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人魔借犊》作者:一稻丰 王同志算命馆的灵媒接到一笔生意,明明已死的吉林地下黑社会老大张越为何能电话骚扰故人?这是所谓的鬼来电吗? 为了这笔生意,灵媒找上了已改名为张良的张越本人,第一次会面并不是很愉快,可以说糟透了,张良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涉嫌用异能杀人。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位老大,灵媒同志来到人鬼怪混杂的白伏镇,与黄半仙为首的一群特异人士有了初步交集。 在一系列斗殴事件中,灵媒发现在白伏镇地下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似乎正有人针对这个秘密在蕴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计划。张良等人正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感情线:黑老大-灵媒,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同样是脾气火爆,看起来动手比动脑快,但在相处过程中,从没牵过女孩手的张良不知不觉被对方吸引,而灵媒同志的心思,始终是个谜,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又或者…… 感情依旧不是主要描述的部分,随情节逐渐深入,希望最后能成功炸开。 PS:我不是考据派,这篇文天马行空,还请专业人士能多多包涵,谢谢。 另:以前的微博我忘了ID和密码,重注册了一个,这次不会忘了,因为拿手机注册的…… > 希望这篇故事能在新年里带给大家不一样的感觉,谢谢大家支持。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良,???,炮筒,周坤 ┃ 配角:叶卫军,李安民,黄半仙,顾易贞,鲈鱼小管等等 ┃ 其它:灵异神怪,斗殴打架,变异怪物☆、食人蝙蝠一 幽暗狭窄的楼梯口,一人坐在台阶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泛白的液晶屏闪闪烁烁,屏幕上是一页浅蓝色的客户资料单。 姓名:刘向 性别:男 年龄:三十五 职业:古书斋艺术品拍卖公司部门经理兼拍卖专员委托事项:受到死者电话恐吓骚扰 调查对象:张越 那人切换网页,又出现另一张带照片档案姓名:张越 性别:男 年龄:二十五 职业:原吉林龙兴集团挂名董事,吉林地下黑道大哥照片上的男子清瘦俊挺,穿一身宝蓝色的现代唐装,皮肤泛灰,笑得慈眉善目。 那人问:“要调查的人就是他?” 角落里站着另一个人,上身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两条穿灰绿色帆布裤的腿。 沉默了一阵后,坐着的人说:“张越啊,这人可是个狠角色,不好惹,没听说他挂了,啧,这种人死了还不得变凶鬼?” 接着掏出手机拨号 ——“喂?古书斋刘经理?委托调查张越的是你吗?” “我?王同志算命馆的协警员,名字么……” “姓魏,魏淑子,淑女的淑,调查张越的这笔生意,我接了,什么?不是调查,去驱鬼?一样一样,我接了,见面谈。” 这话说完,站在角落里的人就退进阴影里。 坐着的人合上电脑,起身下楼,沉重的脚步声嗒嗒远去,很快,楼道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 【魏淑子是一名资深灵媒,在王同志算命馆挂牌接生意,不仅接警方任务,还接民间委托,主要负责借尸还魂一类的案件。由于魏淑子工作能力极强,从来没空闲过,终年在外跑动,除了馆主王同志,几乎没有同事能跟她碰上头。 但魏淑子一直是馆内红人。警方曾发给魏淑子一枚奖章,上写四字——正直勇敢,民间客户对魏淑子的评价是——干净利落服务到位其实魏淑子的性格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正直无私,她只是非常讨厌打破阴阳平衡的非自然存在物,比如借尸还魂的还魂鬼以及鬼灵妖灵之流,对这部分超常生命体,魏淑子从来不抱任何同情心,一旦触犯到人类利益,恰巧又撞在她手里,那必然要接受严苛的制裁,所以才给人留下个铁面无私办事牢靠的印象。 为什么魏淑子会那么痛恨鬼魂之流?要知道阴阳圈是不提倡杀鬼的,极损阴德。魏淑子在同行里的风评倒不怎么样,多是说她手残心毒没心没肺的。 追根朔源,魏淑子嫉鬼如仇还得归结于她母亲的死。魏淑子的母亲也是阴阳圈的职业人,工作时不幸被还魂鬼残忍杀害,而魏淑子在幼年时期也因具有阴阳眼而目睹过厉鬼凶残的一面,童年烙下的阴影太深,以致于心理阴暗、以点概面。 如果对魏淑子说——这世上有好鬼。 她只会嗤之以鼻,好鬼都去升天转世了,留下来的最终会变成怨魂厉鬼,像张越这种活着就作奸犯科的黑老大,如果真成鬼,那肯定是鬼王级别的凶神恶煞。】魏淑子和张越之间究竟鹿死谁手,会一会就见分晓。 作者有话要说: ☆、食人蝙蝠二 鹿山自然生态林园 五星级酒店内正在进行一场热火朝天的拍卖会,这次的拍卖主题是青铜器,自从2010年国际春拍会将“西周饕餮变形纹方鼎”拍出了天价,高古青铜器的行情一路走热。 大型拍卖厅内有五百二十个座位,由于买家众多,拍卖场人挤人,迟来的买家找不座位,只能站着观望。厅内非常嘈杂,空气流通不畅,人味、香水味、烟味混杂,形成一股难闻的异味。 晚六点,刘向作为三号拍卖师上场,他是古书斋的名嘴,每次快拍到压轴品的时候就会换他接手调动气氛。 然而他在这次拍卖会上的表现并不是太好,从上场开始就不停地转动眼珠,像是在警惕着什么,情绪似乎始终处在紧绷的状态。 “接下来是编号85的兽面纹圆鼎,高57厘米,重达18公斤,此鼎由国外流回,兽纹清晰,保存完好,是西周时期的青铜器,起拍价28万,现在开始竞价。” 刘向面色憔悴,声音发虚,介绍简单而机械化,宣布竞价之后,大厅逐渐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开价竞拍。刘向软弱无力地又宣布了一次:“起拍价28万,现在开始竞价。” 又等了一会儿,前排有个年轻男子大声问:“刘先生,听说你们今天的拍品大多出自于农乔村三号祭祀坑,是不是?” 刘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那个男子站起来,扯高嗓门对众买家说:“想必大家都看过网上流传的一则□,当年挖掘农乔村祭祀坑的工作人员无一例外,全部离奇死亡,当年流出去的祭祀器物后被追回,全部以低价转拍,而买主也相继遇到大小不一的灾难事件,有业内人士写联名信投诉,呼吁停止拍卖此类器物,这件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你们古书斋却视而不见,执意以此为噱头造势,丧失最基本的行业道德。” 刘向平静地说:“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鉴定此场拍品的候海越教授正是当年参与挖掘农乔村祭坛的考古专家,你的话已对候海越教授构成了名誉侵犯,请注意!” 那年轻小伙不吱声了,刘向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耽于流言毁谤,而埋没了有价值的古董,那么对所有收藏家来说将是个莫大的遗憾,古书斋自成立以来就致力于为广大客户提供公正公平的透明平台,所有拍品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鉴定和价格评估才会展示在买家眼前。这一点是古书斋永远不变的宗旨。” 一席话说完,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接着掌声连片,全场买家的气氛都被带动起来,而那位提出质疑的年轻人鞠躬退场。 这不知道是同行冤家出的蠢招,还是古书斋内部的煽动计划,总之这一手玩过之后,买家渐渐活跃起来,有人开始轮流举牌竞价。 青铜鼎的价格从28万被叫上80万,由于这还是重头戏的先锋拍品,到了这个价位已是极限,刘向开始倒计时,见无人举牌,便要落锤。 正在此时,快而密集的扑翅声传来,只见一群黝黑的蝙蝠从厅门外飞进来,扑扇着肉翅,自众人头顶越过,如一团耸动的黑雾般直扑向拍卖台。 台上的工作人员大声尖叫,惊走奔逃,蝙蝠群并没有分散开来,而是将刘向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飞扑,像发了狂似的撕咬。刘向厉声惨呼,在台上又蹦又跳,挥手想把蝙蝠挥开,可是蝙蝠群数量众多,转瞬间就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吞没,就如同一具有蝙蝠堆成的人形,鲜血从蝙蝠身体的交叠处流出来。 买家全都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吓住,全场悄然无声,只有撕咬啃嚼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上空,忽然间,急促的警铃声响起,像在滚油里加进了一滴水,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买家几乎同时往厅外冲去,人与人之间相互挤压践踏,哀嚎声不绝于耳。也有不要命的媒体记者逆流而上,用摄影机记录下这惊人的一幕。 魏淑子坐在第三排,刘向正是那名声称被鬼魂威胁的委托人,此人是古书斋艺术品拍卖公司的部门经理兼拍卖专员。 等人潮散去后,魏淑子撑着椅背翻到台下。此时,刘向已经瘫软在地,再也喊不出声音,手脚在蝙蝠的啃咬下不受控制的痉挛。这些蝙蝠是街上很常见的黑毛猪脸蝠,体型很小,以蚊蝇为食,平常很少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现在,这群蝙蝠像是食肉的恶魔,以翼前两只爪子死死钩在刘向身上,发了疯似的撕咬他的衣服和肌肉。 这群蝙蝠身上隐约可见缠绕的黑气,更为奇怪的是,它们对别人的接近毫无反应,只将攻击目标集中在刘向一个人身上。 魏淑子想先逮只蝙蝠观察,谁知手刚伸出,蝠群就呼啦啦散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刘向被咬成了破皮袋,□的部位皮开肉绽,尤以面部与颈部的伤势最为严重,颈侧的鲜血呈柱状喷出,看来是被咬破了动脉。 