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不可救药> 第1页 第1章(1) 说起莫漠,凤阳城里没有人是没听说过她大小姐的。这倒并不是说她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惊人能耐,而是这“枸舒堂药铺当家小姐”的名号,着实响亮得很啊!不过,在谈起这莫漠大小姐之前,咱们不得不先说下这枸舒堂的历史—— 枸舒堂,早在二十年前还不过是个卖狗皮膏药的地摊。那年,莫漠她爹和她那卖老鼠药的二叔坐在地摊位上,眼看着客人都跑上对门白云堂那些正经药铺去了,于是便凑到了一块儿开始嘀咕:咋别人的铺子里就那么多生意,咱这地摊就没人光顾呢?两个臭皮匠顶着日头合计了半天,终于得出了一个极正确的结论:门面效应! 你看那人家的店,两三进的瓦房就不用说了,门口还蹲着两狮子,看上去那叫一个气派!这架势,能不让客人放心吗?再看看自己这边,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往地上一铺,还是孩子她用旧的尿布,七七八八的瓶子就摆在红布上——看这寒酸样子,说这药有效,有人信吗? 找出了病根子就好整治了。莫漠她爹和二叔一合计:咱这地摊生意始终让人看不上眼啊,摆摊那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二人便咬了牙跺了脚,一把投入家里的所有积蓄,也弄了家店开了铺子,取名“枸舒堂”,挂上“正宗狗皮膏药”的招牌,专门经营起狗皮膏药和老鼠药生意来。 没想到有了门面,宣传效应就是不一样,渐渐地开始有客人上门了——毕竟这狗皮膏药是将药膏涂在狗皮上,效果要比一般膏药好上许多。不过就是因为造假的人太多,害得狗皮膏药就成了那骗人的货色——可这有了店面就不一样了,效果不好可以找店家嘛,换了是流动地摊,谁敢相信来着? 这么一合计,凤阳城的人们便逐渐开始相信那块“正宗狗皮膏药”的招牌。而事实上,莫漠她爹也确实做的是正经生意,狗皮用料完全不假。渐渐地,枸舒堂的生意越来越好,到了莫漠十五岁那年,竟然小有规模。 接下来的发展就不能不谈到莫漠了。刚才说到枸舒堂的事业小有规模,这差点没让莫漠她爹和她二叔把嘴给笑歪咯。可是当年十五岁的莫漠,却叉了腰站在大堂,正对着自己亲爹和二叔,横着眼睛,“爹,你也太容易满足了!现在的情况就让你高兴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莫漠她爹缩了缩脖子,摇了摇脑袋,嘴巴里小声嘀咕:我的确是不知道啊,小时候我爹又没有送我去上学…… “爹!”莫漠亮闪闪的眸子里闪过狡黠的光芒,“咱不能安于现状,要有点远见,将咱们枸舒堂做成全凤阳药铺的一把手!” 啊?做一把手有啥米好啊?这句话莫漠她爹本要脱口而出,可是一抬眼看见莫漠那晶亮亮的眸子,就咽了咽口水将这句一起吞了下去。 于是,十五岁的莫漠开始正式参与店铺的经营。事后,莫漠她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女儿确实比自己能耐多了。五年内在凤阳城中开设小店面十余家,使得枸舒堂的狗皮膏药和老鼠药哪里都可以买到。也许枸舒堂的药品不是最好的,销量不是最佳的,但是却是最广为人知而名气最响的。 正当莫漠她爹安心地在家里喝过了茶,爬上床睡午觉边睡还边流着哈喇子笑的时候,莫漠却顶着日头,站在了自家新分店的大门口,眼望着对门那两狮子的朱红大门,黑亮的眼眸中却是坚定的神气,“白云堂,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你!” 凤阳城的大街上,总是无比热闹的。趁着外出察看分店的时候,莫漠一边压起了马路,顺便左右瞧瞧,看看四周有没有适合作药铺新发展的地方。正瞧着呢,她眼见屋檐下一位大爷,戴着个奇怪的桃红色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孔。她正奇怪着这大爷怎么这样眼生,突然见着一群孩子疯跑着过去,将那正往屋檐下挂辣椒的大爷落脚用的板凳给带倒了,随即大爷也摔了个人仰马翻。 莫漠赶紧跑上前去。听那大爷捂着脚脖子,“哎唷哎唷”地直叫唤,似乎是崴到了脚的样子。莫漠蹲下身来,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几张膏药,冲着大爷微笑,“来,试试我家的狗皮膏药吧。” “来,试试我家的云南白药吧。” 一道醇厚的男音在莫漠的耳畔,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莫漠呆了一呆,随即微偏了脑袋,抬眼望向身边的男人。 那是一个俊朗的青年。唇边勾勒出淡淡的弧度,似乎是一抹有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笑,那笑容不仅映在唇间,也映进那双光亮的黑眸里。他全身一袭白色衣裳,只在领口袖口滚上宝蓝色的边儿,腰间佩戴一块青色龙纹玉环。身穿如此华服,若是他能穿戴整齐并稍注意些形象,定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温文模样。然而,袖口早就被他卷至手肘的位置,看上去便有了一点顽劣的味道。此时的他,也正偏头打量着莫漠,僵硬着伸出一只手、将一个刻印着“云南白药”四个小篆字精美古朴的木盒递向大爷的动作。 等等,啥米?云南白药?莫漠的脑袋瓜子迅速运转,分析着刚才这青年所说的话,“来,试试我家的云南白药吧。”这家伙好像是这么说来着的,等等!他家的云南白药? “云南白药是你家产的?”莫漠的眼睛眨了眨,露出防备的神色。面向那俊朗青年,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青年非但没有回答莫漠的问题,反而轻轻扬起了唇角,用那双黑亮的眸子注视着莫漠,反问道:“狗皮膏药是你家产的?” 沉默,片刻的沉默。莫漠死死盯着眼前的俊朗青年,而那青年也盯着莫漠不放。随即,二人同时“刷”地直起身,再同时向后跳了一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然而,在这些动作的进行之中,二人胶着的目光始终未曾分离,噼里啪啦地闪起电光一片。 “唷,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白云堂的少东主啊。”面对那青年,莫漠轻轻勾勒起唇角,笑靥如花,笑得很灿烂,却也很危险,其间分明就带上了“一级备战”的神气,“缪米公子,你家那百年老店怎么还没塌啊?” “啊,不敢不敢,在您家枸舒堂先倒了之前,咱家可不敢抢了这头筹啊。”缪米冲莫漠抱了抱拳,同样是笑容满面,然而在那笑容之中,却分明掺杂了挑衅的意味,“说起来,莫漠姑娘你说话太客气了,我家那区区两百年历史的白云堂,怎么敢在你家卖狗皮膏药的面前班门弄斧?那江湖走把势的方士与骗子,做这地摊买卖可是有些年头了啊,其年代之久远如今已不可考,想必追述至前朝依然一言不能尽哪。” 缪米此言一出,立刻让莫漠变了脸色。要知道,莫漠姑娘生平最恨别人将自家正宗的狗皮膏药和那些江湖骗子的把戏归类在一起,这分明是侮辱自家产品的品质。这该死的缪米,竟然尽挑那最惹她火大的话说,她绝对饶不了他!虽然心里一把怒火烧得正旺,可面子上,莫漠还是保持着笑容,眯了眼睛,笑容更加灿烂而妩媚了,“缪米公子啊,这么多年来,小女子我一直好奇得紧,心中有一个问题盘绕了好几年,不知当问不当问。缪米公子,不知您可否给小女子一个回答,解了我这心头疑惑呢?” 第1章(2) “好说好说,姑娘严重了。”明知道这丫头定是盘算了什么奸计,设了个套儿等着他往里面钻,可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凤阳百姓面前,缪米又不好跟她撕破脸皮,只得继续保持着微笑,做出一派诚心诚意的模样,“姑娘尽管开口问便是,只要在下能够回答,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2页 “莫漠在此多谢米公子,”莫漠脸上笑开了花,对着缪米行了一礼。随即,她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敛了笑容,正色做出一副疑惑难解状,“米公子,我一直很奇怪,贵店两百多年的历史,怎么两百年前这个样,到了现在还是一个样呢?年幼的时候,我在贵店附近玩耍,见到是那副朱门石狮的模样,可这么多年下来,等到漠儿都长大了,却也没见贵店有什么改变呢。哎呀,百年老店果然就是好,传统保持得一成不变,哎呀哎呀,不愧是百年老店,想必定是寿与天齐,和那乌龟王八一个样,生命力长久,只是从生下来就没变过啥模样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这白云堂若是改名为‘黑龟堂’,想必更能讨那万寿无疆的好彩头啊。” “……”眼见莫漠笑得楚楚动人,嘴上的功夫却恶毒得很,缪米的眼角迅速抽动了一下。要知道,这白云堂虽然是百年老店,牌子老、信誉好,但是也的确如莫漠所说,这么多年来也确实是保持原样,没啥米大发展。反观枸舒堂,二十年中从地摊变到有多家分店的药铺,发展势头迅猛。这也一直是缪米心中的痛脚所在。不过,心中虽怒,脸面上却还不能撕破这脸皮,缪大公子依旧保持着温文的笑容,显得谦虚而有礼,虽然无论怎么看,这唇角的弧度多少显得有些僵硬,“多谢莫小姐您的提点,”缪米微微一颔首,虽然举止彬彬有礼,但是从那轻轻勾勒的唇角上,莫漠却分明看见了某种微微邪气的味道,“龟的确是件宝物呢,福泽绵长,厚积薄发,咱们做药材的不还是常常用到龟甲入药吗?不过说起以动物作比,贵店枸舒堂,向来是以狗皮而闻名的啊,这么说起来,贵店倒也的确和那生机勃勃的土狗有着无比的相似之处,如此灵活真是让人羡慕哪。” 听了缪米的话,面对那一脸笑容灿烂的俊郎男人,莫漠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面部保持着僵硬的弧度,此刻的莫漠非但不觉得对面那张俊秀的脸庞帅气非凡,反而觉得他实在是面目可憎,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张笑容满面的脸!要忍耐,要忍耐!如果在这里撕破了脸皮,那自己便是完完全全地输了。莫漠捏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妄图用心理暗示让自身平静下来。她牵扯了下嘴角僵硬的弧度,勾勒出的微笑煞是难看。然而,未等她想到更好的词儿来应对,缪米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的所有忍耐和理智,让她虚伪的笑容龟裂成一片一片—— “啊,对了,”缪米笑得灿烂至极,俊秀的面容上,那一抹些微的邪气笑容不仅挂在唇边,也映入了灿若星河的黑眸中,“我竟然忘了,贵店不仅狗皮膏药历史悠久功效独特,还有老鼠药也是一样应用广泛深入民心。失敬失敬,一只狗加上一只耗子,这正不是应了那句‘狗拿耗子’的俗语了吗?贵店真是文采博长啊,这枸舒堂的名字起得实在是太高明了,竟然还暗藏自家招牌,分明就是‘狗鼠堂’啊。真是让人打心眼里佩服不已呢。” “铿——”莫漠发誓,她听见了自己脑袋中某根弦断掉的声音。 莫漠她爹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视白云堂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哪里知道,早在莫漠幼年时,拉着小小的莫漠上街的他,每每路过白云堂大门之时,便会长叹一声,继而感叹自家的生意啥米时候才能像这百年老店一样好。那种感慨的表情,被年幼的莫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于是,这仇恨的种子,便在此时植入了莫漠小小的心灵之中,不多久就发了芽。 正是由于这小小萌芽,在之后的日子里茁壮成长,所以,时至今日,当莫漠他爹正坐在大堂,啜了口香茶,摇摆着脑袋做出一副陶醉姿态,一边感慨着碧螺春甘甜的口感之时,那个已经在心中将那幼苗催化成参天大树的宝贝女儿黑着一张脸冲了进来。从未见过自己的女儿能将一张脸黑得可比包公,莫漠他爹吓得一口茶喷了出来。晶莹的水珠在空气中拉起一道雨幕的珠帘,熠熠生辉。 望着袍子上、地上那一摊星星点点的水渍,莫漠他爹心疼地“咝咝”直吸气,连连晃着脑袋喃喃自语:“可惜可惜,新鲜的碧螺春啊。”哀悼了好半晌,突然依稀想起莫漠黑着脸怒气冲冲闯进来的事情,这才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女儿身上。而这时候的莫漠已经不在大堂之上,早就转身去了贾琅的房间。 贾琅是莫漠那卖老鼠药的二叔的女儿,说穿了就是莫漠的堂妹。两姐妹从小玩到大,与其说情同手足,倒不如说是一起疯了二十年的狗党,从小就凑在一起尽合计着些邪恶勾当。别看贾琅这家伙外表一副贤良淑德的文静模样,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内里的邪恶却是有时候让莫漠也自叹不如的。因此,一旦莫漠有了什么烦心事情,肯定第一个就是来找贾琅帮忙。 “你是说,你和那白云堂的少东家见面了?”贾琅端正地坐在床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脸蛋因怒气而稍有扭曲的表姐,唇边挂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是!不但见过,而且铆上了!”莫漠横着眼睛递过去一个“气死我了”的眼神。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杯进了口。若是让他爹看见她如此牛饮,必定又要心疼上好半天。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望着喝了大半壶茶依然没能降下火气的莫漠,贾琅眯着眼笑。 莫漠放下了杯子看向贾琅,敛起了愤怒的神色,转而变得严肃而认真。顿了顿,莫漠平静了下心态,最终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道:“帮我整他!帮我超过白云堂!” 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贾琅转了转眼珠,笑道:“那好办。在那白云堂的云南白药里下些咱家的老鼠药,保准让白云堂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虽然知道这外表温文娴静的堂妹,内里头有着常人不可理解的邪恶性情,然而莫漠也从没想到,她竟然会出了个这么恶毒的主意。莫漠倒吸一口冷气,瞪大了眼睛,“怎么能那样?!会闹出人命的!你这办法太缺德了!你根本不该叫‘贾琅’,根本是匹披了羊皮的真狼。” “可是这办法见效最快,立刻能达成你那两个目标。”听了莫漠的话,贾琅也不生气,只是眯眼看着莫漠,唇角有抹隐约的笑。 “不行不行!咱不能做这种缺德事情!”莫漠连连摆手,“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就不怕天谴啊!” 贾琅的笑意更浓,“那你要怎么办嘛。” “嗯……”莫漠歪了脑袋,将视线转向窗外。脑海中闪出那个笑得有些邪气的俊朗男子,半晌,莫漠才转回了脑袋,认真地对贾琅道,“与其打击别人,不如从自己的方面入手。琅,我们想个什么招儿,能扩大我们铺子知名度的办法,好不好?” 贾琅眯起了眼,轻轻地笑,“就知道你心软。算了,反正你说怎么招就怎么招吧。增加知名度是吧,我想想……” 轻柔的风从窗外吹进屋里,拂起莫漠鬓角的头发。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她微微皱了眉头,这么好的天气本该有着同样明朗的心情,可就是那该死的缪米毁了她的好心情。一想到他奸诈的笑容,莫漠狠狠咬了牙,我咬,我咬! “有了!” “什么?”莫漠转而望向贾琅。 “咦?你嘴唇怎么破了?”贾琅惊异地看着她,“刚才还没有的事呢。” “啊,有吗?”莫漠一抹唇,只见指腹一抹嫣红,顿时气得红了眼。杀千刀的家伙,都是给他害的!莫漠一边如此在心里念道,一边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不小心咬的。那个,你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第3页 “不小心咬的?呵呵,”看着莫漠咬牙的表情,贾琅眯了眼微微一笑,“好了好了,你说不谈这个就不谈这个。我想的办法是……” 两个女人叽叽咕咕了好一番,直听得莫漠喜笑颜开,“好主意,就这么着!哈哈,我倒看那缪米还能有什么招对付!” 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俊秀的脸没了笑容、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莫漠“嘿嘿”一笑,笑得眯了眼。 第2章(1) 莫漠起了个一大早,带着一叠子厚厚的纸就出了门。没错!这扩大知名度的第一招,就是传单大法。在毛宣纸上,画上枸舒堂的标牌,并将狗皮膏药和老鼠药低廉的价目书写在上面,再加上几句广告词儿,便完成了这份传单。 “腰酸背痛腿抽筋,请用枸舒堂特制狗皮膏药,只要薄薄一片,腰不酸了背不疼了腿脚也有劲了,随贴随好!” “谁家没有被耗子骚扰过?万恶的耗子们偷吃油,啃烂菜,挖了墙角还生得快。这时,您需要一包枸舒堂特制的耗子药,包管灭鼠杀得快,死得光光没人埋。” 莫漠满意地看了看传单上的广告词儿,这可是她昨儿个想了一整夜才想出来的点子,多么琅琅上口,多么平易近人,多么符合劳动人民的广告词儿啊。莫漠越看越觉得满意,不禁点了点头。这回,看那缪米还能怎么个嚣张法。 顺着街走,莫漠先送了一部分宣传单去每个分店,然后就一边走着一边沿街发放。 “莫大妹子啊,”街口卖菜的张伯见着莫漠捧了一叠子纸到处散,不禁觉着奇怪,“你这是发什么布告呢?咋啦,难不成你爹走丢了?” “不是啦,张伯,这叫传单,”莫漠抽了一张递给张伯,笑着道,“喏,你看看,上面印着咱们店子的地方呢。” “哦。”张伯拍了拍脑袋,做出恍然状,“乖乖,大妹子的脑袋就是好使,这种高招都能想得出来,不愧是有文化的人。” “张伯您过奖了。”莫漠微微一笑,向张伯点了点头示意,随即便继续行进,一边沿街发放传单。 太好了,大伙儿都觉得新鲜,这次传单计划一定会非常成功!想到这里,莫漠笑眯了眼,一边在脑海中勾勒着枸舒堂变成百年老店的宏伟场面,一边描绘着缪米一脸凄惨蹲在破落的白云堂门口看着风萧萧兮卷过两片树叶的凄凉景象。没想到这时候眼前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来,惊得莫漠差点没跳起来。 “这么一大早出来逛街,莫漠姑娘好雅兴啊。”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的微笑,缪米一边作势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然而,在莫漠的眼中,缪米脸上的笑只能以奸邪来形容。 “哦,原来是缪米公子啊,”莫漠皮笑肉不笑,“啊,您怎么一大早就出来了啊,不在家多歇一会么,也不怕病好不了,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病?我有什么病?”缪米愣了一愣,扬起了眉毛问道。 莫漠伸出一只手指向他的眼睛,“当然是眼疾啦,要不然怎么会一大早就在别人面前乱逛,一双招子就像不好使似的。缪米公子,您说是不是?” 好嘛,原来这小丫头是故意算计着损他呢。缪米也不生气,只是抱起了手,微笑地看着她,“我的眼睛好得很,不劳姑娘挂心。” “呀?”莫漠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不是眼疾吗?那可就麻烦了,莫不是脑子里出了什么小岔子吧,这可比眼疾还要难治多了啊。” “在下的脑子也很正常,多谢姑娘关心了。”缪米又作了一揖,做出一副很认真、很抱歉的表情,“都是我的不是,一大早就吓到了姑娘,难怪姑娘心里会有所不快了。我道歉,希望莫漠姑娘莫要见怪才是。” “啊?”莫漠呆了一呆,没想到缪米这次居然认输了。心里虽然疑惑,可是一看对方那真诚的眼眸,她又呆了一呆,半晌后才说道,“呃,没什么事情啦,不过是被你吓了一跳罢了。缪米公子你言重了。” “哦,只是吓一跳吗?没事情就好。”缪米认真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随即又露出担心的神色,“不过,说起来,莫漠姑娘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呃,那个……呃……” “什么?”见到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莫漠急急地问道。 “那个,所谓‘自问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缪米轻轻扬起唇角,勾勒起戏谑的弧度,“这么容易就被吓到,莫大小姐莫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莫漠这才明白过来,他是给她设计了个套儿等着她钻呢。紧握了拳头,她盯着他,眸子里似是燃烧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这是什么?”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手上的传单,缪米伸手想去拿一张,却被莫漠躲开了。他也不恼,只是笑得更加灿烂,“莫非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个?” “去你的见不得人!这是传单,传单你懂不懂!”在缪米的激将法之下,莫漠果然中计,扬起手将传单在对方的面前晃了晃。 缪米顺手抽出一张,迅速扫过几眼之后,脸上的笑容就显得越来越夸张,“莫漠姑娘果然文采见长啊,在下佩服,佩服。”他不怎么真心地赞叹道,不过随即,笑容逐渐敛去,表情变得难得地认真了起来,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传单倒的确是个好主意,莫姑娘果然是聪颖过人。” 起先还被他阴阳怪气的一句“文采见长”弄得心里怪不舒服的,不过后来当听见他真心地赞叹“好主意”的时候,莫漠不禁觉得心里甜丝丝的,那是一种混合着自豪和骄傲的因子,“看见了吧,别怪我不提醒你,我们枸舒堂一定会超越你们白云堂的,这就是竞争计划的第一次出击!” “哦?竞争?”缪米扬了扬眉毛,随即笑得灿烂,“哈哈,也好。既然这样,白云堂也不能坐以待毙了,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当然!”莫漠抬起了眼,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认真。缪米见了,唇角的弧度更加明显,“既然这样,莫漠姑娘,我就先失陪一步了,总得回去想点对策呀。改日再见了。” “嗯,再会。”望着缪米离去的背影,莫漠“嘿嘿”地一笑:谅你也想不出什么所谓的对策,这场竞争绝对是她赢定了! 翌日清晨,睡梦中的莫漠被贾琅拖了起来。正当她迷迷糊糊还在嘀咕着“干什么这么早把我叫起来,再睡一会啦”的时候,突然觉得脸上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伸手一摸,竟然是一个竹编的篮子。莫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细看那青绿色的竹篮,顿时就傻了眼。 青翠的绿竹上,雕刻着苍翠挺拔的竹子,旁边配着一首诗:云海茫茫轻风崖,南山苍苍翠竹峡;白云深处苦采撷,药灵福泽千万家。 诗句的旁边赫然印着白云堂的朱色大印。当看见这熟悉的印记之时,莫漠差点没恨断了肠子:那该死的缪米,竟然盗用她们的创意! “那白云堂的少东家必定是个聪明人,竟能想到这样的主意。”贾琅坐在床沿,端着茶杯啜了一口香茶后如此说道,语气中有着感慨的味道。 “聪明个鬼!他明明就是盗用了我们的创意!”莫漠气得咬牙切齿,一个挺身从床上翻下来,也不披件外裳,光着脚丫子在地上踱着步子。 “不过,我们的传单就没有竹篮实用呀,”贾琅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成本想必也相当可观就是了,不是我们做得起的。” 听了贾琅的话,莫漠更是觉得心烦。再转了个七八圈之后,猛地一个跳脚,“我去找他算账!”说着便往外冲。 “喂,衣服!你就这么出去?”贾琅拉住了她。 莫漠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低头一瞧只见自己仅着一件单衣,不好意思地一摸后脑勺,“你看我这不都气糊涂了……” 第4页 “真的是气的吗?”这句话贾琅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微笑着看莫漠穿好了衣服,那眯眼笑容竟是出奇的像狐狸。 急急地冲出家门,匆匆地往白云堂的方向走去。这一路上的景象,看得莫漠不禁捏紧了拳头。只见街道之上,竟是有八成的人都提着白云堂的竹篮子,尤其是中年大婶喜笑颜开地提着篮子买菜。这景象看得她心头火起,更是加快了脚步,匆匆赶路,不料一不留神,在街道的转角处撞上了人。 “对不起。”莫漠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朝刚才撞上的胸膛看过去,“啊!姓缪的,是你!你……你、你竟然还敢出现!” “我为什么不敢出现?”缪米轻轻扬着唇角,微笑,“撞疼了没?这么急着是赶去哪儿呢?” “我正要找你算账!”放下了捂住鼻子的手,莫漠点上他的胸膛,“你这家伙,抄袭别人的点子算什么本事!” “抄袭,我有吗?”缪米状似无奈地摊开手掌,“这不过是借鉴罢了,我们做的又不是一样的东西呀。” “你……你、你!”莫漠无从反驳,只是恨恨地盯着他。 “莫姑娘何必生气,借鉴姑娘的点子,正表示这点子着实是让人瞩目,更表明了姑娘的聪慧过人啊!”缪米笑得更加灿烂,“再说了,姑娘做的是传单,我们这个是传篮,根本不是一样东西嘛,你说是可不是?” “……”面对缪米灿烂的微笑,莫漠的双眼几乎能喷出火来。正在这个时候,只听得有人高喊—— “莫大妹子——” 缪米和莫漠双双转过头去,只见那卖菜的张伯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莫大妹子,昨天你给我的纸还有吗?” “什么纸?”莫漠问。 “就是那个什么传……传……”张伯抓抓脑袋,努力回忆思考状。 “传单?”缪米好心地提醒。 “对!就是那个传单!”张伯猛点头,“能不能多给我几张,最近两天我家小虎子闹肚子,把家里的黄草纸都用光了,你看这不是正急着吗,我多要点回去好拿去给他擦呀……” “哈……哈哈……那传单……竟然是这么用的啊……”缪米毫不顾及形象地大笑起来,笑得蹲到了地上。莫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趁势“砰”的一脚踹上了他的背,扭头绝尘而去。 “喂,别忘了,比试还没完呢!”在她的身后,某个被踹了也没有痛呼,只是依然笑得直捂肚子的人大声宣告道。 总而言之,这莫漠的竞争计划,在第一回合,宣告败阵。 虽然不情不愿,可是莫漠还是不得不客观地承认这个事实:缪米的确是一个聪明人。在竹篮子的策略之后,他并没有收手,而是趁热打铁,接着进行了第二招行动。此时的莫漠,正站在白云堂对面的街角上,在墙壁的掩护下,伸出半个身子在阴影之外,观察着对面的动静。虽然说白云堂生意不错,但这两天却是人来人往的让人觉得奇怪。当侦察了一天之后,莫漠终于发现了其中问题:有托儿。 “莫姑娘,站了一天了,不累吗?”耳后突然传来充满着笑意的语调,莫漠吃了一惊,转而回头,果然看见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所带来的邪气笑容。他右手拿着一个茶杯,在她的面前晃了一晃,笑得很无害,“看了一天了,不累吗?来,喝口茶润润喉咙。” 原来早就被他发现了。这个认知让莫漠很是气愤。