扶住,却因个子太小没能撑得住,一起摔了个狗吃屎,好在地上有雪垫了一下,没有摔的太狠,敏儿一个骨碌爬了起来,淳于月也挣扎着起身,试了几次也没成功,脑袋空空蒙蒙,手脚像是撑着棉花一样借不了力,再次坐回地上时考上了沐文玉的手臂,这才借着力站了起来,她转身看着他,看了半晌,才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沐文玉有些难以理解,解释道:以为你不想我跟着。      “你真傻!”她忽然嗤嗤的笑了,有些孩子气,让沐文玉甚是不解,也顾不得那么多,招呼敏儿帮忙,将她扶着回了住处,进了屋,将她扶到床上躺下,就转身离开,随知衣袖被她拉着,只得去掰她的手指取出,却失了防备,被她一把拉扯下去,天翻地覆之间,她压在了他身上。      他眉眼中永不褪色的笑容忽然冷凝,心里生出了嘲笑,用这一招未免太小瞧他沐文玉了,只是,他很好奇她要怎样演下去,于是也不挣扎,不动声色的冷眼瞧着,看她怎样圆这场美人计。只见她居高临下的审视了很久,一滴泪潸然滑落,身子贴上他的颈脖,喃喃呢哝:我们成亲好不好?      沐文玉心生疑惑,静待她继续说下去,却再无声响,半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探头细看,她已熟睡,再仔细回想,才发现她早已醉了,把他当着了另一个人。      敏儿去取水回来,看到两人躺在床上靠得这样紧密,惊的张口结舌,沐文玉朝她比了个噤声,她越发瞪大了眼睛,看着沐文玉推开淳于月,翻身下床,理了理被压乱的衣衫,径直出门而去。    予取予求   宿醉后的感觉真是不怎么美好,四肢乏力,头脑昏沉,嘴里淡的发苦,懵懵懂懂的起床梳洗,懵懵懂懂的上桌进食,恍惚记得昨晚见过沐文玉,于是问敏儿,敏儿点头:对啊,你们还差点睡在一起了呢。      淳于月一口喷了出来,呛着了自己,咳的死去活来,敏儿更在意的是被她毁掉的食物,淳于月阻止她忙碌的手,按她坐下,让她陈述原委,敏儿耐心陈述所见所闻,因中途取水离开,遗漏了重要情节,也只能描述个大概,怎么听怎么像是她勾引沐文玉未果,敏儿年纪还小,不懂勾引的内涵,不代表别人不懂,倘若被有心人听去,添油加醋一番,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于是忙问她是否有别人瞧见,可曾告诉别人,敏儿见她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忙说没人看见,只无意间说给紫琳姐姐听,还被骂了一通,恐吓她不要再提起。      虽然知道那个紫琳不是为了自己,听她这么吩咐也算放心了,至少为了她的主子,也不至于外传。,可是心里终归是闷闷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种预感在晚间时分就应验了,她正百无聊赖的蹲坐在台阶上跟听敏儿东拉西扯,南宫逸一脸阴郁的出现,敏儿依旧怕他,行了礼就急急的遁逃了,淳于月自觉来者不善,却也不敢失了礼数,起身行礼,礼未完忽觉胳膊生疼,他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与他对视,轻蔑的审视着她的脸,言语讥讽露骨:果然生了一张能引诱男人欲望的脸。      直觉让她明白,他指的是昨晚的事,百口莫辩的误会,她不想辩,也没有必要,下颚用力摆脱他的手,却只落得疼痛收场,他的手指粗粝似铁钳,不是她能摆脱得了,索性不再挣扎,视线却越过他看向别处。      她的漠视惹怒了他,话语越发冷寒:怎么不辩解?还是,这就是你勾引人的方式,一面自命清高,一面淫秽放荡?欲擒故纵的伎俩?      被他形容的如此不堪,她不怒反笑,反唇相讥:圣皇陛下在怕什么?怕你最信任的臣子因我这样的女人反叛?      他的鄙夷丝毫不加掩饰,脱口而出:你也配?      淳于月冷笑:我既然没那样的分量,那您这样气急败坏的兴师问罪又是为了什么?该不会。。。      他截断她的话,言语狠冽:我来是警告你安分守己,不要打那些不该打的主意,否则,再次将淳于国引向灭亡的就是你这些轻浮之举!      的确,淳于国的危亡是他的软肋,在这个话题上,她终究输他一筹,说得咬牙切齿:不劳提醒,臣女时刻谨记着圣皇陛下的恩惠!      她终究还太稚嫩,有着生死不计的胆气,也有肩挑万担的毅力,在需要掩饰真心的关键时刻还是差了一点,不知是她的怨气惹怒了他,还是她的傲气太扎眼,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残酷,勾起了淳于月记忆中的畏惧,直觉让她想要逃,她也真的这样做了,这样的姿态却越发激怒了他。      南宫逸冷笑点头:很好,朕今日就让你再记住一件事!      话音未落,上前一步将淳于月大横抱起,径直朝屋内走去,一切变得太快,淳于月醒过神来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恐惧让她忘记了什么大义,什么隐忍,就近扒住门框,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南宫逸抬腿一蹬,门框随着被蹬掉的门扇弹了出去,淳于月的手指被拉出了血口,终究也失去了助力。      门外的守卫听到声响急急赶来,被南宫逸一个‘滚’字唬的再也不敢进来。      淳于月心生绝望却不肯就范,若说上一次为保住淳于国而作此交易她无怨无悔,这一次她决不妥协,她的尊严容不得他予取予求。      他毫无怜惜的扔她在床,她顾不得被撞的腰骨,瞅准此间的空隙,直袭他的要害,谁知他早有防备,见招拆招。一番龙缠凤斗,她渐渐落了下风,他出手狠辣,所到之处无不留下蚀骨的疼,她也毫不留情,随身携带的匕首几欲刺中他的咽喉,被他险险避过,他没有耐心再缠斗下去,卑鄙的提醒她那尚在废墟中挣扎的淳于国。      她终于记起,今时今日他为君,她已为臣,依旧只能任他取舍,手上的动作停了,眼神空蒙,任由他撕扯衣衫,只当自己死了吧。      他却并不想这样轻易的放过她,他要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这份羞辱,要她一点不落的刻在记忆之中,要她为自己的屈从感到不耻。      他粗野的进入,疯狂的索取,要将这羞辱与疼痛刻进她的灵魂,他不屑吻她,他从没吻过淳于嫣以外的女人,因为那样的欢愉之中没有爱,仅剩本能的泄欲      但是,她宁愿咬破嘴唇也要抑制自己发出声音的举动让他很不满意,他要她在他身下承欢,要她如别的女人一样臣服于她,他用手卡住她的喉咙,同时加剧身体的动作,让她在剧烈的折腾中失去赖以生存的气息,而这种缺失无法仅凭鼻子填补。      她坚强忍着,忍的双眼都充斥着血丝,忍的快要窒息,终究她没能忍过求生的本能,嘴唇张开时,那让她羞耻的想要咬舌自尽的呻吟也溢了出来,泪水滑落,带出了她深深的绝望:你杀了我吧!      南宫逸却在她的哭喊中笑的那样残忍,声声带着嗜血的腥味:朕不会让你死,朕要你好好看着你淳于皇室怎样在朕的脚下呻吟,苟且求生!    误中圈套   她终于明白南宫逸要她知道的事,无论生还是死,她都只能是他身下的玩物,她如果胆敢将主意打到他视为兄弟的那些人身上,付出的代价将是整个淳于国。      敏儿一直躲着,直到南宫逸离开才敢过来,一进门就看屋内似被狂风扫过,一切都乱糟糟的,淳于月像死了一般两眼无神的躺在狼藉之中,身上的衣衫遮不住被施暴的伤痕,她怯怯的走过去,试探着攀她,生怕她失去理智迁怒于她,可是直到她替她擦拭了身子,换好了衣物,她依旧一副魂未归体的模样,心里又不免替她担心,于是去跟紫琳说,请她来帮忙看看,谁知紫琳冷冷的训斥了她一顿,只鄙夷的回了她一句:不过一个□□,你还怕她寻死不成?      紫琳说的没错,她不会寻死,否则她也不会再次屈服,可是她却没有□□的豁达,否则也不会事过两天,依旧能听到那由自己口里发出的□□之音在屋里经久不散,甚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压迫,让她无法呼吸。      敏儿看她不分昼夜都在院子里静坐,雪虽然停了,可冬日的寒气分毫未减,给她添的衣裳很快就被濡湿,她也不觉冷,跟她说话倒像没事人一样,只是不肯进屋歇息,于是又装着胆子跟紫琳说,紫琳虽然对淳于月想勾引沐文玉一事甚是怨愤,可是这个女人到底是沐文玉交给她的差事,倘若真有个闪失,她死了不要紧,弄砸了差事到让自己在沐文玉面前没脸,于是去请沐文玉的示下,沐文玉心里清楚事情的始末,却一时犯难,找不到借口去看她,最后终于记起书案抽屉里躺着的饰物。      取了物件过来,在门口就看到淳于月懒懒的敏儿答话,视线触及他时陡然转淡,漠然的看着他走过来,敏儿自觉的行了礼跟紫琳离开,独留下两人对视。      空气中的气息并不友善,却也未见星火,沐文玉从怀里取出饰物,竟是淳于月腕间缺少的风铃:那晚你掉在雪里了,大概扣眼松掉的缘故。      她接过风铃,欠身道谢:有劳丞相大人费心收着!      她仔细的审视良将,扣眼似乎修补过,但那颗被慕容熏长鞭打碎的血玉铃铛却因太过稀缺而终成遗憾,她生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找回来也不再是最初的模样。      话音落地,她趁他不备抽取了他原本作为饰物随身配挂的短剑,托着风铃的手朝空中一抬,短剑陡然出鞘,手势挥舞中,铿铿几声,绳子断成几截,银质的铃铛被削铁如泥的短剑划得模样全非。      沐文玉纹丝未动,淡淡的看着她,尘埃落定才风雨不惊的问:其实你的心里是想将这宝剑没入我的胸口吧?      她摇头轻笑:是丞相大人希望我这样做,才有借口名正言顺的让我死!      是她经验太浅,才会误中他的圈套,他一次一次有意接近,不过是想利用自己帮南宫逸布的眼线来引起南宫逸的注意,他明明武功不输南宫逸,却被醉酒的她轻易压在身下,不过是想坐实她引诱之名,他笃定于与南宫逸的情谊,想激得南宫逸一怒之下杀了她。      淳于月一手倒握剑柄,一手去牵引他的手,让其握上利剑,然后抵住她的於痕未消的玉颈:区区淳于月何须丞相大人赔上清名,你只需要这样一用力,马上就能如你所愿,省时省力,淳于国在你们的脚下连喘息的力气也无,又怎么会在乎卖国误民的公主是死是活?南宫逸更不会因为少了一个玩物而责怪亲如手足的兄弟,多么简单。      宝剑削铁如泥,何况血肉,那鲜红从剑刃与雪颈相触的地方流淌下来,甚是艳丽,他不是不动容,只是,为了南宫逸的江山,这个女人真的不能久留,让他动容的、她的胆气,她的聪慧,甚至她的才貌,却又是她必须死的理由。      从他眼里看到的杀意,丝毫没有让她退却,还不忘好心提醒:你其实很清楚南宫逸还不会对我下手,因为地狱太冷,太寂寞,他需要我的陪伴,需要拥有淳于姓氏又能承受得住的、我的陪伴,否则他走不出失去淳于嫣的疼,又何谈王者霸业?      这算是这场算计带来的意外收获么?或许是吧。      三天后,淳于公主大殿面圣,恳请回国,理由合情合理,圣皇陛下隆恩,给了一个‘准’字,毫无视线交流,却君臣和谐之至,尤国之行至此落下帷幕。    风霜相摧 压抑愤怒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冬日未尽的寒意,竹节偶有嫩芽冒出,却也极少,一阵风过,竹枝摇曳,竹梢碰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淳于月已经在自己的宫苑里站了很久。      林闽见她才回来就来探视这片竹林,讨趣的上前汇报自己每天怎样的吩咐人细心打理,谁知淳于月淡淡的说了句:砍了吧!      林闽惊愣了很久,忽听她又补了一句:全部!      他虽不明所以,却也恭敬应承,他不知道她在尤国发生了何事,也不知为何有这种强烈的错觉:这个四公主的七情六欲在流失,不同于他在深宫中常见的那些妃嫔在希望中失望,在失望中绝望式的麻木,而是将灵魂深处的喜怒哀乐血淋淋的剥离,然后附上一种能控制自如的新的情感。      他为她心痛,为她伤感,却也为她无可奈何。      竹林一旁有一处凉亭,亭下有水,水中有鱼,却也只有鱼,淳于月喜欢洁净,觉得池中若有花草就会乱糟糟的,可是此时却觉得空空池水那样碍眼,于是叹道:鱼儿一定感到孤独吧?      林闽在宫中甚久,最懂得察言观色,听淳于月如此说,忙提议:不如养莲,身陷淤泥而纤尘不染!      淳于月侧身看他,他眉眼恭顺,静候吩咐,她脸上总算有了些和色:好,就让它们做个伴。      “四姐姐,你还说过会就来看我,让我等了好久都不来!”      稚气的声音,似暖暖的春风吹开了寒气,淳于月循声看去,只见小男孩拖着一把木剑朝她走来,木剑太长,过门槛不那么轻松,一旁跟着的宫女几次想要帮忙都被他拍开,到了跟前已经使气喘嘘嘘,淳于月就着凉亭坐下,将他拉到怀里来,替他整理弄乱的衣衫:这是什么?      他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四姐发问,她终于问了,于是他脸色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父皇送的,我要用它跟四姐学功夫,然后把南宫逸杀的片甲不留。      他话一出口,淳于月脸色都变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唇,厉声责问跟着的人:谁教他说的?      以前的淳于月为人虽然淡漠,却甚少发脾气,可是今天她的脸上结了一层寒冰,语气比刀还凌冽,跟着的两个宫女唬得噗通跪倒在地,直说不是她们,小男孩也从未见过四姐这么生气,唬的愣了半晌,被捂着的嘴才发出呜呜的声音,淳于月自觉吓着了他,忙放开手将他抱着坐到膝上,他拉着她的手指委屈的说:母妃教我说的,父皇还赞我说得好,四姐,你为什么要生气?      “兰妃?”淳于月看向那两个跪着的宫女,她们也连连点头。      林闽忙说:自从淳于向尤国称臣,皇上的心情一直闷闷不乐,兰妃这么做无非也是想让太子殿下讨皇上欢心,并没有想得那么远!      淳于月感叹于林闽的见识,也感叹于兰妃的愚昧,终究化成心里的一丝叹息,她只顾讨得皇上的一时欢心,却不知可能会因此害了浩儿。      看着淳于浩一脸无辜的望着她,眼里慢慢的委屈,这个孩子,每次听说她回来,都会去宫门口等她,这一次也不例外,他不顾母妃的阻拦,在宫门口等了她三个时辰,是唯一一个来接她、对她表示欢迎、给她拥抱的人,不忍让他难过,轻抚他皱着的眉眼,缓和了神色叮嘱:浩儿最听四姐的话,所以这次也要记住,不可再说要杀南宫逸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再提,否则四姐就不再理浩儿,以后也不会给浩儿带礼物。      淳于浩见最喜欢的四姐笑了,哪里还管那些听都听不懂的话,只连连点头,直伸出手:四姐这次给浩儿带了什么?      淳于月看了林闽一眼,林闽会意,马上去她的房间取来一个笼子,笼子里赫然是一只幼小的松鼠,此松鼠毛色明亮红艳,腹部却又雪白,是极珍贵的品种,它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甚是活泼,是一个天南海北行商之人最钟爱之物,淳于月在回来的路上遇见,废了好一番唇舌才让他割爱,只为了逗小孩一笑。      淳于浩见了果然高兴连连的亲吻淳于月,不等她反应就跳出了她的怀抱,一把搂住就不放:我要去给父皇看。      说完抱着笼子就往外跑,林闽忙吩咐那两个宫女跟上,直看到他们出去才叹道:公主你这么宠太子,兰妃却对你。。。      淳于月从未将兰妃放在眼里,她从来心疼的不过是那个只有十岁的小太子,因是淳于皇帝唯一的儿子,因为是太子,从小重任在身严加管教,早早的失去了自由,如今他只怕还得承受尤国的监管吧。      淳于月忽然问林闽:听说你是最后守在大皇姐身边的人?      林闽没料到她忽然有此一问,愣了片刻忙道:是,皇上派人把大公主抓回来,那时她已身怀六甲,皇上觉得她丢了皇室颜面,不肯让她见任何人,封锁了一切消息,老奴因从小服侍着大公主,才得以陪着她,只可惜大公主一直担心那个人的安危,郁郁寡欢,终究没能挨过一尸两命的结局。      他说着,两眼泛起泪花,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试了泪痕,淳于月苦涩的望着天,半晌才说:跟我多说点大皇姐和他的事吧。      林闽诧异的看向她,见她不像是随便说说,不免为难:可是皇上吩咐过,不准任何人再提起,公主为何。。。      淳于月凄然一笑,却有着飞花溅泪般的哀伤,因为她怕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忍耐下去,她怕她会在淳于强盛之前就忍不住动手杀他!只是她并未说出口罢了。    后宫伎俩   晚间时分,淳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淳于月,他向她展示了自己是如何励精图治,如何想要重整朝纲,如何想要光复淳于国,淳于月表示了自己的感佩,他忽然觉得该对今日未宫门对她表示欢迎有所解释,老泪纵横的诉说着身为父亲对她的担忧和思念,诉说自己生为帝王疏离她的无奈,淳于月一一听着,不时出言劝慰,纵使明白这场对话的水分甚重,却也只能把看法留在心底,这是她作为女儿的责任。      终于劝住了父皇的眼泪,感觉甚是疲惫,出了御书房,迎面一缕清风,她闭目深吸了口气,心口总算舒展了些,可那也只维持在瞬间。      睁眼就看到了兰妃带着宫人浩浩荡荡的过来,她拉扯着淳于浩,身后掌事宫女领着十来个提食盒的小宫女,看那食盒的珍贵奢靡,淳于月心中伤感,方才还大提勤政节俭,要与民共度难关,三个人一顿饭却如此铺张。      她心中轻叹,再看淳于浩一脸恭谨肃穆,似乎瞬间褪去稚气,郑重其事的向她问好,眼里却向她展示了慢慢的委屈,强扮兰妃眼中的好儿子。      兰妃不着痕迹的阻止了他想要去拉淳于月的念头,吩咐左右先带他去见皇帝,掌事宫女忙领命带着不情不愿的淳于浩进往御书房,淳于月见她支开众人必有话说,好整以暇静待。      她最恨的就是淳于月这番目空一切的模样,一出生就拥有高贵的身份,纯正的血统,却自命清高将别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弃之如敝屣,而她出生寒微,凭借容貌和手段、荒废了青春、抛弃了真心才爬上今天的位置,还生下了皇室独苗,贵为未来天子的生母,却每每在她面前低似尘埃。      所以她恨她,没有理由、没有前因的恨她,纵使将她对淳于浩的宠爱看在眼里依旧怀着深沉的恨,却不知道一切不过源于自己内心深沉的自卑罢了。      她身姿如花摆柳,用那莫名其妙的恨的执念,酝酿出最尖刻的嘲讽:这不是去尤国攀高枝的四公主吗?您怎么不声不响的就回来了,该不会被吃光抹净给退回来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甚是惋惜的观察淳于月的表情变化,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想从中找到些她喜闻乐见的哀伤,可是终究只看到了天塌地陷依旧波澜不惊的淡漠从容,满心厌恨却自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好心开导:公主受了委屈别自个儿忍着,说出来让皇上给你做主,淳于国虽然败落了,可终究也是国,你也是一国的公主,怎能任由他南宫逸欺负也不吭声!      淳于月挑眉看她,见她面色善意慈爱,却难掩内里花枝颤乱,言出冷寒:兰妃娘娘与其花时间操没用的心,不如好好修心养性,做一个有胸也有脑的母亲,别尽捡一些会因小失大的事让他做。      兰妃闻言变色,冷声叱问:你什么意思?      淳于月懒懒的用指尖剃着眉心,余光扫过四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暗处的人影,俯腰昵声耳语:淳于遍布尤国眼线,一言一行最好仔细斟酌,别为了一时之长短害死了你儿子才自悔未修德行!      》》》》》》》》》》》》》》》      “兴农不兴兵”是南宫逸为淳于定的底线,淳于有发展农业最优的天时地利,他争霸路上需要淳于的物资支援,这也是淳于月笃定他可以接受谈判的理由,同样也是南宫逸愿意留下淳于最主要的原因。      既然可以兴农那就兴农,淳于历经大难之后首要任务也是恢复农业,这一点上并无冲突,淳于开国先圣曾下令设置先农坛用以祭祀农神,皇帝亲自示范农耕以表奖励农耕、企求丰收之意。      只是这种仪式每每将百姓隔离在皇家威严之外,徒留形式以告先贤,早已失去了本意。      今次,皇帝亲率群臣、携太子弃先农坛而选了一处荒野耕种,就是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扩展良田,同时也不避忌百姓观礼,还下旨广邀百姓一起劳作,以示同甘共苦之意。      这次的仪式不单单是走形式,更要皇家与群臣亲历亲为,历时三日,没有人跟随服侍,与百姓同吃同住,这对自视甚高、惯于享乐的众人是莫大的考验。      淳于浩虽不知其中苦乐,但听说要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就死活不愿意,淳于月命林闽去请他过来,亲自带他在去除竹子空出来的地上耕种花草,连哄带骗的让他喜欢上这种活动,他终于开始期待那三日的行程,还兴致勃勃的邀请四姐同行,她借词婉拒。      他欢欢喜喜的离去,还不忘反复承诺会给她带礼物,她心头有着一丝安慰:浩儿,皇室威信由你重塑,刀剑风雨就由四姐为你遮挡。    密谋复国   皇帝出宫三日,国事由丞相骆忠代为打理,皇后感皇上之艰辛,率众妃嫔吃斋念佛为皇上太子、为淳于国祈福,并许下誓言,此生亲自纺纱织布、种植果菜、自给自足,被视为母仪典范,引得后宫妃嫔、群臣内眷争相效仿。      相比众人的忙碌,淳于月倒显得无所事事,偶有指责之声,无奈她本人不以为意,又贵为公主之尊,也耐她不得,宫中众人只有选择疏远她罢了。      她闲来无事,本想借此修养身心,却又忆起一事,于是换了男装避开众人耳目溜出宫去,到得一处静怡的后院,警惕的环视四周,确信无人跟踪才施展轻功跃入院墙,敲开一处房门,开门者竟是云风。      云风神情比先前恭敬了很多,淳于月轻问:可来了?      云风点头,在前引领,不多时来到一处僻静的住所,房门推开,屋内众人起身,见到云风身后跟着名俊秀男子,不免讶异,云风向众人介绍:这位便是四公主!      淳于月见众人依旧满面疑云,不免笑道:此身装束是为避开尤国耳目。      她声音清越,如环佩玎玲,众人这才相信,忙施礼下拜,淳于月受了礼才请他们入座,既礼贤下士又不失尊贵,众人心中生出信服之感。      整个过程唯有一人始终安坐不动,云风甚是为难,不免出言责备,他也不理会,径直打量起这个臭名昭著的四公主,淳于月已猜到他是何人,并不计较,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安之若泰。      良久,他才朗声道:公主已身陷囹圄,又如何挽救陷落于虎口的淳于?      淳于月毫不迟疑:以残躯侍虎口,除陋习于淳于,破束茧而得新生!      他不以为然,冷笑讥讽:可行吗?要除陋习,首当其冲的就是淳于皇室,凭公主一己之力只怕难为吧。      淳于月斩钉截铁:淳于有你们的存在,何事不可行?      她的话一出,惊了众人,也包括他,淳于月起身面对众人,恭敬抱拳:淳于皇室的恶疾由我来除,尤国的虎狼由我周旋,在座的各位若肯信淳于月今日之言,我必回报诸君一个清明盛世。      她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声音轻缓,表情沉静,却让人自心底生出信服,那人终究起身下拜:柳庄平愿为四公主效犬马之劳。      柳庄平和这屋里的几人就是那日淳于月在劳中遇到的人,后调查得知这些人各有本领、无不是可造之材,只可惜皆因不满皇室作风而得罪权贵,才被关押至今,淳于月便施计渐次将他们释放,又通过云风将他们聚拢在一起,只可惜这些人对皇室已然失去信心,任由云风劝说也不肯为朝廷效力,最后云风将所见所感据实相告,柳庄平才提出先见一见这公主再做决定。      今日相见言语虽少,却让他不再疑惑也不再动摇,他相信如果是这个女人的话,或许真的能创造一个他们渴求的国度。      柳庄平深信不疑,其它人也不再疑惑,叠声愿听调遣,淳于月也不再多做客套,只简要的向他们说明目前所面临的形势,希望集思广益为淳于国在夹缝中找出一条生路,在密布的暗探中掩人耳目,兴盛壮大淳于国。      》》》》》》》》》》》》》》》》》》》》》》》      时间转瞬即逝,春日的和风吹过,便迎来酷暑的炎热,也迎来尤国皇帝新的旨意,尤国酷热难耐,听闻淳于山清水秀,煦风温凉,是避暑纳凉的好地方,故而圣皇陛下领妃嫔前来暂住,并体察淳于国的民情。      一纸浩荡皇恩,却搅得淳于皇室鸡犬不宁,言语虽然隐晦,南宫逸的用意却很明显,他是来跟淳于仲廷算旧账的。      淳于皇帝像是做错事时趾高气扬,过后又怕被父母秋后算账的小孩,向着淳于月哭诉不安,淳于月极力安慰几番劝慰,莘莘叮嘱,他才平息了愤怒,压下了恐惧。      淳于月又何尝不怕,何尝不惧,她永远忘不了那日他逼迫她的样子,似魔鬼般血红的双眼,那嵌入颈脖的手指几乎掐段她的生机,午夜梦回之时,她蜷缩在角落却不敢哭出声来。而现在,她手握着他下的圣旨,想着他来淳于可能掀起的巨浪,而她又要怎样的扑腾保命呢?      看着侍从领命离去,在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她转身飞奔到宫苑的隐蔽处,终于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身体靠着花墙滑坐在地,下颚抵着膝盖,双手死死的抱住臂膀,没有哭泣,心却大雨倾盆。      也不知过了多久,血液不畅导致身体渐趋冰凉,却有一直温热的手伏在她的手上,她惊惶抬头,看见那春风化雨般的笑容,有那么一瞬的冲动,她想要扑在他的怀里,像父皇那样痛诉自己的恐惧,可是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低头调整心绪,再抬头时,一切都被她掩藏的滴水不漏,她避开他的手,起身拍掉衣衫上的粉尘,平静淡漠:你怎么来了?浩儿今天不用上课?    忘却自我   宁少卿心中阵阵苦涩,笑容凄凉:兰妃把他叫去了,我本来是要出宫的,远远的见你朝御花园来了,想跟你打声招呼,却没看到人,就想或许你来了这里,每次你心情很糟的时候都会来。。。      是的,她第一次发现这里是皇叔死的那天,她无法掩饰恐惧,却又被恐吓不许对任何人提及,她害怕极了,想要找个地方痛哭,却怎么也躲不开惶惶不安的人群,她不顾一切的逃离,不辨方向的躲避,然后来到了这里。      这是淳于的开国皇帝囚笼宠妃的地方,他为她修筑了世上最美的宫殿,她却只思念自己的丈夫,最终惹怒了那个骄傲的天子,一把长剑了解了她的性命,也断了自己的思念,只是,爱情啊,总是又不得理智做主,他到底也郁郁而终,从此这里成了禁地,任其破落颓败,任其杂草飞长,伊人已逝,痴情已断,唯有春去秋来,花开花败。      淳于月喜欢这里偏僻清幽,更喜欢宫人因畏惧这里的凄冷而刻意避忌,才成就了她的天堂,就将其整理出来,但凡是心情不好就会来这里暂住,有时候甚至呆上一天一晚,宁少卿曾经还因此吃醋她宁愿来这里也不肯找他诉说心事,自然也不会不知道此地所在。      淳于月也不看他,无波无绪:已经打过招呼,请回吧!      宁少卿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心中甚是委屈:月儿,我们已经几月未见,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      淳于月冷笑出声:宁少卿,你好像忘了,你说过,如果我去了尤国,我们就结束了!而我还是去了,回来之后这么久,你也真的没有再出现,你信守承诺,我真心成全,不是吗?      他心中悲苦,难以掩饰,动情的抱住她要离去身影:不是的,我不让你去尤国,是不想你去受苦,你回来那天,我一直从城外跟到宫门口,想告诉你,离开你,忘记你,我做不到!可是,我跟的那样近,只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飞奔过来抱住我说‘我回来了!’,那样我也可以当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笑着欢迎你回来,可是我等了好久,你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他的泪水滴落她的颈间,烫得她心开始疼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回城的那日,大街小巷空的泛起尘埃,皇城内外,没有一个人向她表示欢迎,她的心比腊月的雪风还要冰冷,只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之中,又怎有多余的心思去感受四周的异样。      他听不到她心里的纠葛,自顾自的诉说着自己的绝望:你知道吗?看着太子殿下扑在你怀里撒娇,诉说思念,看着你那样的宠溺着他,亲吻着他,而我的相思却无处安置,我真的生气了,决定信守承诺不再去见你,可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淳于月感觉心好像被挤压着,搓揉着,无法呼吸,无法挣脱,可是,南宫逸的话让她恐惧,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玩物,容不得别人的沾染,那怕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婿,是可以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人,他却未必容忍的下。      她不敢冒险,她无法将他和淳于的万民放在一杆秤上衡量,她只能决绝,只能残忍:你能熬过几个月,也就能熬过几年,几年之后,再浓的相思也会成灰,少卿,从我去他的军营借兵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无可能,我再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完美的爱人,难道你都没有去听一听那些我的流言吗?那些都是真的,一切都在你我无法掌控间发生了不可逆改的变化,我们再也守不住当初的那份单纯的爱情了。      他拒绝接受她的说辞,固执己见的将一切流言尘封,只愿守着当初的美好:没有变,不会变,只要你的心不变,我的心不变,就什么也不会改变,任何人也不能改变。      他声音越说越低,或许自己都难以说服自己,淳于月也不再争辩,她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而她愿意给他这个时间,纵使让自己千疮百孔,她给了太多人机会,也该给她爱的他一个不是吗?可是,她终究忘了自己。      》》》》》》》》》》》》》》》》》》》》》》》》》》》》》》》      十里红毯铺地,万千彩绣着景,三千宫人侍立,万千百姓静待,其场面的隆重与奢华,就连精通于骄奢之道的淳于仲廷自己也未曾享受过,而他此时正灰溜溜的等候在城门之外,曾经,他下令追杀南宫逸,将其驱逐于边境之外,现在,他却要亲自在城门口为南宫逸牵马,迎他入皇城,世事无常、荒诞讥讽莫过于此。      初夏的烈日虽不毒辣,打在人身上却也并不轻松,尤其对于被骄奢淫逸腐蚀多年淳于仲廷来说更是煎熬。无遮无罩的日头下,燥热的空气濡湿了他的衣衫,缺失水分的嘴唇开始干裂,不止没有随侍的人,还时时有人监视着一举一动,从晨曦初露到烈日高照,从艳阳当空到日头西斜,南宫逸的车马依旧未见踪影,最终等来一句,皇妃们不堪车马劳顿之苦,中途需要歇息一日,也就是说这一天白等了。    各怀鬼胎   传令的兵话音刚落,淳于仲廷就饥渴的寻找水源,见到内侍送上来的水两眼便放了光,几乎用抢的抱起猛灌,哪里还顾得半分尊严,淳于月看着他被抬回来时那疲累的样子,嘴唇干裂的拉出了血口,迷眼不睁,忽然想起她巡城那日见到的那些被饥饿、恐慌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百姓,才发现,自己的父皇说到底也不过是垂暮的老人。      心中酸涩,忍不住一声轻叹,惊了淳于仲廷,他一看到淳于月,如见救星,拉着就哭诉心酸屈辱,直言宁愿死也不再忍受,淳于月无奈叹息,她又且会不知她的父皇怎会舍得真的去死,只是身为儿女,明知那是假话也不能狠下心肠,听他哭诉,听他怨骂,听他无理取闹。      淳于仲廷心中恨意总算有所平息,却说明日再也不去城外等候,淳于月耐心劝慰,晓以大义:南宫逸复仇之举势在必行,反抗只会助长他心中烈火,将一切化为灰烬,唯有隐忍,以柔克刚方能留存退路。      淳于仲廷终究也不敢赌上身家性命来违逆南宫逸,只是疲累的身躯未能得到充分的修养,他把满身心的怨气发在了服侍的宫人身上,一顿拳脚谩骂尚不解气,最终要了一条无辜性命才肯罢休。      满心怨气等候,战战兢兢猜想,时间也就这么过去,尤国的车马缓缓行来,傲视他的卑躬屈膝,杨慎率先开口,嬉笑讥讽之意丝毫不加掩饰:哟,这不是我们尊敬的淳于皇帝陛下么?      淳于仲廷也并非不懂奉承之道,他可是在前皇帝淳于仲霖面前奴颜隐忍了二十年而骗取了这天下,拥有这份功力,只要他迈开了心里的槛,一定比谁都更有奴才样。      他虽不知道此人是谁,却也听淳于月提过,南宫逸对手下十员大将视如兄弟,此人赶在南宫逸面前如此轻佻,定然身份不俗,于是满脸堆笑,异常客气、连称‘不敢当!’      杨慎一声嗤笑,甚是不屑,跟为南宫逸牵马的士兵递了个眼色,那士兵马上把缰绳朝淳于仲廷递过来,淳于仲廷慌忙接住,他不敢去看南宫逸,恭敬的引马进城,他不着龙袍不止避忌南宫逸的身份,也想要保留最后尊严,佝偻着身躯、低垂着头颅、尽量不引人注目,南宫逸心里冷笑,却也不去计较,两人心照不宣、各有用意。      一时安静到了宫门口,早已有皇室妃嫔、淳于百官恭候,分立两道,左右百官随侍尤国众臣下马,右边皇后率后宫为尤国妃嫔接轿,真正是淳于众生皆被尤国踩在脚下了。      不管各自心中悲喜如何,也还算满溢祥和气息,唯有南宫逸,他始终高坐马背,审视着这个曾系着他爱与恨的宫门不发一言。      淳于仲廷焦急的等待着,缰绳在手中犹如烙铁般扎着他的自尊,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份耻辱,他不知道围观的臣民和妃嫔们会怎样的看待他这个替别人做马夫的皇帝,南宫逸却偏偏跟他作对,在烈日中忆起了往昔。      看着汗流滚滚、狼狈羞惭的淳于仲廷,淳于月心中不忍,可是却无可奈何,这是她的父皇必须忍受的耻辱,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只有用这份耻辱和代价来消减南宫逸心中的怨毒和仇恨,爱恨才会有终结的一日。      无限的思绪也会有尽头,终于,南宫逸收回了心神,有了下马的打算,却又一副不急的样子,只挑眉看着淳于仲廷,总领太监常德也是个机灵的人,忙躬身下跪,趴在南宫逸脚下:恭请圣皇陛下下马!      尤国羽林军统领季礼见南宫逸的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一脚蹬开常德,冷冷呵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服侍我们皇上?      说罢转向淳于仲廷,语气变得委婉客气,却不容辩驳:还得劳烦淳于王了。      一国无二皇,淳于仲廷在淳于国依旧可以称皇帝,可是在尤国的臣民面前,他不过是个藩王,要藩王下跪服侍皇帝下马,也不算逾越,可淳于仲廷脸色却瞬时煞白,这双腿曾在他的令下差点被打残,今日却要在万千臣民面前,将他踩在脚下,日后,他还有何面目见淳于众生?      季礼见他不肯就范,铿声抽出佩剑朝他虚晃一剑又转眼回鞘,淳于仲廷却被唬的两腿虚软,直直的朝地上跪去,还未着地,淳于月已抢步将他扶住,不着痕迹的挡身在前,低眉敛目,温顺有礼:请让臣女服侍圣皇下马!      她说着,下跪静待,他挑眉冷眼看了半晌,闪身跃下马来,不顾众人的视线已经聚拢过来,探手将她起、铁掌捏住她的手臂,视线抓住她闪躲不定的眼神,沉声轻问:你认为你护得了他多少?      淳于月谦卑含笑:臣女只是为圣皇着想,当着淳于臣民如此羞辱他们的皇帝,毕竟影响圣皇陛下在他们心中的圣誉,唇亡齿寒、感同深受不是吗?      南宫逸啧啧赞她多日不见依旧伶牙俐齿:你还真是为朕着想呢,所以。。。      他环视周围布景的奢华,冷言讥讽:安排的如此奢华铺张、只怕是倾尽了淳于的国力吧?淳于万民深处水火,我这个新主出行一次却如此奢靡,无异于镐脂嗜血的豺狼,你说下一次若朕要来,他们会不会闻之色变呢?      淳于月面不改色,装傻充愣,还带上些委屈:圣皇陛下如此说,让臣女无地自容,我们只一心想着迎接圣皇不能因自己的穷困而寒酸了陛下尊严,却未能如您想得这么深远,实在有罪!      她巧舌如簧,辩解的滴水不漏,他冷言审视、搂着她臂膀的手滑到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所到之处似抽掉了血丝陡然转白,尽管努力抑制,身子依旧在他的手间轻微的颤抖,他满意的看着她的恐惧,嘴唇轻轻贴近她的耳垂,借着这暧昧的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将话一字一字送入她的心里:就算恐惧也要守护么?朕就偏要毁给你看!你猜我们谁会赢到最后?      他陡然放开手,由着她心里巨浪翻滚,牵起向他走过来的尤妃,大步进入皇城,众人纷纷紧步跟随,淳于月只觉耳膜振荡、身心虚无,恍然回神,犹如隔世,抬手遮住眉眼,今夏的日头太烈了。    敌将挑衅   皇宫盛宴,歌舞弦乐自然必不可少,而今日的重头戏却要淳于仲廷携带宫眷一同表演了,成王败寇,他终究免不了下跪参拜的礼数,心中虽十万分不愿意,可比起性命,尊严到底算不得什么。      南宫逸当着群臣倒也没有过分为难他,赐了座,各自入席,正要重启歌舞,尤妃却忽然向南宫逸抱怨,长途跋涉、一路颠簸甚是疲累,却又嫌弃宫女手脚笨拙,南宫逸看她似有用意,也就算着她问:那要如何?      尤妃媚眼轻挑,目光在淳于众多女眷身上一一飘过,最终落在淳于月身上,她撒娇道:那公主不是最会服侍人么?臣妾想劳烦她一回,不知皇上可会成全?      她所指何人,南宫逸自然清楚,更清楚她在因宫门的那一段暧昧插曲吃味,甚至想要试探这个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心里清楚不代表会有所表露,在他看来,女人尤其宠不得,不置可否的拿起内侍奉上的酒杯自顾的饮着。      没有他的答复,尤妃也并不生气,好似自己也不过开了个玩笑,下坐的众人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却紧密关注着事态的发展,甚是紧张。      相比起来,作为当事人的淳于月却意态闲闲,一副宠辱不惊的悠然表情,她从未想过在他会放过任何羞辱折磨她的机会,果然,南宫逸一杯饮尽,懒懒的吐出几个字:你为尊,她为卑,有何不可!      这一句,不止贬低了淳于月,连带着她身后所代表的淳于皇室也被他奚落个干净,淳于月莞尔一笑,轻放酒杯就起身离座,谁知被一个空灵清幽的声音定住:尤妃娘娘,月儿她自幼喜欢刀枪拳脚,并不懂得服侍人,臣女唯恐她手脚不知轻重伤及娘娘凤体,愿替她服侍娘娘,还请娘娘恩准!      淳于洁是淳于皇帝三女儿,性格活泼爱动,与淳于月有几分相似,但因她母妃曾与淳于月的生母争风吃醋闹得厉害,所以与淳于月并不亲近,直至两人的母亲相继去世也未能有所改善,可是今日她却愿意替她受罪,由不得淳于月惊讶,她仔细审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发现她竟变了一个人似的,心中不免感慨万分,出言劝阻:三姐,你又何必。。。      淳于洁只安静的跪着,也不看她,那神情犹如泥塑木雕般与世无争。      南宫逸忽然懒懒的开口:听说你已遁入空门?      淳于洁神色安详的称‘是’,南宫逸不再开口,似乎从未开口,尤妃忽然嬉笑道:那可不敢劳驾,会遭佛主惩罚呢!      南宫逸转首看向肖青:你不是说要我成全何事么?      他忽然转移话题,就表示方才之事不了了之,尤妃也不恼怒,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不再提及。      肖青噌的站了起来,毫不掩饰眉宇间的不屑、趾高气扬道:皇上,我听说淳于国有个叫云风的人身手了得,打遍军中无敌手,上次本想在战场领教一二,未能成事,今日臣倒想看看,是他真的身手了得,还是淳于国的军士太弱!      肖青的不可一世,激得云风气血上涌,若是平时,定然不管不顾的冲上去跟他较量,可今日他却尽量隐忍下来,直拿眼神去看淳于月,她置若罔闻、他也静待不动。      南宫逸不动声色的审视全局,忽然笑道:歌舞对我等纵横沙场之人来说确实烦闷,来这么一场比试倒也有趣,你说呢,四公主?      他漠视淳于仲廷,径直向淳于月发问,这本身就是对淳于仲廷的侮辱,淳于月若直接回答是与不是,都是僭越了淳于仲廷的权威,对她也算是小小刁难。      淳于月嫣然一笑,朗声道:此处圣皇为尊,您既说这样好,云风身为臣子,自然会遵命行事!      她不硬不软的将他的话碰了回去,他笑得意味不明,云风听淳于月如此说,径直起身上前,抱拳向肖青道:请赐教!      两人都是心高气傲、铁骨铮铮的汉子,皆非徒有虚名而得将军之职,如此钢对钢、铁对铁的比试,本应该精彩万分,此时看来却不痛不痒,淳于月虽未见过云风的真本事,却也知他本领并非只是如此,明白他还是有所顾忌。      而肖青是脾气火爆又直来直去的性子,见云风处处留手、有心退让,分明是看他不起,心中甚是不忿,于是出言相激:被传成神一样的将军不过是女人的花拳绣腿,难怪淳于国要靠公主卖身才能保住。      他话一出,全场哗然,齐刷刷的将视线聚在了淳于月身上,那目光火辣似刀剑,刮的她皮开肉绽般疼痛,面上却要装作无动于衷,桌上平静无波的喝着茶,桌下的手指都已陷入皮肉,云风被他话语所激,顿时失去理智,出手不再留情,也不再掩饰,招招凶狠,逼得肖青节节败退,渐无还手之力,只听铿的一声,肖青只觉手掌一阵酸麻,长剑几欲震落,好容易才握稳剑柄,还未来得及还击,云风的剑已经直逼眉心,而且毫无收势。      场下倒吸冷气之声骤起,眼看就要酿成大祸,淳于月忽然一声呵斥,寒剑嘎然止住,剑尖与肖青眉心不过毛发之隔,尤国的臣子还好,尤国的众人早已瘫软了一大半,淳于月那一声‘云风’不止救下肖青,也救下了他们的性命,这一点他们到打心眼里感激。      廖化看云风对肖青动了杀机,此时又不跪拜也不请求宽恕,对自己所作所为毫无表示,不免愤慨,向南宫逸进言道:这小小将军竟在御前动杀机,恐有不臣不轨之心,请皇上明鉴!      云风自愧身为将军不能保家卫国,还让一国公主以身犯险才苟全性命,又对南宫逸侮辱淳于月之事耿耿于怀,又且会因区区身家性命而下跪求饶,依旧傲然直立、目不斜视,任由南宫逸打量研判。      淳于月慌忙起身,几步走到云风身侧,恳切陈述:廖将军误会了,云风好与人比斗这是淳于尽人皆知的事,他今日失态不过因久无敌手,难得遇到肖将军这样对手,兴奋激动一时忘了分寸,才会差点误伤肖将军,还请圣皇明鉴!      廖化不满她的说辞,冷笑道:四公主好辩才,一句久逢敌手、激动忘形就想掩饰他的不轨之心么?      淳于月不骄不躁、缓缓反击:廖将军想是忘了,提出比试的可并非云风,无可预料的比试,又何来不轨之心?何况他也得到应有的教训了不是么?      她反手抬起云风的手背,那条显眼的血痕是他收手后肖青回手一剑划伤的,廖化因视线正好被肖青挡住,为看到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此时被淳于月拿来说事,一时语塞,只得偃旗息鼓。      淳于月见他不再搭话,再次向南宫逸道:云风惊吓了肖将军,理当责罚,请圣皇陛下定夺!      她故意将‘惊吓’二字咬的很重,堵住了尤国众人的嘴,南宫逸自然看出了她的用意,却不发一言,气氛顿时陷入胶着。      肖青却忽然向南宫逸道:比武之事本就刀剑无眼,就算今日我命丧他手,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他人,他突然住手失去防备,被我所伤也是他自己反应不佳,同样也怨不得我,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还请皇上不再追究。      他说完径直回到自己的席位,不再言语,南宫逸对他我行我素的行径早已习惯,倒也不怪罪,淳于月因此对他也有了些新的认识,他因少年有成而骄纵自傲,在失败后又能勇于承认不足,是个有所担当的勇士,南宫逸手下之人果然个个不凡,而让这些不凡之人甘愿臣服的他又是怎样的人呢?    彼此奚落   盛夏的夜晚燥热烦闷不易入睡,加之整晚的心绪不佳,清晨的气温本是适合休息,偏又时刻警惕着南宫逸那边的消息,唯恐他又掀出什么风浪来。这种欲醒不愿,欲起不能的纠结感甚是折磨人,好不容易起了床,还有些神智朦胧,淳于月向来随性,不过刻意在宫人面前端着公主高贵典雅的形象,随便套了一件纱衣,披散着长发,随闲散却不凌乱,平添了一股飘逸随性之美。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唤着林闽,忘了防备眼前,砰的一声又撞在台阶旁的柱子上,呀的呼痛出声,心里不免来气,伸手狠狠的锤了几下柱子,见林闽急急忙忙赶来,甚是不满的数落:不是早让你将这破柱子去掉吗?我的头都快被撞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拍手赞叹声:想不到淳于公主也有这样的一面,朕今日可算是赶巧了!      淳于月全身血液陡然冷却,拿眼神去看林闽,这才发现他的表情不似平日轻松,忍不住轻声叱问:怎么回事?      林闽冷汗淋漓,有苦难言:圣皇陛下吩咐不让惊动公主,奴才只能。。。      虽不知他的意图,既然来了,自然要去拜见,才要迈步,想起自己的衣着,侧身后仰错开柱子望向凉亭,见南宫逸一门心思的饮茶,并未再往这边看,趁机闪身退回屋内换衣,她本就不喜欢描眉勾线、涂脂抹粉,去见南宫逸就更无必要,只换了身正式的衣衫,头发简单的挽起,来到凉亭外,郑重下拜,口呼万岁。      南宫逸抬头看她,着装素雅,神态清逸,散落在额间的秀发随风轻扬,竟似给这炎炎夏日注入一股清凉熏风,他举杯在唇,懒懒开口:朕还是喜欢公主方才的模样,更能勾起人心底的欲望!      他说完,自顾的喝茶,却羞得淳于月耳根通红,看他褪去往日阴冷,神态容色都有几分登徒子般的放浪,虽恨得牙痒痒,也耐他不得,低垂了眉眼,装着没有听闻,并不答话。他却有了调戏的兴致,一手撑着下颚,仔细打量她的眉眼,半晌才啧啧叹道:公主似乎精神不佳,想来昨夜没休息好,可是太思念朕、故而夜不能寐?      淳于月差点因他的厚颜自恋咬断舌头,面上却装着一片祥和:圣皇一大早闯入臣下女子的闺阁莫非就只为开这种毫无意义的玩笑?      他一派悠闲,亲自为她斟茶,她毫不领情:臣女不渴,也不敢劳烦圣皇!      他还得她一大早失去了用膳的兴致,心里又对他纵容尤妃羞辱淳于仲廷一事耿耿于怀,哪里还能心平气和的配他饮茶。      她不去接茶杯,他也不动怒,只将杯子轻放在她面前:公主莫不是怕茶里有毒,才不敢喝?      淳于月虽疑惑于他今日态度的转换,又不得不与他周旋下去,于是谢了恩,入了座,悠然自得的品茶:淳于月到不觉得自己有圣皇亲自下手除去的分量。      他轻笑道:淳于月竟也会说如此谦卑的话!      她淡笑:不是谦卑,是轻贱,父亲尚且沦落到为妃嫔擦鞋的地步,女儿且不更加贱如蝼蚁,自认不配劳烦英明神武的圣皇动手指。      他故作惊讶:原来公主知道呢,为何不见公主来求情?      昨夜听闻淳于仲廷受辱,她不是不想去救,只是正如林闽所说,南宫逸此番来淳于,是存了心要为自己和淳于嫣讨公道,而淳于仲廷当年所做的残忍决绝之事,并非因淳于月所能补救,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非淳于月所能化解,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别人替代不了,她也不能代替淳于仲廷承受所有的罪,只因南宫逸不会甘心。      昨晚没有出现解救,今早还在宫中配南宫逸饮茶,真不知道这画面放在她的父皇心里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她掩饰掉心中苦涩,淡淡道:明知不可为而为,只会自取其辱不是吗?      他摇头反对,一副告诉你秘密的姿态:那日你对朕哭喊的模样甚是迷人,朕至今记忆犹新,或许你可以。。。      他话未说完,她已怒不可遏,却又不能任性胡为,只冷笑着打断,反唇相讥:圣皇为皇姐报仇,羞辱了她的父皇,不知她是否托梦感激涕零?      她戳到了他的痛楚,他面容瞬间凝住,眼神似刀尖剜在她的身上,手骨捏的咯咯响,奇迹的是茶杯竟完好无损,侍从们被这气氛唬得动弹不得,明明很炎热,却冷汗淋漓。      淳于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茶水喝得出奇的优雅,安闲静待着他发难,他盯着她的神情不停的变换着,最终竟有恢复如故,化着淡淡的轻笑:看来真如沐文玉所说,对你不能不提防,不过朕更对你充满期待!      淳于月想起那个薄雾中青衫含笑的男子,明明温润如玉,笑容却虚无难测、暗藏杀机,是她复国不得逾越的障碍。      她婉言轻笑:丞相大人还真看得起淳于月,只可惜他留在尤国料理国事未能前来,否则还真要敬他一杯才行。      南宫逸顺着她话里亦真亦假的遗憾之意回道:那也不难,下次他亲自为妹送嫁前来,你再敬也不迟!      淳于月吃了一惊,不知他所指何事,他才故作恍然忆起,好心解释:你看重的云风朕也很是赏识,早起已下旨将沐文玉的妹妹沐慈赐予他为妻,朕已修书丞相,相信他也会满意,以他对小慈的宠爱,会亲自送亲无疑。      不过一晚,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南宫逸赐婚的意图她不是不清楚,他如此笃定沐文玉会同意这场充满算计的婚事,愿意压上亲妹的终身幸福来巩固对淳于的控制,所以才率先下了旨意,只怕是沐文玉早先已做好的安排,不过是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实施罢了。      骨肉至亲的终身幸福,在南宫逸的皇图霸业之下,显得如此无足轻重,沐文玉啊沐文玉,你又是以怎样的决心要将他推向霸业的巅峰?    意图不明   南宫逸一早来等她倒不是为了喝茶传消息,他要淳于月陪他到处看看,美其名曰是为了巡查淳于民情,淳于月虽不相信却也一时弄不清他的意图,只得换了装束相陪。      一路以马代步,时而策马飞驰,时而勒马慢行,分花拂柳、访山玩水倒也生出几分逍遥闲情来,到得一处田庄,两人下马歇息,站在田庄一头,看那百姓正在田间地脚忙碌,一场大战荒芜了良田沃地,野草蔓生,经过大半年的休整虽有所好转,要恢复当初尚且需要时日,更别提发展了。      南宫逸并未理会她心里的百转千回,忽然对她的装束起了好奇之心:你常年行走江湖也应不拘小节,怎么出来走走还不敢以女装示人,怕惹非议?      淳于月回过神来,见他一脸探究,也不加修饰,直言不讳:我这是为尊驾的安全着想,承蒙抬爱,目前的淳于四公主臭名昭著似过街老鼠,若以真面目在皇城内外闲逛,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南宫逸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听着她自轻自贱的嘲讽,正要出言打趣,却在瞬间转了思绪,淡淡讥讽:对你却也正中下怀!      她不明所以,正要开口,忽感后方有视线落在她身上,于是转身去看,顿时失了心神,自那日花下相拥后,虽有几次眼神交汇的相遇,他有意亲近,她则匆匆回避,今日却让他撞见她与南宫逸同游山水,当真是天意弄人。      宁少卿只对南宫逸颔首以礼,并不下跪参拜,视线只盯着淳于月身上思绪难平,南宫逸是便装而行,也不计较他的失礼之处,对两人的眼神际会、心潮翻涌冷眼旁观,气氛一时冷凝,被宁少卿甩在身后的淳于浩手捧着一束采摘的野花气喘吁吁的追赶过来,嘴里还不住辩驳:四姐夫,你说四姐不喜欢花,我才不信,就算以前不喜欢,只要是我送的,四姐还是会喜欢。      他说着,还忍不住将脸埋在花簇间闻了闻,抬头就看到淳于月,简直是莫大的惊喜,也顾不得脚下的凹凸不平,飞奔着就朝淳于月扑了过来,嘴里还不住的问着:四姐,你是来找我和四姐夫的吗?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我跟你说,我刚刚还跟四姐夫打赌,说你一定会喜欢我送的花!      他说着,将手中的花束举给淳于月看,眉宇间尽是炫耀之色,淳于月接过花束,故作轻松的朝他笑,话却说得别有深意:时过境迁,什么都会变,这花四姐很喜欢!      淳于浩自然听不懂她那两句前缀的含义,不过听他喜欢,顿时满脸得意,回头朝宁少卿挤眼。      淳于浩对宁少卿这个老师很尊崇钦佩,对他娶自己最喜欢的四皇姐很满意,在学堂上恭敬的称老师,下了学堂又无外人便直接喊起了姐夫,宁少卿为了替他凝聚民心,常带他出来体察民情,他也乖觉懂事,没有太多骄纵之举,甚得百姓喜爱。      淳于浩视线只在两人身上,并未看清南宫逸在旁,只把他当着一般的随从忽略了,故而看也不看,随手朝南宫逸挥了挥,一副男子汉的模样:你不用跟着,我和我姐夫会照顾四公主的!      南宫逸挑眉,打趣道:果然其乐融融!      他一手搭上淳于月的肩,惊得她一颤:朕变得碍眼了,是不是,淳于四公主?      他将字咬的很重,语调中有着浓浓的不悦,淳于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收敛了心绪:少。。。宁公子,请你先带浩儿回宫吧!      宁少卿是渴望她能当着这个男人的面喊他‘少卿’的,可她却称他为‘宁公子’,他知道她的为难,还是免不了失望,他艰涩的应承,伸手来拉淳于浩。      淳于浩非常惧怕南宫逸,不止因为淳于国的人把南宫逸传为嗜血的恶魔,更因为南宫逸能让他一直看得至高无上的父皇下跪,所以他对这个男人十分畏惧,由于他一直的忽视,南宫逸忽然出声对于他而言简直是凭空出现,又在其心里增加了一份恐惧,就变得这样懵懵懂懂,任由宁少卿带着走。      淳于月不是没有看出宁少卿眼中的失望,相反,那份失望刺的她眼睛酸痛,她唯有将视线上扬,不让那落寞的背影加重她心里的疼,不去揣度,不去感觉,什么也不去想,将心酸强压下去,让试图溢入眼帘的泪水借着上扬的视角回流,眼睛就不会湿润。      正当她克制自己的心绪时,双肩忽然加重,南宫逸屈肘攀附在她的肩上,下颚抵着她的肩窝,嘴唇在她的耳畔呼着热气,言语却让她冷寒:你的宁少卿把他培养的不错,难怪你会对他寄予厚望,宁愿自背污名替他建立声望,这一路走来,但凡有人提及太子,都不吝溢美之辞,这样看来,不用十年,太子就能一呼百诺,要脱离我的掌控,重振朝纲也并非难事吧?      淳于月越听越心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南宫逸怎会容她在眼皮底下培养出一个深得民心的皇储,给自己留一个心腹大患?      南宫逸探手从她手里的花簇中摘了最鲜艳的一朵,替她别在发间,话语充满柔情蜜意:朕只是随口说说,瞧把你唬的,脸都白了,你这么怕朕,朕可是会心疼的。      他说着那样残忍的话,却用着这样的深情,恍如面对着世间最爱的人,说着最动心的情话,落在淳于月心中的,比刀剑伤的更透。    筹谋江山   清风明月夜,月华似流水铺洒,寂静的山野,偶有虫鸣鸟叫,星罗密布之下,一处小山丘下一处闲散人家,以山水布景,以青竹筑家,早与虫鱼共欢,夜伴星月同眠,一切都昭示着家主虽身居庙堂之高,心却处江湖之远,或如他自己所说:若朝野太平,百姓安泰,我必为江湖一浪人,又且会踏足官场以致身陷囹圄。      一串轻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不远处又停了下来,只因他看到了门口蹲着一人,抱着膝盖在地上画圈圈,身旁还摆着两个酒坛,似乎来了很久,不过那模样还真是让他大开眼界,忍不住出言打趣:我柳庄平何德何能,不过迟些归家,一只迷茫小猫就降落家门,甚幸甚幸!      “你见过本公主这么尊贵美丽的猫吗?”淳于月提着酒坛站了起来,不顾形象的甩动着蹲得发麻的双腿,表情甚是逗人。      柳庄平仰脸轻笑,将手中的酒坛扬了扬,啧啧赞叹:本人正想喝酒,就来了作陪的美人,世间艳福,可有比此更甚?      淳于月耸了耸肩,跟随他进屋:你干嘛挑个这么僻静的住处,害得本公主找个人喝酒还要跑这么远,要不是觉得没脸见云风,才懒得来找你!      柳庄平干咳一声:公主大人,最后那一句可以不必说,听着难免让人心寒!      他本是开玩笑,说完才发现她的语气有些低沉,表情也隐隐透着失落,无奈的摇头,飞身到了水中的凉亭顶上,朝着不远处的另一亭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淳于月淡淡一笑,飞了上去,两亭相对而立,却又各自孤立于水中,并无竹桥与任何一处相连,朗月的清辉洒落水面,接引水中一片星芒,在此饮酒,大有身处银河之感。      两人静静的望着漫天的星辰,饮着手中酒,不时的互换酒坛,这是友人间的默契,互换酒坛并非为了品尝对方的酒,而是取亲密无间、相濡以沫的意思。      良久,柳庄平看了一眼月华之下那张情绪低落的脸,终于开口:公主因南宫逸为云风赐婚一事为难?      淳于月笑得勉强,仰头痛灌了一口,才自嘲道:我信誓旦旦的要给天下人幸福,却连臣下一人的幸福都守护不了,南宫逸跟我提赐婚的事,我连反对的话也未曾说一句,明知道这件婚事成了,只会给云风增加艰险,却也只能听之任之,实在羞愧的无脸见他!      柳庄平丝毫未受她情绪的干扰,依然自得,还不忘出言打趣:在我看来,公主其实应该去见云风,将这番话说给他听,他必会深受感动,更加尽忠职守,这才是待下御臣最有用的手段!      淳于月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刻薄意味,淡然一笑:朋友之道贵乎坦诚,就是利用也要坦然相告,耍手段论计谋我淳于月自认不逊任何人,却从不屑在朋友身上卖弄。      柳庄平一副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酒坛在空中飞舞,又痛饮了一番,他才意味不明的说:其实你大可不必对云风过意不去,如他所说,若注定与爱情无缘,那就为友情鞠躬尽瘁也算不枉人生一世。      他略作停顿,自饮一口,转头看向淳于月,表情认真严肃:我要对公主说的,也是此话,既注定此生不能与所爱之人相守白头,委身于谁又有何区别,与其自卑自哀、自伤其身,让亲者断肠,仇者酣畅!不如淡看皮囊肉身之荣辱,畅游灵魂于宇内,天地万物又有何可惧?      柳庄平的话如当头一棒,让淳于月懵懂震颤之后微见晨光,良久,她忽然散了忧愁、松了眉头,懒懒笑道:听说柳御史近日大刀阔斧的伐腐除弊,溯本清源,得罪了不少达官显贵,里边还不乏皇亲国戚呢,就一点都不担心会遭到报复么?      柳庄平悠然一笑,毫不在意:鄙人有何可担心的,反正他们最后都会把帐算在淳于四公主头上,因为我每做一件事,都没忘记借助公主的威仪。      他说的理所当然,毫不脸红,她婉儿轻笑,这个男人有胆魄谋略,又绝不固守陈规,淳于在他的手中或许真能开创一番新天地也说不定,不过,前提是。。。      他虽说的事不关己,却并非不替她担忧,终究问出了口:淳于太多的陋习来源于皇室宗亲,可根源却在你的父皇,虽说你所作所为是为淳于的未来,你的父皇却未必看得那么远,如果眼前的利益危及到他,你又打算如何说服他,让他绝对的信任?      淳于月眼中闪过一丝忧伤,苦笑道:淳于的伤已经烂进了骨髓,若不剜去烂肉、刮骨自救,只有死路一条,父皇老了,也安逸惯了,他没有心思去管百年之后的淳于是存是灭,可是这道伤是我间接促成的,我做不到无动于衷的看着它继续烂下去。      淳于仲霖虽然平庸,他统治的淳于至少能安居乐业,淳于仲廷虽有不俗的治国之才,可终究沉迷奢靡享乐,虽然这皇位的更替不可避免,可淳于月却无法释怀自己扮演的角色,她用自我放逐来麻痹自己,终究也不得不回来收拾这残局。      无法对任何人说起这段伤,即使面对已经无话不谈的朋友,也无法坦诚自己心底的那一段丑恶记忆。忽然觉得心太寒,或许是池面水汽升腾的缘故,她狠狠的灌了一通,酒坛见了底,又自顾的开了一坛:父皇生性多疑,耳根子又软,他的信任犹如这无根的浮萍,随风而动、逐水而流,我从未想过能长久依靠,而我不过是无权无势、无所依仗的挂名公主,思索良久才发现,南宫逸或许正好送了一个机会,我要想的就是如何来平衡其利弊。      柳庄平先是一头雾水,凝眉思索,将前因后果仔细串连、抽丝剥茧,豁然开朗,不禁朗声笑道:若未猜错,公主是想狐假虎威么?一面用淳于作筹码与南宫逸周旋,另一面又借南宫逸的虎影来威吓淳于。      淳于月淡然一笑,柳庄平锐敏再次让她心悦诚服,拍手称赞,柳庄平却似有疑虑:可是若这一招平衡不好,只怕会引火自焚,太冒险了!      淳于月不为所动:我早已自架于火上又何惧焚身,若能还太平于淳于,也算死得其所。      柳庄平被她的气魄所感,被她的善心所动,也爽快道:好,你既不惧烈焰焚身,柳庄平又何惜残驱引火,就燃它个轰轰烈烈,让淳于浴火重生!    步步设计   淳于月回到自己的宫苑已经有了些醉意,微醺的神态,踉跄的步伐,唬得林闽急忙迎了出来,上前搀扶被她摆手阻止,忙吩咐翠羽打了清水来服侍她梳洗,又准备了醒酒汤让她喝下,才心疼的劝道:公主,这么晚还去宫外喝酒,太危险了!      淳于月满不在乎,淡然直言: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红墙内院更危险?      林闽一时语塞,淳于月也不是喜欢发牢骚的主,吩咐他下去歇息,虽喝了醒酒汤,但那酒意还是有些打头,自己也准备上床休息,可半晌也未见林闽出去,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有话就说,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欲言又止!      听她这么说,林闽忙跟上前来,压低声音回禀:兰妃娘娘不知从哪里听说公主向皇上进言,想送太子去安泰寺陪五公主,就找皇上哭诉,说您觊觎皇权,一心想要除去太子,自己当皇太女,跟南宫逸串谋,想要夺取江山,皇上虽不相信,我怕。。。      安泰寺是一处偏远清幽之所,淳于开国皇帝起兵发家之前借住在此,淳于建国后,皇帝感念安泰寺主持的恩惠,将此定为国寺,平时虽不会去那么远祭拜,可一旦做什么重大决策,必定会先去参拜,这个传统也被后世子孙继承下来。只是,因为太过偏远,皇室也不会时时遇到重大之事,到了现今,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内乱爆发后,五公主淳于灵自请到安泰寺为国为民祈福,现今内乱平定已近一年,淳于皇帝却似乎忘记了此女一般,并未派人接她回来,故而,在兰妃心里,将淳于浩送去安泰寺无异于流放,她是万万不会容忍的。      他见淳于月依旧无动于衷,于是继续说道:兰妃还找皇室宗亲评理,奴才听说有些皇室宗亲已经放言说您。。。滥用皇权。。。祸国殃民,要劝皇上收回权力,将您放逐出宫。      他说得一字一顿,谨慎的察言观色,不想太伤淳于月的心。      而淳于月对于皇室宗亲的想法早已心知肚明,从尤国回来之后,她做了很多改革之举,提拔了柳庄平又重用了云风,这两人又先后提拔重用了一些正直不阿的将领和官员,启用了一些虽无功名在身却颇正直的能人贤士,逐渐收回了一部分捏在皇室宗亲手中的兵权,又对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违法越举行为下令严惩,将他们行不法之事得来的良田沃地、房舍钱粮收缴之后一部分还于苦主,一部分来赡养老弱孤寡,只这一部分就严重损害了这些人的利益,被视为眼中钉也是必然的。      那日与南宫逸从外边回来,她就去见了淳于仲廷,并将其中利害陈述清楚,淳于仲廷虽不愿,却也知道其中利害,并未反对她的提议,只是,他能否经得住兰妃这两姐妹的枕头风还未可知,不过对于当前的改制之举他已有些异议,看来接下来行事只怕会越来越难了,毕竟,下一步她要将国库从皇家的小金库变成真正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库存之所会损及他的切身利益,还有些改制之举会动摇到祖制,她打算采纳柳庄平的建议,逐步实施、潜移默化以避免锋芒太露引起反抗。      林闽见她依旧没有太大反应,不免担心,她却只说:由她去吧,不过是个有头无脑的女人,你们公主早已被沙尘埋了身,又且会在乎她掀起的那点风浪。      淳于月不打算再听下去,准备上床睡觉,林闽却忽然补充说:她还去找了圣皇陛下!      这一句让淳于月留了心,她有些疑惑:找他做什么?      林闽看到她终于在意起来,忙将声音压得更低,神秘万分:只怕是想找他做靠山,好压制公主您呢!      淳于月噗呲笑了,摇头反问:她打算拿什么来换呢?      林闽直言道:兰妃的容貌风情虽略逊于柔妃,可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是。。。      淳于月禁不住笑了起来,叹道:她两姐妹在淳于的确算得上拔尖,不过,依你看,比起那尤妃又如何?      林闽一怔,直言逊色不少,淳于月不再言语,林闽却说:可是圣皇似乎也有此意,今晚还召见了兰妃,只怕是。。。      淳于月脸色一变,忙问:她可去了?      林闽连连点头,淳于月恨恨的咬牙道:愚昧至极!      说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说南宫逸被她的美色所迷是绝无可能,若说他只是为了羞辱淳于仲廷似乎又太简单,她倒不是担心这个女人真做出有辱皇室尊严的事,毕竟,要南宫逸去碰仇人宠幸过的女人是绝无可能,只是,他为何要召她去?又在谋算着什么呢?    冰刃上的暧昧   南宫逸意图到底是什么,他接下来又有何行动,这些疑惑在淳于月脑中翻腾,酒意本身又能乱人心神,一夜心绪不宁、辗转难眠,一会迷迷沉沉睡去,一会又在困惑中惊醒,她终究担心着他将主意打到淳于浩身上,而兰妃的莽撞愚昧又且是他的对手,只怕被他利用还沾沾自喜、最终赔上淳于浩的身家性命,这才是她忧虑之所在。      这一夜太费心神,以致在晨曦初露时才觉困意难耐,沉沉的睡了过去,不一会又被透过床幔的散落进来的阳光惊醒,只觉头皮发麻、四肢无力,轻唤了翠羽进来,问是什么时辰,早朝可散了,翠羽说已经散了好一会,她翻身起来,一边吩咐找林闽前来,一边更衣洗漱,才完毕林闽就急急赶来,她忙问:朝上可有什么事发生?      林闽忙将探来的消息据实以告:圣皇说他近日探访民情,得知太子深得民心,又感念皇上上了年纪,精力大不如前,恐难承国事,下令要太子监国,并要朝臣着力培养辅助,以备随时登基。      淳于月惊得变了脸色,她是想要培养淳于浩,甚至想要用他来取代淳于仲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挽救淳于,可是她没想过要这么早就将他推上高位,这对于十来岁的孩子而言,无异于揠苗助长,而南宫逸这么做又是什么用意?      她急忙换了衣衫,通过林闽打探来的消息,经过通传,很快在御花园见到了南宫逸,他正陪着尤妃在园中赏花,旁边竟然还跟着兰妃,知她进来,他笑容未敛分毫,一身便装愈发承托得他潇洒翩然、仪态非凡,也不看她,只说:淳于公主出宫喝了一夜的酒,早起还能如此容光焕发、神彩不改,还真让朕羡慕!      他对于对她的监视毫不隐晦,她也并不客气,淡然笑道:圣皇谬赞了,比起圣皇享齐人之福时还不忘关注周遭的一举一动,臣女才真是自叹弗如呢!      说完冷笑着瞟了一眼兰妃,兰妃自知瞒她不过,到底是生养子女的人,心中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有些羞愧,侧过头去不看她,南宫逸却来了兴致,闲步朝她走来,近处又站住,略俯身与她对视,戏弄道:公主一大早这么急急的赶来,莫不是发了醋意,来兴师问罪?      淳于月心里恨不得撕了他这浪荡子表情,面上却无动于衷,淡然笑道:圣皇真会取笑臣女,臣女再厚颜无耻,也还知道君臣有别,绝不会让自己有机会吃这种醋!      她说得如此决绝,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就那么盯着她,笑容未变,却没了温度,尤妃娇哼一声,懒懒的对南宫逸道:臣妾还是先行告退了!      南宫逸这才回头,重又恢复先前的笑意:不是说喜欢这里的花么?怎么就不赏了?      尤妃嫣然一笑,园中的花也顿然失色不少,轻启朱唇,笑意妍妍的打趣:臣妾可没有在这里欣赏心上人与别的女人打情骂俏的癖好,臣妾还是回去好好养颜,想想怎样讨圣上欢心、巩固圣宠的好!      她说着,朝淳于月递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也不行礼,转身就带着侍从走了,这是南宫逸给她的权利,只要不面对朝臣,她可以不用行礼的来去。      兰妃见尤妃都走了,自己又凭什么在这里呆着,忙行了礼,匆匆的离去,淳于月见兰妃的身影竟然透着些忧伤,心下不免疑惑,忽然感觉南宫逸靠近,惊的后退了一步,南宫逸摇头叹息:朕的妃子都自觉腾出时间,你却要拒朕于千里之外,真让人寒心!      淳于月冷了面容,直言不讳:臣女只想知道圣皇要太子准备随时登基到底有何用意?      他依旧笑容不改,伸手抚上她的眼角:看来你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呢,猜了一整晚朕的用意,可曾在梦里见到了朕?      淳于月侧头避开他手指的抚弄,他却将嘴凑了过来,在她耳畔道:看你这么虔诚,朕就教你一招好了,要战胜敌人,首先得让自己爱上他,只有爱了才会全身心去了解,去研究,才能做到知己知彼,敌动而先行!      淳于月气急转头,却让脸碰上了他的嘴唇,顿时耳根都红了,踉跄的后退了几步,也不敢去看他,回答却依旧冷绝:淳于月还不想死无葬身之地!      他虽与她有了两次更亲密的接触,可那都是在极怒之下,何况他从未这样亲过其它女人,虽是意外,这温良轻软的触感还是让他有些不自然,脸上却装着毫不在意:把朕说的如此可怕,还真伤朕心呢,要知道,你的那位姨妃可是渴望之极呢!      淳于月冷笑讥讽:是么?那可真得恭喜圣皇呢,不知与妻子的父亲共享女人,感觉如何?      其实正如淳于月所说,南宫逸永远不可能宠幸淳于仲廷的女人,他不过是要造成这样的假象,让淳于仲廷颜面尽失,可是被淳于月如此说出来,他心里很不舒服,或许是因这句话侮辱了他,又或许她提到了淳于嫣。      总之,他很不高兴,笑容也瞬间褪去,冷冷的审视她:淳于月,朕欣赏你的智慧和胆气,不过,朕还不会把你当着对手,可知道为什么?你的弱点太明显,你对自己可以残忍决绝,做到无心无情,可是对你在乎的人,你永远做不到漠不关心,所以,只要捏住这些人的七寸,你就永远翻不了身!      淳于月愣住了,他说得没错,她可以无视自己的伤痛,却做不到对在乎之人的冷眼旁观,他抓住了她的弱点,她就只能任他玩弄于鼓掌,不止是她,还有淳于国,淳于国的众生何尝不在他的捏放间残活。      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痛苦,又忍不住补充一句:不过朕会帮你,朕会让你有一天能够真正与我一较高下!就如你所说,朕在地狱寂寞太久,真的需要你作陪!      淳于月惊愕抬头,看他眼中流淌着的残酷,她知道,他的帮忙,可能会让她失去更多的东西,他要剥夺她的人性,让她变成地狱里另一只恶魔。她忽然很恐惧,转身逃离,他却再次开口:难得你遇到问题愿意来问朕,朕又怎么舍得让你空手而回!      她这才记起自己来这一趟的目的,骤然顿住脚,等他说下去,他则毫不着急,闲散的欣赏了花园很久,才又开口:你之所以猜不透朕的用意,是因为你还不了解你的父皇,你觉得他会愿意这么早就让出皇位?如果要守住皇位,你猜他会怎么做呢?如果你猜不透,或者可以去问问兰妃,她现在一定在为想要算计朕的愚蠢行径自省忏悔。    旧情成伤   林闽原本是陪着淳于月来的,没有南宫逸的允许,他不能跟随进去,只能在门口等着,可是越等越焦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南宫逸和淳于月最好永远也不要见面,否则总会惹出事端,眼看着淳于月进去已经一个时辰还未出来,越发急躁不安。      他知道淳于月遇事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淡然无谓,可是,一旦这些事关系到她在乎的人,她也会有失去理智的时候,她可以宽恕伤害自己的人,却绝不能原谅伤害她亲人的人,一旦伤害,她就算拼尽所有也要千百倍讨回,而南宫逸也是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的性子,两人碰到了一起,终究会有人受到伤害,所以他焦躁不安,他胆战心惊。      终于,门口出现了淳于月的身影,他的心总算放了回去,正要迎上去,却见淳于月神思凝重,脚步虚无,似有千斤重担在身,再多一丝毫发也会轰然坍塌,他跟着心疼,却不能表现出来,忙堆了笑,正打算说点什么,就听淳于月开口问他:快入冬了吗?      林闽陡然一惊,惶然道:公主这是怎么了,离入秋还有大半月呢,您看,日头还这么扎人呢!      淳于月听他一说,抬眼望天,烈日突兀的直射入眼,条件反射般,她用手挡住了眼睛,才似回了神,凄婉苦笑:是呢,还是夏日呢,可是,为什么皇宫里这样冷!      这一刻,她只觉得被冻在琉璃罐子里,明明看着外边艳阳高照,自己却感受不到分毫的温度,南宫逸这一招太狠也太毒,他既要报仇,又要信守承诺,他比谁都懂人性,所以他打算利用人性的阴冷孤恶来实现他的计划。      淳于月呆立了很久,喃喃似自语,又像是问林闽:我的父皇,无论对别人怎样的残忍冷血,但是他是爱我们的,对吧?      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很调皮,总是到处闯祸,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父亲都不会生气,自己哪怕是轻微的咳嗽,父亲也会守候一整夜,后来,自己有了心结,开始疏离他,出言辱骂他,他也未曾生气,就算她为了帮大姐,闯下大祸,他扬起的巴掌也未舍得落下,这一切不都说明,在这个世上,他为了皇权可以舍弃任何人,可还是保留了父子天性不是么?      林闽不知她为何如此问,同样也不知如何回答,淳于月忽然想起似的:浩儿应该还在学堂吧,去看看他!      她原本走的很快,临近了却又犹豫着,似有些不敢去见他,她一心为了恢复淳于,想要扶持他,却从未想过会陷他于这样的危机,她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当得太失职,这些本是她该想到的,难道真的如南宫逸所说,她还太不了解他,所以在面对他时才如此后知后觉么?      淳于浩的学堂近在咫尺,她却不能再往前,远远的听到一阵笑声,那是父皇的声音,那是盼子成龙的父母在子女取得好成绩时欣慰的笑声,淳于月唯恐自己听错了,又侧耳屏息听了一会,果然是淳于仲廷的声音,这声音有如冰天雪地里忽然艳阳高照,寒冷瞬间消融,淳于月觉得自己有如沉溺寒潭太久终于浮出了水面,一股清新之气迎面袭来,她深深的吸了口气,重重的呼了出来。      常德远远的看到淳于月,忙赶着过来,行了礼,问:公主是要见皇上还是太子?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淳于月说:不用去打扰,只是随便来看看,并无特别之事,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透过窗户细微的缝隙,似乎能看到父慈子孝的天伦喜乐,终于放心的走了。      才出来,就与宁少卿遇上,对面看着,他瘦了很多,眉间眼角满满的忧郁,曾经牵引着她喜怒哀乐的那丝温暖笑意荡然无存,才松下的心又被捏紧,疼得无法呼吸。      林闽见此情形,忙挥退所有人,自己也退的远远的,宁少卿从她进入眼帘的那一刻,边贪禁的将她纳入眼里,一刻也不肯放松,林闽等人的动作到惊醒了他,他勉强笑了笑:公主来看太子殿下?      淳于月心中凄苦,他已经很久没有称她为‘公主’,可是现在。。。她点头:父皇在陪他,我就没进去!      宁少卿也点头,声音干涩:皇上视太子为淳于的希望,很想用心的栽培!      淳于月勉强笑了笑,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宁少卿也沉默下来,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却不知如何谈下去,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如今就这般相逢陌路了,世上可还有比这更加悲哀的事么?      似乎过了很久,淳于月尴尬的笑了笑:进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她说完,不敢再去看他,错身离去,宁少卿却流下了泪: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      淳于月脚步凝住,再迈步,却重如铅石,他转身看着望着她的背影,那一声‘月儿’凄伤哀绝,鸟悲叶落,不忍听闻。      淳于月撑起了笑意:那日你不看到了么?如大家所说,我为了守住权势,攀上了高枝,我为了荣宠,出卖了自己,包括我们的感情!      宁少卿凄苦的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要我死心你为什么不编的更像一点?我的月儿,从来都不是会为自己争,为自己抢的人啊,天塌下来,也想自己一个人撑着,地陷下去,也只想一个人入地狱,唯恐伤害别人,唯恐做的不够好,所以选择伤害自己,让自己变得完美,我的月儿,就是这样一个傻,所以,每次我怨她不肯信任我,我恨她不肯依靠我,到最后,我却只怨恨自己,我努力让自己强大,想着,这样,至少有一天,我可能成长到值得她信任,值得她依靠,那时候,或许,她就会告诉我,她到底在哀伤什么,她到底在痛苦什么,可是现在,我失去那样的机会了吗?月儿,我不能有那样的机会了吗?      她知觉得心有了裂痕,疼的无法呼吸,用手按着心口,却让疼进入了骨髓,她心中疼绝,悲苦的想着:是,太迟了,少卿,真的太迟了,所以,你我都是失去了,那样的机会!      绝情的话说不出口,她却给了他一个决然的身影,他却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连追逐的勇气也没有了。    亲人?敌人?   对于这段感情,淳于月并没有表现的那么豁达,这个男人,是她噩梦中唯一的童话,如果没有这变故,她毫不怀疑自己会与他相守白头,可是,世间事没有如果。。。      她回去的步伐很急,干燥的空气随着她胸口起伏的节奏汹涌的灌入口腔,一个不慎,呛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扶着身旁的宫墙,咳得山崩地裂,林闽手足无措的远远看着,却不敢上前。      “很辛苦吧!”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轻轻替她顺着背,递上手巾,满面慈爱。      淳于月身形忽然僵直,暗自调整呼吸,渐渐止住咳嗽,侧身拍开那双递送丝帕的手,直直的站了起来,那原本被咳嗽激满眼眶的泪也奇迹般的干涸,似笑非笑:不过偶感风寒,何来辛苦之说!      林凤瑶看着她,脸上露出疼色:月儿,我从未少过对你的疼爱,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苦撑,向以前一样,疼了,苦了,委屈了,都跟我说说不好吗?      的确,曾经的林凤瑶是慈爱的,母亲太爱争宠,儿女往往就沦为道具,淳于月因她母亲的自私没有少受委屈,而不能生育满腔母爱无处安放的林凤瑶就成了她避风的港湾,可是,那仅限于曾经。。。      淳于月平复了心情,淡漠了笑容:往事如烟,早已随世事变迁而湮灭,我不相信你忘记了那段血腥岁月,正如我不相信你会爱上一个杀了你丈夫的男人一样。      林凤瑶凝固了面容,叹息也变得苦涩:月儿,你还太年轻,才不明白事事难料的残忍,如果在仇恨里埋下爱的种子,它也可能会发芽,开花。      淳于月冷然不屑:笑话,从你进宫那一刻,不,应该是从你处心积虑制造机会重新出现在父皇面前那一刻,你就没有停止过复仇的计划,你将柔兰两姐妹进宫迷惑父皇,拉拢前朝旧臣伺机而动,与淳于邵里应外合,这一切自认做得天衣无缝,瞒得了迷恋你的父皇,瞒不过我,我不拆穿你,不是顾念旧情,只是那仅有的一点罪恶感,但是,如果今后你再敢打淳于百姓的主意,别怪本宫翻脸无情!      淳于月的话震慑了林凤瑶,她那样谨慎小心、步步为赢,却不想丝毫未逃过她的掌控,看着她的眼神,只觉浑身被寒气笼罩,这个侄女,果然早已不再是受了委屈扑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她不再辩驳,一切的自圆其说在这个女子眼里,变得毫无意义,她又何必浪费唇舌。      林闽见两人剑拔弩张,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过来,向两位主子行了礼,就附在林闽耳畔一通细语,林闽脸色都变了,低唤一声‘公主’,淳于月明了,跟林凤瑶虚行了礼,转身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弯,才问何事,林闽忙将小太监的话重述了一遍。      谭明,掌管淳于借调的三万尤国军士的将军,谭力是其亲兄弟,自小不学无术,是个十足的痞子无赖,自从他的哥哥镇守淳于,他就投靠了过来,在淳于皇城做起了霸王,四处惹是生非,耀武扬威,又与淳于月二公主淳于芯亡夫的亲弟弟冯毅臭味相投、沆瀣一气,花天酒地,无恶不作,这次的事就是这两人惹起的,两人看上了一个农家媳妇,打死了她丈夫将其强掳入府,女人婆娘两家亲人告上了官府,那冯毅仗着与淳于芯的暧昧关系,威吓官府,将此事压下,又派人除掉告状之人,却被柳庄平知道,柳庄平依法严办,丝毫不给淳于芯面子,两人无奈只好躲入谭明的将军府,柳庄平且会善罢甘休,带人直闯将军府捉拿人犯,谭明护弟心切,蔑视淳于败亡之国,又仗着南宫逸在淳于,哪里将一个小小御史放在眼里,双方因此起了冲突,柳庄平的属下眼见他要吃亏,因牵涉到尤国,也无人敢管此事,只得让人将消息传与淳于月。      林闽说完,小心的观察淳于月的脸色,她却笑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渗人,半晌她才懒懒说道:林闽,去告诉云风,带上他的精锐,把谭明的将军府给本宫围了,没有本宫的允许,一只蚊子也不准放出!      她的声音很轻,犹如叙说家常话,可是却震得林闽肝胆颤动!      他虽然很想提醒她南宫逸还在淳于,可是,终究也未出口,急急忙忙的去了,淳于月抬眼望天,已是日正中天了,抖落一身颓靡,径直朝宫外而去。      淳于月去似闲庭信步,云风却雷厉风行,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略微对视,心照不宣,云风在前开路,淳于月优雅跟随,正巧遇上谭明大发雷霆。      柳庄平到底是武状元,他的不管不顾,谭明的护卫也讨不了便宜,一场打斗难辨输赢,谭明怒火中烧,下令调集军士过来,要对柳庄平下杀手,他的令一下,淳于月的声音已经响起:谁敢伤他分毫,本宫要他全家陪葬!      她的声音轻而冷,语音所到之处,瞬间冻结了空气,谭明怔立当场,淳于月瞟眼去看柳庄平,啧啧打趣:真是狼狈!      淳于月的到来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听她这么一说,先是一怔,低头去看自己因打斗弄乱的仪容,不禁苦笑:公主何不等下官咽气后再来!      淳于月懒懒道:本宫还不想替你收尸!      她说完,视线直直投向谭明,语气十分客气:是谭将军主动交人,还是本宫派人去请?      她说的是‘请’,语义却不容辩驳,谭明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又关系到亲弟的性命,于是强硬道:谭力是尤国人,淳于任何人都无权处置,淳于在我尤国的脚下贱如蝼蚁,你不过一个败国的公主,竟闯入我将军府拿人,凭什么?    公主发威   “云风!”她轻喝一声,云风默契的将剑奉上,宝剑出鞘,手腕舞动间激起一串剑花,手腕松动间,利剑窜了出去,擦破谭明的肩,带起一串血点,直直的没入他身后的原木柱子,叮的一声,剑身剧烈颤抖,然后慢慢减弱,继而归于平静。      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惹得在场的人都想拍手称好,不过到底只是想想而已,谭明身为武将,并非避不过去,只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竟愣在当场,这一次,他总算见识到这个女人的厉害了。      淳于月冷冽的眼神扫过尤国的兵士,最终钉在谭明身上,一字一顿:我这个淳于公主,要与整个尤国为敌或许不能,但要杀一个将军却易如反掌,在场的人给本宫听仔细了,只要我淳于月还有一口气,任何人要在我淳于的土地上欺淳于的百姓,本宫定让他死无全尸!      说话之人虽平静无波,听者却酣畅淋漓,柳庄平让手下寻人,谭明想要阻拦,无奈被云风挡住,他的人又不能出去调集人马,只得垂头丧气的等着,片刻工夫,谭力和冯毅就被提着出来,谭力向他兄长大呼救命,谭明满眼恨意却无能为力,冯毅连爬带滚的到了淳于月身前,一会让她看在过世的哥哥面子,一会又搬出淳于芯的名讳,淳于月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本公主就是看在先驸马为国尽忠的份上,一再的对你宽容,今日,本公主也要看在先驸马的份上,对你严惩不贷,以免你毁尽他一世英名!      她说完,看向柳庄平:依淳于律法,淫人妻女,逼良为娼,该当何罪?      柳庄平肃然回禀:杖责一百,流放三年!      淳于月声音冷似寒铁:不,今日起,凡为皇亲国戚、为官做宰知法犯法者,前法照用,多加一条,处以宫刑,至于杀人者。。。      她故作停顿,转眼去看谭明,眼中尽显残酷:偿命吧!      她话一出,谭明和冯毅顿时瘫软在地,谭明想要反对,无奈云风剑已抵住咽喉,柳庄平先是一怔,继而会意一笑,欣然领命。      她看着谭明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淡然一笑,补充道:云风,既然淳于已无战事,你也别闲着,就协助柳御史整顿风纪吧,凡有违法乱纪扰百姓安宁的,不管是哪国人,不管他身居何职、出身如何,不用客气,出了事,本公主担着!      云风心感快慰,恭然领命,谭明听出来淳于月这话是针对他,心一横,脾气也上来,冷笑威胁:公主这会耍够了威风,就不怕淳于有覆国的危险吗?      淳于月淡然一笑,笑容转瞬即失,眼神如刀锋滑过他的脸:国既为民而存,若不能保民安危,为民做主,存之何用?      》》》》》》》》》》》》》》》》》》》》》》》》      谭明虽被淳于月的胆魄所震当场不敢怎样,可到底关系到兄弟的性命,忙找到杨慎,希望他能请南宫逸做主,南宫逸听了杨慎的陈述,半晌才问:那个女人怎么说?      杨慎忙据实陈禀,南宫逸沉默了半晌,才事不关己的回了一句:就那么办吧。      杨慎心知肚明,南宫逸也最容不得鱼肉百姓的官吏,之所以来通传,是因为淳于月出了面,既然南宫逸有了决断,他自然不好多说,又说:那谭明不止纵弟行凶,还为纵容属下为非作歹,败坏皇上贤名,臣打算将他革职,押回尤国处置,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南宫逸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气定神闲的跟慕容展在棋盘决胜负,半晌才回了一句:他既是你的属下,该怎么处置,自己看着办!      杨慎领命出去,慕容展落下手中子才闲闲道:看来得请三弟来走一趟才行,这些日子我也听闻了不少进驻士兵的劣迹恶行,淳于虽已收入囊中,可长此下去,百姓也会起反意的,何况还有个淳于月,不能让她专美于前,否则,既得人心又有谋略,她就真留不得了。      南宫逸全身心都似聚集到了棋盘,良久才说:这个女人还真没让朕失望,不过,正如你所说,是该让我们的丞相大人来整治一下了。      注释:南宫逸将‘嫣’定为淳于新的年号,淳于臣服之年为‘嫣一年’      大战后,人心不定,风雨不宁,收成也不乐观,皇帝虽然下旨减免税赋,也只能艰难度日,何况国库需要一定储备,又要向尤国纳贡,减免也很是有限,南宫逸秉承仁德治天下,承诺今岁将淳于所纳贡奉全数下赐百姓,此令一出甚得民心,南宫逸凯旋回朝。      这一年百姓虽然过得艰苦,却也算安宁,秋叶落尽,冬雪降临,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很久,百姓生了病无钱医治,皇帝下令各地官府赠医施药助百姓度过难关,百姓纷纷盛赞皇帝仁慈,一时之间,淳于仲廷由昏君变成了明君,而淳于月依旧恶名缠身。      围炉煮酒时,柳庄平不免取笑淳于月尽为他人做嫁衣,淳于月却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家哄然而笑,心照不宣却又难述感伤。    亦敌亦友   瑞雪兆丰年,嫣三年的春天,耕种的百姓迎来了风调雨顺,云风也迎来了另一番人生。沐文玉亲自送嫁,其排场之大,陪送之奢华,不逊于任何公主出嫁,太子替淳于仲廷领百官相迎,淳于月亦在其中。      沐慈,娴静慧雅,温婉秀美,略施粉黛似有出尘之态,眉梢眼角尽显柔美,又看云风气宇不俗、俊逸不凡,将军的威武和新婚的无措糅合成别样的气韵,这样的两人若非这样的相遇,或许还能成就一段良缘,只可惜。。。      将军府有多热闹,淳于月就有多愧疚,她实在无法对云风那笑脸下的苦涩无动于衷,作为朋友,她又不能提早离去,找了稍微僻静的角落,独自饮着杯中酒,看着那满眼的浮华在云风眼里凝聚成伤,她的心也跟着沉入寒潭。      “看重的属下成就良缘,公主怎么反倒满面愁容?”沐文玉在她身旁落了座,虽然话是对她说的,眼睛却并未在她身上,而一直在审视云风的言行。      淳于月也未看他,反唇相讥:亲妹出嫁,丞相大人不也未见笑容么?      两人在这婚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何其相似,又怎会不知对方心中所苦,各自闷头喝酒,过了许久,淳于月才又开口:听闻当初攻下尤国之时,有人推举你为皇帝,你却退居相位,将皇位拱手相让,为今日之事,你可有后悔?      沐文玉一怔,即刻又恢复如故,淡淡戏言:公主莫不是想用离间计?      淳于月耸了耸肩,不做辩驳,沐文玉依旧温润含笑,不吝解惑:或可说沐文玉有治天下之才,却无霸天下之能,又可说良禽择木而栖、士为知己者死,怎么说都好,如公主誓死守护淳于一样,沐文玉也只认这一个天下之主,仅此而已。      “所以,为了他的江山,你既然可以不吝付上亲妹的终身,那淳于月的命也是你势在必得的吧?”      沐文玉毫不掩饰,坦诚点头:这个初衷沐文玉永不更改,只是,公主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最大限度利用男人的自尊心和征服欲,所以,我的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到让淳于月生出几分钦佩,侧头看他,他也正好回视,视线交接,竟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各自收回视线,继续自斟自饮,良久,沐文玉才发出轻微的叹息:或许我也在犹豫,毕竟在这世上,一个真正的对手比知己更难求!      淳于月苦涩一笑,自嘲道:能被丞相大人视为对手,真是万分荣幸!      沐文玉悠悠轻叹,一饮而尽:或是不幸!      》》》》》》》》》》》》》》》》》》》》》》》      香雪苑,是淳于皇宫最大的园林,假山环绕一处庞大的湖,湖中是一处一眼望不到边的果园,园内遍种桃李梅杏,花开时节,幽香浮动、疏影横斜,繁花灼灼、势若雪海。      淳于月和沐文玉,一个白衣飘渺,一个青衫盈地,在这漫天花海、暗香涌动的天地之间悠然自得,似那琼台仙人般与世无争。棋盘浓烈的萧杀之气也丝毫未影响两人的气定神闲。      一局终了,以和为贵,但这杀伐淋漓之感,两人都意犹未尽,没有交流,又默契的重启一盘,棋局过半,陷入胶着,淳于月思索良久,一子落定,沐文玉淡淡轻笑:你们俩就是棋盘决断也如此相似,若能放弃各自执念,携手笑傲天下便指日可待!      淳于月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这些日子,他总会提及她和南宫逸的相似之处,她也只是淡然一笑,并不接话,今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丞相大人何时有做媒婆的雅兴?      沐文玉并不在乎她的讽刺之言,心神都在棋盘之上,指尖的棋子温润清凉,一如他的性情,良久才道:世间旗鼓相当之人要么惺惺相惜引为知己,否则就是生死相搏的对手,文玉只是不忍与公主兵刃相见。      眼前这个男人,总是给人一种温如玉、淡似水、优雅无害的错觉,可是一旦触及他心底的线,照样也能掀起腥风血雨,他的智慧和谋略无人能及,衣袖翻飞间便能杀人于无形,面对他,她总得时时小心、处处提防,唯恐稍有不慎就落入陷进,察觉时已永难翻身。      而南宫逸那个男人,他是一袭狂风、一团烈火,性情变化莫测,前一刻还跟你柔情蜜意,让你不自觉的卸去所有防备,下一刻又会让你肝胆欲裂,毫无招架之力。      如果可以选择,她绝不会想与这两人为敌,如果可以,她希望永远不会与他们有任何交集,可是,命运却总是由不得她选择。      棋盘的战况越来越凶险胶着,两人都渐渐收敛了心神,全心投入,毕竟面前不是可以随意对待的对手。      淳于月杀伐决断、刚柔并济,沐文玉迂回曲折、暗流涌动,彼此都掐住对方的死穴,一点一点撕咬,攻城略地半步不肯退让,只因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棋盘有多凶险,林闽自然不会知道,可是他等这局棋结束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棋局依旧没有终结的意思。他实在等得焦急了,也顾不得忌讳,慢慢走到淳于月身后,轻声禀报:公主,三公主。。。没了!    皇家儿女   淳于月捏着棋子的手骤然一紧,神情却无丝毫改变,良久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奴才。。。”      他本想解释自己早已想来通报,可是又不敢上前打扰,淳于月却打断了他的解释:可有遗言?      林闽忙回说:说是将她火化,骨灰交由四公主,她说您知道该带她去何处安置!      “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就再没别的言语,身形也未动分毫,似乎依旧专注于棋盘。林闽忽然有些看不透她的心思,进退不得,沐文玉淡淡的瞟了一眼淳于月,示意林闽退下,他做了表示,林闽只得默默离去。      沐文玉淡然的看了她一眼,见她视线集中在棋盘之上,神色未改,似乎发生的事丝毫未影响到她,可是那捏着棋子的手却始终未曾落下,他也不去催促,视线也放回棋盘,像只是给她思考棋局的时间。      淳于洁,淳于三公主,容貌清雅却性情跳脱,琴棋书画不喜,学武又没天赋,偏偏还好打抱不平,尤其喜欢去军营,因此和卫将军卫明良之子卫越不打不相识,结成了欢喜冤家,淳于仲廷为了拉拢这个前朝老将,也欣然赐婚。      可惜卫明良太过忠于前朝,又对淳于仲廷贪恋美色、骄奢淫逸很是不满,总是在朝上不顾圣颜、直言不讳而且言辞狠辣,惹得淳于仲廷心生不满。      偏偏与他交好的前朝旧部始终不愿成服淳于仲廷,策划行刺淳于仲廷又以失败告终,卫家遭受牵连满门抄斩,卫越在部将救助下虽逃离斩杀的命运,却自此亡命天涯,淳于洁自认已是卫家儿媳,逃离皇宫要与其甘苦与共,却差点害死卫越,为避免重蹈淳于嫣覆辙,两人约定此生不再相爱,婚姻嫁娶两不相干,淳于洁以性命相挟才得淳于仲廷许诺,免去卫越死罪,但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诺言,派人斩草除根。      淳于洁心灰意冷自请出家,淳于仲廷得知卫越被人暗中救走、从此了无音讯,唯恐他与淳于洁暗中约定以出家为名、私奔为实,于是在宫中指了一处供淳于洁修行,将其死困于皇宫。      其实救助卫越的便是淳于月,她也曾想助他们团聚,无奈两人心中都明白,有抄家灭族之仇横亘其中,勉强相聚也免不了彼此伤害,最终以来世之约换得他放弃仇恨,她遁入空门。      遭受变故后的淳于洁心如止水、淡看生死荣辱,每日潜心礼佛、人也寡言少语,郁结便在身上埋下祸根,去年的那场大雪中,她不过是稍感风寒,病情却来势凶猛,无论御医如何尽心尽力,病情却毫无起色,直到昨日晚间,淳于月再去看她时,已是回光返照之期,她一身素衣素颜,犹如洗涤了尘世烟火的仙子,美的让人心碎。      她见了淳于月,没头没脑的就问:我六根不净,可入得了佛门?      淳于月清淡一笑,直言不讳:大概不能!      她似松了口气,轻笑:那就好,来世或能与他再见呢!      淳于月终究忍不住问:走前为何不见他一面?      她悠然笑说:已无情无爱,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淳于月也终于明白,所谓药石无灵,不过是她厌倦了尘世,贪恋着来世,一个人那样的爱过,佛法再精深玄妙,也弥补了感情的空隙,她麻痹了感官,封锁了情欲,却解不了相思的毒。      