这时,保安人员拿着烟熏驱逐器赶了过来,对着魏淑子大声呵斥,勒令她马上离开。原本在半空中打转的蝙蝠群又汇聚成团,一窝蜂地朝大厅正门涌去。魏淑子正往后退到两排座位中间,踩着椅背往上一跳,伸手抓住一只蝙蝠的蝠翼。 被抓住的蝙蝠凶狠异常,扭头在魏淑子的左手的虎口上咬了一口,登时见血。魏淑子忍住痛,用另一手捏住蝙蝠的耳下方,用力一按,迫使它松口,然后狠狠往地上掼去,抬脚用力跺下,将它的头部踩烂。 蝙蝠在地上扑腾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一缕黑气从裂开的头部窜出来,弯弯曲曲地朝东侧门飘荡。魏淑子循着黑气跑出大厅,从拍卖厅一直追出酒店。 这家酒店开在鹿山景区,三面环林,一面是生态园的出口。黑气往酒店旁边一条小路飘去,魏淑子紧跟不放,这会儿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小路两旁未设路灯。 追到林口时,那团气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再往前是还没有开发完成的林区,地处偏僻,想必也不会有人出没。魏淑子拿出电筒照明,往黑气消失的方向跟过去,在树杆间迂回兜绕许久,林木渐疏,前方的旷地上有片水塘。 有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水塘边抽烟,蝙蝠群在水塘上方盘旋飞舞。黑气从蝙蝠身上一丝一丝地发散出来,慢慢悠悠地往黑衣男身周卷去,像是有无数道黑色的细线将他从上到下密密缠裹住。 黑气以黑衣男为轴心,形成向内收缩的涡流,乌压压一条柱状气旋,好似小型龙卷风。但是地面的灰尘落叶并没有被气旋吸进去,可以说是丝毫不受影响。也就是说这一幕诡奇的场景并不属于自然现象,而是由非常规因素所引发。 黑气越来越淡,似乎是被黑衣男吸进了体内。魏淑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拍照,情急之下忘了调静音,按快门的声音惊动了黑衣男,只见他猛地一转头,眼里射出两束红光,闪闪烁烁,像是在阴暗的脸庞上嵌上了一对红色的小灯泡。 这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而像是夜行动物的眼睛。魏淑子直接拿手电筒去照黑衣男的脸,发现该名男子竟然就是刘向委托调查的对象——张越。 这个张越来头不小,是横行江北一带的黑社会大哥,表面风光,曾出任吉林龙兴集团的挂名董事,背地里什么敲诈勒索的勾当都干,警方一直在瞄着,就想揪他小辫儿送去蹲号子。 这桩生意的大致情况如下: 张越和刘向是老熟人,张越是古玩市场的常客,作为中间人,刘向经常为他推荐藏品,鉴别古董。经刘向之手转卖给张越的古董当中有一尊铜器,这个铜器由主身和顶盖两部分组成,下半部分在张越手里,上半部分在一个赵姓外资老板手里,这两人都与刘向相识,也都想收购对方的那部分,以便凑成整套。 于是由刘向牵头,让张越与赵老板当面商谈,结果在商谈过程中发生了冲突,这个冲突直接导致了张越的死亡。 至于是什么冲突,刘向含糊其辞,说他不在现场,并没有目睹事件发生的全过程。等到傍晚时分,他去包间请两人下楼用餐,那时才发现张越躺在地上,已经没气了。赵老板称其猝死,并威胁刘向不许声张。 随后,赵老板威逼刘向将张越的尸体悄悄运到荒郊掩埋,此后,赵老板逃去国外,刘向怕连累自己,不敢把这件事张扬出去。 刘向说他亲眼看到张越被埋进土里。可就在半个月前,刘向为了拍卖会去鹿山一带做市调,在白伏镇上再度见到张越,因而疑神疑鬼,终日惶惶难安。 而事实上根本没有传出张越的死讯,不仅在刘向所提供的掩埋地点没找到尸体,更没有任何“张越已死”的痕迹。 两个月前,张越还出席了龙兴酒业的周年庆,并在那时辞了董事职位,还高调大办洗手宴,生怕人不知道他还活着。 ☆、食人蝙蝠三 刘向却坚称张越已死,其鬼魂多次电话骚扰,希望魏淑子能帮忙驱除鬼魂。 这是个危险人物,魏淑子从腰后抽出冷钢37s军刺。 黑衣男察觉到来者不善,眼光一闪,沉声问:“什么人?什么事?” 魏淑子把拿武器的手藏在背后,问道:“你是谁?刚才拍卖厅发生蝙蝠袭人的事故,我看你跟这些蝙蝠挺要好的。” 黑衣男只说了一个字:“滚!”然后呸的吐了口唾沫,把烟头扔进水塘里。 魏淑子顿了顿,继续说: “你没看见周围的黑气?从蝙蝠身上飘出来,全绕在你身上,我说你不要紧吗?” 黑衣男没理魏淑子,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往这边走来。魏淑子捏紧手刺,指名道姓:“你是原龙兴集团的挂名董事张越,外面有传言说你已经死了。” 黑衣男停下脚步,歪过头瞟向魏淑子,眼神锐利,带着三分挑衅七分不怀好意。 魏淑子观察他的反应,接着道:“不瞒你说,我从事的行业有些离奇,专门替人消灾解厄,驱鬼辟邪,说难听点就是跳大神的,刚才被蝙蝠袭击的拍卖员委托我帮他驱鬼,要驱的就是你张越这只鬼。” 黑衣男冷笑一声,说:“放屁。” 魏淑子说:“你承认了,你就是张越。” 黑衣男这回多加了两个字:“听你放屁。” 魏淑子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张越,那你是谁?他的同卵双生兄弟?你俩长得不像两个人,像一个人。” 黑衣男眼神鄙视,像看蚯蚓一样看魏淑子,轻轻吐着气说:“关你屁事,别跟我说话,给老子有多远死多远。” 就在这时,从林口处传来叫唤声:“良哥,110来了,你好了没?我先回车上等你。” 魏淑子的心猛然往上一提。随着黑衣男越走越近,魏淑子终于看清了他的面貌——二十五六岁年纪,瘦高个,大背头,长相不差,但是两颊内削,皮肤泛灰,看着有些阴沉,他的嘴抿起来往一侧歪,有股邪气,这属于面相不正。 此人的确与张越长得一模一样,但是装扮和气质差别甚大。张越喜穿唐装,虽然是个大流氓,却总把自己打扮成斯文人士,据说颇有口碑、信誉良好,称得上是道上君子。而面前这男人一身黑衣黑裤,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细的金链子,衬衣领口大敞,能看见从胸前延伸到脖子上的刺青,从里到外都不正派。 魏淑子再定睛细看,黑衣男的颈上还套了条红绳,绳子下端所拴的挂坠是一尊雕刻精美的观音木像。 魏淑子瞪大眼睛盯住观音像。就在黑衣男从身边走过之时,她凶心突起,举起军刺朝他的后颈猛扎下去。 黑衣男早有警觉,歪头躲开戳刺,顺势一个转身,伸手想要擒夺武器。魏淑子收刀快,没让他捉住,紧跟着屈肘捣向其左胸,目标心脏,用心险恶。 魏淑子擅长自由搏击,由于她个头矮,所以把主要击打部位放在躯干上,利用体型优势钻空子下狠招,拳头和手刺轮番上阵,哪里有要害就往哪里使力。 如果是一般人,哪怕是力气比常人大的还魂鬼,遇到魏淑子这种穷追猛打的类型,也都难以招架。但黑衣男似乎受过专业训练,把几个角度刁钻的攻击全都避了过去,并且使出小擒拿手抢夺魏淑子手上的凶器。 魏淑子不由暗自心惊,她知道张越既然当得上大哥,那在打架上肯定是一把好手,但黑衣男的拳脚套路明显不是流氓斗殴的路数,目标明确,出手狠辣,尽往关节处打,而且他擅用脚,点踢勾扫,搭配上身动作,可说是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看身手,这黑衣男应该在部队里呆过,而且极富实战经验。不过论素养,他半点儿没有军人出身的样子,嘴特贱,边打架边骂脏话,不停问候魏淑子的爹妈。黑衣男在嘴上骂,魏淑子就在心里骂,本想停手解释,说自己不知怎么会脑袋短路,不受控制地出手攻击,但被骂了以后也不打算多啰嗦,打就打,谁怕谁? 魏淑子练过格斗术,强在灵活度和精准度上,力道稍欠。而黑衣男的拳脚迅猛刚强,既有速度也有力量。有一脚踢在魏淑子的手腕上,险些把军刺踢飞,幸好魏淑子反应快,及时换了手拿。 黑衣男对魏淑子有些好奇了,后跳两步,颇为赞赏地说:“你不赖嘛,哪个师父教出来的?” 魏淑子呸了一声,横过军刺,冲上去朝黑衣男脖子上就是一抹。黑衣男虽然退得快,但还是被刃尖扫出一长条血痕,他抬手往颈上一摸,看见有血,瞬间就黑了脸,大骂:“操你妈!” 空手抓住军刺朝后一拔,魏淑子握得牢,死不撒手,但是整个人却被这股力量所带动,直朝黑衣男怀里撞去。 魏淑子本想用头槌反击,就在这时,眼前募然闪现出一幕骇人的景象,她看见黑衣男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轰然爆裂,眼球、血液和脑浆如散花般飞溅开来。虽然这幕景象只是一晃而逝,转眼又恢复如常,但魏淑子却因此有所松懈,军刺脱手落地。 黑衣男哈哈一笑,吐着舌头说:“撑住,别死啊。”猛然一拳打出,正中魏淑子的胃部。 魏淑子毫无防备,中拳后立刻就呕出一滩酸水,然后捂住肚子匍匐倒地。这一下打得她腹内剧痛,两眼直冒金星,竟然爬不起身来,只能通过原地翻滚来减缓痛楚。 魏淑子心里暗骂:狗东西,根本没认真干架,前面都是在耍猴戏呢! 黑衣男捡起军刺上下抛玩,笑着说:“这个好,不错,我拿走了。” 魏淑子抬起头看他,勉强挤出声音问:“名字!有种,你就报。”她在说话时还不停地向外吐酸水,呕吐物中带着细细的血丝。 黑衣男蹲□,用军刺手柄敲打魏淑子的头,咧嘴笑道:“我叫张良,记住!张、良,想找我,到白伏镇,我他妈等你来讨打。” 听黑衣男这么说,魏淑子是巴不得了,她输人不输阵,咬牙放嘴炮:“好,你等着,姓张的狗屎,等我去抄你全家。” 张良嘴角抽动,反握军刺,一手托砸在魏淑子耳后,耳后柔软部位有处连通大脑神经的重要穴位,魏淑子只觉得两耳轰鸣,眼前发黑,当场就被砸晕了过去。 托平常训练有素的福,魏淑子没晕五分钟就恢复了意识,但这短短五分钟足够跑路,等魏淑子睁开眼,张良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刚醒过来时,魏淑子还动不了,腹部和脑袋像被坦克生生碾压过,只觉五脏六腑和脑仁全都被碾变形了。她躺在地上休息了一阵子才慢慢爬坐起身,吐了口唾沫,狠狠骂道:“死老鬼,下手真重,上辈子肯定是光棍!” 然后查看背包腰囊,没被动过,除了损失一柄军刺,其他任何东西都没少。魏淑子打开手机调出刚才拍的照片,照片正常得很,根本就看不见什么黑气。既然没照出真相,照片留着无用,她索性直接删除,然后通过便民服务找到最近的一家卫生防疫站,直奔过去——注射狂犬疫苗。 第二天,蝙蝠袭人案的报道就出来了,确认刘向是在被抬上救护车前就因失血过多而身亡,这件事只能按事故来处理,目前警方正致力于调查蝙蝠袭击人类的原因,各大媒体争相报导,关于吸血蝙蝠、食人蝙蝠的消息在网络上铺天盖地蔓延开来,只弄得人心惶惶。 