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之子于归 作者:夏倾瓷 1.-楔子 楔子 盛夏,长安城集市。 人潮涌动,喧嚣宣告着京都的繁盛。一旁的猪肉摊上,摊主一脸横肉,烦躁不安地驱赶着猪肉上叮着的苍蝇。许是生意不好的原因,摊主一边驱赶苍蝇,一边咒骂着。这场景与京都的繁盛格格不入。 角落里蹲坐着两个小乞儿,大的一动不动盯着小乞儿,而这小的却眼馋地看着猪肉。 “乞丐哥哥,我想吃肉了。”小乞儿一脸天真,却是看不出性别的,他的脸很白很白,虽然沾满了尘土,却仍像是沾染了灰尘的白面馒头,眉间一点朱砂,显得他有些超然,“哥哥,我以前可讨厌吃肉了,可是现在,我好想吃哦!” “恩,好了好了,大小姐,服了你了,你想吃肉,我便拿来给你。”大乞儿一脸无奈,抬头却看到小乞儿眼中的自己。自己的面容,还是长得像那个人,即使这样狼狈,可仍遮不住他骨子里的血脉。 他苦笑着,那个人面容清冷,是世间一等的美男子,而自己比之于他,更是有过之而不及。可是那又如何呢?他是被抛弃的。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乞儿,呵,她多幸福,可以那么任性,可以离家出走,可以仗着父母宠爱,做想做的事。 低头,再次看向那块猪肉,想着要怎样得手。“大小姐,待会儿呢,你过去拖住他,掩护我,我就从后面过去取肉,待我得手,你便拔腿便跑,听见没?” 小乞儿看着他,认真地咽了一口口水,点了点头。 可惜,他们的计划刚进行了一半,便被发现了。 两人被粗鲁地揪住衣服,提至半空。小乞儿的脸慢慢涨成了猪肝色,而大乞儿由于身高,只被勒得有些痛,他挣扎着说话,“喂,快放开我们!”周围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形,只暗处有着几双眼睛。 “呸,真是晦气,老子今天还没开始,就被你们两个兔崽子破了财气,真是该死!”那摊主破口大骂。 “你快放开,你要什么,给你就是,再说了,我们什么也没拿,就被你捉住了。”大乞儿不耐道。 “哼,你们两个小乞丐能有什么给我?”转眼又仔细瞧了瞧他们,“没想到乞丐也能长得这样好,我这回发财了!”摊主松了松手,却没有放他们走。 “你想做什么?”大乞儿警惕道。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只要你们其中一个愿意牺牲自己,让我把他卖给勾栏,那这块肉,我就送给另一个人了。”摊主举着那肥腻腻的肉,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那就卖我吧!”大乞儿牙一咬,说道。 “不行不行,把我卖了好了。”小乞儿奶声奶气地说。 “说什么呢你,你不想吃肉啦?”大乞儿知道勾栏是什么地方,所以,他不忍心让小乞儿去,可是,似是想到了什么,很是犹豫。再一想,小乞儿是个女孩子,去了那种地方,以后,要怎么嫁出去呢? 小乞儿努力踮着脚,凑到大乞儿耳边,“哥哥,你忘记了吗?我是离家出走逃出来的,家里的人回来找我的,我没有关系,你去了,谁救你出来?” 大乞儿听到这里,眼神蓦地黯淡下来,“好,就卖你!” 拿着肉,大乞儿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我会告诉大家,肉,是你请他们吃的。” 小乞儿笑着看了看他,“乞丐哥哥,我叫柳云娴,你呢?” 大乞儿也笑笑,“你要记住,我是邵文笺,记住了,还有”大乞儿终是不忍,“不管遇到什么,你且忍忍,等我来救你。” 当今江湖,有三股势力。 其一,乃是医称杏林国手的曲池山庄柳家,柳家的人不仅医术高超,用毒也极为精妙,论武学,虽不及顶尖,却也是江湖神话,曲池山庄庄主柳毅瑄一手冰火神针,可救人更可杀人;其二,乃是铸剑名庄莫邪山庄,莫氏的铸剑乃是江湖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名刃,论武学,莫邪剑谱乃是天下第一剑谱,莫邪剑法盖世,无人能敌;其三,却是一股黑暗力量,这股力量很是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受命与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何目的,他们被称为雨护,皆因他们如雨水般,无缝不入,润物无声。 最近,江湖上倒是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曲池山庄的大小姐柳云娴离家出走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劳烦了江湖各路人马前来追寻。人人皆说,这柳家真是大手笔,能请得动如此众多的武林高手。可是事情发生到后头,却不再简单。庄主夫妇,竟在一夜离奇死亡,死相极为惨烈,竟像是中了自己家的独门毒药离人散,而那之后,柳大小姐却自己回到了家中,在叔父的帮助下,办好了父母的丧事,更辅佐她,管理庄中事务。却迟迟查不到父母的死因,这件事只好告一段落,但曲池山庄却是元气大伤。 传闻曲池山庄有件秘宝,可救人可杀人。这件秘宝,随大小姐流落在外,之后却是遗失了,江湖中人一时竟陷入了抢夺秘宝的争斗之中。 内容简介: 江湖中,丢失了一件秘宝,武林人士争夺不休。 江湖有血雨腥风,却有这样一个男子,一身高贵,却甘愿为你,弃了身份,弃了武学,他手下音音响起的琴声,从前为了杀人,而今却是为了博她一笑; 也有这样一个男子,爱着她护着她,却始终悖着自己的心意,为了所谓责任,剑气泠然,为寻秘宝,踏破千山万水;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他温润如玉,琴声悠悠只为她而起,也是情深; 他妖媚绝色,愿遣万人只为她剑舞,却是缘浅。 江湖秘宝,究竟是何物?亦或只是一段潜藏的无妄之爱? “阿宸,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我不用华丽的婚宴,也不要绮丽的嫁衣,有你便够!”——尔雅 “没事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范鋆宸 “你要记住,我是邵文笺,记住了,还有,不管遇到什么,你且忍忍,等我来救你。”——邵文笺 2.-第一章 江湖有腥风血雨 从山上采药回来,已经快到傍晚了,尔雅背着重重的背篓,急急地往家赶。今天,是跟那个人约定的日子,她不由得心情大好。 走到山腰时,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尔雅有些害怕,更是加快了脚步。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琴声,尔雅心内一喜,顿时安定了许多,他来了。 到山脚时,雨突然落下,琴声骤停。离家不远的拐角处,迎面而来的马车将尔雅刮倒在地,尔雅直直地跌坐在路旁,背篓里的药材散落了一地。马车行了几步,却仍是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小厮,衣着素净,看起来修养很好。尔雅头也没抬,自顾自捡着她的宝贝草药。远处的茅草屋内,却悠然走出了一个男子。夜太黑,看不清楚模样,只依稀看出他左手里撑着把油纸伞,右手执着琉璃灯盏,华贵的样子与这山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身形悠然,脚步却是有些急促的。 “姑娘,你没事吧?”那小厮小心地探身问道。灯笼微弱的灯光下,这个女子穿着一身淡蓝色衣衫,皮肤白净,眉间一点朱砂,更是显得肌肤如雪,这般谪仙一样的人物,似是一阵风就可以吹走似的。 尔雅摇了摇头,又对小厮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那厢,琉璃盏已行至眼前。小厮这才看到男子的模样,眉目温润,鼻梁高挺,只着一身灰布衣衫,却自显得华贵无比。看那女子时,眉目含笑,声音也是温柔无比,“下雨了呢,小雅!”眼底是说不出的宠溺与心疼,“这么不小心,下次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见到男子,尔雅也顾不上草药了,开心地站起身,紧紧抱住了他。 “唔,撒娇是没用的,谁让你不乖了?”男子也开心地笑,宠溺地将尔雅揽至怀中,“有没有受伤?冷不冷?”语毕,脱下自己的外衫,细致地披在尔雅身上,手中的伞也恰到好处地为她挡住雨帘。 尔雅摇了摇头,却看到马车上又走下一人,微弱的灯光下,只看到一袭红衣,是鲜红欲滴的颜色,袖口处还隐约用银丝绣了些花纹。 “听声音,很是耳熟,不想却是范先生,先生有礼!”红衣男子恭敬地拜了一拜,“车夫鲁莽,不想竟是冲撞了姑娘!天陌,还不谢罪?”小厮对尔雅行了个礼,后面红衣男子却是对着尔雅,看出了神,“姑娘,长得很像在下的一个故人,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 “邵庄主莫怪,小雅幼时失去声音,所以无法回答庄主的话,由鋆宸代为回答便是,内子尔雅,生来便在此山居住,不曾接触过外人。”范鋆宸以身护住尔雅,尔雅却在他身后小心地探出头来观察着他。 “在下邵文笺,范夫人莫怪!”邵文笺的脸上闪过一丝伤痛,却一瞬即逝。 双双拜别后,却听见一个小小的女声轻轻喊道:“邵文笺!邵文笺!”低头却发现尔雅留着眼泪,手紧紧拽住邵文笺的衣角,“邵文笺!” 范鋆宸惊喜之余却是不解,“小雅,不得无礼!” 邵文笺无所谓地笑笑,“夫人还是赤子心性,难能可贵,只是若从小失去声音,现在开口,真是更大的惊喜!” “小雅一开口,便叫邵庄主的名字,鋆宸会不开心哦!”范鋆宸看着尔雅,略带受伤。 尔雅却是像想起了什么,生气地扔下了邵文笺的衣角,转身紧紧抱住范鋆宸,肩膀抽动,像是在哭。 范鋆宸看了看邵文笺一眼,歉意地点了点头,丢下琉璃盏,放下雨伞,将尔雅打横抱起,缓缓向远处的茅草屋走去。 雨越来越小,灰衣男子安然抱着心爱的女子,背上背着她刚刚采回的草药,向着他们的家走去。 生平第二次,邵文笺觉得不安,他突然觉得这一对俪影很刺眼,就像尔雅眉间的朱砂。 像魔怔了一般,他循着那对背影,缓缓跟了上去,身后的马车也亦步亦趋。 是一个很简单的茅草屋,院子里稀稀落落地种了些草药和一些蔬菜,很有生活的气息。 院落的门,并没有关,他斜倚在门上,看到范鋆宸在屋子里忙来忙去。先是厨房,范鋆宸好像在里面呆了很久,之后才端出来一些饭菜,而尔雅一直都坐在窗前摆弄着草药。邵文笺就一直看着这两个人,其实这两个人很般配,站在一起,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璧人。 很晚了,邵文笺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天陌催了催,却看见范鋆宸从里面走了出来,再看小屋的灯早已熄灭。邵文笺示意天陌退下,主动迎上了范鋆宸。 “范先生,叨扰了!”邵文笺有礼道。 “我从前听闻,邵庄主一直在找曲池山庄的一位故人,不知是真是假?”范鋆宸开门见山。 “此事不假,曲池山庄大小姐柳云娴,虽有消息说,她早已回家,可是我知道,她尚在外漂泊。”邵文笺承认。 “小雅,并非柳云娴,虽然我听说,小雅眉间的朱砂,与柳小姐相像,可是,小雅不是柳云娴,她不过是我收留的一个孤女罢了。从前,她受了刺激,连话都不愿说,今日见到邵庄主,小雅居然开了口,我也很是欣慰。” “敢问,先生是在哪里捡到她的?”邵文笺追问道。 “自是在此山中,那时,小雅才刚刚十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骨嶙峋,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和折磨,我见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是五年前吗?可惜,云娴是七年前不见的,真是我认错了,先生莫怪!”邵文笺行了一个大礼。 “这位柳小姐一定与庄主有莫大的渊源。” “她,是我这辈子最为亏欠的人,也是我最想要保护的人。” “如此,真是可惜。其实今日是尔雅的及笄之日,小雅却已经歇下了,我的亲朋不多,小雅也怕生人,邵庄主不如留下来,与我对酌一杯吧,也算是小雅第一次开口的谢礼。” “不必了,邵某还有要事在身,还请先生海涵!” “如此,我也不留您了,慢走,后会有期!” 范鋆宸轻声进屋,看到床上女子的睡颜,脸上的笑意又温柔了几分,“小雅,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躺着的人儿,不安地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邵文笺,我恨你!” 范鋆宸的脸色变了变,“小雅,你不是柳云娴,不可以,那样的话,你便再也过不了现在这般安适的生活了,小雅,江湖上血雨腥风,不适合如此纯净的你!” 将怀中的人儿紧了紧,范鋆宸也在床边躺下,“我拼劲全力,也必护你周全,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其实,范鋆宸是在七年前遇到尔雅的。 那时候,他以一曲“九歌”名震九州,虽才十五岁,却已是很有名气的琴师了。那一日,他应长乐坊坊主相邀,去往长乐坊名为献艺,实为暗杀。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到尔雅,被一个屠户模样的人牵着,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灰尘,她没有哭闹,只乖乖跟着屠户走,还不时望着身后,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后来好奇地向坊主打听,却见坊主笑而不语,只好作罢。 晚间演奏时,却有盛大的货品会。而所谓的货品会,不过是勾栏里的转卖新人的宴会。 而尔雅,恰恰是今晚的头品。 被丝绸包裹着,一丝不挂,长发披散,一张小脸透着恐慌,眉间的朱砂,红得诱人。台下早已寂静一片,只听得他的琴声寥寥以及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京城贵人中,不少人有娈*童的癖好,尔雅那时不过八岁左右,面容奇美,台下叫价声一声盖过一声,一刻钟已过,价格已高至十亿两纹银。 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将军拍中了她。 见自己得手,已顾不得是在大堂之上,心急的上了展台,登时扯开了尔雅包裹着的丝绸,“啊,不要,不要碰我!” 见尔雅挣扎,那肥将军有些不耐,大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妈的,我倒要看看,你下面干不干净!” 范鋆宸听见尔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肥将军张狂的说:“叫,再叫,便把你丢进我那小倌们的房里,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你!” 琴弦蓦地断掉,有黑衣人飞奔上前,与那肥将军扭打在一起,台下的人也在此时失了控制,一个个冲上台,哄抢而上,哼,色欲熏心,尔雅成了众狼撕抢的肥肉。 听着尔雅痛苦的声音,范鋆宸不忍再看,碍于身份,只得匆匆离去。 两年间,午夜梦回,每每都看到和听到尔雅的痛苦,范鋆宸很自责,他后悔当时没有救下尔雅,他虽是琴师,却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把琴中剑于琴声中夺过多少人的性命,却从未救过人。 两年后,他在这座山脚下见到了昏迷不醒的尔雅,不知道她受了怎样的待遇,也许这两年间,她比那一夜更惨。再见到她,她已经不会说话了,见到他时,也是一脸的警惕,小脸皱成了一团。范鋆宸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小心地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温柔地说,“没事了,有我在,什么也不用怕!”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却是笑了,那笑简单无比,却夺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为她建造了这间茅草屋,给了她一个家。她从不说话,只盯着一本《尔雅》词典看,他便给她取名为尔雅。 日子久了,她也更依赖他。很多时候,他出去做任务,不在家,她便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他却总会派人远远保护着她。有次,他病了,她竟也很神奇地采了草药,喂他服下。不是没有猜过她的身份,可是,那又如何,她是谁,什么身份,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是他的。她喜欢拥抱着他入睡,不管男女大限,他也不在意,只管宠她,却竟是再也少不了她的拥抱。 所以,他许下承诺,待她及笄,便娶她为妻。 江湖有腥风血雨,他要她再也不受任何风吹雨打。 3.-第二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京城内,莫邪山庄。 邵文笺刚一进庄,他的众位姬妾便一拥而上。因着他的喜好,他的所有女人眉间都点了朱砂,从前他看着甚是赏心悦目,可如今,他却很是心烦。 挥手让众人退下,却招来了一旁伺候着的天陌,“派人查查范鋆宸身边哑女的底细,再叫人看着她。” 天陌会意,立刻出门办事。 清晨,范鋆宸是被一股米香唤醒的,睁开眼,身旁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微微一笑,抬眼却看到尔雅已站在门口。 “阿宸,你睡得好吗?”声音有些稚嫩,却很好听。门口的人一袭红衣,衬得肌肤更加雪白,长发翩舞,只用一条丝带在尾端扎起,这样的人宛似仙女。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范鋆宸心内一丝欣喜,眼前早是一片模糊,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小雅,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傻瓜阿宸,以后,我每天都会叫你的名字!” “小雅,你能说话了,我很开心。” “唔,我很早之前就在练习了,想要在昨天给你一个惊喜。阿宸,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昨天就是我们约定的日期。”尔雅看着他,脸色有些泛红。 “恩,我答应过你,待你及笄,我便娶你为妻。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我要给你最豪华的婚礼。” 尔雅上前一步,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她轻轻在床前坐下,将头埋进范鋆宸怀里,“我从前不说话,是我以为我不用说话,你也会懂我,可如今罢了,我已经准备好了,红色衣裳就在这里,你看着办吧!” 范鋆宸看了看怀里抱着喜服早已羞红脸的小娘子,无奈摇了摇头,“你突然开口说话,怎么显得如此聒噪了呢?”说完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好好好,就依你,我看着办!” 练武之人的警觉,他感受到窗外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猛地想起了什么,沉思片刻,却仍是问出了口:“小雅,你认识邵文笺吗?” 许是早已做好了准备,尔雅莞尔一笑,“阿宸,是不是吃醋了?” 范鋆宸面上一红,“小雅,你从前可没有这般顽皮!” “那你莫不是嫌弃我了?那尔雅发誓,从今以后,若不到紧要关头,只对阿宸一人讲话,这样可好?” “你这鬼灵精,真会打太极!”范鋆宸也不恼,只微微叹息,“好啦,你不说,我便不问。” “阿宸,以后,你去哪里都带着我,可好?”尔雅目色黯淡下去,眼里带着受伤的神情,“阿宸,你从前总不在我身边,所以我总是等你,其实每一次我都很怕,若是有一天我等不到你了,是不是就被你抛弃了,你不要我了?等不到,就是被抛弃了,这句话,便是邵文笺教给我的。当年,我没有等到爹娘,他便这样告诉我,后来我被他出卖,我更是学会了这句话,阿宸,我认识他,我自然认识。阿宸,我恨他,我好恨他!我讨厌见到他,我好讨厌,我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见到他!” 范鋆宸从没有见过尔雅如此失态,心下大乱,“好好好,以后我们寸步不离,除非我死,否则断不会抛下你!” “不行,你即使死,也必须带着我一起!”尔雅突然看着他,正色道。 范鋆宸看着她,突然眉头一皱,“不许你说这种话!”却是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我不许你死,即使我死了,你也不可以死!”低头浅吻住尔雅,“今日便随我回长安吧,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了,只是,长安并不太平,我们可能不再会有这么平静的生活。”望向窗外,范鋆宸当然明白,他们平淡的生活不复存在,即使他们今日没有回到长安,暗处的人,也不会再让他们平静下去。 可是,他决不允许他的尔雅被卷入江湖纷争,哪怕,她曾经属于哪里,现今她只属于他。当他却不能肯定,曲池山庄和莫邪山庄会不会放过他们?还有那高处的人。屋外人影幢幢,这次长安一行,必是一场恶战。 匆匆吃过早饭,尔雅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便随着范鋆宸踏上了路途。长安并不遥远,快马只需半日路程,范鋆宸却执意要了一辆马车,与尔雅同坐。 尔雅不解的望着他,他眉目含笑,“不是说寸步不离吗?况且娘子如此貌美,不可让歹人惦记了去啊!” 尔雅只是一个劲的笑,也不说话。她刚换上一袭红色衣衫,衬着小脸更加貌美肤白,眉间的朱砂更是愈加鲜红,似能滴出血来。 范鋆宸竟是看得痴了,“小雅,这世间怕是没有比你更美的女子了!”低头浅吻她的额头,“长安的家里从没有过女子,你告诉我,需要什么,我好让他们备着。” “我们自己去买不好吗?因为是我要与你永结连理,家里的东西,我才不要假借他人之手,你莫非忘了,小茅屋可是我一手拾掇的!” 范鋆宸想了想随即点头,的确,他当日为她建的小茅屋,可里头却是空无一物的,都是她自己用竹子、木头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桌子椅子都是她自己做的,那时候的她,不说话,只看书,然后干活,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再说话,尔雅只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拿出一本医书,认真的看,范鋆宸也由着她,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眼睛就着尔雅的手,随她一起看。 车中有些颠簸,尔雅看得眼睛很累,有些昏昏欲睡了。见状,范鋆宸一把抽掉她手中的书,将她按到自己腿上,“不许看了,小心伤了眼睛,困了就歇下吧,不困就闭目养神。” 尔雅看了看他,低头窃笑,心中自是一片温暖,她抓住范鋆宸修长的手,将它抓在手中,贴近脸颊,就那样侧躺着睡了。 范鋆宸看着她,笑容都溢入了心里,他本就是温润带笑的人,看着她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他一生漂泊如浮萍,至斯,他才觉得,有她便是家,即使是在这样狭促的马车里,他也不感到不适,心窝里是满满的幸福,身心不再空虚。他记得师傅曾经教过他,那是爱。人有了爱,虽很脆弱,却又是不败的。心中有爱,便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邵文笺应该已经有所察觉,可应外面监视的人却是来自两股势力。眉头一皱,他看向怀中躺着的人儿。自从邵文笺出现,尔雅就有些异样。之前将她放在身边,大夫曾说,嗓子并无大碍,说不说话却是自己意愿。他们生活在一起七年,两年相伴,两年相知,三年相恋,尔雅皆不曾开口,他并不介意,因他二人早已心意相通纵使不说话,他们对彼此的心意也总是了然的。他担忧的是,邵文笺的出现,让尔雅忆起了从前,那些他最想为她抹去的伤痛。显然,他的担忧并不是不无道理。尔雅从小便谨慎生活,可现今,她在邵文笺眼前出现,甚至放弃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闲云野鹤,同意随他去往长安。尔雅的心思,他一向明白。她是认死理的孩子,定是明白了,自己的出现,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若是她认定了,便不会再更改。 记得她刚刚留在他身边两年,那天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而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完成师傅交代的任务后便立刻连夜赶到她身边,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了。她怕生,所以他的暗卫不敢靠近,只默默保护,然后回禀了他。她见到他,满身是血的出现,满眼里却是没有恐惧的,而是心疼。本该是他照顾她,她却不管不顾,硬是下床为他清理伤口。他本推辞,却最终败给了这个死心眼的孩子,她为他包扎伤口,结果却是伤寒加重,差点死去。他痛心守着她,她却只是浅浅一笑,握着他的手更紧。她的想法他知道,没有他在,她在世上便毫无意义,他懂她,她更珍惜他。 若他没有猜错,她早已知晓他的身份,也猜到了邵文笺的来意和底细,她清楚一切,也并不想逃避。七年了,她已成年,那些从前收到的一切,她是时候慢慢收回了,也是时候为自己从前收到的一切平反。她的底细,他从前不想查也不敢查,可如今,一切很明了。那一年,正是曲池山庄在江湖掀起风波的时候,大小姐失踪,秘宝丢失。随后大小姐的回归,很可能只是个幌子,因着邵文笺应该知晓一切秘辛,他多年来一直寻着的,除了那份秘宝,还有一个人,现今邵文笺却收回一切力量不再寻找,这一切皆发生在他与尔雅的相遇,所以,答案很简单。尔雅就是曲池山庄正统继承人,她是柳家真正的大小姐柳云娴。 思及此,他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她应该早已知晓他肩上责任的沉重,更明白他背负的是他二人的包袱,因此,她不想他再一个人扛着,她这么做,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让他好过。可他更担心的是她的安危,江湖险恶,不适合她的恬静,他也舍不得她受苦。 一只小手却蓦地抚上他的眉头,他低头看去却发现尔雅睁开了一双忽闪的眼睛。她正无奈地看着他,小手还在不停抚平他皱着的眉头。他们果然心意相通,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夫妻之间,不该有隐瞒,日后,若是阿宸看不懂我,便出口问我,我不会隐瞒阿宸。”尔雅笑笑,却是将头埋得更深。 明白了她的用意,更知道了她为何选择开口说话。她不想他们之间有隔阂和误会,他哭笑不得,却满是欣慰。