可是,看着他端来的茶水,她又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本想很有气势地拒绝他送来的茶水,可是当目光触及那烟气袅娜的清茶,看见其中碧绿的叶片上下浮动,她才感觉到喉咙干涩。不喝白不喝,先润润喉咙才有劲和他吵架。如此思忖之后,莫漠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第2章(2) 看她一口气喝下几大口牛饮的样子,缪米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本想开口说几句嘲弄的话,可是看见她喝完了茶呼了好大一口气露出满足的表情时,他又忍住了毒舌的念头,只是顺手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茶杯。 “喂,”喝过茶顺过了气,莫漠抬头对上那充满笑意的眸子,开始神清气爽地准备理论一番,“我当你的计策有多厉害呢,谁知道没有别人的点子借鉴,你也只能想出‘找托儿’这样的下三滥招术来啊。” “什么?我有吗?是莫姑娘你多心了吧。”缪米以无辜的眼神看向她,典型准备装傻到底不认账的样子。 “少来。”莫漠伸出手,指着对面白云堂,“那个穿灰袍子的家伙,今儿个是第十一次进你们铺子了。想靠这种托儿来带动店铺的人气,你这计策也忒没水准了吧。” 的确,这是他的计策。不知怎的,他对这次莫大小姐所下的挑战出奇的有兴致,竟是难得认真地想起对策起来。缪米轻轻一笑,“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呢。所谓计策,不在乎高明与否,只要奏效就行。更何况这找托儿的计策,可是跟姑娘你家的祖先学来的呢。” “什么?”她不明白,只是睁大了眼望着他。 看着她那眼神,缪米心头暗喜,这丫头真是好骗,这么容易就中了计了。唇边咧开浅浅的弧度,他以真诚无比的语气说道:“这都是姑娘你祖上所流传下来的好计策呢。你想,那狗皮膏药的地摊,不都是找几个托儿,假装去买药,一边说这药‘灵啊灵啊’,哄得不知情的人信以为真乖乖掏了腰包吗?”缪米趁势作了一揖,表示感谢状,“姑娘您的祖先真是睿智呢,不得不让人佩服,佩服。” 听了他的话,莫漠捏紧了拳头。这个可恶的男人再次提到她最厌恶的说法,将她家枸舒堂和摆地摊的江湖骗子混为一谈。可她并没有直接反驳对方的话,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去了白云堂的大门,拎起灰袍人的衣领,向着其他客人大声说道:“大家别被骗了,这个人不是真正的顾客,而是托儿。想不到白云堂百年的名号,竟然和那些摆地摊的江湖骗子一样,要用托儿来骗取客人的信任!”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了吧,否则白云堂这样的老字号,何苦要使些地摊招术?” “就是就是,我就觉得最近白云堂有点不对劲,前两天还送了竹篮子,若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用得着这样吗?” 这样的对话在周围不断交换,怀疑和不安逐渐扩大中。 缪米不禁苦笑。没想到促销反而会带来这样的效果,难不成老字号就必须一副龙头老大的样子等着别人上门而不作任何多余的事情吗?他望向那一边的莫漠,只见她轻视地摆了摆手,做出“你不行”的样子,缪米的苦笑不禁更加无奈。 第二回合交锋,缪米的计策,以失败而告终。 虽然上次当众拆穿了缪米的诡计,但是事情远远没有就此完结。在冥思苦想了一夜之后,莫漠决定用赠药的方式,使得自己在这次竞争大众立于不败之地。免费赠送少量狗皮膏药,这项举措果然受到了邻里们的好评。然而,当莫漠面对前来领药的人潮,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却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按理说,一般前来领药的多半都是大妈大婶,可是最近几天来得全都是一些青壮年小伙,而他们往往一开店就来领药,不一会儿工夫就将赠药全部领光,接着便成群结队地走了,而排在后面的大婶们只有失望得吵吵的分。这让莫漠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莫漠便硬拉了贾琅,偷偷地跟着那一群领药的青年。让她震惊的是,那些青年竟然一直走进了白云堂!这下事情可就明朗化了,莫漠紧咬着唇,直冲到白云堂大门口,“姓缪的,你给我出来!” “莫姑娘,早啊,怎么今天有空来鄙店光顾呢?”缪米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唇边挂着一抹灿烂的笑容。而在莫漠看来,这笑容显得是那样扎眼。 第5页 “姓缪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派人把我家的赠药领走,卑鄙!” 面对莫漠的指责,缪米不怒反笑,“莫姑娘此言差矣。首先,贵店的药就是赠送给客人的,若说是领走赠药的人就是卑鄙,那贵店的药还能送得出去吗?” 面对他的诡辩,莫漠的眸子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别人都可以领,就你家的人领不行!” “莫姑娘,这话就又说错了。”缪米笑得优雅,“为什么别人都可以领,我家的人就不能呢?贵店在赠药之时,又没有说明什么样的人不能领取,难道我家的人在贵店眼里就不算是客人吗?莫姑娘,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岂不是瞧不起我们吗?” “你!”莫漠急得结了舌,捏紧了拳头让指甲掐进了肉里,这才使得自己平静下来。随即,她冷笑一声,“缪公子诡辩的本领确实了得。不过,贵方这种行径,说穿了就是挖别家墙角,这种行为岂是一个百年老店应有的姿态?原来贵店这多年的声望,不过是通过这些挖墙脚拆台的伎俩获得的!” “拆台?”缪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扬起了眉,冷冷地望着莫漠,“论起拆台,我哪里比不上莫姑娘你。上次,不知道是谁当街拆了别人的场子,也不怕当街吆喝丢了自己的脸面。” “谁说我丢了脸面?我那叫伸张正义!” “正义?无非是害怕自己利益受到损失而恼羞成怒吧。”缪米冷哼,随即突然又浅笑了起来,“哎呀,我说错了,不是姑娘你丢了脸面,而是,面子那玩意儿也不知道你从娘胎里带出来没呢。” “……”莫漠嘴上说不过人,只得用那双喷火的眸子死命盯着对方。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缪米早已经被千刀万剐。而他也不示弱,虽然唇上有笑,可是眸子里却是冰寒,同样盯着莫漠不放。顿时间,天地一片漆黑,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只有狠狠地望着对方谁先移了眼谁就输了一般。 被莫漠拉来之后便一直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好戏的贾琅,眼见着莫漠和缪米胶着的眼神中所传送着的电流激战不断,那一种强大的电流从四只眼睛中穿越,激起噼里啪啦火光一片。贾琅心中一乐,可面子上却板起了一张脸,做出认真无比的钻研神色,从地上拣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探进莫漠与缪米胶着的视线之中—— “哇,着了。” 望着手中树枝前端燃烧着的火焰,贾琅心里笑得乱翻乱滚,可是表面上依然维持着认真而柔和的神气。 桌上的蜡烛摇曳着光芒,将趴在桌子上的莫漠的脸映照得一个阴晴不定。此时的她,因为白天的用眼过度,正闭目养神。 “琅,帮我……”莫漠的声音闷闷的。 贾琅听了心里直乐,可是表面上依旧装傻,淡淡地问:“什么?” “那个缪米啦!”莫漠气得猛张开眸子,可一见光眼睛就酸得直流眼泪,只好不甘心地再次闭上眼睛,“都是那个家伙害的。” “呀,你怎么流泪了?”将莫漠刚才的状况看在眼里,贾琅却故作惊讶状,“遇到什么伤心事情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支招儿。” “那,帮我整他!狠狠地整!往死里整!”眼睛不能睁开,莫漠只有狠狠地皱起了眉头,立刻在额上刻画出纵横山川。 “好啊,”贾琅浅笑起来,笑得轻描淡写,看上去甚是柔和,可是嘴里却说着和“柔和”这个形容背道相弛的话,“咱家特产,一包老鼠药,包准将他整到地底下去。” “不行不行!”莫漠急得睁开了眼,酸疼到泪水流了满面也顾不上,瞪大了眼望向自己的堂妹,“会害死他的!” “啊?”贾琅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不是你说了,要往死里整吗?” “那个……我一时气话,你别当真。”莫漠拿衣袖抹了把脸,“只要稍微整整他就行了,小施惩戒,不能伤害他的性命。” “哦,这样啊。”贾琅的眼珠子转了转,将莫漠宁可眼睛酸痛流泪,也不曾闭上眼的动作收进眼里,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先说,你所谓‘小施惩戒’是什么样的,举个例子给我听听。” “比如说,”莫漠的脑子迅速运转,“扔块西瓜皮,让他滑一跤,摔一个嘴啃泥!”说到这里,莫漠的脑海中都已经勾勒出那缪米踩上西瓜皮跌了一个四仰八叉的场景。一定很傻!莫漠不禁“扑哧”一下,轻轻笑出了声。 将莫漠的表情收进眼底,贾琅继续不动声色,以平淡的语气道:“不行。这办法太俗。” “啊?俗了啊?那……香蕉皮如何?” 贾琅冲天上翻了一个白眼,做出“孺子不可教”的神情,“你觉得绊他一跤,就能解你心头之气了吗?他可是说咱们枸舒堂是‘狗鼠堂’唉!而且你看他拆我们台子干得多缺德!” 经贾琅这么一说,又将莫漠心头的火气给提了上来,狠狠道:“没错!的确不解气!不过……”莫漠的语气中又软化了下来,并加上了犹豫的味道,“也不能做伤了人的事啊。” “啊!有了!”没等贾琅开口说话,莫漠想出了好点子,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我有个好点子!这样,咱们把他抓起来,然后埋在沙子里,就留个头。不给他吃喝,放在太阳下暴晒个三天。然后,咱们再悠悠闲闲地坐在他面前,喝着冰镇银耳燕窝莲子羹,馋死他!” 似乎是非常满意这个计划,莫漠笑得眼睛都弯了。看她那一副高兴样儿,贾琅冷冷地泼过去一盆冷水,“你怎么抓到他?” “啊……这个,还没想好……”笑容僵硬在脸上,莫漠支吾着。 “你哪儿去找那么多沙埋他?”第二盆冷水。 “这个……” “从小到大,咱家什么时候有银耳燕窝莲子羹吃来着?” “……” 贾琅三盆冷水泼下来,浇得是莫漠一身冰凉,她开始趴在桌子,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茶杯,发呆。 看着她那一副丧气样儿,贾琅起身拍了拍莫漠的背,随即将凳子搬到了她旁边,伏在她耳边,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既可以让你解气,又不会伤到他,而且还能让咱家超过白云堂。一箭三雕,就看你愿不愿意做了。” “有这等好事?!”莫漠的眸子里立刻就来了光。 贾琅端了一杯茶在手上,轻轻啜了一口,“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着?” “快说快说!”莫漠开始摇着贾琅的手臂,催促道。 “这样,你去勾引缪米,让他喜欢你,套出他家云南白药的配方,然后,再狠狠甩了他。” 贾琅说得是轻描淡写,却让莫漠听傻了眼。 “让……让我去……勾引他?!” “没错。套了配方再甩了他,这样,既不伤害他的人身安全,又可让他伤心,让你解气。另外配方在手,还怕咱们枸舒堂赢不了那白云堂吗?” 贾琅一脸正经,看着正犹豫不决的莫漠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圈圈儿。当转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莫漠坐了下来,一脸“舍生取义”的表情,正直而严肃地望向贾琅,“好。我去勾引。” 轻轻抬起茶杯端在唇边,贾琅做出好像品茶的样子,可事实上,却以茶杯巧妙地遮掩了唇角上扬的弧度。所以,莫漠没有看见,她那狗党堂妹,露出了怎样邪恶的笑容。 第3章(1) 当“勾引计划”确定之后,第二天,莫漠便起了个大早,决定好好化个妆。毕竟,皮肉相是吸引他人目光的第一要点,虽然先前没有任何勾引的经验,可是这点常识莫漠还是明白的。所以,莫漠给自己原来就异常白皙的脸上又补了点粉,又给小巧的嘴唇染了点红,还特地翻出了过年时候新做的裙子。淡粉色的丝质小裙上,星星点点地缀着颜色略深的丝绣小花,难得的恬静打扮。 第6页 当莫漠穿着这一身走出房门,惊得她爹又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圆了眼死盯着莫漠,仿佛眼前这个不是自己的女儿一般。而莫漠她娘则是红了眼上一圈,双手合十冲着西天的方向拜了两拜,口中喃喃自语:“多谢菩萨保佑,我家假小子也终于有点女孩子家家的味道了。” 看着父母二人这等反应,莫漠不禁觉得有点无奈的味道,她冲天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正巧眼光瞥见躲在一边偷笑的贾琅,便递过去一个“都是你的鬼主意”的眼神。那贾琅也不恼,依旧盈盈笑着,唇微启却不出声,对着莫漠做口型“这叫‘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也难怪,莫漠从小个性活泼,其实说穿了就是看上去比较强悍,行为说话颇有假小子架势,这一直让思想保守的莫漠爹娘伤透了脑筋。虽然自家姑娘有本事是件好事情,毕竟枸舒堂这五年来的发展势头如此迅猛全是拜莫漠的经营理念所赐,不过再怎么说莫漠也是个女孩子,个性太强悍手段太厉害,怕是找不到夫家的啊。 所以,当惊喜地发现莫漠的新扮相之后,趁着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的岔儿,莫漠她娘小心地探着口风,“漠儿,今天要出门啊?” “嗯。是啊,去铺子里。”莫漠举起饭碗,刚想扒几口稀饭入口,猛然想到唇上染了红,于是叹息一声,放下了饭碗,继而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送了嘴中。 “啊?就只去铺子啊?”莫漠她娘显然有些失望。 “嗯,还要去见一个人。”一边喝着稀饭的莫漠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给她娘带来了多少希望,好半天之后,当莫漠准备夹一块萝卜干的时候,才猛然看见自己的母亲捧着双靥,并凝望着自己不放,双眼之中闪烁着无比光亮的星星。莫漠突然感觉到身上一丝寒意,抖了抖身上骤然起来的鸡皮疙瘩,才小心地开了口:“娘,你在看什么啊?” “看你啊,”莫漠她娘眼中星光闪烁,用甜美得腻死人的语气道,“我家可爱的姑娘小漠儿终于遇到心上人了。” “噗——”莫漠嘴里一口稀饭全部喷了出来,正喷在对面莫漠他爹的脸上。 他爹也不生气,拿出擦了擦脑门,口中喃喃自语:“幸好喷的不是茶。” 心上人?!那个缪米?!不如说是“心上针”比较合适。那个家伙,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便襥得跟个二五八万一样,还竟敢侮辱她家枸舒堂?!哼!也不看看自家那白云堂是啥米德行,八百年就没发展过! 行走在凤阳城大街上,莫漠重重地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来。一身极优雅的淑女装扮,却配上不合衬的表情变化,说好听点是“丰富多彩”,说直接点就是“表现出怨怒憎恶等等负面感情”,无怪乎让道上的路人被吓得退避三舍了。 虽然一路上都将脸绷得个死紧,但为了伟大的“勾引计划”,当莫漠走到距离白云堂一条街之外的时候,却开始努力咧起嘴角,力图摆出那种叫做“微笑”的表情。然而,先前面部肌肉实在是僵硬了太久,无论莫漠怎么努力,都觉得嘴角的弧度十分之诡异。 就这么努力调整着表情,眼看拐过下个转角就能看见白云堂的大门了,可是莫漠还是觉得摆不出一个正常的笑脸来。于是,她停下脚步,站在墙角边上,面冲着墙壁,努力咧开唇角,“茄子——田七——” “喂,你这是在……” 耳边猛然响起一个清朗的男声,而且这声音是那么熟悉,让莫漠浑身一颤,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糟!是那个混人!完了完了!是她还没准备好啊!莫漠心中警铃大作,可是还是不得不慢慢转过脸去,维持着刚才排练了许久的“笑容”,咧着唇角面对缪米,“嗨——” “……”看着眼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咧着嘴角勾勒出着实诡异的弧度,这让缪米的脊背上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而当听见那一声有点颤抖音的“嗨——”之时,缪米突然觉得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冷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眼见着缪米不说话,莫漠有点心急。难道她的笑容摆得不够成功吗?这怎么行,勾引计划还没开始,怎能在此放弃?于是,莫漠更加卖力地咧着唇角,保持着所谓的“笑容”,“米公子,好久不见。” “你……”缪米抽搐了一下嘴角,剑眉敛了敛,“你牙疼?” “什么?”笑容僵硬在莫漠的脸上,刹那间无法反应。 “我是说,你是不是牙疼?”望着眼前那张呆住的小脸,尤其是那微微歪向一边的唇角,缪米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于是便好心地介绍道:“需要不需要我帮你介绍大夫?如果是溃疡或是牙龈出血,我家云南白药也可以治疗的。” “去你的云南白药!”额头上暴出根根青筋,莫漠恼羞成怒,冲着缪米吼出了声,“我才不是牙疼!” “啊?”缪米呆了一呆,随即“啪”的一拍手,做出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原来是面抽筋啊。” “抽……抽筋?!去你的抽筋!我这叫‘微笑’,微笑你懂不懂啊!”恼红了脸,莫漠捏紧了拳头。 “啊,微笑啊……”缪米轻轻勾勒了唇角,浅浅地笑起来。那是他惯有的微笑,蕴涵着七分的潇洒温和,却还混着三分些许邪气在其中。虽然不得不承认,那笑容确实俊俏得很,可是,莫漠分明在那轻描淡写的微笑中,看见了嘲笑的意味。 “微笑,嗯嗯,真是好有威力的笑容啊。”无视莫漠满脸的怒火,缪米轻笑着道。随即,他突然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 面对缪米莫名其妙的举动,这倒让莫漠奇怪了。暂时忘却了生气,她也抬起了头望着天空,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便好奇地问道:“喂,你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缪米的声音中蕴涵着浓浓的笑意,“我在想,你那‘笑容’真是厉害,大太阳好好地挂在那儿,你那一笑,却能让日月无光风云变色,硬生生地让夏日三伏变为数九寒冬啊。” “你……”莫漠咬了牙,眼见着缪米那悠闲笑容,最终将自己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爆发出一声怒吼:“你去死!” “勾引计划”第一回合,以莫漠的惨败而告终。 “所以,你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莫漠再也忘不了自己那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堂妹,是用怎样一种腔调跟她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一肚子气的她,冲回家里刚要和贾琅诉苦,顺便将那个没有口德的无良男人骂上个狗血淋头。可是,那正在一边悠闲地喝着茶的贾琅,连头也没有抬地,轻轻地向茶水吹了一口气,然后,便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一句话。 于是,莫漠便没了言语。原本绕在嘴边的诉苦的话,“咕隆”一声,随着口水一起咽回了肚里。狠狠咬了咬牙,莫漠死命闭了闭眼睛,然后又再度一股脑地冲了出去。 然而,真正冲到了大街上,当脚步向那两条街外的白云堂移动时,莫漠却又觉得,每一次迈开步子,都是沉得很。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微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完成这个“勾引大计”,最麻烦的是,她根本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缪米,这让莫漠不禁觉得有些沮丧。 白云堂距离枸舒堂本就不远,穿过两条大街,便看到了白云堂的招牌。两次败在缪米手里的经历,让莫漠耷拉了脑袋,走到大门,跟那一对石狮子一起定定地站在那儿,既不跨进去,也不回头。 “杵在这里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是妨碍别人做生意吗?”带着笑意的清朗男声如期在耳边响起。终于等到了,莫漠想。就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半晌之后,那个一身白袍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家伙,终于捺不住性子,从铺子里走了出来,站定于她的面前,搭话了。 第7页 “有哪门子规定,大街上不能站人吗?”莫漠抬起头来,既不怒也不笑,只是正视着缪米。 “问题是这不是马路上,这是我家铺子门口,你倒是打算做门神哪。”缪米开口辩了一句,却见对方没有要回应的样子。面对莫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这下子,倒轮到缪米不自在了。敛去了惯有的笑容,缪米伸出了手,轻轻搭在莫漠的额头上,“可别是发烧啊,我家云南白药可治不了发热。” “你当你家的云南白药是大罗金丹吗?”手掌下传来莫漠咬牙的声音。收回了手,面对又开始咬牙切齿的莫漠,缪米的唇边漾起了笑容,“虽不比大罗金丹,可是亦不远矣。要知道,这云南白药既可内服,又可外敷,不仅可以止血愈伤、活血散淤,还可以消炎去肿、排脓驱毒。因此成为主治各种跌打损伤、红肿疮毒、妇科血症、咽喉肿痛和慢性胃病的特效良药。”说起自家的招牌药,缪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这一套说下来,不禁让莫漠听得傻了眼。本来,若是缪米于此收口,莫漠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定是佩服得很的。可坏就坏在,缪米好死不死地加上了那一句—— “可不是某些人家的狗皮膏药可以比拟的。” 这下便让莫漠心头火起,刚开口准备反驳,可又发现无从辩驳起,于是便硬生生地咬了牙,捏紧了拳头,心说:凭你那得意劲,我也非把你勾引到手,看到时候非让你吃够苦头不可! 看着莫漠一边死皱着眉,做出努力思考的模样,缪米不禁觉着好笑。抱起了双手,貌似不经意状地闲闲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才能勾引到你。”话出了口,莫漠才惊觉到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呆了半晌,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莫漠不怎么抱希望地诱供:“刚才,你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 “全听到了。我耳朵好得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缪米冲着莫漠笑,笑得邪气,黑亮的眸子里,那眼神更邪气,看得莫漠一身寒,“为什么要勾引我?” “我……这个……”总不能说是为了追到你,骗了云南白药的药方,再甩了你解恨吧。莫漠心说不妙,可又想不到其他说辞,支支吾吾了半晌后,垂下了脑袋,“我不能说。” 看着莫漠耷拉着脑袋,一副极度困惑的样子,缪米摸了摸下巴,最终决定什么都不问。片刻后,他伸出了手,搭在莫漠肩上,成功地引起了她的注意。当她抬起眼看他,眸子中映出了他的身影,他轻轻地勾勒起唇角,笑容中有三分邪气,“好啊,我准许你勾引我,你不妨拿出本事,试试看吧。” 自从缪米发表了那一番“同意勾引”的言论,莫漠越来越觉得事情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虽然还不能理解那姓缪名米的家伙,在不明白目的的情况下,为什么会做出“准许”的回答,不过,既然对方都表示了赞同,那么,貌似自己的“勾引大计”便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虽然还存着疑惑,可是,莫漠还是起了个一大早,然后仔细梳妆打扮完毕,饭也没吃便直冲冲地冲出家门。 第3章(2) 站在尚未开店的白云堂门口,莫漠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时候,清晨的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四处弥漫着的是轻微的凉气,莫漠搓了搓手,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微微带着点戏谑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莫漠被惊得一跳,只听“咚——”一声,随即便是两声惨呼—— “哎哟——” 两眼之前貌似有星光飞舞,莫漠揉着生疼的脑袋,有些怨毒地望向那个几次将她气得七窍生烟的男人。 她刚想抱怨两句,没想到对方反倒起先开了口:“为什么每次见到你总没好事呢?”缪米一边揉着下巴,一边咧着嘴说道。 这话听得莫漠直咬牙根,“明明是你站在我后面吓我才惹出这档子事情好不好?”这个杀千刀的,没事情站这么近干什么,害得她三魂六魄都差点给吓得移了位。 “莫漠姑娘,你这话可就说得见外了,我这可是给你机会啊,”放下揉着下巴的手,缪米轻轻按住莫漠的脑袋,笑得灿烂,不过那笑容在莫漠眼中只觉得奸邪就是了,“不知道昨儿个是哪位姑娘说了什么‘勾引’之类的词儿,为了不打击姑娘的积极性,我才在这一大早这么配合地出现啊。” 面颊上瞬间飞上两片红云,莫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捏紧了拳头,良久后才将拳头凑到了缪米面前,以威胁的口气道:“勾……勾勾你个魂啊!你……你、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微笑着轻轻拨开眼前那个颤抖着的拳头,缪米作势摊了摊手,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唉,没想到人家半点情都不领也就罢了,可是这么冲的口气,何时才能完成她的大计哦。” 这一句话倒点醒了莫漠。没错,她这番行动可是为了完成战胜白云堂的大计!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为了这家伙坏了大事。莫漠咬了咬牙,低下了头,努力平静了一下心神,然后抬起头面对缪米,牵动嘴角做出所谓的“微笑”,“米公子,早上好啊。刚才不小心撞到了公子的下巴,公子你没事吧,着实让我挂心呢。” 缪米狠狠地打了个寒颤,随后伸出手臂凑到莫漠面前,“看见没?” “呃?”莫漠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得随着他的意看过去,“咦,有汗毛。” “不,我是指鸡皮疙瘩。”缪米指了指手臂,“看你那一句话杀伤力多大,吓得人寒了一身。