案件发生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人自危,每到傍晚,各家各户都会把门窗关死,不得不在外行走的人也会随身带上驱赶蝙蝠的喷剂和药物。 ☆、白伏镇一 刘向人虽死了,生意还在,魏淑子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决定去白伏镇寻找张良。在行动之前,先对白伏镇的地理位置、风土人情等事项做了具体考察,拟定详细的调查路线。 万事俱妥,魏淑子傍晚进城,通过北门来到白伏镇旧城区。旧城区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走在街道上宛如置身于时代的裂痕当中,让人产生一种古老而静谧的神秘感。留在旧城区的人多是习惯了缓慢而清闲的生活步调,相对于大城市的繁华,这里还残留着七八十年代的生活氛围。 魏淑子虽然没经历过改革开放之初那个既平静又充满生机的年代,但通过文字描述和照片记录能窥其面貌,那时的人和那时的社会温暖淳朴,是很多新生代文艺青年的憧憬,也令魏淑子向往不已。 她现在所走的这条街道因城隍庙得名,叫做“三官街”。晚间凉风送爽,吹去些许燥热,三官街进入热闹的晚市,店家等不及在门前泼盆冷水,让被大太阳烤了一天的柏油马路降降温。纳凉的人群陆续走上街头,商贩撑棚子挂灯,路边摊沿街摆开。烧烤摊、大排档、小吃铺,那是应有尽有。在中国,吃是头等大事,只愁没地方坐,不愁没地方吃。 魏淑子还不饿,她按照预定路线先去了城隍庙旁的小百花巷。这条巷子名声响亮,巷内有白伏镇的名产:鬼市。 很早以前,魏淑子就想来此开开眼界,一直都没机会,如今也算得偿所愿。想要进入小百花巷,就必须先通过城隍庙前耸立的“双虎石墩”,这双虎石墩也颇有来历,据说是东北桃都鬼王兄弟神荼、郁垒的白虎坐骑,鬼王出巡时,这两头白虎就把守在鬼门关前,专门吞吃妄图出逃的恶鬼。 魏淑子穿过双虎石墩,感到气温瞬间下降,迎面吹来一阵冷风,黏黏湿湿的,拂过皮肤,激起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此时晚市已开场,巷内人头攒动,有上百个摊铺,卖的多是旧货古玩,往来客人压肩叠背,摊位上方虽有大灯照明,但市内仍是荧光一片,大多客人都会自备手电筒,还能看到拿布袋和放大镜的人,这是资深玩家,专门在一堆假货赝品当中挑珍宝,俗称“大浪淘沙”。 奇怪的是,这偌大的交易市场丝毫不见人声鼎沸的喧闹景象,没有吆喝叫卖的声音,所有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连讨价还价时也是轻声细语。 整条街的气氛显得十分诡异,魏淑子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仔细观察,发现有少数客人面色泛青,低着头,缓缓穿梭在人群当中,这些人身影飘忽,五官模糊,看起来死气沉沉。 魏淑子有一样传家宝贝,是一面铜镜,这面铜镜呈八瓣莲花形,径长约十厘米,上雕百鸟衔枝图纹,背面有栓绳子的纽结,镜面斑驳粗糙,已然照不出景象来。 据说这面铜镜名叫阴阳骨相镜,能照鬼,也能照出活人的骨相。简而言之——人照进去是骨架,而鬼魂照进去,是人。 魏淑子还没用过骨相镜,一时兴起,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掏出镜子,先用柳枝水把镜子从前到后擦了一遍,再把镜面对向街道。粗糙斑驳的镜面上竟然真的出现了影像,是人和骨架的双重影像。 照涂婆所说,这骨相镜反映出来的景象呈阴阳颠倒,生前与生后相反,肉体能照出骨相,亡魂则会显出生前的模样,并能通过附着在骨相和人形上的颜色判别人的生老病衰与鬼魂的吉凶。 就拿现在的影像来说,镜面照出的骨架是活人,人形则是亡魂,这巷子里的人形颜色较浅,是很普通的死灵,危害不大。这座小镇确实是牛鬼蛇神聚集的地方,夹杂在人群当中的鬼魂可谓数量庞大。 魏淑子收起骨相镜,沿街闲逛,走没多久,又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所有摊主都准备了两套行头,一套是寻常卖的货品,一套是纸糊的祭奠物,每个摊位前都放着水碗,交易时如果有硬币,买家会很自觉地往碗里投。 魏淑子走到一家卖旧书报的摊位上,挑了两套集邮本,价格是一百二十七元,付了一张百元大钞,两张十元,一张五元和两个一块钱硬币。她不像其他买主一样自觉把硬币往水碗里投,而是直接交给了摊主。摊主神色怪异地瞟了魏淑子一眼,把两个硬币丢进水碗里,然后将纸钞一张张凑在鼻前嗅闻。 魏淑子拿个不满的腔调问:“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的钱又不是从阴沟里掏出来的。” 摊主一听她的口音,立时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把钞票装进铁盒子里,笑着说:“小姐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当然不是你的问题。” 魏淑子借机攀谈:“那是什么原因?我看这条巷子怪怪的,你们摆摊的也奇怪,怎么还卖纸糊的货?搞得像在火葬场旁边一样。” 摊主说:“小姐不是本地人吧,我们这巷子可有来历了,虽然附近没火葬场,可比火葬场还厉害。” 他把手往巷子深处一指,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头左拐有条死胡同,胡同里顺一排全是寿店,又叫寿店一条街,我们从不在那条街上摆摊,因为死胡同尽头的那堵墙是个阴阳交汇口,一到晚上,对面的兄弟姐妹就会出来逛市场购物,得给他们让条畅行无阻的通道出来。” 魏淑子笑了:“老板,你这说得也太玄乎了,什么年代还信这个?” 摊主煞有介事地说:“说玄乎也确实玄乎,不过你还真别不信,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把硬币投水碗里?还要闻纸钞?就怕那是鬼把戏,如果这钱是对面同胞付的,晚上看不出来,天一亮就会变成冥钞蜡币,所以要把硬币投进水里,沉底是真的,浮上来就是假的,纸钞没法验,只能靠鼻子闻。” 魏淑子指着纸糊的祭奠物问道:“那个也是为隔壁友邻准备的?” 摊主说:“是啊,如果收到假钱,就给纸糊的货,隔壁客人一般不会带走,指明了要哪个,写上名字日期,隔天帮忙烧掉就成。” 魏淑子咋舌:“老板,我说你们也真胆大热心,这种生意也敢做?” 摊主摇着扇子笑道:“我们做生意的很讲究积阴德,从这边客人身上赚生计,从对面客人身上攒福德,何乐而不为?” 魏淑子心想:你们少坑几个人、少卖几件假货就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问完话后,她继续逛街,从巷头游荡到巷尾,来到摊主所说的寿店一条街,然后被三岔口的霓虹灯牌给闪花了眼。不知是哪位有才人士在寿店街的街口开了家游戏厅,店名还很应景,叫“鬼博彩娱乐中心”。 魏淑子进门打探,发现店里生意挺好,人气旺鬼气也旺,因为柜台上同样摆着两套行头,一套是普通的游戏币,还有一套是竹币和纸币,想来这里“赌鬼”不少。站柜台的小哥一见到魏淑子就把她往外赶,像赶苍蝇似的,语气凶恶,态度非常差。 魏淑子把伪造的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说道:“我已经成年了,玩玩街机总可以吧。” 小哥斜眼上下瞟她,哼了声,没好气地说:“管你成不成年,我们老板讨厌女的,咱店不接女客,管你是人是鬼,都给我滚。” 魏淑子问:“你们老板男的女的?” 小哥一愣,说:“男的,咋啦?” 魏淑子嘿嘿冷笑,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那你们老板就是个大玻璃,同性恋。” 说完掉头就走,柜台小哥追出店门,在她身后骂了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 魏淑子没理他,出了小百花巷后,在城隍庙对面一家人少的清真店吃晚饭。魏淑子挑了角落的一张座位坐下,服务员立即捧着菜单奉上。魏淑子点了份土豆丝拌面、一张馕饼和白菜豆腐汤,菜上桌后,就闷声不吭地吃了起来,边吃边习惯性地打量店里的每一个客人。 没吃几口,有二男一女推门进入,立刻引起了店内客人的高度关注。这三人扮相各异,气质特殊,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白伏镇二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约摸四十出头,皮肤黝黑,须发卷曲,面上长有红斑,两耳戴金环。后面并排两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大汉,另一个是婀娜多姿的艳丽女人。 从外形和装扮来推断,卷发男人的皮肤是长期受高原紫外线照射的结果,应是来自于西藏。魁梧大汉褐肤阔面,内眦丹凤眼,鼻梁直,人中长,下颌扁圆,颧骨高耸,具备标准的北方蒙古族人的相貌特征。而艳丽女人个子不高,肌肤细腻,腰肢纤细,是典型的南方水乡女子。 三人在店中央一张圆桌上坐下,与魏淑子隔两个座位。他们点完菜后便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不时朝魏淑子这边瞥来。 魏淑子只管吃面喝汤,待吃得差不多时,卷发男人离座走来,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道:“有件事想请小姐帮忙,能谈谈吗?” 魏淑子问:“什么事?” 卷发男人就在桌对面做了下来,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查桑贡布,那边两位是我的朋友巴图和古丝婆。”说着,做出个要握手的姿态。 贡布是藏族男名,巴图在蒙语中有坚强勇猛之意,古丝婆却不像个正规姓名,魏淑子伸手与他交握,没报名字,依旧是问:“找我有什么事?” 查桑贡布笑道:“不瞒小姐,我们三人是通过网络结交的古玩爱好者,目前正巡游各地古玩市场,想从中淘到有价值的宝贝。” 魏淑子说:“我对古玩没兴趣,是门外汉,帮不了你们什么忙,对面旧货市场有行家,你们可以去那里寻求帮助。” 查桑贡布说:“我们刚从那里出来,是跟着小姐来的,我们看见你在市里拿出一面铜镜,不知道你有没有交易的意向?如果有意向,可否开个价,我们想收购那面铜镜。” 通常收购古董都是由买家评估出价,很少有让卖家直接报价的。 魏淑子问道:“出多少价都行?万一我狮子大开口呢?” 查桑贡布笑道:“只要在合理价格之内,我都愿意出,如果超出铜镜本身的价值,那再谈。” 