她不想自己为她担心,她在安抚他。见她如此笃定,他知道她心中自有分寸。她虽怕生怕黑,却总是最有谋略的,曾经他被师傅派去完成一项任务,本很困难,最终却是计划周密,全是因着她。随即,便释怀了,他心爱的女子,最柔弱却也最是坚强。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尔雅看了范鋆宸一眼,“今日明明给你准备了红色衣裳,你为何不穿?”小脸满是通红,却依旧理直气壮,倒是真有了小媳妇的风范。 范鋆宸无奈笑了笑,“娘子啊,你昨夜早早睡了,今日我们又早早出发,我哪里看到你为我准备的衣裳了?” 尔雅疑惑地反思,却看到范鋆宸在一旁偷笑,“好啦,我舍不得穿,最起码,我舍不得自己穿。” 尔雅会意,取了范鋆宸一直藏在身后的衣物。先将他身上的外衫脱去,再是中衣,里衣,只留一袭亵衣,她也不躲闪,只认认真真将红色衣衫一层层为他套上,脸却是红透了。 “真真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范鋆宸打趣道,却见尔雅也不恼,只认认真真为他系好衣带,“阿宸,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我不要华丽的婚宴,也不用绚丽的嫁衣,我只要你,只要你,好不好?” 范鋆宸心头却是一暖,伸手捏向尔雅的小脸,“这是谁家的丫头啊?这么不害臊,谁敢要啊?谁敢娶啊?” “你说呢?”尔雅眉头一挑,眉间朱砂在鋆宸眼前一闪。 “我范鋆宸的丫头,当然是我范鋆宸要啦!”范鋆宸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逃不了咯~” 4.-第三章 此情漫漫无尽时 范鋆宸是长安城最好的琴师,也是九州最有名的琴师。他从小师从琴痴散人,将其一身绝学学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江湖上却也是极有名的,一把琴中剑,常常于谈笑间杀人于无息。不过,在江湖上他担的却是一个义字,侠义琴师,只会因一个侠义出剑,从不斩杀无辜,平日里也会收一些孤儿入庄教授琴艺,是谓善意。所以,江湖上的人见到他,不管有没有跟他学过琴,都会尊称他一声,范先生。 不过,其实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只是年代太过久远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这个身份了。可是,尔雅却一直知道。 范鋆宸随身携带的一把古琴,名为墨染,通体墨绿,由一块完整的和田墨玉打造而成。这是师傅寻来赠给他的琴,所以,即使再重,他也从不离身,而且,爱惜得紧。 尔雅小心帮他把琴身擦拭干净,范鋆宸转眼却发现她小心翼翼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物件。 “是什么?”范鋆宸微笑去看。 尔雅没有回答,只小心地将小物件挂在墨染琴尾,然后献宝似的递给他。范鋆宸接过来看,嘴角笑得更深。那是尔雅贴身带着的东西,几乎从不离身。 “怎么送给我了?”范鋆宸诧异,“这块玉玦不是你的心爱之物吗?” “你整天带着墨染,虽然现在你也可以一直带着我了,可是,总有些地方,我去不了,这个东西就代表我,你带着它就是带着我了啊,这样的话,你去再远的地方,看到它,总会想起我的啊!”尔雅无辜地看着它,“而且,它很重要,放在我这里,可能并不安全,你带着,我反而放心。” “小雅,从前你心里的许多话,你不用说,我却都懂,可是能够真正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却更庆幸你可以说话。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听见这些话,也是可以欣喜若狂的。可是”范鋆宸却是迟疑了一下,“这样的你,却让我担心,你不用为了让我心安,而说出这些话,小雅,你所有的一切,我都懂,所以,不要害怕,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尔雅笑笑,这个男人,果然是最懂她的,她轻轻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好,我们全都慢慢来。” 马车终于停了,车夫早已离开,只留下范鋆宸怀抱佳人,坐在车里,静默许久。他轻轻掀开窗帘,怀里的人儿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外面看去。 长安城内,有一条很有名的小巷子,名为胭脂巷。说起胭脂,那便是意指女儿,所以,顾名思义,这条巷子里住的全都是些女子。 琴痴散人,本就是女子之身,虽然胭脂巷里住的大多是烟花女子,可是,琴痴却并不在意这些,在胭脂巷里买了一座大宅子,取名余音山庄,后来她退隐江湖,宅子也空了下来,而现在,它的主人变成了范鋆宸。 尔雅并不知晓范鋆宸在看些什么,却见他顽皮一笑,便慢慢下了马车。她刚想掀开门帘,随他一起下车,却见一丝红色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范鋆宸清朗的笑,“新娘子下车,自是要人背的。”一双修长的手牵引着她,还没落地,却被人背上了一边的肩头。 那一刻,原本寂静的四周,却是响起了震天响的鞭炮声,四周一下子人声鼎沸。背上的人猛地抓紧了他的衣襟,他知道她在害怕,“小雅莫怕,有我在,今日我们大婚,所有的来宾皆为祝贺我们而来,等拜完堂,他们便都会离去了。我要他们在场,是为我们的见证,小雅,我不要你无名无份,我要天下人皆知,你是我范鋆宸的妻子。”他温柔地安抚紧张的尔雅,脸上的温情却是将人群中的女子迷得三魂丢了七窍。 听见他的安抚,尔雅真的一下子就安心了。盖头蒙着脸又是被他背在身后,她无法看到他的脸,却知道现在他的神情会是多么坚定。视线可以看到的,只有漫天满地的红色,那股红透着些许蛊惑,一如她眉间的朱砂。这一刻,她将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如果,即使,如果,他们以后的时光并不多么长,这一生,她也足够了。她坚定地拢住他的脖子,轻轻在他耳边一吻,却见他步伐一滞,竟是一下子红透了脖子。她躲在盖头下傻傻的笑,他们两个人,很幸福呢! 范鋆宸的右肩头从来都背着那台墨染琴,她知道那里面也装着他的挚爱宝剑墨染,他曾说剑是一个剑客的生命,而现在,她知道,她与他的生命一样重要,甚至她现在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只因现在的墨染琴尾挂着代表尔雅的玉玦,而他的左肩头,是他挚爱的尔雅。 落下红毯的那一刻,尔雅的手仍被范鋆宸紧紧地抓在手中,那是他给她力量的方式,他在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她反握过去,他低头笑着,所幸将喜娘递过来的花球绑在了两人紧牵的手上。 一拜天地时,她听见他轻声说,“岁月静好,与君共。” 二拜师傅时,她听见他轻声说,“繁华落尽,与君赏。” 夫妻对拜时,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不羡永远,只愿朝夕相伴;不许诺言,相守岁岁花开。” 看着他们紧牵的手,坐在高堂上的琴痴散人,哭得跟孩子一样,“宸儿,为师终于可以放下心了!”堂上的人皆为着老顽童似的琴痴哭笑不得,盖头下的尔雅也是笑地直不起腰来。 “礼成了,小雅!”她听见范鋆宸温柔地说。 只是一切并没有那么顺利。 “圣旨到——”太监尖细的声音,让尔雅心上一紧,许是预感到了变故,一旁的范鋆宸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抓着她的手更紧了,“尔雅,莫怕!” 被范鋆宸搀扶着跪下接旨,“四皇子鋆宸接旨——” 听到“四皇子”三个字,堂上人皆是面面相觑,尔雅却并无诧异,她早已猜到的,这一次她应该赌对了!而坐在高堂上的琴痴,早已恢复了常态,现在更是一脸正色。 “鋆宸接旨!”范鋆宸威严的声音在顿时静谧的堂上响起,手却从没有放开过尔雅。 “太后有旨,四皇子鋆宸乃皇家血脉,流落民间已久,令其即日回宫。”那太监阴阳怪气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展开另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皇子鋆宸于江山社稷有功,特封为宸王,另兵部尚书之女姚冉青贤良淑德,特予赐婚宸王殿下,钦此!”圣旨已下,范鋆宸却迟迟不接旨,那太监看了他一眼,“宸王殿下,接旨吧!” 范鋆宸却像没有听见,盖头下的尔雅似乎挣扎着想要掀开盖头,范鋆宸拘着她的手,众人却见他温柔地用喜秤挑开尔雅的盖头,果然,这个傻丫头吃醋了。他轻抚尔雅的头发,却是对着那太监说道,“请公公转告太后,鋆宸即日进宫面圣,但赐婚之旨意,公公也已经看到了,因鋆宸此生只会娶一位妻子,如今既然礼成,所以鋆宸只能抗旨了!” 那太监显然没有料到范鋆宸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抗旨,“宸王殿下,抗旨可是死罪!”眼睛瞄向尔雅的那一瞬间,竟然直直看着尔雅的容颜,就连眨眼都忘记了;堂上宾客在见到尔雅容颜的那刻也是摈住了呼吸。 “既已经礼成,等鋆宸安抚好新娘子,便陪公公入宫,亲自领罪!”范鋆宸起身将尔雅横抱起,就欲将她送入洞房。 “慢着!”那太监却不依不饶,“新娘子难道就不担心宸王殿下的生死?” 被太监看着,尔雅并不舒服,她的眉头皱了皱,却是没有说话。 “不说话是何意思,难道看不起杂家不成?”太监看尔雅不说话,不由得心下大怒。 鋆宸看了尔雅一眼,却见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公公见谅,内人身子不好,并无法开口说话。”他心里笑笑看,这个傻丫头说了只会对他说话,就真的只对他一个人说话,她是不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真是被他宠坏了。 “原来是个哑巴。”那太监不屑地从鼻头哼出这句话。 “公公自重!”被范鋆宸的冷眼一扫,那太监却是不敢再说话,范鋆宸将尔雅抱好,对着宾客行了一礼,“今日婚宴只好改日再续。”便抱着尔雅进了洞房。 一路走至房间,尔雅却是一直紧紧抓着范鋆宸的衣襟,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范鋆宸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她终于看向他,“阿宸,你会不会有事?” 范鋆宸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没有生气,“傻瓜,我不会有事的,你好好在家等我,谁来找你,都不要出去,我也吩咐过孩子们,除了三餐,他们不会来打扰你。你安心留在这里,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你会去很久吗?她会不会为难你?”原来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会很久的,最多一天,等明天日落之前,我一定会回来。”范鋆宸抚了抚她的头,算是安慰,转身欲走,却被尔雅一把拉住。 “阿宸,礼成之后,是不是应该洞房?”尔雅低着头,绯红却爬满了脸颊。 范鋆宸却被她逗笑了,“尔雅,你到底知不知羞?”却是满心的宠溺。 尔雅却死死不肯放手,“阿宸,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小孩子?”从前,她有时梦靥了,他才会在她床边安抚她,后来深爱时同床也不过是和衣而眠。对她,他从来都是以礼相待,最多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却从不曾越过道德底线,甚至他没有吻过她的唇,只因为,在他心里,她的高洁比什么都重要,并且,他不想触及到她曾经的噩梦,虽然他知道,她依旧完璧,那个噩梦的夜晚,她终究是完好的,但是,他只是想给她一个完整的婚礼。他是君子,非礼勿为。 “尔雅。”他转身叫了她的名字,她抬头,却是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捧住。他们对视,她看到他眼里满满的深情,“尔雅,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唇瓣被温柔地宠溺着,阿宸的吻一如他的人,温润如玉,这个吻并没有深入,只是浅浅的,柔柔的,可是尔雅的心却是沉沦了,这个浅浅的亲吻,就如同一汪深潭,这个深潭里装的不是水,却是满满的醇酒,他醉了,也让她醉了。这个世上,只有这个人,会如此温柔地对她,她记住了他,也记住了他的吻。 极短的一个吻,尔雅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人生,因为时光静止在这一刻,恍然间,她的泪却一涌而出,“阿宸,得成比目何辞死,愿做鸳鸯不羡仙。” “尔雅,等我回来。”范鋆宸不敢深吻,因为这个吻他等了很久,久到,一开始他就怕再放不开。 5.-第四章 神仙师母 傍晚时分才到的长安,此时尔雅已是饿得不行,想着鋆宸,不知道他用过晚膳了没有。鋆宸说过,府里的孩子只有三餐时分才来扰她,看这光景,难道大家已经睡了不成。尔雅随即自嘲地笑笑,以前总是自己做饭,现在还指望别人服侍不成,由俭入奢易,她可不想才刚刚嫁给他就养成这样的习惯。 推开门,尔雅却是一惊。久居山野,她很少见人,如今看到门外站了一圈的人,不免被惊吓到。门外的人看见她开了门,居然也是一惊,好像没有料到她会开门。见尔雅被吓到,最靠近门口的孩子一副快哭的表情,“大师哥,怎么办?师父说过不可以打扰师母,可是,我们现在好像吓到师母了,怎么办?” 尔雅定定看去,才发现屋外站的不过是鋆宸的一干弟子。她看着门口的小孩,却是笑了。她静静走过去,捧住孩子的脸,随即,抚了抚孩子的头,尔雅在安抚他。 那孩子像得了什么宝贝一般,献宝似地对其他孩子说,“呀,神仙师母笑了,她对我笑了,真是好看!”尔雅笑容更大,她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换上一副疑问的表情。 “师母,我是小风,师父说出自诗经里头的国风篇,我今年5岁了,是去年来的。大师兄是颂歌,二师兄是雅歌,还有还有”小风一个劲地介绍大家,尔雅随着他的介绍一一看去,范鋆宸一共有二十个弟子,这些孩子最大的跟她同年,最小的只有5岁。他们看着尔雅,眼睛皆是亮亮的,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师母,你总算来了,以前总是看到师父一个人,好孤单啊,现在师母来了,师父再也不会难过了。” “小风,乱说什么呢!”颂歌与尔雅同年,看向尔雅时,脸上红红的,透着可爱,看着小风就是一个白眼,“不许乱说话。” 尔雅笑着摇了摇头,她看向颂歌,对着他又摆了摆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走进房间,小风一点也不客气地钻了进去,颂歌和雅歌一阵数落,“小风,怎么这么没礼数?!” 小风却是探出了头,“师母说,让你们也进来。”一行人立刻像得了什么巨大的恩赐,一股脑全跑了进来,好在房间够大也够空,不然这么多人肯定站不下的。 此时,尔雅端坐在书桌旁,提笔写着什么,没一会,便举起手中的纸,上面写着,“你们是有事来找我吗?” 看到这句话,大家突地都拘谨起来,尔雅看着大家别扭的样子,连最后一点距离感都没有了,提笔又写,“但说无妨。” 小风倒是童言无忌,“师母,我们饿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们做饭?” 听到这句话,尔雅愣了一下,这些孩子,还没有吃饭吗?她提笔写下,“怎么大家还没有吃饭?已经很晚了。” 雅歌现在倒不拘谨了,“师母。”叫这个称呼时,似乎很别扭,他纠结了一会,“师母,师父一进宫,那厨房烧菜的厨子觉得师父抗旨,怕是凶多吉少,一早溜了。” 听到“凶多吉少”四个字,尔雅提笔的手一颤,细细一想,却是定下心来。她相信鋆宸,他说过会回来,她就要等着他,至于凶多吉少的话,真到那时候再说。 “师母,你不要担心,师父肯定会没事的,若我们没把握,现在也不可能安然呆在此处。”颂歌看向尔雅,冷静地说。 尔雅看着这些孩子,心下安然。他们是鋆宸收养的孩子,她当然该好好照顾,她提笔写下,“我也很饿呢,我也没有吃饭,所以呢?”小风和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呆呆的看着她,“师母,所以呢?” 尔雅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炒菜的手势。小风一溜烟跑开了,边跑边叫,“哦~有饭吃喽,不用饿肚子喽,神仙师母真是个神仙啊~” 尔雅看着小风和一众弟子,无奈地笑笑,看向颂歌和雅歌,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带路。 余音山庄算是胭脂巷中规模较大的庄园了,一路走去,两旁是沁着幽香的兰花,这种味道让尔雅心头一稳。园子里,各处的景布得也极好,葱葱翠竹,奇山怪石,最为精妙的,是园子中央的一处凉亭,坐落在高处,倒真像是崇山峻岭上的一处仙境。之所以,尔雅可以看见那凉亭,不过是,亭子里头,正有人支了一颗夜明珠照明,正幽幽抚琴。 尔雅朝着那远处的人看了去,一旁的颂歌对她说,“那是师祖,师祖很少会回来,偶然回来了,也只是在凉亭中抚琴,连饭都不吃。” 尔雅又看了一会儿,才示意颂歌和雅歌,可以离开了。其实她心中一直在想,琴痴此时,该有多寂寥呢? 厨房貌似很远,在庄园的最角落里,尔雅想着,应该是本着君子远庖厨的道理,可又细细一想,许多时候,都是鋆宸给她做饭,不由心头一暖,琴师也好,剑客也好,最重要的,不过一双手而已。 “师父说,君子远庖厨,所以,厨房很偏远,师兄弟们从来没有进去过,所有的饭菜平时都由厨子一一端上来。”雅歌解释道。 尔雅莞尔一笑,她与鋆宸的想法总是契合的。 到了厨房,才发现一干弟子居然全都等在了这里,小风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师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尔雅无奈的笑笑,这个小家伙,该是想进厨房很久了。只是,厨房这种地方,并不安全,有很多都是小孩子不可以随便乱动的。她过去抱起小风,脸上笑意很明显。她将小风放在门外,并且动手赶走了所有的弟子。眉间朱砂闪动,竟是将所有弟子的魂魄都吸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统统看向尔雅,尔雅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随即,关上了厨房的门。 厨房里的原料并不多,想来,鋆宸早已知晓其中变故,并没有安排人出门采购,也或者,婚宴本就临时,来不及采购什么吃食。尔雅只好就着材料,随意做了一些吃的。她从没有做过这么多人的饭,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差不多过了三刻钟的时间,尔雅终于做好了饭。打开门的那刻,外面的孩子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师母,你终于出来了!”小风一个劲的欢呼。 雅歌和颂歌招呼着师兄弟们端盘子,小风则欢呼着牵上了尔雅的手,“师母,走吧,开饭了。”尔雅由着他拉着,心里也很高兴。 厨房的材料不多,尔雅就着材料,做了白玉翡翠汤,红烧狮子头,上汤白菜,差不多十多个菜,这些孩子们一下子惊为天人,小风夸张地说,“天哪,师父真的找了一个神仙师母回来,就连做的饭都这么好吃。” 尔雅笑着拍拍他的头,用筷子夹了一个狮子头给他,一下子所有弟子都看着她。尔雅想着这些孩子应该从来都没有过母亲陪伴,鋆宸又是个男人,这些孩子该是很可怜的,随即母性大发,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 跟小风年纪相仿的小国嘟囔着,“本来还担心师父给我们找个后娘呢,现在我们有亲娘了!” 小风赏了小国一个毛栗子,“傻子啊你,说个话都不会说。” 尔雅笑着给小国揉了揉,示意他们快吃饭。 饭后还有一个甜点,是尔雅从小茅屋里带来的梨子和桃子。大家满足地趴在饭桌上,一个劲地喊着,“好饱啊,好饱啊!”尔雅笑着看他们,眉间却是有淡淡的忧愁,凉亭上的琴声戛然而止,尔雅望向凉亭,那里黑暗一片,再无人的踪影。 “师祖走了啊~”小国小声嘟囔。 “照理说,师祖不会突然就走了,也要等师父回来说一声的啊,师祖最注重这些礼节了。”雅歌无意地说着。 大门口却忽的传来了敲门声,颂歌看了尔雅一眼,便出去应门。 尔雅有些累了,今天一天奔波,再加上晚上一场闹剧,她身体本就不好,又饿了一段时间,有些体力不支。 “师母,你是不是累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小风乖巧道。 尔雅点了点头,由着小风扶着她,这是除了鋆宸外,唯一一个她不排斥的人。 刚走到大厅门口,便见到颂歌面色凝重地走过来,“门外来了一群人,说是宫里来的,要找宸王新婚夫人进宫面圣。” 尔雅听了也是面色不郁,鋆宸说过,谁来了都不要出去。而且,若是用她来牵制鋆宸,那么只会给鋆宸带来危险。她不可以让自己牵绊鋆宸。 “师父说过,不管谁来找师母都不可以把师母交出去的!”小国小声嘟囔着,“师兄,我们要保护好师母!” “可是,他们手上,有师父的墨染琴。”颂歌将身后的琴拿给尔雅看。 尔雅顺着琴身看向琴尾,琴尾上并无玉玦,鋆宸一直随身带着她,尔雅很高兴。 门外的人却很快将整个大厅围住,“今天夫人不随小的们前往,就不要怪小的们了。太后有旨,若是夫人抗旨,便将所有余音弟子一一杀掉。”为首的侍卫面色阴暗,看起来狠绝毒辣,不愧是太后的人马。 虽然面对这么多人,尔雅心底十分紧张,但一想到这些弟子们,她必须为人师表,她是范鋆宸的妻子,不可以在外人面前失了宸王爷的面子。 “你当我们余音弟子都是吃素的吗?”颂歌身为大师兄,挡在众人之前,却被尔雅拦下了。他诧异地看向尔雅,只见尔雅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眉头紧蹙,手指指了指头上。 颂歌会意,这才意识到,平时护院的暗卫,现在早已不在,莫非随即明白,即使他们逃得了这些明里的人,也逃不过暗中的毒手。 “可是,你不能去!”雅歌挡在尔雅身前,“你若是去了,只会让师父更加忧心。现在很明显,师父并没有事,否则这些人不会急着抓你去要挟师父。” 这些东西,尔雅自然知道,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余音弟子无辜枉死。可是,她也不能被别人拿来要挟鋆宸。静默许久,尔雅心里暗下了决定。她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小风仍旧抓着她的手不放,她蹲下来,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却见到他满眼噙着泪花,“师母,你不要去。”尔雅微微诧异了,她从来没有被别人需要过,除了很小很小时候,有一个人。 尔雅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地给他擦干眼泪,她轻轻抱起他,轻拍他的背,似是在抚慰他。 “夫人,再不决定,怕是小的们就没有耐心了。”那侍卫头领冷冷地道。 尔雅微微一笑,美貌晃得那侍卫头领睁不开眼,点了点头,便放下小风,向门外走去。众弟子群情激奋,冲着尔雅的方向就想冲过去,却被尔雅一个眼神震回去。尔雅目光清冷,虽透着柔和,却十分威严。 6.-第五章 倾尽天下 尔雅坐在马车中,心内一片安宁,她自嘲地笑笑,想不到,重回长安的第一夜,就过得如此丰富。她不是怕生人,只是觉得不习惯。在鋆宸身边,她是柔弱的小妻子,可是离开了鋆宸,她不可以懦弱,她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人宰割的柳云娴。 马车却蓦地停下,外面的侍卫对来人行了一个礼,“邵庄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可是太后召见。” 尔雅心下一颤,居然会是他! 那人许久未说话,似乎面色并不好,“车里的人是谁?”冷不丁地被人打开车帘,目光对视,似乎两人都是一愣。 “邵庄主,那是宸王爷的夫人。”侍卫头领惊讶道,这邵庄主一向眼高于顶,看到他们从来不予理会,今日却破天荒拦下马车,所以,不得不让人怀疑,这邵庄主和这夫人,怕是有些什么。 邵文笺瞪了那头领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若是敢乱嚼舌根,小心着点你的口条!” 那侍卫头领许是领教过这邵文笺的厉害,立刻不敢再说话。 邵文笺将目光转向尔雅,“范夫人,我们又见面了。”他的语气有些冰冷,却透着些许欣喜。尔雅直直看向他,本来面无表情,蓦地却是嘲讽一笑。眉间的朱砂,显得鲜红欲滴。邵文笺一时看得痴了,眸子再也移不动。尔雅见状,却是更加觉得好笑,她更加靠近地看向他,柳眉一挑,朱砂闪动。邵文笺终是回了神,却靠近尔雅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大小姐,我会接你回来的,你终究会是我的。”说完在尔雅耳边呼了一口气,吐气如兰,引得尔雅心头一颤。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不过,描边却不在是张扬的金线,却是绣了一丛白色的竹子,夜色下,不仔细看,并看不出来,尔雅心头低笑,这个邵文笺真是娇媚的可怕。 见尔雅并不理睬他,他也不恼,只冷冷看向一旁的侍卫头领,“你今日接夫人进宫,之间可碰到过什么人吗?” 侍卫头领立刻会意,“并无,奴才什么也没有看见。”如此恭敬,让尔雅立刻生疑,据她所知,邵文笺无父无母,绝无可能与宫廷扯上关系,这武林人士,现在已经全都归属朝廷了吗?脱离江湖多年,她早已与武林无关,只是,很多事情,莫可奈何。 只是,她相信,鋆宸可以保护好她;而她,倾尽全力,也会护他周全,这个世上,若是无他,便再也不会有尔雅,更不会有柳云娴。而尔雅活着,不过是因为世上有个范鋆宸,爱她如生命,护她如眼睛。 车帘放下,马车又继续往宫里走,越靠近禁宫,人迹越发罕见,阴冷的深宫自有一股萧条的意味。尔雅苦笑,这里该葬送了多少女子的韶光?到了禁宫门口,马车不可再行进,早有宫娥等在宫门口。尔雅被一个年老的嬷嬷大力地拽了下来,尔雅吃痛,却没有喊出声。 尔雅被拉进旁边的一个小屋子里,“进入皇宫,可是有规矩的,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得来,所以。”那老嬷嬷看了尔雅一眼,“首先,自然是要沐浴更衣的。”那嬷嬷一摆手,便来了几个宫女,将她架进了屏风里。 可能是压抑了太久,这些宫娥个个皆使了全力,尔雅的衣服被粗暴地扯开,那是她亲手缝制的嫁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尔雅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血渐渐渗出,却全然被她吞下,硬是不让自己喊出声。人被凶狠地推进木桶,而木桶里的水居然全是冷水,甚至飘着冰渣子。尔雅的身体被冰水一激,冷汗立刻从额间流下,头脑却被冰水刺激得越发清醒。 