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www.sxcnw.org 淡水湾码头[txt99.cc/dans uiwan][会员模式]上一主题:《寒钟》下+番外 BY: 苏芸 下一主题:《罪大恶极》+番外 BY: 道道岭 《不要说话》+番外 BY: 苏芸[楼主] 作者:suns ine1017 发表时间:2008/11/25 22:00收藏 修改 加精 置顶 锁定 标题 来源 删除点击:145次 不要说话 + 番外   1   他背对我站著,弯下腰给平卧的病人查体,白衣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我站在门口,静默地看了他许久,终於还是开了口。   "老师,我要走了。"   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换了别人是一定听不懂的,然而我知道他听的明白。通知书就摆在他的桌子上,档案也从他手中调走了──他昨天就应该知道了。   我摒住呼吸,等著他的回答,然而他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有条不紊的进行著叩诊。他的右手弯曲成十分美丽的形状,如同一朵半开的兰花,修长的叩指动作优雅地敲击在扳指上,整个病房里都听得到清晰响亮的胸腔清音──然後是浊音,实音,中间夹杂著隆隆的鼓音,他用单调的叩击动作,在人体上演绎出一场精彩的交响乐。   病人翻身坐起来,披上衣服遮挡住枯萎黄瘦的身体,他慢慢转过身来,我紧张地看著他。   他却不看我,径直向门口走过来,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短暂地看我一眼,眼神里的冰冷让我不寒而栗。   他说:"你让我很失望。"   他走远了,空荡的足音在走廊里回荡,我看著他的背影,没办法不感到惊愕。   他说,对我感到失望。然而在今天以前,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对我还抱有期望。   最近是呼吸道疾病的高发期,病人比以往略多,走廊里密密麻麻加著病床,我在病床的缝隙里艰难地走著,中途不小心撞到一个护士,道歉後仍引来她一阵怒视。   科室里最没有地位的是住院医师,然而比住院医师更没有权威的就是实习生,我笑笑,戴上听诊器走进了病房。   37床是个肺癌晚期的老人,消瘦,淋巴结肿大连结成块,癌症侵犯肩胛骨,在背後突出一团血肉,一碰就剧烈的疼痛。病房里很热,他敞开的衣服露出一大片红黑色的胸口,上面密密地长著糖霜一样的带状疱疹,一直蔓延到腹部。看到我来,他支撑著坐起来,兴致勃勃地样子,"小叶!"   他一直不肯叫我医生,然而我也确实不是医生,我走过去对他笑笑,"今天怎麽样?"   他的普通话不大好,说著说著就牵扯起方言来,我模糊地听了个大概,知道他是在抱怨胸痛。癌症晚期的剧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他每天都要吃大量的吗啡止痛,不限数量。   他肺部的杂音越来越重,干湿罗音混杂在一起,他的肺就像一个自处漏风的风箱。然而他的精神却很好,在我听诊完毕以後,一直在念叨著,等过两天好一些之後要带我去看他们家新种的一亩桑树。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可能好起来了。   "过两天我就走了,"我在他气喘的间隙里说,"阿伯,这两天可能不来看你了。"   "哦吁,"老头子叫起来,"去哪里?"   "去读书。"我把听诊器折好,"上海。"   "上海好地方唷,"他想笑,却引起一阵咳嗽,咳嗽又引起了气促,只能端端正正地坐著喘气,"俞医散肯让你走伐?侬是他亲徒弟。"   他一直把医生照方言唤作医散,我扶著他躺下,耐心地对他解释,"俞医生不是我师傅,只有研究生才能叫他师傅。我是他的学生。"   老人显然没听明白,我走出门去,不再解释。   徒弟和学生,当然是不一样的。   我不过是他无数学生中的一个,如此而已。   星期四下午是医院最忙碌的日子,因为大三的学生会来见习诊断学。二十几个精力旺盛的小孩拥挤在呼吸内科,全都谨小慎微偏偏又求知欲旺盛──常常你会一转身就发现一个学生正无声无息地盯著你看,眼神里透出闪闪发亮的期待渴求。   护士对这群小鬼不厌其烦,每次都面色严厉地把他们赶紧拐角那间小小的杂物室里去,授课、写病历、讨论都挤在不满十平米的小屋里,他们居然还无怨言,乖乖地等著医生来接自己去病房,在闷热的屋子里一声不吭地翻著书,闷出一头大汗来。   我每每感叹这群小鬼的毅力和乖巧,却忘了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纠结著过来的。然而那时我却不像他们这般温驯,也就是这样,他每次都对我格外头痛。   杂物室的门开著,我远远就看到他站在窗边的身影,一群整齐穿著白衣的小鬼围著他,全都仰头看著他手中的一张X光片。   "看出异常了麽?"   他在这时候总是严厉而傲慢的,我看到几个小孩硬生生地忍住摇头的动作,无措地交换了一下视线,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偷偷抽出X光片的诊断,飞速地瞄了一眼。   "是气胸。"偷看完毕,一个梳著长发的女孩胸有成竹,"原发性气胸。"   "很好。"他赞许地点点头,"你过来讲讲。"   女孩子还算大胆,接过片子对著光看了起来,看了几秒锺,他问,"看出来了麽?"   "老师,气胸是不是就是胸膜破了?"   我看见他很嘲讽地笑了笑──他只要一这样笑,就会大大地刁难学生一番。   "你继续说。"   女孩子天马行空地乱说一气,"气胸了,因为是负压──"   "什麽是负压?"   女孩子愣了一会,在同学的提示下回答道,"胸膜腔。"   "继续。"   "因为是负压,所以空气就会涌进来,然後X光片上就会是黑黑的一片。"女孩伸出手来,毅然决然地在完好的肺部组织上画了个圈,"就是这里,气胸了。"   他没说话,目光透过眼睛冷飕飕地看著女孩,女孩求助似地看向自己的同学,那帮小鬼都带著茫然的目光回望他──没学过影像学、没学过外科学,想凭一点皮毛的诊断学知识来回答,简直是不可能的。   那女孩快被他弄哭了。   "因为胸膜破裂以後,肺内的空气涌进负压的胸膜腔,使患侧肺部被压迫,所以可以清晰的看见肺的边界。"我边说边走进去,示意女孩站回小鬼堆里去,"就是这里。"我指了指X光片上清晰可见的肺边界,"还可以看到患侧肺纹理消失,气管偏向健侧,心脏也是。"   小鬼们用崇拜的目光看著我,他却仍然盯著那张片子,看也不看我一眼。"气胸的体征。"   除了我当然没有人能答得出。   "视诊可见患侧胸廓饱满,肋间隙变宽,呼吸动度减弱。压迫患侧可感到疼痛,气管偏向健侧。叩诊患侧呈鼓音,语颤减弱。呼吸音减弱或消失。"   我看著他,慢慢地说到,期望他能够看我一眼,然而他的目光从片子上移开,又在小鬼们的脸上扫射,不动声色地问,"有没有人补充?"   沈默了三秒,我补充道,"肝区浊音界下移。"   有那麽一两秒,我几乎以为他就要回头看我了,然而他却只是转了个身放下光片,对那群小鬼说,"分两组,我带你们去问诊。"   小鬼们动作迅速地分做两组,乖乖跟著他走出门去,我忍了一会还是喊道,"老师。"   他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领著小鬼们向前走,那个长发的女孩偷偷溜出队伍,跑到我面前,"刚才谢谢你,老师。"   我示意她把戴反了的听诊器戴好,"我不是老师,是学长。"   她的表情一下子活络起来,"真的?那你跟老俞的?他好变态啊。"   我笑笑,纠正她,"第一,他只有三十二岁,还不老。第二,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变态。"   2   虽然现在这麽说,但刚遇到他的时候,我的确认为他是个变态,而且是个该千刀万剐的人渣。   医学院有四大名捕,他是其中唯一的一个临床教师,每年诊断学挂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通常来说,只有位高权重的老师才会对学生痛下杀手,可彼时他只是个小小的主治医师而已。   大三的时候我逃课逃得很凶,总体来说,我逃过的课比我上过的还要多几堂。专业老师通常宅心仁厚,点名是比龙卷风更稀少发生的意外状况,但诊断学从绪论开始,只要是他授课定然每节都点名,他的课我逃了三次,不幸全部中奖。   我逃课自然是有技巧的,但他点名更有技巧──第一节课下课时一次,第二节下课时一次,我绝没有机会把逃课伪装成迟到。而点名时带答这招也被他化解──点过名以後,他要清点一下到课的人数,少一个就要一查到底,否则绝不下课。三堂课以後诊断学暂时换了老师,我则接到班长带来的口信:去他办公室找他,否则平时成绩按零分记。   於是第二天我逃了解剖课,在闷热的公车里摇晃了一个小时,大汗淋漓地来到他医院的办公室负荆请罪。   我没费心去编接口,想得出如此变态点名方法的人,绝不可能被生病了扶老奶奶过马路之类的理由糊弄过去──活路只有一条,装可怜,装痛心疾首,请他高抬贵手,送我宝贵的四十分。   我在病房里找到了他,精心准备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他安顿好病人,一语不发地示意我跟他回到办公室,我刚张嘴叫了声"老师",就被他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斩断。   他的目光透过眼镜看著我,让我想起手术刀的寒光,"叶岩?"   "是。"我不知不觉地挺直身体,早就汗湿的衣服又被汗水浸了一遍。   他扫了一眼我的T恤牛仔裤,语气冷峻,"白衣呢?"   "......"我压根没想到做检讨还要穿白衣。   他看了我几秒,用目光在我脸上戳出几个洞来,然後他突然站起来,脱衣服的动作把我吓了一跳。   他的白衣被甩到我手里,我会意穿上,衣服雪白无暇,甚至还带点清淡的香气。然後他说,"手"。   我愣了几秒,才把双手伸出去,中午刚打过篮球,手略微有点脏,指甲里隐约藏著污渍。   他的表情像是我的手上沾满了粪便,"去洗。"   於是我跑到厕所认真地洗了手,一进门就瞄见桌子上多出了一把指甲刀。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绝不可能是他要剪指甲,於是我自发自觉的把两只手都剪了一遍,刚献宝似地伸手给他看,就被他两个字搞到气结,"再剪。"   我差点把两只手指都剪出血来,他才示意我停止。我刚想开口说点什麽,他却抬起手来,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血腾地一声涌进脑袋,我给他震得倒退了一步,差点就夺门而出。但是他脱得那麽从容镇定,脱得那麽正气凛然,我也只能硬著头皮站在原地,尴尬地盯著桌上的一叠病例。衣服很快被脱掉,他一丝不苟地把衬衫叠好,平躺在值班时过夜的床上,示意我走过去。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额角一根血管一直在剧烈地跳,我急促地瞄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嘲讽的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X。   "头部颈部、呼吸系统胸部检查。"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有备而来。冷静了一下,我快速回忆一遍昨晚突击的操作过程,胸有成竹地动手检查。头部和颈部,一切顺利,然而就在我找到心尖波动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我手掌下跳动时,我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看著我,目光专注,我却在他眼神里分辨出一丝谐谑的意味来。像是有人在我脸上抽了一鞭子,我飞速扭过脸,再碰到他身体的时候,手就不太稳了。   没穿衣服的是他,被我摸来敲去的是他,但脸红尴尬的居然是我。终於叩完了肺上界时,我仿佛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连他的白衣都给晕上一层汗水。他慢慢地坐起来,仍然从容地穿好衣服,推了推眼镜问我,"没有遗漏了?"   我点头,然後又摇头。他一语不发地等我回答,即使低著头,我也能感觉到他刻薄的目光。我深刻地、真诚地後悔起自己的行为来──就算是让我死,我也绝不应该逃那三堂课。   僵持了几分锺,我终於受不了压迫感,崩溃地说,"我不知道。"   "我戴著眼镜,"他的声音柔和,但语调让我冷汗涔涔,"这就说明我眼睛有问题。可是你既没检查也没询问。"   不管哪本书上都不会要求医生检查患者的眼镜。   "那,老师,"我鼓起勇气怒视他,"你的眼睛有什麽问题?"   他只用一句话,加一个微笑就把我打得溃不成军。   "没问题,"他淡淡地说,"这是平光眼镜。"   如果他不是老师,我绝对会冲上去把他的眼睛从鼻子上打下来,可是这不算什麽,下一句话才让我觉得五雷轰顶。   "诊断学考勤扣二十分,解剖学逃课我会联系你们教务办。白衣还我,你可以走了。"   我脱下他的白大衣,咬牙切齿地说了声,"老师再见",然後摔门离去,走出很远之後,我也仍然能感觉到他嘲讽的眼神。我知道,他这会一定在看著我,刻薄阴损。   从那以後,我再也没逃过诊断学的课,只是每天都不厌其烦地诽谤他。医院的那次受难被我渲染、夸大,添油加醋地讲给所有人听,於是全学院的人都知道了,俞夏远是个变态十足的人渣。   两个星期以後,他再次给我们上课,当他冷飕飕地目光越过人群直射向我时,我就知道,东窗事发了。   3   全班同学都很喜欢我,因为我成功地阻挡住了三分之一的枪林弹雨──每堂课前他会挑三个人提问上节课的内容,十分之刁钻变态,立志把人问到吐血身亡。然而不管其他两个人是谁,第三个人永远是我──於是当俞夏远沈稳地叫出"叶岩"两个字时,所有人都会长舒一口气,默默地摊开书本,幸灾乐祸地看我站起来受难。   不单单是提问,实验课上倒霉的也总是我。当他说要找模特,那就是要找我,要找模拟病人,那还是找我,要找苦力,依旧是找我──我们班的同学比隔壁班的同学要幸福许多,因为有我。   那段时间我们无疑是相互看不顺眼的,说是水火不容也不太过分。我当然不可能任他欺压──在那年的教师评估上,我做了那麽一点点手脚,於是他荣幸地在评估成绩上挂了车尾。   他倒是没说什麽,甚至也没有失落的表现,一周以後我被党委书记叫去聊天,他一张嘴我立刻冷汗涔涔。   "叶岩,"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的老师面若冰山,"这次评估,你是不是号召同学给他打零分了。"   我当然死不承认,但书记大人显然早有定论,在一番深刻的批评教育之後,出门时我小心翼翼地问,"磊哥,你和俞老师认识?"   "认识。"书记长叹一声,颇为感慨,"他是我师兄。"   於是我祸害了一个老师,连带著惹著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年终的时候,我的党员转正延迟一年,我自然把这笔帐记在他的头上。   很久之後我才明白他是为了我好,但是在那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误会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用心。他是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的人之一,但那时候我却专注於声光色影,看重一些其实并不重要的东西。   等他终於教会如何分辨取舍的时候,我才体会到自己当年的幼稚,并为此感到十分惭愧。然而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我却觉得十分怀念,因为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愿意费心来折腾我。   哪里像现在。   我终於能帮上他的忙,他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了。   我的胡思乱想没能持续多久,很快有人心急火燎地喊我的名字,我慢吞吞地磨到办公室门口,锺澜从堆积如山的纸头里抬起头,对我做个噤声的手势。   锺澜是他的研究生,也正是她第一次教会我老师和师傅的区别,她对我很好,然而每次看到她亲热地喊他师傅,我很难说明,心里涌起的那股不悦,到底是嫉妒还是怨恨。   "叶岩,那帮小鬼走了伐?"   我探出头去望了望,小鬼们正兴高采烈地换著衣服,亲亲热热地冲他告别。他脸上的表情不算和颜悦色,然而学生们还是用仰慕的眼神望著他,仿佛护士望著南丁格尔像。   除却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因为有我的挑拨而反感他,似乎每个学生对他都十分尊敬和喜爱。   "走了。"我低声对锺澜说,"怎麽了?"   "叶岩,救命啊。"她挤眉弄眼,"俞老师要过来了,你知道啦,昨天我在约会,病例我都没看过......"   我哑然失笑,却很难同情她。他有一个习惯,会随时询问某一床的情况,如果学生或者下级医生不能对答如流,他会十分生气──明知道这样还疏於准备,明明是向枪口上撞。   "叶岩,你昨天在的哦?帮帮师姐的忙啦,回头请你吃饭。"   "俞老师怕会不高兴吧?"   "不会不会。"锺澜胡乱把一堆病历砸到我手里,"他那麽喜欢你,恨不得什麽都让你答,怎麽可能不高兴。算我求你了,替我顶过去,我叫你师兄行不行?"   他那麽喜欢我。   我把手里的病历理了理,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推门走了进来。我抬起头直直地看著他,期望他看我一眼──只要他看我一眼,就一定能看出我的愧疚,来听我的解释──然而他又一次从我身边走过了,仿佛穿过一道透明的、无形的墙。   "小锺,五床的病人今天怎麽样?"   锺澜甜甜地笑笑,模样十分讨人喜欢,眼神却焦躁地瞥了我一眼。我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会想要听我说话麽?   "体温正常,胸痛减轻,"我边说边感觉到心脏激烈地跳动,"咳嗽也减轻了,患侧管音减弱,有湿罗音。应该已经进入恢复期了。"   我紧张地盯著他的背影,盯著他在一尘不染的白大衣上露出的一截脖颈。动了麽?好像是动了......他要回头了麽?   然而那只是错觉。他仍然盯著锺澜,语气里有几分不悦,"我在问你。"   "老师,昨天是我陪徐老师值班。"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他终於不得不直视我,眼神却径直穿过我,仿佛穿过空气。   我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昨天我在的......情况我熟悉一点。"   锺澜似乎也感觉到了某些异样,一声不吭地站在我背後,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在折腾几张光片。我看著眼前这个人,看著他冷若冰霜的表情,无法不感到难过。   我想过他会有的反应,我想著他会生气,会训斥我,甚至把我赶出门去......这些都没关系。我只是没办法忍受他这样无视我,就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不对,就算在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这麽冷漠的对待过我。   我可以忍受一切,除了他无视我。   "师姐,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十七床说气急,想让你过去看看。"   话是对锺澜说的,我的眼睛却一直望著他──我有话对你说,请你听我解释。   我知道他明白,他只是装作没看到而已。   锺澜还没来得及做声,他已经干脆地转过身,"我去。"   关上的门重重砸在我心上。   "我说小叶......"不知过了多久,锺澜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俞老师和你生气了?"   "没有。"我扯出一个笑来,眼睛里隐隐酸疼,"没有。"   他并没有生我的气,我宁可他生我的气。我让他失望了,虽然我并不想这样。   "到底怎麽了啊?"   "通知书到了,"我把厚厚的一沓病历扔回桌上,摔出沈重的一声闷响,"研究生的,我复试过了。"   "哈?"锺澜伸出手掐掐我的脸,"什麽时候考的?怎麽我都不知道啊?考得谁家?"   "复旦,"我被她扯得咧了嘴,表情一定十分可笑,"中山医院。"   "啧啧,难怪小俞生气,他还以为你铁定留校,前两天还推了个小硕士呢。"锺澜捏得更加用力,"你个小白眼狼,养不熟啊,刚培养上手,你就跑了。"   她又用力捏了两把,突然惊愕地松开手,噗哧一声笑了,胡乱在我脸上揉了几把,"诶,怎麽捏捏还要哭了?我没用劲啊。"   我躲开她的手,胡乱说了句什麽,飞速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走廊里全是人,我急匆匆地行走著,眼眶发热。   他以为我会留下来,但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我到底要怎麽让他明白,只要他说一句话,我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4   拐弯得时候没看路,几乎撞到一个人身上,五十几岁的小老太太骂起人来还是很有劲道的,"侬矮嘟了哪!"   我赶紧道歉,帮她把掉落的听诊器起来,她掠掠头发,突然又和颜悦色起来,"小叶,通知书来了哦?"   果然是她最先知道,我挤出一个笑来,"刚来了。"   "面试的时候有讲我吧?"   "恩,说了邓主任是我老师的。"   "那就对了,"老太太满意地笑笑,"後来我那师弟打电话给我,我还跟他讲哪,那个叶岩是我带的,你不要他不打紧,让他回来好了,我呼吸科主任给他当。"   邓主任从本科到博士,全都读在复旦,这次我考研她帮了不少的忙,我很难用一句感谢就表达出对她的感情。老太太望著我慈爱地笑了一会,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面色一转,"对了,小叶,你知道小俞今天怎麽了伐?西夸哦!刚才遇见他,阴阳怪气的,阴著个脸......"   "俞老师......"我竭力让自己镇定些,沮丧的声音还是有些抖动,"生我气了。"   邓主任愣了愣,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难怪,我说的嘛。你没和他解释解释?也是的,你突然就走了,之前也不知会一声,闪了一下他肯定要生气的。你说你哦,我说要告诉他的吧,你还一直瞒著瞒著......"   一股委屈慢慢从我心里升腾起来──我并不是故意瞒著他的,但是我不敢提前告诉他,我怕落榜了他会对我失望,我怕他因为这个而看轻我。   "我不是故意瞒他的,我打算一考出就跟他说的。"我生意里带点恶狠狠的委屈,"但是锺澜说他以为我要留校,怎麽回事?"   "诶?"邓主任惊得眼睛都圆了,半天才长长地"啊"了一声,"他怕是搞错了。前一阵不是学院里送了个硕士来麽,我问他要不要,他说不要,有人了。我还当他说得是张院长的侄子嘛,那孩子刚从华西毕业,还是他学弟来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竟然真的想过要我留校──可是也难怪邓主任想不到我,医院不要本科生已经有两三年了。   "唉,其实你今年也蛮倒霉的,"邓主任挂好听诊器,踮起脚拍拍我的肩膀,"虽然是复旦好,可是小俞带你也蛮不错的,偏偏等明年我退了才轮到他升副主任,主治医生不能给他当硕导的。你说,你晚一年考多少好。"   "主任你不是说早考早好麽,跟嫁人一个样,晚了嫁不出去。"   "侬个小居崽,"主任哈哈笑起来,"懒得和你皮。"   她步伐稳健地走了,老医生总有股沈稳的气势,不像他,稳重里还残存一点按耐不住的浮躁跳脱。我看著邓主任的背影,突然升起了一阵愧疚之情。   有一件事我撒了谎。在考研面试的时候,确实有人问我临床技能的导师是谁,那时候我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了他的名字。   对我而言,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老师,一个领路人,那就是他。我不能让别人占据这个位置,就算是撒谎也不能。他或许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然而不管怎麽样,他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人生的分岔路上,他为我指明了一条道路,并给我坚定不移走下去的信念,永远,永远。    我折回杂物室去拿东西,那个被问住的长发女孩竟然还没走,伏在桌子上正在写著什麽,我一进去她立刻抬起头来,"学长!"   "你怎麽还没走啊?"   "我在写病历呢,"她递过来一张粉红色的小纸条,"学长帮我看看吧。"   我费力地在满纸粉白的小花里辨认出她的字迹,字写得很烂,格式和内容也都惨不忍睹。我一边讲一边帮她修改,等到改完的时候,那张纸被涂得面目全非,几乎不剩几个她自己的字。   她满脸黑线地看著我,"学长,我诊断是不是要挂掉了。"   "第一次写病历?"   "嗯。"声音沮丧。   "第一次"这种东西是很微妙的,鼓励之则欣欣向荣,打击之则萎靡不振,然而我的很多"第一次"都被狠狠地打击了,竟然也奇迹般地越挫越勇。   以第一次写病历为例。   那时他要我把病历写在黑板上,当著全班的面进行讲解纠错──那个过程不说也罢。总之等他讲完了,黑板上布满了红色的叉和圈,完全变成了叉圈的海洋。   "这个病历写得很好,"讲完以後他把马克笔咚地一声扔到桌上,微笑得十分讨打,"所有可能犯的错误全都犯了。"   全班哄堂大笑,我在笑声里表面上维持淡定,暗地里咬碎一口蛀牙。他站在讲台上,傲慢欠抽地看著我,我回瞪著他,按照某狐朋狗友的说法──"眼神里长了牙,能咬人"。   那天我把满黑板的圈叉都抄了回来,回寝室去钻研了一晚上问诊技巧,顺便在同学身上实践练习。当整个寝室的人都被我问到崩溃,扬言我再提"主诉"和"现病史"就把我扫去睡厕所之後,我摸到他的病房去,捉了一个病人问诊,然後把改过三遍的病历通地一声砸到他桌上。   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略微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把那那张病历往前一推,"俞老师,帮我改改吧,嗯?"   那时我感冒了,鼻子塞著,却也闻得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火药味。他却一反常态地,雷达失灵了似的,沈静地拿起那张破纸看了起来。   我的眼睛随著他的目光而移动,心通通地跳到喉咙口,当他拿起笔在病历上写画的时候,我的心!当一声沈到谷底。   他改了几个字,然後递给我,都是些枝末细节的地方,甚至有些吹毛求疵了。我沮丧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低下头等著他冷嘲热讽。   "写得很好,不过用词要规范一下,有空复习一下药理,记得把感冒药写成抗病毒类药物。"   我简直怀疑这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因为他不可能有这麽温和地语气。我像被电打了一样抬起头,恰巧他也在看著我,露出微笑。   "进步很大。"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麽和蔼的声音,带著轻微的赞许和鼓励,像三月清风。   其实他的声音很好听。   那个笑容很短暂,一纵即逝,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带嘲讽的笑。在那温暖和煦里,我恍惚了一下,感觉心冲出胸膛,扑楞著飞到蓝天里很遥远的地方去了。   "叶岩。"   "啊......"我从恍惚里回过神来,"啊。"   "你今天下午应该有课的吧?"   那学期的课排得很满,我是逃了专业选修课才能来医院的。其实我应该撒谎骗骗他,但那个时候,我的脑子已经连最简单的谎话也编不出来了。   "有的,心理学,逃了。"   他盯著我看了几秒,眼神严肃,我还以为他又要像教务办通报。然而他扯过一张纸来,写了几行字递给我,我茫然地接过来,发现那是一张假条。   "薛南要点名的,你把这个给她。"   薛南是我们的心理学老师,我反映了一会才记起来,薛老师应该是他的学妹。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对我做了一个扫地出门的手势,"赶紧回去,晚课再逃没人管你。"   我仍然茫然著走出门去,那天晚上我的确有课。在公车上我恍惚地摇晃了半个小时,到了学校以後我发懊恼地想起来,我还没对他说谢谢。   "学长?......学长?!"   长发小姑娘在叫我,我回了回神,赶紧鼓励她,"写的挺好的,真的。第一次写都这样。"   "学长,"那学妹却好像已经完全丢开了病历,用一种闪亮的眼神望著我,"你好眼熟啊。"   5   医学院不大,实验室教室就那麽几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眼熟当然正常。可是这位学妹望了我半天,突然叫起来,"你是不是叶岩学长?"   "是我。"这时候看看这女孩子,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眼熟,"你是──?"   "程晶晶嘛。学长你不记得了?当年招新还是你面试的我呢。"   我仔细想了一想,果然有些熟悉,不过不是长相,而是名字。我大三那年录取了一批学生会的新干事,里面好像真的有这麽一个名字。   "你──"   "丹姐总说起你的,我们一进学生会就知道你了哈。"她的脸泛著兴奋的红,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们学院,十年里就你拿过主席的标兵咯,而且还拿过主持人金奖,校团委点名要你去挂职锻炼的,你都没去,好厉害!不过也好可惜啊......"   明明她讲的都是我自己的事,但这时候听起来,也不觉得自豪也不觉得惭愧,只是觉得十分遥远。真的发生过麽?   真的发生过。   那时候我还爱到处蹦达,顶著学生会主席的名头,四处抛头露面,装模作样。