魏淑子又问:“你觉得镜子值多少?” 查桑贡布举目四望,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想我们最好换个安静场所好好谈谈。” 魏淑子把包抱在腿上,对查桑贡布说:“不好意思,这镜子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我今天是想拿来给人做个鉴定,暂时没打算要卖。”然后拿出手机看时间。 查桑贡布也不勉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上,说道:“如果你想出手,请随时联系我。” 魏淑子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卷发男是古董鉴定师,还是大学历史系的客座教授。魏淑子换了副尊敬的态度,对查桑贡布说:“放心教授,我会第一时间找您。” 结账出门后,魏淑子上网查询查桑贡布的资料,这名教授是民间古玩协会的会长,并出版了两套收藏品画册,还积极参与协会网站上所发起的“古玩淘金”活动。 魏淑子把名片收好,按预定路线往下一个目的地——207隧道进发。 207隧道是进入旧城区内部的必经通道,这地段与三官街相接,以脏乱差著称,当地人把这条隧道叫做“耗子沟”,是个社会人士群居的三不管地带。 一进入地下隧道,酸臭气味扑鼻而来,隧道两边开满杂货铺,细微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中跳舞。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摊子前,有的在下棋,有的在侃大山,还有些无所事事的小混混蹲在角落里抽烟。一条污黑的阴沟纵向贯穿整个隧道,油水上浮着花花绿绿的垃圾。 魏淑子左右张望,觉得这隧道里的阴气比小百花巷有过之而无不及,光是这么走着,鸡皮疙瘩就像鼓豆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正走之间,魏淑子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风向标所吸引,这块风向标紧靠一座防空洞的外墙,大约有半人多高,标牌呈箭头形状,整体涂上红漆,乍一看下,像是灰白墙体上的一抹血迹。 魏淑子走近再看,这风向标上刻有细小的符文,不知做什么用途。标牌后有一家房产中介店,临街的玻璃门上糊满房地产广告,虽然看不到内部陈设,但灯火通明,看来还在营业。 魏淑子推门进去,头顶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店里陈设简单,与普通的小型中介店没什么差别,内墙上有扇门,门后传来男人的交谈声,看来后面还有房间。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柜台后看书,听到动静后立即起身,摆出业务员的标准笑脸,热心地打招呼:“你好,这里是福百顺房产,请问有什么需要?” 这女孩小圆脸,中长发,穿娃娃衫,外形相当可爱。魏淑子一眼扫过,女孩皮肤白里透青,手臂上能隐约看到静脉血管。她的左眼下方数列两粒鲜红的朱砂痣,像把脸上的血色全部吸进了痣里。 这个女孩的胸前佩戴着一尊木雕观音象,和黑衣男的一模一样。 魏淑子定了定神,说道:“我是外地来的,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想找间短期租房,要便宜点的。” 女孩笑着说:“那你先坐,东西随便放,茶几上的书随便看。” 魏淑子坐在沙发上,把包放在脚边,随手捞过一本杂志打开,低下头,眼角余光却盯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女孩绕出柜台,从饮水机柜子里拿出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问道:“你怎么称呼?” 魏淑子回答:“我姓魏,魏淑子,贤淑的淑。” 女孩笑着说:“淑子?听起来像古人名。” 魏淑子也笑:“很多人都说像日本名呢,其实就是取梳子的谐音,满月抓上抓出来的名字,你呢?” 女孩说:“我叫李安民,保家安民的安民。” 魏淑子调侃:“你的名字也很有时代感呀。”她说着,忽然伸手抓住李安民的手腕,皮肤微温,两指一搭,脉搏正常。 李安民低头看了看,轻声问:“怎么了?” 魏淑子忙放开,说:“没什么,我看你皮肤挺好的,平常都怎么保养?” 李安民上下打量她的脸,笑着说:“你现在不就很好?少晒太阳就是最好的保养了。” 然后走回柜台,从电脑上调出租房的资料,又问:“你有什么具体要求?租多长时间?最多能接受什么价位,对楼层有没有要求?” 魏淑子随口说:“租半年,每月五百以内,单间独食也行,地段没什么特别要求,在旧城区就行了,要有基本家具和水电配备。” 李安民说:“符合这条件的租房还不少,以平房居多。” 魏淑子说:“平房可以,我刚从三官街过来,那边店多,还有旧货市场,生活比较方便。” 李安民瞟了她一眼,又转头翻网页,说:“我先帮你筛选一下。” 魏淑子盯着李安民胸前的观音坠看了会儿,找话跟她搭:“你身上的观音坠哪儿买的?雕得不错嘛。” 李安民说:“不是买的,朋友送的。” 魏淑子问道:“是你朋友亲手雕的吗?技术真不错,他开店的吗?能不能……” ☆、白伏镇三 她正想问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忽然内墙的门打开了,一个梳大背头的黑衣男从里面走出来,挠着后脑大声嚷嚷:“李安民,后面去,叶哥喊……” 话到这里骤然停住,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魏淑子,同样,魏淑子也跟这黑衣男对上了眼,这黑衣男不是别人,正是把魏淑子打趴在地的张良。 魏淑子只愣了一秒,从腰后刷的抽出短头匕首,一脚踩上茶几。张良那边的反应更是迅速,连武器也不用准备,骂了一声“操”,捏紧拳头冲上前,照着魏淑子的腹部就是一记狠猛直拳。魏淑子已经踏上茶几,有了上次的惨痛教训,这回早有防备,在拳头打上来时偏身避开,跳下茶几,抄起水杯往张良脸上砸,水杯挡住了张良的视线,他往侧方跳了半步,于是这杯水就全泼在了李安民身上。李安民“喂”的叫了一声,张良因此分心,转头看过去。魏淑子趁这个空档用匕首柄往他的下颌部抵去。 张良险险避开,顿时就变了脸,破口大骂:“□妈!老子让着你,你还敢得寸进尺?找死!”话没骂完就飞脚踢出,这一脚没踢到魏淑子,却把茶几给蹬翻了。 李安民缩在墙角大喊:“要打出去打!别在店里斗!” 就在这时,从后间又窜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横挡在张良和魏淑子中间,一手按定张良肩头,另一手对魏淑子张开,沉声说:“都别动!简直乱来!” 原本面露凶相的张良一下子就老实了,站在原地不动,嘟哝说:“叶哥,她先动手的,我总不能站着被戳小刀子吧?” 高大男人对魏淑子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刀子收起来,我这是做生意的地方。” 魏淑子上下打量这哥们儿,看外貌比张良稍年长,剑眉利眼,高额挺鼻,长相属于那种很传统的英俊帅哥,眉眼间正气凛然,剃了个刺猬头,看气质身板,很有军人范儿。 魏淑子问:“你是谁?” “这是我们店主叶卫军。”回话的是李安民,她从柜台后绕出来,站在高大男人身边说道:“小姑娘,有话好说,你先把匕首收起来。” “小姑娘”三字在魏淑子听来有些扎耳窝子,她狠狠瞪了张良一眼,把匕首插回套里。李安民松了口气,抽出纸巾擦拭脸上和头发上的水。 叶卫军对她说:“你去后面换衣服,这儿冷气大,别受凉了。” 李安民还有些犹豫,看看冷着脸的魏淑子,又看看气冲斗牛的张良,担忧地问:“这…没问题吧?” 叶卫军微微一笑,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说:“没问题,我在这里,去吧。” 魏淑子看言谈举止就知道这两人关系暧昧,大概是恋人,同时也留意到张良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很难看。在叶卫军去摸李安民的头发之后,张良对李安民翻了个白眼,眼神非常不友善。李安民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擦着水往后面去了。 叶卫军扶起茶几抬到墙边放好,叫魏淑子坐回沙发上,把张良赶去柜台后面,他站在中间当隔离板,问道:“你俩怎么回事?阿良,她谁?” 张良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谁晓得她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李安民从后面探个脑袋出来,扬声道:“她叫魏淑子,外地人,来找租房。”说完话又缩了回去。 叶卫军问魏淑子:“你来找租房,为什么要打架?连刀子都上手了,你跟张良多大仇?” 魏淑子不客气地说:“姓张的在鹿山景区把我打晕,还抢了我的东西。” 叶卫军不可思议地看向张良,瞪着眼问:“你怎么回事?打架打上瘾了?” 张良烦躁地抓头发,说道:“叶哥,你别听她恶人先告状,我去林子里解手,顺便在水塘边抽根烟,就这疯子,一上来说了堆莫名其妙听不懂的话,我叫她滚,她就拿军刺往我这儿扎。” 张良抬手拍拍后脑,呸的一声,狠狠说:“这他妈是人干的事?我要是避迟点,给这么一刀插下去,稳死。” 魏淑子脱口就说:“你不是早就死过了吗?” 这话说出来,叶卫军和张良都是一愣,叶卫军问:“你什么意思?动不动就上刀子,你把人命当什么?” 魏淑子挠着后脑赔不是:“不好意思啊,我那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是犯糊涂了还是怎的,好像身体不受控制,而且我怀疑,这奇怪的状况就是你兄弟张良搞的鬼。” 张良的面色由暴怒转变为阴沉,冷笑着道:“你在放什么屁,给我放清楚。” 魏淑子呵呵一笑:“我也不怕摊开来讲,我在算命馆干活,三证齐全的正规店,跟外面那些招摇撞骗的不同,强的就是辟邪驱鬼的真功夫,前阵子有个叫刘向的人来找过我们,请我们帮忙驱除张越的鬼魂,据了解,张越其人早已身亡,而你这个张良跟张越长得一个样,我看这其中问题可大了吧。” 叶卫军和张良对望一眼,各自沉思,最后由叶卫军解释说:“长得一个样才对,张良就是张越,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两个样?