早就知道是鸿门宴,她早做好准备,哪里还会再怕。全身几乎被冻僵,触觉几乎全失的情况下,她微微的感受到背上有人用木刷一下一下,狠狠地擦着她的背。她面上突然一笑,果然,背上很快便有鲜血流出,满室立刻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幽香,所有人似被蛊惑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尔雅虚弱地开口,“为我更衣,带我去见宸王殿下。”声音低沉,却透着威严。 一旁早已备着一件粉色宫装,尔雅看了一眼,示意旁边的人为她穿上,伤口没有上药,碰到衣裳,尔雅痛得一颤。刚刚穿上中衣,汗水已流了很多,身体慢慢有了感觉,背上更是火辣辣得疼。此时,却听见大门突地被人撞开,是熟悉的声音。“宸王妃在哪里?!” 范鋆宸还穿着她缝制的红衣,她心内一暖,像是见到了黑夜里的明灯,范鋆宸看见她,眸中痛色一闪,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拥住她,一不小心,却似乎触到了她的伤口,她眉间朱砂一抖,她却咬牙忍着,他看了更加心疼,“疼就哭出来,不要憋着,我在这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小心为她穿上最后一层外衣,细心为她系好衣服上的带子,“走了,小雅,我们回家。”要出门,却猛地瞥见木桶里的水,顿时怒不可谒,“大胆刁奴,是谁给了你们胆子,居然敢这样对待宸王妃!” “她还没有被册封,所以,还不算是宸王妃。而且就算她要成为宸王妃,也该哀家和皇上做主,何时轮到你说了算了?她是我召进宫的,还未觐见,就想走吗?”一个雍容的夫人站在门口,冷冷看着里头的一切。 里面的奴才像是忽然晃过神来,对着来人便是跪拜,“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太后能饶了你们,怕是我宸王府也容不得。”范鋆宸看向太后,“太后娘娘,这帮刁奴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今日能够欺负我的妻子,明日便可以欺负我。不知道太后看着如何呢?”眼里的警告十分明显。 “来人,传我的旨意,将这群刁奴杖毙。”太后樱口一开,立刻有人进来,将她们拖了出去。 “太后饶命啊!”讨饶声一时充斥了整个宫殿,尔雅冷笑,这个皇宫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她默然看向鋆宸,这样的他,是怎样在这里生存下来的呢?一定十分心酸吧。 “这下,宸王殿下可满意?”太后看了尔雅一眼,而尔雅也恰好看她,这个太后保养得很好,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尔雅忽然想到,小皇帝不过十岁,太后当然不会苍老。 “我今日说的已经十分明白,若太后想要达到目的,就请为鋆宸请旨,退了鋆宸与姚冉青的婚事,册封尔雅为王妃。”小皇帝不过十岁,所以所有的旨意,不过是太后的旨意。 “哀家提醒宸王殿下,太妃还在我的手上,你确定,一点情面都不留吗?”太后看向范鋆宸,面色不郁。 “太后娘娘似乎不知道,这样一个道理,一命抵一命。还有就是,我的软肋,现在就在我手中,我又何须畏惧?”范鋆宸抱紧尔雅,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你果然是个多情的孩子,不愧是你父王的种。”太后冷笑,“那就请你握好你的软肋,千万不要让她落到哀家手里,否则,今天的事情,怕是哀家就保不准了。” 范鋆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仰头便是大笑,尔雅从未见他笑得如此疯狂,心下暗暗一惊,却听见范鋆宸一字一句清楚的说道,“那么,太后娘娘请您三思。我今日既然会为了尔雅的事情,解下我的挚爱琴中剑,那么你也该掂量一下,尔雅在我心中的分量。若是尔雅有什么事情,那我就要你儿子的整个天下来陪葬!”太后被范鋆宸最后的话一怔,竟然再也没有说话。 “太后尽快准备金册,为我册封尔雅,才是正事。还有一点,就算是别人伤了尔雅,她痛了,我也会痛,她一不开心,我就不开心,那么,你和你儿子,也不会很开心的。你要记住,是我不争,若我想要,今日还容得你吗?我早已不是从前的废物!”范鋆宸嫌恶地看了一眼太后,横抱着尔雅,走了出去。 路上,尔雅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若是尔雅有什么事情,那我就要你儿子的整个天下陪葬!” 范鋆宸心疼地将她的袖子摞起,看到被她自己咬伤的伤口,“不是让你不要出门吗?”本来责怪的语气,看向尔雅噙着泪的眼睛,立刻变成安慰,“还好你没事,不然让我怎么办?你呀,就知道在我面前装可怜。” “阿宸,我今天想到从前的噩梦了,那一切就像是真的,在她们扯烂我衣服给我洗澡的时候。”尔雅看向他,眼带忧伤,那泪水竟再也不是假的。范鋆宸自是知道,尔雅很少哭,即使是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过,她只哭过三次,一次,是他重伤差点死去;一次是见到邵文笺,还有一次,便是这次。他才知晓,那段回忆,对她有多么可怕。 “今天是我邵文笺给我传的信,我带进来的暗卫都没有用,只有他,是他让我来救你的。”范鋆宸心下透着无奈,“尔雅,他没有那么坏,他也很可怜。”江湖之人,本不该存着怜悯之心,尤其对着自己的敌人,可是,对于尔雅,邵文笺也算是个上心之人,他从前所做的一切,鋆宸早已查明,邵文笺别无选择。 “他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和太后有关系?”尔雅问道。 似乎是在斟酌语句,范鋆宸别扭地开口,“邵文笺,是太后的面首。” “面首?”尔雅努力在脑海中搜索这个词,猛地想起来,“他?他,怎么甘心?”是啊,依照着从前的相处,即使是乞丐,邵文笺也是骄傲得不行,他更加讨厌人家对他的容貌做出评论,甚至诅咒那些以色事人的人。当年也是想到这个,她才会坚决要卖自己的。 “尔雅,他别无选择。而且,依着我刚刚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话,他说的是,‘当年我抛弃了她,将她置于险地,现在也算是现世报吧!’”范鋆宸声音浅浅,尔雅却再也没有听的心情,“阿宸,不要提他了,以后,都不要提他,我不想再见到他。” 7.-第六章 一波又一波 尔雅趴在鋆宸腿上,渐渐睡去,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尔雅早已体力不支。鋆宸看向她,心底闪过一丝心疼,她果然不适合这个地方,所以,他要快点处理好这一切的事情,带她归隐山野才好。 已经是三更天了,为了防止颠簸,马车慢慢行驶,终于到家了。鋆宸轻轻点了尔雅的睡穴,温柔地将她扛在肩上,悠悠地往寝室走去。弟子们排成一排,自发在大门两侧排排站开。他们都担心了一夜,大家都没有睡,都在门口等着尔雅回来。 “师父,师母怎么了?”小国和小风站在角落里,小声地开口。 范鋆宸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师母没事,她只是太累了,你们很喜欢师母,是吗?” 听到尔雅没事,众弟子皆心上一松,颂歌和雅歌更是满心欢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师母给我们做饭,还抱我了,师父找了个神仙师母回来,我们都很喜欢她。”小风看着尔雅,眼睛亮亮的。 范鋆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尔雅,“你们都很乖,师母也很高兴。”随即看了看颂歌,“颂歌,随我进来。” 范鋆宸先进了房间,将尔雅轻轻放在床上,放下幔帐。 “颂歌,进来吧。”颂歌应声进来,对鋆宸行礼,鋆宸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徐徐开口,“以后余音山庄所有的戒备全部换成两倍,每个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再派十个人,专门保护尔雅,只是尔雅怕生,不要让她发现,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许再发生。” “徒儿遵命。”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师母,真的没事吗?” “你去将玫瑰茯苓汁还有九毒愈伤散取来。” “师母受伤了?”颂歌惊道。 鋆宸点了点头,“不要让孩子们知道,别让他们担心了。” “是!”颂歌转身出去拿药,很快便回来了。 鋆宸让他们早些回去休息,便关上了房门。 掀开幔帐,便看到尔雅熟睡的容颜。 小心将尔雅的袖子挽起,指尖略微沾了药粉,混上药汁,轻轻地抹在尔雅被咬伤的手臂上。玫瑰茯苓汁是养颜的良方,涂在尔雅的伤口上,一点疤痕都不会留下。 想着尔雅背上有伤,更是小心地褪下尔雅肩上的衣衫。尔雅皮肤白皙,所以背上的伤痕也很是明显。血流了不少,未凝结时,已经穿上衣衫,现在血肉与衣服皆凝在了一起,鋆宸不敢大力撕扯,只得小心一点一点地将黏在身上的衣服慢慢褪下。原本白皙无瑕的后背,现今全是一条条红色的痕迹,鋆宸看得心痛,泪噙在眼中。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从未哭过,却不忍心看尔雅受苦。她是他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更是他一步步将她带出阴霾。他看过她最无助害怕的时候,更知道她曾经的众星捧月。她本就该比那宫里的公主过得更好,可如今呢,隐居山野也就罢了,将她带入凡尘,又遭了这样的罪。他流泪,他心疼。 这个女子,在他面前都是也都是坚强着呢,有时候嘻嘻哈哈逗弄他开心,她很少流泪,除非是为了哄他心软;在别人面前,更是倔强,她是柳家大小姐,人前总有一种贵气,无愧于大小姐的身份。可是他也知道,在没有人的时候,她比谁哭得都难过。刚刚救起她的时候,她很少流露出她的感受,而夜深人静里,他听见她哭过很多次,那种绝望地哭,他永生难忘,那个时候,他就决定,这一生,他定护她无虞。她想要证明自己很坚强,可他心中,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是他的妻。 尔雅的血,自有一股幽香,似是药香。鋆宸没有在意,只轻轻吻了她的背,刚刚又流出的血沾满了他的唇。他也不觉得脏,用舌头舔了舔唇,这血居然带着一股子甜味儿。鋆宸心下深思,随即面色凝重。江湖中传闻的曲池山庄秘宝,怕是与尔雅有关。 他小心地为尔雅上了药,将她的衣服拢好,便将她轻轻放入被子里,鋆宸小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连人带被将她揽至怀中。他也是真累了,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竟是一夜无梦。 弟子们一向勤奋,天一亮就起床练琴,每日练四个时辰,还有两个时辰背琴谱。尔雅的睡穴只有一个时辰的效用,鋆宸在她身旁睡得很香,她扑闪着大眼睛,认真看着他。她从前不敢看着鋆宸的脸,不敢直直地看,毕竟是小女子心性,她是娇羞了。 鋆宸的眉眼长得很温润,一如他的性子,温润如玉,他是谦谦君子。鼻梁高挺,肤如白玉,嘴角带笑,唇不厚,却透着温情。鋆宸是个长情的人,一如她自己。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裸露,鋆宸嘴角笑意更深,“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尔雅诧异地察觉到背上的伤已经不痛了,“是你帮我上的药?” “府里只有男子,若不是我为你上药,还会有谁呢?”鋆宸摸摸她的头,“起来吧,我给你做早饭。” “君子远庖厨,我不会再让你给我做饭了,我要做个贤妻良母才行。”尔雅挣扎着要起来,却见到鋆宸笑着看她,“阿宸,怎么了?” “谢谢你,我们的家,完整了。”鋆宸看着她,认真地说。 “还要再生一群小娃娃,让他们叫我们爹娘!”尔雅眼睛睁的大大的。 “你呀,真是不知羞!”鋆宸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了,快起来吧!” 鋆宸早已派人为尔雅购置了一批衣物,“给你买了衣裳,要不要试一试?” “阿宸,你今日穿什么颜色?” “娘子觉得呢?”鋆宸笑道。 “阿宸穿什么颜色,我就穿什么颜色!” “那就请娘子为鋆宸更衣吧!” 尔雅选了一套牙色长衫,为鋆宸一一套上,又在外头罩了一身金色纱衣。牙色的衣服描边上是白色的刺绣,简约而淡雅,金色的罩衣为鋆宸生生添了一份华贵,为他系上衣带,衣服也算穿好了。 尔雅也找了一套牙色的裙装,细致地套上,转头却看见鋆宸低头在腰带上摆弄着什么东西,她凑过去看,才发现是自己送给他的玉玦。 见尔雅看他,鋆宸喜笑颜开,“我将它系在腰上,每日随身带着,再也不会离弃于你。”说完,又从一旁的桌上取出一个小盒子。 “看看,喜不喜欢?”鋆宸将盒子递给她。 尔雅接过盒子,轻轻打开,是一对玉观音。 “那玉玦本是你随身戴着的,现在给了我,就再无护身符了。”鋆宸取过其中的小玉观音,为尔雅戴上,“现在,我为你从护国寺求来开光观音,你带着,我也心安。” 尔雅也取过另一方观音,“既是夫妻之物,你也得带上,也算是留个念想。” “什么念想?”鋆宸大惊,“小雅乱说什么,不要说这种话。” “阿宸,我就是柳云娴,你知不知道?不,你早该知道的。”尔雅看着他,“阿宸,若有危险,可将我交出。” “小雅,不要说胡话。”鋆宸厉声道。 “阿宸,太后不会善罢甘休,你再防得周密,怕也是防不胜防。”尔雅担忧道。 “小雅,原来是在为我担忧,我知道了,我自有计较。”鋆宸揽过她,却满目担忧。他不怕,也并不担心,一切没了,也没有关系,只是她不能丢。但她不知晓,他早做好万全准备,不求夺位,但求卸甲归田,那些人不让他卸,也没有关系,他的筹码比任何人都大。他要的不多,只一个她而已。 “阿宸,以后,那些话我不再说,一切由你!” “好!”鋆宸牵过她的手,刚要出门,却又是补了一句,“小雅,你让我不要丢下你,那你,也不可丢下我。我一个人,也是很孤独的,你难道忍心?” 尔雅一怔,却满是动容,“我记得了,我永不会忘记。” 小徒弟们见到师父师娘出了门,连连行礼,小风更是高兴,拉着小国,连琴都不练了。 “师父师母,那厨子回来了,可是”小家伙挠了挠头,怯怯地看了看自己师父,鋆宸头疼地笑笑,“你但说无妨。” “可是大家还是想吃师母做的饭菜。”小风为难的看了看尔雅,却见尔雅对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立马开心得不得了。 鋆宸心疼地看她,“你背上有伤,等伤好了再做饭吧。” 尔雅看着他,再看看孩子们,点了点头。 用过早膳,鋆宸便有公事出了门,他本想带着尔雅一起去,可尔雅却不想见到太多生人,便留下随孩子们一起抚琴。 日上三竿,该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鋆宸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尔雅这样想着,去厨房监督监督伙食,确认都是鋆宸喜欢的菜式后,才吩咐大家准备吃饭。 大门口却传来了吵闹声。胭脂巷这种地方,常常发生些正房捉奸之类的事情,不过从来没有人敢在余音山庄门口叫嚣,颂歌和雅歌赶忙去看,得知了来人身份,却不好拦在外面,只得请进府内。 来的人正是那位圣上赐婚的兵部尚书之女姚冉青,虽然师父吩咐过,谁来了也不能让师母出门,可人家要进府拜访,确实没有办法的,想着鋆宸也快回来了,便将她迎进了庄子。 见到尔雅,姚冉青竟是恭敬地福了福身子,“冉青给姐姐见礼了!” 8.-第七章 一步一步爱 见到尔雅,姚冉青竟是恭敬地福了福身子,“冉青给姐姐见礼了!” “我们尔雅是家中独女,何来这么一个妹妹?”转眼却是范鋆宸回来了,范鋆宸看了姚冉青一眼,径直向尔雅走去,“颂歌,以后除了家里的人,不要放任何人进来,猫猫狗狗也是有资格进我们余音山庄的吗?” “王爷!冉青给王爷见礼了!”姚冉青见范鋆宸回来,心下大惊,却又是带着欣喜的,她的琴艺是鋆宸教的,从前只是仰慕,现下太后赐婚,她当然欣喜。 “不必多礼,姚小姐来府,有何贵干吗?”鋆宸语气冷淡,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便扶着尔雅坐下吃饭。 “冉青曾是王爷的学生,知道王爷回府了,还带回家一个美师娘,特来祝贺!”姚冉青身后的丫鬟立刻捧上一个盒子。 “从前我是琴师,待人也都是谦卑有礼的,可是现在我是王爷,不用再屈居他人。本来有客,作为主人确实该好好招待,不过,破我家庭和睦者,恕鋆宸无礼,并不欢迎。” “范鋆宸!你莫欺人太甚!”姚冉青也不愿再扮贤良淑德,早已换做原来样子。 “姚冉青,从前我不愿教你琴,你可知,便是你欺压下人,毫不体恤百姓所致。如今你来我府中,你以为我不知你存了什么心思吗?”范鋆宸给尔雅夹了一块翡翠豆腐,看向尔雅的目光透着温柔,说出的话却是讽刺的,“随意抛头露面,也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吗?颂歌雅歌,还不送客?” 姚冉青被请出去,嘴里还不忘骂人,“那女人不过是个哑巴,又是不知道从哪座山里出来的村姑,她有什么好的,难道我堂堂尚书千金还比不上她吗?她那张脸长得那么狐媚,肯定是个迷惑人心的狐狸精,范鋆宸你会后悔的!” “慢着!”范鋆宸放下筷子,却真是生气了。他很少生气,一旁吃饭的小徒弟们立刻吓得不敢吃饭,谁也没见过师父发这么大的火啊,哎,只要是师母的事,师父就不再冷静,这事算是摸准了。 范鋆宸站起身,走到门边,站在姚冉青面前,直直看着她,眼里一片冷冽,“我从来不打女人,可是我不喜欢任何人,说小雅一句坏话,你今天说了这么多,我若是不打你,我会不开心。”说完举手欲打,却被尔雅拦下,他看向尔雅,她浅浅一笑,只是摇头,又对着颂歌和雅歌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送姚冉青走。 饭是吃不下了,尔雅安慰弟子们继续吃,却陪着鋆宸进了房间。鋆宸不开心时,便会弹琴,开心时,也会弹琴。尔雅这才发现,他今日没有将墨染琴背在肩上。 进入房间,鋆宸的琴声有些许烦乱,倒没有了平日的安然。 “阿宸,你今天没有带着琴。”尔雅在桌旁坐下,看向鋆宸。琴弦骤断,鋆宸颓然地停下,“小雅,今日之事,对不起。” “干嘛跟我说对不起?”尔雅不解。 “如果不是我带你出来,你不会受到这样的委屈,而我也没有保护好你。” “不过是被骂了几句而已,我没有那么娇贵,况且,她说的并没有错。”尔雅将手放入鋆宸手里,“鋆宸,你之前不会生气,从昨晚到今天,你已经生了两次气了,我们可是新婚燕尔啊!” “我不喜欢任何人,伤害到你。”鋆宸握紧尔雅的手,柔声说。 “可是我不喜欢任何人惹阿宸生气,我喜欢看着鋆宸开怀大笑。”尔雅将手抚上鋆宸紧皱的眉头,“孟子有云,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这个家,是丈夫的意思。古时夫妻曾以家这个字称呼彼此。所以,你就是我的家。你给了我家,还有什么是对不起我的,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互相体谅,最重要的是,互相信任,所以,不必为外人伤神。”尔雅说道,“现在该回答我,为什么不带上琴了?” “以后,我身上只会带着你的东西,这样不好吗?”鋆宸打趣道。 “哼,不要逗我,让我猜猜。可是因为,鋆宸在之江湖,变为琴师;在乎朝野,变为宸王?”尔雅看向他,嘴角带笑。 “你既然都知道,是故意的吧?”鋆宸拍了拍尔雅的头,“就知道逗相公。” “你今日的心情,想来并不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尔雅看鋆宸心情缓和了许多,掐着时机问道。 果然,鋆宸皱了皱眉,深叹一口气,看向尔雅,“现在曲池山庄大发英雄帖,要召开一个武林大会,共同寻找七年前丢失的秘宝。尔雅,我想他们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若是江湖人士与朝廷联手,我们胜算不大。”这才是鋆宸忧心的原因,他收到的英雄帖,上面指明了要让他带着尔雅,虽然他可以找借口推脱,但不在他身边,他不放心;扮作琴童伴随自己左右,也会被有心人士发现。他不怕太后,因为他有先皇遗诏,更掌握着皇家暗卫,他时时做的任务,也是师父为他计划铲除朝中障碍的途径,朝里朝外,都是他的人,他不怕。可是,武林中高手众多,尔雅又是武林争抢的对象,若是两派势力联手,他不能保证。他怪自己身份特殊,否则,也不用担心许多。 尔雅看穿了鋆宸的心思,淡然地笑笑,“阿宸,你以为,我五年前,是如何逃出来的?若我没有十成把握,对抗那股势力,我又怎么会随你出来?阿宸,我就是那人人争抢的秘宝,我身上流着的血,便是那宝贝,普通人,闻到我的血香,便可被我蛊惑;碰到我的鲜血,便会中毒;而喝下我的血,可解百毒。所以,传闻中说,曲池秘宝,可杀人可救人。我爹娘惨死,也是时候清理门户了。我那姐姐和小叔,该是时候为他们当年所做的一切赎罪了。” “让我为你来吧,我不希望你的手沾上污秽。”鋆宸看着她,语带忧伤。 “阿宸,太妃娘娘,是不是你的母亲?她是不是还在太后手上?” 鋆宸沉默着点了点头,“母妃早已疯癫,活在世上,她怕是痛苦的。” “阿宸,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那样可怕的皇宫,你吃了很多苦吧?”尔雅心疼道。 “都过去了,我们有了家,还想那痛苦的回忆做什么?”鋆宸揽她入怀,“过几日便是七夕节,我从未带你去过,现下我们都成亲了,你想不想去呢?” “七夕节?当然,我当然要去,《尔雅》上写,七夕又名乞巧节,是女儿们的节日,那一日”想到了什么,尔雅脸上一红,鋆宸打趣道,“怎么不说了?害羞了?” “可是那日,人肯定很多,我不喜欢人多。”尔雅想到七夕人潮拥挤,心里有些排斥。 “去吧,哪有七夕节丈夫不带妻子去逛集市的?我还要送你花灯的,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怕。小徒弟们还想送姑娘花灯呢,你要是不去,他们也不会开心,他们现在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多。” 尔雅看他笑得那么开心,微眯着眼睛,也点了点头。鋆宸知道,尔雅极开心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便是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偷笑的猫咪。 “鋆宸,我们还没有洞房呢!”尔雅脸忽的红了,小声嘟囔。 鋆宸没有料到尔雅忽然提到这个,不由大笑起来,“小雅,你还真是不知羞!”看尔雅脸色更红,却也不逗她了,他正色道,“你背上的伤还未好,再加上,尔雅,你还小啊!” 听到最后一句,尔雅撅着嘴看他,鋆宸不忍再打趣,“尔雅,你身子未好,昨晚的冰水又刺激了你的身子,我虽然用真气护你心肺,可你的身子,还是要好好养着的。” “可是,我自己懂医术,我的身子早好了。”尔雅嘟囔着。 “好了,乖,我昨晚帮你把过脉,不适合太过剧烈的活动。”说到此,鋆宸面上也是一红,其实,尔雅又怎么知道,鋆宸身上的那把火,早已烧了多年,再经不起挑拨了。 尔雅在鋆宸身边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可是在徒弟们面前,又是一副端庄的样子,鋆宸也不拆穿她,由着她装哑装淑女。 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茶,这样的生活,其实与当初在山中无异,不过多了些人陪伴,多了些家人,尔雅很享受这种安宁的幸福。七夕节很快便到了,尔雅很是期待,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江湖险恶,她永远记得爹娘将她送出曲池山庄时的说过的话,“娴儿,不要再回到这个家里来了,永远不要,江湖太险恶,如果可以,就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做个小人物,隐居山野,好过一辈子担惊受怕。江湖侠义,抵不过尔虞我诈,所争的,不过是权势,不过是名利。” 尔雅轻轻抚摸着脖颈里戴着的玉观音,玉石冰凉,有宁心静气的功用。鋆宸将山庄的守卫做得很好,她被鋆宸保护得太好。可是美人如玉,易碎,而她除了自己这个筹码,一无所有。鋆宸,若是玉碎了,也是为了保全包裹着她的金子。若是两股势力联手,她宁可违背父母的意愿,也要保他周全。自古帝王多疑,像太后那种坐拥权势的女人,势必不会心慈手软,鋆宸虽无意夺权,但,太后不会给自己留下威胁。鋆宸本一直大隐于江湖,如今却是为了她,不得不重新进入权力倾轧之中,这些道理他都懂,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在意的不过是个她,而她却为了他而活。 9.-第八章 身遭异变 七夕节转眼就到了。余音山庄的孩子们都十分欢欣,因为这天他们终于可以不练琴,而且可以陪着他们最喜欢的师母到处走了。 尔雅今日一袭素色长裙,不带任何修饰,唯有锁骨间的玉观音衬着肌肤如雪。头发垂在肩上,只用一支沉香木的簪子松松地簪着,在月光映衬下,仙气阙阙。 鋆宸回来得并不早,孩子们都用过晚膳了,范鋆宸才迟迟归家。小风和小国埋怨他回来的太晚,赶不上花灯会了,只有尔雅笑着为他理了理素色长衫,还将他发间玉冠散开,取了和自己相同的簪子,为他松松簪上。 “这样一来,我们可就真的是神仙眷属了。”范鋆宸握着尔雅的手,打趣道。 尔雅拉着鋆宸出门,范鋆宸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尔雅低头去看,却是一小盒胭脂。 尔雅不解,却看到鋆宸打开胭脂,中指轻抹,再点上她的额间,“近来女眷中皆流行桃花妆,我范鋆宸的妻子,一定要人面桃花才可以。”尔雅心下偷笑,什么嘛,分明是担心她眉间的朱砂被人认出,他是在保护她。 小徒弟们早已识趣的站在门口等待,这两人倒是双手紧牵,步履优雅地走出门。素衣质朴,沉香木味调幽沉,他们就像是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夫妻,缓步慢行,却让所有人看得感动。眼藏深情,日子却是细水长流,所谓平淡简单的幸福,便是如此了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转瞬间,已至白头。 花灯会才开始了不久,人潮就已经拥挤不堪了。 范鋆宸早前已经想到了如此场景,之所以回府那么晚,也是为了万无一失保护尔雅。可是,即使如此,看到如此境况,范鋆宸心头不由得还是担心。小徒弟们各玩各的去了,让师父师母好好享受难得的二人甜蜜。 尔雅牵着鋆宸的手,又紧了紧,鋆宸低头看向她。尔雅一脸的紧张,看着鋆宸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自住在山上,她便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更何况这里人挤着人,肌肤相触的感觉,让尔雅好不舒服。鋆宸将尔雅揽至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尔雅看着他,眼神满是感激。鋆宸浅吻她的额头,“小雅不怕,有我在。” 