淳于月此时面上无波却心潮翻涌,她虽能淡看自己的生死,却无法对亲人的逝去无动于衷,那指尖的棋子已经捂得温热,还是落不下去。      沐文玉衣袖一挥,扰乱了棋盘,也惊醒了淳于月,她自觉失态,出口道歉,他却抢先一步开口:既然棋盘胜负难分,不若手上分个高低如何?      淳于月一怔,听闻他的武功与南宫逸在伯仲之间,她又怎会是他对手,抬头看他,心下恍然明白,他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发泄的出口,她心生感激,颔首同意。      他不过简单的做了个手势,随侍竟能明白含义,片刻之后便送了两把剑来,淳于月似乎能够明白为何他举手投足间便能震慑群臣,亦能轻而易举的整顿尤军风纪。      两人各执一剑,互做了请的姿势,咋眼见便落花飞洒、枝摇花动,两人在漫天花雨之间你追我逐,你刺我挡,明明似舞姿优美、似和风清润,却又杀机暗藏,招招凶险,剑锋扫过,激起落花如雨,飞沾在两人的发丝衣衫之上,点缀出一副绝美的画面。      淳于月将积压在胸的郁结之气一股脑儿的凝聚在利剑之上,长剑所到之处都能听到噼啪断裂之声,沐文玉一开始并不用心,既不退让也不尽力,陪她玩耍一般悠然自得,直至感受到淳于月汹涌的剑气滚滚而来,似决堤之水,势不可当的要吞灭一切,他才开始凝神应付。      她心中积压的悲伤和痛苦化着满满的凄凉源源不断的向他传来,他则耐心的尽数接收,直到他感觉有些吃力时,她也精疲力竭了,她歇斯底里的一剑,他拼力接住却也踉跄退了一步,而她手中之剑被他反击震落,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的没入地上,激起飞花四溅。      沐文玉下意识的看了看发麻的手心,苦笑道:幸好略胜一筹,否则还真难保住小命呢!      淳于月激战过后大汗淋漓、喘气不迭,正努力调整呼吸,听他如此打趣,心里有些愧疚,却又不肯承认,反倒跟他抬杠:你放弃了一个杀我的好机会!      他一怔,似乎这才想起,连呼遗憾,眼睛扫过落花满身的她,竟有种人比花娇之感,视线忽然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臂竟不知何时被他的剑气所伤,有一丝血迹滑落指尖,心中竟生出些歉疚,她顺着他的视线回看,似乎才发现自己受了伤,尴尬的笑了笑,自打圆场:感觉真是越来越迟钝了。      “宁流血不流泪么?”      他话问出口,就朝她走了过来,她不自觉的想要将手臂后藏,被他一把抓住细看,倒也伤得不深,遂放开她的手去收她跌落的剑,淳于月被他随便一语就揭了底,越发觉得尴尬,正手足无措间,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清冷的不带一丝情绪:不懂得珍惜自己,没有对死的恐惧,怎么会有生的渴望,不害怕疼痛,就不会避免伤害,又怎么能赢,如果你看不懂这一点,就永远也赢不了我,又如何赢得了我身后的南宫逸!      淳于洁因入了空门,骨灰又交由淳于月处置,淳于仲廷只下令在皇陵替她简单的立了一个衣冠冢,这个公主生的荣耀却死的清寒,这不能不说是皇家儿女的悲哀。      几日后五公主淳于灵被接回了皇宫,对于这个公主,百姓是极其爱戴的,他们认为,是她放弃奢华享乐,去到那偏远苦寒之地为国为民祈福,感动了满天神佛才平息了淳于战乱之苦,赐予了淳于风调雨顺。      所以,淳于洁回宫这日,全城百姓都纷纷聚拢街头相迎,争看这纯洁善良的公主生就怎样的美貌,而淳于洁衣着素净,笑容温婉和顺,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高贵优雅之气,她端坐于马车之中,让人打起了所有的帘子,对百姓亲切的招手微笑,犹如菩萨降临、圣女在世,引得百姓纷纷下跪膜拜,山呼千岁,淳于仲廷也亲到宫门迎接,父慈女孝,其乐融融,堪称典范。      淳于月远远的看着,想起自己从尤国回宫时的凄清,心里也难免酸楚,可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怨不得人。      “自己受了千辛万苦成就的功绩不但得不到认可,还被别人抢了去,心中有何感想?”      沐文玉已站在她身边多时,见她没有丝毫察觉,换着平日是绝不会有的情形,他明知她心中苦涩,还是忍不住出言刺她,这与他善解人意的性格也及其不相符。      淳于月听出他的挖苦之意,瞬间隐藏起心绪,侧头看他,淡然一笑:得不到认可,淳于月依旧是淳于月,不是么?      他听之一怔,惊讶过后,心里也生出些钦佩之意。    步步为营 皇权威逼   嫣四年,秋,南宫逸下令召见各藩国继承人和藩国王室未婚女子,一来考察继承人的资格和能力,二来为他的义弟镇国将军阮靖远选亲,淳于浩、淳于灵自然不能例外,淳于月虽担心,又不能公然违抗旨意,只得让云风随护,宁少卿身为太子的老师,自然也得跟随陪护,想这两人一文一武都是人中俊杰,保护两姐弟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她也放心了些,秋收之后又要准备纳贡事宜,朝廷内外也需要她平衡压制,实在分身乏术,难以兼顾,只得多做叮嘱,好在淳于浩是最听宁少卿的话,淳于灵又是个有些心计的,就是真有什么事,也应该有自保的机智,就彻底的放了心。      可是谁知不到半月,云风便传回消息说,南宫逸有意将淳于浩留着质子,又说他对淳于洁有不轨之心,惊得淳于仲廷失声咒骂,要淳于月去交涉,绝不能让他再染指淳于洁,却缄口不提淳于浩做质子之事,淳于月只得将手中之事托付丞相,又与柳庄平等人商量了往后的部署才动身赶往尤国。      到达椰城那日,意外遇见敏儿,询问之下才知她是为等她到来,淳于月甚是不解,敏儿说:丞相大人说公主今日就会到,所以我就偷溜出来了。      淳于月心下疑惑,敏儿却又补充了一句:相爷说公主会留在椰城,那样的话,还是让敏儿跟着你好不?      淳于月一直心存疑惑,此时总算明白,沐文玉如此笃定她会留在尤国,只怕是早已设好的圈套,而且是她不得不入的圈套。      淳于月见了云风等人,了解到的情形和传回的消息无异,淳于浩还不太了解质子的含义,没有太大的反应,到是对她的到来很是高兴,而淳于灵似乎满怀心事,她跟她也不亲,自然不会愿意多说,倒是宁少卿对于她的到来欲言又止,哀伤的情绪越发浓烈,让淳于月的心也跟着伤感起来,想到要去见南宫逸,只得收拾好情绪,重整精神。      南宫逸对她的到来本在意料之中,却明知故问:淳于公主对朕的旨意置若罔闻,今日却为何急急赶来?莫非有了什么主意,想做那将军夫人?      淳于月安然一笑,大方有礼:圣皇误会了,淳于月自感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不符合条件,又是残花败柳之身,如何配得上镇国将军!      淳于月的话怎么听怎么让他觉得不舒服,偏偏她又说得让他无语反驳,他收起戏谑,淡了神情:那淳于公主此行又是为了何事?      淳于月与南宫逸已经周旋了这么久,自然无需不必要的客套,直言来意:听闻圣皇有意留淳于太子在尤国做质子,臣女此来是恳请圣皇收回成命。      南宫逸闲闲挑衅:若朕不允呢?      淳于月见他回绝的如此干脆,心中不免着急,也失了顾忌:浩儿年幼无辜,与往事并无牵涉,不应成为圣皇祭奠过往的牲品,还请圣皇。。。      她话未完就被他拦断,语气满是遗憾:淳于月,一年不见,你还是没有长进,那朕就告诉你,既然身就淳于仲廷的子女,朕的怨怒就是必须承受,又何来无辜?      淳于月可以为了在乎的人隐忍大度,却也有着自己的傲气,她作出如此卑怯,陪他演戏,不过是想保全亲人,既然恳求无效,那就谈条件,她正色道:那圣皇要怎样才肯放他回去?      南宫逸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自古降国送上质子表真心臣服之意是礼节,可以不是太子,但必须是藩王嫡亲这也是惯例,那么,淳于公主认为,除了太子又该留谁?      果然,淳于仲廷要她务必保全淳于洁,而她又不想留淳于浩在尤国受苦,最终也只有她一人而已,南宫逸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下了这个套,她却不得不钻,而他要将她困在尤国,不过是对她存了忌讳之心,所以,就算这一次过了关,他还是会找别的理由将她调离淳于,既然多做挣扎不过是给他机会打击淳于,她又何必再做无谓挣扎,于是堆起笑容道:圣皇陛下觉得淳于月可以资格?      鱼儿听话的钻了网,他且有不见好就收的道理,却又忍不住出言讥讽:淳于公主果然重情重义,朕且有不成全之理?      她也不忘做足全套,诚心诚意下跪谢恩,再请告退,他却忽然提醒:你似乎不怎么关心你的皇妹!      淳于月冷笑:整个淳于都尽在圣皇手心,您要哪个女人,臣女又岂能阻拦得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戏谑道:如果朕要你呢?      淳于月一怔,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不自觉的跟着退避,还不忘出言提醒:淳于国的律法,淫人妻女处以宫刑,圣皇陛下可是默许的,淳于月身为淳于国人,亦在保护之列,圣皇想是一时忘了?      南宫逸骤然顿住步伐,目光一闪,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得淳于月遍体生寒,直至收住笑声才说:淳于公主,你何时成了人妻?没有朕的允许,谁敢娶你?而你,又敢嫁与何人?      当头一盆冷水,浇灭淳于月最后一丝希望,她一直希望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羞辱淳于仲廷,至少,她还是自由的,所以她出言试探,只是想证实自己的妄想,却被他这样轻而易举的打灭了所有希望,告诉她妄想就是空想。      可是她到底有些不甘心,以礼法作证:圣皇以仁孝礼仪治天下,就当知定亲效同婚嫁,臣女已是。。。      他似乎并未听她的言辞,忽然说:订了亲也可以退亲,宁少卿会同意的。      淳于月脱口而出:你想做什么?      她了解宁少卿,如果为了自己的性命,他是绝不会受人胁迫,南宫逸却如此肯定他会同意,必定表示他要对宁少卿用手段,南宫逸看着她焦急紧张的样子,甚觉碍眼,神情却散漫起来:朕会好好想想怎么做的?不过,公主若为了自己颜面着想,还是主动点好!      他说的那样绝对,毫无商量的余地,而她却亲手毁了自己的感情,她不应该提及的,如果不提及,或许就不会。。。    生死相持   淳于月告退出来,心里有些不堪负重,步履也变得缓慢,远远的被引路太监甩在身后,那太监也是故意的,说到底,淳于任何人在尤国眼中也是卑贱不起眼的,可以任由他们对待。      淳于月也未将这份怠慢放在眼里,她的记忆力很好,来时早已记住了出宫的路,并不需要人引领,她想着自己从淳于的牢笼一步踏入尤国的地狱,这样的人生际遇让她连苦笑的力气也无,只是想到从此要在南宫逸的监视下艰难度日,说不心悸是自欺欺人,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淳于公主路遇朋友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反倒做出回避的姿态?”      淳于月暗自加快的步伐只得停了下来,她远远的就看到了沐文玉,装着视而不见,却被他识破,又想起自己至此身陷尤国,只怕也少不了他沐文玉的功劳,也就没有好语气:淳于月哪敢高攀做丞相大人的朋友,若真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只怕连骨渣也剩不下!      沐文玉对她的话外之意心知肚明,也不生气,反倒有些委屈:公主大概误会我的好意了,我只是想着或许能成就一番良缘也说不定!      淳于月怔然,一声冷笑:还真是多谢丞相大人美意,强拆一段良缘想去成就一段永无可能的孽缘,还真是功德无量!      沐文玉不以为然,温柔浅笑:良缘或是孽缘,不到最后谁又说得清楚?在文玉看来,那宁少卿虽优秀,却承不起公主的情!      淳于月本就为此事神伤,被他拿出来如此度量,心起怒火,愤然打断:这段感情如何还不劳丞相大人评定,谋略再冠上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也终究只是算计人的手段,不要淳于月插手淳于国政也用不着耍如此手段,何况,强留淳于月在此,就不怕我搅得尤国鸡犬不宁么?      沐文玉很喜欢她的直言不讳,意态闲闲道:无妨,淳于公主掀起多大风浪,文玉也心甘情愿善后,或许是无趣的日子过得太久,还很是期待呢!      “你。。。”      面对沐文玉,淳于月再大的怒气也犹如一拳命中棉花,尽数被吸收,还回以软绵绵的安抚,让人不得不偃旗息鼓。      她忽然生出无奈之感,狠狠的丢下一句“你别后悔!”,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沐文玉在淳于也算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对她的脾气有一种似乎触手可及又好似摸不着头脑,就如现在,他也禁不住摇头苦笑,喃喃轻叹:但愿吧!      而后又补了一句:一定不会!      淳于月回驿馆未见云风,淳于浩说:被那个烦人精叫去了!      淳于月一头雾水,宁少卿忙解释说肖青自从他们来到尤国,就隔三岔五的找云风比试,见淳于月面有担忧之色,忙又补充说:没事,那肖青也算条好汉,虽然每次都输,却也不难为云风,是诚心诚意讨教!      淳于月这才放下心来,宁少卿见她面色不太好,试探着问情况,淳于月只说:他允许浩儿回国,不过要留一个嫡亲来换!      她实在无法在此时对他说出南宫逸的要求,也无法跟他解释南宫逸的真实意图,或许连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借口一路风尘有些疲累,躲回敏儿替她收拾的房间,想要休息又静不下心,只在床上静坐,她想起淳于洁的劝告,要她多为自己想想,淳于皇室已是注定扶不起的危房,仅凭她一人之力挽救不了它覆灭的危险,她何尝没有这些顾虑,只是,身为子女,她无法看着自己的父亲沦为鱼肉,身为姐姐,她无法不顾弟妹的困苦,而身为淳于的公主,她始终解不开心结,无法释怀当初犯下的罪孽。      淳于月正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淳于灵忽然敲门进来,东拉西扯的寒暄了好一阵,才说出来意:四皇姐,让我留在尤国换浩儿吧,他那么小,又是淳于唯一的希望,不能让他在这里受苦,大姐和三姐没了,二皇姐又荒淫无度,淳于全凭四姐您撑着,自然不能被困在这里,就让五妹来代父受过吧!      淳于月虽与她不亲近,却也不厌恶,她不过是喜欢做些讨人喜欢的面子功夫,会为自己的小心思耍些手段,心底却并不坏,生而为人,有些自私自利也在所难免,只要无害人之心都可原谅。      淳于月感激一笑,转述淳于仲廷的意思,又说这件事的决策权在南宫逸手上,她们没得选择,一番言语将她送走,才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有些放心不下云风,才走出驿馆,迎面就看到云风回来,正要开口询问情况,云风却先开了口:公主可要喝酒?      平日在淳于,云风和柳庄平是淳于月摆在台面上的至交,闲时可以一起喝酒,既可以散心解闷,又可名正言顺的在一起筹谋,酒几乎成了他们有话要谈的暗号。      淳于月欣然点头,一起买了酒出城而去,在一处山丘草坪停下马来,席地畅饮。      草原总给人一种寥廓深远、豪迈洒脱的情怀,夕阳西斜的怅然被纵马飞驰的惬意所替代,星辰的绚丽,月光的清辉,碧草的柔美,秋风的凉爽,种种情怀织就透心的快意,再加上知己好友的陪伴畅饮,如果没有对未来的惊颤迷惘,这必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      可是今日的夜却格外的凄迷,云风冷落娇妻被廖化等人狠狠的奚落呵斥了一番,沐文玉虽为开口,可那沉默加上一脸渗人的笑容,只怕连南宫逸看了也会脊梁发冷。      可是这些对于云风而已,远远不及淳于月要留在尤国来得紧要,可是他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想法。      酒喝了一半,却依旧保持来时的沉默,淳于月终于忍不住一声轻笑,他愣怔片刻,才问:公主笑什么?      淳于月止住笑,略想了想才说:你还真如柳庄平所说,你沙场杀敌有狂风雷霆之威,谈天说地的话,就变成了小媳妇,只规规矩矩的听人言,没人起头,你可以闷一整晚不发一言。      云风被她这么一说,脸瞬间红到耳根,说话也有些结巴起来:臣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不似柳兄文武兼备、博闻广识,让公主见笑了!      淳于月摇头,侧身看他,一本正经:你们各有各的好,是我淳于月此生难得的至交好友,能与你们在一起,那怕只是静静的喝酒,也觉得很幸福,只是云风,往后这种幸福,只怕再难有了。      云风听了瞬间焦急起来,脸急的更红:公主,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你要留在尤国?      淳于月苦笑点头,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是我太露锋芒,引起他们的忌讳,反正部署已经完毕,我在淳于还是别的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只是。。。      她停顿下来,侧头看他,心有不忍:柳庄平懂得审时度势、观测风向,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对于他我并不担心,可是云风你,认准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的性格让我有些放心不下,没我在淳于压制,不管是来自淳于还是尤国,明枪暗箭必然如雨,你可能跟我保证,无论遇到何事,你都会保全自己?      云风羞愧于自己让淳于月不放心,又欣喜于她对他的担心,忙起身抱拳:臣不求与公主共富贵,但公主身陷困境,云风定然一路相陪到底,绝不半途而弃!      淳于月听他如此保证,心也放下些,拉他重新坐下,将手中酒坛递给他,又拿起他放在一旁的酒坛轻碰一下:好,你可得记住今日誓言,若敢违背半途离去,我绝不原谅你!      酒喝完了,谈话也结束了,两人枕碧草观群星,只觉天空浩瀚,人却如此细渺,可是人心生出的愁苦就能覆天盖地,让你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呢?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星光更深、月华更浓,夜风也有些冷意,淳于月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云风忙脱下外衫替她披上,她也未作推迟,以微笑表达谢意,心内有话,犹豫良久才道:这次可是沐慈告的状?      云风先是不知所指,半晌才回过神来,知道她已听说,不免有些尴尬,只是朋友之间也并无避讳:是她的陪嫁丫头!      淳于月甚是欣慰,思索良久才道:虽无深交,从见过的几次看来,沐慈其实是个不错的女人,被牵进两国的谋算,只怕也非她所愿,云风,作为淳于的公主,我做不到让你弃国守家,可是作为朋友,我依旧希望那个家是可以让你幸福的,或许对于你这有些矛盾,可是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平衡之法,我希望你不要错过。    冷语挑衅   云风是和沐慈自然是住在丞相府邸,淳于月与他分别后就回了驿馆,看天色已经很晚,奔波一路又喝了些酒,身沉意乏,她也不想惊动敏儿,自己往自己房间走,在门外却顿住了,门缝隙里透出了些微亮光,或许是敏儿为她备下的,想着留这丫头在身边也不错。      头脑昏沉,似乎有些受了凉,推门进去,关上房门,正准备褪了衣衫上床休息,忽然觉得屋里有人,意识瞬即清醒,警惕审视,面前安然闲坐的人让她变了颜色,她也未及想其它,脱口责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逸至她进屋就一直默然观察,见她如此惊诧也毫不在意,悠然回复她的疑问:整个尤国都是朕的,朕来这里还需要解释原因么?      淳于月对他一直有着直觉的警惕和怯意,她无法猜测他为何这么晚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她不敢猜测,强撑起胆气,冷然提醒:话虽如此,可这里是为藩王子女准备的驿馆,淳于月也算是未婚女子,圣皇若无说得过去的理由,只怕于礼不合,免不了惹人非议吧!      他蓦然起身,闲庭信步般走近,凑近她闻了闻,满意的看着她眼中渐渐升腾起戒备之色,冷笑嘲讽:口口声声跟朕讲礼法的淳于公主,却邀约有了妻室的男人喝酒,引得他冷落新婚妻子,是淳于公主生性就是如此放浪不羁,还是这就是你奴役下属的惯用的伎俩?      他的羞辱她已经有了一定的承受力,他的刻薄言辞她也能做到充耳不闻,听他这么说她也并不生气,反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放浪不羁也好,是伎俩手段也罢,淳于月行走江湖十年,见过的男人无数,一起喝过酒的男人也不在少数,如果这样就能驱使他们为我所用,那圣皇陛下可真得当心了!      南宫逸没有激怒到她,反倒自己生了气,一把捏住她的下颚,让她与他对视,冷冷道:这样的机会,只怕以后不会有了!      淳于月不重荣华,不喜富贵,却唯独渴望自由,可是南宫逸的话明明确确告诉她,她至此失去了只有,她心里难免委屈,说话也不顾轻重:你能困得住我的身,难道困得住我的心,我淳于月要找人喝酒,在尤国照样可以!      南宫逸松了手,双手抱胸讥讽打量,眼里透着慢慢的不屑:这么说淳于公主是打算效仿你二皇姐、在我尤国广招面首?那云风也将是你的入幕之宾?      他的话激怒了淳于月,她瞬间完全失去理智,抬手就是一巴掌,他没有防备,生生的受了,愤怒之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困难的呼吸,犹新记忆瞬间袭上心头,她害怕的浑身颤抖,却依旧不肯服软: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深夜不辞辛劳的来这儿,如果只是想羞辱我,淳于月生受了,可是,你没有资格侮辱云风!      他的手一凝,怒声责问:你说朕没有资格侮辱一个小小的败国将军,在你心里,朕连云风也比不上?      他生了气,完全不知道自己所问的话有多么的暧昧,而淳于月也气急了,没心思细想他的问话,只不管不顾的说出心中所想:是,你控制得了人,永远也别想控制我的心,淳于月的心里,哪怕你贵为天下之主,也不及一个小小的云风!      南宫逸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愤怒,或许,他已贵为宗主国天子,受群臣朝拜,无论是被他降服的诸侯国,或是还未被他征服的其它国家,听了南宫逸三字也要也会心生忌惮,她却说他不及一个小小将军,他一点一点的收拢手指,等待着她求饶,可是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紫,由紫透出青丝,她却始终在对她笑,她的眼神里充满嘲讽和不屑,他真想就这样掐死她,可是,就算她真的死了,她的想法也并不会改变。      他甩手一挥,她撞在梳妆台上,震落了台上的什物,撞掉了旁边的花瓶,瓶子的碎片四溅,擦破她的裤腿,擦出了血丝,飞起的碎片打翻了烛火,屋子瞬间暗下去,最终漆黑一片,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满地凄凉。      她明明好容易有了呼吸的机会,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狼狈样,强忍着大口喘息的机会,细流从喉鼻钻入,激起一阵猛烈的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却想着,幸好他看不见。      南宫逸甚是烦躁,连这屋里的空气都让他生厌,他冷冷的丢下话:能控制你的人就够了,你的心,朕不稀罕!      看着他离去,淳于月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却被揪着疼,他这样随心所欲的来去,将她视若低贱的玩物一般戏弄,她却连自保的能力也无,想着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到何年何月,她无力的跪坐在地,顾不得满地的碎屑扎进了血肉,幽幽的月光,暗沉的房间,一如她的人生。    布设陷进   敏儿一大早起来,也不知道淳于月昨晚有没有回来,遂想进屋看看,轻手轻脚的推开门,一眼便看见满屋狼藉,淳于月也不见踪影,她以为糟了刺客,一声惊呼,急急忙忙的就要去禀报沐文玉,被淳于月一声喊住,她才看到她坐在院子里,正在往腿上擦着什么东西,急急忙忙的过去,见她腿上有着不少细微的血痕,忙问:你受伤了,是有刺客吗?我马上去告诉相爷,请他。。。      淳于月本来就没休息好,轻微的风寒让她打不起精神来,听她这么叽叽喳喳的说着,又说要惊动沐文玉,忙将她制止,扯谎说不小心撞到了梳妆台弄伤的,并没有刺客,让她不要大惊小怪,又支她去收拾屋子,她半信半疑的去了,一边收拾还一边往外看,见淳于月一脸平静,的确不像是遇到了刺客,这才放下心来。      淳于月收拾好伤口,又换了身衣衫,这才去看淳于浩等人,见他们都还未起床,也愿进去打扰,出了驿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曾经的淳于月畅游天下,今日的淳于月,出了这小牢笼竟不知何去何从,人还真是奇怪的东西。      “公主气色似乎不太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丞相大人何时见过囚笼之鸟还能心宽体胖?”      她没有好气的反刺了一句,随便选了个方向就走,沐文玉却好心的问她去何处,还想为她领路,淳于月冷冷拒绝:不敢劳烦,淳于月自认没有那个体面,也不想惹人非议,丞相大人自便吧!      沐文玉自然不知她还在发昨晚未完的气,想着就算闺阁女子喜欢发起床气也不似她这般火气大,以为她还在为被困尤国之事生气,于是笑道:公主一口一个丞相大人的称呼,是否真的不想与沐文玉做朋友,故而拒之于千里之外?      淳于月从来不知沐文玉也有无赖的时候,明明不想理会,他却依旧不管不顾的跟来,心里顿时火气更甚,言语讥讽之意毫不掩饰:还是不要做朋友的好,太熟了,就不忍下手了!      沐文玉有些不明所以,仔细想来又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笑意渐浓:那倒不会,沐文玉向来公私分明,大义面前从不含糊,为顾全大局,儿女情长、小情小义倒也舍得起!      淳于月没料到他会如此直言不讳的说出绝情的话,又看他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天下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里都只是儿戏,任他趋势供他谋算,忍不住出言讽他:你和他还真是称霸天下的绝配,他视苍生为世仇,你视万物为刍狗!      她看着自己说了如此狠辣的话他却依旧神色未变,似乎对她的挖苦讽刺很是受用,竟有种将她的怒气加了倍还送回来的窝囊,忍不住说出更刺人的话:难道你没听说因为我的引诱,云风才冷落你的妹妹?你一点不气我,反倒要与我做朋友,那你这番舍沐慈的小情小爱,又是顾全怎样的大局?      听了淳于月的话,他反倒笑了起来,那种笑又不像是假装,到似她真的说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她被他笑得一头雾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才要发作,他却已经出口解释:公主什么时候也在乎起那些流言了?你淳于月若只是这样的角色,也不配被沐文玉称为对手,他云风若那样经不起女色诱惑,也不会活到今日!      淳于月骤然怔住,竟从他话里生出些感动,面色也和缓了起来,他朝街头看了看,提议道:前边有家摊子的早点不错,公主可有兴趣品尝?      他说完径直朝前走,末了还不忘回头补充一句:我请客!      淳于月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最后索性懒得去猜测他主动示好的意图,偶尔简单一回应该也没关系吧。      紫宸殿,南宫逸召见群臣的地方,今日他在此设宴,宴请来自藩国的众人,淳于月等人也在受邀之列,只是被特意安排在最下手,以表她们地位低下。淳于月此时满怀心事,却并非因为受到轻慢,只是因为沐文玉无意透露的消息,她难辨真假越发忧心忡忡。      台上歌舞,杯中烈酒,都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致,她在权衡着该如何避免这场危机,听沐文玉说这场宴会并非为阮靖远选妻,而是为他纳妾,他的正妻之位早已内定,南宫逸要每个藩国派出一个王室女子表演,看这眼前众人,以淳于洁的才貌舞姿,获胜是必然的,那她且不是要给阮靖远做妾?      在她神思纠结的时候,台上已经一曲歌罢,轮到淳于国,众人的视线都已投了过来,淳于洁整了整衣,翩然起身,被淳于月一手按下,她惊愣的望向淳于月,淳于月也未来得及看她表情,起身离席,拿起破釜沉舟的勇气走上高台,翩然行礼,还未及说话,尤妃却笑了起来:本宫记得淳于公主说过自己不通音律不懂歌舞,今日却抢着上台,不知要给众人看展示什么才艺呢?      淳于月平静无波道:身为淳于女子,却不能为娘娘展现淳于风貌,自觉惭愧,加之犹恐圣皇将臣女的懒散误会成干预朝政而分散了精力,故而勤修苦学,不敢说学有所成能惊艳众生,但也勉强能够示人,还请娘娘多多指教,      淳于月忽然上台惊疑了南宫逸,他满脸狐疑的打量着她,似乎又想起什么,瞥眼去看沐文玉,沐文玉察觉到他的视线,给他回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让南宫逸越发不明所以,又听淳于月这番说辞,他懒懒开口道:这么说来,淳于公主的舞是为朕而学?      淳于月一怔,她的话是这个意思吗?可是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她只需要胜,胜了既可以让淳于灵摆脱困境,自己或许也能脱离魔掌,她是宁愿做一个将军的妾也不愿与他纠缠不清,如果她胜了,他当着群臣的面也就不能自食其言了。    生死一线   淳于月心中想着,竟有些雀跃,也忽略了他话语带来的不快,自顾的说:臣女的舞需携剑表演,还请圣皇恩准!      南宫逸嗯了一声,便有人送上剑来,淳于月抱剑作礼,御剑而动,她漠颜素衫,青丝墨染,身姿飘逸,妙态绝伦,玉洁冰清,若灵若仙,手持长剑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罗衣涌动如行云流水舞东风。时而轻慢如燕子伏巢、时而疾飞高翔似鹊鸟夜惊,剑光璀灿夺目,有如流星成群滑过,舞姿矫健敏捷,恰似凤舞九天,起舞时剑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象江海凝聚的波光。      在场的人看得心惊魄动脸都变了颜色,天地似乎也被她的舞姿感染,起伏震荡。无法恢复平静,舞罢良久犹在梦中。      尤妃向来自视舞姿出众、无人能及,今日也不得不对淳于月的剑舞从心底叹服,她研判良久,开始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无悲无喜的清艳女子,良久才笑向惠妃道:惠妃姐姐,看来我们要多一位才艺出众的姐妹了!      惠妃也才回过神来,听尤妃如此说,又看南宫逸望向淳于月的眼神,心中阵阵苦涩,面色却越发温婉大度:是呢,淳于公主舞姿如此出众,尤妃妹妹也多了一个知己了,以后可以一起切磋技艺,姐姐可是羡慕的很呢。      她话意暗含着尤妃被淳于月比下去的快意,两人口角功夫都甚是厉害,不骄不躁、不威不露,一番含沙射影、讥讽暗藏能让人胆寒发狂。      淳于月听着她们话里意味有些不对,正惊疑无措,尤妃却忽然收住与惠妃的唇枪舌剑,转向南宫逸道:皇上可要给淳于妹妹什么封号?      淳于月忽然有点把持不住,急忙转向尤妃:娘娘这是何意?一个将军的妾室怎会劳动圣皇赐予封号?      尤妃也被她问懵了,惊疑的看向惠妃:今日不是为皇上选妃么?怎么扯到将军妾室了?      淳于月看向惠妃,见她也是一头雾水,才知自己上了当,愕然无助的看向一脸铁青的南宫逸,他冷冷的开口:朕倒想知道,淳于公主本意是争做谁的妾室?      她被问的愣住了,忽然觉得颜面尽失,自己竟沦为小丑一般任人耍弄,沐文玉此时才一副愧疚的模样,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想来是文玉的过错,早起跟淳于公主提及先为镇国将军纳妾之事,让公主误会了!      他悠然的陈述完,便转头看向淳于月,她这才知又上了他的当,狠狠的盯着他,如果不考虑后果,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将手中之剑插过去,他却一脸虔诚,似乎从头至尾都只是误会,并无算计之心。      南宫逸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也终于明白其中缘由,可是也似乎有些明白淳于月此举的心思,心中不知不觉的生出火气来,声音变得冷寒:这么说,在淳于公主心里,镇国将军的妾也比做朕的妃子更有吸引力?      淳于月对成为他的妃嫔充满恐惧,哪里还顾得了他是否高兴,也完全忽略了他表情的变化,下跪直言:是臣女不配为妃!      “好!”他一声喝出,手中酒杯砰然放在案上,酒花四溅:你如此抗拒,朕还非纳你不可!      与沐慈同坐与沐文玉下手的云风见淳于月满面惊疼,忍不住起身理论,被沐文玉举起酒杯挡了下来,压低声音警示:若不想害了你家公主,就别火上浇油!      云风虽满心愤怒,却也明白大局,唯有闷头饮酒,将尘世纷扰借酒撇开,宁少卿却不肯罢休,傲然起身,几步走到淳于月身旁,义正言辞:公主已与微臣定过亲,淳于国众所皆知,一女不能二嫁,还请圣皇收回成命!      淳于月惊惶的看着他,满心沉痛,她希望能扭转局势,却不希望他出头,可是他到底还是。。。      尤妃侧头看了看一脸阴晴不定、心思难测的南宫逸,禁不住笑道:这可怎么说呢,淳于公主虽订了亲,为何还在这选妃宴上艺惊四座,成为当之无愧的皇妃人选,这是在耍着大伙玩么?      宁少卿不屈不饶,坦言陈词:尤妃娘娘误会了,月儿她说过,此生只为微臣一人而舞,她今日违背承诺也是无奈之举。是出于。。。      淳于浩虽看不懂情况,却绝对坦诚,而且是宁少卿忠实拥护者,听他在前这么说,自己也忍不住嚷嚷:没错,四姐只为四姐夫跳,父皇都没见过!      他的话引来了视线,淳于灵慌忙捂住他的嘴,瞬间脊背发冷,南宫逸忽然冷笑:还真是深情呢,可是朕就偏偏要定了这个女人,你又敢如何?      他话语满满的挑衅,眼神冷冽的飘过台上深情对望的两人,淳于月蓦然回视,竟被他的视线冻得有些站不住,宁少卿也一脸挑衅的看回去,一副宁死不让的执拗:圣皇强抢人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背上昏君的骂名?      淳于月惊得浑身都哆嗦起来,她一把拉住宁少卿,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可是看在别人眼里,确实一幅鹣鲽情深、生死与共的感人场景,此局虽是沐文玉所设,却意不在此,局势如此发展,也让他无奈叹息,看南宫逸真的是发了怒,未免局势更乱,只得冒头出言:护卫还愣着干嘛,宁少卿辱将圣上比着昏君,论罪当诛,先押入大牢等候圣裁吧!      他声音清冷,却极具威慑力,南宫逸诧异的看向他,心中的怒火在他的笑意下也渐渐平息了,众人向来知道沐文玉的话等同圣旨,何况南宫逸也无异议,就上前来拿宁少卿,淳于月惊惶之下闪身挡拦,想要求情却激起了南宫逸新一轮的火气,他淡然言语,却狠辣无比:你敢多言,朕当场就要他的命!      宁少卿不怕死,他只想要守住爱情,比起受那夺妻之辱,宁愿以死明志,淳于月却不能不顾他的安危,明知不可为而为,她没有那么偏执,眼看着宁少卿被押走,她生生的忍下满腔的愤怒,她想起了南宫逸那日的话,他要逼迫宁少卿退亲,甚至提醒她主动了断,只是没想到他会设这样一个局,而她竟傻傻的上了当。      看戏的是疯子,她变成了傻子,宴席就此不欢而散,众人都陆续散了,淳于月却依旧跪在原地踌躇,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可是却又不知道自己是否付得起代价,惠妃却不知何故折返回来,见了她,退避了左右,才缓步上前:公主意在为妹脱困,却将自己陷入死局,可曾想过,令妹或许并不需要这份相助,不愿承这份情?      淳于月不知她特来说这番话意欲何为,缓慢起身,腿脚有些酸软,却也顾不得,不知来意,她向来采取随机应变之策,安然行了礼,诚恳相问:惠妃娘娘何出此言?淳于月愚昧,还望娘娘指点明白!      惠妃轻轻一笑,诚然答疑:皇上最是恩怨分明,他虽与淳于仇深似海,却也绝不会伤及有恩自己的人,五公主既然有恩于皇上,就算她身为淳于仲廷的女儿,皇上也会网开一面,这么说公主可明白?      她的话令淳于月惊诧不已,忍不住追问:有恩?何时的事?      她这么一问,惠妃倒有些意外,想了片刻才明白:原来公主不知此事?我也不过听尤妃提起过,说当年皇上身陷囹圄,多亏灵儿公主偷了令箭,皇后娘娘才救出皇上。。。      淳于月急忙追问:是大皇姐说是五妹?      惠妃不明所以,纳纳点头:听说皇后娘娘是称呼的‘灵儿!’      淳于月告别惠妃出来,一时心绪难平,如果,如果她告诉南宫逸,淳于嫣口中的‘灵儿’其实是‘铃儿’,是淳于嫣看她自小那串在沐文玉面前亲手毁掉的风铃不离身,走到哪里都会有一串叮铃铃的声音,所以她称呼她为‘铃儿’,如果这么解释了,南宫逸是否会因为感恩而放过她,放过宁少卿?      如果他知道,她当年本就为立林凤瑶为后一事与淳于仲廷闹得不可开交,又帮助淳于嫣偷了令箭私奔,淳于仲廷一气之下差点拔剑杀了她,而她被迫离宫出走浪迹江湖十年,他可愿成全她余生的幸福?      如果他知道。。。可是,他知道又如何,就算他愿意成全她一人,她又怎能舍弃整个淳于独自逍遥,一切也不能回到最初,反倒会让淳于灵失去这份保护,她终究选择将错就错。    决意断情   出了宫门,看见淳于灵站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忙疾步走了过去,未见淳于浩,不免询问,淳于灵却冷笑道:皇姐还记得这些呢?      淳于月见她面色不善,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淳于灵冷言冷语:什么意思?该我问皇姐才是,如果皇姐不想我做皇妃大可明言,何须装出一副牺牲奉献的模样,一面想攀高枝,一面又耍欲擒故纵的伎俩,让宁公子以为你多为难,才这一通胡闹,现在还搭上性命,不知道能活到何时呢!      “五妹你。。。”她冷言冷语、挖苦嘲讽、讥笑谩骂听得太多都习以为常,让她意外的是她竟然会说她不允许她做皇妃,她盯着她看了很久,恍然明白惠妃口中的‘未必领情’真正的含义,她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想要成为南宫逸的妃子,难道你不知道他对淳于的仇恨。。。,      淳于灵冷声打断她的话:那仇恨与我何干?又不是我不让他跟大姐在一起,何况他对别人如何我管不了,可他对我很好,只要他喜欢我,我就可以代替大姐陪着他!      她无情的言辞让淳于月心里发冷,言语也跟着冷了起来:原来你爱上了他!      淳于灵一脸不在乎道:爱不爱有什么关系,他是皇帝,淳于都得匍匐在他脚下苟延残喘,与其在淳于做一个窝囊的公主,然后嫁一个窝囊的男人,做他的皇妃切不是比淳于的皇帝更威风?      淳于月一直以为她只是心眼多,喜欢耍些小聪明占些不痛不痒的便宜,可是没想到她的自私竟膨胀至此,她没有精力去挽救一个明知是不归路还要闯的愚蠢女人,她冷冷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如果你不怕父皇反对,随便你!      她绕过她径直离去,却听她在背后冷笑:父皇在淳于或许还可一言定生死,可是如果圣皇要我,他也无能阻止!      一路的漫无目的,一路的思索,得到的结论依旧是无别的路可走,虽然早已知道和宁少卿的缘分已尽,可是,要她自己去结束,终究太难!      身后的足迹虽轻却一路紧紧相随,她禁不住驻足轻叹:云风,回去吧,至少这一次不要管我,我不想让你看到自己被逼得如此狼狈!      云风一直等着她出宫,看着她和淳于灵起争执,看着她愤而离去,看着她一路迷茫,也看着她无奈叹息,他知道她的傲气,不愿被人看到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可是他依旧不放心,只想远远的跟着,远远的保护,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她说不愿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可是他却想说,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高贵优雅、谈笑风生的女子,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朋友。      虽然她不想云风跟着,可是知道他一直在担心自己,心里还是觉得温暖,朋友的作用不在乎他为你做了什么,也不在于他对你有多大用处,只要在你落魄无助的时候,他会无条件的站在你身边,这就够了。      夜已经深,她却不想回驿馆,随便找了一个酒馆,给了足够的银两,老板就送上了足量的美酒,她自斟自酌,一杯接着一杯,只希望能这样一直醉下去,哪怕明早不再醒来,可是,满腹心事容易醉,不过喝了几杯就觉昏沉,伏在桌上睡了过去。      清晨,被老板攀醒,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披风,是云风的,没想到他依旧一直陪着,她将披风放在凳上,说了声谢谢,就出了酒馆,回驿馆简单梳洗,就去求见南宫逸,既然只有一条路可走,她还有何可犹豫的,结果如何,走了才知道,又何必为未来的不确定伤神费心。      见到南宫逸,她连起码的客套都欠奉,直接发问:是不是我亲手做了了断,你就会放过他?      南宫逸也不隐晦:要当着朕的面!      “好!”她斩钉截铁一口应承,末了还不忘问出心中疑惑:淳于月的儿女情长与圣皇有何碍,为什么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南宫逸悠然道:朕就是想看到你痛苦,所有能让你痛苦的事情,朕都有兴趣!      淳于月哭笑不得,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淳于月除了身就淳于仲廷的女儿这件事外,何处得罪了你,为何偏偏是我?为何唯独对我如此残忍?      南宫逸残酷直言:因为你的傲气,骨子里的傲气,让朕很不舒服,朕跟嫣儿发过誓,要让淳于众生都匍匐在朕脚下颤抖,朕做到了,连淳于仲廷面对朕都会吓得骨软,唯独你淳于月,你从未真正向朕臣服过。你可以为任何人来求朕,唯独不会为自己求饶,一个不为自己求饶的人,并不是真正的认输,所以,总有一天,朕会让你为了自己乞求!      真是欲加之罪,他的借口找的如此枯涩无力,不过是在掩饰自己失去淳于嫣无法发泄的疼,十年来他一直为了报仇而活着,一朝如愿以偿,他的仇恨没了目标,他的疼找不到出口,淳于月在此时送上了门,他犹如抓住了浮草般,他在她身上发泄痛苦,用她的疼来麻木自己,来掩饰自己的无助。然后迷失自己的真心,不知一朝清醒,他后悔可还来得及。      淳于月听着他如此没有道理却残忍至极的话,越发不肯服软,冷冽恨道:你永远也不会等到那一天!      南宫逸不以为然,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一副好戏上场的表情:话倒不用说的那么满,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生死劫难   淳于月一怔,就听身后宁少卿的声音响起:月儿,你好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南宫逸看着淳于月身形僵直,一把揽住她,故意做出暧昧的样子,一脸挑衅的看着宁少卿:有朕的陪伴,她怎么会不好?      “南宫逸,你放开她!”      宁少卿是豁出去了,也不管会引起什么结果,他就是不愿看着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南宫逸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激怒了他。      押他进来的人听他如此不分尊卑直呼南宫逸的名字,抬起拳脚就是几下,宁少卿忍住疼就是不肯出声。      “够了!”她忽然出声,惊住了众人,南宫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转身走向宁少卿,眼神唬退了按着他的几个人,扶着他站了起来:求你放手吧,不要让我再为你内疚,为你痛苦,好吗?      宁少卿惊异的看着她,难以置信:月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淳于月苦笑:是你装着不知道罢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们的亲事,我们的爱情,以及我们的未来!      宁少卿顿时慌了神,她握着她的双肩,逼迫她看着自己:不会的,月儿,你不能因为他的威吓就放弃,你知道我一直以怎样的心情爱着你,我也知道,你会一直爱着我,我们曾有过誓言,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月儿。。。      无论她如何躲避,他都不肯退让,她终于无可奈何,狠下心肠,扬起一拳,他连退了几步才站住,惊愕的看着她,伤痛,错愕、惊诧汇聚成一道伤,深深的刻进她的眼里,烙在她的心上,她强忍着心碎,冷硬了心肠:别傻了,什么誓言?什么承诺?什么又是爱?就算我曾经爱过你,现在也不再爱了,因为不爱,我誓言只为你跳的舞,轻而易举的进了别人的眼,因为不爱,我心底所有的痛苦从未跟你倾诉,因为不爱,我转眼就能爱上别人!      “你说谎!”他歇斯底里的吼声震颤的她心神具散,她用明知会伤他的话刺痛他的心,也伤了自己的心,看着他怎么也不肯接受现实,怎么也不肯放弃,她将心一横:你不信,我就做给你看!      她说完,转身抱住南宫逸吻了过去,她从未主动吻过宁少卿,不是娇羞,不是不愿,只是纯粹的没有,而这隐约也成了宁少卿的心结,可是她却当着他的面吻了这个毁了她家国、让她受尽□□的男人,宁少卿惊愕、难以置信,然后绝望,最后从心底生出轻蔑,连呼‘恶心’转身逃离。      南宫逸没料到她来这一招,惊愣的被她吻着,然后回过神来,她那毫无温度的吻严重伤害了他的尊严,他伸手去推她,却被她抱的死死的,看着她眼里凝聚的伤,他却忽然失去了推开她的勇气,任由她那样吻着。      宁少卿的那句‘恶心’连延不绝的的进入她的心底,她似被抽调了灵魂一样依着他,这样的她让他生气,这样为另一个男人伤心绝望的她让他更加痛恨,他狠狠的将她推倒在地,听着她撞在花石上碰的一声,他凝了凝脚,回头看她依旧一副失魂落魄、泥塑木雕的模样,他终于甩袖离去。      淳于月就那样瘫坐在地上,不悲不喜,不哭不闹,全然顾不得宫人探索打量的视线,她此时满脑子都只有宁少卿痛苦绝望的眼神,耳朵听到的都是那句绕梁不绝的回音,一遍一遍的提醒:他说她恶心。      沐文玉来了很久,应该说从戏码上演开始他就在不远处看着,他一心想要撮合她和南宫逸,他一厢情愿的觉得这样安排对她有好处,至少,如果真能如愿,不止对南宫逸的霸业有益,更主要的是,自己就不用非除掉她不可,可是,看到她此时的模样,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他走过去想要拉她起来,她先是茫然的望着他伸出的手,盯了好半天,然后才看向他的脸,又想了好半天,茫然的目光忽然凝聚成冰,一掌拍开他的手,身形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憎恨,语调满是嘲讽:丞相大人一定没有爱过吧?      她的话让他一愣,还未明白,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没有爱过,所以不知道爱情灭失那锥心刺骨的疼,因为没有爱过,可以将别人视若生命的深情视若无睹,因为没有爱过,才能这般随意的将别人真挚的感情放在谋略的棋盘上任你玩弄,因为。。。没有爱过,才这般惬意的乱扮月老、胡牵红线!      她看着他的笑容渐渐凝固,自己却笑了起来,笑得凄凉,笑得愤怒,也笑得森冷:丞相大人将淳于月视若棋子,以为将这份情丝抽走,淳于月就能按照你谋划的路线去走么?你未免将人心看得太简单了,你有没有想过,淳于月的心或许也随着抽调的情丝散了,无心无情的淳于月,你们未必承受得起!      她最后的一句,令沐文玉也生出了寒意,他看着她转身离去,忽然生出一种一切从来的渴望。      淳于月走出他的视线,方才强撑着的傲气瞬间消散,忽然感觉四面八方的寒意向她袭来,胸口一阵阵的刺痛,泪水从四肢百骸往眼眶里涌,她死命的压制着,她由疾走变成小跑,由小跑变成狂奔,她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又想找一个没有遮挡的地方逃窜。      记忆乱了,视线乱了,心也乱了,她越是想逃,越是找不到出路,终于将自己逼近了死胡同,困在了角落,三面高墙,无路可逃,她又不敢回头,没有勇气回头,她如无头苍蝇般在三面高强之间来回晃悠,来回跌撞,来回敲打,用手上的伤痛控制泪水,眼眶中却越聚越多,终于,她扒着墙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昏天黑地,终于,风寒削弱了她的身体,南宫逸的残忍掏空了她的身心,淳于的未来暗淡无光,一切一切的苦痛让她承受不住昏倒在地,仰面望着天、意识消失的那一刻,她觉得:就这样死了多好!    君主逐情 生逢乱世   悠悠恍恍中,身如在大海中沉浮,脑中的每一个影像都似气泡般被无限放大,然后破裂,最终心往下沉,在被另一个气泡往上顶,然后再破裂、下沉,无所依存,逐水而流。   过往的人生剪影在她脑中倒带播映,一个个的人影来了又走,她的二十三年竟比别人的一生还要坎坷曲折,疲倦渐渐袭上心头,她想,就这样睡下去吧,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结束这荒乱的人生,这样才能结束所有的痛苦。   忽然,恍惚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你若就这样睡过去,淳于就完了,你的父皇,你的弟、妹,你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个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被惊出了一身冷寒,意识骤然清醒,眼神却还很朦胧,犹如一切都裹着一层浓雾,光芒透过迷雾一点点明亮起来,一个神态清雅,面容沉静的女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公主可算醒了,感觉可好些了么?   淳于月意识还很混乱,思忖了半晌才豁然清醒:沐。。。   “云夫人!”沐慈轻言提醒,面容依旧清爽温婉,犹如世外仙姝,无贪无欲,淳于月反倒有些尴尬,但见她丝毫没有计较之色,也跟着笑了笑:是!云夫人,不过。。。   她仔细打量了四周,看沐慈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她自然也就知道是何处,不过心中依旧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沐慈温柔一笑:想是公主初来椰城水土不服,又感染了风寒未及时将息,才昏倒在皇宫,我哥见你昏迷不醒又发着高烧,怕驿馆的人服侍不好,就带您回来,公主昏睡了几日,可急坏了大家,幸而好了!   沐慈是知道发生了何事吧,可她绝口不提,这份将心比心的慈惠,非一般官宦富贵人家女子可比,淳于月又多了几分对她的好感,只是,才在沐文玉面前装了强,转眼却被他看到那样狼狈的自己,自尊还真是颇受打击的。   沐慈见她笑得苦涩,也视而不见,吩咐下人送来汤药膳食,亲力亲为的服侍淳于月用了,又替她放好靠垫,掖好被脚,吩咐下人离开后,才在她床沿旁坐下,思索了半晌才道:公主,沐慈不想替他们粉饰,将他们的计谋手段合理化,可是,沐慈想,哥哥和二哥。。。就是皇上,他们其实也曾单纯善良,只是。。。   她蓦然停顿,似回忆起往事,心情变得沉重潮湿:或许公主知道,我和我哥哥不是尤国人,而是已经被尤国收复的镜国人,也算出自书香门第,先祖也曾在镜国位居二品,可是镜国皇室昏庸腐败,又血腥残暴,兄弟间自相残杀,皇位更替频繁,到了父亲这一代,就不再想涉入官场,做起了普通的生意人,可是那些年天下太乱,不是各国互相压榨,就是国内藩王争抢残杀,最终引发七国之乱。   那时的淳于还是七国之首,所以公主不会知道外面有多乱,镜国本就弱小,又被皇室掏空,在那场战乱之中不能自保,国土被抢,百姓招到残忍屠杀,我们家三十几口人,唯有我和哥哥逃生,那时他只有七岁,而我还在襁褓之中,他就那样带着我逃亡,既要自保又要养活我,我至今都无法想象他在那样的乱世是如何熬过来的。   在一路流浪的时候,相继认识了二哥南宫逸,四哥廖化,五哥杨慎,因为都是孤儿,大家抱成团生活,日子就那样一天天活了出来,还记得有一次他们说到自己的梦想,二哥说他要游遍天下,将山河大地踩在脚下,五哥说他要吃遍天下美食,不让自己再饿肚子,四哥说他要成为将军,不再向落水狗一样被人追赶,而我哥哥说,要给天下一个太平,让世间不再有纷争,不再有血腥屠杀,不再家破人亡,不再流离失所。   说到这里,她凄然苦笑,泪光盈盈:或许在您听来太讽刺,尤国四处征伐就是在挑起战乱、制造血腥,可是哥哥们却认为,只有天下一统,才会彻底结束战乱,我只是个从小受到保护,没有见过世面的普通女子,就连七国之乱那样的乱世我也没看到太多刺心的东西,所以我没有那样的见识去分辨他们话里的对错,就向无法评定二哥和淳于的恩怨纠葛一样,但是二哥变成现在这样,只是被伤得太狠,皇后娘娘的死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美的憧憬,再加上伤痛的折磨,他一度神志不清,差点亲手杀了哥哥,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才让他清醒过来,可是我们知道,是仇恨支撑着他活了过来,公主,如果他做了伤害你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二哥他。。。只是恨得太深太久,忘记了怎么去爱人,怎么去被爱。   如果只是伤害到自己,沐慈的话或许会感动淳于月,可是牵涉到家国,她无法原谅他,淳于百姓在尤国军士的监控下战战兢兢,艰难度日,她的亲人朋友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她无法弃之不顾,任何人不管受到何种伤害,都不能成其为伤害别人的借口,这一回,她的心是真的冷却了。   只是有一点让她意外,她对南宫逸有这样一番认识,实在超出了一般的兄妹之情,她仔细审视她,有种猜测呼之欲出,她却并不打算去追究,毕竟她已经嫁给了云风,是云夫人,不是吗?   沐慈走了,她继续躺下歇息,她不再费心去在乎身处何地,也不再害怕周遭可能忽然出现危险,她认清了现实,也就不再害怕现实带来的任何危险,因为死了心,就不再知道心痛,能真正做到泰然自若,笑看风云变换,她终于彻底丢弃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她害怕成为的人。 变了   迷迷糊糊间听到一阵抑制着的抽泣声,睁眼看到敏儿,却原来她以为淳于月要死了,悲悲切切的眼睛都红肿了,知道她醒来又激动的哭,反正就是哭了很久,淳于月感激于她的真情流露,却又有点受不住她的苦恼,好言哄了很久才让她收起眼泪,才要继续睡,却听一个丫头来说沐文玉请她去前厅一趟,说是云风被他绑着扣押在那,淳于月听得心惊翻身就下了床,也顾不得自己身虚体弱,才下了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整了整精神,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借着梳洗的空当也了解清楚了始末,原来云风看她一直昏睡不醒,怒发冲冠要去找南宫逸算账,被沐文玉拦住,两人因此起了冲突大打出手,沐文玉怕他真的闹到皇宫惹怒了南宫逸,自己也未必救得了,于是索性将他绑起来。   淳于月到了前厅,看到沐慈正在试图劝说,云风虽未跟她发火,却丝毫听不进去,用沉默来忽视她的苦口婆心,而沐文玉则安然闲适的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淳于月进了厅,云风见了忙问:公主,你没事吧?   淳于月也不去看任何人,径直走了过去,挑眉轻笑:我很好,你就未必!   她说完,双手捉住他的肩膀,往前一拉,抬起膝盖就朝他肚子顶了上去,云风没料到她会来此一下,瞬间疼的眉头打结,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淳于月这才懒懒道:疼痛应该能让你清醒吧?   云风知道她为何生气,想要出口分辨却欲言又止,淳于月冷了面容,淡淡道:如果你再如此莽撞,不分轻重,我也就不需要你的陪同!   他发誓要陪她共患难,她也要他保证会保全自己,这是朋友之情,亦是主仆之义,他明白她的苦心,也懂得她的意思,未在多言,低头说:是!   她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划拉一下割断绑着他的绳子,他被束缚太久,手脚都发了麻,又挨了那么一下,有些站不稳,沐慈忙搀扶他回房去了,沐文玉这才拍手赞叹:公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么简单就将他势要翻天覆地的怒气压下来了,沐文玉受教了!   淳于月本来不想理他,可是沐慈的话到底留在了她的心里,既然各自都是为了自己的立场,也就谈不上谁对谁错,何况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表面的祥和总得维持一下,她淡然一笑:不过是云风给我这个落魄公主留点面子,到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沐文玉忽然觉得淳于月变了,到底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要重新认识这个女人才行。   淳于月也不忌讳他的打量,淡然道:多谢丞相大人的相救之恩,在府上叨扰多时,甚是惭愧,淳于月这就告辞了!   沐文玉一愣,忙问:公主怎可以现在离开?   淳于月陡然变了颜色,冷笑道:沐丞相这是何意?莫非你们困了我的身,还要禁足?   他到底听出了她的怨恨之意,禁不住苦笑,又不愿不去解释:公主误会了,你高烧才退,身疲体弱,如果现在回驿馆,我怕。。。   淳于月淡然打断:如果丞相是担心淳于月的身体承受不住,那就大可不必,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活着,足见我生命还算顽强,就如丞相大人教诲,淳于月往后一定会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赢不是么?   沐文玉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视线,禁不住一阵苦涩,良久才叹出来:难道真不可避免么? 不再害怕   淳于月回到驿馆,被淳于浩拉着哭闹了好半天,他无法接受她不能回淳于,更无法接受她不能嫁给宁少卿,淳于月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其中因由,哄也哄不好,她身体本就还未恢复,又被他一哭闹,只觉得脑仁都在刺着疼,终于忍无可忍,一声呵斥:浩儿,别闹了!   她此时感知迟钝,跟本不知道自己吼出来的声音有多大,淳于浩顿时懵了,这是第一次,她对他如此严厉,他眼中有了恐惧之感,不由自主的退离了她几步,淳于月看着心疼,自悔吓着了他,忙伸手去拉他,却被惊动出来看视的淳于灵一把揽在怀里,冷言嘲讽:四姐这皇妃还未当上脾气就长了好大,怎么?一朝上了龙床,自家的兄妹也不认了么?   淳于月没想到她对自己记怨如此深,言语变得如此刻薄,她并不伤心,只是觉得心酸,危难之时,连骨血至亲也变得如此凉薄,何其可悲?   她没有力气在这里跟她分辨,也没有心情理会她的迁怒,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淳于灵却忽然道:宁公子回淳于之前留了礼物给你!   她说着将手中握着的一物朝她抛来,强拉着淳于浩就走,淳于浩泪眼汪汪的,还不忘回头看淳于月,想喊却又不敢喊。   淳于月木然的看着白色绢帛飞飞扬扬的落在脚下,那上面的鲜红分外刺眼,赫然写着: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他走之前,用血留诗与她,控诉她变心太快,誓言他和她从此断情绝爱、两不相涉么?   她将其拾起,平静的回到房间,关好门窗,躺在床上,无情无绪,闭眼就睡,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还未及睁眼,就察觉有人在旁,那淡淡的香气能让她刻骨铭心一辈子,她先是僵冷了一刻,继而平静下来,闭着眼不予理会。   南宫逸一大早就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到了她房间,见她睡得还算安稳,一时也未去打扰,无意间看到那宁少卿留的丝绢,他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不免惊讶,倒不是惊讶宁少卿会写这些,而是惊讶淳于月能睡得如此安然,她是真的如沐文玉所说,变了么?   她翻了个身,他以为她醒了,谁知她又继续睡着,鼻息均匀有力,他目光一闪,就着床沿坐了下来,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就去吻她,还未触及就被她侧头避过,他也不懊恼,在她耳畔问:醒了么?不打算再装下去?   淳于月装睡被拆穿也不尴尬,淡淡回复:淳于月在自己房间应该还是有权利选择是睡或是醒,这点主应该还做得,倒是不知圣皇此番意欲何为?   他似乎忘记他们之间的所有恩怨,舔着脸皮道:朕被你轻薄了,觉得心里委屈,这不,正想着报仇呢!   淳于月没料到他会说出如此厚颜的话,转头盯着他,唯恐不能用眼睛杀死他,他丝毫未收敛戏谑之心,似忽然记起一般:你的吻那样青涩,该不会从未吻过宁少卿,所以他才那么大反应吧?   看来他来是存心勾起她的伤心,要看到她痛苦的模样,淳于月淡然冷笑:那就不劳圣皇陛下关心!   她本想不在理会他,却晃眼看见他手中的绢帛,脸色一变,翻身就去抢,被他灵敏的避开,她怒火攻心,狠狠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逸这才发现她真的变了,她不再害怕他的接近,反而在感知他的存在情况下安然装睡,她对他再无敬畏之心,不是不恐惧,而是因为,她的眼里似乎没有他的存在,他忽然觉得心里窒闷,他困住她的身形,要去证实猜测,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她眼睛里那样淡漠,似乎随时就会完全消失,他好像着了魔一样,逼迫她看着自己,强吻上去。   淳于月也被惊住了,她先是死命的挣扎,可是越挣扎他索取的更厉害,渐渐的,她只觉自己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被他尽数吸收,四肢开始发软,她不再挣扎,任他为所欲为。   南宫逸起先只是身随意动,想要征服她,此时觉渐渐动了情,越发对她尽情拥吻,可是就在他放下警惕时,淳于月却抽出了匕首,白光一闪,他的手臂就现出一条血痕,鲜血直流,他吃疼之下一把推开她,下意识的去看了看伤口,难以置信的瞪着她。她却神色未变。   淳于月对于自己能伤到他也感意外,但是面上却为表示,心领意会间,反倒生出些嘲讽:圣皇陛下竟然失去了警惕,该不会是真的动了情吧?   她看着他变了神情,越发笑得恣意:淳于月的心已经没了,圣皇陛下的心可得保护好,别轻易给丢了!   南宫逸心里暗自懊悔自己的大意,听她如此说,不免心中一凛,却不想面子上失了威仪,冷冷道:你大可以放心,那种情况永远也不会出现!   淳于月也不在意,淡淡挑眉,不忘柔媚了声音,挑衅般提醒:那就好!圣皇可别失言!   她轻轻的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似乎在欣赏一件珍品,南宫逸心中有着怒火,恨不得掐死她,却又更加自恼,自己竟一时忘情落了把柄给她,受她如此奚落,又看自己伤口流血不止,用手捂住,狠狠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她手中的匕首也滑落在地,身子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无力的靠着床沿,她的自制力也撑到了极限,她不是不怕他,她只是知道怕也无用,怕也阻止不了他的任何决定,左右不了他的喜怒哀乐,她只能强撑着忽略害怕,至少保留最后的尊严,匕首出鞘的那一刻,她有了死的觉悟,她以为他会就此掐断她的脖子,她下意识的去摸了摸还完好无损的颈脖,衣衫已经被虚汗濡湿了一片。 各怀心事   嫣四年,冬,云风护送淳于浩淳于灵回淳于,淳于月从驿馆搬到了沐文玉命人在椰城内安排的一处僻静住所枫园,环境清幽、风景优美,淳于月至此过起了安分守己的人质生活。   嫣五年,春,淳于月算着淳于纳贡的队伍已经迟了大半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焦急的等待着。   果然,淳于传来消息,纳贡队伍被劫,所有物品被洗劫一空,犹如五雷轰顶,她差点没站住,问来人是何人截了,云风可曾派人追截,来人说:追了,一直追到和平谷,就没敢再往前!   “和平谷?”淳于月失声惊呼,心中绝望,知道这贡礼是无望追回了,她无力的坐了下来,心绪陷入困苦。   七国之乱后,七国变成了五国,分别为尤国、淳于国,乌国,凉国,水国。   五国之中水国最小,但它位居海域偏远之地,集财富为梁柱,又因独立于其它国境,在七国之乱时才得以保存下来,而其它四国接壤之处就是和平谷,七国之乱打得很残酷,各国国力不相上下,谁也吞并不了谁,最终坐下来谈判,以和平谷为界限各自互不相扰,所以这十多年来四国的军队从不敢踏入和平谷一步,否则就会挑起其它几国的联盟反击,此处嫣然成了一个独立的国度,而这个国度由一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帮派把持,他们称自己为‘冤’帮,帮里的人来自各国,而他们也靠打击各国商旅为生,只是没想到这次落到了淳于头上。   来人见她都没了主意,心里也慌了,淳于皇帝还让他请示她该如何处理此事呢。   淳于月思索良久才问:淳于可还能重新筹措足够的贡礼?   来人这了半天也没说出所以然来,其实问也白问,这次淳于向尤国纳的贡品几乎取尽淳于仲廷的小金库,其价值足以够整个淳于半年用度,淳于的一切还在恢复之中,又怎可能再次筹足得了,淳于仲廷此时只怕也在寝食难安的想办法。   看来她必须去见见那个男人了,自从上次刺伤他后,他再也未曾出现在她面前,但奇怪的是,也无人来找她的麻烦,似乎没人知道他受了伤,或者就算知道也似乎不知是她导致的,总之,她的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她一度渴望永远这样太平下去,她和他不再见面,可是今天,她终究还得去求他宽限!   淳于月吩咐敏儿给来人准备住处,她换了衣衫就急急忙忙赶往皇宫,只怕南宫逸早就知道贡品被劫一事,他又会如何刁难呢?   进了宫,在御书房外静候总领太监朱永进去通传,她安然等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提及此事,又该如何度过这次难关?   朱永进去不多时,沐文玉便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似乎陷入沉思的慕容展等人,这帮人聚在一起,只怕又不知哪里会起风浪了,但愿这次算计的不是淳于才好。   沐文玉见了她温文有礼的称了声‘公主!’淳于月温婉含笑的答礼,肖青却忽然不满的嚷了起来:三哥,你干嘛每次都对这个妖女这么客气!   肖青称淳于月为妖女,其实对她的厌恶已经没有初始那么重,相反,对于她能轻易控制云风的火爆脾气他非常难以置信,故而认定她是妖女,他性格直爽,想到什么说什么,也就无所顾忌的把对她的评价喊出了口。   淳于月对他的咋呼劲也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出言刺他一句:因为你三哥懂得一句古言!   肖青不明所以,忙问:什么古言?   淳于月挑眉看他,笑得渗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尤其是被称着妖女的女人!指不定哪天就把你吃的骨头都不剩!   淳于月说话时故意加了些可怕的音调,听得肖青心里一凛,只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找了个借口就开溜,其它人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两人这样斗嘴,每次看到肖青由理直气壮到落荒而逃,也忍俊不禁。   朱永来传她进去,淳于月收起戏谑之心,向众人略微行礼,跟随而去,慕容展看着她进入御书房的背影,不禁心生忧虑:文玉,留着这个女人真的可以吗?   他问出了杨慎等人的疑虑,沐文玉也少有的收敛了笑容,叹道:可不可以还真难说,但是以目前的情况,她还非留不可,淳于在她的手上正在恢复生机,这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很有帮助,而她在淳于表面的名声很遭,可是却有柳庄平和云风这批人忠于她,而这些人在现在的淳于不容小觑,不过这批人的势力确实超过了我的想象,是该压制一下了。    有求于人   朱永领着淳于月进入御书房后就自行退到门外,淳于月余光中见南宫逸正在查看奏折,她只静静站着,也不打扰,等了好一会,南宫逸才将头抬起来,她这才下拜行礼,南宫逸仔细看了她好一会,才道:冤帮从来只对不良商旅下手,这次却轮到淳于,看来你的父皇得罪的人还真不少呢!   淳于月反唇相讥:明知道是送与尤国的还敢抢,圣皇陛下也未见得好得到哪去!   南宫逸似乎习惯了她的伶牙俐齿,淡然一笑,转了话题:如果不是为了淳于的事,公主是绝不会主动出现在朕面前的吧?   淳于月平息静气,坦然回复:是!   南宫逸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冷笑:既然是有求于人,为何不说些哄人开心的话?   淳于月老实的陈述心中所想:求人应该要有诚意,而坦诚就是臣女对圣皇最大的诚意!   南宫逸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对她的恨意,恨的牙根痒痒,他起身离开书案,朝她走来,近处打量她,顺着她的话问:既然你展现了自己的诚意,又想求什么呢?   淳于月低眉顺眼道:求圣皇派人要回贡品!   南宫逸一愣,冷笑:你这是要朕发兵和平谷么?你淳于的人押送不力丢了贡品,要朕自己去要回来?若朕允了,势必与其它两国起冲突,战事不可避免,淳于可以渔翁得利,淳于公主,你的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亮了些?   淳于月一本正经:如果圣皇觉着吃亏,就请允许淳于发兵讨回贡品!   南宫逸抬起她的头,看着她那双清明的极其无辜的眼睛:淳于月,你是在跟朕装糊涂么?淳于现在是我尤国的附属国,淳于发兵,不等同尤国发兵么?何况,你确信以现在淳于的兵力,能有胜算么?   淳于现在虽还称为国,可是总共的兵力也只相当于尤国的一个城防的兵力部署,自然无法与累积了十多年势力的冤帮抗衡,淳于月又且会不知,她等的也就是南宫逸这句话,语调变得越发诚恳:圣皇说的是,可是,淳于现在的情况丞相大人一定跟圣皇说过,能筹足这一次的贡品已经是极限了,倘若要短时间内再筹集一批,势必威胁到百姓的生存根基,这也不合乎圣皇对淳于的期望不是么?   南宫逸目光一闪,冷然笑道:我的公主终于说到正题上了,那么,依你看,要怎么办呢?      淳于月对于他忽然换了称呼只觉浑身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诚恳道:请圣皇宽限几月,父皇已经在另行筹备,只是尚待时日!   南宫逸挑了挑眉,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这才是你真正相求的吧,前边那么一大堆不过是幌子,你算准了朕都不会应允,你之所以明知道得不到应允还提出来,意在告诉朕这是唯一的办法,逼得朕不得不允准是不是?   淳于月听出了他语义的松动,趁机将其变成肯定:那圣皇是答应了?   “答应!当然得答应才行!”南宫逸倒也爽快的给了肯定:正如公主所说,若逼迫淳于马上筹足纳贡,无异于毁了淳于,朕且不是白白让其多存活四年?不过。。。   淳于月听到他答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可是看他神情,总觉得似乎他答应的太容易了,或者,他们又设了什么局,答应她不过是顺水推舟?她脑子不停的转,想要找出些端粒,可是听他话语忽然出现了转折,所有的思绪瞬间混乱,只静待他的下文。   南宫逸瞬的一手将她揽入怀中禁锢着,另一只手挑起她的发丝送到鼻尖嗅了嗅,满脸的陶醉:朕从来就不是仁慈的人,也绝不做吃亏的事,你既求我给淳于一次机会,总得礼尚往来不是?   淳于月早已做好任他刁难的打算,此时倒也不惊慌,由着他搂抱着,悠然含笑:圣皇想要的,臣女可给得起?   南宫逸凑近她的耳畔,轻轻的吻了吻她的耳垂,激得她一阵战栗,却要强撑着不变的笑意,他很满意她的反应,轻轻呢喃:公主当然给得起,朕不过是要公主今晚留在皇宫过夜!   他丢了一个石头,任其在她心湖激起滚滚波涛,然后静待她的反应,淳于月身子一僵,他要将她最后想要保留的尊严也要拿走吗?要将她彻底变成禁脔么?而她,终究免不了要走上这条路么?   南宫逸看着她眼中神思纠缠,很是好奇她会如何回答,淳于月挣扎片刻,眼神瞬间恢复清明,淡然笑道:好!   她的回答出乎南宫逸的预料,他也免不了为之愣神,难以置信的盯着她思忖了很久,才笑了:公主的心思开始让朕难以猜测了呢!   淳于月反而笑得轻松:怎会,淳于月留宿一夜竟能换得淳于一次生机,怎么算都是赚的买卖,不是么?   她把‘买卖’两字咬的特别重,挑起了南宫逸心中的无名之火,他的语气也变得毫不客气:没想到公主也会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美人计呢,早这样通透,不就好了么?   淳于月做出惋惜的表情:是呢,心都没了,情也散了,还执着一副皮囊做什么,真是醒悟的太迟了!   她的话在他的心里形成一股气,堵得他心口窒闷,一把推开她,转身回书案,冷冷的朝外边吩咐:带淳于公主去沐浴更衣,辰星殿留宿!   淳于月跟着朱永出去,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那模样似乎在为能够侍寝而欣喜,南宫逸直到她转身才抬头看她,这个女人真的变了,如果说曾经的她总能给人处事淡泊的印象,至少瞒不过他的眼睛,可是现在的她,将喜怒哀乐完全掩埋,沉沉封锁,连他也渐渐看不清她了,难道自己真心想要将她培养成另一个南宫逸么?    一场交易   辰星殿,是一处水上宫殿,南宫逸闲暇时喜欢一个人呆在这里默默回忆往昔,这里的环境很清幽,四面环水,仅凭一段竹桥与地面相接,而宫殿也是以紫竹筑就,初春的夜晚,水面的雾气很大,远远的看着,这宫殿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犹如仙宫般神秘美妙,让人见之便禁不住心生向往,但是这些人中一定不包括她淳于月。   沐浴梳洗后,朱永将她送到这里后就带着所有人离开了,说是南宫逸不容许人轻易踏足此地,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她来此?她满心疑惑,却又要隐藏好奇心,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做到将自己所有的想法隐藏起来,只有让人猜不透,才不会轻易被算计,只是,这辰星殿真的好冷啊。。。   殿内的陈设少的可怜,作为皇宫的一部分,称得上寒酸了,升腾的雾气,清冷的房间,幽幽的烛火,怎么看都不像人间的地界,倒像是。。。   “有没有身处地狱之感?”她正想着,他就忽然出现,证实了她的想法,她坐在床沿的身子轻微的闪了闪,终究没有起身,只是重新堆起了那份虚无的笑容:原来圣皇不止是心处在地狱,还给自己的身子也筑了一个地狱,难怪你对淳于的恨随着时日有增无减呢!   她那样无视他的身份,就静静的坐着,轻薄的衣衫,散放的长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气,纯美的容颜在清淡的烛火中亦真亦幻,美得让人心疼,也魅惑的让人窒息,他一时呆愣住了,似乎并未听到她的话,淳于月被他盯得也有了丝窘迫之意,忙用话语转移尴尬:用这样的方法警惕自己,是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淡忘了仇恨么?   南宫逸径直走到她身边,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悠然含笑:或许吧,不过,往后有公主在身边时刻提醒着,这法子到可以不用了!   她一怔,待要再说话,他却忽然吻上了她的唇,她愕然一惊,他的舌就趁机滑入,心虽然做好了准备,身体却本能的抗拒,南宫逸察觉她的退缩,将她一下带起禁锢在怀里,他霸道狂热,令她丝毫动弹不得,瞬时脑中一片空白,本能想要反抗,却把武功招式之类的全然忘个干净,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的唇柔软润滑,失去反抗的身体柔若无骨,引起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渴望,再也无法凭简单的吻来满足,顺势将她压倒在床,一面继续索吻,手则去解她的衣衫,可是那带子缠来绕去的跟他作对,他情急之下用力一扯,带子断了,衣衫整个被扯开了,一股冷气忽然浸入身体,淳于月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她默默闭上眼睛,任由事情发展,南宫逸却忽然失去了所有兴致,一翻身从她身上起来,不再去看她,冷冷的整理着凌乱的衣衫,淡然道:朕没有兴趣对着木头发泄欲望!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前两次他可以不管她愿不愿意,直接对她用强,哪怕她将自己装成个死人,他也毫不在乎,只要让她觉得痛苦屈辱就行,可是这一次,当看着她将眼睛闭上,做出逆来顺受般默默承受自己的欲望时,他忽然觉得很厌烦,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只能给出这样的说辞。   淳于月看着他起身,条件反射般的就去拉来被褥盖在身上,可是。。。就这样可以吗?既然是买卖,她不付出,他会对淳于善罢甘休吗?她心里纠结盘算着,他却抬腿就走人,她有些慌了,脱口而出:等等!   他骤然顿住脚,等她说下去,一声刺响,烛火被她不知道用什么打灭了,被迷雾笼罩的屋子失去亮光,瞬间变得幽暗,他只能看到她的身形向他移动,神经瞬间警惕起来,谁知下一秒,她的双手却攀上了他的脖子,嘴唇凑过来吻他,他一把将她双肩捏住,止住了她的问,戏谑道:公主这是在邀请朕么?   淳于月淡然轻笑:我只想做到银货两讫!   她依旧将这视为交易,他虽然很不高兴,可是难得她如此主动,他也有些受不住诱惑,刚刚被强压下的欲望瞬间又抬了头,他冷冷道:好!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扔在床上,三两下褪去自己的衣衫,瞬间压了下来,在她耳畔道:你既然这么会做生意,那就别让朕扫兴!   他的手在她身上一寸寸划过,手掌的硬茧激起一串战栗,他在她耳畔戏谑道:你的身体比你的心可爱多了!   她顿时生出想要咬舌自尽般的无地自容,却还不得不给他回应,让他觉得物有所值,他终于满意的感受到她的回应,扶住她柔嫩的腰身,猛的挺入,激起她新一轮的战栗,他还是觉得她的反应不够,开始疯狂的律动,猛烈的撞击,在她的幽谷内不断的进进出出,出出进进,又用舌去撬开她紧咬的唇,她终于承受不住这份激荡而轻轻的呻吟出来,而她那充满羞愧和抗拒的呻吟又加深了他的欲望,他渐渐的忘记了地狱的寒冷,忘记了仇恨的啃噬,忘记了一切,只本能的索取这唯一的温暖。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她不知道他那样多的女人,怎么还会这样的需索无度,她不知道他要了她多少次,只觉得身子被万马踩踏过一般散碎,她真的想像他一样沉沉睡去,可是,她不能,她仅存的骄傲无法容忍自己在出卖身体后还在这昭示耻辱的床上安然入睡,她咬紧牙关,艰涩的一件一件拾起被他随手扔掉的衣衫,缓慢而虔诚的套上,似乎这样就能将丢掉的尊严一点一点拾回来。   整理好衣衫,她就轻手轻脚的朝门口走去,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南宫逸早已睁开的眼睛闪过一丝疼痛,但是他并未放在心上,转身盖上被褥,渐渐的真的睡了过去。   淳于月身心疲乏,记忆也有些模糊,出宫的路走得缓慢而曲折,兜兜转转耗尽了心力才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看到她先是一阵惊愣,片刻也就明了,皇宫的事本就无秘密,她留宿侍寝的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只是,她现在要出去,他们还真犹豫着不敢放行,忽然看到朱永急急忙忙赶来,吩咐道:皇上吩咐,放行! 话里有话   淳于月先是一怔,继而坦然自若的穿过缓缓开启的宫门,径直走了出去,回去的路,她走得很急,唯恐有人看见似的,可是细想一下,又自嘲的笑了,这样深沉的夜,谁还会如她一般流离街头,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还真有那么一个人,而且看上去是专门等她的。   淳于月猛然见到他时觉得无地自容,可是转念一想,或许这一切都是他们预料好的戏码,不禁朗声嘲讽道:真是人生何处、何时不相逢呢,丞相大人!   华月迷雾中依附马车独自饮酒的沐文玉,有着谪仙一样的飘渺洒脱,又透着让人心疼的孤寂感,他看着淳于月踏着白茫缓步而来,犹如出尘的仙子清冷曼妙,浑身却透着一股碎心的凄伤,淡然苦笑:这样的相逢,沐文玉真的不希望看到!   淳于月淡然冷笑:难道丞相不是在此等我么?   沐文玉仰头饮光所有的酒,思忖良久才苦笑:是,我在跟自己打赌,看公主是天亮才出宫还是半夜就回!   淳于月一怔,不解道:有何区别?   沐文玉收敛了笑容,认真看着她:区别很大,关系到沐文玉在一件事上的决断!   淳于月越发不解,于是问道:那丞相希望结果是哪一样?   沐文玉愣住了,似乎在思索,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过了很久才道:其实我大可不必在此等候,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到底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他没有直接回答淳于月的问题,反而丢给她另一个疑惑,她忍不住问:什么答案?   沐文玉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游离的笑容:公主视委身皇上为耻辱,又怎能在他身边安睡到天亮?   她没料到他对她的心思了解的如此通透,或许,南宫逸也是知道的吧,所以才会安排朱永来放她出宫,只是,他们到底在通过此事来决断什么?她又做错了么?她想要问,可是很显然沐文玉不会告诉她,她心里暗自揣测着,战战兢兢。   沐文玉看着她,语气中竟夹杂了些恳求的意味:公主,既然已经成了这种局面,为何不尝试着去了解他,爱他,主动去化解他心里的寒冰,或许会有另一种两全的局面出现呢?   淳于月一怔,冷笑道:可能吗?要他放弃对淳于的仇恨,你自己都知道不可能吧?   沐文玉瞬间语塞,是啊,那样深的恨,真的可以化解么?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又如何去说服她相信,可是,南宫逸对她的态度有了变化不是么?他能明显感到他在对她的事情上有了软化,虽然他不知道局势能否发展到预想的那样好,他还是希望她能试一试,至少,如果她愿意试一试,他也可以不用对她步步紧逼了。   淳于月也不介意他是否答复,淡淡道:丞相大人就莫要再枉费心机了,淳于月的心已经被抽掉了,又怎能去爱人,就算能爱,他也不值得我去冒险!   准确的说,她不相信他能给的爱压得过恨,她更不敢冒险,因为一旦失败,就预示着永不能翻身,她舍得起自己,却舍不去淳于,她宁愿在战战兢兢的算计中度过,也不要被所谓的憧憬麻木,最后沦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淳于月让来人传消息回去,南宫逸愿意宽限至七月,要淳于仲廷重新筹措贡品,只是再三提醒,绝不能伸手向百姓,否则会有民变之危,朝廷若筹措不够,可向富豪官绅商借,给一定的利息,晓以大义,毕竟国之不存,民将焉附?定有通晓大义之人愿意解囊相助! 微服出行   几日后,南宫逸召见淳于月,说是他迷恋上了凉国山水,邀她与他同游,说是邀请,她也知道没得拒绝的余地,那晚发生的事两人都似乎忘记,见面到并无尴尬,与他同游也并无不可,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刺他:圣皇此行绝非游玩那么简单,就不怕臣女跟在身边知晓了天机坏了大事?   南宫逸不以为然道:你若真能从中获取些利己的东西,也算你的能耐!   他既这么说,她又且会客气,若不从中寻点什么,还真对不起他的期待,于是欣然同意,他此行只带了肖青、杨慎和慕容展,便装而行,慕容展年纪稍长却老成持重,倒又几分管家模样,肖青和杨慎一个张扬一个内敛,算是护卫,淳于月第一次以女装行走江湖,只因她得扮演南宫逸夫人的角色,虽然心里不愿,可以若在这些小节上计较,倒显得她在意似的,也就看得无所谓了。   只是略微让她意外的是,肖青这次竟没有过多反对,甚至对于她侍寝之事也毫无言辞,她总觉得似乎不符合他的性格,莫非这次她真的错过了什么?   此行他们并未打扰各地官府,都是遇到客栈就进栈,赶岔了就餐风露宿,都是久经沙场的人,丝毫没有觉得不便,当然,也没觉得这样对淳于月不便,一路到了尤国与凉国交界的城镇,这里因是两国商旅贸易的必经之地,虽是小镇却极其繁华热闹,歌舞教坊、茶楼客栈一样不少,街上行人服饰各异,别具特色。   他们才踏足小镇,便有人来接引,慕容展看了一眼来人,眉头微蹙,冷声问道:韩瑞怎么没来?   韩瑞,十大悍将之一,南宫逸拿下尤国后,就由他镇守边境,故而淳于月一次也未见过此人,其实,十大悍将的威名听了不少,但是淳于月并未都见过,有些人似乎并不存在,但是她却又知道这些人绝对真实存在,至于化身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那人听了忙陪笑道:韩将军正在军营巡视,怕误了来接尊位的时辰,就让小的来等着,小的已经让人去通报,将军很快就会赶来!   此人是韩瑞府里的管家,因韩瑞以前并无自己府邸,取下尤国后才在此处安了家,这管家也是临时找的,自然也未见过南宫逸等人,韩瑞也只是吩咐今日会来贵客,要他千万不能怠慢。   南宫逸也不计较,看天色尚早,就不愿意去将军府呆着,又说听闻此处的歌舞教坊甚是闻名,其中女子个个惊艳绝伦,提议大家去看看,慕容展等人也欣然同意,吩咐那人转告韩瑞,让他来烟霞阁,那人听了连连称是,急忙去了。   》》》》》》》》》》》》》》》》》》》   烟霞阁是这小镇上最著名的歌舞教坊,其间女子皆是卖艺不卖身,但到底是男人呆的地方,淳于月倒也不是那样迂腐守旧之人,她游历江湖时也曾与友人做伴到过不少风月场所,见识了不少风尘奇女子,只是,她很不想跟这几个人同去,于是提出想要休息,南宫逸却揽住她的腰身,暧昧道:夫人是听闻为夫去风月之地心里吃味,才不愿同去怕看着伤心?   慕容展等人见他如此,不免尴尬的咳嗽一声转头不看,倒是肖青很是不满他二哥这样与这个女人调情,才要发表意见,就被杨慎推着往前走给制止了。   淳于月堆起满面笑容,言语却冷冷道:相公这么自欺欺人有意思么?别说区区一个烟霞阁,就是全天下的美女也来作陪,为妻还会自动给她们腾地呢!   他揽着她的手紧了紧,捏的她吃疼的锁了锁眉:既然夫人这么大方,跟去看看也无妨,别忘了为夫说过,去哪你都得寸步不离的跟着!   淳于月咬咬唇,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个转身脱离他的掌控,跟着肖青等人而去,南宫逸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欣然跟随。    果然是妖女   到了烟霞阁,便有人来引他们上二楼的雅间入座,此处开着窗就能将楼下一览无余,楼下的天井里搭着高台,便是表演歌舞之所,此时虽是青天白日,可在此处醉生梦死的人已经不少,烟霞阁的歌舞是下午就开场一直到深夜,而且绝不让人腻味,那一场场的歌舞让人通神舒畅,那粉红翠绿更让人眼花迷乱,在如云的美女之间早已醉了心,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几人入座之后,便有人拿来单子让其点歌舞,此种样式到很特别,只是他们并不是这里的熟客,又且会知道谁的歌舞更优,慕容展将单子交回,只说选最好的即可,那人去了,很快便有人送来美酒佳肴,淳于月要了一壶清茶,就是绝不沾酒,南宫逸嘴唇微翘,露出莫测的笑意,也不勉强。   不多时韩瑞便匆匆忙忙的赶来,额间的汗水都没来得及擦,行了礼,跟众位兄弟问了好这才伸手去拭汗,他的容貌算是虽不及南宫逸和沐文玉,也算中上等,憨憨的模样,一笑露出两个浅酒窝,古铜色皮肤,洁白的牙齿,给人很可靠舒心的感觉。不过看他吩咐这里的人准备什么东西很是利落,似乎对这里很熟悉,这倒有些出人意料。   他吩咐完也发现了南宫逸等人眼中的疑惑,脸瞬间红了,支吾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大哥,二哥,五哥,十一弟,我想介绍个人给你们认识,不知可否?   南宫逸察言观色,淡淡问道:是女人?   一下被南宫逸道破,他越发窘迫,脸更红了,慕容展笑着打趣道:可会成为我们的弟妹?若有可能就见吧!   韩瑞被他如此直接的问出来,越发显得手足无措,纳纳道:得看哥哥们是否认可,当然。。。也得看她的意思!   杨慎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这小弟是陷进去了,忙问:她出生如何?   韩瑞被问到忽然有些难以启齿,可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没有哥哥们的认可,他就是再喜欢也断然不会坚持,于是勉强笑道:她是孤儿,也不知自己是哪国人,三年前本以为找了个良人,兴匆匆的准备出嫁,可是却被负了心,被我救过一命,分开后她无依无靠,无所依傍就进了这烟霞阁。。。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索性么了声音,肖青一听就大声嚷起来:你说她是风尘女子?那怎么行,六哥你可是将军,怎么可以喜欢。。。。   他话让杨慎窘迫不安,又似有些不甘心,急急的想要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杨慎见了,摇头叹息,不等肖青话说完,就狠狠的将他按着一杯酒灌了下去,肖青正激动的气息不稳,被这么一灌,顿时就呛的咳嗽起来,还挣扎着想要继续说,慕容展却看向南宫逸,笑道:家世出生倒也无妨,我们不也来自各国、家世各异,还是能这般情同手足么,只要品行好,人靠得住就行!   韩瑞听慕容展如此说,又见南宫逸并无异议,心里甚是欣喜,忙说:她性情有些直,脾气也有些火辣,可是心地却很善良,六弟就是看中她这一点,所以才。。。   他话音未落,楼下一个声音便飘飞入耳,清雅空灵似泉水叮咚,悠扬婉转似潺潺流水,吐字清晰,珠圆玉润,再看她的舞姿,妖而不艳,媚而不俗,她将清灵的歌声融入艳炫的舞姿,竟丝毫没有冲突感,让旁者的心也跟着她的魅力起舞,跟着她的歌声飞扬,这样一个美妙的女子,也难怪让老实巴交的韩瑞着迷。   南宫逸等人也觉得眼前一亮,又看韩瑞如痴如醉似乎早已忘记周遭一切,却又略微有些担心,于是眼神际会,想来是要彻查这个女子的身份了。   淳于月自那女子出现那一刻心里就开始惴惴不安,却又不能显露分毫,一边悠闲自在的喝茶看歌舞,一边心里却在打鼓,香雪啊香雪,我费尽心思要将你们摒弃在这场纷争之外,你却为何要来搅这一局,偏偏惹的还是这样的人物,你叫我如何办才好?   歌歇舞罢,韩瑞忙走了出去,不一会又回来,身后便跟了方才歌舞的女子,见她已经从新换了装束,清雅端丽,有着小家碧玉的含蓄,又无闺阁女子的别扭,韩瑞唤她着水心,又一一跟他介绍,到并不隐瞒众人身份,足见他已经是何等的信任她了,这不免让南宫逸等人也蹙了蹙眉,不过并未扫他的兴,水心的表现也让他们意外,丝毫没有畏怯之心,亦无奉承之意,只含笑做礼,落落大方。   这一点南宫逸等人还算满意,韩瑞介绍众人时才注意到一直默默饮茶的淳于月,心下惭愧,语气也变得有些结巴:这位是?   肖青抢答道:妖女!   他的话让韩瑞讶然,杨慎忙解释:淳于四公主,淳于月!   既然是淳于的公主,还能跟着他们一起外出办事,这一点让韩瑞有些摸不清头脑,虽然他身处边城,但也听过不少这个女人的传言,他不禁有些担忧,倒是水心忽然有了兴趣,仔细打量了淳于月半晌,才笑道:原来这就是闻名遐迩的四公主,传闻四公主生的惊艳绝伦,不似凡尘之人,才能一挽落魄之势,差点成了皇妃,果然传闻不如亲见!   也不知她是真的太过直率,不知此话有着多浓的讽刺意味,还是故意出言挖苦,淳于月淡然一笑,神清意明的扫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专心饮茶,漫不经心道:水心姑娘也非同凡俗,能将一个沙场悍将迷的神魂颠倒,这份功力淳于月还有得学呢!   水心一怔,倒听明白了淳于月话里的意味,也不生气,魅惑一笑:这么说来,以后还要多跟公主亲近亲近才是!   淳于月清冷一笑,盯着手中转动的茶杯看了半晌,才道:那也得等姑娘真成了将军夫人再说!   水心听得神色一变,讪讪道:将军夫人?谁稀罕!   她说完,甩手退了几步,撑着开启的窗户一跃而起,飞身下了楼台,惊起下边阵阵喝彩。   韩瑞盯着淳于月看了几眼,欲言又止,急急忙忙的赶下楼去安抚水心,杨慎等人被两人的明褒暗贬弄的瞠目结舌,半晌回过神来,肖青急忙扒着窗户往下看了看,转头对淳于月道:六哥难得对一个女人动情,若被你给气跑了,一定恨死你!   淳于月淡然无谓,饮尽杯中茶,懒懒看向肖青:所以,如果下次你看上了什么姑娘,千万别让我在场,不然毁了你的姻缘事小,气炸了姑娘的小心肝可就不好了!   她说着,还不忘做了一个炸裂的手势,气得肖青脸一阵红一阵紫,急急的向南宫逸喊:二哥,瞧你把这女人惯的,都不知天高地厚了!   南宫逸却一脸闲适,一手揽住淳于月的腰,暧昧道:夫人不就是拿来疼的么?   杨慎正在喝茶,听他这么一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却又神思敏捷的咽了回去,却呛得咳嗽起来,慕容展却一副没事人般悠然自得,淳于月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缩手在他手臂以掐,借着他骤然缩回的手逃离到门口,故作镇定道:这里脂粉味太浓,我出去透透气!   几人自然也看到他们的小动作,见南宫逸居然也不生气,还一派闲适,实在有些不寻常,肖青最终断定:果然是个妖女! 调戏   淳于月与花影和香雪两人相依相伴多年,无需商议甚至无需眼神交汇便能明白彼此所想,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只是,现在南宫逸等人一定会查香雪的身份背景,香雪本就性情率直,不善心谋,故而方才起的戏有些太突兀,想要撇清两人关系反而可能引起南宫逸的疑心,就不能在此时贸然与她见面。只是,香雪在此处必然是花影的主意,那她此时又在何处?又决定以怎样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离开小镇的前几日,南宫逸几人总是聚在一起商议国事,淳于月自觉的躲开,趁着这个时间见了一下水心,淳于月原想劝她尽早抽身,她却说:姐姐身陷囹圄与虎狼周旋,妹妹怎能独自逍遥?   