我说,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夏天的时候发挥你的特殊才能,充当人工冰块?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降温,实在是天赋异禀啊。” 望着眼前那张笑得灿烂的脸,莫漠狠狠地用指甲掐了下自己的手掌,克制自己的怒气,一边努力扯动嘴角,摆出自认为甜美的笑容,“米公子,您可真会说笑啊。” “……”盯着那笑容呆了半晌,缪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抽搐了一下。抬起了胳膊用力搓了搓,好容易让身上的寒意减轻了一些,缪米不怎么真心地建议道:“莫漠姑娘,你昨天的牙疼还没有好吗,既然你不肯用云南白药,那么我给你介绍个大夫好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好不容易顺过气来,莫漠眯起眼笑,“多谢米公子的关心。那么,我可以有幸到贵店去参观一下么?” “当然。”缪米领着莫漠往大门走去,可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回过了头,他扬起眉,坏坏地笑道:“莫漠姑娘,你真的不用看大夫吗?牙一定疼得难以忍受吧,都将嘴唇咬出血了。真是让人担心啊。” “不、劳、您、操、心。”莫漠眯着眼儿笑,一字一顿地道。随即,她快步走上台阶,将一边笑得阳光一边摇着头的缪米甩在身后。 走进白云堂的大门,莫漠顿时就觉得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似的,甚至比那陈年老醋还要酸得多了。眼见着宽敞的厅堂内,整排整排地摆着一人多高的药柜,两三个负责诊断的大夫在那里坐镇,她不禁想起了自家的店子,于是便酸从中来—— 这几年来,虽然说枸舒堂发展极快,在本城里开了好几家新的店面,但其实都是向自家亲戚以及有点关系的朋友那里,以最便宜的租金租来的小小门面。别说没有专门的药柜了,事实上整个铺子里也就只有一张桌子。铺子里也没有繁多的药材,只专卖的狗皮膏药和老鼠药这两种。而大夫坐堂的阵势更是想都别想,全铺子里从抓药跑堂的伙计到收银的掌柜都只有一人担当,而且还都不是外聘来的,全都是七大姑家的小儿、八大婶家的侄子,多多少少都是沾点亲带点故的——其实这么看来,和这白云堂比起来,枸舒堂的那一干分店,也就比外面的地摊好上那么一点点。 第8页 就连枸舒堂的总部也不比那些分店好上多少。外面一间大屋做了铺子,天井的园子里便是作坊,她老爹和二叔就在这里制作膏药。从外铺掀了帘子走进去便是内堂,再走进了一间就是一家老小各自的房间了——枸舒堂也就是一家庭作坊,幸好这年头干活的人谁多少没个腰酸背痛腿抽筋的,靠着膏药的效用以及低廉的价格,再加上莫漠开分铺的创新做法和炒作的手段,才混到了如今这个有点名头的地步。 “怎么了?”看着莫漠神游太虚,缪米问道。然而问了两声都不见她反应,他敛了敛眉,伸出手探向她的手腕。 感觉到他的举动,莫漠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你干什么?” “没事吧?”缪米皱了眉头,“我看你一直发呆,和你说话也听不见,会不会是突然眩晕什么的?大夫就在那儿,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莫漠连忙摆手,“我没事,只是单纯地发呆罢了。” “哦。”缪米扬了扬眉,本想调侃个两句,可是看见她咬起了唇露出不甘的神色,随即也就了然起来,便不再说些什么。任她自个儿神游,他转身一一扫过店堂,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向店堂伙计点头示意开门。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店子里开始来了客人,再然后就越来越多。虽说白云堂里名头最响亮的是云南白药,但是和枸舒堂不同,基本上白云堂里的药材从天上飞的到海里游的一应俱全,一般药铺里找不到的珍惜材料,在这里也都有所准备,只是那云南白药的效用是最为赫赫有名罢了。 莫漠突然感觉到自卑。枸舒堂的一切和眼前这个正规的老字号药铺比起来,显得是那么渺小而可笑。以前一直坚信着要超越白云堂,可是如今看来,恐怕这只是奢望罢了。 正当莫漠垂头丧气的时候,一声狗叫引起了她的注意。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小孩子抱着一条小黄狗走进了店内。那小狗的后腿冒着血,疼得“嗷嗷”直叫唤。 “阿黄乖,别叫了,一会上了药就不疼了。”小孩子轻轻摸了摸那只叫“阿黄”的小狗的脑袋,一边走到比他人还高的柜台前面,用脆嫩的声音说道,“我想买药,那个可以止血的云南白药。” 抓药的伙计嘴角抽搐了一下,“买药?!为了这个畜生?” “它不是畜生,它是狗,它叫阿黄。”小孩用那双黑亮亮的眸子望着伙计,嫩嫩的声音却是认真无比的语气。 “我管他阿黄阿黑的,”伙计一努嘴,“给畜生买药?亏你小孩子家家的想得出来,要看畜生就去找兽医去!在这儿闹腾什么?” “可是,阿黄它流了那么多血……我买个药还不成么……”小孩子的眼珠子里有着亮亮的水光。 “别哭别哭,行,算我怕了你行吧。”伙计翻了一个白眼,一边从柜台那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一边伸出了手,“二两银子。” 一手接过了药盒,小孩子往衣襟里死命掏,好容易掏出了两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伙计手上。无视伙计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的眼睛,他抱着小狗转身就要走。 “喂!”伙计一把拉住小孩子的衣领,夺过孩子手里的药盒,冲他吼道:“你个小滑头是故意耍诈的来吧!两个铜子别说药,就连盒子也买不起一块木头来!” 眼见伙计气势汹汹的样子,阿黄“汪汪”地大声叫起来,那孩子连连轻摸狗儿的脑袋,可是阿黄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一时间只听得店堂内,狗叫得凶。伙计听得一个头变两个大,连连把小孩子往店外推,“快滚!” “住手!” “你干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两道身影同时冲了上去。只见缪米抓住了伙计的手,莫漠则护住了孩子和狗。 “道歉。”敛起了脸上一贯的阳光笑容,缪米冷冷地望着伙计。而那伙计一见少东主上来说了话,顿时就没了声响,支吾了半天,最终灰头土脸地道了个歉。 拉起了孩子的手,莫漠跟着缪米来到庭院的凉亭内。 “对不起,刚才没吓到你吧。”缪米冲小孩子亲切地笑,那孩子傻愣愣地忘了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别跟他客气,”莫漠摸了摸孩子的头,随即横了缪米一眼,“不愧是烂人开的烂店!” 缪米苦笑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小木盒子,沾了点云南白药就往阿黄的腿上抹。没想到阿黄不但不领情,还拼命地叫唤,扭着脖子就冲缪米的手上咬过去。 “阿黄乖,哥哥是要给你治病。”小孩子直拍狗儿的脑袋,可是那狗儿偏不停,叫得一声比一声凶,一边挣扎着要起身,扭动着身子让那孩子都快抱不住了。 “再叫,再叫就把你扒了皮做膏药!”莫漠狠狠瞪了那狗儿一眼。仿佛是被她的气势所压迫,狗儿立刻蔫了下去,低了脑袋不敢动弹,只在喉咙里“呜呜”了两声。 见此情景,缪米忍不住狂笑起来,“哈哈,没错!真不愧是做狗皮膏药买卖的呀,一身的煞气吓得狗都不敢吱声了。”莫漠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斜了眼瞪他,“你还不快治!” “哦,好好。”缪米的嘴角牵动着夸张的弧度,一边给那狗儿上药,不久那血便就止住了。那孩子抱着阿黄谢了又谢,缪米笑着命人去厨房里拿了一些糕点,摸了摸孩子的头,让他收下了糕点和药盒子,然后差人将他送了回去。 当处理完这一切,缪米转过头去,只见得莫漠又发了呆。凉亭中吹过的微风轻轻拂起了她鬓角的头发,他玩心大起地抓起一缕,轻轻拽了一下,立刻唤回了她的神志。没想到这一次莫漠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要勾引你了。” “哦?”他挑起眉,心里微微有些不悦。 “哪,我说,我发誓过要将枸舒堂办得超越白云堂。我原来想勾引你,然后骗了药方就可以超越白云堂了。对不起。”她低头道歉,随即仰起头看他。 这番坦率的话让缪米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有些怨,可是望着她晶亮亮的眸子,却又怨不起来了,只是心里堵得慌。微微牵动了下嘴角,他“哼”了一声。 “而刚才,我又感觉到了自卑。在白云堂里,我明白了枸舒堂和这里的差距,我甚至开始觉得,超越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了。可是就在刚才,当看见那孩子的事情,我才明白,虽然枸舒堂和你们存在着差距,但你们同样也有着不足。” “哦?”他再度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的确,和白云堂比起来,枸舒堂是很落魄。可是,虽然没有多大的门面,但是每一家分店都是在街坊邻居的身边办起来的。虽然没有多少药,但是价格便宜,狗皮膏药的疗效也好。虽然没有大夫坐堂,可是唯一的伙计却和周围所有的邻里打得火热,绝不会为钱刁难别人。而这些,都是你们做不到的。” “……”缪米没了言语,只是敛起了眉,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女人。 莫漠也同样望着他,黑亮的眸子里有着他的倒影,随即,她轻轻一笑,“我不要勾引你了。我们,堂堂正正地比试,堂堂正正地竞争,好不好?” 第4章(1) 眼前是一条满是黄土的小道,每走一步都会激起尘土飞扬。小道两边是青翠的草地,上面点缀着那些娇小而不耀眼的小野花,粉色的酢酱草成群结束地开了一片又一片,葱兰则开在路边上,似乎是故意要与黄土相互映衬,更显得它的洁白。 然而对于莫漠来说,她却无心欣赏这路边的风景,只是抬眼远望远处那一座青翠苍山。虽然她已经走了大半天,但是那苍山还是和最初看见时那样,依然显得那么远,可是她知道,每走一步,就会近一些,再近一些。为了能在这场比试中取得胜利,她还得再快一些才行。 第9页 自从上次作出了堂堂正正比试的决定,她和缪米就一直在琢磨一种光明正大的比试方法,可是左思右想都没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就在两个人为此伤透脑筋、不知第几次凑在大街上一边斗口一边商量的时候,被他们挡住门面的“红花堂”掌柜实在忍无可忍,便支了个“去苍山采山萆”的招儿,企图送走妨碍他做生意的两个瘟神。两人一听,当下拍了巴掌:这红花油商人的主意的确是条好计。 萆一般生长在华中、华南地区,一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得的药材。可是,在萆之中,又分为好几种:什么粉萆、棉萆、红萆、白萆,还有就是这最难得的山萆。就连向来以进药渠道广泛自居的白云堂,遇到这山萆,也向来是从外地进货,少有从本地采药人征集的道理。再说这苍山,不但山势险峻,而且山体极大,其中树木更是不可计数。而要在这植被丛生的苍山中,寻找一棵本不常见的小小藤本,的确是项极有难度的活儿。 正因为有难度,才更方便进行优劣区分。于是,二人便当下在大街上拍了巴掌,敲定谁先在苍山采到了山萆谁便是最终的赢家。随后,两人没个好脸色地互相寒碜了几句算是告辞。莫漠立刻冲回家中,稍作休整,将行李准备妥当,向爹娘交代了之后,便背了包袱出发。 她就不相信,那缪米会有她行动迅速,当天就上路。眼看夕阳逐渐西沉,脚边的葱兰被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晕,莫漠不禁微笑:那姓缪的家伙,至少得比她晚上了半天出发,再怎么也赶不上了吧。这次是她赢定了! 正当她如此思忖的时候,自远处传来“踢嗒踢嗒”的声响。她觉得纳闷,于是转过头去一看,便立即僵硬了身子,如遭雷击,附带下巴脱臼的效果。 “唷,莫姑娘。”骑着马的缪米勒住缰绳,在莫漠面前停下。唇边勾勒出优雅的弧度,然而那笑容中却颇有取笑和戏谑的味道,“好久不见啦!” 久……久你个大头鬼!莫漠死瞪着他。 面对她喷火的眼神,他也不在乎,依旧是笑得灿烂。随即,又露出惊讶的神情,“莫姑娘,你没什么事情吧,怎么下巴脱臼了么?合都合不上了?” 还不都是给你害的!莫漠伸手将自己的下巴抬了回去,上下活络了两下,才恨恨地开了口:“你竟然……骑马?!好卑鄙!” “卑鄙?我哪儿有,”缪米以极度无辜的语调说道,一边摊了摊手,“咱们确定比试的时候,你可没说不准骑马啊。” “……”他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她的失算。因为自己不会骑马,所以根本没有料到他会有此一招。这下子,她便如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只有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见她那出于无奈而隐忍的表情,缪米突然觉得心情大好,笑容便更加灿烂起来,“莫姑娘,如果没有什么事情,那我就先行一步了。你自个儿保重啊。” “嗯,保……保重……”好容易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莫漠忍住挥拳而上的冲动,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莫姑娘,你这是……在微笑吗?”因为曾经看见过她那仿佛面部肌肉痉挛般的笑容,缪米将她这次嘴角抽搐也勉为其难地归入了笑容一类。然而,此言一出,却引来她更加阴沉的表情。缪米心中一乐,唇边便扬起更加鲜明的弧度,“先走一步了!莫姑娘,可千万别让在下久等啊。”撂下一句挖苦,缪米猛地一夹马肚子。马儿便立即撒了蹄子向前奔,只留下他洪亮的笑声以及马蹄扬起的黄尘,迷了莫漠满头满脸。 当莫漠好容易赶到了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月到中天了。深蓝的夜幕满天的繁星之下,望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木质二层小楼中所透露的昏黄的灯光,她终于呼了一口气。从凤阳到苍山,只有一条土道,而这家客栈也是这段土道的终点。过了这个客栈上去,就是苍山的山道了。换句话说,这是这条道上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 莫漠推开门板,“吱呀”一声吵醒了趴在柜台旁边打盹的小二。揉了揉眼睛,眼见是有了客人,小二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点头哈腰地将莫漠迎了进去。 虽然简陋,但还算是干净。莫漠四周打量了一下,刚想吩咐小二热几个小菜什么的充个饥,却猛然瞥见靠墙的那一桌上,那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她不禁低念一声:“阴魂不散。” “莫姑娘,你这说得可是着实没有道理,”没料到他的耳力竟然如此之好,那一小声的嘀咕竟给他听去了,“毕竟这一路上也只有这么一家客栈,缪米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莫漠不搭话,只是斜去了一眼。这一天的路走下来,早就是困乏至极,她才不想跟他斗嘴白耗了力气。于是,她决定无视他的存在,随便挑了一张桌子坐下,招来了小二,随口要了两个最普通的菜。 见她不说话,缪米也不多言,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喝茶。而这一厢正等着上菜的莫漠,心里不大痛快地嘀咕着:这什么人嘛,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来这儿喝茶,难不成吃饱了撑着的!可刚这么一思量,她的脑中突然又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不是故意在等她吧?难不成专程等着看她灰头土脸然后加以取笑?可是不像啊。正这么奇怪着,她就忍不住向那座儿看了两眼。这一看让她顿时傻了眼:天,这家伙脑子不好使吗?在这荒郊野领的小客栈中,他竟然点的是一套茶具样样齐全的功夫茶。所谓“财不外露”,他难道就没一点常识吗?还有,包袱也不放在手边,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放在斜角位的凳子上。这家伙,是等着人来抢吗? 莫漠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有鬼!这三更半夜的,本不该还有人在这儿坐着。除了刚到这里的自己,和那脑子缺一窍的缪米之外,在墙角的位子上,竟然还有一桌儿。两个大汉窃窃私语,不时地往缪米这边望过来几眼。 这笨蛋,被贼惦记上了都不知道。莫漠叹了一口气,随即冲缪米挤了挤眼睛,又努了努嘴指向包袱。可是那笨蛋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莫漠作势咳嗽了一声,好容易引起了他的注意,没想到那傻子在看见她的表情示意后,竟然呆了一呆,随即在唇边绽开了嘲笑的弧度,“莫姑娘,你又面抽筋了?” 这混蛋!活该他倒霉!莫漠在心里大骂一句,再也不去看他,自顾自地扒完了碗里的饭,拎起了包袱跟着小二来到二楼的房间,睡下。而缪米见莫漠回了房间,便也放下茶杯回房间休息去了。 二楼一共只有三间房,缪米的房间就在莫漠的隔壁。回到了房间,莫漠将行李包袱放在了枕头旁边,梳梳洗洗便躺下了。然而,这一晚上,她却睡得并不踏实。她一直注意着门口是否有人影经过,以及隔壁的房间里是否传来奇怪的声音。 莫漠来到客栈本就很晚,大约只盯了两个多时辰,天便已经蒙蒙亮了起来。见到窗栏里透过了微微的晨光,她这才放下心来,一边笑自己多心了,一边准备安心地小睡片刻。可没想到,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到她醒来之时,已经快接近中午了。 “不好!那姓缪的一定早上路了!”她一边收拾自己一边叫道,突然,她呆了一呆,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那家伙是竞争对手,我管他东西被偷被抢!天啊,我是不是疯了啊,竟然还为了那混蛋盯梢了一晚上,害得自己落后……这,这也忒……忒……” “忒”了半天,莫漠也没能想到一个什么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自己,只得讪讪地挠了挠头作罢。她三下两下地收拾好东西,急急地拉开房门,却赫然见到一张放大了的笑脸,这差点没将她的三魂七魄都吓飞出去。 第10页 “莫姑娘,早啊。”缪米的唇边勾勒出淡淡的弧度,黑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呃……”明显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莫漠的脑袋运转不能。半晌之后,好容易她才回过了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缪米笑而不答,只是以那双带着笑意的黑亮眸子望着她,一直望得她心里发毛,“你……你想干什么……” 眼见她露出防备的神色,缪米轻轻咳嗽一声,随即笑得更加灿烂而真诚,“莫姑娘,您这样说实在是太见外了。咱俩认识也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放心缪米我吗?就算你不放心我,也该放心白云堂的招牌吧。您家枸舒堂在凤阳城里那可是属二的牌子,和我家白云堂也是相交甚欢,感情甚笃啊。” 莫漠一开始还被缪米阴阳怪气的话弄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是听到最后几句,却差点没笑断了肠子。笃,笃个鬼啊!要是“交往甚欢”,他们还去采那山萆干什么。这小子难道是吃错了药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什么叫“睁着眼说瞎话”,她今儿个可是见识到了。 “你吃错药了?”不客气地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她好奇地盯着他。 缪米再次以轻咳来掩饰自己的困窘,好半天才接着说:“莫姑娘,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强调,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相识就是缘分,既然有缘分,那,是不是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见他吞吞吐吐不自在的样子,莫漠皱着眉抬眼望他。 “那个……莫姑娘,你是不是可以……可以……”他再次轻咳一声,唇边万年不变的笑容此时垮了下来,“借点钱……” “啥?”愣了半天,莫漠才消化过来他话中的含义,“天,要借钱你直说就是,何必嗦一大通,竟说些那种让人寒毛直立的话,你也不怕说得牙酸。等……等等!你说,要借钱?” “是的,”听见她肯借钱,缪米的唇角又扬起了灿烂的弧度,可说出的话却和灿烂毫无关系,“我钱丢了。” “怎么可能!”她昨天晚上明明一直有在盯着,门口没有人影经过,隔壁房间里也并没有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那偷儿是怎么得手的!难道那偷儿是早上才行动的,就在她睡着的那段时间?虽然不认为这个脑袋缺一根筋的家伙会明白,不过她还是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的吗?” 第4章(2) “偷?”缪米愣了一愣,笑容也僵硬了一下,随即唇边咧开更加柔和而灿烂的弧度,“我没被偷啊。” “那是?”这次轮到莫漠傻了。 “那个,咳,”缪米抬起右手放在唇边,作势轻轻咳嗽了一声,笑容显得愈加迷人,“那个,我昨儿个晚上喝茶之后,忘了把包袱带上来了……” 莫漠发誓,她听见了自己的脑子中,有一根弦“嘣”一声断裂的声音。 将住宿和饭菜的账一起结了,莫漠和缪米一起走出了客栈。当看见自己的马已经不在马圈里的时候,缪米不禁长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没想到马也跑了。” “跑?”虽然看见他没了马代步,莫漠很是快意,但是当听见他的话之后,她还是忍不住要“哼”他,“那明明是被人牵走了好不好?”她指着马厩里明显是人为解开的褡裢,看他。 “哦,原来是这样啊。”缪米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依旧笑得灿烂。看着他笑得灿烂的脸,莫漠就忍不住想去数落他,“出门在外还那么襥,尽点些高档菜,大半晚上的还在那边喝茶,你巴不得出事是吧?”说到这里,她就想到刚才付出去的住宿费和饭钱,他的费用足足有她的三倍!掂了掂顷刻间变得干瘪瘪的钱袋,她叹气一声之后,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面对她的数落,缪米也不生气,只是在唇边扬起了稍有苦涩的弧度,“莫姑娘教训得对。多谢你相助,否则我还指不定被扣在这儿刷盘子洗碗呢。” “呃?”难得他不和她斗口,反而赞成她的话,面对这样的缪米,莫漠反而不习惯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只是干笑两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啦!听你说‘谢谢’真是怪到起一身鸡皮疙瘩的。” 顿了一顿,她又忍不住加上几句说教:“就知道你白云堂的大少爷出门都没个经验。所谓‘财不露白’,你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是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还是怎么的,这不明摆着等人来盯上吗?还有,出门在外,自己的包袱自己看好了,别大大咧咧地往旁边一放不当回事情的样子,要知道,这不是在凤阳城,出点岔子可没有人赶来帮你。” “是,是,莫姑娘你教训得对。”看着莫漠一条一条扳着指头数落他的样子,缪米不禁觉得好笑。在唇边勾勒出灿烂的弧度,他用那双黑亮的眼眸注视着她,并且非常满意地从她那双流动着光芒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他笑道:“莫姑娘不愧是枸舒堂的传人啊,论起走江湖的经验,缪米还真是甘拜下风。莫姑娘真是见闻广博,无论是在什么穷乡僻壤还是荒郊野岭,包括贼人偷鸡摸狗儿的伎俩,你都有所涉猎呢。这真是让缪米佩服,佩服。” 听见他的话,莫漠不禁眯起了眼。听这一番话文绉绉的,一大堆“甘拜下风”和“佩服”,乍一听上去甚是受用,可是稍一琢磨就觉得味儿不对了。好一个缪米,说话绵里藏针,句句都在强调她家枸舒堂不过是走江湖的买卖,甚至还讥讽她!亏她刚才还好心教他一些经验,想不到竟是这种回报。这个家伙! 莫漠的心头顿时窜起了一把火,刚才拍着缪米的手此时转而变成大力拍打,眯了眼,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别忘了,你欠我钱。” “呵呵,”缪米笑得格外灿烂,笑得双眼都弯了起来,“莫姑娘,既然你对在外行走的经验甚是明了,那么该不会不知道,这年头,债主是孙子,欠债的才是爷爷吧。现在别说我没钱还你,就是有钱也不会给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招?” “你,你,”莫漠狠狠地咬了牙,“你狠!好,好……”这一连几个“好”字下来,楞是接不下去半句话,最终,她选择了闭嘴,只是用一双喷火的眸子死盯着他。 虽然没少被她瞪过,可是这一眼看得缪米心里也不禁有些毛毛的。毕竟刚才那番话也的确是太过于过河拆桥了一些,这点他不是不明白,可是刚刚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气她。他“呵呵”两声打了哈哈,便抬了抬手告别,“虽然我欠了你的钱,可是咱们的比试还没结束。莫姑娘,请。” 说完,他转身便走。 可刚踏出去两步,就被莫漠叫住了:“你等等。” 缪米不解,回头看她。只见她抖了抖已经干瘪的钱袋,从中倒出几两碎银,伸在他的面前。 “干吗?”刚刚被他那一段话而气红的双靥,红晕还未曾散去,看着她极度不情愿的表情,缪米很难理解她为何做着与表情截然相反的动作,好半天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给我的?” “废话!”莫漠斜眼瞥他,将碎银塞到他的手中,“没钱你怎么混啊!小心了,这次要是再给人扒了,我可不管你。” 望着眼前这个斜着眼瞥他的女孩,缪米轻笑起来。接过了碎银,他在唇边扬起一朵灿烂的笑花,随即缓缓张开唇,似是要说什么。 “等等!”莫漠连连摆手,“千万别和我说‘谢谢’。听你说‘谢谢’我寒得慌,鸡皮疙瘩都要起一身的!” “不,我不是要说‘谢谢’,”缪米抬起手,微微掩去尴尬的表情,“我是想说……” “说什么?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别吞吞吐吐的!反正,类似于答谢之类的话,我一个也不要听!” 第11页 “我是想说,”黑亮的眸子望着她,缪米在唇边勾勒出极斯文、极柔和、极灿烂的微笑,“我是想说,莫姑娘,那个,你能不能再把你的干粮分我一些?” 从客栈往上走不远,就是上苍山的山路了。莫漠沿着狭窄的山路一直向上,在途中看见了好几个一副采药行头打扮的人。