花灯会的特色,便是那挂在街头巷尾,一个个引人注目、制作精细的花灯了。七夕节的传统,便是男子选择花灯赠予最心爱的女子,若是女子收下,第二日便可遣人去府上提亲。如是结为夫妻,第二年可双双相携着再游旧地,视为还愿,感谢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为其做媒。 鋆宸和尔雅同时被街边的一盏莲花琉璃盏吸引,尔雅刚想伸手去捧,却被鋆宸抢了个先,“诶,这盏灯是相公先看上的,娘子不可夺人之好啊!”说罢,却是捧过那盏琉璃盏,送至妻子身前,“这灯,要提上诗句才作数,娘子诗文学得好,不如提上一笔吧。”尔雅嘟着嘴看他,却是无奈的笑了,这个鋆宸,跟她在一起反倒像个小孩子,爱耍赖了。 那店家何时见过如此貌美的一对夫妻,早已惊得嘴都合不拢,尔雅看向店家滑稽的样子,不由得好笑,却是自己接过了桌上放着的笔墨,提笔沉思。 “娘子,会写什么送给相公?”鋆宸从尔雅身后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尔雅肩上,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为她画下的桃花痣,看着指尖一抹红,鋆宸嬉笑着将它点在琉璃盏上,“春日宴,桃花人面。”说完只听见尔雅嘤嘤的笑,尔雅转过头,轻轻在他耳边说道,“你是不是已住进了我心里,我想什么,你居然都知道?” 娟秀的字体出现在莲花盏上,“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两人相视一笑,鋆宸付过钱,小心接过尔雅手里的莲花琉璃盏,揽着尔雅,向着护城河岸走去。鋆宸很久以前就有一个心愿,有朝一日,一定要带着心爱的人,去护城河岸放河灯,放一盏莲花灯,让逝者安息,放一盏桃花灯,让他们永生永世,岁岁相守。 两人走至一个巷口,尔雅却到买面具的小贩,有一只狐仙的面具,精致可爱,关键是,这面具额间也有一抹朱砂,看起来,长得很像尔雅。鋆宸见怀里的人儿停在原地,便循着她的眼神望去,一眼洞穿尔雅的小心思。他牵着尔雅,径直向那狐仙面具走去,取过面具,为尔雅戴上,“娘子,相公可好?” 尔雅笑着不说话,却是取过旁边另一只狐仙面具,小心翼翼地为鋆宸戴上,这两只面具,本就是一对的,看得鋆宸满心的欢喜,尔雅看着他,悄悄凑近他耳边,“阿宸,走兽最是有情,若其中一方故去,另一方绝不会独活,所以,最是情深。”鋆宸看着她,“这狐狸一族,生要同衾,死便同穴。小雅,你的心思,我自然是懂的。但,男人护着一个女人,不是要看着她和自己一同赴死,而是保护她,并和她一起活下去,我的话,你要真懂才好。” 尔雅戴着面具,乖乖的点头。鋆宸躲在面具后,傻傻的笑。一转头却看见远处一个孩童不知为何跌倒在地,此时正嚎啕大哭,找寻着母亲。尔雅顺着看过去,却是不假思索便要过去扶他。鋆宸阻止了她,让她在原地乖乖等着,自己转身却向着孩童走去。 忽然,人群却是躁动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鋆宸刚扶起孩童,便察觉出不妙,刚起身要去寻尔雅,却被一女子挡住。鋆宸低头一看,却是姚冉青,暗叫不好。四处寻去,哪里还有尔雅的身影。姚冉青抓住鋆宸的衣角,“王爷,请听冉青一言。”鋆宸现在哪有心思去听姚冉青说什么,他的尔雅离开他,会很害怕,小雅,会害怕! 他往空中放了全城戒备的讯号,暗卫立刻向着四面八方四散而去。他本想着只要尔雅在他身边便是万无一失,谁知道自己竟会放她一人在原地。虽有专门的暗卫跟着尔雅,可是,花灯会的人,本就是太多,何况,尔雅一身素衣,并不显眼。疯了一般找寻那熟悉的素色衣衫,可是,素色衣衫的女子那么多,为何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小雅;带着狐仙面具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却没有一个是他的尔雅?手上的琉璃盏中烛火颤抖,映着小雅写下的那一行字,“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岁岁长相见,鋆宸心下大恸,此番别离,必是有心人士而为,若是至此再难相见,又该何如?鋆宸身子一轻,便飞至鼓楼顶端。长安城下花灯如流,人潮如流,人人笑靥如花,却为何,只此一瞬,他便再找不见她。 心下一想,姚冉青,对,必和她逃不开干系。鋆宸飞身而下,姚冉青早已等了许久,看见鋆宸找来,嘴角微弯,“冉青恭候王爷多时了。” 彼端,尔雅本看着鋆宸去扶那孩童,却是脑后一痛,便再无知觉。 醒来时,双眼被蒙,双手双脚被缚,浑身上下竟使不出一丝气力。努力感受了一下,自己躺着的地方似是一袭软榻。尔雅的脑子有些混沌,心里隐隐有些恐惧,这个地方,这个场景,似是有些熟悉。 门,突然被人打开。那人进来后,尔雅只闻到一股浓重的水粉味儿,这味道何其熟悉,熟悉到尔雅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姚小姐吩咐过了,这丫头不用卖了,自家的小倌们平日里辛苦了,今日,就把这丫头赏了你们了。”长乐坊主的声音一如从前,而这声音让尔雅心里那段最为可怕的回忆蠢蠢而出。 小倌们的嬉笑声越来越近,尔雅努力扭动着身子,却只是白费力而已,冷汗涔涔,她却无法再挪动半分。眼上的束缚被解开,尔雅睁大双眼看向这第一个爬上床的小倌。眉清目秀,身材扭捏,确凿是一副屈于身下的样子。尔雅咬着下唇,想叫却再叫不出口。缚着的双手,被小倌举至头顶,“平日里总是被那些爷玩,今日我也非过过瘾不可。”说着却是解开了,尔雅腰间的腰带,将尔雅的手绑在床沿上,“这丫头眉清目秀,倒是真不错,特别是那眉间的桃花,煞是动人。”尔雅紧咬着的唇,缓缓渗出血来,尝到血味,尔雅身上的气力倒是回来不少,本想着用同样的方法救自己,可这种地方,自己又有几分胜算?衣服被粗暴地扯开,尔雅努力挣扎,却终是没用的。衣衫滑至肩头,尔雅却恐惧地尖叫出了声,“啊——啊——”手臂在挣扎中早已被勒的红肿,那小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边的龟公实在受不了他们如此的不中用,“你们这些公子,活该就是些被人骑的料。”推开小倌,上来便扯了尔雅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向床边,“臭丫头,给我规矩点!”尔雅的额头被撞出了血,那龟公早已骑坐在了她身上,她浑身害怕的发抖,眼泪涌出眼眶,口中喊着,“阿宸,快来救我,阿宸。”恍惚间,龟公却直直地倒向身后,屋子里的小倌们不知何时全都不见了,一袭红衣站在她身前,用棉被裹住尔雅的身体。温柔地帮她解开绑住手臂的腰带,以及手脚间的绳子。 尔雅仍在不住的颤抖着,额间鲜血溢出幽香,红衣男子温柔地舔了舔尔雅额间的伤处,连带着棉被轻轻抱住了她,“大小姐,莫怕,乞丐哥哥来了,不要怕,乞丐哥哥来了。”尔雅将头埋进邵文笺怀里,口中嘤咛着,“阿宸,阿宸,我好怕,阿宸。”邵文笺手上的动作却是一滞,他低头吻住尔雅的发丝,小心地找到原本尔雅头上簪着的沉香木发簪,将其放入袖中,“大小姐,你记住,我是邵文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且忍忍,等我来救你。”邵文笺怀中紧了紧,小心安抚着怀中的人儿。许是受到的惊吓太大,尔雅一直在秫秫发抖。邵文笺面色不郁,轻轻点了尔雅的睡穴,便提剑而出。 七年以前,他无力保护她;如今他教会自己强大,便要让所有欺负她的人,将她身上所受到的一切伤害,加倍奉还。他不像范鋆宸的温润如玉,他却可以用他手中保命的剑,砍杀无数伤她的人。宁杀世人无数,不可伤她一毫。那是,他欠她的。活在世上如此之久,从没有一刻,他觉得如此心安。 10.-第九章 一切都值得  微微转醒时,尔雅只朦胧听见一个声音说道:“将这簪子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尔雅闻着周围的香气,心下却是安稳下来不少,翻了个身,竟是又沉沉睡去了。 外间的邵文笺敏感地觉察到里间的动静,担忧地探过头来,看见尔雅睡得很安稳,脸色不由得柔和起来,看得一旁的天陌连心尖子都柔软了。 天陌自是很少看见自家主子这般温柔,也更难看到主子面色温暖。这主子虽然现在一切皆在手,可从前的日子不免过得太凄惨了些,想到这里,天陌不由又看了看里间的那位,自从那日在山野中相遇,主子就上了心,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仙女似的姑娘,不会是妖精变的吧?似乎是自己的目光太过裸露,天陌瞧见主子目光如炬,似是要把他身上看出个洞来,嘴唇微动,似是在说,你要是再看,就挖了你的眼珠!天陌赶忙摇了摇头,匆忙逃离,这下子只敢在外头服侍了。 屋子里的人该走的都走了,邵文笺才真正松了口气,解下束发的金冠,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疲惫地挠了挠头,这才慢慢走进里间。 床榻上的人径自睡得安稳,却不知一颦一笑皆牵动着这个屋子里另一个人的心跳。七年了,他终于找到她了。想着在长乐坊发生的那一幕,邵文笺心头一紧。七年前的那一日,就是他将她送入了那个炼狱一般的地方。 范鋆宸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尔雅的行踪,他派人送去的书信和木簪自能说明一切,鋆宸来或不来,却是看上边的反应,不过,邵文笺却并不确定范鋆宸会怎么选择,他会像自己一样丢下尔雅,还是,与老天豪赌一把? 尔雅额头的伤早已愈合,血迹却仍残留在上头,眉间的胭脂此刻已经花了,眼泪还残留在眼角。邵文笺看到此时花猫一般的尔雅,不觉得笑了笑,仿佛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那时候,年关刚过,乞丐窝里的存粮老早就不够了。刚满十一岁的邵文笺被破庙里面的一群老乞丐们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冒着寒风跑出来。说逃也不能算逃,毕竟那座破庙对于那时的他来说,算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了。可是,做乞丐也是得有本事的,若讨不到饭,那些老乞丐却也不愿意分你一杯羹。 身上穿的衣服,实在遮蔽不了日渐长大的身体,再加上很多时候遭人毒打,原本完整的衣服早已经是破破烂烂,寒风里,自是御不了寒的。实在是饥寒交迫,小文笺便寻了个可以挡风的地方蹲下,想着能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 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大小姐的。那时候,他实在冷得不行了,簌簌发着抖,心里想着,要是这时候,能有一碗热汤能有多好啊!蓦地,却感觉到身上多了一丝温暖,睁开眼睛,却看到大小姐扑闪着眼睛,一粒朱砂鲜红欲滴。他低头却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貂皮缎子做的袄,大小姐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说,“乞丐哥哥,穿得这么少,你不冷吗?”说完,还从兜里掏出一个汤婆子,“给你,好好暖暖。” 小文笺并不欲搭理她,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是哪家府里的大小姐,这样的丫头多半是刁蛮任性的。他心安理得地接过汤婆子,却不再看她一眼。小尔雅,也不以为杵,乖乖在小文笺身旁坐下了,两条小腿还可爱的晃了晃。不一会儿,却传来文笺肚子的抗议声,小尔雅掩嘴笑了笑,却是从兜里取出一个豆包,“给你,这是我最爱吃的豆包了,是娘亲亲手做的哦~”小嘴嘟着,真是可爱得紧。小文笺心里却别扭的厉害,特别是听到娘亲这两个字,拿了豆包,带着棉袄和汤婆子,却是飞也似的逃了。那小尔雅却是一步一步跟着他,却是终究不及他的速度,一个不留神,雪地里头一滑,便摔倒在地。 文笺刚走过一个路口,却也听见了后头大小姐摔倒的声音,速度却是越来越慢。他驻足听着那边的动静,不一会儿,却是听见了大小姐的哭声,他什么也不管了,最终跑了回去。 回到原地,却看到大小姐缩在墙角嚎啕大哭,嘴里叫着爹爹,旁边一只饿了许久的恶狗,盯着她虎视眈眈。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在边角里寻了一块砖头冲着恶狗的头便是一下。恶狗挣扎着咬伤了小文笺,他不顾疼,冲着它又是一下,恶狗哀嚎了一声,终是倒下了。小文笺看了看墙角早已被吓呆了的大小姐,无奈的笑了笑,“得了,今晚的晚餐倒也有了,香肉汤,想来,也能回去交差了。” 把汤婆子交到大小姐手中,小文笺穿着貂皮缎子袄,肩上扛了那恶犬就要走,转眼却看到大小姐还愣在原地,“走不走,小爷今天高兴,送你回家了。” 小尔雅却是不说话,只跟上他,捏了捏他的衣角,文笺回头,“你做什么?家在哪里?” “我不要回家,我要跟着你!”小尔雅一脸正色,文笺看得好笑,“莫非离家出走了?” 小尔雅点了点头,“不能回去,回去会被爹爹揍,你带我走。” 文笺笑得苦涩,却仍是带着她走了。 大小姐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主,进了破庙,居然所有乞丐都接纳了她,她似乎很是得到老天爷的喜欢,带着她去讨饭,也总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如若不是,那天遇到的那个黑衣人,他也不会带着她去那个猪肉摊,若不是那样,也许,他们就此做一对开心的小乞丐也没什么不好。 后来,大小姐被卖了,自己拿着那块肉,却是再也舍不得吃。本想着去救她,却在长乐坊外被当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发现。自己是那个人的儿子,而那个人,是太后的最爱的面首。娘亲应该就是被太后害死,而那个人,却也因为这个恶妇,不认自己,如今那个人已死,自己却还要被当做那个人的替身,日日被人骑在身下。 想到这里,邵文笺心下却是一痛,不过,他并不后悔成为太后禁*脔,若非如此,他怎能轻易夺回当初原本属于娘亲的莫邪山庄,自己又怎么有能力自保,如今又怎么能够救回她?为了大小姐,他所做的一切,皆是值得的。 11.-第十章 江山不敌一点朱砂 第十章 范鋆宸此时坐在长乐坊里,看着一屋狼藉,眉头蹙起。姚冉青和长乐坊主跪在屋子中间,面色如常,想来,早有对策。看着床头与自己头上一模一样的沉木簪子,看着床头透着特殊香气的血迹,范鋆宸心内一阵焦急。 他蓦地起身,慢慢踱至长乐坊主面前,一脸玩味地捏住长乐坊主的下颚,“绿翘,我与你相识,也是很久的事情了,你虽身在泥泞,我却从不曾轻看过你,作为你的老邻居,对你也总是怜惜的。今日,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头的人又去了哪里,只要你告诉我,那我就不会再追究。”范鋆宸的声音透着冰冷,脸上虽带着笑,却是让人觉得可怕。 那绿翘也是个见惯风雨的主,虽被范鋆宸的语气震慑住了,却并没有被范鋆宸吓倒,她低着眉眼,小心避开了范鋆宸的目光,“绿翘有一句话,想来是该讲的。”她看了一边的姚冉青一眼,“那女子本就是从我这长乐坊出去的,如今不过是让人送回来了而已。再者说,客人在屋子里干了些什么,我们本就不该过问。绿翘只负责收钱安排人手,至于这闺房之事,王爷若有兴趣,大可以亲自尝试。” 范鋆宸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想来,这绿翘早被收买,可是,她应该还不知道,尔雅于他,是个怎样重要的存在。在朝中走动,他已不会随身携带他的墨染琴和琴中剑,但剑为剑客的生命,他断然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范鋆宸抽出腰间软剑,冷冷横在绿翘脖颈之间,“说与不说,乃是你的一念;可你的命,却在范某手上。” 那绿翘这才有些紧张起来,姚冉青却是毫不在意,在一旁冷冷地笑道:“王爷,长乐坊是官家认可的妓馆,没有皇上的命令,谁也不能动长乐坊主。况且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你若杀了长乐坊主,怕是也难逃法网。” “姚冉青,本王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却先送上门来了,好,若不是你,尔雅也不会失踪。我既追查到此地,难道还怕没有证据不成?你以为,你刻意阻拦我,用所谓的筹码与我交涉就有用吗?我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 “那王爷意欲何为呢?”姚冉青并不慌张,“王爷,我劝你,还是不要声张的好,若是被满城的人知晓,宸王妃乃是出身风尘,想必,对宸王妃的声名并无好处。” 姚冉青的话,一下子戳中范鋆宸软肋,是了,若是尔雅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想必又是一阵心伤,她的心病还没痊愈,如今又要给她重击吗? “姚冉青,你很聪明,可惜,我也不傻,若是有人敢说出去一个字,哼,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范某并不怕血溅长乐坊。”范鋆宸握剑的手指泛白,软剑在手中颤抖,刚刚在床头找到的沉木簪子证明尔雅却是被绑到了这里,“如今,尔雅既是从这里再次失踪,你们又不知道她现今的下落,那么可就容不得我了。” 姚冉青咬牙看着他,“王爷,难道你就不怕太后娘娘怪罪?” 范鋆宸听到这句话,更是面色冰冷,“姚冉青,回去告诉你的太后娘娘,我那日早已说过,若是尔雅少了一根头发,便要他儿子的江山陪葬,我范鋆宸绝不是食言之人!” “你!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姚冉青看向他,却是满眼的伤痛,见鋆宸并不正眼瞧她,她再也顾不得了,她快步爬到范鋆宸脚下,抱住范鋆宸的腿,“范先生,冉青从第一眼见到你,便已经倾心,为何先生不能给冉青一个机会?” 范鋆宸却毫无动容,他冷冷甩开姚冉青,却是停在原地,“你错就错在,不该打尔雅的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派人跟踪我,发现了我和尔雅的住处,若不是我有派人守住,尔雅早就被你们伤了。现今,你借着你父亲的兵马为筹码,和那恶妇交涉,为的不就是一个我吗?可惜,你们算错了。我范鋆宸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不是任人采撷的瓜果,你以为我是凭什么站在朝堂之上的?”刚要走出此房间,鋆宸却退了回来,“姚冉青,你最好每日拜佛念经求尔雅没事,否则,你就跟着你父亲一起给那恶妇陪葬吧!” 姚冉青看着范鋆宸,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是怎么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范鋆宸冷冷说道,却是从不曾看她一眼,手中的剑,却蓦地出手,只一眨眼,绿翘便应声而倒,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一刀毙命还是轻的,传我令下去,所有姑娘小倌,想要回家的,全给我好好送回家,至于那一帮恶奴该杀的一个不要留,最后把这长乐坊给我一把火烧了。”随即便听到四处的吵闹声,其中并不乏一些重获自由的欣喜。 捏紧手中留有他体温的木簪子,范鋆宸默然走出长乐坊,暗卫的消息,是说尔雅进了这里,并未见她出来,那么定是有人在中途劫走了她。从房间里的打斗痕迹看来,尔雅曾受到欺负,可并非只有尔雅挣扎的痕迹,还有别人的打斗,所以说,有别人劫走了尔雅。姚冉青是太后那一方的,若是她们真有尔雅在手,便会直接要挟他,此番一看,尔雅并不在她们手上。而与他一样关注尔雅的,除了太后,便只有曲池山庄和莫邪山庄。曲池山庄并没有动手,那么尔雅周围的另一股保护势力,肯定只有那个人了。 范鋆宸快步向余音山庄走去,中途有一暗卫飞至他身前跪下,“禀王爷。” “有消息了?” “有一个小倌无意中看到了劫走王妃的人,只说那个人长得很是妖媚,着红衣,属下猜测,是邵文笺。” 得到确认,范鋆宸松了一口气,果然是他,那么尔雅,一定是安全的。鋆宸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径直走进山庄。 山庄里一干徒弟早就等在门口,小风第一个冲出来,“师傅师傅,师母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我们等你们很久了,想要送礼物给师母呢!” 闻言,范鋆宸摆了摆手,看了颂歌和雅歌一眼,便进了寝室。雅歌和颂歌知道是发生了事情,只得让小徒弟们一一回去,只有小风还嚷着嗓子问,“师母去哪里了?去哪里了嘛!” 颂歌和雅歌将孩子们送回房间,却是结伴来到了鋆宸的房间外。 鋆宸听到声音,知道是他们来了,“你们回去吧,我谁也不想见。” “师傅,师母她?”颂歌只微微开了口,却没有再说。 “尔雅被劫,接下来很久,你们许是见不到她了。”范鋆宸说着,却是打开了门,“你们好好准备曲池山庄的演奏,不要把心思放在旁的东西上,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处理。” 不再理会两人的担忧,范鋆宸取了墨染剑,飞身而出。 入夜,莫邪山庄却仍是灯火通明。莫邪山庄擅铸剑,所以剑庐永远炉火不息,有工匠日夜劳作,赶制一批又一批武器。 此刻,邵文笺却没有如往常一般守在剑庐,而是守在尔雅房间外,倚着台阶坐着,手中拿着与季节不符的汤婆子,目光忧伤。 范鋆宸飞至墙侧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许是被邵文笺身体中流露出的孤单寂寥感染,范鋆宸居然在心里为他惋惜起来。 “范先生来了莫邪山庄,如何要这样鬼鬼祟祟的?”邵文笺起身看向鋆宸,面中带笑,“是文笺招待不周了。” 范鋆宸笑着飞身而下,“范某叨扰了!” “不知范先生到此,所为何事?”邵文笺明知故问。 “范某谢邵庄主救命之恩!”范鋆宸却是如此正色道。 “那人,也是在下的命,所以,范先生无需道谢。大小姐已经睡下了,范先生还是离开吧。”邵文笺却不再客气,大大方方地下了逐客令。 “尔雅与我已经成亲,是范某内子,邵庄主怎么如此无礼?” “够了!范鋆宸,若不是你,尔雅又怎会再次受到那样的折辱?在确保她回去后是绝对安全之前,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邵文笺,当年若不是你抛弃尔雅,她又怎会身险泥淖?你可知她当日受到何种屈辱?这七年来,她又是如何过来的?等不到了,便是被抛弃的,这可是你教给她的?” 被说中痛楚,邵文笺却是一愣,“你是如何知晓?” “尔雅恨你,她心中却并非没有你。你伤她至深,如今,却不能逼我再丢弃她一次。我并没有要带走她的意思,只是,我与她之间,不可有嫌隙,即使再大的事情,我也要遵从她的选择,如果她不肯,我却也总要让她知晓个中隐情。” 话已至此,邵文笺却再没有阻拦的意思,他小心地推开门,“我点了大小姐的睡穴,现今她已经睡下了,你要说什么,但说无妨,我再此处等候。” 范鋆宸却摇了摇头,“邵庄主还是一起进来吧,尔雅怕生,若是想要留她在此,总要让她熟悉信任你才好。” 进入内室,看到尔雅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平稳,范鋆宸的心才渐渐放下,他郑重地朝邵文笺道了声谢,才轻声走近床榻,轻轻坐在尔雅身旁,解了她的睡穴。 邵文笺只看了一眼,便又退回外间,这样的场景,他不想再看。他承认,一直找寻大小姐,从前只是心存愧疚,想着要弥补些什么,当然也存了寻找秘宝的心思,却是真正只为了心内的责任。而如今,却不得不肯定,他对她的感情,是有些变化的。 尔雅的睡眠一直很浅,睡穴一解,却是感觉到了身边异样的。范鋆宸的忽然出现,让尔雅心头一紧,整个人警惕起来。范鋆宸看着尔雅的举动,心内划过一丝心疼。这个女娃,在他身边时总是搞怪幼稚,无所不耍无赖,可是一离开他,便总是坚强着的。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尔雅惊喜地睁开眼睛,“阿宸,果然是阿宸。你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范鋆宸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小雅,没事了,不要怕,我在这里。” “阿宸,我们回家吧。”尔雅摸了摸头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调皮地说道。这个样子,好像之前种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他们只是简单地分开了一点时间,仅此而已。 “小雅。”范鋆宸开口想问,却终是没有说出口,那样痛苦的回忆,若是她真想说,总会说出来的,若她不说,便是禁忌,“小雅,这段时间,我会很忙,朝内朝外,很多事情,你在我身边,也没有从前那么安全,你可不可以安心呆在此处,待我完成一切事情,再接你回家好吗?在此之间,邵庄主会好好照顾你保护好你,你可愿意?” “阿宸!”尔雅一副受伤的样子,“阿宸,你是要丢下我吗?而且,我跟你说过,并不喜欢那个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你怎么不记得了呢?” “小雅,难道阿宸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范鋆宸为难地看着她,却也看到外间的邵文笺怔在当场,“我们都是有难处的,我答应过你,不会舍弃你,否则,也不会恳求邵庄主,让我见你一面,说明原委。就让太后那恶妇以为你是真的失踪了,否则,她会再起祸心;而邵庄主,我相信,他会保护好你。” “那你要把我寄存在这里多久呢?”尔雅看着他,嘟着嘴问。 “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就接你回去,好不好?”范鋆宸摸了摸他的头,宠溺地说。 “阿宸,你答应过我,所有的事情,都一起承担的。”尔雅看向他正色道,“阿宸,我不是小孩子。今天的事情,并没有关系,我,我没事的。” “小雅,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不过,这一次,我跟邵庄主有交易,小雅,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留在这里,邵庄主才会相信我。”范鋆宸看了邵文笺一眼,“邵庄主,小雅她。” 闻言,邵文笺走进内室,脸色有些暗淡,“邵某,会保护好范夫人的。” 尔雅看了邵文笺一眼,不再说话,她看向鋆宸,“阿宸,我很累,既然你不会带我回去,那你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说完,却是径直躺了下去,再也不理人,她从来没有如此任性过。 范鋆宸知道尔雅不是真的恼他了,只是赌气,他心内不舍,可是为了她的安危,却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带走她,只轻轻叹气,却是跟着邵文笺走了出去,临行前,还是转头说道:“小雅,相爱两不疑。” 庭院里,邵文笺重重叹了口气,“我们有同样的仇人,是以,我才会同意与你结盟。我身上有我的责任,也有我自己的原则。