你既然知道张越,也该调查过他的背景,在道上混的人同时有几个身份很正常,张越是张良在外用的假名,他前段时间惹了些麻烦,只是暂时退下来避风头而已,说他已死那都是造谣。” 看来他们早有一套应对措施,这个叫叶卫军的男人,端得很稳当,说话神态非常自然,不好搞。 张良比较情绪化,先搞他,于是魏淑子直接逼问张良:“那你说,你跟刘向是不是老熟人?是不是为古董交易起过冲突?刘向遭蝙蝠袭击致死的当天你就在附近,就在蝙蝠群出没的地方,而且我亲眼看见从蝙蝠身上散出黑气,那些黑气全被你吸了进去,是你控制蝙蝠杀死刘向的对不?这可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张良哈哈大笑,竖起三根指头,歪着头说:“第一,我跟姓刘的不熟,第二,确实为古董交易起过冲突,不是跟他,他只是个中间人,第三,你眼花。” 魏淑子不与他强辩,只问:“刘向一口咬定你已经死了,并说亲眼看到你下葬。” 张良瞪起眼睛,歪着嘴巴笑道:“是啊,他们打算把我给活埋了,不过我张良福大命大,没死成,又从土里爬了出来,姓赵的倒聪明,没等我找上他就溜到国外去了,至于刘向那个孬孙子,见了老子还以为是见到鬼了,我不过顺势吓吓他,怎么?吓人也犯法?” 魏淑子不客气地讽刺他:“是噢,你巴巴赶去拍卖会场就是为了吓唬刘向?呵呵,敢情社会大哥都像你这么无聊?那完了。”然后摊手翻白眼。 张良的笑僵在嘴边,脸色又黑了下来。叶卫军拍拍他的肩膀,好声劝解:“阿良,你看这事,不解释清楚好像挺麻烦的啊,连算命的都要来插一脚,可别哪天把警察给招店里来,早点打发她走,给我也省省事。” 魏淑子一听,就觉得这叶卫军也不是省油的灯,外表看来纯正无害,话里全是刺。张良在叶卫军面前简直像条乖巧的哈巴狗,毛也不炸了,牙也不龇了,态度恭敬,几乎是对他言听计从。 在叶卫军的劝导下,张良勉为其难地把他与刘向之间的纠葛描述了一遍,那桩“人命案”的来龙去脉说出来有些不上路子——刘向原本是个二道贩子,倒卖药材和外贸产品,钱能赚到,赚得不多,始终不愠不火。有阵子流行倒腾古物,刘向也跟风,想发一笔顺风财。通常二道贩子都是真货搭着假货卖。淘古玩的顾客自己也多少懂那么些评鉴古玩的门道,能不能把东西卖出去,除了靠忽悠,也有必要掌握一些常识和窍门。 刘向入道晚,属于半吊子晃荡,好在他有嘴巴能说会道,坑外行是一坑一个准,就是赚不了大钱。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刘向在某户农民家中发现一个插香的铜质小炉,无盖,整体形状圆肩较短,肚腹鼓出,底部有圈足,外部污渍斑驳,隐约可见兽面纹饰,自敞口到圈足镶有六条扉棱,做工十分精致,不像是农户家会用的物品。 刘向小心打探,得知这个铜炉是在挖防涝沟时挖出来的,除铜炉之外还有一些瓷器和木制品。 ☆、白伏镇四 刘向认为这些器物有来历,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古董。刘向从不懂行的农民手中低价买走这批器物,并邀请一个叫“龅牙”的古董商来做鉴别。 龅牙是领刘向入门的师傅,虽然在圈内名气不大,但对于刘向而言也能称得上是大行家。刘向把龅牙请到店内,等不及地把铜炉瓷器全都搬出来。 龅牙先看瓷器,有灵芝草纹碗、缠枝莲盘、喜字束腰罐和一个荷花三彩瓷枕,再看铜炉和木制品,断言说这些都是清朝末年至民国那段时期的器物,很有可能是某户人家在□时期埋下的祖传家私。 龅牙言,这些玩意儿很常见,靠刘向自己卖的话,恐怕很难出手,不如经由他转卖,价格谈得好的话,至少能卖上八千。 刘向本以为能卖到五千就了不起了,听龅牙一张口就是八千,心里当然乐意托他代卖,两人谈拢之后,龅牙就回去准备协议。 在此期间,张越到古玩市场淘货,一眼就相中了铜炉,刘向出价八千五,张越嫌贵,往下杀,在刘向的舌灿莲花之下,最后以八千的价格脱手。这还只是一个小小铜炉,瓷器木饰全都没动,刘向暗自得意,庆幸这回开门红,遇上了钱多肉肥的大傻子。 当龅牙带着协议书赶回来,得知铜炉已卖出,登时面色骤变,忙问脱手价,一听是八千,当即捶胸顿足,大呼价贱。 刘向见他反应激烈,不由暗中生疑,一再追问下,龅牙终于说出实情:瓷器的确是晚清器物,花纹很常见,垒起来卖也值不了多少钱。但是那个小铜炉与庙底沟遗址出土的兽面青铜纹瓿极为相似,只是缺少了一个顶盖,应是商朝青铜器,在圈子里炒得火热,能卖上大价钱。 刘向被说跳起来了,怒斥龅牙想坑他,不过这坑不坑也都晚了,货早被张越提走。刘向悔不当初,通过各种关系寻上张越,想把兽面瓿再套回来,哪怕多出个千儿八百也愿意。谁知张越死不放手,连价也不肯谈,刘向与他交涉数次未果,也就只好认亏。 在交涉过程中,刘向发现张越身份不寻常,虽然在商业公司挂名,实则是带有黑社会性质的集团头目,与一些高官大员均有沾染。认清这点后,刘向改变策略,经常送酒水礼品攀交情。张越是那种典型的社会老大,不端贵人架子,他见刘向跑得殷勤,嘴巴甜,人又灵活,就当个小弟来相处。 刘向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低价卖了兽面纹瓿后,他也意识到单靠坑蒙拐骗成不了大器,必须练就过硬的真本事才不至于再吃哑巴亏。于是刘向一横心,把老本砸在拜师学艺上,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练出了两把刷子,之后通过张越的关系进入古书斋拍卖公司,专门负责对外接洽,这差事利于人际关系的发展,只是相对部门主管来说要辛苦些,凡事都得亲力亲为。 张越眼光远,见刘向有真本事,好心给他一个对外发展的机会。但刘向却认为这是个跑腿的苦力活,总觉得张越在敷衍他,以张越的人面,如果是真心想帮忙,肯定能弄到更好的职位,再加上前面青铜兽纹瓿的事,致使刘向对张越一直心怀疙瘩。 在古书斋任市场专员期间,刘向结识了不少圈内玩家,其中有一个姓赵的古董商与刘向过从甚密,这个赵老板是专做“出口贸易”的,也就是把古董偷偷倒卖给外国人,大洋马中有许多业余收藏家对中国工艺品超乎寻常的痴迷,虽然非法交易有风险,但绝对是能赚大票子的。 赵老板手上有大把外国钱爷,他通过刘向物色国内肥羊,低价买入,高价转手。这是文物走私,刘向一开始不敢做,半推半就之下成了几笔生意,从中捞到油水,一笔比一笔肥,渐渐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一天,赵老板到刘向家作客,翻阅刘向在捣腾古玩期间留下来的纪念物,无意间看到一张照片,也就是目前在张越手里的“青铜兽面纹瓿”。 赵老板一下就看上了,他告诉刘向,这是青铜瑞兽骨雕龙纹瓿,商晚期的祭祀物,同类青铜器在黑市上的价叫到上百万。刘向当然知道行情,他自然也知道张越手上的青铜纹瓿好是好,但缺少配套的顶盖,这种不完整的瑕疵品不好抬价。 赵老板乐了,他说老刘啊老刘,这我还能不懂吗?我之所以要跟你谈,就是因为顶盖有着落。赵老板说他的一个大客户收藏了青铜瓿的顶盖,多年来一直寻寻觅觅,巴望着能把全套给凑齐,这是笔大生意。 刘向听得心动,但这事不好办,首先青铜器在张越手里,再则他也不是没谈过,张越照死不卖。赵老板听说刘向是以不足一万的贱价脱手,当即表示愿意出二十倍价钱收这货,并当场开下五万元支票给刘向做定礼,事成之后让他拿百分之十的抽头。 刘向这时已不比当初,他非常清楚青铜纹瓿的价值,如果收藏者手里持有文物的一部分,又急于想配齐,那么这个交易空间可就大了,能从中赚取的回扣绝对是笔可观的数目。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刘向受不住金钱的诱惑,以介绍同好为由将张越请到赵老板所经营的娱乐会所。 接下来的发展充满戏剧性,赵老板先让张越看了很多珍玩古物的图片,张越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而刘向从旁带动气氛,三人相谈甚欢。可是就在赵老板表明想要收购青铜纹瓿的真实用意后,张越斩钉截铁,一口回绝。情急之下,赵老板不慎将走私文物的事说漏嘴。 张越当场翻脸,大骂赵老板和刘向是卖国贼,张越虽然走黑道,但是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诸如走私文物、贩卖毒品这种丧天良的事,他是坚决反对到底。 张越的意思是:你偷偷摸摸私下交易,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今天你明目张胆地到我面前来提这事儿,那我告诉你,没门儿,小心!别让我抓到小辫子,否则整死你。 张越正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多半是威胁,他在道上混得太久,知道有很多事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连他自己也不干净,放狠话容易,付诸行动有难度。 但是赵老板怕了,张越有身份有门路,又是走黑道的亡命之徒,话放出来肯定不光是动动嘴皮子,走私文物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揭出来要判重罪,到那时可就没人能保他了。 在极度惊惧之下,赵老板起了恶心,趁着张越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重击其后脑,烟灰缸是不规则多边形,棱角尖锐,一砸下去登时见血。 张越被砸之后并未立即晕厥,而是转身回击,但因为那一下砸得太猛,导致张越无法维持身体平衡,反击落空。赵老板趁机用烟灰缸再度砸向他的头部,连砸数下之后,伤处血流如注,张越支撑不住,终于陷入昏迷。 接下来与刘向所说的大致不差,赵老板威胁刘向把张越塞进车后箱,偷偷带到野外掩埋。赵老板恐怕也是第一次犯案,心急之下并没有认真确认张越的生死,而且埋得较浅,这才使得张越能够从土堆里爬出来。 死里逃生之后,张越在医院躺了很久,赵老板于此期间飘洋过海逃出国,刘向则一直以为张越已死,并沉溺在杀人帮凶的阴影下,终日惶惶难安,直到张越主动联系上他,那根神经终于绷断了。 叶卫军说:“阿良的几件藏品还在刘向手上,他曾打电话给刘向,目的是为了把藏品讨回来,但是刘向的反应过于剧烈,甚至可以说是歇斯底里,完全无法沟通,阿良这才决定把手头上的事解决完之后,再亲自去会会刘向。” 也就是说,张良之所以出现在拍卖会场,是为了与刘向会面,并向他讨回藏品,蝙蝠袭人只是个碰巧发生的纯事故,与张良毫无关系,张良身上的黑气也只是魏淑子眼花看错。 魏淑子不信,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暗地里衡量了一下彼此的实力差距,张良是个能打的,这叶卫军看起来恐怕不比他差,一个都打不过,打两稳输。 