学院喜欢我,团委也喜欢我,我每天的考虑到就是站在台上怎麽发光,人生的目标就是成为一闪闪发亮的小金人──事实上,也差不多成功了。   那时摆在我面前的诱惑太多──加入省学联,赴地方政府挂职锻炼,竞争三校联合会主席......学业退居到了第二位甚至是第三位,那时候我一门心思就在浮华虚名里打转。就在我差点作出人生最失败的一个抉择时,俞夏远出现了。   无数选择里,省学联是最有诱惑力的一个,那时候校学生会的主席也在竞争这个机会,我和他相比少了许多优势,於是每天工作起来更加不要命地任劳任怨。我以学院的名义,邀请了本市十所大学的分院主席,组织了一次十分轰动的精英论坛,算是功成名就,然而那半个月里付出了多少,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亲自跑个个学校,落实每个细节,查找资料辩题,筹划彩排,邀请领导──饭几乎没有时间吃,至於课的话,除了俞夏远的诊断,我几乎全部逃掉。   辅导员和党委书记一心想给学员长脸,几乎是纵容著我逃课,请假条随便我开,简直恨不得给我办个休学。然而无论有多忙,有多紧要的事,诊断学我总是要赶回学校来上──至於为什麽,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自从那次病历事件以後,我对他的恨意诡异地减轻了,我开始有那麽一点点领悟到,他对我,未必像我以为的那麽坏。   精英论坛结束那天,晚课刚好是诊断,我浑浑噩噩地送别了领导,赶回教学楼时,已经迟到了两分锺。他向来不允许学生迟到,凡是迟到的学生他一概赶出去,然而那天我开门对他鞠躬时,他停下讲课,只是淡淡地扫我一眼,就示意我回到座位上。   他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十分动听流畅,但渺远得像是远山传来的歌声。数日累积的困倦山洪一样压塌了我,我的头越来越沈,浑身都酸软的像一潭烂泥,於是,不知不觉中,我颓然倒下,就这麽在他的课堂上──睡著了。   有一个清凉的东西抵著我的额头,很像夏日里凉沁的井水和微风,我在睡梦里依恋地蹭了蹭,它却倏地离开了。我恼火地摇摇头,头痛和乏力让我觉得十分烦躁,咳嗽了两声胸口闷闷地疼痛一下,我却陡然清醒了。   我想起了自己在什麽地方。   我!地一声跳起来,用力过猛让眼前一片金星飞舞,天旋地转里,我恍惚看见他就站在可桌旁,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显得空空荡荡。   在手忙脚乱的恐慌里,我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满清十大酷刑,慌乱地想要解释,一张嘴喉咙里又一阵难过。沙哑地咳嗽了几声,我感到有些气闷,头晕得更加厉害。   "多久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麽?"   "咳嗽多久了?发热呢?"   我仍然晕乎乎的,"我发烧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突然像是失去耐心似地,伸出手扶我在椅子上坐正。他的手碰触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显得有些发凉,下一秒,衣服就被撩开,一个冰冷的东西贴在我背上,我冷得打了个寒战,意识到那是听诊器。   我张了张嘴,才发了半个音就被他阻止,"不要说话。"   我这才想起来,被听诊是病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除了会干扰医生听诊,经过听诊器放大的语音也能够把医生震个半死。   那个冰冷的小铁饼,随著我的呼吸移动著,我不敢发出声响,头脑里一滩浆糊,只觉得他的手法很利落,动作......动作也让我觉得,十分温柔。   我半靠在他的身上,竟然有些迷恋这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他的手离开了,我又打了个冷战,回头看著他。在不断摇晃荡漾的视野里,他低头看著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我的心轻微地停顿一下,然後软得没有力气跳。   "马上住院。"    他紧绷的神色十分严厉,我几乎没思考就站了起来,晕乎乎地跟著他走。他还穿著上课时候的白衣,雪白一尘不染的背影,我跟在他身後走过阴暗的走廊,整个视野中就只剩下一片明亮的白色。高热里人会觉得眩晕恍惚,怎麽被他扶上车、怎麽到的医院我都不大记得了,只迷迷糊糊的有个印象,似乎是拍了X光片。折腾了一通我被送到病房,几个护士围在我身边闹腾著,手背上一阵刺痛,好像是静脉滴注,我只觉得极度困倦,昏昏沈沈地睡过去了,浅而长睡眠里一直闻到很清凉的味道,像是薄荷和青草的混合体,渲染出一片绿色的梦境。   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疼,像有人在我脑袋里不断的用铁棒搅拌,把血液和脑浆混成一滩浆糊。我盯著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在什麽地方,旁边的床上有病人在大声打电话,聒噪的方言让头疼更剧烈了。全身都酸软得没力气,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我伸出手去按呼叫铃,才发现手上连著静滴管,一扯连带著一阵疼。   过了好几分锺,一个护士施施然飘进来,"三十五床,你按呼叫了?"   小护士岁数不大,架势却十足女王,我声音嘶哑地说,"麻烦你帮我倒杯水。"   她哦了一声,似乎很不情愿似地,挪到墙角用纸杯装了杯水给我。我刚喝了两口,一根体温计戳到眼前,"夹好。"   我放下杯子,慌忙执行女王指令,一口水呛在嘴里让我咳嗽了半天,等我想开口问我得了什麽病的时候,女王早已经转过身,步态优雅地飘然而去。   我一动不动地夹著体温计,三十四床和三十六床聊得正欢,硬邦邦的N市方言我听的半懂不懂。差不多过了五分锺,我抽出体温计举到头顶,这麽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眼前飞舞起一片金色的星星。   三十九度四,算是高热,难怪这麽难受。   离去的女王殿下又飘然而至,接过体温计看了看温度,在本子上刷刷写两笔,又干净利落地给我撤了点滴。   "请问我得的是什麽病?"   女王的目光从点滴架上移到我身上,才半张了嘴,目光却又刷地扫向门口,露出一个娇媚可人的笑来,"俞医生。"   门口站著一个人,挺拔俊逸,白衣洁净。他正看著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垂下头的样子异样的温和好看。   我张嘴想说话,但还没出声又是一阵咳嗽,他走过来,"体温多少?"   女王早就变身为女仆,乖巧恭顺,"三十九度四。"   我咳嗽著,看到他严肃凝重的脸色,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老师,我得的什麽病?"   他沈吟了半天,没有说话,我的脊背开始发凉,一颗心也沈到谷底。我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无数猜测掠过脑中,心也从冰海雪原飘零到地狱火海,备受煎熬。   他终於开口了,"发热,咳嗽,咳痰,常由受凉和劳累引起,头痛,肌肉酸痛,患侧叩诊浊音,可听到支气管呼吸音。"   我傻愣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冰凉,猛地打了个寒战,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畏寒寒战。"   他看著我,表情和上课提问时如出一辙,仿佛在等著我回答。我呆滞地看了他半天,他终於不耐烦了,示意女王把旁边的痰盂拿给我,"吐痰。"   虽然很恶心,但我还是照做了,只是一直发烫的脸觉得更烫。他没看我,拿过女王手里的记录翻了翻,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我,"什麽颜色?"   我"啊"了一声,无限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痰的颜色。   那是一种奇怪的颜色,比褐色更靠近红一些,但是又比红色浅,有些发黑。高热里我的头脑十分不清楚,一半是寒战一般是恐惧,我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喀血了。"   他飞速抬起头,面色紧张地探过身看了一眼,等看清痰的颜色以後,他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神色瞬间释然了,变成了一种又气又好笑的表情。他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额头上,力道却很轻。   "你真是发烧烧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在他语气里听到宠爱的意味,"这是铁锈色。"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脸上,还有我额头上他微凉的手上,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铁锈色痰是肺炎的典型症状,我得的是肺炎。   我"哦"了一声,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就那麽傻愣愣地看著他,表情应该很有唐氏综合征的范儿。他看了我一会,我几乎要疑心我因为高热出现了幻觉──他竟然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严肃骄傲,给人一种刻薄犀利的感觉,然而只要他的笑容里不带嘲讽,就立刻像换了一个人,让人想起青天云海、长河落日一类的事物,宁静悠远,温雅和煦。   那一次的感觉又来了,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我感到灵魂脱离了身体一刹那,在某个不知名的空间里飘荡了一瞬间,又重新被奔马似的心跳拉回体内。然後,呼吸凝滞,心脏也渐渐变轻,柔软得没有力气搏动。   他的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地方。清风拂过树梢,露水里落下一轮满月。   "平时挺聪明的,"他话语里的温柔很淡,"怎麽一生病就变这麽笨。"   6   我一直晕乎乎地看著他,直到他交代了护士几句走出门去,他走後很久我都一直把脸埋在枕头里,高热和心里得异样让我分外烦躁,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女王陛下後来又来过几次,换盐水、测体温,一直折腾到晚上,我的体温没降,反而升了。   高热里我只觉得昏昏沈沈,朦胧里他似乎来过几次,但我却睁不开眼睛看他。过了一会,被子被掀开了,一双手放在我腰上,粗暴地想要把我的裤子脱下来,我打一个机灵,条件反射的狠拍了一下。   我病的没力气,所以那一下打得并不重,但手的主人还是夸张地尖叫起来,女王拨开我的手,"别动,退热药。"   大概是臀部肌肉针,我从三岁以後就没脱裤子打过针,这会不好意思是必然的。我自己褪了裤子,翻过身趴在床上,没等来想象中的针头,女王戴著手套的手却放在了我的身上,我正疑惑打针为什麽要带手套,一阵剧痛却突然传来。   没错,是剧痛,我第一反应就是肛裂了。我的惨叫大概整个病区都听到了,女王陛下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抽出手,又引起了我一声惨叫。   "怎麽了?"   这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让我觉得欣慰无比,我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我床边。   "我在上肛栓。"   女王的口气听起来无比无辜,我终於受不了了,沙哑著嗓子咆哮,"她谋杀!"   静了一会。   "你用甘油了麽?"   "我......我忘了。"   如果我有力气,我真想爬起来狠咬女王两口──没用润滑剂直接往里捅,她倒试试看!   "你这个月奖金没了。"他声音冰冷,我听的十分舒爽,"给我拿双手套来。"   女王出去了,从脚步声听来似乎不情不愿,我想起自己正半裸著──而且半裸著重点部位,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提裤子,他却伸出一只手按住我,"别乱动。"   "我不用肛栓。"   "你现在稽留热。"   "我不发烧。"   "三十九度六,高热。"   人一生病就容易变幼稚,更容易软弱,我的语气简直是在撒娇,"我不用肛栓。"   女王回来了,我听到拆封和戴手套的声音,他竟然难得的好脾气,"那怎麽降温?"   我在混乱的思维里抓住几个零星破碎的信息,仔细回忆这病生和药理的内容,"用激素,对,激素能退热。"   他的手指已经伸了过来,我坚决地一躲,结果头砰地撞到了床头,他趁机按住我,我开始死命挣扎。   "退热不能用激素。叶岩,你说为什麽?"   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往里伸,我原本就在发热,这会脸简直就要著起来,然而回答问题已经成了条件反射,我自发自觉地思考起来,"因为,因为......"   "激素退热的原理是什麽?"   "阻止内生性制热源生成......"   "有大面积炎症的情况下用激素退热,会造成什麽後果?"   "会......"会怎麽样?我绞尽脑汁地响著,到底是病理还是病理生理??   "发热是什麽?"他的声音循循善诱。   "一种防御性反应,有生理性和病理性──"我东一句西一句地背著前两天看过的名词解释,"是体温调定点上移导致的──"   "功能,我问你发热的功能。"   "增强免疫功能,清楚病原体。"我背著背著,恍然大悟,"用激素退热会使炎症扩散。"   "好。"他的声音带著少见的安抚意味,"把裤子穿上吧。"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早在我纠结激素的时候把肛拴塞了进去,我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听到一声憋住了的低笑。   我把脸深深埋到枕头里,活像一只撅著屁股的鸵鸟,我感觉到被子又盖到了我身上,然後他说,"我出去了,你好好睡一会──别把自己别闷死了。"   这一次,我确信从他声音里,听到了十分温柔的宠溺意味。他真麽和我说话,就仿佛我是一个他特别喜欢的学生──一个他特别喜欢的人。   肛栓的退热效果果然不错,我睡了半天,再醒来的时候体温已经下降到正常水平,除了胸闷咳嗽,再没有什麽异样。然而肺炎到底还是得慢慢调理,我每天除了打吊针,就是和同病房的病人聊天,偶尔还有同学来看我,生活十分惬意。   然而俞夏远是绝不肯让我过得惬意的,刚好赶上我们班在呼吸科实习,於是我成了最好的病例。上午两组,下午两组,每天四次我得半裸著给同学们练习视触叩听,最绝的是,被参观的是我,讲解员也是我。每当我满脸黑线地敲打著自己,给大家讲解什麽是充血期、什麽是实变期的时候,都忍不住要愤恨地望向悠然站在门口的他──然而那眼神也就未必真像我自己想的那样凶悍,因为他回望我的时候,总是带著淡淡的笑意,宁静悠远。   被参观还是其次的,在我身体开始好转的时候,我们寝室的老三来看我,居然带了重达十几斤的教科书。我惊愕地盯著那堆噩梦落在我床上时,老三一脸无辜,"俞老师让我拿给你的。"   於是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别的病人每天看电视,我则埋头看书。每天查房的时间是我最恐惧的时间──别人查房三分锺就好,偏偏俞夏远查我就要一个小时。按照学校的教学进度,甚至是超进度的,他不厌其烦地抽问我各种刁钻的问题,不光是诊断学,他连解剖和影像学也要统统的轮问一遍。我被搞得几近崩溃,然而也就是托他的福,一个月後我出院,功课竟毫无脱节之感。   住院虽然痛苦,也掺杂著那麽一点乐趣,除了同班同学回来看我,学生会的狐朋狗友也会来陪我扯淡。那时候副主席是个体贴的女生,每次来都带冰糖川贝雪梨给我吃──这是我们大学特产的甜品,她仔细地用保温杯装好,每次带给我的时候都还热著。因为她的这个举动,我坚信她是暗恋我,然而到了出院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买的──"是俞老师带的"。   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麽他那麽不愿意表现出对我的关心,一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他希望我留下,却吝惜於给我任何一点表示。   "学长?叶岩学长?"   我频繁地发呆估计吓著了程晶晶,於是我努力回过神,"刚才太忙了,想著病历的事呢。"   "学长,下个月毕业典礼,你们要回学校答辩的吧?"女孩子一副雀跃的神情,"毕业生晚会你也表演个节目吧。"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已经是五月初──是的,再过一个月,我就要毕业了。   "好。"我点头答应,那恐怕是我最後一次登上会堂的舞台,尽管我一度对它觉得厌烦,但现在想起来,就只觉得怀念和亲切。   "那学长能不能帮我请俞老师也出席?我不太敢跟他说话......"   每年的毕业生晚会,学院总要请一个人气最高的临床教师参加,当年在我的煽动下,整个年级都讨厌他,谁知道两年以後,我们最敬爱的老师,竟然是他。   我本该觉得高兴,声音却十分苦涩,"我试试吧。"   7   送程晶晶下楼,医生们已经三三两两的下班了,我脱下白衣在手里折了折,最终还是掉过头,乘电梯回到科室。   护士站里几个小护士正在说笑,我想了想还是把白衣穿上,"美女们,俞老师呢?"   女孩子们聊得火热,随便伸出手来朝病房指了指,我一间间的走过去,偶尔和病人聊几句,但始终没见到他的身影。   我看看表,五点十二分,今天不是他值班,他可能已经回去了。我沮丧地转过身,慢慢向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摸索著钥匙。   实习生是没有办公桌的,但医生办公室刚好空著一张桌子,主任就拨给我们使用,让我们放些教科书和杂物。我漫不经心地打开门,想著明天要怎麽和他解释──他会听我解释麽?   我推开门,却险些撞到一个人,我慌张地说声对不起,那个人倒退一步,然後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著我。   我抬起头,把视线聚焦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眼里冷冰冰地神色让我清醒过来,却又在瞬间恍惚了起来。   "老师。"   他没说话,似乎是随时打算离开,然而我牢牢地堵住门口,尴尬地和他对峙著。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严肃冷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我,或者说,从来没有。   "老师,我......"   "我要回去了。"   他根本不看我,也不管我还站在门口,径直走过来想要出门,在他走到我面前的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味,头脑里轰地乱成一片,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抱住他,不管不顾地亲吻下去。   他的嘴唇薄削冰凉,碰触到的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上涌到大脑里去,叫嚣沸腾著了,蒸发後只剩一片空白。带著某种难以形容的感受,我紧紧地拥抱著他,在混乱里感觉到他放在我腰上的手,正逐渐收紧。在晕天旋地的激动里,心跳激烈到激烈到极点反而停滞了,我吻著他,在幸福里,油然生出一股辛酸的怀念。   是的,怀念。时隔两年,我又再次碰触到他的嘴唇,尽管一切已经改变,尽管很快就要分别。   上一次亲吻他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吻他。其实严格来说那算不上一个吻,太短暂太急促,然而就在那短短的半秒锺里,有我的全部真心──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明白,但他总是不懂。   自从大三那次住院之後,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止是我,全班的人都感觉到了我们无声的和解。上课的时候,人体模特、苦力、病例依旧是我,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不见了,我开始心甘情愿的为他做这些,甚至以此为荣。我开始喜欢他碰触我的手指,喜欢他在我回答正确後赞许的神色,也喜欢他在职权范围内给我的各种小特权──我可以用他的听诊器、看他的图谱,可以在任何没课的时候去他的科室......大家私下里都不满他的偏心,然而期中考试的成绩让所有人都没了异议──我拿了诊断学的最高分,也只有我,能在他提问的时候,永远对答如流。   我开始习惯在他的课上坐第一排,这是过去从来没出现过的事,只要有诊断课,我每天都在六点锺起床,赶在教室开门後马上去占座位。正对著讲台的那个位置永远是我的,整个教室里,只有我离他最近,每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或者是低下头问我一个问题,我总会觉得很兴奋──就好象偌大的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他的整堂课,也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摒弃了过去的敌意和偏见,我和其他人一样,也发现了他的魅力和博学。他讲课时的语调、神色和动作,无一不引人入胜,听他讲课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无论多枯燥的内容,被他一讲总是格外有趣,而只要是关於诊断的知识,无论我们问什麽,他也总能对答如流。他上课从不带书,也不带教案,PPT上也只有图片和动画,但一堂课下来,洋洋洒洒,总是详略得当,分毫不差。   我爱上了他的课,因此爱上了诊断这门学科,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专心致志地开始学习某门课程。然而呼吸科的内容很快结束了,在我们最後一次去他的科室实习时,他把我们召集在一起,告诉我们会有新的老师继续带我们。   同学们劈里啪啦地鼓起掌来对他表示感谢,也都流露出不舍得意思,然而最後还是三三两两的离去了。我一个人躲在那间狭小的杂物间里,手里拿著他的听诊器,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过了多久,他推开门走进来,"叶岩,你又逃课。"   他的语气很严厉,但又掺杂著一点说不出的东西,让我明白他并没有生气。我站起来,把听诊器递给他。   "为什麽不回学校上课?"   "老师,"我抬起头看著他,自己都听出我声音里的不舍,"以後是不是都不能来了?"   "你们接下来是循环内容的部分,"他语调淡淡的,把听诊器戴好,"会有新的老师带你们。见习还是每周两次──"   "我是说,"我很没礼貌地打断他,"我以後是不是都见不到你了?"   他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我抢在他面前开口,"老师,以後我还能过来麽?"   "不准逃课。"   他随意说出的一句话,让我惊喜到差点发狂,我紧张地看著他,生怕自己会错了意,然而他已经转过身去,甩给我一句,"回学校去。"   他走得很快,然而转身却还是太晚了──我已经看清了他嘴角上悬挂的清淡笑意。   从那以後,这个场景就常常出现在我梦里,至於在梦里後续的内容──还是不说为妙。   於是只要没课的时候,我都会去呼吸科转转,很多时候他都很忙,我就和护士姐姐聊天、讨好一下其他的老师......然而大部分时间,我都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後,看他查房、给病人查体、和其他医生讨论病例......他无论干什麽我都能兴致勃勃地看下去,因为他随时随地都优雅、挺拔、冷峻──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突然发现,俞夏远在我眼里,已经没有缺点了。   他值夜班的时候我也常常来,值班室里只有一张床,我总是自发自愿地抢著睡桌子。可是只要半夜我醒来,总能发现自己睡在床上,他则坐在桌子旁,看书或者上网、写文论。   头几次我还都跳下床,试图睡回桌子上去,但他总扫我一眼,冷冷地说,"别碍事,睡觉去。"   我只能躺回床上去,但再也睡不著,偷偷地看他伏案工作的样子。他专注的神色十分好看,薄削的嘴唇微微抿紧──当某一天我发现我竟然有亲吻那嘴唇的欲望时,我才恍然大悟──我爱上他了。   8   大三那年的一月,我算是双喜临门。   省学联正式像我招手,校团委也推荐我去地方政府挂职锻炼,我光荣地转为正式党员,政治前途一片光明。而与此同时,期末考试的成绩也好得让我热泪盈眶──从来六十分万岁的我,居然有望冲击一下二等奖学金──当然,这要谢谢他,如果说我有学习的动力,那只能是他。   寒假里我没回家,风风光光地领著实践分队下了社区,心里明白实践创新奖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在天昏地暗地忙乱里我仍然没望了抽空去医院,献宝似的把省学联的聘任通知和期末成绩单给他看──本来只有电子版的,我还特意打印了出来,那时候我总爱做些傻气的举动,然而恋爱中的人全都是傻的。   我站在他办公桌旁边,满心期待等著他的夸奖,然而他的反应像一盆冷水迎面扑过来──他把聘任通知扔到一边,然後用两根手指捏著我的成绩单,像捏著什麽让人恶心的东西,"叶岩,你有时间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是先把成绩搞搞好。"   我愣了几秒种,脸上却还是笑著,不做学生干部的人往往不太了解学生工作的意义,於是我试图给他解释,"俞老师,这个不是乱七八糟的,挂职锻炼是──"   "我不管是什麽,"他甚至不听我解释,"作为一个学生,心思不在念书上,就是不务正业。"   他的古板和不可理喻让我彻底崩溃了,我的事业和荣誉就这麽给他践踏的一文不值,一股怒火腾地烧起来,我啪地一声把成绩单拍在桌子上,"俞老师,那你是对我哪一科的成绩不满意?"   他冷冷地看著我,"哪一科都不满意。"   他根本就是在刁难我,我想不通他对别人明明还算不吝夸奖,为什麽偏偏对我就这麽苛责?有那麽一瞬间,我真想拎著他的领子狠狠打他一拳──当然,也就那麽一瞬间。那股怒火很快熄灭,我心里只剩下委屈和失落,我一把抢过那两张块扯成碎片的纸,揉一揉丢尽垃圾箱,转身就走。   "叶岩。"   我没理会,继续往前走,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温柔了许多。   我到底还是站住了,慢腾腾地走回去,觉得鼻子很酸涩,委屈得无以复加。他站起来,伸出手按在我的头顶,像安慰宠物地的揉揉我的头发,"觉得我刁难你,嗯?"   "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像是叹气,"叶岩,你觉得自己学得很好了,是吧?"   "对。"   医学院男女生的成绩一向不平衡,前十名里是根本不可能见得到男生的,我在班里排十六名,在男生来看,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了。更何况我又一直做学生干部──学生会部长级以上的人,有几个是不挂科的?更别说是拿奖学金了。   他却不给我时间委屈,"你的诊断学书呢,带了没有。"   他知道我来医院一定会带著诊断书,尽管那本书足有一斤重,但怕他突然提问,我总是带著书来医院。书被我翻得很旧,上面零星地记了不少笔记,他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扔给我。   那也是一本《诊断学》,却比我的书厚了很多──是被看成那麽厚的。我翻开来,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注解、笔记,根本看不到一片空白的地方,还贴著许多N此帖,也都是补充上去的笔记。我把书到扉页,龙飞凤舞的三个字:俞夏远。   "是第七版的。"   我愣了愣──是去年一月出版的书,仅仅一年时间,就被他看成这个样子。   "我的第六本。"   他趁我发愣的时候,把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有几张人体断面图,我看得云里雾里,他笑了笑,"叶岩,你学过断面解剖学,对吧。"   "......"   他关掉图片,从收藏夹里点开一个网页,大片的英文跳到我眼前,他选定其中一段,"翻译一下。"   我结结巴巴地翻译几句,在医学术语上卡了数次,终於沮丧地摇摇头。   "你专业英语还考的不错,嗯?"   "俞老师,我......"   他不等我说完,已经关掉网页合上了电脑,我几乎不敢看他,羞愧得想夺门而出,然而他的目光透过镜片看著我,却十分温柔。   "屋里太闷了,"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让我轻微的颤抖了一下,"陪我出去走走吧。"   医院有一个天台,平时没什麽人上来,我总喜欢躲在那抽烟。我跟在他身後爬到顶楼,推开门就看到我昨天留下的烟头,我心虚似地把它踢到一旁。   夏天的傍晚格外长,太阳正悬在西边,欲落不落,给云层染上淡淡的一抹金黄。十七层的顶楼难得的有一丝凉风,我额头上的一层汗被吹干了,沁沁的一抹清凉。他站在栏杆边,出神地看了一会下面的街道和车辆,突然问我,"叶岩,你将来要做医生麽?"   "要的。"   "为什麽?"   "工作稳定、有成就感,"我想了想又补充,"收入也不错。"   在任何一个面试上,我都不会这麽回答问题,然而面对著他我没办法撒谎,不管是什麽,都没有比对著他撒谎更可耻了──对於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说得挺对。"