既然是盟友,不妨说出你的目的,我为你保护她,这却不足以作为筹码,你要什么,你说清楚,这样,待事情成功,我才能拿走我应得的东西。” 范鋆宸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染剑,又看了看尔雅紧闭的房门,“红尘万里,却抵不过她眉间的一粒朱砂,世人皆以为我要天下,可是,我却只要一个她。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不过是想要有足够的力量,保她万全。所以,若是她完好,你要的一切,我皆允你。” 邵文笺却是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随即苦笑,“我的责任,现下只有重振莫邪,如此,我们便击掌为盟。”不说自己心中的话,只是认定,今生,大小姐已经不再是他的责任,这样,也许算是两全。 12.-第十一章 弱水三千 鋆宸和文笺皆出了门,尔雅却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说实话,她并不想离开鋆宸身边,她很了解鋆宸,知道若不是他心里做好了打算,断不忍弃她一人于不顾,他定是,要行动了。她很惶恐,她明白鋆宸对她的想法,却更知道鋆宸在她心内的分量。没有人知道,她独自一人的那两年,阴暗和绝望曾经充斥了她的整个生命,而鋆宸便是那个救她于水火的人,为了他,她甚至有心要抹灭掉心里那一丁半点的阴暗的污点。在他面前,她努力扮演着自己天真纯净的一面,鋆宸不忍她见血腥,她又何尝不希望鋆宸这样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永远遗世独立?她毁了他的闲云野鹤,又怎可让他为自己冒险? 这样思虑着,心却是越来越累,眼皮越来越重,记忆似是一个偷梦的贼,一个恍惚,却是掉入噩梦。尔雅睁着眼,看着自己被一旁的小倌们撕扯着衣服,挣扎着掉入浴桶,却是喝了几口水,思绪有些混乱,灵台也不够清明了,清醒过来时,自己已经一丝不挂地被裹上一条丝绸,她一登台,货品会就这样开始了。 她麻木地看着四周围对着她叫价的人们,心里想着,乞丐哥哥,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呢?许久许久,她都不知道台下的价钱叫了多高了,乞丐哥哥还是没有来救她。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脸蓦地出现在她面前,下意识地反抗,下意识地尖叫,间隙里,还能听见一阵乱了思绪的琴声,那琴声好像很熟悉,可是却总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尔雅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与大肥脸打了起来,更多的人上了台子,尔雅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被人摸着扯着,琴身骤断,那一刻尔雅却是抱着必死的心。谁知自己后背被抓伤的那刻,血蛊惑般的流出,竟让一众人等顿住了手下的动作,黑衣人却是趁着此刻,手握丝绸的边角,一把将尔雅扛起,带出了长乐坊。尔雅被人点了睡穴,醒来时,身上穿着在家时穿的衣服,放眼看去,居然已经回到了家。浑身没有一点气力,尔雅试着下床却是满身冷汗。门外传来惨叫声,刀光四起,尔雅听见平时熟悉的声音,现时早已化成惨叫。知道发生了变故,尔雅咬着下唇强逼着自己冷静,唇被咬破,血流入口,气力一点一点慢慢恢复,尔雅忽然知道自己血中的奥秘,立时却是循着记忆中父亲嘱咐的密道想要逃走,不料黑衣人此时却推门而入,尔雅忍着眼泪,却是看到黑衣人手上拖着的,是自己最亲最亲的爹娘。他们二人早已冰凉的身体,看得尔雅心里也是一凉。她听见黑衣人吃吃地笑声:“怎么样?亲眼看到自己的爹娘死得如此之惨,心情是不是很舒畅呢?哦,是不是还不认识我?我自己来介绍好了,我是你父亲的孪生兄弟,是你的亲叔叔。”他解下自己脸上的蒙面,与父亲一模一样的面颊上一双眸子阴冷的可怕。尔雅心下早已冰凉,早没有了八岁孩童该有的反应,她冷冷地看向自己所谓的叔叔,“若你不杀我,今后,我必一刀刀剐了你。” 那黑衣人却仍是满不在乎的笑,“若你能杀我,我的计划便已经成功一半。你应该不知道,那你小乞丐相好便是我用来告诉你,人性本恶的好棋子。你也别妄想着逃跑,若你想为父母报仇,便好好留在我身边,你若逃走,我也不怕,你的好姐姐自会帮我重振曲池山庄。” 尔雅自那日后,便过着被囚禁的生活,每日的任务,不过是被那黑心的叔叔取些鲜血。她从未见过除了叔叔和守卫之外的人。时间一晃,一年半却是过去了。所有守着她的守卫,最后总死于剧毒。尔雅阴狠地笑,她已经将这血的奥秘参透得一清二楚。若不是那一日姐姐的出现,她早已经杀了那个叔父。最后,她不得不仓皇地循着密道逃离了曲池山庄。 大半年的颠沛流离,她不敢出现在闹市中,总是往着深山里走。那里野兽多,却毒不过她。那一日偶入了山城,却是看到了他。那个男子一袭牙白色衣裳,就那样温柔地看着她。见她解除了防备,他微笑着在她身前蹲下,眼神示意她不用怕。他说他要带她离开,他伸出了手,她却不再犹豫,一把握住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放开。 眼泪沾湿了枕畔,尔雅醒来时,眼泪却总是止不住的。知晓爹娘死后,她便很少流泪,那个时候才知道眼泪一点用处也没有。后来与鋆宸在一起的日子,眼泪更是与她无缘。鋆宸对她很好,鋆宸在身边时,只有快乐,何来伤悲?可是,这是第一次没有鋆宸的夜晚,也是第一次感觉到失落寂寥以及害怕失去的苦痛。她很怕,若是总等不到他,便是被他丢弃了,即使,这并不是他本意。 天已蒙蒙亮,尔雅紧裹着被子,却仍是感觉不到一丝温暖。长发披散,额头上的伤仍有些隐隐作痛,她背靠着床榻坐着,被子遮着脸,眼泪顺着流个不停息。门却蓦地被人敲响,尔雅很恼,她不想见人,门口的声音却仍是不停。尔雅所幸挣扎着下床将门锁的死死的,还用椅子抵着门。门口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声响,他并不放弃,“大小姐,既是睡醒了,便开开门,若是饿着了,文笺也不好交代。”这声音讨人厌的很,尔雅此时倒是没有心情再想那寂寥苦痛,下床捧了一个花瓶却是实实地向着门边砸去。这一砸,心里的憋闷倒是散了很多,于是爽利地又拿了一个继续砸。 “柳云娴,你不要欺人太甚,那些个花瓶可是我的心肝宝贝!”邵文笺佯装愤怒,却是笑着一脚踢开了门,他看了尔雅一眼,“回头我会给你记上账,这些全都算在宸王爷账上了。” 尔雅听见柳云娴三个字,心下却是更加生气起来,你倒是还记得,可惜,倒是忘了先前的过节了吧。 尔雅不再折腾,却并没有给邵文笺任何好脸色,她兀自爬上床榻,依照着刚刚的样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邵文笺也不再说话,知道尔雅恼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呢,怎么可能一笑泯恩仇。他吩咐婢女将早饭端上来,再收拾好满地的碎片,便吩咐人全出去了。 他静静地在桌前坐下,手撑着头,眼睛看向窝在床尾的尔雅,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倾诉苦楚。妖媚的脸上透着哀伤,凤眼里是化不开的愁。 安静了好久,尔雅听见邵文笺柔美干净的声音,“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从一个小乞丐,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偌大山庄的主人。其实,我也很奇怪呢。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的母亲居然是莫邪山庄的主人,而我的父亲,却是从未告诉过我这些的。他很讨厌我,好像我是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啊,我想起来了,他是恨我害死了母亲,若不是我,母亲也不会难产而死。他把我丢在乞丐窝里,就再也没有找过我,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死了,他也随着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自生自灭。我一个人被各种人欺负,遇到大小姐后,算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我却亲手断送了那一切。”说到这里,尔雅却是看向了他,他眼中含泪,她看得心惊。“后来我遇到了太后,她知道了我的身世,帮我重掌了莫邪山庄。”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她却知道,这其中的秘辛。那么骄傲的他,即使身为乞丐也依然骄傲的他,是如何有勇气将这些话告诉她,又是如何忍受被人抛弃,被人玩弄的境地的呢? 屋子里静了好久,邵文笺很久才将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现在的处境。范鋆宸很久之前,都一直利用暗杀,除去了朝中对他不利的人,现在留下的,有不少都是先帝的拥护者,也都是反对太后的人。但是,范鋆宸如今只是握了一些太后惧怕的东西,兵权和政权他才只得了一半,要把这半壁江山纳入怀中,却没那么容易。太后手中握有两张牌,一张是兵部尚书手上的兵权还有一张便是范鋆宸的母妃。我府中也有太后眼线,想要抑制住她,还很难。莫邪山庄差不多算是整个都在太后手中,而曲池山庄的目标一直是你。所以,若太后将莫邪和曲池联手,再加上兵部的力量,我和鋆宸合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他看着尔雅的眸子满是担忧,若我们二人拼尽全力一搏,若能保住你,倒也罢了,怕的便是,你如此柔弱,失了我们,谁能护你周全?这句话,邵文笺却没说出口,他不再说话,迈向尔雅所在的方向,一把将被子扯开,“大小姐,吃早饭了。”将尔雅打横抱起,却是轻轻放在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尔雅一脸诧异地看着他,邵文笺眉毛一挑,“不梳洗好,怎么好吃饭?”拿着梳子的手有些颤抖,下手却是无比的温柔。尔雅看着镜子中一袭猩红衣衫的男人,眉间带着无比的柔情,眼波似水,透着股蛊惑的妖冶。 13.-第十二章 思君令人老 尔雅就那样坐在梳妆台前,一如一个傀儡娃娃,邵文笺对她好,她不想在意;对她不好,也无可厚非,他们的情谊早在她得知他的背叛后,消失殆尽。 头发被梳的柔顺,邵文笺挠了挠头,却是犯了难,他从不知道,该怎样给女孩子梳头。想起从前,他们一起在乞丐窝的时候,大小姐每天嚷着让他给她梳头,可他却只会给她扎两个小辫子,如今大小姐已经长得这样大,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思及此,邵文笺却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梳子,走去外间了。 尔雅并不在意,拿起桌上的梳子随便编了个麻花辫,便在梳妆台前坐着。她不想与邵文笺有过多的接触,即使,他在痛苦,也是他咎由自取,她不该可怜他。想到自己刚刚的心疼,尔雅暗自责怪自己,不该轻敌。 外间邵文笺却早已命人重新摆好了新鲜的早点,回到里间,看着尔雅坐在镜子前面沉默。邵文笺心里忽然难过起来,他与大小姐,终于回不去了吗?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大小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用一点吧。”邵文笺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和示弱,甚至听出了恳求。尔雅拂了拂袖子,走出了里间,坐在饭桌前。 邵文笺心里却是欣喜的,“有小米粥,南瓜饼和桂花糕,好多东西,你想要先吃哪一个?”尔雅却是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再看向邵文笺,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吗?那我给你换。”邵文笺没想太多,只以为是食物不合她的胃口,立刻派人撤了下去,又拿了好些点心上来。 尔雅却是看着他,好笑地弯了弯嘴角。用手沾水,却是在桌子上写道,“要怎样才能让我忘记,被人欺骗的痛恨,然后吃仇人递来的食物呢?我是范家人,只食范家米。”抬手却是将桌上的碗碟全数摔在地上。 邵文笺总归是莫邪山庄的主人,一早上忍气吞声倒也罢了,没想到这女人这么不留情面,所幸也再难迂回,邵文笺却是嘲讽一笑,“你终是恨我的,也罢,若你不吃,那便饿死吧。”一脚将桌子踹翻在地,拂袖而去。 尔雅还坐在原地,眼神却蓦地黯淡下来,她心里早已减淡了恨,如此绝情,不过就是不甘心罢了。心内更是担心鋆宸,若她绝食不吃,他是否会来看她,是否会遂了她的意,让她伴着他面对一切,在危急关头,她也好为了挡那一剑,不是吗。 思绪还在神游,却听见外头传来吵闹声。尔雅本不想多事,毕竟是在别人府上,况且她的身份有些特殊,这莫邪山庄想必多得是探子和眼线,她不可以连累到鋆宸和邵文笺。怎奈那声音实在是凄惨,尔雅实在无法忍耐了。刚打开门,却见到两边的侍女们都红着脸,看到她出来,只低着头说,“庄主吩咐了,请姑娘呆在屋中,不要出门。” 尔雅奇怪为何这些婢女对着这凄惨的叫声并不在意,也不顾阻拦,径直朝着叫声处走去,两个婢女匆忙跟着。 角落处,正是三五个男子一些正裸露着上身,身下欺压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来人看见尔雅突然出现,为首者怒骂一声,“死丫头,谁让你来撞破老子的好事的?兄弟们,把她也给我留下。咱们兄弟今天好好爽爽。”一身酒气,熏得尔雅皱了眉。 一边跟着的婢女们顿时吓破了胆,“哥哥们,手下留情,这是庄主新近带回来的夫人,可使不得啊!” 听到这话,那三五男子立时醒了酒,赶忙将衣服穿好,一个劲地给尔雅赔罪,“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可不能让庄主知道。”角落里的少年,衣不蔽体,早已抖成一团。尔雅慢慢走过去,温柔地蹲了下来。 一边的一个男子赶忙说:“夫人莫污了眼睛,这孩子乃是下九流的胚子,庄主赏给大家把玩的,只因这地方很是隐秘,平时没什么人,奴才们这才放肆了。”尔雅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下一刻却是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衫,罩在少年身上。那少年诧异地抬起头,泪痕未干,泪眼汪汪的看着尔雅。是个美人胚子,尔雅心想。顾不得脏,尔雅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起来,一边的婢女看尔雅的眼色,也只得过来扶。那为首的汉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到尔雅忽地停了下来,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尔雅抖了抖受伤的荷包,“拿这些钱做些别的吧,找妓女也好,找小倌也好,只是不要再强迫别人做不喜欢做的事情,钱不够再来找我,你们要多少,我便给多少,可听见了?”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些个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巨大的恩赐,“谢夫人赏赐!” 尔雅却是转过头来,“我想庄主只是赏了你们钱,并没有给你们赏赐弄脏后院,我说得可对?”不再回头,只吩咐婢女将这少年小心地扶进了自己的房间。 婢女看着尔雅的眼色,去拿来了一些药粉和棉布,随后便退下了。少年虚弱地躺在尔雅的床上,尔雅在外间弄好了棉布和药粉,便要给少年包扎伤口,却见到那少年早已脱下了身上所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尔雅的脸蓦地红了,她转过身去,却听见那少年虚弱的声音,“夫人若是喜欢流觞的身体,尽管享用好了,流觞这次是自愿的。”尔雅听到这话,心下大怒,她闭眼转过身来,准确地摸索到床上的被子,将流觞的身体遮盖住。 “也对,夫人,是嫌流觞脏吧。”那少年一副再无留恋的样子,悄然闭上眼睛。 尔雅心里却是闪过一丝心疼,是怎样的孩子,在受到怎样的折磨后,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他是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吧。 尔雅小心地掀开一点被角,流觞肩上的淤青,咬痕,触目惊心。尔雅先用清水将流觞身上的污泥擦去,听得流觞强忍着痛苦,尔雅更是小心地减轻了受伤的力道。流觞却是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她,眼里含着泪。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尔雅开口吩咐道:“来人啊,备水沐浴。”说完,尔雅却是无奈地笑了笑,说好了从今以后,只会对鋆宸一人开口,没想到今日为了流觞,却是破了例。 水很快就备好了,尔雅却犯了难,她看了看流觞,这孩子虽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但毕竟是个男子。已经到了下午,尔雅却是滴水未进,此刻也是有些无力。却听见门外想起了敲门声,“师母,在吗?我是颂歌。” 听见颂歌的声音,尔雅先是一愣,随即却是欣喜。她快步走过去开门,看到门口的人,欣喜却立刻消失。门口只站了颂歌和小风两个人,尔雅没有见到鋆宸,心里划过一丝失落,却仍是笑着脸对颂歌和小风。 他们进了门,看到木桶和床上的流觞,满是诧异,“师母,难道你背着师傅跟别人在一起啦?”小风嘟着嘴说道。 颂歌赏了他一个毛栗子,“小孩子乱说什么呢?”颂歌从手里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尔雅,“师父说,带上人皮面具,你就是另一个人了,不用再遵守只对他一人言语的约定。” 尔雅在颂歌的帮助下,带好人皮面具。这副面容并没有之前那副容颜美貌,却多了一些清雅。尔雅看了看里间的流觞,“颂歌,可以麻烦你,帮流觞沐浴更衣,再给他伤口上些药吗?” 颂歌看了看虚弱的流觞,点头说好,“你先用些饭,我在里间给他弄好,小风,好好陪师母吃饭。”说完便捋起袖子,进了里间。 小风开心地望着尔雅,“师母,原来你会说话啊,而且声音还这么好听。” 尔雅有些不知所措,她很少说话,倒忘了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着抚摸了他的头,“小风,师父好不好?” 听到尔雅问到鋆宸,小风皱着眉头看向里间,见颂歌并没说什么,才放下心来,“师母啊,本来师父和师兄不让我说的,可是我心里好难过啊。” 听到小风这么说,尔雅担忧起来,“师父怎么了?快告诉师母。” 小风睁着大眼睛,望向尔雅,“师父每晚都在屋里弹琴,好多时候,都是一夜未眠的。师兄说,他定是思念师母了。然后每日进出皇宫和山庄,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事情,师兄们也很忙,小国和我也不知道他们做些什么,也帮不上忙。师父都瘦了一圈了,看起来很憔悴。师母,我该怎么做呢?” 尔雅听到这里,心里也满是心疼,“我有什么办法呢?他连我都不要了。” “师母,我都听师傅说了,他都是为你好,你看,早上他知道你生气不吃饭了,还让师兄带着我给你送饭,让我来陪你说话呢,以后,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你看好不好?师父说,我们不能老是出入,会被坏人怀疑的。” 尔雅笑着将他搂进怀里,“小风还是跟师兄回去吧,帮我好好照顾师傅,陪师傅说话好不好?” 小风撅着小嘴,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说道:“那好吧,我最喜欢师母了,那我就听师母的话。师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尔雅点了点头,“好孩子,来给师母磨墨,我给师傅写几个字,你拿给他,师傅就不会再不开心了,好不好?” 小风乖巧地磨着墨,大眼睛忽闪忽闪,尔雅沉思了许久,终于落笔,“若得妾一人,生无再可恋。思君令人老,盼愿共还家。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统共三句话,却写出尔雅满心的话。 “小风,把这封信,好好地交在师傅手里,告诉他,师母很想他,也会为了他,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再让他担心。” “小风知道了,一定会听师母的话,好好照顾师傅的。” 14.-第十三章 一样的眉眼 颂歌很快就将流觞拾掇好了,走出里间,看到尔雅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的书本发呆。尔雅见他出来,赶忙走进里间。 流觞此时已经穿好衣服躺在床榻上,双眼微闭,好像睡着了。尔雅轻声问颂歌,“都弄好了吧?他伤得重不重?” 颂歌摇了摇头,“不碍事,只是他很久未进过食了,等他醒来,给他吃些东西才好。” 尔雅看向颂歌,“颂歌,他呆在我这里总是不方便的,你将流觞带走吧,让他拜在鋆宸门下,学习抚琴练武,引入正轨。” 不想流觞却蓦地睁开眼睛,“既是夫人救了流觞,又何必将流觞推给他人,夫人嫌弃流觞,流觞走便是。”说完却是挣扎着要起身,颂歌见状赶忙上前扶他,“你领会不到师母的好意,便罢了。”将流觞按在床榻上,将被子掖好,转头对尔雅说道:“你就将他留在身边吧,强送他走,你忍心吗?” 尔雅听闻此言,本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一切随你自己的意愿好了。”将颂歌送来的食物,匀出一点,“你们在此地呆久了,若被有心人看去了,对鋆宸和莫邪山庄都是不妥的。我自会顾全大局的,告诉鋆宸,我不会再任性了。” 颂歌领着小风,从隐蔽处走了。流觞睁着眼睛看向尔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尔雅手里攥着脖颈里的玉观音,眉头微皱,她在担心鋆宸。流觞肚子饿的声音,却是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尔雅笑了笑,却是出了里间,取了外头桌上的小米粥和馒头,“我给你把过脉,你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吧?不能操之过急,先吃点米粥和馒头才好。” 流觞却是一点气力很鲜有,尔雅只得放下手上的东西,将他小心扶起,将枕头垫在他背后,却见他坐起来时,腰间好像疼得厉害,又取了外间榻上的软垫,垫在他背后和身下。她是家里的小神童,少时学医,自然知晓些男女间的事情,在长乐坊,更是见过小倌们的活计,自然是知道这流觞受了哪些苦楚。 流觞并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尔雅做的一切,蓦地却虚弱地说道:“夫人原本的容貌,好过这幅面具百倍。” 尔雅看着他,却是莞尔,“叫我尔雅姐姐吧,叫我夫人,总是怪怪的。” 流觞却是红了脸,小声地叫了一声:“尔雅。”扭捏着,却并不肯叫出姐姐二字。 尔雅并不答应,只是举了手中的勺子,要喂他喝粥。却见到流觞偏过头去,“我自己来吧,怎么好让尔雅动手。” “等你有了力气,想要我喂你,也是不可能的。”尔雅看着他,眉目含笑。 流觞只好张嘴,将那口粥喝下去,虽是寻常的小米粥,流觞却喝出了琼浆玉液的味道。尔雅并不再说话,只认真地重复着手下的动作,流觞却是喝一口,说一些自己的身世。尔雅就由着他说,等到他说完一句话,又给他喂一口粥或是馒头。 “我不是京城人士,从小便是个孤儿,我也不知道我来自何处,只知道自己被卖了一次又一次。本来我也没有名字,这个名字,是上一个主人取的。”尔雅微笑着点了点头,看他说完一段话,又给他添了口馒头。 “小时候,我还做过乞丐,冬天可冷了,窝在破庙里,可是也得出去找吃的啊。好多时候找不到,就只能饿肚子。后来被人贩子看到了,就把我卖给了一个老员外。只是,没过多久,那个老头子就死了;我又被卖给了另外一家。无论我到了哪里,那家的主人总是没过多久就过世了,后来,他们把我送到道士家里,那道士说我命太硬,会克身边所有人,于是,我就被一条锁链锁住了,又是被卖给一个又一个主人。有男的,也有女的,我起初并不知道那些男人买我做什么,那样折磨我,又是为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种事情也可以和男人做。”说到此处,流觞似是觉得有些羞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尔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心疼地看着他,这个孩子骨子里还是有些傲的,否则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要她留下他,可是,这样澄净的一个孩子,还是渴望活下去的啊。 “你身上的锁链在哪里?让我看看好吗?”尔雅看着流觞,轻抚着他的头。 “刚刚被那个哥哥取走了,他还给我上了药。”流觞掀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腰间的伤口给尔雅看,“就是这里。” 尔雅看着流觞腰间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难怪颂歌劝她留下他,原来这孩子竟是这样可怜。 “可是,现在我在尔雅身边,万一我的命格太硬,伤了尔雅怎么办?”流觞有些伤脑筋的问。 “不碍事的,姐姐的命也很硬,不会被流觞伤到。”再说出来的话,却是透着些心疼和温柔。 “他们说我很美。”流觞突然红了脸说道。 尔雅诧异地看他,随即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是啊,流觞长得很美。” 流觞目光灼灼地看向尔雅,开口却是充满了羞涩,“那为什么尔雅不要流觞,是嫌流觞脏吗?”尔雅却是被流觞的一句话说的羞红了脸,随即却是笑了出声。 流觞见尔雅笑他,脸上更是通红,“你做什么要笑,我很好笑吗?”尔雅却是忽然笑出了眼泪,眼泪一流出来就止不住了。是怎样的事情才能将原本如此活泼的孩子,变得如此地认命,又是怎样的折磨才能让他学会这样的事情? 流觞见到尔雅的眼泪,却是一惊,“尔雅,你怎么哭了?是流觞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流觞该死,流觞该死!”流觞像是犯了什么巨大的错误,他现下已经有了气力,一股脑地爬下床,跪在尔雅面前,“流觞错了,是流觞该死,尔雅不要哭,也不要丢弃流觞。” 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门外的婢女像是听到了动静,全都跑了进来。见到里间的一幕,皆是一愣,尔雅看着她们,说了一声,“全都给我滚!”