想到这里,魏淑子也不硬了,变着花样找碴子:“光听一面之词,让人实在信服不了,我有个办法可以辩真假,就怕你们不敢试。” 这激将法对叶卫军大概没用,但是对张良这种人应该很有效果。 张良果然受不起激,冷笑着说:“你敢用老子就敢试,说,什么办法?” 魏淑子拍了拍挎包,说:“我这包里有个家传的阴阳八卦镜,专门用来照[金龟子],你张良如果真是个活人,自然能照出活人的样子,如果你是个金龟子,在镜子里就会现形,怎样?你敢照吗?” 金龟子用来指代借尸还魂的还魂鬼,圈内常用鬼的谐音“龟”来取代号,用“金”来比喻人体的骨骼,[填金养龟]意指埋骨养鬼,枯龟指干尸,九尾龟指老妖灵,总之无处不“龟”。 张良说:“照,行!如果照出来没问题,你要怎么补偿我的精神损失、名誉损失和身体损失?” ☆、白伏镇五 魏淑子没一口被他噎死,心说这人真太不要脸了:“是我被你揍,你能有什么损失?” 张良恶狠狠地说:“首先,是你先动手,我空拳你拿刀,就算我打死你,最多也只是个防卫过当,其次,你划伤我的颈子,见血了,受伤了,算不算身体损失?还有,像你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上门踢馆的,踢完了以后说踢错了,拍拍屁股想走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魏淑子问:“那你想怎样?” 张良咧嘴一笑,握紧拳头说:“把手背着,让我好好揍你一顿。” 魏淑子一口答应:“可以,你上辈子是条光棍,这辈子肯定还是光棍,下辈子也是光棍,作为男人没救了。” 叶卫军忍俊不禁,拍着张良的肩膀说:“阿良,打女人不好。” 张良脸色铁青,嘴角抽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只打找打的货,不分公母。” 魏淑子从包里拿出骨相镜,用柳枝水擦了一遍,抬起来照向叶卫军和张良。叶卫军与张良在镜中的影像是两副骨架,颜色浅淡,骨上有气状物流动,这是只有活人才会出现的气循环。 镜面上反映出的内容表明:张良不是还魂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魏淑子失望了,张良竟然还真是个大活人! 叶卫军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笑着摇头:“这不就是面普通铜镜么?我看着与平时没两样。” 张良问:“看够了吗?老子是人是鬼?” 魏淑子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把铜镜塞回包里,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双手往身后一背,说:“随你打哪儿,就一下,打多了别怪我回手。” 张良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抡起来就要往魏淑子脸上揍。 李安民在里间发话:“她是客人。” 本来冷眼旁观的叶卫军一听到她出声,立刻抓住张良的手腕,没让这一拳真的落下去。李安民换了件衣服走出来,对叶卫军说:“她来租房,一码事归一码事,店里是做生意的。” 叶卫军看向张良,笑笑,说:“阿良,算了。” 张良收手,狠瞪了李安民一眼,弓着背走到角落里坐下,面朝墙壁背向外,两腿高频率抖动,看样子是在生闷气。魏淑子算是看出来了,张良把叶卫军当老大哥,但是不喜欢他嫂子李安民。 李安民对魏淑子说:“你坐。” 魏淑子讨厌张良,所以对李安民有好感,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她摸了摸鼻尖,乖巧地坐回沙发上。 李安民把魏淑子的租房条件告诉叶卫军,叶卫军摸着下巴想了会儿,忽然一笑,偏头对张良说:“阿良,你手上不是还有待租房吗?” 张良头也不回,闷闷地说:“我租谁也不租给她。” 魏淑子听说他手上有租房,马上就问:“在哪里?什么样?” 叶卫军说:“小百花巷寿店街口,鬼博彩游戏厅二楼,还有几间房空着。” 张良说:“那是我预留的员工宿舍,要给兄弟们住的。” 叶卫军说:“她只是短期过渡一下,不会占太久。” 张良这次坚决不肯租,就算是叶卫军游说也绝不妥协。 魏淑子低头琢磨,忽而呵呵一笑,靠在沙发背上说:“搞了半天,原来那家游戏厅的同性恋老板就是你姓张的,难怪。” 这话一说出来,满屋子寂静,叶卫军眼露错愕,李安民那表情活似见了鬼。张良缓缓转身起立,绕过柜台,直走到魏淑子身前,把两腿一叉,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张良的动作和眼神很欠抽,不过魏淑子干了件更欠抽的事,她对着张良用嘴形吐了三字:光、棍、汉。 张良换了副阴沉的面孔,斜翻着眼睛看向魏淑子,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很久。张良忽然竖起拇指朝后面戳了戳,歪头吐舌,瞠大眼眶轻声说:“走,带你去看房子。” 魏淑子有如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背脊瞬间就僵直了,不是因为张良说的话,而是被他说话时的表情给吓了一跳。张良的脸色本就泛灰,刚才吐舌时,嘴角似乎裂了开来,瞪眼时瞳孔收缩明显,他还习惯性朝上翻眼,那一翻把黑眼珠全翻进了眼皮里,目眶中只剩下带着血丝的眼白。很难形容那是怎样一个怪诞扭曲的面孔,实在是渗得慌。 从中介店到游戏厅有两条路,一条是魏淑子走过的线路:百花巷-三官街-207隧道,张良领她走了另一条非常道:经由中介店后门的荒地通过小百花巷后巷口直抵游戏厅后门。 在这条路上,魏淑子时不时能看到拿黑包袱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又消失在阴影中。黄土地泥泞不堪,这些路人往来匆匆,鞋底重重踩在湿泥里,既听不到脚步声,也看不到飞溅的泥水和脚印。光看景象似乎很热闹,实际上阴风惨惨,四周一片死寂。 在经过一条小河时,迎面走来一个奇怪的男子,这男人长发披肩,上穿蓝布衣,下套土黄军裤,垂着头快速走过来,在与魏淑子擦肩而过时,伸手去抢她的挎包。 魏淑子及时拉住包带,与抢包男拔河似的较起劲来。长毛手劲奇大,魏淑子竟被拖拽着朝前跑动,这臂力绝不是正常人的力道。在跑动过程中,魏淑子留意到长毛男的手臂上有大片溃烂,黏稠的脓液不断从破皮处渗出来,丝丝拉拉地滴落在地上。而当他跑动时,脚下传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间或夹杂着锁链摩擦的声响。 魏淑子斜眼瞥向张良,看他抱着膀子,一脸幸灾乐祸,不由火大,腾出左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管型的高温喷射打火机,打出如锥刺般的长火焰,直朝长毛男脸上烧去。 只听“兹兹”声响,长毛男的面颊像蜡做成的一般,被火尖刺上的皮肤顿时蜕皮融化,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里,那男子失去了踪影,挎包在空中悬浮了两秒钟,刷的坠落下来。魏淑子眼疾手快,在包落地之前勾住了包带。 张良冷冷地说:“你的小玩意儿挺多。” 魏淑子熄了火,把笔管打火机别在口袋布上,横了他一眼,说道:“还要麻烦你把军刺还给我。” 张良在黑暗中龇起牙:“想得美,那刀用得称手,我要了。” 果然不要脸,魏淑子歪了歪脖子,问:“刚才那长毛是谁?别跟我讲是你家房客。” 张良继续三字:“鬼知道。”然后甩头往前大踏步。 魏淑子瞪着他的背影,没再多话,默默地跟了上去。 良哥带异性回家,这是特大新闻,进了游戏厅,魏淑子就成了被观赏的猴,围观群众都是张良的兄弟兼员工。魏淑子点了个人头,共有六人,除了之前那站柜台的愣头小哥,还有胖子、秃子、瘦皮猴、刀疤脸,特征突出,很好记,总结出来就是一窝歪瓜裂枣、非奸即盗。 张良懒得介绍,轰散众人,直上二楼。二楼的格局与宾馆相似,过道狭窄,光线幽暗。正走之时,前面有一青年开门出来,张良立即跟他打招呼:“炮筒,睡饱了?” 被称作炮筒的青年爽朗一笑,迎过来与张良击掌,看到魏淑子时一愣:“这谁?” 张良说:“叶哥介绍来租房的,短期过渡,别管她。” 魏淑子发现张良对炮筒的态度与对待底下员工大有不同,他对下面那些人像对手下,呼来喝去,对炮筒则很热络,像是老弟兄。于是魏淑子借着昏暗的光线把炮筒上下打量了一番,平头方脸,浓眉大眼,表情总带着笑,与一名叫“吴京”的武打演员长得很像,气质阳光,与张良的阴沉恰成对比。 炮筒对魏淑子颇感兴趣,问张良:“叶哥怎会介绍她过来?” 张良耸肩:“谁晓得,你马上不是要去店里值晚班么?唉!顺道帮我问下叶哥,他到底打什么主意,非把这无亲无故没见过面的疯子往我这儿塞。” ☆、白伏镇六 炮筒一听就知道张良跟魏淑子之间有过节,听他这语气,过节还不小,于是也不多问,挥挥手往楼下走。 张良给魏淑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厕所斜对面,厕所门大开,尿骚味熏鼻。推开房门,粉尘起舞,门后是四四方方一间屋子。有床,双层钢丝床,床上堆满空纸箱,有柜子,四开门大立柜,漆面脱落,柜门开着,里面塞满拖把头等物件,照明工具是顶上一盏钨丝灯泡,墙角蛛网罗结,水泥地面一层黑灰。 这明显是做仓库用的房间。魏淑子问:“就这一间空房?” 张良抬手往门框上一拍:“当然不止,你就配住这一间。” 魏淑子歪脖子问:“你故意找茬?” 张良翻着眼睛冷笑:“是你上门自找,爱住住,不住滚。” 魏淑子裂开嘴一笑,走进房,把两个大包往床上一扔,当着张良的面甩上房门。张良用脚狠踹了两下门板,拔下钥匙就走。 张良想的是:有种,你别主动找我要钥匙。 魏淑子想的是:有种,你别主动找我谈房钱。 魏淑子在钢丝床上睡了一宿,张良不给钥匙,她也不主动去要,干了件绝的,直接把门板拆了,然后请人上门安装防盗门。 [魏淑子从来不做家务事,对生活质量也没任何要求] 既然是短期居住,也就不用费神添置家具床被,直接用睡袋当床,搭木板当桌子。 张良知道门被拆了重装之后,气到发笑,笑过之后,倒是对魏淑子有几分刮目相看,本以为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疯子,现在看来,还是挺有骨气的。 [魏淑子的性格当中有个很出众的特点,那就是睚眦必报,而且她对鬼魂之类的意识流产物没有丝毫同情心,不撞上便罢,撞上了必然当作害虫来处理] 于是,魏淑子把生活上的杂事处理妥当,专门抽了一天出去逛大街,从菜市场弄到黄鳝血和雄鸡血,从中药店买到朱砂雄黄,从五金店买了三根一米长的钢钎,从寿店买了纸钱封包。 