他微微地笑了一下,"但是你记住,医生不是这麽简单就能当的。如果你将来不做临床,哪怕去搞基础,我都不会这麽苛责你,但是医生就不行。你记著,你的一个决定有可能决定人的生死,要把病人的生死当回事。"   "我──"   "患者来找你看病,就是把命交在你手里,没有比这麽更大的信任了。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这种信任麽?"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叶岩,永远别和别人比,因为别人不是你。别人可以松懈,可以混日子,但你不行。我一年教几百个学生,但十年能教出一个好医生就心满意足了。我希望你能做到,别让我失望。"   "俞老师,我──"话被堵在喉咙口,我的心脏也被满满地塞住了,内疚和感动纠结成团,我憋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走到我身边,离我很近,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气。他的神色很严肃,语气却非常温和,"叶岩,你入学时候的宣誓,还记不记得了?"   我一辈子都没有那麽惭愧过──那个集体宣誓,我不过是去走走过场,至於当初到底说了些什麽,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记著,誓是不能随便发的,既然说过,就要当成理念,当成信仰。"他看著我,黑眼睛里的庄严神色让我肃然起敬,"叶岩,把右手举起来。"   我举起右手,做一个宣誓的手势,他的声音那麽仿佛来自天际,一字一句都敲打在我心脏最柔软、最易感动的地方。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我自觉地重复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在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   他每念一句,我都低声重复一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麽一个神圣的声音。当我念完整个誓言,低声说"宣誓人叶岩"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情愫从我脚底涌起,燃烧了心脏,笔直地冲上脑顶,直升天际。   我终於能够理解那些在宣誓仪式上泪流满面的人了,因为在这一刻,眼泪也充盈了我的眼眶。太阳终於沈沈地落下,天边仿佛燃烧一样,无边无际地翻涌著红色的海洋,他就站在我面前,站在这个壮丽的背景中央,神圣高大,仿佛一个信仰。   9   第二天我给省学联递了封辞职信,把挂职锻炼的名额让给了别人。那个假期结束之後,学生会换届选举,我没有再参加。   党委书记委托辅导员找我谈心,未果,於是副书记上阵,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在生活上遇到了什麽挫折。所有人都觉得我肯定是失恋了,要不然就是被外星人绑架了,狐朋狗友们也统统对我的行为表示不理解,而且是十分不理解。   他们都替我惋惜,替我遗憾,我知道他们都是关心我,可那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关心。他们都看到我现下的风光无限,却没办法为我著想──但他不一样,只有他真正的为我想了,想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想到一辈子。   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我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不再参加任何团体,一心向学。别人都以为我耐不住寂寞,然而我并没有觉得寂寞。学习不再是一个任务了,我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投入了进去,因为我突然明白,我所要从事的,其实是一个十分伟大而辉煌的事业,为这样的事业而付出,本身就是一件十分高尚的缘故。他在我心里激起了一种坚定的感情,或者说他给予了我一个可以延续一生的信仰,让我一直朝著一个方向走下去,终点永远到达不了,憧憬却无限美好。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烦恼。   我还像从前那样,总是想要接近他,但这同时也成了一种折磨。他不经意对我说的话、偶尔露出的某个表情,甚至光是看到他,就能让我心跳加速,思维混乱,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有点害怕见到他。而且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也频繁的梦到他,梦的内容越来越诡异惊悚,在不知道第几次早起洗床单之後,我终於意识到,不能再这麽下去了。   我不能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情,被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光想想就觉得很可怕。性向这种东西,之所以叫做个人隐私,是因为绝不能被人给知道──不是谁都能受得了被歧视和异样的眼光,反正我受不了。有时候我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再也不见他了,但是感情没有开关,又不能说停就停。   我想了很久,但还是想不出解决的方法,最後,连日郁结和一时冲动的结果,就是我终於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   接待我的老师很年轻,友善,但不那麽让人信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讲明了我的问题,打算她一露出惊讶的神色就掉头离开──反正她也不认得我。但那个老师专注地对著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的话就像泻闸的洪水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来了。   那次咨询将了足足持续了两个小时,早就超过了预约时间,但因为学校的咨询不收费,所以她并没有中止我们的谈话。说是谈话,但其实只有我再说,我跟发泄私的把从认识他以来的所有事都讲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他的名字。   讲完以後,我期待地看著那个女老师,她扶了扶眼镜,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建议我下一次再来。   我跟她道了谢,没有预约时间。心理学也是我的必修课,我知道作为咨询师应该谨慎,绝不能轻易给来访者提建议──可是,我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来告诉我,到底应该怎麽办。   那段时间我一直很烦恼,可是很快我就连烦恼的时间都没有了──核医学要期末考了。   十月初就进行期末考,这在别的学院是不能想象的,但医学院的课程太多,考试周安排不下,所以总要提前考掉几门。厚厚的一本书在四周之内上完了,我们都还一头雾水的时候就被告知,一周後要考试,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没日没夜的看书。   那个双休日我没去医院,窝在图书馆看书,中午的时候电话响了,屏幕上赫然三个大字:俞夏远。   我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心情可谓十分复杂。他询问我为什麽没去医院,我受宠若惊地把核医学要考试的事讲给他听。   "书看了多少?"   "看了一遍。"看完一遍的唯一感觉,就是什麽都没记住。   "别看了,现在过来。"   虽然我很担心挂科,但只要是他叫我,就算是重修我也要去。我跳上公交车摇晃到了医院,一路上都还忙里偷闲的看了几眼书,等我到了呼吸科,衣服还没换,他就拉著我又走出去,"走。"   他的手握著我的手腕,一股幸福感让我晕乎乎地走了一路,等他松开手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竟然把我带到了影像科。   SPET、PET、伽玛照相机......一大堆名词瞬间变成实物,影像科的老师抱来一大堆显影片子,我一张张看过去,九大系统迅速解决。   走的时候,影像科的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小俞,答应请我吃的饭别忘了啊。"   他微微一笑,我微微一眩晕。影像老师又转向我,"叶岩是吧?好好学啊,你看看俞老师对你多好。他对小医生能有对你一半好,那帮小孩也不至於天天跟主任哭了。"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脸,他仍然在笑著,但好像有点尴尬似的,在那一刻,我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不管怎麽样,不管他是不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学生,他始终是在乎我的。   周末的考试很快到来,考场座位安排出错,一教室的人被指挥著换了好几回位置,终於安顿下来考试。试卷发到我手里,起初还有点心慌,答了十分锺我立刻释然──太简单了。   旁边的人答得都很郁结,但因为影像科那一下午的实践,我花四十分锺就答完了题,粗粗算了算,大概八十几分。我在试卷上写好名字,正准备检查一下就交卷,一直来回巡视的监考老师却突然停在了我面前,伸手从我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   我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五雷轰顶,脑中一片空白──那是折得很小的纸,打开之後,是用六号字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字──整本教科书的提纲。   那个中年女老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猫头鹰:"你,不用答了。"   我还没来得及分辨,试卷就被抽走,监考老师举著试卷一路向讲台走去,那张不知哪里来的小抄也在她手指间摇晃著,耀武扬威像一面白色的战旗。   10   那天的教务办格外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麽多老师同时出现在这里。监考老师不依不饶,导员和书记一起为我说话,最後终於说服了监考老师,算我违纪,而不是作弊。考试记五十九分,不予公示,不予处分。   书记把我叫到外面,递给我一张纸让我签字,我拒绝了。   "那张纸不是我的。"   显然没有人相信,我解释了很多遍,但大家都忽略了我认为最关键的一点,辅导员自以为聪明地开导了我半天,只能让我越发郁闷。最後,处理延缓,书记送我出门,意味深长地叫我回去"好好想想。"   我回寝室一脚踹碎了一个水壶,室友围上来,嘘寒问暖,我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我没抄!"   大家全给我震住,"是是是,你没抄。"   明明就是安慰,结果我加倍郁闷。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隔壁寝的老四,人称大嫂的来敲门,一进门就扑到我身上,"老大,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刷地一热,又刷地一凉,头上简直能冒出青烟来,"那小抄是你的?"   "我错了,我真错了。"大嫂双手合十,跟祭拜我一样不断鞠躬,"叶老大,叶主席,叶叔,我错了。"   "我操。"除了这两个字我基本无语,大嫂态度极度诚恳,"我给你打一个月饭,一个月水──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滚滚滚。"我心里一烦,推著他扔回隔壁寝,冲著门里喊了一声,"大哥,把大嫂给我揍一顿。"   隔壁寝的老三应声而出,两个人打成一团,周围的人都乱哄哄地笑闹起来,我心里更烦,爬上床,倒头就睡了。   人郁闷的时候往往想睡觉,我一觉醒过来已经夕阳无限好,下铺正抱著笔记本躺在床上打网游,腾出一只脚踹踹我的床板,"叶岩,你手机响半天了。"   我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捞出手机,刚拿到手里又响了起来,俞夏远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俞老师?"   "你在寝室?"   "啊......对。"   "吃晚饭了麽?"   "没呢。"   "下楼。"   我花了几秒锺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麽回事,吸了把脸蹬蹬跑下楼,他正在门口站著,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他的目光有点诧异,一直盯著我的脚,我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脚上赫然穿著一双拖鞋。我扭头地跑上楼换好鞋,再下楼的时候脸上一直发烫,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少见地没借机嘲讽人,温和地说道,"走吧。"   "上哪去?"   "陪我吃个饭。你们平时都吃什麽?"   他让我推荐吃的,这个倒难住了我,想他这麽一望而知有洁癖的人,不知道吃到苍蝇小强之类的加餐会做何感想。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叹一口气,"算了,跟我走吧。"   他领著我向学院停车场走过去,一路上我终於有机会问话,"俞老师,你怎麽到这边来了?"   "今天给大四上内科II,"他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没人陪我吃饭了。"   他开一辆银色的别克,我倒说不上这车好还是不好,只觉得跟他的人一样严谨干净。车里十分整洁,有清新的香味,我坐进去,感慨地叹一口气。   "怎麽了?"   "难怪以前基础老师都跟我们说,一定得去临床。"我学著病理学老师的口气,"‘同学们,不能来基础啊,一来基础,收入就下来了。'"   看到他不以为然的神色,我把旁边的电动自行车指给他看,"那辆车看到了吧?孟副院长的。孟院都快五十了还骑自行车,你三十出头就买车,这就是差距啊。"   他把车子开出车库,脸上的神色有些阴郁,我正诧异,他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淡淡地说,"孟院是个很可敬的人。"   "我们都挺喜欢孟院,课上的忒牛。"   "在基础也是有许多赚钱的办法的,不少老师都编书、靠经费赚钱,但你们孟院就是一心扑在教学上......"他略微皱了一下眉,"但是他这样,也未免把自己搞得太清贫了。孟院算得上真正做事业的人,让这样的人过苦日子,是学校的悲哀。"   话题不知道怎麽的就有一点沈重,车子沿公路向市区开去,我试著挑起个轻松点的话头,"俞老师,你在做房地产对吧?"   他专注地看著前方,"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不知怎麽的,我看著他,觉得他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瞬间轻松了似的。   那天我晚饭吃得非常起劲,因为见到了肉──不是食堂那种呈颗粒状需要用油镜观察的肉沫,而是大块的、货真价实的肉,盛在盘子里冒著香气,经常出现在大学男生梦里的那种肉。我夹一块梅干菜扣肉放在嘴里,顿时觉得人生圆满,了无遗憾。   他就坐在我对面,吃得很少,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了他几次,他扫两眼桌上的菜,"太甜了。"   他领我来的是一家本地餐馆,本地菜少有不甜的,但因为我是本省人,吃得格外欢乐。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似乎是外省人──因为他的本地话很烂,勉强听懂而已,根本不会说。   "俞老师,你不是本省人?"   "嗯。"   "那你不吃甜?"   他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在我头上敲一下,这种亲昵的动作顿时让我血气上涌,"吃饭的时候哪来这麽多话。"   我红著脸继续吃饭,但注意力已经不再菜上了。和他隔著一张桌子,面对面的吃饭,说话,能这麽看著他,已经让我觉得很美好──美好到吃什麽其实都不重要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大学离市区很远,我不想麻烦他,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拒绝,直接把我塞进车里。   我坐在他身边,系好安全带,没再坚持要自己回去──就算他要多开一个小时的车去送我,就算这样实在太麻烦他,我也还是忍不住和他在一起,能多一会就多一会。   那天是我头一次觉得学校离市区太近了,那条路应该再长一点的,越长越好。   他把车停到校门口,我冲他道别,很有点依依不舍,他看了看表,突然问我,"你晚上有事麽?"   "没事没事,我晚上都没事。"   他把车锁好,"陪我走走吧,都没在晚上来过大学。"   我当时的心情,应该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但我脸上的表情大概不是笑──因为我已经兴奋到全身的肌肉都僵了。   夜晚的大学很美好,白天看起来破烂的地方都变得静谧温柔,刚好是紫藤花开的季节,密密层层的紫藤架下面坐著不少幽会的情侣,我和他在竹林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看夜景,我看他。   我们坐得很近,他身上清淡的味道很清晰,我的心跳开始不正常,简直变成了典型的奔马律──这样和他并排坐在夜色里,简直就像是一对情侣。   "叶岩。"他突然叫我一声,於是奔马律变成了早搏,我彻底心律不齐,"今天的事最後怎麽处理了?"   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纸条的事,刚被我抛到脑後的事又被提起来,我的心情瞬间灰暗,大略讲了一下事情经过,我又强调了一遍,"那个纸条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头一句话让我十分欣慰,下一句话又彻底打击了我,"你就算要抄也不至於让人抓住。"   "我没想过抄。"我低头嘟囔了一句,"俞老师,那个处理结果我到底签不签字?"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想签。"想起那帮人试图屈打成招的我就暴怒,"我又没抄,凭什麽招认啊。"   "那就不签。"   "但是这样学院对我印象会很差。"我犹豫一下,"毕竟这样实在太......"   "你留校麽?"   "啊?"   "你将来要留校麽?"   "不留。"   "那你在乎这个干什麽。"   困扰了我半天的事,被他这麽一讲茅塞顿开──说得也是,就算学院再恨我,总不可能不给我发学位证。   "叶岩,大多数工作都要看领导的脸色,但你记著,医生除外。医生除了病人什麽都不用考虑,医生没有领导,也没有上级。"   我景仰地看著他,不自觉地开始微笑。   "十点了,"他抬起手看看表,"我送你回宿舍。"   我们并排走在幽长的小路上,三年来,我头一次觉得大学这麽美丽,夜晚的空气里都是清新的香味。路灯的光很昏暗,但是非常温暖,我和他的影子被并排拉长,我盯著两个影子交叠的部分,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到了宿舍楼下,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俞老师,你怎麽知道我考试让人抓了?"   他站在树阴的阴影里,干净利落地挥挥手,"上去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却转身走了,我盯著他的背影,失落里又生出一股茫然来。   回到寝室,舍友打网游打得正欢,我百无聊赖跑到楼上去串门,大四的学长正在寝室裸奔,看见我上来,手忙脚乱地抓了条被子围著。   他也知道了我被抓作弊的事,不得要领地安慰了我几句,我们开始胡扯乱扯,我随口问了他一句,"你们今天内科上的爽伐?"   "毛啊,"他裹紧被子,"我们今天上午妇科下午儿科,哪来的内科。"   但是他明明说过,下午在给大四上内科II的。   "但是俞夏远来学校了啊。"   "谁知道了,"他站起来,裹著被子找内裤,"来学校办事情吧。"   他再说什麽,我都听不进去了,周围的声响都变成了无意义的背景,我心里只响著这麽一个声音──他是专门来找我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东方发白的时候我跳下床,站在阳台上抽烟,心里全是惶惑的甜蜜和不安。   11   那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因为我回家去了,没办法再看见他。假期里我每天都要对著手机纠结半天,试图给他发短信,但是编辑到一半我肯定放弃──说什麽呢?   我总不能说,我很想你,或者其他什麽什麽的。   但是不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麽可以说的──我心里想的就只有他,连看书都没精神。爸妈看我萎靡不振,又被我念书的热情给吓到,每天逼著我出去散心,我散著散著,心都散了,恨不得顺著风飘回学校去,和他在一起。   在思念和纠结了度过了一周,他竟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我受宠若惊地接起来,声音都抖了。   他说的无非就是功课之类的,告诉我在家里也尽量去实习,我心猿意马地答应著,觉得他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他打电话一向都简练,那天多说了几句,但还是很快就要挂机,我心里一颤,脱口而出,"老师,我想你了。"   他沈默了半秒锺,然後说道,"我挂了,你记得看书。"   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点,但好像急促的又是我的呼吸。我挂断电话,突然就悔恨交加,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我都跟他说了什麽啊。   如果他知道了怎麽办?要是他躲著我,我不如死了算了。我坐在写字台前面,越想越後悔,简直想找个墙一头撞死,就在我自虐著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俞老师?"很难说我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惊恐。   "叶岩,"他的声音已经平复如常,没什麽波澜起伏,"你什麽时候回来?"   我的心里瞬间掀起波涛万丈,说了什麽我自己是不太清楚了,总之挂了电话,我立刻扑到墙壁上,数起挂历上的日期来。   画著红圈的返校日,是九月十号,现在才不过是八月中旬而已。   整整一个月,三十天,每一天都这麽漫长,我还有那麽久,才能再见到他。   我突然觉得受不了了。   第二天我执意要回学校去,给爸妈的理由是要考研,在家里没法好好看书,老爹当场表示要戒了网游,妈妈含泪保证不再看韩剧,我还是坚持回去了,因为在家里毕竟不能见习。   自从上大学以後,爸妈对我的宠爱简直不像在养一个男孩,那天他们送我去了车站,车开以後还站在原地冲我挥手。我看著他们逐渐变小的影子,心里觉得很愧疚,有一瞬间我简直想跳下车说我不走了,毕竟没人比父母更亲──但是,我也想见他,特别想。   车进站以後,我把行李扔在车站,连衣服也没换直接去了医院,等电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激动得走来走去──我又要见到他了。   电梯到达,电梯关门,电梯上升,我的心扑腾扑腾狂跳,不用听诊器我都听得到,等到电梯门叮咚一声在七楼打开的时候,我走出电梯,连腿都兴奋得发软。   一进呼吸科就遇到护士长,她正在忙,没空理我,只冲隔壁病房抬了抬下巴,我兴奋地跑出去,突然又想起来不对,偷偷到医生办公室里摸了件白衣穿上,这才向外走来。   出门时我路过他的办公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桌子还是一样整洁、有条不紊,但是一堆文件下面,有一个褐色的东西露出了很小的一角。   办公室里没有人,我随手把它抽出来,发现那是一个软皮钥匙扣,可以打开的那一种。里面有一张照片,只有一寸大小,像是从某张照片上剪下来的。   一个男人的脸挤在相框里,狭小的相框也挤压不了相貌的英俊。硬朗的男人从五官到表情都有一种沧桑感,但眼神却十分温柔。   反过来就是俞夏远的照片,也是小小的一个头,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虽然他现在也很年轻,但那时是真正的年轻,飞扬的神采里略显青涩。   我来不及细看,隔壁病房里就响起他的声音来,刀子一样又冷又硬,在我听来却极度温暖。我把手里的东西一扔,飞速跑过去,果然他就在隔壁病房里,表情僵冷地看著一个住院医师。   病房里气氛很诡异,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终於还是咳嗽了一声,"俞老师。"   他头也没回,声音仍然僵冷,但比方才要好了一点,"你过来。"   他竟然对我提前回来一点都没感到惊讶,於是我惊讶了,但是他在叫我,我只有能有一个反应,那就是走过去。   旁边的病床上是个男孩,十四五岁,正盯著对峙的两个医生,一头雾水,我尴尬地查他笑笑,他有些别扭地把脸扭到一边。   "叶岩,帮他做体格检查,不用问诊。"   我当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走过去,帮小孩脱了衣服查体。他右侧胸廓似乎有一点过度饱满,我不太确定,检查了一下呼吸运动度,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但都不够明显,我不能确定。我让他做了语音震颤,果然右侧的语颤要弱一些,我在那个区域叩了叩,和周边一比,很明显的实音。   他摘下听诊器递给我,我仔细地听了听,在实音区上方听到了很细微的管音。   "好了麽?"   "好了。"   他示意我和住院医师跟他出门,一到了走廊里,他就停住脚步,"叶岩,十二床的情况。"   "右侧胸廓饱满,右侧呼吸运动减弱,右侧语颤减弱,叩诊呈实音,能听到支气管呼吸音,"我慢慢分析著,理清思路,"应该是胸腔积液。"   他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神里的赞许让我腾起一阵喜悦的战栗。   "你现在知道了?"他像住院医师扬了扬头,傲慢又讽刺,然後他向前走去,我愣了一秒,到底还是跟在他後面,一直走到天台。   第二次和他一起上天台,仍然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短短一周不见,仿佛已经过了半个世纪,我心里满满都是再见他的喜悦,然而他靠在栏杆边站著,方才的傲慢都不见了,神色凝重,十分不悦地皱著眉。   我小心地叫了一声,"俞老师。"   "他是硕士。"   "......哦。"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得是刚才的那个住院医师。   "连个胸腔积液都看不出来,八年就读出这麽一个废物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只能看著他,他低头看著脚下川流不息的车道,天色正慢慢的暗下去,半个天空积著黑色的云。   "光是他一个也就算了,"他仍然紧皱著眉,我头一次听到他用这麽烦躁的语气说话,"现在的医生,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学历越高越不会看病了,离了X光CT什麽都看不出来。邓主任的研究生,最高分考进来的,心脏触诊都不会──怎麽给人看病?"   "俞老师......"   "医生不是学历越高越好的,视触叩听是最基本的,一双手,一个听诊器,再好的设备都比不了,但是根本没人重视。上次我带他去上课,你知道他跟学生说什麽?他说心尖搏动点摸不出来,摸出来了也没用。怎麽可能摸不出来!除非是死人!"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握在栏杆上的指节都紧攥得发白,"叶岩,你记著,一个好医生就要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看病,不管有没有仪器,有没有护士,都要能治病,能救人。"   "我知道,"他的愤怒和焦躁我并不全能理解,然而对著这样的他,我异样地觉得心疼,"俞老师,我都会的。"   他转过头来看著我,眉头间两道深深的沟壑,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只要能抚平那道痕迹,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不再难受。   於是我说出许多幼稚不堪的话来。   "真的,俞老师,我都会的,你教我的我都会了──不会的你再教我......我......还有我呢。"   我的表情语气大概无一不可笑,他的嘴角微微地上翘起来,紧皱的眉也慢慢舒展开了。   "叶岩。"   "嗯。"   "怎麽突然回来了?"   夜色渐渐浓了,天上没有星星,明亮的街灯散射到天台顶,就只剩下稀薄的微光。