那些婢女不敢再呆,派了一个赶紧找邵文笺去了。 尔雅看着流觞额上的血,赶忙将他扶起来,“你在做什么?快起来。” 流觞被尔雅搀扶着起来,惶恐地坐在床边,“你不生气了吗?” 尔雅心疼地将流觞抱进怀里,“我不会生流觞的气,也不会丢弃你,你是我的弟弟,以后一直都是。” 流觞此时颤抖的身体才慢慢安静下来,“你不要流觞侍寝,流觞能有什么用啊?” 尔雅嘟着嘴看他,弹了他的脑门一下,“死孩子,不知道要学好了?”嗔怒道,却有止不住放柔声音,“以后跟着我学医可好?” “要是流觞克死尔雅怎么办?你还是将我用锁链锁起来,不然我很担心。”流觞看着尔雅的眼睛,认真地说。这双凤眼,像极了少时的邵文笺,思及此,尔雅心里却是感慨万千,这样的苦痛,那神仙一般的人,又是怎样忍受的呢? 尔雅却快步走向梳妆台,在梳妆盒里翻找着什么。这个屋子虽然看得出来是临时收拾的,可是,里面的东西,却是一应俱全,连首饰也都琳琅满目。尔雅刚从里头找出了一对银链子,却看见邵文笺从外面推门而入。 见到尔雅坐在梳妆台前,见到她陌生的容颜,邵文笺先是一愣,看到里间的流觞时,却是怒火起来了,“他是什么人?”他问向外面站着的婢女。 待婢女将搭救流觞,颂歌和小风来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邵文笺似乎平静了下来。不再说话,却是走出了房间。尔雅见他要走,赶忙喊道:“好哥哥,对不起。”那是小时候他逗她叫他的称呼,如今一听,却是一如当年。 邵文笺听见尔雅的话,在门口站了许久,却是将所有婢女都带走了。 尔雅呆坐了半天,流觞叫了她几声,她才慢慢有了反应,流觞愧疚地说:“是不是因为我,让你惹庄主生气了?”流觞低着头,怯怯的。 尔雅却温柔地笑了,她取了手上的银链子,就要给流觞带上,“那是我的好哥哥,你不要担心我。我给你带上这对银链子,你就不要担心自己克死我了。”尔雅将链子,小心地戴在流觞手上。链子并不华丽,纤细的链子上只简单点缀了几个小铃铛,行动起来,叮当叮当,发出清脆的铃音,尔雅喜欢得紧,却看见流觞皱了一副眉眼,“这个东西分明是女孩子戴的,流觞不喜欢。”听见流觞说出这样的话,尔雅心里却是高兴的,他总算知道表达出心里的不满了。 “好好好,那就不戴了,我给你收起来。”尔雅作势要取,却被流觞拦住,“你既然给了我,就没有收回的道理。”流觞嘟囔着,“好歹这是我收到的唯一一份礼物。”尔雅摸了摸流觞的头,一下子感慨万千。 一日就这么过去了,一入夜,四周皆是静悄悄,黑乎乎的,这里离剑庐很远,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尔雅将流觞照顾着睡着,自己便打算守在外间的榻上将就一夜,待明日见了邵文笺,再让他好好安置流觞。 15.-第十四章 我很想你 躺在外间的榻上,尔雅久久不能入睡。思虑着小风说的关于鋆宸的现状,她很担忧,却更是思念揪心。榻上的软垫和孔雀翎绒皆拿去给了流觞,尔雅蜷在贵妃榻上,难受得紧,索性坐起了身,听着流觞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熟睡,嘴角不自觉的弯起,即使知道他来历可疑,她心里却也是当他是弟弟的。他身世可怜,凡事都身不由己。 听着外面似乎有些动静,尔雅顾虑着流觞,悄悄开开门,却惊讶的发现门口的婢女早已失了踪迹。她赤着脚,踏着月色出了房间。这个院落很大,正值夏日,月光踩在脚下凉凉的,尔雅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望着院子里的栀子花,尔雅挽起裙子,一脚踩入花丛,打了个旋舞躺下,身体贴近土地的那刻,尔雅却闻见了一丝血腥。 侧过脸去,月光在茂密的花草中投下微光,红色的衣角在白色栀子花中显得特别显眼。尔雅起身拿出随身带着的鋆宸送她的夜明珠,珠光一闪,红衣边口的金色曼珠沙华显得十分闪耀。 邵文笺转过头看她,微微一笑,妖媚的脸由着这笑却是更加动人心魄。嘴角流出的鲜血出卖了他故作的潇洒。尔雅一眼看穿他的倔强,在他身前蹲下,想要扶他起来,却被他一下子拽到怀里。 “你被我骗了!”邵文笺呵呵地笑,像个天真的孩子。 “你受伤了,快回屋里,我帮你检查伤口。”尔雅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大小姐,别动,我很痛。”邵文笺闭上眼睛,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巨大的苦楚,感觉到尔雅在看自己,一下子夺过尔雅手中的夜明珠,揣进自己兜里,“不要看我,我现在很丑。”呵,无论何时,他都很注重自己的容颜呢。 “你好像伤的很重,若再不医治,会留下病根的。”尔雅此时的脸有些绯红,只得说些话来引开邵文笺的注意。这句话好像很管用,邵文笺慢慢松开她,带着些颤抖支撑着自己小心地坐起来,尔雅也顺着搀扶慢慢走起来,盘膝而坐。 “你怎么不穿鞋?夏日不要贪凉,夜里风寒,受了寒怎么办?”说着却是将尔雅的脚丫子一把抓过来,放在自己怀里,“现在还冷不冷?” 尔雅看着月光下的邵文笺,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挣扎了几下,却是被邵文笺制止住了,“说过了,别乱动,我很疼啊。”邵文笺咳了咳说道。 尔雅摸索着搭上了邵文笺的脉门,细细给他诊了诊脉,内伤不重,没有伤到重要的脏器。邵文笺的身体有些受不住,夜里露水重,他也有些受了风。尔雅扶着他起身,邵文笺耍了个无赖,将整个身子几乎都靠在尔雅身上。尔雅无奈,想要推开他,却听见文笺小声在她耳边说道:“小心你屋里的那个人。”随后便整个人昏睡过去,再不醒人事。 尔雅一个人扛着邵文笺进房间,费了很大的气力,流觞也被这动静弄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庄主他怎么了?”尔雅将邵文笺放在外间榻上,小心地将他略带潮湿的头发束起。 流觞好像很了解她的居住环境,并不像第一天进来的,尔雅让他去取来药材、药粉和棉布。,所有的东西总是很容易就取到了,想到邵文笺刚刚的话,尔雅觉得有些了然。而此时尔雅也发现,邵文笺对她很上心,一切也都是按着她从前的习惯布置的,只是,她不懂,失去了再补偿又有什么意义。 流觞好似很了解那种苦楚,咬了咬下唇,“看起来,他已经沐浴过了,可以直接上药。”尔雅看了流觞一眼,有些不解。 流觞不说话,直接将邵文笺的上衣全脱了。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尔雅眼前,尔雅却不觉得美丽。那雪白的肌肤上点点血红,看得尔雅满是心惊。 “他怎么会被弄成这样?”尔雅皱着眉头,小心地帮他在伤口上上药。这些伤口有些很深,有些却早已结痂,擦到脖颈边,尔雅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淤青和吻痕。尔雅看向流觞,难怪流觞会了解,原来她想起鋆宸跟她说过的话,邵文笺是太后的面首。尔雅眉间的川字久久不曾散开,她颤抖着声音对流觞说:“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不许说出去?你可知道?”流觞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尔雅给邵文笺盖上薄毯,净了自己的手,用手指在淤青处轻轻地揉,小心地将淤血推开,又取了银针给他扎了些安神的穴位。本想让他睡个好觉,谁知道一针下去,邵文笺却是睁开了眼睛,尔雅诧异地看他,“难道是我的手法越来越生疏了?”看着他有些凝重的脸,嘴里缓缓说出:“你这下都知道了吧?所以,才愿意好好跟我说话,是在可怜我吗?可怜到,可以原谅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邵文笺一把推开尔雅,“原本你的那一声‘好哥哥’,我以为你是真的原谅我了,可是很明显,你知道我进宫都做些什么了。”邵文笺看着她的眼,有些冷,“罢了罢了,我还能奢求什么呢?” 尔雅坐在地上,看着这样的邵文笺,他虽然张牙舞爪像个失控的野兽,可是尔雅却知道,他有多难过,“冷静一点!邵文笺,你冷静一点!”尔雅试图安慰他,却不知该怎么做,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奈之下,只好将他揽进怀里,“乞丐哥哥,好了好了,我不会丢下你的!”邵文笺听到最后的“我不会丢下你的!”忽然愣住,他看向她,“你说什么?” 尔雅抚了抚他的头,“小时候,你被人打骂,我对你说过,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所以,我们总是一起挨打,你还记得吗?”尔雅眼里含着泪,“后来我想想,被你卖了,是我自愿的,即使当时知道了真相,我还是会答应你。其实你是没有选择的,可是我有。是我没想通,是我生你的气,可是,若不是你,我也不会遇见阿宸,谢谢你,好哥哥;那么多年,怨恨早已抵不过思念,对不起,乞丐哥哥。” 流觞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房间。邵文笺轻轻推开尔雅,认真看着她,“其实,我真的去找过你。可是,长乐坊本就不是当时的我可以进去的。我知道自己被那个黑衣人骗了,可是我要进去却被一群打手打了出来,就是那个时候,被太后手下的人捡走了。”说到最后,邵文笺懊恼地抓着头:“若我够强,又怎么会救不出你?终是我的错。”听到黑衣人,尔雅心内思绪了一番,其实早已明白了其中真相,她点了点头,安抚他躺下,给他施了针,邵文笺总算沉沉睡去。 出去找了流觞回来歇息,已经是三更天了。尔雅为他们掖好被子,自己累得就坐在书桌前小睡。不一会儿却蓦地惊醒,睁着朦胧的睡眼,发现榻上的邵文笺不安分的扭动着身体,好像是被梦靥住了。 尔雅轻轻走过去,看了看里间的流觞还睡得很熟,安下心来,温柔地拍了拍邵文笺的后背,助他安眠,手却被他一个转身抓住。尔雅听见他小声嘟囔着:“娘亲,娘亲,不要丢下小文,小文会乖乖的。” 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八岁时在外漂泊已经一月有余,那个半夜,也是猛地被梦靥住,恍惚间,感觉到一个温柔的手小心的将她揽入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那个声音小小的对她说:“大小姐不怕,哥哥在这里。”她便安了心,明明醒了,却是抓了他的手再也不放,还嚷着要他唱歌给她听,她一直记得那首歌的名字,叫《月光光》。 晚风吹开虚掩的窗,月光钻着缝隙照进来,她忽然也想认真地给他唱出这首歌,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牵挂:“月光光,亮堂堂,小女娃,闻花香。若问此花为何香,若问女娃为谁想。月里有个好哥哥,等着女娃做新娘。”尔雅的泪,流了满脸,手一下一下避开他身上的伤,温柔的拍着。何必要问他是为何而伤,又何必问他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这一刻,她不再怨他了,这便是心里话。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念鋆宸。五年来,他们一直守在对方身边,从未离弃过。她喜欢学医,他便由着她,甚至制造些小病小痛让她医治;他爱弹琴,她便爱听琴。这样简单,这样纯粹,不掺杂任何杂念。 世人皆知,曲池山庄的秘宝,可救人也可杀人,除却冰火神针的用处。喝了正统继承人的血,可助功力大涨;若是将其作为药引,可以解百毒;若加入铸剑,使剑身淬毒,可致对手一刀毙命。所以,究竟是邵文笺无意救了尔雅,将她接入府中,还是早有预谋,誓要将鋆宸和尔雅分开,这其中邵文笺做了什么,每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尔雅都不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唯一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顾虑,只想对她好的人,永远只有鋆宸一个。 阿宸,快点来接尔雅回家吧!尔雅看着窗外的月光,痴痴地想。 16.-第十五章 四人危局 清晨,阳光循着窗檐照射进来,洒在邵文笺脸上,他轻声嘟囔了一声,终是睁开了眼睛。睁开眼才发现,尔雅蹲坐在贵妃榻边,竟就这样蜷着身子睡着了。邵文笺刚想将她抱至榻上,谁知他一动,尔雅倒是醒了。看着眼前如此近的脸,昨晚危急关头倒不觉得什么,此刻大家都很清醒,倒是脸红得紧。尔雅一下子红了脸,邵文笺看着她绯红的脸,倒是觉得欢喜得紧,一把揽过尔雅,在她额头上埋下一个浅吻。 里屋的流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看着两人,似笑非笑,“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唔,好像有这么一句诗,我有背错吗?”尔雅听见流觞的话,推开邵文笺,“男女授受不亲,邵庄主自重。”故作冷静,心下却早已不平静了。 邵文笺无所谓地笑笑,将自己不整的衣衫整理好,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有人进来为尔雅和流觞梳洗装扮。尔雅却发现今日已经换了一批侍女,心下正疑惑,却听见流觞在她耳边轻声说:“想来是邵庄主杀人灭口了。”尔雅看向流觞,一脸茫然的表情,心下却是越加明了。 侍女给尔雅准备的是一身胭脂色衣衫,尔雅本来觉得颜色太艳,却听见侍女小心回道:“是庄主吩咐过的,请夫人不要为难奴婢。”尔雅无奈,只好应承。 此时流觞早已穿戴好,在外间等她了,“尔雅,我好了。”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忐忑。 好不容易穿戴好,尔雅快步走出房间,抬眼却看见流觞一身月牙白色衣衫,长发由金冠束起,一副风流佳公子的样子,尔雅看得出了神,随即却是嘤嘤笑了起来,“流觞这么一打扮,怕是该把整个庄里的女孩子的魂都勾走了。” 流觞被看得脸色通红,“那尔雅呢?尔雅的魂还在不在?”流觞蓦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倒是让尔雅脸红了,“小孩子说什么呢?不许拿姐姐逗弄。”流觞却是被这一句话说的背过身去,像是有些不开心。 “哟,我们小雅什么时候有了弟弟?我怎么不知道?”门被打开,尔雅看过去,面上一喜,开心地跑去门边:“阿宸,你终于来看我了!!”尔雅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的衣服,竟跟鋆宸是一个颜色,一个式样。尔雅冲过去,抱住鋆宸,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阿宸,你想不想我?”尔雅被鋆宸抱紧在怀里,她抬起头看向他,看到鋆宸带笑看着她,“怎么,小雅不生阿宸的气了?”刮了刮她的鼻子,将她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想啊,怎么能不想,看到小风给我带来的信,我就迫不及待想见你。”摸摸尔雅的头发,“快些吃早膳吧,我陪你吃完,就要走了。”鋆宸带着笑,给尔雅盛了一碗粥,“多吃些,这些天,你都瘦了。”尔雅接过鋆宸的碗,给他也盛了一碗粥,低着眉眼,脸上笑意却也敛了,“你才应该多吃些,脸色憔悴成什么样子了?你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 流觞不知何时离开的,屋子里只留了鋆宸行业尔雅两个人。鋆宸并不说话,只看着尔雅。他是有多久没有见到尔雅了,是了,才短短两天而已,为何他却觉得他们分离了很久很久,思念如此钻骨般的痛苦,让他如此心伤,其他的一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世上的每一天,没有尔雅在身边。鋆宸忽然将尔雅揽入怀中,尔雅拿着勺子的手,蓦地落在桌子上,“阿宸,你怎么了?” 鋆宸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尔雅,尔雅像是想到了什么,“阿宸,你放心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我都在这里乖乖的等你,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鋆宸似是松了一口气般,他将脸凑至尔雅眼前,“小雅,你现在的这张脸,可没有从前好看。”鋆宸打趣道,眼里的一丝忧伤还是让尔雅看在眼里,“阿宸,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有事情,你总会跟我说。” “若是我想知道,小雅的心思呢?小雅可会告诉我?”鋆宸皱着眉头看她,“小雅,我说过,不要做你不该做的事情。” 门却一下子被敲响,“范先生,邵某可否进来一叙?”门外的邵文笺声音有些沙哑,尔雅心下一震,莫非是昨晚吹了风。 “我们岂有喧宾夺主之礼?邵庄主快请进吧,是范某叨扰了。”鋆宸礼貌回应着,眉头却不曾展开。 邵文笺进了门,尔雅发现他今日一身雪白色衣衫,素净得异常,却显得脸色越发苍白。鋆宸也发现了邵文笺的不同寻常,“昨夜受了重伤?”却是一语道破。 邵文笺看了看尔雅,却是无所谓地笑笑,“并未影响邵某的绝色容颜,这便够了。” 尔雅却是心下有些不悦,“你们这么一唱一和,难道不需要跟我讲讲吗?何必瞒着我,虽然我一介女子出不了力,但这件事情并非与我无关。”尔雅看向鋆宸:“阿宸,你明明知道我的秘密,又何苦瞒着我?” 邵文笺此时也皱了眉:“大小姐,此事与你无关,你就不要再问了。” “与我无关,那你告诉我?为何昨日的婢女全都不见了,为何你昨晚会受伤回来?你不说,我便不问,但,曲池山庄的武林大会,我是非去不可的。”尔雅放下手中的筷子和勺子,饭也不吃了,她快步走出门外,“流觞,你给我回来!”站在门口,尔雅往地上一蹲,便耍起无赖来,她也不管里头的人,硬是要大声叫流觞回来。 流觞听到声音立刻往回赶,鋆宸和邵文笺也无奈地走了出来,却看到流觞的身后,远远的跟着一个尾巴,鋆宸警惕地将尔雅一把抱至怀中,遮住尔雅本要叫出声的嘴,眼神示意她不要乱动。邵文笺却快速飞身去屋顶,站在隐秘处查看着。流觞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正往这里赶着呢,却见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飞到他的身后,银光一闪,身后的人影霍的倒下,转身看过来,却是邵文笺站在远处,手上执着的剑仍在滴血,脚下躺着一个人,似乎是府上的一位夫人。 邵文笺阴着脸让天陌将尸体挂到剑庐塔顶上,“杀一儆百,若想对我新夫人不利,杀无赦;若是奸后的眼线,杀。” 邵文笺冷着脸入了房间,在尔雅身前坐下,他没有看向鋆宸,直接站在尔雅眼前,像是思考了许久,“江湖中盛传的曲池秘宝,到底是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若你不说,那我绝不会带你去曲池山庄,我也并不想管你所谓的灭门之仇。” 听到邵文笺的话,鋆宸却是面色不郁,“邵庄主,小雅的仇恨,你知道多少?” 邵文笺背对着他们,“我只是知道,柳毅瑄被人杀害,柳云娴非柳云娴。而且,此时,与那奸后,脱不了干系。”他边说着话,边看向流觞,“昨晚,我已与她再无瓜葛。” “她不会放过你。”尔雅说道。 “所以我们才会结盟,这只是我们的第一步计划。”鋆宸让尔雅做回座位,浅浅说道。 “那第二步呢?第二不,是不是关于你?”尔雅抬头看向鋆宸,“阿宸,你们都知道我是柳云娴,那你们,想不想知道,曲池山庄所有的事情,我忍了许多年,可是今天,我人生中的最在乎的人都在我身边,我想告诉你们,我想让你们,知道我的想法,也让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尔雅笑着看流觞,流觞脸上此时已经露出很纠结的神情。尔雅轻轻抚了抚他的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思索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鋆宸温柔的将她揽至怀中,“小雅莫怕,阿宸在这里,你要讲,便全部说出来,所有的一切苦痛,我们一起承担。” 17.-第十六章 身世秘闻 曲池山庄柳家人,从来就有不闻于世的秘辛。说起来,曲池山庄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存在。曲池的本意为人体中一个小小的穴道,曲池山庄不知兴起于何时,只是代代传承,不知已经传了多少代。时至今日,已然是江湖上一个鼎盛的存在。 尔雅呷了一口茶,眯着眼睛看向窗外,鋆宸的神情一直很凝重,与邵文笺一齐看着尔雅蓦地出神。一旁的流觞,自顾自坐着,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尔雅底下眉眼,继续说道:“曲池山庄每一代,其实会有两个传人,因为曲池山庄每一位夫人生出的,皆是长相相同的双生子。选择继承人,却有一个极为特殊的方法。双生子的其中一个,在娘胎中,必有也只有一个会极其强大,自小就能够掠夺另一个的一切母体供给,所以,每一代的双生子,必有一个能够承袭母体的血液,生来流淌的便是被称为曲池秘宝的万金之血。所谓万金之血,以此为武器,便是所谓的冰火神针;以此为毒药,便是穿肠而过的剧毒;以此为解药,便可解世间千千万万种毒药;以此为迷药,便可控制人心;以此为原料,便可铸造世间最强之武器。正因为此,才是曲池最为神秘的地方,不知道柳家先祖,是怎么做到的。”尔雅轻叹了口气,却无意中发现邵文笺的眼色为之一亮,尔雅嘴角轻笑,却不想在意。 “所以,柳家世代都隐藏着这一秘宝的真相,怕的就是为歹人所用?那如是继承之人心术不正呢?”鋆宸看着尔雅,问出心内的疑惑,“而且,为何孕育的母体,能够将此血传承?她们本非柳家人不是吗?” “男子利用双修之术,可将血脉传入母体,相反则不可。也许是天理报应,亦或是天意,柳家从来都只是一脉相传。那些天理循环的双生子,有些生来便都夭折了,有些生来便为柳家影卫,我想,那先人们实在是不忍杀害亲身骨肉,便出此妙策。可是影卫生来便生活在见不得人的地方,没有自己的名字,只徒留一个编号,即使能够婚配,不过是府中犯了错的丫鬟们,我想上天对他们还是残忍的。所以,这些影卫虽一面世代保卫柳家,可是心里也积了大多的怨恨。我的叔父,便是现在的影卫之首。父亲发现他谋乱之心时,还是顾虑着兄弟情分的,虽然祖上有训,若影卫谋乱,可一剑杀之,父亲,却手下留了情。不,是父亲厌倦了这种残忍的踩着兄弟上来的生活和传承,想要退隐了吧,本想一步步将权力交给叔父,却发现叔父早已策划好一切,他本想奋力一搏,却不料中了叔父的埋伏,武力全失,无奈之下,将我送出曲池山庄,让我选择自己的生活,我本不解,也不知道那一切纠葛,直到被叔父羞辱后,重回山庄。我亲眼看着父母亲,中了曲池山庄最毒的离人散惨死,他们身上的万金之血,被叔父一点一滴的喝光,叔父功力大增,百毒不侵,唯有檀中穴是其死穴。他每日练着一种很邪的武功,需要每日喝人鲜血,最好的血,当然是万金之血。他每日取我一盅血,喝完之后练功,事半功倍。终于有一日,我寻找机会杀他,那一日,他走火入魔,正是好时机,我却看到了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唯一的不同,不过是她少了眉间一点朱砂罢了,她却点了一点朱砂,冒充成我的样子,为曲池山庄新一代的继承人。可她与我又完全不同,她从未受到父母关爱,从未得到关心,唯一陪伴着她的便是我们那已入邪的叔父,她哭着求我,我这才发现,她体质弱的可怕,稍稍大动作,便是气喘吁吁,而她变成这样,一切原因不过是为了一个我。到那时,我才明白,为何当初爹爹不忍心下手,为何当初爹爹会那么内疚。我们与他们本没有错,更没有仇恨,是我们夺走了他们的一切,甚至是健康。只是,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我当日逃离出府,不过是为了给姐姐和叔父一些机会,待他们足够健康,足够强大,我便不再欠他们,我没有理由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力,待他们与我平等,我再去报仇。而如今,他们既然要重新寻找曲池秘宝,那么,也是我回去报仇的时刻了。” “不,绝对不可以!曲池山庄已经非往日那个自有傲骨的江湖名庄了,他们与奸后早已联手,你还想去送死吗?”鋆宸脱口便是拒绝。 “范先生说的有理,大小姐,你不可轻举妄动。”邵文笺也附和着鋆宸的决议。 “尔雅若是想要报仇,何苦自己动手?有庄主和王爷,你只需坐等便好。”流觞此时开口,却是淡定从容的可怕,根本不像个前两天刚被救出火海的孩子。尔雅压下心中怀疑,再看看鋆宸和文笺一副了然的神情,不由心寒。她是否救回了一个祸害? 撇去其他,尔雅却不想争辩:“以你们现在的力量,若曲池和奸后联手,你们压根就措手不及,不是吗?阿宸,奸后有的,你也有;你没有的,她也有;你有的,她也许没有,但不代表她没有替代没有后路,她不动你,是因为什么,你也知道,但若是她不管不顾,我们,却是没有胜算的。而文笺,试问以现今莫邪之力,能否摧毁曲池?你以为,你的莫邪剑谱是如何丢失的?”被尔雅一下子点去重点,文笺脸色一变,“你是说,莫邪剑谱早已身在曲池吗?” 尔雅凝重的点头,让鋆宸心下也是一沉,“小雅,你本可以再不问世事,却是我将你又卷入凡尘。” “灭门之仇,不可不报,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别人之手,又何来今日?”尔雅慢慢握住鋆宸的手,“我知你将我留于此地,是何用意,阿宸,你做的一切,我都信你,但,无谓的牺牲,不可以有。我的心病,如今已解,红楼妓馆所有的一切前尘,我如今皆可抛去了,本就是渴望等人来救,如今,先被邵庄主救回,又解救下流觞,是以,我愿意做回柳云娴。若曲池与奸后再无关系,我们的胜算也大。”尔雅看着鋆宸,灿烂一笑,她麻利的解下脸上的束缚,露出本来面目,那颗朱砂在众人面前一晃,“我要回去,拿回父亲留给我的东西。”鋆宸叹了一口气,轻摇了摇头,却是无奈。 尔雅却突然转向邵文笺,话锋一转,“当日我看到莫邪剑谱,心中早有疑问,文笺,你与莫邪,到底有何渊源,如何就变为了莫邪少主?” 见话题转向自己,邵文笺苦笑一下,却是不说话。 鋆宸以为戳住他的痛处,冲尔雅摆了摆手,却又听见邵文笺开了口,“说来惭愧,莫邪山庄,本就是女尊男卑。我母亲承袭了上一任的庄主之位,本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却迷恋上了一个唱戏的伶人,那伶人貌美妖媚,一如那令人着迷的罂粟花,那便是我的生父。可是,他本是现在的太后,家中戏班养着的小旦,太后嫁入皇宫,他也得了自由之身,却一直深爱着她,被我母亲强抢回来之后,郁郁寡欢,从小,母亲很忙,我得不到母亲的关爱,就连父亲也是厌恶我的。后来,我父亲遇到了出宫省亲的太后,随她回去了。母亲为寻父亲,一直都在外奔波,连我也不管,我便成了乞丐。后来我才知晓,先皇驾崩,皇帝登基,太后执政,我那父亲也终于成了最受宠爱的面首。我母亲终于找到他,却是被乱箭射死,许是觉得内心愧疚吧,没多久,他也死了。莫邪山庄被抄家,太后那日却在长乐坊看到了我,我被带入皇宫,后来,我恳求她,便重掌了莫邪。可是那本莫邪剑谱早已不见,莫邪也回不到往日的风采了。” 此时,门外却响起了天陌的声音:“庄主,天陌有事禀报。”邵文笺快步走出,迟迟未归。 