淳于月担心她的安危,可是也知道她既已涉身其中,若要再抽身只怕难了,纵使她肯,南宫逸也未必就此罢休,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尽量不去妄动,以免将她暴露。   说起幻影的下落到让淳于月大吃一惊,虽然心中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可是这两人的计划却跟她不谋而合,对她接下来的计划助益不少。   近日收到的消息,沐文玉名义是留守尤国,本人却不知去向,显然他们在密谋着什么,淳于月心中有些不安,看来下一步棋要提前走才行了。   离开小镇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剑城,在群雄逐鹿的时代,总会有些地方独立于诸国,凭借其独特的优势在各方势力间斡旋求存,诸如:剑城,迷城,和平谷和牧城。   牧城的青家寨以牧马营生,剑城的冷剑庄以铸剑营生,两家的生意遍布各国。   迷城是座极其神秘之城,驻守城池的是一个通晓奇门遁甲之术的高人,他在城外布有阵法阻止人随意进入,而迷城内也只接纳曾位列七国之一、后在七国之乱中覆灭的另一个国家的遗民,其它人若强行进入只会身陷迷阵而不得脱身,最终不是疲劳而死就是活活饿死,听说曾只有一人得到宽恕并进入此城而安然存活,至于是谁,至今无人得知。   冷姓是剑城最大姓氏,只因全城百姓皆是在乱世流浪到此处,被冷剑庄收留养活还传授铸剑技艺,让其能营生养活家人,百姓感念冷家恩德,每家每户都会自愿推一人改姓冷,而冷剑庄的生意近几年越做越大,在各国都有分售点,而这些国家上到军备所需,下到商贩自用,绝大部分兵器都是来自冷剑庄,而南宫逸等人舍近就远,亲自来剑城挑选,其所需兵器数量一定惊人,也就是说,战乱又要起了。   剑城有着不成文的规矩,小客户可以随处购买兵器,大客户要与冷剑庄谈生意,必须先派人备贴求见,庄主若有意,便会派人接,若不愿意,客人只能识趣离开,若硬闯,那全城的兵器就会如雨加身。   南宫逸让慕容展诚心诚意写了名帖,并让杨慎亲自去送,余下的人便在客栈等消息,不久杨慎回来,说是庄主外出办事要稍晚些回来,名帖由庄主夫人收下了,庄主回来再做决定,请他回来等候。   肖青嚷嚷着这冷剑庄有心怠慢他们,心里甚是愤愤不平,南宫逸反倒不以为然:这冷剑庄能历经七国之乱而存活至今,还将生意做到各国内部去,绝非等闲,等等又何妨!   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淳于月也不得不佩服南宫逸的心胸气度,对于值得尊敬的人,他会毫不介意的放下姿态去屈就对方,这番能屈能伸、礼贤下士的度量才称得上真正的王者之风。   几人各自到楼上客房稍作梳洗整顿,去掉一身仆仆风尘,店家已经在楼下客座准备好了饭菜,淳于月近日感染了风寒,看着满桌饭菜却无半点食欲,只要了一壶清茶,南宫逸蹙眉不悦,吩咐店家准备些稀粥给她,淳于月对他的自作主张已习以为常,奄奄的喝着茶水审视满街的人来人往,几年不见,剑城是越来越繁荣了,可是兵器的需求多了,不也预示着天下越发不太平,是大乱之象么。   “小美人似乎满腹心事,可需在下纾解忧愁?”   忽然出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看也未看声音的主人,侧回头来继续喝茶,似乎全然未听见,倒是一旁的肖青猛然跳了起来,气愤填膺的对杨慎道:五哥,我就说他有问题吧,从我们下楼他就色眯眯的盯着妖女看,果然居心不良!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紫衫的公子,他被肖青如此形容,一点也不生气,反倒悠然自若、理直气壮的辩驳:美人生来不就是给人看的么,若掖掖藏藏且不辜负了天造恩赐?   紫衫公子一派浪子姿态,可是他以这种姿态说出这番话却不会让人猥琐之感,反倒有些洒脱之意,南宫逸对他倒不厌恶,只伸手揽住淳于月,一本正经道:美人已有主,阁下请自便吧!   杨慎这一路上听他这么厚颜无耻的宣告主权已经不止一次,见惯不怪,拉咋咋呼呼的肖青坐下,静观其变。   紫衫公子一听到愣住了,在南宫逸和淳于月之间来回审视,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似乎发现了多么新奇的事,盯着淳于月道:小美人,你打算易主怎么也不通知鄙人一声?这真是晴天霹雳,我的心都快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叹息着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自然的夺过她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那神情果然心灰意冷,南宫逸先是惊愣,再看淳于月的表情,才知两人似乎认识,将心中无来由的不满强压下。   淳于月听了他的话,又感觉南宫逸揽着的手紧了紧,也不予理会,懒懒道:现在知道还不算迟,只是你已有娇妻在怀?又打算如何安置我?    醋意   紫衫公子马上转悲为喜,凑过来道:小生妾位还有空缺,不知小美人意下如何?   淳于月拿过他手中的茶杯又倒了一杯,轻泯了一口:母老虎虽凶了点,尚可应付!   紫衫公子听了顿时心花怒放,声称要下定礼,嘟着嘴就来亲淳于月,忽然南宫逸和肖青同时出掌,掌风扫过,坐下凳子翻了出去,他却毫发无损,丝毫不改潇洒姿态,啧啧叹息:小美人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呢,看来要拥美入怀还得冒些风险才行。   他说话时依旧盯着淳于月看,还不忘抛着媚眼激怒南宫逸,淳于月提着茶壶悠然起身让位,在旁边桌子坐下,伸手新拿了一个茶杯继续自斟自饮。   紫衫公子笑问:小美人,是不是我赢了就跟我走?   淳于月慨然点头:当然!   南宫逸明知她们认识,可心里就是不舒服,也不知是自尊心膨胀还是如何,定要与此人分个胜负,两人都是顶尖高手,肖青虽也不俗,在他两人之间却完全插不上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见慕容展和杨慎都安然闲坐,连问为何不帮忙,慕容展淡然笑道:不是很有趣么?   肖青下意识缩了缩脊梁,想着这大哥什么时候也学得跟三哥一个调子。   杨慎听慕容展如此说,也赞许点头:难得看到二哥热血沸腾的模样,真是不虚此行!   肖青见两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又看淳于月悠然饮茶看风景,丝毫不在意这边打得有多激烈,顿时起了气,劈里啪啦对她一阵怨责,淳于月却毫不在意,回眼看了看,见两人武功路数虽差异巨大,实力却不相上下,这样打下去只怕一时难分胜负,反倒连累了店家,摇头轻叹,话音陡然提高:要我说你们最好一起上,杀了这人,整个冷剑庄就是你们的了!   南宫逸一听顿时住了手,其它人也惊讶万分,回想一下,如此风神俊秀、洒脱浪荡的一个人,还真适合浪子剑客的称谓,其身份也就不难猜到了。   紫衫公子听言也收了手,看向淳于月摇头叹息:这般冷血无情的话,还真不像会出自我的小美人之口。   话音落,顿时收了戏谑之态,谦逊有礼的向着众人:在下冷剑庄庄主冷子轩,方才与诸位开了个玩笑,还望莫要见怪!   慕容展忙含笑起身还礼,给他介绍南宫逸道:这位就是方才派人去府上递送名帖的我家公子!   冷子轩之所以会来此,是因为方才刚回了城就遇到夫人命管家送来的名帖,只是还没能与这几位对上号,故而听到慕容展如此介绍不免一惊,侧头看了看淳于月,心中虽疑惑这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人为何会结伴而行,但面子上却未显露出来,含笑对南宫逸道:请尊驾到庄里一叙!   南宫逸也抱拳做请,一行人往冷剑庄而去。 暧昧无限   才进得庄园,就听到一声娇叱:冷子轩,你怎么才回来,我让管家。。。   她话未说完就看见他身后的众人,先是愣了片刻,瞬间就兴奋起来,朝这边飞奔过来,冷子轩张开双臂等她的热情拥抱,却被她一把掀开,扑上去抱住淳于月的脖子,激动万分:风铃儿,你要来怎么也不跟我提起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口接你啊!   她又是跳又是摇,淳于月这两天本就没怎么吃饭,又被她如此摇发,整个人站立不住,踉跄的往后退,杨慎慌忙躲让唯恐倒在自己身上,南宫逸则上前一步将她的腰扶住,客气的对女子道:夫人,我娘子身弱体虚,实在不宜太过热情。   女子惊愕之下放开了圈着淳于月脖子的手,看了看她,又去审视南宫逸,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风铃儿,你什么时候嫁人了?对象还不是宁少卿,你不是说这辈子认定他了么?而且,你还没通知我,你太不够意思了,太伤我心了。。。   说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完全没有一丝当家祖母的样子,冷子轩看淳于月一脸被戳到痛楚的惨然,又见南宫逸等人神情各异,不免尴尬的笑了笑,一把将扒着淳于月的娇妻拉过来,附在耳畔道:有客人在,收敛点!   然后又向众人道:这是内人游娉婷,她大大咧咧惯了,让各位见笑了!   游娉婷被他这么一说,甚是不满,偷偷掐了他一下,趁着他疼痛松手,又转回淳于月身旁,一手搭在她肩上,一副哥两好的模样,上下打量:我说疯丫头,你什么时候变成淑女了?姑奶奶跟你说了这半天话也没听你吭一声!   淳于月看着她装着一副痞子样,无奈的摇头叹息:我说庄主夫人,我身后这几位可是你们的财神爷,你确定这幅摸样可以么?   游娉婷一听,再次打量南宫逸,然后把视线扩展到另外三人身上,见他们个个器宇轩昂,眼睛陡然发亮,马上恢复了精明主母的样子,一把掀开淳于月,讨好道:几位莫非就是递帖子的人?   南宫逸看淳于月差点被掀倒,不免蹙了蹙眉,刚要伸手去扶,被淳于月巧妙的躲过,他甚是不悦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忍了下来。   冷子轩看似放浪不羁,心思却极为细密,方才两人之间那不自然的举动他也都看在眼里,而对于两国之间的恩怨也听了不少传闻,他不免有些替淳于月担心。   游娉婷心思被转移到生意上就全然顾不得其它,连连请他们进厅内详谈,南宫逸吩咐杨慎和肖青在外等候,又意味不明的看了看淳于月,这才跟着进去,游娉婷走到大厅门口才又记起淳于月,回头叮嘱:风铃儿,你还是住以前的房间,身体不舒服就吩咐管家给你找大夫看看!   冷子轩看着自己的老婆一有生意上门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将自己丢在一边不闻不问,甚是委屈的看着淳于月:小美人,你说娶妻如此是不是万分不幸?   游娉婷娘家就是做生意的,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孩子,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以备继承家业,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生意经,后来嫁给冷子轩后,抛头露面的生意是不能做了,可又不满足规规矩矩当主母,所以跟冷子轩讨价还价,最终决定,凡是进了庄的生意都由她来谈,冷子轩就负责外边各国的生意。   淳于月被游娉婷提起宁少卿,神情变得郁郁,现在看冷子轩做出如丧考妣的怪模样,知道他是想逗自己笑,也放开了心思,打趣道:早听我的不娶这母老虎不就好了么?   冷子轩一副后悔晚矣的表情,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可怜兮兮道:谁让小美人不肯跟我,不然也不会有那母老虎的事了,你得补偿我!   淳于月忍俊不禁,笑问:怎么补偿?   冷子轩附在她耳畔一阵耳语,其实什么都没说,只痒得淳于月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他见她终于放开笑了,便对管家吩咐:我和小美人去叙旧,你照顾这两位客人!   他说完也不去看肖青两人的反应,揽着淳于月就往内院走,肖青惊得脸色都变了,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管家见状怕他误会,忙解释:两位别多想,风姑娘和我家庄主和庄主夫人交情深厚,向来这样打闹没个顾忌,不过绝对只是好朋友的关系!   “风姑娘?”肖青听着游娉婷称她风铃儿,疯丫头,这会管家也称她风姑娘,是在不明所以,杨慎压低声音道:淳于姓氏极其罕见,一说就暴露身份,她行走江湖怎么可能用本名!   肖青亦觉有道理,不过看她和这两夫妇关系如此深,实在有些惊诧:没想到这妖女认识的人还不少!   杨慎心下也有些忧虑,此时又不好表示,只淡淡解释:这女人本就不简单,在江湖行走了十年,认识些这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肖青点头,忽然又嚷嚷起来:再熟悉也不用搂搂抱抱吧,这个妖女不知道男女有别么?   杨慎也感慨的点头,甚是惋惜:可惜二哥没能看见!   肖青一怔,回头看他,见他跟自己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满头黑线,心想:怎么五哥也和大哥一样什么人不学,偏偏学三哥唯恐天下不乱! 情谊如诗   冷子轩带淳于月住的小院,这里是淳于月每次来的固定住所,一回想,离上一次住这里已经快五年了,她就是在此处接到父皇的信函急忙赶回去,却没想一晃眼就是五年,这小院的一切都似过往,可是她的心态已经全然变了。   冷子轩吩咐人去请大夫,进来见淳于月一脸怅然的看着小院一脚,似乎看得入神,又似什么都未入眼,禁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淳于月被惊醒,回头朝他笑了笑,他却说:在我面前,你又何必强颜欢笑?   冷子轩和淳于月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时候冷子轩浪迹江湖,与刁蛮的游大小姐因误会成了死对头,就到她的招亲大会去捣乱,气得犹大小姐不轻,淳于月那时才十五岁,装扮成男子甚是娇小俊美,她看冷子轩为人轻浮,还去比武夺了魁首,怕他误了游家小姐终身,就上台跟他比试,不过最终还是输了,反倒引起了冷子轩的兴趣,死皮赖脸的追求,过程中三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而他也阴差阳错的与游娉婷成就了良缘,不过这其中也多亏了淳于月的撮合。   淳于月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勉强自己了,只说:你一定很好奇我这个淳于公主怎么和尤国的皇帝结伴而行吧?   冷子轩诚然点头,淳于月将两国恩怨大致说了一遍,又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她目前的处境,冷子轩眉头紧锁,甚是心疼,半晌才道:既然如此,我会跟娉婷说这次的生意不做了,想她也定不会反对!   淳于月摇头:那倒不必,这笔生意比你想象的大,拒绝他就等于拒绝整个尤国,这。。。   冷子轩冷言打断:那又如何?以你与我们的交情,别说一个尤国,就是得罪了所有国家从此断了这门生意,我和娉婷携手江湖还乐得逍遥自在!   淳于月知他说的是心里话,虽然感激,可是权衡利弊还是劝道:不是不相信你们舍得这生意,是真的还不必,以淳于现在的境况,还不能和南宫逸起冲突,就更没必要连累你们失去生意,冷剑庄不卖给他兵器,他还是会找别家,你又何必因为我的关系而舍弃这次机会。   冷子轩也知她没有必要跟自己客气,叹息一声,将她揽住怀里,心疼道:丫头,你说过我和娉婷就如你的哥嫂,那就是一家人,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你过那样的日子,所以,若有需要,定要直言不讳,就是关了这冷剑庄,赔上身家性命,只要你开口,我们也绝不蹙下眉,你可相信?   淳于月紧紧回拥着他,坚定点头,这一生能有这样的朋友,她也该没有遗憾了。   冷子轩命人给她煎好药,又看着她喝下,这才离开,淳于月安静的躺着,不一会就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额头上有东西压着,朦胧的争了眼,见南宫逸正在探她额头的温度,心中惊惶:你怎么进来的?   南宫逸一脸她大惊小怪的模样,淡然道:我是你相公,在你房间有何奇怪的?   淳于月下意识的往窗户外看了看,忍不住道:这里可是冷剑庄,你怎么可以。。。   南宫逸挑眉看她,似有不满:怎么,怕你的老相好误会?   淳于月气急,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言语清冷:圣皇来此只是为了来羞辱臣女,恕我今日没有精力奉陪!   南宫逸看出她很是疲惫,也不继续纠缠下去,犹豫了半晌才问:今日听她们唤你风铃儿,很好奇嫣儿又是怎么称呼你的?   淳于月一惊,犹疑半晌才道:月儿!   南宫逸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犹似不甘的追问:真的?   淳于月拿定主意也就不再纠结,有气无力的解释:风铃儿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皇姐自然只认我的本名,不知圣皇忽然如此问,又是何意?   淳于月自然不会告诉他,她取名风铃儿也是借了淳于嫣那那句‘铃儿’而她师傅总说她不像大家闺秀,倒是风一般的女子,故而为自己取名‘风铃儿’   南宫逸也隐藏了本意,只说:纯属好奇!   淳于月也不想再多说,翻了个身背对着外边,淡然下逐客令:时候已不早了,如果没有别的事,圣皇就请休息吧! 同床共枕   她话出口,南宫逸嗯了一声,半晌未听见脚步声,却又衣衫细簌,她回头来看,脸色骤变,失声呵斥:你做什么?   南宫逸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夫人请我休息,我自然听命而行!   淳于月意识到自己话未说清,而他又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忙要分辨,他却已脱去外衫上了床,正打算越过她往里边去,淳于月挣扎着要推他离开,在别处或可忍耐,可是终究不希望冷子轩他们看到她这般委身求全,谁知南宫逸不但不理会她心中顾及,还趁势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她本就没有什么力气,这下越发推他不动,只两眼惊怒的瞪着他,南宫逸腆着脸笑,伏在她耳畔道:娘子最好安分些,你若这么动下去,朕可不保证顾得了你虚弱的身体是否承受得住!   淳于月自然听出他所指何事,脸色陡然通红,果然不再敢挣扎,只用眼狠狠的瞪他,南宫逸一脸惬意,手指去抚摸她的唇瓣,有些遗憾道:现在的你真诱人,不过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朕就忍忍好了!   他说这,越过她睡了到了里边,淳于月羞愤的往外挪动,想要避开他的接触,南宫逸却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又替她掖好被子,轻轻叹道:别再动了,朕的自制力也是有限的,被你这样磨蹭下去,朕真的会忍不住要你!   淳于月听他声音起了变化,果然不敢再动,只得任由他抱着,心里却打起了鼓,想着若明天被无所顾忌的游娉婷闯进来瞧见,她可真就羞于见他们了,这么想着,忽然感觉南宫逸的手又紧了些,耳畔响起他的叹息:你这身子怎么这么冷,不是吃过药了么?大夫怎么说?   她本不想理他,可是又知道他问出了口的话没有得到满意答复是不会善败干休,不想没完没了的跟他说下去,只老实回答:还好,吃了这几贴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南宫逸似乎有些累了,声音也变得沉沉的,鼻音浓重的嗯了一声:好,朕替你暖着!   虽然脖子上传来的一缕缕气息让她很不自在,可是他的怀抱真的很暖和,盖再厚的被褥也暖不热的身子,竟有了些暖意,虽然担心被冷子轩他们撞见,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得规规矩矩的忍着,这几日赶路加上风寒本就没能休息好,这会在药力作用下,她也渐渐觉得困乏,就那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轻微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南宫逸却渐渐的争了眼,自从淳于嫣死后,他在别的女人身上找不到的暖意,却在这个与他仇恨对立的女人身上找了回来,每次只是这样单纯的抱着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身上冻结的寒冰在一丝一丝脱落,难道真如沐文玉所说,这个女人或许能帮他找回自己,拉他出地狱?可是,如果接受这个女人,他就得放弃对淳于的恨,也就意味着他要放弃淳于嫣,这样怎么行呢,她为他牺牲了一切,他怎么可以放弃?   这一夜,南宫逸也睡得很沉,直到响起敲门声他才陡然惊醒,手上空空落落的,身旁的位置已然空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无论他抱得怎样紧,睁开眼时她都已不在,心里总会有着不可回避的失落,可是他绝不会承认。   开了门,是肖青,说是在他房里找不到人,就听慕容展的到了这里,果然就找到了,南宫逸毫不在意他们怎么看,只随同一起去与慕容展汇合,一起用了早点,奇怪的是并未见到冷子轩夫妇俩,管家忙说他们在花园里,淳于月也在一起,南宫逸请他引路,管家忙听从吩咐,一行人前往花园,还未进院子,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琴声。   那琴声欢快飞扬,时而入潺潺流水汇江河,时而似龙凤齐鸣入九霄,时而悠扬婉转似情人私语,时而清脆利落似珠玉落盘环佩叮当,抚琴之人似乎不是抚的琴弦,倒似在拨弄人的心弦。   慕容展啧啧赞叹:我道世间只有文玉的琴技堪称绝世,想不到今日替他遇到知音了!   南宫逸心里揣测,紧着赶了几步,一切豁然开朗,只见淳于月一身月白纱衣,手抚丝弦,一脸笑意的望着院中共舞的冷子轩夫妇,那份安然闲适,似落仙不染纤尘,而冷子轩夫妇两人的舞姿也飞扬洒脱,柔情缱绻,整个一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世外画卷。   淳于月看着两人腻死人的模样,完全把她当着了空气,有心使坏,在琴音上做了手脚,两人本就是踩着琴音舞动,被她这么一闹,顿时手脚错乱,冷子轩一不小心将游娉婷摔倒在地,游娉婷且会甘休,顿时对他拳脚相加,原本一副唯美的画面瞬间被暴跳游娉婷破坏的毫无美感,反而成了夫妻打架,冷子轩自然舍不得对她动手,只落得招架忍耐,一边躲让一边指责淳于月:丫头,你好狠,竟然陷害我!   他的表情委屈,动作夸张,惹得淳于月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差点伏在琴上爬不起来,还不忘火上浇油:母老虎,你得对他狠狠的管教才行呢,他连我都敢调戏,指不定在外边备了几个金屋藏娇呢!   游娉婷自然听出淳于月的戏言,毫不客气的收拾冷子轩,冷子轩一脸苦相,连连感叹:小美人,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哥哥的明月之心简直照到沟渠去了! 但求共苦   管家是对他们的这番闹腾已经习惯了,可是看着客人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禁有些惭愧,故意咳嗽一声提醒玩得不亦乐乎的众人,淳于月身在打闹之外,自然先一步听到,回头看时,笑容嘎然收住,看着南宫逸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充满探寻意味,竟有些绝促不安。   她用手压住琴弦,强迫其收了音,人也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虚行了礼就想离开花园,被南宫逸一把拉住手臂:想不到淳于月公主还有这样调皮使坏的一面,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只是,怎么这么久从未见过呢?   淳于月冷声一笑,淡然道:我的这一面,早已在四年前的羊城外,就被尊驾的大军撕毁了。   她并非控诉,而是简单的陈述事实,却让他戏谑的面具有了裂痕,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探上她的额头,面色和缓了些,伏在她的耳畔暧昧道:看来朕的怀抱比药石还灵呢!   淳于月原本一派安然的等着他发怒,他却忽然这般姿态,顿时羞的无地自容,咬着唇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却不以为意,瞬间放开她,对已经停止耍闹,整理好仪容向他走来的冷子轩道:庄主今日可否带我们看看货样?   冷子轩此时已经恢复了一庄之主的威严,吩咐管家前去准备,这才向南宫逸等人做了请的姿势,一行人礼貌有加的相互谦让着走出花园,冷子轩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淳于月,又跟游娉婷使了颜色,见妻子会意点头,这才放心的走了。   游娉婷收起了嬉闹模样,吩咐下人将汤药送到花园里来,又命人取来厚些的披风亲手替淳于月披上,才拉她坐下,神情低落:淳于出事的时候我们也收到了消息,我还让轩去找你看是否需要帮助,可是他说你不需要朋友的施舍,果真需要相助,定会派人通知,我们一直为你悬着心,轩也着人随时探知你的消息,知道你虽然过得苦还算能应付,我们才放了心。可是,我一直还是想亲口问一声,你真的好吗?   冷子轩果然是了解她的,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淳于月心里感动着两人的深情厚谊,不忍他们让他们担心,点头道:是,我还好!   游娉婷听她这么说,也放了些心,忽然想起似的,笑道:依我看来,若不是国仇家恨,那个男人倒比宁少卿更适合你!   淳于月一怔,恍若记起沐文玉也如此说过,可是她知道游娉婷这么说绝无恶意,只无奈的看着她:是不是刚才捉弄了你们,你要戏弄回来?   游娉婷听她这么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不再提起,叹道: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你做何决定,我们都不惜代价的支持,只是你得跟我保证,荣华安乐可以没有我们的参与,可是痛苦无助时,举步维艰时一定不能忘了我们,我们管不着淳于是存是灭,只是不想失去那个如风一般是飞扬洒脱、任何人也抓不住、留不住的风铃儿。   淳于月凄然苦笑,不忍告诉她,那样的风铃儿早已失去了,现在的淳于月只是被困笼中鸟,生命尚且捏在别人手中,又怎么飞得起来。她不忍让游娉婷失望,只应承着:好! 巾帼大将   离开剑城,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牧城青家寨,淳于月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是离开了冷剑庄,心里依旧有些不舍,那样潇洒轻快的日子,果然只如梦境般虚无短暂了么?   牧马向来是草原最佳,可是青家寨却让淳于月意外,这里有着辽阔的草原,但草原之中却又连绵群山,山虽不高却数量众多,一座接一座,原来这里的马不止能平原驰骋,更能山野飞奔,难怪个个壮硕矫健。   让淳于月意外的不止这一件,而是青家寨幕后掌控者竟是南宫逸,掌管此处的竟然是一名女子,还是传说中的十大将领之一,名唤艾雨,一个男女通用的名字,一如她的性格,淳于月等人到的时候,她正骑马引领着马群回来,远远的策马飞驰而来,鲜衣怒马,英姿飒爽,直直的刺入眼目,印在心上,这个女人干练洒脱,举手投足有着男儿的魄力又不失女子的娇媚,是个不容易让人忘怀的人物。   数万的怒马在她鞭风响动之下变得规规矩矩,只顺着她指定的路线飞驰,肖青看得啧啧赞叹:七姐还是这么帅气动人呢,比起某人可一点不差!   他说着挑衅的看着淳于月,想要惹她生气,淳于月到一脸感激道:能把我跟这样的女中英豪相提并论,还真得谢谢肖将军抬爱呢。   肖青本来想气她,反倒自己又生了气,鼓着腮帮愤愤不平,以漠视表达不满,淳于月淡然一笑,又将视线落在那女子身上,杨慎等人看着明知讨不到好还每次都要去惹她的肖青,一脸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   那女子到了近处才看到他们,愣怔片刻,策马过来,到了眼前,敏捷的纵身下马,抱拳道:二哥大哥五哥十一弟,你们怎么来也不让人通知一声,都没派人接引,让你们这样干等着!   艾雨不止人看着干脆,话语也简洁爽利,南宫逸笑道:如果不如此,怎能看到七妹如此英姿?   艾雨一怔,笑道:二哥何时也会夸奖人了?想是这位姑娘的功劳,不止如何称呼?   她说着,直直看向淳于月,淳于月也非扭捏作态之人,抱拳道:淳于月!   她一听名字,又加之那些传言,也就猜出了身份,虽然有些讶异,却并未表现分毫,客气道:艾雨!   淳于月见她如此豁达,不免心生好感,客气的称了声:艾将军!   艾雨谦逊一笑:我不过一个牧马的丫头,公主不必客气,称我艾雨即可!   淳于月也纠正道:淳于月!   艾雨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也会意点头,转头看了看众人,似乎在寻找何人,肖青出言打趣道:七姐不用找了,三哥没与我们同行,不过,过几天就会赶来!   艾雨被说中心事也毫无羞涩之意,坦然接受肖青的调侃,从她眼中闪过失落瞬间又变成欣喜,淳于月也明白了她的心思,比起慕容家的那位刁蛮小姐,倒觉得这艾雨更适合沐文玉。   牧场的风很柔和,早上起来就能看到成群的马飞驰纵横,又无半点杀伐之气,感觉清新愉悦,心也跟着飞了起来,淳于月坐在马场里一个高高的看台边缘望着远处的马群,心里难得的平静。   艾雨一直在身后观察着她,看着她那样的云淡风轻、安然沉静,给人一种平和舒适之感,也忍不住想要亲近,走过去到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淳于月察觉到来人是谁,也不多做理会,依旧平视远方。   直到马群被赶去了山野淡出了视线,艾雨忽然问道:公主一定放不下覆国之恨吧?   淳于月也不意外,坦然直言:你的二哥也放不下淳于旧仇!   艾雨对她毫不掩饰的承认丝毫不反感,倘若淳于月遮遮掩掩她倒会担心了,侧头看着淳于月,只觉这个女人果然有让人侧目的资格,身处这样的困境还能坦言恩仇,她的无畏无惧也并非装出来的,难怪连三哥也对她的智慧韬略赞赏有加,而这个女人不止心态智慧让人惊叹,就连容貌也堪称绝世,也怪不得二哥不忍杀她,只怕换了自己也会下不了手吧。 只能是对手   淳于月感觉她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也毫不局促,坦然接受她的研判,良久才回头对她一笑,艾雨陡然脸红,恍然惊觉自己都差点被她的笑容迷惑,心跳都漏了一拍。   尴尬的转移视线,见慕容展等人正看着她俩,而身旁赫然出现了沐文玉的身影,她一阵欣喜,也顾不得招呼淳于月,飞奔着就朝他们跑去,见了沐文玉,她也禁不住露出女儿家的娇羞,含笑道:三哥何时到的,怎么我又不知?   杨慎笑道:三哥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若不想让人知晓行踪,就是神仙也算不准。   沐文玉不理会杨慎的打趣,对艾雨道:我也刚到!不过。。。   他看了看正从台上走下来的淳于月,笑问:小雨是找到知己了么?这么一早就跟公主在此谈心。   不知为何,艾雨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未表现出来,只笑说:小雨哪能做得了公主的知己,不过是怕她一个人无聊想陪着,谁知公主安静的让小雨在旁都觉得呆着多余了。   沐文玉淡淡一笑表示理解,向走过来的淳于月含笑致礼,淳于月虚虚的回礼,淡然笑道:看丞相大人神采飞扬,想来这一趟收获颇丰,只是不知哪里又起巨浪了?   沐文玉摇头苦笑道:怎么公主总是把沐文玉想得犹如魑魅魍魉、魔怪夜叉呢?   淳于月丝毫不减嘲讽之意:这些东西怎能与丞相大人相比,自古丑陋的东西人所共忌,唯有画皮藏骨才更能伤人于无形。   沐文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悠然含笑:能被公主赞扬容貌,沐文玉深感荣幸!   淳于月哑然住口,知道说他不过,恨恨转身回房,肖青拍手叫好,对着她的背影嚷道:妖女,你也算遇到对手了!   南宫逸正往这边来,见淳于月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错身而过,甚是疑惑,又见沐文玉在此,知道两人又不知起了什么言语冲突,也不理会,招呼他们一起商议国事去了。   淳于月也并非无缘无故针对沐文玉,只因她一直记得那晚他的话,总觉得他一定会针对淳于采取什么行动,果然,这日她收到飞鸽传书,得知柳庄平出事了,她气得七窍生烟,不管不顾的找沐文玉理论,他正在与艾雨饮茶聊天,见淳于月气色不善,料想她已收到消息,静待着她的怒火。   淳于月将手中字条往他面前一拍,冷冷责问:丞相大人,你这什么意思?   沐文玉扫了一眼字条,上面写着:沐丞相下令追究贡品被劫一事,柳庄平被当成了替罪羊,已下入天牢等候处置!   沐文玉淡然嘲讽,装着无辜反问:想不到公主游山玩水还不忘国事,只是恕文玉愚昧,不止公主所指何意?   淳于月气急,口不择言:南宫逸已经答应我给予宽限,你怎么可以。。。   沐文玉抢过她的话头,顺着说下去:皇上是说给予宽限,却并未说不追究责任,文玉身为丞相,身负督导附属国的责任,自然要对失职之人严加查办,以免再有类似事件发生,合情合理不是么?何况,让柳庄平来做替罪羊的并非我,而是淳于的皇帝和臣子们,公主怎能怪罪文玉?   “你。。。”淳于月知道他曲解她本意所求,既未陷南宫逸于失信失言,又削弱了她的助力,只恨自己的父皇竟然如此糊涂,听信谗言自断手臂,她强压下疼愤,直言问道:若那晚我未离开皇宫,你是不是真的会手下留情?   沐文玉端起茶杯放在嘴边,遮掩了自己所有情绪,淡然道:除非公主诚心归顺,否则结果是一样的!   淳于月凄然冷笑,声线都似带了哭音,泪却未显分毫:丞相大人好不公平,要淳于月俯首认命,却不能保证淳于生路,纵使淳于月自私求存,你们统一天下之日,只怕就是我淳于化为尘灰之日吧?   沐文玉心情抑郁,却强装着不在乎,淡然道:所以文玉说过,淳于唯一的生路,就是公主能让皇上放弃旧恨,而这世上唯一能化解恨的就只有爱,不是么?   “可能么?”她凄然长笑,眼眶凝聚泪花,一把抓住那字条就奔了出去,艾雨这几日见惯了淳于月波澜不惊的恬淡,忽然见她如此,也知定是大事,再看沐文玉深思凝重,也早已没了云淡风轻的闲适,叹道:公主对三哥而言是特别的吧?   沐文玉停滞的手再次松散开来,继续饮着茶,毫不在意道:特别的对手!   艾雨苦笑,半晌才道:只是对手么?   沐文玉放下茶杯,起身离座,朝外边走去,还是留下了答复:只能是对手! 试探   淳于月怒气匆匆的回到房间,一把将桌上杯盘扫落在地,激起噼里啪啦一阵破碎声,惊得服侍她的丫鬟慌乱失措,再看她捏着桌沿的手都被自己的指甲扎出了血,忙要来替她包扎,被她一生暴喝,全都给轰了出去,她将房门关上,陡然平息了愤怒,恢复了从容姿态,提笔写信给云风,大意是要他想法保住柳庄平,若实在不行,至少放他生路。   看着信鸽飞走,她心情越发平静,想着这信鸽一定会落入南宫逸等人手中,她也并未指望能送的出去,她这么一闹不过是让他们相信这就是她的本意,实则,她从自己被困尤国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到或许会有今日,早已与云风商量好了对策,要他转告柳庄平,若真有这一日,就按照商量好的第二条路走,好在花影的计划帮她打开了这第二条路的大门,也会助他走得顺畅的多。   离开青家寨,一行人就大摇大摆的踏上凉国的土地,这次还有沐文玉同行,皇帝和丞相,带着几个武将公然出现在凉国,在这之前还去购置兵器马匹,这样的举动引得凉国草木皆兵,却又不敢对他们下手,毕竟意图还不甚明朗,若对他们下手贸然挑起两国战争,以凉国此时的国力还没有多大的胜算,只得派人暗中监视。   而这几人似乎丝毫不知周遭危险,玩的花样百出,茶楼酒馆、歌舞教坊、青楼妓院无所不至,淳于月此时也换了男装相随,只是她表现的极为冷淡,心里深知他们的意图一定不简单,却也无权过问,只懒懒的跟随着。   南宫逸知道她气未消,也知一旦涉及她朋友的安危就是触及了她的底线,当初听沐文玉如此决定时,他就猜到了她的反应,可是他却绝不能容忍淳于有翻身的可能,也就并没反对,此时心里却又有些不忍,于是许诺她,愿意放柳庄平一条生路,只要他不再踏足淳于即可。   淳于月冷笑反问:你觉得我还能信你的承诺么?   南宫逸冷冷道:你只能选择相信!   淳于月不想跟他争辩,只问:柳庄平的存在可以帮助繁荣淳于,对你的霸业会有很大帮助,如果你将他驱逐,那些信任他,被他重用的贤人能士也会随之弃职而去,你得到的只是一个腐朽破烂的淳于,和你当初就毁了它又何区别?   南宫逸见她如此高看柳庄平,心里很是不忿,冷冷道:这点就不劳你费心,柳庄平再能也非忠于朕,弃之不可惜,至于淳于未来,我自会安排,你只要安分守己的留在朕身边即可。   虽然谈得不欢而散,可是彼此都知道扮演的角色,面上很快又恢复了祥和,这日,他们包了一个庞大的画舫,水上泛舟一路而下,船内既有丝竹艺人,又有青楼头牌,个个娇艳婀娜,歌声笑声、丝竹之音沿着江河一路飘洒,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驻足,这番招摇,真不知他们又在打着怎样的幌子使用怎样的伎俩。   兄弟几人一路欢声笑语,饮着杯中酒,畅谈天下事,前边乐曲歌舞却丝毫未入耳目,想也是,这些人皇宫歌舞都不放在眼里,又且会纳得下这些靡靡之音,眼见船要靠岸,肖青见淳于月这几日无论怎么惹都不肯搭理他,又忍不住挑衅,故意道:二哥,你看那女子有没有几分像尤妃娘娘?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抬头去看,那其中一女子妩媚娇艳,果然有几分尤妃的风情,慕容展点头:虽说这话有些僭越,若不细看,确有几分像!   肖青听了来了兴致,故意提高嗓音道:这样的话,反正我们在这里还要呆几日,不若二哥就点她作陪,也好过整天对着个毫无女人味的妖女强!   众人听他这么说,顿时也知其意,自顾饮酒,含笑不语,倒是沐文玉点头称赞:十一弟这话甚是有理,公主觉得这女子如何?   淳于月知道他们拿她开涮,淡然的扫了一眼众人,又看南宫逸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也堆起笑意:沐兄这话问得好没道理,这姑娘如何不得公子说了算么,怎么反倒问起我来?   她女扮男装,自然与他们称兄道弟,唯独称南宫逸为公子,分清主仆身份,南宫逸闲闲开口:本公子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淳于月一怔,悠然含笑:那我可做得主?   南宫逸不知她何意,只点头应允,她客气道谢,喊了带领这些姑娘的女人来,指着方才谈论那女子道:我们公子看中了这位姑娘,你就留她作陪吧!   说完自掏一锭银子扔给女人,借着船靠了岸,扬长而去,   留下众人惊愕万分,肖青拿眼去看一脸铁青的南宫逸,又看了看笑得幸灾乐祸的沐文玉,只觉脊背发凉,慌忙站起来,还差点撞翻了酒盏,支支吾吾道:我跟去看看,在别国的土地上可不能乱闯!   话说完人已经溜出好远,慕容展干咳一声,假意与杨慎推杯换盏,只有那接下银两的女人摸不清状况,问要将那姑娘送往何处,沐文玉看了看将杯子捏得变了形的南宫逸,到底怕殃及无辜,挥手让她们退下,那女人白得了银两自然高兴,颠颠的就带着众人离开。 彼此算计   南宫逸自回到客栈就烦躁的饮酒,无意识的往外看了很多遍,就连沐文玉悄悄将酒杯换成了茶杯也未发觉,等他察觉时,见沐文玉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忍不住发狠道:沐文玉,我恨不得撕了你这张笑脸!   他唯有在沐文玉面前才会自称‘我’,这算是他俩的交情使然,沐文玉不以为然,依旧笑得悠然,懒懒道:皇上替公主说出了心里话呢!   面对沐文玉,就是南宫逸往往也会落于下风,他此时真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去,正怒不可遏,却见肖青慌张跑进来,结结巴巴道:二哥,妖女受伤了!   南宫逸大惊,还未来得及问缘由就冲了出去,沐文玉也瞬间变了色,厉声追问:怎么回事?   肖青摇头:我找到妖女的时候就看到她被几个蒙面人围着,已经受了伤,不过那几个人也没讨到便宜!   沐文玉又问:抓到人了吗?   肖青越发愧疚:我一时情急,就忘记留活口了!   沐文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慕容展沉思片刻才插嘴道:只怕和凉国脱不了干系!   沐文玉思忖片刻,对着慕容展道:不管是不是,我们到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劳烦大哥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就回返尤国,杨慎你将我们在凉国遇袭的事散布出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慕容展和杨慎点头应承,肖青一脸愧疚的不敢看他,他摇头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莽撞!   他说完径直走了出去,杨慎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等到他们都出去后,肖青才吐了吐舌头,庆幸二哥没心思追究。   淳于月其实伤的并不重,只因她开始并无剑在手,又被几个高手携剑围攻,一时处于劣势才伤了手臂,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吩咐店小二送来了热水,刚关上房门准备清洗伤口,就听砰的一声门被踢开,她看了一眼被南宫逸一脚报废的门扇,心里本来就有气,这会火气又冒了上来,冷冷讽刺:圣皇陛下把什么地方都当作自己的地盘么?   他本来还在为画舫的事生气,看到她手臂的伤还在流着血,又知道她这次遇袭多半和他们的招摇有关,一下没了底气,也懒得理会她话里的讽刺,一把拉过她的手臂,拿起盆里浸泡过热水的帕子就去擦拭,谁知他笨手笨脚的反而让她的手臂刺痛起来,她一把抽出手臂,冷冷呵斥:你想烫死我啊!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人,可是又不愿道歉,径直从他手里夺过帕子自己一点一点擦拭,南宫逸感到自己被她嫌弃,甚是不平,朝外吼道:沐文玉,一定要把那些人给朕找出来,碎尸万段!   沐文玉一直在外边呆着,听他这样简直是耍小孩脾气,甚是无奈的叹道:肖青已经这么做了,现在想要找幕后人尚且需待时日!   南宫逸狠狠道:多久都得找出来!   沐文玉恭敬的应承下来,淳于月淡然的看了一眼两人,冷冷道:威风也耍了,可以出去了!   南宫逸听她毫不领情,心里的火无处发泄,甩手就要出去,忽然又想起一事,跟沐文玉道:以后外出让苍洛跟着这个该死的女人,寸步不离!   沐文玉一愣,还未回答,淳于月已愕然出声:什么意思?   南宫逸冷冷道:保护你!   淳于月思索片刻,忽然冷笑:只怕保护我是假,真正的用意是监视我吧,说不准连刺客也是你们为此设下的计!   南宫逸回头两步又忽然停住,拳头捏得咯咯响,半晌才出声警告:淳于月,你别不知好歹!   淳于月早已对他的暴怒免疫,淡然道:好又如何,歹又如何,生死荣辱不都得看你的脸色!   南宫逸气急反笑,连连点头:好,你能有这认识最好不过,那么,不管是保护也好,监视也罢,你都得给朕受着!   他说罢,甩袖而去,淳于月也气得砰的一声将帕子摔在盆里,激得水花四溅!   沐文玉摇头叹息,跨门而入,搬了凳子坐到她对面,替她包扎伤口,淳于月固执不允,谁知沐文玉的强势一点也不比南宫逸差,她未免挣扎下去自己受罪,只得由着他,半晌他才叹道:其实你心里很清楚那刺客非我们安排,又何必去刺他呢?   淳于月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有区别么?其结果,我还不是连最后的自由也没了!   沐文玉一语道破:如果公主是安安分分生活,苍洛就只是保护你的人,若你有别的打算,他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不是么?   淳于月狠狠的瞪着他,他总能将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个男人心思太缜密,每每都能洞穿别人的心思,自己却滴水不漏。沐文玉见她不再说话,才自顾的说:其实他会把苍洛派给你连我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个苍洛可不是一般人,他的武功比我和皇上都要高出甚多,曾经是个杀手,被皇上收服之后就一直暗中保护他的安危,不到万分危急绝不会让此人现身,知道这个人存在的就只有我和大哥,没想到他为了你愿意将其暴露出来。   淳于月听他这么说虽也有些动容,可是想到因为这个人她以后的行动越发艰难,终究难以释怀,沐文玉替她包好伤口,端着污水出去,到了门口忽然顿住:公主今日怨气颇重,是又收到淳于传来的消息了吧!可是,柳庄平虽然被驱逐,到底保住了性命,这次我们也并无失言,你又何必再去迁怒,惹他生气。   淳于月心惊的看着他的背影,她因为飞鸽传书会被他们截住,就另行起了联络方式,难道被他看透了?她苦想了半晌,摇头否定,如果真的暴露了,他一定不会这么轻松,只是,看来越发要小心谨慎了。   她看了看伤口,又想起刚才故意气南宫逸的举动,还真有些孩子气,这么想着,忽然一个主意上了心头,虽然这次行刺她故意污蔑是南宫逸自己安排,可是一个可以帮助淳于的计划却由此引申出来。 一样的伤   淳于月受伤被传成南宫逸遇刺,韩瑞的军队列兵秣马,尤国上下蠢蠢欲动,似乎尤国和凉国的战事迫在眉睫,凉国境内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眼看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淳于月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不似表面那么简单,果然,不过一月时间,局势陡然反转,乌国皇帝送来投诚书,沐文玉准备迎娶乌国公主乌茹倩,淳于月这才知道,他们前翻举动不过是耍了一个漂亮的声东击西之策。   乌国当政皇帝与手握兵权的将军邹正良结怨已久,其间又有杀子之仇夺妻之恨,邹正良隐忍蛰伏十多年,培育势力渐渐成了可以威胁到乌国皇权的大患,乌国皇帝日日惴惴犹如惊弓之鸟。   南宫逸等人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们一面作出要攻打凉国的架势,将各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凉国,沐文玉却趁机潜入乌国威胁游说乌国皇帝,皇室权力渐弱,邹正良取皇位而代之变得越发可能,而一旦成事,乌国皇族将变成第二个淳于,或许更惨,因为乌国没有第二个淳于月撑得起大局,而邹正良的嗜血残忍高出南宫逸千百倍。   是与邹正良一绝高下两败俱伤,最终被别国吞没,还是保存实力归顺尤国,由尤国来收拾残局,替其去除心腹之患,而自己依旧保留王权保留国号?这是个很容易选的题,何况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嫁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尤国丞相,此后的乌国也算高枕无忧,这对乌国皇帝是极大的诱惑。   乌国皇帝愿意俯首称臣,沐文玉才赶去青家寨与南宫逸等人汇合,大张旗鼓踏足凉国,招摇过市将所有的注意力引入凉国,又谋划着要如何彻底麻痹邹正良,此时淳于月忽然遇刺一事给了他们机会,谎称南宫逸遇刺,尤国群情激愤要对凉国开战,却借此机会偷偷的将尤国的军队在乌国皇帝的配合下输入乌国,彻底钳制住乌国,遏制住邹正良的咽喉,而他们下一步只怕免不了对邹正良用兵,彻底将乌国收入囊中了。   以巧计收雷霆之效,看来天下尽收其囊中也不过是时间而已,只是,想到沐文玉,她一直猜测他的妻子必是艾雨和慕容薰其中之一,却不想他到底为了天下连自己的婚姻也可以做筹码,当真是为了大局不惜舍情弃爱,只是不知艾雨又情何以堪。   她盯着那一树红霞缭绕的枫叶发呆,一阵风过,看着那一片血红的枫叶脱落而下,画着优美的弧线坠落,无比凄艳。   入秋后的风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她不自觉的抱了抱手臂,忽然一股温热从背后传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那熟悉的气息早已成了她心中摸不开的影子。   从凉国回来后,他就经常这样不请自来,俨然将此处当成了行宫,淳于月一开始也反对过,可是,最后发现不反对还好些,反对的越厉害他来得越频繁,她也懒得费精神跟他争下去。   南宫逸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忍不住逗她:我的公主顶着晨风在这儿冥思苦想什么?   看来他刚散朝过来,心情颇佳,每每高兴时,他就会这样称呼她,我的公主,我的月儿,可是听在淳于月耳里,俨然自己变成了他豢养的金丝雀,她的回复也就不会那么恭顺,冷冷道:在想圣皇一统天下之后,打算如何处置淳于。   她的话果然轻易挑起了他的怒气,狠狠的勒着她的腰,冷冷斥责:淳于月,你每次非要跟朕抬杠,闹得不欢而散才舒心是不是?   淳于月毫不示弱的顶撞:因为淳于是你我之间唯一的话题,也是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他一下将她反转过来,仔细审视着她的眼睛,抚上她的脸,她的唇,喃喃轻叹:为什么你和她一样的血缘,性格却这般迥异?   淳于月冷笑,毫不避讳:如果你是想从我身上寻找皇姐的影子,就枉费心机了,我永远不可能是她,也不可能变成她。。。   南宫逸似害怕她说出更绝情的话,狠狠的吻住她,直吻得她毫无挣扎之力,才缓缓放开,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月儿,朕没有当你是谁的替身,永远也不会,所以,做朕的女人好不好?   淳于月骤然怔住,看着他眼里少有的深情,心竟有一丝跳跃,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以谈判的姿态道:好,只要你允诺放过淳于和我家人,我会安安分分呆在你身旁,怎样都行!   他似被她的话伤到了,眼中闪过一丝疼痛,然后变得狠冽:不可能!   他停顿片刻,再次看向她决绝的眼睛,冷冷道:朕也不需要交换来的陪伴!   他说完,负气离开,淳于月却冷笑讽刺:是么?为了取天下,你们还会在乎这些?沐文玉不就是靠交换帮你收了乌国,而你,弃艾雨的痛苦而不顾、欣然接受了。   淳于月的话刺到了他的心,他们争夺天下为的是幸福,可是在这过程中,他们却将幸福抛弃的好远。   南宫逸回视她时,那满眼的凄伤刺中了她的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为了各自的执着和理想,抛弃了自我,最终也得不到别人的理解,独自彷徨、独自孤寂。 暗恋   院中的枫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时,沐文玉的婚期也就到了,两人都是各国身份非凡的人,婚礼自然奢华无比,淳于月去观了礼,一身红装的沐文玉可以称得上冠绝天下,有着让男人嫉妒、女人心碎的魅力,那乌国公主也是花一般的容貌,配沐文玉竟也丝毫不逊色,人人称道这是才子佳人、世间绝配。   唯独不认同这个观点,并且将其表现出来的就只有慕容薰,她本来被慕容展困在府里,却打伤家丁跑了出来,意图大闹婚礼,被慕容展发现,制止不了就只能打晕带离,这场骚动丝毫未影响婚礼的进行,满眼的喜气洋洋,满眼的绚丽堂皇,一如淳于月所想,她未从沐文玉眼中看到一丝真意,那笑容似在脸上蒙了层层轻纱,亦真亦幻,遥不可及。   淳于月实在找不到看下去的意义,转身抽离人群,将满庭笑语喧哗丢在脑后,一路大街行走却人烟稀少,只怕都赶去观摩这绝世的奢华,却不知他们是否也能如她这般感受到那华贵下的苍凉。   没有目的地也逛到了天黑,回到住所,敏儿回沐府凑热闹了,淳于月不喜欢太多人服侍,也只要了敏儿一个丫头,现在没有敏儿闹喳喳的,忽然觉得院子太冷清了,在屋里转了一圈,才发现了那把被搁得快生尘的七弦琴,自从南宫逸知道她会抚琴,就找人制了这上好的琴送她,可是无论他怎样要求,她一次也未替他弹奏过。   现在,她将其摆在院里,对着满地红叶一遍一遍的拨弄,没有特意抚曲,却也自成一调,满满的都是无法言说的心伤。   也不知过了多久,抬头看,月华已经撒遍院子,她才忽然止住琴弦,悠然出声:艾将军宁做屋上花独自买醉,也不愿邀淳于月共饮么?   静寂片刻,艾雨才携坛从天而降,洒脱一笑:还以为公主一心沉浸在弦索之上顾不得周遭,没想到早已察觉了,那这琴可是为我而弹?   淳于月淡然一笑:为将军,也为自己!   她们一样的为情伤感,一样的身不由己,艾雨忽然笑了,点头道:这么说来,我和公主还非得畅饮一番不可。   淳于月慨然做请,拿出屋里的珍藏,两人都是巾帼女子,无需半点客套,推杯换盏一番痛饮,   淳于月想起在婚礼上看到的艾雨,满面笑容虽然苦涩,却大方有礼,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如果她如慕容薰一般坚持,只怕南宫逸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可是她竟那样从容慷慨,忍不住慨叹:将军好气量,纵使心痛也能含笑相贺,这份胸襟少有人及。   艾雨惊讶回头,看她表情很是诚恳,并无嘲讽之意,才苦笑道:因为我从未奢望过三哥会属于我!   淳于月讶然的回视她,她明明那样深爱着沐文玉,却从未想过与他相依相守,实在让人意外。   艾雨早已收回视线,看着怀里的酒坛,坛口印着那圆圆的月亮,离她很近实际很远,一如沐文玉于她。   淳于月以为她不再打算说什么,可是却听她自嘲的笑了一声,喃喃道:其实我在撒谎,我曾经也梦想过与他并肩而行的,你知道吗?我认识他的时候只有八岁,那是七国之乱后的第四年,家乡遭灾闹洪荒,全村的人死的死、逃得逃,我家就只剩下我一人,我满身泥泞在死人堆里搜寻食物,他就那么沐浴着霞光出现在我面前,给我递上食物,亲切的对我笑,问我“丫头,要不要跟我妹妹作伴,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那时的他犹如临风仙人,让人不敢直视。我就想着,此生若能与他并肩该多好!   她仰头痛饮一阵,一坛酒就这么下了肚,又去开第二坛,动作却有些迟缓,想来是快醉了,她忽然又笑了笑,言语有些含糊起来:所以,我跟着他,拼命的让自己修文习武,让自己能够配得上他,可是,无论我怎样追逐,到最后只是证明,他永远站在云端,而我只能仰望,渐渐的,我不再奢望跟他并肩,只想着,能在他俯视众生的时候,可以进入他的眼里就好了,可是后来发现,这个愿望也只是奢求,当发现他孤寂虚渺的眼里、他冰冷寂寞的心里终于有了个影子,可是那却不是我!   淳于月苦笑,她其实并不擅长安慰人,沉默了半晌才问:觉得委屈么?   艾雨不明所以,淳于月想了想,追加解释:为了争夺天下,放弃自己的感情去成全。   艾雨想了想,忽然笑了:公主不也为了淳于放弃了自己么?可想过是否值得?想过了是不是就会计较?   淳于月愣住了,想没想过又有何区别,她终究不能放任自己,也逃脱不了这份责任。   艾雨迷离了双眼,轻轻靠在廊柱上,望着那浩渺的星空:你我若只是闺中待嫁之女,只用想着怎样去打扮自己、怎样去讨那一个人欢心该多好,这样就不用受那一生颠沛、半世流离之苦了。   淳于月看着她渐渐合拢的双眼,将那星月收入梦中,真希望她能做个好梦,半晌才说给她听、又似自我安慰:人生一世不过草木一秋,再苦咬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不是么?   醉酒后的艾雨没有闹腾也没有失控,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或许,只有在梦里,被她视为神一般存在的三哥才真正属于她一人。   淳于月重重的叹了一声,自顾的仰头喝了一口,一声轻微细渺的叹息似响应一般传来,她淡然一笑:我的屋顶今日镀金了么?怎么都喜欢在上边赏月。   那一声叹息来自不该在此却又偏偏在此的沐文玉,他推了宾客、躲过热闹,不自不觉的竟来了这里,然后听到艾雨的痛心表白,也禁不住叹息出声。   他翩然而下,看了看依柱而眠的艾雨,甚是疼惜,为她拢了拢滑落鼻尖的秀发,又脱下罩衫替她盖上,才回头向淳于月道:小妹扰了公主休息,文玉替她道歉!   淳于月淡淡道:丞相大人客气了,我和艾将军喝酒的交情应该还有,无需你替她陪不是!   沐文玉感觉到淳于月的敌意,面上露出少有的苦涩,瞬间又掩饰的很好:因为这喝酒的交情,公主似乎更讨厌文玉了!   淳于月此生最讨厌玩弄感情的人,更不想将感情作为筹码来交换什么,故而对沐文玉此次的行为有着异议,可是看到他那月光映射下飘忽的笑容那样让人伤感,竟也不忍说出更残忍决绝的话,叹息一声,还是忍不住替艾雨问出口:丞相此生可会为一个女人动情?   沐文玉愣怔的看着她半晌,忽然轻笑道:文玉天性凉薄,让公主失望了。   他这样回答,就是说对艾雨毫无爱意,淳于月不免替艾雨难过,苦笑道:那艾雨对丞相而言,又算什么?   沐文玉去看艾雨,见她睡得香甜,似乎梦境比现实更让她舒心,他叹了口气:爱情不是文玉想给就能给,可是我对她的宠爱不比对沐慈少,本以为这样就能有所弥补,却原来终究错了。   “兄妹之情么?”淳于月呢喃着,思忖着,苦笑着:回应表白最伤人的莫过于此,丞相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忍。   “有爱才会受伤,所以。。。”他看着她,似乎有着无法启口的话,良久才化成戏谑之言:文玉永远也伤不了公主,不是么?   艾雨是被沐文玉背着离开的,看着睡得那样安稳的她,淳于月想着,或许这对艾雨来说,已经是她今生敢想的最美的事了,只可惜她却在此时醉了。 难得胡闹   有了喝酒的交情,艾雨便成了淳于月这里的常客,在她滞留椰城期间总是会来这里蹭饭,肖青总觉得自己的七姐跟着这妖女相处久了不好,每次都要跟着来监督,淳于月倒也不介意有人送上门来供自己解闷。   入了冬,天气越发冷起来,草原飞驰就变得不太现实,艾雨只觉得自己快闷出病来,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拣去,就是没胃口,倒不是对饭菜不满意,就是没有食欲,就问淳于月:听说你行走江湖很多年,一定知道很多好玩的,推荐一下也让我能解闷。   淳于月看肖青耳朵都竖起来了,嘴唇微翘,懒懒问:有倒是有,就怕太离经叛道,你不敢去做!   艾雨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忙问:你说,天下之事我艾雨不敢做的极少,你不防说来听听。   淳于月神秘的朝她挑了挑眉:逛妓院,敢去么?   艾雨一怔,还未说话,肖青却一口饭菜喷出老远,艾雨嫌弃的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藉,狠狠的拍了他两下,肖青却顾不得那么多:七姐,你别听这个妖女的,她简直。。。简直不知羞耻!   艾雨想了想,摇头道:不会啊,我听说上次你们去那些地方还带上她了呢,怎么她去得我就去不得?   淳于月马上火上浇油道:显然他是瞧不起你小女人模样!   艾雨一听狠狠的瞪着肖青,他顿时有口难辩,只紧紧的捏着拳头忍着,连连摇头:七姐,我绝没有那样的心思,谁不知道你上了战场不输任何儿郎。   艾雨满意的点头,转向淳于月道:那我们现在就去!   淳于月看了看憋屈得差点钻到桌下的肖青,依旧摇头道:还是算了,要是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去跟你的哥哥们报告,我还有命看晚上的星月么?   艾雨一听甚是有理,转头狠狠的看着她,举着拳头威胁:你若敢跟哥哥们说,我就扒了你的皮,听清楚了吗?   肖青敢怒不敢言,只委屈的连连点头,淳于月得意的撇了他一眼,起身离席,带着艾雨就走,出了大门,艾雨激动的问去哪家妓院,淳于月苦笑道:我们不去妓院!   艾雨讶然:为什么?   淳于月叹道:你真相信肖青不会去禀报?如果知道我把他们宝贝妹妹带去逛妓院,抄了整个椰城所有妓院的时间够不够我们喝杯茶?   艾雨也深以为然,有些泄气道:那你还说。。。   淳于月看她如此沮丧,于是拍胸脯道:放心,今天不会让你闲着!   今天的淳于月放开家国的沉重,今天的艾雨也放开情感的失落,两个女人在椰城横冲直闯,跑赌场引起打架纠纷,跑酒楼吃霸王餐,与街边卖艺的称兄道弟切磋技艺,还要躲避南宫逸派出寻找她们的人,真的是将一辈子能做不能做的事都玩遍了,艾雨大呼畅快,喊着淳于月的名字说:如果我是男人,一定娶你为妻!   淳于月也感慨良多,几年来心力憔悴,似乎都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哪怕是一天,当着追忆也是珍贵的,听她这么喊,感慨道:如果我是男人,也一定娶你为妻!   她的话音一落,就听到一阵啪啪声响,聚拢散乱的视线,才发现南宫逸在门前等着,旁边还跟着趣意十足的沐文玉,还有缩着脖子不敢看她们的肖青。   艾雨一见到他们瞬间就恢复原样,还不忘理着衣衫妆容,淳于月感到南宫逸目光锁在自己身上,竟不自觉的有些手足无措。   沐文玉啧啧赞叹道:公主还真做到了当初誓言,将椰城闹了个天翻地覆,让文玉手忙脚乱的好一通收拾呢。   淳于月本来有些愧疚,听他这么说也理直气壮起来:看丞相大人如此悠闲,想是解决起来也不算太麻烦,下次本公主会再接再厉的!   又回头跟艾雨说:如果不介意,今晚就住这里吧,明天才能起早!   说完也不再理会任何人,直接绕过他们进了院子,艾雨尴尬的笑了笑,正准备跟着溜进去,却听南宫逸道:你们送艾雨回住所休息!   他说完转身进了院子,肖青惊得瞠目结舌,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沐文玉往院里看了看,淡然一笑,对艾雨说了声“走吧!”   艾雨看着他转身离开,可是却无法忘记他方才那眼中闪过的一丝苦涩,心也跟着疼了起来,她不在乎三哥是不是能属于自己,但起码希望有一个人能真正的让他的心不再飘零、不再孤寂,现在看来,这似乎也成了奢望。 攻防相守   敏儿见她回来忙准备了热水让她梳洗,正要跟她说话,见南宫逸迈了进来,慌忙行了礼自觉退了下去,淳于月从镜中看到南宫逸,微微惊诧,侧头去看门外,没有艾雨的身影,忍不住问:艾雨呢?   南宫逸从镜里审视着她,嘴上淡淡的说:让文玉送她回去了!   淳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用话题来转移视线:看来你们是怕我带坏了她!   她一边用梳子整理发丝一边想着该如何将他送走,在外的那段时间她或许还能容忍他留宿在她房里,可是回到椰城,她终究不想传出太多流言,不想彻底被人视为靠身体取悦他而保住了淳于,所以无论闹得怎样僵她都不让他留下来。   南宫逸却趁着她思绪纷乱时拥住了,叹息中带着些无可奈何:你怎么这么会闹,竟然去闯赌场,那种地方养着多少打手,万一伤着怎么办?   淳于月身子一僵,对他忽然的温言细语有些不适应,一边想要挣脱一边尴尬的敷衍:我和小雨又不是弱智女流,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都伤得了我们!   南宫逸由着她挣扎,就是不肯松手,听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是呢,我的月儿确实不简单,不过,你称艾雨为小雨,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为什么你对着她可以显现本真率性而为,却总是拒我于外?   淳于月直率坦言:因为她不会非要致淳于于死地。   南宫逸拥着她的手臂一僵,从镜中盯了她很久,才叹道:是不是你觉得每次提淳于就能将我气走,所以才乐此不疲?   淳于月不否认这个想法,等着南宫逸发难,谁知他却忽然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咬着,激得她一阵轻颤,忍不住挣扎起来,他轻笑着松了口,伏在耳畔道:今晚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淳于月被他俊逸清雅的表情蛊惑,差点脱口说出‘好’来,终究还是恢复了理智,侧头不去看镜中的影像,南宫逸却很有耐心,就那样抱着不撒手,一副她不同意就坚决不离开的浪子模样,淳于心中哀叹,甚是无奈:如你所说,整个尤国都是你的,我踩着你的土地,还能强赶你走么?   他看她终于妥协了,心里欢喜,脸色笑意越发浓烈:明明可以很深情的话,你怎么就能说得这样冷漠呢?   淳于月本就因他要留下来变得烦躁,听了他的调侃,心里起了气,挣脱不了就用强,手肘朝后一抵,撞得他吃疼之下松了手,逃开他的钳制才道:淳于月早已没了那份柔情,想听绵绵情话,回你的皇宫吧!不然,我就给你挪地方!   她说着就朝门口走去,还未迈出门口,就被南宫逸一把拉入怀里,抬脚踢上房门就是一阵激吻,半晌才放开,笑道:我今夜就偏要不温柔的你!   他抱起她就往内屋走,她有些惊惶无措,虽然已经有了几次接触,可是她依旧有些抗拒他的亲近,南宫逸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轻将她放下,似安抚般轻轻的吻她的额头:放松点,朕保证这一次不会弄疼你!   他这么一说,淳于月反而羞臊得无处躲避,她宁愿他对她下命令要怎样不能怎样,也好过如此柔情蜜意,她一心认定和他只是交易、只是利用,只是控制,却无法接受这样的温柔缱眷。   南宫逸看着她神情不定,似乎又将自己陷入什么死角,为了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直接覆了上去,一阵激吻打乱她所有的思绪,手也不安分的伸进她的内衫里,淳于月脸瞬间涨得通红,伸手去捉他的手,谁知他竟跟她做起了游戏般东躲西藏,最终将她的衣衫一件一件的剥落,瞬间感觉到凉意,她感觉到自己赤身裸露在他面前,正要去拉被子来盖上,他已经善解人意的抬手将烛火挥灭。   终于将自己掩盖在黑暗之中,她也暗自松了口气,气还未顺畅,就感觉内里瞬间被充塞,禁不住倒抽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推他,他却轻言引导:放松点,否则会弄疼你的!   她听着他声音有些嘶哑,似乎也在极力忍耐,事已至此,反抗也于事无补,只得听从他的话,渐渐将身心放松,南宫逸感觉到她不再那么抗拒,慢慢的加快节奏,她只觉得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股激流涌入胸口,她开始还只是靠着鼻子快速呼吸,可是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暖流挤压掉了体内所有的气流,她羞于发出声音,却不得不启唇呼吸,那声音便顺着呼出的气流放逐于空气之中。   南宫逸感觉到她渐渐有了回应,不管这是出于自愿还是被他逼出来的,反正她的回应刺激了他,他开始更卖力的在她体内耸动回旋,在她的体内翻起一波一波巨浪,势要用激浪淹没她的理智,让她彻底听从本能的驱使,尽情与他缠绵。   这一夜,他们就在攻防之间迷失了自己,也忘记了一切,然后陷入极度的疲累,相拥着沉沉睡去。   可是,无论怎样的疲累也无法让淳于月彻底沉睡,天微亮时她就醒了,侧头看南宫逸睡得很沉,眼看上朝的时间要到了,她伸手想要攀醒他,可是手终究没能落下,在她看来,这样太像夫妻间的和睦了,她和他终究不是那样的关系。   轻轻掰开他的手臂,随手捡了一件衣物包裹着自己下了床,简单的穿着好就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发丝,恍恍惚惚半晌,忽然记起一事,轻手轻脚的去衣柜里取出一个盒子,里边是当初让林闽准备的药丸,捡起一颗就往嘴里送,却忽然被背后伸出来的手拦住,她身形僵了僵,马上恢复自若:圣皇既然醒了,也该去上朝了,臣女可不想背上祸水的骂名!   南宫逸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脸色铁青的盯着她,冷声责问:这是什么?   淳于月安然闲适的回答:不是很明显么?   她不觉得他会猜不到是何物,他却愤怒的身体都颤抖起来,捏得她的手腕生疼:你跟朕欢好后竟然吃药?你就这么不想怀朕的孩子?   他一生气就会自称朕,她却毫不在意,反而一脸轻笑:不然呢?任其怀孕,然后生下,让他看着自己的父皇为了替母亲的姐姐报仇,一步一步逼死自己的祖父,一点一点践踏母亲的故土?是这样么?   南宫逸在她的逼问下骤然松了手,看着她含笑陈述着这残忍的事实,他忽然觉得她的笑容好碍眼,刺得他的心疼的无法呼吸,他一直在忽视这一切,而她却一遍一遍提醒,非要他面对现实,而现实是,他无法给予她想要的承诺。   看着他逃离般远去的背影,她的笑容瞬间瓦解,眼里隐隐有着一丝不甚明了的疼意,终究,他无法放手仇恨,她也无法放弃淳于。 宫斗   乌茹倩,看似温柔端庄,实际骨子里嫉妒心很重,猜忌心更是让人胆寒,成亲那晚沐文玉回房很迟,又借故酒醉没有碰她,之后更是找着各种理由回避,她便让人查到了艾雨头上,知道艾雨一直恋慕沐文玉,就总想着法要赶她回青家寨,只苦于一直未找到机会,终于,这天她自认遇到了好时机。   因为年关将至,惠妃作为后宫之主,宴请朝臣家眷,以示感激她们持家有道,以使她们的丈夫能无后顾之忧的为朝廷尽忠,不过是替南宫逸传达浩荡皇恩。   而惠妃之所以被人称道贤惠,是因为她最会审时度势、揣摩人心,淳于月与南宫逸这暧昧不清的关系虽然让她有些醋意,却绝不会让人发现,所以这一次她也未将她漏掉,淳于月本不想参与这种充斥满攀比谄媚的无聊宴会,去听那些叽叽喳喳的明争暗斗、口蜜腹剑之言,却因惠妃亲自相邀,又有艾雨死缠烂打,她只得去了。   可是这宴会果然不出她所料,看你人们明里亲密无间、暗中使绊子,争口舌之强,是在无趣之极,就想着找借口离开,艾雨倒也跟她一眼的心思,但是两人一起离开又似有些不妥,于是两人暗暗抽签决定谁先溜谁垫后。   艾雨获胜就先找借口溜出去,与她约好在花园等候,淳于月左挨右挨,也终于找了借口出来,才进花园门口,就看见艾雨正在与人说话,本以为是哪位妃嫔,定睛细看竟是乌茹倩,淳于月不想听墙角,只得远远的等着,让她们说完再过去,谁知没说到几句,两人就动起了手脚,拉扯之间乌茹倩撞在山石上,顿时额上被蹭出来血丝。   乌茹倩委屈的说了句什么,她的丫头便大声嚷嚷起来,艾雨一时手足无措,她虽能文能武,却不会应付这种女人之间的斗争,慌乱的连连赔不是,乌茹倩就是不肯罢休,眼看着宫人听到喊声都聚拢来,淳于月也只得走近前去,细听之下丫头代主子嚷嚷的竟是艾雨起了嫉妒心,因爱生恨迁怒乌茹倩,想要置她于死地。   艾雨本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人,可是这牵涉的太多,一来这个女人是沐文玉的妻子,而她爱慕沐文玉人尽皆知,她会起嫉妒心也是人之常情,自己有没有人证,故而百口莫辩,二来乌国虽已递了降书,但到底还未完全收复,若此时得罪了这个公主,于大业有碍,三则她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哪里懂这些女人心里的弯弯角角,更不懂如何应付,一个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军此时却委屈的似小媳妇,敢怒不敢言。   淳于月看那丫头越数落越尖刻,而乌茹倩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淳于月忍不住拍手称赞:这戏演得不错,元宵佳节之时或可上台娱宾!   艾雨一见淳于月,脸上挂不住,噌的就红了,尴尬道:让你看到这幅摸样,真是狼狈!   淳于月耸耸肩:女人之间这些戏码的精彩程度一点不输战场吧?   艾雨一听她的调侃,愣神片刻,也释了怀,无奈笑道:更让人心胆欲裂、防不胜防。   说完两人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那被冷落一旁的乌茹倩听两人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她使诡计,又因淳于月出现坏了自己的好事,顿时把火气转到她身上来,指着她的鼻子冷哼:你是什么东西,竟也敢调侃我?   淳于月并不介意她的羞辱,反而淡然了笑容:公主殿下,你我都是后宫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女人之间争风吃醋、互相算计的伎俩我可不比你见得少,咱们莫非还要在这里切磋一下技艺,给宫人们茶余饭后增加点谈资?   乌茹倩一怔,死不承认:你凭什么说我算计她?我的丫鬟可以作证,是她推了我,我才撞上。。。   淳于月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公主殿下,看来你还不太了解你的对手呢,她要是想害你,何须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用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偷偷潜入你的房间,只用一只手,就让你永远陷入美梦。   她说着,故意加了些幽幽之气,乌茹倩听得脊背瞬间紧绷起来,说话也没了底气,结结巴巴道:你。。。你威胁本公主?   淳于月摆了摆手:公主说得太客气了,不是威胁,是恐吓,不过,好心提醒公主一声,如果不修德行,就算赶走丞相大人身边所有的女人,你也未必能拢得了他的心。   她看着乌茹倩脸色转白,还不忘继续刺她:算计人之前先掂一下对手的分量,看你是不是能惹得起,还有,你的这些手段太糟了,宫里三岁小孩也能看穿的伎俩你竟然用得不亦乐乎,还打算这么展现给丞相大人,你是不是把自己的丈夫看得太弱智了点?   她把她精心设想的计划贬得一文不值,然后看她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她‘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又追加了几句:公主与其在这里跟我们生气,还不如早些回去处理伤口,若拖久延误、破了相,把这唯一的优势给毁了,要赢得丞相大人的心可就没指望了。   淳于月一通抢白,气得乌茹倩上气不接下气,她的丫头反而机灵些,附在她耳畔说了一通,她眼睛一亮,瞬间平息了愤愤不平之气,讥笑道:是,我承认我不如你淳于公主,能不计名分算计到皇上的床上去,才保住了淳于国,不过我听说你的子民并不领情呢,你的污秽之名可替他们增加了不少谈资。   她的话并没有改变淳于月的笑容,可是却冻结了四周的气息,艾雨在她身后,未看见她的表情,但是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原本自己的委屈还能容忍,可是看到淳于月因帮自己受到羞辱,瞬间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就要动手,被忽然冒出来的一声咳嗽打断了。   艾雨调转视线,就看到了尤妃,她早已在旁看了良久,听到乌茹倩说出这样的话,唯恐她惹怒了淳于月,以她对淳于月几次见面的了解,一旦用这事戳她,她就敢用戳破天的胆气回击,那后果可就难料了。   乌茹倩看尤妃来了,知道她是南宫逸最宠爱的妃子,自己又是她丈夫最好兄弟的妻子,想着一定会向着自己,一下如抓到浮一般跟她诉斥淳于月的不是:尤妃娘娘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这个女人算什么,一个卑贱的败国公主,靠做营妓保住性命,不止有脸跟娘娘你抢皇上,还对我出言不逊,她。。。   尤妃听她堂堂一国公主,又身为丞相夫人,说话竟如此不知分寸,心里也有了不屑之感,冷言打断道:丞相夫人请慎言,如果你说任何话之前都不先经过大脑的话,本宫就费心提点你一句,你口中的这位公主,能贬损她的只有皇上,别的任何人、包括本宫在内,都没有资格羞辱她分毫,你最好时刻记住这一点,否则触怒了圣上,你这乌国公主也未必讨得了好! 交付一切   尤妃的话出口不止惊呆了乌茹倩,就连淳于月也讶然,不明白她话里之意,更不明白她为何要说这些话,乌茹倩被淳于月讽刺,又被尤妃呵斥,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公主哪里受过这等委屈,一时羞愤悲啼,掀开众人就跑,丫鬟见了也急急忙忙追出去,尤妃扫眼一圈,那些宫人顿时识趣的退了下去。   淳于月向尤妃诚意道谢:多谢尤妃娘娘解围!   尤妃打量了她片刻,见她越发沉稳了,曾经若听到那样一番羞辱的话,早已动了气,可是今时今日反倒毫不在意,不免也有些讶异,淳于月并不喜欢被这样审视研究,行了礼请辞,尤妃忽然问:淳于公主不想知道我方才那番言辞有何依凭么?   淳于月淡然一笑:不重要不是么?   尤妃怔了怔,忽然苦笑:如果你知道皇上曾经这样警告过本宫,可会觉得欣喜?   淳于月心头一跳,凝了凝神色,笑得愈发灿然:从未希望何来欣喜?   尤妃心里漫过一丝苦涩,原来是自己寄予的希望太多,才会为他的一言一行且喜且悲,而这个女人却将她在乎的弃之于敝履,不过她并未显露丝毫沮丧,反而笑得越发妩媚动人,思忖片刻,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好心提醒公主一句,那种药可不能多吃!   她说完,看着淳于月陡然怔住的神情,优雅一笑,转身带着宫人走了,淳于月心里闪过一丝窒闷,竟有些不舒畅。   艾雨见尤妃说得神秘,而淳于月的表情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事,忍不住问:她说什么药?你生病了么?   淳于月恍然回神,淡然一笑:没什么,小事而已,看来你二哥真的很宠她,连这些小事都跟她说。   艾雨仔细思索她的表情,眸光一闪,忽然笑了:你其实不必介意的,她于二哥,等同于我对三哥的意义,因为了解彼此的底细,所以可以偶尔倾诉却不用解释太多,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说上天也不过是个可以说说心里话、倾诉一下苦恼的朋友,永远也扯不到爱情上边去的。   淳于月听出了她话里的苦涩,想着她为了安慰她去拨弄自己的伤口,心里很是感激,可对她的话又不愿认同,淡然道:你哪里看出我介意了?   艾雨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脖子道:偶尔介意一下有什么关系,其实吧,我二哥是很值得爱的男人,他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赠他一滴水,他就会回报你整个沧海的男人,他的这份豁达慷慨,三哥都自认不及,这也是我们都愿意为他粉身碎骨尽忠的主要原因,可是也就是因为这种心性,他才无法释怀皇后娘娘的付出吧,因为回报不了,所以无法原谅自己,只能寄托于复仇,以为这样就能了结。   一路行至宫门口,远远的看见云风从另一边走来,彼此定住,一年不见,云风清瘦了不少,看来淳于月和柳庄平离开后,他独自支撑的很幸苦,而在云风看来,淳于月性情也变化不少,越发沉稳内敛了。艾雨不认识云风,见他们这样彼此对望,私有千言万语,忍不住攀了攀淳于月:你们认识?   淳于月淡然一笑:他是淳于的将军,小雨,我想问问他淳于的近况,可否。。。   艾雨意会,知情识趣的告辞而去,淳于月与云风相视一笑,再次来到那片无遮无挡的草原,酒是两人共同的良伴,过了三巡,沉闷终于缓解了一些,淳于月禁不住问:一个人撑得很幸苦吧?   云风淡淡一笑:还好!   他说完,觉得太简洁了,又补充道:如公主所说,我这丞相妹夫的身份虽然多了阻碍,却也增加了保护,至少来自淳于内部的危机少了很多。   淳于月苦笑:可是我终究对不住你们,让你一人苦苦支撑淳于内外,让柳庄平背井离乡。   云风慨然笑道:同为家国,公主被困尤国又且会比我们轻松。   淳于月沉默着,能忽略自己的伤,看到对方的痛,这便是知己好友,半晌才又问:淳于近况如何?   云风无所隐瞒:朝廷不久前补足去年的纳贡后有些艰难,好在今年百姓收成不错,丞相准备跟百姓募集一些以凑齐今年的纳贡,只是。。。柳兄离开后,陆续随之而去了些贤能之士,剩下的既要与淳于旧臣对抗,又要与沐文玉派来的人周旋,有些维艰,好在还能勉强保护百姓,只是公主,这一招走得太险,那些人真能靠得住么?   淳于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淳于月别的本事不敢夸口,识人任贤却也有些把握,淳于若不釜底抽薪彻底换掉一些旧臣,你我的挣扎都是徒劳,只是,柳庄平既然与花影联系上,以后他这条线就改由香雪联系,你在明,他们在暗,两边隔开才能保证彼此安全,而我与你们的联系只怕也要更换方式了,南宫逸派了苍洛跟着我,听说此人武功极高,凭我的武功很难摆脱他,只怕以后要与你们联系更艰难了。   云风一听,下意识的四下搜寻,淳于月道:不用担心,我在椰城无需他的跟随,南宫逸派他出去办事了。   云风笑容满是苦涩:公主视自由为幸福,现在连最后这一丝幸福也没了,实在残酷。   淳于月无所谓道:如今局势,能保命已是奢求,还何谈幸福,只是你往后要越发谨慎了,沐文玉虽未对你下手,只怕也监控森严,切不可妄动。   云风一怔,焦急道:莫非公主要云风自此做个闲人,不再参与。。。   淳于月凉凉一笑:你就是想也不可能,如果你我没有一丝行动,反倒会让沐文玉生疑,要摸着他的底线而动,才能既掩护好柳庄平他们,又能保住你我。   云风深觉有理,细想之下又忆起一事:那纳贡之事可要继续。。。   淳于月摇头:此法只能用一次,南宫逸不是好糊弄的,一法二用会引起他们的行动,那时就得不偿失了。   云风点头,依旧有些担心:可是少了我们的供给,那边如何维持。。。   淳于月目光闪动,胸有成竹:以后柳庄平那边会负责,我们只要拖住沐文玉的视线,平衡淳于,尽量减少对百姓的伤害便可。   云风看她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心中竟有一丝凄恻之感:公主如此为淳于呕心沥血,不计个人荣辱得失,只希望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淳于也能还你一生清明。   淳于月知道所指的是淳于对她滞留尤国一事怨骂声声,心里虽苦却也坦然:名利只是身外之物,你我求的也不过是俯仰天地,无愧家国,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   云风:可是,我只怕您的父皇听得多了,也会。。。   淳于月凄然一笑:那是迟早的事,不过,只要无论我做何打算,你们信就够了。   云风没料到她将淳于皇帝的信任也看得如此淡薄,却唯独希望他们能信她,一时感慨想要给予保证,可是终究未能出口,承诺保证不过空谈,唯有时间方可作证,他云风,此生定不负她淳于月所寄。   而淳于月本想问他和沐慈可好,终究也没有出口,无论好与不好,他定然也会回她:还好!   看来她这一生唯一没有遗憾的,只怕就是遇到这些可以托付一切的朋友了。 霸道的男人   与云风分别之后,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她又怎会不在乎亲人对自己的看法,可是,他们又能给她多少信任呢?   而自己暗自筹谋算计,虽为守住淳于,可如自己斥责沐文玉时所说,计谋有再好的借口,终究是算计人心的事,它打击着别人,也耗费着自己,曾经的她虽也深懂谋略,可未曾忍心对任何人使用,而今的她,到底丢弃了单纯,开始步步为营、至死方休。   回到住所,敏儿在屋外躬身侍立,看她回来连连朝屋里使眼色,淳于月苦涩一笑,纵使没有苍洛的跟随,她的行踪何曾瞒得过他,而与他的每一次见面,她都觉得格外心酸,与一个男人相依相伴却既要互相算计,又要柔情缠绵,对于曾梦想与所爱之人沧海同游一心与共的淳于月,该是怎样的讽刺。   心里虽苦涩,面上却掩饰的很好,静静的走进去,向他略施礼,就站定等他追究。   他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茶杯发呆,好一会才懒懒出声:去见了云风?   “是!”   她回答的简洁,可是看他面有不愈,也有些怕就此激怒他,禁不住补充解释:我虽是人质,却也有了解家国的权利,我想从他那里了解淳于的近况,也是人之常情不是么?   他忽然道:可他是男人,你还跟他单独去喝酒!   淳于月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心里有些不服气:那又如何,沐丞相也是男人,我跟他单独喝酒的时候也不少,也没见你。。。   南宫逸冷冷道:他不一样!   淳于月不明所以:为什么   南宫逸想也不想就答道:如果他都不可信任,我南宫逸就无可信任之人。   淳于月怔了神,没想到他如此信任沐文玉,只怕沐文玉也是这么想的吧,才会不惜一切助他争霸,她羡慕于这两人的信任,如果自己的亲人也能这般信任自己,未来的路只怕会好走很多。   她无力辩驳,也懒得分辨,南宫逸见她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将他摒弃在外,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好像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抱在膝上,纠正她的视线,让自己的身影逼入她的心里: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跟男人单独出去,更不许喝酒,听到没有?   淳于月怔怔的看着他,忽然回过神来,想要挣脱他的怀,被他箍的死死的,气得咬牙切齿:我虽然是人质,可是也该有选择见什么人的权利,你凭什么这么霸道,限制我所有的自由。   他看她终于不再是冷漠的表情,生气起来恨不得咬他的样子也甚是可爱,禁不住笑了,悠然道:你的自由只有我能给,因为我是你的男人,唯一的男人。   淳于月看着他的那张小人得志般的笑容,恨不得伸手撕掉,心中一念闪过,嘲讽道:圣皇少说了两个字吧,应该说你是我皇姐的男人。   话出口,察觉他神情兀的僵了僵,准备趁机逃脱他的钳制,随之被他拉了回来,逼迫她与他对视,苦涩道:朕有时候真恨不得掐死你这个不懂风情的女人,你难道感觉不到朕。。。   淳于月心里一慌,不等他说完,就抢着道:我懂的风情也绝不会为圣皇展示。   他察觉到她的回避,心里闪过一丝苦涩,脸色重新挂上戏谑:哦?那你打算为谁展示?宁少卿么?   淳于月一怔,反刺回去:如果是又怎样?   南宫逸笑容不变,语调愈发悠闲:你敢说是,朕就杀了他!   淳于月顿时语塞,气呼呼的低头咬上他环着她的手臂,脚顿时着地,转身就走,南宫逸却随之起身将她抱在怀里:月儿,我好像迷上你了!   他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一丝涟漪,瞬间又被压平,言语冷冷:那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他无视她绝情的警告,伏在她耳畔轻轻的笑了:如果到了那一天,你真舍得我死吗?   淳于月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烦躁,冷冷决绝道:有什么舍不得!   南宫逸心里一疼,声音竟有一丝凄恻,呢喃道:为什么。。。   他的话未出口,敏儿怯怯的在门外道:皇上,相爷在外边等您,说是有急事求见。   淳于月陡然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跟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憋闷,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南宫逸叹了口气,重新又堆上笑容,将她掰转身,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吻,调侃道:看来最不解风情的是我们丞相大人,害我的月儿今晚只能独守空房了。   淳于月忽然脸有些发热,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狠狠甩开他的手,朝身后喊了一句:敏儿,备膳!   南宫逸看了一眼气呼呼被转身不理会他的淳于月,心情似乎很好,吩咐敏儿:你们公主喝了酒,晚上注意着些。   敏儿连连应‘是’,他本想再说什么,想到沐文玉寻到此处,必定是大事,也只得匆匆赶去。 战争   淳于月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自己脸色也恢复如常,这才转身对敏儿道:你还是坐下来跟我一起吃!   她忽然觉得凄清,这个男人在跟她玩攻防游戏,她却不知自己能撑到何时,他犹如一团火,将她冰封的心架在上面炙烤,而她是人,是人就会本能的渴望温暖,可是这份温暖布满荆棘陷阱,一旦贪恋上,输掉自己是小,可她输不起整个淳于和那些信任她、为了她付出一切去拼的朋友。   屋子里很静,近乎无声,敏儿虽然陪着她用膳,可是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敢打扰,只默默的陪着,到底,曾经咋咋呼呼、对世事一窍不通的敏儿也长大了,知道察言观色了,时间果真是可怕的东西。   淳于月此时好奇的是沐文玉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因为无论发生何事,他也从来不会来此寻南宫逸,可是他今日破例了,而能让他破例的只怕不是小事,而这事又牵涉到什么呢?   沐文玉带来的消息的确不小,乌国的皇帝虽然归顺,但有很多朝臣不服,暗地联络邹正良想要反扑,将尤军驱逐出去,虽然被沐文玉安排的人发现,及时阻止了,但态势并未得到控制,而邹正良的大军打着守护国土,不让乌国变成第二个淳于的旗号,乌国皇帝乌青翔反而变成了叛逆卖国之辈,如果不趁此时将气焰压下,未来局势难以预料,而邹正良一心要找乌青翔报仇,又觊觎乌国皇位,在这场态势下自然拼尽全力,一场大战迫近眼前。   尤国虽早已为这场大战做了充分准备,但原意是要等尤军在乌国先稳住脚步再进行,却没料到乌国皇帝竟如此懦弱无能,压不住朝臣哄闹,更稳不住民心动向,故而稍微有些措手不及,南宫逸不想将战事拖得太久,以免让凉国有机可乘,故而打算一次定胜负,此次由他亲自挂帅,让沐文玉留守尤国坐镇,以免蠢蠢欲动的某些附属国趁机袭击,而韩瑞依旧镇守边城,牵制住凉国,除位列第四的那位李将军当年攻克尤国时战死,九将军,十将军身份神秘一直未现身外,其他几位全都跟他逼向乌国而去。   此次南宫逸依旧让淳于月男装跟随,理由是他不能让她在背后使坏,以免给沐文玉增加麻烦,让自己腹背受敌,淳于月甚是无奈,威胁他说会在战场制造混乱,他却笑而不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出发前,淳于月终于见到了传说已久的苍洛,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透着寒气,有着浓重的死亡气息,谁被他看上一眼,也会心胆欲裂,听南宫逸说他一把长剑从不离身,睡觉都时刻警醒着,任何人只要稍动杀机,无论隐藏的再好,也逃不过他敏锐的眼睛。   想着每天被这样的男人监视着,淳于月也禁不住心中哀叹,可是南宫逸容不得她讨价还价,除非她时刻不离他左右,否则必须让苍洛跟着,也就是说,她如果不想看到苍洛,就只能贴在他身边,而南宫逸对她来说,危险程度不会比苍洛少,她只能忍受着苍洛的跟随。   在乌国皇帝虔诚的配合和先遣尤军的接引下,南宫逸的大军一路过关斩将、克城降将直逼邹正良所在的柳城,而尤军的行营就设在柳城两百米外玉城,两城对立,敌我分明。   一个完整了四百年的国家就此分裂,淳于月站在城楼上望着城楼下一片萧杀之气,两军对垒,南宫逸挺身在前,这大概就是他深得军心的原因吧,已经贵为一国之主,却不惧做马前卒,怎不叫人钦佩臣服。   一路攻城略地,将邹正良逼入此地困守,她总能看到他冲在最前端,只是,再骁勇霸气也只是血肉之躯,受伤总会难免,他却丝毫为之皱眉,甚至有心情跟她说笑:我在前方冲锋陷阵,你在后方静观战局,有没有冲冠而怒为红颜的感觉?   而她想到的是,沐文玉说过的话,“如果你们能放弃各自执着,携手笑傲天下指日可待”,其实何须与她携手,以他这样的姿态,无须几年,天下也会尽收囊中,而她和他终究免不了一场对决,如今同处一条战线已经让她心惊胆寒,与他正面相对又是什么滋味呢?   想到此,她禁不住叹出声来,旁边留守城池的肖青听她这一声脸都变了,斥责道:妖女,你干嘛叹衰气,会影响军心运气不知道吗?   淳于月回过神来,挑眉笑道:是么?我这一声他们听到都难,如何影响军心,至于运气,莫非你二哥打仗全靠运气?   肖青被她刺的又一轮败下来,狠狠的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转头观看局势,不再理会,淳于月也懒得跟犯口角,也撤回视线继续目视前方,虽然距离不算近,但对箭法精湛的淳于月来说,目力有着绝对的优势,虽然看不懂唇语,但却明显看出骑马在前的人说了什么话刺激南宫逸,而他竟策马独自上前,想来是对方说了挑衅之言,不过片刻,从对方军中出来一人,那便是邹正良,淳于月见过此人,当年她游览乌国时,正遇上此人平定匪乱返回皇城,那气势至今让她难忘。   此人虽以致天命之年,却身强体壮、气力充沛,加之长年东征西伐,历战无数,出手狠辣、暴虐凶残,南宫逸若与他单打独斗,也一定不轻松,可是这个男人就是这般傲,就算明知别人是激将法,他也要对方心服口服,淳于月就是这般帮淳于挣了存活的机会,很显然,邹正良似乎也想借用一番。   肖青见两人已摆开架势,心里着急,担心的话脱口而出:二哥怎么能答应他单打独斗,这一路过来他一直冲锋在前,身心疲惫不说又有伤在身,怎么能斗得过那个蓄势而发的老匹夫。   他说着,焦急的看向淳于月,淳于月淡漠的瞥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他要显威风讲气势,难道我能帮他不成。   肖青听她的话甚是恨恨不平: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你都不知道二哥对你有多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我看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妖女。   淳于月给了他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赞赏。   一句话将肖青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回头观看战局, 出手相助   南宫逸无疑是勇猛的,招招刚劲有力,又柔韧有余,飞跃起落,盘旋横扫,看得人心惊胆战之余又忍不住拍手叫好,但邹正良也不弱,他有力拔千斤之力,每一刀落下都有开山劈石之效,虽然每次都被南宫逸要么躲开、要么借力反击回去,他的气势却未丝毫减弱。   南宫逸的体力却在这刚硬的攻击中渐渐流逝,看得肖青猛的捶打墙石,若非要服从军令安排,他一定早冲下去了,淳于月看着,竟也隐隐有了担心,只是她自己也未察觉那遮挡在城墙下的手悄悄的捏成了拳。   忽然,她听到身后一声轻响,回头看向一直静默跟在身后的苍洛,只见他眉头紧锁的盯着对方城楼,这些天来第一次淳于月看到他脸上有了冷凝以外别的表情,禁不住好奇,顺着视线看去,也陡然变色,对方城楼的隐秘处竟有人拉满了弓,搭好了箭对准南宫逸,她差点惊呼出声,可是看那下边众人,视线全在战场上,哪里注意到了这些。   眼看那只利箭就要离弦,淳于月来不及多想,反射性的抬手挥起旁边士兵手中的弓箭,就在这一瞬间,对方的箭已然离弦,她顷刻张弓搭箭,瞄准过去,谁知几乎同时,肖青察觉异动,看到她瞄准的方向竟是南宫逸,也不及思考,拔剑就朝她划去,与此同时,苍洛的剑也闪过,挡住了肖青的剑,两剑相交激起一股强劲的剑气划上淳于月的手臂,她吃痛之下却不能犹疑,咬紧牙龈射出那一箭,刺啦啦一声飞响,利箭窜了出去,正好与对方的剑相抵,在南宫逸前方不远被截住,激起一丝火花。      他惊愕回头,见淳于月已飞跃上了城楼,张弓搭箭目视对方城楼,啪啪连射,与对方在空中交接上了,她没有看他,却在为他拼搏,他顿时戾气升腾,招式也变得狠辣,不知是否因感动而激发了他的潜力,局势渐渐有所扭转,而下边观战的人也瞬间回过神来,一哄而上加入战局,单挑变成了群战,战火瞬间点燃。   肖青被苍洛截住,看到淳于月在城墙飞跃、拔箭、射击,一串串动作似行云流水,而那些兵卫手中的箭俨然是早已为她而准备,她的箭法似乎已臻化境,每一箭出去都能与对方的箭相抵。   而对方那人肖青认识,是与苍洛齐名的杀手,只是一个用剑杀人,一个用箭杀人,都是是绝不能小觑的人物,而淳于月竟然能与此人打平,他总算是真正见识到这个女人的厉害了。   他看得目瞪口呆之时,下面的战局已然接近尾声,邹正良不敌南宫逸败下阵来,仓惶逃进了城,一部分士兵为他殿后却被抛弃在城外,只得拱手投降,南宫逸在众人收拾战局之时,忍不住回头来看,淳于月的手明明已经拉出血丝,依旧没有放弃与对方拼力,他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因为她受了伤,而是因为她为他出手了。   