晚六点,魏淑子带着这些家伙从游戏厅后门出去,来到昨晚被抢包的小河旁,她用黄鳝血浸泡双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不画满,留两个缺口,然后再把朱砂雄黄混合的粉末洒在血圈外。 这是祭祖节烧纸钱的一个习俗,烧给家属通常用稻米围圈,如果没有特定对象,只是想散衣食禄积阴德,那就用鳝血或蝙蝠血画圈,黄鳝、蝙蝠、蛇等生物被归类为阴物,阴物常用作招魂,古时中元节招魂便是用膳血描画招魂幡,膳血有引灵的作用。 而在血圈之外再加雄黄朱砂,是为了避免野鬼哄抢纸钱而设的路封,想从活人手上拿到阴禄,就必须按活人所定的规矩,排好队,从入口进,从出口出,一个一个按序来。 魏淑子布好阵后,又把雄鸡血涂满钢钎,就坐在血圈旁边等。近八点时,周围凭空出现了许多拿黑包袱的人。魏淑子把火盆放在血圈外,盆底紧压血线,下垫黄草纸,上洒金银元宝,火柴擦燃,往上一扔,开始烧包。 此时无风,火盆上方的灰烬却自动往血圈里飘,飘到圈中央,打着旋直线上升。黑包袱们果然受到吸引,缓缓朝血圈旁围聚。 魏淑子从旁冷眼观望,看着黑包袱们耸着肩、低着头,一个接一个地从血圈里走过。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长头发、蓝布衫、黄军裤,正是昨晚被明火驱逐的抢包男。 魏淑子在他跨进血圈之后,一脚踢开火盆,拆开装鳝血的袋子当头淋下。阴血能使魂气凝聚不散,长毛男被这么一浇,形体瞬时缩小了一圈,但身影却显得更加明晰。这时,魏淑子再对准位置,持钢钎猛力扎下去,与下镇魂钉相似,第一根由后颈穿透咽喉,另外两根钉住双脚。 像雄鸡血这种至阳之物对阴魂损伤极大,魏淑子提前泼膳血就是为了避免一个不留神让长毛男魂飞魄散,但是阳气的冲击对亡魂来说无疑是种地狱酷刑,长毛男发出凄厉的惨嚎声,黑包袱们四散奔逃,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魏淑子走到痛苦挣扎的长毛男面前,扬手给了他一耳光,狠狠地问:“还认得我吗?” 长毛男龇牙咧嘴,眼泛红光,伸手就往魏淑子脸上抓。魏淑子掏出高温喷火机打出火苗往前一送,长毛男不敢动了,面容扭曲地瞪着喷火机,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魏淑子反手在他另一边脸上又甩了一记耳光,问道:“是不是张良指使你抢我包的?” 长毛男连连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魏淑子把喷火机往他面前凑,冷冷地问:“张良是你饲主?是不是他指使你去害人的?嗯?” 她每多问一个问题,就把喷火机往长毛男脸前多凑一分。长毛男被钉住三魂,走不脱也避不开,只能原地扭动身躯,发出尖利的嘶叫声。 魏淑子表情冷漠,抬高手,把火苗移到长毛男脸下,让火尖炙烤他的下巴,阴狠地说:“不承认也没关系,只要把你们这些死老鬼一个个全烤死,我看你们怎么害人。” [魏淑子习惯性地认为“害人”是鬼魂的主业] 那么,抢包就是“害人”的罪证,鬼魂和害虫性质相同,必须拿杀虫剂喷死。 正烧在兴头上,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魏淑子脑后响起:“你要把谁烤死?” 这声音是张良,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悄声无息地站在魏淑子身后,而魏淑子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张良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我说你要把谁烤死?” 魏淑子的眼珠往上一翻,转身就把喷火机朝张良脸上捅,张良连闪都懒得闪,嘴一张,竟把火焰连同半个打火机身全部含在口腔里,用牙咬住打火机身,左手掐住魏淑子的脖子,把她往下按去。 魏淑子一时惊愕,被强力按倒在地,后背和后脑同时着地,这一下震得她七荤八素,手臂一发麻,五指便不受控制地松动。张良顺势咬下打火机,吐在地上一脚跺烂,然后从魏淑子身上跨过去,走到长毛男身旁,帮他拔下钢钎。 长毛男抱着双臂倒卧在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里喃喃念叨:“妈……对不起,妈……我该死,我再也不抢人东西了,妈,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像是风声呜咽,忽高忽低,起起伏伏,随之整个身体化作一团青光,朝小河的方向飘去,空中又传来锁链的碰擦声,那团青光飘至河心,顺着河流的方向而去,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魏淑子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暗自心疼打火机。张良目送青光远去,她便冷冷地注视着张良,说道:“你们果然是一伙的,你养龟?” 魏淑子伸手去够地上的钢钎,弹身想起,张良两大步迈过来,一脚踩在魏淑子腕上,抢过钢钎猛戳下去,紧贴着魏淑子的颈侧□土里,锐利的锋头划过她的皮肤,立刻开了一道血口。 魏淑子只觉得一阵热辣辣的疼痛,她忙朝旁边滚了两圈,翻身趴在地上,正想起来,谁知张良一个跨步骑坐在魏淑子后腰上,把她硬生生又压趴了回去。 张良脱下黑衬衣,露出精瘦结实的上半身,鲜艳的龙形刺青从颈部盘旋到左胸再延伸至臂膀,浮在泛灰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魏淑子没心思欣赏他的体魄和纹身,单看他眼神带煞、满脸戾气,就觉自身安全堪忧,于是警觉地问:“你想干嘛?” 张良露出邪笑,把衬衣拧成一股,抓住魏淑子的双手扭到背后,用衬衣当作绳子,把她的手绑在一起,然后又解下裤腰上的皮带,示威性的在地上抽了两下,把黄土地抽出两道深痕出来。 魏淑子冷静地问:“你有虐待狂?” ☆、白伏镇七 张良破口大骂:“你还有脸说别人?我看你才有杀人狂,简直病态!要不要我带你去二院看看?”他一边骂,一边用皮带把魏淑子乱蹬的腿给捆上,像扛麻袋一样把她扛上肩。 魏淑子手脚被缚,仍然像条蚯蚓似的扭动挣扎。张良劈手给了她一脑浑,粗着嗓子说:“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沉尸河底?” 魏淑子颈上还在出血,一滴滴落在土地上,刚才那一扎,只要张良的手稍微抖一些,钢钎就会刺穿她的喉咙。 对于张良这种背景的人来说,杀个人就跟拈死只蚂蚁差不多,魏淑子喘了口气,全身放松,表示被打服了。 张良冷笑:“算你聪明,回去再跟你慢慢算账!” 魏淑子问:“你要跟我算什么帐?这次我可没主动惹你,还是你要为那只死老鬼出头?奇怪了,好好的人不帮,偏要去帮鬼。” 张良没做理会,快步走回游戏厅,来到值班房,一脚踹开门。房里有三男一女,男的是胖子、瘦皮猴和炮筒,女的是个留大波浪长卷发的风情美人,名叫苗晴,是炮筒的义姐。四人正围桌打麻将,见张良气势汹汹地扛着个姑娘闯进来,全都呆掉了。在外面厅里上班的刀疤脸、秃子和愣头青也都凑过来围观。 张良说:“没你们的事,该玩的玩,该办事的办事。”用脚把房门蹬关起来,将魏淑子重重按坐在一张靠背椅上,然后从床肚底下扯出麻绳,把她跟靠背捆在一起。 打麻将的四人都站了起来,炮筒好久没看到张良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赶紧走过来问:“咋啦咋啦,良哥?这在演哪出戏呢?你的嘴怎么回事?” 张良两边嘴角有黑渍,舌面被火揭了一层皮,他闭着嘴巴裹舌头,“呸”的吐出口血沫,擦擦嘴说:“没事,玩了次煤油喷火。” 说着,他解开绑在魏淑子脚上的皮带,两头一圈抓在手上,用力敲打椅背:“这死丫头,欠抽!跑到老子后院发疯,那个大元知道吧,差点被她给拆散了。” 张良把魏淑子干的事说给炮筒等人听,众人听完直摇头,都说这不是人干的事。 大元是那只长毛鬼的名字,既然是无实体的亡魂,那绝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而这房里的兄弟姐们儿侃侃而谈,把见鬼说得像吃蚕豆般平常,字里行间充分体现出对大元的同情,好像那只长毛鬼是他们的朋友。 [魏淑子在幼年时差点被恶鬼害死,虽然年纪太小,很多细节记不清楚,但那团巨大的黑影总在噩梦中出现,成了她心上一块揭不去的阴影。再加上成为灵媒后的所见所闻,深信所有的鬼魂都是本性凶残,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按说,她应该激烈反驳,应该好好纠正这种与鬼为邻的不良习气,无奈身在贼窝,不能太硬挺,免得让自己变成筛子。 魏淑子明智地放低姿态,说:“那只……那个大元昨天抢我的包,是他先惹我,先动手不占理,所以虽然在鹿山被姓张的痛揍了一顿,我也没觉得怎样,正当防卫而已,我今天是去给抢包的一个教训,你姓张的这回动手,就是不对。” 胖子搓着肚皮大笑:“这典型的流氓逻辑啊!” 瘦皮猴咂了咂嘴,跟胖子一搭一唱:“可不是,人抢你包,还没抢走,你回头就把人给捅死,说得跟唱的似的,这什么思想,什么行为嘛,就一女流氓。” 魏淑子淡淡地说:“嚯!做流氓的骂别人是流氓,大哥笑二哥,我就不信流氓打架还要什么思想觉悟了,你不惹我我不惹你,先惹人的,被打残活该,有种,你们去报警。” 一屋子人给她说默了,都是道上混的,当然知道报警是自削面子的做法。 张良用皮带头拍魏淑子的脸:“照你这么说,我今天就算把你打死,那也是该的!” 魏淑子不说话,斜眼看上去,有时眼神比言语还戳人,张良越看魏淑子的眼神越觉得小屁孩儿欠抽。其实张良看人的方式就和魏淑子一模一样,都是低着头,把瞳仁翻进眼皮里,拿眼白死盯着人。 这种用眼光杀人的看法很挑衅、很膈应。人都说张良眼神藏刀,容易得罪人,他自己没自觉,今天终于照上镜子了。 显然,张良也不喜欢被人挑衅,皮带头拍动频率越来越高,拍动力道越来越大——“啪啪啪”,在魏淑子的脸颊上拍出一块块方型红痕。 炮筒心知张良的脾气,情绪一上来下手就没数,赶紧上前把他拉开,劝道:“良哥,她就一疯丫头,你跟个小孩儿计较什么?” 瘦皮猴蹲在魏淑子腿边,瞪着双猥琐的三角眼把她从头看到脚,魏淑子抬脚往瘦皮猴脸上踹。 瘦皮猴“哟”了声,及时跳开,往后退到胖子身边,把胳膊肘搭在胖子肩上,吹了声口哨,摇头说:“不行,这款嫩鸡我吃不下,不然还能帮帮良哥的忙,叫她服服帖帖顺地躺。” 在场没人附和瘦皮猴的黄话,胖子第一个拆他的台:“就你?满脑子黄屎,闻闻、闻闻,一身哈喇子味儿,快到茅房洗洗去。” 