鋆宸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告诉尔雅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妄做傻事,便也准备走,尔雅飞身上去抱住他:“阿宸,你不可以变成别人的阿宸。”鋆宸看向尔雅,目光清澈的样子,本以为自己的计划被尔雅知晓,看到她这幅模样,放下心来,“只要你听阿宸的话,阿宸便不会丢下你!”刮了刮她的鼻子,飞身出了莫邪山庄,只留了流觞和尔雅坐在原处大眼瞪小眼。 尔雅径直转了头来,玩味地看着流觞:“你解了我的心结,想要什么赏赐呢?” 流觞却是一愣,“尔雅什么意思?” 尔雅笑得更深,眼中却有一丝受伤,“我在等你告诉我你的身世呢!我和乞丐哥哥的都被你听去了,你要不要跟我交换?” 流觞看着她,视为不解,尔雅也不再追问:“你不愿回答,我不会逼迫你,等你想告诉我时,你自会说的。” 一个早上,便在尔雅自顾自临帖,流觞内心自我挣扎中过去了。窗外艳阳正好,尔雅却觉得阳光分外刺眼,她很担心,她的阿宸也许要娶别人了。 18.-第十七章 重回庄园 今日便是曲池山庄召开武林大会的日子。早早地起了床,尔雅连婢女都没有惊动,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黛。昨夜流觞便搬去了隔壁的院子,房间里一下子冷清起来,尔雅撇了撇嘴,笑了。 重回故里,总是该打扮得美丽些的。昨夜邵文笺送了好些衣服过来,都是些艳丽的颜色,不,都是些耀眼的红色,每一件上头都绣了些花草,整个都是邵文笺那骚包衣服的翻版,尔雅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便随着他去吧。 挑了件只绣了些简单竹叶的衣服,细致的穿上,不得不说,这个颜色的衣服,很衬肤色,难怪邵文笺总喜欢穿。想起那天他穿着白色衣衫,那么苍白的脸。世人太多身不由已,从前犯过的错,如今便全忘了吧。 给自己梳了个流云髻,簪子不能太简单,在首饰盒里,左右挑选着,总是拿不定主意。门却一下子被推开了,邵文笺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大小姐可是在挑选首饰,让乞丐哥哥给你挑好了。”推门而入,邵文笺手执了一个小盒子,开心地走进来,“这是我刚命人打造的的新头簪,你试试。”邵文笺温柔地将簪子为她戴上,尔雅照了照镜子,是一个精致的孔雀簪。 “今日你扮作我的夫人,这样的话,会好一些。”邵文笺拿出袖中的人皮面具,“我其中的一位夫人,好像是叫做,流云夫人。”玩味地笑了一笑,“唔,娘子今日眼光正和为夫一样啊。” 戴好面具,抬眼看见邵文笺身穿和她一样的衣衫,无奈的笑笑:“怎么今日没有见到流觞。” 邵文笺耸耸肩,“我可不知道,昨晚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温柔地为尔雅整了整衣衫,“今日范先生不会去,你会不会失望?” 尔雅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都知道。”低下头咬着唇,便不再说话。 离开时,邵文笺神秘兮兮地给了她一个小布袋子,“喏,如果到时候见到喜欢的,直接揣兜里。”尔雅傻傻的笑,这个邵文笺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顺手牵羊,看着尔雅笑,文笺也傻傻笑了起来,“走吧。” 曲池山庄一如往日的肃穆庄严,尔雅从前一直在想,为何那个称做家的地方,却从来不够温馨。父母亲虽然很宠她,陪她的时间却很少,在她小小年纪,便离她而去,她也从不曾拜祭过爹娘。 邵文笺扶着她下车,递过拜帖,他们顺利的进了曲池山庄。 “累不累?”邵文笺体贴地问道。 “你不用这么关心我,我的夫君是范鋆宸。”尔雅进了曲池,心里不好的回忆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心情有些烦躁,“我去一个地方,待会来找你。”尔雅刚想离开,却被邵文笺一手抓住,“你现在是我的夫人,去哪里我都必须和你一起,而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一句话说得尔雅心下愧疚了一下,“刚刚对不起,不过,有个地方,我本来只想一个人去,你若想去,我带着你就是了。”最后一句话说得好没有底气,“走吧。” 提防着山庄里头的人,尔雅和邵文笺偷偷来到山庄后院,躲避着庄里的人,尔雅带着邵文笺一路躲藏着跑到一个看起来废弃多时的屋子里。 邵文笺警惕着先推门进去,确认安全无虞后,才让尔雅进来。 “这里是爹娘生前住过的屋子。”尔雅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压抑着什么极大的苦楚。循着记忆,尔雅在书桌旁找到一个极为隐蔽的机关,手指轻轻一动,书柜后开了一个小门,“你在外面把风,没有危险,便不要进来,至少这里,我想一个人待着。”尔雅眼里蓄满了泪,邵文笺见了极为心疼,点了点头,“自己小心,有危险告诉我。”邵文笺腰间的佩剑出了鞘,拿在手上,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向。 尔雅弯腰进了小门,里头很黑,她一只手取了鋆宸留给她的夜明珠,一只手摸着脖颈间系着的玉观音,尔雅轻笑,“阿宸总是时刻在我身边保佑着我。”脑中响起邵文笺刚刚的关怀,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尔雅曾想过,邵文笺长得那么好看,若是嫁给他,做一对乞丐夫妻也很好,只可惜,往事再不会回头。那个找寻了你七年的,比起那个陪伴了你五年的,很多人也许会选择那个七年的爱恋,只是,尔雅她屈从与现实的温暖,在最难过最寂寞的时候,是鋆宸陪伴着她不离不弃。 顺着阶梯一步步走下去,里头的摆设,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放着各种药材各种药罐子,背后的书柜上,五年半前,尔雅没有来得及看过,如今,确实该看看,也许,爹娘给她留下过什么念想,也不可知。 夜明珠照到书柜上,确实赫然两方牌位,上面写着的,居然是,“先考先妣柳毅瑄及柳氏之灵位,女儿柳云娴敬立”,字体娟秀,却并不是她的。脑海里浮现那个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姐姐,尔雅淡淡的苦笑,“终究,是我抢走了她该有的一切,不是吗?若不是我,也许她才是曲池的大小姐,现今我有了阿宸,而这个可怜的女子,她又有什么?” 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却无意间扫落了几本草药集,尔雅蹲下身去捡,却看见了从书中散落开来的信函。 展开一看,是父亲的笔迹,她永远记得。 “云娴吾儿: 为父不好,没能将你救出苦海,若你现在看到这封信,为父怕是早已离开人世,这样也好,世间苦海终究被我尝尽,也是时候离开了。我不知你是否遇到困境,也不知你是否安好,为父和你的母亲从小对你就不够好,时常未能陪你,可是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为父心里,却是欣喜的。为父在你离开山庄之前,曾经将全部内力传给你,同时用穴道将你内力封起,若是到了危急关头,你又想要保护之人,便可自行冲开穴道。至于冰火神针之法,有些像你小时候玩水用的兰花指,不知道囡囡你还记不记得? 没能看到吾儿成亲,是为父最大的心愿,如今也许是不能了,但,囡囡,记住,爹爹和娘亲,很想你,也很爱你,只要你幸福快乐,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后悔,不要活在仇恨之中,我们欠他们的远远还不清,有时候,剥夺他人生活着的权利要比直接杀了他更可怕。 父:柳毅瑄绝笔” 尔雅看得满脸泪水,她从未像如今这般想念过父母亲,甚至,她已经不太记得爹娘的容貌了,可是看到爹爹的信,她忽然想起那个丰神俊逸的白衣男子,不挽长发,将她抱入怀中玩耍的样子;忽然记起,母亲衣阕飞舞,在她眼前起舞的样子。遥遥想起,父亲的眉间,也有一颗朱砂,美得如仙人一般,她有过世间最美的父母亲,她很幸福。 她并不急于恢复内力,坐在书桌前看了好久,有些珍贵的药材和药粉,她决定带走,又拿了一些书,知道兜里揣不下了,她才放弃,离开时,她倒是有些感谢邵文笺的布兜。 外面邵文笺见她出来了,小心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父亲的信,尔雅却执意要放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警惕地看了看外面,邵文笺压低声音道:“待会儿你跟着我,我们不能离开太久,他们很警惕,每人进来都有登记,此时怕是已经开始有人在找我们了。” 绕过后院繁密的假山,他们顺利到达外厅,果不其然,早已有人在找他们。邵文笺摆了摆架子,从容地挽着尔雅走过去,却是被一个人拦住了。 “邵庄主夫人的孔雀簪子,我真是喜欢得紧。”再次看到这个与尔雅一般模样的人,邵文笺和尔雅皆是一愣,还是文笺先反应了过来,“柳庄主好久不见!” “乞丐哥哥,何必如此生疏,是云娴越矩了不是?”女子莞尔一笑,眉间朱砂,却并不自然。 邵文笺不经意间甩开了女子搭上来的手,“柳姑娘自重,我们并不相识。”冷冰冰的口吻,让女子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也好,只是你要找的人,我们怕是早已找到。”只看了尔雅一眼,便拂袖而去。 尔雅许久没有说话,蓦地却是笑了,“我姐姐喜欢你!”尔雅看向邵文笺,一脸玩味。 邵文笺看了尔雅一眼,将手上拿的布兜又抓紧了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两人相携朝着大厅走去,远远地,看到一袭紫衣站在门口。 尔雅细细分辨着,那是她的仇人,也可以说,是情敌,姚冉青。她今日身穿紫色衣衫,眉间画了精致的桃花妆容,发间各种珠翠纵横,看得尔雅咋舌,她本是朝廷之人,不像鋆宸有双重身份,此刻出现在此,今日她便是来示威的不成。 果然,武林大会才开始,这位兵部尚书的千金樱口一开:“今日在此,是为我未婚夫婿范鋆宸来此,他如今琐事缠身,是以由我来此,以示他对江湖各位的重视,另外,我也有另外一个喜讯要告知大家,三日之后,乃是我与夫君的大婚之礼,在此,冉青邀请各位英雄,到时前往,余音山庄将大宴三天, 请诸位赏脸。”待她说完,台下一片喝彩声。文笺皱眉看了看身边的尔雅,却见她一脸淡然,好似一切都与她无关,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丫头,难过的话,我们便回去吧,乞丐哥哥陪你。” 19.-第十八章 万人舞剑 曲池山庄的武林大会,无非就是讲些要一同找寻秘宝,以及如何维护江湖秩序的事宜。自前庄主故去,这些年曲池山庄受到些重创,好在尔雅那叔父依仗着太后,近些年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尔雅怀着一肚子忧愁,与邵文笺回了莫邪。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回庄之后,也是各自回了房间。尔雅想着找个人说说话,左右找寻流觞也都没有找到,正疑惑着,却是天陌受了邵文笺的派遣,来邀请她前往剑庐。 尔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靠近剑庐,在很远处便听到里头叮叮作响地铸造声,越是靠近剑庐,便越觉炎热逼人。尔雅用手作扇扇了扇风,却是被天陌看在眼里,天陌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件冰丝做的褂子,给尔雅细致披上,感觉便不再那么难捱了。 她点了点头向天陌示意,却听天陌说道:“自前庄主后,剑庐便从未有女子进来过,如今庄主邀请夫人前往,存了怎样的心思,夫人必是明白的。自那日雨中一见,庄主便不再宠幸府中美人,甚至那日索性与太后撕破脸皮,杀了府中姬妾,天陌如此说,夫人你可明白?”天陌并不敢直视尔雅,说话的语气中却带着三分苦楚,那三分苦楚来自何方,想来尔雅也是猜得到的,只可惜,昨日已死,今日又何来相思? 黑暗处,却听得邵文笺一声厉喝:“天陌,谁让你如此放肆?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速去领十棍家法,领完了再来见我。”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苦闷,邵文笺上前迎了尔雅,“丫头,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想让你见识见识,这些年来,我所炼出来的成就。”不知何时起,邵文笺不再叫她大小姐,只简单地叫她,丫头,这两个字虽简单,却多少透出些温情。 剑庐底层是铸造兵器的作坊,里头太过灼热,邵文笺只对尔雅简单说了几句,便带着她一路向上走。尔雅原以为剑庐便只是一个小小的铸剑房,却不知上面如此别有洞天。一层层往上走,收藏的便都是历年来所造的名兵利刃。走到最上头,邵文笺献宝似的给她看自己新近打造的一把宝剑。 “丫头你看,这把宝剑,是我新近铸造的,一点一滴都是我亲自铸的。剑身是千年寒铁所制,削铁如泥,剑柄镶嵌着的宝石,是我寻了好久才得到的。”尔雅看着他孩子般的介绍,不由得笑了笑,心里淤积着不安和烦忧顿时减轻了不少。 “怎么这么容易就笑了?我还准备了好东西要给你看呢。”邵文笺自然地牵起尔雅的手,从身后一个小门出去,竟是一片开阔的视野,放眼望去,竟是将满天星空纳入眼底。 “哇,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的星空,从来没有离天空如此之近,好像一抬手,就能摘到星星了。”尔雅忘情地欢呼,“啊~天上的仙人,你听得见我吗?请让我们一切都顺利起来!” 邵文笺听见尔雅的呼声,心里某处一下子便柔软起来,他慢慢走至尔雅身后,从她背后环臂将她抱入怀中,“丫头,这一生,我欠你良多,我只求你快乐幸福便好,其他的,我给不起你。” 一个绚丽的礼花放出,天空中出现点点曼妙的光点,剑庐下的视野一下子光明起来,一根根火把被点燃,偌大的练兵场被照亮,尔雅看过去,下面竟是密密麻麻站了好些人,想到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尔雅不禁觉得有些丢脸,“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下面有这么多人?”语气里透着一些嗔怒。 邵文笺也不说话,一个手势的指引,下面的人群开始排成有序的队伍,每人手中一把长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丫头,我从前遣这万人剑阵时,便在想着,若是你看到如此浩大的阵势,会不会被吓到?”邵文笺眼里含着笑,最后却是在心里轻轻说道:“那个时候,好像生存的意义,除了杀了奸后振作莫邪,便是找寻你,找寻你,找寻你,与你一世长安。在我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候,你是唯一出现的希望,只是,最终,是我毁了那美好。”他温柔地抚摸尔雅的发顶心,像从前那样,“从前你说过,想看好多人一起舞剑给你看,今天我便诺了你的愿。” 邵文笺腰间佩剑出鞘,一个轻盈的转落而下,便立于剑庐之前的高台上,高台上巍然屹立着几面巍峨大鼓,随邵文笺剑身来回,鼓声魏然响起,台下的万人开始舞剑,尔雅在台上只觉得看着震撼,再细细看去,每人的动作皆是整齐划一,白龙啸腾,银凤飞舞,剑光在月光火光的双重映射下,熠熠生辉,尔雅看得痴了,满眼却全是高台上舞剑擂鼓的邵文笺。依然是一袭耀眼的红衣,依然是绣着曼珠沙华的边角,在月光下,却是如此柔美,不,那份柔美,在剑光下,又变得无比的坚毅,那是天地间高傲站着的男人,即使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他也从没有低下过他绝美的头颅。 晚风吹得尔雅似乎迷了眼,眼泪就那样突然地跌落下来,“邵文笺!”她大声喊,“邵文笺!”四处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尔雅,邵文笺收起手中的剑,痴痴看向她,他在等她说话。尔雅却是酝酿了满腹的言语想要说些什么,他也在等,他想听听,她是否会说出几个字,让他能够放下一切,就如范鋆宸那样,放弃一切,这天地间,唯有她。 只是,却见她迟疑了,脸上似乎全是挣扎和不解,他知道,她在犹豫,本想要听她说话的心,却不再那么期待,他有些心疼她,不忍她为难,只弯了嘴角灿烂地笑,终究没听见她说出那些话,她终究只轻柔的喊了一声,“邵文笺——”他笑得越发灿烂,“够了,丫头,够了,我全知道,你心内所想,我全都知道。” 尔雅却似松了弦的琴,身子蓦然倒地,眼泪不再流,心里却是抑制了太多的泪。她此生何德何能,可以让两个男子知她懂她,爱她至深,如此,便是死去,也是完满,心里默默做了决定,她该为这个绝美的男子,做些什么。 20.-第十九章 离人散 自那夜以后,尔雅不曾再见过邵文笺。两人之间好似有种默契,他们二人的之间,不可说,也说不得。尔雅不敢再见邵文笺,他欠她的,早已还清,而他对她的好,再也算不清;邵文笺不敢再见尔雅,是怕自己的感情越来越深,本来就已经无法自拔,若再深入,便是万丈深渊,她有鋆宸相伴,他们的家,再插不入另外一个人。 这两日尔雅门外的人,由原来的婢女,换做了现在的天陌一人。许久不见流觞,尔雅心里浮上不好的预感,推门叫来天陌,问些什么,他总是闭口不言,说来说去,便是这样的一句话,“庄主有令,请夫人呆在房间便好。”,问得多了,顶多是这样一句,“请夫人不要为难小人。” 前几日,尔雅还不觉得什么,可是越是靠近鋆宸和姚冉青的婚期,她越是担忧,一种巨大的阴谋感笼罩在她心头。虽然她并不怕鋆宸变心,可以说,她信任鋆宸,鋆宸也不会离她而去。她担忧的是,鋆宸为了她,不顾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成全她。他甚至好像已经给她找好了退路,她一直身在莫邪便是这个道理。只是,想来都是长在鋆宸臂膀下的孩子,这一次,想要自己救自己,甚至想要救他。 明日便是所谓的大婚之日,尔雅坐在窗前,久久无法入睡。从前长在深山里头,每日除了跟山里的小动物打交道,每日侍弄些草药,日子虽平淡,却满是充实,有鋆宸相伴,他们便是彼此的家。来了长安之后,鋆宸比从前忙了许多,多数时候,她见不到他,她总觉着两人的心意还是相通的,她知道他的心里时刻牵挂着她,他们很像,他们很相爱,他们是彼此的命,是彼此想要守护的人,可是,鋆宸总是逼着自己承受,他何时才能够等一等她,等她慢慢跟上来,等她,让她为他努力一次呢? 认真在书案前看着父亲留下的书和记录,尔雅仔细研究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穴位,想要恢复内功,她已经每日给自己针灸。父亲怕伤到她,封内力时,细致地给她一些小的穴位上施力,今日,最后一个穴位被解开,尔雅尝试着用内力催动冰火神针,却仍是徒然。尔雅一直坐在书案前,看外面的朝阳一点一点从东方升起,她才吩咐天陌给她准备了水,简单梳洗了一下,她穿上了她来到长安时,穿上的那一件红色嫁衣,那是前些日子,她托颂歌给她捎来的。 只简单梳了个发髻,一如那日。她用金簪划开指尖,让血液慢慢流出,暗香四溢。尔雅叫来天陌,血液氤氲在整个房间里,夏末的芬芳裹挟着血液的异香,天陌的目光渐渐涣散。 尔雅冷漠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流觞和邵文笺去了哪里?为何要将我监禁在此?” “流觞公子和庄主皆在宫中,被太后请进去了。庄主猜到如此,让天陌在此保护夫人,今日宸王大婚,想必早已埋好人手,等夫人自投罗网。”天陌的意识并不清晰,尔雅心里已有打算,可有些事情却不得不做,她不是不想顾全大局,也不是不想好好听话,只是,人的心里,总有一些原则,有些事情,她本可以自己做好,为什么要让鋆宸舍弃自己,为什么要让鋆宸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最起码,她不想知道她的丈夫,她的家要属于另一个人,即使知道是曲意做戏,她也不喜欢。她是鋆宸的软肋,若是没有了软肋,鋆宸或许什么都不会怕。 她一步步慢慢走着,面上的人皮面具,她早晨自己戴上的,走到胭脂巷时,她却想也不想地取下来。 想来鋆宸早有交代,远远地就看到颂歌和小风站在巷子口,看到她来了,竟是直接冲了过来。 “师母,师母,师傅吩咐过,你不可以进去,你要相信师傅。”小风急切地跟尔雅说着,尔雅却眼中只有冰冷。 “那你们相信我吗?”尔雅皱着眉看向颂歌和小风,“鋆宸今日这样做,日后必会后悔,我不会让他后悔。” 颂歌却是满脸凝重地看向尔雅,“师父说,若是舍弃他,便能救你,那他愿意。” “救我?要如何救我?如今身陷囹圄的人,并非是我,而且,并没有什么人能威胁到我,不是吗?”尔雅看着颂歌,“到底是为什么?姚冉青以什么为筹码?” 颂歌和小风从未见过尔雅如此歇斯底里,他们人在隐蔽处,隐约中却感觉暗处有人。颂歌警惕地将小风和尔雅护在身后,却见到一群人鬼鬼祟祟顶替了余音山庄的暗卫。 “那些人是?”尔雅看向颂歌。 “怕是奸后人马。”颂歌刚想拔剑去打,一下子被尔雅拦下,“不可冲动,他们已做好万全准备,你要如何抵挡,你速去将所有余音弟子撤出山庄,由我进去,换鋆宸出来。” “该死,那奸后果然奸诈,原本说好,只要姚冉青嫁给师傅,师傅将东西交给他们,便可换你一世无忧。师傅虽做好万全准备,但终究是为情所困,终是百密一疏。”颂歌心下大怒,被尔雅提醒,“此时不可感情用事,快去照做,由我出面。” “可是!师傅纵然舍弃一切,也绝不肯舍弃你!”颂歌说道。 “那你是希望我们都全然安好,还是希望所有人被一网打尽,此生鋆宸终日被囚不得自由?”尔雅拿出脖颈间所挂的玉观音,“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速去发召集令,召集所有雨护,集合待命。”原来尔雅早已通晓一切,雨护是范鋆宸与琴痴一同所创,一直不为人知,便是希望在最后关头奋力一搏。雨护斩杀一切阻碍,杀一切贪官污吏,使一切正义于世间长存。 余音山庄门口的花炮已经响起,屋顶上的人马更为肆虐,颂歌再不顾一切,带着小风潜进余音山庄,从密道将所有人带走。 尔雅此时安然站在余音山庄大门后,刚刚趁着混乱,她匆匆跑入。尔雅站在隐秘处,冷眼旁观着这余音山庄发生的一切,那里曾是鋆宸给她的家,此时却即将是阴谋即将发生的地方,她本不忍看,但,为了鋆宸,她甘愿一赌。她什么也没有,除了鋆宸,她什么也没有。 花轿到了门外,前方白马上的人今日仍穿着当日她为他缝制的红衣,他虽在娶另一个女人,心里却还是有她。花轿停下,他却并没有上前抱起新嫁娘,只遣了一旁等候许久的喜娘,将新娘背起,踩过火盆,便是入府了。 拜堂开始,礼官高声喊着“一拜天地”后,新人未拜,响起的却是尔雅的声音,“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尔雅身上。鋆宸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他看着她身穿嫁衣,一如从前的站在大厅门前,用一双含泪的眼望着他,他的心都快被她看碎了。 底下人开始稀稀疏疏地议论起来,姚冉青揭过盖头,凤眼扫向尔雅,眼里满是嘲讽和奸计得逞后的狠毒,“你来得正好,今日我要你看着鋆宸和我成亲,你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宸王妃!”鋆宸甩开姚冉青,什么也不顾了,只急切地向尔雅走去,“小雅,听话,快点回去。” 尔雅却什么也不说,只冷冷看着姚冉青,“今日,你们不可能成亲,外面的影卫已被全数杀掉,太后也不会让你们顺利成亲,姚冉青,你的筹码是什么?你说说看,也许,你能换的,我未必不能。”听及此,范鋆宸倒是好好细看了外头的形势,满堂的宾客开始哗然。 姚冉青不可思议地望着外头,“不,不可能,太后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父亲交出兵权,她便会让我和鋆宸成亲,只要你和邵文笺全部安全了,鋆宸交出东西,她便不会再追究,她明明”此刻冲进堂上的守卫却直接打断了姚冉青的话,一把剑横在姚冉青、鋆宸和尔雅颈上,鋆宸紧紧抓住尔雅,轻声安慰她不要害怕。未见到颂歌等人,鋆宸许是放下心来,看到堂外走进来的人时,鋆宸和尔雅却全都愣在原地。 “你们都太蠢,即使这个女子对你们没什么用处了,对于我们还是有用的,万金之血,可不是常人所有的。”男子的声音引得尔雅一愣,七年前一切噩梦好像一下子涌出,尔雅努力让自己冷静,看向这个与其父亲长相相同的人。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她好像看见久未谋面的父亲,本来,她都快不记得了他的样子了呢。 “你要什么?只要能保住尔雅,我与你换。”鋆宸看着尔雅,心下大急,也不顾是否有诈了,他只要尔雅平安。 “除非你自废武功,否则,我可不放心跟你谈条件。”男子阴狠的声音透着阴谋。 尔雅却看着鋆宸频频摇头,“不,不可,他不是遵守承诺之人,你若自废武功,阿宸,日后你要如何自保?”男子架在尔雅颈间的刀刃却刺入的更深,血腥的异香慢慢氤氲开,周围护卫好似受过训练,纷纷掩住口鼻,静静看着周围事态的发展。 鋆宸没有犹豫,“好,我虽是琴师,使用这双手弹琴,可是却是用右手拿剑,我自废右手,这样可好?”没有一丝犹豫,腰间软剑一取,右手手筋挑断,甚至没有一点喊叫,鋆宸咬牙忍着痛,却是尔雅和姚冉青尖叫声穿破了整个余音山庄。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耐,提剑划破姚冉青的喉咙,甚至没有一丝血迹溅出,鋆宸皱眉,深知此人武功造诣不低。 尔雅看着他露出担忧,鋆宸却淡淡一笑,尔雅看他胜券在握,好似并没有如她想象那么惊慌,莫非鋆宸自有妙计?他用此法,来打消奸后对他实力的怀疑,认定他再无筹码,一定束手就擒,暗中他再派人保护尔雅?尔雅心下沉思,但她的顾虑也会被别人所想,果不其然,男子从腰间取出一瓶药丸,那是尔雅自然认得,那便是曲池山庄独一无二的江湖毒药,离人散。江湖中盛传,柳氏夫妇便是死于此毒,这也意味着,尔雅身上的血也都无法解开此毒,“范鋆宸,你一死,所有威胁便解开了,谁又会在乎你手握什么呢?”男子阴狠地笑道。却是带着尔雅,浩荡而去。 尔雅只呆呆望着鋆宸就那样倒下,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离人散服下后,会产生一种幻觉,感觉身边所有人都慢慢死去,离人散在天涯,中毒之人一日一日深感疲惫,至第七日,便痛苦自虐而死。 连自己身上的万金之血也无法救他,无法救他。尔雅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她看着鋆宸被护卫带走,任由自己被叔父带走,甚至抽不出一点力气,来叫一叫,该叫什么呢?说自己错了,自己不该来,自己不该打破他的计划,还是说,他不该救她,应该让她独自在野外慢慢死去,他不该给她一个家,不该。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那感觉一如,父母惨死,独自求生,她不想说话,她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她不该出现在世间,父母因保她而死,如今鋆宸也面临这一切,那么这是不是证明,她本不该在这里。 21.-第二十章 步步惊心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密室,尔雅苦笑着看着周围的一切,深知自己的所有行动和想法,不过早已掌握在别人手中,就好像一个将死之人,在阎王老爷面前可笑地作为,在那人眼里,不过是孤魂一缕。 