淳于月自然没精力去管周遭的一切,她只拼尽全力与对方周旋,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短时间之内或有能力支撑,时间久了恐难为继,毕竟自己所用弓箭都比较次,而手臂还被肖青那个笨蛋划伤,她想着办法,瞬间从发呆的士兵箭筒扯起两只箭,双箭飞旋,对方诧异之下只能抵掉一支,另一支直直的飞过去,那人瞬间消失不见,想来任务失败,也只得先遁逃了。   淳于月终于松了口气,但胜利的喜悦还未露出,却忽然回过神来,看着下边凯旋而回的南宫逸正盯着自己,而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痕,自己竟然救了他,救了将来会毁掉淳于的男人。   她惊愕的看着自己的手,沉痛袭上心来,她应该看着他死的,这样他和淳于的恩怨就消失了不是么?   弓箭瞬间从手中滑落直直的掉下城楼,而她跃下城头就往楼下奔跑,肖青不明所以,刚要喊住她,话还未完全出口就被苍洛阻止,肖青不明所以,苍洛也不跟他解释,但自从肖青知道苍洛的真实身份后,对他有些畏惧,又加之是南宫逸派给淳于月的,方才又及时阻止他犯错,也就不跟他计较,也朝楼下走去,迎接南宫逸等人入城。   南宫逸本一直看着她,越到近处越能看到她瞬间呆滞的神情,加之她连手中弓箭都掉落城楼,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虽有些不是滋味,却也被欣喜替代,进了城门就跳下马来,见肖青匆匆赶来,他身后却未见淳于月身影,禁不住问:人呢?   肖青一头雾水,被艾雨踢了一脚提醒,他才恍然,为难道:我也不知她怎么的,疯了似的跑下来,眨眼就不见人影,苍洛不让我追去,我就没。。。   南宫逸再朝后看,也未见苍洛,心里稍微放心点,可是刚刚喜悦的心情瞬间被愁雾所取代。 纠结的理由   现在的淳于月,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之中,她想尽各种理由来解释救他的原因,可是都无法说服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双手满布血丝,她看着它,心里生出厌恶,似乎那不是沾染了自己的血,而是。。。万恶之源。   因为大战,全城的百姓关门锁户不敢外出,街道清冷极了,淳于月漫无目的的走着,弯弯拐拐也不知走到了何处,见一人正担着一挑水在那里休息,她看也不看走过去,忽然又退了回来,捧起水桶就往身上淋下,唬得那人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她却依旧未看一眼,浑身湿答答继续往前走,那人回过神来真要找她理论,却见后边跟来个比冰柱还冷的人,顿时咽下气,灰溜溜的低着头一手提起剩下的水桶,另一只手拿着挑担和空水桶就梭了。   水流顺着发丝流下眼鼻,再随着她的行走滴落于地,深冬的寒气浸骨的冷,才能勉强压住内心的烦躁与慌乱,也不知走了多久,一阵朔风迎面而来,带起阵阵寒意,她浑身颤抖,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终于不再前行,随便找了个土丘坐下,望着前边弯弯曲曲的流水河,心似河底的水草丝丝缠绕,纷乱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她也禁不住打了喷嚏,抱着手臂摩擦了几下,苍洛本来事不关己的在远处等着,可是看她这情形,也只得将外衣脱下给她扔过来,淳于月一阵惊讶,也不客气,抓起衣服就套在身上,可是她明明冷得发抖,就是不想回去。   又过了好一会,愁绪掏空的身心疲惫不堪,她都快打盹了,于是没话找话问:你为什么救我?我是说,如果你不出剑阻止肖青,我的胳膊可能就没了。   半晌没有回应,淳于月瘪了瘪嘴,心想就知道他不会回答,可是他却忽然回应了:我的责任是保护你的安全,其它的恩怨纠葛与我无关。   淳于月惊讶于他回答了这么长,在她想象中杀手应该是不怎么会说话的,就算回答也绝对言简意赅,难道是因为跟了主人?那个男人又忽然跳出来,她自己都惊了一跳,连忙压下去,又继续问:你不怕我真是会动手刺杀他?   苍洛沉默了半晌,声音冷绝:那你的脑袋就不会在脖子上!   她惊得一颤,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一阵冷寒,意外的是苍洛竟然也有好奇心,向她发问:你为什么救他?不是该想他死吗?   这问道了淳于月此时最不想讨论也不想去追究的问题,于是以他的话反回去:你不是说我们的恩怨纠葛与你无关吗?   苍洛怔了怔,收回视线闭目养神,淳于月此时有些害怕沉寂,因为一旦静下来自己也会忍不住去想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于是转移问题:你是杀手,为什么会臣服他?   陷入无止境的沉默,淳于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也不打算再跟他攀谈,谁知他再次回答了:我杀人的原则是一击不中就永不再对其出手,但是他给了我三次机会,而我三次都失手了,心悦诚服,自愿供他驱使!   淳于月哑然失声:就这么简单?   收服一个顶级杀手,情节竟然如此简单,的确让人意外,可是愿意拿自己的性命与极具威胁的杀手来拼三次,只为让对手臣服,只怕也非一般人能做得出来吧。   苍洛陷入沉思,半晌才道:就这么简单!   淳于月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丝叹息,有着深深折服的意味,她忽然觉得,或许自己救他也很简单,如果他活着,她或许还能与他周旋下去,如果他死了,他的那些忠勇之士势必血洗淳于,不会留半点生机,这就是她还不能让他死的原因,至少是她觉得最合理最愿意接受的原因。 心绪凌乱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她心惊胆战却一次也未与他正面遇上,他亲自领兵收拾残局去了,而她留在后方,他的军队一步一步往前移动,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攻陷,她也就跟着一点点往前挪动,但是彼此始终隔着一个城。   这些日子她陆陆续续听到前边打得很惨烈,却也锐不可当,南宫逸攻击下的城池并不伤及百姓分毫,所到一个城池就让人宣读沐文玉准备的分治策略,而这些策略深得人心,也就渐渐赢得了乌国的民心,好评如瘟疫般传播,而邹正良却因烦躁不安而将怒气表现出来,甚至施与民众,大肆收集粮草人力备战,引得百姓惴惴不安,渐渐的也起了动乱,越发显出弱势来,终于溃不成军,邹正良为保住最后一点实力以期卷土重来报仇雪恨,弃城携军而逃。   与此同时,韩瑞也着力的牵制住曾经暗中与邹正良结盟凉国,而沐文玉也稳住了蠢蠢欲动的诸侯国,一场大战竟如此短暂的收了尾,想着曾经内战半年还要借助别人势力才能平息的淳于,淳于月心中凄惶,这样的实力有着云泥之别,而南宫逸能如此善待乌国,却不肯将这份仁慈广布至淳于,残留在他心里到底还有多深的恨意?   旧历在战争中慢慢流逝,新的一年即将翻开,南宫逸留下杨慎收拾残局,选好了将领镇守乌国,然后准备班师回朝,赶回去与国民共度除夕,淳于月来的简单,回去也不用怎么收拾,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再去一趟香城,这个想法还未实现,就被南宫逸召入大帐,既然是大帐相见,必定还有其它人,淳于月也稍稍松了口气。   才进去,感觉众多眼睛盯着自己看,她忽然有些无措,曾经独闯军营挽救淳于也未有此时局促,南宫逸看她进来,霸道吩咐:过来!   淳于月见他在人前也这般毫无顾忌,顿时觉得尴尬,心中起了气,忽略众人意味不明的眼光,昂首冷漠的向他走过去,却并不理会他伸出的手:圣皇召见臣女有何吩咐?   这下轮到南宫逸尴尬了,要是放了别的女人早依偎过去了,她竟然毫不给他面子,加之旁边站着的一些又不识趣,还胆敢偷笑,他一眼扫过去,空气瞬间安静了,他干咳一声,故意板着脸道: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淳于月一听,有些讶异,但是看他不像是开玩笑,于是诚然道:是不是什么都可以!   南宫逸也不是好糊弄的,纠正道:先说来听听!   淳于月揣测着,试探着:放过淳于和我父皇!   南宫逸脸色一凝,与她对视,见她言辞恳切,含着深深的期盼,他几乎都想答应她了,可是。。。他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关,半晌才叹道:你除了这些,难道就不能说点别的?什么朕都会尽量满足!   淳于月坚决道:没有,除了这个,别无所求!   南宫逸泄气的挥了挥手:你先去吧,让朕好好想想可以给你什么!   淳于月心底终究失望了,他到底还是不肯答应,这样的话,她和他的结局似乎也已注定了,转身目不斜视的往外走,忽然斜刺里冲出个人,与其说是冲出来的,不如说是被推出来的。   肖青急忙刹住脚才避免与淳于月撞上,他不甘不愿的朝身后看,艾雨捏起拳头威胁,他苦着脸支吾半晌,才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妖女。。。哦不,四。。。公主,我。。。。我。。。。我。。。   他在哪里‘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后边的话,杨慎看得都忍不住捂脸哀叹,艾雨更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怒,淳于月心里有气,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   肖青见她面色不虞,越发紧张起来,淳于月淡然瞟了他一眼,见他的视线投在自己快要痊愈的伤口处,明白了他的意思,漠然道:说不出口就别说!   看淳于月抬腿要走,肖青急忙挥手止住,赌气道:别小看人好不好,我有什么好说不出口的!   他说完,停顿片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噼里啪啦的将打好的腹稿倒了出来:谢谢你救了我二哥,还有,因为误会伤了你,对不起!   他本来想说得器宇轩昂,可是话出口却变成了蚊子哼哼,他还自认为说得不错,这下连艾雨都有了捂脸的冲动,淳于月看他傻气的样子,心里也给逗乐了,面上却越发沉着淡漠:没有诚意还不如不说!   她说完径直掀起帐帘出去,肖青一时蒙了,其他人包括南宫逸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骤然惊醒,心里愤怒,朝着外边就吼:死妖女,你不知好歹,本将军。。。   他的一串怨声被笑声压下去掩盖了,淳于月走出大帐也忍不住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想起南宫逸终究不肯放下仇恨,而自己却放弃一次大好机会,心中凄然,望向天空,彤云密布,乌国的雪下得太频繁了,只怕大雪又要降临了。她忽然很想念云风他们,如果有他们陪她喝酒该多好,还可以听她倾诉郁结,可是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又如何倾诉呢? 交托性命   天上的云越聚越多,乌沉沉的压了下来,他们拔营起寨将行营挪到了最近的城里,刚刚布置妥当,雪点就飘落下来,然后越下越大,越积越密,渐渐的地上也堆积起来,看来要赶回去过除夕只怕有些困难了。   军营里都是男人,又无战事,又无需商量军务,艾雨就躲进淳于月的房间玩耍,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同吃同睡,然后一同筹谋溜出去玩耍,可是其它的还好说,那个苍洛有些不好打发,两人就偷偷的商议明早要如何骗过苍洛,正说得起劲,忽然南宫逸推门进来,惊了她们一跳,淳于月脸色变了变,不自然道:圣皇陛下有失礼仪了,小孩都该知道进女人房间应该先敲门不是么?   南宫逸不理会淳于月的怨怒,挑眉向艾雨笑说:小雨啊,你也不小了,难道想跟哥哥嫂嫂一起睡?   艾雨本来看他进来有些不自在,现在听他竟然这么说,怔了怔,他们说二哥变了,没想到真得变化不小,竟跟她开起这种玩笑还丝毫不脸红,再瞟眼去看淳于月,她脸色涨得通红,眼里满含恳求,她也想依她呢,可是害怕二哥生气会将自己提起来丢出去,心里打了个寒噤,抱歉的朝淳于月笑了笑,溜了。   淳于月狠狠的瞪了一眼溜出去的艾雨,又看他一脸得意,心里生气他竟然在艾雨面前说这么露骨的话,随手抓了一个东西就扔过去,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多暧昧。   南宫逸一把接住飞来的靠枕,含着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拉住下意识往后挪的淳于月,叹道:放心吧,朕今晚不会对你怎样,就算想,也要顾及那些没娘子在身边的小子不是?   淳于月听他尽说些让人闹心的话,戳到床沿上来就要下去,被南宫逸一下揽住,拖过被子来盖住她淡薄的衣衫,投降道:好了,我不逗你了,谁叫你时时刻刻都跟艾雨黏在一块,理都不理我,放心,你们明天要去哪里都行,这样能不能消气?   淳于月知道他听墙壁,心里越发有气,却忽然被他送到眼前的东西给压了回去,是一套上好的弓箭,虽然短小却拉力十足,只怕射程也惊人,又好收藏,她一看就喜欢上了,想要伸手去接,又觉疑惑,他放好箭筒,将弓翻转,内里上竟然刻了字,写着‘南宫’字样,他又拿起箭筒,里边的三支箭也都刻着他的姓氏,她不解其意,他将其放到她手中:这是我准备谋取天下时跟尤国最好的弓箭师傅学做的,做了很多,只有这一副合符心意,一直留在身边,现在我将它赠与你,不止是为你救了我,而是将我的性命交给你,如果有一天你用它取了我的命,没人会找你报仇,因为我说过,能杀我的只有我自己,死在自己手中,无怨无尤。   她愣怔着,忽然觉得这弓箭比烙铁还烫手,骤然抽出他握住的手,弓箭也顺势还回了他手上:你疯了,我的箭法你也看到了,我真的杀你,你就跑不掉!   他忽然动情的将她揽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喃喃道:从你为我出手的那一刻,我就愿意为你疯一次,就算你不杀我,我也跑不掉了,你明白吗?   淳于月被他表现出来的深情蛊惑,陷入其中半晌出不来,可是她到底还是保留了最后的清醒,慌忙推开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原来你没喝酒也会醉,我。。。我还有话要跟小雨说。。。   她说完就慌慌张张的拉开门冲了出去,她就这样毫无留恋的将他的深情全盘否决,包括他拱手奉上的生命,弓箭从他手里滑落,发出嗙的一声闷响,犹如撞在他的心上,一阵闷痛让他不自觉的去抚摸自己的心口,他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可是他真的不能完全放弃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真的不可以。   屋内外的温差很大,骤然跨过,雪气突兀的从所有空隙灌入身体,有些让人经受不住,可是与其在屋内与他继续暧昧纠缠下去,她宁愿在屋外经受风雪之苦。   南宫逸的话无疑惊了她的心,可是她却无法分辨内里的真假,甚至不敢去分辨,既然未来是无可避免的对决,她就绝不容许自己三心二意,她曾警告他守好自己的心,而她自己何尝不需要,这个男人太容易入心,她绝不容许自己陷进去。   雪越下越大,一阵阵雪气聚拢过来,浸夺她身上仅有的温度,看看自己淡薄的衣衫,这样也撑不了多久,可是这个屋是决不能再进,只得找着借口去艾雨房里住一晚,艾雨虽然猜到两人可能又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也不是自己插嘴能解决的事,只得装着不知,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斩断情丝   翌日起来,外边积雪堆了很厚,淳于月和艾雨两人也知战事刚刚平息,不好乱跑,只在城内找了一处积雪最深的地方堆雪人玩,艾雨也听过乌国的传说,于是着手堆积,可是到了一半却忽然自嘲的笑了,停了下来,淳于月看她表情,不解:为什么不堆完整?   艾雨凄然一笑,望着白茫一片,喃喃叹息:堆完又如何?明知不可能的愿望,不想还不会失望。   淳于月明白她想要见的是谁,却也无法说出安慰的话,此时的沐文玉是绝不可能在此出现的,许了愿又如何?看来愿望这个东西,也不是可以无凭无据许的,否则就空余失望了。   艾雨看她手中的雪人已经渐成人形,忍不住好奇:你堆的是谁?此时又最想见何人?   淳于月骤然怔住,仔细去看自己堆积的模样,竟那样的难以辨认,她的心忽然慌了,不应该是如此的,她应该是想见宁少卿的吧,虽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是至少心里该是这样渴望的啊,可是为何,她竟觉得有些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是自己太薄情么?还是说,她和他的感情如此经不起考验,曾经许诺生死不离,转眼便各自飞散,曾经以为至死不渝的爱,竟也这样轻易被时间消减了么?那这份感情又算什么呢?   艾雨以为她是害羞才难以启齿,于是打趣道:我倒觉得这很像二哥,你不是昨晚就才见过么?这么快就又想念了?   淳于月惊惶的看向她,再次回头去审视那雪人,脑中竟闪过南宫逸对她说的话:我将性命送到你手上。。。   她惊恐万分,慌神的一扫手将雪人打散,看着那人形四分五裂,她的心却平静不下来,艾雨看她如此,骇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看她的手被撞得红肿浸透着血色,十分不解:月儿,你怎么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如果不愿意听我就不说,何苦伤着自己。。。   淳于月被她的内疚惊醒,勉强笑了笑:没有,我只是觉得堆得太难看,实在不适合许愿,所以。。。   她看出艾雨满脸的不信,也觉得没有必要撒谎,索性不再解释,讪讪道:忽然觉得好冷,我们回不吧!   说完也不看艾雨的反应,朝原路返回,艾雨心中哀叹,紧步跟上,还未回到住所,就见南宫逸和慕容展等人也朝这边来,肖青远远看到就嚷起来:妖女,七姐,你们是要回去么?怎么这么快?   艾雨不好说刚才发生的事,瞟眼看到淳于月垂着的手红肿的厉害,于是借言道:雪气太深了,月儿的手都冻肿了,还是回去算了。   南宫逸原本是看着淳于月的表情,见她正眼也不看自己,心里有气,听艾雨这么说,视线移到她手上,果然红肿之中都透出血色来,心中一疼,紧步迎了过来,淳于月此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依旧不去看他,可是也不能失去礼节,恭敬做礼,南宫逸看她至始至终都不愿看自己,不禁蹙眉,偏不打算如她的愿,伸手将她的两只手拿起,果然冷似冰刃,有些心疼的握在手心,轻轻搓揉,又对着哈气,为她取暖。   艾雨等人何时见过南宫逸这般体贴温柔,瞧得眼睛都直了,淳于月也十分诧异,终于不得不抬头看他,见他面有疼色,还不住的埋怨她: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爱玩,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瞧这手肿成这样,哪里是冻得,只怕是你玩的太疯,不小心弄伤了吧?   他紧蹙着眉头,一脸心痛的样子,那样深情,那样专注,任何人看了也会为此迷醉吧,可是淳于月的心却更加慌乱滞涩,猛然抽出手,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意:多谢圣皇关心,臣女先回去了!   她说完,再不去看他,错身而过,急急的走了,南宫逸僵持着原来的动着,犹如这雪风携着冰刃刺进了心里一般,牙齿紧咬着,眉头都快蹙成了一条线,看来这雪气真的太清冷了,他才会觉得每呼吸一口进去,喉头都刺着疼。   惊惶、惊惶、惊惶,此时只有这一个词能形容淳于月此时的心境,她责怪自己,痛恨自己,竟然会不知不觉的落入他的温柔陷阱,竟然希望他给的温暖是真的,怎么可能?他说过要逼她彻底臣服,用强硬的不行,就改了策略,以温柔攻势来让她陷落,而她差点沉醉其中。   南宫逸是那种一旦认定绝不轻易放手的人,他感觉到淳于月在刻意疏离他,自然不会如她的愿,她前脚回来,他也很快折返,并不敲门径直推开,见她拥着被子发呆,连门轴响动也未能听进耳里,他不请自入,关好门窗将雪气挡住,抖了抖身上的落雪,故意弄得很大声,去观察她的反应,可是她依旧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连人带被拥在怀里,声音轻柔:怎么手也不做处理就坐着发呆,在想什么?   淳于月并非不知道他进来,她故意忽略他,希望他知难而退,可是他却如此随性而为,她决定釜底抽薪,彻底断绝现在这种暧昧关系,于是清冷了声线:在想真正的质子该怎样生活!   他骤然愣住,神情也僵了片刻:你怎么老是想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不能把一切看得简单一点么?   淳于月挑眉看她,神情冷漠:怎么个简单法?按着圣皇制定的规则做,顺着既定的路线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一条路走下去,因为皇命难违,明知道是悬崖也欣然往下跳,这就是您口中的简单?   南宫逸眉头越锁越紧,心里堵得慌:我何时说过要你去跳悬崖了?   淳于月哼笑:谁知道?我早已不再单纯,无法按照您的要求去生活,而我的不单纯,正是您精心培养的结果。记得您说过,有一天,会让我够资格做你的对手,那么现在的我,可有资格做你的对手?   她用他曾经伤她的话来回击,他却无言以对,眉头都凝出了疼色,她却没有半分动容,他苦涩的挤出一丝笑意:月儿,此一时彼一时,你何必。。。   淳于月摇头打断他的话,笑意凄然:你已经为我们选好了路线,那尽头就是决裂,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有资格成为你的对手,只有那样,才能保住淳于,不是么?   南宫逸神情骤然冷凝,瞬间放开了她,起身与她对视:这么说,你是准备为了守住淳于不惜与朕对抗?   淳于月淡然一笑:一开始不就是如此么?是你我的关系太不正常,才会让彼此一时迷失了本意。   南宫逸气急反笑:不正常?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我们正常的关系?   淳于月直言道:质子就该有质子的生活,而不应性别不同有所不同,现在想来,从未听说过质子还有职责为皇上暖床,不是么?   南宫逸彻底被她激怒,连说了几个‘好’字:淳于公主既然这么想纠正你我的关系,朕会成全你,让你体会到真正的质子生活。   他说完拂袖而去,淳于月淡漠冷静的表情瞬间瓦解,苦涩丝丝浸入心里,挥之不去。 丞相有情   嫣六年,初春,尤国大军搬师回朝,淳于月身为质子,没有资格与皇帝、将军马车共乘,徒步与其它士兵一样步行跟随,几千里的路程,她就那样一点一点挨着,艾雨几人有些不忍,想着她到底是女子,又贵为公主,起码该有资格骑马,南宫逸却一语堵了:马匹精贵,应该留给有功社稷的兵士,她一心要与我尤国作对,留着性命已然是恩赐,也配乘马。   艾雨心中不忍,还要再劝,南宫逸却说:谁敢再劝,就去陪她!   这下谁也不敢再说,倒不是怕跟着受罪,只是都很清楚,多说只会激怒他满胸郁结,淳于月的下场只会更惨。   一路回国,少说也要大半月,淳于月就这般走着,与一般士兵无异,累了席地而坐,倦了枕草而眠,可她依旧闲适安静,似乎这便是她最惬意的生活,南宫逸越是看她如此,心里就越是愤怒,想着法刁难她,她也安然受着,还挂着那比沐文玉更虚无难以琢磨的笑意,气得南宫逸真恨不得杀了她一了百了。   可是他到底也只是气她以决然的姿态对自己,心里对她遭受的罪也是不忍的,却不想率先服软,彼此这样僵持着,每每夜深人静、众人都酣然入梦时,他却怎么也无法成眠,透着那帘子去偷看她,心情惨淡得不行。   回到尤国后,淳于月当真慢慢体会到了质子的残酷,一切用度骤然缩减,这些倒还是小事,反正她也比较习惯简单的生活,但是自由却进一步被压缩,房前屋后有人看守,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跟着,俨然成了真正的囚犯,她只有苦笑的份,这是自己要求的生活不是么?   日子长了,她索性懒得出门,反正短时间内她并不需要与外面联系,安静的呆在屋子里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奇怪的是,曾经很厌烦南宫逸的不请自来,而今,他真的不再来了,她心里竟有着丝丝的失落,越是如此,她越发觉得该维持现状,否则,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了。   只是,一个人的日子真的很苦闷,敏儿虽然会跟她说说话,也不能缓解这份落寞,她也开始借酒消除烦闷,时间长了,酒能喝的越来越多,饭却吃的越来越少,敏儿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得偷偷告诉沐文玉,沐文玉斟酌再三,到底还是亲自来了。      今日的淳于月没有喝酒,她安静的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那四方天空,漠然迷离,沐文玉远远的看了她好一会,又跟着她看了一会天空,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淳于月被他弄出的响动惊醒回神,看了他一眼,脸上漫出笑容:真是稀客,丞相大人来这儿有何贵干?   沐文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与他那样相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笑容背后隐藏的心酸凄惘,他心也没来由的疼了一下,面上却掩饰的很好:听敏儿说你最近太爱喝酒,有些介意,所以来看看。   淳于月淡然一笑:丞相大人是怕我这样下去丢了性命,无法跟淳于交代?   沐文玉说得毫不隐晦:以淳于现在的实力,还要不起我的交代!   她脸色一僵,笑容瞬间变得尴尬,是啊,现在的淳于,在他们眼里算得什么,她的情绪变得淡了,言语也清冷了:那淳于月的命就更不值得丞相跑这一趟,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他却身形未动,思忖了良久才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这是何必呢,我当初希望你们能在一起,是觉得这样对你们都好,可是偏偏。。。其实你这样抗拒他,将他推离,是在害怕吧?   淳于月心头一跳,冷笑道:害怕什么?   沐文玉直言:害怕对他动情,害怕真的爱上他,救他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意识到自己怕他死,而他却执意不肯放过淳于,所以你也逼迫自己不去正视他的感情,是怕自己迷失,怕自己会弃淳于而选他,所以想让一切回归原处,宁愿自己受罪也要跟他划清界限,觉得这样就能压制已经松动的心弦,是吗?   淳于月只觉心头一阵窒闷,却掩饰的滴水不漏,悠然道:没想到丞相大人如此感性,竟会将所有的事情美化,我救他只是为了淳于,有他在,淳于起码还能活到天下一统之时,如果他死了,淳于马上就会被你们毁灭,仅此而已。   沐文玉漠然一笑,冷屑道:是么?如果是为了淳于,你不会跟他闹得这样僵,而是应该利用这次救命之恩来收取更多有利回报,更不会明知惹怒他对淳于未必有好处还如此不管不顾跟他抵抗。反正你和他的关系人尽皆知,你应该利用他对你的迷恋,为淳于谋划更多,而不是急于跟他分明泾渭不是么?   她不自觉的握紧石桌下的拳头,沐文玉这个男人太敏锐太可怕,犹如能洞悉世事的神明,这般俯视众生心中的疾苦,看着其在他面前变得毫无挣扎之力,她忍的很辛苦才将起伏的心绪压下,诚然一笑:看来我的道行还远不及丞相大人,多谢你的提点,下次我一定会好好的利用机会。   他面上闪过一丝疼色,依旧平心静气的问:如果,如果现在放你离开,你是否可以放开淳于这个包袱?   淳于月怔了怔,苦笑:要我一个人去逍遥么?丞相大人觉得我会如何回答呢?   沐文玉艰涩的笑了笑,是啊,如果她可以弃淳于不顾,又且会这样心甘情愿的被困尤国,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干涩:我只想亲自确认,你真的为了淳于,不惜与我们所有人作对么?   淳于月心里一疼,笑得艰难:没得选择不是么?那是我的家国,我的亲人,我的子民。   沐文玉看着她,心里堵得慌,淡漠出现了裂痕,猛然起身,转身就走,才走了几步又骤然停住,一咬牙,朝后一挥衣袖,院里的草木摇曳不止,他瞬间暴怒:我已经尽力了,淳于月,我已经尽力了,为了给淳于机会,为了保住你,我忽略自己的心,促成你们在一起,以为这样他就可以放弃仇恨,找回幸福,而你也可以不用为了淳于付出性命,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们多一点信任呢?   第一次,淳于月在他面上看到了怒气,以及一些她不敢相信的别的感情,她想要笑却再也笑不出来,眼泪不受约束的流了下来,脸上却还是硬生生被挤出一丝破碎的笑意:因为,我们从来就不是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不是么?   他骤然凝住所有动作,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滴在地上,敲在他的心上,缓慢的转过身去,不再看她,渐渐恢复平日的心性表情,似乎方才暴怒的并非他本人,声音也跟着淡漠起来:你说得没错,你无法信任他,无法信任我,应该能信任你的父皇,你的皇妹吧,你最近足不出户,应该还不知道,你的皇妹淳于灵半月前就来了尤国,她没有急着来探视身陷囹圄的皇姐,却想尽办法围着我们的皇上转,你说会不会是你的父皇让她来取代你呢?   淳于月故意忽略他话里的意思,看他要走,狠狠的抹掉眼泪,笑道:丞相大人既然来一趟,不该陪我喝一杯再走么?   沐文玉冷笑:如果你不想在淳于毁灭之前就死去,最好别再碰那东西,酒也能毒杀人,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甩袖而去,很快就淡出她的视线,淳于月笑着,却忍不住用手去捶打胸口,那里堵得让她无法呼吸,她的父皇,真的会如他所说,派淳于灵来讨好南宫逸么?不会的,一定是淳于灵自作主张,一定是! 都太执着   无风无星月的夜,南宫逸终于忍不住来了这里,他一直忍耐着,等待着淳于月能主动向他靠过来,可是她是那样的执拗,分毫不肯妥协,或许,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他吧,而他呢,听到沐文玉貌似无意的提及她失去自由就用酒来麻醉自己,一如他得不到她的回应用朝政来分散心力一样,他终于忍不住来了,可是却没有勇气踏进去。   他知道有人跟着她会觉得不自在,就下令撤去了所有的守卫,让她可以如以往一般随意出来走动,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走出来,此时的院子里回荡着她急促而杂乱的琴声,犹如刀剑相触铿鸣刺耳,每一下都划在他的心上。   对于这份感情,他不是没有犹豫抵触过,不是没有挣扎彷徨过,当沐文玉点醒他已经对她动了感情,辛辣的指出他对淳于嫣的余存的感情已经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歉疚多一点时,他慌乱无措,开始逃避,开始否决,为不顾众兄弟反对也要留她性命找借口,为相见她找借口,为拆散她和宁少卿的姻缘找借口,为将她留在尤国找借口,而她的那个为斩断与别人的情丝而给他的吻,打破了他所有的谎言,他无法再回避渴望拥有她的真心,他信口拈来所有荒诞的托词将她时刻带着身边,就只是为了一抬头就能看到她。   她城楼相救的那一刻,他就决定无所顾忌的表露真心,用心去呵护她,爱她,可是她却绝情的将他所有真心拒之门外,不愿给他一丝机会,而他对这个如此绝情的女人竟迷得如此深。   在他自悲自苦时,院内响起敏儿尖锐的惊呼声:公主,别再弹了,你要把手指划断才甘心吗?   南宫逸心里一惊,抬腿就要踢门,终究又忍了下来,他进去能说什么?答应她放过淳于,放过淳于仲廷?可是,嫣儿呢?她的付出又怎么偿还?   当年沐文玉等人准备里应外合营救他,却偏偏因为接引的人出了错,他和淳于嫣两人未能与沐文玉汇合,那时的他受尽折磨已是奄奄一息的弥留之际,是淳于嫣历经千辛万苦一边躲避追兵一边找人替他医治,用自己的鲜血来拖着他的生命,从小娇生惯养,手无缚鸡之力,却带着他逃过一次又一次追截,为了求人救他性命,堂堂公主之尊长跪于大夫门外等着可怜。   风雨交加的夜晚,四处寻找柴草为他生火取暖,所带的盘缠用尽,自己喝着凉水咽着草根树皮,却为他去乞讨食物,被别的乞丐拳脚相加,好容易讨来一点,为了封住发现他们威胁着要报官的人之口全数奉出,最终还是被出卖,为了帮他逃过追捕,她引开官兵,至死也未能与他再见一面,而此时的淳于嫣已经有了身孕,她为孩子起了名字,梦想好了与他以后的生活,而这些全被见钱眼开的淳于人毁了,她到死都还挂着他的安危、不能瞑目,所以他发过誓,要让淳于所有人为她陪葬,可是,他一生最重承诺,却对自己爱的女人失信了,只因为她淳于月。   她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誓言,让淳于存到了现在,甚至因为她,他屡次对淳于仲廷手下留情,而她却还嫌不够,他怨过她为什么不能像嫣儿一样单纯的接受他,喜欢他,可是转念一想,如果真是这样,她也就不是淳于月,也就不会让他迷恋的如此深,放弃尊严,放弃执着,不顾后果,只为将她留在身边。   可是,她呢?到底是因为太介意他对淳于的仇恨,还是,至始至终都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从未对他有过一丝心动?   他还记得艾雨离开前劝他放弃仇恨时说的话,她说:不要一味的恨淳于,一切事有因才有果,如果不是淳于仲廷在您心里种下仇恨的因,您又怎能遇到现在的淳于月。   而他,竟然听得心慌,庆幸着能遇到她,可是,这种庆幸对嫣儿又是何其的残忍?他这样的纠结着,痛苦着,而她却只知道守护淳于,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一拳捶在门上,门扇发出砰响,余音颤动不止,惊了院内的人,琴声戛然而止,敏儿探声询问,南宫逸竟生出一丝慌乱,仓惶而逃。   敏儿提着灯笼出来看视,四周寂静无声,她甚是不解,淳于月却转身进了屋,关上房门,她似乎知道是他,可是,知道又如何,两人终究都太傲也太执着了。 悲哀丞相   尤国的盛夏出奇的炎热,身子略胖些,就是坐着不动也会汗湿衣衫。这样的天气,人也是厌厌的,淳于月让敏儿在树荫下放了个睡榻,在太阳初升之时,这里的温度是最好的,她便半躺在上边翻看些书籍卷轴,日子竟也过得还算舒适。   这日,她照常坐在上边看书,看的是载着各国风土人情的纪要,她一边看,一边借此回忆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竟有重游之感,她深陷其中一时忘了时辰,直至阳光已经将树荫遮掩之地无限压缩,晃了她的眼才回过神来,忽然叹道:苍洛,我不喜欢被人俯视,你要监督,就下来大大方方的看,别总是忽然出现,让我大热的天也脊背发凉。   苍洛直接忽视她的话,一闪身消失了,淳于月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每日都会来看她在做什么,至于是谁让他来的,不用猜也知道。   她拿着书进屋,忽然看到敏儿口呼‘公主’,慌慌张张的跑来,差点撞在她身上,好在她即使刹住了脚,淳于月蹙眉看她,这两年她年纪大了,也逐渐沉稳了些,可是今日为何。。。   敏儿不等她问,就噼里啪啦的一通陈述:我刚跟紫琳姐姐说话,听她说你们的太子不知道听谁说你被关押受苦,就冲去找圣上,还当面口吐恶言,说有朝一日定要带淳于大军灭了尤国,杀了皇上!   淳于月闻之色变,差点没站住,她急忙抓住敏儿的肩,指甲差点戳破她的衣衫,焦急追问:圣皇有没有对他怎么样?   敏儿意识到自己不知轻重唬着她了,忙解释:没有,公主放心,皇上一开始是很生气,差点拔剑杀了他,被相爷劝阻了,皇上不但平息了怒气,还说要给他机会,让他回去就继承皇位,好找尤国报仇。   这下淳于月手中的书彻底滑落在地,人也没站住,连连后退撞在廊柱上发出砰响声,敏儿惊愕住了,实在无法理解,这是好事啊,为什么公主看上去这样惊恐呢?   敏儿试探着上前扶她,她却忽然凄厉的喊出声来:南宫逸,南宫逸。。。   敏儿瞬间蒙了,直呼皇帝名讳,就是沐文玉也不敢如此僭越,虽然淳于月和南宫逸关系她也知道,但是就算贵为皇妃,这也是死罪啊,她慌忙去唤她,淳于月骤然回过神来,看着敏儿惊恐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我没事,你可知道淳于太子住在何处?   敏儿不明所以,略想了想才道:好像是跟淳于五公主一起住在宫里的仪客宫。   仪客宫,是专门为皇室贵客提供的住所,位于离宫门最近一隅,淳于月急急忙忙换了衣衫赶去皇宫,正想着找什么借口能进宫门,却见沐文玉正在宫门口等她,看来敏儿会收到消息,也是他的功劳。   淳于月平定心绪,缓步上前,客气含笑:丞相大人好照顾!   今日的沐文玉依旧温文儒雅,丝毫找不到那日暴怒的痕迹:文玉只是看公主离成仙避世还有段距离,就想着该请你出来走动走动,舒缓胫骨也好!   淳于月也悠然含笑:真得多谢丞相大人美意,那么。。。   她莞尔示意,他心领神会,扬手放行,她诚然施礼,进了宫门,脚步再次加快,沐文玉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叹道:我这丞相可真是有够辛苦,不止得替皇上看家,还得顺带着解决感情纠纷。   阮靖远从侧边拐角走出来,笑道:为了皇宫上下和我们兄弟的安宁,三哥是责无旁贷,谁让你一开始那么卖力的撮合,现在有了问题,自然也该你去解决。   沐文玉仰面望天,阳光直直的刺入眼帘,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真是自作自受呢!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淳于月并非去找南宫逸,而淳于月原本也觉得该跟沐文玉道声谢,至少他阻止了盛怒的南宫逸,淳于浩才得以存活,可是,一看到他那份虚假的笑就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挖苦讽刺。   淳于月进了仪客宫,说明身份,宫人就忙领她去看淳于浩,一年多不见,淳于浩长高了不少,可是脾气心性却没有多大长进,一见到她就扑到怀里哭,闹着要淳于月带他回家,看来是唬得不轻,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一问才知道那日受到惊吓之后他便夜夜恶梦,折腾着自己着了凉、生了病,淳于月好一通安抚他才停止哭闹,只嚷着要她带他回去,看着都这么大的孩子,却无半点傲骨之气,轻易听信唆使,莽撞起来不管不顾,被南宫逸轻易威吓就这般胆怯,虽然这次受罪也是因为她,可是想着淳于未来,她却不得不担心淳于浩如何能担当一国之重任。   是不是真该考虑一下如沐文玉调教他四哥遗孤那样,将其放逐到军营,任其磨炼呢?那个孩子与淳于浩年龄相近,却傲骨嶙峋,小小年纪就胆识过人,上次征伐邹正良时他身先士卒,屡立战功却又不骄不躁,心性沉稳内敛,那一双眼睛凌厉睿智,让人观之胆寒,为其折服,反观淳于浩,竟被南宫逸虚晃的剑唬得夜夜失眠,实在让她忧心。 为自己活?   安抚住淳于浩出来,正碰上淳于灵,让她意外的是,淳于灵一心迷惑南宫逸,竟打扮的如此简单雅致,身姿风情有着几分熟悉的感觉,可是到底像谁,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淳于灵猛然见着她有些吃惊,片刻又恢复如常,淡然的跟她打了个不亲不热的招呼,就要进去看淳于浩,淳于月忽然问:为什么带浩儿来尤国?你难道不知道他淳于太子的身份敏感,能不出现在尤国就该尽量避免吗?   淳于灵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激怒,冷笑道:皇姐这是怪谁呢?如果不是他整天吵着想你,他那母妃盼着他能讨圣皇欢心尽早登基,父皇也应允,我才懒得费那个闲工夫。   淳于月心中又恨又怨,半晌才道:这么说,你来尤国讨好圣皇也是父皇的意思?   淳于灵有些不耐烦,心不在焉的回答:父皇应允不应允又怎样?反正我也来了,你得不到恩宠守护不了淳于,就由我来接替也是一样的,你放心,姐妹一场,我会恳请圣皇放你回去,也比在这儿做困鸟的好。   淳于月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散她的愚昧,忍了又忍才道:你这么重姐妹之情,那我这个姐姐也回赠你一个消息,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对你格外施恩的真正原因,他误以为当年为皇姐偷令箭的是你,是否受得起这份感恩你心里很清楚,如果不听劝告再执迷不悟下去,一朝真相大白,你就只能叹悔晚矣。   这个消息确实戳中了淳于灵的心,让她半晌回不过神来,挨了好一会才恢复意识,强撑着傲气:那又如何?难道你想揭穿我?欺君可是大罪,皇姐会忍心看我去死么?   她顿了顿,满面娇色:就算一开始是误会,可是圣皇确实喜欢我,因为,他说我长得很像大皇姐,看到我,就好像看到了她,所以,就算你去说了,圣皇也未必会怪罪我,倒是显得皇姐你枉做小人了。   淳于月瞟眼打量她,冷笑提醒:是装的很像吧?将林闽带在身边学习模仿,以为这样就能重现皇姐当年风采么?看来你颇费心思呢,不过五妹,仿得再像也只是替身,你好自为之,但是姐姐奉劝你一句,别因你的贪婪毁了淳于,否则,我会让你爬的有多高就摔的有多惨,你最好时刻谨记这句忠告。   她挥手让跟她行礼的林闽免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仪客宫。   越是不想见的人,越会出现在最不想见的时候,对于南宫逸在此地出现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南宫逸对淳于灵的好已经在宫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会纳她为妃的传言甚嚣尘上,而他会在此时出现又在意料之外,毕竟是太巧了。   她才踏出门口就看见他远远朝这边来,忙退到角落,垂首而立,直到脚步声很近了,才行礼口称万岁,南宫逸停住脚步,静静的审视着她,过了很久也未看她抬头,心中压抑着愤怒,冷冷道:淳于公主这是在漠视朕么?   淳于月对于他没事找茬毫不意外,面容越发恭敬:臣女不知圣皇怎会这样误会!   南宫逸被她的淡漠气得咬牙切齿:自始至终都不肯抬头看朕一眼,不是漠视又是什么?   淳于月心中凄然,勉强笑道:圣皇龙颜且是臣女能随意瞻仰的?臣女只是安守本分罢了。   南宫逸气急而笑,拍手赞扬:好个安守本分,看来淳于公主的质子生活过得很是惬意,那么,你就继续安安分分的呆着,想来朕如何处置你的家人,你也不会在意吧?   淳于月听言心惊,猛然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心中苦涩,想要说话,被忽然从里边跑出来的淳于灵打断,她听到宫人说南宫逸来了,打扮整理着就迎了出来,瞧见淳于月还未离开,两人之间的气氛让她有些心惊,忙上前挽住南宫逸的手臂,献媚道:圣皇请里边坐吧,在这毒日头低下站着,伤了龙体可怎么好。   淳于月见他看见淳于灵面上的怒气都收了,心里竟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故意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言语多了些嘲讽:圣皇说的处置,臣女大概明白了,既然是郎情妾意,臣女哪有资格在意?   她说完,忽略掉淳于灵的挑衅之意,转身昂首而去,南宫逸知道她误会了,可是误会了却如此毫不介意的姿态深深刺伤了他的心,也激起了他满心的怨怒,顿时不顾形象的朝她大声吼道:好,既然四公主如此慷慨,朕若不收她,还真怕让你失望!   说完狠狠的转身不再看她,携着一脸欣喜的淳于灵进门而去。   淳于月强忍着没有停下脚步,强忍着不回头,强装着毫不在意,心却一阵阵刺痛,转过拐角,才骤然凝住脚步,无力的扶着墙壁,她的人生为什么会这么乱,她还要撑到什么时候才会到头,她难道不可以就此放弃么?难道不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子,去过普通的生活,忘记责任,忘记愧疚,忘记一切,只为自己活么? 天降之喜   夜深沉而烦闷,一丝凉风也无,淳于月自皇宫回来就一直坐在这里,阶石经过一整天烈日的照射,炙热到连凉水滴上去也能冒烟的程度,淳于月却安坐不动,那漫天的繁星投射着迷人的清辉,树荫在院里留下斑驳的影子,她就一直盯着那影子发呆,她本来是想开口替淳于浩求情的,可是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待淳于灵那样好,心里竟生了气,将正事都忘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样惹怒了他,又要怎样去求他收回让淳于浩即刻登基的命令呢?   她狠狠的捶打自己的脑袋,责怪自己的失策,却浑然不觉有人接近,直到她敲打脑袋的那只手被抓住,她才醒过神来,抬眼就看到南宫逸一脸心疼的看着她,心中惊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会来,他却一把将她拉起带入怀中,伸手去揉被她敲打的地方,满眼责备: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这么重的热气在这里坐着,还不知疼的敲打自己,你是故意这么做想惹朕心疼么?   他不管不顾的一番话说完,她才回过神来,原来并不是虚幻,他真的重新出现在这里,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挣开他的手,恭敬行礼,冷冷起身,看他又伸手来拉,她疾言厉色:别碰我,圣皇要享齐人之美,可惜淳于月并非淳于灵,不能欣然接受!   南宫逸一怔,挑眉看她,眼中不停的变换色彩,忽然笑道:不会是我的月儿在吃醋吧?   淳于月一阵愣神,脸渐渐的红了,气氛转身,丢给他一句:没空!   她说他没空吃他的醋,可是他见过吃醋的女人不少,她刚才的那个模样分明就是,又怕再追究下去会激怒她,容忍了她的口是心非,上前一步将转身进屋的淳于月抱住,下颚抵着她的肩,叹息连连:好,是朕的错,可是朕对她只是单纯的好,绝没有别的心思,何况,这还不是怪你,你明知道朕为什么对她好,还帮助隐瞒真相,如果你早点说当初偷令箭救朕的是你,又怎么会。。。   淳于月一阵惊愕,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按理不可能是淳于灵说的才是,南宫逸似乎感觉到她在想什么,替她释疑:是林闽听了你们的争执跟朕说的,你知道我听了有多生气,真恨不得杀了那个女人,可是朕知道,如果我真的动了她,你一定会恨我,可是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淳于月冷笑:告诉你会有区别么?   南宫逸不明其意,有些疑惑:什么?   淳于月耐心问出心中疑惑:在你逼迫我放弃宁少卿时知道的,如果那时告诉你,你会放了我们么?还是说现在你知道了,会放我回淳于么?   他心中一慌,脱口而出:不可能!   淳于月心中早已了然,所以才觉得没有必要费心去解释,冷冷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天色不早了,圣皇请回吧!   她掰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上了台阶又忽然停下,叹道:她虽没救你,却也并不知内情,看在她费尽心思学大姐的样子来讨你欢心,你就饶了她的欺君之罪吧。   到底姐妹一场,纵使她不仁,她也不能不义,如果南宫逸真的看上了她也罢了,可是如果只是当她是替身,那也是她自己造就的悲哀,也怨不得任何人。   他慌忙追问:那我们呢?   淳于月怔了怔神,又是这个问题,他明知道。。。   他看她不回答,又跟着补充:是不是我放过他们,你就肯接受我,留在我身边?   淳于月苦涩一笑,声音哑然:我说过,除非。。。   他又抢着补充:我是指放过淳于,放过淳于仲廷。。。   淳于月愕然回首,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心中惊疑不定却又悲喜交集,唯恐刚才听到的是自己的幻想,南宫逸一步跨上台阶,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中透着阵阵苦涩:你救了朕两次,朕愿意给他们赎罪的机会,但是你也必须允诺,从此不再插手淳于的事,只单纯的留在我身边,如果你做到了,我会兑现承诺,将淳于视为普通的附属国,逐步撤出监控的尤军,试着去原谅淳于的一切,所以,你得给我时间,陪着我,知道吗?   不是他的语速太快,而是消息来得太突然太惊人,她良久回不过神来,他看着她呆呆憨憨的模样,心中的郁闷愁结也舒散开来,一下将她抱起进了屋放在饭桌旁的凳子上,又在旁边坐下,吩咐敏儿摆膳,心疼的伸手抚摸她消瘦的脸颊:听说你最近都不怎么吃饭,清瘦成这样,知不知道这让朕多心疼?所以今天一定得看着你吃下不可。   他话音刚落,朱允就跟着敏儿进来,后边跟随了几个提着大食盒的宫人,一众人摆好饭菜就恭敬的退了出去,南宫逸看她还沉浸在惊愕之中,摇头苦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淳于月近乎呆滞的眸光才渐渐活络起来,侧头看他的笑脸,还是有些不确定:你真的肯放过他们?   南宫逸哀叹一声: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可信么?我这一生最重承诺,既然亲口允诺了你,就绝不食言,除非。。。你敢负朕!   淳于月忽然放了心,心中积压太久的石头好像忽然消失了,心中一喜,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喜泪涟涟:谢谢你!   南宫逸见过淳于月生气发怒,见过她冷眼淡漠,却第一次见她对他如此动情,忍不住在她颈线上亲了亲,反倒激醒了她,她慌忙放开他,脸色绯红,支吾半晌找了个最不该在此时提及的话题:那也请你收回让浩儿登基的命令好么?他年纪还太小,我怕他。。。   南宫逸脸色陡然冷凝:淳于月,看来刚才你太震撼忘记朕的条件了,朕说过,不准你再插手淳于的任何事,否则朕也会收回承诺!   忽然的天降之喜消磨了她的斗志,此时她看他忽然生气,竟有些怕他,忙恭敬应承:是,只要圣皇遵守承诺,我也会慢慢放手的。   南宫逸看她神情低落,心有不忍,却不得不拆穿她的心事:你在担心什么?你怕的不是淳于浩年纪小,而是担心别的是不是?   淳于月陡然凝住了身形,他却继续说下去:这是朕最后的底线,要我什么都不做就放过淳于仲廷,我无法跟过去做了断,不过,你也可以借此看看你的父皇,看他是否真的值得你不顾一切付出,这就是我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和淳于唯一的机会!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而她的父皇,在其它事情上不敢保证,但是至少这件事,不会让她失望的,她对此应该深信不疑,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颤动不已? 和睦相处   南宫逸下令送淳于浩、淳于灵回淳于,淳于月再三恳求才得了机会相送,淳于浩哭着要她陪他一起回去,她也只能好言相劝,淳于灵却怀疑是她在南宫逸面前挤兑她,才让南宫逸对她态度大变,她前一刻还做着皇妃梦,下一刻就被下令遣送回国,并且下令此生不得踏足尤国半步,她憎恨淳于月毁了她锦绣荣华,扬手就一巴掌闪过来,被淳于月抓住,她恨声开骂,言语恶毒刻薄,一点公主该有的修养也顾不得,淳于月忍无可忍,反手一巴掌,将她打懵在地,冷冷俯视:如果这一巴掌还不能让你清醒,你就当真无药可救了。   淳于月转身而走,淳于灵满心怨恨,赌咒发誓要得到她所在乎的东西,让她痛苦悔恨,淳于月淡然一笑,并未理会,今时今日,她还有什么值得她抢,又有什么可失去的?   》》》》》》》》》》》》》》   彼此提防,争锋相对的日子过久了,现在要与他和平相处、互爱互敬,她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做,而她也因此开始发现南宫逸温和、善解人意的一面,他从来不要求她如其它女人一样要对他千依百顺、谄媚邀宠,更不会嫌弃她不会服侍人,他不要求她做出改变,也不急着让她熟悉他的习惯,而是循循善诱,让她跟在他身边慢慢适应他的生活、他的脾气,这让淳于月少了很多局促不安。   南宫逸明明那样希望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可是淳于月很反感宫廷的生活,一旦入了后宫,她就得陷入无止境的女人争斗之中,那不是她渴望的生活,南宫逸只得暂时依她,反正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其它的事可以慢慢再说。   转眼进入初秋,在此时节,尤国有个极重要的活动,就是选拔勇士,遇到有勇又识文断字的,就会提拔一批将领,就算不通文墨,也会得到重用,只是用处不同罢了。   一如往年,留在皇城的那帮将军都会参与,从中选择一些他们看得上的人收入麾下,南宫逸身旁依旧有着尤妃的身影,只是今年多了个淳于月,因为有尤妃在,她并不想坐在他身旁,于是在紧挨着他的下手设了位置,与沐文玉相对而坐。   场上的比试一对比一对精彩,淳于月也终于明白尤国的军备为何如此强势,这样一批一批的加入,想不强也不行,也难怪他的士兵可以以一敌十,她曾也为凉国的兵力叹服过,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对尤国折服,这两国将来开战,只怕会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吧。   淳于月看台上比试看得入迷,南宫逸心里很是不平,时不时的往她这里看,那边尤妃虽然坐在他的身边,却觉得离他好远,心里苦涩万分。      她认识他的时候还是个得他相救的十来岁小姑娘,而他身边已经有了淳于嫣,她就一直望着他,看着他们相爱、看着他们被迫分离、看着他们阴阳相隔,她爱上了他对淳于嫣的深情,就想着有朝一日那深情也能留在她的身上,他计划复仇,她舍身相助,将想对他用的柔情蜜意、万种风情用在那个老男人身上,迷的他以她的姓氏命国号,迷得他不理朝政、不管政事,迷得他自毁长城,终于为南宫逸夺得尤国江山尽了最大的努力。   南宫逸铭感她的功绩,依旧保留尤字国号,怕她委屈,人前人后给足她面子,甚至准予她可以随着高兴决定是否行礼,可是,他没有给她最想要的感情,她就想着,或许是他太爱淳于嫣了,世上再无人能及,所以她不去计较,就算做不了第一,至少可以做第二也行啊,可是,淳于月的出现打破了她的期望。   或许是女人天生的警觉,她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威胁,所以她一边扮着大度一边给她出难题,就是想将她隔离在他之外,可是,就在淳于的那一次,她要她捶背,南宫逸当面没有说什么,背后却话里话外的说明立场:淳于月这个女人,就算是羞辱践踏,也只能由他下手,其它任何人不得染指。   那时的他,还并未对她感情,仅凭着对她胆量智慧的讶异,就说出这样的话,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知道,淳于月终究会取代淳于嫣,成为他无法放开的女人,她不是没有恨,不是没想过使用手段,可是她是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南宫逸最讨厌女人为了争风吃醋耍手段,与其争到最后彻底失去他,一无所有,她宁愿喜他所喜,恶他所恶,至少为着曾经的付出,他怎么也会善待她。    孩子气   可是,看着自己一心爱着的男人,心里眼里只有别的女人,到底也不好受,她含笑跟南宫逸说看得累了,想回去休息,南宫逸也不疑其它,恩准她离开,吩咐宫人好好跟着,看着尤妃走出视线,他抬手挥了挥手,一股徐风吹向淳于月,惊醒了她的沉迷,看过来时,他朝她招手让她到身旁坐,她这才看到尤妃已经离去,再看众人,似乎都着迷与比赛没有注视,叹了口气,不想他惹起更大骚动,只得起身到他身旁坐下。   南宫逸很满意她的温顺,一手揽住她,在她耳畔低语:不准你看别的男人那般入迷,你的眼里只能有我,记住了么?   淳于月讶异回头看他,这个男人什么时候这么霸道专制、还小心眼爱吃醋,她懒得理会他的无理取闹,继续平视前方,那台上真心精彩,看得人都想挽袖上场比试一番,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南宫逸看她如此,心里很是不平,做些小动作招惹她,她被打扰很是不耐烦,板起面孔瞪他,他反而笑得越发舒心,淳于月看下面坐的人陆续回头来看,然后又心照不宣的回头继续观战,羞臊不已,出言激他:若只想我看着你,也大可以上台比试一下,我眼里只容强者!   她本来只是制止他在这种场合胡闹,随知他心性要强,听她这么说,竟耍小孩子脾气般起身离席,朝比试台走去,声称要人与他比试,若赢了既有重赏又会提拔,一时众人跃跃欲试又心有顾忌,淳于月惊诧懊悔,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肖青目瞪口呆半晌,才对沐文玉道:二哥这算不算违规啊?   一个皇帝去与别人争勇士称号,怎么也算不上守规矩,沐文玉却懒懒道:你不防说得大声点让他听见!   肖青怔了怔,幡然醒悟:你真当我傻呀,要是打扰二哥的雅兴,非扒了我皮不可!   杨慎好整以暇道:打扰雅兴事小,坏了他在某个人面前展现英雄气概的话,你就真得当心了。   慕容展听言点头,赞赏艳羡:年轻就是好,英雄气,儿女情,真是让人羡慕!   自从南宫逸愿意试着放弃淳于旧恨,淳于月愿意放手淳于国事,慕容展这些人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偶尔还会开开玩笑,大家都是不拘小节之人,倒也少了些男女大防之内的问题。   淳于月假装没听到他们的打趣,专心看着台上,与他相识也有几年了,纠葛牵扯不断,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可是,这是第一次,她这么认真用心的打量他,终于相信林闽描述的他最初模样,试着放下仇恨的他,多了几分潇洒放浪,笑容偶尔带着些邪魅之气,却是一种让人迷心的魅力,他动作刚柔并济,举手投足洒脱不羁,因为身份的原因,怕人有顾忌,总是放低姿态,一开始故意被人打中,也不生气,引导对手慢慢放开胆量比试。无论对手强弱他来者不拒,并不怠慢看低任何人,这份心胸气度让人折服,这个男人,真的让人不动心也难吧。   南宫逸的武功,单打独斗也算难遇敌手了,为了不影响正常的选拔,他也点到即止,回到座位,就邀宠似的跟问她意见,淳于月尴尬的轻咳一声:还不错!   他挑眉,故意刺她:是吗?可是我明明感到至始至终都有双眼睛锁在身上,如影随形呢,而且还满含钦爱慕!   淳于月矢口否认:哪有满含爱慕?   南宫逸接住话茬道:那就是承认一直盯着我看喏?   淳于月瞬间语塞,不自觉的脸都红了,她不可否认刚才的确有那么一瞬的入迷,南宫逸也不继续逼她,只让她看着他,要她给予奖励。   淳于月看他经过刚才打斗,脸上还残留着汗珠,故意曲解他真实用意,煞有介事的点头,看着他露出欣喜,伸手扯下旁边宫女别着的手帕,抬手就替他擦汗,南宫逸失望之极,看她笑容中满是得意,也不管场合,猛得捧着脸就亲了一口,淳于月骤然凝住手上动作,脸涨得通红,哪知一旁众人都看到故意不去理会,偏偏肖青不识趣,嚷嚷道:妖女也会害羞,真是天下奇闻!   淳于月羞臊得无处容身,抬手一挥,座上酒杯直直的朝肖青飞去,幸好肖青身手敏捷侧身躲过,心里却不平起来:二哥,你看这个妖女多心狠手辣!   南宫逸得了便宜,自然毫不在意,宠溺的看了她一眼,道:朕的小猫当然要凶点,不然被欺负了怎么办!   腻味的众人想吐的都有,肖青愤愤道:我看她不是猫,是老虎,而且是母的!   淳于月本来气南宫逸当众太招摇,让她在这些人面前羞臊不安,听肖青这么说,反而笑起来,气他:我倒觉得,该给你找个老虎做伴,也是母的!   这下轮到肖青吃瘪了,看着众兄弟毫无顾忌的大笑,还添盐加醋,又气又急又臊,狠狠跺脚,转身溜到晒场上找人比试去了。 对影双人   落霞晚照的天空,翠草满盈的大地,两人一手牵马一手交握,漫步其间,初秋的风带起阵阵青香抚面而过,神情也变得舒缓而慵懒。   这样平心静气的相处,这样宁静祥和的日子,是两人从不敢想的,而今日竟这样摆在眼前了。淳于月一边跟着他的步伐走着,一边悄悄打量身边这个男人,褪去皇者身份的他,姿态依旧高华,却又多了些清逸,浑身透出一种让人迷惑的气韵。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关注的重点,而是他待她的这份心,昨日淳于传来消息,边城被一队不知名的人马侵扰,虽然被驻守的尤军击退,人员有伤无亡,粮食财物却损失惨重,淳于月以此与南宫逸讨价还价,要他准许淳于囤积适量兵力,南宫逸因她依旧插手淳于之事而大发雷霆,他说他不想因为淳于跟她无休无止的争斗下去,毁了他想守护的这段感情,而淳于月却说,无论他如何看待淳于,可那终究是她的家国,她的责任,如果不能尽到应有的责任,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在他身边幸福。   这场争执因为他到底不忍她难过而妥协,允许淳于在边城修筑城墙防范进袭,淳于地势三面环山,整个国土似被收入一个庞大的口袋之中,只有左右两座城池在袋口之外,形成一条通向其它国家通道,只要用城墙封住这个口子,遇到进袭就能将两城百姓迅速转移进袋口,丢弃两城全力守住袋口城门,就可保一国安危,南宫逸又且会不知这座城墙修筑之事的个中利弊,可是为了表示诚意,他愿意做出让步。   淳于月对他的慷慨却受之有愧,只因这场侵袭其实是当初她与云风策划好的,当初她也未料到他会答应放过淳于,更没料到局势会如此发展,她没来得及通知云风暂停计划,云风也不知她这边情况,故而才导致计划照常实施,她也犹豫过当着这是一场普通的骚动放过去,可是,终究还是希望淳于有这一层护墙,就算不为防他,也总是有备无患,故而才依计行事,想着若他实在反对,她也会就此搁置,只是她到底看轻了他待她的心。   她想着,就这一次,算是我对淳于的交代,以后,我会试着相信你,也试着放开所有恩怨,与你坦诚相待。   她想着,一时入了迷,脚下被草根牵绊,差点没站住,被他反应迅猛的一把揽住,看着她凝脂般的容颜在霞光中透出些粉红,心跟着狠狠的跳动起来,片刻才故作平静的将她从怀里扶正,言语中多了些调戏:娘子这么对为夫着迷么?每天对着还嫌不够,现在还学会了偷看,其实你大可不必,为夫愿意让你大大方方的看个够。   他说着,真就将脸凑近让她细看,淳于月正为自己的失态而羞臊,听他这么调侃,越发无地自容,慌忙将他推离,讪讪道:圣皇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学着一副浪子模样,让人看见真就君威扫地了。   南宫逸哪里肯依,顺着她的动作反而将其搂抱在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君主也是人,在月儿面前,我只是一个等着被爱的男人,只要月儿高兴,管他别人怎么看,谁要敢有异议,朕就罚他一辈子不准娶妻,让其一个人孤独终老。   淳于月被他的孩子气弄得哭笑不得,却又感动于他的情谊,不管这份情谊到底有着几分安稳,她也愿意去尝试一次,为国为民付出这么多,她应该也有权利争取一下自己的幸福吧。   她不再挣扎,静静的依在他的怀里,远处渐渐隆起的星光取缔了霞光的凄艳,一双马,一对人,一地清明,一世柔情,成就他们人生最美的风景。 此情为真   当些微晨光透过纱窗漫进来时,淳于月也醒了过来,她轻轻移开南宫逸的手准备起身,却被他忽然抱紧,声音还透着浓重的睡意:别又偷偷的溜走,别让我每次睁开眼都看不到你的身影,那样我会觉得,你还在厌恶我的拥抱,厌恶成为我的女人。   她感悟着他话里的苦涩,心猛的一疼,这是他们心里的结,因为那样的相遇,他们错过了最美的晨曦问安,因为无法释怀那份坠心的耻辱,她总是警惕着在他醒来之前离开,而他,明明那样想要留住她,可是却怕触动她心里自己留下的伤而隐忍着,可是现在,不是该释怀了么?这样的陪伴,这样的尽释恩仇,该试着放弃过往了吧。   她忍住心里残留的介怀,重新在他身旁躺下,由着他将她死死搂紧,借此化解彼此心里的结,如果她的陪伴能化解他心里残留的郁结,那她愿意放弃执着一生作陪,能否抵消淳于嫣留在他心里的疼。如果她依旧对过往伤害难以释怀,他付出所有的深情,能否换得一世安然相守。   晨曦越来越浓,眼见着暗淡的屋子也渐渐明朗起来,淳于月终于忍不住推了推闭目养神的南宫逸:虽然你很不想听,我却不能不说,再不起床就会延误早朝,你确信忍心看我被那些尤国的忠臣们视为祸水?   淳于月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姿态留在南宫逸身边,本就受到一些朝臣的病垢,如果再因她而不早朝,势必会引来更多人对她不满,南宫逸自然也不得不顾及她的名声,心里虽然不满,还是不情不愿的放开她,跟着她起来。   他从来不要淳于月服侍他的衣着,又不想别的人当着她的面侍候他,就自己动手整理,淳于月也不客气,吩咐敏儿替南宫逸准备梳洗用备,就等着他自己动手,她也不喜欢让人服侍,自己开始打理妆容,忽又想起一事,看他没有朝这边看,悄悄的朝那放着药的箱子走去,可是呆立半晌终究没有去拿,忽而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又走回梳妆台,南宫逸其实一直在偷偷的观察着,当她打算去取药时,他的心都跟着提起来,看着她终于放弃,心总算是安了。   自从那次说开,她从来不顾及的当着他吃下药丸,而他也没有阻止,可是今天,这药丸是大可不必了,既然决定放弃过往,就该信任彼此才是。   可是南宫逸是个很贪心的人,既然她不再介怀为他怀孕,那他给她名分也是理所应当接受的,三两下梳洗完毕,他就再次赖上她,要她跟他回宫,淳于月却坚持己见:我不要沦落成在后宫中争风吃醋的女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清高,后宫那样的是非之地,谁进去也不能免俗,对自己的丈夫不能有爱,因为越是爱得深就越不能置身世外。   南宫逸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听着她的话意欣喜万分: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爱上朕了?   淳于月瞬间怔住,目光隐晦,半晌才道:我是说,我只想试着单纯的与你相守,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不想再加一些毫无意义的负累。   她终究没有对他说爱,而他也并不急着逼迫她,瞬间沉闷的气氛让他难受,于是道:那你这样无牵无挂的,我不是随时都要担心失去你?   淳于月洒然一笑:就算成为你的皇妃,你若对我再无真心,那黄金笼也未必困得住我,有何区别?   南宫逸深以为然,蹙眉思索,忽然眸光开始闪动,附在她耳畔道:那朕就要想个办法绑住你才行!   他说着一把将她抱起就往内屋走去,淳于月意识到他的举动,慌忙挣扎:你该去上朝了,不然。。。   南宫逸无所谓道:不用担心,那些朝臣们整天都在提醒朕皇储的事,朕现在就努力给他们弄个太子出来,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异议?   淳于月一阵娇羞惭愧,却始终挣扎不了,内屋渐渐响起两人欢好私语之声,敏儿识趣的轻轻将房门关上,秋日的阳光温暖柔和,天空一片明媚,这样静宜的日子真好呢。 最好的结果   阳光洒满庭院,透过挽起的窗帘投射进来,照在淳于月手中银灰色的弓箭上,为其染上层光晕,她轻轻的抚着弓弦有些愣神,这弓箭原本已经退还给他,他却说:送出去的东西,朕从不收回。   她到底留下了,前几日忽然看到,她就忍不住问他:你真不怕我对你用他么?   他回答的很严肃:如果有朝一日你真将它用在我身,我也只能受着,因为,只怕那时也是你不得不用的时候。   淳于月也问过他,为何要对她好,他抚着胸口说,如果不对你好,我的心就会疼,为了让自己过得舒适,就只能对你好。   这是她听过最清浅的情话,却比山盟海誓更让她感动,一个人可以违背所有誓言,却不会去伤害自己的心,至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一如她,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残忍的想用他赠与的弓箭结束他的性命。   敏儿进来时,就看见抚着弓箭发呆的淳于月,阳光闪印下,她的眼眶明明有着丝丝光亮,可终究被她一闭眼隐退了。   敏儿上前行礼,轻声传达:皇上让人来传话,请公主去宫门口等他。   淳于月听言点头,简单收拾一下就赶往宫门口,到了那里片刻等候,就见沐文玉从宫门出来,见了她便上前打招呼,淳于月含笑回礼:听闻沐丞相去巡视藩国了,不想在这里遇见。   沐文玉悠然一笑:公主心态平和了,似乎也就不关心文玉的行踪了,我可是回来好几日了。   淳于月一怔,只莞尔一笑,不去追究他话里的别意,这倒让沐文玉有些意外,思忖一瞬,笑道:看样子公主似乎对文玉也放下了些成见,似乎我们也能不再争锋奚落,和平相处了?   淳于月轻松一笑,诚然道:丞相将我视为对手,可我却想将丞相视为知己,淳于月一生知交不少,却唯有丞相知我最深,才能困我最狠,有国仇家恨是对手,既然决定放弃恩怨,那就是知己,您说呢?   沐文玉亦心有同感,若非珍惜这份难得的相遇,他又何须从中周旋,宁愿冒着无法预测的风险也要留下她,但他到底不会表露出来,反倒露出戏谑心态:公主这是在跟文玉表白么?   淳于月慨然一笑:丞相若觉得是,那就是吧。   沐文玉感佩于她的洒脱,见南宫逸走了过来,故意抬高语调:那文玉就欣然接受公主的表白了。   淳于月看他这表情,马上意识到什么,回头见南宫逸一脸醋意走来,近前就揽住她道: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安分,竟然敢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表白,你对姓沐的说了什么?   他话虽这么问,脸上却毫无芥蒂,淳于月也知他们之间的信任,否则沐文玉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故意朝沐文玉眨眨眼,一本正经说:保密!   沐文玉看她使坏的模样,再看南宫逸犀利的眼风扫过来,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着就想溜,被南宫逸喊住:忙了这么久,很久没一起骑马出去游览一下山河,我们幸苦的丞相大人一起吧。   沐文玉也深有同感,自从取下尤国做了丞相,似乎真的没有放松过,自然愿意接受邀请,却又故意打趣道:邀我同行,不怕被打扰么?   南宫逸瞬间就意会了他的意思,毫不客气道:如果觉得被打扰,我会一脚踢走你的。   沐文玉连连哀叹他重色轻友,难得看到沐文玉虚假淡漠以外的表情,淳于月也跟着笑了,一时气氛轻松愉悦,这其乐融融的场景惊讶了肖青,他不明所以的跟过来就问何事,南宫逸向来疼这个最小的义弟,此时高兴,自然邀他一起,肖青顿时就乐了,他之后的慕容展等人自然也在受邀之中,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肖青见淳于月也会同行,故意瘪嘴道:我们兄弟聚会,为何要把妖女带上破坏气氛?   淳于月故作惊讶:莫不是肖将军此行是为相将军夫人,害怕我这个妖女搅局,才如此介怀?   肖青被她一调侃瞬间涨红了脸,恨声跳脚道:二哥,你一定要休了这个就爱胡说八道的妖女。   南宫逸一脸遗憾的叹息:她都不肯嫁给我,二哥我想休也没机会啊。   他的话出口,慕容展等人都愣住了,他虽待众兄弟极好,却到底有着身份的约束,又被日益膨胀的仇恨掩埋了心性,很多时候就算开玩笑也会守着界限,今日他又恢复了一起闯天下时众兄弟甘苦同味,尊卑无别的时候,众人心里怎会不感慨:兄弟终究是兄弟,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只要人心不变,那份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吧。   淳于月虽不拘泥世情,可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番话,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故意装着没听见,继续与肖青斗嘴,一行人且说且笑,毫无芥蒂般亲密无间的游玩嬉闹,就算隐约有着顾忌,可是至少现在,他们愿意相信这样是最好的结果。 风云突变 放下仇恨   嫣六年冬,至立冬那日开始就下了好大的一场雨,雨水未歇又飞起来大雪,不过几日,全城就被覆盖在积雪之下,城街的商铺大部分都门窗紧闭,唯有客栈、酒楼和妓院这些迎来送往的地方还勉强顶着寒气经营。   淳于月本来闲不住,可是南宫逸对她下了禁令,这样的天气不准许她到处跑,可是他呢,因为这无常的天气,尤国各地不是遭遇洪灾就是被积雪侵害,需要处理的灾情太多了,每日被一大堆奏折掩埋着无法脱身,就算偶尔抽空来看她,也不过略坐坐就被人请走了,她也实在不能有怨言,一来他是皇帝,本该以国事为重、百姓为先,二来后宫之中也有人日日盼着他,她也知道他分身乏术,自己顾忌着身份,不愿意去插手尤国之事,也并不能帮得了他,唯有不去添乱,让他能够放心罢了。   现在的她,每日闲着就找书来看,偶尔跟敏儿闲聊几句,然后就等着他的到来,她也终于对嫁做人妻后无休止的翘首以盼那种心酸和患得患失的苍凉心境有所体会,这种日子还真不适合她淳于月,可是,她已下定决心不计身份的陪伴他,这种日子就必须熬下去不是么?   正在独自伤神时,敏儿打起帘子进来禀报:公主,门外有人自称是淳于的云将军,要求见您!   淳于月心头一喜,人也站了起来,忙吩咐请他进来,可是敏儿却有所顾忌,她却说没关系,吩咐敏儿准备酒菜,然后自己也顾不得那么多,亲自去开门迎接。   云风与她本就无太多顾忌,也就跟着进到屋里,原本冻得有些发僵的面容被屋内的热情熏陶,渐渐活络过来,淳于月将温好的酒递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身子渐渐的也有了些暖意,淳于月看他脸色恢复红润,这才开口询问:你何时来的尤国,怎么我都不知?   云风道:沐慈不是每年都要回来看她大哥么,我是想。。。   他说着,忽然有些忌讳的瞟了一眼敏儿,淳于月心领神会,正要开口吩咐敏儿,谁知这丫头跟着她久了也学会了察言观色,未等她开口就抢先道:我去门口看着吧,若有人来瞧见,也好避忌些,毕竟云将军是男子,传出去总是不太好。   她说着就打起帘子出去,真到大门口去守着了,云风有些意外,淳于月笑道:在尤国,她还算比较知心的人。   云风点头,思忖了半晌才继续接上方才的话:按照公主的叮嘱,护城墙已经按计划在修筑,过完年应该就能完工,对于公主说暂停其它计划,我还是想亲自来确认一下。   淳于月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一定很不能理解吧,计划了那么久,也耗费了那么多人的心血,现在却要停下来。   云风笑了笑:不是不理解,而是,公主这个决定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我一直记得公主曾要云风记住的话,不以一家之天下为重,而以百姓福祉为要,公主以自己的自由换得淳于安宁,不执着于为淳于复国,怕也是想尽量避免战争吧。   淳于月怔了怔,忽然失笑:云风,你就这么相信我么?觉得我做任何事都是没有私心,这样太过信任我的话,只怕被我卖了,还会为我找借口吧。   云风被她打趣的面露羞赧之色,语气却十分诚恳:若真有再无别路可走的一日,卖了云风可换得一条生路,请公主不必客气,云风甘之如饴。   淳于月本是玩笑之言,被他如此郑重说出,心里竟生出疼意,若真有那日,她淳于月卖了他云风,只怕自己也难以走上那条生路吧。   云风自觉失言,惹起了她的悲绪,忙着转移话题,左思右想却还是避免不了沉重:南宫逸的承诺可信么?会不会只是为了安抚淳于的权益之策?   云风的疑虑也是她的心结,她不是没有这层顾虑,故而才会迟迟不肯收掉计划,她纠结了很久才道:云风,我想试着相信他一次,在这场恩怨中算计人心,计较得失,我真的觉得很累,短短的几年,我竟觉得比别人活一辈子还累,如果他肯放弃恩怨,淳于哪怕只是附属国,终究还能保证国泰民安,你们也能各自找回自己的生活,只要天下太平,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关系。   或者,还有其它原因,可是她不愿意去计较,云风沉默了很久,才道:公主为所有人想好了出路,可曾想过自己?他。。。真的会对你好么?我是说,一辈子的好!   淳于月知道他已经听说了她和南宫逸的纠葛,也并不忌讳,沉思片刻才道:谁能对谁承诺一辈子呢?就是我,也不能对他承诺什么,又怎能去要求他的承诺?   云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无奈,可是这就是换取淳于安宁所付出的代价不是么?他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问:公主打算何时将他们撤回来?   淳于月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这个问题她也想了很久,此时倒不再犹疑:再等等吧,等他将尤国的军队撤出,等局势再稳定些,才能真的放心不是么?   云风心里明白她的顾虑,虽然说要试着相信南宫逸,可是在未出现确定的态势,她不敢冒险毁掉这几年费尽心血的运作,因为一旦撤回那些人,淳于真的就毫无招架之力,南宫逸一个城防的兵力也能踏平淳于,而这个后果,她不敢仅因为‘想要信任’就可以随意决定的。   淳于月将云风送出大门外,看着他渐行渐远,那雪地上一串纷乱而沉重的脚印泄露了他的心绪,她要他也试着接受沐慈,尝试着过过平静的生活,可是她也知道,他和她一样,不到淳于真的安全无忧,又怎么可能真得安稳的下来,而他们所期望的这份安稳,有着太多的变数,让他们时刻惴惴、难以心安。   他问她可曾想过如何跟淳于仲廷交代,她实在回答不出来,不是没有想过,而是因为想得太多,其结果都是一样,就算南宫逸信守承诺,她却再也回不去淳于了,只因淳于仲廷无法领会她的用意,更无法接受她的妥协。   这条路啊,她走到了尽头,付出了所有,结果好坏却系在别人一念之间,剩给她的唯有等待,等待皆大欢喜,安乐祥和,或者等待风霜雨雪、粉身碎骨。   一滴泪珠沾在眉睫犹如蝶翼晶莹闪动,在积雪的映照下静美而冷凝,定格成一幅清冷凄凉的画面。 温情款款   嫣七年,元宵节,这日大雪依旧飞飞洒洒下个不停,这场雪对尤国而言无异于灾难,尤国本不是经常下雪的国家,对大雪引起的灾难防备要弱很多,而今这般局势,尤国百姓不止生活存在困扰,生命也受到威胁,南宫逸和沐文玉等人整日都在忙着商量对策,一边担心百姓遭受损失,一边又要防备附属国趁机引起纷乱,这个年过得闹心又疲惫,而往年都会有各种礼俗庆贺的元宵节,今年也格外冷清,唯有街上一些铺子在门口挂起灯笼,以期有个节日气氛罢了。   淳于月想着南宫逸近日被国事侵扰的焦头烂额,定然也分不出时间来这里,何况他应承过尤妃,每年的元宵节会陪她一起过,故而,往年这一天他都会留在尤妃身边的,今年想也不会例外,又想着这本是团员的日子,她却孤身一人留在别国,心情难免低落,也无心思去寻求玩乐。   敏儿本就觉得院里人少显得冷清,今日过节若也无变化,实在不成样子,于是自作主张的准备了一些灯笼挂在院里,缤纷的色彩以白雪做衬,越发多了些清艳孤寂的味道。   淳于月掀起厚厚的窗幔一角往外看,院子里迷蒙绚丽的光亮照出门的孤寂,其实无法否认,她心里还是盼着他的吧。   屋内烧炭偶尔传来哔啵的轻响,将一波一波的热气散放入空气,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敏儿还是怕她会冷,又让她拢着个手炉,她便依在窗下的睡塌上看书,偶抬头,看敏儿在外屋忙碌着什么,一时好奇,搁了书掀帘过去,敏儿怕她一个人在屋里孤寂,就将活计搬到外屋的桌上来弄,元宵节吃汤圆是必不可少的习俗,她此时忙碌的也正是此事,淳于月看那粉团在她手中变得白嫩圆滑,觉得有趣,也试着去做,敏儿也试着教她控制大小和滚动幅度,让小团能尽量小巧圆润。   正乐在其中,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小团在她手中一颤,险些掉落,看着敏儿小跑着去开门,她心里也猜测到来人是谁,他每次来从不让宫人跟随,也不摆谱,只连敲五声示意身份,淳于月明明心中也忍不住雀跃,却不想表现出来被他打趣,依旧安然坐着,视线未离手上的丸子,南宫逸掀帘进来,看她看也未看自己一眼,也假装不去理她,自己进了内屋将手在火炉上捂着,让炉火驱散寒气,淳于月终于忍不住朝里屋看了一眼,却正好被一直看着她反应的南宫逸揪个正着,慌忙回过头来,尴尬的咳嗽一声,继续研究汤圆。      南宫逸被她明明关心却又想要隐藏的别扭劲逗乐了,将手在脸上捂了捂,确信不冰冷,这才走回来,从后环住她的身子,双手覆上她捏着粉团的手,故意对敏儿说:你们公主还真是没良心,我冒着雪气来看她,她却只关心这个东西,它有我迷人么?   敏儿一开始很怕南宫逸,随着他来往频繁,在这里又摒弃了所有礼节威严,偶尔还会跟她玩笑两句,慢慢的也敢配合着嬉笑几句,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皇上还说呢,这样团员的日子让公主等了这么久,她都快把窗帘掀坏了,敏儿还担心着她会把门拆了呢。   南宫逸一听越发乐了,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伏在她的耳畔道:原来我的月儿这么想我啊,那样的话,受这点寒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淳于月被敏儿胡编一通弄得羞愤不已,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威胁道:看来我真该找个人把你嫁出去,免得你学得油腔滑调。   敏儿丝毫不受威胁,瘪嘴道:公主就是爱口是心非,明明舍不得我,还说要送我走,明明心里想着皇上,还不肯承认。   被敏儿一通抢白,淳于月脸越发红了,南宫逸却心情大好,放肆大笑起来,淳于月扬手去拍敏儿,被她巧妙的躲过,自己又被南宫逸箍着,又气又恼,心里却暖融融的,半晌才问:今日不是要去尤妃哪儿么?怎么来了这里?   南宫逸怔了怔,侧脸看她,笑道:恩,本来是要去的,可是怕我的月儿吃醋,会偷偷的哭,所以先来安抚一下。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稍有空闲也会赖在这里,后宫的女人虽然不敢说什么,可是那也到底是他的责任,何况那里还有个尤妃,他欠她实在不少,平日也就算了,这个承诺过的日子怎么也该兑现,可是他就是这么想见这个不肯给他半点柔情蜜意的女人,所以还是想先来看看她。   淳于月被他调侃得羞臊起来,又看敏儿在一旁偷眼取笑,不满的辩驳起来:你哪里看到我吃醋了?   南宫逸却认真了起来,一转身撑在桌沿上,侧头平视她的脸颊,仔细辨认:是么?真的没吃醋么?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他的笑脸近在咫尺,因连日的疲劳消瘦了不少,下颚还有些许胡茬,看得她有些心疼,不自觉的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庞,可是手中的粉子却沾在他脸上,一时愣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南宫逸被她的柔情蛊惑,凑过去吻上她的唇,她也没有抗拒,还有着回应,可是忽然意识到敏儿还在一旁,慌忙推了推他,南宫逸知道她忌讳在别人面前与他亲近,虽有些遗憾,却也依顺着起了身。   淳于月看了看早已背过身去的敏儿,面色通红,故意推了推桌上的物件,对南宫逸道:圣皇陛下,我这里可没人服侍你,若想吃,就自己动手做。   南宫逸虽也曾贫苦过,但却从未自己做过食物,现在当了皇帝,自然就更不需要,听她这么说,既新奇又为难,要他扛大石或许都比这个小玩意在行,但女主人这么说了,他又怎能违背,何况,能跟她一起做这样的事,即使微不足道却也温馨满满,于是挽起袖子挨着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在粉团上掰下一小团,捏扁了就往里边装馅,可是动作太笨拙,怎么弄都弄不好,不是馅漏了就是粉团太大,要不然就搓不圆,反正是错漏百出。还恬不知耻的分心去调戏女主人,最终被罚自食其果。   看着碗里奇形怪状的丸子,再看淳于月那圆圆润润的,实在委屈得不行,好一番挤眼抹泪博同情才得到淳于月施舍一个,感动得说了一堆甜言蜜语。   惹得敏儿直呼掉鸡皮疙瘩,淳于月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温暖幸福的时间总是流失得很快,眼看着已经到了深夜,淳于月不得不提醒他宫里还有人熬夜等候,南宫逸虽然不情愿,可是那是他的承诺,没有淳于月之前,他靠着那个女人的善解人意熬过了很多痛苦的日夜,他无法辜负这样的女人,也无法违背自己的承诺,他知道淳于月是理解的,所以才会连番催促他回去,因为她和他都是宁可辜负自己也不忍辜负别人的人。   淳于月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大方,看着他离开,心里也有着酸涩,可是她想,能这样偶尔与他平静的相处一日,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幸福了,她不敢对幸福这个词奢望太多,因为想得越多往往会得到的越少,人的一生幸福的多少是注定的,她害怕耗费的太多太快,痛苦也会来得越早,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幸福被设定的如此少,痛苦会来得这样快。 空穴来风   雨雪阴霾天气一直持续到三月才有转晴的迹象,为了缓解此次天灾造成的损失,附属国只得追加了一定纳贡,淳于月一直在担心淳于不能按时安份交足纳贡,好在淳于这两年风调雨顺,纳贡事宜也算顺利完成。   本想去探听一下淳于近况,但又想到自己已经承诺南宫逸不再管淳于的事,何况,能按时足量上缴纳贡,淳于仲廷又未曾着人给她传来消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如此想着,也就不再去费心神。   为了兑现对南宫逸的承诺,也为了不给云风带来麻烦,她已经跟云风约定暂时停止往日的联络通道,放弃淳于的事后,她也开始学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原来洗手学做羹汤这种小事中,也能酝出平淡却温馨的幸福,她不愿费心力去跟他后宫中的女人相处,只想跟他过最平凡的生活,希望这样能淡化他的伤痛,化解他的仇恨,直到他不再需要她,她也会放开他去寻找自己渴望的自由天空。   只是,到那时她是否真能潇洒放手,她心里也存着疑问,只因他给的温柔太能软化人的心志,这对渴望温暖的她是种致命的蛊,一旦摄入就会越陷越深,最终化骨化血,直至毁灭。   转眼进入四月,芳菲尽谢时,宫里的桃园内各色桃花竞艳怒放,惠妃广邀臣妇桃园赏景,淳于月亦在受邀之列,虽然她并不想去,可是敏儿却说虽然她不在后宫不归惠妃统管,可是到底有着这层关系,不能太驳她面子,淳于月也只得简装赴宴。   其实淳于月心里也有着自己的打算,最近南宫逸来的甚是频繁,这种国事繁忙程度形成反差的举措她虽然更愿意理解为他想见她,可是他偶尔偷偷望着她时,眼神中流露出的淡淡忧虑又让她不能如此乐观,他不愿意告诉她,她也不想去勉强,可是这种彼此尽力维持的平衡中总多了些刻意,让她很是不安,想着后宫虽是是非场,却也是消息最灵通活跃之所,或许能从探听些什么吧。   宴会上的女人锦衣华服、争奇斗艳之效掩盖了桃花的艳丽,有些喧宾夺主,那唧唧咋咋的奉承讥讽之言不绝于耳,却又全是些无意义的攀比争斗,淳于月觉得自己打错了主意,做了件浪费时间的事,找了借口就带着敏儿出宫,才出了桃园内院,盈耳就听两个宫女在那里细语,淳于月本不留心,只是话语随风飘散总少不了只言片语滑过耳畔。   两人原本是随意讨论着那家夫人衣着华贵仪态端庄,那家夫人没有内涵还哗众取宠,可是不知为何又转到淳于月身上来,其中粉衣小宫女大赞淳于月衣着清雅容貌仙慧,有如九天仙女,而另一个翠衫宫女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看品级,这翠衫丫头想必是宫里位份较高,她的意见比较权威。   小宫女十分好奇,央求了好些话,她才说出心中所想:容貌好就是仙了么?自己的兄弟都快病死了也不闻不问,只图自个儿享乐,也不过是个贪图荣华的主,也配比着九天仙女?   淳于月原本并未刻意去听,只是,但凡有人提到自己,不管有意或是无意,总会格外留心些,这是人之常情,辱骂重伤的话她也听得多了,并无什么特别,只是对方谈话里提到兄弟病重几个字,犹如响鼓重锤般在她心里激起汹涌波涛,脚下虚浮的几乎站不住,扶着廊柱缓了缓神,敏儿一边担心着她,一边扬声呵斥那院里的宫女,那两人也被唬住了,一时手足无措,淳于月平稳了心绪回头逼视敏儿,见她也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又想着南宫逸近日的种种异常,只怕就算是空穴来风也未必无因,思索了好一会才吩咐敏儿道:去丞相府! 勾心斗角   敏儿虽然担忧,听了吩咐也不敢不跟随,两人风一般的去了,两个丫头终于松了口气,那小宫女低低的嘀咕道:好险,以后可不能背后议论人呢。   说完后怕的吐了吐舌头,朝绿衫宫女行了礼便急急的离去,那绿衫宫女却露出一副得意之色,只可惜表情还未收回就听身后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你是哪个宫里的丫头?   听音而知人,是高一等的宫人必备的技能,绿衫宫女闻言色变,惶惶转身,言语有些结巴:奴婢参见尤妃娘娘,奴婢。。。奴婢是。。。。   尤妃扶着替身宫婢玉墨的手,姿态优雅,语调闲散,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眸光流转:瞧瞧,说话都还不利索呢,就学会了传播流言搬弄是非,这宫里可真是越来越没个规矩了。   她话音刚落,玉墨便接了话:淳于那边封锁了消息,尤国知道这消息的本也没几人,皇上又明令过不许外传,要查她受何人指使也容易。   尤妃语调越发懒懒:本宫才懒得费那精神!   她这么一说,玉墨也就会意了,面上跟着露出一丝冷笑,淡淡的吩咐身后的内监:她不记得自己是哪个宫的,你们就帮她回忆回忆。   内监听到吩咐,马上走出一人,上前几步到了那宫女面前,挽起袖子就左右开弓,直扇得她脸庞浮肿,嘴角流血,可这宫女也非一般,竟连吭声也不打。   玉墨眼见尤妃已经失了耐心,正思索着别的法子,眼角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心中起意,跟尤妃提议道:看来她嘴硬的很,若实在不行,不如交由内务府盘问,兴许还能帮她回忆些别的事。   尤妃得她眼神提示,也发现了那隐匿的人影:还是交由刑部吧,皇上的圣旨都敢违逆,指不定是不是别国派来的奸细,专门制造事端呢。   她一下将性质上升到叛国奸细的位置,一旁注意事态发展的惠妃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她本来没料到尤妃会跟着淳于月离席,就怕生出事端才找了借口尾随出来,听尤妃这么一激,终究有些藏不住,几步走过来,脸色堆起温婉蕙质的笑:尤妃妹妹这话可严重了,不过是这丫头不知分寸,无意中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怎么就能说是奸细,还要劳烦到刑部呢?   尤妃冷笑道:是无意还是有意,惠妃姐姐最清楚不过,若非有人特意吩咐,她一个区区二等宫女能知道此事?   惠妃笑容越发柔和:这件事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一国太子病重,这么重要的消息又能瞒的住多少人呢,她只怕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吧。   她这么一说,那宫女忙不迭的点头,尤妃心里有些厌烦,面上瞬间凝起一层薄怒:惠妃姐姐,咱们就都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您的那点心事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你闹这么一出,不就是想逼淳于月回去么?以为逼走了她,就能重新将皇上拉到你的宫里不是?   惠妃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装下去,可是在明争暗斗多年的尤妃面前是装不了也不用装,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再辩驳,淡然了神情:难道尤妃妹妹就甘心荣宠被抢么?我这么做何尝不是也帮了你?   尤妃冷谑的视线在她面上游走了一圈,才懒声回复:该我尤雪依得的,赌上性命也不会让人抢走,不过,我却不会如惠妃姐姐一样单纯,以为支走了她淳于月,皇上的心就能收回来,尤雪依从来只会用自己的方式留在皇上的心里,这也是我能永固荣宠之法,故而无需姐姐帮忙,倒是费心提醒一句,希望姐姐也别再枉做小人,惹皇上不开心,否则,姐姐这些小谋小计,只怕还招呼不了妹妹!   她说完,冷冷的扫了一眼被打瘫在地的宫女,在对方心里留下一层冷寒的阴影后,飘然而去,气得惠妃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心里到并不担心她会跟南宫逸提及此事,只因她很清楚尤妃绝不会露出任何痕迹让南宫逸觉得她有争风吃醋之嫌,眼看着内院还有宾客需要招呼,只得吩咐人将此宫女带走,瞬间恢复了高雅的仪态回去与众人喜乐。 惊天霹雳   四月的风总会带出些墙内的花香,馥郁之气扫尽春寒,让人神清意明,淳于月此时却神昏意浊、心急如焚,她和敏儿已经在相府外等了近半个时辰,只因门内的人说他们相爷不在府里,又未听夫人请她们进去,让她们先回去,淳于月一心想证实消息真假,哪里有心情回去,敏儿知道劝解无用,只得仗着自己也曾是相府的人,连番央求门人进去通传,让夫人可以准她们进去等。   乌茹倩终于不耐烦了,亲自出来赶人,自那日御花园内结了怨,回来又被沐文玉一席警告,心里积压下浓浓的怨气,想着同为公主,自己孤身异国备受冷眼,这女人却不止得到南宫逸的亲睐,竟连沐文玉众兄弟对她也礼遇有加,就是本该怨愤对立的尤妃也帮着她责备自己,心里怎能平衡,今日她主动送上门来,她本来觉得是抱怨的好机会,偏偏随侍丫头却劝她说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惹相爷生气,她才隐忍下来让人轰她走,想不到她还赖在门口,实在忍无可忍。   一开始她还保持丞相夫人的仪态,暗含贬损却堆砌了笑容要淳于月离开,无奈淳于月急着知道真相,执意要询知结果,她便再也端不住高雅的姿态,下令让门上动手赶人,淳于月也不是任人欺辱的性子,何况此时她心情本就急躁,也不顾什么礼仪,一时与人起了冲突,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一声清雅冷峻的声音响起:夫人还真是不懂待客之道呢。   乌茹倩一听声音顿时变了脸色,她没料到他回来的这么巧,心里打了个激灵,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与淳于月动手的众人也慌忙止了手,缩手缩脚的退到一边。   沐文玉扫眼看了看门卫,对身旁的管家道:我丞相府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规矩,竟敢当街对客人动手?   这管家曾是沐文玉随侍将领,应年纪大了加之又信得过,就让他做了府里管事,因沐文玉忙着国事,府里的大小事也顾不上了,就全权交由他来处理,多年来也未曾有丝毫差错,沐文玉也从未管过这些事,现在虽然问的貌似无意,却有着责备的意味,他心知事情严重,忙挥手让人将这动手的几人拖下去等候处置,那几人顿时面色如土求饶不跌。   淳于月告别沐文玉回去便一直心神不宁,她之所以一开始没去直接问南宫逸,就是不想因未经证实的消息惹他生气,可是,她到底还是要触怒他了,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最终还是恳请南宫逸让她回去探望淳于浩,南宫逸自然不肯放行,她却坚持要回去一趟,在她心里,淳于浩比淳于仲廷更能给予亲情的安慰,她唯恐淳于浩有个万一,自己却不在身边,只怕一辈子也难以安心。   南宫逸又且会不知她的心思,故而才肯放下心里的结派尤国最好的御医去探视,可是,他却害怕放她回去,他总觉得如果她回去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会发生变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会在这次变化中湮灭无存。   