夜风轻柔,夜色温和,他看著我的眼神也是温柔的,言语里那种无法表达的、温情的深意,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又说出了实情。   "我想你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他的眼神泛起了波澜,那种波动暧昧不明的含义,让我的心脏狠狠地抽紧了。他离我那麽近,只隔著一步的距离,被那双眼睛望著,我的灵魂有那麽一瞬间脱离了身体,不知飘荡到什麽地方去了──有时候我常想,那个伸出手拥抱他、不知死活地吻他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吻,具体的感觉,说真的,完全记不得了。我记得的就是反应过来以後,我猛地松开手,做了一件让我严重鄙视自己的事──我转过身,像逃命一样地跑下楼,整整两天都窝在寝室里不敢见他。   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後悔。如果那时候我知道,要在一年以後、要在这种境地下才能再吻他,那天我就会多停留一会,至少在以後回想起来,会觉得有些安慰。   现在我又吻了他,嘴唇相触的感觉很温暖,却带著浓浓的心酸。如今我要走了,他却始终不愿意听我解释,更不要说是原谅我。   我到底要怎麽让他知道,没有什麽比他更重要,什麽都没有。   12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我并不知道,他总让我失去时间的概念,他总能让我丧失除了他灌输给我的信念意外的一切概念。他的嘴唇还是一样的冷和薄削,我放开手,後退一步,用种必死的心情看著他,像是等待著死刑宣判的犯人。   和从前一样。   一样是傍晚,一样是昏暗,一样是模糊不清的表情,他离我半步远,像隔著半个世界。   "叶岩。"   他的声音极地的响起来,也和表情一样模糊不清,但声音里的动摇和软化却让我一瞬间警醒起来,猛地涌起一阵新的希望──他是准备原谅我了麽?   "俞老师!"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我慌乱地向後跳了一步,刚好看见锺澜走进来,手里还胡乱夹著几碟资料,"二十四床说胸痛。"   "知道了。"   他半刻犹豫都没有,急匆匆地和锺澜走向病房,我在原地呆立了一会,慢慢地垂下头。   这一次,我终於鼓起勇气不再逃跑,倒是他,又转身走了。   一想起过去的怯懦,我就格外的後悔和轻视自己,有些话我那时就该和他说清楚的,不该等到现在,我终於敢说了,他却不肯听了。我总是想著,有些话未必要说得太明白,我以为我们是心照不宣的,但是我莫名其妙的信息又是哪来的?我们之间,根本就连一个像样的承诺都没有过。   唯一的一个约定,也是如此的暧昧不清。   大三那次唐突的亲吻之後,整整两天我都挺尸一样躺在寝室里,黑白颠倒精神混乱,等到他终於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处在混乱的最低谷,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像是一道雷,先把我劈成灰,又让我从灰堆里重生。   "叶岩,来医院。"   挂了电话,我梦游一般晃到医院,看到他站在病房里的身影,又条件反射地往後躲。   但是他已经看到了我。   "叶岩,换完衣服过来。"   我从包里拿出白衣,就站在门口穿上,低著头一路走向病床前,听见他在对十七床的病人说话,语气很温和,"这个是我的学生,让他看看你的情况。"   我这才抬起头来,心虚似地看著病床上的老太太,并不敢看她。老太太体型臃肿,我一时也分不清是水肿还是肥胖,又不敢贸然动手,俞夏远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右手。   我浑身一抖,差点就把他的手甩出去,但他的手握得很紧,甚至捏的我直发疼。我就这麽被他握著手,一直到他引导著我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腿上,裸露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发凉,我茫然地看著他,对上他的脸,就更加茫然。   他放开我的手,"摸摸另一边。"   另一边腿却是发烫的,仔细看的话,略微有点发红,还有点轻微的水肿。   我试图偷瞄一眼床头的病历卡,他却巧妙地挡住我的视线,我知道他在等著我回答,於是我只好咳嗽一声,不确定地说,"是炎症吧。"   "淋巴管炎。"他动手帮老人盖好被子,示意我跟他出去,我终於鼓起勇气看他的脸,却没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表情。   他还是那麽沈稳平静,含蓄地高傲刻薄著,然而我却不能装作什麽都没有发生。   从病房到办公室,短短的十几步路程里,无数年头在我脑海里沈浮打转──他到底事怎麽想的?他怎麽能这麽若无其事?   他走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叠病例,我却没有接。二十年里积攒的勇气全都在那一秒锺用完了,我破釜沈舟地看著他,"俞老师,我──"   归根结底,勇气也是一种气,只要一个针尖上的力度,就立刻泄漏逃逸,他只需抬起手,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我立刻就泻了气,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神色温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漆黑的眼睛看著我,在温柔里,还带了某种让我期待的深意。   我紧张得连指甲都在发抖。   "你要说的事,我知道了。"他伸出一只手,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了我的头上,传递了许多让我幸福到疼痛的寓意,"等你毕业的时候,再说吧。"   我一直把那句话理解为,"等你毕业了,我就接受你。"所以我也理所当然地觉得,他知道我要说的,是"我爱你。"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心有灵犀,然而现在想起来,我们好像全都自以为是的、完全地误解了对方。   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街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明亮地照著,只留下一小片黑暗,紧紧地包围著我。回忆像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突然在你最落魄难过的时候造访,那种久远的亲切温暖里,溶溶地混杂著心痛和悲伤。   门被推开了,黑暗里看不清来人的脸,但只凭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就认得出是他。   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是想去开灯,然而那个动作却定格在半空中,他转过身,面向著我,身体紧绷著,看起来挺拔,却孤单。   我们都看不见彼此,这样最好。我向前一步,扶住一张椅子,紧紧地抓著椅背,只有这样才能站得直、站得稳。   有些话,如果现在还不说,就永远都不能说出口了。   "俞老师。"   "你怎麽还在这?"他的口气不想询问,淡淡地,像是一种感慨。   "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动不动地站著,白衣在夜色中分外鲜明,我深吸一口气,很快地说,"俞老师,考研的事很对不起。"   他沈默了一会,冷淡地说,"算了。"   他的淡漠让我急躁起来,我把椅子一丢,走几步赶到他面前,急促地解释起来,"俞老师,我其实是怕考不上,我准备一考上就跟你说的,但是你先知道了。我真的不是要瞒著你,我就是怕我考不上很丢人,我不想让你觉得──"   说到这里我卡住了,然而他就在我面前,听我说话,那一点羞愧又算什麽。   "你一直觉得我很好,"我低声说,"我不想让你失望。"   "为什麽?"   那骤然软化下去的语气,不但是温柔的,简直是引导性的──就像他平时问我问题时启发似的语气,等待著我说出正确的答案。   几乎是头一次,我不确定自己的答案,是不是他想听的那一个。   "我喜欢你。"   一年又十个月,六百天,贯穿了这麽久的悲伤和喜悦,欢乐与折磨,真正说出口的就只有这四个字。我不再说话,在黑暗中看著他看不清的脸,半时绝望半是焦灼,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在我最後一丝希望也快破灭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黑暗里我奇异地看到他眼睛里的闪光,然後,无需言语地,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了手,我们拥抱了。   起先动作很轻,慢慢地,隐藏的激情被释放出来,我们的心跳开始撞击彼此的胸膛。不需要再说什麽了,整个世界都融化成幸福的海潮,掀起狂喜的巨浪,让我在海浪的拍击里激动地迷失著。很久以後我们分开,喜悦仍然失控著,幸福炸起一连串的闪电,让我感到头晕目眩。我张开嘴,喉咙沙哑又干涩,"你──"   "你──"   同时开口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我有些尴尬地松开手,还沈浸在轻飘飘的喜悦里,"我没想错吧?"   "没有。"   "那──"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两个人又同时地沈默了,我觉得自己身体里每一个器官都因为喜悦而剧烈的抖动,但我自己还稳稳地站在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在这种时候,我怎麽可能不说傻话。   "俞老师,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的手还放在我背上,黑暗里我什麽都看不清,却还是肯定地知道,他笑了。   "说吧。"   "......"   在能尴尬死人的沈默里,我努力了几次,却仍然没法在空空如也的大脑里捞出一个词。   "现在都说不出来了。"   "我也是。"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和平时有著轻微的差别,仿佛在紧张似的,带著点恼火的沮丧,"想了快两年了,这个时候说什麽,现在一句多说不出来。"   我们都陷入一种局促的迷茫里,然而那种幸福的感觉,即使不用说话,也已经足够明显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们还是什麽都说不出来,最後的结果就是他突然抱紧我,我们在黑暗里绵长的接吻,整个世界凭空消失,只剩下悬浮在虚空中的我们。   他变成了世界的中心,我也一样。   13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像踩在虚浮的云朵上,我不知道别人恋爱时是什麽状态,而我的感触就是,世界失重了。   那天,我一进病房,三十七床的老人就叫起来,"啊拉,小叶,今捏则裕趣噢!"   我笑著帮他理理枕头,"我最近都高兴。"   老人呵呵地笑起来,又引起一阵胸痛,皱著眉呻吟起来,他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恐怕也就是这一个月半个月的事情了。   本地的老人讲究弥留前要回家的,可是他却连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人在幸福里,就难免生出许多额外的悲悯来,我勉强撑出一个笑,想陪他聊一会,门口的声音却让我猛地转过身来,"叶岩。"   他就站在门口,和每天一样,但又和从前不大一样,我压抑著雀跃走过去,觉得整个病房都因为他亮了一亮,"俞老师!"   他唇边眼角的笑意让我狠狠飘忽了一阵,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很让我扫兴,"你怎麽在这?"   "我来实习。"我把到了嘴边的"我来找你"替换掉,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你现在轮换到消化科了吧,"他摘下听诊器,戴在我脖子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我涌起新一阵的喜悦,"你们组长在点人了。"   "我不想去。"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严肃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那我走了。"   本来有点沮丧的,但他轻轻说的一句话又让我雀跃起来,"中午去找你。"   所谓跌宕起伏,大略就是如此,在消化科轻飘飘地转了一阵,没什麽人理我,患者也好、老师也好,统统把我当作空气──我苦笑两声,心想我总算是享受了一次普通学生的待遇。   医学是实践学科,在学院里读一年,比不上在医院里过一天,然而代教老师总是忙著自己的事,加上病人越来越金贵,不肯随意让实习生来碰来看,最後的结果就是,大学五年下来,一个医学生所接触的病人十分有限──当然,我是不一样的。   因为有他。   一想到他我就格外得呆不住,但这个时候跑回去,他又肯定要不高兴。我百无聊赖地在护士站旁边待了一会,护士长虎视眈眈地巡视著,坚持没有老师我们不准进病房,画地为牢地给我们圈了无数个禁区。   觉得无聊得不止我一个人,我们这一组八个人,很快全都无精打采地聚到了示教室,昏昏欲睡地翻著书,唉声叹气地抱怨著老师的不负责。大嫂也和我一组,抱著书睡了一会,又打著哈欠被我们吵醒,"吵死了!"   同组的女孩子牙尖嘴利,"你要睡回寝室睡。"   "我想回啊,你当我想来医院散步啊。"   "这帮老师就是一群渣,"女生扑通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我们是小老婆养的啊?有人生没人管。"   我到底看不了别人这麽骂老师,"其实平时也没这麽严的,就是今天特人品,连病房也不让进。"   "因为VIP咯。"   "VIP?"   "今天早上送进来一个病人,神神秘秘的,谁都不让进,"女孩挤眉弄眼,毫无形象,"估计什麽大人物吧。"   大嫂来了兴趣,"谁啊?在那边?"   "最里面那间呗。不知道住的谁。"   "走,去看看,"大嫂腾地站起来,"是名人就顺便要签名。"   几个人呼呼啦啦地站起来,都带著种恶作剧和报复的快意,兴高采烈奔了过去,被护士骂了一路,"VIP"病房的门紧闭著,什麽都看不到,大嫂跳了跳,不下心撞到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里的人似乎听见了,高声问道,"谁!"   我身後那群乌合之众顷刻之间跑了个一干二净,只剩我还坚挺著,对著打开的门尽量友好的微笑了一下。   开门的男人高大英俊,面色严峻,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转身逃跑,但还是故作镇定,"你们按呼叫铃了?"   男人的脸色略有缓和,转头问了一声,"你按呼叫铃了?"   床上的病人不知说了什麽,那男人简短地说道,"你搞错了。"   "不好意思。"我松了一口气,刚想溜掉,背後熟悉的音调响起来,"叶岩!"   我飞速转过身,却还是用余光瞥到,门口的男人愣了愣,仿佛很震惊似的,挺直了身体。   俞夏远就站在我身後,还穿著白衣,跟平时一样清瘦挺拔,只是他的目光掠过我,看著我的身後,眼神有些错愕。   我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黑衣男人,也是一样惊讶的表情。我默默地闪开两步,他们的目光往来数次,终於趋於平静。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地皱著眉,"你怎麽在这。"   声音说不上温和,甚至谈不上有礼貌,但那个黑衣男人却全然不在意,只是低声说,"夏远,好久不见了。"   他还想说什麽,却被俞夏远的一个手势打断了。俞夏远冲我做了个手势,非常的果断和不耐烦,"叶岩,走了。"   "夏远,我有话跟你说,"还没等我答应,黑衣男人就走到他面前,声音极为诚恳,"说几句话行麽?"   我尴尬地停在原地,他又强调,"就几句。"   俞夏远没反驳,也没同意,只是站在原地,姿态高傲清冷,我就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反对。   我摘下听诊器,走过去放到他手里,"俞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手比必要的时间多停留了一两秒,手指相触的感觉非常温暖,他对我点点头,眼神有一点恍惚。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专心地想著中午该去哪个食堂吃饭,努力克制住自己回头的欲望。   但结果就是中午我什麽都没吃,坐在示教室里发了很久的呆,十二点半的时候程晶晶打电话给我,小姑娘的声音又嗲又甜。   "叶学长,饭吃过了伐?"   "吃过了。找我有事请麽?"她肯定不会打电话来,特意问问我吃饭了没有。   "嗯,有的。我想问问你,毕业生晚会的事你有没有和俞老师说啊?我们这边要确定嘉宾了。"   离晚会还有半个月,现在确定嘉宾好像早了点,但这帮小鬼好像都格外勤快。我掩饰地咳嗽几声,一阵心虚──这两天我整个人泡在喜悦里,晚会的事早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两天比较忙,我还没问过他,我等一下就帮你问问看。"   "啊......那不用了,等一下我自己问他好了。"   "你们今天有诊断?"   "对啊,下午一二堂。"   我想了想,装作漫不经心,"哪个教室啊?"   "老地方呗,阶三,怎麽啦?"   "没事。"   虽然说"没事",但我突然出现在三年级的教室里,还是把程晶晶吓了一跳。她抱著山一样的书蹭到我边上坐下,"学长,你怎麽来了啊?"   "我旁听啊。"   "你天天在医院看他还看不够啊?非得跑回学校来再看一遍。"   我随便说了两句话敷衍过去,心里却有点忐忑不安。   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突然跑过来。   但这个担心很快被另一个担心取代了,一点上课,到了一点半他还是没到,教室里的小鬼早就炸了锅,闹哄哄地喊著"回寝室了回寝室了",但好在只是喊,没有一个人真的走。我一遍一遍打他的电话,手机都被我攥出汗了,始终没人接。   程晶晶大惊小怪地感叹著,我越来越心烦,就在我决定回医院找他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他和平时一样走进来,把手里的书砰地扔到讲台上。   闹哄哄的教室骤然安静,所有人都等著他解释,他伸手打开电脑,调整好幻灯,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   所有学生都崩溃地发出一片叹息声,但好在他一向威信高架子大,小鬼们完全没想到抱怨和投诉,全部都认命地打开课本,等著他讲课。他把手伸到桌上去拿文件夹,但不可能拿到──他根本就没带文件夹来。   "没带U盘,PPT用不了,"他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就这麽讲行不行?"   学生们再度崩溃,有气无力地点头,程晶晶脆生生地喊著"不行",被彻底地无视了。   他用一只手翻开书,只看了一眼又合上,丢垃圾一样把书丢到一边,别人都没发现异样,但我看出来了──他拿的根本不是诊断,是内科学。   他很快开始讲课,仍然和往常一样精彩,诊断学也能讲出指点江山的激情来,小鬼们很快收敛了不满,全都认真听课,偌大的教室里居然没人睡觉。为了赶时间,他讲的很快,但仍然深入浅出,只是删掉了一些平时本来会穿插病例。程晶晶在我身边,早就忘记了抱怨,低头刷刷地记著笔记,只要一站在讲台上,他就成了暂时的上帝,引导著整个教室里所有人的思维。   但只有我听出他的心不在焉──下腔静脉他两次说成上腔静脉,血管通透性他说成了毛细血管静水压,这是他平时绝不可能犯的错误。   而且,我就坐在第三排,坐得笔直,一直看著他,可一直到下课,他急匆匆地走出门为止,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14   下课以後,我完全没心思回寝室,告别了小鬼们晃回了学院的行政楼。很久没见到老师们,少不了称兄道弟的一顿胡扯,等晃到凯哥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堂课。   凯哥还是老样子,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事情统统丢给辅导员去做,生活除了太无聊太没奔头以外,基本很安逸。看到我来他很高兴,拉拉杂杂地扯了一大通,还拿出三岁小儿子的照片给我欣赏。   话题被我控制著,慢慢地移向俞夏远身上,凯哥感慨了一阵医生的辛苦,颇替他觉得不值,"你说当医生有什麽好的啊?累麽累得要死,工资麽那麽一点点,还要天天提心吊胆被人告。"   我想起他的车,还他传说中刚买的房子,"俞老师收入应该不低吧。"   "内科能有什麽花头,他要一直做外科还能好点,"凯哥从抽屉里翻出几个小孩子吃的果冻扔给我,"他转行以後行情也不好了,收入一下子就下来了。"   果冻从我手里掉到地上,摔成个爆恶心的形状,"他以前是做外科的?"   "你不知道啊?他考研也是考的外科。"凯哥手忙脚乱地帮我找纸巾,但乱成一片的办公桌上要找什麽简直不可能。   "那他为什麽不做外科了?"   "不知道,他毕业的时候是留校的,後来去广州进修了半年又去的香港,一直做外科的。结果过了一年,我们师傅突然打电话过来,安排他到咱们大学。"凯哥奋力在杂物堆里翻找纸巾,"我也不知道他怎麽非跑这麽个破地方来。"   我干笑,"我们学校挺好的。"   "好个屁。哎,对了,你等会和他一起回去?"   "俞老师还没走?"   "在教学楼呢,找老汤拿资料吧,好像。"凯哥终於和杂物堆奋战成功,抽出了一盒被压扁的纸巾递给我,我却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差不多是夺门而出。   "凯哥,我去看看丹姐!"   丹姐是我过去的辅导员,但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我刻意压低了脚步,直奔实验楼。一楼是动物实验室,程晶晶的班级这会已经转战实验楼,正奋力折磨著一只狗,实验老师恐怕是抽空吃饭去了,教室里混乱一片,狗毛乱飞。   那个班里有不少是我领进学生会的晚辈,见到我都挺激动,很不客气地招呼我过去帮忙。这天要做的是肠管吻合,偏偏一群小孩左右划拉也找不对切口,犬的腹部已经快成一滩肉泥。   我唉叹一声接过刀,在一堆烂肉里左右寻找,刚有了一点头绪,门口轻微的脚步声就让我警报全开。我抓著刀跑出去,果然是俞夏远从门口经过,我叫了他一声,音量有点偏大,全班的小鬼都向他看过来。   "俞老师,你还没回去?"   "我过来拿资料。你在干嘛?"   "帮他们做实验,"手术刀上的血在手上凝固了,黏得要死,我动了动手指,突然想起凯哥说的话,不自觉地就把手术刀递了过去,"俞老师,你帮他们弄一下吧。"   小鬼们围上来,一半期待一般起哄,"是的哪,俞老师帮我们做吧。"   我伸出一半的手久久地悬在了那。   他低头看著我手心里的手术刀,很脏的一把刀,黏糊糊的狗毛和污血,但他看著那把刀的眼神让我心惊。他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而且,十分残忍。   他像是在看一个腐烂流脓的创口,而那个伤口正长他自己身上。我还没来得及收手,他就冲著办公室叫了一声,"老汤,出来。"   教药理的汤老师跑出来,手里还抱著吃了一半的盒饭,俞夏远指指混乱一片的实验室,"你帮他们看看。"   汤老师一脸诧异,还没等他辩解自己不会教外科总论,俞夏远已经掉过头,干脆地走下楼去。我在原地傻愣了一会,到底还是把刀塞回程晶晶手里,跟在他後面追了下去。   他在走廊里走得飞快,我费了点力气才追上他,"俞老师。"   他停下脚步,我走到他面前,支吾著不知道要怎麽开口,他却伸出手来在我头上拍了拍,"刚才对不起。"   我被他抢了台词,有点反应不及,他把手收回来,看著我低声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他的心情不好,走廊里没有人,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走著,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是学院,别闹。"   虽然这麽说著,然而他的语气一点都不严厉,也没有甩开我的手。我们就这麽握著,一直到门外才分开,他从停车场里开出车,我坐在他身边看著他,什麽都没说。   其实我特别想问问他,今天中午的那个人是谁,他到底为什麽这麽反常,当初他又为什麽要转科室......但是这麽多问题,我一个都不能问,我不想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就惹得他又不高兴。   但我是怎麽想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叶岩,"车子平稳地开在路上,他目不转睛地看著前方,"你是不是有话问我?"   "有。"我看著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紧握到静脉都怒张著,"不过要等你想说了,我才问。"   那只手猛然放松了,连带著他的表情一起呈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来。   我在高兴里,又隐约觉得有那麽一丁点的难受──不过那个不重要,我跟自己说,毕竟谁都有不想说的事。   "俞老师,我们去哪?"   "送你回宿舍,我今晚夜班。"   我立刻又雀跃起来,"我陪你。"   他半侧过头来,清淡的笑容让我心神荡漾了一下,"办公室的床就那麽舒服?"   我伸过头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车像旁边一歪,差点撞到垃圾桶,他把方向盘打正,完全没看我,轻描淡写地扔给我两个字,"胡闹。"   但他嘴唇边的笑意缓缓地晕开了。   车开一会,我突然想起毕业晚会的事来,程晶晶应该还麽和他说过,"俞老师,今年的毕业晚会你去不去?"   "不想去。"他皱了皱眉,"我去了他们肯定拉我上台。"   "我也要上的啊。"我凑过去,被他腾出一只手拍开,"俞老师,我一辈子就毕一次业啊。"   "谁能毕两次业。"   我干笑两声,觉得有点失落。   "你上台表演什麽?"   "唱歌。"除了这个我好像也没什麽拿的出手的。   "唱什麽?"他看了我一眼,居然笑的促狭,"嘻唰唰?"   我的脸腾一下红到脖子根,大二那年我参加过一次十佳歌手,唱的就是嘻唰唰,和人在台上无所不用其极地搞怪,现在想想,简直丢人到家。   "你怎麽知道......"   "我那天去看了。"   我惊愕得无以复加,他怎麽看都不会是跑去看学生办十佳歌手的人,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根本越来越惊诧,"四校辩论赛、挑战杯、主持人邀请赛、龙赛杯、江盈杯......"   他如数家珍报出来的,全是我参加过的比赛名字,我从惊愕到受宠若惊再到惊吓,连声音都抖了,"你不是都去看过吧?"   "看过一半。"   "但是那个时候......"我彻底地晕了,"你不是还不认识我麽?我们大三才......"   "有你们凯哥呢。"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我,"从你一进校,就开始天天提今年来了个人才,说你又怎麽怎麽了,又怎麽怎麽了......你不知道吧?他本来想让你留校当辅导员。"   我被震惊得无言以对,他继续说,"只要我一去学校,肯定能看见你,不是在台上就是在最前面,反正显眼,都快发光了。"   "跟金子似的?"   他嗤之以鼻,"像灯泡。"   "......"   "周凯天天提你,我听也听熟了,本来觉得你就是不务正业,後来教你了,才发现好像还有救。"   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一面对我,他好像就特别吝惜表扬似的。憋了一会,我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到底是什麽时候喜欢我的?"   "新月体性肾小球肾炎是什麽时候转成肾衰竭的?"   他这麽驴头不对马嘴,把我弄得一怔,但回答问题早就成了我的本能。   "这个......进行性的啊。"   他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开车,我迷茫了半天,才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番外:好的爱情   太阳已经落下去,办公室里,面对面坐著的两个医生都沈默著,白衣在昏暗的光线里色调灰败。   "老师,"俞夏远到底还是开了口,"我明天就走了,香港那边联系好了,我人先过去,手续再慢慢办。"   "小俞,你想好了,香港不是大陆,你再高的学历那边也不承认,香港的医师执照不是那麽好考的。"   "我应该考得出吧,"年轻人脸上的笑颇自负,"我有信心。"   "以前我也有学生去香港,最後都迫不得已该行了,这不是儿戏,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俞夏远在那语重心长的语气里终於收敛了笑容。   "老师,我想好了,我爱他。"   "夏远,这不是好的爱情。"   年轻人脸上到底有掩饰不住的张扬,"老师,爱情不能以好坏来分。"   "好的爱情让人上进,但是你在找借口往堕落的路上走。"   中年人的语气未免过於严厉了一点,俞夏远站起来,沈默了一会,终於必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转身走出了门。   