想起鋆宸痛苦的容颜,尔雅的心像是整个被人揪起,只轻轻一捏,便碎得无法重拾。尔雅像是再没了灵魂,她木木地跪在父母的灵位前,久久未曾起身,像是这样,便可以减轻心内的痛苦。 离人散一旦入体,便只有七天性命,身子一点一点虚弱,体内器官一点一点衰弱,神识一点一点被抽空,然后,便再也无法醒来。 七天?尔雅心想,即使七天之内,她能够走出这里,她又拿什么救他?鋆宸困苦一生,最终,却是因她而死吗?她不信,她也不敢想。不过,若是他不在了,即使被护的安好,也不过是生尸一具罢了。 密室的门,蓦地被打开,透过门缝洒进来的月光,让尔雅明白,一日已过,鋆宸此时已经遭遇过了一次失去,尔雅也会想着,鋆宸最为牵挂的人,会是谁呢。 男子的脸,酷似她跪着的灵位所属的那个男人,她熟悉的也陌生的叔父,一如几年前的风韵,白衣似雪,黑发如曜石,眉目清秀,尔雅长得像父亲,却毕竟是女孩子,总有些柔美,而这个男子,竟是像极了阴柔的父亲,所以,尔雅更似所谓的叔父。 “这个世上,我最不希望看到逝去的人,便是小侄女你了。若你不在了,那万金之血,便不会再流淌在这世上,你说,那么美好的补品,不见了多可惜?”男子看着尔雅,却是笑了,这笑容,透着轻松更似带了一些狂喜,“小云,我终于找到你了。”温暖的手掌摩挲着尔雅的脸,带着一丝温柔。 尔雅并不说话,眉间朱砂被皱着的眉头藏入深处,那眼里满是厌恶,却并没有一丝退却,“若是想要取血,那便快些吧,你应该知道,若是依着我的意愿,我更想杀了你。” 男子却是笑得更加开怀,“小云就是比姐姐可爱,小云不在,叔父可无聊了。”说完却是将头靠近了尔雅的颈后,鼻子轻嗅,“被叔父划到的伤口还疼不疼?” 尔雅只是一个瞬间的走神,却是感觉到一个湿润的物什从她颈间伤口划过,唾液触到伤口的时候,一丝刺痛的感觉,尔雅咬牙忍着,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果然,只眨眼间的功夫,只感到牙齿刺破皮肤的痛感,尔雅的脖子便被男子咬破,血液像是听从了男子的指挥,乖乖地流入他的口唇之间,没有一点浪费。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之间,颈间的痛楚渐渐消失,可是她却再没有气力睁开眼睛看一看,失血过多的冰凉,让她的身体抽搐起来,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痛楚,她安逸了太久,早已忘记了被当做蝼蚁蹂躏的卑贱。 她应该睡了许久,密室内的蜡烛被燃得精光,烛泪滴了一地,手摸到一块,早已凝固。失血过多的痛楚,加之颈间的伤口,让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她很清醒,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不用说逃出曲池山庄,就连爬出这个密室,也只是奢望。 门外叮叮当当,似是有人在外面徘徊。尔雅没有气力理会门外的人,只是希望,外面的人可以找到离人散的解药,若是可以,她希望用自己的命,来换鋆宸的一世长安。 密室的门,被打开,强光照了进来,尔雅闭着眼睛,却仍被这阳光照得难受。来人的腿脚上像是绑着什么重重的锁链,走起路来叮叮当当,锁链碰撞的声音,惹得尔雅的耳朵很不舒服。门被关上,尔雅闭着眼睛,听这人走路的声音,脚步蹒跚,好像是个老者。努力抽空回忆着从前这个宅子里头的老人们,有谁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呢? 那人好像这才发现了尔雅,走过来的脚步有些急促,尔雅眯着眼睛,却发现那夜明珠的紫色微光那么熟悉,俨然是鋆宸送她的那一颗,而此时那颗夜明珠,应该在,是了,在邵文笺身上。勉强睁开眼睛,努力查看,却只看到红衣一角,衣角绣着银竹,尔雅却是笑着流出了眼泪,她颤抖着声音,极其虚弱地说:“我们之中,你,是最傻的人。” 邵文笺却并没有回答她,只慢慢地跪坐在地,小心地将她揽住,避过她颈上的伤口,将她轻放在自己腿上。药膏清凉,涂抹在颈间,有一点点痒痒的,尔雅苦笑,从邵文笺一进门,屋子里便弥漫着一丝极其浓重的血腥味,很显然,邵文笺受伤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尔雅由着邵文笺为她涂药,心里却满是内疚,他对她好,她却无以为报。邵文笺没有看她,从一边的盘子里,端出泛着热气的当归鸡汤,细细地喂了尔雅喝,嘴角却是笑着的,“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喝香肉汤?想着当时你的样子,我就笑得不行,明明是个大小姐,怎么会那么没见过世面,连香肉汤都没有喝过。” 尔雅喝了大半碗的汤,身上有了一些气力,她也呵呵的笑,“那么冷的天,那是我唯一的温暖了。”一句话,却好似戳到了邵文笺心里的某个痛处,他忽然就笑不出来了,嘴角的弧度好像讽刺般挂在脸上,“是啊,可是我们却丢了那唯一的温暖。” 尔雅并不回答,“若现在,要你讨一辈子饭,你还愿不愿意?” 邵文笺静默了一会儿,尔雅只感到面上一湿,有泪水滑落下来,许久许久,邵文笺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即使用无数的荣华富贵和莫邪山庄来换,用无数的父亲母亲来换,我也一定做一个小乞丐,若是知道,乞丐哥哥会失去大小姐,会不能够再站在大小姐身旁,那我宁可潦倒一世,也不容许你离开。” 尔雅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可惜,我不是个小乞丐,就算不是你把我弄丢,我也不可能一世无忧,该来的总会来,我带着的仇恨,也许,会超过爱。” 邵文笺看向尔雅,没有再说话,“我带你出去。”尔雅没有任何诧异,只点头说好。 邵文笺将尔雅背在背上,他的腿脚并不利落,重重的锁链使得他脚步很缓慢,“万人剑舞,你喜欢吗?” 尔雅轻轻答应,“我很喜欢。” “那再看他们舞一次,好不好?” “暂时不必。”尔雅回答,“曲池山庄,有一种药叫做失心丸,服过药的人,武功越是深厚,中毒便越深,走火入魔的时候,则更为反噬,若是我没有算错,再过半刻,那人便会毒发。”话音未落,却是听见一阵尖叫逃命声,“我算错了,此刻,他便已经入魔。”男子撕扯着眼前出现的一个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冲出庭院。后头跟着一个女子,长得与尔雅一模一样,转头间看到尔雅,却是直接向尔雅冲来,手里的剑沾了一些血迹,看样子,她刚才斗得很激烈,若不是这把剑,她此时也已被撕成两半了吧。 “柳云娴,我杀了你!”女子叫嚣着冲来,一把剑砍来,邵文笺踉跄了一下,险些让尔雅被划到。天陌此刻早已赶来,挡在尔雅与邵文笺身前,“庄主,天陌来晚了。” 邵文笺摇了摇头,小心保护着尔雅,不让她被院子里杀戮惊扰,却看到尔雅早已淡然看着这一情景,并无惊骇,她微笑着对他说,“哥哥,你信不信,这是我第一次动手杀人。”指尖被咬破,尔雅凝神静气,将全部内力封于指尖,弹指之间,男子颈间的长发被悉数削去,一个血点出现在他颈间,蓦然倒地。冰火神针,于眨眼间杀人于无形,死者颈间一点朱砂,红得让人联想到黄泉岸边的彼岸红花。 与天陌打斗的女子,见男子倒地,似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手中长剑滚落,似是再也没有了战斗的理由,天陌见状,立刻挥剑斩杀,女子嘴角苦笑,似是带着无尽的苦痛和悲伤,倒在地上,她却是努力地往男子那边爬去,一下一下,看得人揪心。 尔雅让邵文笺放她下地,她慢慢走向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容,此刻,却是决然不同的神色,尔雅眉目清冷,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女人,“你就那么希望死在他身边?” 女人没有理会尔雅,只一下下慢慢爬去,尔雅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那一次,我要杀他,被你阻止,你说的动情动理,你说,这个世上本就不该出现我,你说,我本就该死,你说,我夺走了你的一切,你说这个世上只有他对你最好,可是,为了你自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你都可以杀害,我居然还被你的虚情假意迷惑了,你说过只要你可以守在他身边,只要我不再出现,你便不会再理会我,让我做个孤魂野鬼流落在外也好。只是,在我即将永远幸福时,你们又为何要破坏掉?柳云娴,你既然喜欢这个名字,我便送给你,柳云娴,若是鋆宸不在了,那你们,即使死,也不会在一起,我要让你们,永生永世,不会相见。”尔雅的裙摆却在此时,被女子抓住,“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可以,他心里只有武学,只有万金之血,我,又算什么呢?”她放弃了移动,与尔雅一模一样的容颜上,带着忧伤,“我不过,永远只能是你的影子罢了。你能给他的,我没有,你有的一切,我都不配。”那双眼睛满是忧伤,却渐渐失了焦距,瞳仁里映着那人的容颜,“我只有他。”残碎的声音被微风拂过吹散了,许久,尔雅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一对男女,邵文笺召来天陌,“将他们合葬在一起,厚葬吧。”尔雅并没有异议,努力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她看着邵文笺,“我原以为,我的计划很周密,我原以为,他们死了,我会很舒服,我原以为,这一切过去了,我跟鋆宸便会再无忧虑,哥哥,你跟奸后做了什么交换,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邵文笺没再说话,只小心地将尔雅打横抱起,天陌在一边候着,眼里好像满是伤悲,他在心疼邵文笺。 走在路上,邵文笺仍旧没有说话,尔雅想要打破这种难受的静谧,“哥哥,不如,用我的血给你铸一把剑吧?” 邵文笺这才说了话,“我带你去见范鋆宸,等他死了,你再来跟我说这些话吧,此刻,不要想着寻死。”看破了尔雅的决定,邵文笺严厉的开口,“至少,我不会让你在我眼前死去。” 22.-第二十一章 之子于归(大结局) 余音山庄的大门,现时现日还挂着昨日的大红喜景,却颇有些衰落的氛围,大门斑驳的样子,告诉人们,这里刚刚一场血战,尔雅虚浮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踏在地上,却像是葬身在一片汪洋之中,四周静的可怕,两边站着余音弟子,大家脸上一副伤心的样子,就连平时最为聒噪的小风也不再说话,只含着泪看着她,尔雅一下子笑了,她蹲下身,问小风,“怎么今日没有看见你过来抱抱师母?” 小风却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师母,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师傅,我错了,我对不起师母!” 尔雅站起身,却是满脸怒色,“哭什么!阿宸还没死,你们谁都不许哭。”她一下子推开护着她的邵文笺,快步却不免艰难地向着他们的寝室走去,邵文笺停在原地,没有再陪她进去。 尔雅走至门口,却又不安地站在原地,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离人散毒发的样子,可尔雅却知道,中了这种毒,伤的不仅仅是身,更是在中毒者心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口子,那种痛,那种难以解脱的苦楚,即使是再坚强的人,都会难以忍受,爱越深,痛越深。 里头的人似乎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范鋆宸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是小雅回来了?”尔雅诧异地抬头,却发现鋆宸一身白衣,歪坐在外厅的软榻上,看着她微笑。 似乎是一瞬间,尔雅却好似度过百年,她跌跌撞撞跑过去,跌进鋆宸怀里,撞得鋆宸一阵痛哼,“才一日未见,怎得小雅却变得如此莽撞?”鋆宸轻咳一声,避开尔雅擦去嘴角的血迹,“小雅,没事了,都没事了,还好你聪明,不然,阿宸此刻怕是早就没了。”鋆宸抚摸着她的头,将她仔细揽进怀里,“好久没有抱过小雅,很是想念。”尔雅心内一阵苦楚,明明已经是死别的时刻,他明明知道毒药的后果,却仍是要如此淡漠吗?可是,她也知道,纵使心内如何的思念,他也总是如此平淡地告诉她,他总是简简单单的说,小雅,很是想念。 “阿宸,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死掉了,你很伤心很伤心。”尔雅将头从鋆宸怀里探出,小心翼翼地仔细看他,生怕漏掉他的任何表情。 果然,他眉头轻皱了一下,尔雅知道,那是他很难过很难过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是啊,我也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我梦见尔雅不要我了,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好怕。”鋆宸的身子有些冰冷,他微微颤抖着,抱住尔雅的手,又紧了紧,“小雅,留下我一个人,我会很怕。” 尔雅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骗人,阿宸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东西,怎么会怕?” 鋆宸抚摸她发丝的手并没有停下,“唔,可是,小雅不要我了,这件事,真的很可怕,所以,我都不敢睡,只好一个人在这里等小雅,右手没有力气,也弹不了琴了,也没有办法保护小雅,以前可以为小雅做的事情,现在,都做不了了,你说,我会不会害怕?”鋆宸原本还说着话,现在眼睛却累得再也睁不开,他躺在软榻上,沉沉睡去,手还是紧紧抱着尔雅,别人再也撼动不了半分。 尔雅被邵文笺带回来时,邵文笺已经跟她说明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尔雅被鋆宸救回时,鋆宸给她带着的那块玉玦,里头藏着先帝的印鉴;而内宫中的所谓太妃,不过是太后的掩人耳目,真正的太妃早已远离宫廷,成为江湖闻名的琴痴散人,太妃身上藏着先帝遗诏,遗诏里传皇位给范鋆宸,皇家暗卫为玉玦所有者拥有,所以,雨护便是皇家暗卫,而鋆宸便是雨护的所有者。鋆宸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皇帝,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护住尔雅,他本想通过与姚冉青假意成婚,得到兵部兵力,以此来要挟太后,谁知,姚冉青与太后也有幕后约定,两人各得兵部一半势力。可太后毕竟是疑心很重的女子,她另外借助曲池山庄的内部矛盾,捉住尔雅,毒害鋆宸,幸好此时雨护出现,再加之莫邪山庄万人剑舞阵法,一切才得以时过境迁。只是如今,奸后已除,小皇帝成为傀儡,可鋆宸却也许再也无法好起来了。 尔雅此刻很累,从未如此累过的她,却勉强从鋆宸怀里挣脱,她无力地抚着走廊上的柱子,一步一步向着门口走去,刚刚来见鋆宸的一切气力此刻都已经化为虚无,邵文笺见她脸色苍白,上前来扶,却被她一把推开,“我要回曲池山庄,送我回曲池山庄,我记得,有一种方法,有一种方法,可以治好离人散的毒,可以将阿宸治好,可以让阿宸活下来。” 余音弟子一听有方法救回师傅,心里不免澎湃起来,一个个都欢欣鼓舞地过来扶尔雅,特别是小风,他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师母师母,我来扶你,你慢慢走,我们不着急,师傅有救了就好了啊,不急不急。” 尔雅任他扶着,嘴角微微扬起,“小风,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过,你要好好的照顾师傅,这一次,你记得了吗?” 小风愣着看向尔雅,蓦地点了点头,“小风记得。” “快回去师父身边,师母回家去了,以后,也许不会回来,你可不可以让师兄弟们,以后不要再在师傅面前提起师母?因为,师傅犯了错,师母不想原谅他了,好不好呢?” 小风皱着眉头,“啊?师母不能不理师傅啊!要是师母不在了,师傅以后又是一个人,那师傅该多难过啊?” 尔雅笑着摇了摇头,“小孩子不会懂,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了啊!”她身子轻晃了一下,险些倒下来,颂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尔雅点了点头,“劳驾颂歌,送我回曲池山庄吧。”尔雅看了一眼身旁的邵文笺,“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你都不要么?”尔雅笑着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开,却被邵文笺一把拽入怀里,“如果你死了,我便要邵文笺陪葬!”尔雅并不回答,只是微笑,许久,才说道,“唔,这句话,我记得了,哥哥。” 颂歌扶着尔雅,一直走至门外,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跪在门口,脚踝处挂着一副简单的链子,上头的铃铛碰撞着,叮叮当当,尔雅本不想理会,却听见那人带着哭声,“尔雅,我从前的确是太后安排潜伏在你身边的坏人,可是,是你带我出了泥潭,如此我早已失了去处,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姐姐吗?”流觞面上带着泪,眼神胶着在尔雅身上,面容还带着稚气,尔雅想着,流觞还那么小,能够回头,真是好。 “如此,从此后,世间再无流觞,你是柳云觞,我的弟弟。”尔雅上了马车,伸手将流觞扶进来,“若想跟着我,便要听我的话。”尔雅抬眼看着颂歌,“玉观音已无用处,不如将它还给我吧。” 马车徐徐而行,余音山庄里一行人,呆呆望着夕阳斜去,胭脂巷里,人影全无。 曲池山庄的传奇,不仅仅在于冰火神针,不仅仅在于万金之血,不仅仅在于毒术与医术。曲池山庄有一种秘术,可让人忘却前尘往事,更有一种医术,可以换血换心。 彼时的曲池山庄庄主柳云觞,恭敬迎接山庄外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这是摄政王范鋆宸的车辇与仪仗。 “曲池庄主柳云觞,叩见摄政王殿下。”柳云觞眼带笑意看着眼前的人,“不知王爷来访,有何要事?” “那一日,是邵文笺拼尽一切,用满身伤痕,换得了你和他的自由,可你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小雅,难道,你不会觉得邵庄主失去的太多了吗?”鋆宸的眼里再没有了从前的温润,此时眼前的人,不过是日渐衰老的摄政王。 柳云觞此时却是满眼震惊,“你,怎么会?” “人之常情,怎么会被药物蒙蔽,即使我骗自己一场,可此时,她仍旧未醒,我又怎么自欺下去?” 那一日,尔雅翻遍曲池所有藏书,才找到换血换心和前尘尽忘的配方,她让所有人前尘尽忘,将一半的血留给了邵文笺,助他铸造良刃,而之后,她将养了一日,便与鋆宸换血换心。虽一息尚存,却再也没有醒来。鋆宸顺利当上了摄政王,邵文笺重振莫邪,而曲池山庄里,却只剩下柳云觞,日日守着鼻息渐渐虚弱的尔雅。他试过很多方法,学着她的样子,找遍藏书,却仍旧无法将她唤醒,只得维持她微弱的呼吸,云觞不想放弃,她是重生他的人。所有人将她忘了,他却想要一个人牢牢记住她,记住她的容颜,记住她的笑靥。 只是不曾想,当她的心脏在她爱的人胸膛里跳动时,那个人却抵过了药物的控制,仍旧念念不忘着她。 只是不曾想,这一日,尔雅心跳渐渐明晰之时,她爱的人,用了全国最大的仪仗,要将她重新迎娶回家。 只是不曾想,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个人,眉目温润一如从前,他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对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莫邪山庄里,一袭红衣,落寞看着剑庐上的高台,望着高台上那一把千年难得一遇的良刃,心里始终空落落的,他好像忘记了,自己失却了什么; 余音山庄里,琴声渐起,这里没有摄政王,只有一个如玉男子,单手弹琴,为博娇妻一笑。 江湖秘宝,好似从此人间蒸发,世间再无人想起,偶尔被茶庄里头的文人骚客用作闲谈,人人也只说,世间秘宝,有何能抵得上,伊人一笑? 番外一世长安 那一年,余音山庄里的兰花开得甚好,鋆宸新开辟的芙蕖池里点点小荷,给原本一池碧波的芙蕖池又增添了些许碧色,已有芙蕖花苞点缀其中,正是万碧丛中一点红。鋆宸看着窗外的景致,木然看了看里间的暖榻,那么嗜睡的尔雅,怎么还是舍不得从梦中转醒呢。 那一日,他身着红衣,以京城前所未有的仪仗,将静静躺在东暖阁贵妃暖榻上一身素色长裙的她重新娶回了家。从那以后,他很少处理政事,即使是再危急的事情,他也要等到照顾好她一日起居,月上柳梢头,确认她今日不会醒来,才默默咬着唇角,在外间的书房坐下,将奏折一一批阅,只是这当口,他还要时不时地看着尔雅,他怕若是她忽然睁开双眼,寻不见他,怕是要害怕的。她再离不开他了吧,就像是,若是她再离开他的视线一次,他一定会疯的。 余音山庄里,记得尔雅的人很少。当年柳云觞将其配置好的忘忧良药送来时,唯有颂歌和小风没有喝下。小风总说自己答应过师母要好好照顾师傅,若是忘记师母的话,他总是不安的;而颂歌只微微一笑,良久不语,最后才吐出几个字,若是世人皆忘记她,何不由颂歌一人代劳,记住那一个仙风灵动的美妙笑靥? 柳云觞每日都会过来,他这些年,医术又精进了不少,虽然知道尔雅不会听见,他总是很认真地给她报告着每日的庄中事宜;他也时时注意着余音山庄的药材,若是一旦不足,他总要亲自将所有药材检查过,一一配好。在他心里,那不是药,是尔雅延续下去的命。 报告好了事务,他便坐在外间听鋆宸给尔雅念书。一字一句,口齿清晰,柳云觞总想着,若是以后尔雅和鋆宸有了孩子,他们的功课一定很好,有这样一个温柔细致的父亲,想来,从小得到的呵护便很多。几页书念完,便是鋆宸单手弹琴,虽有些不成调,但他总还能听出来一些调子,那是尔雅最喜欢的长相守。 延续尔雅的命,光是药材当然是不够的,将万金之血换给鋆宸后,元气伤了很多,原本鋆宸体内的毒,此刻也全然留在了尔雅体内,尔雅醒不过来,却一息尚存。柳云觞只照着尔雅之前的吩咐,一天一碗药吊着她的命,可是要让她醒来,他根本没有办法。这些年,她的脉息依然微弱,竟是一点气色都没有。被接回余音后,不知鋆宸用了什么方法,她的心跳竟越发清晰起来,原本苍白下去的脸,渐渐红润。 有一日想着问鋆宸,却见他只笑不语,望着尔雅许久,才幽幽道,“你是说,她已经渐渐好起来了吗?”脸上满是宠溺和欣喜,“小雅,我很是思念你。” 芙蕖花开满芙蕖池的那一日,一曲长相守弹得莫名动情,整个余音山庄里兰香四溢,鋆宸蓦地放下手中的琴,抬头看向榻上的尔雅,却见到一双温暖如昔的眸子,如水波般地将他看入眼底,眉间的朱砂久违的在他眼前闪动,那熟悉的朱红闪得他双眼模糊,他起身想要抱住她,却被身前的墨染挡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女子嘤嘤地笑,声音却有些虚弱,“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路都走不好?”鋆宸终于走至榻前,温柔将她揽入怀中,“小雅,很是思念你。”抑制许久的泪,从眼眶中流出,“小雅,还好你没有那么狠心,没有你,我会怕。” 尔雅的身子还很虚弱,她无力地将头搁在鋆宸肩膀上,满是依赖,她就这样靠在鋆宸耳边,轻轻地却带着调皮地说,“阿宸,你还没有陪我一世长安呢,我舍不得走。况且,你每日一碗心头血喂我,若我还不醒来,你岂不是会很痛吗?阿宸,我舍不得你痛,一点点痛,也不可以。”鋆宸看向怀里的人,满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我当日便想,若你能将我,悉数忘记,便也是好事,只是云觞那孩子必会以万金之血,为药尝试唤醒我,只是时间短根本不起作用,我总觉着自己默默死去便好,没想到,你竟如此坚持,我本想着,若你忘了我,也算是一世无忧了。” “范鋆宸若是丢了尔雅,便不再是范鋆宸,若我没有那执着一念,我又岂会如今这般画地为牢?待你养好身子,我们便回山野中去,逃之夭夭。”鋆宸笑着说,怀中抱着的尔雅却慢慢累得睡着。 后来他们便一齐搬回了从前的小茅屋,可如今余音山庄中芙蕖满池,花开的都溢出了池子,鋆宸便偶尔带着尔雅回余音小住。此刻,尔雅小心坐在池边的凉亭中,手里的团扇不知何时被鋆宸拿走,她便索性整个躺在凉榻上,任鋆宸温柔地给她摇着扇子扇风。小风如今已是个俊美的少年了,却仍是如孩提时那般黏她,鋆宸有些吃味,总是不停拿扇子将小风赶得远远的,尔雅看着他们嘤嘤地笑,还不时地给鋆宸和小风喂些葡萄,这样的日子一如从前,却比从前更珍贵。没有什么,比得上失而复得的快乐。 从余音山庄出来,鋆宸便带着尔雅回小茅屋继续他们的隐居生活,途中赶上了暴雨,鋆宸歉意地看着受惊的尔雅,面上带着心疼,她身子仍是虚弱,如今车轱辘陷入污泥,他只得打了伞,护她下车,本想着自己将车子推出泥泞,怎奈得他单手无力。 这时候,远处遥遥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和尔雅相伴着看向那辆马车,马车里走下来一袭红衣,衣角绣着银色芙蕖花。他慢慢向他们走来,见到尔雅时,却是满目的悲伤和苍凉,“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心里缺了一块,天陌说,我丢了我的江湖秘宝,可是,我却根本想不起来,我到底失了什么,见到你,我的心,狠狠地疼,狠狠地疼。”鋆宸听见邵文笺这么说,眼眶随即一热,他不管不顾,却只是带着尔雅缓缓回家,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才不管什么江湖秘宝,他只要尔雅。 眼眶一热,鋆宸却是睁开了眼睛,里间的暖榻上,那个人早已不在,他隐约想起来,他把她放在了寒冰榻上,还给她含了他寻遍千山万水找来的寒冰玉。镜中的鋆宸,此刻早已是白发苍苍。他蹒跚着向寒冰室走去,那里睡着他最爱的人。 这一梦,他梦了几十年,那一日娶回的尔雅,在梦中与他一世长安,他总算是达成了她的心愿。只是她从没有醒来过,一切只是黄粱一梦,即使他每日一碗心头血,也抵不过离人散的毒。 离人散啊,离人散,本来日日放映着失去挚爱的苦痛,可如今,不过是使人分离的普通毒药罢了。原来,日日感受那种痛,并不算什么,最痛的,是她明明还在,你却救不了她。原来当日小雅,便是存着这样的心思想要世人皆将她忘记吗? 黄粱一梦这么些年,他总还是幸福的,就让他们最后长相守,他明明看见她醒了,谁知却是梦一场,而如今,他要随她睡去,不再转醒。 如此,便是一世长安了。 --------------------------------------------------------------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 http://w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