淳于月实在无法理解他在担忧什么,相反,他越是不肯放她回去,她心里就会有太多对两人都不利的猜测,她觉得自己无法在这种心里下与他继续相处下去,一定要亲自回去一趟才能心安。   她甚至跟他保证,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回来履行对他的承诺,最终,维持了大半年的和平破灭了,两人再次不欢而散,看着他怒而离去的身影,她默默许诺,一定会回来。   离开尤国时,他果然没有出现,也没有别人来送行,可是到了半路,苍洛却忽然出现,没有多言,甚至一句解释也无,可是淳于月却安了心,他到底还是担心她的安危,才派了苍洛随行保护。   心中牵念,五内焚灼,一路扬鞭催策,马不停蹄,人不歇栈,生怕错过,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皇城内外一片雪白,不是积雪而是素娟,家家户户垂挂白幔,恫哭之声凄恻哀婉充盈耳膜。    以身相殉   淳于月强自镇定,挺直脊梁策马而过,到得宫门下了马,静静的等候通传,静静的跨入灵堂,淳于浩早已装殓入馆,淳于仲廷传来旨意,着人开棺让淳于月见最后一面,兰妃却拼死阻拦,此时的她已近乎癫狂,宫人也不敢勉强。   淳于月挥退众人,缓步上前抚上棺木,这个弟弟于她而言,是皇宫里的最后一丝暖意,终究还是没了,隔着这厚厚的华丽棺椁,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可是,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为何?为何?   曾听师傅说过,世间得失皆有据,不会有毫无付出的得到,也不会有无缘无故失去,得失之间却又容不得你做选择,这便是天意难违,那么,失去淳于浩,又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呢?她不敢去寻求答案。   兰妃本来是不允许淳于月碰棺木的,被苍洛压制住,她却并未停止挣扎,苍洛身上的死亡气息对她而言远不及失去淳于浩来得可怖,她一次次扑过来,一次次被苍洛挥开,因为到底是淳于月的亲人,他没有用太大力,但是他袖风挥过也不能小觑。   兰妃本就懒理妆容,此时更是蓬头乱发,衣衫不齐,她也不予理会,终于无力再动弹,她就匍匐在地谩骂,咒骂淳于仲廷不得好死,咒骂淳于灭亡,把淳于上下骂了个遍仍不解恨,又骂起淳于浩的不孝。   提起淳于浩,她马上就发了疯一般扑向棺椁,想要掀开棺木拉出淳于浩,宫人已经被这样唬了无数次,此时也只是懒懒的上前制止,眼看着她这样闹下去,却无人劝得住。   淳于月心里被堵着一口气,又被看着她这般搅扰得灵堂安宁,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掀开,冷声呵斥:你闹够了没有?   兰妃往后跌入一众宫人的身上,顿时懵住了,淳于月吩咐众人扶她下去休息,宫人领命扶她起来,她竟忽然清醒了一般,上前把住淳于月的手就哭闹起来:你卖了兄弟的命去享荣华富贵,现在又回来做什么?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淳于月念她遭受丧子之痛不予计较,吩咐宫人拖她回去,她却发了狠,指甲抠住她的手臂,带起一缕缕血丝,嘴里越发骂得狠毒,甚至指责她与南宫逸串谋害死淳于浩,现在回来是想抢夺皇位。   淳于月心中本就恨她当初的愚昧无知,竟一次次将淳于浩置于死地却不自知,现在还不知醒悟,心里也发了狠,一甩手将她挥倒在地,咬牙叱责:害死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你的愚昧自私,如果不是你急着想让他继承帝位,他也不会成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也就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惊风之症送掉性命!如果你不是他的母亲,我现在就要了你的性命!你个无知的蠢女人!   她心里又急又疼,一拳捶在摆放祭品的台子上,震得果盘跳跃四散,撞击声在厅内回荡不绝,鲜血从她擦破的拳头滴落,在地上形成一粒血痣。   厅内的气息让她难以呼吸,她逃也似的往外走,去忽然听到兰妃冷静了情绪道:你不想听听浩儿的遗言吗?   淳于月陡然定住身形,虽然不知道她的话该不该听,到底还是等待下去,兰妃起身捡拾掉在地上的祭品,整理祭台,眼神也变得凄惶:他咽气的时候记挂的竟然不是我这个母亲,而是心心念念的四姐,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了。   她任由泪水滑落,却连抬手擦拭的心也无,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说的对,是我的贪婪害死了他,可是,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如花似玉的容貌没有给我带来富贵,反而祸劫连连,过着比妓女还不如的日子,好容易得了机会进宫,逢迎讨好得到宠爱,却因为怀了龙种不能服侍圣体,被妹妹抢了恩宠,好容易熬到浩儿出生,是个龙子,该惹人羡慕吧,却被自己的枕边人拿去讨好别的女人,我就想,这也没什么,不管谁养着,都是自己的儿子,又是皇室独苗,好日子总会来的。   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把儿子要回身边,却因为太想他成材,反而被他惧怕躲避,他跟你亲,我其实并无怨言,总想着至少你还是真疼他,可是你竟然想要放逐他,那时的你大权在握,而我没有家世没有靠山,唯一的妹妹还跟我不是一条心,我所有的不过是这副皮囊,就想着讨好了南宫逸,或许能争个靠山,可是没想到,却因此引火自焚,他明明不屑碰我,却还故意毁我名声,害得我这几年过着比打入冷宫还要凄惨千百倍的日子。我还活着,只是因为还有浩儿这个希望,可是,现在浩儿没了,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话让淳于月有了些动容,后宫的女人,锦绣荣华下的心酸,她也多少能够体会,自己的母亲曾经不也是其中一员么?自觉方才的话或许有些重了,正想着该不该宽慰几句,却被一声震响惊了耳膜,惶恐回身,兰妃额头鲜血不止,依附着棺椁的身躯如风中落叶缓缓滑下,宫人惊慌失措却手忙脚乱,想要上前又不敢,唯有她的侍婢揽着她哀哭不止,连连求人宣召御医。   淳于月前移两步却又站住,她只是气急才说了那样的话,却不想竟间接逼死了她,慌乱中移不开视线,兰妃面上却出现从未有过的安静祥和,残缺不全的话语从她嘴里一字一字溢出:四公主,求你看在浩儿的份上,让我陪着他入葬,他胆小怯懦,又怕黑,我怕他一个人过奈何桥会害怕。   按照祖制,太子和皇妃,就算是母子也不能同葬,她的要求太越礼,倘若允诺,势必需要面对皇室宗亲的刁难谴责,可淳于月到底还是点头,让她走得心安   眼见兰妃咽了气,哭喊尖叫之声此起彼伏,厅内顿时乱着一团,淳于月踩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厅门,碰上闻声赶来的淳于灵,满眼怨恨的盯着她,冷笑讥言:南宫逸逼死了浩儿,你又赶回来逼死兰妃,如此狠辣绝情,你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淳于月此时没有心力与她争言语之利,任由她冷嘲热讽,反正今日之后,会这般想的不止是她,只怕淳于上下都会有着这般微词,她也犯不着跟任何人解释,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悲不自胜   皇帝储君生前尊崇无比,死后却又最无隐私权利,验身入殓都要经过一道道工序,然后被详细记录在案,淳于月想要知道淳于浩是否真的丧命于惊风之症,就必须去太医院查卷宗,去时又得知已被淳于仲廷取走。   想着回宫也正该拜见,吩咐苍洛在外等候,得到通传才进入内室,淳于仲廷半躺在榻上,神情萎靡,容颜憔悴,似老了许多,当真哀莫大于心死。   淳于仲廷眼目呆滞无神的看着淳于月下拜行礼,半晌才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事已至此,淳于月不想分辨太多,只悲切道:月儿违背初衷,让父皇失望了!   淳于仲廷冷冷的盯着她,眼神却不悲不喜:万万没想到,你会跟你大姐一样被他外像所迷,忘记了国仇家恨,不但救他性命,还不求名分委身侍候,月儿啊,你太让父皇痛心了。   淳于月俯首于地,面对指责,她又能说什么呢?   淳于仲廷见她不言不语,心灰意懒的挥手让她出去:你既然已经做了选择,父皇再多说也无益,浩儿也看了,是走是留任你选择,只是,淳于至此与尤国势不两立,你若选择他而弃淳于,此生也就不要再回来了。   淳于月五内俱焚,却又强忍痛意:父皇,可否容我看一看浩儿验身卷宗?   淳于仲廷冷冷呵斥:看了又如何?难道你还愿意为他报仇吗?   淳于月惊惧惶恐,颤声道:父皇何出此言?难道浩儿不是命丧疾病?   淳于仲廷扬声冷笑,老泪众横:疾病?我淳于几十个御医竟治不了小小病症?   他说完,抓起身旁的卷轴扔了过来,砸在淳于月面前,卷轴展开,大意写着身重慢性奇毒,期初不易察觉,得遇惊风之症引得毒性加剧,察觉之时已药石无灵。   淳于仲廷见她神情陡然呆滞,悲愤欲啼:月儿啊,他南宫逸其心之狠,其性之毒,让人难以防备,你一定想不到,服侍浩儿多年的宫人竟是尤国的奸细,她暗中下毒害了我儿性命,又将你诓骗强留在尤国,就是想断我淳于命脉,以报当年之仇,可是,我当年之所以对他狠下杀手,只因你大皇姐迷恋上他,毁了与凉国的婚盟,差点引起两国纷争,若不给凉国一个交代,刚刚初定的淳于势必有覆国之危,我本意是让他劝你皇姐回心转意,那我也可以饶他性命,是他自己不肯,为了给凉国一个交代,才不得已而为之,谁知处置他竟赔上你皇姐的性命,你以为这些年,我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淳于月咬牙强压下心疼,勉强分辨:父皇,南宫逸要杀浩儿,何须大费周折?以他的谋略手段,又且会将事情做得如此显眼?女儿想见一见那个下毒的宫人,不当面审问,实在难以。。。   淳于仲廷怒火狂烧,人猛然站了起来,踉跄着几步,颤巍巍的指着她,恨声道:我看你是被他完全迷了心智,那宫人做了这等事,又岂会存活性命等你审问,没了物证,死了人证,你就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肯信你父皇是不是?   淳于月缓缓站了起来,直直盯着淳于仲廷,一字一顿的问出心底的疑惑:浩儿不死,您可会真心让位于他?可会甘心退居别宫颐养天年?   淳于仲廷惊愕的望着淳于月,嘶声怒吼: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在怀疑朕?他可是朕的皇儿,淳于唯一的继承人,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男人,竟然构陷自己的父亲于不仁不义?   淳于月心痛欲裂,怔怔的看着他,她从他的眼睛中看不出谎言的成分,忙叩首请罪,直至平息了他满腔怨怒才敢起身。   柔妃听闻兰妃被淳于月逼死,呼天抢地的来找淳于仲廷哭诉,正好撞击淳于月在此,顿时身抖如筛糠,梨花带雨一通哭闹,却堪堪扯乱了衣衫露出雪白润滑的胸脯,心疼的淳于仲廷涕泪不止,直呼门庭不幸。   淳于月转身出来,眸光无意中瞟到柔妃肩上的一个图样,此图样并非一般的花样点缀,倒像是一种标识,虽然留了心,到底不过是女人家的修饰,也未多想,径直出了殿门。   她故意用话激怒淳于仲廷,就是想试探心中猜疑,可是他不像是撒谎,加之他的神情老态,丧子之痛并非作假,可是,真的是南宫逸下的手吗?他阻止她回淳于探望,又是他安排的尤国奸细动的手,似乎是他无疑,可是,他会做得如此显而易见么?是他太自信能永远瞒得住她,还是别有内情?   犹如掩盖了一团迷雾,遮罩了淳于浩的死因真相,可是,无论真相如何,却无法抹去淳于浩永远离开她的事实。   一时五内如焚、思绪散乱,浑身犹如刀戳剑刺,四肢无力,神情昏乱,无论走到哪里都似能听到淳于浩欢快的呼喊嬉闹之声,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仰头隐忍,却难敌心疼不止,恨声呵斥跟随的苍洛:转过身去!   苍洛被她突如其来的刺骨之音震慑,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惧意,当真转身背对她站住。   淳于月仓惶上前几步,把住墙栏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死死咬住嘴唇困住每个音节,眼泪却扑簌簌滴落,心中痛陈:浩儿啊,你临死还惦念着的四姐,竟无意之中逼死了你的母亲,血债之下却不知找谁为你报仇,或者说不敢去深究该找谁讨还这笔血债,你的赤子之情当真是错付于我了么?   苍洛终究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那样俯首持栏,安静的犹如泥雕木塑,夕阳下颤抖的身影明明那样孤弱无助,却不容许让自己哭出声来,更不接受别人的安抚,这样柔弱的身形下,竟藏着被比男子更加孤傲,比男子更加坚韧,比男子更加强势的心神,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孤傲冷酷的南宫逸,目下无尘的沐文玉,还有那些恃才傲物的悍将们,会对她刮目相看。 阴谋漩涡   淳于太子下葬于皇陵,兰妃身旁起墓陪葬,太子仁孝恭谦,深得民心,下葬之日举国同哀,兰妃慈母慧德,堪为国之圣母,全民同赞,这个女人生前受尽辱骂、被称祸国殃民之恶水,这殉子之举便尽除污秽之名,被奉为礼教仁德之典范,更有甚者迁怒淳于月,将她做成纸人烧化,要她去地府给兰妃母子赔罪。   未免触犯众怒引起不必要的动乱,淳于月没有去送葬,只目送着白色长龙出了皇城,收回视线时,见云风远远的看着自己,脸色有着担忧之色,沐慈陪立一旁,两人都身着缟素。看淳于月视线过来,沐慈略微施礼算是招呼,淳于月也颔首回礼,云风侧身跟沐慈说了几句,便朝淳于月走来,到了跟前,也注意到跟在一旁的苍洛,面上浮现警惕之色,淳于月淡然一笑,对苍洛道:我与友人寒暄几句,不会有生命之郁,无需跟随!   淳于月跟沐慈含笑致礼,与云风并肩前行,两人都未说话,默默走了很远,到了一处还算空旷之地,云风才说了几句安慰之言,请她节哀,淳于月深知他的秉性,不会说太多安慰之言,自己也不想过多提及此事,只点头应承,思忖良久才道:近日,只怕淳于上下皆不太平吧?   云风语气沉重:流言皆传是南宫逸命人毒害了太子,朝野震怒,民心不稳,反抗情绪高涨,已经有尤国军士丧命,在这这样发展下去,只怕会惹出祸端。   淳于月惊了心神,半晌不能言语,思忖许久才道:圣旨对外宣称的是太子病故,中毒之事少有人知,就是害怕此时打破平衡引起战乱,却有人故意将其外泄,我隐隐察觉这背后似乎有煽风点火之人,看来不得不防,以免让人坐收渔利。   云风听言骤然变色,急迫追问:这么说,太子果真是遭人暗害?真是南宫逸?   淳于月心情沉重,带起一丝疼意,艰涩作答:还不确定,不过通过煽动民变一事,我倒觉得这背后恐怕暗藏黑手,此时我们若有一步走岔,就会陷入圈套,不是引来灭国之危就是沦为别人手中利刃,供其驱使。   云风深以为然: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   淳于月深思良久,才道:明枪暗箭之下,首要任务是平复民怨,稳住淳于和尤国的平衡,然后引出幕后设计之人,只怕,浩儿的死也与其脱不了干系。   云风有些茫然:这幕后之人公主可有眉目?   淳于月目视远处,心如一片荒漠:如今天下已生乱象,就连向来崇尚安平治国,独立是非之外的水国也想登陆获利,何况其它诸国,尤凉两国都虎视眈眈想要吞并对方实现一统天下,还有在这两国征伐之下暂时臣服的附属国,谁不想卷土重来还有。。。   还有她的父皇淳于仲廷,是否会为了保住皇位或嫁祸南宫逸逼迫于她而行此糊涂之举,此种可能也是不得考虑,只是,就算是面对云风,她也对这样的猜测难以启齿,静默了很久才续道:倘若是南宫逸背约复仇,事情反而简单,可是,倘若是别国设计,能将事情做得隐而不漏,将局势操纵自如,此人必不简单,倒不得不防了,而又为何会选上兵寡民弱的淳于,就更是匪夷所思。   云风听她如此分析之后,心中也泛起了巨浪,倘若真被别国盯上了,淳于将腹背受敌,往后的局势越发难以把控,偏偏百姓又受到挑唆民怨沸腾,淳于月的名声又一再被抹黑,难以在庶民之中树立威望,这场局真如乱麻难解。   他思索再三,忽然想起一事:公主,兰妃前番也有寻死之举,被拦下后,不知听了谁人劝说竟也不再闹腾死活,而今忽然在你面前撞死,怕是有人暗中授意,要陷公主于不义,还请公主小心防范。   他说之事淳于月也早已心中有数,淡然无谓道:淳于如你般暗中相助于我者不少,同样想要算计陷害我者也不会少,我自然会有所防范,只是云风,你我短暂的安稳日子只怕要到头了。看你和沐慈相处和顺,要再次打乱你们的人生,实在心中有愧。   云风苦涩一笑,叹息出声:自古家国难两全,身为人臣,既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身为淳于子民,当扶危救困,为国尽忠,这些都是生而为人应做之事,又何须公主有愧?   他一番恳切言辞意在消除淳于月满心愧疚,可是她却听进了一个‘家’字,在这之前她从未在云风口里听过这个字,他是无家无亲的孤儿,做了将军后也宁愿与部下同吃同住也不安设府邸,后来娶了沐慈,也因关系微妙而不承认那是家,可是今日他言说了这个字,加之方才他与沐慈一番亲密细语,想来,他与沐慈也生出了家人的情感了。   她守不了自己的幸福,也未必保得住家国安危,心里却暗自想要替他守住这个得之不易的家,可是,云风已经牵扯至深,她又要如何将他摒弃在是非之外呢?何况,国尚在风雨之中飘摇,家又岂能得以保全。 雌雄莫辨   动乱年代,民心越是容易被挑动,也就越容易平复,不过用一个疑神疑鬼的传说,一场民变之危就被化解于无形。   淳于仲廷虽恨毒了南宫逸,也深知此时的淳于若与尤国正面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得采纳淳于月的建议,先平复民怨,将淳于灵捧为圣洁仁慈的皇太女,让她能替皇室实时引导民心归向,太医院一起署名,淳于皇帝亲盖国玺,布告遍贴淳于各地角落,澄清太子被尤国下毒传闻纯属恶意之人编排捏造,以平息淳于百姓对尤国的怨愤。   一国太子的消亡最终化成声声叹息,在大局面前变得微不足道,淳于月自觉逼死太子生母罪恶滔天,自请出宫远离家国,以放逐之态偿还罪孽,一场乱象以此告终。   而这次的离开,她当真变成了无根飘萍,无家可归、无枝可依了,南宫逸无论与淳于浩之死又无牵连,他皆是始作俑者,她和他的未来之中又多了一道裂痕,淳于仲廷是否当真没有虎毒食子,她亦不敢作保,还有那隐匿背后的黑手又系何人,一时也难下定论,唯有守约反转尤国,让南宫逸不至于怒而违诺、下手淳于才是当务之急。   这条路当真是越走越艰辛,越走越迷乱,让她倍感心酸。   “公子,可以搭桌歇歇脚么?”   这是去往尤国途中的路边小憩之所,茅草搭就简易茶棚,四五张桌子配上几根凳子,摆出几个粗陋茶碗,供人歇脚解渴。   搭讪的声音清柔之中带着魅惑,妖娆之中满含蜜意,让人听之骨软,却又生出一种沁心的凉意,在炎炎夏日有着不同寻常的诱惑。   淳于月一身男装示人被误认也不足为奇,倒是旁边明明有空桌却非要来搅扰的举措引起了苍洛的警惕,他将手中剑在桌上一拍,让对方识趣离开,谁知此举竟是泥牛入海未引起半点反应,难道是被苍洛吓懵了?   抬头看时,竟心悸神荡,这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凝霜之梅不及她傲,潋滟桃花不及她媚,飘雪梨花不如她洁,深海之水不如她清,尤其是那一对栗色眼珠,眸光流转间,就是女人也被动荡了心神,涣散了意志,可还有男人能逃离得了?   淳于月定了定心神,侧头去看苍洛,平日冷冽如冰的面容浮起红晕,锐利似冰峰的眼神随着对方嘴唇的幅度渐渐被磨平,还握着剑柄的手臂却泛起了青筋,显然心神在抗拒着什么。   淳于月暗自心叹,不着痕迹的将手搭上苍洛的肩,借着他常年累月练就的对危险的反射性回应来分散他眼目的注意力,话却说给对方听的:老板为行人设的歇息之所,我们用得,别人也当有权利,何须介怀!   苍洛骤然回神,眉宇间簇起一串冷汗,点头跟淳于月致谢后,便埋首饮茶,心中也暗自羞愧,竟被女色所迷,太失水准。   这女子嫣然一笑,对自己的芳姿颜容信心满满、却又不以迷住冷面冷心的苍洛为傲,反倒对淳于月起了好奇之意,难道是因为她不受迷惑?   淳于月低头饮茶暗自思索,这个女子并非使用了媚术妖法,竟连苍洛也难抵诱惑,刚刚匆匆一眼扫视,纵使自己是女子也差点被其惑了心神,这样的女人,就是要倾城覆国也非难事,为何江湖朝野毫无言传,为何又在这荒野之地出现?而她直直走来不选别处,偏偏要与她同桌,难道只是巧合?   她心中疑雾重重,貌似无意的抬头,想要再次打量此女,视线却触及她的纤润手指,不自觉的脸颊都起了一丝红晕,视线再移动,却惊诧了心神,女子手背的纹理大多细腻暧昧,就算惯常粗重活计,也难掩其圆润,可是这只手虽肤质润滑柔嫩,其纹路却粗旷大气、菱角分明,莫非。。。   淳于月视线在她身上滑过,又匆匆收回,那衣衫遮掩下若隐若现的喉结证实了她心中猜想,却不知,只那一瞬间的惊诧已落入对方眼里,同样带起一丝惊异,而后笑容中露出丝丝邪魅,显然,淳于月的敏慧引起了她的兴趣。   只闻一声轻呼,她的茶碗中多了一个蚊虫,貌似惋惜的蹙了蹙眉,眸光媚然,葱嫩玉指搭上苍洛握着剑柄的手,惊得苍洛丢了剑柄抽手躲避,对于一个杀手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失误,对方却丝毫未将他的懊恼放在眼里,只自顾的说:公子,能否劳你替我换个茶碗?   眼见苍洛的拳头紧捏,面色铁青,唯恐他出手生乱,淳于月咳嗽一声打散僵凝,对苍洛道:烦你去问老板是否代卖干粮,买些在路上吃! 妖孽男子   苍洛虽并不用受淳于月差遣,但她说得如此客气,也只能起身而去,他才离开,那女子竟在桌凳之间摆出优雅侧卧的姿势,一腿搭上长凳,一腿垂悬摇摆,踢得桌下石子乱飞,姿态甚是撩人,看得其它桌上的人心眼淫秽,口水横流,她也丝毫不在意,支着下巴媚眼如丝的盯着淳于月看。   无论她摆出怎样的姿态魅惑,淳于月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终于轻笑出声:公子莫非柳下惠?   淳于月淡然一笑,放下茶杯,用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打旋,懒懒回复:公子并非柳下惠,只是虚凤难戏凰!   她说完,终于抬头看向对方,却并未看到身份被拆穿的尴尬,那笑容反而更加魅惑:公子应该说虚凤难戏伪凰,可是既是如此,假遇假便是真,也应该不会如公子这般镇定才是。   淳于月被识破真身也毫不介意,越发散漫道:很遗憾,本公子对来意不清、身份不明者,只会心生警惕,实在难以生出情愫来。   闲言已尽,无需多语,侧头看了看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却怎么也难以回到原处、已经心生怒意的苍洛,淳于月回首瞟了瞟笑得邪气纵横的祸首,心中虽然也生出惶恐,面上却不露声色的自斟了一杯茶水,端起要喝却又蹙起眉头,喃喃自语:这年头,连蚊虫也这般横行无忌,果然是大乱之象。   说完抬手一扬,茶水泼洒而出,苍洛终于顺利的走了过来,与淳于月眼神交汇之下,拿起桌上宝剑便去牵马引路,淳于月也不再看座上之人,放下足够的银两跟着就走,忽听身后传来一个雌雄难辨的妖娆之音:下次我们本真相见吧。   淳于月难接下句,置若罔闻,策马而去,苍洛紧紧相随,心里疑云丛生。   两人的身影刚刚淡出视线,就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人,头戴斗笠,笠沿的黑纱垂下遮挡了容颜,在淳于月方才的位置坐下,透过黑纱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清冷,却是如假包换的女人:公子,这个女人如何?   他挑眼看她,笑容多了些妖冶邪魅:这个女人是个可造之材,用她来克制尤国的这帮人,是个很不错的提议!   女人得到赞赏也不欣喜,反倒有些惊讶:公子想用她对付整个尤国?未免太看得起她了,在我看来,她也顶多能牵制南宫逸。   他摆了摆手手指:如果你认为她能保得住淳于只是因为迷住了南宫逸,如此小瞧这个女人,会吃大亏的。   女人虽依旧心存疑惑,但是既然这个人如此说,那也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那公子打算如何利用她?   他眸光闪动之间已成竹在胸:对付痴男怨女,当然是离间计为上,不过,要让她发挥真正的作用,还得实时的帮她一把,让她能有与南宫逸抗衡的资本才行。   女人越发不解:以淳于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与尤国抗衡,更何况她还被淳于上下怨恨嫌弃,根本就无所依仗,又有何资本与南宫逸对抗?   她说着,见他眼中满是不赞同,似乎在说她所思所见太短浅,不想被他看低,只得转了思绪:不过,既然公子如此决定,定是已有对策,我等听候差遣便是,只是,看到她我倒想起一人来。   说完,见他笑容中多了些赞许她说下去的意思,才接着说:就是我上次跟公子提及的人,今日多方监视,发现此人与这个女人的确有着若有似无的关系。   他略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丝莫测笑意:这倒是个好消息,你就再派人盯紧些,或许,此人会成为我们的一步好棋!   女人出声应承,他又思索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让你安排在各处的人先按兵不动,等候时机待我吩咐,前翻举措虽不尽人意,但也这些人心里制造了裂痕,只是,也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怀疑,莫再急功近利以致打草惊蛇。   女人恭敬应诺,他忽然对她起了好奇心,嫣然一笑、百媚横生:梅馨,你每次见我都带着这个斗笠,是自卑容颜还是害怕看我?   梅馨黑纱之下笑得勉强,正不知如何回答,他却翩然起身,媚眼扫过那边明明杯中茶水已尽,却磨蹭不肯离去,只因贪恋他的容颜,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娇媚一笑,悠然启唇:这些人的眼神真让我恶心!   说完飘然而去,瞬间消失无踪,女人轻轻叹息,手中白刃闪动,那些还贪恋美人背影的男人们,在神魂颠倒之中便命丧黄泉,收回利剑时,她已抬手取下斗笠,本该是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只可惜多了一条狭长的裂痕,竟生生的绽出让人心胆欲裂的寒意。 相见不见   策马飞驰了好远,两人才慢慢收紧马缰,让速度缓慢下来,苍洛见淳于月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的疑问难以出口,又默默的跟着骑了一会,终究还是忍不住问:方才那人耍了什么手段?我为何只能原地打转?   淳于月也正在想这事,听他一问,淡然一笑:也不是什么高招,不过设了个简单的阵法,你不知内情才会觉得困扰。   她虽说得轻巧,其实心里也在打鼓,就地取材、随意投掷的几个石子竟然能让一个顶尖杀手身陷其中犹如鬼打墙般束手无助,这个男人真不简单,世间奇人异士也不少,懂得设置迷阵的也大有人在,可是手法如此诡异纯熟,会不会是。。。   她暗自猜想,又很快否决,迷城的人早已隐遁尘世,不至于会出来挑动是非,何况,迷城的规矩向来是许进不许出,近十多年来,连进入也需经过层层考验,至于出。。。除了她师傅不知何故被逐出迷城,之后也未听说再有人被外放,此人应该非迷城中人,若真如此,她跟师傅学的这点皮毛还勉强能够应付,方才那貌似无意的一杯水不就破解了他的迷阵么?   只是,她隐隐觉得这个男人不会就此罢休,往后得谨慎提防才是。   抵达尤国本该先去见南宫逸,可是她却犹豫了,不知见到他之后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与他相处,这些日子,稍有空隙就在想,可是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始终得不到答案,她的心被困入了迷宫,怎么挣扎也只在原地徘徊、找不到出去路。   就想着,先回住所休息吧,一路疲劳奔波,先休息好了再去见也说得过去,敏儿见她回来自然是殷勤备至,膳食早已打点好了,待她梳洗好就能食用,她却丝毫没有胃口,只说累了想要休息,敏儿猜想她心情肯定不好,也不勉强,收拾好床被就退了出来。   淳于月上床也并未躺下休息,只拥着身子坐在角落思索,从淳于浩的出生想到死亡,从淳于的辉煌想到落寞,从初见南宫逸时的谈判算计,想到彼此埋藏真心,抗拒诱惑,再到现在的想见却又情怯,短短的几年,却又漫长的好似过完了一生,未来的路上,还有怎样的波折陷阱在等候?她实在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耳!   就这么想着想着,大半天的日子流走了,敏儿蹑手蹑足的进来,想看她是否醒了,见她那么纹丝不动的坐着,一时不知该不该燃起烛火,正犹豫着,淳于月开了口:点上灯吧,屋里太冷了。   明明还是夏日,因害怕屋子闷热,敏儿还特意弄了些冰块来散热,她却说冷,忙燃起烛火走近来看,神情语气尽是担忧:公主病了么?我马上将冰块拿出去,再加条被子来可好?   淳于月茫然抬头看她,才恍然记起自己说了什么,歉然一笑:不用,我也没生病,只是觉得屋子太暗了,显得冷清。   敏儿这才松了口气,忙说在屋里多燃几支烛火,被淳于月阻止,侧头从撑开的窗子往外看,星月已经为院里的草木染上了清辉,腹内也有了些饥感,便吩咐敏儿摆饭。   敏儿听了忙去准备,还未走出门口,便听到五声门响,知道是南宫逸来了,忙要去开门,却被淳于月叫住:就说我一路疲乏,已经睡了,请他回去吧。   敏儿讶然回望她,将皇帝拒之门外,这可是大不敬,万一惹怒了他可怎么好,待要劝说几句,却见原本已经挪到床沿的淳于月又将身子缩了回去,知道多说无用,只得一边去开门一边斟酌言辞,刚将院门打开,劝回的话还未出口,南宫逸已经跨了进来,急切的往里走,还不忘问询问敏儿:她可用膳了?赶了几日路大概是不会太想吃东西,做些合胃的给她!   敏儿一时手足无措,拦也不是,回复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南宫逸却忽然顿住了脚步,回身看她,思绪转了一瞬才问:她怎么了?   敏儿听他发问,只好硬着头皮回话:公主一路太累,早早的歇下了,还请皇上。。。还请。。。   她实在不敢说赶他走的话,南宫逸却丝毫不信:她睡觉最烦光亮,屋里明明还燃着烛火,怎就睡下了?   谎言露了痕迹,敏儿慌得手脚都不知搁置何处,正不知如何回答,屋里的烛火瞬间灭了,她心也跟着哀叹不止,这样做的不是更明显么?   南宫逸心中苦涩,笑容也带出一丝凄凉,望着那房间呆想了很久才道:她精神可好?消瘦了么?   敏儿愣了愣神,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忙恳切回复:有些疲倦,想是连日赶路的缘故,略有些瘦了,大抵是天气太热不思饮食所致,往年也是如此。   她句句都在宽南宫逸的心,他也听出来了,点头道:那你就费些心,多弄些她喜欢吃的,需要什么就去内务府取,想来朱允也给了你进出宫的腰牌。   敏儿忙应承着,他又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喉头拉直,让那口滞涩之气能顺畅的舒出,才略提高了声音,明着说给敏儿,实际上让屋内的人也能听见:你转告她,我明日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回来,只要回来了,就好!如果她还不确定该不该信我,或者还未想好该怎样面对我,就趁这段时间慢慢想,只是,希望回城的那日,能在城门口看见她。   淳于月其实一直在屋里聆听,一直隐忍着想要见他的冲动,听到他要离开一段时间,她的手急促的搭上拉环,可是,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院门再次被关上,她也未能拉开房门。   原来他知道她的介意,就算淳于浩不是他直接下手害死的,可终究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想试探淳于仲廷,或许就不会让人有机可乘,或许。。。   可是谁知道呢,这样争雄称霸的年代,谁没有算计别人,而又有谁能不被算计?只是她一时解不开心里的结罢了,所以他给她时间,也相信她会想明白。 相互利用   翌日,一整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现在又起了个大早,脸色实在不好看,只得略施粉黛遮掩,内心挣扎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去送他,虽未现身相见,到底是目送他身影消失才罢休。   “既然来了,为何不见见他,让他这般垂头丧气,只怕往后这些日子处理事务也会心绪不佳吧”   看着他频频回头,因未见她的身影而失落伤神,她心里又何尝好过,只是,本就沉重的心情又如何撑得住离愁别绪,还是等他回来吧,回来时,自己就算不能笑脸以对,至少也能平心静气与他相见。   她依旧凝着南宫逸身影淡去的那个点,不理会沐文玉的谑言,说出本想找他谈的那件事:似乎有人想要煽动淳于、引起动乱,以坐收渔利,为何丞相好似并不在意,不加理会?   沐文玉悠然一笑,云淡风轻:有公主在,何须文玉操心,对方掀起的风浪不是被公主化解于无形了么?   淳于月斜睨了他一眼,心中腹诽“你是笃定淳于不敢造反尤国吧!”,面上也十分祥和:我想对方也不会天真的以为一次就能成功,怕是还有后招,才会任由我这么轻松的化解了危机。   沐文玉有些好奇:公主告诉我这些,是想与我联手应敌?   淳于月含笑否决:我只是猜想丞相一定不喜欢被人背后放箭,故而好心提醒防范,至于我,可是答应了你们要安分守己,自然是好好休养身心,静候丞相佳音。   沐文玉没料到她来这一招,侧头看她,见她笑得十分诚恳无害,不禁冷笑:公主倒是很了解文玉,不过还是差了一点,文玉也很不喜欢被人利用驱使。   淳于月无所谓的抿唇而笑:可是这件事丞相却不会不管,他能煽动淳于,同样可以拨动其它附属国,尤国虽然兵强马壮,却经不起诸侯国同时动乱,何况,尤国刚刚经历了浩大天灾,民生还有待恢复,实在不宜再出乱象。   沐文玉且会不知她句句说到了重心,所以此次才没有对淳于民乱杀死了一百多尤国军士追究下去,可是,他也不是愿意随便吃亏的人,自然不会让她一人得意,话锋一转,笑意更浓:看来公主是想将失去淳于浩的悲愤发泄在文玉身上呢。   她一听,果然僵住了笑意,冷冷避转视线不再看他,他也终究不忍心,犹豫良久,才问出心中所想:公主此次回来,是想稳住皇上还是。。。真的相信我们与此次事件无涉?   淳于月没好气的回答:谈不上相信,只是权衡利弊,你们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做,尤其是在这个局势动荡的时候,淳于虽兵力不足,可民众却不少,若起了反意,尤国也颇费精神。   沐文玉点头,故意试探:那么,是你父皇?   淳于月冷声一笑,脱口反驳:更无可能,就算他被逼禅位浩儿,也是太上皇,在淳于依旧是至高无上,一呼百诺,还不用直接面对明枪暗箭,何乐不为?况且,百年之后,只有这一个承传香火大位之人,更会珍之重之不是么?   他看她虽回答的爽利逼人,语音之中却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犹疑,看来心里并无嘴上说的那么肯定,也不去拆穿,只说:那么,公主以为是何人所为?   淳于月略有些心虚,语气却不容置喙:他藏不了很久!   出口的话简洁含糊,心里却十分敞亮,无论这次主谋是谁,这笔血债,她会找他千百倍偿还,也会让他明白,将她淳于月玩弄于鼓掌之中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相思难抑   从沐文玉处得来的消息,是说南宫逸此行目的是巡访各诸侯国加深了解,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却是诸侯国蠢蠢欲动,似有动乱之象,他亲自巡视,不过是想警示威慑,压制诸王。   淳于月自然更相信后者,除了淳于和乌国,其它诸侯国都是尤国旧时收复的,南宫逸夺取了尤国之后,这些诸国便是随赠品,却并不一定真心诚服,他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对这些藩王礼遇有加,甚至不去轻易得罪,何况,取下尤国不足十年,根基毕竟尚浅,又征伐淳于和乌国,扩张的有些激进,虽然沐文玉的治国安邦之策帮他得到了民心,但是一些策略如果太亲民就难以兼顾到笼络高门权贵,恰恰这些人又是动摇根基无法忽视的力量。   而对付这些人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以暴制暴,以权压权,因此,这次出面的才不是沐文玉而是南宫逸。   想着自己曾允诺要陪他共历风雨,现在他有着这么多烦心事,她不但没有给予宽慰,还给他心里添堵,不免心生愧疚,可是想到淳于浩的死,她又矛盾重重,然后一边算着日子期盼他回转,一边又担心他会遇到意外,这样想着,有些等不住,难道不可以任性一次,率性而为?   心里想着,说动就动,着手打理行装,敏儿正巧进来传消息,见她这样翻箱倒柜,不免唬了一跳,忙问她要做什么,淳于月下定了决心也没工夫羞臊,直接回答:我去找他!   “他?”敏儿疑惑的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拍手道:公主是想去见皇上?   淳于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敏儿却笑起来:公主和皇上还真是心有灵犀呢,我正要来告诉公主,皇上传话给相爷,温城桂花飘香,邀公主前去同赏。   淳于月听言顿住了手脚,前面还说给她时间思考,不过半月就变卦了,真是个比天气变化还快的主,可是她何尝不如沐文玉所说,总是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他来又避而不见,走了心里又挂念,还这般不顾一切的要去见他。   敏儿看不透她心里的千回百折,只想着如何说服她带上自己,长了这么大还未出过皇城呢,外面的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真想去看看,还未等她想好怎么开口,淳于月已经邀她一起去,她自然是点头不跌,忙着替淳于月收拾好行囊就奔回自己屋里收拾个简单的包裹,一切妥当,主仆俩就这样兴冲冲的去见沐文玉。   沐文玉对她会带上敏儿有些意外,她却不以为然的解释:这样才更像游山玩水嘛。   可是沐文玉却听出了她话里有话,这个女人令他钦佩却也让他时刻警惕,总觉得她的一言一行都不似表面那么单纯,难道只是自己多想了?   淳于月故意说得别意暗藏,留给他一个莫测浅笑,带着敏儿策马而去,她与沐文玉斗法久了,深知如何挑拨他的心绪,让他一时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望着那翩然飞扬的身影沉思了半晌,豁然开朗,才想到方才可能是被她耍了,不过,敢戏弄他又不怕招来恶果的,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了吧,只可惜这样的淳于月,世间只此一人,此时的她还飞奔着扑向另个一男人的双臂,而这还得益于自己的卖力促成,这份酸涩凄恻又有何人能理解?   》》》》》》》》》》》》》》》   温城是怀王的封地,此人是前尤国皇帝的堂弟,阴险狡诈且喜怒不行于色、是个城府很深也很棘手的藩王,而且在尤国诸侯之中有着极强的号召力,南宫逸舍易取难,是想威慑住狼首进而遏制狼群,虽不能一劳永逸却能以最快速度达到满意的效果,等他的根基稳固、局势大定之后,这些藩王只怕也不会久留吧。   淳于月还未进入温城,便有许多关于南宫逸的传闻入耳,说他如何恩威并施得到百姓拥护,如何雷厉风行、霸道强势的威慑了藩地群臣,让他们前一刻还不将其放在眼里、傲慢对待,后一刻就战战兢兢不敢直视,又说怀王如何讨好曲迎,想要送女攀亲,总之都快将他传成神了。   敏儿最终是把所有传闻自动过滤,然后剩下一个疑问:公主,你说皇上会不会纳娶这个温城郡主?   淳于月心里也腹诽着他的招蜂引蝶,面上却无所谓道:把各藩国的郡主都娶回去养着,不就天下太平了么?   敏儿还真就老实的开始掰着指头数会有多少个,自己都咂舌叹息,最后猛地摇头:那怎么成,这样排下来的话,见公主的时间不就少了么?   淳于月闻言,侧头看她真的很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翻白眼,不知道该赞她纯真还是说她没心没肺,于是出言戏她道:那就别排了呗,本公主哪里来回哪里去,正好乐得逍遥自在,不过走之前我会帮你选好夫君的。   敏儿听到她要回淳于有些着急,可是想到后边才知道被她取笑了,又羞又急,跟在她身后简直像个跳脚的小猫,淳于月逗她却把自己逗乐了,加之满城桂花香气芬芳馥郁,清可绝尘,浓能远溢,将那连日来郁结在胸的愁苦伤痛之情瞬间冲淡,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暗生醋意   进城之后她就放缓了脚步,任那空气中时而清散、时而浓郁的花香一丝一丝浸入心肺,涤荡心神,苍洛一路暗中相随,此时她既闲散下来,他也不能现身催逼,只得跟着慢了下来,可是心神却依旧警惕,忽然视线触及某处,脸色随之一变,但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却并不在意,依旧怡然自若的审视打量着淳于月,直到她淡出视线也未有任何行动,似乎纯属赏景观美,苍洛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但是对方既不露声色,他也只能按兵不动,只要把这女人顺利交到南宫逸手里,任务也就完成了,其它的事与他无关。   一路风景还未看够,便有人来接引她去见南宫逸,可是又非南宫逸往日的亲随,淳于月虽心有疑惑,但既然人家恭敬有礼,她也不能畏首畏尾显得小家子气,一路大方跟随,心里暗自警惕,直至林木花海之间那个清逸威严的身影出现才暗自放下心来,可是,眨眼间竟上演了一出让她哭笑不得的戏码。   那温城郡主眉眼利索,早已瞧见淳于月的到来,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起身为南宫逸敬献美酒,到了跟前却故意歪了脚,引得南宫逸伸手相扶,淳于月心中叹息,还未成事就上演争风吃醋的戏码,这个郡主如此深谙争斗,还真是个适合后宫生存的料。   对于使这些小手段的角色她向来嗤之以鼻,并不会放在心上,谁知南宫逸余光也跟随温城郡主瞧见了淳于月,眼中虽有惊讶,却似故意引淳于月吃醋一般,反倒将温城郡主扶起时殷勤备至,引得宴席下的众人喜忧莫测、各怀心事。   淳于月自然不知道南宫逸是故意的,心里瞬间堵上一口气,狠狠捏了捏拳头,对敏儿说了声:我们走!   转身真就走了,敏儿也忍不住跌脚,小声抱怨:皇上怎么这样,对着美女就献殷勤。   敏儿抱怨着也忙转身去追赶淳于月,倒是暗中的苍洛很是郁闷,眼看着交了差又横生枝节,再看南宫逸注视着那离开的身影表情郁闷,心生叹息:想不到这个男人也有幼稚的时候。   敏儿追得喘气不迭,却怎么也跟不上负气而走的淳于月,正不知如何是好,可她却忽然停了下来,自我抱怨:本公主凭什么要走,让他们小人得志!   敏儿心惊胆颤的四周看了看,小心提醒:公主,你说的小人可是皇上呢,让人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南宫逸并未跟来,心里越发来气,也不顾什么形象,大发怨气,喋喋数落:我真是疯了,他有美人相伴,我还没心没肺的替他担心,我干嘛要听他的来这儿!   敏儿实在不忍心又不得不提醒:公主,您原本就打算要来的啊,就算皇上不叫你。。。   她后边越说越小,生怕淳于月咬她一般,淳于月听了越发羞臊自怨:你说得没错,我就不该来,现在回去也不迟!   她这么说着,还是有些气不过,出手打在身旁的桂树上,花瓣扑簌簌落了一身,越发烦心,抬手去拍衣衫上的落花,反正此时她就是感觉看到什么都烦,满腔怨气正不知如何挥洒,忽听南宫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甚是惬意:我的月儿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呢。   淳于月惊愣住手,回头看南宫逸心情大好的抱臂依树而立,春风满面、骏逸潇洒,那满树花簇在他身旁也黯然失色,她差点看得失神,脸上越发羞红,狠狠的转头瞪了一眼敏儿,暗责她没有提醒,让自己在他面前心事毕露。   敏儿满心委屈,她也不知道皇上会这般神出鬼没啊,当然此话只敢心里想想。   淳于月收回视线,不去看他脸上满满的得意,冷冷道:圣皇诏臣女来赏花,现在花也赏了,很是惊喜,承蒙圣恩,感激不尽,就此告退!   她一有怨气就会自称臣女,南宫逸自然心知肚明,看她当真打算离开,再装不下去,马上见好就收,抢步过来拦住她,放矮身段去看她低了媚眼的表情变化,心情大好的嬉笑道:月儿看到我对别人好,所以吃醋了么?    述衷肠   淳于月听这话,心里一转,方知着了道,也不甘示弱的反击回去:怎会?圣皇能得美人心可喜可贺,这花香艳丽之都,想来慕名赏花的潇洒公子也不少,淳于月哪有空去吃什么酸醋,找人赏景饮酒还嫌不够时间呢。   她说着,看他笑容渐渐隐去,越发起劲,故作思索,恍然而笑:别说,我曾还在此与人相约,若再来温城,定去府上邀酒赏桂,虽说时间过了,迟些想也无妨。   南宫逸见她说得煞有其事,脸色瞬间冷凝,狠声警告:淳于月,你若真敢去会他,朕就让人平了这温城,让桂树在天地间绝灭,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淳于月见他如此霸道蛮横,气得紧咬嘴唇,胸口堵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我回椰城总可以了吧,哦,不,回淳于!   南宫逸明知她说的气话,可是心里却犯了忌讳般疼痛,言语也带出了怒火:你若再提回淳于的事,我现在就下令灭了它!   淳于月愕然的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敏儿在一旁忍不住抚额暗叹,这两个人,分开一会明明又想念得紧,见了面说不上几句又会吵起来,吵着吵着又好了,她已经对这一场面免疫了,侧头发现四周的桂花开得很好,决定收一些给淳于月做个香囊,扯出手绢就去找够得着的树拢集。   他这样轻而易举的说出灭掉淳于,让她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唇都快咬破了她才松了口,冷冷看着他问:你到底想怎样?难道是太闲了,诏我来陪你吵架?   南宫逸本来是小小的恶作剧一吐连日来的郁结,没想真的惹她生气,忙和缓了颜色,叹息着伸手将她拥住,下颚抵着她的额头轻轻摩挲着:谁让你那晚明明没睡也不肯见我,知道我离开也不来送行,让我这些日子都心情郁郁,没心思处理国事。   淳于月虽心中有愧,又不愿意提及悄悄送他的事,反而言语戳他道:是吗?可是我一路听说了不少传闻呢,圣皇陛下可是英明神武,一番威逼利诱就将怀王的那些大臣们威逼的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有一个年纪大点的还当堂昏厥;一道封赏旨意,名为奖励怀王子嗣,实际上将他的权利切割分散,纵使是兄弟父子,为了争权也会相互牵制防备,朝廷只要稍稍用点心,就会让他们内斗不止、终成散沙,这番手段计谋,只怕深谙此道的沐丞相也得说声叹服吧,这也叫没心思处理国事。   沐文玉的谋略往往暗藏在不经意间,让你防不胜防,而南宫逸的谋算多数时候都会故意显山露水,让你明知却又无力防守,只能徒叹遗憾,而这一次,他将此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才会引得怀王明明心里怨恨,却又不得不讨好巴结。   南宫逸被她毫不客气的拆穿谋算,有些讪讪的,干咳一声,正音分辨:朕到底是皇帝,儿女私情当然不能摆在脸上,就。。。就做做样子给人看,不能太失职嘛。   淳于月对他的狡辩嗤之以鼻,讥讽道:是么?既然要彰显皇帝的威严,就不该诏我来,出来办事还带女人在身边,就不怕被人误会他们贤明的君主贪念女色?何况,你还允诺过给我足够的时间思考呢,这么快就变卦了,未免太把圣旨当儿戏了。   南宫逸禁不住叹了口气,手臂拥得更紧,缓缓剖白:因为我害怕了,害怕你想得太多就会选择离开,我知道你在怨我瞒你,让你错失见淳于浩最后一面,留下一生遗憾,更怨我设了那个绊子,间接导致他被人暗害,但是我不确定你是否相信、我并未派人对他下手,至于瞒你一事,我承认是故意的,因为我不想你回去,害怕你对我本就不牢靠的信任会因别人蓄意挑拨而断裂,尤其御医传回消息说他中毒在身,这种害怕就更甚,可是你坚持要回去,我又无法强留,就怕引起遗憾,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到底没说在她回淳于这段日子内心的煎熬,害怕她被人挑唆心生怨恨不肯回来,都想过不惜灭掉淳于也要将她带回来,可是,他更知道,如果灭了淳于,他此生再也难以与她相守,所以,他只能默默等待,希望她能多给哪怕一点信任,只要她肯回来,哪怕只是因为想保住淳于,他也可以不计较。   虽因磨不过心里的思念不顾一切的来了,心里却依旧为此事介怀伤神,总觉得愧对淳于浩,可是听到他这番话,也禁不住放下了,她和他之间的恩怨终究不能用谁对谁错来一语界定不是么?有太多的恩怨牵扯,有太多的人涉入其中,谁也无法豁然抽身、随性而为,有的不过是,这一点点的任性而已。   既然都来了,既然无法预测未来,何不珍惜现在,何不。。。再任性一点,就算有朝一日免不了美梦成空,至少还有梦景可以回味不是?   想着,她将这份任性释放出来,轻轻回拥着他,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呢喃:不准你为了收服怀王就娶那个温城郡主,这样会让我觉得你视感情为儿戏,女人沦为你夺取天下的附属,而我,也只是其中一员,对你而言并无特别。   她幽幽的话语撞在他的心上,没有疼痛,却是一种酥酥麻麻的颤意。他心中喜悦,出口的话越发轻柔:好,只要你开口,朕什么都答应,何况,朕本也没那打算,为了这江山,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幸福,至少,朕不想因这种事让你难过。 陷入迷阵   她虽没有妃嫔的名分,与南宫逸的关系却是尽人皆知,与他同吃同住自然也无人敢有异议,只是,南宫逸此行是为国事,并非玩乐,为了不影响他的名声,在他处理国事时,她都会尽量避忌,好在温城不止景色宜人,玩乐吃食也很有特色,在南宫逸忙碌时,自己就带着敏儿逛遍大街小巷,反正有苍洛暗中跟随,南宫逸也不用担心她的安危,就由着她高兴。   才逛了一会,敏儿就买了一大堆小玩意,兴奋得忘了形,还让淳于月替她拎着,苍洛直觉得这两主仆完全掉了个,实在无法理解她们的心态,鄙夷的调转视线不去看,淳于月本也很无奈,忽然看到远处一人朝她一笑,妖魅无比、却又让万千景物失色,她吩咐敏儿呆着别动,自己闪身朝那人而去。   那人见她移动身形,自己也开始远避,却又故意处处留下线索,有心引她,淳于月也看出他的故意,但是自那日进城这双眼睛就盯上了她,只要她出现在街上,就能感觉到此人的存在,虽无杀气却意味不明,而且还故意让她发现,她今日打定主意要将此人弄个明白。   可是弯弯绕绕之下到了一处密林,那人就忽然不见了,密林之中云雾缭绕,越往前越没有边,渐渐的暗影重重,气氛诡危,四周还生出些奇怪的响动,淳于月被这声音闹的乱了心神,急躁不安,瞬间头脑空蒙、前程尽忘,就连刚刚在做什么,为何会到这里也一下子想不起来,脚下步伐也开始虚浮错乱起来,不过几步路,额头就开始冒出虚汗,她焦急的往前奔跑,只想尽快逃出这个林子,可是密林却似生了脚,她移动一分,林子也前展一寸,明明已经看到前边出口的那束光亮,却怎么也走到。   正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背后一声哭音,慌忙回头,见淳于浩口吐鲜血、眼目狰狞的望着自己,她唬得心神俱散,忙着要去扶他,那个身影却始终近在眼前、远似天际,她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也不能拉住那个身影,忽听淳于浩悲泣:四姐,南宫逸杀了我,你怎么能忘了,还跟他游山玩水,你好狠心,你说疼我都是假的,我恨你!   眼见淳于浩悲啼着消失,眼中竟是怨恨,淳于月一口鲜血涌入喉头,又硬生生的被她压住,忽然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虽清浅却直沁心神,她凝眉思索,头疼欲裂,却瞬间醒悟自己陷入了别人的迷阵,慢慢凝聚心神,审视四周想那破阵之法,破阵犹如与人对弈,至少得先摸清对方出手的门路,才能有克制的手段,可是她对阵法并不很精通,而此阵玄妙异常,又该如何破阵呢?   暗自思索良久也不得法,淳于浩的话又在她耳中闪动,可是,这明明是自己心里的结啊,想到此,她豁然开朗,看来这定是师傅口中的迷心阵无疑,它会根据人心中所思所惧幻化成外形,让人自己为自己设阵,心中所想生成迷阵,迷阵再迷住心神让人更生忧惧,忧惧再生迷阵,如此周而复始越陷越深,所以破阵之法很简单,打开最初的心结即可,可是心结又且是那么容易放开的,一旦打不开心结就走不出迷阵,自己就会将自己困死于阵中,外人想救也难。   这才是此阵最恶毒的地方,淳于月冷谑一笑,设阵之人定然想不到,就算天下人责难她,淳于浩都不会,只因他是她心底最初的温暖。   想到此,想着曾经与淳于浩的嬉笑欢乐场景,再无顾忌、含笑往前迈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院落房门大开,缓步进入,院内草木葱茏,池鱼嬉戏,近有丹桂飘香,远有假山林立,假山与池水之间有处高台,一白衣俊朗的男子抚琴而坐,明明姿态优雅、气质清润,可是那笑容里却透出无比的妖娆与魅惑,琴声更有迷惑人心的弦音,他那流动眸光满溢蛊惑人心的邪魅之气,让人心神都会被吸入其中,很像。。。   淳于月悠然一笑,迈步上了一处大石,安然而坐,支着头看那人,言语戏谑:还真是雌雄难辨呢,让我都不知该称呼一声公子还是姑娘。   那男子轻柔一笑,魅惑之气在四周形成屏障,让人不能正视:随美人喜欢! 局势难料   淳于月挑眉道:这么大方?   男子道:也不尽然,因为能破我迷心阵的,美人是第二人,只是我很好奇,美人心中真的无忧无惧么?而你又是如何断定自己陷入了阵中?若不知身处迷阵,就绝不会去想化解之法,更别提破阵。   淳于月淡然一笑: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且会无忧无惧,只是。。。我的心智并非别人能够操控罢了。   她这份自信,他并无异议,含笑示意她说下去,她清幽含笑,继续答疑:若问如何断定四周景物皆是虚幻,只能说你设阴暗密林想引出我心底的暗流,却找了一个芳香四溢的地方,实在疏漏不浅。   男子听言,不自觉的去望那一株坏事的桂树,也禁不住摇头:要在温城找没有桂树之地,实在太难,只是没想到,这么清淡的气味也被你识别出来,美人你赢得也确实凶险。   淳于月心中何尝不是如此叹息,好在那一口鲜血没有吐出,否则血腥之气遮掩,自己还真难逃出,对方见她脸色苍白,悠然道:美人似乎受了伤呢。   淳于月压下身体的那一丝不适,悠然含笑:才死里逃生,这点小伤又算什么,不过,你说有两人逃脱,不知另一人是谁,我可是很好奇呢。   男子手上的琴弦顿了一个音节,瞬间又续上,懒懒道:那也没什么,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初学出师,就在她身上尝了败招,只因我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忧惧之事,不过。。。   他笑了笑,笑容多了些诡异残毒:我绝不容忍自己的失败,所以。。。就慢慢的替她制造了忧惧,想来,若再试一次,她定然再难脱身了。   他说得轻巧,淳于月却听得汗湿衣衫,这个男人太诡异可怖,不同于南宫逸曾给她的恐惧,这个男人给的,让她犹如困入冰窖之中,那丝丝寒气慢慢浸入身心,无遮无挡,无处可逃,他是在告诉她,也会如此对付她吗?   男子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好心的出言宽慰:美人放心,你可是有得选择哦,我是绝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盟友,当然,这要看你肯不肯跟我结盟呢。   淳于月心念闪动,面上悠然,微露一些好奇:哦?既是结盟,阁下不防说说你的取舍底线,也好让我看看是否舍得起,又是否值得舍?   男子并不因她的好奇而改变丝毫神态,姿态依旧:舍弃尤国跟我共谋天下,我不但保你淳于在尤国铁蹄之下全身而退,而且,还会帮你永绝后患!      淳于月微微诧异,思索半晌,恍然道:面对尤国这个对手还能发此豪言壮语,当今天下怕只有凉国了,而敢代凉国做此保证,想来阁下定是凉国上位品级无疑。   男子对她敏慧的猜测终于微露惊讶,眼中也有了些赞许之意,淳于月看他神情,也知自己猜测差错不远,可是心中思寻半晌在凉国的信息里也找不到这号人物,也不去纠结,语义斗转:若我答应你,只怕淳于是脱离虎口入狼窝,最终依旧只是个附属国,或者会更堪怜吧?   男子亦不否认,直陈利弊:至少淳于上下都会保全性命不是么?可是南宫逸得了天下却未必会留淳于,还是。。。你觉得他真的会为了你放弃仇恨?   淳于月听言做出深为赞同的表情,故作纠结,静默很久才笑道:恕淳于月愚昧,怎么思量,归顺你凉国和臣服于他尤国都好似没有区别,一番折腾意在求变,若保持原状,还不如安然养神,你说呢?   男子也不意外她的婉拒,勾起一丝邪笑:何必拒得如此干脆,我敢保证,有一天,你依旧会答应,只是,到了那时,条件可就不同了!   淳于月点头似乎很是相信,可又不以为然:就。。。到那天再说咯!   男子也无所谓的笑了笑,忽然看到门口终于追寻而至的苍洛,似乎想起了那日他的窘态,故意给了戏谑一笑,那笑容,融合了女子的妩媚和男子的妖异,却丝毫没有违和之感,反倒越发迷心,苍洛怔了怔,瞟眼看淳于月安然无事,手中宝剑白光闪动,已经出鞘一半,谁知那男子伸展双袖,一股刺眼的光芒闪过,面前便起了茫茫白雾,白雾还未消散,人已经在眼前消失,看得淳于月也禁不住心惊,这又是一阵,名唤光雾隐,白光一过,大雾弥漫,雾散之后,人影绝迹,是遁走之阵。   苍洛无奈收剑,满眼疑惑的看向起身走来的淳于月:他莫非是那天。。。   淳于月嗯了一声,朝他戏谑一笑:就是那个让你面红心跳、失魂落魄的连剑也丢弃的美人!   苍洛被她一句取笑,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都快扣进剑柄里,最终也只能作罢,一路相随却看也不看她一眼,采取漠视来表达心中不满。   可是淳于月的笑容也不过是一瞬,通过这番谈话,这个男人代表凉国没错,可是,他又怎会迷城老城主的不传绝技迷心阵和光雾隐?这个男人只怕无论对淳于还是尤国,都会是一个难测的危机,往后这天下的局势是越来越难料了。    迷雾重重   刚转回大街,便看见肖青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身旁跟着敏儿,原来她怎么也等不到淳于月,担心出事,又不敢惊动南宫逸,只得暗中找肖青帮忙,肖青害怕把事情闹大,又不确定是不是淳于月贪玩跑丢了,只得先带了随从暗自来寻,见到淳于月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言语却甚是不满:你这个女人怎么到了哪里也不能消停一下!难道不知道别人会担心吗?   淳于月挑眉笑道:你不是希望我越早消失越好么?还会担心我?   肖青被她抢白,有些讪讪的,支吾道:谁担心你了?我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怕你惹出祸来,坏了国家大事!   淳于月故意不屑的刺他:你平日闯祸也未见得比我少,此时跟我谈大局,顶多五十步笑百步!   肖青那不管不顾、遇事莽撞的性子也确实没少闯祸,为此被那些哥哥们数落得不少,此时被她一语说出,犹如被踩着了尾巴,顿时气得跳脚,指着淳于月哑语了半天,终于气急吼道:你这个女人真是不知好歹,枉我还替你担心,下次打死我也不来找你!   说完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急躁的呵斥手下的人转头回去,淳于月本来只是逗他玩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闷,怎么忍也忍不住,哇的一口吐出血来,敏儿一见慌了神,惊呼着上前来扶,肖青本来还在生气,听到呼声回头,脸色也跟着变了,几步上前扶住:妖女,你怎么了?是谁伤了你,我非杀了他!   那口被她一直压在胸口的淤血吐出后,心里反而好过了很多,见肖青真的露出一副嗜血的模样,想着那人只怕早已离去,如果这样一闹,惊动了南宫逸,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掀了温城,好不容易平衡下来的局势又要再起波澜,何况此时敌人在暗,不知道有何预谋,不能轻易惹事。   忙站稳脚步,堆起笑容道:能有谁伤得了我,只是那会逛得入神,与一辆板车撞上,刚刚抵着胸口,因为自己不小心,也撞坏了别人的东西,就没好意思追究,现在吐出淤血,一会让敏儿去抓副药就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要是惊动了皇上,反而惹出事来,真会坏了大局!   肖青半信半疑,但看她那口淤血吐出后,脸色确实好多了,也知道此时不宜在温城闹腾,也就暂时听了她的话,吩咐敏儿陪她回去,自己看着她们进了行管,又亲自去替她抓药,吩咐人暗中熬了替她送去,免得惊动南宫逸。   淳于月接受他的药只是为了让他放心,但也没有喝,毕竟症状不同,岂能乱服,自己曾常年江湖闯荡,也会配备一些药丸,既然是气血凝滞所致,找了一颗治疗此症的药丸服下,和衣安睡,借此调养,渐渐的沉入迷梦之中。   梦中要么是兰妃诉仇索命,就是淳于浩哀怨啼哭,扰得她梦魔连连,这便是迷心阵的余威所在,配着那琴音,扰乱了人的心神,纵使脱离迷阵,人的心绪也会紊乱不齐,生出无数幻象,搅扰的人不得安宁,若心智弱者,长期难止梦魇,持续下去非疯即颠。   淳于月虽凭着毅力破阵脱困,可是心中对淳于浩母子的愧疚毕竟很深,一直被刻意忽略,此时一旦被勾起,就排山倒海般袭来,让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南宫逸回行管看不到她,听敏儿说她逛累了早早休息了,想着这几日都忙着与怀王周旋,没能顾得上她,就悄悄进来探视,见她睡得很不安稳,细看之下,她脸色苍白,表情痛苦,额头还有虚汗冒出,渐渐的手也开始乱挥,猜想可能做了噩梦,忙将她抱住,一边摇着一边呼唤。   淳于月正在与噩梦缠斗,听到南宫逸的声音,犹如一股暖流如心,渐渐的心情平稳下来,眼前的黑暗也渐渐消散,骤然醒了过来,看到南宫逸一脸焦急,满心委屈的抱住他,用力拍打:你怎么才来!   淳于月在他面前从未如此放肆撒娇,想来是被刚才的梦唬得不轻,可是怎样的梦能让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淳于月转了性般无所顾忌的啼哭,虽满腹疑惑,却也怜惜心疼,忙哄着道:是,我错了,不该回来这么迟,让你被梦邪入侵,你使劲打,把梦魔也吓跑好不好!   淳于月听他这么说,反倒止住了悲伤,破涕为笑,一下挣开他的怀,嗔怪道:我有那么恐怖吗?   南宫逸就着床沿坐下,一本正经点头:嗯,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你生气更恐怖!   淳于月狠狠的瞪着他,看他非常严肃的表情,自己撑不住笑了,笑容一瞬间又被叹息取代,想着应该将那个人的存在告知于他,让他有个防备,何况,就算她不说,苍洛也会提及,反倒显得她有意瞒他,于是摒弃那人有意策反她和伤她之事,将两次诡异相见缓缓述出,听得南宫逸脸色也有了起伏,稍停片刻才又补充道:这人也来温城,又故意引我见面,只怕都是冲着你而来,虽然不知他到底在凉国有着怎样的身份,却定然是敌非友,而且他的迷阵非常厉害,只可惜我未跟师傅学得多少,不懂设立,也只会破解简单的,往后你要寻访这方面的能人帮你才行。   南宫逸对此人的行动也早已有所察觉,只是事情太多无法□□,没想到这人竟盯上了淳于月,这让他无法再容忍下去,心里虽有盘算,面上却未表露,只点头应承,又想着这往后还有几处要去,就算带她在身边,却也不能时时不离左右,何况此行意在震慑诸侯,定然会引起一些势力的反噬,不能让她跟着冒险,于是打算送她回去。   淳于月也自觉迷心阵的余威犹在,竟让自己差点压不住心中的忧愤,此时若再被那人算计,不知会不会引起别的事端,也同意回去,只是两人就苍洛该跟在谁身边很难达成一致意见,争论了很久,南宫逸终于妥协,让苍洛跟着自己,另派人暗中护送她回去,何况苍洛的身份对方已然知晓,暗中守护的意义也就不大。   眼见又要分离,淳于月心中生出不舍,又不好表现太多,只提议让他陪她去散步赏花,来了温城这几日,两人还真没有单独游玩一次。   行管的西侧门外有一片很大的桂花林,南宫逸自提灯笼牵着淳于月慢行于林木之中,一路分花拂枝,到了途中,反而树木稀疏了些,星月的光芒便透过花叶漫洒下来,光华流动,静宜芬芳。   南宫逸将灯笼别在树枝上,与淳于月找地方坐下,上有灿灿星月,下有纷飞落花,两人席地而坐,依偎相拥。   这样的日子虽然简单,对他们而言却那样难,往后的路又会出现怎样的分岔,都不敢去想,默默了很久,南宫逸才轻柔恳求:月儿,等我回来后,你进宫好不好?我不想让你这样没名没份的跟着、遭人非议,更想名正言顺的对外宣布,你是我南宫逸的女人,任何人不得有非分之想。   淳于月其实也不想再坚持这无意义的执念,既然已经跟了他,身在何处又有何区别,都不可能置身是非之外,如果进宫能让他开心,她也愿意,只是:进宫可以,但我不会自称臣妾,你那些女人都这样自称,我才不要跟她们一样。   南宫逸见她终于松了口,哪里还在乎那些细枝末节,欣然允诺:好,你要怎样都行,我保证在宫里和在外边一样,不设礼节规矩,也不以皇帝自居,你怎样自在怎样安排可好?   淳于月欣然一笑,紧紧的依着他,悠然说:好!   她想着,其实自己对他的信任不知不觉中,已然超过了对淳于仲廷的,才会在淳于浩的事情上保持那样的理智,只是,她没料到宁少卿也会选择相信南宫逸,还劝说她不要误中圈套,那么,他又知道些什么呢?还是,他只是变了心,只想她能拖住南宫逸,以保住淳于?   然而,不解开心中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她能放开对淳于浩的愧疼和对淳于的担忧,真能在他的后宫之中安然避世么?而那一个个阴谋的制造者,能就此放过她么? 我来接你   在行管又待了几日,到南宫逸带着人马去往下一个藩国时,她也带着敏儿返回椰城。   一路风光无限好,却丝毫未进到眼睛里,不知为何,她总是夜间难以成眠,白日便头疼晃神,梦境始终在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之中兜转,搅得她心绪不宁,迷心阵就算厉害,也不过是阵法而已,顶多就是引诱了人心中的魔念,也不至于会如此,难道那日在阵中,她还摄入了别的什么?   她细细回想,慢慢思索,一丝一毫也不容错过,忽然挽起袖子一看,手臂那日在阵中感到刺痛后留下的一丝红点早已消散,因为太过细碎没有放在心上,难道近日的反常与其有关?   可是,痕迹没了,大夫也未能查出身体有何异样,又该如何化解这次危机?   心里想着,烦躁不安,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一阵弦乐随风而来,散于空中,慢慢形成网状敷于空中,犹如炎炎烈日困于戈壁沙漠,黄沙拂面难见绿意,远有森森骸骨泛着白光,近有烈火焚灼红光艳艳.   忽然火光越聚越近,气息越来越炽热,似乎都能闻到肌肤焚灼的焦味,那远处的白骨也活络了起来,慢慢接近,不停的变换着样子,每一张面孔都诡异可怖、难以直视。   淳于月想要凝息静气摒除杂念,可那旋律却搅得她心神分散难以凝聚,一时思绪紊乱难以招架,正神魂错乱之时,忽然又起一曲笛音,两音相遇,她顿觉久旱逢甘霖、荒漠显绿洲,眼前的景致不停的变化,却也无刚才难捱,随着幻景慢慢淡化,她借机凝聚心神,慢慢摒弃杂念,任由耳外两音交接抗衡,渐渐的神志也开始清明,连日来的困乏却趁此时来袭,她竟渐渐的沉睡过去。   直至敏儿敲门进来才苏醒,陡然记起昨晚之事,以为又不过是一场噩梦,谁知敏儿却抱怨不知何人这么缺德,弹琴吹笛搅人清梦,她才知是真,昨晚竟然中了幻音阵,此阵以音律迷幻人心,但也只能对付得了精通音律且有功夫底子的人,而几番所用个个皆是迷城城主绝技,定又是那人没错,只是没想到从师傅口中听来的这些阵法竟短短几日都领教了,更没想到还能有人破得了这阵,而且,似乎还是有意帮她,实在难以理解。   而对方几次三番对她用阵,丝毫不介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来历,又是为了何事呢?难道只是要她归顺?这个原因未免太简单了些。而帮她的人,又会是谁呢?又为何帮她,一番思索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自己是陷入阴谋算计了。   敏儿见她对自己的话似乎在凝神细听,又似跑了神,这几日老是这个样子,实在无法理解,拉着她的手臂摇了摇,直到淳于月瞪眼看她,才讪讪笑了笑:公主,我是问你这个东西怎么处理?   淳于月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敏儿心里哀叹,她果然没有在听,耐着性子重复道:刚在门口看到的,还留有字条!   淳于月疑惑的接过字条看了看,上面书写:附赠解药,救命之恩,改日亲自上门讨还!   说是附赠,昨日引笛音相救的莫非也是此人,只是,这般冷酷言辞、直白的性格还真与笔迹不像,这字迹端丽娟秀,有着女子的婉约,那笛音也清逸柔和,也是女子无疑,只是。。。   她拿起字条闻了闻,除了墨香并无丝毫脂粉味,实在无法理解,难道又是一个雌雄难辨之人?   敏儿看着她一下盯着字条蹙眉,一下又拿起来嗅,又似很苦恼的样子,忍不住翻白眼,这个公主这几日真是怪,想着,将手中的小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淳于月看也没看抓在手里,取开瓶塞往手里倒,瞬间滚出一粒血红药丸,散放着淡淡幽香,正犹豫着该不该吃这来历不明的东西,忽听一声:公主大可放心食用!   淳于月惊诧抬头,竟是沐文玉,敏儿也是一头雾水,忙跟他行礼,沐文玉点头,挥手让她下去,敏儿恭敬而走,淳于月听他这么说了,应该不至于会有问题,也就安然服下,要喝水才发现水壶空了,无奈只得仰头哽咽。   一气不顺差点噎着,沐文玉无奈摇头,伸手替她拍了拍,她哽的脸都红了,却丝毫不在意,盯着他道:你怎么来了?而且还知道我们住在何处!   沐文玉对此更是无奈,南宫逸简直是把他当跑腿了:他担心你路上遇险,快马加鞭的让人送来信函,要我亲自来接你回去! 彼此试探   淳于月这才明白为何他那么爽快的答应将苍洛留在身边,又故意迟延了这几日才离开,心里一阵感动,面上却并不在意,又问:你怎么知道此药?又怎么知道我需要服用?难道昨晚是你。。。   沐文玉安然在她对面坐下,抱拳言谢:多谢公主高看,只是,你未免把我想得无所不能了些。   淳于月越发不能理解:那为何。。。   沐文玉吩咐门外的敏儿送来茶水,亲自倒了一杯递给淳于月,自己也斟了一杯,看着那淡淡水雾,沉声道:公主不是要我查背后想坐收渔利的人么?   淳于月心头一跳,急忙追问:你查到了?   沐文玉道:虽无确凿证据,但也不远,再结合公主两次遇到的人,也就有些眉目了。   淳于月也想确认那人身份,忙追问下去,沐文玉也不隐瞒,徐徐道来:如果没有猜错,公主所见的定是那人没错。   此人名叫易祁焕,精通奇幻之术,身份雌雄难辨,本身并无品级,却深得凉国皇室信任,以布衣之身暗中参与国家大事,制安邦定国之策,因少在人前露面,坊间对他只有传闻却并不真实,久而久之也就只当着奇闻怪谈成为茶余饭后谈资,故而少被注意。   淳于月凝眉道:所谓奇幻之术不过是布设迷阵引无知人幻想,雌雄难辨这一说倒是事实,看来他暗中所为是受凉国指使了。   沐文玉淡然道:也不尽然,以此人的智谋心计,不会安做池中鱼,他之所以蛰伏于凉国之下,定然有着更大的野心,虽然不能尽知此人谋算,但意在天下却毋庸置疑,现在的凉国大权,虽表面还在皇帝手中,实则大部分已经落入他手,至于另一部分所归。。。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露出了笑意,悠然道:那是让他头疼又必须逾越的对手!若不除此人,他就难以完全调动凉国,可是他为何迟迟不动呢?还真是让人意外的恩怨纠葛呢。   淳于月每次看到他这个笑容,都会骨冷,那是带着遇到千载难逢的对手而欣喜,同时又藏有势要将对方踏于足下的残酷,论算计人心,此人简直是登峰造极,不过这个笑容不是对她,定然是针对易祁焕,只是不知这两个人对决,又会是谁更胜一筹呢?不过可以肯定,他们之间开战,旁人都难以消停了,但愿不会有太多的人遭受池鱼之殃。   淳于月摇头打散自己的杞人忧天,将话题拉回原路:那昨晚救我的可是你的人,或者是你认识的人?   沐文玉淡淡的喝了一口茶:不认识!   淳于月愕然,失声道:那你还喊我吃那药丸!   沐文玉一脸无辜,语气十分恳切:公主身中之毒除了下毒之人无人可解,所以试试也无妨,不过看在相识一场,如果真有好歹,我会替你报仇的!   淳于月气得脸都青了,‘你’了半晌,终究在他善良无害的笑容下泄了气,想到他也不至于真的这么狠,何况,就连南宫逸都不知她中了毒,她自己也是昨晚才意识到,他却能知道,定然是他得到了什么消息,平息了怒气,细想之下还是忍不住说:可是这救我之人来得太巧了,如果不是此人,我只怕真的稀里糊涂就丧命于此。   沐文玉似乎很遗憾没激破她的底线,错失了一场好戏,语气也满是遗憾的味道:那也没什么,易祁焕既然盯上了你,定然有一就有二,我不懂他的那些门道,并不代表没人能破,世上万物都是相生相克,你我克不住他,找克得住的人不就好了!   淳于月越发疑惑:那你又说不认识救我的人!   沐文玉点头不疑:可是我不没说不能想办法引出此人啊,也是你命不该绝,此人对他恨之入骨,一如他对此人的心,仇敌见面自是你死我活,哪里还顾得上你这个局外人,不过,想来你还有点价值,对方才肯施恩赠送解药,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要你以身相报。   淳于月甚是无力的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事,不吐不快:易祁焕将自己藏得那样深,你却对他与人的恩怨都了解很深,看来凉国所布眼线不少吧?   沐文玉并不否认:两国争雄比的不止是国资兵力是否雄厚,还在于信息谋略谁更优越,凉国既在我尤国安插了眼线,我尤国又且会甘居人后,倒是我很好奇,公主在我尤国又安插了谁!   淳于月心中一凛,面上却笑道:不就是我吗?   她答得轻松写意,沐文玉也似开玩笑般不再提及,一句试探如风带过,消失无痕。   淳于月心里却暗想,当真该催促香雪尽快抽身隐遁,以免她引火上身,毕竟韩瑞身为精锐之一,绝不容易糊弄,二则,沐文玉的眼线太繁密复杂,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揪出,那时就难以收拾了,只是不知为何,她早已吩咐香雪撤离,并且叮嘱一旦与幻影等人汇合,就传消息给她,时过一月有余,却始终没有回音,让她很是不安,此时又不敢贸然联系,毕竟沐文玉正在大肆清理各国细作,不能往刀口上撞。 大祸临头   回到尤国之后,南宫逸每日与沐文玉互传消息之时都会带话与她,让其安心,可是这一次间隔似乎长了些,甚是有些焦虑,加之香雪那边依旧没有消息,她一时心神不安,不知中间到底出了何事,渐渐坐卧不宁。   又过了几日,她本来安排暂停的联络通道传来香雪的信函,支开众人亲自前去取了,信封上确实香雪笔迹署名,心中稍稍安慰,正要找个地方拆开来看,忽听众人议论南宫逸回城了,虽有些意外,心里却很欣喜,也来不及看信,收拾好信件就奔着回府,猜想着他回来是否会先来看她。   才进了院子,见有些兵士守在门外,心中虽是诧异,但猜想或许是跟着他回来还未撤离的缘故,也不去计较,何况这些人也并未拦她,自己推了房门进去,果然见南宫逸站在侧屋窗前想着什么,心里一喜,没了往日的谨慎自持,跑过去从后抱住他: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没消息,我还担心你。。。   南宫逸身形未动,依旧望着窗外,声音沙哑疲惫:你想我吗?   淳于月略迟疑,终于不再隐藏心中思念,定定点头:是,我想你了!   谁知南宫逸听了此言非但没有惊喜之色,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疼意:你知道吗?这是第一次,你这样明确的告诉我,你在担心我,你很想念我!我多希望这些都是真的!   淳于月心里一惊,察觉到今日的他有些异常,慢慢放开手,转而侧到他的身前,骤然挡住窗外的景色,有些疑惑的探看他的表情:你怎么了?是此行太累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逸凝神看了她很久,轻轻的抚上她的脸,渐渐的有些用力,在她脸上留下了些红痕,她感到他心里有着什么沉痛正蠢蠢欲动,似不注意便会喷薄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虽不知何事,却想与他同苦,默默的忍受着,他的手都有些颤抖起来,声音撕裂般破碎:你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是不是?你说你不记名分,不争地位,只想平凡的陪在我身边是不是?   淳于月不知其意,只诚心点头,南宫逸眼中却疼的涌出泪意:是么?那你为什么从未给过我一点这样的安心?你明明在我身边,却又离的那样远,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准备转身逃离?   她不知到他忽然到底怎么了,急得心口都疼了,正要询问,他却忽然吻住她,霸道而残酷,好像。。。好像回到彼此对立的时候,带着嗜血掠夺的意味,她心里越发慌了,抬手想要推开他,忽然脸上滑过一丝热意,竟是他的眼泪,惊惶之下,嘴唇刺疼,堪堪被他咬破,而他已经转身到了隔帘处,声音清冷的犹如对陌生人言语:近日外边风大,没什么事,最好不要外出!   他说完,握在手中的珠帘陡然断落,朱玉溅落一地,身影再没有丝毫留恋,片刻便消失在门外,淳于月心中惶惑,不知这短短的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他的态度忽然变化至此,一时也茫然起来,直到嘴唇的破痕传来刺痛,她才骤然清醒,想起怀中那份迟来的信函,慌忙扯开来看。   是香雪的笔迹:姐姐,见信安好,妹妹屡屡提笔,却因心中愧疚难以落字,姐姐,妹早已察觉行迹有漏,被有心之人跟踪监视,却未能听从姐姐之言尽早撤离,行事一再拖延,终至大祸,让韩瑞发现了我与姐姐暗中联络,他已着手调查你我多时,又有暗中之人包藏挑拨祸心,妹不知他掌握了多少线索,恐他毁姐姐多年心血经营,心中已下决断。   只是姐姐,自小到大,除了姐姐,唯有他不计我身份卑贱,待我如珍似宝,珍而重之,惜而藏之,是妹妹唯一想要终身陪伴之人,可是,妹心深知姐姐之艰险困苦,若一旦被他堪破大计,姐姐也难有翻身之路,两相权衡,妹妹无可选择、寝食难安,遂决定除掉韩瑞以断绝祸患,以此保全姐姐大计,只是,他一死,妹妹也不愿苟活,就此与姐姐诀别,近不能遵守同甘共苦之言,远不能兑携手江湖之诺,是为妹妹生平憾事,还望姐姐见谅!   胆战心惊,苦苦期盼,却等来了一封绝笔信,香雪,你这是何苦?   信纸滑落,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忽明忽暗,生出晕厥之感,自从知道香雪接近韩瑞,她就时时心中难安,前些日子感到暗藏的势力插手,就害怕几方势力争斗之下会横生枝节,去函催促她尽早撤离,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对韩瑞动了情而心生眷恋侥幸,更没想到,她会为了掩护自己不惜与韩瑞。。。还来得及阻止吗?   她想着,慌忙收起信函,急着就要出门,才到门口,被兵士抽刀阻拦,她面色大惊,只因这时才发现这些兵士额头缚着白纱,慌乱之中想起,似乎南宫逸手臂也。。。   无力的连连后退几步,轰然关上房门,身子无力滑坐在地,眼泪簌簌下落:迟了么?   想着南宫逸的神情举措,莫非已经知道香雪与她的关系?倘若真是如此,香雪的牺牲终究徒劳,自己的谋划算计只想为淳于囤积能够自保的实力,并无害人之意,偏偏却因此搭上两条人命,不,或许,淳于浩之死也因此而起,那么自己,竟是一切悲剧的祸首么?   然而。。。倘若南宫逸将韩瑞之死算在自己头上还可,若因此迁怒淳于。。。她不敢往下想,也不能这么干等着什么也不做,至少要。。。可是,此时自己能做什么呢?做什么才能保住淳于,做什么才能不再牵连无辜?   她心内疼灼,焦急万分,却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房门被推开,猛然灌进光束,激得她形散神乱。   敏儿端了饭菜进来,也不看她,摆了饭菜便要出去,淳于月慌忙喊住她,试探着问:外边可有事情发生?   敏儿支吾着,一会摇头否认,一会欲言又止,淳于月内心慌乱,拉住她恳求:告诉我,外边发生了何事?为何院里院外忽然有人把守不让我外出?   敏儿却反过来苦苦哀求:公主,你还是什么都不要管,安静的在屋里休息,只要这几日过去,一切就都会好的!   她越是如此说,淳于月越觉得事情严重,摇头冷笑道:你若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出去看,反正这些人也未必拦得住我!   敏儿怔了怔,心内流转,勉强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边城的韩将军被人刺杀,皇上他们处死了女刺客,悬在城门鞭尸暴晒,以儆。。。以儆效尤!   敏儿说完,不敢再看她,慌忙避走,淳于月顿时脸无血色,直觉告诉她,那被悬城门的定是香雪: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以死殉情,已经了了自身恩怨,就算有罪,也是淳于月之过,要杀要剐也该冲着她淳于月来,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一个已死之人?   她想要马上去找南宫逸说清楚,可是。。。若她此时去,淳于势必会受到牵连,若她不去,香雪怎么办?   她左右为难,方寸大乱,一时想这样,一会又觉不妥,一边是视她为亲人,为她舍情弃爱拼上性命的姐妹,一边是她心心念念要守护的淳于和那些还在为她拼命的朋友,怎样做都不对,她被逼入绝境,不敢去想自己的生死筹谋,却不能不为别人的安危思虑,而今可有两全之法,只要能让香雪入土为安,又不会牵连其它人,就算要她身死当场也在所不惜。 决裂   她在屋里坐立不安、周转徘徊,想了一个又一个的办法,又一个一个的否决,从日落西山想到朝阳东起,从阳光普照挨到星月横空。她实在无法任由香雪在烈日之下暴晒,更无法让她死后还要受尽折辱。   打定主意,她清洗面容,换了衣衫,径直开门出去,士兵想要阻拦,却不是她的对手,就这样一路不管不顾的奔赴城门,远远的就看见那城门之上垂挂的人影,在夜风之下孤苦凄寂,似风中垂柳,摇摆无依。   她隐忍泪滴,直直走去,还未看清,便有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你还是来了!   淳于月凄然一笑,忍着心痛继续往前,辨清那垂悬的人影,忽然剑光一闪,一丝冷凉抵住颈脖:为什么要来?   她顿住脚步,缓缓转身,冷然盯着他,并不答话。   南宫逸哽着声音,满面疼色:我真的不想在此时此地见到你,我警告过你不要出来,为什么要来?我那样信任你,你却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淳于月忽然笑了,笑得凄恻,笑得眼泪飞溅:你信我?你何曾真正的信过我?时至今日,你敢说自己没有再让人拦截我与淳于联络的信鸽?没有让敏儿趁服侍我衣食住行之便,检查我的一切用物,每次外出,无苍洛跟随之时,没有派人监视我的行踪?远的不说,就说今日。。。   她忽然回身指向那城门垂挂的人影:你用草人做耳,故意在院里院外设置人手让我生疑,又让敏儿欲言又止装着很为难的样子透露消息给我,不就是为了引我出来么?没有证据,你却首先怀疑上我,这也叫信任?   南宫逸冷冷道:你怎么知道朕没证据?   淳于月冷笑出声:若有证据,你又何须费此周折?   他知道她从未真正放手淳于,因为这个心结,所以,在听到有人指控是她安排了那个叫水心的女人接近韩瑞,当韩瑞身死却不见水心的踪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竟自然而然的想到她,所以他设计试探,可是,他又害怕是她,所以才做得那样明显,希望她权衡利弊后不会出现,就算是自欺欺人,至少,他可以给她一条生路,可是,那样为淳于处心积虑的她,却会做出这样百害无利的选择,让他再无退路。   她见他哑口无言,默认了她的指控,心疼欲裂,原来,他给她的感情,也不过如此,她一直在愧疚着自己没有对他全付信任,结果却是,他们从未真正信任过彼此,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正想问他香雪在何处,他却率先开了口:现在证实那个女人没有在我手上,没有物证,人证也没有握住,我就无法在此时的局势下发兵淳于,你很得意是不是?所以,你才一句解释也不肯给朕!   淳于月心中愕然,香雪不在他手上?那么香雪到底是死是活,现在又在何处?其间又发生何事?   不过,如他所说,没有人证物证,他就不能将韩瑞的死扯到淳于头上,若此时发兵淳于,会让其它诸侯齿寒,而凉国虎视眈眈,容不得他自乱根基,只要再撑一年,淳于就算不能与他抗衡,至少能够有自保的资本,顶多,她以命偿还欠他的这笔血债。   她凄然一笑,抬眼看着他:我现在说什么,你又且会再相信,更不会原谅不是么?   南宫逸冷了心,淡了容颜:是,你怎样对我,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你害死跟我出生入死多年兄弟,我无法再原谅你!   他说着绝情的话,却也将自己伤的彻底,无法原谅她,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太贪恋她的感情,就不会听不进去逆耳忠言,坚持要留下她,甚至明知道她有异心,还一忍再忍,以至于害死了韩瑞,所以,从现在起,他会斩断情丝,不再为她所动,他冷冷的看着她: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帮我找出那个女人,她是你的人,你应该知道她可能的栖身之所。   他死了兄弟,她何尝不是没了姐妹,他心疼,她何尝好过,他无法原谅她,她自己又何尝能原谅自己,这样的沉痛之后,对于她而言,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定了心神,忘了情感,淡淡作答:我的命就在这里,你随时都可以取去祭你兄弟在天之灵!   他见她宁愿死也要保护那个女人,手腕一动,剑划过她的脖子,铿声钉在她身后的城门上,声音冰寒刺骨:朕还不会让你死,就算你不说,朕也很快会将这个女人找出来,那时候,朕会当着你的面活刮了她,也会让你看着,那些你想保护的人一个一个的死在面前,这就是你辜负朕该付的代价!   她看着他眼里被星芒映出的血红,如地狱最深处嗜血的恶魔,尤妃曾警告过她,安分做他爱的女人,那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是,如果与他为敌,就会领受比地狱更残酷的折磨,看来,兜兜转转,她终究走不出与他为敌的结果。   南宫逸死死的盯着她的反应,见她一脸认命的样子,眼波中泛出泣血的冷,厉声吩咐身后待命的人:将淳于月打入死牢,不得有任何优待!   身后的人喝声领命,淳于月谦恭行礼,傲然了身姿,跟随而去,行走间,看见站在远处无声无息的沐文玉,她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情绪,甚至,都感受不到他任何的气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男人的沉默,比鬼魅还要可怖,她在这沉默中感到了害怕,这一次,淳于真的捱得过去吗? 爱恨交织   尤国自南宫逸称帝以来,刑法吏治都做了很大修改,越重的刑法在引用时越要求裁刑者谨慎,整体来说刑法较轻,故而,除非真做了人神共愤、罄竹难书之事,一般不会轻易被判死刑、羁押死牢。   此次,南宫逸将淳于月判入死牢,可见其滔天怒气,而淳于月此时没有勇气去揣度他的怨怒之气有多深重,她满脑子都是香雪,她不相信香雪会骗自己,可是,她又经历了何事,才导致南宫逸生未见人、死未见尸?这背后又有着怎样的阴谋?又会给淳于乃至那些为她卖命的人带来怎样的危机?   尤国的死牢,比地狱还要恐怖,不是因为里边的刑法残酷,而是因为,这里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进来的人就在这浸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等待死亡,有些胆气的人或许都不怕一刹那的疼痛,可是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勇气被黑暗里充斥的死亡气息慢慢啃噬殆尽,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日复一日的惶惶不安,恨不得即刻就能赴死,却又缺少自裁的勇气,时间久了,黑暗让你渐渐的忘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只能在黑暗和恐惧中颠沛惶惑,然后麻木疲惫,最终,连死也懒得自己动手了。   被打入死牢的人,都会经历一个由惧怕黑暗到恐惧光明的过程,因为那一束光明一旦到来,即预示着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淳于月此时也正在经历着这样的折磨,才进来时,犹如刚刚还双目完好的人被瞬间剜去双眼,心中明明还充斥着明媚春光,眼中却再无色泽,四周寂静无声,连一丝喘气呻吟也无,只觉得眼耳突然消失了。唯有扑鼻翻涌的陈腐之气,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一开始,她还满心凄惶,为香雪悲伤,为淳于担忧,也为自己那不曾宣之于口的感情而憾痛,渐渐的,她没有任何心思去想任何人、任何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知外间的日月轮换了多少回,不知外面何时季节,送来饭菜就吃,是什么味道也不关心,眼睛也不管是睁还是闭,反正都是一样的颜色。   耳边唯一的响动,就是牢头送来了饭菜,这些人在黑暗里摸索惯了,从来不会带了丝毫亮光,饭菜也是冷嗖嗖的,完全感受不到温度,她也懒得去理会,等着对方将饭菜放下离开,然后才摸索着去觅食,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活着,淳于的未来她早已做了安排,可是,这些安排还有着太多的不确定,至少,她要看到那些不确定变成淳于自保的筹码才能彻底放手。   “你在这里,似乎过得比朕还要惬意!”   那个声音,犹如天籁让她心动,又如死亡的丧钟让她恐惧,她的眼皮微微蠕动,终究也不敢睁开,索性紧闭着不去贪恋那微弱的一丝光亮,因为这丝光亮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伤痛,为了躲避那透过紧闭眼睑渗透进来的明朗,她朝黑暗里侧了侧,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游于表面的笑容:如果这样不够,圣皇陛下可以命人再加一些手段,只要你能解恨就好!   她说的是心里话,虽然不是她下的命令,可是到底害死了他的兄弟,那个看上去憨厚的男子,定然倾尽所有给了香雪最深沉的感情,才能撼动香雪自幼凄凉悲苦的心,才会让她顾全大义后选择为他殉情,虽然不知道当中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可是她相信,香雪那信中透露的感情并非作假。   南宫逸看着那虚游的烛火下、尽失血色的容颜,心被狠狠的搓揉着,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说出对自己也这样残忍绝情的话,这些天,他时时刻刻都在恨她,恨她害死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恨她下这个残忍命令时丝毫没有想到过他,更恨她为了淳于不顾一切的付出,可是,越是恨她,就越是想她,想她在这样的地狱里是否能熬得下去,可是,想她的同时,那份对韩瑞愧疚又深重的让他心似灌铅、彻夜难眠。   连日来休息不好,使得他的嗓子沉重而艰涩,几乎带着破碎的嘶哑:你还是不肯说出那女人可能的踪迹么?   牢狱里长期的暗无天日,已经消磨了她所有的意志,此时的她近乎卑微的诉说心底的真意:她所有的罪过皆是因我而起,这笔血债,理当由我偿还,我又能供说她什么?   他真的愤怒了,他执意追究那个女人,难道她就不知道他真正的用意吗?她非但不知,还如此与他较劲,终于逼他怒吼出声:淳于月,你当真以我朕不敢杀你吗?   这一声,满含怨愤,满含疼意,直震得牢狱中回声不绝,这片天地也摇摇欲坠,牢头浑身发抖,手中的烛火摇晃不止,晃得被吼声所惊、仓惶睁开眼睛的淳于月瞳孔急速收缩,禁不住瞬息间就伸出双手遮挡突兀刺来的光亮,眼泪都疼了出来,南宫逸见状反射性的抬手挥灭牢头手中的烛火,天地瞬间尽归黑暗。   淳于月调整了很久,眼睛才在重新覆盖的黑暗中平复了疼意,感念他的体贴,心也跟着柔软起来,说出她犹豫了很久才说的话:如果我说,她已经为韩将军殉情了,你会相信么?   南宫逸心里突兀一跳,瞬间又被压下,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牢房的墙壁也震颤不止,笑得越久,淳于月的心就越凉,直到浸入了寒潭,他才止住笑意:淳于四公主,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么?殉情?多感人的措词!多荒唐的措辞!你是想给朕编一个痴男怨女的故事么?因为太爱他,所以想跟他同年同月同日死,所以想跟她做绝命鸳鸯是么?你是不是觉得朕离了你不行,所以才这般无所顾忌的戏弄朕吗?   她就知道他不会相信,或许,换了自己,也难以相信,可是香雪她,却做得出来,因为她无法在爱情和亲情间作出抉择,所以她守护了亲情的同时,也异想天开的以为这样能守住爱情的忠贞,却不曾想过,世间又有几人能认同她这样极端的做法。   他不相信,她也无话可说了,可是,她越是不说,他心里的怨愤就越重,终于,他说:你不告诉朕,朕会知道找谁说,你除掉韩瑞所要掩盖的事实,所想要保护的东西,朕一会一件一件找出来毁掉,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来告诉朕!   他说完,拂袖而去,黑暗的牢狱里走得并不顺畅,一路撞得浑身伤痛,可他丝毫不在乎,因为,比起一夕之间失去最重要的兄弟,失去不惜一切想要守护的感情,所有的疼都不再是疼,所有的伤也算不得伤。   淳于月听着那一声声怒而沉重,怒而混乱的脚步声,那一声声碰撞的闷响,被硬生生压制的泪刺痛了眼目也刺痛了心,她拼其所有想要守护的,终究还是会一样一样失去么?而她心底最不想失去的,其实是他那一声“我的月儿”,或许,也会随之永远失去,可悲的是,此时的她依旧低估了自己的真心,只因她将自己埋得太深了。 绝交   南宫逸威胁的话在她心里掀起了骇浪,为了引出她安排的人,被下狱的消息一定被严密封锁了,但是,她在走出这一步之前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故而,柳庄平一定已经知晓她此时的处境,定然会做好应对准备,断了与香雪联系的所有通道,以免被南宫逸顺藤牵出,但是,淳于那边是否在南宫逸的高压下不生出变故,她实在没有把握,毕竟云风不似柳庄平被放诸四海任其权谋,而云风,被困淳于又势单力孤,此时又身处浪尖之上,她实在忧心得紧。   可是此时,她身陷死牢与外间断了联系,除了沐文玉亲自安排的牢头按时送饭外,她不能接触到任何人,想要知道外间事也难,更别提传消息出去。   在惶惶不安中不知又度过了几个日夜,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带来了一丝酒香,淳于月禁不住好奇睁了眼,一个被黑纱遮罩的灯笼里发出微弱的光晕,这暗沉的地狱总算是有了些人世的知觉,她看向来人和其手中的酒坛,幽幽一笑:是送行酒么?   艾雨没有搭话,让牢头放好灯笼开了牢门就离开,自己提着两坛酒推门进来,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其中一坛送到她面前,然后自己也开了坛,仰头就猛灌了一口,狠狠的擦拭掉唇角的残酒,声音艰涩:是绝交酒!   是啊,她们有过喝酒的交情,可是这交情毕竟掩盖不了杀兄之仇,所以她选择以酒断交,淳于月心中纵有万般愧疚,此时却难说一句,在生死之前,一切话都只是狡辩,她也默默的开了酒坛,默默饮着,牢中一片死寂,酒撞坛壁的声音在期间空旷清冷。   酒过大半,艾雨终于忍不住痛斥:为什么要杀六哥?他真的阻碍了你的大计,非死不可么?   