她忙向他们询问,希望能从他们口中探出山萆的大概方位,然而这些采药人都统一步调地摆着手,说自己不知道。莫漠不免有点丧气,毕竟这偌大的苍山上,百万株花草树木,要寻一棵本不多见的小小藤本,这让她从何处下手才好。 山路上大多是被人们踩出道儿来的黄泥,也有少数地段覆盖着青石质地的台阶。那石阶上,青苔覆了一层,再加上水汽,润得无比湿滑,竟是比土道儿还要难走。当莫漠好容易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段石阶,却见缪米正坐一块大青石上面,笑吟吟地望着她,一副“终于等到了”的表情。 眼见他那一袭在领口和袖口上滚着宝蓝色边儿的白色衣裳,依旧亮丽并没有什么黄泥和灰土的痕迹,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已经变得灰头土脸的这件,莫漠不禁在心中感慨,为什么女娲在造人之时是如此不公,给了男人那么好的体力。 看着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她也忍不住想要休息一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气喘吁吁。好容易缓过了气,便没好气地冲了他一句:“干什么?等着看我出丑吗?” 缪米也不搭话,只是突然从衣襟中掏出什么物事,然后张开手掌,亮给莫漠看。 “什么?”望着缪米手上所剩无几的碎银,莫漠不禁大叫出来,“才一两个时辰不到,竟然又用光了,你……你……你家白云堂迟早要给你败光了。咦?等等,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找地方给你花钱去?难不成又掉了?” 他笑而不答,却反问她:“你打听到山萆的下落了没?” “没……”她低下头,闷闷地答道。这家伙想做什么?刺探军情么? “我知道了。”他望着她笑,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灿若星河的眸子里。 “什么?!”她抬眼望他。 “莫姑娘,”他笑得极为温文,但是莫漠坚信,她在他的笑容中读出了嘲讽的意味,“说起在外生活的本领,我自然是比不上你。但是论起与人处事,你也得再加点修行呢。说起来,既然这苍山上山萆着实难得,那么那些采药人,又怎么会轻易地将山萆生长在哪里告诉给你,告诉给一个外人呢?” 自动忽视头两句不中听的话,莫漠猛一拍巴掌,“原来如此啊!我就说,怎么一个个都说不知道,好像跟约好了似的都说没听说过。咦?这么说,他们告诉你了?你不也是外人?” 面对她的疑惑,缪米浅笑起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就知道你没有用银子去套话儿,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撞。” “喂,你什么意思?你是特地说这些来嘲笑我的吗?”这个恶劣的男人,她死瞪着他。 “不是。”他眯起了眼,笑得有如六月的阳光,“我是在等着你来,然后告诉你,山萆在北方的山头上。” “你会这么好心?”她睨他,眼神之中带着点防备的意思,“喂,你不会是故意告诉我假情报,好让我输了个干净的吧?” 听了她的话,他大笑出声,“天,冤枉啊。为什么我说真话你反而不信了呢?唉,我做人做得还真是失败啊。” “真的?”她试探地问。 “嗯,真的。”收敛了笑容,缪米正色道,末了还加上了一句:“我骗你做什么?” 莫漠原本还有七分相信,可就是这一句反而让可信度降到了五分,她更不确定了。再看看他难得正经的表情,她分不清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只得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帮我?” “那你为什么要借我钱呢?”唇角再度上扬,他在勾勒出一朵温和的笑花,“你借我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放我自生自灭,你就可以赢了比赛?” “呃,”莫漠挠了挠头,“没想那么多。” “那你就不担心我超过你了么?”他再笑。 这一次,莫漠从他的笑容中,没有读出取笑,没有读出讽刺,只读出一种暖暖的笑意。 “担心。”她如实回答,“可是当时想不到这么多。你跟我借,我就借啦,总不能看你真在那儿刷盘子洗碗抵债吧。” “那不就结了,”缪米一拊掌,笑道,“既然你可以帮我,为什么我不可以帮你?” “对哦。”她再度挠挠头,面对他灿烂的笑容,她也冲他不好意思地浅笑,“多谢啦!” 她的笑容和他不同。他经常笑,笑得斯文柔和,看似很好相处的样子,换句话说,他的笑容更像是营业用的、惯有的笑。而她则经常冲他生气,两个人碰在一起,两句话不合便开始斗口。因此,他鲜少看见她的笑容。然而这一次,他却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是如何笑起来的:先是鼻头微微一皱,然后咧开唇拉开向上倾斜的弧度,再然后,眼里就有了流动的光,笑意刻进了黑亮的瞳孔之中,耀眼得让他忘记了呼吸。 缪米抬起手放在嘴边,作势狠狠地咳嗽了两声,用来掩饰脸上的潮红。他直起了身子,踏上了山路,背对着莫漠扬了扬手,示意自己先走一步。随即,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石阶。 转眼间他的身影就被茂密的树丛挡住,只留下莫漠一个人在后面跳脚。这男人没事长那么长的腿干什么,一步顶得她两三步,难怪怎么追都追不上。 第5章(1) 当莫漠再次看见缪米的时候,他还是坐在一块青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上来。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一个时辰前的悠闲表情,白色的衣裳上落下了点点泥斑,袍子的下摆还被撕破了一块,一向束得高高的头发,此时有一缕青丝被挑出了宝蓝色的绸带之外,斜斜地垂在脸庞一侧。他看着她,唇角挂着无可奈何的苦笑,“有你家的宝贝在上头。” “我家的宝贝?什么?”莫漠大奇,可眼见他难得的落魄情形,她又忍不住皱了眉,“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他摇了摇头,露出了难得的无奈而没辙的表情,唇角咧开苦涩的弧度,“有狗。” “……”她愣了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大笑出来,毫无形象地一手捂了肚子,一手指向他,“哈哈,你这么一副狼狈样子,是给狗整的?哈哈!” 他也不恼她的嘲笑,只是淡淡地笑开,“是啊,在下无能,斗不过那只狗,所以才在此等候莫姑娘的大驾啊。和我不同,莫姑娘可是专门整治狗的主儿,所谓‘一物降一物’,那狗儿若是有灵性,怕是看见了莫姑娘你,就一定会自觉地退后了吧。” “你什么意思?”听了他的话,她的笑容顿时僵硬在脸上,转而冲他瞪眼。 “没、没别的意思,莫姑娘您多心了。”他笑得极真诚,可是在她眼中看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说,莫姑娘你家既然盛产狗皮膏药,那么这整治狗的方法,想必一定是轻车熟路吧。所以,这开道的重任,还得有劳莫姑娘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为什么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就这么让人觉着别扭呢?她死瞪着他,然而缪米的表情一如往常一般,温和的笑容挂在唇边,黑亮的眸子里看似真诚而无害。明明知道他那温和的笑容和真诚的眼神不过是他的伪装,这是面对他那样的神态,却又让她气不起来了。这人,感情是拿她来开路呢!莫漠不满地撇了撇嘴,本想不管他的死活,可是稍一思忖,这去北山头的山道也只有这么一条,若是要从树林子里绕,时间耗得久不说,说不准就能在这茂密的林中给迷了路了。 第12页 莫漠认命地叹了口气,“喂,你又欠我一次。” “是,”看她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唇边的弧度有扩大的趋势,“莫姑娘,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不过,俗话有说‘大恩不言谢’,我若是在这里絮絮叨叨什么感恩图报的话,反而就显得见外了不是?莫姑娘你放心,我欠你的那些银子,我一时半会是不打算还清的了。至于这打狗之恩嘛,虽然到现在还没有落实于行动,但是这笔账也不是可以不能记下来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虽然不可能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不过这辈子以身相许……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这一通嗦下来,把莫漠吓得傻了眼。早在他说到“在这里絮絮叨叨什么感恩图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绕得一个头两个大了。至于后面的话一概没有听进耳中,因此,她也没有为了那句“不还钱”而怒气冲天,只是摇了摇脑袋企图清醒一下神志,然后忙不迭地摆手,“够了够了,拜托你别再说下去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拉起他,随即将他往山路上推,“不是说前面有狗吗?快去收拾了它吧。” 不过显然,缪米和莫漠都高估了她的实力。眼前这一条棕黑色大狗,有莫漠的腰那么高,长得健壮而剽悍。它非但没有像他们预期中那样,被她的气势所吓到,反而龇牙咧嘴地冲他们走过来,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嘶哑的吼叫声,一双黄棕色的眼死死盯住两人不放,满眼写的都是一个信息:不好招惹。 “喂,你可没告诉我,是这么大的一条狗啊。”莫漠撇了撇嘴,向旁边的缪米说道。然而她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那条大狗不敢有所闪躲,生怕它猛地一下扑上来。 而一边的缪米倒是轻巧,一副完全将事情交给她的样子,浅笑着望她,一边悠闲地开口:“你也没问我啊。再说了,以莫姑娘这等冰雪聪明的人,看到我这一副的狼狈样子,一定已经把对方的实力揣测出了个十之八九了吧,又何须我多嘴多舌?”他笑得格外灿烂,末了,还不忘了做出一副虚心询问的样子,加上一句:“你说是吗,莫姑娘?” 他这一番讽刺下来,让莫漠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确,她先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些,不过那个把难题推给她自己却站一边说风凉话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她?若不是考虑到眼前有条巨大的恶狗,她一定会往他的脚窝处狠狠地踹上一脚。 就在她稍有分神的时候,那黑色大狗向前迈了一步,喉中的吼声更加嘶哑,那双黄棕色的眸子死死盯住闯入它领地的二人,它咧开了嘴,露出尖锐的犬齿。那凶狠的表情,看得莫漠的脊背上升起了一阵寒意,忍不住向后退了一小步。 然而,就是这一小步坏了大事。眼见对面的敌人向后退却,那黑色大狗“嗖”一声扑上前来,张开了满是尖齿的大嘴狠狠地冲莫漠咬过去。幸好莫漠跑得快,而那黑犬前扑的路线又横着一根不算细的树枝,这才让她幸免于难。然而衣摆已经被划出了条长长的口子,束发也被横斜的树枝所挑开,狼狈的样子不比先前的缪米好上多少。 “原来你也不比我高明多少嘛。”虽然是在狼狈地逃命中,但是他还不忘一边狂奔一边嘲笑她两句,看来是因为先前已有类似的遭遇所以显得相对要镇定一些。而这边的莫漠则没有那么好的心理承受能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没有反唇相讥的余裕,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谁知道就这一小小的分神,便让她险些闯出祸来。 山路上的石阶本就参差不齐,再加上爬满了青苔,弄得湿滑无比。更何况她正拔足狂奔,还分了神去瞪人,自然就没有办法顾到脚下的路,就在此时,身后又传来了狂烈的狗吠声。莫漠一不留神,脚底一滑,人就栽倒了下去。缪米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拉她,却被那股冲力所连累,自己也站立不稳。在他倒下去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使力将莫漠拉近了自己的身边,护住了她的头,两个人双双滚下山路。 当莫漠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手臂上、腿上没有一处不疼。好容易挣扎着睁开眼睛,却看见一片沾染了些许灰尘的白色衣襟。她吓了一跳,猛地一推想直起身子来,没想到手臂一软,半点力气都没使上,整个人又跌回了缪米的胸膛之上,砸得他疼得“哼”了一声。 动也动不了,她躺在他的胸膛之上,歇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觉得手脚开始有点力气了,好容易挣扎了起来,随即便望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让莫漠心中一凛。缪米全身满是灰尘和黄泥不说,脸上也磕磕碰碰被划开好几道口子还正在流着血。更重要的是那只右手,似是给石头磕着了,整个手背乌青乌青的。 莫漠这才想起,刚才醒来的时候,他的右手一直覆在她的后脑勺上,直到她起身的时候才滑了下去。 刹那间,莫漠觉得心里有一种酸痛在肆意冲撞,心口好像是被揪起来一样,酸得上了鼻上了眼,“喂,你没事吧?”她伸出手,轻轻地拍打他的脸庞。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却掀了一掀,溢出低低地哼声。眼见着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莫漠心下大急,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猛然想到了他身上常备着云南白药,可以止血愈伤、活血散淤,便顾不上其他的什么,在他身上四下搜了起来。她边摸索着药盒边看见他的手臂上有着不少处青青紫紫的淤伤,心里一时间也闹不清楚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只是酸痛酸痛的,比她手臂上和腿上任何一块伤处都要来得酸,来得痛。 从他的衣襟掏出了雕花的小木盒,她小心地用食指沾上白色的药粉,再轻轻地抹在他脸上,盖住那些流血的擦伤口。随即,她又执起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洒在那乌青的肿块上,缓缓揉匀并慢慢地推拿两下。然后,她又轻手轻脚地解开他的衣裳,将他手臂上、腿上和背部的淤伤都用自家的狗皮膏药贴好。 当处理完这一切,她伸手想抹一把汗,没料到手臂竟然酸痛得抬不起来。莫漠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上也有淤伤几处的样子,于是卷起了袖口和裙摆,为淤血处贴上了狗皮膏药。一边贴着,她却一边想着:自己身上的淤血处和他相比,几乎是少得可怜了。这么一思量,鼻头又是猛地一酸。 莫漠靠着一块石头,坐在他的身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又开始困顿地往下搭。她用力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不过没有多久,终究还是经不住周公的召唤,睡去了。 当莫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缪米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她的对面,用那张虽然满是伤口可依然笑得灿烂的脸对着她。 “笑,还笑!不怕嘴角牵动伤口么?”莫漠没想到,自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本想说一些感激他的话,可是一睁眼,看见那家伙扬着嘴角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就忍不住想要骂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将唇角的弧度扩大了些,不过这个举动显然是验证了她的话。刚咧开嘴,他就觉得脸上辣辣地疼,那笑容尚未绽放,就因为面部肌肉的抽搐而中途作废,让他龇着牙“嘶嘶”地直抽冷气。 她轻声笑出来,本想说点什么,可是张了嘴之后,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呆了半晌,她又将嘴闭上,只是看着他。可这一看,又瞥见他脸上那些长长短短的裂口,再望向他那只虽不再肿可是依旧乌青得厉害的右手,莫漠心中一阵歉疚,“对……对不起。” “什么?”因为脸上的伤口所以不能笑,他用那双黑亮的眸子注视着她。 “对不起!”声音提高了八度,她站起身来,冲他大幅度地鞠了一躬。 第13页 顾不得脸上的伤,他忍着疼牵动着唇角,勾勒出虽然稍有不自然但是依然灿烂的微笑,“我没有听错吧,莫姑娘,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客气起来了?” “不是客气,”她抬起头,以那双晶亮亮的眸子注视着他,满是认真,“我是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这次我还指不定摔出个什么毛病来呢。其实,我们曾经有这么多的过节,就是现在也还是在竞争中,你大可以不管我的死活。可是你……呃,总之,谢谢你啦!” 若不是一抽动嘴角伤口就发疼,缪米一定夸张地大笑出来。然而此时,他只是淡淡地笑,“莫姑娘你太高估我了。我是因为那恶狗追得厉害,逃跑的时候踏上青苔,这才摔下来的。至于为什么我伤得比较严重,纯粹是因为我比较重,所以摔得比你狠而已。” “……”莫漠没有说话,只是在心底浅浅地笑起来。这个男人,表面上说话从不待见人,可是行动上却颇为人着想呢。 “啊!不对!”缪米突然大叫起来。 她闻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解,等待他说出下文,“怎么?什么不对?” “呃,那个,莫姑娘,我收回前言好不好?那个……”他抽搐着嘴角笑起来,笑得贼兮兮的,“一不小心刚才说溜嘴了,尽把实话说出来了。其实,我应该这么说:‘莫姑娘,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为了莫姑娘,赴汤蹈火再所不辞。’这样就可以笼络人心啦,你一个感动,说不定就不和我比试,直接认输了!灭哈哈哈哈……啊唷啊唷……”他越说越得意,到最后竟然夸张地大笑起来,却牵扯了脸上的伤口,结果疼得龇牙咧嘴。 这男人,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呢?莫漠心中原本对他产生的那许多好感,在此时都打上了大大的疑问。她看着他龇着牙抽着气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一个端倪。 “对了,”他一边捂着脸一边道,“说起来,莫姑娘你家可真是会做生意啊,我今儿个算是见识到了。” 第5章(2) “什么意思?”她敛起眉,问道。 “看这个就知道啦,”他苦起了脸,一副委屈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咱家做生意就不会讨巧。这云南白药敷在伤口上,见不见效是大伙儿都能看明白的。万一药力差点,那可就立刻砸了牌子,逮了个现行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扬起嘴角,笑得贼贼的,“可是贵店就不一样啦,这狗皮膏药对付跌打扭伤什么的,又求不来一个立竿见影的效用。再说了,贴在膏药底下,究竟愈合了什么状况,这谁也看不见啊。有效没效,谁又说得准?这时间拖长了一些,说不定自然伤愈就会变成这狗皮膏药的功劳啦!贵店不愧是有着走江湖几百年历史的老店,手段就是高明啊!” 说到末了,他还故作一副佩服至极的模样,对着莫漠作了一揖。这一段话,听得莫漠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这家伙,竟然侮辱她家的狗皮膏药没有效果!她刚刚算是看走了眼,竟然把这等小人看成了君子!她的眼光是怎么了,难不成是长到脚板底了? “哼,”她瞥他一眼,冷笑道,“是啊,贵店的灵药有奇效。若是真有奇效,你还至于疼得这么龇牙咧嘴吗?” “那是上药的人技术不到家啊。”他立刻回击,嘴里不饶人,可是面子上却展现出温文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开药店的竟然不擅长上药,莫姑娘你也忒不重视专业知识的培养了吧?哦,我明白了,贵店的狗皮膏药都是让客人自己回家贴上的,需要学会上药的不是你,而是客人们吧。莫姑娘真乃不愧是神人也,我们都是去迁就顾客,贵店却是让客人迁就你们啊。” 莫漠咬了牙,狠狠地瞪住他。面对她恨不得咬他一口的表情,他不禁失笑,随即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两人大眼对小眼,谁也不愿退让,似乎非要分出一个胜负来一样。就在两人的目光波涛暗涌,似乎能激起电流噼里啪啦一片的时候,一只小蠓虫飞进了莫漠眼里。 糟糕,有虫飞到眼睛里去了!虽然大脑中很清晰地做出了事实判定,但是莫漠却拼命忍住去揉眼睛的冲动。眼睛一凉,随即便是酸痛酸痛的,再然后就能感觉到那小虫在眼里死命拍翅膀挣扎。泪腺自动地分泌出眼泪,想要以此清洗眼球。 生性倔强、好胜、绝对不认输的莫漠,纵使眼已经疼得睁不开,但是却还是记挂着缪米的斗眼比赛,于是强忍着酸疼,冲他死命瞪着眼。然而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地眨了下眼睛,眼泪簌簌就地流了下来。 而这边的缪米却看傻了眼。本来两人正毫不退让你瞪眼对视,可没想到没多久,她的左眼眶就红了起来,再然后,红晕逐渐加深,眼中竟然蕴出了泪水。他瞬间呆住,正在大脑尚未能做出反应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眼泪继而决堤,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喂,喂,你没事吧?”唇边惯有的弧度消失不见,他敛起眉,急急地走进她,“怎么了?伤口痛?” “哈,你输了!”她得意地笑起来,不过眯眼微笑的动作使得那小虫被眨进了眼睑之内,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过既然对方已经认输,她也没有必要强忍着了,随即伸手狠狠去揉眼睛,想把那小虫从眼睛里揉出来,“糟糕,揉不出来了……”一边说着,她一边更加使劲。 这时,缪米却一个箭步冲上来,急急地把她的手拉了下来,“别揉!”他皱着眉,轻轻拉下她的眼睑,“是什么东西?” “虫子。”眼睛疼得厉害,她也没心情和他较真,所以老实地回答道。 “哦,看见了……等下。” 莫漠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风拂在眼睛上,没有问题的右眼看见他俯下身体,轻轻向她的左眼吹气。望着他过于贴近的放大面孔,她骤然傻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轻启的唇,形状美好的俊秀下巴和上面微微泛着的青色胡碴,还有白皙而修长的脖子。 “你有点医学常识没有?!”一边观察着她的眼睛状况,他忍不住吼她,“亏你还是个开药店的呢!‘眼不揉不瞎’,就算是不懂医术的人,这点民间俗语也该听过吧……好了,没问题了。”他用指尖挑出一小团黑色的东西,举在她面前,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唇边绽开了一丝淡淡的弧度,“看你,又谋害了一条生命啊。” “……”面对他的嘲讽,她半晌做不出反应。好容易回过了神,眼见他那沾着蠓虫尸体的手指放在她鼻前,她忍不住“啪”一下扇开他的手。只听他“哦唷”一声,捂着手背疼得直吸冷气,她这才发现,她打到了他那满是淤青的右手。心里猛一揪,她刚想道歉,可又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已经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天!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害得她现在心乱如麻的。自从看见他身伤受的伤,她总觉得自己好象欠了他什么。想起来,这都是那只黑狗惹得好事情!没它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吗? 思及此处,莫漠不禁咬了牙。缪米见她这幅样子,顿时忘了手上的伤疼,只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又一步,“你想干什么?”不是想到什么方法对付他了吧?他打了个寒战。 她朱唇微启,字正腔圆,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杀,狗。” 相较于人类,动物的感觉是十分敏锐的。而在它们之中,狗的敏感程度又属于比较高超的那一类,它们可以分辨出哪些事物对它们具有威胁,哪些不具威胁因而可以任意欺负。也正因此,在街上行走的时候,人们往往发现,狗会对那些老弱病残、或者是衣衫褴褛的乞人狂吠不止,而经过衣着光鲜体面的人的时候,它则夹了尾巴连屁也没放一个。以上叙述并不是想指出狗是欺软怕硬的动物,也不是所谓的“狗眼看人低”,而是说明狗的确可以根据感觉分辨出哪些人好惹,哪些人惹不起。 第14页 现在,面对着眼前那个杀气腾腾的女人时,大黑犬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如果说先前看见他们时,那二人还如普通人一般好欺负的话,现在的二人则显得有如地狱的修罗和罗刹一般,透露出一种严峻的杀气来。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二人仅用半天的时间,就将自己的小宇宙提升到如此高超的境界,实在是难能可贵。 大黑犬的喉中“呜咽”了一声,虽然依旧龇牙咧嘴看上去很凶悍的样子,可是面对那两个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台阶、拥有着如山一般巨大压迫感的人,它也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再一步。 虽然有过两次惨痛的失败经验,但是这次,由于某人的怒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骤然爆发开来,缪米觉得结局很有可能会与前次不一样。望着那恶犬稍有退后的样子,跟在莫漠身后的他突然觉得信心大增,也忍不住和她一样走行走如风,显得愈加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刚那样志高气昂地踏了几步,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戳了戳前面的她,“喂,你带刀没?” “没。”她答得干干脆脆。目不斜视,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大黑狗,恨不得用眼神将它千刀万剐。 “那怎么杀?”难道就靠这股杀气吗?天,这又不是武侠小说。他撇过头望着她,干瞪眼。 “没想好。”这次的回答更加干净利落。 “……”信心在瞬间化为烟云散去。缪米向四周张望,开始考察地形,并且研究哪一条逃跑路线没有碍事的树枝和害人的青苔石阶。 或许是察觉到对方之一有了退缩的意向,大黑犬停止了退缩,站在原地冲莫漠低声咆哮。然而莫漠却丝毫没有胆怯的意思,只是横眉怒目瞪着它,气势惊人。 “吼……”某种兵法理论中有说过,最有效的防守就是进攻。虽然那大黑犬显然是没有读过兵法知识的,然而对于此种理论的实践,它却是天生的高手。喉咙里低低地咆哮着,它龇着尖锐的牙,慢慢地向莫漠移动了一小步,再一步。刹那间,它突然发难,跳起来直冲她扑过去。 说是迟,那时快,莫漠猛一抖,一种不知名的白粉散落开来,顿时漫起一片白雾。那狗何时见过这等架势,纵使鼻子灵敏,可是突然间失去视物能力让它的行动慢下了一拍。就在这个当口,莫漠一翻手,一张狗皮膏药狠狠地贴上那狗儿的一只眼。可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原来她的手心藏了不止一张膏药,只见她狠狠地在那黑狗的脸上连拍两巴掌,硬是将它另一只眼以及鼻子全都封住了。 这下,那大黑狗立刻威猛不再,在地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溜达,一下子撞上了树,下一刻又磕上了石头。就这么磕磕碰碰了好几次之后,它终于耗尽了力气,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气。 “……”这一系列的变故看得缪米傻了眼,好半天之后才讷讷地低低念了一句:“好厉害。” 莫漠听得立刻得意起来,昂了头瞥过去一眼,很是神气的样子。 然而她忘了,他是从来不会让她那么容易神气起来的。虽然一开始呆了了半晌,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唇边扬起了浅浅的弧度,不痛不痒地戳了她一句:“莫姑娘好厉害的身手,佩服佩服。这就是传说中的‘熟能生巧’啊。” 这一句听得她立刻得意不起来了,他话里有话——你不就一每天杀狗的吗?她狠狠瞪他,还击道:“不敢当,这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不过有这小技总比没有好,否则还不得像某人一样被狗追得灰头土脸。” 听出她话里的刺儿,他笑得更加灿烂,“是啊,不过就是不知道,有人明明有这手本事,为什么还给狗追得满地蹿,最后像个陀螺一样骨碌骨碌滚下台阶,差点没摔断了脖子。” “那不是因为上次没材料嘛。谁会没事情带上迷狗的药在身边?不过,幸好后来找到了代替品。”他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不怒反笑,笑得灿烂亮眼,眼睛里似乎有光芒在闪耀。 看这个笑容,他就知道她下面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定是又设计好了一个套儿等着他钻。不过,人始终是有好奇心的,他还是禁不住地问:“什么代替品?” 面对他的疑问,她笑得格外灿烂,伸手指了指他的胸膛,“自然是你家最拿手的东西啊。说起来,治人的效果我倒是没看见,这对付狗崽子的效用,我今儿倒是真见识到了,不比石灰差呢。” “什么?你拿了我家云南白药当石灰?!还去对付这狗?!”笑容瞬间僵硬,他吼起来。 缪米只觉得莫漠杀鸡用牛刀,拿自家医人救命的药材去对付一狗,是瞧不起他家的药材,因此感情上实在是难以接受。可他哪里知道,她这做法正是最有效的途径,正是因为云南白药药力出众,所以在那黑狗扑过来的瞬间,当它闻到一种奇怪的药味,自然会自觉地进行自我保护,而莫漠就趁这岔儿偷袭得手。如果换成别的沙土什么的,没有那种药味,是绝对达不成这种效果的。 见他敛起眉,脸上没有那惯有的笑容,莫漠觉得心里猛然一紧。张了张口,她有些想向他解释,可是最终还是忍住了。凭什么向他解释?心里别扭地产生这个疑问,可是看见他那沉着一张脸的样子,她又觉得心里沉沉的。然而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踏上了继续上山的石阶。而他,亦是沉着一张脸,跟着走了上去,随即便三步两步超过了她,走到了前面。 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在她的身前开路,刹那间,她的心头涌起一丝甜味。这个别扭的男人啊。 第6章(1) 刚上山时,原本一直分头行动的二人,在经历了先前那一系列的事情之后,这次倒是出奇的默契,统一步调地前后行进,谁也没说出什么“单飞”之类的话来。 苍山并不是非常高大奇峻的山,但是因为人迹罕至,没有一条修缮好的道路,所以对于徒步而行的二人来说,这山路着实有他们好受。再加上这里植被众多,枝桠盘根错节,脚下的路便又多了很多障碍物。在这种没路可走的地方,两个人的前进速度奇慢无比,时不时还得手脚并用,实现从人到猿的转变。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树木本就枝繁叶茂遮蔽了天空,这天色又一再变化,林子里就更显得昏暗。看了看天色,两人决定就此露宿,于是便搜寻了一棵比较茂盛的树,收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放下铺盖来。 一边解开随身背着的行李包袱,莫漠向缪米瞥去一眼,见着他用树叶草草地铺了一下地面便坐了上去。她微微摇了摇头,从包袱里掏出一条粗布来,递了过去,“喏,铺上吧。” “谢谢。”他冲她轻笑,接过了布。 她则又掏出了一条,垫上,给自己收拾起地铺来。一边收拾着,她忍不住念他:“要不是你丢了包袱,现在也不会这个样子。” “莫姑娘,”他轻轻扬起唇角,然而这次的笑容中却满是苦涩而无奈的味道,“你都唠叨了一千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别的词说说?” “……”她顿时没了言语,只是斜了眼瞥他。半晌之后,才做出后续反应,冲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啊,你还嫌我嗦是吧?” “不敢不敢,莫姑娘您多心了。”他抬起手作势轻咳了一下,掩饰去脸上不断扩大的笑容,然后露骨地转移话题,“咳,那个,我正觉得腹中空空,不知莫姑娘是否感同身受。” 她瞥他,“不要一有求于人,就开始说话这么正经八百文绉绉的。我也饿了,不过没得吃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包袱,然后瞄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敲诈走了我一半的干粮,还一起给弄丢了。” 第15页 笑容垮了下来,他又作势轻咳,然后抬手掩饰脸上尴尬的表情。随即,他直起身子,一边道:“我去找些吃的来。”却被她一手拦下,“算了吧,不敢有劳缪公子。你少有野外生活的经验,别不留神捣腾出些有毒的野果子什么的。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还是我去找吃的吧,你留下来生火好了。”说罢,她便起身走向树林,只留下他原地苦笑。 在深蓝的天幕下,星宿整齐地排列着,淡雅的流光照耀着整片大地。伴随着一阵微风,四处扬起泥土的气息。夜晚的风总是清清凉凉的,吹过山林,叶儿随风轻曳,树影班驳,树叶儿发出“沙沙”的婆娑声。缪米坐在地铺上,望着面前燃烧的火堆,看那黑色的灰烬带着些许零星的火光随着热气升上天幕,在微风中忽明忽亮,似乎是在林间飞舞的萤火。 树林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他看见莫漠自火光的那一面走来。隔着摇曳的火光,她的面容和身形都看不太真切,而那星星点点的萤火,围绕在她的周围,上下浮动仿若飞舞一般,为她平添一份平日难以见到的柔美。这一幕,竟让他看傻了眼,半晌都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愣愣地坐在那儿看,看着她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喂!怎么了?傻了?”她坐在他对面的地铺上,将手里的野果放在了火堆旁,然后伸出手来在他眼前晃了两把。 他这才回过神来,故意轻咳两声,顺势抬手掩去自己尴尬的表情。微微凝神之后,他浅浅地扬起唇角,“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了吗?” “当然!”她扬了扬眉,露出得意的表情,顺手拿起一颗青色的果实,一扬手抛给了他。自己顺手也抄起了一个,啃了一口之后,忍不住说教道:“若是让你这个呆子去找,还指不定找到什么呢,说不定尽冲那些红红艳艳的漂亮果子吃,非毒死你不可。你知道不知道,这野地里,越是漂亮的果子就越容易有毒,所以要挑那些素的去拣。” 听她这一番唠叨下来,缪米哭笑不得。她说的这些是常识吧,又有谁不知道来着?可是看见她还越说越起劲的样子,他又忍不住故作敏而好学状,挑她的语病:“是是,莫姑娘教训得是。”他做出极为受教的样子,但随即又露出疑惑不解状,“可是,我有一事不明,能请莫姑娘指教吗?” “什么事情你直说!”被他求知若渴的正经样子蒙骗,莫漠轻易地往陷阱里跳下去。 “刚才,莫姑娘说越是漂亮的果子越容易有毒,可是咱们吃的苹果樱桃柿子,又有哪个不是红艳艳的呢?”他用那双黑亮的眸子注视着她,外表无限真诚。 “呃……”她顿时哑巴了,支吾了半晌才诡辩道:“这明显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我刚才都说了,这是在野外,和咱们自己家里种的不同。” “可是,难道野外就没有野生的苹果樱桃柿子之类的么?”他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我懂了!莫姑娘你所说的,那只是一种概率,野外中外表漂亮的果实‘大多’有毒,而我们就要尽力避免这种概率,你说是吗?”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她正愁不知道怎么回答,听他这么一解释顿时舒了一把汗。可是显然,这表明她对他的认识还不够深入,若不是有更大的套儿设好了等着她钻进去,他又怎么会出言帮她解围呢? 果不其然,他浅笑起来,唇边绽开一朵灿烂的笑花,“可是按照概率上算起来,野生而无毒的苹果之流应该是比较常见的,而那些野生而有毒的漂亮果实反而罕见,这‘大多’的说法岂不是站不住脚了?莫姑娘啊,你所谓的‘野外生存经验’,真的就那么准确吗?” “……”这一次,莫漠彻底无言。这次战败的根源在于她对敌人的不了解以及自傲和轻敌。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败,她将头撇向了一边,故意不去看他,也不说话,只是狠狠地啃了口刚刚摘来的果实,嚼得“咔嚓咔嚓”直响,仿佛是要连同对某人的怒气一起吞下肚子一般。 见她有些孩子气的负气表情,他浅浅地笑了起来,随即也将刚才手中的果实送到嘴边。刚想咬下去,却骤然惊觉,“等等!这是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一口果肉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面目通红直拍胸口。看她痛苦的样子,他飞奔上来猛拍她的背,大力地扇了两巴掌之后,她一口咳出果肉,终于顺过气来。因为刚才咳得太过于猛烈,她的鼻子里冒出清鼻涕,眼眶红着泪眼汪汪,冲他吼:“要人命啊!人吓人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他不理她,只是伸手去翻她采回来的那些果子。当看见那黑棕色八角形的蓇骨突果后,他的脸色一变,一翻手将所有的果子全部丢进了火堆里,包括那只被她啃了一半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上的食物被他一把夺过并丢进火堆,她瞪着眼看他,“你疯啦?” 他不答话,只是冷着一张脸,从衣襟深出掏出云南白药的木盒,扣开盒盖上的暗阁,一颗红色的小药丸掉在他的掌心,“吃了它。” 望着他难得的冷峻面孔,她觉得心头有阵凉意掠过。轻轻摇曳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打下阴影,忽明忽暗,望不真切。没了笑容的他,看上去是那么冰寒而遥远,她忍不住撇过脸去不看他,“你发什么疯?怎么了?” 见她不肯乖乖合作,他也不再浪费唇舌,拍住她的背猛地把那药丸拍进了她的口里。莫漠被他动作吓呆了,忘了反抗,就这么乖乖地把药丸吞下了肚里。看她咽下了药,他终于松了口气,抽搐了下嘴角,他皮笑肉不笑地冷眼看她,“你摘那个干什么?” 她明白他指的是那被扔进火里的黑色八角,便忍不住斜眼看他,“这都不知道?就说你大少爷不干家事。那是八角,又叫大料,是烧菜用来调味的!” “所以你就摘来,准备吃着没味就用这个调味?”他的唇角再度抽搐。 “是啊!这你都不知道,还神经兮兮地给扔进火里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你该不会是看它黑漆抹乌的怪样,就以为那是毒药吧!哈哈,你连八角都不认得!真是丢死人了!” “哼哼,八角,”他冷笑一声,“究竟是谁连八角都分不清楚?那明明是莽草!” “莽草?那是什么?” 看她瞪大了眼询问的样子,他颇有无语问苍天的感觉,“天啊,你家还是开药店的呢!你究竟有没有学过中医药理啊!” 她撇了撇嘴,斜眼看他,口气中有种酸溜溜的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虽然是开药店的,但只卖狗皮膏药和老鼠药,哪像你家那么大的排场。” 他长叹一声,向她解释:“莽草,民间又称‘山木蟹’或是‘大茴’。种子的外形与八角极为相似,但是却有剧毒,能吃死人的。幸好你只是将它混在果子里,没有直接食用,否则……” 他没有将话说完,然而她已经完全理解他所表达的后果,“所以,”愣了半晌,她终于开了口:“你吃果子的时候闻到了莽草的味道,就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而见到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安慰道:“现在没事了。第一你没直接食用,第二,我刚刚让你吃了云南白药里的红色保险子,可以祛毒救急的。” 听了他的话,她又愣了半晌,就这么呆呆地望着他,眼也不眨一下。就在他觉得奇怪的时候,突然间,她那直直望着他的大眼中滚下了一颗泪水,顺着腮帮子滑落下来。这一幕,看得他心中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疼,“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他一时情急,忍不住将她搂进了怀里,搭了脉,捏了嘴看舌头,探了额头的温度,又掀了眼皮看瞳孔,横竖都没看出个什么毛病出来,急得他额头冒了汗,“怎么了?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你先前已经吃了莽草?” 第16页 “……”被他搂在了怀里,她忍不住流下泪来,顺势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为什么……为什么……你……”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他觉得心头疼得像被剜过一样,急急地想将她拉开怀抱,好再仔细看看究竟出了什么岔子,然而,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将头埋他胸膛里,拉也拉不开,“为什么……为什么……你家的云南白药有那么多功效……又能止血散淤又能消炎驱毒……为什么……我不甘心啊!” 第6章(2) “……”他愣一愣,随即心中的大石落了下来,他将她抱紧在怀里,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脑袋。良久,他轻轻咧开嘴角,勾勒出苦笑的弧度,仰天长叹一声,“唉,你呀……” 莫漠差点没悔断了肠子。人都说夜晚能让人变得大脑不理智,她以前还不信,然而这一次她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若在一天之前有人告诉她,她会扑在缪米怀里,她一定会狠狠地给那人一拳头,然后一张狗皮膏药贴住对方那被揍得鼻血长流的鼻子。 可是当她一大早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趴在缪米的膝盖上。吓傻了的她下意识抬头望去,正对上了面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而在她的眼中那就是一脸的阴谋相。刹那间,她觉得天旋地转狂风大作水漫金山天打雷劈——总之一句话,就是震撼。她猛地跳了起来,坐到了另一边,望着他嘴巴张了一张却又始终没有说出话来。呆了半晌之后,她摸了摸一晚上咯得有些发疼的额头,然后灵机一动,顺势做出了头痛状,“啊,我好像发烧了……”她以略带有威胁意味的眼光斜眼瞥他,“所以,我的一切作为都是大脑发热的产物,自身完全不能做主,你懂吗?” 说实话,她的演技真的很烂。面对她的反应,他不禁轻轻笑起来,唇边咧开优雅而柔和的弧度,“哦,原来是发烧啊,那么试试咱家云南白药如何?可以治疗头痛发热的哦。” “去你的云南白药!”提到这岔儿她就来火,昨天晚上就是被那劳什子药给害的!说不定他给她灌下的红色保险子有让人神经麻痹的功效,要不怎么害得她大脑不理智?!昨晚上,她竟然死抱住他不放,然后只感觉到他的怀抱温温暖暖的,还有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相当舒服而惬意,不一会儿,她便沉沉地睡去了。想到这里,她又不敢看他,抬眼望向头顶的树枝。 见她左顾右盼掩饰心情的样子,他也不反唇相讥,只是扶着树干站起了身子。一晚上被某个沉重的脑袋压着,大腿已经麻痹,他轻轻推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树林走去。 “喂,你干什么?”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下意识地喊出声来。他闻声转过了头。她望着他那微微勾勒起似笑非笑弧度的唇角,一种莫名的感觉在她心头生起。她转过头去,故作忙碌状收拾着铺子,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就算要走好歹也把东西收拾好!” “我没要走,”他浅笑,笑得痞痞坏坏,“可是人总是有三急的吧?难道莫姑娘你不需要解决一下存货问题吗?” “废话。”听了他的话,她的脸顿时嫣红一片,随即收拾好包袱,然后就走向与他方向相反的林子里,在一棵大树后面隐去了身形。而他自然也另觅宝地去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向林间,鸟儿的鸣叫声在这静谧的早晨中更显得响亮而悠远。然而,突然间传过的叫声划破了这份宁静,鸟儿们被惊起,纷纷拍了翅膀飞上天空。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他急急地跑了出来,袍子尚未整理好。 “别……别过来!没……没事。”林中传来她惊慌的声音。 考虑到她目前的状况实在不方便过去查看,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一边耐着性子等着她。不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带着种极不自然的扭捏表情,“那个,我……” “……”他扬起眉,等着下文。 “我发现……山萆了……”她支支吾吾。 “什么?!在哪里?”问出了这句之后,缪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既然是刚刚才发现的,那定是在她解决民生大计的时候无意中瞧见的了。唇边不禁露出苦笑,这个,算不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 “在刚才……我解手的地方。”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可是……” “可是什么?”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他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 “可是……”她垂下了脑袋,脸更红了,“我把它……我把它给……” “什么?” “我把它给尿湿了……” “……”缪米再度无语问苍天。 俗话说“鲜花虽美但也还需粪来浇”,对于农作物和药材,又有哪一个没有收到过这些自然肥料的滋养。可是,现在的情况尴尬的是,莫漠在依然有些半迷糊的状态解手,解到一半突然发现她所面对的那棵大树根部,缠着一棵山萆的藤子。尖叫一声,想要挽救时已经来不及了。 虽说肥料是植物必要的养分,可是面对这“新鲜热辣”的情况,莫漠和缪米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直接将那棵受到“灌溉”的山萆带回去吧,那仍然还沾染着尿液的藤本,又没个清水什么的好清洗拾掇一下。再去寻找别的吧,又不知何年哪月才能找到。两个人相顾无言,半晌之后统一步调地叹了一口气。 “莫姑娘,你惹事的本领还真强。”他摇了摇头,唇边泛起苦笑。 “这事能怪我吗?”她斜了眼瞪他,可是刚说完又觉得有些心虚,毕竟这不大不小的麻烦事,的确是她给惹出来的。她挠了挠头,提出供参考的方案,“要不,咱在这附近找找,如果能找到别的就摘了回去,如果实在找不到就等那棵风干之后再收走。” 他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的确只有这样解决了。于是两人当下四处搜寻起来,可是找了约莫一个时辰都没有看见其他的山萆。就在莫漠大为感叹造化弄人的时候,一个疑问突然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山萆找着了,他们两人要怎么分?这段时间虽然他也欠了她一次,但她也是受了他几次照顾,断然是没有道理独占的。可是,她也不会让他全部拿走,估计两人协商的结果也就是平分了。 不过,这场比赛可是谁先拿到了山萆谁就是赢家啊!既然两个人会平分,那么自然是没有一个胜负之理了。既然没有胜负,那又何必去找这麻烦的山萆呢? 思及此处,她立刻将思量的结论脱口而出,冲他道:“不找了!” “怎么?”他转过头来望向她。 莫漠将自己的一番思量说与缪米听。这一番话,听得他最后也是哑了口。是啊,反正最后两个人都一起行动了,又有什么先后输赢之分呢?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到了最后,他们竟然将寻找山萆作为了行动的目标,而压根忘记了原先比试的目的。想到这儿,他不禁“哈哈”笑出声来,“不比了!不比了!” 二人相视一笑,缪米起身拾起了地上的包袱,背在肩上。随即,他轻轻扬起唇角,冲她微笑道:“走,回去吧。” “嗯!回去。”她也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踏上了来时所走过的石阶与山路。 可是,这次没有结果的比试,又是谁获得了胜利呢?当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疑问,两人又忍不住斗起嘴来。 “那还用说?”他斜斜地勾起唇角,“自然是我家的云南白药。不知道是谁昨晚一边哭一边说:‘你家的云南白药有那么多功效……又能止血散淤又能消炎驱毒……为什么……我不甘心啊!’来着的。” “这呆子脑袋记性倒好,”她忍不住啐他,“不过也不知是谁身上腿上贴着一大堆的狗皮膏药,没那些活血化淤,某人能这么神气活现地走山路吗?” 第17页 “我可不记得我有求谁给我贴上膏药来的。”他扬起唇角,立刻反击。 “我也没让你喂我那什么红色保险子啊!”她回瞪过去,针锋相对。 “若不是我硬要你吃下药丸,说不定现在你还得躺在那里呢?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他笑着指出事实。 “可是要不是我给你贴上我们家特制的狗皮膏药,你那手脚上的伤能好那么快?若是忘恩负义,彼此彼此吧。”她回敬,一边戳了戳他的右手。虽然淤血已散去得差不多了,可是被这么戳一下还是怪疼的。 看他忍不住龇了牙,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分了。想起当日他为护她摔得满身是伤的样子,她心里一酸一热,忍不住担心地问了句:“怎么样,伤口还好吗?” “没什么,还不错,多谢关心,”他扬起唇角,绽开一朵灿烂的笑花,“倒是你,昨天吃的没什么副作用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有没有!”望着他的笑脸,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靥如花,“你的那药很管用呢,若不是它,说不定我就得挂了。” “呵呵,过奖了。老天保佑,幸好你没吃下那莽草,否则云南白药也救不了你。”想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我也得好好谢谢你,你的膏药果然效用极强呢,活血散淤的功效来得比我家白药快多了。” “嘻,多谢夸奖啦!”听到他真心的夸奖,她忍不住从心里甜了起来。不过下一刻,她又得意地道:“不过这么说起来,还是我家狗皮膏药比较有效?” “喂,喂,你别登鼻子上脸啊,”他浅浅地笑,勾勒出微微嘲讽的弧度,“说到效用自然还是我家的云南白药好。” 清晨的太阳照耀在二人身上,暖洋洋的,不仅为他们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也为他们拉上了两条长长的影子,最终在远处交叠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他们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对白从敌对变得友好,又从友好变得敌对,然后又再度友好……在这分分合合的无限循环中,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不停斗嘴中,回程的道路却也显得不那么漫长了。 第7章(1) 望着眼前几张诡异的笑脸,莫漠觉得寒毛直立。眼光一一扫过那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后面只有端着茶杯来掩饰的老爹,轻轻掩嘴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的老娘,还有那个外表温文浅笑可是怎么看怎么像狐狸的堂妹,莫漠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了碗筷,“你们到底还吃不吃饭?都看着我笑得那么诡异做什么?我又不是饭!” “漠儿啊,”她的娘亲忍不住先开了口,捧着双靥用星光闪闪的期待眼神望向自己的女儿,“你刚才说,你和那个小米公子没有比出胜负,是因为受到他的照顾放弃了比赛?” “什么小米公子,”她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娘你别喊那么奇怪好不好。” “我不过是想喊得亲热一些嘛。”莫漠娘亲撇了嘴,很是委屈的样子,“好了好了,我不喊他小米就是了。真是,女儿大了就不管娘,你喊得娘就喊不得……” “天!”莫漠忍不住呻吟出声,“我什么时候喊过他小米来的……” “咦?不是这么叫的吗?”莫母歪了歪头,一脸疑惑状,“难不成是叫小缪?缪缪?米米?可是我还是觉得小米比较顺口啊。” “……”莫漠顿时没了言语。在了解到和她的宝贝老娘继续辩解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的状况后,她选择了闭嘴,端起碗来埋头吃饭,忽视那星光灿烂的期待眼神。