医院的门口,一辆车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看到他走出来,车门立刻打开了,高大英俊的男人接过他手里的白衣,"你终於出来了。"   "我去跟老师道个别。"   等他在车里坐好,陈扬发动了车子,车开出一段路,他突然说,"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像是开玩笑,但不难听出语气里的一丝担心,夏远没说话,仰著头靠在椅背上,假装睡著了,又开始习惯性地不理人。陈扬盯著他的脸看了一秒,很低地叹口气,然後转过头专心致志地开车。   路边的风景一闪而过,夏远终於还是睁开眼睛看了一会,然後把远处依山而建的房舍指给他看,"陈扬,你们学校。"   陈扬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稀稀落落的一片樱花,开得茂盛,观者如潮。他心里一动,低声问,"要不要回TJ一趟?"   "早没有TJ了,"夏远声音里有点愤恨,"被HK并了。"   陈扬把车在路边停下,两个人出神地看了一会古老的校门,这会里三层外三层挤著的都是外校的学子,来瞻仰名校的风采。夏远突然感叹,"你们学校怎麽就出了一个你。"   陈扬早被他打击得麻木,"所以不是没给我发学士学位证麽。"   "W大之耻。"   "我是W大之耻,你是TJ之光行了吧。"陈扬笑了笑,"夏远,真不回母校看看了?"   "你回麽?"   "不回。"   "我也不回。"   两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可追忆的惆怅。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宾馆的套房里,翻来覆去的都睡得不好,半夜的时候夏远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来,发现陈扬半支著身体,正借著微弱的月光端详著自己,眼神里有深沈的温柔。   "夏远,"他声音低哑,"你不会後悔吧?"   "等後悔了再说吧。"   接下来的吻和拥抱,两个人都患得患失地小心翼翼,未来什麽的,都像是飘在七彩的云里,绚烂但渺远。   只有这一份感情是真的。   温存过後两个人还是拥抱著,头靠著头,低声说话。陈扬的嘴唇擦著他的耳朵,笑著说,"等你成了名医,我就帮你开个医院,嗯?"   "医院就算了,"夏远不舒服似地动动头,"等我成了名医,你就给我们学院捐一个实验大楼,然後顺便把自己也捐了,现在尸体稀缺。"   "要是能留全尸,我就捐。"   夜晚说起这个话题,好像格外不吉利似的,夏远咳嗽一声,又说,"你就没想过给你们学校捐点什麽?"   "我上学的时候,不是逃课就是睡觉──捐寝室?"   夏远对他的冷笑话嗤之以鼻,翻个身打算睡觉,陈扬却突然抱紧他,用一种很认真眼神看了他一会,然後突兀地说,"夏远,我爱你。"   他在那深情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抬起头在陈扬嘴唇上吻了一下。   这个人不是个正统的好人,而夏远二十六年的人生却毫无瑕疵,本分地优秀著。他和他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隔著万水千山,反而更能彼此吸引。   香港的生活比想象得还要不愉快和艰难。   夏远的英文很好,但不代表他能不皱眉头的应付双语的课本和考试,考试他还是通过了,但他私下里疑心是不是陈扬做了手脚,他才能在准备仓促的情况下拿到执照。尽管陈扬一再申明他没有插手,夏远还是决意再考一次。   陈扬说服不了他,只能任由他自虐似的K书,夏远在医学上的执著往往让他费解,也让他折服。他尽可能地不去打扰他,事实上他也没空去打扰他,那时候帮派里正血雨腥风危机四伏,他忙到两个人连见面的时间都有限。   於是绝大部分时间里,夏远都一个人在书房,埋头看书,查文献。但他看书的效率实在很难高起来,有那麽一个人,时时刻刻需要你牵挂著,惦记著,因为他随时随地都走在枪林弹雨里,只要你还爱他,就没法不牵挂他。   整整半年,两个人几乎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半夜里响起枪声是家常便饭,有一次,子弹甚至直射到屋子里来,离床不过半步远。两个人无数次的搬家,无数次地夜半惊醒,夏远在看书的时候还要随时盯著窗外的动静,想著陈扬的安危。从前的时候,他生命里只有一个重心,可以过得安逸潇洒,如今突然多出一个来,整个心好像就变小了,精力也好,感情也好,骤然都不够用了。经常无缘无故地,他就觉得心惊肉跳,非得打个电话确定一下陈扬平安,才能稍微安心一小会。   在陈扬不知道第几次受了伤回来後,夏远帮他处理完伤口,终於忍不住问他,"陈扬,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就这麽下去?"   陈扬在失血的困倦里打起精神,"就快解决了。"   这样的话他说过太多次,所谓的"就快"也永远遥遥无期,痛苦找人一起分担并不能减轻,担忧和人一起分享,也不过是徒劳地放大一倍。两个人在此时找不到希望,只能把憧憬投降不知在何处的明天,陈扬笃定地说,"等这次的事一平定,我就把位置交给别人,我们回去。"   於是两个人抽空去了一趟北京,买了套房子,却没什麽时间装修。两个人都装作兴高采烈地返回香港,一路上谈论著那个安稳幸福、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明天。   那个明天终究没有来。   帮派间的斗争没能伤得了陈扬,得力助手林勇的反叛倒给了他致命一击。那天下午,陈扬难得在家,两个人度过了一个少见的宁静午後,陈扬走到阳台上想抽一支烟。   陈扬以前是法洛四联症,动过手术但心功能并不很好,夏远一向反对他抽烟,於是刚想说他几句,却突然隔著玻璃门,看到陈扬以一个怪异地姿势,猛地栽倒了。   他先看到了玻璃上的弹痕,然後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一颗子弹,他愣了一会,拉开门跑出去,另一颗子弹贴著他的耳边飞过。   院子里应该是有保镖的,但这个时候好像全都没了踪影,夏远摸索著给手机给陈扬的助手阿铭打电话,对方关机。   陈扬倒在地上,他叫了他几声,没有反应,地上很大一滩血,全是从头部流出来的。夏远还来不及惊慌,院子里的枪声就停了,他听到有人正从楼梯上走上来,脚步匆匆。   夏远果断地站起来,陈扬的枪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他赶不及去拿了。桌子上放著他的器械包,他从里面摸出一把手术刀站到了门後,刀柄冰凉,他的手却很热。   四五秒锺过後,一个人走了进来,夏远这一辈子从未这麽迅速有力过,赶在他回头张望之前从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枪声响了,子弹打在地板上激起一溜烟,男人一肘打在他的肋骨上,夏远闷哼一声,手起刀落。   血溅出来的时候夏远还没意识到自己杀了人,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凌乱的枪声,他一回头就看见阿铭撞门进来,身边跟著两三个人,好像都挂了彩。   不等阿铭问,他就去阳台架起陈扬,不管死活就拖著往楼下跑,手里一直抓著那把手术刀。阿铭的车开的像子弹,不停地转著弯甩开後面的车和人,惊心动魄到了极致夏远反而麻木了,既不觉得惊惧也不觉得担忧,梦游一样看世界天旋地转。   等到终於安全了,夏远才像突然想起似的,伸手摸了摸陈扬的颈部。下颌角下内侧一根动脉跳得激烈,夏远松一口气,心脏才後知後觉地乱跳起来,一头冷汗涔涔。   手里的刀不下心划了自己一下,夏远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的东西,突然跟被火烫了一样把刀远远扔开。手上的伤口不大,但割到了示指桡侧动脉,血小溪一样哗哗奔流,洗掉了粘在手上别人的血迹。   子弹没留在颅内,夏远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陈扬在地下室里发了三天的烧,终於开始好转。夏远一直不清楚陈扬到底伤在了哪里,但总体来说脑也好、神经也好,功能似乎都没什麽毛病,要说哪里不正常,恐怕就只有陈扬开始间歇性低血压,但搞不好又是心脏的毛病。夏远总想著让他去医院做一次检查,但整整一个月他们都像老鼠一样躲藏在地下室,直到陈扬谋划著东山再起。   那段日子的动荡更甚,夏远在晚上基本不敢合眼,就算睡著了也很浅,每隔半个小时就得睁开眼睛,确定身边的人还在呼吸,才能再睡上一小会。   又过了一年半,陈扬终於收复失地,让林勇在88楼顶跳下去摔成一滩肉泥,一切算是初步平定,然而夏远也好,陈扬也好,都绝口不再提隐退的事。   越老越俗的话反而越有道理,像是骑虎难下,或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之类的,两个人过了几天貌似平静的日子,夏远终於又重新拿起了书。   那年的考试他没有去,近一年没碰专业,荒废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书本上。某一天晚上,夏远偷偷爬起来,从器械包里摸出一把手术刀,才拿到手里,手就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把刀放下,手恢复正常,再拿起来,又抖。也不觉得心慌也不觉得异样,就是手筛糠似地抖,刀片在手里舞出一片寒光。   他瞒著陈扬去做了心理咨询,他也好,咨询师也好,都认为没什麽问题了,可碰到手术刀,手还是照抖不误,拿其他器械则一点事都没有。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之後,夏远终於发了怒,把桌子上的东西在暴怒里全扫到地上去,然後门吱嘎一声打开了,陈扬站在门口看著他,沈默里一脸歉意。   他什麽都没对陈扬说,但不代表陈扬什麽都不知道,朝夕相处了这麽久,两个人都能从细微的表情里体会到某种心照不宣的含义。   这件事归根结底不能怪陈扬,但他除了陈扬根本无人可怪,夏远很难说清自己有没有把这件事归咎於他,但那种信仰崩塌的沮丧简直让他难以承受。陈扬就站在门口,伤心的神色甚至比他还浓,他挣扎了良久,到底还是走过去,轻轻抱他一下。   那天晚上的拥抱始终萦绕著浓烈的感伤,夏远越难过,反而越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陈扬加给自己的愧疚已经足够沈重,他不想用自己的伤心再去压垮他,歉疚给爱情酷刑,两个人越是相爱,痛苦反而越是加倍。   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时候,夏远没什麽心思去想别的,那时候只要陈扬还活著,自己还活著,一切都能退居到第二的位置。然而这时候骤然平静了,又有心力去想所谓理想、追求之类东西的时候,他就不能不胡思乱想。   那天他和许久没联系的同窗通了电话,旧日的友人有几个升了副主任医师,大多数也都已经是主治医师,前途平坦,一片光明。   问及自己的现状,朋友笑称他是韬光养晦,将来一定一飞冲天,然而语气里的安抚和怜悯隔著千里也无法掩盖。   挂了电话,他想起过去备受瞩目的日子,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心里骤然一片失落的空荡。   当初来香港的时候,觉得自己没什麽办不到,什麽困难都不足为惧,然而这是回首,那种挫败感却无法言喻。他早在少年时就认定了自己一生的道路,从没想过自己还有别的路可以走,然而自从认识了陈扬,他却离正确的道路越来越远。   於他的事业而言,整整四年,全部都荒芜了。他又想起老师的话:好的爱情让人上进,而自己却在堕落。   他知道,自己该做决定了。   陈扬在他的事上总是格外敏锐,这一次也是一样,他还没开口,陈扬就抢先说了出来,为的就是减轻夏远的愧疚感。   "哪天走?"陈扬把他抱得很紧,"我去送你。"   夏远沈默了一会,等到声音终於平静了才说道,"明天。"   抱著他的手臂僵直了,然後他被猛地翻转过来,对上噬咬似地亲吻,两个人在拥抱里都觉得疼痛和迷惘,也全都带著轻微的恨意。   "夏远,你记著,"陈扬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以後和谁在一起,最爱的都是我。"   他的声音让夏远觉得心酸,然而他固执地坚守著,始终没有点头。   第二天陈扬果然来机场送他,两个人平和地分手,陈扬问他,"夏远,你说我是不是到死都找不到一个人,跟我过一辈子的那种?"   这个男人看似强悍,但只有他知道他无措的迷惘,他的安慰听起来格外残忍,"能找到的。只要那个人不是我。"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陈扬,你等飞机起飞再走吧。"   陈扬默默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飞机起飞时他向下看,机场变成一块小小的碎片,看不清建筑,更看不见来送他的人。於是夏远看著窗外,对著某个方向含糊地道了声别,眼泪猝不及防地往外躲,把空姐弄得惊慌失措。   女孩小心翼翼地问他哪里不舒服,他笑笑,问她要了只毯子,把自己埋在里面流了一路的泪。   几年没回去,医院还是老样子,只是老师看起来衰老了些,两鬓都斑白了。看到他来,老师并没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此沧桑难言。   "夏远,今後有什麽打算?"   他心里终於涌起一股迟来的委屈,"老师,我不能再拿手术刀了。"   老师镜框後面透出的目光安抚著他,像回忆里的月光抚平旧日的伤口,他什麽都没说,但夏远突然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   "我有一个老同学,在南方工作,他们呼吸科需要人。是三甲医院,但是要从住院医师做起。"   "我愿意去。"   "夏远,你的同学已经有当副院长的了。"   "我愿意去。"   老师仔细地看了看他,半是欣慰半是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夏远,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总跟你们说的话?要志存高远,脚踏实地,你什麽都好,就是只记得上句,不记得下句。吃一堑长一智,往後的路,你好好走吧。"   他对著最敬爱的人鞠了一躬,眼睛干涩,心里却翻腾著眼泪。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前往陌生的未来,脚下踩著泥土,眼睛看著天空。临行前他把一切关於陈扬的东西都留下了,但是在他箱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里面装著两个人小小的照片。   那是夹在书里被装进箱子的,不能说不够明显。   然而他假装没有看到。   (完)   15   那天晚上,他还是照惯例赶我去床上睡觉,然後打开电脑写一篇论文。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一去,每隔几秒锺就要睁开眼睛看看他。他背对著我,聚精会神地在键盘上敲打著,薄薄的衬衫下轮廓十分好看。   我终於忍不住,光著脚踩上鞋跑到他身後,弯下腰抱住他,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没理我,继续写他的论文,查资料,我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他往旁边闪了闪,仍然没理我。   我没气馁,倒有种的得逞一样的快感,以前我对他抱著尊敬的态度,可望而不可及的,每天总是处心积虑地找各种借口,想要多和他在一起,能短暂地碰到他一下我都觉得兴奋。可是今天他就在我面前,我想抱的时候随时可以抱,想抱多久就抱多久,光这麽想著我就觉得半夜里春光灿烂,变本加厉地缠著他,他终於停了下来,严肃地说,"别闹,我写论文呢。"   "我没闹,"我的下巴还搁在他的肩膀上,"我帮你参考。"   他嗤之以鼻,"你看得懂麽?"   屏幕上清一色的英文,我的英语在这两年里进步的速度可谓突飞猛进,但要全看懂简直不可能,我零零星星地戳著屏幕上的单词,随便捡几个认识的念,"respiratory,noninfectious......"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口吻不很严厉,但我还是立刻老实了。   "叶岩,你什麽时候能把英语学学好,嗯?"   "我英语不差啊,"我底气不是很足,"而且英语又没什麽用。"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会,"叶岩,当医生的话,英语怎麽可能没用。参加国际会议的话,至少你要能和别人沟通,还有查文献,英文文献和中文文献有什麽区别不用我说吧?"   "就我们这种二流学校,"我闷闷地说,"说那些太远了吧。"   他啪地一声合上电脑,眼神严肃,我就知道我又说错了话。   "叶岩,你可以念二流的学校,但不能做二流的人。人要敢想敢规划,不管没什麽,不能没梦想没冲劲。"   我毫无悬念地惭然低头,原本酝酿出的一点温馨气氛骤然变沈重。他也想是察觉到了,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去睡觉吧,不困?"   沙漠里有一种植物,不管干枯多少年,遇到点水就立刻开花结果。我原本还萎靡著,但一瞬间就因为他这个亲昵的动作活了起来,我凑过去,帮他打开电脑,"你写吧,我看著。"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让我心旌摇曳起来,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发呆。这一天有太多扑朔迷离的事,我不想知道是不可能的,我不问,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以他的能力和经历,不可能满足於呆在这个医院,这个学校,可是他留在这了,而且似乎留的很死心塌地。过去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麽事?应该是很大的变故,但是......   "怎麽了?"   据说人有一种本能,能感觉到别人看他的视线,他突然转过头来问了我这麽一句,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夏远。"   "你叫我什麽?"   他抬起的一条眉毛,让我稍微的心虚了一下。   "我也不能总叫你老师吧。"我清清嗓子,"你看,我们现在在谈恋爱,我再叫你老师......"   "你还是叫我老师吧,"他稍微皱了一下眉,但也不是真的不愉快,"听著别扭。"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的勇气,"夏远。"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继续在键盘上敲打,我很没趣地爬上床,翻来覆去。过了一会,我突然又心血来潮,侧著头叫了声,"夏远。"   他没回头,键盘敲打地啪啪响,漫不经心地答了声,"嗯。"   我立刻跳下去,兴奋地脸都发烫了,过了两三秒锺,他停下手里的工作,"怎麽了?"   我心跳得像坏了的锺,血液潮水似的起伏著,我的声音和表情估计都傻得可以,"没事......我出去走走。"   推开门出去,我兴奋地在门口转两圈,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傻。   冷静了一会,我穿过走廊,乘电梯到了十二楼的消化科。科室里没什麽人,护士正在打瞌睡,我悄悄地走过值班室,径直来到那间"VIP"病房前面。   漆黑一片。我把手搁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扭门就开了。   空无一人。   我在门口呆了一会,越发理不出头绪来,终於还是转身回了他的值班室。   灯光昏暗,他仍然坐在电脑前面敲打,他的脊背无论何时都挺的很直,让人觉得潇洒挺拔,但这时候,骤然就体现出一点脆弱的姿态来。   他还是不抬头,"你回来了?"   "嗯。"我答著话走打他身边,目光却瞥著写字台旁的垃圾桶,那里面有一个褐色的小东西,我走的时候还不在里面的。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身上,看著他写论文。等到东方发白了,他终於困了,躺倒床上去小睡了一会。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垃圾桶旁边,从里面捡起那个褐色的钥匙扣,打开来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的,一张是另一个男人。   那个人怎麽看都觉得眼熟,尽管有一些不同,我还是认出了,这就是VIP病房门口的那个黑衣男人。   两张照片因为岁月的关系,都显出一种温馨而遥远的模糊来,我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後把它扔回垃圾桶,走下楼,把整桶的垃圾都扔进了回收站。   学生都是熬夜的行家,一晚上没睡,我除了反应有点迟钝之外并无大碍,熬夜的老手一般在清晨都神采奕奕,到了下午才会萎靡犯困。   七点的时候他准时醒过来,生物锺精准得坚持一秒不差,他似醒非醒的时候表情十分有意思,但只要睁开了眼睛,就变得犀利敏捷,一点迷惘的神色都没有。他理理衣服,径直走去洗漱,我忍著跟他说话的欲望跑去买早餐──他的起床气很重,刚起来的时候还是不要惹他为妙。   十分锺以後他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我也刚好拎著早餐回来,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吃完了早饭,他抬手看看表,"你该走了。"   我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那你去哪?"   "回去睡觉。"   他的精神还好,但眼底一片黯淡的瘀青显露出困乏,我不忍心再烦他,跟他道了别,磨磨蹭蹭地向门口走过去。   走了两步,我灵魂附体似的停住,一回头就看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垃圾桶,我想起那堆被我扔掉的垃圾,悄悄攥紧了拳。   "垃圾我倒了。"   他盯著我看了两眼,没什麽表情,朝我走了过来,我手心冒著汗,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他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却让我迷惘了一下,拥抱和吻就更别说了,他松开我以後我还是很茫然地盯著他,他的表情似乎在看什麽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你还挺勤快的。"   他话里当然有话,可是我听不出来,没等我细想,他就已经把我往门外赶,"快走吧,你要迟到了。"   这一天我还是轮换到消化科,一向没什麽人管我们,自然也就没有迟到不迟到这一说法,在最忙乱的早晨根本没人在乎我们晚到个十分八分。同组的同学大多数还没到,我在病房里溜达了两圈,瞄准了副主任离开一个病房,我立刻溜进去,整了整衣服,堆一脸灿烂的笑容。   查房刚结束,病房里的病人大多都懒洋洋的在吃早饭,我锁定了十七床的一个老人,笑容可掬地走了过去──毕竟老男人相对好说话一点。   "今天觉得怎麽样?"一边问话我一边扫了床头的病历卡一眼,知道他是肠炎,昨天入院。   "好多了,"出乎我意料的,老人竟然会说普通话,而且说的还不错。他眼神似乎不大好,之看清了我穿著白大衣,却没注意我衣服上没牌子,很信任地说起来话来了,"肚子还是疼,昨天晚上了三次厕所,大便颜色好多了,但是还是稀。"   我简单地帮他做了下腹部检查,练了练腹部检查的手法,又帮他听了听心音──老年人的心脏多少有点都问题,这一个乍听起来很正常,可听了一会,我逐渐听出点不对来了。   我不大确定,换到肺动脉听诊区,杂音消失了,主动脉一二听诊去也正常,然而一到了三尖瓣听诊区,那抹若有若无的杂音就又出现了──很轻,但确实存在,具体是怎麽样的我也说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正常的心音。   我帮老人系好衣服,溜进办公室里找到他的病例,既往史和现病史里都只字没提心脏的异常。我出门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截住一个住院医师,"老师,十七床有心脏杂音。"   那医生比我大不了几岁,第一反应就是惊吓,"谁让你给病人做体检了?"   "十七床有心脏杂音,不知道是什麽情况呢,"我充耳不闻,"老师你去看看吧。"   年轻医生将信将疑地走进病房,听了一会摘下听诊器,鄙夷地横我一眼,"你不懂别装懂行不行?"   "我刚才真的听到了,"我忍著不快,"老师,就在──"   "行了行了,别添乱了。"越是没资历的老师在学生面前往往越拽,这会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坨垃圾,"先我们大早上不够烦呢。"   病人已经开始不安了,我再没涵养也不能在他面前吵闹,忍著火走出门外,我又拉住那医生做了最後一次努力,"老师,要不你再仔细听听──"   "我研究生不是白念的,不用你指导我。"小医生被我逼到发飙,"有没有杂音我还能听出来。"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但又不能撒手不管,这时走廊左边传来一个声音,"叶岩。"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那是谁。   他还没换衣服,穿著白衣走了过来,姿态非常挺拔优美,"怎麽回事?"   住院医师看他一眼,本来想走开,扫见他胸前的牌子,还是犹豫著站下,叫了声俞老师。   16   俞夏远冲他点点头,又看著我,我简单地把事情描述了一下,没添油也没加醋,但多少有点不情愿──在这样的情况下,用这种语气说话,总让我觉得很怪。   就好象我们是单纯的老师和学生。   我说完了,住院医师补充道,"我听过了,没有杂音,要不俞老师你去听听?"   他少见地笑一下,抬手按了按耳朵,"熬过夜耳鸣了,估计不行。你们周主任呢?"   "周老师开会去了,明天才会呢。要不我去叫别人来?"   "一级杂音也就他能听了。"   我和住院医生看著他,这时候正常的做法就是不再插手,等科主任回来再说。可是循环系统的一点变动都有可能预示著危险──我还记得他说过的一个病例,在腹部听到了血管杂音,不到半个小时病人翻了个身就猝死,後来尸检才知道是肺动脉栓塞。   可不管怎麽样,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毕竟这种概率小到可以忽略,我咳嗽一声,"估计是我听错了。"   住院医师眼神雪亮地盯著我,我本来想反瞪回去,反正我要走了不用怕他,但夏远还在这里,我只能忍气吞声,冲他干笑一声,"不好意思啊老师。"   住院医师还来得及得意,夏远突然问我,"你用的哪个听诊器?"   "你的。"我自己也有听诊器,但我就是喜欢用他的,连那种间接的亲近都让我觉得很幸福。   "让病人去做个CT吧,"他笃定地说,"保险一点好。"   "但是......"住院医生面露难色,毕竟这年头病人不只是上帝,有时候也是魔鬼,但接下来的一句话,把他噎得脸色很难看。   "要是没毛病,CT钱算我的,"他语气里那种隐约的讽刺傲慢,我听久了觉得有趣和喜欢,但我得承认,一般人听到他说话肯定不会高兴,"去吧。"   住院医师面色难看地进了病房,找人带病人去做CT。我忐忑不安地跟去影像科,片子出来之後,我仔细地看了看,没发现异常。   他伸出一只手来,修长的手指在片子上花了一个圈,"这里。"   我仔细看了看,仍没看出什麽异样来,他又缩小了范围,指著某个地方说,"粘液瘤。"   很小的一个点,估计不会比米粒大多少,长在三尖瓣上,原来那个杂音是这麽来的。他把片子交给住院医师,"记得给你们周主任看。"   住院医师的脸色很复杂,我站了几秒锺,拉著他向门外走去。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一想没人去的,我拉著他走到阳台,把门关上,神色严肃地说,"你这回不应该管的。"   他好笑地看我,"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想批评我?"   我当然不敢批评他,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你这回算是彻底得罪人了,我要走了没关系,你还要跟他共事的。"   "反正不是一个科室,而且心脏的毛病最好不耽误。"   "那万一我听错了怎麽办?"   "不可能。"   他笃定的语气让我备感压力,陡然生出一股後怕来,可是後怕里又带著甜蜜──他那麽相信我,甚至是无条件的相信。   如果早能这样多好。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他开始给我讲粘液瘤,讲风湿性心脏病,但我第一次听不下去了。清晨的阳光稀薄但美丽,凉风徐徐,我最爱的人就站在我面前。   "叶岩。"   他发觉我没在听,显然有点不悦,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看准外面没人,凑过去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别讲这个行不行,"我小声说,"至少现在别讲,咱们偶尔也得说点别的啊。"   他的目光明显软化了,但语气还是严厉。   "说什麽?"   我脑袋里也不知道怎麽就蹦出这麽个想法来。   "夏远,我们约会去吧。"   送他下了楼,一会宿舍我就给姚晨打了电话。姚晨是我在外院学院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从大一开始就在美女堆里流连,交的女朋友比挂的科还多。大三的时候他突然爱上了法学院的一个学妹,苦追了半年後终於得偿所愿,从此突然改邪归正,收心敛性变身成模范男友。   寒暄了两句我切入正题,"我要去约会,有没有什麽好点子?"   "这还问我啊,"当著我的面他还是十分没正行,"去看电影,找个催泪的,感人的,趁机亲了抱了,然後找个浪漫的地方吃晚餐,再到酒吧......最好找个宾馆,脱衣服,齐活。"   "我说正经的呢,你再扯淡我告诉刘珊了。"   一提到女朋友,他果然立刻收敛,"你真要约会啊?什麽类型的?"   我字斟句酌,"比较成熟,比较有品位,三观正,但有点特立独行......"   "行了,我知道了,"我听见他啪地打了个响指,"总之是你装高雅的时候到了。"   "怎麽说?"   "中国爱乐乐团四号来大剧院,我这有票,你要不?"   搞了半天,还是替自己推销生意,姚晨从大一开始就跑单帮倒私货,四年下来也不知道赚了熟人多少钱。   不过细想想,交响乐好像是他会喜欢的东西。   "多少钱?"   "A票我没有,现在就B票,原价六百,给你五百。"   我倒抽一口冷气,"一张?"   "一张五百,两张八百。"   "你打劫呢?"   "我现在是想打劫啊,珊珊住院了,我得弄钱啊。"   "什麽毛病?"   "就阑尾,说是要切,折腾完保险那大夫又要红包,我这都揭不开锅了。算我求你了,你就当救济我,买两张吧。"   一有人批判医生,我脸上就开始挂不住──不是第一次了,一到这个时候我就特别尴尬。"珊珊在哪住院呢──不是我们医院吧?"   "就是你们附院啊,外科那个周若松。就那黑心医生,我都懒的说,你们这哪是救人呢,一刀杀了我算了──"   我耳朵旁边开始发烧,尴尬得一塌糊涂,姚晨好像没注意到连我也骂进去了,仍然滔滔不绝,我咳嗽一声打断他,"你还卖不卖票了?"   他没料到我真舍得砸钱,喜出望外,"卖!"   挂了电话我轻叹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真大头──可是不花点钱帮他一把,我就觉得挺有负罪感,虽然实际上和我没什麽关系,但那毕竟是我的学院,我的老师。   一想起周若松平时儒雅超然的样子,再想想他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我就觉得十分恶心。有这种老师真是倒霉透顶,就因为这种人越来越多,医生的形象才一落千丈。   有了对比,更能察觉出夏远的可贵来,我仔细地想著关於他的种种,越来越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   也不会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t   傍晚的时候,姚晨带著票来找我,笑逐颜开地拿著钱走了。我顾不上心痛,兴致勃勃地跑到医院去找他。   到医院的时候才四点锺,职完夜班他通常晚上才会过来,我百无聊赖地跑到神经内科晃了晃,正赶上程晶晶他们班在病房里见习。   我悄悄溜进去,却发现病房里气氛有些异样,学生们都面露难色,面面相觑,只有老师在病床前讲得起劲。病床上躺著一个中年人,面色萎黄,表情僵硬,仔细看得话,能看到他搁在腹部的手,正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著。   那个老师我认识,杨忠,曾经教过我一段,那个标志性的大嗓门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你们看,这就是共济失调,"他指指病人的手,"唉,现在吃过药,不那麽明显了。"   他语气好像很惋惜似的,所有人都盯著病人的手,於是那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杨忠兴奋地大叫,"对!你们看!一紧张的话,抖动就更厉害了。"   几个学生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帕金森氏病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面具样面容,很刻板,很僵硬,"他用手指指病人的脸,"你们看他的面具样面容,高兴也不会笑,哭也看不出来,都没反应的。"   他的好像是在描述一个木偶,所有学生,尤其是女生,全都专注地看著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杨忠仍然兴致勃勃地讲著有关帕金森病的一切,还在病人身上示范了如何检测帕金森病人的齿轮样肌张力亢进.   "你们可以动手感受一下。"   没人动手,所有的学生都默不作声,气氛尴尬地可以,杨忠点了几个名字,仍然无人上前,几个女生终於忍到了极限,大声说,"老师,就到这里吧。"   杨忠有些意外,依依不舍地带著学生离开了病房,几个女生没有动,低头像病床上的病人道谢。   的确是面具样面容,没有喜怒没有悲伤,只是眼角发红了。那个病人却突然开口问:"我的病......治不好了吧?"   女孩子们声音甜蜜,全都微笑著,齐声撒著谎,"治得好的。"   17   她们脚步轻捷地走出病房,我看到几个人眼睛里都含著眼泪,程晶晶低声对我说,"杨忠那个傻X。"   的确是个傻X。像他这样,毫不为病人考虑,毫不顾忌病人自尊的垃圾,不多,但也著实不少。   我自然地想起了夏远,在我大三那一年,他也带我们去看了一个晚期肺癌的患者,老人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机的,一见到他却露出了微笑,甚至还半坐起身子来。   他不忙著试教,先和老人用聊了会天,然後才用英文给我们讲解了病人的情况,声音温和,老人听不懂,於是一直微笑著,他走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似的和他告了别。   事後他跟我说:"叶岩,教学的时候一定要考虑病人的接受程度,只要有一点刺激到病人的风险,那这个病例就不能带学生看。"   我一直谨记在心,把他当成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但今天看来,好像有太多的人,连这一点常识都没有掌握。   我又再一次的觉得,他是一个多麽宝贵的人,在他特立独行的行为举止背後,是何其高尚的一个灵魂──如果人生应该有一个导师,那麽我的导师只能是他,也永远都是他。   我突然很想见他,一秒锺也不能耽误了,电梯太慢,我蹬蹬地跑上楼梯,从三楼直跑上十二楼,喘著粗气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却还是不在。   我不死心地又跑到病房,一间间地找过去,偶尔有几个病人认识我,拉著我说几句话,我耐著性子附和著,心里却恨不得马上找到他。   隔壁床的病人看来是要出院了,换好了衣服正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中年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抬头问自己的女儿,"思乐,给俞医生的红包送了麽?"   我惊愕地回过头去──呼吸科除了夏远,再也没有姓俞的医生了。   年轻女人一边把拖鞋装进提包,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昨天就送过去了,包了一千,放心吧。"   男人穿好鞋子,眼看要离开,我赶忙追过去,在床脚绊了一下,脚步趔趄,"你们刚才说的,是哪个俞医生?"   女人诧异地看看我,刚要开口,男人却警觉地拉住她,打量了我一眼,冷淡地说,"关你什麽事?"   我口里沙沙地发干,还想继续问下去,两个人已经走出了门,迅速地消失在拐角处,只有高跟鞋踏地的余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我呆愣了一会,很想追上去,到底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说的应该是其他的俞医生,未必就是夏远,也许是姓於,或者姓虞,也许他们在说给别的医院的医生送红包的事,说不定是哪个认识的办喜事,他们送个红包过去......   总之不可能是听起来的那样。   我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胡思乱想,慢慢地踱步到办公室等著他,拿出口袋里的票把玩著。其实约会的过程真的大同小异,就跟姚晨说的一样,看个电影或者演出,然後吃饭,最後──   我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怦怦乱跳,条件反射地打量著屋子里有没有人,好像我的想法能被别人看到似的。   先不想了,我跟自己说,水到渠成水到渠成,可是越不想就越想,脑子里勾勒的画面已经越来越限制级,我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拍两下。   真的不能再想了。   我坐立不安地动来动去,焦躁地等著夏远回来,想给他打电话又怕他还没睡醒。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难熬,百无聊赖里我随手打开了他的抽屉──大四的时候他给过我一把钥匙,方便随时支使我跑腿拿东西。他的抽屉和他的人一样清爽整洁,分门别类地摆著文件、听诊器、各种零碎的私人物品,一个信封摆在最上面,格外显眼。   不是一般的信封,而是红色的封套,就是结婚办喜事送份子钱的那种,我随手拿起来捏了捏,不薄不厚的一叠钱。   刚才那女人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鬼使神差地,我拆开了仍然黏著的封口,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跳了出了。新钱硬挺的有些扎手,我数了数,刚好一千块。   封套的背面还有字,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是一个铅笔写的"严"字。   刚刚出院的那个病人,我记得是胸腔积液住院的,姓什麽来著?   姓严。   事情总是越想越不想的。   我捏著那个红包,在椅子上呆坐了很久,脑子里刷刷地跳过无数想法,但总朝著一个最不可能的方向跑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发出一声轻响打开了,夏远走进来,看到我露出惊喜的神色,然看看到我手里拿著什麽东西之後,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刻我真想把那个信封扔回去,假装什麽都没有看到,可是我做不到。   人有时候不能太认真,可教我事事严谨认真的恰恰就是他,我握著那个红包,努力堆出一个笑。   不用开口问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不到最後一刻,总还拼命守著最後的一点希望,我放稳声音,轻声问道,"这个......怎麽回事?"   再轻柔也逃不了这是质问的事实,他手插在口袋里,稳稳地站著,"你不是知道了麽。"   在短暂的惊愕过後,他那种泰然处之的态度让我腾起一股怒火来,我大声说道,"你收红包?!"   我不会听不出自己声音里的幼稚和失控,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等著他否认,等著他解释,可是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就打破了我最後一丝希望。   "对。"   他声音里没有负罪感,也没有遮掩和辩解的意思,就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仿佛我刚才不过是问他是不是吃过晚饭了。我屏住气怒视著他,一秒,两秒,三秒,他仍然表情平静,处变不惊。   "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我什麽时候跟你说过,不能收红包了?"   他脸上毫无羞愧的表情,坦然自若。   "俞夏远!"   他不动声色地看著我,只是眼神紧绷,一股愤怒混杂著绝望涌进四肢百胲,我颤抖著手捏起那叠前,狠狠地把钱砸到他脸上。   粉色的钱币像蝴蝶破碎的翅膀,从半空里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他木著一张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耻。"   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看著我,似乎根本没有解释的欲望,然而就算他想解释,我也已经完全不想听了。   我拉开门跑出去,用力地把门摔上,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脸隔著我眼里涌上的一层泪水,模糊而扭曲。   t   没有想法,什麽想法都没有。我一路向下跑过去,好像脚步一停连心跳也要停了。我飞快地沿著楼梯下行,每一步都重重地踱出声响,心脏随著脚步震颤──不是疼痛,而是空茫的麻木。   不知跑到几楼,一个人迎面叫住我,"叶岩!"   我没挺脚步,继续蹬蹬地往下跑,那个人不屈不挠地跟上来,"叶岩,你上哪去?老师点名了!"   我头也不回地喊了声滚,心里的一股痛这时候才泛起来,眼泪刷地流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寝室的,只记得自己把头蒙在被子里,嘶哑地喊了几声,引得隔壁寝室的人跑过来敲了半天的门。我隔著门骂了句敲你XX,一说话又勾起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一直到寝室里的人都回来了,我还是把头蒙在被里流眼泪,同寝的的人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开导我,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倒了个头,含糊地说声我要睡了。   可是跟本睡不著,眼泪倒是止住了,心里的难受却愈演愈烈。   t    这不是失恋,如果是被他甩了我心里大概还能好过点,那个红包毁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个信仰。   是他教会我什麽医生这个职业的真正含义,是他为我指引了一条正途,他是我追逐的唯一动力──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崩塌。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高尚的人,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高尚的一个,然而他真正的行径,和我最鄙视的那些人毫无二致。   那种崩塌的绝望感无法描述,然而远没有受欺骗的愤怒和伤害深刻。   我曾经那麽爱他,现在却只剩下恨意和轻视──再想想那段日子,为他一个表情、一句话而忐忑不安或欣喜若狂的心情,只觉得傻得可以。   大概每一段感情结束,再回过头看当初的痴迷,都会觉得很傻,人也就是这麽一点一点成熟,然後变老的。   我也该成熟一点了,这没什麽大不了的,人都傻过。   只是一辈子傻一次就够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爱任何人──到底还有什麽是真的?   t   整整一周,我都呆在寝室,足不出户,蓬头垢面,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实习结束,所有同学都搬回寝室准备毕业论文,我竭力表现出正常的样子,然而却整晚整晚的睡不著,透过蚊帐盯著斑驳的天花板发呆。毕业论文是早就写好了的,我日复一日地盯著电脑发呆,反复地修改一两个标点符号,屏幕盯久了难免很累,於是揉一揉眼睛,就开始酸胀疼痛。   日子从来没这麽漫无目的过,也从来没这麽难熬过,所有人都看出我的不对,拼命拉著我四处玩乐,我却一步也不想动。最後,连我自己都意识到这麽下去不行,可是光这麽想著,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麽──还有什麽是值得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现在绝望里,走投无路。然而第八天的时候,俞夏远突然来找我了。   ────────────────我是分割线──────────────────   这章写得非常难受,亲手毁了俞老师的形象,那种感觉......一言难尽。   他确实收了红包,而且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希望大家能谅解他。   当然,这种行为是不好的,是很不好的,但是有时候个人的力量是很微不足道的。   医生的境地,有时候真的很尴尬。   叶岩被保护得太好,只看到光明崇高的一面,阴暗的一面夏远却一直没给他看过。   但有些事情其实是应该懂得的。   18   那天寝室的人都出去了,只剩我一个,仍然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发呆。敲门声响起来,寝室的人带了钥匙,於是我懒得理,仍然躺著,没说话也没动。   然而敲门的人似乎知道我在,不屈不挠地敲下去,声音不大,但持续的细密声音还是让我很烦躁。我光著脚跳下床,一把拉开门,刚想发火,等看清了门口的人是谁,我条件反射地倒退一步,不动了。   他站在门口,仍然和平时一样,冷静高傲,但摇晃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点心虚。他动了动,似乎是想进来,我猛地拉了一下门,想把门关上,他却把一只手伸出来,挡在门的缝隙里。   那只手瞬间就红了,我松开手听见他抽气的声音,连自己也觉得疼痛难忍。   "叶岩。"他声音里的耐性让我惊讶,我从来不知道他是这麽善於隐忍的人。   "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你说。"   他脸上受伤的神色让我觉得无比快意,趁他发愣的时候,我飞速地拉上门,逃一样跳上床,用被子捂住了头。   "叶岩。"   我不说话,把头蒙得更紧,然而他的声音还是那麽清楚。   "叶岩。"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也很可耻,我跳下床,拉开门面对著他,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然而很快镇静下来,静静地等著我开口。   "俞夏远。"   被叫的人只是看著我,我看见他镜片下面透出的一片青色。   "以後别再见面了,我不想看见你。"   像是早就料到我这麽说似的,他淡淡地问,"你想好了?"   然而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想好了。"   那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有再关上门的冲动,然而我还是忍住了,带著中凶狠的怨气死盯著他。半秒锺之後,他又叫我,语气却和从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叶岩,你对我怎麽看?"   "我看不起你。"   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刚说扔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把刀。   什麽东西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我们都没话可说,只能木桩一样钉在原地,他一直看著我,眼神像是想告诉我什麽似的,可是我什麽都不想听。   我伸出手拉了拉门,於是他被慢慢地隔离在门外,等到门发出一声轻响,再度锁上之後,我松开手,就那麽坐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隔著门,像隔著一个世界。   "叶岩,等你有了资本,再来看不起我。"   我终於失控,一脚踹在门上,"滚!"   "等你什麽时候比我强了,才有资格跟我说这句话。"   我在门上又踹一脚。   这次不再有回应。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听到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当那点声音也终於消失了之後,就只剩一片死寂。   傍晚的时候,室友回来了,大嫂也跟他们一起,顺便提了饭来看我。我接过饭,放在桌上没吃,回头问他们,"有烟麽?"   一个星期以来我头一次对什麽表现出兴趣,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後异口同声,"有,有!"   四五盒烟被同时戳到我面前,我拿了根红河拿了根中南海,很猥琐地两支一起抽起来。有一年多没抽烟了,第一口的时候,胸口被呛得刀割似的疼,於是我光明正大地泪流满面。   我戒烟还是因为他。   有一次他在我身上闻到了烟味,皱著眉问我,"你抽烟?"   从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不高兴,於是我说,"以後不抽了。"   戒烟当然不容易,可就因为他,我觉得没什麽事是困难的。   现在想想,真是傻,真XX傻得可怜。   第二天就是论文答辩,我一个晚上没睡,从眼睛到脚无一不肿,答辩里也不知道犯了多少错误,然而到底还是通过了。我是最後一批答辩的,等我回到寝室时,男生楼里早已经乱成一团,隔壁寝室的人都挤到我们屋里,一群人吆喝著要去吃饭庆祝。   然後又为谁该请客的问题吵嚷了半天,我坐在角落里,懒得说话,也不想动,脑袋里哄哄的一片嗡鸣。   "都别叫了,"正闹腾著,大嫂举著电话跳进来,"有人付账了。"   一片欢叫,然後才有人想起来问,"谁啊?"   "大磊。"   王磊是和我们同届的研究生,已经毕业了两年,在学校的时候是研会主席,和我们混的很熟,常一起喝酒打球,很义气的一个人。一帮人闹闹腾腾的收拾东西出门,我跳到床上,闷声说,"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大嫂走过来,一把扯下我的被,"走走走,一起去。"   一群人起著哄,不由分说的拉著我出门,我穿著拖鞋就被拉上了公车,在摇摇晃晃里向市区赶过去。刚答辩完毕,大家都有点兴奋过度,一路吵嚷得厉害,让我的耳膜发疼。   王磊早定好了房间,众人胡天海地的要了一堆菜,我刚坐下就不由分说被人灌了两杯酒。闹腾了一阵,王磊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包,"你们谁抽烟?"   早有好信的人把黑色的塑料袋打开了,露出两条小熊猫,几个人怪叫一声,立刻瓜分干净。   "磊哥,你这个月不过了?"   王磊一脸苦瓜相,"病人送的。"   几个人哦了一声,拆开包装,包厢里立刻烟雾弥漫,有人递给我一枝,我拿在手里,没动。   "本来不想要来著,非让我拿著,我又不抽烟。"王磊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心里挺虚的,头一次收东西。"   "你们主任不知道就行呗。"不知道谁叼著烟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提了,我说我不抽烟,那患者就说那我改送钱吧,我吓死了赶紧把烟拿了。"王磊一摊手,"我想想挺心虚,就去问我们主任,结果他说,‘你不抽烟是吧?拿楼下烟店去卖了。'"   众人一阵哄笑,王磊仍然苦著脸,我刚好坐在他旁边,随口安慰了他一句,"别人送你你就拿著,又不是你要的,怕什麽。"   王磊点点头,伸手从桌上拿了打火机要帮我点烟,我哪里敢劳动他,伸手去接。   伸出一半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叶岩?"   我推开椅子猛地站起来,站得太急,头有点晕乎乎的,我混糊地说,"我喝多了,出去走走。"   短短十几米的走廊,我走得七拐八弯,夏天的晚上难得的凉爽,一阵晚风吹过来,我燥热的头脑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搅成一团的思绪慢慢清晰起来,思考的结果却让我浑身冰冷。   同样是接受财物,发生在王磊身上,或者是任何人身上,只要不是主动索要,我虽然不赞同,但也不觉得有什麽不对。然而一旦发生在俞夏远身上,为什麽我就那麽愤怒和失望?   因为我对他一直抱著不切实际的希望。   在我心里,一直把他当成这个世界上最崇高、最美好事物的代表,我一直用那种不切实际的敬仰来爱著他,或者说,爱著我心里构筑出的美好形象。我把我所推崇的一切当成他,把一切珍惜到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加诸到他身上,却从来没考虑过他也许并不是我想象出的那个样子。   我不问他的过去,或许并不是因为我尊重他的隐私,而只是因为我害怕了解得多了,他同我心里的样子就会出现偏差。我利用他营造出一个梦幻一样美的世界,当这个世界破碎时,我失望、愤怒,於是就把这一切转嫁他身上,却根本没想过,这对他是多麽不公平,又是多麽的无耻和不可理喻。   我抬起手来,狠狠地删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那天我对他说的话,想起那天他夹在门缝里的手......   我再也站不住,向著公车站狂奔而去,跑到半路的时候一辆出租车迎面开过来,我拦下车,说出了他医院的名字。   19   越过半个城市,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钱一扔,看也没看就向院子里跑过去。电梯还在十六楼,我没有耐心等,急匆匆地跑上楼,早过了下班时间,护士站里没有人,整个走廊都空荡荡的。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因为星期四是他值班的日子,我在值班室门口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然而他并不在里面。   走廊里静悄悄的,几个护士在护士值班室里打瞌睡,三号病房里传出很轻微的说话声,内容听不清楚,然而我立刻听出了是他。   我轻轻走过去,握在门柄上的手,涔涔的都是汗,我站了一会,才终於推开门。   他站在床边,面对著我再给十六床听诊,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现出惊愕的神色,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很快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帮病人做体检,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我忐忑不安地站在门口,等他收起听诊器,才低叫道,"俞老师。"   他没听见似的,询问著病人咳血的情况。好不容易等到他交代好事情离开病房,我又叫他一声,他的脚步却毫不停顿,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   认识近他三年,只有两次他这样对过我,一次是我瞒著他考研,另一次就是今天。   那一次他看我的眼神冷如冰封,而这一次,他干脆看不到我了。   我跟在他後面追出去,不屈不挠地叫了他几声,可等到他停下来,一脸不耐烦地表情看著我时,我又顿时语塞,心虚地看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峙了半天,我终於说出口,"对不起。"   他挑起一边的嘴角,不是一个笑,只是赤裸裸的嘲讽,我的心一下沈到谷底,然而还是挣扎著说道,"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应该──"   我说不下去了。   "不应该把钱摔到我脸上,还是不应该说我无耻?"   不用他提醒我,我也清楚的记得自己说过些什麽,做过些什麽。他仍然带著那种嘲讽的表情,把听诊器摘下来折好──我看到他右手手背上仍然没愈合的伤口,微微地红肿著。   於是我的心也给挤在门里碾压了一遍。   "夏远,对不起,"我根本想不到言辞来解释,只能重复这一句话,"对不起。"   他的另一边嘴角也翘起来,然而那个笑让我觉得,他还是不要笑的好。   "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後转过身,走了。   我跑两步拦在他面前,只觉得每说一个字都困难得很,"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   他的冷漠让我震惊,但我还是抱著一丝希望开口,"真的对不起......"   "你还要说几遍?"   我宁可立刻从楼顶跳下去,也不想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绝望了我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希望用动作表达出难以说出口的话,然而在我手臂里的仿佛一截木头,僵硬而没有感情。   "夏远,我......"   "松手。"   不用他说第二遍,我就把手放开,自觉地退後一步。   我从来不知道,他也能用那麽冷漠的声音说话。   "叶岩。"   "我......"   "你那天说了不少话,但我觉得只有一句像人话,就是‘以後不要再见面了。'"   "我真的错了,我──"   "你还真就只有只一句话说对了,我很赞成。"   他嘲讽的语气总是很伤人,然而当他不带嘲讽,认真地说出这句话时,只能让我觉得更加绝望。   "叶岩,不管怎麽样,那天的事总算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不合适。所以,就这样吧。"   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他简直是在宣判。   "夏远,这次是我错了,以後──"   "叶岩,"他又恢复了固有的嘲讽神色,"那天你说的两句话,我觉得很适合现在。一句是‘我一句话也不想和你说',一句是‘滚'。"   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对不起──"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立刻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著他。   然而他的话,很快粉碎了我的希望。   "你叫了我三年老师,所以我再教你最後一件事。"他看著我,眼神里不易察觉受伤神色,"有些事,不是一两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   然而他松开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值班室,就像那天我对他做的一样,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我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对我打开了。   我打车回了王磊那边,我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没散,带著八分醉意的人都冲上来灌我的酒,我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酒入愁肠什麽的,我不太理解的了,只知道酒是冷的,落到肚子里就更是冷。最後所有人都不喝了,都看著我,我只记得自己形象全无,被人一路驾著回到宿舍,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含著什麽,中途跌倒了,也不知道碰了哪里,一嘴的血腥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明晃晃的太阳照下来,寝室里没有人,手机铃催命一样地叫了半天,是程晶晶。   她提醒我今天是毕业晚会的彩排,我这才想起,我答应了她要在晚会上凑个节目。浑浑噩噩地赶到排练场地,程晶晶给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我张嘴发了两个音,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理所当然地,我被赶回寝室休息,程晶晶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忘了後天晚会的时间,我答应下来,慢慢地晃回寝室,刚好遇到大嫂。   他手里提著两份饭,我开门让他进来,他递了一份炒饭给我,"饲料。"   我们少见安静地吃完了饭,我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在打量我,於是我把筷子一扔,干脆地问,"大嫂,我昨天都说什麽了?"   "先说你失恋了,"他把油浸浸的筷子指著我,"然後又说不用安慰你,你是活该。然後就一直说‘我活该'。"   我心里略微慌了一下,"没说别的?"   "没有。"   还好,不管怎麽样,没叫他的名字。事到如今,如果我在临走时还给他带来麻烦,我真不如一刀捅死自己算了。   在恍惚里又过了一天,盲目的跟著别人打包行李,桌子上书架上空档一片,只剩下床上的被褥还在,这个是不准备拿走的。   剧场在五点锺就准备好了,我去的时候後台正忙乱成一片,程晶晶正指挥著部长干事们做最後的准备,颇有些运筹帷幄的架势。   我还记得她大一时候的青涩模样,什麽都不懂,犯了错只会露出虎牙撒娇地笑,如今倒挑起了学生会的担子,在不知不觉里变得这麽出息了。   我一进後台,几个认识我的部长立刻起哄,"老主席来了!"   一个"老"字把我叫的倍感沧桑,他们都像地里的庄稼一样蹭噌地长起来,後浪推前浪,我已经成了死在沙滩上的鱼干。   的确是该成熟的年纪了。然而也就是在前几天,我刚刚才明白自己的幼稚和冲动。   年少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年少了,却还轻狂幼稚,把自己的一切强加於别人身上,不懂理解,自以为是。   程晶晶忙的头发都散了,还是笑靥如花地迎过来,"学长,俞老师什麽时候到?"   我胃里升腾起一股东西,哽得人很难受。   "他可能不来了。"   临床医生的忙所有人都知道,程晶晶嘀咕了一声"忙人",转头又去催促演员化妆,我摸索著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心里沈甸甸的一直往下坠。   不管他有没有答应,我都知道,他不会来了。   晚会开始,程晶晶一定要我坐在嘉宾席,介绍我时更是恶作剧一样把我所有的前头衔报了一遍,我硬著头皮站起来鞠躬,迎来了夹杂著响亮起哄声的热烈掌声。   我的同学几乎全都到场了,同窗了五年,所有的感情都在这一个晚上爆发出来,没有人再有顾忌,没有人再冷静漠然,整场晚会在热烈里透著浓浓的感伤。主持人报出我的名字时,我带著微笑走上台去,拿麦的手却有一点点抖。   三年没有站上这个舞台了。   台下掌声响起,我听出毕业生整齐的喊声,"嘻唰唰!"   新生不解其意,我嘴角一阵抽搐──那场丢脸的表演,居然被他们一直记到了现在。   我做个安静的手势,然後说,"不要说话。"   然後音乐声响起来,唱得就是《不要说话》。   这首歌是很早前就决定要在毕业晚会唱的,那时候觉得这首歌写的真是好,所有不能出口的话都能付诸其中,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愚蠢的自以为是,已经毁掉了我们三年来建立起来的一切,事到如今,无论我想说什麽,都没有用了。   20   唱完歌,主持人从後台跑出来,截住我,我知道那一定是程晶晶的授意。   "谢谢叶岩学长,"大一的新生很乖巧,长睫毛扇子一样冲我扑扇,"我们都知道,学长唱歌更出色,其他方面也很出色,我们都很崇拜你呢。"   我看到台下几个损友夸张地干呕表情,也感到汗颜,"过奖了过奖了。"   "那叶岩学长,快毕业了,有没有什麽想对我们说的?"   舞台的灯太亮了,照得人有些眩晕,台下很多脸,全都看著我,有熟悉的有陌生的,嘉宾席里空落落的两个位置,一个是我的,一个是他的。   我清清喉咙,五年的一切哽在喉口,我看见台下许多欢笑的酸楚表情,夹杂著无忧无虑的许多陌生脸孔。   "明天我们就要走了。"   台下一片静默。   "今天下午很多人都在打包行李,明天就要离校了。其实很多人早就离校了,但是今天他们特意回来参加毕业晚会,谢谢学弟学妹,谢谢你们为我们送行,也让我们最後再聚一次。今天在座的有毕业生,也有新生,我们班的同学好像都在了是吧?"   我们班的人立刻站起来,冲著我疯狂地挥手叫喊,"042!042!"   "不知道你们谁还记得我们迎新晚会的时候,说实话我不太记得了,大学里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是五年下来,风雨同舟是肯定的。我觉得我毕业以後,一定会经常想你们,因为大学里的感情要比别的感情都纯洁,我希望你们也能经常想想这五年,不要忘了我们学院,常回学校看看。不管是考研的,工作的,希望大家都能一切顺利,大二那年秋游,我们都说过以後的理想,如果有记得的人,最好能坚持下去,有理想其实很不容易。"   越是到这个时候,华丽的漂亮话越说不出口,说了几句,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伤感。   观众席里,有几个女生擦了擦眼角。   "我们就要走了,没给学院留下什麽,今天就以学长的身份,送给学弟学妹们几句话。五年里我们也都犯了不少错,走了不少弯路,但人总要有个成长的过程。很多事情只有经历过之後,你再回头看,才能明白什麽是对,什麽是错。所以我也想对你们说,要敢於想,敢於做,最重要的是,犯了错要勇於承担责任,及时弥补。"   手里的话筒很重,头顶的灯光很亮,台下的脸孔渐渐模糊了,後排有一个人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去,那个身影熟悉到仿佛一个错觉。   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麽都没有说,看著那扇门打开,又缓缓地关上了。   "但是有一个错是不能犯的,"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说出了口,"那就是不能伤害别人,尤其是你在意的人。只有一个错不能弥补,那就是伤人的心。"   台下静悄悄的,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鞠一个躬走下台去,掌声这时才响起来,我没有回座位,沿著过道一直跑到侧门,拉开门急切地寻找著。   门口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黑夜里只有图书馆的灯光遥遥地映照过来,拉出我自己狭长的影子。   晚会结束,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我们班二十几个男生坐在大草坪上,又开始喝酒。五年里,我们有无数次坐在这里喝酒扯淡,但是这是最後一次了。   今天不但是医学院的毕业晚会,也是整个大学的毕业生节,剧场的人散去了,大礼堂热闹著,到处都是毕业生,喝的微醺,又哭又笑。   在人群最欢腾的时候,我悄悄的走出来,绕过几栋宿舍,一直走到紫藤架下。早就过了紫藤花开的季节,枝蔓缠绕的只剩一大团浓绿的叶子,茂盛,但却寂寞。   我想起三年前,我曾和他并排坐在竹林的长椅上,那时候一切还没开始,但始终饱含希望。我对他的爱慕、敬仰,在三年中一点一滴的积累著,这爱情一直向天上生长,高大美好,却因为离现实的土壤太远,最终崩塌。   我突然有一点明白,我们之间的症结,并不在於他能不能原谅我,而是在於我能否真正明白爱情应该承担的责任。我自诩爱他,却始终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一直不懂得宽容和理解,当幻想被打破时,我甚至连最基本的尊重也忘记了。   他说,我们不合适。   我们的确不合适。这样的我,除了伤害和索取,无法带给他任何东西。   他的确不应该原谅我,因为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   我拿出手机来,拨了最熟悉的号码,等待电话接通的盲音里,我背靠著紫藤架,紧张地屏息。不知道是谁在放烟火,!的一声响,万紫千红。黑夜被照亮了一瞬间,绚丽的淌下流光溢彩的眼泪。   电话一声轻响,接通了。   "夏远,是我。"   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我赶在他面前开口,"你别说话,听我说就行,你一说话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真的没有勇气再面对他,哪怕只是声音。   "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但是我今天不是要说这个。你现在不原谅我没关系,因为我自己也觉得你不能原谅我,但是我不想就这麽算了。我知道,我太幼稚太偏激,而且现在的我真的不配让你原谅。但是我不好的地方,我会改,所以要是过两年,或者三年......等到你觉得我们合适的时候,你再原谅我,行麽?"   烟火在空中砰砰的炸裂。   "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别说话。"生怕他否认,我急促地说,"就这麽定下了。"   想了想,我又加上一句,"我爱你。"   然後我挂了电话,回到草坪,挤进喝的烂醉的人群里,看著晦暗天空上绽放的一朵朵烟花。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认真地把学校的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等到天亮的时候,我搭上第一班公车,提著行李告别了这座城市。   校门口贴著巨幅的毕业生节海报,天蓝色的底上,五个白色的大字。   "再见,我的大学。"   年年都是同样的花头,年年都是煽情的话,我还记得我主持的那届毕业生节,在校门口写的就是这句话。   那时看来很矫情,现在想来却有一点伤感,有些事不是身临其境,就永远无法理解体会。   多麽矫情,又是多麽贴切。   再见了。   那年九月,我没有去上海报到。   我随便签了一家二级医院,企业编制,每天半心半意地上班,再次抓紧时间备考。   这一次,我报考的是X医大。    中国最权威的医学学府,上一次我也想过要报考,到底还是缺了信心。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想试一试。   一夜之间,我好象突然开始能够承受失败了。   父母很不理解,几次打电话来劝我,但最後还是接受了我的决定。那一年里我没有怎麽回家,每天就是单调的两点一线──我没有再回大学去,我怕遇见他。   我那麽怕见到他,但又那麽渴望见到他,明明我们就在一个城市里,那种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却又无法逾越。我每天的休息和全部娱乐,就是整理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关於他的零碎的消息,然後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那半年里,我反反复复地想著过去的一切,越来越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他给予我的,其实远比我意识到的还要多。   研究生考试的前一个晚上,我辗转不能入睡,到最後还是跑回病房,用办公室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   时隔半年再听到那得体又略微傲慢的声音,一瞬间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呆呆地拎著听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本来就没打算说些什麽,我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我一直以为他会很快挂断电话,但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地和我僵持著,两个人都固执地沈默著,我能感觉到那根跨越了空间的紧绷的弦。   我们都在等著对方开口,但唯独有一件事他比不过我,那就是等待的毅力。毕竟我曾经带著那种美好又可笑的感情,执著地等了他三年。   "叶岩,"他难得的语气平和,"是你吧。"   我握紧了听筒,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麽样的理由,坚持著不说一个字。   "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考试呢。"   平淡到漫不经心的口吻,却比任何温柔都更然让我感动。   "我挂了。"   电话挂的很干脆,我握著听筒,愣愣地盯著红色的话机,疑心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让我再也没有入睡的可能,我跑到街上,花了半个小时才拦到一辆车,半年里第一次回到了附属医院。   今天是他夜班日子。   住院大楼对面,有一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常有附近的白领带著笔记本在这里加班。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抬头看著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几百个窗口里,我准确无误地认出了他所在的那一个──於是四周的灯火都消失了,黑暗里只有那一个窗口悬浮在半空,我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口,我知道那是他......   其实那只是一个比指甲还要小的光点,在这麽远的地方,我能看见什麽呢。   可我还是看到了。   我看到他的办公桌,永远一样的井然有序,书用海蓝色的简易书架码在左边,右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病例,最上面的一份一定是实习生写的,上面全是用红笔做的标记。左边的抽屉里有墨水和听诊器,再里面放著一次都没用过的公交卡......桌子每天要擦三次,每个边角都和他的人一样一尘不染,他总爱坐在靠右边的地方,习惯一转头就看见我,然後叫我去送文件,或者带一张报纸回来......   一整个晚上,我就坐在那个座位,出神地望著他的窗户发呆,直到天空破晓,灯光熄灭,我才慌慌张张地赶到考场,心里却觉得异样的宁静。   这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宁静。   笔试的结果不难预料,我以中等偏下的成绩上了线,和笔试比起来,面试其实更加重要,因为那不是死背几本书就能取得优异成绩的。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夏远曾经问我,一个医生出不出色,硬件看什麽。   我说勤奋,他嗤之以鼻,顺手在我头上敲一下,"是看这里。"   他总觉得我会有作为,总觉得我聪明出色,我知道,就算我们之间发生了那麽多事,他仍然是这样以为的。   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能再让他失望。   他对我失望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了。   21   我联系了X医大的一位导师,邮件发出後,他要求我在面试前一周达到B城,和我面谈。我知道老X医大的作风──教授会和学生面对面地进行交流,以考查学生的素质人品,我只是没想到这个传统竟然有人延续至今。   准面试进行的比想象中来的顺利,我从一个X医大的学姐那里得知,不是每个人都得到了准面试的机会。我不是应届生,也不是名校毕业,我唯一的优势,竟然就是那三年做学生干部的经验。   准面试的最後一个问题倒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已经开始谢顶的教授一扫之前的随意和善,极严肃地问我,"你对医德是怎麽理解的?"   问得太突兀,但我并不害怕突兀的提问,早在做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我就学会了随机应变,各种冠冕堂皇的套话我都随身携带著,能在适当的时候,抛出言辞得当、激昂又空洞的漂亮演讲。   然而这个时候,那些话我全部都不想说──在听到这问题的一瞬间,我第一个想起的,竟然是他。   教授还在看著我,神色严肃,我缓缓地开口,慢慢地理清了思绪。   "我从一入学开始,就接受过各种各样的医德教育,一般都会提到奉献、勤勉、无私,很崇高,听起来也很对,但其实细想想就有些不对了。"   教授的眼神有些变化,含义不明,我抱著豁出去一样的心态,继续说下去。   "不对是因为太空泛了,很难落到实处。一直没有人给医德下一个更详细一点的定义,其实不是不下,是没有办法下。这些年来,对医生的要求是不断在变的,因为社会是在变的。我们不能用居里夫人的操守来要求现在的人,因为大环境已经不一样了。医生也是人,也有需求也讲究回报,一味要求奉献肯定是不对的,尤其现在的社会环境对医生来说太险恶,医生已经慢慢变成弱势群体了──让弱势群体只讲付出不求回报,肯定不现实。"   我停顿了一下,略微有些心虚,教授却点点头,示意我说完。   "所以说,不能过多地要求,过多要求就成了苛责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做医生是个高尚的职业,所以要有个高尚的道德标准,但这个标准不能靠别人来制定,要靠医生自己。法律是第一位的,但在法律之後,紧跟著的就是职业道德,要救死扶伤,要能为病人著想,凡事凭良心来做──能做到这些,我觉得就足够了。"   屋子里静悄悄地,教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两秒锺,然後轻松地一挥手,"好了,回去好好准备面试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直到面试结果出来,杨教授正是成为我的导师,我才算松了一口气。   在很久以後,我提起那次准面试,半开玩笑地抱怨了杨教授的刁难。在几年的相处里,他越发地不拘小节,干脆拍著我的肩膀说,"就凭你那个烂学校烂履历。要不是这个问题答得好,你就等著调剂吧。"   我很尊敬杨教授,但听他用这样的口吻提起我的母校,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他没在意,继续说,"现在的小孩,满脑袋都不知道是些什麽东西,当初我就看出来了,你平时应该是想过这些,现在肯好好用脑子的人不多了。"   我笑而不答,心里却一阵酸涩。   我并没有可以去想过这个问题,而是和夏远之间发生的事,促使我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在不知不觉中找到了一个答案。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我的动力,我的觉悟和努力,我的坚持和思索,都是通过他一双无形的手在指引著──迄今为止,我的所有一切,其实都是因为他。   已经那麽久了。   在X医院的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充实到我不太感觉得到时间的流逝。无数的病例,最优秀的同学和老师──中国医学界最杰出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但他们都不是夏远。   没有人能替代的了他,至少在我心里,永远都是这样。   那一年的寒假短得有些夸张,刚好够我回家过一个春节,临走前我收拾了乱糟糟的宿舍,把摊了一地的书分门别类放好,也整理了这几年厚厚的一摞笔记。    挪动笔记本的时候,两张浅灰色的纸片从里面掉落出来,我惊愕地拣起来看了看,才发现那是两张音乐会的门票。    是我大五那年买的那两张,当时满心欢喜的拿著,筹划著和他第一次约会,然而没等把门票递到他手上,一切就都被我搞砸了。    不过才两年半的时间,那两张门票就都变得又黄又脆,我捏著它们看了一会,小心的把它夹进了诊断学的书页里,然後拿出手机,给程晶晶打了一个电话。   小姑娘的声音有些沈闷,"学长。"   "在干什麽呢?"   "写病历呗,烦死了。"    程晶晶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是神经内科,和呼吸科的病区只隔了一层楼,这两年我常打电话给她,拐弯抹角的探听些夏远的消息。    拉拉杂杂地说了一会话,我问她,"最近学院的老师怎麽样?""给你说个新闻,"神秘兮兮的口气,"孟院买车了。"    我眼前又浮现起孟院佝偻著背,艰难地骑著自行车的样子。   "孟院的女儿最近到团省委当副书记去了,前两天回了趟学校,看到孟院上课的解剖室破烂成那样,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冲到梁院办公室把梁院一顿谴责,还说要和教委反应,梁院安抚了半天,终於拿出钱来把解剖室改建了,还给孟院买了辆车。"    梁院是我们的执行院长,风度翩翩,很有人缘,他不教课,和我也没什麽接触,但我知道,孟院最为副院长,好像总是受他压制的。   "解剖室改建从我上学那会就申请了,不是一直说没钱没钱麽,怎麽现在一下就拿出来几百万?"   "咳,"程晶晶语气鄙夷,"你忘了,你大三的时候,学校不是拨给我们一千二百万麽,没发现钱花在哪了,但就是一天比一天少,我毕业的那年,梁院跟新生讲话的时候,再说钱,就剩七百万了。医学院没钱?呸,哭穷。"   "那钱哪去了?"   "前两天我男朋友去高尔夫球场录新闻,刚好遇上梁院长和一帮人在那打高尔夫。打一场四千多啊,他每周都去打,还如了高尔夫协会,一年四十万会费,你说他哪来的钱?"   "你们倒是举报啊,双规了他!"   "举报个毛啊,"程晶晶哼了一声,"一起打高尔夫的也有大学党委书记,我跟谁举报去。"    我无言地感慨了一会,半天才想起给她打电话的主旨来。"晶晶,最近其他老师还好麽?"   "都挺好,就俞老师不好,倒了大霉了。"    我们再没有其他姓俞的老师了。   "他怎麽了?!"   "昨天来了个一周岁的小孩,瓜子皮呛进气管里去了,做气管镜风险太大,好几家医院都不敢做,家属把小孩抱过来,俞老师二话没说就收下啦。给家属解释清楚了有风险,家属也签了字了,结果拔镜的时候气管痉挛了,小孩死了,家属这时候倒不认帐了,死活说自己不认字,说是俞老师没解释清楚,在医院闹得不成样子......唉,邓主任都压不住,去劝还被一老太太把脸都抓破了。记者也来了,还来了好几家,弄得乱七八糟......唉,说白了,就是想要钱呗。"   "俞老师呢?"   "给他放了一周假,回家去了。你说要过年了出这种事情,真是......"   "他在家?"   "大概吧。怎麽了──"   她还没说完,我已经急匆匆地挂断,马上打了一个电话去预定B市到N城的机票。   声音甜美的姑娘完全没意识到我的心焦,娇滴滴慢吞吞地告诉我经济舱商务舱已经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头等舱,问我要不要。   我犹豫一秒锺,还是定下了,刚好是我一年奖学金的钱。等到明天的话,票价可能便宜一半不止,但我绝不可能等到明天。    我明白这样的事情带给他的打击有多大,更知道他绝不会主动去找人安慰,他始终都很高傲,但在这种绝不能硬碰硬的时候,又要怎麽妥协跟让步?   22   站在那扇灰色的门前,我抬起手按了门铃。从四年以前,我就知道他家在哪里,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门里静悄悄的。   也许他不在家里,我这麽想著,心里泛起一股失望,但又有一股轻微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又抬起手敲了敲门,这一次,手指还贴在门上,门就发出一声轻响打开了。措不及防地,他就出现在我面前,象是行走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见到光,那种眩晕的不真实感。他背光站著,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世界都在摇晃,类似於被雷劈中的感觉,整个人都傻掉了。   他开口说话,那声音在我耳朵里听起来,就像从水里传来的一样,"你怎麽来了?"   很淡的语气,没有特别惊讶,也没有高兴或者不耐烦,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我还没张口,心里却开始发酸,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连晚一秒都等不了,可他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我摇摇头,无数的话在嘴里打了结,他看了我两秒,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先进来吧。"   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我跟在他身後走进客厅,气流带来一阵清淡的香味,微酸的橘子香。   两年不见,他连身上的味道都变了。我看著他笔直的背影,努力忍住自己想伸手拥抱的欲望,两年的光阴那麽短暂,只浓缩到了短短的一步之遥。   我又见到他了,然而我从来没有这麽想念过他,就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入骨的想念著。   我飞过了半个中国,跑回N市想来安慰他,然而那个此时需要被安慰的,好像已经被成了我。   客厅很大,因为家具少就显得干净而空旷,沙发上放著几本书,似乎是他刚才在看的,我有些恍惚地在沙发上坐下,看清了那几本书的封面。   一本解剖图谱,一本《寂静的春天》,还有一本《地方病通报》,最下边是大学的学报。书都是崭新的,还能闻到清新的油墨味,我翻开学报,在理工版找到了他的名字。   只来得及看清文章的题目,手里的书就被抽走了,一只茶杯被塞到我手里,"喝口水吧。"   手指若有若无的相触了,极短暂的一瞬,却在我的指尖烙下一个痕迹。我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著他,像沙漠里的人看著湖水的海市蜃楼。   他还是老样子,几乎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有那麽一瞬间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直接从我回忆里走出来的,全然没有时间的阻隔。没有想象里的失意和阴郁,他坐在我的对面,还是带点傲慢的英挺锐利,只是眼神有些朦胧的模糊。   "俞老师,"斟酌了很久,我到底还是用了这样的称呼,"我听程晶晶说了。"   他"嗯"了一声,满不在乎似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路上准备好的宽慰的话,全都派不上用场,我把茶杯在手里转著,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这次回N市有事?"他似乎是也觉得尴尬,随便提了个话题,我犹豫著,到底还是撒了谎。   "来学校办点事。"   "办好了麽?"   "没有。"   我低著头,专注地看著手中的杯子,难以忍受的沈默。   "俞老师,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院里肯定会酌情处理的。"到底还是回到这个话题上,我说得有些突兀,"不是你的责任,所以肯定没关系的。"   "我没事,"难得的温和口吻,听起来倒像是他在宽慰我,"叶岩,你住在哪里?"   话题转的太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支吾了两下,随口说了个学校附近的宾馆。   "行李搬过去了?"   我什麽行李都没有,前脚挂了电话,後脚我就去了机场,我还没等开口再编谎,他就问道,"你不是一知道了就过来的吧?"   他皱著眉头的表情让我揪心地难受,我局促地站了起来,昏头昏脑地说,"我先走了。"   他也跟著我站起来,像要送我似的,陪著我走到门口,站在玄关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阵後悔──我这是要去哪里呢。   