这个答案,淳于月给不了,香雪负责传递她和柳庄平相互之间的消息,更通过韩瑞这层身份掩护收集尤国各诸侯国间的信息,责任重大,一旦被韩瑞识破,几乎会毁掉大部分联络通道,还会危及布置了近六年的计划,香雪也深知其中厉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也怪自己安置不当,给了香雪太过沉重的责任,可是,这些年来,无论是江湖结交还是朝野提拔的人,能为她用的也不少,然而,真正能让她放手交予重任的毕竟不多,才会明知其风险也不得不将此任托付香雪,也才导致了今日之祸。   千言万语被酒沉淀,唯剩一句:对不起!   艾雨凄然失笑:你就是这样,坏也要坏的光明磊落,你大可以利用我们的感情,将所有责任推给那藏匿的很好的女人,可是你却一句解释也无,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恨你。   或者,淳于月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如果单纯的想要守护淳于,她的心机大可以在深沉狠绝些,摒弃香雪一人,利用南宫逸的感情,她可以不费吹灰的化解这次危机,更不会给其它人带了任何险情,可是她却选择了这种方式,一个人明明必须要狠,却又不能狠得彻底,其实对人对己都是最残酷的,而这个道理,她大概很快就能体会。   酒已见底,艾雨也有了些微醺,声音都泛出了泪意:你永远无法想象,我们这些人为那幻想出来的太平天下付出了多少,结拜之时曾许诺甘苦同享,生死与共,可是攻取尤国时,四哥却战死了,我们就想着,此后定要守护全余存的人,现在,六哥却又不明不白的死了,偏偏害死他的,还是三哥力保、二哥倾心的人,更可笑的是,到现在,他们依旧想要保你,发了疯的想要找到那个女人,以为这样就能给六哥交代,这样,就算不能原谅你,至少可以说服自己留你一命。   她顿了顿,晃晃悠悠的起身,那酒坛也被踢到角落,看着淳于月良久才道:你是我艾雨除了二哥三哥外最佩服的人,也是我最想结交的朋友,可是现在,为了六哥我又不得不与你绝交,不得不去恨你,这份心痛你可能明白?   淳于月的手指死死的抠住酒坛,不敢去看她眼中的伤痛,艾雨凄惶落泪:淳于月,无论接下来我们做了什么,你都无权怪罪,因为我们与你一样有着宁死也要执着的东西。 大义灭亲   艾雨的话让她疑虑重重,他们是要对淳于采取怎样的行动?她心中生出万千个猜测,越想越恐惧,却无人能给予一丝外面的消息,冰冷黝黑的墙壁,坚固阴森的牢门,还有外边重重把守,她无法走得出去,只能陷入自己吓自己的无边揣测之中。   好在,这种日子并不太久,艾雨离开几个时辰之后,幽深地狱般的牢房迎来了那个如玉温润的丞相,他轻轻嗅了嗅腐朽气息里格格不入的残留酒香,看向清瘦消减的淳于月:公主住的可还习惯?   未等淳于月回答,他又马上自己做了回答:以公主随遇而安的性格,想来地狱住久了也似仙境琼楼吧。   淳于月无暇理会他的讽言,急切的问出心中忧惧:你们到底要采取什么行动?为什么艾雨。。。   她还未说完,沐文玉却轻笑出声:公主也终于沉不住气了么?   淳于月被他抢白,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战战兢兢的看向他那虚化高深的笑容,那语调也不再云淡风轻,却有着化不开的沉痛而非恨意,是她的错觉么?   沐文玉瞬间收起所有情绪,闲闲的靠在牢门上,面无表情的审视着淳于月:公主不必费心思去想如何套我的话,文玉此来,就是为了告知公主下一步的计划。   淳于月愕然抬头看他,想要从他的面容透露的信息研判话里的真假,无奈他所站的位置极其刁钻,使得他的容颜正好被拢在灯笼上、黑纱面外的纹样分割散碎,看不真切,她只能满心颤栗的等待他说下去。   他沉默良久,才说下去:听闻云风对公主爱慕的紧,不知是真是假?   淳于月茫然不知他何意,更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云风,正不知如何回答,他却继续道:他能听到公主身陷死牢就不顾身家性命造反相救,想来定是用情极深了,那么,他自认勾结那个化名水心的女人,自作主张的想要救你出龙潭也不是不可能咯?   淳于月惊得痛苦出声,心内如焚,急促辩解:不是他,不是。。。   沐文玉忽然冷笑,痛声呵斥:我当然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但是他却为了你,不顾已经身怀有孕的沐慈,愚昧的往刀口上撞,将我逼向大义灭亲的困境!      当‘身怀有孕’‘大义灭亲’这些词如惊雷般过入淳于月耳里,直震得她心坠目沉,眼前那仅有的一丝光亮也如波涛起伏,沐文玉一把将她拉起,直直的抵在墙壁上,脊背瞬间传来冰冷的疼痛,喉头也被他掐住难以呼吸,可是这些痛楚不及她心疼分毫,云风,到底外间的局势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才让你出此下策?   沐文玉看着此时的淳于月,就想起了云风,筹谋起兵叛乱被尤国将领李良识破,捆送到尤国交由他处置的那晚,他将利剑抵着云风的脖子要他招供一切保存家小时,他的眼神也如此时淳于月无异,都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生死安危,而是在替对方忧心,他并不相信云风那简单的借口,可是,他到底是作出了谋反的举措,尤其是在现在的局势下,温城怀王早有异心,如今又暗中勾结凉国企图趁机而动,其它诸国虽被南宫逸恩威并施的压制住,却也心有打算,云风偏偏在此时生乱,使得各诸侯都将视线聚拢过来,看他沐文玉是否会因私徇情。   而他若为了私情轻纵云风,虽这帮兄弟不会有异议,却无法压制诸侯乱象,势必会引起翻天巨浪,给凉国可趁之机,尤国将会陷入动乱鏖战,会衍生无数的家破人亡,会让兄弟们苦心经营的江山岌岌可危,若他大义灭亲,那沐慈和她肚中孩儿就会沦为寡母孤儿,陷入一生都逃不出的伤痛,而引起这伤痛根源的,就是他这个从小就许诺她幸福的哥哥那一丝不为人知的爱慕私心。   为了这私心,他连累了兄弟韩瑞,为了这私心,他又要亲手摧毁妹妹的人生,所以,他决定来告诉她时,就想杀了这个女人,彻底断了所有的痛苦纠缠,可是,看着她的气息在自己手指间流逝,曾轻松说出为大局舍私情的沐文玉,却终究失言了。   淳于月从死亡的边缘捡回一条命,匍匐在他脚下喘息不跌,地上乱草里窜起的腌臜气息让她喉头刺痛,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她顾不得自己此时的狼狈,急切的抓住他衣袍的一角,声嘶力竭的恳求:不要杀他,将他罢官去职,放逐或者幽禁都可以,你要平复众怒,你要威慑诸侯,没有比处死一国公主更有效,只要我死了,一切问题都不会存在了,不是非要他死不可,不是吗?   是啊,好像她死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可是,她若死了,云风和沐慈再难有幸福可言,她死了,南宫逸马上会领兵灭了淳于,其它诸国就会趁机造反,凉国会引兵来犯,收取渔利,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不确定势力,天下瞬间会被战火点燃,从历七国之乱的惨象,虽然以尤国此时的兵力,在重围之中依旧有着胜算,可是,他却赌不起这样的局面。   看来只有走这一步险棋,但愿终有一日不会为今日抉择后悔,他蹲下身去,握上她的手,凝眉片刻后,便起身离去,她惊诧之下,禁不住反掌而看,那掌心空无一物,字字句句却入了心,失神之间,苍白的脸变得诡异可怖,嘶声哭喊:沐文玉,你若决意伤他性命,就该处死我,否则,淳于月誓报此仇!   沐文玉脚步不歇,冷冷的声音如惊雷传回:等你有命离开尤国再说!   淳于月狠狠的捶打墙壁,隐忍着的眼泪倾泻而出,哽咽在喉的声音终于溢了出来,越来越大,如浪花摧劫岩石,将周围的空气都激得嗡嗡作响。 以命作赌   正哭得天崩地裂,忽听隔壁传来一声幽幽长叹,她瞬间警惕的收住哭音,隔壁的人已经关进来两日,至今也不知是男是女,只因对方从未弄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此时却忽然叹息,由不得她不奇异。   可是她一收音,对方也不言语分毫,连刚刚那微弱的叹息也恍若幽灵之叹,并不存在,淳于月心里一个激灵,缩到了角落,想起云风,又不免默默垂泪,就这样过了一会,牢头送来饭食,她也不理会,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求牢头:劳您带话给圣皇,淳于月想见他!   牢头一怔,忽然冷笑讥讽:这话说得倒轻巧,这死牢里谁不想见皇上,可是我却没那能耐传得去话,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   淳于月以为他不得财物不肯传话,将身上搜寻了一遍,好容易找到一样值钱的东西送过去,那牢头看也不看一眼就走了,他油盐不进,急得淳于月慌了神,可是任她千呼万唤,那人也不肯回头,她急躁难耐,狠命敲打牢门,终于惹得隔壁的人不得不开口:没有用的,那牢头说的并非假话,一个皇帝且是他能见的?   淳于月听他这么一说,也终于醒悟过来,可是不能见南宫逸,她就只能任由云风被处死么?怎么可以,香雪已经赔上性命,怎么可以再牺牲云风,让他的孩儿未出生就失去父亲,她于心难忍,她不是还想要替他保住那个家么?怎么可以连他性命也丢弃!   她口中念着云风的名字,悲愤苦涩,隔壁的人心里也生出不忍,叹道:尤国的将军和丞相亲自来看你,想必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位淳于公主了!   淳于月凄恻冷笑:什么公主,不过是个生命握在别人手中的阶下死囚!   那人轻笑:说得不错呢,生命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好,不过,在这乱世,要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有权,如果没权,就得找个靠山,否则,飓风刮过,再美的鲜花也会拔根凋零。   淳于月嘴里呢喃般念着‘靠山’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嘴上却说:我现在只想救朋友,别的什么都无意义。   那人轻笑道:看来这个朋友对你真的很重要呢,那么,如果你的圣皇不肯饶他性命,你待如何?   淳于月的声音结了冰:我若不死,定与他尤国势不两立!   那人又一声叹息:看来你不去试一试是不会罢休的,那么,我就给你出个主意,听闻你犯了滔天大罪,他却未将你处死,只怕是舍不得你死,你大可以赌一赌生死,看外边的人是否真会见死不救!   淳于月略微沉思,眸光闪动,心思百转,忽然抬眼看向那幽幽烛火,心里一横,起身走向别在门口的灯笼,将拾了一把干草就着烛火点燃,撂于牢中乱草之上,地牢虽潮湿,那乱草却依旧容易点燃,渐渐的,火光弥漫,浓烟滚滚。   那人似也没料到她当真听了建议,直呼:你真是不要命了!   说完扒着牢门用力拍打,惊呼救命,淳于月冷然一笑,静待牢头慌张的带人进来救火,而淳于月也被人押着往牢外走去,走了一段路,她终于借由被冷水减弱的火势跟隔壁那人点头致意,那人一怔,也点头回礼,各自收回目光,心中暗计涌动。   淳于月抬脚出了牢门,白昼的光影让她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脚,沐文玉冷冷的看着她很久,才道:想不到公主也喜欢玩这种把戏!   淳于月不在乎使用了什么手段,她只想见南宫逸,沐文玉清冷的目光在她身上悬了很久,才道:他不会见你,奉劝公主也别再枉费心机,安安分分才能保着这条性命。   淳于月见他要走,焦急出口:难道你就不为沐慈考虑吗?她有了孩子却失去丈夫,你忍心吗?   沐文玉仰头冷笑: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丈夫,留之何用?   他说完,挥手让人将淳于月重新押入牢中,淳于月集中生乱,出手打伤左右兵士,打算硬闯出去,却被沐文玉出手压制,拔出利剑指向她,冷声呵斥:你真的想死吗?   淳于月迎着利剑,仰头冷笑:除非你现在就动手,否则我难以罢休,一定要闹到他出现为止!   沐文玉面容冷寒,陡然收回佩剑:好!你要自取其辱,我就给你机会!   他说完,让随从去打听南宫逸在何处,那人匆匆而去,片刻之后便带回信息,低声跟他说了,他再次看了看淳于月,见她依旧不改初衷,于是吩咐左右:带她去碧霞宫。 心如死灰   地牢被淳于月放火大闹后,暂时无法关押死囚,她和隔壁的那人与其它犯人一样被暂时关押在重刑犯的牢房内,这个牢房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下,总会不时的听到凄惨哀嚎之声,是犯人被刑讯的声响,而这些声响不止折磨着淳于月的耳,更摧残着她的心,似乎每一声的哀嚎都来自云风一般,虽然明知道云风纵使被严刑拷打也不会吭声,可她却忍不住去想象那样的惨状。   她禁不住紧捏拳头,指甲深深的陷入皮肉里,痛声自述:南宫逸,我已经低到尘埃里,为什么你却一丝机会也不给,你非要这样绝情吗?   她的声音虽轻,隔壁的人耳目却极佳,加之有了献策之恩,与淳于月之间也算能谈话的交情,听到她这么说,也忍不住叹息:对男人而言,终究是王图霸业为首,何况如南宫逸这种白手打天下的霸主,江山稳固之时,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江山危难之时,也可以轻舍红颜守江山。   他忽然顿住,似在思索,淳于月也平复了心绪,静待后话,片刻之后他又续道:听闻各诸侯已经派了使臣前来椰城,名为凭吊将军韩瑞,实则都带了藩王上书,纷纷指责云风举兵叛乱,又谋害功臣皇弟,罪大恶极,理当诛杀!   淳于月自然不会去追问他被困牢狱怎会对外间情形了如指掌,甚至连各藩王上书也知之甚详,但是这些藩王的上书中未提让淳于担负连坐之罪,倒有些让她意外,这些藩王是真的不想落井下石,还是有着别的算计?   而这些疑虑却不是此时的重点,如果情形果真如这人所说,那么:林杨,你是说,云风毫无生机?   林杨冷笑道:若南宫逸想不计前嫌与你修好,知道云风对你的重要性,自然会想尽办法保云风一命,若他更重江山,云风则非死不可!   淳于月听出他话里的挑拨意味,却也装着毫不在意,心里想得是:如果云风因此而死,你和你身后的人,同样一个也跑不掉!   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如果云风真因尤国江山而不能活,我与这江山绝不同存!   她话说得虽狠,可还是期盼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形,为了云风,也为了淳于,更为了自己深藏的感情,世事最痛苦的,莫过于好容易在芸芸众生中找到了想要相知相爱相伴终生、对的那个人,却不得不刀剑相逼、生死对立,生生相错。   然而,世间事总是这样,越是担心忧惧的事,越会在你心思煎熬中成为事实,林杨与牢役搭词套话中得知,云风已被押赴刑场,当着各藩国使臣和满朝文武的面执行刀锉,各国对叛乱者的刑罚规定不一,而尤国则是刀锉震慑群臣子民,此刑罚类同于江湖上的三刀六洞,但又不止如此,刀锉是每一刀都会避其要害而在人身上留孔,让人受够九九八十一刀不死,然后看着血从每个洞口流出,直至血尽而亡,其过程惨烈,让人身不如死。   这个刑罚让人听之胆寒,只是想那场景也心胆欲裂,何况云风还要亲身领受,淳于月禁不住干呕不止,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心疼恐惧到了极致,便是这般情形,林杨忙出言安慰,淳于月却撕心裂肺的恨恨出声:南宫逸,沐文玉,他到底是你们的妹夫,你们怎可以这样残忍,就算非死不可,也该给他痛快啊!   林杨却残酷的笑起来:他们不只是要云风死,还要借此威慑诸侯,给那些私心谋算的藩国做前车之鉴,经此一事表明态度,若敢犯天,必六亲不认!   他忽然停住,连连叹息几声,一声比一声重:只可惜了那云风,身为将军没有死在战场上已属遗憾,还要受尽痛苦折磨而死,此时若能给他个痛快,对他而言倒是恩赐了。   淳于月心碎欲泣,听他如此感慨,竟呆愣住了,思绪翻转,失魂落魄,竟将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直流,终于,她冷声问林杨:我想去送他一程,你可有办法帮我出这牢狱?   林杨眸光闪烁,心念急转,沉声道:虽有风险,但你我相识一场,我也不齿这帮人为了江山残酷嗜血,置亲情仁义不顾,愿为公主效劳!   虽然不知道林杨用了怎样的手段让她悄无声息的离开牢房,还没被森严的看守发现,让她可以安静的来送云风一程,只是这一程太心酸,她用尽了心力才爬上高楼,而此处,能轻易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云风已经身中多刀却依旧咬牙隐忍,半字不肯求饶。   云风,你是想用自己的死来为我争取时间么?为了转移南宫逸的视线,你故作谋反被擒,将香雪之罪一力承担,又借由你和沐慈的关系,让沐文玉心中于你有愧,给淳于一段生机,为的都是我等待的时机么?   她忽然记起那日雪夜相聚,他说:若卖了云风可换得一条生路,请公主不必客气,云风甘之如饴。   她当时只觉得那个玩笑太过伤感,却没想到一语成谶,而她一如当日所想,卖了他,就再也走不上那条坦途了。 不为谁活   看着鲜血带着生机自云风体内缓缓流逝,那执行之人每下一刀都会停留几分钟,拖延着行刑的时间,让受刑者痛苦陡增,更让一旁观刑者感同身受,淳于月终于艰难的抬起手臂,张弓搭箭对准云风,眼中泛起迷雾,那黑衫血染下的云风,有着幻灭的凄美。   她的手颤抖不止,怎么也搭不上力,猛然放下,抬手拭去眼中泪雾,可是刚刚重抬弓箭,瞳孔又被迷漫,如此反复几次,眼角都被搓出了血痕,依旧无法止住迷雾,多待一分,云风就多痛一分,她终于定住心神去瞄迷雾中的准度,利箭惊刺一声,嗖然窜出,正中云风,唬得执行之人瘫软在地。   云风闷哼一声,视线随之而来,笑意渐浓,默默心语:谢公主成全!   淳于月泪眼含笑,似眼能传心:云风,值得吗?   云风:云风非为国为民,只为公主,只是,往后路途要公主一人独行,云风实在于心不忍,还请公主原谅云风违背承诺,没能陪您走到最后,愿云风的死能带走公主所有失意,从此皆能遇难呈祥、一路风顺。   城下所有人都顺着云风的视线看去,所见的竟是淳于月如花笑颜,她就那样盯着云风看,直到他笑容凝住,气息流尽,闭合了双目,她才滴落泪珠,两眼虚望着天空,身形晃动之下,一个不慎栽下楼墙。   南宫逸陡然变色,飞身去接,好在自她进入他视线,便不自觉的去接近,此时离她坠落之地不算远,才没有错过这一次,他看着她昏厥过去,眼中依旧有泪溢出,心疼难忍,再也不能顾忌众人,带着她直奔皇宫。   沐文玉陡然转身,吩咐亲随道:云风身为郡主之夫,理应还尸郡主由她收埋,然叛国之罪法不能容,按律择地、化骨为灰,让其永世不得返回故土,你们看着郡主长大,此事就交由你们处理,去吧!   亲随领命,将云风松绑带上马车,径直出城而去。   在位众人无不惊恐,这便是尤国丞相么?对亲妹之夫也严守国法,连个尸身也不肯留,如此冷血绝情,不念血肉亲情,还有谁敢去惹?   他一眼扫过众人,竟令他们汗湿衣衫,往日他那意味不明的笑已经让人战战兢兢,而此时他没有再笑,那眼神出现凌厉之色,则让他们控制不住颤栗,头皮发麻,四肢冷凉,身子直往地上滑,再不敢稍有与他为敌之念。   淳于月心疲力乏,神思衰竭,这一次竟昏睡了半月之久,南宫逸日日陪伴守护,竟不思国政,引得朝臣议论纷纷,说淳于月狐媚惑主的有,说南宫逸好色昏庸者有,而更多的是说他心狠果决,既然如此喜爱这个女人,却不肯为了她赦免云风,还下令对淳于严加整治,让淳于仲廷长跪于皇城之外,若淳于月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得起身,若淳于月一年不醒,他就必须陪着死去。   到底淳于仲廷命不该绝,淳于月终究还是醒了,睡得久了,身沉乏力,四肢也不听使唤,却满心想着云风,开口询问,见宫人一问三不知,她就直直的往外闯,惊动了正来探望的惠妃,见她醒了,直念哦弥陀佛,又是感谢上苍又是感念神明,淳于月懒得理会她的做作,将问宫人的话又问了一遍,她怔了怔,似犹豫了很久才道:以律法论,叛逆者化骨为灰,镇于太庙地底,以示在尤国之下永不翻身!   淳于月身子一颤,一滴清泪滴落,却强撑着虚软的身体,再问:沐慈在何处?   事已至此,她不再去追究细枝末节,反正有朝一日,她定会接云风回归故土,而她此时只想见一见沐慈,但愿她能保住云风子嗣。   惠妃只说沐慈暂时安住在相府,淳于月要求去见一面,惠妃甚是为难,但见她意态坚决,也不能相阻,本来想先去请示被沐文玉请走的南宫逸,又被淳于月阻止,她说她此时只想见沐慈,其它任何人都不想见到,惠妃只能答应,但又坚持陪她同往,以免发生意外无法交代,淳于月漠然同意。   见到沐慈时,她的态度让淳于月很意外,没有悲泪哭泣,也无怨恨责骂,依旧温柔清婉,只是那眼中透出的绝望,昭示着她哀莫心死。   淳于月直直下跪,悲泣歉然,沐慈却挺着大肚艰难来扶,脸上却无半点表情,只淡然道:公主纵然有愧,却也非沐慈能受,若论亲疏,我当为他拼死求情,可终究没有,又有何立场怨恨?   淳于月拔下头簪,双手奉上,苦涩痛陈:他为淳于尽心尽力,我却亲手射杀了他,就算不为你,为了腹中胎儿,你也大可以要求我一命还一命!   簪头锋利无比,在烛火下闪着乌金的光芒,用它刺人,定能深入骨血,威力不比利剑差,沐慈却露出一丝惨然笑意,将发簪别回她的头上:若我杀了公主,云风地下有知,只怕再难谅解于我,又如何寄盼来生?我知公主心意,是想让我解恨,留下腹中孩儿,只是,云风生死皆为公主,我的孩儿却不会为了公主而生,亦不会因公主而死,沐慈既是他云风的夫人,理当为其后继香灯,无需它人费心。 彻底改变   沐慈最终也未伤淳于月分毫,甚至直言不会有怨恨,她也未听从沐文玉安排,而是独自带着腹中孩儿离开了尤国,去向也非淳于,只留下了一句话:愿来生,云风不再认识淳于月,而她沐慈,也没有遇见南宫逸,她和云风再共一世情缘、许一生安好。   沐文玉站立城头目送着承载着沐慈的马车远去,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却将一物掷还淳于月:沐文玉此生唯有两愿,沐慈幸福,天下太平,而今,我却失去了给她幸福的权利,那么,一统天下势在必行,神佛难挡,我今日留你性命以断前念,若有一日发现你对大局有碍,我定亲手除之!   物件在她手中炽热硌手,摊开来看,竟是当初亲手毁掉的风铃珠串,上面还残留着那日的划痕,而甚为醒目的便是那在落日余辉中凄艳灼目的血玉,血玉虽然珍稀,还尚可寻获,若要修补裂痕,却难如登天,他为此定然花了不少心血吧。   望着他渐渐没入晚风中的背影,她默默戴回腕间,眼神空洞寂灭,在这场恩怨纠葛中,有太多人承受着锥心伤痛,却要隐忍支撑,可是,天下太平之日却遥遥无期,这漫漫征程中,到底还会有多少人要陷入其中?   》》》》》》》》》》》》》》》》》》》》》》》   淳于月住进了皇宫,却并非移居,而是幽禁,她送别了沐慈,又被监视着返回皇宫,惠妃暂时没有给她安排宫苑,让她住在自己殿内的别院,说是方便照料,一路彷徨着朝自己屋内走,抬眼时却看到南宫逸正站在惠妃正殿的门口看着她。   那日看过沐慈后返回皇宫,他听说她醒了就急切的来探望,她怨恨难平,不顾身旁还有个惠妃,便将那未如愿刺入自己喉咙的簪子刺入他拥她的手臂,他惊愕的难以置信,怎么也不能相信她刺伤了他,却能眉眼不动、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就那样陌生而冷血的望着他,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恨意有多浓重。   这几日,她听了不少传闻,她刺伤他的事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上书要南宫逸处死她,然而,最终都不了了之,他也如她所愿,没有再出现,今日忽然相遇,恍如隔世。   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期望着她脸上表情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而她,视线一过便收了回来,神色未变,身形没有一丝停顿,起码的礼节也懒得给予,直接进了屋,自己关了房门,熄了灯,上床睡觉。   晨曦轻雾弥漫,院中腊梅飘香,腊梅为寒客佳人,花开不见叶,叶出花零落。   淳于月起身披衣,逐香而来,一株无叶花枝上,点点轻黄中缀着凝霜,俯身轻嗅,其香气浓而清,花色艳而不俗,傲放于迷雾里,清冷孤寂却傲骨铮铮。而其身旁,曾开得绝艳嚣张的春花秋菊却早已将丽姿淹没在秋风里。默默倾述着势头轮流转的凄凉。   春风秋雨、夏雷冬雪、四季轮回中,注定了百花的荣辱衰败,纵使冷傲凌厉如寒梅,也难敌天时节气的安排,而那堪称百花之王的牡丹,也在天命贬责下苟且偷生于一隅。   这便是命运被握于别人之手的结局,也是她淳于月连一个朋友也保不住的原因,经历了那么多,她却依旧天真的心存侥幸,将自己的人生双手奉上,任凭别人的喜怒来决定自己的悲欢,可是,香雪和云风的事让她终于明白,不将生杀大权牢握于自己手中,纵使倾尽所有翻滚扑腾,也不过是成就别人眉间喜乐的戏曲,挽救不了想要守护之人,更保不了自己,所以,自今日起,她淳于月再不要委屈求全,定要将这命运之神捏于自己手心,捣天地变色,掌宇宙乾坤。 策划逃离   手中一支腊梅被她砰然折断,花瓣在手中捻作尘灰,丝丝洒落,让刻意接近的惠妃也心头一凛,不自觉的拢了拢绣袍,抬起的脚步下意识的收回,再不敢上前一步,生怕一不小心被她拉下地狱似的。   可是,她带着任务而来,目的尚未达到,实在不甘心就这么退缩回去,淳于月察觉到她的存在,刚刚还寒霜遮面,瞬间就冰雪消融,面如春风,却依旧目敛冰锋,既不热情也不清冷:惠妃娘娘有事?   惠妃确实有事,可是被她这样突兀的问出,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假笑:我一个闲人能有何事,不过是早起看公主在这里待得太久,担心你被冷气扑了身子,闹出病来就不好了。   淳于月对她轻烟含笑:多谢娘娘挂怀,只是,后宫如淳于月这样的笼中鸟太多,命本不值钱,病了,死了,也并不可惜,又怎敢劳烦统领后宫、时间金贵的惠妃娘娘关怀。   惠妃本在搜肠刮肚的想着措辞,既能将话题引入自己的主意上来,又不会太着痕迹让淳于月察觉什么,没料到淳于月主动给她留了这话茬,心中甚喜,面上却依旧端着贤惠温良:公主怎会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来,宫中妃嫔虽多,却都是按照制度收纳,并非皇上属意,除了我和尤妃,其它妃嫔从未得到皇上召见,前些日子皇上还下令,要放这些人出宫婚嫁,只怕皆因公主,皇上如此爱重公主,公主的命且非无价?   淳于月丝毫没有受宠若惊之喜,神情越发淡漠清冷,抚着一枚开得甚艳的花枝问:惠妃娘娘可爱这花?   惠妃被她没头没脑的一问,半晌不知其意,只诚然道:众花之中我最喜腊梅,倒不是爱什么文人雅士所说的傲骨气节,之觉得她简单大方,香气温润,若剪一支置于屋内,香气浓淡合度,又不显招摇。   淳于月面上浮起一丝讥笑:是呢,惠妃娘娘喜欢此花,只因它正得时机出现,又开得最是艳丽,所以裁剪来装饰屋子,只怕不会在意,这花离了本根会很快凋零,毕竟,万千花丛萦绕,此花凋零自有别花顶替,这便是主子的宠爱。   淳于月借花自比,看淡南宫逸的宠爱,这正合了惠妃的心思,她也轻轻哀叹:谁说不是呢,自古便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君王的宠爱堪比天气、变幻无常,原想着皇上如此宠爱公主,云将军定能逢凶化吉,却不想。。。   她说着,叹气声愈发沉重,眼中竟滴出泪来,淳于月捏着花枝的手颤抖不止,枝头花蕊不堪震动,纷纷如雨落下,惠妃见她断枝已经戳破手心,鲜血在晨雾中冷凝凄艳,掩盖了万物芳华。   惠妃惊呼一声,慌忙去抬她的手,用手帕替她包住,引她回屋,忙唤被她令退得很远的宫人拿药膏来,一边替她上药包扎一边吩咐人请御医,淳于月出声阻止,见她不明所以,只淡淡说:我不想见他!   惠妃明白,若着人去喊御医,定然会惊动南宫逸,她既如此说,便也不再坚持,吩咐人再次退下,才又叹道:公主如此忌讳皇上,往后可怎么好,这毕竟是他的宫苑,他的天下,又且是你能做主的?   淳于月听她这么说,想她总算是上钩了,前日当着她的面刺伤南宫逸,便为今日之意,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冷笑一声,眼风凌厉:淳于月且会甘心被他困死在此!   惠妃讶然:公主想离开?   淳于月冷冷道:自然!   她说了,又忍不住泄气轻叹:只可惜我孤身被困,无一人可以相助脱身,生死皆由不得我,活得可真是悲哀。   说着,她看了看惠妃,脸上故意露出一丝惶恐,惠妃以为她自悔失了顾忌,想着自己好容易打开话题,且能让她收住,忙含笑宽慰,左顾右盼确信再无它人,才压低声音道:公主若真心想要离开,姐姐倒愿意效劳!   她一下以姐姐自称,将自己与淳于月的关系拉近,淳于月心中冷笑,看她终于松口,面上越发露出激动与伤感共存的姿态:姐姐何苦存戏谑之心来宽慰我,自云风死后,月已心灰意冷,只想着就算死,也要魂归故土,哪里再敢奢望在重重监视下逃出生天!   故意言及云风,暧昧不明的话将自己和云风的关系牵扯的扑朔迷离,一番自卑自怜搅得惠妃心花怒放,自以为计谋得逞,忙自告奋勇帮忙,淳于月却故作不信:并非我不信姐姐能耐,只是您乃深宫之人,就算能助我逃出宫门,我也不可能逃得出尤国地界,若最终不能成事反被抓回来,后果更是不堪。   她说着,竟泫然欲泣,悲苦不胜:说来只怕姐姐笑话,纵使能逃离尤国,淳于也无我容身之处,我。。。   惠妃慌忙劝解道:公主何出此言?世上哪有父亲不盼见自己女儿的?何况,以公主的能耐,定能帮他重振淳于,到那时,只怕淳于还能与尤国对抗,众人还要仰仗公主的鼻息生存呢。   淳于月陡然一惊,慌忙站起来,眼中尽是警惕,面露冷笑:原来惠妃娘娘是替他来试探于我,那你大可不必费尽心神来套我话,现在就可以回去转告,若我淳于月能回淳于,势必与他乃至整个尤国为敌,有半句虚言,有如此瓶!   她说完,将身旁的花瓶狠掷于地,做了个请她出去的姿态,转身不再看她,若说惠妃先前还有疑虑,此时却已经完全相信淳于月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离开尤国的决心,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若不付出一些,无法让淳于月冒险踏出这一步。   见她还有着最后一丝犹疑,淳于月则转身而走,好似在说她既不离开则自己离开,惠妃终于沉不住气,一把将她拉回屋里,警惕的关上房门,将肩头衣衫掀起一脚,赫然露出那完整的图样:公主可见过这个纹身?   见淳于月似在回忆,她又跟着提醒一句:柔妃身上也有,公主应当见过!   原来那日柔妃是故意对她展露的,她心中了然,略微沉思:就算如此,我也很难想象你会诚心帮我,毕竟,我和柔妃似乎并不对路。   惠妃悠然一笑:曾经是否对路无关紧要,只要现在开始,公主愿意与她背后之人同心,她也自然会跟随而走,不就同路了么?   背后之人?难道是林凤瑶?应该不会,她没有那么大的手腕,能将人安排到尤国来,何况当初柔妃两姐妹虽然是她安排进宫,也确实迷住了淳于仲廷达到了目标,但是这两姐妹各有私心,并不受她的驱使,反而跟她生了嫌隙,那么,不是林凤瑶,又会是谁有此远见,竟能在南宫逸夺取尤国之前就将她陈慧仪安插下,又能笼络住柔妃替其卖命,淳于月凝眉思索,试探道:那不知她身后是何人,可值得我结伴?   陈慧仪此时倒灵光一闪,聪明了一份,并不露底,兜圈道:她背后之人便是我背后之人,也会是帮助公主顺利返回淳于,或许还是能帮公主重振淳于的人。   她见淳于月有些不悦,忙补充道:公主离开尤国后,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我们主人。   淳于月也不再追问下去,只说:你们打算如何帮我离开,我需要确保无虑才愿下赌注,既然你的主人肯不遗余力的帮我,定是我也有他可依仗的地方,所以,于我于他都只能成功不是么?   陈慧仪果真将全盘计划透露,可是,这计划之中并无林杨,而以林杨的手段,这么大的事却未参与,莫非这是两帮人马?   而这也让她不得不感慨,在沐文玉的整治下还有这么多人暗藏,其中一个还是南宫逸及其信任的妃嫔,连尤国都是如此,也不知淳于又藏了多少能轻易的将利剑插入你咽喉的人,看来这笔帐有得算了。   既然有人帮她离开尤国,还言之凿凿的可以保南宫逸暂时不会有闲暇来理会淳于,那么,她装一次傻有何不可,只要柳庄平那边一切妥当,就是她淳于月清算总帐之时,那时这些人便会明白,利用她淳于月只会被反噬殆尽,自悔晚矣。 情义两难全   心心念念着想要离开尤国,可是真的离开时却又这般惆怅,那个男人的一切已经刻入她的骨血,让她此生再难撇清,她是那样清清楚楚的恨他,却又无可抑制的想他,他现在定在追来的路上吧?   空蒙晦暗的天空下,细雨如织,飘飘洒洒似错乱的思绪,层层叠叠将人环绕,那日与惠妃商量好对策之后,她本来想找个由头去见他一面,权当断情,可是却未能成行,他太敏锐,又太了解她,害怕稍有眼神不对便会被他瞧出异样,妨碍到她顺利离开尤国。   她就在那花影之下,看着他自书房出来,屏退了左右独自漫步,仰头望着乌云遮蔽了星月的天空,清浅的烛火在他眼睛破碎纷乱,衬托得他神情越发哀伤落幕、孤寂凄凉,他身上涌动着的那份沉重让她感同身受,禁不住抚胸盈泪,她知道,此时的尤国风雨飘摇,外有凉国浸扰边境、虎视眈眈,内有诸侯暗相算计、图谋私利。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局势,才给了她复国淳于最好的时机,一旦错失,她难以预料将来会生何种变故,更无法在这乱世重振淳于,所以,她不得不走,她必须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才敢奢望其它。所以,她非走不可!   此时她的身旁三三两两的散落着十来个人马,别看此时他们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其实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蛰伏隐藏在尤国皇城多年,历经沐文玉的人多次排查,都安之若素,此次为了帮她逃离尤国,被迫连根牵出,看来这背后的人对她还真是不惜血本呢。   其中一人忽然一跃而起,直直朝她走来,正是林杨,只因其间生了变故,她与惠妃的谋划走漏了消息途生变故,一干人全被沐文玉揪出,事情因此败露,惠妃为了自保而丢弃了她,好在一开始她就未全然仰仗她,早已请林杨帮忙,才得接应,虽然不能知道惠妃身后之人,但还有个柔妃在,定然很快能牵出。   而她此时在林杨的帮助下,借道凉国,然后再辗转淳于,期间顺利的话,或许还能见见他的身后隐藏的人,反正这些人都想利用她,那她也就顺水推舟,反利用之也未尝不可。   林杨走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灰蒙暗沉、空无一物,而淳于月却能视线不移的看了这么久,实在有些意外:四公主在想什么?   淳于月依旧不改面容,淡漠道:在想他们何时会追来!   林杨再次看向那灰蒙之中,不以为然道:追来又如何,我们已经身处凉国边境,只要两国一日未正式宣战,谁敢携剑带军而来,凉国的军队就会让他有来无回,我已经派人通知镇边将军朱旺,想来他马上就会赶到。   两国还未撕破脸,南宫逸就算追来也自然不会轻易挑起战火,何况是留一个心早已不在身边的女人。   然而,这份理智只是针对南宫逸和沐文玉这样的男人,对肖青却未必有用,偏偏最先赶到的是他,他横眉怒目的盯着淳于月,声音狂躁郁愤:淳于月,我们待你不薄,你竟与凉国勾结,看来六哥的死也是你们串谋所为,枉费二哥三哥对你的信任,还说什么内有蹊跷,不一定是你所为!你这不是让他们自打嘴巴?   淳于月不想与他分辨,其间谁是谁非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但绝不会是今日,她深知他的性子,与他争辩下去定会弄巧成拙,只顺着他的话道:你说是便是吧!   她转身准备上马,肖青却被她的冷漠所激,翻身跳下马就朝她奔来,他身后之人也纷纷效仿,这边原本安马歇息的众人也纷纷起身拔剑,迎了过去,终究不免一场激战。   这些人虽是单打独斗的好手,但肖青的手下也个个能征善战,双方交火难分伯仲,而肖青和林杨的武功也旗鼓相当,一时难分难解,忽然从虚空之中飞来一物,正中肖青手臂,他顿坠劣势,差点失去手中剑,还未调整过来,林杨的剑已经劈了下来,淳于月慌忙出手,以剑挡住林杨腾空而下的气势,一时众人都凝住了手,视线全聚拢过来,淳于月挥开林杨的剑,冷冷的盯着肖青道:仅凭你这点人,是带不回我的,就这样白白丢掉性命,你还如何为你六哥报仇?   肖青忽然神情哀伤,痛苦难言:难道六哥真的是被你害死的?   淳于月漠然道:不管真相如何,你找我报仇想是不会有错!    各自凄凉   肖青心中悲痛,几近崩溃,手腕一转,利剑朝淳于月劈来,却差之毫厘,怎么也难下手,痛声疾呼: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难道是冷血吗?我肖青就是个大笨蛋,竟然骗自己说只是个误会。   他自说自话,全然不顾还有大敌在旁,长剑自他手中落下,直直的插入碎石,激起一串火花。   众人都说是淳于月下令杀了韩瑞,甚至一度连南宫逸也深信不疑,却唯有他肖青不信,他虽从未宣之于口,却笃定不疑,可是,他不如二哥沉稳睿智,没有三哥谋略过人,所以他分不清是非曲折,辩不明阴谋算计,他唯有不输人的毅力,只能去努力找寻证据,调查韩瑞之死,他不遗余力,搜寻香雪下落,他昼夜不息,他心心念念想要替她洗脱冤屈,觉得能不蔑视他莽撞憨直,与他尽情嬉笑的女人,不会是那样心狠手辣。   听说淳于月汇同凉国奸细逃离,他首先想到的是她可能被劫持,奋勇追击,比任何人都来得快,只想救她出魔掌,却原来,她才是最大的妖孽,将他众兄弟戏弄于鼓掌之间,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碎了他所有逃避的路,不得不面对这个是事实,他却对她下不了手,女人。。。女人果然是世上最不能信的。   肖青最大的弱点便是将心里的想法不是宣之于口就是显之于面,可是,这在懂得欣赏他的人眼里,又是最大的优点,淳于月看着他如此丧魂落魄,那是被自己深深信任的人背叛的沉痛,让她想起了当年皇叔喝下毒酒、口吐鲜血时看她的眼神,本以为早已忘记的一切,如今却历历在目,而她依旧不能为自己辩驳分毫。   她忍不住抬手去碰触他的悲伤,这个男子,虽然还比她小,却早已历经战火磨难,她爱逗弄他,只因心里不自觉的替他心疼,可是今天,她却深深的伤害了他。   肖青看到淳于月脸上的那一丝哀痛隐忍,为之一怔,却又忽然清醒,抬手挥开她的手臂,连连退了几步,冷声道:我不会原谅你,下次。。。下次在见你,我一定会替六哥报仇,杀了你这个妖女!   他以前唤她妖女,都满含鄙夷嬉闹,音调轻飘诙谐,可是这一次,说出这两个字时力沉气稳,是发自肺腑之言。   淳于月暗吸了口气,诚然道:我等着!   肖青转身欲上马离去,那凉国镇边将军朱旺却携带着人马而来,远远的看到肖青,认出他是尤国将军,又看他是携剑带人而来,心中一喜,想着立功之机近在眼前,大喝一声:拿下肖青,削其首级者,重重有赏!   肖青闻言顿足回首,嘴角凝起一丝冷笑,眉眼陡然锋毅无比:就凭你们?   以十几人对上千人,竟眉目沉稳,丝毫未见迟疑,这便是久经沙场、临危不惧的大将之风么?一个被她几句戏言就能激得跳脚的大男孩,此时却让她心生惧意,那浑身散出的杀伐之气竟有遮天蔽日之感,只那一眼,便让刚刚还激情昂扬的朱旺也生了怯意,却又唯恐失了将军之威,咳嗽一声,吩咐身后的人:去调人马来,今日定要让这肖青藏身于此!   “朕看谁敢!”   在疾驰的马蹄声中,那一声并不高昂,却让上千人马颤栗纷乱,马失前蹄人失足,也让淳于月心神顿成散沙,他到底还是来了,而看看此时身后的凉军,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凉国那样的兵强马壮却依旧没有把握与南宫逸正面为敌,而只能暗使手段。   南宫逸如利箭飞窜、携风卷雨而来,身边也只带了十来个近卫军,可是那些人马在他身后并着一排,飞驰中丝毫未见错落,那些人的眼神,个个都比冰锋冷,比利箭锐,只在人身上一扫,便似被戳了无数个窟窿,只感到血液流失,身体失温。   刚刚还豪言壮语的朱旺,此时竟止不住颤栗,双脚太过用力惊了马匹,马儿仰头嘶鸣,脚下乱踢,终于将他颠簸下来,却要强装镇定,想要拔剑助威,手却颤抖厉害,他不是没有听过传言,这个叫南宫逸的男人,曾也是这般带了不足十人,奇袭邹正良两万大军,杀得两万人马丢盔弃甲,却还只是受了轻伤,这堪比鬼魅的杀伤力,再加上在战场有着‘博命狼’称呼的肖青和手下十来人,他就是倾尽整个军队也难讨得好,何况,皇帝深入敌国边境,且会没有军队断后,如此一想,实在不敢儿戏,再不提调兵之事。   南宫逸自始自终视线也未离淳于月分毫,而他的神情分不清喜怒,只锁在她的身上,似深情又似冷冽,声音锐利:你当真要走?   淳于月想要挤出一丝笑意,可终究没能做到,声音有些干涩:自你下令处死云风的那一刻,就当知我的决定!   南宫逸周身瞬间聚起冷凝之气,那压迫性的视线逼来,令淳于月几乎撑不住:若朕非要带你回去,你又如何?   淳于月定了定心神,视死如归:那你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他怔了怔,眼神将细雨割得散碎,似有山雨欲来之势,又如翻江倒海之威,可光线一转,他又忽然仰头大笑,笑声似地狱之音,让在场的人都似处于浪尖之上,怎么也站不住脚,正惶惶不安时,他却调转马头,只说:淳于月,你定会后悔站到朕的对面!   他策马而走,卷起一路狂沙,身后的近卫军稍落后了几步,这样的他,看起来那样孤傲,那样让人生畏,却又那样孤寂,肖青打了个手势收队返回,飞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寒风细雨,萧瑟迷雾之中僵硬了身姿的淳于月,也是那样哀凉凄伤,不忍卒睹。 相互设计   看着那疾风骤雨般的身影在暗夜中消失,淳于月凝眉将所有情绪掩埋,声音清冷平静:暗中伤人,有些违君子之道吧?   她话音落下,众人皆露惊诧,回头看时,侧边林木暗影里走出一人,风姿挥洒、笑意卓然,众人忙下跪行礼,声称‘公子’,那人也不理会,只看向淳于月方才目送的方向,悠然道:公主想要报仇,却连一个肖青也下不了手,何谈南宫逸?   淳于月虽对林杨身后的人早有猜测,却没想到果真是他,略有些吃惊,面上却平静无波:本公主不杀肖青,是因肖青一死,淳于再无生机,倒让别人捡了便宜,实非明智之举,同样,方才阁下暗算他时本可毙其命,却未这么做,不也是这番考量么?   易祁焕看着她,眼中有着赞赏,同时也有着无穷无尽的算计,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也不枉费他折损了布置多年的暗线,闲适一笑,表示同意,抬手做请,邀她同路,淳于月不卑不亢、也不温不火,欠身以礼,安然跟随。   一行人簇拥着二人去了朱旺安排的营帐,进了帐门,易祁焕令退众人,只让林杨在帐外守护,请淳于月入了坐,直言不讳:四公主以箭射杀了云风,就不怕回去淳于会被人怨恨么?   淳于月心中苦涩,沐文玉开出条件要她亲自动手,一来是因为她的箭法精准,二来又可以陷她于不仁不义,连忠于自己的云风也能亲手射杀,定大失人心,不管她有着何安排,那些背后支持她的人会心寒,她往后行事也会举步维艰,也就很难对尤国构成威胁,而这易祁焕。。。   虽然心中明白,面上却不表露,安然道:你让林杨撺掇着我这么做,不就是让我回去就算掌了权也难得人心,只能依附于你行事?可是若我不回去,于你就毫无利用价值,所以,我想你已经替我想好了后路不是么?   易祁焕眯眼审视,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情绪,可是研判了很久,却依旧无所获,心里对她暗起避忌,却也丝毫不显露,故作茫然道:若公主要留在凉国,我或可帮忙,若回淳于,我哪有什么办法?   他抛砖引玉试探她知道多少,静待她说下去,淳于月清幽一笑:在沐文玉整治下滴水不漏的尤国,你也能扒出缝来将自己的人塞进去,何况溃烂腐朽的淳于,只怕也安排了不少人,或者保守点说,现在的淳于三分局势,一分在你凉国手中,一分在尤国手中,而另一分在我手,可是我的那一分,被你一计毁了大半,我说得可对?   他听言,眉目略扬,依旧自顾饮茶,半晌才略微惋惜道:南宫逸只将你视为女人,真是可惜!   淳于月略笑了笑,当着他是在夸奖自己,颔首以谢,看他似有下言,安然静待,他再次看了她一眼,眼中闪出些戏谑:最近他的表现倒让我很吃惊,看来对你的感情的确不一般,你说若我现在挟持你跟他谈判,如何?   淳于月心里毫无惊惶,反倒一派闲适,轻笑道:那阁下是想将我换粮食还是马匹?又或者让南宫逸割地给你?   易祁焕对她的表现有些吃惊:你一点也不介意?   淳于月淡然道:不会成真的事,有何可介意的?   易祁焕:哦?为何如此肯定?   淳于月转着杯沿看,脸上略有困意,却依旧不吝解惑:原因有三,其一,你知道我在淳于表面失势,实则有着至少掌控一半淳于的权利,云风的事固然会给我困扰,却并不能动摇我的根基,半个淳于的价值加上你在淳于的势力,将沐文玉的人逼出淳于易如反掌,这样的话,你扶持我,得到的是整个淳于,不比那些毫无再生能力的死物更有价值?   其二,你虽掌控了大半个凉国,可是比起你的对手苏落依,名不正言不顺,她要不惜一切代价除你,而你却只能守不能攻,你很清楚,此时凉国起了内讧,就算你胜利了,却因非正统而后患不断,此时的尤国便会渔翁得利,所以,你一边平衡凉国,徐徐图之,一边要扶持一个傀儡牵制尤国,而我若坐镇淳于,能让你收到比牵制更好的效果,这也是你愿意花血本帮我的缘故。   其三,你很清楚南宫逸非昏君,沐文玉更不会被感情左右,他们能为了大局不顾沐慈的终身而处死云风,又怎会为了我而受你要挟?若说南宫逸对我的感情,大概也只有一点,那就是明知道我有异心却不忍下手除之,才留了这后患让你利用不是么?   易祁焕想要她背弃南宫逸而选他,定然会使计,只是没想到她和南宫逸的彼此不信任却主动给了他这个机会,不过,事已成定局,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个男人,将淳于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还能顺带着牵出凉国的内线,以图后计。 直陈利弊   她直陈利弊,又半真半假的抖出自己和南宫逸的关系,让易祁焕去掂量她的价值,但是她相信,他其实早已掂量好了,否则也不用费如此周折,果然,易祁焕略微沉思便问:那么,公主此回淳于,想我如何帮忙?   淳于月心中早已想好,此时却故作迟疑,静默了好久才道:第一,你答应过我会帮我牵制住尤国,让其暂时不能对淳于下手,只要兑现就好,第二,让你那些掌控淳于的势力不要跟我唱反调,当然,能支持就更好了;只要你做到这两点,我也会信守对你的承诺,但是。。。   她语气忽然加重,让易祁焕也不禁眉目一跳:如果在我整治淳于期间你耍别的花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淳于月如此直白的表现让他有些吃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讨好奉承,隐藏所有的真实想法,既可自保又能麻痹敌人么?可她却这样无所顾忌的说出来,不过,她这样说出来,倒让他更看不清她是怎样的人,好像让人有一种看透了她的所有意图,忍不住去相信她只有这些心思,可是又让人觉得不可能这么简单,越发辨不清真假,难以防备,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有朝一日灭了尤国,不管她是否归顺也绝不能留。   一般人心里生了杀意,很容易被同为高手的对方察觉,可是易祁焕不一样,他整个人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无时无刻都流露出一种事实而非的邪气,反倒让你分不清何时是他真的生了邪念,而渐失防备。   他挑眉一笑,生出万般风流:公主说话一直都这么坦率么?   淳于月迎上他的眉眼,丝毫不受蛊惑:做生意嘛,总是账目分明的好,我不喜欢顺手牵羊,同时也绝不容忍被人暗中牟利,意思可说得明白?   易祁焕诚然点头,淳于月嫣然一笑,帐内虽然温热,可是进来这么久,却依旧手指冰凉,禁不住伸手去圈炉火取暖,红红的火光在她眼中燃烧,淹没了其本来的颜色,也掩盖了她此时的情绪,沐文玉以虚假的笑容迷惑对手,易祁焕以横流的邪气麻痹敌人,看似迥异,实则殊途同归,一样的阴谋暗藏,深不可测,让这两人相互牵制,淳于便有了喘息之机,或者不止淳于,那一个传闻中让易祁焕头疼的对手,只怕也乐见其成吧?   易祁焕安然侧卧,看着那红光映照下的芳姿丽蓉,因小小的炉火便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这样的神情其实很迷人,记忆中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容易被小事满足的人,就一瞬间,脑中恍惚闪过一张娇俏羞涩面容,忽然被理智打散,有些懊恼的起身离帐:四公主就在此歇息,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淳于!   淳于月只嗯了一声,依旧注视着炉火,似乎此物便是她所有的在意,直至感受到那股寒风被帐门完全阻隔,才抬起头来,眼神闪现凌厉。   她本来想问香雪是否在他手上,却终究没有成言,这些日子她前思后想了很多,她深信香雪不会骗自己,那么,如果她真的徇情,南宫逸对她的恨意就会少很多,同时对自己也不会那样无法释怀,然而香雪忽然不知所踪,恶化了南宫逸众兄弟和自己的关系,对谁有利,谁就最有可能带走香雪,只是,她暂时还无法分辨是易祁焕本人所为,还是他同掌凉国的对手,又或者是别的势力,虽然急切的想知道香雪的生死下落,但此事却急不得,她既要易祁焕知道她的智慧,才能让他觉得有利用的价值,愿意履行约定,又不能表现的太聪明被他过分忌讳,毕竟,危害若大过价值,就会被抛弃,这是谁都会算的帐。   但是不管如何,这一笔一笔的血债,她赌上性命也会慢慢讨还。 浴火重生 物是人非   嫣八年,初春   淳于虽四季分明,却因地势的缘故,季节整体偏寒,这里的初春如同乌国的深冬,故而,淳于月回来时,这里依旧白雪皑皑,林杨将其送入淳于地界就转身返回了,现在的淳于还归尤国统辖,他也需要避忌。   因为积雪太深厚的缘故,马车行驶的异常艰难,一行一滑的向前蠕动着,偶尔打滑还会倒退几米,一路上留下两行错落杂乱的印痕,内里也颠簸的厉害,淳于月索性下了马车,徒步而行,反正已经离城门不远,也好看看云风亲自督建的这道护墙,算是睹物思人吧。   这护墙建造之初本被沐文玉安排给李良负责,但如此就无法施行内里计划,故而云风想尽办法将这任务接了过来,因此也惹出不少事端,经此一闹,云风的手下被沐文玉全数调来守护边城,而李良的人马则掌握了去往皇城的核心通道,间接控制了皇城,成为淳于复国最大的阻力。   这个障碍是定然要清除的,不过首要的却是重拾云风手下将领的信任,这些人中有绝对忠于自己的,但大多数都是跟随云风多年的人,云风待下属极好,对几个亲信更是视同手足,这次伪装叛乱将他们摒弃在外一来为了替她保存实力,二来也是为了保护这些人,所以他们才没有被牵连进谋反之中,而这些人对他也是死忠,明知叛乱是死罪也要一同承担,这份忠心之下,又认定她亲手射杀了云风才换得平安归国,只怕恨她入骨吧。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她艰难步行到了护城墙,表明了身份后,不止没有人来迎她,甚至连城门也不开,她倒也不生气,就那样站在城下仰望着高达数仗、与两边高山衔接的细丝合缝的护城墙,城体坚固似铜墙铁壁,如镜光滑城墙将白雪映照得闪亮刺目,这种布置就算扔下绳索来牵引,也会因打滑而攀爬不上去,又难以制造与墙体一样高的长梯,只要守护好那道门,任谁也休想从此进入,何况城墙内里还有冷子轩专门为其设计的机关,内藏无数暗箭,机关启动便会万箭齐发,再强悍的高手也难越过,普通兵士就更难靠近。   再看城上布防奇诡难测、玄机暗藏,真是个极致完美的城防:云风,要在不被尤国监军发现蛛丝马迹的情况下建成这样的城墙,你又为其费了多少心血?   她还记得,当初谋划这护城墙时,云风信誓旦旦的跟自己许下军令状:这护城墙建成后,若有一丝一毫不符公主预想,云风就将脑袋奉上!   她曾想着,一定要与他共同欣赏这个杰作,可是,她回来了,也看到了,而他。。。   一滴泪珠滑落,在积雪中化开一滴伤痕,瞬间又被冻住,淹没其中,城门轰然大开,门内站着一人,身体挺得笔直,就那样森冷淡漠的看着她,   淳于月收了眼中残泪,积雪下的艰难步伐被她走得从容不迫,这个男人是云风的副将孙承,他果敢中带着沉稳,嫉恶如仇、生死不惧,与性如烈火、来去如惊雷的周毅是云风的左膀右臂,看他这般模样,想来是无法释怀云风的事。   淳于月走近,他不行礼也不说话,表情冷然,淳于月也不理会,只说:召所有将领来云府见我!   说完,径直朝云风的将军府而去,孙承想好了所有要对她说的话,哪怕被判以下犯上的死罪,也定要替云风讨个公道,却没料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不过他打定主意看她如何自圆其说,也不及待一时,默默的去召集众人。   云风的府邸早已被朝廷下令查封,因为怕被牵连,甚至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半步,否则以谋反论处,摆出这般姿态的朝廷,不过是想向尤国表明忠臣的姿态,默默倾诉谋反之心唯有云风存之,只可惜堂堂为国为民忍辱负重的一国将军,死后竟无人敢拜祭,不只不敢祭拜,甚至因为云风谋反、尤国迁怒而受到损失的人,还将满腔怨恨发泄在此,满地投掷污秽,府门也被砸得残破,四周野草横生,落叶满地,两边的树枝断裂下来,掩盖了门口大部分地面,果真是鬼魅都嫌弃退避的地界。这便是她心心念念舍弃一切想要保住的国家么?   她默默的收拾着地上的乱枝残叶,用手去拔除乱草,手心刚开始留下一条条青痕,渐渐的变得红肿,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份悲伤不为云风亦不为自己,而为这不分黑白的世道、不辨是非的国民。 发下毒誓   忽然有巡视的一队官兵路过,见有人清理叛逆之臣的家门,勃然大怒,出声呵斥:你是何人,胆敢违抗圣旨,不怕犯杀头之罪吗!   领头的人吆喝着就迎了上来,淳于月逼回泪水,起身回转,眼神瞬似冰刃,在几人身上扫过,刮得他们浑身颤栗,胆气荡然无存,身姿也巍巍乱颤,嘴唇抖动着想要说话,却一个音节也冒不出来。   淳于月看着这些平日里食民血民膏却不为百姓做事,只会欺善怕恶、作威作福官兵,竟能被她一个眼神吓得浑身颤抖不止,还何谈在战乱之中保家卫国?   心里噌起一股无名火,面上却露出一丝笑容:回去告诉你们败行丧德的城主,让他自备一口棺材等着!   领头的羞恼自己竟被一个女人的眼神唬住,正觉失了颜面,听她如此言论,心中顿时怒火升腾,待要发作,又见她似乎并非口出狂言,他也算有几分见识的人,自然小心谨慎不愿逞一时之气而获罪,心下犹豫着,忽听一声呵斥:淳于四公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吗?   来人是姚杰,曾与柳庄平一起被淳于月从天牢里带出,后跟了云风效命军营,此时也为副将,他虽开始因云风之死对淳于月也略有猜忌,但后来左思右想实在不相信淳于月会是贪生怕死之人,也就不再犹疑了。   他呵斥完那些人,便上前对淳于月行礼,淳于月只点头回礼,这倒让他更相信自己的猜测,毕竟眼前的女子跟当初并无差别,只是。。。眼神更冷更锐利了。   淳于月射杀云风的事在淳于传的沸沸扬扬,有褒有贬,但更多的是恐惧,一个连自己亲信也能随意杀之的女人,该是怎样心狠手辣的邪魅魔女?   故而,在听说她是四公主,众人眼中才真真切切的显出惧意,连连跪拜应承,连滚带爬的逃离,淳于月扫眼众人,皆是云风曾十分信任倚重的将领,只说:跟我进去!   说完转身几步上了台阶,抬手就去扯封条,被姚杰出言提醒:公主,皇上圣旨说。。。   淳于月毫不理会,径直扯下封条,几下就撕成碎屑,让身后众将领都露了惊讶,她冷冷说:害怕抗旨掉脑袋的就不必跟进来!   她傲然进屋,身后众人听她这么一说,丝毫不迟疑的跟随进去,云风的府邸陈设布置很是简单,沐慈虽然嫁妆丰厚,这些年都被云风陆续变卖做了军费开支,故而名为将军府,却随意的有些寒酸,好在沐慈贤惠,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有几分平常人家的温馨,而今不过几月,却显出了残破败落,地上的枝叶散发出腐烂的气息,座椅板凳也东倒西歪,墙壁上生了杂草无人打理,院里的花草更成了虫鸟的乐园。   曾经供他们观星赏月、饮唱天下大事的那个屋顶,也破碎了一地瓦砾,她如鲠在喉、吞吐不得,暗吸了很久的气才将疼楚压下,昂首转身对着众人,却见这些七尺男儿睹物思人皆泪湿衣衫,淳于月冷声一哼:你们将军是流血不流泪的铁铮铮汉子,你们却这般哭哭啼啼、似小媳妇悲切不止,实在替他丢脸!   孙承心里瞬间堵起一口气,想要发火却又想起云风出事之前暗语叮嘱,要他们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忠心于她淳于月,故而又将那气咽下,只狠狠的擦掉眼泪,显露了他的不忿,周毅却是那种可杀不可辱的性子,听她这么说,顿时怒火冲天,不管不顾的吼道:你贪生怕死背弃将军,还亲自动手杀了他,辜负他一片忠心,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身旁看着淳于月脸色不善,忍不住伸手拉他衣袖阻止,谁知他却甩手挥开,将怨恨之气发泄无遗:要不是将军千叮万嘱要我们对你尽忠,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你,就算赔上性命也甘愿!   他话一吼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可是只一瞬间,便视死如归般昂首盯着淳于月,表示此话是他们所有人的心声,淳于月面上虽然冷寒,心里却由衷佩服,出言反而讥讽浓烈:是么?这么有胆气、这么忠心,为何任由这将军府破败也无人敢来打理,更别说祭拜?   她不是责贬只是陈述事实,却让众人有口难言,纷纷垂下头颅,只因他们都知道不能逞一时英雄毁了云风守护淳于的心血,淳于月压下他们气焰后,言语也淡了下来,语气却不容置喙:我和云风之间的恩怨是非、信诺情谊无须与你们解释,话我也只说一次,我逃离尤国而回,不为求生,而是求死!   清清淡淡的话语,听得众人都禁不住抬起头来,她眼神坚定的看着他们:但死之前,我定要接云风回家,更要让逼迫他走上这条路的所有人血债血偿,若有一点未做到,生,你们可以毙我命,死,你们可以破坟鞭尸!   她说着,抽出身旁必匕首,自掌心划过,顿时鲜血混着清理庭院时沾染的污浊滑落于地,不过片刻,地上就集起一滩血迹,她却连眉头也未松动,将匕首回鞘,掷于孙承脚下:此匕首为证!   众将领心里开始动容,这个公主他们虽接触不深,却听云风说了不少,曾经他们视为传说听过就算,所忠心的只是云风,可是今日所闻所见,他们真的愿意相信云风的相信,忠诚云风的忠诚。   孙承弯腰拾起匕首,苦涩一笑,声音凄恻:公主,真能接回云将军吗?我听说他的骨灰被镇压在尤国的。。。   他哽咽的有些说不下去,淳于月却毫无迟疑:本宫一定会让尤国亲自派人送他回来,如若做不到,就让所有置他于死地的人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话里有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更有毁天灭地的决心,让他们不得不相信,而他们此时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接云风回家,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淳于月给了他们承诺,他们又怎不舍命相助?   彼此交换了眼神,刚要下跪表示效力的决心,淳于月却淡然提醒:这条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跟着我这个臭名昭著的公主,所做的事未必能让世人谅解,甚至可能遭到唾弃,或许到死也留不得好名声,你们想清楚,此时反悔本宫不怪罪,若一旦表了忠心,中途敢背弃,杀无赦!   众人听言,却毫无迟疑,重重下跪,由孙承代为表态:公主所指无非云将军这般结局,我等并非贪图名利之辈,只想活得不负良心,生前之事尚且管不了,又岂会在乎死后之名,只要能为云将军报仇,我等肝脑涂地,若有一丝迟疑,天地不容、生死无依!   淳于月紧捏拳头,那破损的伤口鲜血流得更快,她却丝毫不知疼痛,望着渐渐厚密的纷飞雪片,眼神比雪更冷,眼中戾气如织,激得雪花都似不安的错乱了节奏:姚杰暂代将军之位,统领军务,周毅,着人修整打理这府邸好生照看,孙承,由你接替城主之位,至于那落井下石的旧城主。。。用他祭云风吧!   她说完,大步离开将军府,孙承等人齐声领命,心中疼喜,此人曾给云风使了多少绊子,却因他与李良结了亲,为顾全大局,他们只能满腔怨恨往心里积压,同样是此人,在云风出事后上书淳于皇帝,给云风泼了污水无数,生生的将他诬陷成祸国殃民的罪孽之臣,还是他,派人严密监视军营一举一动,使得他们连祭拜云风也不能,此时淳于月的这个命令,怎不让他们喜极而泣! 逆天帝女   策马飞奔入皇城,再没有曾经的恭谨,今时今日的淳于月,身心都遭烈火摧折而重生,再不要战战兢兢、瞻前顾后,要保想保的人,要在乱世里寻生机,首先就要能狠,就是因为对香雪的事当断不断,当狠不狠,才连累了云风,自以为是的仁慈却得到了最残忍的结果,她再不要重蹈覆辙!   此时的淳于月,如浴火的凤凰,闪耀夺目却锐利难挡,有着杀神弑佛的气魄,浑身都透着让人胆寒的萧杀之气,所过之处,犹如狂风掠过,众生退避。   到得宫门,林闽早已在此守候,淳于月跃下马来,将手中马鞭随意扔给宫门守卫,径直入了宫门,脚步不息的问:皇上在何处?   林闽好似第一次认识淳于月般,她身上透着浓重的陌生气息,让他有些回不过神了,紧跟着脚步奔走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作答:皇上自被罚跪之后,身体一直被病痛折磨,至今仍很虚弱,在紫阳殿休养!   淳于月听了脚步不息的直奔紫阳殿,林闽见她一路风尘仆仆,想要劝她先休息梳洗后再去拜见,话未出口却知多余,她那急稳的脚步,丝毫不显疲累,只得安静的跟着,还未到紫阳殿,就看到了一个娇俏的身影从横刺里出来,手臂还挽着一个人。   淳于月禁不住怔住脚步,审视着那大秀亲密的两人,说是秀,主要是淳于灵,宁少卿神情默默,看着淳于月的眼中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淳于灵见两人这样视若无人的对视,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却越发柔情蜜意,半真半假的对行礼问安,话里多是挑衅:皇姐不是永不回淳于了么?怎么现在又回来了?是皇恩转逝后,自觉尤国没了立足之地,丧魂落魄的缩回来了?   淳于月的视线从宁少卿身上移走,扫过她那笑意融融的脸,眼中带着一丝令鬼魂也会恐惧的冷残,让淳于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起来,直到那笑意彻底消失,才淡然道:我可亲口告诉过你不回淳于?   淳于灵被她的气势所迫,整个人都显得不自然起来,眼前不再是云淡风轻、万事不计较的那个四皇姐了,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犹如妖邪魔女的化身,浑身都散发着让人战栗的冰冷气息,她的心也禁不住颤抖起来,却又不甘心示弱,回手将宁少卿的手臂揽住,头亲密的靠过去,娇声浅笑:皇姐回来了也好,正可以替我和少卿做证婚人呢,父皇已经给我们赐了婚,说起来还得多亏皇姐成全,若不是皇姐阻我成为南宫逸的妃子,只怕现在生死都难定呢,想想都有些后怕!   她明里道谢,实则提醒淳于月,是她咎由自取才让自己得到了宁少卿,淳于月恍惚记起她曾经的威胁,脸上也浮现出似真情又似假意的笑:是么?这就是你发誓要从我手里抢夺的东西?那么,皇姐在此恭喜你了!   淳于月话音落定,淡漠的扫了一眼宁少卿,再次朝紫阳殿起步,她的不悲不喜让淳于灵很是挫败,她原以为淳于月被迫与宁少卿分开,心里一定痛苦万分,现在又被自己抢了宁少卿,就算不悲伤啼哭,也会落寞哀伤,可是此时,她在她眼里未看到丝毫的情绪变化,这不能不让她大感失望。   而宁少卿的情绪也很是耐人寻味,看上去似悲似喜,又好似什么情绪也无,时隔几年,人的变化果然巨大,早已没了初见的单纯与激情,都能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掩藏很深,让你无法猜测。   但是淳于灵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她那无法控制的喜怒哀乐展露出来,越发让她在这两人面前显得稚嫩可笑,她心里不忿淳于月的傲慢姿态,抢步拦住她的去路,脸上显出几分得意,几分不可一世:父皇身体不适,国事都交由骆丞相打理,后宫诸事由皇后娘娘掌管,而朝廷内外之间的联系,须得经过我这个皇太女,你要见父皇,也须得我同意!   淳于月鄙薄一笑,声音轻慢:皇太女?谁封的?你自己么?   淳于灵一时语塞,这个称呼的确没有得到正式封赐,不过是朝廷内外一些想巴结讨好她的人暗中叫的,她一时得意竟说漏了嘴,淳于月懒得理会她,再往前迈步,她急忙抬手阻拦:不管如何,皇姐,这后宫除了皇后娘娘就数我为尊,你最好对我客气点,现在的你淳于可没有当年的威风,别忘了,你已经没有南宫逸撑腰了!   淳于月听她这么一说,将抬起的脚步收了回来,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悠然出口:淳于灵,看来这几年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你最好记住我今日的话,我能一日让你拥有高高在上的圣女姿态,也能一夕让你堕入地狱永不翻身,你若识相,就乖乖的回去拥着被子做皇太女美梦,别来惹我!   说完抬手一挥,手从下将淳于灵的手臂劈开,直震得她连连倒退几步,撞在身旁的假山壁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因被淳于月眼中毫无掩饰的杀气震慑了心神,呆滞着忘记了动弹,宁少卿也没心思去理会她,只看着淳于月远去的身影,这还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子吗?那个连说话都会小心考量是否会伤害别人的女子好似瞬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冷血无情、霸气飞扬的逆天帝女。 下狠心   紫阳殿内门窗紧闭、暗影沉沉,淳于月推门而入,那垂悬的层层纱幔被门口灌入的雪风吹起、飘扬缠绕,随着房门关上又渐渐的归复平静,未关紧的纱窗外积雪透入的丝丝白芒被红红炉火熏染,生出几分奇诡的色彩,扑鼻的热情之中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偶尔传来一声沉重的咳嗽声,让整个屋子有了幽深之感。   淳于月在纱幔之外下跪行礼,不温不热的陈述:父皇,儿臣回来了!   她没有问安,也没有自责,甚至多余的情绪也无,却让淳于仲廷激动得涕泪众横,虚空的伸出手,声音黯哑:月儿,快进来!   淳于月起身,掀起纱幔进入,在他床榻旁跪下,任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生生悲情:月儿,你终于回来了,父皇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侧坐起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下,便用另一只手去擦拭涕泪,淳于月依旧不悲不喜道:是女儿愚昧,一时被情所迷,弃父皇不顾,终是害人害己,还请父皇原谅女儿,再给一次机会,女儿一定匡扶淳于、重振朝纲,定让天下诸国再不敢视我淳于为鱼肉,任其刨割。   淳于仲廷心头一喜,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月儿可说的是真心话?此后定全心全意为淳于效力,也再不为那南宫逸背弃为父?   淳于月看着他的悲喜激动,心里一丝一毫动容也无,只说出心里的话:是,若父皇肯让女儿代掌淳于,全权由女儿整顿朝廷内外,女儿定还父皇一个真正的帝王之尊!   淳于仲廷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手也渐渐缩了回去,眼中明显有着迟疑,将所有的权力交由她,不就是变向的让位了么?他虽然极其想要让淳于脱离尤国的掌控,想要找回曾经霸主国的无上权威,可是他却无法全然信任淳于月,不止因为她是女子,未必能在男人的战场上称王争霸与其它诸国抗衡,更因为一旦放权,那自己这个皇帝。。。。   淳于月知道他的顾虑,也不催逼,直直的站起来,后退几步,与他的视线平衡,一字一顿道:女儿此次回来,不为权也不为利,只为带领淳于报仇复国,我复国是为淳于众生,亦为淳于这个姓氏,我报仇,是为那些为我而死的亲友,所以,这淳于的江山,我一定要掌管,父皇若答应,我可以亲立字据,一旦报仇复国成功,即刻交回皇权,若父皇不答应,这江山,女儿也一定管定了,纵使被天下人辱骂篡逆谋反,也在所不惜!   她的气势让他这个掌生杀大权的皇帝也禁不住脊背发冷,他是贪恋美色,骄奢淫逸,却并非没有头脑,如果任淳于如现在这般下去,迟早会被南宫逸安排的人彻底分化吞噬,如果暂时交给她来掌管,凭着她前几年整顿朝纲的魄力和手段,或许真能。。。反正最后,淳于的大权还是会回到自己手中,何不再赌一次。曾经赌一次赢了,相信这一次,也不会输!   他犹疑着,斟酌着,半晌才叹息道:你让父皇想想,我这身体一时半会也难以处理朝政,与其让朝臣掌管,让你代掌反而更让我放心,只是。。。事关重大,还得听听皇室宗亲的意见!   淳于月心底冷笑:想用皇室宗亲来为难我么?也好,之所以非要将皇权握在自己手中,就是怕你耳根软亲小人远贤臣,被这些皇室宗亲撺掇着阻我行事,既然怎么着都要面对这些人,我到正好看看,到底谁忠谁奸,又是谁在其中兴风作浪,或许还能揪出些细作。   淳于仲廷见她良久不答,以为她不乐意,忙补充到:月儿放心,父皇已经许了你,就会在背后支持你,至于征求皇室宗亲意见,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淳于月安然一笑,下跪应承:是,听父皇安排! 皇太女   萧萧风雨惊魂梦,满腹伤情难说愁。   明日便是皇室宗亲聚首的日子,自古以来立皇储于国皆是天大之事,何况要立皇太女?   云风用自己的死打乱尤国追查韩瑞之事的步伐,为柳庄平争取了足够的时间,她回城之时雷厉风行的收服云风的部将,又着他们依计去收掌其它散乱的兵权,短短几日,在众人还未回神时,便将淳于大部分兵权掌控于手,既有了牵制李良的兵力,又能威吓住朝廷群臣,再加上易祁焕安插的人暗中支持,便能控制整个朝廷。   现在,淳于浩死了,皇储之位空悬,只要自己被皇室宗亲认可为皇太女,便可名正言顺掌控淳于,接应柳庄平引兵回国,等这些事定,无论面对尤国还是凉国,她都有了谈判的资本,主动权握于自己手中,就是清算血债的时候。   虽然一切都似在她掌控之中,可是,她的心却高兴不起来,回来不过几日,她都做了些什么?逼迫群臣,威胁父皇,怎么看这些手段都似佞臣贼子才会做的事,而她却毫不犹豫的做了,那日宁少卿眼中返照出的陌生让她无比凄凉,原来自己真的变了,曾经的年少轻狂早已散落进尘埃里,如今的淳于月,真的不再是以人的姿态活着了么?   林闽远远的看着那个消瘦笔直的身影在那凉亭里站了大半夜,寒风吹拂得她发丝拂动,身姿越发显得单薄,雨雾在凉亭里形成朦胧的屏障,将她拢入其中,整个人变得亦真亦幻,有种快要消失之感。   他要为她添衣,她却说她需要冷凉的清醒,他说站得太久会累,劝她坐下,她却说:坐着会泄了精神,再没站起来的勇气。   林闽忍不住落泪,她却淡然问:觉得我可怜么?别把我当人看就好了!   他怎么可以不把她当人?她活得比谁都认真努力,活得比谁都有良知有精气,如果这还不算人,那些埋没良心、愚昧无知的人,那些顶着人的皮囊行禽兽之事的人,又算什么呢?   当那密布乌云的天空扒开丝丝缝隙,阳光从内透射而出时,已是风消雨歇、天气转晴的征兆,林闽想要提醒她时辰已经到了,她已转身朝屋里走:梳洗更衣!   林闽听了吩咐,马上招手翠羽,让她带着人进去服侍,曾经的淳于月随意闲散,不喜端着公主的架子,而现在的淳于月处处都会彰显公主的威严,要号令群臣,如果不能让他们臣服,就得让他们惧怕,这便是她从现在开始要采取的役臣之道。   再次出来的淳于月,一身锦衣华服,高雅华贵,面目冷凝,眼神锐利,丝丝缕缕的阳光打在身上,犹如云端飞翔的火凤,光芒万丈、逼人魂魄,有着天下唯我的姿态,躬身一旁的林闽,竟有种想要下跪膜拜的恍惚。   淳于月仰望高空的那道光芒,似要将万丈华光收入眼中,自今日起,她要这淳于浴火重生,若不得重生,就推翻重塑。   》》》》》》》》》》》》》》》》》》》》   宗庙内,早已聚齐了皇室宗亲,皇帝携皇后高坐于主位之上,淳于灵,淳于芯安坐两侧,皇室宗亲分坐两旁,淳于月昂首阔步而来,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视线齐齐投向她。   他们看惯了淳于月随意淡雅的装束,突然看见浑身闪耀着夺目华光的她,都惊得瞠目结舌,再看曾经温婉安静的笑容被冷漠锐利取代,心里竟齐齐生出一丝惧意来。   看着这样的女儿,淳于仲廷心里对这次的赌局也产生了犹疑,这样羽翼未丰却已锋芒毕露的淳于月已经让他无端端生出惶恐,等到她羽翼丰满时,自己真的降得住她吗?可是,他现在已经随着淳于国势处在悬崖边上,这根绳纵使有毒也不得不拉住,否则也会粉身碎骨,何况,自己也老了,后继无人,有这么个有经世治国之才的女儿支撑着祖辈的基业,也并非坏事吧。   打定主意,他也不再迟疑,着人给淳于月在自己身旁加了一个位置,以示自己的立场,下边众人各怀心思,等淳于月安坐后,淳于仲廷才轻咳一声道:在座众人都是皇室宗亲,事先朕也着人跟你们通了气,今日专程在太庙召见你们,就是统一一下诸位的意见,浩儿死后,皇位后继无人,上不能对祖宗基业有所交代,下不能安社稷黎民之心,让朕日日惶恐,故而,朕有意立四女淳于月为皇太女以安家国,各位对此可以畅说意见,但是一旦确定,明日早朝我便发布诏命,之后便不能再有异议。   淳于仲廷一句一叹的说完,有些喘气不迭,众人看他身体状况都忧心如焚,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但绝大部分都很反对此提议,更嘱意淳于灵为皇太女,毕竟她的声名最好,又得民心,而淳于月恶名累累,淳于芯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实在无法理解淳于仲廷的选择,所以暗推一人提出更改建议。   淳于灵听到众人推荐自己,顿时心花怒放,正得意满满,视线接触到淳于月的眼神,身子一个战栗,差点摔掉手中茶杯,慌忙收回视线,安然静坐着假装喝茶,但心里还是暗自窃喜,想着一旦自己做了皇太女,要如何在淳于月面前夺回丢掉气势。 姐妹同心   淳于芯一直事不关己的悠闲饮茶,刚刚却很巧的看见这一幕,眉目向着淳于灵飞出一丝嘲讽,视线触及同样安然静坐、漠不关心的淳于月,却愣怔了良久,不恐不惧的收回视线,扫了一眼争执不下的众人,这些人中有真心实意为淳于未来忧心而反对淳于月的,也有暗记私仇旧怨卖力反对的,将这神圣庄严的太庙弄成了菜市口。   淳于芯不屑嗤笑,戏谑开口,声音高得足以压住群议:我说各位宗亲?你们确信推荐的这位圣女公主扛得起一国重任么?   她的话一出,惊了众人,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吩咐将视线聚拢过来,淳于月一直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争论,此时也禁不住看了她一眼,淳于芯却并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只淡淡陈述:你们引以为傲的淳于霸主国地位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淳于外有豺狼窥视,内是腐朽散沙,如果不是你们所鄙弃的四公主死死拉拽着,早摔下悬崖灰都不见影了,你们说呢?   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那放浪姿态让在座老者都脸红羞惭,淳于仲廷也忍不住出言提醒,她却依旧我行我素,最后索性将身姿摆得越发撩人,一双媚眼在众人身上滑溜,继续道:我们就别再自欺欺人了吧,现在只有这个傻子肯站出来收拾残局,也只有她有这份能耐,各位就好好缩在家里享福不好么?至于你们对她的那点私仇旧怨,就等风平浪静后再算不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恍然道:攘内先安外,驱赶了豺狼,再关起门来算自家的账,既不丢人,亏赚也在自己家里,总不至于让别人捡了便宜,你说好不好,四皇妹?   淳于月终于正眼看她,眼中转着无数的意念,见她那妩媚的笑容竟是坦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管有几分真假,终究是赞同的:二皇姐只怕也有很多账想跟我算吧?   淳于芯毫不掩饰的点头:要算的可多呢,这些年你的人可毁了我不少安逸的日子,不是么?   淳于月坦然点头,悠然道:二皇姐可要想清楚了,我做了皇太女,你往后的安逸日子会更少,这样也可以么?   淳于芯娇声一笑,拍手道:四皇妹真是坦白,你放心,过去你欠了我多少,未来你还会欠我都少,皇姐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后边慢慢算。   淳于月诚然点头:若我真欠了你,一定不拖不欠,等你慢慢算清楚,不过现在。。。   淳于芯碰的一声拍案道:现在谁敢阻你的路,我淳于芯第一个不放过他!   淳于芯放浪荒诞不假,可是她这些年拢集的人脉可不容小觑,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世家,与她因为各种交情建立起来的联系,绝对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她支持淳于月,皇室宗亲反对的气势少了一大截。   还有些反对的心里也在开始各自盘算,正犹疑不决,一直雍容含笑的皇后林凤瑶忽然开口道:各位宗亲,本宫只是内宫中人,本不该干政,只是,国家危难人人有责,不得已也想说一句肺腑之言。   林凤瑶是先帝正妻,又是当今皇帝的皇后,自她接掌凤印后,广纳贤名,对宗亲家眷又甚是体贴照顾,所以,一开始还对她服侍两代君王有着贞洁方面的非议,经她一笼络,也逐渐接纳,原本支持她的更是大为称颂,此时听她有言,无不洗耳恭听。   林凤瑶给了淳于月一个友善的笑容,才看向众人道:其实这些年大家都误会月儿了,她明里委身服侍南宫逸,暗地都是在帮助淳于,否则淳于也不会在南宫逸魔掌之下存活下来,若说胆色气魄和治国之才,她更是少有人及,诸位回想一下,内乱那年的淳于是怎样的荒凉惨景,如今的淳于又是如何安居乐业?这些都有着不少月儿的心血,或许她的处事强硬了些,伤及了各位,也请各位念在她毕竟年轻,对人情世故少有历练,才会损及亲情,多多体谅一下。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无不露出赞赏的表情,不过这表情不是对淳于月,而是对林凤瑶,淳于月看着这一出精彩万分的戏码,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淳于芯忽然好似坐得不耐烦了,起身向着淳于仲廷行了个礼:父皇,我看经皇后娘娘这么一说,大家想来也不会有异议了,就下旨立四皇妹为皇太女吧,儿臣也乏了,这样规规矩矩坐着真不是人受的,就先告退了!   她说着,也不等淳于仲廷恩准,扭着身姿就走,惹得淳于仲廷脸上一阵尴尬,正要发火,淳于月整衣起身,行礼道:儿臣这些日子整顿军务还没好好休息过,实在困乏的很,何况当事人在此,也不能让诸位宗亲畅所欲言,就先行告退了!   淳于月给足了淳于仲廷面子,直到他点头答应才起身离开,不过,她提到了‘整顿军务’一事,却让这些宗亲变了色,兵权都到手了,他们不答应又能如何? 可有感情?   出了宗庙,淳于芯还未走远,似有等她之意,她紧步上前,轻笑道:皇姐方才可是把父皇气得不轻呢。   淳于芯给了慵懒的笑容,语调也散散的:放心,他不会气太久,毕竟身子要紧不是?何况,这么多年气着气着也习惯了,这些年我的行径将他皇室的颜面丢了个干净,他恨不得没有过我这个女儿才好,若不是子嗣本来就少,偏偏被他虐死了一半,他绝对不会容忍我在面前晃悠,大家相看两生厌,还不如早散了好。   淳于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忽然记起一事,半真半假的问:皇姐果真觉得我接手这淳于是犯傻?   淳于芯耸了耸肩,没有否认,她又问:淳于虽破,到底被称着国,一国皇权在手,尊荣无比,为何在皇姐眼里却变成了傻?   淳于芯撇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的狂笑起来,身子转着圈的打量皇城内外,衣袂飘飞间有着炫目的美,脸上却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这样一盘散沙的地盘也能称之为国?不知道这华丽的笼子里藏着多少明枪暗箭,稍错一步就万箭穿心,送给本宫,本宫也不稀罕,何况江湖遨游得如鱼得水的淳于月?放弃安逸潇洒的人生,处心积虑来扭转错乱的河山,不是傻又是什么?   淳于月看着她飞扬的姿态,渐渐的收起虚拟的笑容,正色道:看来二姐也没怎么变嘛,为什么却要做出现在这般姿态让人误会?   淳于芯笑容凝了凝,继而笑道更恣意放肆:误会?四妹,误会的是你,我淳于芯现在才算是活得多姿多彩、潇洒惬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与我何干?四妹不也是这么想的么?不过追求不同罢了。   淳于月看着她笑容里隐隐透露的伤痛,并不似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终究忍不住多问一句:有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萦绕,当年你那样爱着二姐夫,费尽心思才与他结了良缘,却为何在他死后坏他声名?这实在不像当年我所认识的那个痴心不改的二姐。   淳于芯笑容瞬间冷凝,呆愣了片刻才又恢复:痴心不改?是痴情错付吧!我一片痴心付明月,可惜明月照沟渠,不计一切下嫁的结果,便是他的背叛,他看不上我,却爱上我的丫鬟,为了她不惜与我反目,她病了,他怪我苛刻,她死了,他就说是我害死的,我告诉你,我一直在忍耐着他的残忍,等着对他死心,那样我就可以将所受的一切屈辱痛苦百倍偿还,可笑的是,他竟早一步战死了,他生不能偿还我,我就让他死后身败名裂,到地狱也不得安宁!   淳于月被她的恨意震慑,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几年听了不少她荒唐的传言,多数也只是淫秽的污名,却也无实质性的恶行,若真说有,大概也就是柳庄平那一件了,所以她也并未理会她太多,却不知她竟这样的为情所伤,这大概就是师傅所说的:对人对事皆不能以表面而下定论的缘故吧。   淳于芯看着淳于月眼里的情绪,心里也禁不住感慨,她们两姐妹竟这般相像,一样的被人唾弃,一样的无可奈何,这大概也是她方才愿意站出来帮她一把的缘故吧,不过,她却不会与她一样傻,舍掉自己去全什么大义,不给她使绊子已经算是尽了姐妹之情了。   她懒得跟淳于月在此吹冷风,转身带着侍从离去,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脚步,并不回头看她,只问出心中所想:你与南宫逸周旋多年,真的没有丝毫感情么?   思念被刻意压制,表面似乎能消匿无形,可一旦被揭露一角,便会潮水溃堤、泛滥成灾,淳于芯看似无意的一句试探,戳破了淳于月心里所有的固防,往日种种的恩怨纠葛都席卷而来,喜怒哀乐,爱恨苦痛,全然入心,她不愿败给自己,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借以支撑面上完美的笑容。   方才座间的一席冷眼旁观,除了几个是她先前早已说服的人外,其余那些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的人都有着各自的盘算,其中到底谁是只为自己的小私小利、谁又是受了别过的收买,她一时之间还真难辨清,不过有些已经漏了丝丝痕迹,稍待时日便可摸清,至于隐藏的稍深一些的,看来得另想计策了。   正思索间,林闽匆匆来报:宫门口有一人自称冷子轩,千里迢迢来拜见公主,已经等候多时,不知公主是否。。。   他话还未说完,面前的人影已经闪离,后边的话断在了喉咙口。 □□   步伐急促却姿态稳重,威冷的气势笼罩四周,让十米之外的宫人都俯首帖耳,不敢侧目,这便是此时冷子轩眼中的淳于月,她再不是与他嬉笑耍闹,使些小把戏捉弄他的那个比风还洒脱的女子了,此时的她,是拥有帝女的无上权威,有着杀伐决断、俯视群雄的凌厉霸气,有着气吞山河的傲然,这样的她,却让他生出欲哭无泪的凄怆。   彼此对视良久,都暗生沧海桑田之感,淳于月清幽含笑,走出宫门,抬手做请,邀他同游皇城大街,冷子轩静默相随,冰雪消融后的羊城大街,春意盎然,洋溢着无限生机,如今的淳于,在丞相骆忠和其子兵部侍郎骆子睿的共同努力下,虽不能和鼎盛时期相比,却也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行至绕城河畔,两人上了游船,亲自执桨,手腕轻动,拨水而行,船到了河心,冷子轩才起了话题:最近发生的事我已听闻,月儿,你真的打算与尤国正面为敌么?   淳于月执桨的手凝了凝,瞬间又恢复,桨动之处,水纹一圈绕着一圈,在远处缠绕成网,谁都似围住了前者,又被后来者围困,一如当前的局势:如果没有选择,我会义无反顾!   她清冷的声音无波无绪,他却听出了山呼海啸之音,如果曾经她的执着只是为了淳于万千的生灵,今日她执着的,大概就是那些为她出生入死的朋友,他无法置评她的选择是对是错,毕竟,生而为人,立足于天地间,总有些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有着必须要做的取舍,谁也不能例外。   他不能劝说,无法阻止,至少,想要站在她的身边:既然如此,让我留下来帮你,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心可靠的人才行!   淳于月怔怔的看着他,眼中满溢感激,却无半点动摇:不,你有着自己的幸福,那是我所渴望却无缘拥有的,你只要替我保护好就行,你为护城墙设计了精妙的机关,又给卫越提供了充足的兵器,已经为我做得足够了,接下来的路,我已经决定自己走,那些已经卷入太深的人,我只能说声抱歉,而你,我不允许再深陷。   他就知道她会拒绝,忽然露些小计谋得逞的笑意:可是我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找你,已经向所有人表明了姿态,我会支持你,你拒绝也无用,我已经进入这个圈了。   淳于月笑容里多了些无奈,却毫不留情的指出:参与密谋的人会光明正大的接头么?   冷子轩愣怔片刻,脸上有些挫败的失落,他虽在江湖闯荡多年,却以行事光明磊落而得名,在权谋算计上好似涉世未深的孩童。   淳于月停住划桨,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浓浓的暖意传递过来,软化了她的心,笑容破冰而出:哥哥,你掌控着各国的兵器制造,就算明知道你支持我,那些人暂时也不能去动你,但是,乱世一起,生灵涂炭,任何人都逃脱不了,你们夫妻一定要尽早想好脱身之计,我若有幸在这乱世存活,我们江湖再聚,若不幸身死,你们替我幸福下去。   她的这一声‘哥哥’叫得他心疼神伤,反手握住她消瘦见骨的手,动情探问:真的要到这一步吗?争乱一起,会有无数生灵横尸沙场、魂归西天,会有多少城池湮灭,家破人亡,这些是你那样厌恶的,为什么不尽早抽身?   淳于月仰天深吸,蹙眉咬牙将喉头的痛感压下:凉国尤国绝不相容,势要吞并对方,各诸侯国野心暗藏,互相观望,随时都会发动战乱,淳于便是他们选好的战场,所以,现在的我已经跌入流沙陷阱,埋得太深,无力脱困,只能顺着流沙而下,或葬身沙粒,或别有生机,尽人事听天命吧。   冷子轩执意帮忙,淳于月反对态度甚是坚决,相持不下,最终约定,他依旧为淳于提供精良兵器以尽心意,淳于月同意领受,送他离开,又派了人暗中护送他出淳于,才返身回皇宫,半路遇见骆子睿,此人心思细腻,手段凌厉,有着敢为天下先的胆魄,却又内敛严谨,这几年骆忠能如此顺利的执行淳于月富国安民的策略,他居首功。   骆子睿恭敬行礼,淳于月肃然的扫了他一眼:何事?   骆子睿对她的变化略有诧异,只一瞬间又恢复安然守份的表情:云风的原副将孙承杀了‘护城’老城主,自掌城主之位,姚杰等人也四处争夺兵权。。。还不时与尤军挑衅,冲突不断,臣不知如何决断,故而来请示公主。   淳于安静听着,面上表情不露,待他说完,她淡然点头:由着他们去吧,这些都是本宫的意思!   骆子睿脸色剧变,瞬间没了处变不惊之态:公主可知那老城主是李良的岳父?您下令处死他岳父,又纵容姚杰等人恣意挑事,他岂会善罢甘休?   淳于月冷冷看着他的急躁不安:那又如何?   骆子睿怔住,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审慎了很久,难以置信道:公主打算彻底和尤国决裂?就为了个云风?   淳于月看着他,忽然冷笑起来:就为了个云风?骆侍郎,本宫可以将你此时的意思理解为,不应该意气用事,而该为了大局过河拆桥、舍卒保车是么?   骆子睿自知失言,忙行礼谢罪:公主重情重义、顾念臣下忠诚,同为臣子,我同感恩德,而臣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只唯恐此时兵弱将少的淳于一旦触怒尤国,引大军来犯,淳于将再堕劫难,一时忧虑失言,还请公主见谅!   淳于月所秉持的威严也非对臣下的丝毫过错便斤斤计较,何况他所忧惧的也不无道理,只道:你的顾虑本宫明白,但本宫也有自己的安排,你只需配合骆丞相行事便可,若李良再找你兵部的麻烦,让他直接来见我即可!   乱局将现,淳于要想立足,就必须要先清内患,尤军参杂其中,淳于难以在乱世自保自救,一旦有事,淳于首先会成为被弃之卒。   何况,云风的事虽然打乱了南宫逸追查香雪一事的步伐,可是他们也借此麻痹了诸侯,各诸侯国将视线聚在尤国之时,尤国安排入诸国的人以迅雷不及之势控制了各国兵权,等那些诸侯从戏码中回神时,已经是削藩夺权的高潮,从各地内线传回来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无不提及的是藩国覆灭的结果,收拾完这些诸国,淳于便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只是他们大概也没想到,淳于月会抢先下手将兵权握住,以至于李良没能完成控制淳于的任务,所以才会任由岳父被杀还这般隐忍不动,静待南宫逸亲自来处理。   而易祈幻也一直在打着吞并淳于、以此为据点返而拿下凉国的算盘,所以才煽动尤国各诸侯国,施压沐文玉,逼迫他不得不大义灭亲,以此来挑拨淳于月和南宫逸决裂,然后将淳于月拉入自己阵营,为自己夺取淳于加大筹码,只是,他却低估了沐文玉安插在凉国的人,南宫逸施行削藩举措时,为了不让凉国从中渔利,沐文玉便让安插在凉国的人伺机挑拨,让易祈幻分身乏术,当然,他同时低估的还有淳于月,这一点,他很快就会明白。 定计   嫣八年,初夏,淳于因地势的缘故,农作物分两季,四月为两季的分界点,上一季已经收仓入库,下一季还未播种,百姓因此也空闲下来,而向尤国的纳贡也分为了两季,此月也正是年中纳贡之时,丞相骆忠带着纳贡清单来见淳于月。   淳于月看着厚厚的一摞清单,慢慢的翻开来看,却有些心不在焉,懒懒的问:若这纳贡留在淳于,可养活多少军士?   骆忠有些吃惊,却也老实作答:可供十万军士一年粮饷。   淳于月眸子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良久才溢出一丝冷笑:也就说,一年两次纳贡,能养活二十万以上的军士,淳于有了这二十万兵马,也就不会被别国视为鱼肉了吧。   骆忠也心内喟叹,这几年,淳于表面是国,可以自己做主,实则被尤国驻军欺压得惨,虽尤国的书文条条都是安民之策,可是天高皇帝远,李良又知南宫逸对淳于的仇恨,便对书文采取阳奉阴违态势,军士上行下效,淳于有苦也只能往肚里咽。   淳于月看着他渐湿的眼眶,猜到他的所思所想,反手将清单合上,递回去:纳贡之事就此作罢,把这批物资送往边城,交由孙承处理。   骆忠愕然一惊,声音都发颤起来:那尤国那边如何交代?八月纳贡不到,圣皇必然大怒,若引兵来犯,淳于岌岌可危。   淳于月不理会他的焦急,转移话题道:本宫前些日子交代丞相了解的事可清楚了?   她跳跃式的话题让骆忠很久才反应过来,忙回复:户部已经做了详细调查和记录,家家户户的情况都登记造册,只是没想到短短几年,淳于竟民弱至此,很多壮年都陆续逃离了,留下老弱孤寡无人照料,若非云将军每到播种收割之时派遣军士帮忙,又帮着阻挠了一部分出逃,百姓也难以安居乐业,良田沃地也会荒芜。   想起这些年和云风合理挽救淳于,期间受了多少辛酸苦累,才有今日的淳于,而那坐享其成的文武百官,竟对云风唾骂声声,对他的死更是暗相庆贺,百姓感念云风恩德,为其焚香供奉,却被称着叛逆而压制下来,而这呕心沥血为淳于筹谋的公主,也被视为鬼怪妖魔,当真是乱世之下、人心不古么?   淳于月不知他心内的百感交集,只当他在为淳于众多人出走而憾痛,禁不住出言宽慰:放心吧,那些人很快会回来!   骆忠惊诧莫名的望着她,不知其意,淳于月心思一转,笑道:若淳于国富民安了,他们身为淳于子民,自然还是想回归故土的。   骆忠恍然,连连点头,淳于月略想了想,招手让他走近些,声音也低了下来:甘城和宜城的事情准备的如何?   骆忠也压低声音禀报:两城已经安排好,只等姚将军那边妥当,就可一夜移空,臣这些年也按照公主吩咐,暗中将靠近边城的几个城池内百姓都陆续以各种理由做了调整,老弱孤寡大部分都移入皇城附近的城池,现在只要公主一声吩咐,这几个城池的百姓也能很快转移。   淳于月点头,对这个丞相的处世能力很是赞赏,这大概是他的父皇选的最对的一个重臣了: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有些事连自己的儿子也要瞒着,是很艰辛的事,本宫感念你这份恩德。   骆忠听言忙下跪:臣食君之禄,为国尽忠是本分,哪里敢担恩德二字,只是。。。   淳于月也不催他,让他想清楚再说,他很是犹豫了一会:公主,一下抛弃两城,真的好吗?   淳于月扶他起来,诚然道:就算不舍,也要弃之,这两城是淳于与尤国和凉国接壤之处,无论哪国兴兵淳于,两城都难以保存,与其让别人来毁,不如自己先弃,还能保住百姓。   骆忠权衡之下,取舍了然,却还是不得不对淳于的未来担忧,淳于月叹息一声,问他:这些年,上至公卿显贵,下至黎民百姓,无不对本宫病垢辱骂,为何丞相却始终舍命跟随于我?   骆忠诚然作答:因为臣相信公主的忠孝仁义之心非其它皇亲国戚所能比,也只有公主的才智谋略可挽救淳于于水火!   淳于月欣慰点头,躬身做礼:那就请丞相再信我一次,本宫即使不能让淳于傲视群雄,也要淳于解脱如今困境,自安于天下。 计高一筹   嫣八年,夏末,骆子睿利用兵部侍郎的身份,将淳于另外一部分散乱的兵权收入囊中,又用地势的之便,将李良的兵力分割成了两半,让其首尾不能相接,李良顿时感到危机,一半兵力是前有骆子睿,后有姚杰,权衡之下,他看到了生机,另一半兵力由他亲自统率着,虽后也有骆子睿的威胁,但守护皇城的兵力较弱,只要困住皇城,不管是骆子睿还是姚杰,都不敢有分毫举动,说不定还能在南宫逸到来之前逼迫淳于仲廷自行削藩,这样一来,他说不定也能如在其他负削藩重任的将领一样,建功立业,掌整顿藩地之大权。   他自以为是的想,就自作主张的行动,还自设了个天衣无缝的计,假借庆生之意宴请朝中官员,然后将这些人困在手中做退路,想着万一事情败露,至少淳于月不敢杀他,只能将他送回尤国,以他在南宫逸攻取尤国时立下的汗马功劳,定不会有事。   万事俱备后,他就与皇城内安插的尤国内线里应外合,迅速掌控皇城,逼兵皇宫,眼看大事可成,却被一群凭空冒出的散兵偷袭,这些人数虽不太多,却个个身手不凡,他的几万大军竟被分割散碎,牵制之下根本难以随他而动,最终也只能束手就擒,连宫门也未闯过。   当他被强行押跪于宫门口时,宫门轰然大开,淳于月翩然而出,审视着他满脸血迹、狼狈颓丧的姿态,再看陆续被押来的那些人,摇头啧啧叹息:还真是各种身份齐备呢,只可惜了沐文玉多年的苦心,竟被你连根牵出,一网成擒,他将这些人交给你,本意是想助你控制淳于,却高估了你的智商和想立功封侯拜将的野心,我稍微施压用计,你就坐不住了。   李良听她这么说,依旧难以置信自己的失败:不可的,就算消息被走漏,我严密控制了骆子睿的兵马,皇城内守卫兵马也被我支走了,你就算调出皇宫守卫,也不可能忽然有这么多人,武功还。。。   淳于月俯身看他,压低声音道:听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俗语么?你的外来之兵再多,也不及一城百姓,何况皇城这种最是藏龙卧虎之地?   “败军之将你跟他罗嗦什么,扰得本宫一夜未眠,真该千刀万剐!”   淳于芯抱怨着,甚是不耐烦,眉梢眼角都似被困意侵扰,姿态慵懒,眼眸惺忪,有着说不尽道不完的风情妩媚,淳于月无奈摇头,对她道:多谢二皇姐帮忙,也请替我谢谢你那些显贵朋友愿借调家丁护卫助我平乱,月改日定设宴答谢。   李良一听‘家丁护卫’几个字,才终于明白自己输在何处,竟也无语可对,谁会防她来这一招,顿时垂头丧气,淳于芯看了一眼淳于月,真有些佩服她的精神,想来事情还没完,自己也应她的请求帮了忙,其它的也懒得理会,摆了摆手,转身吩咐家仆几句,上了马车径直回府了。   淳于月看了一眼垂败的李良,心里的不安终于落下,她表面虽成竹在胸,可是心里也甚是不安,这个赌局太险了,李良曾毕竟跟着南宫逸历经大小战无数,才得到杨慎的赏识派来接替谭明管理淳于,并非一般有勇无谋的武将可比,所以,这些日子,她一边让骆子睿和姚杰相互呼应着激怒李良,逼迫他先下手,自己则冷眼旁观他的所有动作,然后将计就计。   