而莫母在察觉到女儿的沉默抵抗政策之后,也只有无奈地撇了撇嘴,将继续打听消息的伟大任务丢给了孩子他爹。 “那个,乖儿啊,”莫父端起了茶杯,不如往常那样慢慢品尝,而是大喝了一口,仿佛是要以茶助兴壮胆一般,咽了口口水,才道:“这个,为父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知道,那缪家少东对你……对你……” “对我怎样?”莫漠放下手中的筷子,冲着老爹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得很清淡,也很危险。 俗话说“养儿知道小名”,莫父自然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气。于是讷讷地喝了一口茶,准备放弃问话。然而他刚一扭头,就见到自己的夫人正用无比期待的星星眼望着他,顿时觉得进退两难。思量半晌之后,他一咬牙,又狠狠地灌下了一口茶,随即再次向自己的独生女问话:“乖儿啊,为爹是觉得……觉得那个缪公子家世好,人品也不错,所以……所以……”莫父吞了吞口水,“所以想问问你,你们一起上山那段时间,那缪公子可曾对你……对你有所好感?”终于问全了话,莫父抬手擦了一擦额头的汗,随即转而望向自己的夫人,眼见对方正以无比崇拜的眼神望着他,顿时,一种无比崇高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夫人,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 “……”手中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子上,莫漠望着满头汗涔涔的父亲和笑得像朵花般灿烂的母亲,一种无力感迅速升起。什么叫“那个缪公子家世好,人品也不错”?这种说法好像她要能找上她是三辈子荣幸似的! 微微感觉到头疼的莫漠,不禁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以此缓解神经上的微痛。然而接下来,那个原本一直在旁边偷笑的贾琅的一番话,却将她的这种头疼扩大到了最大化,“帮我整他,往死里整!”贾琅的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说话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然而蕴藏在这句话中只有她和莫漠二人才懂得的含义,让后者羞愧地将头埋进了饭碗里,“不知道是谁一开始,一副要将某人生吞活剥的样子喔。” 贾琅的话成功地换起了莫漠对于那段时期的回忆。最初那段时间,她的确是恨那缪米恨得一个洞呢。若是没有这次的旅程,她也许还会保有那样的想法。可是现在……现在…… 心里没能给“现在”这个时间状语之后加上具体的描述,可是脑海里却忍不住闪过他那轻轻上扬着唇角,勾勒出一抹柔和而又稍有调侃意味的笑容,还有他为了护她而磕得青青紫紫的右手以及灌她吃下解药的强硬,她的脸上已经骤然红了一片,热辣辣地烫。 “天啊!夫人!你看见没有?我们家的乖儿竟然会脸红!”莫父一口茶喷了出来,晶莹的水珠在空气中拉起一道雨幕的珠帘,熠熠生辉。 “呵呵,一定是想到心上人啦!乖小莫,终于有这么一天了,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莫母双手合十一副谢天谢地状。 “那,夫人,我们是不是该快准备一下,赶快去缪府提亲去啊!”莫父猛地一拍大腿。 “啊?可是老爷,那不是要等男方家里来做吗?”闪着一双晶莹的眼睛,莫母望向自己的老公。 “可是咱要是不先下手为强,对方不提怎么办啊?咱家乖儿就嫁不出去了啊!”越说越激动,莫父一抹头,满手的汗。 “那倒是……”莫母大力地点了点头,“老爷,那你赶快去张罗吧!为了咱家小莫能顺利出嫁,麻烦你多多费心了!” “哐当——”手中的饭碗砸在了地上,莫漠直起身来,垂着脑袋黑着一张脸像幽魂一般向屋外移动而去。留下了饭桌旁讨论得正在兴头上的父母,和那个像狐狸一般浅浅笑着的堂妹。 行走在凤阳城的大街上,莫漠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周围的店铺,走得极慢,完全不似平时那般风风火火。自从她回到了家,家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诡异了起来。一开始,当莫漠爹娘得知她竟然没有赢得比试的胜利时,双双地张大了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状。毕竟,自己孩子的脾气他们最清楚不过,这个女儿从小就争强好胜,而且个性又出奇地固执和倔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然而这一次,她竟然空着手回到了家中,完全不像她以往的作风。于是,他们忍不住询问她事情的经过,而当她说出是因为受到了缪米的照顾而取消了比试之后,就产生了上述的状况。可怜的莫漠,回到家中还尚未来得及好好吃一顿饭,就被他们莫名的期待以及饭桌上所弥漫的粉红色梦幻气泡弄得尴尬不已,摔了碗便奔了出来。 第18页 这时正值午饭时分,街上的行人并不很多。莫漠摸了摸自己饿得瘪瘪的肚子,决定先去饭馆解决民生大计。打定了主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入了饭馆,小二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正当她放眼望去,准备在这因为正值用餐高峰时段而热闹非凡的小馆子里,找出一张空桌的时候,眼光不由得停在了那靠着窗子坐下的俊秀身影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人的视线,缪米转过脸来。当看见正站在门口的莫漠之时,他的表情明显为之一愣,随即,唇角微微扬起,温和的笑容慢慢地浮现在他的脸上,“莫姑娘,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然而却仿佛有魔力一般,穿透了人声鼎沸嘈杂的饭馆。刹那间,四周一片安静,所有食客都齐刷刷地将视线投向缪米和莫漠这两人身上。半晌的沉静之后,只听得四处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哦哦哦!铆上了铆上了!” “呜哇!实在是太幸运了!出来吃饭果然是一个明智至极的决定,竟然能看到缪家少爷和莫老板的终极对决耶!” “是啊是啊,这两人每次铆上,都会有极精彩的好戏!你不知道,上次在白云堂门口,缪少爷和莫老板唇枪舌剑,怒目相对的时候竟然燃起了火花,将树枝都点燃了哦!” “那算什么?据说上次他们吵架的时候,一栋楼都给震塌了呢!” “哦哦哦哦!太神奇了!竟有这等事情!今天真是走运啊,居然能看到真人版的终极口舌比拼大戏啊!” “岂止是口舌?你不知道,每次他们吵架,受惠的都是我们耶!你不知道,那次白云堂免费赠送的竹篮,就是他们吵架的产物!” “那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啊!” 尽管周围的食客都给予了这场尚未开锣的好戏很高的评价,然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莫漠,却并没有能将他们的闲言碎语听入耳中。因为刚刚在家中受到的尴尬对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缪米的她,正在苦恼着怎么回答他的那句“好久不见”。 那日在山顶上,两人确定了停战宣言之后,又走了整整三日四夜,直到今天的清晨才回到凤阳城。换句话说,他们明明是今天早上才分手,又何来“好久不见”的说法。莫漠不禁觉得有些苦恼,只得点头“嗯”了一声,敷衍了过去。 “莫姑娘为何出现在此处?莫非也是因为家中某些过长的舌头,导致食不下咽?”轻轻牵动唇角,他勾勒出一抹苦笑。 见到他那副神情,立刻了然的莫漠忍不住“扑哧”笑了出声。原来受到摧残的不止她一个啊。 看见莫漠心领神会的反应,缪米为两人相同的遭遇摇了摇头。随即,他抬起了眼看她,两人相视而笑——苦笑。 “耶?怎么都笑了?”某个不明就里的看戏者发表了如此疑惑。 “是啊,还有,他们刚才说的什么舌头?为什么都听不明白呢?” “你懂什么?越是笑就代表越危险,说不定在这笑容之下,吵架的力量已经波涛汹涌正要喷薄而出。这一定是要上演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吵架大戏,而两位大侠正是在进行交手之前的气势的比拼!安静点!等着看好戏吧!”某个完全可以改行说书的好事者如此评论。 然而两位当事人可没有顺遂众人心意的意图,“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他伸出手做出邀请状,冲她微微笑。她点了点头,随即走到那窗边的位置,在他的对面坐下。 “咦?怎么坐一块儿去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干架啊!”某观众疑惑状。 “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场解说员瞥了刚才说话的人一眼,做出一个“你很笨”的表情,随后解释道,“这叫做‘近距离作战’。只有坐在一块儿,才方便进行大规模的杀伤性打击,也才能将吵架的精髓发挥到最高的层次啊!好了好了,别说了,安静!这儿正观战呢!” 第7章(2) 丝毫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人正拉长着耳朵听他们之间的对白,莫漠的眼中只有面前那个笑得温和的男人,“喂,手上的伤怎么样?没事吧?” “多谢莫姑娘关心,好得差不多了。”他轻笑道,随即张了张右手,向她表示没有问题。 “……”莫漠觉得,气氛变得相当怪异。原本两个人见面就开始斗嘴,每次一碰上就开始吵不完的样子,然而现在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挠了挠脑袋,却丝毫想不出什么话题的样子。半晌之后,她终于放弃了为这种烦恼的问题思考,转而动起筷子全力消灭面前的美食,慰藉自己饱受摧残的胃袋。 “切——不吵架了啊!没劲!”原本都翘首以待,准备看好戏的食客们,在见到缪米和莫漠一声不吭地埋头猛吃的架势之后,终于明了这次是等不到吵架的大戏上演了。众人顿时成鸟兽状散去。而那个“现场解说员”还被周围的人用目光唾弃了数次,这让他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大约吃了个八成饱,当沉闷的气氛随着食物在胃袋里的充实而渐渐散去的时候,缪米终于先开了口:“对了,有件事情想征求下你的意见。” “什么?”她的嘴里塞着一块素鸡,抬头望他。 “我能不喊你‘莫姑娘’吗?”放下碗筷,唇边的笑容有些收敛,他以极认真的语气道。 “随便你啊,爱怎么喊是你的事。”注意力被眼前的食物吸引了大半,她并没有仔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叫你‘莫漠’,可以吗?”他扬起眉,黑亮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他,再度确认。 哦?莫漠?那不就是叫闺名了吗?有八卦!原本成鸟兽状散去的众人,顷刻之间又聚集到了一块儿,和缪米一同期待着莫漠的答案。 “当然了。名字就是用来叫的啊。”又夹了块热气腾腾的豆腐,她一边送进嘴里一边道,结果烫得她一面直叫唤“好烫好烫”一面张大了嘴直往里扇风。 他好心地为她递过一杯茶去。望着她忙不迭地接过茶杯往嘴里猛灌的样子,他不禁咧开唇角,绽开一朵极温和极灿烂的笑花,“那好,既然你同意了,我回去就和爹娘禀报。” “爹娘?禀报?禀报什么?”当舌头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她在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瞪了大眼望着他。 “既然你同意我叫你的闺名,应该是有所觉悟了吧。”他浅浅地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容在莫漠眼中,总觉得别有深意,“我自然是要回去和父母商量,好上门去提亲啊。” “提……提亲?” 众多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其中不仅包括吓得尖叫出来的莫漠,还有一直在关注了八卦最新进展的众多食客们。对于他们来说,虽然一开始就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是却都没有料到缪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毕竟,缪米和莫漠是天大的对头,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这两人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已经成为了凤阳城名景之一,给本没有多少生活乐趣的凤阳百姓提供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如今,这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有一方提出要向对方提亲?! 众人将目光投向刚才那个被鄙视的现场解说员,期待着能从他的嘴中探听出什么前因后果来。然而那位仁兄此时也是一副呆滞的模样,愣愣地看着这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的事态,向着让人口瞪目呆的方向发展。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完全被那一句话轰得神游天外的莫漠,好容易张了张口,却只能吐出一个单音节汉字,“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就在众人吞了吞口水,拉长了耳朵,瞪大了眼,以极度八卦的期待表情等着她的回答的时候,她终于朱唇微启,字正腔圆:“嗝——” 就在众人绝倒、缪米苦笑的时候,只听得那现场解说员充满了崇拜与仰慕的双重因子、感情澎湃的声音:“好一个响亮的饱嗝!这正是绝妙的回答啊!这一声饱嗝中,蕴涵了多少深情厚谊,虽无言语却更比言语意味深远!不过至于如何解读,那还要看个人的修行了。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知道各位看官,又从其中领悟出了什么呢?” 第19页 原本尴尬的气氛,在这人完全不知所云的解释中瞬间被稀释。莫漠和缪米一个忘了回答一个忘了讨要回答,两人同时扭头瞥了那人一眼,然后双双摇了摇头,苦笑。 谣言与八卦以超越风的速度在凤阳城中流传。所以当受到严重惊吓、仿若游魂一般的莫漠用“飘”这个动词所体现的行动方式回到家中的时候,莫父和莫母已经在大门上贴上了红艳艳的“喜”字,并且以笑得合不拢嘴的喜庆样子,站在门口等待着女儿回家。然而就在他们那红光满面的脸上堆砌了满满的笑容望着自己的独生女之时,那名“莫”姓女鬼却选择了完全无视他们,飘飘悠悠地进了房间。 望向自己那个表情呆滞两眼无神的堂姐,贾琅浅浅地笑起来,那笑容看似柔和,可事实上她早已在心里笑得满地打滚。不过,在外表上,她还是装出一副温婉的面容,静静地等待莫漠开口。 “琅……我想和你谈谈。”果不其然,半晌之后莫漠以不带活人气息的语调呼唤贾琅的名字,这让后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嗯?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贾琅乖乖地坐在床边,将双手放在膝头上。她微微低着头,表现出那种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没有主见的小姐模样。 “琅,”莫漠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望向自己那个故作正经的堂妹,她的目光中满是诚恳的神色,“琅,别闹了。拜托你,我是真的想和你谈谈。” 在那双黑亮的眸子中读出了真挚和诚恳,还有那寻求解答的疑惑,贾琅不禁有些心软。虽然说看莫漠难得失神的样子的确是相当好玩的事情,但是她终究还是不忍心继续逗她下去。于是,她走到了桌边,为莫漠倒上了一杯香茶,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喂,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向你提亲,你应该高兴才对吧。” “高兴?!”莫漠接过茶杯,灌下了一大口,随即以微微愤慨的语气道,“我高兴做什么,那家伙明显是故意这么说,明摆着是要在众人面前出我的丑,让我下不了台!” “……”朱唇微启,贾琅刚想说些什么。可是片刻后,她的眼珠子转了一转,随即换上了义愤填膺状,“怎么能这样?!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原来他安的是这种居心!”贾琅作势拍了拍莫漠的肩膀,“你放心,这种男人,直接喂了老鼠药,效果最好!我明儿个就上他白云堂下药去,让他知道咱们家的姑娘可不是好欺负的!” “什么?!”莫漠瞪大了眼,忙拉住贾琅的手,急急地解释道:“你别!没,我刚才胡说的!他没故意让我下不了台!其实他是很认真的,虽然我并不能说十分了解他的为人,但是说那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真的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 “你懂什么?”贾琅训她,“你又没谈过恋爱,他要装个认真模样骗你,你还不得给骗得团团转!那种男人,老鼠药都便宜了他,直接喂砒霜!” “他没骗我!”莫漠死瞪着贾琅,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就差没有站在桌子上吼了,“他没要骗我!你不知道,在苍山上的时候,他为了护住我,全身摔得青青紫紫,特别是右手给石头磕得不成形!如果是骗我,他不需要做成这样!”说到这里,眼前又浮现出当时他那布满淤血的不成形的手,莫漠心里猛地一阵酸,酸得心口都觉得微微发痛。 “啐,”贾琅向旁边啐了一口,“你啊,就是喜欢乱会意!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想过要护你,只是单纯地摔得比较严重呢?你还把他当个好人似的!” “不对!不是这样!”莫漠急得眼眶都发了红,“你不知道,在我吃了莽草的时候他有多着急!”想到他紧皱的眉头,莫漠的心里又泛上一股温暖的甜味。 将她的表情尽收在眼底,贾琅突然一改刚才的不屑状,转而轻轻握住莫漠的手,仿佛深潭一般悠远的眼凝视着对方黑亮的眸子,浅浅笑道:“那么,新娘子,你还在犹豫些什么呢?” 刹那间,莫漠领悟过来。望着笑得柔和的贾琅,她的脸上泛起红晕,不禁咬了咬牙,“好啊,你连我都捉弄。” 贾琅浅笑,“谁让某个人一开始死钻牛角尖,打死也不相信那可怜人的真心的?” 莫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望向杯中上下浮动的青色叶片,半晌之后,她的唇边勾勒出淡淡的笑,“那个家伙啊,口舌不饶人,又不会野外生活的经验,个性也出奇的烂。我们见面三句不到就吵嘴,还常常给彼此拖后腿,见到他之后总是招惹上杂七杂八的事情。对于我来说,那家伙或许是扫把星转世也说不定……”她顿了一顿,突然扬起唇角,绽开一朵极灿烂的笑花,“可是,虽然他是个扫把星,我却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了呢。明明到了后来已经不怎么吵架了,可是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去招惹上两句,过过斗嘴的瘾……” 说到这里,她突然猛地直起身来,推了门便想往外面奔,“对!找他吵架去!那个混蛋,害我苦恼了老半天,他就不知道直接把彩礼送上门来么?等爹娘拍着巴掌都来不及地收下彩礼,我又能说什么!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那个笨蛋,竟然还傻到来问我的意思!” “等等!”看着她迫不及待往外飞奔的模样,贾琅赶紧叫住她。她一边在心中大为感慨,可怜的缪家公子,看上自己这个宝贝堂姐,不是吃饱了给自己找罪受吗,一边开口道:“喂,说起来,没有我当初提出的勾引计划,你才不会和他有那么大进展。还有,若是没有我刚才那番开导,你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明白自己的心情哦!记得媒人红包,要给我包一份大的哦!” “少来!”站在门边的莫漠回过头冲贾琅笑,“你还算不上大媒呢!说起媒人,那可是有来头了!” “不是我还有谁?”贾琅来了兴趣。 莫漠“嘿嘿”一笑,然后一字一顿地道:“一、条、大、黑、狗。” 第8章(1) 当莫漠兴冲冲地朝白云堂跑去,决定向缪米兴师问罪外加告白的时候,却远远地看见白云堂的店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难不成又有什么好八卦的家伙们凑了过来,想打听她和缪米的婚事?莫漠心里一乐,不禁加快了脚步。 “不好意思,借过。”一边这么说着,她一边拨开人群。没想到围观的人们一见是她,便纷纷让开一条道出来,让她顺利地通过。 “瞧,听说今天缪少爷才当众宣布,要娶她为妻呢。” 耳边传来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一种甜甜的味道涌上心头,莫漠不由自主地咧开了唇角,大家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呢。不过,虽然大家这么期待,可是毕竟当众告白还是太大胆了一些,所以,还是将他拉去花园好好地说吧,只是非常对不起这些等着看好戏的乡亲了。 如此思忖着,莫漠不自觉地“嘿嘿”一笑,以夸张的弧度咧开了唇角,下一秒就开始勾勒出花园凉亭中两个人在满目荷塘的背景之下,深情对望的场景来了。正当她的口水刚要决堤泛滥的前一刻,理性终于制止了这丢脸的举动。 “天,喂喂,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花痴了!”她冲自己说道,随即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那梦幻的图景从脑海中驱除。 然而,刚刚摆脱幻想开始正视眼前现实的白云堂大门时,她的视野之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俊朗而挺拔的身形,全身一袭白色衣裳,只在领口袖口滚上宝蓝色的边儿,腰间佩戴一块青色龙纹玉环——这副打扮看上去竟是那么熟悉,莫漠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恍然大悟,这明明是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打扮嘛。这样的认知让她再次感觉到一种甜蜜的味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第20页 她走上前,刚想开口,却骤然发现有些许的不对劲。他总是在唇边勾勒出淡淡的弧度的。那笑容总是带着一抹有着微微柔和、又有着些许的玩世不恭意味的意味。而那笑容总是不仅映在唇间,也会映进那双光亮的黑眸里。然而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种面无表情的冷漠,让莫漠心里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心寒。 “怎么了?”她穿越人群,走向正站在柜台边的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呵呵,是你来了啊。”面对她的到来,他却似乎没有一丝惊讶的意味,只是以那双深邃的黑色眸子望着她,然后以一种低沉的语调轻轻笑了起来。可是,那听上去温和有礼的“呵呵”笑声,在莫漠听来,却下意识地升上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他的笑声是很温和没错,他唇角的弧度是很斯文没错,可是,在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怎么了?”望着他那张难得一见的扑克脸,她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这副模样,活像别人欠了你二五八万一样。”随即,她又加上一句调侃,“怎么?难不成白云堂要倒了?” 他的眸子在瞬间变得更加冰寒,没有任何表情的、冰寒的眸子仿若深水寒潭一般凝视着她,看得她全身的温度都降低了。缓缓地,他开了口,一字一顿地道:“没错,是要倒了。” “什么?!”她脱口而出。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来,莫漠心头一惊,望向他没有表情的脸,却并无半点像说笑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她只觉得身边的温度越来越低,搓了搓手臂,她一边努力分析他所说的话。 如果说百年老店的白云堂会突然面临倒闭的危险的话,那么一定是遇到了重大的突发事件,而这种事件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 “难不成是被人下了药?”她一拍巴掌,脑中灵光乍现。 “你!”将她拍巴掌的动作看在了眼中,怒火在他的心里燃烧了起来。 不顾众人的目光,他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连拖带拽地拉进了白云堂的内室,随即狠狠地踹上了房门。 然后,完全不顾她“好痛”的低语,他捏住她的手腕,黑眼直直地望向她,“这下你满意了?” “你什么意思?”她望向他,在那双充满了怒气的眼中,莫漠看见了一种让她心寒的阴霾。 “白云堂倒了,你不就赢了?!”他咬紧了牙,与此同时也加大了手中的力量,“你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超越白云堂,如今你可以满意了!可是,我从来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竟然卑鄙到在药里下毒!” “我?下毒?”突然间,被他捉住的手腕似乎不感觉到疼了。她已经感觉不到手脚上的温度,大脑神经接不到四肢上任何知觉,她只觉得心里头一阵酸,像是被浇上了强酸的液体,酸到痛,痛得快要融掉。她突然想到了刚才进门前所描绘的场景——她会在庭院之中,面对着满目盛开的莲花,轻轻地向那个笑得柔和却又有点坏坏味道的他告白,告诉他她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她好蠢,她怎么会幻想那种恶心俗气到极点的场面。现实就在眼前,不是吗?慢慢地,她笑了起来,笑声却带着嘶哑,“呵呵……你说,是我下的药?哈哈,是啊,如果是我下的药,我一定会在你的碗里放上最烈的老鼠药,毒不死你我就不姓莫!” “……”听见她的话,看见她眼中的决绝,他的眸子渐渐黯淡下来。慢慢地,他放下了捏紧她手腕的手。良久,他缓缓张口,声音已经嘶哑得仿佛是放声吼叫过后损伤了声带一般:“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这个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顿时让她觉得心头一阵凉。上天是在惩罚她么?惩罚她最初遇见他时,想要害他,想要整他,想要勾引他然后要甩了他。