但话已经出口,我只能讷讷地重复道,"俞老师,我走了。"   "叶岩。"   我抬起头,冷不防被他拉了一下,整个人狠狠向前跌了一步,然後就被紧紧地抱住了。惊愕里面,我几乎顾不上激动,只是僵直著身体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一个错觉。   然後我感觉到落在嘴唇上的,是一个吻。   砰地一声响,有什麽东西从我头脑里猛地飞出去了,全身的血液都燃烧著冲到脑袋里,我抱紧他,在亲吻的交缠里快要窒息。从玄关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一路上也许是碰倒了不上东西,杂乱的一阵响。   可是我什麽也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睡的并不安稳,每隔半个小时,我差不多就要醒一次,睁开眼睛看看身边的人是不是还在。他睡的很沈,和我几乎额头抵著额头,两个人的体温重叠著,可我还是感觉到一种不真实的心慌。   不知道是我第几次醒过来,他也被我吵醒了,黑暗里我能感觉到他动了一下,半睡半醒的沙哑声音,"还没睡?"   "嗯。"   "睡吧。"他模糊地说了一声,然後他的手摸索碰到我的脸,慢慢下滑到肩膀,就那麽安静地放著。我听见他的呼吸声,低沈而均匀地,一声一声。   我在那声音里终於安心地睡过去,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已经不需要再做梦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的醒了过来,在X医大的这两年,我没有一天睡到七点以後──在那之前,总能被楼下几十人的早读声给吵起来。   他还在我身边安静的睡著,我拨开他脸上散碎的头发,带著朝圣一样的心情看了他许久,仍然觉得这是个不真切的梦。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薄削的嘴唇,然後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在上面吻了一下。   温暖真实的感触,这是个不会醒的梦。我舒了一口气,抱住他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颈窝里,心融化得没有力气再跳。他的呼吸就响在我的耳边,变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音,明明是这麽幸福的时刻,我的眼眶却湿润了。   七点的时候他准时醒过来,锺表一样分秒不差,我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面飞快地转了几圈,然後他张开眼睛,神色很快清醒起来。   "你醒了。"我想笑一笑,但脸上的表情僵硬的很,他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慢慢在发烫变红。他不说话,就这麽看著我,我很快招架不住,逃也似地跳下床洗脸。   拍了一脸水,正到处乱甩,他穿好衣服走了过来,从架子上拿下毛巾递给我。   毛巾很新,我还以为是给客人专用的,靠近的时候却闻到清淡的橘子味。   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对著毛巾笑什麽?"   我这才恍然大悟地把毛巾还给他,他把毛巾放好,指了指浴室墙上的壁柜,"里面有新牙刷。"   语气淡淡的,然而他脸上却挂著笑,整个人都会发光似的。我被他看了两眼,又抵抗不住地低下头去默默刷牙,心跳七零八落地没了节律。   洗漱完毕,我翻了翻他的冰箱,从一大堆速冻食品和牛奶里找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袋不知道哪天的面包,拆了包火腿,凑合著做了顿早饭。在油锅轻微的劈啪声里,我听见他在浴室里弄出的轻微水声,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抽丝剥茧似的,慢慢从心底复苏起来。   就像是在冬天冻得麻木的手,乍一靠到火炉边,总是先觉得疼痛,然後是麻痒的痛,最後才能感觉到火焰的温暖。在最初的忐忑过後,我总算是稍稍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如此的喜悦和美好。   在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都略微有点不好意思,专注地吃饭,间或说一两句"蛋煎的太老了"之类的话,吃完饭,我磨磨蹭蹭地收著碗筷,他则起身到客厅去,开始他例行的看报时间。   他订晚报,但总是要留到第二天早上才看,通常要看十五分锺,看不完的时候偶尔还会带到办公室。两年没有见到他,我对他的许多习惯却还是了如指掌──就仿佛我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许多年一样。   可是这一次,不到三分锺我就听到了他回到厨房的脚步声,我放下手里正在刷的碗,探寻地看了看他,"嗯?"   "没什麽事,"他语气有些不自然,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局促的神态,"就是看看你。"   同样的忐忑不安,仿佛一转身就会消失不见。   我再也忍不住,不顾自己满手都是洗洁精,冲过去就抱住他,紧紧地勒著他的肩膀。   他的手温柔地放在我背後,我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夏远......现在能原谅我了麽?"   抱著我的手慢慢的松开了,他退後一步,严肃地望著我,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并不全是喜悦。   23   "叶岩。"   他严肃的语气让我的心猛地揪起来,我梦游似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紧张地看著他。   "那个时候我是很生气,但也不可能一直都在生气。"   我一句话也不敢说,屏息望著他。   "你是什麽脾气我最清楚,理想主义,又偏激,其实这样我也有责任,有些事其实我不应该瞒著你。但重点不是这个。"   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个惊雷一样直劈中我头顶,"其实和你在一起之後,我经常後悔。"   "叶岩,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对吧?"   我被刺激到无法思考,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那你对自己的性向怎麽看?"   我还傻著,只能愣愣地看著他,他很轻地叹一口气,向我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和我在一起,你怕不怕有一天被人发现?你想过会有什麽压力没有?你打算怎麽跟你父母解释?还是打算一直瞒著?你考虑过生活作风和行政前途的关系没有?"   我觉得我似乎越来越傻了。   他的语气慢慢软化下来,又变得平静淡漠,但他说得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心脏难以抑制的疼痛。   我从未想过他有这麽多的担忧──替我担忧。   "你什麽都没想过,对吧。你那个岁数,最容易冲动,头脑一热就能不管不顾,但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後悔。所以那时候,我觉得就这麽分开一段也──"   "夏远,"我终於有些激动地打断他,"我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轻微的惊愕,我有些词不达意地解释著,"我不是小孩子了,那个时候我是很幼稚,但已经这麽久过去了......可是就算那个时候,也不是一时冲动,我可能没考虑得那麽仔细,但是你说得那些我都不害怕,我......"   "叶岩,你不了解我。"   我想开口,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辩解。   "我以前杀过人。不是医疗事故,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眼神阴郁,"叶岩,我过去有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   与其说我感到震惊,倒不如说是心痛,他的语气让我无心深究话的内容,一心只想著安慰他。只要能打开他眉宇间的深结,不论他从前做过什麽,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他不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的事我是有很多不知道,这是我不对,但是以後我都会知道。不管有什麽事,我都不会再......"我越发的觉得难於表达,"夏远,我对你是......"   我到底还是不知道该怎麽描述,於是我有些焦躁地靠过去,在那冰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   从前我的偏激已经犯下了够大的错,人不可能没有缺点,不犯错误,但没有哪个人能比他更珍贵,更高尚。他不完美,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模板,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我只是不能再伤害他。   亲吻骤然加深了,舌尖相触的一刹那我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感觉到他环著我背的手臂。温和绵长的吻,带著让人心颤的热度,越来越深入和激烈。感情在胸口一点点累积,终於像洪水一样冲破了藩篱,他的手从衬衣的下摆伸进来,碰到我的身体,立刻激起一阵电流,我抽一口气,低下头,在他脖颈上轻轻地噬咬著。   他却突然松开了手,我惊诧地抬起头,看到他有些尴尬的神色。   "电话。"他说。   我这才听到手机铃吵吵嚷嚷的声响,他先拐进了卧室,有些晕头转向似的,然後才在客厅的钢琴旁边找到了手机。   电话讲的不长,他几乎没怎麽说话,只嗯了一两声,一直微微皱著眉。等他挂断,我问他,"是不是那个患者的事有结果了?"   他点点头不说话,我没法催问,只能走过去,把左手叠在他放在钢琴上的右手上。   "赔了他两万,"他语气有些愤怒,"心满意足了。"   "医院也知道不是你的责任,想息事宁人吧。"   "一帮傻子。"   他一直皱著眉,我不知道该怎麽宽慰他,只能握著他的手,陪他站了很久。   "刚才邓主任的电话,叫我过去一趟。"   "邓主任还没退休?"   "延长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尽管不太合适,可我还是不放心他这样一个人去医院,他看看我,有些意外似的,终於还是说,"好。"   时隔两年,再度踏进母校附院,真的有种流年偷换的感觉。病房整改过,连护士站的位置都换了,唯一熟悉的就是那张办公桌,一如既往的干净整齐。   然而我坐在这张桌前,忐忑不安地等著他从主任办公室回来,医生都在病房里,偌大的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寂静里更凸显出不安。   好在他很快回来了。   "怎麽样?"   他摇摇头,但面色和缓了许多,我立刻明白邓主任一直在宽慰他。   "都知道不是你的责任啊。"我站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这种人不要理他,别想了。"   他只露出了半个笑容,就让我的心再次狂跳起来,我刚想说点什麽,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我做贼心虚地往後跳开一步,才回过头去看推门的人。   进门来的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佝偻著背,穿的也邋遢,举止多少有些猥琐。我正疑惑著,回头看到夏远嫌恶的脸色,我瞬间恍然大悟──不是那个敲诈的家属还有谁?   那男人向著夏远走过来,我第一反应就是想挡在他前面,然而顾及到场合,我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紧张地盯著那男人的表情。   那有些猥琐的脸却堆著满满的笑意,一张嘴,浓厚的N市口音。   "医生,对不住了,不过谢谢你,谢谢医院,你也知道我家困难嘎,"他伸出手来握住夏远的手,死命地摇撼几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这次对不住你啊,我这麽闹对你名誉不好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一股火腾地蹿上脑顶──他怎麽还有脸来对夏远说这样的话?   愤怒到极限的时候,人往往就变傻了,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麽反应,只好抬头看著夏远。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冷到结了一层霜。他比那男人高半个头,於是就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也看著捏著自己的那双手,表情仿佛盯著解剖台上油浸浸的、刚被剥离下来的脂肪。   男人的笑容在这样的眼神里被冻结了,凝华一样渐渐消失,他讷讷地收回手,尴尬地翕动了两下嘴角,表情突然变得扭曲起来,像是一桶油漆搅在污水里,阴晴不定地变换了几秒,突然就变得狰狞起来。   我不是N市人,N市话只听得懂个大概,这男人突然爆出的话又高又急促,我一时竟没全听懂,但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还是直冲进耳朵里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夏远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我却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拖到门外,"你给我滚!"   男人被我推的趔趄,挣脱了我的手,非但不走,还在走廊里大叫起来,"打人了!医生杀人不偿命啊!"   我没穿白衣,也不是这个医院的医生,索性不管不顾起来,"你再不滚,你那两万块钱就去买棺材吧!"   我的表情估计狰狞的很,那男人像是给我吓住了,直愣愣地看著我,我心里稍微有点後悔自己的莽撞,却还是蹭蹭地冒著火苗。   "叶岩,"他的声音冰凉,让我瞬间冷静下来,"走了。"   我赶忙转过身,跟在他身後下了楼,再也不看那男人一眼,电梯刚好停靠,我和他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密密层层地挤著十几个人,不知为什麽竟没超重。   电梯停停走走,十几楼的距离消耗了许久,在拥挤的环境里无人注意我们,我接著人群的掩护,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又凉又硬,指腹上薄薄的一层茧,我的指尖碰著那轮廓,越来越觉得心疼。   "要到了。"他突然低声在我耳边说,於是我赶快放开手,电梯叮咚一声停靠在一楼,人群轰地一声散曲,我和他最後才走出电梯,隔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一对路人。   但我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   "别太在意了,其实是挺普通的事。"   总是这样,每当我想要安慰他的时候,反而会变成他来安慰我。我们走到停车场,他拿出钥匙打开了车门,我却还站在原地,心里带著轻微的愤恨和後悔。   我怎麽还是这麽幼稚冲动。   "走吧。"   我拉开车门在他身边坐下,一路上都颓然地低著头,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过年的氛围,事业单位都挂出了横幅,红天红地的喜庆,偶尔能听到吵嚷的鞭炮声。   车窗外面欢腾著,车窗里的氛围却有些黯淡,我们久久地不说话,他开出一段路才突然问我,"还在想呢?"   "你......"   "真不算什麽。"他嘴角淡淡的一丝笑,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你听过北方的一句话没有?‘要想富,做手术,割开肚皮告大夫'──在钱的面前你和他讲道德,一点也不现实。叶岩,下次再碰见这种事,直接叫保安来。"   和他在一起,总能显出我的幼稚来,他这麽宽慰著我,我却完全得不到安慰,只是觉得沮丧和无奈。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安慰他。   24   "你什麽时候回去?"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我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回哪里?"   "你家。"   我这才想起来,後天就是除夕了,爸妈早就打电话回来催过我好几次。   "明天吧。"我家离N市不过是两个的车程,"我过了初三就回来。你呢?"   "我爸去世快十年了,我妈在美国。"他笑笑,"在医院过年吧。"   这是他头一次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   车在他家门口停下,他干净利落地把车倒进车库,我看看表,十一点半。   我走出车库,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超市,突然有了些想法。   "你先上去吧,"我指指超市,"我去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你回家等我吧。"   他没再坚持,转身上楼去了,只是转身前看我的那一眼实在意味深长,我骤然有种小孩子恶作剧被戳穿的心虚感。   超市不大,东西也不大齐全,我东拼西凑了一顿午饭的材料,走到超市门口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我花了半个小时才说服爸妈我不回去过年,编谎编的口干舌燥,挂完电话,心里实在觉得愧疚。   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陪他。   爸妈互相做伴,一个年总不至於过的太凄凉,可是我回去了,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   拎著一袋吃的横过马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塑胶袋断了,我狼狈地抱著一堆东西小跑著上楼,途中一根葱不断地戳著我的下巴。到了门口,我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   "你买这些干什麽?"   "吃啊。"我把东西搬进厨房,无视他的表情,点了火开始烧菜。厨房里厨具很全,全都崭新,酱油摆在橱柜最里面,保质期过了都还没拆过封,不用猜就知道,他从来不做饭。   在厨房里折腾著,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周围的一切都是宁静温暖的,仿佛我已经是他家里的一个人。   心里瞬间就被填满了,一丝空隙不再有。   两个人围著桌子吃完了饭,谁都没提在医院碰到的事情,陪我收拾完桌子,他打开电脑开始上网,我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著他刷丁香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气氛太祥和温暖,不知不觉我就坐得离他越来越近,肩膀挨著肩膀。   只是他身上的味道,就让我觉得温暖安宁。   那天晚上我们睡的很晚,凌晨的时候我口渴,爬起来喝水,回去的时候他竟然就醒了,清醒的不像是睡过,"要走了?"   "没有。"我跳进被子里,抱住他的肩膀,"才三点锺,睡吧。"   他动了动,於是就变成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前,"走的时候我去送你。"   我含糊地说,"好。"然後在那平稳的心跳声里沈沈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鞭炮的声音吵醒,楼下小区里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地拆了挂鞭,一个一个点燃了到处扔,劈啪乱响。吃过早饭的闲暇里,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论文,我百无聊赖地去摆弄钢琴,掀开了琴盖又没扶稳,盖子啪嗒一声砸下去,砸得我心惊肉跳。   他倏地抬起头来,眼神里血淋淋的心疼,我心虚的凑过去,他低下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打。   "你会弹钢琴吧?"   他头也不抬,"会。"   我在旁边枯坐了一会,到底还是忍不住说,"我想听你弹琴。"   他跟没听见似的,劈里啪啦地继续打字,时不时退出来查一两个数据,好像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团空气。我沮丧了半天,到底还是没敢在打扰他──他工作的时候总是很专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合上电脑站起来,突然问我,"要听什麽?"   我呆滞了三四秒,回答得很傻,估计表情也极其白痴,"什麽都行......"   他就真的坐到钢琴旁边弹了一首曲子,我没听过,好坏也说不上,就觉得音符水一样从我心里流淌过去,抚平了每一个隐匿的沟壑,整件屋子都浸在了蓝色的海浪里,梦一样美好的感觉。   曲子的好坏,技艺的高低,这些我都无法分辨,然而弹琴的是他,就构成了我感动的所有理由。   最後一个音嫋嫋的散去,他姿态优美地从键盘上抬起手来,"快半年没弹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背後,紧紧地抱著他,从上方看见他嘴角微弯的清淡笑容。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时间静止之类的话,的确是真实的。   那天下午不断地有人打电话过来,他过去的几个病人和学生似乎想来给他拜年,他都以不在N市为由推脱了。到了傍晚,座机也不断有人打进来,似乎是想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不在家,开始的时候是由我来接,後来被弄得烦了,我们干脆拔了电话线,不予理会。   即使是以他的傲慢脾气,这麽做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然而他也好,我也好,很难不存一份私心,不想叫人打扰我们难得的宁静时光。   五点锺的时候他催促我,"你再不走,连夜车都赶不上了。"   我终於决定跟他坦白,"我今天不回去了。"   "明天早上走?"   "明天也不走,後天也不走," 一想到他的惊喜,我就控制不了声音里的得意,"我陪你过年。"   最初的一瞬间,他的表情的确像被点亮了似,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喜悦,但很快他就板住脸,声音严肃,"叶岩,你过年不能不回家。"   "我想陪你过年。"   "你有大半年没回去看你爸妈了。"   我从来就争论不过他,所以我干脆不打算争辩,只不屈不挠地说,"我想陪你过年。"   "叶岩──"   他皱眉的样子让我觉得难过,於是我探身过去,把他剩下的话堵在嘴唇里。   很轻很柔和的吻,心像是被融化了,柔软的有些酸楚,我看著他低声说,"我想和你一起过年。"   他的眼神像是浸在水里,许多情绪渐渐的释放,溶解,浓浓的渲染开来,渐渐软化出认输似的表情。   我突然就懊恼起来。我们本来还应该拥有过去的两年,或者更多的时间,然而就因为我曾经的幼稚,那难得的时光都变成了空白。   除了贯穿始终的,刻骨铭心的想念。   除夕的早上,我们仍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那天我们在破天荒地在床上呆到中午,起来的时候都有种偷窃时光似的心虚感。这麽多年来,他和我都像两台机器似地高速运转著,休息和娱乐几乎成为奢侈,骤然这麽肆无忌惮地放松下来,都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地迷惑。   但紧紧拥抱著,肌肤相贴地说些无关紧要地话题,甚至是没营养的废话,就和普通的恋人一样在依偎里虚度光阴──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好,简直像毒品一样让人著迷,无法自拔。   除夕是辞旧迎新的日子,我爬起来,把能洗的衣服、毛巾全部丢尽洗衣机里去,在倒洗涤剂的时候又闻到了淡淡的橘子香味。被那样的味道包围著,我不禁恍惚起来,回过神来,小半瓶洗衣液已经全部被我倾倒干净。   他看到的,大概就是我拎著空瓶子发愣的白痴模样,看到他进来,我尴尬地咳嗽一声,把瓶子扔到一边。   "洗涤剂用完了。"   "去买吧。"   除了洗涤剂,要买的东西还有很多,於是我们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一家大型超市,采购年货的人结结实实地堵满了上下两层,两个男人结伴购物的怪异就这样给淹没在人群里。我推著购物车,在人海里举步维艰地挪动著,但无论走到哪里,总是一侧头就能看到他的脸。   超市里放著喜庆到近乎吵嚷的音乐,人人都大声说著话,脸上洋溢著喜气,就是这样汪洋的欢腾的海洋,也无法比拟我心里涌起的幸福。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事,就因为和他一起,也成为了近乎永恒的感动。   开车回家的路上,後座上塞了四个巨大的购物袋,我差不多一直近乎神经质地笑著,老觉得不管怎麽样都表达不尽心里的喜悦。   他在开车的间隙里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有些尴尬,尽量收敛了笑容。车开进车库,我们把买来的东西提上楼,手忙脚乱地整理著。   其实也只有我一个人在忙乱,他的动作还是那麽有条不紊,举手投足都能牵动我的视线,渐渐的我的动作慢了,只是盯著他看。   "叶岩,"他似乎是想把东西放进壁柜,但柜门却拉了几次都拉不开,"那张卡过来,我把门弄开。"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傻得可以,"什麽卡?"   "随便,我钱包里拿一张。"   我出了储物室,在玄关里找到了他的大衣,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在一排卡里随便抽了一张。随著我的动作,一张被折叠的很小的薄纸片掉了出来,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展开了。   似乎是从实验报告上撕下来的一张纸片,上面写著我的学号,还有我龙飞凤舞,自以为潇洒的签名。纸片微微的泛著黄,却看得出来被很小心地保管著,没有一点磨损或皱缩。   那种张扬怪异的签名我很久都没用过了。他到底把这张纸在身边保存了多少年?四年,五年?还是更久?   他从我对我说过。   有那麽多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我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放回去,然後跑进储物室把那张卡递给他,他动作灵巧地撬开柜门,回过头,无意识地冲我微笑了一下。   那是比全世界的花开都更美好的瞬间。   那天晚上我们打开电视为春晚贡献了收视率,但谁也没在电视前坐上多久,我在厨房里豪情万丈地尝试包饺子,他不懂装懂地莅临指导,最後起锅的时候竟然香气四溢,意料之外地好吃。   他吃到一个我包在饺子里的硬币,即刻露出吃到蟑螂的表情,"这麽脏的东西你怎麽──"   "不脏的,我用双氧水泡过。"   他的脸色让我识相地闭了嘴,那锅饺子被他解剖似地全部开膛破肚,确认没有硬币在里面才肯吃下去。   然而就是他这种挑剔的脾气,我也觉得喜欢,感情深厚到一定程度,好像就没有什麽不能包容了。   午夜锺声一响,立刻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他找出我们白天买的礼花,"我们也去放吧。"   "这里可以麽?"   "楼下有个草坪,那边可以的。"   草坪旁边就是稀落的树丛,我们在草地上点燃了礼花,很快绚丽的颜色就在夜空里绽放开来,然而在众多的花火里并不显眼。   就如同我们在人潮的中并不引人注意一样。我感觉到他在夜幕和人群的掩护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後耳边响起极轻极低的声音。   "明年还能一起过年麽?"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有些发凉的手。 明年这个时候,我还会和他在一起,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和他在一起。   没有什麽会再把我们分开了,就连我们自己也不能。我能看到明天,还有很久以後的明天──全部的未来,都等著我和他一起的走过。   然而我什麽也没有说。   毕竟还有整整的一生,可以让他知道。   ────────────────────THE END────────────────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小说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