为了不引起李良的怀疑,她任由他耍手段将淳于的兵力全部支出皇城,利用淳于芯的人脉,向富户显贵借调家丁护卫设立陷阱,只是,所有成败系在这些人手中,若淳于芯背弃她,皇城难保,会牺牲多少无辜,她对此一直悬着心,好在,她这个二姐,到底没有让她失望。   正暗自感叹着,视线忽然触及一个眉目低垂的男子,心中疑惑,凝眉思索,灵光闪动间,脸上闪过悲恨:刑部侍郎的公子何时竟归作了尤国人?   那男子听了言语,原本微微颤栗的身子轰然坍塌,匍匐在地大声啼哭求饶,淳于月恨然冷笑:放心,本宫不会狠心到让你们父子相残,周毅,这些人交由你审问发落,本宫要从他们口中知道,淳于到底还藏了多少食国俸禄不知思恩报国之徒。   周毅和一众武将这些日子陆续潜入皇城,以助淳于月平叛,此时听她如此一说,忙排开众人上前领命,李良与周毅素有过节,原本以为顶多是交由刑部处置,听到淳于月如此说,心里也慌了,忙挣扎着威胁:那些文武大臣都在我的手上,我若不回去,他们也会没命!   淳于月故作苦恼,抚额望天,让李良以为要挟有效,正暗自得意,她却忽然道: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之辈啊?随你处置好了,腾出了空位或许还能招来些贤良之才呢,不过。。。   她笑意忽然转冷,直看得他胆寒:他们若死了,你只有死路一条,本来还想着留你去见一见圣皇陛下呢!   她说完,挥手让周毅带走,李良被她一语说得忽惊忽喜,权衡之下,只能先保住性命再说。   淳于月并不崇尚杀生,也不想彻底激怒尤国,让凉国伺机牟利,只将李良和清理出来的细作暂时囚禁大牢,尤国的兵马陆续驱逐出淳于边城,没有了主事将领,这些人也只能返回尤国,经过这一番整顿,淳于朝野内外瞬间平静了下来,那些暗藏的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而另一方面,有李良所作所为在前,她的动作便成了自卫,尤国还真没有理由追究她的行为。 劝谏称帝   淳于月整顿尤国驻军时,也正是尤国削藩之时,乌国也在此时发生战乱,邹正良趁着南宫逸忙着削藩之事,率领残部反扑乌国,一路杀到离乌国皇城香城不远的城池,眼看乌国不保,乌国皇帝上书南宫逸告急,并自请削藩,愿意退做香城城主,南宫逸自然乐意之至,命慕容展和阮靖远率兵与驻守乌国的杨慎里应外合,不只灭了邹正良大军,同时将乌国彻底削藩瓦解,统归为尤国。   而沐文玉此时也终于挑动了凉国内乱,易祈幻迫不得已发动政变,占领了凉国大半城池,与公主苏落依所代表的皇室正统相持不下,最终凉国一分为二,被称为南凉和北凉。   淳于月在心腹之臣的协助下,拔除绝大部分细作,扫清尤国驻军后,料想各国局势暂安,定会来抢夺淳于,故将国事托付骆忠父子管理,亲自奔赴边境护城。   才在行管安顿下来,姚杰便匆匆来见,行了礼,直禀详情:甘城和宜城已经全部转移,按公主吩咐,半分粮草也未留下!   淳于月听言甚是欣慰,思索片刻才道:易祈幻得了南凉,一定会盘算着攻取淳于后两面夹击苏落依,然后夺取北凉,这样一来,就算与尤国二分天下,他也占着优势。   姚杰凝眉思索,沉吟半晌才道:这便是他为何要挑拨公主和南宫逸,又费劲心血将公主送回淳于,还让自己的人帮助公主取得淳于皇权的原因吧。   淳于月淡然一笑,不评对错,任由他继续说下去,姚杰眸光闪动,满心感慨:只是他千算万算却终究低估了公主的智慧,没料到您一边与沐文玉达成默契将计就计,一边又示弱与他周旋,利用他回到淳于夺取皇权。   淳于月悠然补充道:是他太低估沐文玉的谋略了!   沐文玉早就查出是易祁焕挑拨诸侯施压,逼迫他们杀掉云风来挑拨她和南宫逸对立,以谋取淳于,但是当时的诸侯国确实对尤国有很大的牵制作用,尤国要想统一天下,这些阻碍是必须除掉的,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才导致这几年都只能以平衡为主,易祈幻的参与,让他们想到了破釜沉舟之法,易祈幻利用淳于月来牵制尤国,他们也就用淳于月来麻痹易祈幻,并利用淳于月的逃离牵扯出尤国的奸细,反利用之,然后联合尤国在凉国的眼线挑拨凉国内乱,如此一来,谁都忙着稳定内局,也分不出精神去打别国的主意。   淳于月甘为双方利用之下,似乎只保住了个云风,可是,接下来她会让他们都知道,她真正得到了什么。   姚杰本来等待她说沐文玉的事,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下文,想来是不打算说下去了,正要请退,林闽在门外说孙承求见,淳于月只吩咐请进来,也并未吩咐姚杰离开,他只得在一旁坐下。   孙承进来跟淳于月行了礼,与姚杰互相抱拳作礼,在淳于月指的位置坐了,不等她问就汇报情况:柔妃的身世我已经查得大部分,只是有些细节还。。。   淳于月点头,对方那样隐秘的部署下,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查出大部分已属不易,只说:就说你知道的!   孙承点头,据实陈述:柔妃和兰妃确属亲姐妹,只是当年家中遭劫,由管家带着她们姐妹二人逃离,因为谋生艰难,管家又好吃懒做,生活难以为继,便将柔妃卖给一个凉国来淳于经商的大户做童养媳,没几年兰妃又被管家卖入青楼,得皇后遇见,安排入宫封妃,后来柔妃前来寻姐,又遇见皇后,她得知二人关系,便趁着兰妃怀孕之时安排柔妃进了宫,至此得宠。   太多的巧合加在一起,就不那么巧合了,淳于月提出自己疑问:这么说来,柔妃确系凉国奸细?   孙承是个谨慎人,不会轻易下定论,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继续诉说自己得来的消息:臣还不敢下定论,只是,在调查之时臣还发现一件事,柔妃见皇后之前,就认识了淳于邵,两人似乎还朝夕相处了些日子。   这个意外得来的消息倒是让淳于月也吃了一惊,她凝思了很久,才叹道:看来,我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位堂兄。   姚杰听言忙问:是否要臣去处理?   淳于月摆手否决:我岂会不知淳于邵、皇后和那些旧臣都还未死心,只是目下局势,若再起内乱便会自乱阵脚,尤国凉国都已经缓过神来,容不得我分神,你让人好好监视住这些人,别让他们在此时给我生乱就是了,以林凤瑶的见识,此时我若不动她,她也不会来惹我,毕竟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若国都保不住了,还有什么权可争的。   孙承和姚杰交换了眼神,都表示赞同:只是这样一来,我们依旧分不清柔妃到底是向着凉国还是淳于邵,难道就此放着不管?   淳于月道:我调查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动她,这个女人是父皇的心头肉,我夺了权若又去动这个女人,势必会惹怒他,事情会很难办!   姚杰心中对淳于仲廷的昏庸很是愤怒,此时听她这么一说,便口不择言:那公主就索性称帝,再不受他约束!   孙承听之愕然,又见淳于月脸色沉下来,忙道:公主见谅,姚将军一时失言,并无别的意思!   姚杰也自知说话造次,忙下跪请罪,淳于月沉默良久,才让他起来,言语中多是无奈:你们的心思本宫明白,只是。。。这种乱纲常、灭人伦之事,你们想都不要再想,更莫要再提。   两人忙齐声应承,孙承又提出问题:那我们是否要着手查那个陈慧仪?   淳于月轻笑道:两个人的事何须一个人做完,既然确定这个女人是敌非友,就不必再帮她隐瞒沐文玉,我帮他引出那么多奸细,总也得让他自己费点心,他要是太清闲了,谁都会没好日子过。   孙承一听,心中了然,佩服之心更甚,这些日子与淳于月接触多了,也终于了解到云风的那份忠心所来,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谋略,却又有着体恤仁慈之心,出手果决狠辣,却又不伤无辜,既威慑了敌人,又能赢得跟随之人的敬服,这样的人别说要带领他们报仇复国,就是那太平天下也指日可待。 反被算计   淳于月料想易祈幻的兵马近日就会抵达边境,而她驱逐尤国驻军的事定然已经为南宫逸知晓,他也一定会带兵前来问罪,两军先后都会抵达,她必须要想好应对之策才行,于是吩咐孙承备足粮草,让姚杰部署好人马,谁敢先攻淳于,就用他的人马来试一试冷子轩设计的万箭穿心阵,只要等柳庄平和卫越引兵回城,便是淳于复国之时。   正如她所料,几日后,易祈幻的兵马就攻占甘城和宜城,说是攻占,却因为是空城而不费一兵一卒,但他并未就此止步,亲自领兵来攻护城墙,却被姚杰利用地势之便和万箭穿心阵挡了回去,死伤不少,他命兵将退守甘城和宜城,自己策马而来,请见淳于月。   孙承提议让他入城杀之,淳于月不允,众人不知何意,她才说:易祈幻敢只身前来,早已算准我不会动他,一来凉国地势丛山峻岭居多,这样训练出来的士兵要攀山而过不会太难,护城墙能一时阻挡却难以持久,二来,若易祈幻一死,凉国两分的局势不稳,必然大乱,尤国会趁虚而入灭之,到那时,没有别国牵制,以淳于还稍薄弱的根基,定然也难以自保。   众人想想也觉有理,淳于月吩咐人只准易祈幻入城来见,不多时,易祈幻悠然而至,那闲适的神情将心中的怒意掩盖的极其无痕,淳于月也热情接待,两人推杯换盏的饮茶,气氛其乐融融,却暗涛汹涌。   这气氛维持了很久,易祈幻才缓缓开口:淳于公主好手段!   淳于月闲闲而笑,也不接话,静待他说下去,他也似乎没有怒意,懒懒续道:两城百姓一夜搬空,让我空得了城池却无半分粮草,我十万大军还得自备干粮而来。   淳于月淡然一笑,甚是无辜:当初承诺你会让这两城而谢助我之恩,却并未细说会送怎样的两座城池,今日虽是空城,却也实实在在是我淳于的城池,不算违背诺言。   易祈幻自知被算计了,也不动怒,只淡淡道:公主不止承诺赠送两城吧?   淳于月诚然点头:我说过送你这两城,助你攻取淳于,今日也没变,不过,守卫护城的是云风旧部,你挑唆得我亲手射杀云风,他们对我怨恨深重,纵使我下令打开城门,他们也未必会听从吩咐,故而,若你能攻下护城,我自会接应于你,若你攻不下,我也无能为力。   易祈幻心里冷笑,她这么说跟否决没有区别,若能攻破护城,还用得着她接应么?心知被她偷换概念,却又无语反驳,眼中邪魅之气顿收,瞬间迸射冷厉:四公主量我打不开这小小护城墙,拿不下护城这弹丸之地?是仗着那万箭穿心阵么?   淳于月巧笑依然:怎会,简略估计,你现在掌控着六十万大军,只需拨出几万来做箭靶,那万箭穿心阵就奈何不了你,而整个淳于也不过几万人马,别说卑微的护城,就是整个淳于也并不难得。   她话未尽,他也安然等着,她并不藏着掖着:不过,我想你目前不会这么做,因为,南宫逸的大军只怕也要到了,你觉得他会让你从他口里夺食么?好心奉劝一句,尊驾此时应该回去思虑如何抵拒南宫逸,或许还能保住刚刚到手的其中一城,不然,这两城和你带来的十万大军危矣。   易祈幻心知她说得句句属实,面上却不露丝毫,淡然相问:这么说来,淳于公主是不打算和我结盟了。   淳于月婉儿一笑:非也,南宫逸杀了云风,我也害死了他的兄弟,我与他是难以平和了,而我淳于势微,要想在他手下存活,还非得与凉国联手不可,只是。。。淳于月不喜欢处于劣势与人谈判,这么说尊驾可能明白?   易祈幻且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是在告诉他,她一定要保淳于在手,然后再他谈合作,也就是说,若他非要夺淳于,就只能行刀兵之事,他果然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他心中斟酌筹谋,半晌才说:这么说来,只要我眼下不筹谋淳于,你就与我联手?   淳于月眉目微垂,淡然道:不是眼下,而是永久,要知道,现在的凉国可有两个,我可以选你,也可以选苏落依,而你不行,你与苏落依势不两立,与沐文玉一来二去也结了不少仇怨,都无合作的可能,不是么?   易祈幻眉目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淳于月安然静坐,闲闲饮茶,忽听姚杰在门外禀报:尤国的大军已经逼近宜城,大旗书写‘南宫’字样!   淳于月轻声笑了出来,戏谑的看向易祈幻:看来不能留你用膳了!   易祈幻也悠然一笑,甚是惋惜的样子:那就结盟之时,我再设宴请公主。   他说完转身就走,心中明明有重重杀机,神情却闲散浪荡,淳于月似忽然记起一事,朗声提醒:本宫还忘了替你安插在淳于的眼线求情呢!   她见他顿住了脚步,惋惜一叹:实不怪他们藏得不好,只是。。。本宫太有自知之明了,哪些人是真心支持,哪些人是听风转舵,实在不难清楚!   易祈幻身形一僵,离去的步伐终于不那么洒脱了。 遇刺   姚杰见易祁焕离去,心里有些不放心,忙进来问:公主,南宫逸的大军也来了,你不怕他们会联手么?   淳于月其实并没有表面的惬意,自从听到南宫逸到来,心里便五味杂陈,听姚杰如此说,也不好不让他们放心,于是撇开杂念,陈述利弊:以南宫逸的性格,不会让它人来分割自己的东西,何况,眼下的淳于在他们眼中,还没有需要合作才能分食的分量,再则,若非易祈幻在背后挑拨弄事,尤国削藩就不会这么棘手,也就不会经历那一场大乱,云风和沐慈也就不会经历那样的痛苦,他最重情谊,更不可能与易祈幻联手。   姚杰称是,几步到门口左右吩咐外面的人退离,直看着他们远去,才来到淳于月身旁,压低声音道:柳兄来书说,他和卫越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引兵回国,请公主示下!   淳于月心里一喜,面上也露出了真正的笑意:好,你备齐人马准备随时接应,如果不出意外,南宫逸必然会夺取宜城,与易祈幻两军对垒,北凉苏落依也会坐不住了,她要么选择与南宫逸结盟,要么与我合作,要不了几日定会有消息,那时便是他们回来之时。   姚杰点头应承,又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柳兄还问公主,沐慈已经诞下麟儿,要不要派人去接回来,毕竟,水国也并非久居之地。   淳于月听到孩子落地,她也跟着欢喜一阵,只是对于柳庄平的提议,她还是迟疑起来,考虑了良久,才说:现在局势瞬息万变,淳于并非安生之地,还是让她在水国住着,有幻影照料,我也能放心些。   她替沐慈欢喜,也替被沐文玉幽禁的云风悲伤,沐文玉让她亲自射那一箭虽然有着自己的谋算,但也是因为她箭法精准,既可以避其要害又不会露出痕迹被人怀疑,只是,她那一箭虽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身中数刀,流血过多、筋脉受损,不能再引兵上阵了,参与着这乱世,却不能亲自上阵报国,暂时不回来也好,免得触景生悲。   想起自己对亏欠他太多,心里默默承诺着:云风,我定会亲手打造一个清平国度让你回来一家团聚,才有面目再见你!   姚杰感念她总是为别人设想周到,也终于明白柳庄平对她的信任,想着自己曾还为云风的事对她心生猜疑,实在羞愧,本想道歉,淳于月却又开了口:你请柳庄平转告幻影,让她相机将云风之事告知沐慈,不过此事还是要秘而不宣,当初我和沐文玉为了骗易祈幻,连沐慈也瞒着,对她实在有愧,而今孩子已经出世,沐文玉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该是让沐慈释怀的时候了,只是,为了不节外生枝,暂时还是低调处理的好。   姚杰听说,连声说好,急急忙忙的去了。   淳于月一边细想接下来的安排部署,一边转回自己的房间小憩,眼睛无意瞟向侧屋,心也跟着乱了,掀帘过去,正午浓烈的阳光进来,照射在那把悬挂在墙上的弓箭上,银灰色的光芒四散,形成一圈夺目耀眼的光晕。   她离开尤国时,唯带走了此物,此时睹物而思人,心中感慨物犹未变,人事全非,而她和他,终将为了各自的执着而对立权谋。      城外两军对垒打得惨烈,城内厉兵秣马、严防谨守,不敢有半点马虎。   淳于月高踞城头,只闻两城战鼓擂动,厮杀喊叫之声竟穿越了两里路程而来,声势虽然已经消减了很多,可依旧让人胆战心寒。南宫逸大军的骠悍勇猛她是见识过的,而凉国的兵力也听了不少传闻,今日这胜负只怕一时半会难以下定论,最多也不过势均力敌、各占一城。   卫越的‘冤帮’和柳庄平秘密训练了五年的人马,虽战斗力强,但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万,再加上淳于明着显露的几万人马,还有分散到百姓中去开垦田地的十多万散兵游勇,对比易祈幻的几十万人马或许不会处于劣势,但与尤国过百万的人马抗衡,实在处于弱势,看来还得让周毅挑选招募一些义士加紧训练,以备后续才行。   正思索着,姚杰匆匆而来:公主,探兵传来消息,南宫逸已经攻下宜城,易祈幻守住了甘城,两军已经停战各自休整人马,暂时还无其它动向。   淳于月点头表示知道,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以南宫逸的作战谋略和他手下的精锐之师,在数量差别不大的情况下,易祈幻就算占据了地利也讨不了丝毫便宜。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南宫逸的戏谑之言“要了解你的敌人就要爱他!”,而今,她是真的了解他了,能做到知己知彼而对敌,可是,她的心却那样乱,还泛着丝丝疼意。   她吩咐姚杰继续安排人马监视两军动向,自己又亲巡视军队整备情况,直到夜深才回房,林闽送上茶水,又吩咐人打来清水让她梳洗,一切就绪,她便坐下来饮茶,只觉全身酸痛疲乏,腹内空空,才记起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用膳,吩咐林闽备膳,林闽急急出去,她端起茶水来润舌,茶水太烫,正要吩咐换一杯,便听姚杰来见。   她心里一惊,他这么晚了来见,莫不是出纰漏,正想着,姚杰匆忙进来行礼:探兵传来消息,南宫逸遇刺!   她端着茶杯的手一晃,茶水浪出泼洒在手上,她只放下茶杯轻轻的甩掉手上的茶汁,略想了想,问:可知是谁人所为?以他的防卫和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伤得了,何况。。。   何况还有苍洛跟随,那是在几百米之外稍动杀机也难逃他耳目的主,能在他的面前伤南宫逸,世上还有何人?    忧心如焚   她凝眉暗思,江湖高手如云、人才暗藏,但是真正武德兼备的江湖中人又都自恃甚高,不屑权力争夺,更不会轻易犯忌参与江山争夺,还偏偏此时下手南宫逸,只怕是易祈幻的人,会是谁既有这样的能耐,又愿意为他卖命呢?难道。。。   她正猜着,姚杰则继续禀报:听说行刺的人箭术高超,潜在宜城寻机下手,南宫逸一时不备中了暗箭,他身边一人已经追赶去了,两人轻功了得,一眨眼就不见踪影,探兵难知那人身份。   淳于月恍惚知道是何人,当年那人与她两城对射,她差点处于下风,本来以为是邹正良收买来杀南宫逸的,可是后来再未现身动手,就猜可能那人也如苍洛一般一次下手不中便罢了手,现在看来,只怕这两次都与易祈幻有关。   想到这些,她不禁有些替他担忧,故作镇定道:他伤势如何?   姚杰略顿了顿,才知她问的是南宫逸,忙回复说:听说箭虽然射中了,但他反应也很快,所以力道不大,若箭上没有淬毒,伤势应该就不会太重,听说军医正在医治,内里消息被封锁了,但是没有出现乱象,想来并无大碍。   淳于月点头,略想了想,吩咐道:派人送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过去!   说完见姚杰有些不解和讶异,淡淡的补充了一句:淳于还未正式脱离尤国,面子功夫还是要做。   姚杰深以为然,忙领命而去,淳于月看着他背影离去的方向,怔怔的出神,林闽早在门外侯着,看着姚杰离开才进来,见她愣愣发呆,不免暗自叹息,摆好饭菜才轻声唤她,她回过神来,起身过来坐下,伸手拿举筷,不禁轻呼一声,林闽瞧见她手背血红肿胀,上面还有几个细微的水泡,忙命人取来药膏替她轻轻抹上,又替她做了包扎,本要命人去请军医过来,被淳于月阻止,只得作罢。   淳于月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丝毫没有胃口,又让他撤下,林闽忙说让人准备细粥,她刚要说不想吃,林闽就抢话道:公主一天没进饮食,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城外大军虎视眈眈,整个淳于都指望公主活命呢,您怎么可以不顾身子,若有个好歹。。。   淳于月被他的义正言辞搅得没办法,点头应允了,转身进侧屋,看着那烛火下的银灰,一时心情难叙。   翌日,淳于月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她根本没睡好,一直在等探兵传回来消息,昨日她派人去宜城探望南宫逸,对方虽收下了药材补品,却不肯透露丝毫南宫逸的伤情,而今日一早,宜城便高挂免战牌,南宫逸的状况越发扑朔迷离。   她明明与他对立为敌,本应该很乐意看着他和易祈幻拼个你死我活,如果南宫逸真出了事,沐文玉这帮人定会血拼易祈幻,最终不管谁胜皆是强弩之末,而她别说守住淳于,就是要图天下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她此时却心乱如麻、惶惶不安。   正心里发烦,忽听人来报姚杰求见,淳于月猛的站起来,这突然的举措惊了此人,她自己也觉得讪讪的,复又安坐下来,轻咳一声,吩咐请姚杰进来。   强自镇定片刻,姚杰进来时,她到底没撑住,又些急促的问:可是宜城传回消息了?   姚杰怔了怔,忙说:还没有消息,只是,甘城来了人,说易祈幻宴请公主!   淳于月暗自咬了一下唇,易祈幻这三个字此时听来怎么都觉得刺心,有些意气用事道:本宫今日不想见他!   姚杰甚是意外,淳于现在总要在南凉和北凉之间选一个盟友,现在北凉还无消息,怎可以在此时拒绝易祈幻,他如此想着,就忍不住提醒:易祈幻宴请公主,定是为结盟之事,如果此时拒绝了他,若那苏落依选择了南宫逸,淳于且不是。。。   经他这么一提醒,淳于月也觉自己太儿戏,只是。。。她为自己找了个说辞:苏落依只怕也在观望,我今日暂不见易祈幻,她或许就会有行动,到那时再说,你派个善言辞的人亲自去回易祈幻的邀请,话语尽量婉转些莫要引起他的不快,就说。。。   她看了看自己被林闽包扎得厚实的手:就说本宫受了伤,暂不能见客,等伤好后定然亲自上门致歉!   姚杰看了看她的手,忙问:公主怎会受伤?可严重?   淳于月有些不自在道:只是小伤,并无大碍,你去吧,若有宜城的消息,尽快差人来报!   姚杰忙应承而去,林闽亲自送了饭菜上来,见淳于月正抚着受伤的地方发呆,忍不住问:公主是在担心他么?   淳于月茫然接话:谁?   林闽轻叹一声,续道:宜城的那位!   淳于月惊愣回神,断然否定: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说着,起身出门,林闽忙唤她用膳,她却头也未回的走了,留下林闽叹息连连。 梦中相会   一日的巡视审查,将如何接应柳庄平等人之事也做了详细部署,回到房间已经是垂幕挂星之时,宜城的消息依旧是不清不楚,她草草吃了些饭就上床休息。   本来以为疲累了一天很容易入眠,可是却翻来覆去也睡不去,忽然看到林闽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沉声问:什么事?   林闽忙笑呵呵的进来:老奴在门外听公主睡不安稳,想来是太过疲累反而失了睡意,又或者是手上的烫伤所致,想着公主不如喝杯酒,酒能引困意,会睡得好些。   淳于月略想了想,似乎真有这么一说,就允了,林闽忙又出去准备酒来请她喝了,盛夏之时喝着温凉的酒,别有番滋味,只是,她喝了一杯,便渐渐觉得有了困意,睡过去之时心里还想着:这方法果然不错。   这一觉她睡得既温暖又心酸,因为她梦见了南宫逸,离开尤国以来,她从不敢放任自己去想他,就是梦中也着意克制似的,他也从未被允入梦。   而今夜,她竟梦到了他,他就那样直直的闯入她的视线,强硬的拥她入怀,在她耳畔抱怨,怨她听到他受了伤也不亲自去探望,怨她满心只有淳于而没有他,她心里凄苦却无法分说半句,唯有紧紧拥着他泪如雨下,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让她觉得温暖,她竟有丝渴望,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就这样困死在他怀里,再没有刀剑相逼,再没有生死对立。   他就那样轻轻拥着她,替她包扎手上的伤口,只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怎么也弄不好,包了不满意又拆,拆了又重新包扎,而她,明明手被他折腾的疼痛难忍,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可是梦终究要醒,他还是要离开,他对她说:月儿,你记住,你只能是我的!   她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开,急切的想要挽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渐渐的,春意融融的景色开始雨雪霏霏,身心都有了寒意,或许,这才是真实。   一夜惊魂梦不断,总是梦见自己身披铠甲与南宫逸沙场对立厮杀,惶恐醒来,禁不住自嘲,这怎会是梦,不过是迟早会面对的现实,抬手掀被,手在眼前晃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抬起细看,并不是睡前模样,   心里一惊,厉声唤林闽,本来梦境之中就有到几分真实感,再看伤口有重新包扎的痕迹,就猜测他是不是真来过,可是,转念回想,也觉得不可能,别说他受了伤,就是没受伤,以护城目前严密的城防部署,他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进来她的房间,这么想着,心里竟不知是放心还是失落。   林闽被她忽然唤进来,不知为何,脸色竟有些苍白,眼神躲躲闪闪竟似不敢抬头看她,淳于月自觉刚才那一声太重,唬着他了,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又不吃人肉,你怎么这副样子?   林闽听她语气和善良些,才放了心,忙陪笑着:老奴怕公主昨夜没睡好,犯了起床气,所以。。。   淳于月想想自己偶尔的确有点这毛病,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说:我不过是看着伤口做了重新包扎,自己竟没有醒来,叫你进来问缘故。   林闽怔怔的看向她的手,眼中似有惊诧一闪而过,越发满含笑意:公主这几日都没休息好,昨夜喝了酒,睡得沉也是自然,只是梦中也不甚安稳,把药布蹭散了,奴才怕伤口感染,就只能重新替你包扎。   淳于月听言也不再疑惑,转动着手审视了两圈,才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你这包扎的技艺有些退步了!不过,或许也是我确实太不安稳,阻了你!   林闽听言面露羞愧,自责道:是老奴做得不够好!   淳于月淡淡一笑,又看了看那不怎么称职的包扎,吩咐林闽摆饭,自己也简略的梳洗过后,吃了饭就往议事阁去,心里想着昨日拒接易祈幻的邀请实在有些欠周全,正考虑这接下来该如何,姚杰匆匆而来,说:城外有两位儒商打扮的男人求见,还送上书函,说公主看了定会接见。   说着将信函送上,面上并未署名,她狐疑着拆开来看,上书:附赠解药,救命之恩,改日亲自上门讨还!   言语有些熟悉,细想之下,记起那日温城之行,合上书函,郑重道:请他们花厅相见! 共谋大业   姚杰听言,忙去接请,淳于月去往议事阁花厅坐等,吩咐人准备好茶点,不多时,便有两个身影入了视线,走在前之人细腻有余,刚劲不足,虽身姿洒脱,却有故作之嫌,加之明眸皓齿,肌肤胜雪,举止神态虽安然大方,还是难掩柔美之气。   而他身后那人,一副文弱书生装扮,却剑眉英目,神情锐利,举手投足有着震慑心神之态,脸上的笑容倒如风和顺,与他的装扮相得益彰。   淳于月扫眼看了看前边那人腰间那枚世所罕有的佩玉,心下已经猜出来人身份,起身相迎,含笑作礼:恩人现身相见,淳于月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那人一听,忙来相扶,只说客气,忽听身后之人一声咳嗽提醒,他才慌忙放开扶着淳于月的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歉意非常,连说失礼,淳于月淡然一笑,抬手请他们入座,让人奉了茶,暗暗打量那书生,对方似也察觉她的视线,回眸看来,客气一笑,她坦然以对,挑眉对着另一人道:我对恩人的身份猜测多时,只想不到竟是落依公主!   淳于月一下猜出对方身份,不止苏落依吃惊,也让她身后的书生面露惊讶,禁不住凝目过来审视,淳于月亦不理会,安然饮茶,苏落依侧身与那书生对视一眼,忙起身作礼:落依本非刻意隐瞒身份,只是若以女装在外形走多有不便,才出此下策,还请四公主莫要见怪!   淳于月展了一个毫不介意的笑容,莞尔道:公主说哪里话,月形走江湖之时,也多以男装示人,自然明白公主的顾虑,怎会见怪,公主不必在意,只是。。。淳于正处战乱之时,你二人却冒险而来,不知所为何事?月定然不会相信,公主此来只为讨还恩情。   苏落依听言清婉一笑,诚然道:早就听闻淳于四公主聪慧爽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凉国虽然落魄,落依到底身为公主,又且会真在乎那举手恩酬,既然四公主坦诚待人,落依也就不拐弯抹角,今日此来,只为邀四公主共结同盟之好,不知四公主意下如何?   淳于月定了定,含笑道:救命之恩,淳于月自然要报,但月是公私分明之人,公主于我之恩是私情,要我以命相报,我也定不敢有违,但说到结盟之事,恕月只能将私情暂放一旁,毕竟这关乎淳于存亡之大事,月不得不谨慎讨教!   苏落依本也是率性禀直之人,她的父皇在世时,她也只是天真无邪的闺阁女子,那位凉国先皇是个贤明有为的君主,满腹治国韬略,有一统天下的大志,只可惜天不假年,竟因风寒不治而崩亡,最终由其年仅五岁的太子继位,太子之母尹妃干政,又过度依仗易祈幻,才导致凉国之乱,苏落依为守祖业,不得不肩挑大任,暗中扶持弟弟,才保住半壁江山,其中辛酸,大概也只有同样遭遇的淳于月可以理解吧。      苏落依点头:当然,落依代表北凉而来,自然也希望四公主是代表淳于作答,否则,且不成了你我两人私下玩笑之语了。   淳于月见她作答应对皆有男儿风度,毫无扭捏作态或隐隐藏藏,心中对她也有几分好感,只是。。。她看向苏落依身后之人,略有疑虑,苏落依忙含笑介绍:他是我北凉新任宰相霍伊安,也是落依的军师,落依诸事都会与他商量,所以,请四公主不必忌讳!   淳于月与霍伊安互相抱拳作礼,算是重新认识,再次转向苏落依,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谨慎严肃,直入主题:公主视易祈幻为仇敌,为何不与南宫逸结盟?若说国资兵力,他的尤国有绝对的强势,而我淳于目前还只是他的一个藩国,国资尚可,兵力却赢弱太多,公主却选我淳于结盟,实在让月大感意外!   苏落依不回答问题,却反而问:听闻昨日易祈幻宴请四公主,名为宴请,实为结盟之事,四公主又为何拒绝?   淳于月淡然一笑,她就猜到经过昨日之事,或许会刺激到苏落依,没想到果真有着这个因素,面上却沉吟不答,半晌才听苏落依道:南宫逸用兵神勇,手下强兵悍将众多,又有谋略罕有人敌的相国沐文玉,他的野心难以止步于与别人分享天下,若我与他结盟,灭易祈幻或许不难,但我凉国也会如乌国一般荡然无存,故而,我难以与他同路。   至于选淳于,淳于兵弱却国丰,八年前的内乱几乎毁尽一切,可也只用了短短八年,就囤积了雄厚的资本,而凉国的兵强,却国资不足,两国长短正好互补,加之北凉与淳于接壤,只要你我结盟抱作一团、同进同退,忽略水国小岛,就能三分天下,任由南宫逸和易祈幻怎样闹腾,我们皆会稳如泰山不是么?   她说话间,屡次小心的去看霍伊安的眼神,见他给予赞许,她面上略安,淳于月将其看在眼里,淡然一笑:看来公主寻了个好军师!   霍伊安听言诧异,看向淳于月的表情多了些审慎,更有些意味不明的研判,淳于月毫不在意,只看向苏落依道:公主说的固然有理,但是,若只是考虑公主所说的因素,我和易祈幻结盟似乎更好些,南凉的城池兵马比北凉多,同时,淳于与南凉合作,要吞并北凉似乎不太难,到那时就不是三分天下,而是两分,而且我们还占大份,不是么?   苏落依怔了怔,与霍伊安交换了眼神,似乎对于淳于月的问题,她们早已成竹在胸,此时慨然作答:四公主不会如此!   淳于月哦了个问号,静待她说下去,苏落依略组词,侃侃而谈:易祈幻打的是吞并淳于的算盘,虽说被四公主打乱了算计,但此心定然不死,只是眼前局势让他不得不暂时放下,然而,一旦吞并北凉,他且会与你坐分其成?两分天下依然不会定型,何况,公主若与易祈幻联手,就逼得北凉只能与南宫逸联手,你我的家国最终都会被这两人吞下,公主定然知道其中厉害、这个结果于你我都不是好事。   淳于月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个公主,果然也并非虚有其表,而她自己何尝不是如她所想,才会愿意等她主动前来:公主说得也在理,只是,我淳于现在被两军围困,局势堪忧,又如何分出心思跟公主结盟,何况。。。我怎么知道公主会不会也想借结盟之名行吞并之实?毕竟,淳于的兵力与你们三人相比都太过薄弱,月不得不防!   苏落依见她终于松口,心头一喜,诚然道:四公主不必猜疑,我既然提出结盟,自然会带诚意而来,只要你点头应允,我的大军就会配合你将易祈幻驱逐出甘城,再联合你的兵力一起抵制南宫逸,事成之后,你我便可同发文书昭告天下,同进同退、永不相欺,若我违背誓言取你淳于,必遭天下人共同反之,我北凉又岂有退路?   淳于月略沉吟,继而笑道:公主既然都已如此表诚,月岂有再疑之理,只是。。。你攻易祈幻,南宫逸未必会按兵不动,你当如何应对?   苏落依听她这么一说,忙笑道:说起这一事,我倒不得不提韩瑞一事,与四公主还不无关系!   淳于月一听韩瑞,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无波:怎么说?      苏落依见她这般不温不火,有些疑虑的看向霍伊安,见他点头,才又继续说:前些日子我控制住一个易祈幻的线人,从她口里得知韩瑞之事的真相。   原来香雪是被一个叫梅馨的女人盯上了,这个女人利用自己的人脉,在香雪和韩瑞之间安插下人、行挑拨离间之计,使得韩瑞着手调查香雪,其实无论是韩瑞和梅馨都没有真的掌握多少证据,最多也只知道她是淳于月的人,然而,这诡异的氛围却给了香雪很大的压迫力,她为了保住淳于月的计划,不得不对韩瑞下手,可是临时设下毒宴又狠不下心,便自己饮了毒酒,只留书给韩瑞说明自己和淳于月的关系,自然是隐瞒了淳于月的大计,只千万分恳求他保全淳于月。   而韩瑞以为自己小题大作害死了香雪,悔痛难当,一时难以自抑,他又是个憨厚耿直的人,哪里想太多,只顾自己痛苦,便留书给南宫逸等人告别,自己喝了毒酒殉情,梅馨为了挑拨淳于月和南宫逸,自然不会让事情如此简单了结,就将香雪和留书都带走,焚毁丢弃,才导致后来之事。而直接经手此事的,便是被苏落依抓住的人。   淳于月听得脸色苍白,手死死的扣着茶杯,故作平静道:既然你我结盟,公主是否能将此人交给我处理?   苏落依面露难色,淳于月补充道:要交换之物但请开价!   苏落依忙摆手道:落依岂是趁火打劫之辈,只是,为了换取南宫逸按兵不动,我已经将人交由他处理,不过以他的反应来看,别说此人会被挫骨扬灰,只怕那个叫梅馨的女人也活不久长了。   “是么?”淳于月淡然一笑,放下茶杯抱拳向苏落依道:多谢落依公主坦然相告,月愿意与诚实之人结盟,但愿你我互不相欺,能携手互保祖宗基业!   苏落依听她终于应允,心头终于大石落地,也起身抱拳:好,落依这就回去准备,请四公主也能准备人马接应相助!   淳于月慨然应承,吩咐姚杰派人护送其离开,直目送两人出了议事阁,再也难以抑制心内悲痛,一拳打在身旁的大树上,直震得枝叶飘摇,哗哗声响不止,原本受伤的手被纱布勒破了新嫩的皮肉,渗出血来。    追逐   淳于月派人打探苏落依交给南宫逸的那人下落,回来消息说已经被南宫逸凌迟处死,她心中失望,本来还想通过那人知道香雪葬身何处,正自伤神,姚杰提醒道:以南宫逸的谨慎,或许会问及也说不定,等以后。。。   他话未说完,淳于月已经起身,吩咐人备马,姚杰怔了神,慌忙问她要去何处,淳于月只说:去宜城!   姚杰本来想劝,可是又知道劝也无用,香雪对淳于月而言如同亲姐妹,她又怎能忍心让她魂魄无依而不理会,他匆匆赶上想要跟随,被淳于月拒绝:你的责任是守好护城,至于我,有能力自保!   现在的局势,就算南宫逸对她真动了杀心,也定不会挑此时动手,何况她单人匹马而去,只想知道香雪所归,对方也不会为难她。   接见她的不是南宫逸而是肖青,不知是南宫逸伤势颇重还是不想见她,她也没有心情去揣度,只诚实的说明来意。   肖青脸色不善,冷傲的打量她很久才道:六哥的死虽然非你下令,却也因你而死,现在又拘困李良,驱逐我尤国军士,也就是明着与我尤国宣战了,如此局势之下,你还敢单人前来,你是算准了我们不舍得杀你吗?   淳于月无语辩驳,她既然选择了这一步,就没想过能与他们再嬉笑同乐,韩瑞之死,她也确实难辞其咎,撩拨衣衫,郑重下跪:你们的恨,你们的怨,我一力承担,我此来,只想知道香雪魂归何处,望请肖将军赐言!   她说着,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砰砰作响,肖青惊愣的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醒过神来,见她额头已然泛红,心里急躁,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够了!   他呵斥得她停下来,有些颓丧的说出三个字:清风岭!   她心下感激,连声道谢,郑重再拜,起身离去,肖青却忽然急问:你就不想见见二哥?   见她虽停下脚步,却并未打算回头,他有些气急: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与他怎么也相处了这几年,他受了伤,你既然来了,竟见一面的想法也没有,在你心里,是不是淳于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重要?   想起自从她离开后南宫逸就再未展颜一笑,心里为他难过,方才有人来报淳于月求见,以为她是为南宫逸而来,他本来只是想刁难一下她,才让人不要通知南宫逸,自己先见她,可是,他没想到她从头到尾皆是为香雪的事,提也未提南宫逸,心里生气想着她离开就算了,可是,若南宫逸知道她来过,一定会怪他瞒着自己,所以他才忍不住提醒。   淳于月何尝不想去看看他,可是,她没有立场提出,听肖青这么一说,知道他有意让她去见,正想答应,却又有些犹豫,不知见到后又该说什么。   肖青以为她不想去,顿时跌足怨责: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枉二哥听说你受了伤,还不顾自己的伤去看你。。。   他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忙改口道:还想去看你!他现在伤上加伤,你去看他一下会死吗?   淳于月听到‘伤上加伤’几个字,再也难以自持,转身请他着人带路,肖青吩咐人替她引路,看着她朝南宫逸住处而去,心里有些恍惚,真不知道让两人这样纠缠下去是对还是错。   淳于月急切的想要见他,然而,每近一步则沉重一点,近到他的住所,却不敢再迈进,也阻止了引路之人的通报,她远远的看着那窗幔上印出的人影,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海角天涯,韩瑞和香雪是两人之间的一道伤,而几日之后,柳庄平引大军而回,更会让他觉得她这几年的陪伴只剩下欺骗。   他再也不会相信她,而淳于和尤国的对立已经无法回头,太多人牵涉其中,由不得她和他做主,这一面,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   窗上他的影子清冷模糊,可是她却似乎能看清他做每一个动作时的表情,严肃的,冷酷的,隐忍的,霸道的,或者,孩子气的,那些表情都深深的刻在她的心里,然而,她却怎么也记不起他是否有过毫无负担、潇洒轻松的笑容。   抬手隔着虚空去抚摸他的影子,还未重合却惶然缩手,才发现,自己连触摸他影子的权利也没有了,她忍着那份惶惶的心疼,转身原路返回。   肖青正在巡城,见她这么快就反转,一时不明所以,淳于月也不解释,只道了声‘告辞!’就往城门而去,肖青忙招来引路的人问,得知她还未进去就转来了,气得七窍生烟,只得亲自去告诉南宫逸,南宫逸的箭伤不重,但因箭上有毒而不得不停兵修养,那日通过苏落依了解到韩瑞之事的真相,对她的怨恨之意略小了些,又见她派人送来药材补品,以为她至少会来看看,却终究未来,又透过暗探得知淳于月拒绝赴宴甘城的理由是受了伤,他心里焦急,经过部署避开护城守卫,攀山而过去看她,却因此加重了伤势,只得继续静养。   他听到肖青的禀报,从榻上一跃而起,命人备马追赶而去,直追到护城墙才看见那个身影,她已经准备入城,他虎啸一声:淳于月!   淳于月差点震落马背,手下意识的勒马停步,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勇气回头,直直的拍马入城而去,南宫逸看着那渐渐关上的城门,隐没了她的身姿,捏着缰绳的手指咕咕作响,他发誓,定要毁了这城墙,因为它,阻了他望向她的视线,也阻他追逐她的权利。 被算计了   翌日,苏落依传来消息,三日后攻打甘城,淳于月命姚杰带领人马与她两面夹击,让周毅率兵牵制宜城,并接引柳庄平和卫越。孙承被安排镇守护城,在她看来,李良的事表面将沐文玉安排的人马皆已牵出,却不得不防还有暗藏之人,以沐文玉的谨慎,不可能只安排一些有勇无谋的人,定然还暗藏了厉害角色,如果将人马全部调出,一旦被人控制了护城,别说柳庄平的人回来无立足之地,这些攻出去的人马也将无依。   只是,这样分散后,要用两万人马牵制南宫逸的十万人,太过牵强,虽说南宫逸应承苏落依只观战不参战,但没说不对淳于下手,但愿柳庄平能赶得及时。   战争场面恢宏昂扬,激荡人心,却透着无尽的苦涩和绝望,淳于月最厌排兵布阵,更不喜欢看短兵相接的厮杀,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掠夺,终究有着无数人被将领指挥着去送死,而他们明知道是死,还是不得不冲锋陷阵,这便是普通士兵的悲哀,而她,却正是制造这悲哀的始作俑者。   听人来报,苏落依的人马已经开始攻城,姚杰也命人擂响战鼓响应,一时鼓声和厮杀声响彻云霄,两军排山倒海般相撞,冰刃铿锵舞动,长矛与投枪呼啸飞掠,沉闷的喊杀与短促的嘶吼直使山河颤抖!震人心弦。淳于兵士健硕的身影,如波浪般起伏,他们口中,发出了震动天地的喊声。这种喊声,互相传染,互相激励,消褪了心中许多莫名的恐惧,这是他们抵抗外侵、生死不惧的勇气,也是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气,虽然面对的不是尤国大军,可是他们一样仇恨,这是保卫家国的心声。   易祈幻的人马被一步一步逼回城内,他们关闭城门放箭御敌,顿时,空中箭矢狂飞,拖着长声的箭雨划破长空,黑压压的盖射过来,便有不少兵士中箭倒地,可是他们丝毫没有退缩,凭着生死不计的勇气撞破城门,如潮水般席卷入城,一点一点夺回八年前丢掉的尊严,这便是云风训练出来的人马。   姚杰用三万大军攻破西门,苏落依的十万大军也攻破了北门,柳庄平的八万大军正好赶到,夺下东门,三路大军杀得易祈幻只剩下三万人马,不得已只能从南门撤离,   宜城和甘城相距不远,彼此互为依傍,从战局拉开之初,南宫逸就一直高踞城楼观看,一开始,淳于月用周毅的两万人马牵制他,让他不屑一顾,可是,当卫越打着‘月’字旗,率领七万人马从另一角挟制住宜城时,他终于变了色,不是他惧怕了,而是。。。凭空多出来的十多万人马从和平谷而来,到了阵地才打出‘月’字旗,这意味着什么?   若他没记错,掠夺淳于进献尤国的第一批纳贡的正是霸居和平谷的冤帮,而后几年不间断骚扰淳于边境,声称要为淳于洁报仇的也是冤帮新任帮主卫越,这些年卫越不断扩充兵力,他只当他想要夺取淳于,因他傲居和平谷,他不能轻易用兵荡平这批人马,也考虑此地本来就是收留蒙冤落难之人,对于此地渐渐多出的人马也并未太多怀疑,却没想到幕后之人竟是淳于月,那么,这些人马的军备物资又是从何而来?   这便是香雪以死想要保住的计划,那批纳贡给了卫越稳坐帮主之位的资本,不停的吸纳来自各处逃离的人马,其中占绝大部分的是被云风刻意安排逃来的淳于子民,云风一边安排逃离,一边阻止逃离,来麻痹沐文玉,而卫越吸收了这些人,也并未大张旗鼓的扩充兵马,而是分散在城内各处,化整为零,以彼此争夺地盘来掩藏操练兵马的意图。   幻影则因为行走江湖之时结下的一段缘分,在水国扎稳了脚跟,那人是水国的一个大商贾,与幻影成亲后,妇唱夫随,全力支持淳于月,耗尽家财也在所不惜,但这能力毕竟有限,为了筹备这些人马所用物资,他们趁着乌国之乱夺取了两座城池,以此来换取水国物资的支持,再加上云风等人从淳于挪出来的用备,艰难支撑起这十五万大军,而后又得到冷子轩倾剑城之力相扶持,这犹如一个大的设备分几个部件进行加工组装,整个过程淳于月几乎全无实地参与,只通过各消息通道进行部署指挥,由柳庄平各处奔走实施,才险险瞒过沐文玉的眼目,而成就今日之势。   这本是足以让淳于月自傲的谋略,可是,她却笑不出来,当初布设这个计划时,她甚至想过南宫逸满心愤怒却又不得不心悦诚服的场景,而今,她却只想到他再也不会相信她了,就这一点,已经让她欲哭无泪。   一声轻叹拖出无限怅惘,远远看着卫越策马而来,忙拍马迎上去,两人近到跟前,皆抱拳作礼,淳于月抬手做请,邀他进护城,卫越遥遥的看了一眼,摆手拒绝:我曾发过誓,淳于仲廷在世一日,我便永不踏足淳于,此时因为你的部署已经违背誓言,断不会再往前一步! 毫无喜悦   淳于月愧疚非常,叹道:父皇亏待了你,你却不计前嫌为淳于筹谋出力,这份恩情理当让父皇亲自答谢,怎可说再不入城之言?   卫越是个豪爽勇悍之人,对人对事最不拘小节,可此时他却固执得有些不通人情,然而,这也是他唯一介怀的事,他直言不讳:我当不起他的谢,何况,我做一切皆因报答你当年救命之恩和赠还洁儿骨灰之情,今日亲率人马前来交差,算是了结你我情谊,若它日你以风铃儿的身份与我江湖再见,卫越引你为知交好友,若你以淳于四公主身份出现,卫越视你为陌路过客,就此别过!   他说完潇洒的转马离去,淳于月动情唤道:三姐夫!   卫越凝了凝身姿,嘴角攒出一丝笑意,朗声道:这句称呼,卫越受下了!   他策马飞驰,洒脱爽朗,有着腾空翱翔之姿,有着放任自由之感,淳于月也跟着笑了,这样的他,带着三姐的爱,从此浪迹江湖,再无牵绊拘束,再无恩怨纠缠,或许会更快乐吧。   爱情,终究太伤人,是谁也逃脱不了的网,有人已经脱网而出,有人却依旧在网中挣扎。   淳于月转身去看那宜城城楼上已经消失的身影,怔怔的难以回神,柳庄平缓慢拍马而近,朝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无奈的轻叹一声,淳于月调转视线看他,笑了笑,毫不客气道:这甘城就暂由你接管了!   柳庄平怔了怔,无奈抱怨:我还为交了差后也可以如卫兄一般重获自由了呢!   淳于月冷冷的丢了一句“想得美!”,策马重入甘城,柳庄平引马跟上,有些讨好道:赏顿美酒总该可以吧?   淳于月郑重其事的想了想,淡然点头:这个可以考虑!   柳庄平摇头直叹:真是一点也不体恤下情,怎么当人公主的!   淳于月不屑道:你有意见?   柳庄平连连摆手,直说不敢,两人就这样说笑着入了城,而那满地横尸却让两人的笑容都凝固了,这是淳于月亲临的第一场战争,当年内乱,她也不过出谋划策,今时今日亲见,倍感心酸,看着满眼狼藉,血色洒满城池各处,死的人,伤的人散乱一地,呻吟阵阵此起彼伏,血腥气漫空扑鼻,这便是战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想起了南宫逸作战,无论是从容之战还是艰涩之战,他的人马绝不丢弃战友的尸体,撤退之时都会带着自己的人回故土安葬,以示让死去的人魂归故土之意,再看看易祈幻,别说死的人,就是受了伤的也未曾被他带走,散落在敌人的领地任其生灭,这到底是因为他非凉国人,才不珍惜凉国兵士性命,还是他本身就是如此对待别人的生命呢?   淳于月轻叹一声,吩咐姚杰道:将牺牲的淳于兵士全部带回厚葬,至于这些凉国的兵士,你去问一下苏落依的意见,若她要带回就任由她带走,若不然,就将死者与淳于士兵同葬,生者尽量医治,伤好后愿回凉国的赠送路资,要留淳于的,与淳于士兵一视同仁。   将一切安排就绪,柳庄平就强拖着她去卖酒请他,两人买了十多坛子让人搬上护城墙旁的高山之巅,对月饮酒,畅谈几年的人事变迁,淳于月问幻影现在过得可好,柳庄平道:这几年她为了支持你,将夫家的家底掏了个干净,她夫君一句牢骚也未发过,有这样的人作伴,能不好吗?   淳于月仰天怅然: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了,但愿这有来世,可以让我一一偿还!   柳庄平摇头叹道:朋友之间何谈偿还,她也算你们三姐妹之间最幸福的了,这些年虽然艰难,到底有家有人可依,倒是香雪。。。   淳于月深吸一口气,仰头痛饮,眼泪漫下颈窝,放下酒坛,狠擦了一下眼泪:过两日我打算去拜祭她,你可要同去?   柳庄平点头:我听见你跟苏落依提出要借道去清风岭的事,朋友一场,自然要去!   清风岭是尤凉两国接壤之处,现在归属北凉,经此一事,淳于和尤国算是彻底摊牌了,淳于月要去清风岭,自然只能借道北凉了。   柳庄平见她满心悲苦,不停的灌酒,忙找了个略开心的话题:云风的孩子我见过了,长得很可爱,沐慈也知道了云风的事,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淳于月越发凄然:哪里该她跟我道谢,云风的人生,终究是我给毁了!   柳庄平苦笑道:你就这点不好,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云风身为淳于子民,为国尽忠也是他的心愿,你为了替他保住性命,也尽了全力,又让香雪照顾沐慈母子,已经做得够好了。   淳于月知道他是宽慰之言,也配合着笑了笑,忽然从山下冲来一人,竟是孙承,他听了两人的对话,急匆匆的就跪在淳于月面前,焦急道:你们是在说云将军还活着吗?   淳于月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了看,姚杰正抱着酒坛笑嘻嘻的过来,有些抱怨道:公主也太偏心了,柳兄虽立了大功,我也没少出力啊,怎么赐酒就没我的份,害得我只能厚颜的自带酒坛来。   一句话说得淳于月和柳庄平都笑了起来,这气氛瞬间回到了几年前,只可惜云风不在,想到此,淳于月抬手扶起孙承,郑重相告:是,云将军没死,只是被幽禁在尤国,你放心,等局势再平稳些,我定会让尤国送他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孙承又悲又喜,直给淳于月叩头,又说要去告诉其他人,被姚杰拉住:你凑巧听到就算了,暂时别告诉其它人,万一坏了公主大事怎么好?   当初苏落依和易祈幻都想借助淳于月和南宫逸反目将淳于拉入自己阵营,若反目的根本条件不成立,便会让两人心声疑虑,或许会为结盟之事生出变故,这也是淳于月一直不透露云风活着这一消息的用意。   但是此时,她却不在意了,对孙承道:说也没关系,现在结盟之事我和苏落依已经达成共识,就算她知道云风的事有假,也不会有所影响了,何况结盟以诚,我也不打算隐瞒。   孙承听言,急急忙忙就往山下冲,那速度绝对堪比滚石下坡,惊得三人目瞪口呆,柳庄平半晌才感慨:人还是憨厚点惹人爱戴!   淳于月本来还挺惆怅,听他的话就想起云风的面红耳赤的模样,竟自己把自己呛着了,干咳着笑了起来,柳庄平看她苦闷顿扫,便与姚杰拼起酒来,淳于月看着两人互不相让的狂饮海喝,心情也真的开朗起来,不一会又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没弄清楚,就见云风的那些副将都提着酒坛上来,跟淳于月证实了云风的消息,都下跪谢恩,要敬她酒。   柳庄平忙问:你们都来了,谁守城门?   孙承笑道:柳兄放心,我们都做好了安排,今天尽管畅饮就是!   说着也赶过去敬淳于月酒,柳庄平看着被围着的淳于月,叹道:我还想独自与美人同醉呢,被这帮人抢了风头,真是出师不利!   姚杰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与他碰坛道:谁叫你有酒喝也不叫上我,报应了吧!   柳庄平无奈的摇了摇头,闲闲的靠在山石上,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天,身旁众人敬完了酒又互相比拼,淳于月从众人中解脱出来,在柳庄平身旁坐下,与他一起望着那片天地,想的都是今日战场上所见的情景,都忍不住去探讨:同为生命,为何要分国家,在国与国你争我夺之时,野心和富贵是权贵们的,而牺牲生命家庭的却是普通百姓,为何? 引魂   几日后,南宫逸毫无征兆的突然撤兵而去,让淳于月大感意外,却又不得不堤防,南宫逸用兵如神鬼难测,沐文玉又深谙谋略,他们每走一步都有着绝对的筹谋算计,虚虚实实的动作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会在你意想不到之处突然下手,让你措手不及,所以,在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之前,她也只能按兵不动,让探兵时刻报回尤军的动向。   淳于月将柳庄平带回的是十五万人马分成三队,两队各守宜城和甘城,形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柱、相互接应,防范外来侵袭,另一队调回护城之内,两城之内只留兵士和囤积足够的物资,暂不住百姓,两城的庄园由驻兵耕种,既可以部分自给自足又可以当着练兵,以防别国突然来袭。   做好一切部署,时节已步入深秋,淳于月正式发文苏落依,借道去清风岭拜祭香雪,苏落依有感淳于月在甘城之战中对凉国兵士的恩惠,命人在清风岭修筑祭祀台恭迎淳于月亲临。   各国对沙场战死的英灵都有各自招魂归乡的习俗,淳于的习俗便是由亲人着素衣,亲跳招魂舞,口呼死者姓名,以示接魂归乡之意。   淳于月率柳庄平等人亲自拜祭后,便独自登上清风岭最高处,举目四望,入眼的山峰连绵重叠,古木参天,山泉掩映于树木之中,飞瀑斜挂在山壁之上,泉泉相映,层层相叠,在阳光下七彩流转,使人目眩神迷,也算是魂魄依归的好去处,可是,终究太过孤寂。   淳于月舒展手臂,恭敬作礼,沉声呼唤:香雪,姐姐来引你回家!   一滴清泪滑落,手臂轻动,腕间风铃悦耳空灵,清风拂来,翩翩衣袂飞洒,招魂舞每一个沉重的舞步被她轻盈舞出,不似招魂,而是相聚,她眉目轻合,聆听着风中的声音。   姐姐,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哦!   姐姐,你丢不掉我们呢!   姐姐,我们将来嫁人也要嫁在一处,最好是兄弟,那样我们就永远不分开!   姐姐的家,就是我们的家,姐姐的国,就是我们的国,姐姐能幸福,我们才会幸福!   姐姐身陷囹圄,妹妹怎能苟安逍遥!   香雪的话语,一如既往的调皮娇憨,在她的记忆中慢慢醒来:香雪,来世,我们做真正的姐妹吧!   往事太过入心,她沉迷其中难以自拔,身姿随意舞动,临风飞跃,脚步恣意散乱,早已没了招魂舞的模样,这样的她,在回忆里与香雪嬉戏团聚,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一个不慎,差点跌落山石,却被一只铁臂拥住,仓惶睁眼,南宫逸的面容近在眼前,脸色淡漠,神情隐晦不明,所有的情绪被他掩藏得很好,她竟辩不出丝毫。   他看她睁眼,便毫无留恋的放开了手,言语清冷:淳于四公主若就这么跌崖而死,多年的苦心筹谋可就付之流水了。   他的话语没有调控之意,只是淡淡的陈述事实,放开手后,他也再没看她一眼,双手捧着一个坛子,郑重的走到崖边,抚着坛子深沉的看了很久,才叹道:虽然这个女人到死还在骗你,可是二哥想,你还是想与她归着一处,兄弟们不忍让你为难,愿意成全!   他拨开坛子,虔诚而小心的一把一把捧出韩瑞的骨灰,让其随风而散,放其自由,让他去追逐自己的幸福,与此同时,方才祭祀香雪之处一阵琴声幽幽响起,那是沐文玉送别的音律,凄凉哀伤,山谷悲鸣,除了依旧不见身影的两兄弟外,其它人都在沐文玉身旁跪了一排,插剑为香,敬酒送行。   淳于月看着南宫逸冷漠的背影,感受着沐文玉等人凄惶的悲伤,喉头哽塞疼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重新望向韩瑞骨灰飞扬的地方,似乎能看到香雪含笑而来,心里默默倾诉:香雪,既然他来了,姐姐就不带你走了,你也忘了姐姐,好好去爱他吧。      祭礼完毕,南宫逸转身回来看她,眼中再无丝毫柔情,似陌生人般陈述:这些年,你一直在设计骗我,我给的感情也成了你蒙骗我的筹码,如此心机手段,但愿你真能保得住淳于!   他说完,决然而去,往日的情意随风而散,再无痕迹可寻,他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而她也无从解释,这场恩怨之中,谁也解不清恩怨,谁也说不清对错,若真要说错,那就是他们都不该明知仇深却偏偏动情。   淳于月随步而下山,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嬉笑玩闹的面孔都透露出淡漠疏离,情没了,恨散了,仅剩下陌生,而正因为陌生,做什么都不必再有忌讳,做什么都不必考虑对方的感受,这便是对立的基点。   看着南宫逸等人离去的身影,淳于月神情悲喜难言,苏落依有意驱散沉重的气氛,含笑做请:我在永城驿馆已经设了酒宴,请四公主移步!   淳于月这才看到苏落依的存在,乍然看到她的女装,还有些认不出来,苏落依有些好笑道:怎么我男装示人你还一眼便认出了,现在换回女装反而不识,我的容貌果有那么差么?   淳于月怔了怔,恍悟,忙施礼道歉:世上敢当‘天仙姿容’的唯有落依公主一人,怎敢说差字,只是方才月心神恍惚,才未认清尊颜,还请公主莫要见怪,再则,祭祀香雪之事已经让公主费心了,又劳你亲自前来,这份恩情,月铭感于心!   苏落依听言,叹然道:公主见外了,你我既已结盟,这点事当是本分,何来劳烦一说,何况,若不来,落依也看不到公主待人的深情厚谊,也就不会明白香雪为何能舍韩将军而选公主!   她说着,面容竟有些悲切之意:你我皆是皇室儿女,见惯了因权势争夺而兄弟相残,骨肉疏离的情景,原以为这便是命,可从你和香雪身上,我才认知了自己的谬误,想来无论身份地位如何,皆先自己不计得失,以心待人,才能换人以诚待我,如你,也如南宫逸,但愿我明白的还不算太晚。   淳于月从她话里竟听出不祥之感,晦气之音,忍不住出言开解:公主说哪里话,你正值妙龄,只要有心,要做什么事都不会晚!   苏落依听言,转悲为喜:那么,落依若想与公主结为金兰姐妹,不求替代香雪姑娘,只愿能偶尔闺阁相伴,诉诉心里话,不知可否?    同病相怜   这个请求倒为难了淳于月,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柳庄平忽然拍手称赞:这个主意不错,你们有着同样的经历苦恼,如今又结为同盟,若再结金兰之交,且不顺理成章,于公于私皆是大喜事!   淳于月惊诧的看他,他却越发怂恿她道:又不是逼公主你嫁人,这副闯刀山火海的模样,倒叫这位美人公主寒心了!   淳于月听言,侧脚踢了过去,被柳庄平闪身躲过,直拍胸脯,对苏落依道:美人公主,你确信要认她做姐姐?看她这副野蛮的模样,往后你可苦了!   他说着,惋惜的连连摇头,离得远远的,完全无视淳于月的嗔怒,惹得苏落依等人也跟着笑了,半晌才叹道:姐姐与臣下相处也似朋友般随意,真让落依羡慕!   淳于月听她已经直呼她姐姐,心里却无丝毫不快,也就安然受了,听她落寞之感,抬眼去看霍伊安,他正望着远处山谷想着什么,神情竟有一丝悲凉,是她的错觉么?   苏落依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正好与察觉淳于月视线而回头的霍伊安对视上,笑容越发明媚道:军师,我认四公主做了姐姐,你怎么也不恭喜我一声?   霍伊安怔了怔,有一瞬间的诧异,看向苏落依的笑容有些宠溺的味道,看向淳于月又有一丝研判之意,片刻后才抱拳向两人道:恭喜二位公主!   淳于月含笑受了,挑眉看他道:霍军师似乎对此地颇有感触,不然怎会眼中有泪?   霍伊安陡然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继而又释然笑道:不过是因这凄伤的气氛想起些往事,一时感触,让四公主见笑了!   苏落依笑着拉起淳于月的手道:军师就是这样,常常对物感叹,悲春伤秋,他说这是文弱书生的恶疾,治不了的!   淳于月淡然一笑,依旧看着霍伊安,几分戏言,几分试探道:是么?若是霍军师自谦文弱书生,我几乎会以为去宜城问香雪魂归之所的那天夜里,在南宫逸院中见到的那个飞闪而过的背影是霍军师呢。   霍伊安的笑容里多了些无奈:公主真会开玩笑,别说我不会武功不能飞檐走壁,就是真会,北凉已与淳于结盟,我又去见南宫逸做什么?莫非四公主在怀疑我们的诚意?   淳于月被反将一军,也不尴尬,只含笑道:霍军师多虑了,淳于月无论是用人还是交友,皆是信疑分明,从不含糊,我既选择与北凉结盟,自然是信得过的。   苏落依看着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的试探,眼中闪过一丝伤感,瞬间又被笑容取代,扯了扯淳于月的手道:姐姐,我们回驿馆再谈如何?   淳于月含笑说好,再看了看这清幽之地,转身与苏落依携手上了马车,其余人策马跟随,直往驿馆而去。   苏落依将淳于月等人安排在驿馆后,就亲自去准备结拜之事,柳庄平见众人都已散开,才走近淳于月道:公主对霍伊安的试探不像是开玩笑!   淳于月思索了很久才道:那夜我在宜城所见之人分明就是他,今日又见他伤感如斯,所以。。。但愿是我想多了!   柳庄平沉眉思索,良久才道:公主是在介意南宫逸未露面的那两个兄弟?   淳于月点头道:不得不防!沐文玉能对凉国内乱了如指掌,又能轻易挑动苏落依和易祈幻对决,实在诡异得厉害,你也看到了苏落依,她不像是会太多谋略心机的女子,可是却能在与深谙谋略的易祈幻对决中立于不败,与这军师霍伊安有着绝对的关系,若此人。。。局势实在堪忧!   柳庄平深以为然,默默半晌才道:既然他让你如此不安,我会想办法去调查,他们如此隐蔽那两兄弟的身份,真有可能化身在我们周围,淳于只怕也要细心排查才是。   淳于月点头同意,柳庄平忽然另起了一个话题:公主有没有觉得那落依公主脸色有些不同于常人?   淳于月被他跳跃式的问题弄懵了,半晌才道:常人有那样的美貌吗?她可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美人,你公主我还自叹不如呢!   柳庄平怔了怔,呵呵笑道:原来公主也会嫉妒别人的美貌啊?   被淳于月白了一眼,他也毫不在意,只是,依旧有些疑虑:我说的倒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份苍白!   淳于月也看出来了,沉默半晌才叹道:一国重担在肩,对手还是曾经一心想嫁、却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弑父之仇,分国之恨,如何能不苍白!   柳庄平点头:所以,我才赞成公主与她结为姐妹,你们的遭遇何其相似!   淳于月诧异看向他,正色反驳:除了同为公主要守家卫国,其它有何相似!   柳庄平飘然出了院门,淡然回复:所遇对手不都是想爱不得、想恨不能么? 开诚布公   无论风景选的多么优美雅致,场面布置多么奢华郑重,礼节都是简单非常,不过是拜天拜地拜祖宗、互表诚意,同立誓言,祸福与共,永不相欺。   然后便是一场喜乐,一场欢宴,宴席散尽,便成就姐妹之情,苏落依今天特别兴奋,拉着淳于月要同榻而眠、叙话通宵,淳于月也只能依她。   谁知才进房门,她便沏茶认错道:有一事我要与姐姐坦白,还请姐姐听后莫要生气!   淳于月对她突如其来的言语深感意外,但她既然这么说,她也只好听着:好,你说说看!   苏落依拉着她的手坐下,甚是歉疚道:挑拨你和南宫逸决裂,劝你离开尤国,这些事我北凉也曾参与!   淳于月审慎片刻,试探道:陈慧仪莫非是你安插在南宫逸身边的人?   苏落依见她一语点破,甚是惊讶,片刻才道:姐姐果然聪慧无比,妹妹不过提了一点,你就猜到了,想来想瞒你也是白费心思了,不过,妹妹却没有那样的先见之明,她是当年父皇安排的人。   其实,当年她的父皇也非有未卜先知之能,并没料到南宫逸有那样一番作为,只是见他被淳于那样追杀还能存活下来,又见相助他的人甚多,便有意收他为凉国效力,却被他拒绝,其弟苏城便提出施美人计,说南宫逸是性情中人,可以为所爱之人命都不要,只要他爱上苏惠,自然会为凉国所用。   苏惠是陈慧怡的本名,是皇叔苏城的义女,生得端庄惠美,配当时落难的南宫逸自然也不屈辱他,只是,为了不显得刻意,便改名陈慧仪接近南宫逸,谁也没料到后来之事,一时计划也就搁置了,直到前些日子才又被启用,不过,一直是苏城亲自与其联系,苏落依也并不知此人,直到最近得到陈慧怡自尽而亡的消息,才听跟她提起!   淳于月愕然惊诧,难道是因自己揭露了她的身份?可是,以南宫逸的为人,到底是服侍自己多年的女人,不可能不留条活路才是,她忙追问详情:莫非是南宫逸知道她的身份而狠下杀手?   苏落依摇头,沉默半晌才惋惜道:女人大概都逃不过一个情字吧?南宫逸本来念她陪伴多年的情谊,并不杀她,但也不愿留她,就命人送她回凉国,偏偏她动了真情,说纵使不能相守、也不愿相离,生死都要做他的女人,便自裁了。   想起陈慧仪,淳于月也禁不住叹息,那样一个贤惠的女人,或许她并无害南宫逸之心,只是命运将她做了棋子,有些路她不得不走,伤感了好一会,她才问:那么,淳于的柔妃也是你们的人?   苏落依听言越发歉疚道:她确实也是叔父的人,不过,叔父本来是安排她接近淳于邵,却不知她最后为何成了你父皇的女人,就这一点,叔父也很意外,只能将错就错,对于此事,我很抱歉,不过,我既与你结为姐妹,往后定然不会允许皇叔使计相害,还请姐姐能留她一命,她毕竟也身不由己!   她说着起身下跪,泪眼婆娑:做了这么多对不起姐姐的事,还请姐姐原谅!   淳于月见她一篇仁慈之心,又坦诚供述了如此隐秘之事,也就不甚介怀了,忙扶她起来,沉沉叹息道:你何必道歉,乱世之中你争我夺,相互算计暗害的又岂只有你?我又何尝单纯无害,何况,施行的是你叔父,又是早早就安排好的,你我那时也没料到会成为姐妹,各为其国,何错之有,只要往后不再互施阴谋就好了!   正说着,门外侍女敲门道:公主,该用药了!   淳于月疑惑之下,苏落依已经让人送进来,接过喝了又吩咐侍女退下,才笑着为淳于月释疑:偶感风寒,再用几帖大概就能痊愈了!   她说得很轻松,音调之中却不知不觉中溢出了凄凉,淳于月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却又不好逼问,只含笑点头,两人相邀歇下,苏落依往淳于月身边靠了靠,无限感慨:原来有姐姐就是这样的温暖!   大概是她的父皇丧生的早,生前又太勤于霸业了,身边妃嫔较少,子嗣也就不多,不算幼年夭折的那个,也只有她和小皇帝两兄妹,她的弟弟又暗弱无为,只听母亲尹妃的话,与她甚为疏离,母妃生她时难产丧生,父皇又只顾着国事对她更少关怀,故而,她虽为公主至尊,却养成了对事对人都不会有太多奢求的性格,是乐观也好,是自卑也好,总之也就这么熬过来了。   只是,人生多艰,不是说你命苦,上天就会垂怜,所以,她遇见了易祈幻,这个男人初出江湖便野心膨胀,偏偏遇到无欲无求的她,竟无端端生出嫉恨之心,要毁之而后快,偏偏她又有着这样的身家,他便刻意接近,刻意堆砌无限柔情,而她又是那样渴望温暖的孩子,便掉落他的温柔陷阱,直到他野心毕露,她却抽身不及,自此结下绝不共存的仇怨。   这前因后果一些自沐文玉处听来,一些是她让人调查得知,还有些是猜测,可是,这足以让她替苏落依悲伤,任由她如小孩子般躲在她怀里吸取温暖,虽然自己也未必暖和。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淳于月忽然想到一事,试探着问道:你选择与我结盟,霍军师可有反对?   苏落依喃喃道:他提议与南宫逸结盟,只是叔父有些疑虑,我也不赞成,所以他也没多说什么,姐姐为何如此问?   淳于月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沉重,却又不忍用未证实的消息去扰乱她的心神,只玩笑道:就是在想你不与南宫逸结盟,除了那日说的理由,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苏落依听言,悄声道:其实有的!   淳于月深感意外,忙问是何原因,她哧哧笑道:他看人的眼神太冷不可测,我被他扫一眼,就觉得浑身战栗,还怎么做盟友呢?   淳于月愕然,忍不住去想自己记忆中南宫逸的样子,他对自己不上心的人,确实冷漠的不近人情,可是对熟悉的人,比谁都慷慨豪爽。   苏落依也问淳于月同样的问题,淳于月的回答是:因为易祁焕换上女装比我还美,我的自尊心接受不了!   听得苏落依掩着被子笑得差点岔了气,渐渐的却溢出泪来,她无法告诉淳于月,她当初之所以对他留了心,就是因为偷偷外出游玩时,他为了救宁愿自毁容颜也不接客的梅馨,男扮女装大闹妓院,惹得一整条街起火,他被追杀,她从未见过比自己娇美的女孩,便伸手救了他,还将他带回宫里做侍女,才牵扯出这样纠缠不清的爱恨。 秦晋之好   嫣八年,冬   因淳于月和苏落依合力围攻,易祈幻兵败甘城,于是出奇谋将凉国小皇帝劫持到南凉,依旧尊为皇帝,并发文整个凉国,如此一来,苏落依反倒成了分离国土的叛逆之人,大失民心,与此同时,他又利用自己曾掌握的各皇亲国戚的罪证劣迹相要挟,使得原本支持苏落依的人也倒戈叛变,北凉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南宫逸的人马也开赴凉国边境,正好卡在南凉和北凉分界点上,每日操练兵士,却又没有进一步动作,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意在南凉还是北凉,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之下,原本汤药不离左右的苏落依越发显出病态来,眼看北凉不保,国仇家恨难以伸张,皇叔苏诚开始力劝苏落依靠向尤国,以此合力灭掉易祈幻,以雪国耻。   苏落依因此陷入左右为难之地,若不纳皇叔之言,南宫逸一旦兵伐南凉,她也只能被动的响应,否则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南凉被尤国吞并,而自己虽然和淳于结盟,合两家之力或许能守一时之安,也不能长久,若采纳皇叔之言,求助南宫逸,南宫逸定会要求北凉归附,南凉再被灭,凉国就真的消亡了。   正在她犹豫不决之时,苏诚以辅政大臣之名实行先斩后奏之特权,赶赴永城设宴,又亲自去邀请南宫逸赴宴,商谈共讨南凉之事,却不知此举真正将北凉推向了消亡之路。   淳于月在驿馆听到此消息,也忍不住替北凉哀叹,苏诚此举无异于将苏落依彻底推向叛逆之地,易祈幻定会在此事上大做文章,北凉的一些文臣武将见苏落依有意投靠尤国,只怕反而会视坚守南凉的易祈幻为忠臣,又岂会不倒戈?   想起自己因淳于局势尚不稳固,又怕南宫逸分兵攻伐,婉拒苏诚提议的拨兵前来相助,导致北凉走入如今局势,她对苏落依心有愧疚,于是提出回淳于,苏落依却含泪相求,说自己病情日沉,国事又让她焦头烂额,北凉将帅有勇无谋的居多,请她一定要拨冗帮她一把,淳于月就此事与柳庄平商议,柳庄平觉得此要求也不算过分,毕竟淳于与北凉已经结盟,如果北凉覆灭,南宫逸拿下南凉时,便会对淳于起刀兵之事,淳于也会势危,若能替苏落依保住北凉,并从南凉之中夺回一部分城池,就算南凉被灭,以北凉和淳于与南宫逸抗衡,或许还能守住两分天下的局势。   淳于月权衡之下,亦觉有理,便让柳庄平给姚杰等人传命,要严防谨守,防范尤军奇袭,也要注意淳于内部动向,而她和柳庄平则暂时留在北凉,看态势走向再决定以后的安排。   这日,淳于月和柳庄平正在驿馆商讨目前局势,便有苏落依贴身侍女来请两人去赴宴,细问之下才知南宫逸等人到了,淳于月犹豫了良久,才对柳庄平说:你去吧,我有点不舒服,就不去了!   柳庄平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懒懒拆穿道:是人不舒服还是心不舒服?   淳于月对他毫不留情面的话愤愤不平:柳庄平,我二皇姐对你可是念念不忘,你信不信。。。   她话还未说完,他就变了色,落荒而逃,淳于月叹了口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懦弱,竟连见他的勇气也没有了,这些日子,每每想起他用那似对陌生人才有的眼神看她,就心中窒闷难忍,实在再无勇气去面对那样的姿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算了,席上沐文玉提说既然北凉已经与淳于结盟,若要尤国插手相助,总得听听淳于当家公主的意见,若淳于不肯与尤国同心,这结盟之事只能作罢,不得已,苏落依只得再请淳于月,淳于月不知沐文玉意欲何为,只得应邀前来,人还未入宴客厅,便听苏诚提议北凉和尤国联姻,他的本意让苏落依和南宫逸结秦晋之好,一来可以借助南宫逸的人马平定易祈幻,二来又可以保住北凉,只是这一提议惊了在坐众人,也让淳于月收住了脚步。   如果这个提议被采纳,南宫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北凉,而北凉又能借助南宫逸报国仇家恨,虽然最终变成附属国,但毕竟是化解了覆灭之危,这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淳于月正不知该进还是退,柳庄平却早已看到了她,想她只怕也听到了方才的话,不禁心中暗叹,正要起身,苏落依却先一步起身迎接:柳公子说姐姐身体不适,还劳姐姐走这一趟,实在有愧!   淳于月感到众人的视线都汇聚过来,实在有些不自在,却也不好请辞,只笑着道:略感风寒,不是什么大病!   苏落依听了也略宽心些,拉她到自己身旁坐下,瞬间的波动平复后,苏诚再次询问南宫逸的意见,沐文玉扫眼看了看自始也不曾抬眼看别处的淳于月,眼中闪过一丝冷凝道:我看这个提议不错!   苏诚听尤国丞相都如此说,心里一喜,忍不住开口夸耀苏落依绝世,才华出众,品行温善,反正极尽夸耀推荐,淳于月听着心里虽不是滋味,但面上却平静无波,很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味道,直到感觉苏落依身姿微微有些颤栗,眉目低垂,唇瓣紧咬,禁不住从桌下去握她的手,苏落依感到那份支持,侧头对她感激的一笑,淳于月也回了个安慰的笑容。   可是这笑容却让柳庄平看得直哀叹,沐文玉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道:两位公主感情似乎很深呢,那么,淳于四公主对这个提议怎么看?   淳于月知道沐文玉是故意的,心里纵使苦涩,却也不能失了姿态,于是抬头看他,笑容清淡:沐丞相这话问得岔了,论亲疏,苏皇叔是落依公主的血缘至亲,落依父皇母妃皆已仙逝,婚姻大事自然该二人商议决定,怎轮到淳于月发言,论大局,淳于虽与北凉结盟,却不能僭越其内里国事,对此也无发言权利,淳于月所能承诺的是,无论结果如何,此事皆不会影响北凉和淳于的盟约,更不会影响我俩的结义之情,仅此而已。   听了她的话,苏落依感动得两眼盈泪,淳于月安慰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淳于月言尽于此,既然此宴是为商讨北凉和尤国缔结姻亲之事,淳于月身为外人也不好参言,以酒全礼,就此告退! 羞辱   她拿起桌上酒杯,看向众人,仰头喝下,含笑退离,礼数周全,柳庄平见她离去,也起身作礼,饮尽杯中酒道:正如公主所说,柳某也无留下立场,先告辞了!   淳于月退出宴客厅,看着冬日普照的大地,有些晃神,这阳光毫无暖意,让她心也跟着凉透了,南宫逸虽然自始自终都未答应,可是她想他会同意的,毕竟只要他娶了苏落依,别说北凉到手了,淳于和北凉的结盟也随之失去了意义,淳于此时只能自保却无力争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南凉也收入囊中,然后再等他来攻取淳于,其结果便是,淳于要么死守一隅,时刻担心被吞并,要么只能拱手投降。   谋算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忘情弃爱,忽略所有伤痛,以为自己终于为淳于挣得了自保的能力,到头来,依旧还是陷在困局之中么?   柳庄平跟出来时,见淳于月脚步沉重,满腹心事,摇头轻叹,几步跟上去,故意打趣道:这一下,公主似乎要真的病了!   淳于月见他也跟出来,有些惊讶:你怎么也出来了?   柳庄平故意道:公主不希望我出来么?莫非,想我留在里边探听点消息?   淳于月甚是无奈:柳庄平,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哭给你看才舒心?   这一句话让柳庄平惊讶万分,他不过是猜测,她却帮他证实了,他忍不住问:公主果然对他动了真情?   淳于月冷笑道:家国利益面前,谁还敢言真情?   这句话说得多少有些避重就轻,柳庄平却从中听出了满满的无奈,也收起戏谑取笑,一手搭上她的肩,压低声音道:要不要听个秘密?   淳于月被他故意的神秘之气勾出了好奇心,忍不住问:什么秘密?   他凑近她耳畔道:如果不出意外,南宫逸会拒绝纳娶苏落依!   经过他的一番查探,那霍伊安极有可能是南宫逸的十大悍将之一,也就是他的结义兄弟,而据他方才的冷眼旁观,当苏诚提出南宫逸与苏落依结亲时,霍伊安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只怕他对苏落依的感情并不单纯了。   淳于月讶然回望,有些不明白他的推测依据为何,正要开口询问,忽听一声暴喝:淳于月!   这一声过,原本紧密无间的两人瞬间分开,柳庄平愕然回头,见南宫逸正怒不可遏的盯着淳于月,而淳于月被这一声震得血液倒流,僵硬了身姿,不用回头,她也辩得出声音的主人。   柳庄平知情识趣的请退,临走时还不忘给淳于月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由于他的火上浇油,南宫逸心里的怒气更盛,他几步上前拉起淳于月就走,而淳于月懵神的任由他拖着走,直至到了一个稍微隐蔽的角落,他才停下来,将她抵在花枝搭就的墙壁上,一字一顿的问出:你的心,到底将我南宫逸置于何地?   淳于月惊愣的望着他,不明白他突然的问话到底是何意,可是,就是这不清不明的眼神,勒疼了南宫逸的心,他几乎是用吼的音量在陈述:先有个云风,现在又是柳庄平,任何一个人都比南宫逸更让你用心是不是?我呢?难道只是你保住淳于不得不利用的工具?   淳于月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想到他那日的冷漠,那样的形同陌路,也忍不住申述:你不是先入为主的将几年的相处都归结为欺骗吗?那么现在,你又在在乎什么?   南宫逸恨恨的盯着她,苦涩蔓延入心:难道你真不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吗?   他气的不是她的欺骗,而是害怕她的心里没有他,害怕她多年的陪伴只是因为想要保住淳于而被逼无奈,他摆出那样的姿态,只是希望她能挽留他,能给予他哪怕一丁点的解释,然而,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就那么默认了他的猜测,而今天,她竟然还刻意回避他,就算被勉强请来,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就算苏诚提出那样的要求,他也未在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介意,不,不止没有介意,她还在笑着安慰苏落依的不安。   而方才,她竟然还跟柳庄平勾肩搭背嬉戏耳语,他实在无法忍受她这样的忽视,言语也变得刻薄万分:是不是在你心里,南宫逸就是可以任你愚弄的笨蛋,所以你才不屑任何解释?是不是在你心里,只要不是南宫逸,任何男人都可以,所以,柳庄平是你下一个男人吗?   “够了!”淳于月冷冷的呵斥,讥讽一笑:我和他男未婚女未嫁,要怎样是我们的事,我凭什么跟你交代?难道你碰过的女人,就只能自生自灭,不能再寻别的归宿吗?   南宫逸越听越愤怒,眼睛都泛出了血红,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吼道: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就再提醒你最后一遍,你淳于月,重生多少次,轮回多少次,生只能是南宫逸的人,死也只能是南宫逸的鬼,别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你敢动丝毫心思,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就算毁了你也在所不惜!   淳于月在他的愤怒下,犹如失水的鱼,张着嘴,却渐渐流逝着生机,她也不挣扎,只冷笑道:是么?我只能是你的人,那么你呢?就可以随便拥有任何女人吗?   南宫逸骤然怔住,看到她眼里真真切切的疼意,他却从中生出了希望,慌忙放开手,扶住她下滑的身姿,他从没想过再去拥有别的女人?如果她指的是苏落依,他并没有答应,相反,如果席间她肯看他一眼,让他知道她有丝毫的介意,他又怎会不拒绝?   他将她揽抱在怀,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睛,想要确认她的真心:告诉我、你介意吗?   如果她介意,如果她要他不娶苏落依,他就会马上回绝苏诚,哪怕因此要多花费一番功夫才能取下北凉,他也不在乎。   而淳于月,心里说了千万遍“介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自己既然无法放弃淳于,又怎么可以自私的要他放弃轻取北凉的机会,何况这次的事对苏落依而言,是怎样的机会,她不是不知道,得到南宫逸的支持,她既可以找易祈幻报仇,又可以保住北凉,她怎么可以断了她的路。   他近乎恳求着等她的答复,却始终未等到她的答案,他的心真的被她伤透了,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却得不到她丝毫回应,她可以将任何人放在心里,却唯独不肯让他进驻,正如她当初所说,他可以用尽一切办法禁锢她的人,却无法禁锢她的心,更没有办法将自己放进去,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他从未这样卑微的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无奈的恨过一个人,而爱恨尝尽,他终于绝望,眼神变得狠辣,声音冰冷似铁:是你逼我的!   他没头没脑的丢下一句,恨声而去,她终于抑制不住心疼,瘫坐在地上恸哭起来,得到侍女暗中禀报,因为不放心而寻来的苏落依,正好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原来不止是她陷在这样爱恨交织的痛苦深渊吗?   她默默的走过去,为淳于月递上手帕,直到她收起眼泪,才说:姐姐,你为什么不接受他呢?我看得出,他真的很爱你!能被自己喜欢的人爱着,是多么珍贵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拒绝?   淳于月本来还想隐藏哀伤,既然被她撞见,又如此直言不讳的提出疑问,她也不愿再隐瞒:我和他之间,不是只要有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新仇旧恨已经累积了太多,算计欺骗消磨了所有的信任,我们再也无法坦然相处了,为了在一起,勉强忽略所有的问题,这种关系也会因为太脆弱而无法长久,要守淳于的我和要争天下的他都放不开各自的执着,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一段飘渺无依的感情,与其纠缠下去徒增痛苦,不如就此了断,就算是疼,也该一次结束!    威逼胁迫   联姻一事未得到苏落依的首肯,也未得到南宫逸的应承,最终不了了之,但双方已经达成合攻易祈幻的协议,一场大战自此拉开帷幕。   淳于月问过苏落依拒绝联姻是否碍于自己,苏落依回答的有些模棱两可,淳于月恍然明白真正缘由,大概还是与她无法否认的那点残存感情有关,她恨极了易祈幻,可也无法忘记他,那个拥有她身心的男人,鸩杀了她的父亲,葬送了她的家国,却依旧霸居着她的心,让她再也无法接受别的男人。   淳于月见两国已经联手,自己留下来也无多少意义,何况,她心里隐隐的也想要回避与南宫逸众人的相见,便向苏落依请辞,苏落依本想挽留,又考虑到她的顾虑,正犹豫着,淳于又送来急书,再无强留她的理由,只得送她离去,离开时,苏落依万般不舍,几次都似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只再三跟淳于月说:姐姐处理好淳于国事,就请拨冗来看看我,千万不要因国事太忙而推诿,最好能在开春之前来一趟,否则,我怕我们姐妹会错过。。。   淳于月听出沁心凉意,仔细审视她的脸色,这些日子她总是说些颓丧的话,本以为只是因为风寒拖得太久让她胡思乱想,此时却觉得似乎内有缘故,正要细问,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公主是否能拨点时间于我?   苏落依见是沐文玉,想着他们定是有事要谈,也不好再逗留,握着淳于月的手道:外面风太大,妹妹就不多送了,还请姐姐记着妹妹的话,能早些来!   淳于月含笑点头,替她拢了拢衣衫,只觉得她消瘦太狠,不过半月,竟形销骨立,心里禁不住泛酸,却强撑心神叮嘱道: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更不许再说丧气的话,你我还要做一世的姐妹呢,我回去看看,若没什么大事,会尽快来看你。   目送苏落依回转,压下心态不断涌现的猜测和不安,回头去看沐文玉:尤国大军已经开始与南凉交锋,丞相大人怎会还滞留此地?   沐文玉看了她良久,才笑意安然道:文玉还未向公主表达钦佩之情,怎好就此离去!   淳于月不明其意,沐文玉笑意更盛,好心的为她解释:能瞒过尤国遍布天下的眼线,训练出以一抵十的精兵强将,这等谋算,文玉也自愧不如,而有了这批人马,别说自保,就是参与征战天下,也能成为我尤国的劲敌,不是么?   淳于月也不自谦,却也绝不敢在他面前自傲,只淡淡陈述:丞相大人谬赞了,若说自保,淳于已经具备资格,若说与尤国争天下,别说淳于月没这心思,就是有,也没这能力。   她也并非自贬能力,来自和平谷的十五万大军她自信能与南宫逸训练出来的人马抗衡,可是其它的兵马却相对较弱,何况数量上还差了一大截,现在尤国又平定了诸侯国,将所有兵力收归己有,若再攻下南凉,吞并北凉,淳于终究会扭转不过局势走向,天下被尤国一统也不过是迟早的事,除非。。。   沐文玉悠然含笑,替她接上心底的断句:淳于要与尤国平分天下也不是毫无办法,不是么?   她也知道他所指为何,北凉将帅无谋,唯一一个勇谋兼备、通晓用兵的霍伊安,也极有可能是尤国安插的人,如此的北凉,参与此战最多能起拖拽易祈幻的作用,而真正要正面作战的还是尤国,凉国的兵马之所以会如此强势,皆是易祈幻的功劳,如今有易祈幻亲自参战指挥,他的谋略不逊沐文玉,他的狠辣强过南宫逸,他的手下也不乏精兵强将,这一战定然让尤国元气大伤,淳于若能趁局势僵持之时出兵,又凭借和苏落依建立的关系,要从这乱局中获利,强大淳于并不难,何况,两国经此一战,无论结局如何,都会大有损伤,与休养生息、无损无伤的淳于相比必定势弱,淳于就算不能将其吞并,也能恢复霸主国地位,只是。。。   淳于月淡然一笑,毫不隐讳:尤国会走出这一步,定然是想好了完全之策,绝不会让淳于坐收渔利,不是么?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南宫逸突然撤兵宜城,绝不可能是害怕淳于忽然多出的兵力,而是不想让易祈幻捡了便宜,而他发兵南凉,也不难猜测原因,一来易祈幻新近兵败,又丢弃伤而未死的兵士,经由淳于月对待伤兵俘虏的一番举措,定然让易祈幻在南凉兵将中的仁信威望损伤不小,二来,易祈幻才得南凉,又使了不少卑劣手段威吓群臣,根基威信必然不稳,此时发兵是最佳时机,倘若错过,让易祈幻恢复整顿过来,要夺南凉就不易了。   只是,他们对淳于不设防备,是太相信她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还是他们有其它自觉会万无一失的部署,就让她有些猜不透了。   沐文玉笑得似乎有些欣慰,忽然转移话题道:公主最近似乎在查霍伊安的身份,怀疑他是不是心向尤国,对么?   淳于月暗自吃惊,忍不住问:他真是你们安插在苏落依身边的?   沐文玉清幽含笑,怡然自得:公主真是敏锐的很呢,他在凉国蛰伏多年都无人怀疑,却被公主几面就看出了端粒,公主这份细致实在难让人放心呢!   他知道她在调查,不但没有想办法掩盖,反而如此毫无忌讳的承认,只能有一个理由,那便是霍伊安的任务已经结束,不日便会撤离,那么北凉。。。   淳于月揣测着问:丞相大人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今日专程来送行,又特意揭露霍伊安的身份,是想警示我,你们在淳于也安插了这样能搅动风雨的人,要我在你尤国征战之时别轻举妄动,否则会重蹈凉国覆辙,再次引发淳于内乱么?   沐文玉赞许道:公主不愧是文玉的知己,连文玉心中所想也能猜得丝毫不差!   淳于月冷笑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么?现在淳于有能力这么做的人,都是淳于月绝对信任之人,丞相大人是想用离间计,让我自乱阵脚吧。   沐文玉不置对错,只淡淡提醒:绝对信任之人?公主觉得苏落依可有不信任霍伊安?你觉得十年前的凉国和淳于,谁更容易实施此计呢?   淳于月心里终于起了波澜,一个人若在你身边蛰伏十年,每令必行,处处以你的利益为重,以你所想为所想,以你所虑为所虑,若不揭开最后的面纱,你又怎会怀疑这样的人?   沐文玉就是有这样的能耐,让你永远难以分清他话里的真意,你若不信他,又极有可能是事实,若信他,又可能是他的挑拨之言,让你自乱阵脚,自断手臂,而这也是他此时的目的,淳于月心里起了波澜,她越是了解沐文玉,就越在此时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尤其是。。。她本来就一直怀疑淳于还有他安插的亲信,此时被他明着说出来,还真难以辨别了。   淳于月思绪翻腾,斟酌思量,出言试探:丞相大人的话还真是让人难辨真伪呢,那么,你觉得我是信还是不信呢?   她留心他的所有表情,想从中寻获写蛛丝马迹,沐文玉却笑得暧昧不明,答非所问道:公主从来只信文玉的恶,不信文玉的善,就像,文玉若说自己爱慕公主,时至今日,依旧不想与公主正面为敌,公主也必不会相信,那么,其中利弊就由公主自己权衡定夺吧。   他神态变得越发闲散,有着绝对的自信:只是,你有能力扶正淳于,让其复国,我同样有能力让其再倾一次,重入混乱,而这一次,你不会再有机会重来。 天下大乱   沐文玉的表白之言被他刻意掩盖在威胁之气下,听入淳于月耳里的便只剩下惶遽,她深知沐文玉的心计谋略,更知道他并不屑虚张声势,他既然这样言之凿凿,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她与柳庄平一番商议后,将纠察细作的任务交给柳庄平,要他细致谨慎的暗查,尽量做到毋枉毋纵 。   淳于仲廷紧急召她回去其实并非什么紧要之事,他听到不知谁的出谋划策,看着目前的局势和淳于凝聚的兵力,也起了重塑霸主国地位的雄心壮志,要淳于月趁乱局而图谋天下,淳于月无法用沐文玉那未经证实的言论相驳,更无法尽述个中厉害和各方势力的牵绊拘束,只以淳于局势未稳,需要发展国资兵力为由将他的提议压下,却因此引起淳于仲廷质疑她对南宫逸仍有私情而不舍得与其为敌,淳于月又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辩解,父女俩第一次起了正面冲突,闹得不欢而散,也因此让淳于仲廷开始筹谋收回皇权,却至此拉开淳于彻底覆灭的序幕。   而另一边,尤国和凉国的战争紧张而激烈,瞬息万变,双方都将谋略发挥到极致,伤亡极大却互有胜败,局势僵持难料,淳于月一面整顿军务内政,一面观测战局变化,唯恐稍有差错,偏偏淳于仲廷视外间混乱局势为机会,主张出兵争夺土地城池,扩张淳于地界,而这个主意得到了绝大部分朝臣的支持,其中还不乏一些曾支持淳于月之人,最为突出的便是宁少卿和骆子睿。   柳庄平见淳于月整日愁眉不展,知她被内外局势折腾得身心疲乏,强行将她从国事中拉出来、同游淳于山河,看着曾经荒芜的地界被开垦耕耘,真正实现了国丰民安,相对于外间各国的征伐,这里俨然有世外之感,她真不希望参与乱局,让这些美景沃地再陷涂炭,忍不住问柳庄平:你是否也会觉得我没有雄心壮志,坐失良机,不配管理淳于?   “良机么?”他轻轻的念了几遍,不答反问:那么公主为何宁愿违背圣意,也要坚持固守内部发展而不外伐,只是因为沐文玉的威吓之言么?   淳于月紧了紧缰绳,引马踏上一条田间小路,思索了良久才说:沐文玉的确令人忌惮,可我又岂是会被几句言语吓唬住的人?   其实淳于月的顾虑,柳庄平心知肚明,淳于内部局势并不像外面看着的那么简单,能挑唆动淳于仲廷,又有几分见识的,必是林凤瑶无疑,而她虽没有实际兵权,在朝野的威望却不能小觑,加上淳于仲廷对她又爱慕深厚,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偏偏淳于月因对皇叔淳于仲霖之事耿耿于怀,无法对林凤瑶狠下杀心,又顾忌稍有不慎会重启内乱毁了淳于安定,有着太多的顾虑牵绊,才导致她寸步难行,若论争霸,她的确是欠缺霸主该有的狠,也注定她难成霸业,或许,她自己也并不想走上那条路吧。   思忖良久,柳庄平终于说出心中所想:其实我也并不支持淳于发兵,在我看来,淳于对尤国的策略是‘能和绝不战’。   以淳于目前的兵力,再借助地势和护城墙,自保是没有问题,若要向外扩张,不能将战线拉得太长,只能争夺接壤的尤国或者北凉城池,北凉是结盟之国,背信弃义之事实在不宜做,剩下只能是尤国,对尤国,有些问题就不得不考虑了,一来战争太过耗损粮草物资,会消减国力,二来兵力被分散,做的又是侵略别国之事,一旦遭遇奋力反抗,战事稍微拖延,尤国缓过神来,那就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淳于月和柳庄平通晓谋略不假,战争中的排兵布阵却不甚精通,淳于兵士资质不一,真正精通兵法战略,能在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领更是少之又少,又如何抵抗得住南宫逸那些浴血奋战多年的兵将。   淳于月看着那田地中忙碌的民众,他们嬉笑着,高谈阔论的都是些细小的事,却那样怡乐满足,心里禁不住起了羡慕之情,良久才记起跟柳庄平讨论的话题:其中危机你我都很明白,偏偏父皇听不进去分毫,眼前的优势已经让他的自尊心膨胀起来,一心只想洗刷这些年的憋屈羞辱,找回昔日的威风,全然不知内里艰难。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宁少卿和骆子睿这样的人也如此糊涂,一改曾经的鼎力支持,也在朝堂中给淳于仲廷帮腔声援,让那些原本还摇摆不定的朝臣们,看到她曾依仗的人都反对她的立场,也纷纷向淳于仲廷倒戈,若非她握有兵权震慑住,只怕淳于已经发兵了。   这真是一个进退两难,无法开解的结,向来注意甚多的柳庄平也无言以对,总不能劝她当机立断,作出欺父挟君、夺取江山之事吧?可是,若不这么做,淳于仲廷在位一日,这个乱局就无法打破,任淳于月有经天纬地之才,富国强兵之策,也无法扭转淳于颓势,让淳于真正从内里强盛起来。   他问淳于月往后有何打算,淳于月静默了很久,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回答:或许你逍遥江湖的日子不远了。   这个不是回答的回答,却让柳庄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终究下不了狠心推翻旧制,夺取政权,其结果就是,淳于的未来还是要交给淳于仲廷决定么?   他沉重的叹息出来,似问她又似自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几年的挣扎又有何意义呢?   淳于月喃喃自语:有意义的!   只要她一日还在淳于做主,她就不容许任何人胡乱挥霍淳于的未来,何况,以淳于现在的兵力和国资,任何国家也不敢轻易来犯,这些不都是这几年挣来的么?而且,她也打算开始狠心除弊了,只是。。。局势并未给她足够的时间。。。 放弃家国   嫣九年,初,   想起当初承诺苏落依的话,却因平衡淳于内局而一再拖延,以至于时至今日也未能再去看她,内线屡屡传来消息,苏落依的病情不止没有好转的迹象,还越发沉重,间或还会咳出血丝,只是为了安定北凉、免因恐惧而引发乱象,一直对外隐瞒,想着自己和她虽相处不长,却一见如故,又有同病相怜之感,便决定前去探望。   谁知还未成行,便有南宫逸受伤,生命垂危的消息传来,听得她心惊肉跳,忙问缘故,才知是镇国将军阮靖远早就暗中与易祈幻勾结上了,利用众兄弟的信任,与易祈幻里应外合,导致尤军惨败,南宫逸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沐文玉下落不明,淳于月急忙召见柳庄平,他也在得知消息后紧急调查其中真伪,直到隔日才来见淳于月,给出消息属实的结论。   而淳于月也深思了一整晚,她曾经就疑惑过,易祈幻能在尤国安插下那么多的内线而不被沐文玉揪出,林杨进出死牢犹如自家屋院,还有能轻易煽动诸侯国动乱,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尤国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人在受到易祈幻的驱使,只是没想到会是阮靖远,不过也是,若非这结义兄弟的身份作掩饰,又岂能逃过沐文玉的怀疑,又怎能得到南宫逸的绝对信任,让尤国在此关键之时败得如此惨烈。   