对啊,现在,她不是已经实现了那个最初的目标了吗?她将他勾到手了,他曾经喜欢过她了,他还在所有人面前说,想要娶她……没错,她的计划已经达成了,下一步,只要狠狠地甩了他,狠狠地伤他的心,她的计划就完满了,就彻底成功了。哈哈!她先前怎么没有想到呢?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一切就如她原先计划的那样在进行着。 她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猖狂,“是啊,哈哈,我干吗不承认?反正你都已经知道了不是么?”笑吧,大声地笑吧,这种时候,如果不笑的话,她或许就会哭出来了吧,“哈哈!你真是蠢啊!你难道不记得么?最初的时候,我可是光明正大地告诉过你,我要勾引你,可你竟然傻到明摆了是陷阱还要去上当。至于我的目的嘛,自然就是恶整你咯!直接毒死你太不解恨了,我要勾引你,向你打探出你家云南白药的药方,然后再狠狠甩了你!不过,本姑娘现在没耐心了,想早点结束这个无聊的游戏!哈哈,这下,现在你明白了?” 自己果然是一早就这么想好了的吧,否则,为什么这段话会说得那么顺畅呢?唇边勾勒出嘲笑的弧度,她这么对自己说。对了,一定是这样!那些什么感激,什么心动,什么想要嫁给他的念头,都只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为了让自己的勾引看上去更逼真而对自己进行的心理暗示而已。对!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她才可以这么流利地说出那些话来啊,因为那些才是隐藏在她心中的最深层的想法。一定是这样!她一开始,就没对那个姓缪的产生过任何感情! “……”听见了莫漠的话,缪米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好……好啊……是我愚蠢,我竟然一直没有看穿你的真面目……可是,你恨我就好了,为什么会为了恨我,做出下药这种事情来呢?”突然,他的眼中又迸射出了怒火,紧紧盯着她,似乎是用眼神将她千刀万剐一般,“你知不知道,这会害死人的!你会坐牢!” 他这是在担心她么?听了他的话,她的心里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望着他那充满怒火的眸子,她小声地问:“你……这是在担心我?” “担心你?”心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情感,他狠狠地扭过头去,不敢看她。随即,他偏着头冷冷地哼道:“哼!视人命为草芥,我巴不得你这毒妇马上被官府抓起来!” “哈哈,好……好……”什么叫做“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如今是切实地感受到了。如果没有刚才萌发出的一点点小小期待,她的心里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痛。不对,她心痛做什么?她的计划完全成功,她这个毒妇应该很开心才对呢!对,她应该很开心、很骄傲地示威才对啊,“哈哈,真是可惜,我以为我可以做得更好一点。唉,早知道我就应该迟一些再摊牌了,到了那时候,你被我勾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就是知道了事实也会蠢到不去追究吧!” “你!”他扬起巴掌,想要狠狠地冲大笑的她抛下去。可是最终,那巴掌还是停在半空中,忍住了。他低垂下眼眸,再也不看她,“你……你走吧!你够厉害,你够狠毒,你成功了。我抛不下去。” 为什么,听到这一句之后,她又开始燃起一丝希望呢?刚刚,她明明已经吃过了一次亏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一定要更加决绝才行,决绝到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希望了。她大笑起来,“哈哈!既然你不追究的话,那我可没有什么义务非在这儿耗着了。至于白云堂,你就自己好好照料吧!如果这种情况下还能起死回生的话,我会记得在重开业的时候,送个花圈来的。” 她如愿地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炽热燃烧着的怒火。然后,她的视线就有些模糊,将面前这个一副恨不得杀掉她表情的男人,看成了那个星空下,在静静燃烧的篝火旁,望着她微微笑的男子。这也差太多了吧……她的眼睛一定是坏掉了,才会这样看错。而那个浅浅微笑,将笑容写在唇上,同时也写进了黑亮亮的眸子里的俊朗男人,再也不会以那样柔和的表情面对她了吧…… 第21页 想到这里,一种莫名的酸涌上心头。不想再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的脸,莫漠转过身出,拉开房门,迅速跑出了内室,推开挡路的人群,她低着头跑出了白云堂。 第8章(2) 跑出白云堂的莫漠,并没有回家。在顺着大街跑出了凤阳城门之后,她的脚步逐渐缓了下来。望着黄土路旁盛开的酢酱草和葱兰,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当时去苍山所经过的路。 苍山,如果没有那次的旅行,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她慢慢蹲了下来,抱着双手,凝视着面前一株雪白的苍兰。小小的,纤细的,却是那样白净,带着一种温和和傲气并存的味道。而这种神气,正是她在缪米身上所看见的。 是的,他对人总是温和的笑,可是能走进他身边的人却并不多。他有种傲气的味道,虽然外表和人相处谦和有礼,可是他却不把对方放在心里。一旦对方招惹到他,他就会立刻反击,表面依旧笑得儒雅,可是内里已经支好了招。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就是那样。外表依然笑得温和,可是嘴上功夫甚是了得,直到最后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大败而归。 再然后,便是两人竞争的日子。他抄袭了她的创意,让她气得跳脚。面对她的怒火,他笑得更加温和,可是嘴中的说辞却一如既往的辛辣。被打败后的她,才决定进行勾引计划,可是半途中便放弃了。再然后,两人就决定光明正大地去苍山比试。在那里,她不小心地将他放进了心里,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脸,笑得温和,却又带着些微戏谑的因子。她想起那个晚上,担心她吃下莽草的他,将她抱在怀里。那种急切而担心的面容,是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莫漠呆呆地望着面前的葱兰,细想着这一路和他相识的过程。平静下心境之后,她最觉得很不可思议、最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的行为。虽然他认定了她下毒的事实的确是让她很难过没错,可是她也不至于会气愤到口没遮拦地承认那莫须有的罪行吧。 只因,心痛得太深,所以才想自我暗示,那一切感情只不过是自己最初计划的一部分,自己根本没有爱上他。这样就不会难受了。可是,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只使得事情变得一团糟而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莫漠仰望着西天的云霞。 本不该会这样的,如果好好说明的话,他或许会听进去。如果可以一起商量的话,或许很快就可以拼凑出事实的真相,不是么?然而她当时却只想气他,只想报复他的狠心,只想跟自己说,她根本没有爱过他。 也许,还是因为期待太大吧。前一刻才在心中幻想着告白、二人携手、乃至婚嫁时的场景,下一刻却是面对着有如地狱修罗一般冰冷的面孔。那样的落差,让她忍不住昏了头,忍不住地去中伤那个让她受伤的男人。 其实,他才是最辛苦的人呀。在白云堂经历了如此可怕的变故之后,或许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才让他认为是她下的毒。可是这个时候的自己,非但没有去澄清事实,反而说出违心的话,让他更加难做。对了,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他也是将她拉进了内室才斥责她的,而不是在凤阳百姓面前指责她下毒。这不是正说明,他的心里头还是有她的吗?只是她自己太过任性倔强,不肯受任何委屈,将他对她的狠,加倍回报了过去。 如此思忖到的莫漠,将把这次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救药的地步的责任,归结在自己个性的不良之上。怒气冲昏了人的头脑,只要静下来思考一下,发现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现在,她已经冷静了下来,想必他也应该有所冷静。如果此刻,她回过头去,向他解释清楚事实,那么一切一定会好转的吧。 如此做出决定,莫漠站起身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总是任性、倔强、顽固、一旦动怒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她了,她的心里有了人,她不想他继续误解下去,这也该是反省和收敛自己坏脾气的时候了。她要为自己一时愤怒所做出的错误反应而道歉。 然而,在去道歉之前,她要先去寻找一样东西。有了它,她相信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心情,明白她的意思。 黄昏时分,当满身尘土的莫漠踏着夕阳回到白云堂的时候,缪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会回来?一种异样的情怀涌上心头,然而未等他分析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下一刻,他自作主张地将她的出现看作是前来示威与嘲笑他的。 “你还来干什么?来看好戏的吗?” 望着面前那个一脸阴冷、紧紧皱着眉头的男人,听见那斥责的语气,莫漠却没有生气,更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那满是怒火与阴霾的双瞳,没有任何畏惧。 气氛相当沉闷,然而她却努力想让自己笑起来。她牵动唇角,满是灰尘的脸上勾勒出一种不自然的笑。她明明是想微笑着向他道歉的,可是,为什么自己却一直做不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呢?她不禁觉得有些沮丧,最终只好用那种有些僵硬的微笑面对着他。然而,一切准备就绪,话到了嘴边,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道歉吧,道歉吧。就如同刚才你在郊外的时候所盘算的那样,让他明白你的心意。在心里这样为自己打气,她伸出了一直藏在背后的手,将一件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截莽草。 当初在苍山上的时候,就是因为一截莽草,让她看见了他对她的真心,也让她卸下了心中的防备,终于安心投身于他的怀抱里。如果他看了这个的话,也一定会了解自己的心意的。如此思忖的莫漠,在来白云堂之前先去了城外的树林,在那里找了大半天,找得灰头土脸,终于让她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找到了这截莽草。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充满希望的黑亮眸子深深地凝视着他。她相信,他能了解她的感情,接受她的歉意。 望着这截莽草,缪米骤然愣了一愣。他望向她,视线瞥过她那苦苦维持的笑容。然而,那种不自然的笑容,却让他想起了她最初要勾引他时,所表现出来的抽搐的微笑。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下一刻,他扬起唇角,勾勒出冷笑的弧度。 “干什么?你是嫌老鼠药不够毒,想换成这种更要命的东西是吗?” 他所说出的话,却彻底粉碎了莫漠的期待与希望。一阵揪心的疼让她倒退了三步。望着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上,那让人心寒的冷笑,她面对他,张了张口,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放肆而张狂,笑出了眼泪。她笑得是那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似乎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嘴边夸张的弧度,和那脸庞上肆意流淌的泪水相映衬,这光景有着说不出的心寒,“哈哈……好……你好,缪米……姓缪的……你够好……”她大笑着,笑得如此热烈,“哈哈,我这个笨蛋,还真是会自做多情啊!哈哈!” 突然间,她猛地一抬右手,翻过手掌,手背向下,狠狠地砸向了白云堂柜台的桌角。手背与尖锐的桌角所撞击的声音,是那样响亮,响亮到让人听着声音就可以感觉到那恐怖的力道。果不其然,当她再度翻过手背的时候,手上已经是红红紫紫,虽然没有伤口,可是那种淤青和红肿的程度,绝对不比用刀划上一道来得好受。 缪米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刹那间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看着这一切。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她那毁得厉害的手背时,他的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酸痛让他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 手骨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早已泪水泛滥成灾的脸上却看不出更多的眼泪。她止住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原本那黑亮而灵动的眼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黑暗。她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调对他说:“我欠你的,还你。” 第22页 下一刻,她突然伸手去抢他手中的莽草,可是却并没有成功。她低估了手上的伤,那痛楚不仅仅只在手背上,而是让整个右手都无法动弹自如,手指也因为创伤和痛楚而麻痹,连弯曲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这次,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将手中的莽草攥紧,他冲她怒吼:“你干什么?你疯啦!” “还你啊。欠你的,都还你。”面对他的怒吼,她轻轻地笑起来,以一种近似呓语的口气说道。她的笑容只停留在唇边,眼里却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你救过我一次,如今,我将它吃下去,一切就扯平了,不是吗?欠你的,我都会还你。然后,就可以两不相欠,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恩断义绝……”听见她的话,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口中喃喃地反复念叨了两遍那个决绝的词语,然后,他突然也大笑起来,眼直直地望向她,“好一个‘两不相欠,恩断义绝’,你又有什么脸谈‘恩义’二字!还有,”他的眼神变得阴霾,“收起你做戏的本领吧,这根本不是什么莽草,这只是普通的八角!还想上演一出寻死的戏码来,你真是天生优伶的料子啊,差点连我也骗了过去!” 奇怪,手上的伤感觉不到痛了,有一种更为强烈的痛楚掩盖了它。可是,泪水已经流干,笑也笑不出来,喉咙里更是发不出些微的声音来。莫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脸上的阴霾,垂首看见了他手掌中紧攥的莽草,然后,她转过身,静静地走出了白云堂的大门,没有回头,不会回头,再也不愿回头。 白云堂大堂上,只留下缪米一个人的身影。望向手中被捏烂的莽草,他的唇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你还真有办法……这么罕见的毒药都能被你两次找到……”一扬手,他将那截莽草丢进了一边的小药炉的炉火之中。 望着摇曳的火光,苦笑的弧度不断地扩大,伸出右手抚上左胸心口的位置,想要减缓那种酸与痛交织的感觉。良久,他抬头望向她离去时的道路,呓语般地喃喃道:“欠我的……都还我吗?” 第9章(1) 这两天缪米非常忙。前些日子,一位病人服用了含有老鼠药的云南白药,险些闹出了人命官司,这对于白云堂百年老店的名号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为了不惹出官司,他不得不去处理各个事项,安抚病人,也得为了重新树起白云堂的老牌诚信的形象而左右奔忙。 将礼品放下,又说了些安抚的话儿,听完家属哭闹着要求一个说法,折腾了好一会儿,缪米才终于从出事的病人家中走了出来。行走在凤阳城的大街上,他望向西天的云霞,一抹残阳红得凄绝。风吹过路边梧桐,发出微微的声响,有些像那呜咽的声音。 在不久前,他每天都能看见日落西山的优雅景色。那是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上,他和她站在山路的一边,看着对面那一轮暮日挂在天边,橙与红混合的颜色,将云朵也渲染得带上了一种温暖的情怀。柔和的暮之霞光,将山道上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就连往日平凡无奇的道边梧桐,也似乎是在这温暖而恬静的光辉当中有了灵性一般,随清风缓缓摇动,让暮日柔和地洒在它的叶片之上。 再然后,他会轻轻地偏过头去,看夕阳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红晕。那种微红的柔和颜色,被映射入她黑色的瞳孔之中,折射出一种奇异的灿烂光彩。在那一刻,他看着那将天地万物都染上暖暖橙色的暮光,不禁觉得那夕阳的光辉是如此温暖,连心底都变得柔和了。 然而此时,同样是面对夕阳,他只觉得越看越冷。残阳红得凄绝,暮风吹在了身上,竟是让人觉得手足都冰凉起来,一直寒到了心底。奇怪,明明只是九月天,秋意怎会如此浓厚呢? 缪米当然不会真的傻到连情随境迁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可是,真是因为明白自己倍感天寒的缘由,才让他更加难以释然—— 他从没有看过她那样的表情。在他的面前,她一向是极有活力的。生气、大笑、郁闷、不满……她总是将情绪外露在面容之上,学不来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活计。就连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一边与他斗嘴一边故作笑容状,也是显得那样虚假和做作,一眼就可以看穿。因为,无论她的表情如何,她的眼始终透露了她真实的情感。 可是,在那一刻,她的眼里却没有任何的温度。她大笑,笑得张狂,笑得凄楚,眼里却没有一丝的情,黑眸混沌,没有神采。而当她面无表情地狠狠砸伤自己的手,然后用极度冰寒的语调说“我欠你的,还你”的时候,她的黑眸清明,却映不出往日的光,只是那样直直地望着他,冷淡得让他揪心。 她的手伤得那样严重……不知可有好好医治。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她一定不会去看大夫的,凭她那样倔强的个性,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既然她要还他的情,既然她想不再欠他,想必,她是连自家的狗皮膏药也不会贴上的。想到她那青青紫紫、伤得厉害的手,他的心里又是猛地一阵酸。 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抛出脑海当中。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对面街角上一个女人的身影,看上去竟是有些眼熟……是那女人。当日在他与她的竞争中,他抄袭了莫漠关于“传单”的创意,气得她跑上门来找他理论,当时在她身边跟着的,就是这个女人。 原本正在和卖菜的张伯一边聊天一边买菜的贾琅,突然感觉到一种视线的存在,她转过头去,下一刻就对上了缪米的眼睛。原本对着张伯温柔微笑的脸孔,立刻就僵硬了笑容。随即,她转回脸去,无视他的存在,向张伯道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等等!”他不禁叫出声来,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 “这位公子,有何指教?”唇边勾勒出冷笑,她的语调平平淡淡,仿若不认得缪米一般。 他不答话,只是望向她手臂挽住的菜篮子——凤爪、猪蹄。他微微地松了一口气。所谓“吃什么补什么”,虽然这种说法有些以偏盖全,但是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果然那个固执的家伙没有上药,所以她的家人才会考虑到食补的方式吧。他的唇边扬起苦涩的弧度。那个倔强的家伙,何苦糟践自己的身体,让周围的亲人为她操心。 看见他一直注视着菜篮的视线,在他的脸孔上看出了松了一口气、皱眉、苦笑、叹息这一系列动作的贾琅,不禁心里泛起一丝微微的诧异。面前的这个男人,看似并非完全不在意莫漠的样子。若真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罪名扣在了莫漠的头上、完全不理解她的心意、决绝地与她恩断义绝的可恶男人,又怎么会流露出如此真挚的担心神色来? 贾琅扬了扬眉,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推测:难不成……缪米的作为是另有隐情?毕竟,这次的事情本身就有疑点。想那缪米也并不是一个蠢人,怎么会仅仅凭着老鼠药这个唯一的线索就开始怀疑莫漠?虽然说莫漠发标的时候那段别扭的认罪也的确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东西,但是凭借着缪米和她的关系,凭他对她的了解,也不应该会完全不能了解那是莫漠执拗的性子所造成的胡言乱语。怎么看,这次缪米愤怒的表现,都有些过分了。 思忖至此,贾琅的脸色缓和了很多。看向他紧皱眉头的凝重神色,她眨了眨眼,“吃下了黄连总该漱口的,别一时贪口,为了吃猪蹄挖了猪心宰了猪,小心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缪米扬起了眉毛,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个女人是个聪明人。别听她说了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儿来,其实句句都隐有含义,“吃下了黄连”取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俗语,而猪蹄指的是伤了手的莫漠。整句话分明是在向他说,有什么隐情或是说不出口的话可以向她说明,否则莫漠那边伤透了神死了心后,他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23页 他心中大喜,或许,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将事情解释一下,让这个女人把事实真相说与莫漠听!如此思忖的缪米,在表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轻轻开口道:“有劳费心。若是腹胀欲吐,可在不远处取一棵蓖麻,从上往下数其第三节枝叶,捣烂喝入肚即可。” “多谢。”她浅浅一笑,向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而缪米目睹她离去的背影后,随即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转过两三个街角,贾琅找到了“谢家巷”。先前和缪米的对话中,看似二人都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实际上是约定了地点仔细相谈。他所说的“腹胀欲吐”,即是有话要说的意思;蓖麻除了榨油之外,在中医上还常用做泻药,因此“不远处的蓖麻”取的乃是不远处的谢家巷的意思;“从上往下数其第三节枝叶”,则是指从北向南走过去的第三家。按照这个提示,她很快地找到了一家挂着“接骨跌打”招牌的铺子。 尚未走进铺子,只听得“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是金属磨砺的声音。她寻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正磨刀霍霍。 轻轻走进屋里,贾琅刚想向那汉子打个招呼,没料到对方好像已经知道她的到来一样,突然转过脸来望她。刚毅的脸棱角分明,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他抬了抬手,用手中磨了一半的刀指了指房里的一张椅子,“跌打接骨先坐那儿,等磨完了刀子就过来。” 贾琅张口想说明自己不是病患,可是看见那汉子转过身去开始继续磨刀,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情一般。一种莫名的诡异感觉让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只得乖乖地坐到他指定的那张椅子上,然后打量起他来。 他的双目紧紧注视着手中的刀片,臂膀随着磨动的动作来回运动,涔涔的汗在麦色的皮肤上反射着光芒。然而令她觉得有点寒的倒还并不是他的动作,而是他不带一丝弧度的紧抿的双唇,那种严肃的表情让人觉得仿佛磨刀是这世界最为重要而伟大的事情一般。 看着他冷峻的表情,听着刀在磨刀石上“噌噌”作响,贾琅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那个,您确定您这儿是接骨,不是砍骨?” 第9章(2) 正当他听了她的话,转过头来再次望她的时候,缪米从后门走了进来。在冲那大汉打了个招呼之后,他转而向贾琅介绍道:“这位是修羯,我的好朋友。他的接骨跌打技术是绝对一流的。而且在这里,绝对不用担心被什么家伙盯梢。” “你被人盯梢?”修羯挑了挑眉,“出了什么事情?惹了麻烦?” 缪米苦笑道:“的确。不得已才会来找你,想借个地方跟这位姑娘解释一些事情。能麻烦你帮忙看着一些么?凭你的身手,若是有人窃听什么的,你一定可以发觉吧。” 修羯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是走向门厅关上了大门。然后,他沏了两杯茶,递给贾琅和缪米之后,就向内厅走去,却被缪米一把拦住,“回避什么?凭咱哥俩的关系,若是信不过你,我就不到这儿来了。”