越是认同消息的真实性,就越是让淳于月惶恐,惊痛之下,差点病倒,急令各处探查进一步消息,又让柳庄平尽量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淳于内部好战之人的野心,偏偏这消息铺天盖地在各国传播,又怎能防得住,而淳于仲廷听到尤国兵败的消息,又在主战派的支持下,重提发兵报复尤国之事,态度还很坚决,淳于月强压之下效果依旧难有成效,眼见尤国两位主帅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生死难测,兵败的消息便不断传来,淳于仲廷好战之心被撩拨的旺可炙天,原本衰衰弱弱的身体突然好转,开始临朝议政,并对淳于月下最后通牒,限令她要么赞同发兵,保住储位,要么交出兵权,褫夺皇太女封号。   淳于月摧肝沥胆的写下千条谏言,直陈利弊,条条都清楚的分析各国局势和淳于的优劣势,指出兴兵动武的危机,却被有心之臣按条提出反证,淳于仲廷反而越发认为淳于月心向南宫逸,将谏书付之一炬,令淳于月顿感心灰意冷。   淳于月眼见局势非强权无法控制,只得另作安排,加之被每日传回的南宫逸生死难料的消息折磨得心神不宁,日夜不安,在此情形之下,那被她深埋的感情似火山爆发,在心里燃的如火如荼,最终她交出兵权,独自策马出了淳于,去追逐尤国大军败落的身影。   柳庄平对她的选择亦无丝毫怨言,只是,他实在无法为没有淳于月的淳于效力,又无法容忍淳于仲廷的刚愎自用、不听谏言,在淳于月离开后不久,也就挂印辞官而走,去过他所向往的江湖浪迹生活。   》》》》》》》》》》》》》》》》   越是接近尤国大军,越是被颓败之势感染,北凉为了自保,亦开始退守边境,不再与易祈幻大军正面冲突,易祈幻越发无所顾忌,放任大军争夺城池,一步一步侵吞尤国,淳于月赶往几处都未能与南宫逸败退的军队碰面,心中越发焦急。   昼夜兼程的追逐寻访,终于在尤国维城赶上,为了能顺利见到南宫逸,她拿出他曾赠送的弓箭作信物,经过重重询查,才见到艾雨,因为沐文玉的缘故,艾雨清瘦不少,精神也怠惫不堪,士兵将淳于月带到她面前时,她连询问审查的心情也无,只让自己的亲随带淳于月去见肖青。   肖青当着士兵对她百般刁难,她也坦然接受,毕竟自己曾经那样负过他们的信任,肖青最终还是答应让她见南宫逸。   自从出了阮靖远之事,南宫逸住宿和议事的两个大帐方圆十米之内,全部由他的亲卫军防守,任何人要见南宫逸,都只能通过肖青亲自带领才许进去,淳于月跟着肖青进了大帐,就见南宫逸阖目躺在他榻上,气息微弱,淳于月心难自持,也顾不得肖青是否退出去,几步就跨到榻边,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肖青重重的叹息一声,出了帐门,挥手让亲卫军往外退些,自己也退得远远的守卫,淳于月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抚摸他消瘦的面容,眼泪颗颗滴落,悲不自胜之时,匍匐在他身上呜咽悲哭起来,连连说着对不起,可是,除了对不起,她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太多的愧疚伤痛,太多的恩怨纠缠,又岂是话语能述说得清?   忽然一声无奈的叹息,惊得淳于月抬起头,入眼的便是南宫逸深邃却略有失望的目光,但这目光中的熠熠神采并非伤病之人该有的,顿时让她懵住了。   南宫逸脸上闪过一丝奸计得逞的笑意,略抬首就吻上懵懂的淳于月,直到解了相思之苦才又惋惜道:本来以为能听到惊天动地的表白,怎么翻来覆去就一句‘对不起’,害得我都没有耐心装下去了。   淳于月因为悲喜交替太快,心神依旧朦胧,听了他的调侃,后知后觉道:你骗我? 计中计   南宫逸瞬间坐了起来,将她半搂在怀里,笑言道:不这么做,我怎么知道自己若真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   淳于月终于回神,气愤道: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方法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因为来见你,抛弃了淳于,我。。。   南宫逸听言越发喜悦非常,搂着她的手更紧:我知道,往后我一定补偿你好不好?   他怎会不知道她舍弃了什么,但是,若不逼她放弃淳于,她永远不会主动来到他身边,可是,若他亲自动手逼迫,就算得逞,她也会心不甘情不愿,就跟以前一样,所以,他让沐文玉故意给她心里施压,必然会导致她和淳于仲廷之间产生间隙,然后正好遇上他兵败的消息,淳于仲廷和那帮庸臣必然会主战复仇。   而对局势掌握通透的淳于月,定然会反对淳于冒然出兵,这样一来,淳于仲廷必然会逼她作出选择,而他赌的就是淳于月对他的感情,若她对他真的无情,为了保住自己多年的心血,就只能顺应淳于仲廷的要求,作出落井下石之事,那么他对淳于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而,若她对他有感情,定然会忤逆淳于仲廷之意,她又做不出欺君反叛之事,最终只会被逼放手淳于,既符合他的心意,又非他动手,淳于月也怨不到他头上。   只是,对她用计非他所愿,又是为她所逼,他只能将愧疚咽下,权当着恩怨扯平,反正她为了他而来,过去的事就既往不咎好了。   淳于月自知上当,气愤不过便对他拳脚相加,南宫逸躲避之间牵动伤口,忍不住疼哼出声,淳于月愕然,忙停了手脚看他:你真的受伤了?   南宫逸无所谓的笑了笑,慨然道:若不真受伤,怎么瞒得过易祈幻,又怎么能让传言那么真实可信?   淳于月听言,心中闪过无数猜测,此时也无暇去理会,小心翼翼的去查看他的伤口,手还未接触到,就被他一个反转压在身下,她惊愣之下,脱口问道:你做什么?   南宫逸不怀好意的笑道:当然是做我想做的事!   不等淳于月回味过来话里的意思,他便吻了上去,多日的忧惧散尽,多日的相思有了依托,淳于月也放开心结,给他回应,南宫逸感觉到她的应承,想起这些日子的担忧,害怕她心里真的没有他,害怕与她不可避免的对立,在等待中惶惶不安,这份不安远比忧虑这场骗局是否真能瞒过易祈幻更甚,现在终于证实,就算她不说爱,不言情,但自己依旧占据了她心里难以忽视的位置,这就够了。   他虽然心满意足,别人却不这么想,正当他进行到关键时刻,帐外却传来肖青重重的咳嗽声,让他不安分的手顿时停了下来,甚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自怨自艾:怎么我手下竟是些不解风情的家伙!   淳于月瞪了他一眼,拉着被子将身子裹紧,那羞怯的神情对南宫逸有难以言说的诱惑,他正想重新开始,帐外的肖青再次咳嗽催请,他也无法再拖延,俯身在淳于月额上亲了一下,叮嘱道:连日赶路定然很累,就在这休息,我去去就回来。   临了还不忘调侃一句:就算睡不着也不准胡思乱想,只能想我!   气得淳于月用力的将被子扯来盖住头,可是却用力过猛,将脚踝露了出来,南宫逸怕她着凉,轻轻将被子往下扯,她却死死拉住不放,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自己的狐裘外套取来替她盖住脚,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出去。   淳于月感知他的体贴,眼中也不禁渗出泪来,他虽对自己用计,却也是自己心甘情愿走上了这条路,然而,她依旧对淳于的未来担忧,若南宫逸受伤之事是对易祈幻设的局,那么这场战争定然不似表明那样简单,如此迅猛的兵败之势也定然有诈,淳于仲廷此时冒然出兵,也必会遭祸,但愿临走之时所做的部署,真能牵制住林凤瑶等人,亦能阻止淳于仲廷继续糊涂下去,若淳于能就此安静的休养生息,不再野心争霸,自保是绝对没有问题,也就不枉她和云风、柳庄平等人的一番心血了。   正打算就这样睡下,忽然记起自己奔波数日,难免风尘仆仆,实在该梳洗一下再睡,整衣起身,掀开帐门要去寻找水源,忽然被亲卫队统领拦住,他也不问淳于月要做什么,首先就转述南宫逸的吩咐:皇上说在他未回来之前,公主哪里也不能去,请公主回帐内休息,莫要为难我们!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话语有欠斟酌,怕淳于月误会,忙又补充道:皇上大概怕公主再次不辞而别,所以。。。   淳于月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好再坚持,只说:我赶了几日路,需要梳洗后才能睡得安稳,你若不让我出去,就让人准备到帐内,这样总可以吧?   亲卫统领本来还怕她生气,唯恐引发争执,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放下心来,忙应承着,请她进去等候,不多时便让人将热水和一切用度都送了进来,淳于月简单梳洗后,才又上榻躺下,连日的疲惫被热水浸泡后,便萌生了困意,渐渐沉入睡梦。   直到梦中也能感觉一双眼睛如影随形,她才转醒,南宫逸那双眼睛依旧在她脸上流连,羞怯之下,拉起被子来遮盖,被南宫逸伸手挡住,再不让她得逞,戏谑直言随之而出:我还没看够呢,你说我看了这么久,怎么就看不够呢?   他说得很是苦恼一般,淳于月脸却红得都快滴出血来,直把他往外推,南宫逸终于放弃逗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轻叹道:月儿,你是真的来到我身边了对吗?不为别的,只因为担心我的伤势,对吗?宁愿放弃淳于,也要来看我,对吗?   他连番询问,犹如一个渴求许久的愿望一早实现,反而没了真实感?淳于月忍不住流下泪来,在被中回拥着他,撑着笑意点头:是,我真的来了,也不想再走了。   一滴清泪,满载着心酸和喜悦,滑落枕间,南宫逸终于放心的阖上眼帘,这么久之后,他终于能安心睡上一觉了。 局势难料   几日之后,南宫逸的大军开始反扑,原本被易祈幻掠夺去的城池内,暗藏的极其隐蔽的尤军突然反噬,易祈幻因觉得机不可失,便乘胜追击,急剧扩张,想要一鼓作气夺取尤国,却因此将战线拉得太长,兵力被分散,经此反攻,竟节节败退。   而传说中下落不明的沐文玉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凉军后方,断其粮草,阻其退路,易祈幻如此急着要攻下尤国,粮草匮乏是主因,先又被沐文玉毁去不少,又有很多不利传言散播开来,凉军开始恐慌,加之原本就有不少并非真心臣服南凉的文武朝臣,在此局势之下开始制造事端,南凉便从内里开始混乱起来,越发加剧了易祈幻的败势。   当淳于月在南宫逸的帐中见到阮靖远的身影,心中也忍不住替易祈幻哀叹,深谙挑拨离间之计的易祈幻,却被这帮人将计就计,打得他措手不及,不过,谁又想得到一直真心听从自己吩咐,将事情做得称心如意的阮靖远,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击做准备,而偏偏就是这一击,让易祈幻再难翻身,是他低估了他们的兄弟情谊,还是他低估了‘一统天下,还世太平’的凝聚力?   不过,易祈幻也并非无谋之人,他意识到中计之后,迅速作出反应,将分散的兵力逐渐凝聚,战线迅速收缩,保存粮草和兵力,虽失落了不少城郭,却也渐渐止住败局,战事再次陷入僵局。   沐文玉赶来与南宫逸汇合,商量进一步对策,他见到淳于月时,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几个月的征战奔走,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丝毫尘灰,依旧是那个翩翩公子、如玉似仙,他见到淳于月便说:能在此处见到公主,文玉深感欣慰!   淳于月定定的看着他,笑意真诚,感慨道:因为淳于月也不想与丞相正面为敌,更不想失去万世难逢的知己。   沐文玉骤然凝住了笑意,原来他那日的表白,她并非没有听进心里,她能这般看待他,已经足够了,此生他不能与兄弟争爱,来世,他定不会再为他人做嫁衣。   南宫逸看着沐文玉的笑容,从中看出了释怀,他也跟着安心了,对于沐文玉隐藏的情愫,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愿意拱手让江山,也愿意将生命双手奉上,可是唯独淳于月,他不能相让,这是他唯一觉得愧对沐文玉的事,然而,他也知道沐文玉不会介怀,这便是他们几十年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的兄弟情谊。   淳于月为了避嫌,向来不参与南宫逸等人的战略部署之事,南宫逸不在时,她便看他常看的兵书打发日子,偶尔出去走动一下,也不会出军营范围之内,肖青等人虽对她还有着一丝介怀,但态度也渐渐有所好转,虽然依旧担心淳于,但也不会再表现出来。   南宫逸到底是了解她的,为了让她放心,也略提及了一下淳于,淳于仲廷曾试图发兵尤国,然而他虽然拿到了淳于月的兵权,指派的人却接管不了军务,那些忠心于淳于月的兵将表面臣服,却内里使坏捣乱,让他并不能顺利出兵,再则,得知尤国兵败是假,还一举将易祈幻逼回南凉,夺取南凉数十个城池,淳于的那批主战派也开始胆寒,不敢再提扩张之事。   听南宫逸的口气,只要淳于不出兵来犯,他也不会采取进一步措施,淳于月也终于放了心。   春末初夏交替之际,沐文玉和南宫逸各自率领兵将进一步压缩易祈幻的地界,虽进行的缓慢,但南凉确实逐步在缩减,内有动乱外有强敌,易祈幻分身乏术,战局对他越来越不利了。   而此时,淳于月收到了苏落依病危的信函,心情焦虑,便跟南宫逸提出去探视的要求,引得南宫逸甚是不满,抱怨她:怎么什么人都能引起你的重视?   淳于月看他孩子气的模样,也忍不住打趣他道:怎么女人的醋你也吃?   南宫逸却回答的很严肃:只要会分你心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我都不喜欢!   淳于月想起那日与柳庄平告别之时,他问她:南宫逸和淳于只能选其一,你会选谁?   她回答他的是:他若安好,我会为淳于而弃他,他陷困境,我会舍淳于而随他。   因为她其实知道,这个男人是以怎样的心待她,她依恋的拥着他,亲昵道:落依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她没有我幸运,遇到了真心待自己的人,她那样恨着易祈幻,却又那样至死不渝的爱着他,她那样依靠霍伊安,他却与她并不一心,在这个世上,她没有真正可以托付真情的人,虽然我和她的姐妹缘分短浅,至少,我不想让她再失望。   南宫逸为她的话动容,对苏落依生出些怜惜,也不再阻拦她,让人叫来艾雨,要她陪淳于月同去,并叮嘱她说:二哥将嫂嫂交给你,你可不能给丢了!   艾雨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故作恭敬道:二哥放心,小雨将自己丢了也断不会丢掉她,否则,艾雨也不敢回来了。   一句话引得南宫逸哈哈大笑起来,连说:小雨也不能丢,否则二哥也会伤心死的。   艾雨瘪了瘪嘴,拉着淳于月就走,两人上了马,出了尤国营地。 死亡   行了良久,两人都有些累了,便停下来歇息,淳于月默默良久,终于说:小雨,韩将军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在淳于月斟酌言语时,艾雨其实也在挖空心思想词,听她先一步开了口,她也接话道:在这乱世,谁都是谋算着才活了下来,我们又能怪你什么呢?何况六哥终于与爱人相伴,想也能瞑目了,死者已矣,总不能让生者也留遗憾吧,为了二哥,我们也不想再计较,六哥若有知也定会这样想的。   两人淡看恩仇,释然一笑,继续上马,直奔北凉大营。   她们首先见到的是霍伊安,他一直守在苏落依帐外,面容凄恻,神情哀弱,眼中似有泪滴,却又被控制的很好,见到淳于月,他首先叮嘱:公主,我的身份还请。。。   对于霍伊安隐瞒身份接近暗伏凉国之事,在理虽然说的通,在情却让淳于月有些怨愤,对他态度也不那么友好,只冷冷道:放心,我不会拆穿你,不为你,而是为她!   苏落依一直不离的汤药并非治疗风寒,而是为压制毒性,甘城之战后,易祈幻设计挟持其弟,被苏落依发现,两人一番血拼,苏落依遭到暗算,身中剧毒,而此毒正是导致她父皇崩逝之毒,中毒之初与风寒症状无异,御医便以风寒之症下药,偏偏治疗风寒的几味药却正是活跃毒性的引子,毒随药性而走,缓慢浸透全身,发现则为时已晚!   苏落依发现自己中毒后,为了大局一直隐瞒,直至吐血不止才道出实情,然而,她从与易祈幻结怨后,总是在对他所施行的手段加以研习破解,她能破解他几乎有所的阵法,却唯独对他所施的毒束手无策,最终无力挽救自己。   她已是回光返照之期,见淳于月进来,便挣扎着坐起来,拉着淳于月的手,笑意浓浓:姐姐,你终于来了,能见你最后一面,我总算能瞑目了!   淳于月摸着她消瘦见骨的手,看着那精心的妆容下渐渐凋零的容颜,心中悲痛难忍,却又不敢落泪,声音压迫的有些哽咽:别说这种丧气话,前些日子我就已经在寻找迷城所在,已经有些消息了,只要稍微再等待几时,定会有好消息传来,易祈幻的毒来自迷城,解毒之法也定在迷城,只要拿到解药,你就。。。   苏落依轻缓摇头,笑容多了些洒脱:姐姐不必费心了,眼见国破家亡却无力回天,百姓惨遭涂炭却无能挽救,妹妹上负祖先,下愧黎民,早已无颜苟活人世,只一心想要报仇雪恨,才残喘于世,今既天命已绝,妹妹也不再强求了。   她说着,忽然挥手让服侍的人都退下,才挣扎着从枕头下拿出一物递到淳于月手中,细看之下,竟是兵符,淳于月忙要推辞,她却紧握其手道:落依不知道这兵符还能真的调动多少人马,将其交给姐姐,是厚颜相托凉国百姓,我不信易祈幻,同样也不信尤国,我只信姐姐,望姐姐对我凉国生灵也能如对淳于百姓一样恩厚,落依也就无憾了。   淳于月问她为何不交由苏诚统辖,她却直摇头说:皇叔年纪大了,无论心计谋略斗不过霍伊安,若让皇叔主政,北凉无异落于尤国手中,我对南宫逸并不了解,也就无法信任,所以,北凉的未来还是由姐姐定夺吧。   淳于月这才明白,苏落依并非没有怀疑霍伊安的身份,只是,她依旧选择将他留在身边,或许如她所说,霍伊安虽然为着自己的目的,这些年却给了她不敢奢望的温暖,对于她而言,就已经够了,而唯一让她遗憾的,就是没能亲手杀了易祈幻,淳于月则安慰她说:他很快会来见你的!   苏落依微怔,心中了然,便欣慰的点头,笑意却慢慢清淡,神态也开始萎靡,似即将枯萎的花朵,生机快要流尽,淳于月连连呼唤,她才又勉强睁开微闭的双眼,却有些后继无力了。   霍伊安听到淳于月的声音,急忙冲了起来,丢弃所有顾忌,将她搂抱着,那一声声的对不起说的肝肠寸断,苏落依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你唯一对不起我的,就是来得太晚,下一次,请你一定要比他更早到我身边!好吗?   霍伊安叠声将‘好’字说得闻者无不伤心流泪,却不能及时送到她的心里,虽是如此,淳于月却从她脸上看到了安详的笑意,这个男人虽给不了她想要的感情,却满足了她渴求的温暖,于她而言,也算安慰了。   皇叔苏诚也老泪纵横,想着苏落依一死,凉国就真的要亡了,自己对不起皇兄的重托,也愧对先祖,竟哭瘫在一旁,过了很久才吩咐发丧之事,被淳于月出言阻止,看着被霍伊安死死搂着不肯撒手、已经失去气息的苏落依,从心疼中生出恨意来,决绝道:总得等到易祈幻给她陪葬吧。   苏诚听言,越发悲不自胜,霍伊安轻轻将苏落依放下,深深的看了良久,忽然转身,眼神瞬间有了嗜血的狠,让知心可靠的人暗中准备冰棺妆奁苏落依,对外严加封锁消息,密不发丧,防止军心动乱,亲领北凉大军,奔赴前线,与易祈幻决一死战。 献策   淳于月亲自妆奁了苏落依,又与苏诚商量好后事,在南宫逸派人三催四请之下,只得与艾雨先回来,苏落依的那份凄苦却始终在她心头萦绕,让她难以释怀的将兵符交给南宫逸,犹豫再三,就想着等霍伊安真的拿下南凉,手刃了易祈幻,帮苏落依了结了心愿,再将兵符交出,毕竟,尤国对北凉势在必得,与其让他们以战收服,使百姓遭战历劫,不如交出兵权,让北凉平静归降,以沐文玉颁布的治国安民之策,对归降的百姓也是一视同仁,想来也会善待凉国百姓的,也就不负苏落依之托了。   南宫逸进帐,就看见坐在榻上怔怔发呆的淳于月,送来的饭菜丝毫没有动过,知道她还在为苏落依的死伤感,默默的将饭菜端出去,让人重新做了送来,这才回身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轻柔安慰道:九弟很快就能替她报仇,那样,她也算心愿得偿,没有遗憾了是不是?   提起霍伊安,淳于心里就忍不住想到欺骗,可是,苏落依都原谅了他,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怨怪,何况,自从苏落依死后,他便拼了命的攻伐易祈幻,使得沐文玉这帮兄弟也跟着没日没夜的配合他作战,南宫逸也已经几个日夜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中满是疲惫,她也不忍心再跟他闹别扭,身子滑跪下去,倚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腰,呢喃的声音带着无尽的伤感: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吗?   这本是南宫逸心里的不安,被她先一步说出,心里顿时暖暖的,伸手将她从地上抱起,转身坐在床上,将她安放在怀里,对视着她的眼睛,语气神态都有着绝对的认真: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设下那样的计,赌她对他的感情,如果她没有来,纵使让心重回地狱,他也会就此放手,那是他最后的尊严,可是她既然来了,他就绝不会再放她离开。   南宫逸陪着她用膳,她便伴着他休息,直到他沉沉睡去,才起身出了营帐,去找沐文玉。   沐文玉此时正有些伤脑筋,南凉被吞没的只剩下十个城池后,就彻底止住了败势,易祈幻守住的这十个城池地势及其刁钻,整体上看是个三角形,低端和左侧面临茫茫海域,那海域从来被凉国渔民称为死亡之地,历年来他们对这海域生有无限的向往,却从不敢涉入其中,只因起内里诡异莫测,飞鸟过去也会因奇异的吸引力而沉入海底,船只人马更不敢接近。   易祁焕之所以退居此处,大概也是想借助这片海域,成就其天然的屏障,而他剩余十五万精兵强将被集中在右侧,他身处的城池正好卡在中间,左右都能调动自如,他又深谙阵法,才使得尤国几路大军都难以再取胜。   沐文玉见淳于月进来,笑笑说:公主是来献策的么?   淳于月感慨一笑:在丞相面前,淳于月这点伎俩怎敢班门弄斧?   沐文玉笑说她自谦了,忙虚心请教她的意见,淳于月也不再卖关子,淡淡笑言:丞相与易祈幻大谋大计斗惯了,却忘记了用计之根本,是攻心为上么?乱其军心,内里自散,就是铜墙铁壁也会不攻自破,不是么?   沐文玉略有疑惑,诚心求教,淳于月也不客气,直言提醒:易祈幻对人是有用则用,无用则弃,无论是对兵将还是百姓,都毫无仁爱体恤之心,因此并不得军民之心,只是在他强权之下才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现在南凉绝对部分已经在你们手中,那些兵士的家眷亦在其中。。。以亲情召唤,岂会不动其心?再则。。。凉国百姓对那勤政爱民的先皇崇敬有加,若知他死因真相,又会怎样?   经她如此一提,沐文玉瞬间明白过来,吩咐人请诸将前来议事,还不忘起身一辑:多谢公主提点!   淳于月略回礼,便转身出了营帐,回去时,南宫逸已经醒了,眼神还有些雾霭朦胧,没了清醒时的凌厉,越发让人心动,见淳于月进来,就伸手向她,问:去哪儿了?   淳于月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在身旁坐下,故作委屈道:向沐丞相讨酒喝,他不肯给,你说是不是很吝啬?   南宫逸失笑的叹了一声,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也就只有你敢编排他!   正说着,帐外来人说沐文玉有请,南宫逸便起了身,正要去拿狐裘大衣,淳于月已经先一步替他拿来,又动手帮他整理衣衫,南宫逸看她贤惠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将她拥在怀里,轻呢:我们的相处终于有些夫妻的感觉了。   淳于月微露笑意,瞬间又板起脸来,挣开他的手,转到他身后整理,南宫逸顿时委屈道:你怎么就不能对我温柔点呢?女人聪明睿智、不受掌控是很勾人喜爱,但是偶尔耍点风情更讨男人喜欢。。。   他正说得起劲,冷不防的被淳于月狠勒腰带,差点岔气,还未回过神来,淳于月已经转回身前,眯着危险的眼眸,冷冷道:说得这么有感触,是不是身边已经有这样的女人了?还是说终于厌烦本公主了,准备另寻佳人?   南宫逸马上堆起笑容,死皮赖脸的抱住她,一本正经道:除了娘子你以外,这世上还有女人吗?怎么我觉得,除了怀里这一个,满天下只剩男人了?   淳于月被他夸张又严肃的话一说,终于撑不住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提醒道:丞相请你一定是为进兵的事,身为皇帝不以身作则,只顾玩笑,倒让臣下久等,太不称职了!   南宫逸啧啧叹息:我是为谁才不称职的?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   说罢也真的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额间飞乱的发丝,叮嘱说:一个人的时候别再愁眉苦脸的,更别胡思乱想,乖乖等我回来,嗯?   见淳于月点了头,他才放心离开,一出帐门,顿时判若两人,方才那嬉笑厚颜的模样瞬间消失,凌厉的霸主之气彰显无遗。 故人来访   沐文玉着兵将到各家各户去收集亲人书函,并不让他们署名,但那书文内容满载亲人呼唤言辞,感人肺腑,也不知他用了何法,竟在几天内,将这些书信散布到了易祈幻的军营,拨乱军心,同时又将他的治国安民之策散布到那十城各处,动摇民心,苏诚又广发文书,将凉国先皇死因真相通报各处,如此一来,军乱民动,易祈幻的防守变得脆弱不堪,霍伊安趁机率领凉国兵将,打着为先皇报仇的旗帜,与易祈幻展开惨烈的厮杀,南宫逸和沐文玉趁易祈幻精力分散,兵分几路攻克各城,南凉彻底覆灭。   然而,易祈幻也生出了瑜亮之争的感慨,倾最后之力,以自己为饵,将沐文玉引入精心部署的迷阵之中,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这迷阵名为诛心阵,是从迷心阵演化而来,借助特殊的地势条件,让迷阵多了一些奇诡的布局,一旦涉入其中,若非精通此阵破解之法,只能被困死阵中。   南宫逸众兄弟想了各种方法,连阵都入不了,又何谈去帮他,眼见胜局已定,一统天下之期不远,却谁也高兴不起来,气氛陷入惨淡愁云之中,淳于月看着南宫逸每日愁眉不展,知他为沐文玉悬心,只得缓缓出言宽慰,却也束手无策。   想到沐文玉生死难料,她也焦虑不堪,那个心怀天下可以抛弃个人喜乐,满腹治国韬略只为还民太平盛世的男人,在她心里,是个奇异的存在,虽不似南宫逸般让她揪心挂怀,却也会为他之喜而喜,为他之忧而忧,若他就这么一去不回,大概也会成为她心底的一道憾痛之伤吧。   自从沐文玉被陷入阵中,淳于月便利用各种渠道进一步寻访迷城,也不知是沐文玉命不该绝,还是她心太诚,沐文玉被困第五日,尤国军营迎来了一位出其不意之人,自称是迷城出来的人,直言要见淳于月。   淳于月听了慌忙来见,入眼的是一位如精灵般俏皮活泼的女子,她一身翠红纱衣,举手投足洒脱不羁,配上一双澄净灵动眼眸,浑身流淌的空灵清新的气韵,身姿形态自由放任,在尤军刀柄剑阵之中也毫无拘束畏惧之态,笑声似银铃在风中飞洒,语调似夏日细雨沁凉入心,见了淳于月,眉梢眼角都飞出了笑意,问:你是淳于四公主淳于月?   淳于月看她眉眼似有熟悉之感,心里也少了些戒备,安然点头:是!   那女子一听,眉目顾盼间生出一丝审度,不过一瞬间,又消散无形,近前几步,翩然行礼,声唤:师姐!   话音落下,她便起了身,未等淳于月反应过来,便飞奔过来挽住她的手臂,自主的开始介绍:我叫叶樱雪,师姐可听过我的名字?   淳于月只觉耳边一阵轻灵之声,连日的忧烦之气在这声音之下竟也涤荡干净,心下细想,却仍不能确定,试着问:莫非是迷城公主叶樱雪?   叶樱雪连说了几个‘对呀!’,淳于月这才知道她便是师傅口中一直念叨的那个女儿,一时又想到为救自己而丧命的师傅,心里便不是滋味,一把将她拥住,眼泪扑簌簌滴落下来。   相较于她的伤感,叶樱雪反而并无所觉,轻轻拍了拍她以示安慰:师姐是想起了我母亲所以悲伤么?   淳于月怔了怔,有感于她的敏锐,渐渐放开她,看她脸上毫无悲切之意,有些惊异,叶樱雪却替她擦了擦眼泪,说:生死荣辱本有定数,师姐大可不必为生而欢,为死而痛,何况,我听父亲说,母亲一直视师姐为亲生,她为自己的女儿而死,也算死得其所,若您为此耿耿于怀,到辜负了她的情谊!   淳于月讶然道:你不怨我?   叶樱雪轻笑道:师姐一直在身旁孝顺照顾,弥补了她失女的遗憾,也替我尽了该尽未尽的孝道,叶樱雪感激还来不及,怎敢再生怨心?   淳于月对她越发感到奇异,看她年纪不大,对生死竟有超脱世俗的看法,言语又极其通达情理,果真如师傅一般,是个世俗罕见的奇女子,她忙拉叶樱雪坐下,待要说话,忽见南宫逸进来,问:月儿,这位是?   叶樱雪见他直直闯了起来,又听他如此亲密的称呼淳于月,便猜想他的身份,南宫逸从未被一个女人如此肆无忌惮的打量,不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要说话,被叶樱雪抢着问:你就是尤国的皇帝?   淳于月见南宫逸眼神忽然冷凝,知道是叶樱雪的无礼冒犯了他,忙起身拉住他道:这是我师傅的女儿叶樱雪!   说着又对叶樱雪道:雪儿,他是。。。   叶樱雪抢着道:我知道,他是师姐喜欢的人,对吗?   淳于月一时语塞,南宫逸却高兴起来,拥着她问:是吗?   淳于月瞪了他一眼,见叶樱雪瞪大眼睛看她,脸瞬间通红,叶樱雪笑嘻嘻的打量二人一番,才对南宫逸道:虽然外边把你传得跟嗜血魔一样可怖,不过我喜欢你做我姐夫!   一番话乐得南宫逸哈哈大笑,也慷慨道:好,朕就认你这个妹妹!   淳于月对两人这自来熟的模样实在无语,也懒得理会,看向叶樱雪道:雪儿怎会找到这里?   叶樱雪语笑嫣然道:我是奉父亲的命来找师姐,正好又听到师姐派来寻找迷城的人,便知师姐在此!   淳于月心头疑惑,忙问:师伯让你来找我何事?   叶樱雪一直笑意盈盈的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怅然,缓缓叙述出一件迷城内尘封多年的往事。 险境   迷城一直是个神秘所在,当年七国之一的叶国被凉国所灭,身为皇室宗亲的叶兴民为了保住叶国最后的根基,倾自己一生所学的奇门遁甲之术,而成就迷城之地,收纳的也只是来自叶国的子民,其它任何人要闯入,只有死路一条,而其中唯一的例外,便是易祈幻。   易祈幻是镜国的皇子,镜国灭亡后,他隐姓埋名四处逃窜,却依旧被追杀的毫无藏身之所,便冒充叶国遗民,想借此躲入迷城逃过死劫,偏偏被叶兴民识破,将其丢弃在迷心阵中,任其自生自灭,然而,让叶庆民意外的是,小小年纪经历国破家亡、生死苦痛的易祈幻,并没有被迷阵所惑,破阵而出,那份强大的心智和报仇复国的恒心让叶庆民看到了希望。   于是便收他为徒,极尽残酷之能,灌输最恶毒的思想,将其训练成为报复凉国的工具,而那份地狱般的训练,让少城主夫人、叶樱雪的母亲极其反对,她多次劝阻父亲无效,一来心疼还只是个孩子的易祈幻,一来又害怕父亲培养出一个嗜血恶魔,将来掀起腥风血雨,便下狠心毒杀易祈幻,以断绝父亲的阴谋,最终事败,被逐出迷城,她的丈夫虽然深爱她,却又不忍违逆父亲,最终只得忍住夫妻分离之苦,一面抚养女儿,一面关注她的情况,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易祈幻学成出世,果然毒杀了凉国皇帝,叶庆民兴奋过度,竟然猝死,迷城便由其子、叶樱雪的父亲继承,他本想接回妻子,她却忽然死了,也因此留下他一生遗憾。   叶庆民遗言本是要他借助易祈幻复国,他却无心霸业,依旧守住迷城,让叶国百姓安然避世,直到最近,凉国被易祈幻分裂,引发天下大乱,眼见尸山血海处处可见,生灵涂炭,他终于明白妻子当初的苦心,便派叶樱雪来助淳于月,希望能稍赎父亲罪孽。   淳于月听言,心头一喜,忙问她是否能破诛心阵,叶樱雪知她想救尤国丞相沐文玉,却颇感遗憾的叹息道:要进诛心阵不难,只是,若要救已经陷入阵中的人却不易,已过了五日,他必定与易祁焕拼得精疲力竭,如此一来,必然被阵中布设所迷,陷入魂梦之中,须得有他生死关头最想见的人助他,或许还有些希望,若非如此,就算进了阵,也未必唤得醒他。   这倒让淳于月为难了,沐文玉无心心相印的爱人,沐慈又远在几千里之外的水国,沐文玉已经被困五日,再拖延下去,就是沐慈赶到,也未必救得了他,于是便让人请来慕容展等人,想着他们与他是兄弟,若他面临死亡,定会想要见这些人,只是易祈幻将那阵的入口设得奇诡,叶樱雪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带进去,只能看他最想见谁。   众人都很疑惑,论兄弟之情,沐文玉对他们都是一视同仁,并无差别看待,要说他临死最想见谁,他们实在不敢专美,艾雨沉默了很久,视线在淳于月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去看南宫逸,南宫逸回视她,两人心里都有了人选,可是。。。   良久议决不下,南宫逸便让众人回去再想,又命人给叶樱雪安排了住所,直到营帐只剩下他和淳于月,他便搂着淳于月不肯放手,淳于月见他忽然如此,实在不解其意,连声询问,他才苦叹相问:月儿,如果文玉爱你不比我少,我们两人,你会选谁?   淳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住,思索良久,才明白问题的由来,不禁叹息,挣开他的手臂,凝眸看他:从来就不需要选择,沐文玉对淳于月而言,是人生难遇的知己,而你,是淳于月想要相伴终生的男人。   她终于说出了他对她的意义,这简单的表白,比爱情的宣誓更让他安心,他终于消除了心底的那一丝恐惧,紧紧的拥着她,言辞恳切道:既然文玉对你我都如此重要,就请你帮我把他带回来好吗?   淳于月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那样的资格,但是既然他这么说了,她又怎么会不愿意去试一试,南宫逸听到她的应承,心里却有些忧惧,千叮万嘱着: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回来,好吗?   淳于月连连点头,忽然艾雨掀帐而进,也不顾忌礼仪,直直草淳于月跪下,哭泣道:求公主帮帮三哥!虽然他从未言说,可是我知道,他对你。。。   她话未说完,就被南宫逸一声呵斥住,艾雨顿时止了声,惶惶的盯着南宫逸,泪如雨下,南宫逸叹了口气,替淳于月整了整衣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会带人在阵外等你们平安归来!   淳于月含笑答应,转身便走,才行几步,忽然心神一动,回身几步过去,也不顾艾雨在场,主动吻了吻南宫逸,抚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说:我很快就回来! 动容   叶氏一族的布阵和破阵之法代代相传,叶樱雪深得父亲真传,有她在前引路,进阵是没有问题,只是阵中云遮雾罩、怪石嶙峋,要在诺大的山林之中寻找沐文玉的身影也并非易事。   山石之间,时而林木纷杂,时而流沙深厚,两人在其中走得异常艰难,眼见如此拖拉下去,只怕人未找到,自己先被困其中,叶樱雪便提议自己先去破阵,并与淳于月约定出谷之法,叮嘱她若实在找不到人,便自行出去,她利用超凡的轻功和熟知阵法奥妙优势去寻,若寻到就将人带出来再说。   淳于月也觉此法更有效,便听从她的安排,两人分成两路,从两侧往中间搜寻,然而,沙林之大,超乎她的想象,沿途看见不少困死其中的兵将,从衣着来看,有尤国的,也有凉国的,这些有互相残杀至死的,也有被惊吓至死的,更有缺水而死的,选择这样的地势,布设这样精妙的局,不是短时之功。   看来易祈幻也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他早已做了兵败的打算,只是,他如此恨沐文玉,大概不只是为他们智慧谋略旗鼓相当、而怀不是知己便是死敌执念,或许他更因为沐文玉身为镜国人,不但不帮他复国,还处处掣肘于他,使他不能完成复国大业吧。   然而,以他的残忍嗜血,若一旦让他复国成功,焉知不会成就一代暴君,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沐文玉追求的是一统天下后的清平盛世、国富民安,两人道不同,怎能为谋?   淳于月一路走走停停,十步九陷,她在轻功上又未专习,不能似叶樱雪一般借助山林树石脱困流沙,只得脱掉鞋袜,将衣衫撕扯一部分,尽量不让其牵绊,几个时辰之后,她的脚磨出了血水,人也落魄的不成样子,让她欣慰的事,她竟先一步找到了沐文玉。   她几乎是爬滚着到了沐文玉身边,见他青衫已被戳出无数个血口,虽然不深,却也受伤不轻,而他眉眼紧闭,气息微弱,嘴唇遍布干裂错乱的血痕,往日的温润潇洒荡然无存,淳于月看着他这般样子,心口凝滞难抒,忙取下水袋,一点一点的将水润进他的唇瓣。   却带出不少凝血,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来,也不知该怎样救他,本来想将他般去石壁旁靠着,却因奔波这么久,自己也没了力气,只得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握着他的手,希望他能感知到她,在他耳畔一遍一遍的重复:沐文玉,你一定要醒来,你的愿望还没实现,天下还未太平,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你绝对不可以在此时放弃。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沐文玉都没有丝毫反应,他的气息依旧若有似无,水一点点灌进去,片刻后又尽数流出,他的伤口依旧在一点一点往外浸透鲜血,淳于月惊慌失措,举目四望,只有无穷无尽的山石黄沙,丝毫不见叶樱雪的影子。   淳于月心绪已乱,大失方寸,只会不停的念叨‘沐文玉,你不能死!’      而沐文玉在她喋喋不休的念叨中,竟然真的有了反应,他原本被诛心阵陷入无边无际的回忆之中,他的回忆里全是父母惨死,自己带着沐慈流落无依,受尽屈辱磨难,被人当着牛马使唤,受尽鞭笞只为乞讨食物,在死人堆里摸爬打滚寻找生机,在讥笑怒骂、拳打脚踢之下苟活性命,这样的人生,生没有快乐,死没有痛苦。   而更可悲的是,在诛心阵中,这些回忆无数遍的重复,没有完结的尽头,死便成了唯一的解脱,他被困其中,一遍一遍的回忆,一点一点消磨求生的意志,他是真的打算放弃了,可是,心底残存的唯一一点不甘,让他一刻一刻这样熬过来,虽然早就感知到淳于月的呼唤,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挣脱心底的束缚,因为他潜意识里也知道,她从来不属于他,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然而,她一声声不知疲惫的呼唤,陪着他经历了又一次的回忆,使原本痛苦到让他麻木的记忆竟有了丝丝安慰,让他生出想要再看她一眼的欲望,这欲望比任何恐惧和疲惫都要强烈,终于支撑着他醒来。   虽然还睁不开眼,却能感觉相依相偎的温度,也感觉到她为他而流的眼泪,如此,他已经别无所求了,听着她一声声的呼唤满载着祈求之意,他艰难的开口,断断续续的挤出话语,却是最失风情的语言:公主就不能唤句词吗?重复的话念得我都又要睡过去了。   幻觉一样的声音,让淳于月瞬间愣住,小心翼翼的扶正他看,见他干裂的嘴唇似有上翘的痕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忙伸手去揉婆娑的泪眼,却因同时送了双手,沐文玉失去扶持,往旁边歪去,慌忙之下去扶,两个人都栽倒在地,沐文玉经这么一摔,反而还睁开了眼,叹得极其虚弱:公主想要投怀送抱,文玉却无力承受!   淳于月见他刚刚死里逃生,还有心情捉弄她,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本着我佛慈悲之心,不跟他计较,将他再次扶起,水送到他唇边,让其慢慢流入他的口腔,一边去看四周,甚是疑惑道:易祈幻没有将你碎尸万段就走了?   沐文玉被她的言辞呛住,咳嗽不止,激得浑身伤痛,淳于月自觉失言,一时有些尴尬,沐文玉缓过神来,戏谑道:他是没有本事将我碎尸万段,我和他武功在伯仲之间,拼杀之下是两败俱伤,而这个阵虽是他所设,为了引我上当,他自己也难免陷入阵中,他的忧惧痛苦又且会比我少,只怕到现在还未醒吧。   淳于月听言,猜想易祈幻可能就在附近,一面小心提防,一面扶着沐文玉站起来,虽然很想替苏落依报仇,但是看沐文玉这身体状况,能不能走出这片山林还是问题,实在不宜将精力浪费在搜寻易祈幻的事情上。   她问沐文玉是否能行走,沐文玉点头,只是还是要借助些她的力量,两人便相互扶持着按照叶樱雪交代的方法出阵,只是沐文玉到底伤重,虽然有淳于月带来的水和干粮补充体力,还是无法与正常人相比,走走歇歇之下,天已经暗黑下来。   好在盛夏的天空,星月是不会缺少的,两人停下来歇息,危机过去,现实便迎面而来,沐文玉虽然不知她为何会来,却也知道,她那时的动情并无男女之爱,何况,那一个男人还是他誓言此生不负的兄弟,而今,能与她有这一段回忆,余愿已足。   只是,人总是贪心的,明知道不可能有更多纠缠,他还是忍不住试探:淳于一日尚存,公主就不可能真的放下,而我比任何人对统一天下之事都要执着,对淳于也志在必得,公主为何还要救我?我死了对淳于不更有利么?   淳于月借着星月而光晕看他,虽然衣衫残破,发丝散乱,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他却依旧让人看出清韵流淌、万物失华,若这样一个俊逸超凡的男子就此消失,该是多少人心中的遗憾。   她抬眼看天,那星月依旧璀璨夺目,并不会因人世的悲苦而丝毫改变,然而,却掩盖不了那处处横尸、血流成河的事实,沉沉的叹了口气,苦涩蔓延在嘴角:经过这场战乱,我终于能理解你对天下一统的执着,天下分裂了几百年,争斗就持续了几百年,血染大地,代代屡见,竟没有休止的时候,如果是你们当政,或许真能创造一个安平盛世,而要让这样的盛世出现,绝不能少了你沐文玉。   沐文玉虽未听到渴求的答案,却也因她的知己之言而动容,轻轻一笑:原来公主如此高看文玉!   淳于月缓缓看他,眸光之中满含真诚:其实这些不过是外因,于我而言,丞相似敌亦似友,与你争斗算计,不过是为了淳于,若论真心,我从未想过要你死,同样,这些年,你陷困我、算计我,却也从未真正对我动过杀心,不是么?   沐文玉听言,有一瞬间的恍惚,良久才呢喃道:其实有过! 旧恨   只是这声音太轻,未入淳于月耳中便散在空中,他犹豫中,想要说出这个折磨了他多年的心结,却又害怕因此会毁了她和南宫逸的缘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然而,秘密总会有被拆穿的时候,一切又似命中注定般让人无法回避,刚到此因天黑的缘故对四周看不清楚,而此时星月齐升,那隐藏在暗里的景物便无所遁形,而易祈幻便身处那暗影之中。   淳于月无意中看到了那个影子,便以手示意沐文玉静待,自己则试探着去接近,见易祈幻刚刚从迷梦中醒来,神志还未完全清醒,她看着他的挣扎,想起苏落依的伤痛和绝望,心里竟生出了恨意,蹲下身子平视易祈幻,他就算闭合这眼见,颓废了身姿,依旧邪魅妖冶、风华绝代。   她拔出他紧握的佩剑,抵着他的脖子,恨声道:苏落依死了,你知道吗?   易祈幻突然睁开眼睛,视线里迸射出惊愕,极尽最后之力吼道:不可能!   淳于月心中起意,试探道:那珠钗她连看也没看一眼!   她的话音一落,他忽然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渐渐的越流越多,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惘哀绝,淳于月见此情形,倒愣住了,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日替苏落依收拾遗物陪葬时,看到了一个钗盒,问她的贴身宫女,才知是易祈幻曾命人送来的,是向苏落依下聘的意思,说如果她愿意嫁他,凉国便能重新合二为一,她会稳坐皇后之位,并说如果她愿意,便带上此钗去见他,而那枚药丸便藏于钗中,设在很容易发现的位置,只可惜,苏落依虽然舍不得丢掉此钗,却从不肯去细看,因此而错过了解药。   她不知道该替苏落依惋惜还是该叹命运弄人,易祈幻对苏落依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复国的欲望太过强烈,掩埋了一切会弱化心志的东西,才导致如今的结局。   对于这样可恨又可怜的男人,她是在懒得去下手,丢下手中剑,转身离去,易祈幻却忽然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十年前害死你师父的凶手是谁吗?   淳于月一怔,直觉想要逃避,他却恨然出声:就是南宫逸!   他说完,抓起地上的剑,就朝自己胸口刺去,顿时鲜血如注,气息消亡。   淳于月踉跄一步,跌跪在地上,眼中疼出泪来。   缓慢跟随淳于月而来的沐文玉,心中悲恻难言,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易祈幻却并非这样的人,自己方才欲言又止的话,就被他心怀恨意的抖落出来,让一切再次陷入僵局。   当年,他们利用淳于邵挑起淳于内战,得知淳于仲廷紧急召回淳于月,便对淳于月做了查探,察觉她可能成为灭亡淳于的一个变数,便安排了人搜寻她的下落,暗中袭击她,导致她的同伴身死,她也跌落悬崖,本以为她绝无生机,便就此了结了,当时也并不知道死的那一个是她师父,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无意中得知实情,然而,南宫逸对她已经情根深种,他便隐瞒了南宫逸,抹掉了所有可能的痕迹,才导致淳于月多方查探也未得消息。本以为此事不会再被提及,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没有猜测,相反,她心底隐隐已有所觉,只是一朝未被证实,心底依旧存着侥幸,如今被易祈幻如此突兀的抖落出来,让她再也无法逃避,剜心的疼痛蔓上眼帘,泪水再也收不住了,那份疼痛不是来自于恨,而是绝望,她再也没有理由逃避了。   两日前收到淳于密函,姚杰这帮忠于自己的将士陆续被下入牢狱,为了按照她的吩咐虽然阻挠淳于仲廷贸然出兵,却触怒了淳于仲廷,更激起了一部分朝臣强烈的自尊心,他们虽面对外敌束手无策,在朝廷内部却是玩弄权术的高手,他们发掘了自己最大的潜力,用于排除异己。   而如林凤瑶这帮处心积虑多年,想要夺权还政的派别,眼见局势趋于稳定,又开始蠢蠢欲动,暗自筹谋让先皇尚存的唯一子嗣淳于劭复位,并对淳于仲廷吹足了枕边风,又利于神鬼因果之说,使得他竟同意立淳于劭为皇储、并下诏百年之后将皇位传给淳于邵。   然而,林凤瑶很清楚淳于月在军士兵将中的影响力,纵使已交出兵权,依旧能一呼百应,所以,无论她如何权谋算计,如何取得百官支持,只要淳于月有心煽动兵将归顺南宫逸,淳于马上就会土崩瓦解,故而,她对淳于仲廷晓以利弊,请他召回淳于月。   淳于仲廷亦觉有理,便以自己病情反复为由,召淳于月回去探视,未得淳于月理会,众人便集思广益,最终想出一条毒计,以姚杰这批人的性命相挟,逼迫淳于月回去,姚杰等人虽手握兵权,顶多对上命有选择性的奉行,却不敢做出反叛行为,林凤瑶便让那些支持淳于邵复位的大臣去拉拢收买人心,使原本摇摆不定、观望局势的大臣皆归附与她。   感于在主站还是主和的问题上出了大力的罗子睿和沐文玉之功绩,提拔骆子睿为兵部尚书,沐文玉继任兵部侍郎,并暗中授意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收拢兵权,侵吞淳于月在兵将中的势力,又着人四处散布淳于月有意引尤国吞并淳于的谣言,以此削弱淳于月在军中的威信。   姚杰、孙承几人凭借在军中树立的威信勉强与深谙权术之道的骆子睿和宁少卿持平,然而,这种局势并没维持多久,他们就在为官权谋之上吃了败仗、被随便罗织了个罪名去职下狱。   淳于月很清楚林凤瑶如此大费周折的逼她回去,不过是要她明确表态承认淳于邵承继大统的名分,这样一来,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她这些年苦建的基业纳入手中,这是林凤瑶的聪明之处,也是这些年她明着支持淳于月所想收获的成果,然而,她的远见和耐心都太有限,忘记了外间的局势变化。   其实,淳于月对林凤瑶推举淳于邵为皇位继承人并无太大抵触,一来淳于仲廷膝下唯有她们三姐妹,她并不执着于皇位,另外两人皆不是大位合适人选,二来,她深知父皇的皇位如何得来,对淳于仲霖有着无法释怀的愧疚,淳于邵作为淳于仲霖仅剩的子嗣,皇位由他承继也算归位原主,然而。。。   她也有着自己的担忧,淳于邵并非贤德之人,志高而才疏,难挡一国大任,何况他性情喜怒无常,时而温顺似羊,时而残暴似狼,如此反复无常的人作一国之君,百姓无疑置身于水火之中,前途难卜,另一方面她也在担心,淳于邵入主东宫,真的能容忍嗜父夺位的淳于仲廷寿终正寝吗?   淳于月一直在思索淳于的未来走向,眼见尤国渐渐将南凉吞并,一统天下的步伐不可逆转,她甚至想过让淳于和平归顺,避免兵戈,也免淳于百姓受苦,只是,她若真的这样做了,又觉得无法面对淳于先祖,所以,她一直犹豫着,有些本能的逃避对现今局势的思考。 心事   两日前的信函让她不得不回去收拾残局,毕竟,将姚杰这些人牵涉进泥潭的是她,她无法做到自己一走了之、逍遥自在,任他们身陷囹圄、不闻不问,只是,她本能的私心,让她将沐文玉的事未得到解决、无法在此时弃一心为自己付出的南宫逸而去作为借口,将行程一拖再拖,而易祈幻的话,将她所有的借口和托词变得苍白无力,她终于有了违背‘不离开他’之诺言的理由。   她理清思绪,略一抬头,便看到月光投射下、沐文玉清浅的影子,待眼中最后一滴泪滑落,她便撑力站了起了,朝沐文玉浅浅一笑,有些自嘲道:用言语也能逼杀一人,你一定没见过这样的淳于月。   沐文玉看着她目中残泪难掩萧索之意,笑容满是凄楚惨然,心里一疼,想要说点什么,却思绪散乱,难以成言,只回以同样清浅的笑容,配着淡淡的星月和浓浓的死亡气息,景致中生出无限的哀凉,让盛夏的炙热也难以温暖这份凉意。   月光下,乱石林中,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一前一后移动着,淳于月按照叶樱雪留下的标记在前引路,为了配合沐文玉艰难的步履,她也走得缓慢,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心情的因素,直到接近出口,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回来看他,迟疑了良久,依旧没能说出口心中的话,自嘲的笑了笑,又转身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沐文玉轻唤‘公主’,她缓慢顿住脚步,待要转身,忽然被他从后拥住,她有些愣神,略挣扎了一下,他却轻呢道:只一刻钟,我只是有些体力不支,需要向公主借力一靠。   淳于月也不去辨别他话里的真假,只静静的呆着,星辉漫洒,月华高洁,两人的影子第一次有了交接,在一片静怡之中,时光缓缓流淌。   忽然一串灵动的笑声响起,沐文玉猝然放手,虚软的身姿晃悠了几下才站住,这一刻他偷来的时光让其心里有种莫名的惧意,有如他那被埋藏在心底阴影之下的爱慕之情,不敢昭示在别人的眸光之中。   如此沉静诡秘的地方,突兀的响起这样空灵悦耳的笑声,难免让人浮想联翩之中寒毛直竖,沐文玉本能的生起警惕之意,抬眼去看,侧面一处山石之上,一个通身翠红的女子正眨着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眸打量自己,那眸光被星辉衬托得熠熠夺目、如梦似幻,有如清泉一般让炎炎夏日也变得悠然舒畅,让他警惕的心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直到那女子飞身下来,再次激发了他本能的谨慎,展臂将淳于月护在身后,这下意识的举动让叶樱雪眼中起了一丝微澜,她脚尖轻点地面,刹住接近的脚步,再一次细致的打量沐文玉,眼中多了些考究,笑意越发有了兴味,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隐晦和闪烁,那样直白的表明心底的猜测,沐文玉竟似知道她心底的疑问,反倒失了理直气壮叱责的权利。   叶樱雪聪慧机敏,虽涉世不深却又比谁都通晓世情,故而,她并没有依照本性说出让沐文玉难堪的戏言,目光从沐文玉身上移开,便朝淳于月一笑,说:师姐虽不如我熟知阵法,却比我先找到人,若让父亲知道,又该说我学艺不精了!   淳于月听她语调散露着苦恼,神情却全无苦恼之意,也回以笑意道:不过是我凑巧捡了便宜,你既要寻人又要花费精力破阵,避免我找不到人还将自己也陷入阵中,现又为我们标号指引离开山谷之路,让我们不至于困于原地,这些不都极耗费时间么?   被淳于月夸赞,她也并无傲色,大有淡看风云浮沉、宠辱不惊的心境,目光再次看向沐文玉,笑意中有着些敬慕之意:这就是传说中的尤国丞相吧?才经历了生死劫难,还能拥有朗月清风般的神姿,果然是个不凡的人!   沐文玉眸光微怔,瞬间又恢复如故,颔首致谢,淳于月心中微动,略思忖道:易祈幻已经自裁,因他而起的是非争端也因此散了,师妹也该早些将此事回禀师伯,让其放心才是!   叶樱雪在找寻她的路上已经看到易祈幻的尸首,经她这么一说,也点头应承道:师姐说得极是,我也出来好些日子,是该回去看看他老人家了,既然事情已经了结,我就在此跟师姐告别,师姐可有话对我父亲说?   淳于月有满心的愧疚和谢意,此时却难说一字,默默半晌才道:请代我请安吧!   叶樱雪略一怔,慧敏一笑,点头道:我会将师姐真正的心意转达父亲,也望师姐至此便能释怀!   说罢,侧头去看沐文玉,眼波流转,慧黠一笑:我记住你了,可怜的沐丞相!   沐文玉看着那抹飞掠隐去的身影,笑容渐渐隐退,眸光也暗淡下来,这个世上,但凡提起他沐文玉的人,要么是用世上最不堪最恶毒的话语诅咒贬损他,要么是极尽溢美之词称颂赞扬他,却从没有人觉得他可怜,更不会如她般满含真诚和怜悯的将其宣之于口,而他此时,竟有些赞同她的评价,因为,对于身边这个女人,他用骗来的一刻去拥抱她,竟也被人阻断,还不可怜么?   看着那抹翠红彻底消失,他忽然转身看向淳于月:如果我说,害死你师傅的人只是我,你信么?   淳于月对于他想要将所有的罪责领到自己身上的举措很是无奈:我并未刻意去追究,你又何必欲盖弥彰!   沐文玉听了她的话,心里一动,满含期许的试探:你不将你师傅的事告诉你师妹,又如此急切的支她离开,是不想她找我们报仇吧?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此事也不打算追究,不再挂怀?   淳于月见他如此直白的问出来,自己也不能再藏着,何况,她的心思也未必瞒得住他,这样说开了也好,免得再多生枝节:我瞒着她,确实是想粉饰这段恩怨,不想让一段已经尘封十年的旧事毁了她的人生,这个世上,为了仇恨而活的人太多了,不必再加上她,何况,最该替师傅报仇的是我,她教养我十年,又为我而死,这份恩情,不比生育之恩小,可是,我若携淳于万千生灵去报私仇,非师傅所愿。   沐文玉却忽然苦笑:你却未必能释怀,这份恩情越是深重,你就越无法心安理得的自己幸福,所以,你心底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是吗?   淳于月默不作声,只伸手扶他同出狭谷口。 离别   沐文玉平安回来,众兄弟都松了口气,对淳于月也心存感激,频频跟她敬酒,她也来者不拒,不多时便显了几分醉意,南宫逸唯恐她喝酒伤身,便出头替她挡酒,被一种兄弟故意使坏猛灌,眼看无力招架,便找着借口带淳于月离开,引起众人一阵嘘声,他也不予理会。   酒后的淳于月,雪净的脸上飞出两朵酡红,少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多了几分娇憨可爱,看得南宫逸意醉神驰,连亲吻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恐碰碎了她这玉人,淳于月却难得主动起来,倒让南宫逸很是意外,心里乐开了,再也无所顾忌,急切的将她压在身下,放任身心与她尽欢,淳于月也抛掉所有的矜持,尽情的给予回应,带着末日狂欢般的放纵,与他攀上巅峰的极乐之境。   此时,她眼角却滑出一滴泪来,偏偏那滴泪珠在烛火下不但没有遁形,反而闪了南宫逸的眼,以为自己一时忘情弄疼了她,慌神的连连赔不是,淳于月忙紧紧的依着他,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给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我只是忽然想起苏落依,有些替她伤感!   南宫逸听得哭笑不得,亏她在此时还能想起别的事,可是他的月儿本就是这样的人,自己幸福时,就会替别人的不幸而悲伤,自己不幸时,只会咬牙独自承受,他轻轻的回拥她,在她额头轻轻印上一个吻,似哄小孩子般轻轻的拍着她的脊背:易祈幻虽然为了江山而负她,最后却也因为她的死而不愿独活,她若有知,也该宽慰了是不是?   淳于月轻点着头,额头的发丝在他胸前轻轻的拂动,激起他新的欲望,他坏笑着侧头轻咬她的耳垂,感到她本能的颤栗便伏在耳畔说:是为夫努力的还不够,才让娘子分得出心神胡思乱想,那么我就再卖力些好了。   淳于月本来听他说苏落依能宽慰九泉,便想起她所托之事,正思索着,听到南宫逸的话,思维一下转换不过来,忽然感觉南宫逸的再次进袭,忙推他说: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天大的事也待会再说!’他说着,为了不让她再说出扫兴的话,瞬间将她的嘴唇含住,吮吸间将她的话语吞没,身子用力的耸动,翻搅起一波一波的浪潮,将淳于月的理智席卷的无影无踪,两人在情波欲海之中翻腾,心甘情愿的沉沦其中。   激情过后,连日征伐收拾残局的困意便席卷而来,加上浓浓的酒意,南宫逸睡得格外沉,淳于月半支着身子看他,那略微凹陷的眼目和下颚杂乱繁密的胡渣,看得她格外心痛,她伸手去抚他的脸颊,还未触及便凝住了动作,狠了狠心,翻身起来,收拾好行装,正欲离去,南宫逸却忽然呢喃“你若再不辞而别,我便永不原谅你!”   淳于月身形陡然凝住,回身看他,见他面色温软、眉目清和,鼻息依旧很沉,才知不过是他梦中的呓语,却让她越发悲凉。   淳于月救了沐文玉,军中兵将无人不知,所以,对于她三更半夜在军营行走,也无人阻拦,她亲自去马槽牵了自己的马,慢慢的行出军营,心中万般不舍,可是,她已经想不到别路可走,虽然十年的时光足以将一切恩怨冲淡,然而,新近才得知真相,让她一时无法释怀,姚杰等人的安危又让她无法弃之不顾,她已经进退维谷了。   牵马出营门,未受到丝毫阻拦,甚至盘问的人也无,她正有些疑惑,便在营外看到了沐文玉,他负手站在月光下,月白的长衫逶迤在地,被清凉的风一吹拂,让他整个人都似要飘起来一般,又生生被他眉眼中的沉重压制住,看到淳于月的身影,他叹息的沉重而无奈:你终究还是要走!   在迷阵中他告诉她,南宫逸一直都不知道那个死去的人是她师傅,他看到她神情有所缓和,在搀扶他出了迷阵后,她忘情的扑过去搂抱南宫逸,这样的举措便让他觉得,或许她可以放下往事,然而,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他便命人看着,若淳于月出大帐不必阻拦,只需通知他即可。   淳于月勉强一笑,忽然记起一事,从包袱里取出苏落依给的兵符送上,对惊愣的沐文玉解释道:这道兵符加上霍伊安掌控的兵力,北凉应该能不费一兵一卒获取,只是,望丞相善待凉国子民,也让我不至于负了落依公主所托。   沐文玉将兵符握在手中,指腹轻轻揉捏着上边的文字,有些不解道:为何不直接交给皇上?   淳于月怔了怔,讪讪道:我忘记了给他,也忘记了跟他道别,还请丞相代为转交吧!   说是忘记了,其实是不忍,她和他相聚的时间总是太少,只希望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只有快乐,她实在做不到与他当面辞别。   沐文玉考虑了很久,才无奈的叹道:公主是要我做坏人么?   淳于月眸光清凉,唇角微挑道:坏人也没让你白当,不是么?   沐文玉微微愣神,片刻后才轻叹道:望公主此去千万保重!能保住淳于众生的,只有公主自己!   简单的送别之语,淳于月却从中听出了他话外无穷无尽的深意,此回淳于,她难测前途,所以嘱托沐文玉,无论发生何事,请他一定要保住淳于百姓,然而,他的这番话,则是在给予她回复。 放手江山 亲情凉薄   尤国和凉国的战局虽因易祈幻的死亡而告终,但因各地经历数月战乱,百姓为了避祸,奔走迁徙,导致城郭村落人烟稀绝,良田荒芜,又正值深秋之际,遍地落叶和枯黄的衰草,更增添了连年战乱后的凄凉和萧条。   淳于月一路行马而过,入眼的皆是战乱后的悲绝惨景,家家有亲丧,处处起新坟,偶尔还有未被收埋的尸骨横陈荒野,这些尸骨,多数都是没有亲人也叫不上姓名,被强征入伍,死后无人收敛,运气好的,死在显眼处,被清扫战场的人成堆运送到某处浅浅掩埋,归入尘土,运气不好的,丧生荒野无人看见,被饿疯了的野狗拖拽啃咬,断肢失节,尸骨不全。   在这乱世,死者不得安宁,活者又岂能舒心?大凡有战乱发生,盗寇蟊贼便会借机横行,偷抢勒索之事便成了战乱的衍生,家家关门锁户、防盗避贼,一看到陌生人出现,便寒毛都生出警惕之意,把和平时期的待客热情丢得没影,人人自危,恨不得全身都生出刀剑来防卫。   曾经,她因为目睹了被内乱荼毒后的惨景,淳于百姓在惶恐惊吓之中惴惴不安,日子过得艰辛凄苦,了无生趣,所以,她才拼尽全力守护淳于,想要避免那样的悲剧再次发生,而今,她却不得不思考一些必须面对的问题,凉国不可谓不强,其百姓依旧难以避免战火,只因皇帝暗弱,群臣失德,内有易祈幻野心勃勃,外有尤国这一强敌虎视,终于引发这场灭国之乱。   而今,淳于的前景又如何呢?南宫逸不是为爱盲目的男人,何况,他还有着皇帝的身份,身系众人的期望,他那些兄弟不计个人得失,只为实现一统天下的夙愿,他又怎能因私情而负大义,所以,淳于无论迟早、他必定要夺取的。   而淳于内部,为了清除淳于月的势力,但凡被她启用的人,都不同程度的遭到林凤瑶和淳于邵的贬斥罢黜,若说例外,大概只有识时务的骆子睿和一直帮淳于邵复位而暗藏蛰伏的宁少卿。   想起宁少卿,淳于月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枉她自命不凡,竟对他多年的处心积虑全无所觉,他抛弃承继虚名的机会,参与科举而得皇帝赏识,赐婚皇家公主,又任他为太子之师,这样双重显赫的身份,让他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朝政、拉拢权臣,替林凤瑶在外奔走,替淳于邵奠定内乱的根基,有了第一次复位的机会。   淳于月死里逃生回到淳于平了内乱,使得他们的复国计划落空,而一些在此间出力的朝臣因此被淳于月盯上,陆续贬黜,宁少卿却因为藏得够深,又有那特殊的身份做掩饰,不止逃过了危机,甚至连丝毫的怀疑也未惹上身,后来,淳于月对他的感情虽被南宫逸掐断,却越发的信任他,多年来,一直委以重任,好在,淳于月因那么点私心,不肯将他陷入危境,才没有托付更为隐秘的任务,现在想来,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叹。   回到淳于第二日,淳于月就被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认淳于邵为储君,以此换得姚杰等人官复原职,淳于仲廷为此倒没少给她讲大道理,说什么当年他看淳于邵年幼,恐难当一国大任,不得已才代掌大权,如今淳于邵历经波折,人也成熟内敛不少,可堪大任了,自己也就该在百年之后还政于他,倘若偏袒徇私,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女,便成了盗位窃国之人,恐招后世耻笑。   年老了,忽然在意起身后的名声,便要将自己当年嗜兄夺位的不仁不义之举粉饰干净么?淳于月也不去拆穿,闲闲的问:儿臣听闻父皇前些日子总是睡得不安稳,皇后娘娘便请人到宫里开坛作法,超度鬼魅怨灵,又祷告上天,说要还政于淳于邵,而后父皇便无惊无扰的安睡到天明,可有此事?   淳于仲廷明明严加封锁了消息,还是没能躲过淳于月的耳目,便有些讪讪的,干咳一声,音量细若蚊蝇:多亏皇后体谅朕之辛苦!   淳于月冷冷道:是么?父皇想要安抚皇叔阴灵,便还政淳于邵,那么,为了安抚浩儿亡灵,又该如何?   淳于仲廷闻言面色大变,嘴唇瞬间哆嗦起来,半晌才拖着颤音道:月儿,你别听那个不孝女乱说,其实。。。   “父皇!”一声暴喝,差点将淳于仲廷震落龙椅,淳于月本来对淳于芯的话半信半疑,所以才出言试探,现在看淳于仲廷如此急切的想要辩解掩饰,她不用再去查了,也无力再去查了,绝望之下心如死灰:那个女人真的让你如此不顾一切吗?当年,你为了得到她,与皇叔争夺帝位,不惜兄弟相残,后来,为了袒护她,不顾浩儿能否安慰九泉,极力掩盖她毒杀皇储之事,现在,你又为了她,不惜毁掉我多年的经营,将淳于万千生灵推向深渊,父皇,但愿你能永远不悔!   话语出口,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紫阳殿,才出殿门,迎面就是一股秋风吹来,她从中闻到了淳于国腐烂颓败的气息,这些年来,她将自己抛弃在地狱,只为让淳于能见到阳光,到头来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而毁掉她心血的,偏偏是自己的父亲,这份绝望,从骨血里蔓延出来,让她对人世竟生出了厌恶之感。   昨日,当淳于芯得知她承认淳于邵的皇储地位,让林凤瑶等人奸计得逞,便不管不顾的冲进她的寝殿,言语中对她大失所望,并说出隐藏许久的秘密,当年淳于浩中毒身亡,她派人彻查却无所获,皆因淳于仲廷担心她为淳于浩报仇,便替林凤瑶掩盖真相,虽然后来对林凤瑶诸多冷落,最终也没能抵御住她的巧言令词和苦肉计。   而无意中得知真相的淳于芯,并不得淳于仲廷喜爱,加之她言行无忌,名声不堪,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便只能对此事隐而不宣,本想着有淳于月压制,让林凤瑶奸计不能得逞,也就不急着追究此事,让她没想到的是,淳于月竟然也认同了淳于邵,那么,淳于浩不就真成了被他们搬掉的绊脚石吗?   所以,她斥责淳于月跟淳于仲廷一样的糊涂,诅咒淳于早点亡国,怨骂淳于一族亲情凉薄,道德沦丧都该下地狱。   淳于月无法相信她的话,不是不相信林凤瑶的狠毒,而是不相信她父皇会如此庸溃冷血,所以,她才亲自去确认,如今得到证实,她便忍不住赞同淳于芯的话,与其让这样一个恶毒残忍的皇族统辖淳于,还不如让淳于国彻底消失的好。   她悲绝之下脚步便乱了,身姿也变得飘忽无依,行不过几步、忽然仰天长笑起来,声音凄绝哀婉,怨恨和绝望充盈其间,又有谁能明白,自己宁愿舍弃性命也想守护的东西,忽然变得全无价值,这份落差会激荡出怎样的心疼? 嫁祸诬陷   宫人被淳于月忽然的举措惊住,第二日便有了淳于四公主疯癫的猜测,林凤瑶从中看到了契机,便将此谣言修饰一番传到了宫外,几日后,就传遍了朝野军营,与此同时,淳于邵加强了宫廷禁卫,大有将淳于月软禁隔离于内宫的趋势,而宫外,宁少卿和骆子睿加紧收拢兵权,对忠于淳于月的兵将进行收服,若实在不能收服的,对实在顽固不化的,就罢黜或处死。   好在,绝境之下,都懂得识时务而自保,所以,淳于邵仅用了短短的两月时间,便将淳于月的势力彻底瓦解,而此时,淳于仲廷迷恋上了修仙问道,每日专研成仙捷径,为了表示诚心,亲自试炼丹药,不时拿宫人做试验,致伤致死者众多,弄得后宫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淳于月一开始还会劝诫,渐渐的也懒得理会,每日在自己宫殿中培土养花、观景赏鱼,闲适安静的好像她的人生从来都是如此过的。   嫣十年,初春   淳于仲廷做了个仙鹤接引,祥云绕身的梦,便让道士梁士元解梦,得知是即将成仙之兆,便有人提议他禅位淳于邵,陆续又有朝臣上书附议,林凤瑶也随之相劝,说想与他一起得道成仙,永不分离,劝他放弃繁杂国事,与她一起全心全意奉道,以期早日飞升,脱离尘世之苦。   淳于仲廷本来都松了口,准备选个良辰吉日宣布禅位,却因淳于邵眼见大局已定,一时得意忘形,竟与柔妃在内宫偷欢,偏巧又被淳于仲廷撞见,对淳于邵大加叱责,淳于邵年轻气盛,加之对他有杀父夺位之恨,想着一切已成定局,之所以暂时不动他,并非对他有什么忌惮,只是听从林凤瑶建议,求个名正言顺。   今日被他辱骂的如此不堪,又想起当年父亲惨死的悲苦,自己逃亡之时经历的种种磨难,甚至将送柔妃入宫迷惑他也当成了自己所受的屈辱,心里越发来气,竟让人拖住淳于仲廷,自己则当着他的面与柔妃行苟且之事,将淳于仲廷气得几番昏厥,这时便想起了淳于月,要唯一的亲信告知淳于月他要废除处死淳于邵的想法。   然而,这唯一的亲信竟也是林凤瑶安排在他身边的,得到淳于仲廷的指令,便首先禀报了林凤瑶,林凤瑶虽恨淳于邵不争气,但也不忍多年苦心白费,便想出毒计,一来可以断绝淳于仲廷的想法,二来也可以除掉淳于月,彻底将她的势力瓦解。   之所以非要淳于月死不可,其实也是对她心存忌惮,毕竟淳于目前的四十万大军,三十万左右都是经由淳于月建立培养起来的,那些兵将看似都归了自己和淳于邵,然而,有多少是真心臣服,有多少是被迫自保,她心里很清楚,一旦淳于月起了反意,有尤国为其撑腰,她们手中的兵符便成了没用的牌子,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形发生,她必须早一步行动。   这日,她亲自携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糕点来探望淳于月,将她慈爱温和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淳于月却正眼也不瞧她,只一门心思的侍弄花草,她讨了个没趣,也不介意,继续表达关爱之情,淳于月终于听得烦了,侧头撇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局势初定,皇后娘娘就闲得没事可做了么?   说完也不去看林凤瑶的反应,只朝翠羽一招手,翠羽会意,马上送来水具,她借着水具净了手,又接过帛布擦了,便走到凉亭的石桌旁坐下,端起翠羽准备的茶水轻泯了一口,才启唇道:若本公主没记错,淳于邵虽是皇叔亲子,却并非娘娘骨血,来日他得继大统,未必会奉一个失节的女人做太后,所以,要想久留富贵,还有得忙呢,不是么?   林凤瑶被她的一番话刺得面红耳热,胸口涌动着的怒气却不能发出,脸上的笑容越发和顺,亲自接过食盒,将内里的糕点一盘一盘在石桌上摆好,也不介意她的怠慢,自己在她对面坐下,才吩咐左右服侍的人道:本宫与公主说些贴己的话,你们都到院外等候吧。   一众人领命退下,唯独淳于月的宫人不听她的使唤,依旧随侍一旁,她也不生气,只笑着对领头的林闽道:你们害怕本宫欺负公主么?   林闽连连陪笑,趋眼去看淳于月,见她依旧淡然的无谓,便招手领了翠羽等人出去,淳于月饮尽杯中水,懒懒的放下茶杯,林凤瑶见状忙提壶为她斟续,被她以手覆住:此处已无外人,皇后娘娘何必再做慈惠?   林凤瑶听言,从容的收回手,将茶壶放下,神色不变的看向淳于月:公主对本宫的恨意似乎更深了!   淳于月淡然一笑:皇后娘娘不也视本公主为眼中钉!   林凤瑶见她把话已说开,四周又无别人,便也不再装模作样,按照事先的设想,极尽言语激怒淳于月,效果却甚微,她忍无可忍,便自揭淳于浩死因真相,想要引淳于月出手伤自己,然而,淳于月却依旧不为所动,反倒对她的计谋嗤之以鼻,林凤瑶再次出言激她:你不是说要害死淳于浩的人血债血尝吗?为什么不动手?   淳于月觑眼看她,半晌冷笑:我若出手,你就难以如愿了!   林凤瑶惊愣住了,这才记起她武艺非凡,要杀自己何须刀剑,一时回神,便冷汗涔涔,可是又不愿意放弃计谋,情急思量之下,便拔出随身藏匿的匕首自伤,淳于月也不阻拦,冷冷的审视良久,才默默自语:淳于还真不能交到这等人手里!   林凤瑶没有心思理会她话里之意,刀戳的疼痛让她浑身战栗,惊惶大呼‘救命!’院外守候的宫人听到呼声,一窝蜂的冲进了,却被眼前景象唬懵了,林凤瑶的贴身侍从早已得到吩咐,相对冷静些,急急忙忙去扶林凤瑶,又对众人呵斥:四公主刺伤皇后娘娘,你们还不去禀报皇上、宣召御医,都傻愣着干什么!   惊愣的众人被呵斥回神,都忙着往外赶,拥在门口卡住,挣扎之下倒作一团,惊呼之声不绝于耳,淳于月看着如此滑稽之景,竟朗声大笑起来,林凤瑶面色苍白,现在又添尴尬,扶着侍从的手愤愤而去。 虎毒食子   看着林凤瑶仓惶而走,淳于月瞬间收住了笑容,让林闽近前,悄言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进屋,谁知林闽忽然跪倒在地,凄声恳求:请公主收回成命,老奴不能离开!   淳于月收住脚步凝了凝,语气不容置辩:趁着无人防备,你们也有借口脱身,若等皇命下来,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   林闽听言怔住,半晌才苦笑道:那老奴就陪着公主等,公主若不能活命,老奴又何惜一条贱命!   淳于月回身看了看他,略沉吟,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径直回房歇息。   到了晚间,淳于月起床,宫苑内一人未少,淳于月拿眼去看林闽,他自安的摆设下碗筷,才含笑解释:老奴都跟她们说了公主的意思,可她们却说,若公主强逼她们离开,就当场撞死在宫苑内,老奴也没办法。   淳于月听言,抬眸去看翠羽和那两个小宫女,见她们虽卑卑怯怯的,眸光中却透着决然之意,终忍不住叹了口气:林凤瑶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朝臣们已经被她的贤德模样迷了心,再有今日的闹腾,必然会上书要父皇处死我,父皇决计辨不清黑白,必会迁怒于我,死大概是免不了的,你们是我宫中之人,我若身死,你们也必遭牵连,所以我才让林闽找了借口带你们出宫,你们何必。。。   她的话一出,几人便涕泣拜倒,一向寡言谨慎的翠羽此时却替众人陈述:公主虽然不分辨,我们心里却很清楚,今日之事必是皇后娘娘嫁祸于您,我们不走,是想当面跟皇上证公主清白,只有如此,才不枉公主多年的体恤照拂之恩!   淳于月却笑了:你们太天真了,到时只怕处决的圣旨会比皇上更早露面,你们只是白白送命!   众人听之惶然,林闽便带着她们四处探听消息,果然,淳于月疯癫之下刺伤林凤瑶的消息很快在朝野传遍,朝臣纷纷上书奏请淳于仲廷严惩淳于月,此时,冒出一人指责她以身侍敌、有辱皇室尊严,理当处死,以洗国耻!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上书附议,丞相骆忠却大加反对,说淳于月乃国之梁柱,万万不能自毁,毁则国家危矣,群臣便与他展开激辩,最终骆忠寡不敌众,气得晕厥朝堂,便被淳于邵罢免官职,由宁少卿继任,又有人说淳于月毕竟是一国公主,若只因眼前这些罪便处死,怕惹人非议,淳于邵便命宁少卿率群臣草拟文书,罗列淳于月所有罪状并广布全国。   众人集思广益,竟列数了几十上百条罪名安在淳于月身上,那些条款不是无中生有便是扭曲事实,更有甚者,将她的功绩略加修饰改成了罪状陈述其中,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闽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回来,劝说淳于月逃离避祸,又说:姚将军暗中传来消息,说尤国边境急剧增兵,只怕他也快到了,公主若能逃出宫,就可以。。。   淳于月忽然问:就可以如何?   林闽话语凝住,现在给她加的罪之中最恶毒的一条,便是说她以美色迷惑南宫逸而苟且偷生,败坏风气、是为国之耻辱,群臣才请淳于仲廷处死她,以清洗污秽之名。   他犹豫着,终究还是说出来:公主,何必为了与这些无耻小人赌气、而自丧其身?他对你的感情是真,你对他的感情又何尝有假,为何不。。。   淳于月凄然一笑:本宫只想求证一件事!   她一直在等淳于仲廷的决定,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所谓,就算听到宁少卿也参与在逼死她的计划之中,她也只感到一丝心寒,她只想看淳于仲廷的态度,这些年,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而做,他都心知肚明,在这前提下,他是否还会虎毒食子。   然而,她等来的还是绝望,林凤瑶用眼泪和柔情动松软了他的心,当淳于邵将群臣的谏言和那张贴全国的陈罪书摆在他面前,再加以言语引诱威吓,他便为了保住皇位而出卖了她,当林凤瑶带着毒酒和圣旨翩然而至时,淳于月反而笑了,安静的叩首谢恩,安静的接过圣旨,却并不翻开来辨别真伪,她的父皇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会做什么事,其实她该知道的,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林凤瑶看着她,心里竟起了一丝怜悯:公主还记得当年送酒与先皇的情景么?   淳于月淡然一笑,思绪便飞回了那日,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皇帝皇后在花园里赏花作乐,淳于仲廷携女进园,淳于仲霖见淳于月小小人儿却抱着个酒坛,累得气喘吁吁却不肯假手别人,便起了好奇之心,问她是何物,她便眨着澄净明媚的眼眸,声音稚嫩清脆的说:我的酒!   淳于仲霖不解其意,待要再问,淳于仲廷便恭敬解答:臣闲暇时爱在家中学人酿酒,她看见便非要学,不知损毁了多少好材料才酿了这么一坛,臣怕她失望,就说她酿得不错,谁知她听了,非要带来让您品尝,臣实在拗不过。。。   淳于仲霖听了大乐,便招手让她过去,还亲自替她擦了汗,问:为何要让叔父喝?   淳于月笑容瞬间绽放,乐呵呵的说:因为叔父对月儿很好,不让月儿下跪,也不让月儿学习礼仪,还总送月儿礼物,月儿总想回赠叔父礼物,可是父亲说叔父是天子,什么都不缺,月儿就想,这酒是月儿亲手酿的,虽然礼轻,可是里边满含着月儿辛劳和诚意,叔父定不会嫌弃的。   淳于仲廷听言感慨万分,说她小小年纪就懂得知恩图报,不忍让她失望,便将杯子原来的酒倾空,然后送到她面前道:既然是月儿的心意,叔父定然是要喝的!   她听言欢喜非常,蹲下身子便将酒坛放在地上,又奋力去扯密封的帛布,被淳于仲廷轻声喝止,进言说她酿的酒苦涩难咽,实在不能入口,淳于仲霖见淳于月脸色瞬间暗淡下来,眸光盈盈,竟有欲泣之势,忙摆手向淳于仲廷,令他收了声,才弯腰抚着她的额头安抚道:月儿亲手酿的酒一定是好的是不是?   淳于月听言,脸色瞬间又明亮起来,埋头苦干一番,终于去掉帛布,一手接过淳于仲霖手中的杯子,一手倾斜着酒坛,颤巍巍的往杯中倒酒,淳于仲霖看了,忙伸手帮她,斟满一杯就在她满含期望之中往嘴边送,被身旁太监提醒,取了银针来试毒。   一直含笑以示的林凤瑶出言道:既是月儿的心意,就免了这道程序吧。   淳于仲廷点头说:皇后说得极是,别用这些繁文缛节玷污了她的心意!   说罢挥退已经取来银针的内监,径直饮下,还故作出很回味的样子给淳于月看:月儿果然做什么都很好!   喜得月儿一蹦跳了起来,却不小心踢翻了剩余的酒,那酒坛在地上滚了几滚,带起一地白沫,惊吓了众人,刚刚擦拭掉冷汗的淳于仲廷见状,拔剑就追赶那几个宫人,她眼睁睁的看着淳于仲霖毒发,口吐鲜血,满脸惊愕的盯着自己看,这一幕便成了她心底永远抹不去的诅咒,令她至今不敢回想。   淳于月看着林凤瑶,知道她也在回想那一幕,现在想来,若非她当时出言劝阻内监,银针试出毒液来,是否能阻止那场悲剧呢?   若真能如此,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可惜。。。 世态炎凉   她覆灭了眼中的恨意,淡然轻笑道:现在看来,报应不分迟早,总是要应的!   说着,伸手去端内监托盘里的酒杯,翠羽慌忙出声阻止,她取酒杯的手略凝了凝,笑向林凤瑶道:这宫里的人不过错跟了我这个主子,并无大过,皇后娘娘仁德之名远播,想是不会为难她们吧?   林凤瑶愣了愣,点头道:放心,本宫也不是嗜杀之人!   淳于月颔首致谢,将酒杯取在手中,却忽然听身后有人道:奴婢拜别公主!   一回头,便看见翠羽撞死在梁柱之上,淳于月愕然大惊,眼中飞出泪来,眼见其它人也要纷纷效仿,忙出声喝止:你等要陷本公主于不义吗?   众人便哀切不止,不敢再寻死,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哭作一团,淳于月淡然一笑,喃喃似自语:血债本就该血尝!   举手便将酒杯送入唇边,林凤瑶听着这一句却忽然心神一动,一挥手打掉她手中的酒杯,在众人的惊愕中对淳于月说:喝毒酒而死,总是有辱美感,公主自选一个死法吧。   这话倒让淳于月意外,半晌才问:你就不怕本公主使诈么?   林凤瑶却说:本宫相信公主不会!   她说完,便领着人走了,淳于月刚安排好人敛葬翠羽,便有人传来消息,说南宫逸亲率大军压境,已有攻城之势,淳于邵唯恐曾经忠于淳于月的将领反叛,便亲自赶往护城坐镇,并差人来传话,要将淳于月押往护城处决,警兵将、镇军心。   听了来人传达淳于邵的意思,淳于月也未有多大反应,换了早先让宫人准备的素衣,接受宫人的叩拜,然后略吩咐了她们几句,便去紫阳殿叩别淳于仲廷,等了很久也未见淳于仲廷出来,心中虽然凄惘,却也没有多说一句,安然朝着殿门拜了几拜,便朝宫门而去,沿途陆续有宫人赶来送行,却不敢跪拜,更不敢哭泣,只憋红了眼眶,哀戚目送。   行到宫门口时,看到淳于灵远远的站着,脸色憔悴苍白,竟有悲切之意,见她的目光过来,便下跪行礼相送,淳于月只淡然一笑,回宫之后听了不少淳于灵的传言,她如愿嫁给了宁少卿,却转眼就受到冷遇,她也不甘闹腾过,随着淳于邵掌权,宁少卿受到重用,她的闹腾显得那样无力,渐渐的也就明白了一些早该明白的问题,毕竟,淳于仲廷的权力已经衰微,淳于邵对淳于仲廷满含积怨,却因大局要作隐忍,但对他的子女便没有任何顾虑,所以,淳于灵的境遇可想而知。   这位皇室公主终于体会到了人情冷暖,然而,淳于月对她的遭遇却生不起丝毫怜悯,有些人总是要撞到南墙才会翻然醒悟,却回头太迟!   出了宫门,等候她的不是奢华马架,而是陋质囚车,她也并不介意,微撩缟素衣衫,从容款款的上了囚车,安然而坐,侧首去看那依旧恢弘雄伟的宫廷楼阁,心中恻然,她以命林闽送书各处,待她死后,便纳土受降、引尤国大军进城,她与沐文玉已协议好,她拱手送上淳于,他会倾力保百姓无忧,淳于的江山由她复立,既然注定要毁,便也由她来毁吧,反正已经声名尽毁,也不在乎多这一件。   只是,亲手毁了国家,葬送了祖宗基业,她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不用别人催逼,她自己也无颜苟活啊。   囚车狂奔着出离皇城,看着那渐渐退却隐没的皇宫,关于那里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消散,她的心也渐渐凉了。   一路上有不少百姓围观,他们对这位公主有着太多的好奇,她是淳于第一个坐囚车游街的公主,关于她的传说太多,有大善也有大恶,他们只是普通人,分辨不清内里的真假,但是,当他们看着她一身缟素平静安详的坐在囚车里,竟给他们一种仙女临凡之感,禁不住生出下跪膜拜的冲动。   正当他们犹豫着,忽然听到一声苍老的嚎哭之声,罢官闲职在家的骆忠惶恐哀切的拨开人群扑了出来,想要拦住囚车去路,却差点被马蹄所伤,幸而有骆子睿挺身困住车马,才安然无恙。   他却丝毫不为刚才的变故所动,急急忙忙扑身把住囚车木栏,哀哭不止,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淳于月终于动容,倾身握住他缟枯的手,含笑轻语:丞相不必悲伤,家国无望,生死无别,有何可惜?只是,丞相多年的辛劳,终究化了泡影,淳于月于你有愧!   骆忠听言,心中越发悲苦,嚎哭之声凄怆震天,一旁观望的百姓见他们敬仰的丞相都对这位公主即将面临的死亡如此伤心沉痛,便对淳于月也起了怜惜之意,吩咐下跪朝拜,哭声渐浓,不绝于耳。   淳于月见此情形,反倒不安,便让骆子睿搀扶骆忠返家,骆子睿听言便去搀扶,手还未触及,便被骆忠一巴掌拍在脸上,怒道:若非你这个逆子临阵倒戈、助纣为虐,公主又怎会被逼如此?公主若不能活,你也就别再妄想继续做我骆家子孙!   言毕,便朝淳于月郑重叩拜后,再次拨开人群而去,骆子睿硬挨了一巴掌,却神色未变,只轻叹一声准备追过去,才跨一步,又收回来,朝淳于月笑了笑:大势已定,公主既不执着于声名,又何须执着赴死?   淳于月心念一动,唇角飞起一丝凉薄笑意道:骆尚书指的是天下大势还是国家大势?   骆子睿略顿了顿,慨然一笑:尽然!   说完,又朝骆忠离去的方向看了看,叹道:老父心情郁郁,只怕这会正盘算着以死殉忠,臣要赶去挽留,便不再远送公主!   淳于月惊愣之下,便点头应承,看着他闪身隐入人群,心中叹息:他能聚集这样一帮兄弟,天下又怎会不尽入其手。 服毒   应淳于邵吩咐,车马星夜兼程,到达护城时,已是深夜,夜空中已经泛起雾霭,护城便被拢入白茫之中,城门口垂挂的灯火也变得朦胧柔和,城楼上守卫听到车马声,便探身来看,见一队人押着个囚车,便去禀报淳于邵,淳于邵听了只说放其入城,并不说如何处置,守城将领便开门放行,让一众人进去。   囚车刚一进去,便被另一队人接管,淳于月看了看领头的人,知道他是淳于邵的亲信,也不理会,依旧安靠在内壁木栏上,从皇城到这里,纵使快马加鞭,也行了五日,这五日,押送的人说得了淳于邵的吩咐,沿途一口水也不能给她喝,又加之淳于的春季偏寒,她便在这饥寒交迫之中熬了五个日夜,夜雾湿了她的衣衫,又被料峭春风拂干,她的身心都已麻木,对外界的感知赢弱不堪。   迷迷糊糊等了很久,淳于邵终于现身,看着她一身缟素,面露一丝讥笑:堂妹倒有知命之能,竟先为自己做好了妆奁准备。   淳于月挣扎着掀开眼帘瞟了他一眼,瞬间又安然闭合,凉凉道:堂兄误会了,我这装扮不是为妆奁自己,而是为淳于国戴孝!   淳于邵一怔,脸色陡然转青,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告诉我,你若死了,淳于国就要亡吗?   淳于月懒懒的扯了扯唇角:不,我死与不死,淳于都会亡,只是。。。淳于到了堂兄手中,亡得更快罢了。   淳于邵听言,怒不可遏,命人打开囚车将她拉扯下来鞭笞,却被身旁将领劝住,说她毕竟是一国公主,就是要处死,也该留其尊严,否则反倒容易激怒那些曾经跟随她的人、引起哗变就得不偿失了。   他听言一想,也觉有理,便暂时按下愤怒,方才劝他那人便又进言说:皇后娘娘已经许她自选死法,殿下你看。。。   淳于邵听言,面色有些不虞,不过,此时他在淳于的根基还不如林凤瑶深厚,不好公然与她意见相左,便问淳于月想怎么个死法,淳于月本想回说‘随意’,忽又想起一事,便说想去护城墙自尽。   淳于邵听她说出要求,反而有些迟疑,淳于月清冷鄙薄道:护城墙高达数丈,我又五个日夜滴水未进,从上跃下,堂兄还害怕我摔不死么?   虽然知道她颇具武功,但这样的条件下,她要生还也绝无可能,何况她就是真没摔死,他照样可以让人开城擒拿,刚刚开口答应,忽然有人匆匆赶来,与他耳语一阵,他便变了脸色,可是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改,凝思苦想一阵,便说:你我到底堂兄妹一场,总不能让你一口水酒不喝便上路。   说完,对手下使眼色,那人心领神会,急匆匆的去了,片刻之后便送来一杯酒,那酒上还冒着轻烟,淳于邵伸手示意淳于月:暖酒一杯,堂妹喝了上路也不会太冷。   淳于月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而是投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孙承等人,手下暗暗比划一下,阻止他们近前,直到他们咬牙垂头,掩上手中利剑,才收回视线去看那酒,面色平和的道了谢,伸手捻杯,仰首饮尽,手一斜,杯底翻覆,滴酒未留,才说:堂兄既有此好意,可否再施一恩,让我独自上护城墙?   淳于邵自觉她喝了毒酒,定然万无一失,便故意施予恩惠,淳于月颔首致谢,稳了稳脚步,朝护城墙而去,沿途两侧被自发而来的兵将夹道相送,无不下跪行礼,掩面啼泣,淳于月一路含笑而视,心中豁然,以她之死换取这么多生灵存活,也算值了。   一路行至护城墙脚下,体力渐渐不支,药力发作,身心虚乏,一口鲜血被强压在胸腹内,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空泛。   恍惚中看到宁少卿静候在此,他身侧也有人捧着酒杯,淳于月勾起一丝凄凉,问:宁丞相是怕淳于太子那杯酒不够力度,特意再加一杯么?   宁少卿听言,眉目微动,面皮紧绷,半晌才道:你我相知相爱多年,在你眼中,宁少卿只剩如此不堪么?   淳于月淡然摇头:时至今日,我断不敢再称与丞相相知相爱过,十多年的相识,在今日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可笑的人,只是我!   宁少卿的眉头蹙成了一条线,喉头也不停的涌动着,静默了很久,才云开雾散道:既然如此,那么这杯断情酒,公主是不会推辞了。   淳于月视线在他脸上来回几趟,终于点头:好,但愿此酒过后,你我生死皆不复相见!   她抓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太急,呛声连连,宁少卿慌忙伸手,却被她一闪躲过,脚下虚浮,几欲跌到,恍惚之下,被身侧一名士兵扶住才站住脚,说了声谢,便挣开那人的手,深深的吸了口气,仰头看向墙顶,脸色忽现一丝欣慰的笑意,沿阶而上,攀爬的虽然艰难,却心境平和,沿途抚着那厚冷的墙壁,反而有丝温暖入心,到达城墙顶端,入眼是一片白雾。 决绝   她便就着那白雾望向远方,笑容柔和,语意惋惜:云风,我终究没能亲自接你回家,然而,淳于灭国之后,天下终会归于平和,处处皆可以筑你梦想中的家园,我也算没有违诺是不是?   更鼓声声紧,催时到天明,她挥手让守城的兵将退步到城楼两侧,自己则上了城沿高处,在那墙凹处坐下,疏拢着散乱的发丝,整理着濡湿的衣衫,想着身后那获得一时安稳便忘乎所以,极尽心力谋取私利的国人,想起那被枕边人玩弄于鼓掌,自断后路、杀亲灭后的父皇,她难免为被抛弃的自己和那些为国而死的人生出一丝哀凉,然而,这仅有的情绪也随着那隐隐传来的马蹄声而消散。   他到底还是来了,那日不辞而别,她求沐文玉将师傅之事对他隐瞒,让他以为她再次为淳于弃他而去,只是想让他对她死心,将一切的情消散,了结彼此的恩怨。   她这次回来,是抱了必死之心的,挣扎了十年,拼尽了一生的心血,连累了无数的人,依旧挽不回那个记忆中清朗明媚的淳于国,她已经绝望了,然而,她若存活一日,便无法心平气和的看着家国败落,她若活着,就无法心安理得的看着淳于皇族覆灭,所以,她只能选择先一步而死,是忠孝也好,是愚昧也好,这便是她淳于月的人生。   她取出暗藏的弓箭,张弓搭箭,收放之间,箭羽凌厉飞出,阻了他接近的步伐,他便如她所料,暴怒扬声:淳于月,你敢跳下来,我决不信守承诺,势要血洗淳于国,寸草不留!   她忽然笑了,他这句话,若在她不明他真心之前说,定会让她胆寒止步,可是现在,她知道,纵使她真的死了,他也不会那么做,因为,他知道她最在意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卑鄙而残忍,明明知道他的心还走到了这一步,可是,为了麻痹淳于邵这帮人,让淳于顺利更替、避免百姓伤亡,她只能顺着这条路走,喝下那两杯毒酒,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心虽然疼,出口的话却满含戏谑:方才的那一箭,我真不该留情!   这样戏谑而绝情的话,让南宫逸心都凉了,她一次又一次辜负他的真情,一次又一次为了淳于而践踏他的心,他真的心寒了,所以,当看着她如此悠然惬意的傲居城楼之上,以玩笑而俯视的态度看着自己的真情流露,他真想扇自己耳光,不止一次发誓要放弃她、不再受她愚弄,却还是在听到她被逼自裁时不管不顾而来,却发现,这可能又是她为了阻止他夺取淳于而设的陷阱。   所以,当她提到十年前的营帐借兵,当她劝他忘记和淳于的一切恩怨,甚至要他将她忘记,去寻能相亲相爱、相依白首的女人时,他心里生出无边的恨意,恨她怎么可以明明知道他的真心还如此轻松的说出这番话,他的回绝也有了狠意:忘了你?只怕不能,从你进入我营帐的那一刻起,我们不就注定,天庭地府不离不弃么,怎么?累了?还是你淳于月也有害怕退缩的一天?      她听了他的话,便陷入沉思之中,片刻后,她站立起来,衣衫飘飞之间,他才看清她竟身着缟素,这个发现让他心口不由得凝滞起来,正要问话,她却抢先开口:皇上,你这么急急赶来,该不会是听信流言,以为臣妾要城楼自尽吧?   她自言‘臣妾’,这只有在戏言玩笑之时她才肯用的自称,让他有些恍惚,更让他分不清她到底意欲何为,于是便冷冷的警告:最好不是!   “当然不是!”她轻笑出声,鄙夷而视“皇上你没死,臣妾怎好先行?”她嫣然含笑,似说着人间最动人的情话“何况,臣妾若是轻言生死的人,又怎能在你给的地狱中历经十年而苟活呢?”   这番话之狠绝,竟将他和她这么多年的情谊全然否决,只余下了一个‘恨’意,他气绝之下,勒马转身,下令回撤,决心在不管她的死活,她却忽然唤他名字,这是第一次,她直呼他的姓名,而那语调中,有着悠长的情谊,他终究忍不住回视,而她的话语细若蚊蝇,被马蹄声淹没,然而,那笑容,却让他惊艳之下不自觉生出寒意,有种花开荼蘼、万物衰竭之兆,怔忡之间,她已舒展了身姿、飞跃而下。    终归沉寂   逆风薄雾淡化了她的容颜,那一点点而下的鲜血却夺目惊心,他慌忙策马近前,脚下一蹬,飞身展臂迎接,然而,他却架不住她带来的那逆冲而下之力,双双向后跌落,好在他的那些随从早已飞扑聚拢过来垫底,两人才安然着地。   淳于月却因这一冲撞,吐血不止,南宫逸惊惶失措,急忙传唤军医,他外出巡视之时,历来都会有一名精通医术之人跟随,听到传唤,急忙赶过来,也顾不得礼仪,取了淳于月的手便凝心把脉。   南宫逸只看着他眉头紧锁,一会摇头一会又叹气,怒喝着要他回答原因,那人只说:从脉象来看,是中了剧毒,不过。。。   南宫逸听她中了毒,顿时心如死灰,也不等军医说完,就恨恨的盯着她道:这又是你设的计!听到我要攻淳于,你就用死来报复我,让我永远也不能再夺淳于,是不是?   淳于月看着他眼中凄绝的疼意,轻轻摇头,伸手抚上他的眼帘,强撑着笑意说:我怎么忍心用死来报复你?我让人引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终于自由了,可以不用再为淳于而压抑对你的感情,可以心安理得的告诉你,我爱你!   南宫逸听言却连连摇头:我不需要这句话,我不要用你的死来换这句话,只要你不离开,爱不爱我都没有关系,我可以不要淳于,我可以不要天下,我只要你,你明白吗?   淳于月的笑容渐渐隐没,神情也萎靡下来,声音细弱轻微:若不死,便永远摆脱不了淳于这个姓氏,我便永远无法让自己只属于你,你可又明白?   眼见淳于月气息减弱,城楼上却又乱箭齐飞,一干卫队挡身在前,长剑飞舞着拦截箭羽,军医见南宫逸只顾怀中人,对危险视而不见,心中焦急,忙劝慰道:皇上,先带公主回大营救治,臣用性命担保,还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好?   南宫逸看着已经闭上眉目的淳于月,本已心如死灰,没了生的欲望,听他如此说,自然不信,冷笑道:你敢诳朕?她一心求死,怎会留下救治的机会?   军医眼见形势越来越危急,忙将未经证实的猜测说了出来:公主确实中了罕见之毒,但是从脉象看,似乎又被一种药物压制住了毒性,以至毒并未蔓延至心脉,所以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只要及时就医解毒,定能保住性命!   南宫逸听言,心中一喜,可是喜气未达眼眸,便被淳于月苍白憔悴的脸色逼退,视线在淳于月和军医脸色游移,片刻之后,下令回撤,抱着淳于月便上马飞驰回营。   护城墙的墙头,宁少卿看着那疾驰而去的马背上,淳于月安静的靠在南宫逸的怀里,渐渐隐没与白雾尘沙之中,他相信,她不会死,隐忍许久的眼泪却一滴而落,至此,她永远属于那个让他憎恨、也让他嫉妒的男人了,而他,却做了最后的成全,那一杯酒,救了她的命,却换给自己一句“死生不复相见!”的咒语,然而,他依旧无悔救她。   》》》》》》》》》》》》》》》》》》》》》》》》》》   后记:      淳于月跳跃护城墙而死,那些忠于她的将领士兵无不哀恸悲哭,对淳于邵的怨怒再难压制,引发动乱不断,加之淳于月的遗命书函在军中星散密传,因而,面对尤国大军进攻,将领便纷纷率兵虚与委蛇、不再恋战,宜城和甘城皆不战而降,孙承等人趁势而起,攻击淳于邵,将他逼出护城。   淳于邵紧急诏令骆子睿率兵前来平叛,谁知骆子睿却拥兵控制住皇城,又与孙承不谋而合,一同夹击他的败军,淳于邵东躲西窜,粮草和兵力都急速消减,最终被为求活命自保的手下暗杀而死。   而此时,孙承秉承淳于月遗命,大开护城墙,将尤国大军引了进来,尤国军队所到之处军纪严明,绝不乱杀无辜,并将沐文玉治理天下的策略文书张贴各处,安抚了百姓惊乱惶恐之心,骆忠此时也从骆子睿口中得知淳于月的用心,感佩之下,亲写文书送往各处,让百姓知道淳于月的苦心,百姓明白错怪了这位公主,无不自悔啼哭,纷纷焚香祭祀,如此一来,便越来越多的人起了归顺尤国之心。   为了建立一个稳定的局势,淳于月耗费了人生最美的韶华,然而,这个局势的破灭,却只用了短短三个月,当她死里逃生听到这一结论,也只是淡然一笑,将百姓的损伤降到最低,已经是她所能想的最好结局。   听到尤军攻占皇城那日,淳于仲廷死于林凤瑶之手,林凤瑶也自杀身亡,淳于月只朝着羊城的方向默默站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叹息了一声,没有再说一句话。   尤妃问她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宫里还是依旧在宫安设房舍居住,她却说:淳于月已死,我是风铃儿,风铃儿属于江湖。   尤妃听言,凄然一笑,静默良久,才道:早该知道这个结局的,他遇上你,我便失去了他!   淳于月目送着她离开的身影,想起那日醒来后,他对她说:现在你的命是我挽留住的,以后你就只属于我!   她便对他说:我属于你,你却属于天下,如此一来,我不也属于天下,这样的重生有何意义?   他给不出来答案,她却有了答案,离开椰城那日,他还带着人马在淳于做最后整顿,她已经策马留书而走,书函中与他定下一年之约。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