修羯闻言,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即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这位……”缪米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这位莫漠女伴的名字,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幸亏贾琅机灵,一眼看出他的尴尬,于是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贾姑娘,莫漠的事情我很抱歉。”想到莫漠那时决绝的表情,想到她冷冷地砸伤自己的手说着“欠你的,还你”的神态,缪米心里一紧,眸子瞬间黯淡了下去。 “道歉的话不用对我说,你自个儿对她说去,”贾琅开口毫不客气,“说吧,这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缪公子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凭那老鼠药就将罪名定在了莫漠的头上了吧。” “没错。”缪米苦笑,“当日,有病人服下了有毒的云南白药,差点送了性命。我在药品的成分中查出了老鼠药的粉末。别说仅仅只有这一个线索,就算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是她害的人,我也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听了他的话,贾琅轻轻点了点头,这男人还算有点情义,对莫漠不坏。她望向他,提问:“既然你知道不是莫漠做的,为什么不去报官呢?让官府来查不是更好?” 缪米敛了敛眉,摇头,“虽然这明显是栽赃陷害。但是在那个时候,在我分析出凶手的目的之前,我还不能轻举妄动。这次的事情明显是冲着我或莫漠来的。如果仅仅是冲着我,那么为什么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挑了那天?当日上午,我才当众向她求亲,想必是这件事情对凶手极度不利,所以对方才会用下老鼠药这种做法来离间我们的感情。” “没错。”贾琅点头,“所以你没有报官,是因为担心,那个想阻止你和她成亲的人中,可能有你家里人一分子,是么?”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唇边勾勒出嘲笑的弧度,冲缪米瞥去一眼,“不要告诉我你还有一个远房的表妹,暗恋你已久,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情想要拆散你和莫漠。” 面对她的讽刺,缪米苦笑,“贾姑娘你说笑了。那种人倒是没有,不过想要在白云堂的药品里下毒,并不是一般外人可以做的事情,极有可能有内部的人参与。若真的是家里人做的好事,那么报官之后再想私了可就难办了。” 贾琅点头表示赞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本想和莫漠商量对策,两人假装中了离间之计,然后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说到这里,缪米长叹一口气,“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跑来了。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或许犯人就在里面,我又怎有办法告诉她事情的经过?就只有假装中计,斥责她下了毒手。” 贾琅微微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道:“虽然事情怪不得你,可那举动,却着实是伤透她了。你知不知道,她是去向你告白,并且表示愿意嫁给你的。怀着这样的甜蜜心情,却遭到当头一盆冷水泼下,会是怎样的落差和打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低垂下眼眸,缪米捏紧了拳头,心中有一种酸涩的味道,在身体里不断扩大,“我知道,若不是受到那样的打击,她也绝不会说出是她下毒这样的胡话来。当看见她张狂地笑起来,承认那本与她无关的罪名时,我就知道,那个偏执又死心眼的家伙,是在极度的盛怒和痛苦之下,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举动的。” 看见他的表情,贾琅不由得再度低叹一声:“最要命的是,你还给了她第二次打击。而这次的后果,远比第一次还要严重。” “我知道……可是,我没有想到,一向性子倔强不走回头路的她,在我还没能来得及处理完事情去找她的时候,她竟然再次来到了白云堂……在那个时机和环境之下,我没有办法解释……” 闭了双眼,眼前浮现出那一幕。那是黄昏的时分,她踏着夕阳而来。翻开手掌,那里托着一棵莽草。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眸望着他,努力地想去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微笑。然而,这一次,他却彻底粉碎了她的期望。 他怎么也不会忘了她那时的表情,忘不了她狠狠用手背砸向桌角所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还有,忘不了她的脸上泪水泛滥成灾,没有了张狂的笑容,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原本那黑亮而灵动的眼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黑暗。最后,她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调对他说:“欠你的,还你。” 看见缪米自责的样子,修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抬起眼来,冲对方感激地笑了一下。随即,他转而面向贾琅,“我想拜托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请她原谅。” 贾琅微微摇头,唇边勾勒出无奈的弧度,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说起来,这件事情确实怨不得他。可是,虽然是误会,但心里所受到的伤害却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彻底心死的莫漠,能否原谅缪米,这个问题还有待商榷,“我会向她解释,并试着劝解她。不过她能否想得开,这就不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第24页 “我了解。”缪米轻轻点头。 见事情解释完毕,贾琅向二人道了个别,转身要走,却被修羯喊住,“请等一下。”在她不解的目光中,他走向橱柜,拿出一包药来,递给她,“这些药对治疗跌打什么的有些帮助,给你那位受伤的朋友喝下吧。” 她挑眉望他,他们刚才的谈话中,可没有提到莫漠的手受伤这一段啊。他是如何知道的?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伸手指了指她臂上所挽菜篮里的猪蹄凤爪之流。贾琅这才恍然大悟,接过了药包,她冲他感谢地笑了一笑。这大块头,并不笨嘛。 当贾琅回家将事情的经过说与莫漠听,虽然那个固执而别扭的家伙依旧一声不吭,并没有明显地表示出原谅某人,可是她至少已经愿意敷药了。 再接下来,在莫漠和贾琅的帮助下,犯人也很快被查了出来。根据枸舒堂的顾客登记名单,一名白云堂的伙计曾经在事发当日去一家分店买过老鼠药。当成为了“人型信鸽”的贾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缪米之后,对方依稀想起,那一次,莫漠和自己曾经因为那名伙计没有善待一名孩童,而对他有所指责和处罚。 事情初露端倪。虽然那名伙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但是却不至于因为缪米和莫漠的婚姻而有所失利,所以,有人指使的可能性极大。果然,在缪米的逼问下,那名伙计交代出,原来幕后黑手竟是红花油店的老板。 同样主治跌打扭伤等外伤的红花油,与云南白药和狗皮膏药可以算是“同行冤家”。白云堂云南白药的牌子老信誉好,枸舒堂狗皮膏药的疗效迅速价格低廉,与它们相比,红花油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再加上那一段时间,莫漠与缪米的争吵经常在红花油商店门口进行,挡他财路,老板最终忍无可忍地出了个去“苍山采山萆”主意,想让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可没想到这一趟回来,倒反而让两人的关系有了突破性进展,这让红花油老板差点没后悔断了肠子。 当日,缪米在饭馆中当众宣布要娶莫漠为妻,这个消息比风还要迅速地传播开来,自然也传到了红花油老板的耳朵里。对于他来说,这个消息莫过于晴天霹雳。这白云堂和枸舒堂平日斗法不歇,都已经叫他的生意难做得要命了。若是靠着姻亲强强联手,那他的店铺还混个屁啊!于是他当下做出了决定——挑拨离间!他买通了原本就对缪米和莫漠不满的白云堂伙计,将枸舒堂的老鼠药放进了白云堂的云南白药里。 至此,终于真相大白。缪米立刻通知了官府,捉拿主犯红花油商人以及共犯伙计,将他们一起送进了班房。 这次的事件看似已经顺利解决了,可是缪米知道,真正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第10章(1) 这一天,天高云淡惠风和畅。站在枸舒堂的门前,缪米透过碧绿的树叶,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这样光明而晴朗的景象给他增添了无穷的信心,再加上出门的时候他已翻过黄历,也确定了今天是个适合出门办事达到好日子,总而言之,所谓“天时地利”,就不知是否“人和”了。 唇边勾勒出苦涩的弧度,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地扣上了莫家的大门。“叩叩”两声轻响之后,门扉半敞,一位头发半白的大伯出现在他的面前。缪米微微打量对方,只见这位大伯眉目和善,手里执着一个青瓷的茶杯。 而他也半眯着不太利索的眼,瞧了缪米半天,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状地猛一拍大腿,“是你……”不过话还没说完,就因为这个拍腿的动作幅度过大,手中的茶水泼去了一大半。这下立刻让他忘了原本要做什么,只是望着泼了一半的茶,心疼得嘴里“咝咝”地直抽着气。 缪米了然。在来莫家之前,他就打听好了未来岳父岳母大人的喜好和品位。传说莫父嗜茶如命,如今一见果然不虚。于是,他当下换上了一副最为体面和英俊的微笑,“莫伯父,你好。” “好,好。”嘴里答应着,可是莫父依然眉头紧皱,目光仍未离开地上泼洒的茶水。 缪米见状轻咳一声,随即一边微笑,一边以恭敬的语气道:“莫伯父,晚辈缪米。初次见面,晚辈带来了一些上好的龙井孝敬前辈,不成敬意,希望伯父您笑纳。” 打蛇要捏七寸。缪米显然对这个道理烂熟于心,并且擅长将其投诸于实际应用之上。只见刚才还紧皱眉头一脸沉痛状的莫父,下一刻便变得容光焕发,转而抬头望向缪米,眼里一片星光灿烂。见此情景,缪米立刻微笑着将事先准备好的茶叶恭敬地递给莫父。 而莫父在接过茶叶之后,立即眉开眼笑,他轻柔地抚摩着包装的纸袋,仿佛在抚摩什么宝贝一样。陶醉了好半天,他才想起面前这个未来的毛脚女婿来,于是转而伸手去拍对方的肩头,笑眯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好,好!好小伙子!” 在这一刻,缪米很是怀疑,如果早有人带着几年份的茶叶上门求亲,莫老爹是否会想都不想地就收下了人家的彩礼。想到这里,缪米不禁苦笑。幸亏没有什么茶叶商人之类的看上了莫漠,否则想必早就轮不到他了吧。可同时,这个想法也让他觉得无比庆幸,幸好,幸好没有人抢先一步。 跟随着莫父来到大堂,缪米又以俊秀的外貌和温文儒雅的行为举止轻易获得了莫母的好感。他哪里知道,其实打从一开始,莫家夫妇就将他视为自家女婿的不二人选,还一直鼓励莫漠钓住金龟婿不放。不过,不管怎样,总而言之,缪米很快和未来的岳父岳母达成了共识——只要劝得了莫漠原谅点头,便拣一个最近的好日子成婚! 有了泰山大人这一番话,缪米的底气立刻就足了许多。然而,当他还未走到莫漠闺房门前,就在窗廊下被泼了一身的冷水,彻底让他了解到现实的冷酷。 吓了一跳的莫父,不禁斥责莫漠的无礼,没想到却只换回她一句冷哼:“你看他那么顺眼你嫁啊。” 这一句听得莫父和缪米对望一眼,无言以对。 再接下来,缪米隔着门板说了许多请她原谅的话,可莫漠都不声不响。直讲得他口干舌燥,却在这时听见门板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他不禁苦笑,想必她是听烦了他的话,索性爬上床蒙了被子睡觉。 不想吵她睡眠,缪米轻手轻脚地走回大堂,穿着一身湿衣向莫家父母告别。这一次的道歉计划,就如同缪米最初所预料的那样,还没等他说完就夭折了。然而他非但不怒不恼,反而自我宽慰,虽然没能获得她的原谅,但至少和未来的岳父岳母相谈甚欢,这一趟倒也没有白走。 而当他走后,在莫漠房中,贾琅猛地掀开了被褥,笑着对自己的堂姐道:“你就装睡吧!说,我不是给了你一包麦角么?掺合在水里泼他一身,包管他不久就觉得皮肤奇痒直至溃烂。怎么了?舍不得?” 莫漠睁开了眼,瞥了一眼对方看似柔和的笑容,也不吱声,只是一把夺过被褥,再度蒙头。 莫漠没有想到,缪米的第二次道歉行动,是在凤阳城的大街上,当着众多乡亲父老的面。 当时她正行走在凤阳大街上。在家憋闷了好久,着实将她闷坏了。她一边望着四周熟悉的风景,一边准备去枸舒堂的分店瞧瞧。正瞧着呢,她眼见屋檐下一位大爷,戴着个奇怪的桃红色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孔。就在这个时候,一群孩子疯跑着过去,将那正往屋檐下挂辣椒的大爷落脚用的板凳给带倒了,随即大爷也摔了个人仰马翻。 莫漠觉着有些奇怪,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呢?不过未等她多想,毕竟帮人要紧,她赶紧跑上前去。听那大爷捂着脚脖子,“哎唷哎唷”地直叫唤,似乎是崴到了脚的样子。莫漠蹲下身来,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几张膏药,冲着大爷微笑,“来,试试这个,贴上就好了。” 第25页 “来,试试我家的云南白药吧。” 一声熟悉的醇厚男音在莫漠的耳畔,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莫漠呆了一呆,随即微偏了脑袋,抬眼望向身边的男人。 那是一个俊朗的青年。唇边勾勒出淡淡的弧度,似乎是一抹有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笑,那笑容不仅映在唇间,也映进那双光亮的黑眸里。他全身一袭白色衣裳,只在领口袖口滚上宝蓝色的边儿,腰间佩戴一块青色龙纹玉环。身穿如此华服,若是他能穿戴整齐并稍注意些形象,定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温文模样。然而,袖口早就被他卷至手肘的位置,看上去便有了一点顽劣的味道。此时的他,也正偏头打量着莫漠,僵硬着伸出一只手、将一个刻印着“云南白药”四个小篆字精美古朴的木盒递向大爷的动作。 “天!是你这个家伙!”顿时明白了一切的莫漠,有了一种想冲着那张装模作样的俊朗面孔挥上一拳的暴力冲动。 “莫姑娘,好久不见了。”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笑容亲切而和善。 她无视他俊秀非凡的笑容,撇过头去,指了指跌坐在地上的大爷,“这是你故意的?” 不等缪米回答,没想到大爷倒先开了口:“莫姑娘啊,”看见事情已经穿帮,他直起了身子,显然他的脚上根本没有扭伤,“我们也是想帮帮你和缪公子啊。看你们一对璧人,我可是在当初看见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感觉出来姻缘的味道了哦!所以,大家才会决定帮缪公子这一把,让你们小两口重归于好携手白头啊。莫姑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吧。” 伴随着大爷的这一句话,周围顿时闪出了十几个人来,包括刚才假装蹦跳过去带倒了板凳的几个小孩,一起团团将缪米和莫漠围在了中间,以诚挚无比的眼光望向莫漠,证明他们都在当初目睹了“姻缘的味道”的存在。 什么姻缘的味道,分明是八卦的味道吧。莫漠冷哼一声,不去看缪米的脸,转而望向包括大爷在内的众人,以随意的清淡口吻道:“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立即激起一片“呵呵”、“哈哈”的打哈哈声。那大爷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上桃红色的帽子,这个时候莫漠才瞥见,这顶样式怪异的桃红色帽子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月”字。大爷笑得不怎么自然,“没,也没什么好处。就是,缪公子答应送我十个那白云堂的篮子,用来买菜真的很好用。” “……”莫漠无言,只是冲缪米瞥去狠狠一记杀人白眼。 听到大爷招供,那几个孩童也献宝似的冲莫漠道:“莫姐姐你看,这是大哥哥送给我们的新陀螺,很好玩的哦!大哥哥人真的不错,莫姐姐你就不要生他的气啦!” “……”第二道杀人眼。 “好啦好啦,”被她恶狠狠的眼光瞅得不自在,他伸出手,大掌轻轻盖住她的眼,“别生气了。上次的事情伤你如此,可你也知并非我所愿。原谅我,好吗?” 感受到他温热的大掌覆在她的眼上,莫漠的心里竟是升起一阵微微的暖。奇怪,不是早对自己说,不再信他了么?为什么,明明已经不去在意了,为什么心里还会有点微微的甜,有些微微的庆幸呢? 突然感觉到手掌中有种温热液体的触感,他心头一惊,忙要撤下双手看她的脸。谁知她竟拉住他的手不放,硬是不让他的手从她眼上撤下。看她这一系列不明就里的动作,倒急得他出了汗,“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莫姑娘害臊了啊。”大爷以一种很八卦的语气道,随即引来围观的凤阳居民的无责任感情评述,诸如“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夫妻哪有隔夜仇”、“小两口嘛,有点事情吵吵闹闹是很正常的,用不着往心里去”之类劝解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家说得也对。那次的下毒事件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他也并不是真的那么无情绝义,只是当时情势所逼,无法向她说明,只好做出了那些让她心疼的决绝举动。其实,真正想来不能怪他,他也是受害者啊。 这么想着,莫漠不禁放松了一些,抓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背部也不那么紧绷,微微向他靠去了一点。 第10章(2) “漠,”感觉到她些微的变化,缪米喜不自禁,轻轻呼唤她的名字,“你原谅我了?” 正当莫漠被他温暖柔和的语调所侵蚀,心里逐渐软化的时候,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这样的声音:“缪公子,你叫我们说的话我们可都说完了啊,你承诺过的免费云南白药不会忘了吧?”这个声音正是先前那个说道“小两口嘛,有点事情吵吵闹闹是很正常的,用不着往心里去”的那个。 “是啊是啊,还有我的十个篮子。”这是大爷的声音。 “哈哈!当然不会!各位乡亲们放心,这次多亏你们帮忙,自然是不会亏待大家的。不但承诺你们的东西会有,而且在座的见者有份,在下的喜酒一定要来喝上一杯啊!哈哈!”这个笑得猖狂的声音,正是那个杀千刀的家伙! 莫漠猛地一抬脚,冲着缪米的脚脖子狠狠地踹了下去。在某人摸着脚腕惨呼的同时,莫漠拨开人群,以平生从没有过的速度跑向街道的尽头,眨了眨眼的工夫就跑出了众人的视线。 面前是一条黄土的小路。那一轮暮日挂在天边,橙与红混合的颜色,将云朵也渲染得带上了一种温暖的情怀。漫天的夕阳映衬着远处一座高大的山,为它勾勒上了金色的边框。傍晚的风吹过脸庞,像是极度轻柔的抚摩。望着眼前被温暖红霞所染红的道边葱兰,莫漠呆了一呆,在唇边勾勒出一抹苦笑。 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跑来这里呢? 望着面前熟悉的景致,她知道,放不下的,始终是放不下。她会这样闹别扭而不肯原谅他,只因当时的打击实在给她带来了至今无法释怀的痛。虽然事端并非因他而起,虽然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但是,她还是在害怕,若是再次见到他那种愤怒的表情以及冰寒的眼眸,她一定承受不了,承受不住,承受不起。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柔和声调,下一刻,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围住了她。她被拉进了那具温暖的宽阔胸膛,厚实的心跳声音让她沉静了下来。 “如何保证?”她也不回头,只是望着面前那片嫣红的云霞,淡淡地道。 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将她转过身来面对他。随后,她看见了他那熟悉却又和往常不太一样的神态。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性而温文地笑起来;这一次,他俊秀的脸上,满满的全是认真的神气;这一次,他那晶亮的黑眸中没有惯有的笑意,她在其中看见了诚挚的神采,也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究竟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我知道那次伤你至深,但是你可知道,看见你当时那样狠心而决绝地伤害自己的样子,我的心里又何尝好受?” 是啊,受伤的人其实不止她一个。理性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感性中却依然记得他那时冰寒的眸子,记得当她拿出了莽草想让他明白她的真心时,他那句“你是嫌老鼠药不够毒,想换成这种更要命的东西是吗?”纵使现在已经知道他那时是假意,可是这段记忆却不能被抹去,每每想到,心中便是一紧。 见她不说话,他淡淡地笑了起来,唇边的弧度竟是有一些凄然,“这样,我们打个赌好不好?”他伸出两手,握成拳,“我这两只手里,分别放了一棵莽草和一棵八角。你来选一棵让我吃了。若是我福大命大,没有吃死的话,你就要原谅我。” 这算是什么?拿命来做赌吗?她抬眼望他,在那双黑眸里看见了一丝苦涩。 第26页 “还记得你当时的话吗?‘欠你的,还你’。我不要你还给我,我就要这么欠着,无论是你欠我的或是我欠你的,我宁可一直纠缠不清,也不要那么决绝地划清界限,恩断义绝。”轻轻扬起唇角,他浅浅地笑了起来,笑意写在唇上,写进了黑眸里,“若是死不了最好,就算是吃死了,你必定会心存愧疚记得我一生一世,对我来说,那样也是好的。” 这个家伙,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叫“若是吃死了,那样也是好的”?针对他的儿戏,莫漠的心头掠过一丝怒火,然而心中却分明有一个地方流淌着甜甜的热流,似乎是对这番花言巧语甚是受用。就在她被这两种对立的感情弄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听得他的催促,让她快选择。 莫漠冷哼一声,凭她对他的了解,才不相信他会糊涂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可是当她望向他那温和又满是认真的眼眸,刚才的了解却又不那么笃定了。思量了好半天,她狠狠地一咬牙,“我选这边!”哼!她才不相信他会真的去吃毒药。 缪米也没想到她会真的选了下去。愣了半晌,他的眼神最终黯淡了下去,唇边浮现出了一丝苦笑。慢慢地,他举起了被选中的右手,缓缓放到鼻前闻了一下,苦涩的笑容转化为无奈的凄楚,“你啊,还真是有毒药的缘分呢,连着三次都能把莽草当作八角……” 俊朗的面容上,那抹凄楚的笑容显得是那样无奈和黯然,看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发烫。一阵揪心的疼促使她扑上去,想拽下他的拳头,可他却毅然地将手掌中的东西丢进了嘴里,还狠狠地嚼了两下。 “你……哇……吐出来,你快吐出来……”看见他的举动,一种钻心的痛戳在心上,像是被刀剜去了心口的血肉一样。她猛地扑在他身上,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上,“你……你怎么……混蛋!你要丢下我一个吗?你要是敢死掉,我不会放过你的!你……” 感觉到胸口的衣襟被染湿,他一手紧紧抱住她,一手用大掌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脑袋,长叹了一口气,“你啊……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原谅了!你这个混蛋,你明知道我会原谅你的,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伴随着呜咽一起传入他的耳里。因为她一直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所以她未能发现,他在听见那句“原谅”之后,脸上浮现了怎样的狐狸一般的笑容。 唇角轻轻扬起,勾勒出一抹灿烂到极至的笑容,他的黑眸晶亮,满是浓厚的笑意。突然间,他将她从他的怀中拉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舌与舌的纠缠,一种奇异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上,那是一种甘甜而熟悉的味道——什么?!甘甜而熟悉?! “砰!”一把被推开的缪米一不留神跌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吃痛地揉着摔疼的后背,委屈地望着莫漠,“你,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好意思问做什么?”莫漠紧咬了牙,黑亮的眸子几乎喷出火来,“你……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刚才吃的明明是八角!” 他大笑起来,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可没说我吃的一定是莽草啊。” “你……你……你这个混蛋!给我把那棵莽草吞了!”今天不杀了这个混账东西她就不姓莫! “莽草?”谁知道他竟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再度摊手做出无辜状,“哪里有啊?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我两只手里都是八角啊。” “你……”捏紧了拳头,莫漠的怒气已经达到了临界值。 “哈哈,漠,我可是替你着想呢!我才不想我的老婆还没过门就守活寡……哇!谋杀亲夫啦!”看见她准备砍人的表情,他撒丫子便跑。 “你这个混蛋!姓缪的,你给我回来!” 凤阳城外,黄土道上,漫天灿烂的晚霞之下,两道身影相互追逐,一路狂奔,很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