张良虽坏但不淫,也不反对兄弟们开黄腔搞女人,只要你情我愿不是强、奸,爱咋咋滴,他烦不了。但是作为女人的苗晴很看不惯瘦皮猴的猥琐样,眼见瘦皮猴和胖子抬起杠来,她给炮筒丢了个眼色,让炮筒把胖瘦二宝带出值班房。 张良还光着上身站在魏淑子面前,皮带在腿上拍来拍去,随时可能会抽上去。苗晴拽了条毯子披在张良肩上,把他往外推,说:“良哥,麻烦你也出去,让我跟她谈谈。” 张良用毯子把上身裹严实,对苗晴说:“死丫头野得很,你搞不定她,小心被她捅刀子。” 魏淑子冷笑:“一般女人不惹我,我不打女人,你以为个个都像你这么没品?” 张良转身抡拳头要揍人,苗晴赶紧把他推了出去,关门前说:“别担心,你都把她捆起来了,还怕什么,去去去,跟炮筒吃饭喝酒聊天开心去,跟个小毛孩儿跳脚,你也是闲得慌。” 在这世上,能跟张良用这种口气讲话而不会惹恼他的只有两人,一个叶卫军,老大哥,值得尊敬,说什么都是对的。另一个苗晴,大妹子,张良觉得老哥就该宠妹妹,当小弟的炮筒就没这个福气了,如果不小心冲撞到张良,那是照削不误。于是张良翻着白眼,裹紧毯子去找哥们儿玩。 苗晴把门一关,回头就给魏淑子松绑,拉着她的手说:“走,到我房间坐坐,我也住在二楼。” 苗晴的手纤长却不柔软,指尖和掌心长有薄茧。魏淑子盯着苗晴的手背看了会儿,说道:“现在出去,姓张的会发火。” 苗晴冲她眨眨眼睛,俏皮一笑,问道:“你怕良哥?” 神经病人人怕,暴力系数极高又不拿人命当回事的神经病更是可怕。魏淑子心里确实对张良产生了畏惧感,她下意识地摸摸颈上已经止血的伤口,沉默不语。 苗晴笑着说:“良哥脾气是坏,但人没坏心,处多了你就知道。” 魏淑子对此不发表言论,而是盯着苗晴的脸看,这女人是牛屎上的一朵鲜花,个性亲切爽朗,外表迷人,长卷发、标准的鹅蛋脸、外眼角微微下垂,自有一股风情万种的韵味。 苗晴挑起半边柳叶眉,问道:“怎么了?” 她说话前有微微撅嘴的习惯,魏淑子愣了下,问:“你不怕我捅你小刀子?我习惯用近身武器。” 苗晴眯着眼睛微笑,笑得像只波斯猫:“你不是说不惹到你,你就不打女人么?我又没惹你,怕什么,走,上去聊。”也不等她答应,自顾自地往门外走。 苗晴身上散发出一股活力,骨子里的热情令人感到心暖,很舒服。魏淑子没怎么多想,脚已经自发自动地跟了上去。 一出值班房,就看见张良站在大厅侧门前往这边看,见到她们出来也不说话,只是冷着一张脸,像是在盯梢。苗晴打了声招呼,魏淑子视而不见。 ☆、白伏镇八 苗晴的房间与魏淑子住的那间小仓库一个靠东,一个靠西,苗晴这间房相当于宾馆三人间,内部空间较大,有配套卫浴,且装潢细致,色调红粉浪漫,房内有股药香味。 魏淑子全身是泥,站在门口不动。苗晴让她换了双拖鞋,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去浴室,给了两罐药,说道:“你先洗澡,这两种药是治外伤的,黄的内服,白的浴后抹,效果很好。” 魏淑子见是手工广口小陶罐,于是打开检查,黄的是膏状物,白的是粉剂,粉中掺杂了细黑点,她闻了闻,有股浓醇的中药味,便问:“这是什么药?哪儿买的?” 苗晴说:“自己配出来的。” 魏淑子看到靠墙摆放的两张小型药柜和工作台,知道是专业人士,便把两瓶药往口袋里一揣。魏淑子连着两天没洗澡,一身污泥脏血,去大众浴室怕是会吓到人,于是省了客气,大方地走进浴室。苗晴把换洗衣物放在淋浴房外,内衣内裤和长T恤都是新的。冲完澡后,魏淑子依旧不客气地换上新衣,然后把脏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垃圾筒里,再将收纳随身物的腰囊贴肉系好。 魏淑子走出浴室时,苗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碟片,是部很老的台湾八点档电视剧,片名叫“星星知我心”。这年头还看这种老片的人不多了,尤其是像苗晴这么时髦的美女。 苗晴把魏淑子唤到身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按暂停,问道:“这片子你看过吗?星星知我心。” 魏淑子说:“听人提过,没看。” [魏淑子不看描述亲情尤其是表现母爱的片子,因为她妈死得早,看了会触景伤情,而且没时间,偶尔听人聊起,也是一带而过。] 苗晴说:“这部片子讲诉身患绝症的母亲古秋霞为了五个子女的未来,如何将他们托付给不同家庭的故事。” 魏淑子说:“听过,最后被拆散的兄弟姐妹又重新生活在一起,算是个好结局。” 苗晴望着她说:“母爱很伟大。” 魏淑子说:“是啊,毋庸置疑。” 苗晴说:“越是伟大执着的母爱,越容易让子女背上不孝的罪孽。” 魏淑子沉默了会儿,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苗晴叹口气,靠在沙发上剔指甲,她说:“抢你包的大元他并不是有意去做抢劫行为,而是下意识地重复临终前的举动,让自己在那种痛苦中不断轮回。” 苗晴说:大元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母亲寡居,拖着五个儿女,大元是长子,为了帮助母亲撑起整个家庭,他早早走上社会,对于没文化的人来说,工作难找,只能用劳力换取微薄的酬劳。在辛苦打拼期间,大元结识了一伙专在车站偷摸扒拿的地痞混混,从而走上了犯罪之路。 第一次作案,良心不安,尝到甜头之后再有二、有三,时间一久,得心应手,便成麻木的惯犯。几件案子做下来,大元有经验了,一次不偷多,就算被抓到,态度好点,扮扮可怜,通常被拘留个把月就能出来,而且团体作案有计划性,比单干更有保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团伙作案要分红,还必须抽成孝敬老大,像大元这种刚进组织的小弟一般是干最危险的活,拿最少的分红。所幸这个团体的老大阿冰很欣赏大元,知道他家里困难之后,每次都让他拿大头,多干多得,勤劳的鸟儿有食吃。所以大元对阿冰心怀感激,日后活动时也就更加卖力。 大元把偷抢得来的钱全部贴补家用,自己的生活始终拮据。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阿冰实际上是个表里不一的吝啬小人,他私底下找上大元的母亲,把大元在外所做的勾当悉数告知,目的是为了收取保护费。 阿冰的意思就是:你儿子加入了我们的组织,这个组织加进来就不能退,否则,找人打死他,你如果不想看你儿子坐牢,就按例交钱,你交钱,我们负责保你儿子,否则,以你儿子干的那些事,进去了肯定出不来,小心被枪毙!还有,不许在他面前多嘴,否则,你就等着给他收尸! 大元的母亲是典型的旧社会妇女,目不识丁,没文化也毫无法律意识,看阿冰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弟找上门,被他一唬就唬住了。于是大元拿钱回来,这些钱又全部回交到阿冰手里,只能多不能少,大元等于白干了,还因此使家里的生活更加窘迫。 老妈妈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也不让家里人多嘴,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元都被蒙在鼓里。由于操劳过度再加上担惊受怕,积久成灾,终于把大元的母亲逼垮了,就此一病不起,家里没钱上医院看病,大元只好向阿冰求助。这时的阿冰原形毕露,不仅不借钱,还把大元被当猴耍的事实说出来羞辱他。 大元怒极攻心,想要痛揍阿冰,却因人单力薄,反被打个半死抛到大街上。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大元又干起了老本行,想要抢一笔钱给老妈救急,他立下毒誓,下决心只抢最后一次,可就是这最后一次没能成功,彻底失败,当场被人抓住。大元是惯偷,车站里有很多人都认识他,在有心人士的煽动下,群情激愤,对大元拳打脚踢,竟将他给活活打死。 苗晴说:“得知儿子死后,老妈妈伤心欲绝,一口气没接上来,也跟着去了,大元犯了不孝的重罪,在悔恨和愧疚中死去,这种愧疚的负罪感和母亲临终前过深的思念把大元的灵魂束缚在希望和绝望的交界线上,无法解脱,也超度不了,只能慢慢在人世间消磨,直到魂飞魄散才能终结。” 魏淑子静静聆听,等苗晴把话说完才没心没肺地说道:“听起来,你很同情他?但是,没人逼他抢包犯罪,死得惨不是自找的吗?难道因为他惨,别人就活该受害?” 苗晴笑了起来,撑着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把大元会留在这里的原因告诉你,你家既然是算命的,那应该知道地气的作用,游戏厅后门地气强,有水路隔断天光,能使无法超脱的亡魂少受阳气侵损,不至于魂气消散。” 魏淑子问:“也就是说,这地方是死人乐园,你们是死人的守护神?敢情这是合法养龟?没想过阴气太重容易生怨,怨气太重就会变厉鬼吗?变成厉鬼就要害人,你们保护死的,就没想过活人会因此倒霉?” 苗晴说:“这又不冲突,其实鬼就跟人一样,没有你想得那么恐怖,说白了,他们就是人脱离了躯壳之后的另一种存在形式,他们也有通常意义上的生与死,人死了还有灵魂,鬼死了那就真正什么也不剩了。” 魏淑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没死过,不知道。” 苗晴笑了声,说道:“我说这个的目的不是要你认同什么,是希望你知道良哥和我们都没有恶意,而且我们不养鬼,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兼带维护这地方的秩序。” “秩序,什么秩序?” 苗晴笑眯眯地说:“不瞒你讲,我们和你差不多,是从事阴阳行业的人,之所以聚集在此,是受黄半仙的委托,对了,你知道黄半仙吗?” “听过,我们喊他黄教授,风水圈的镇圈大神,易学培训基地的校长,低调的牛人。” 苗晴被这一堆溜须拍马常用的形容给逗乐了,她轻咳两声,接着说:“那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小镇地理环境较为特殊,地气易聚不易散,尤以这小百花巷一带为最,一到晚上人鬼混杂,如果没有专职人员盯着,就像你说的,容易出事,不是吗?” “做这些事,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跟你一样,有人委托,我们做事拿报酬,很简单。” “姓张的反应不简单。” 苗晴笑笑:“我说了你可能不信,良哥在我们这些人当中是最重感情的,尤其是兄弟感情,而且还很感性。” 魏淑子浑身一抖,捂着胳膊搓了搓,苗晴当作没看见,继续说:“就是猫猫狗狗,哪怕一草一木,处久了还会舍不得,更别说是个有感情的灵魂,良哥经常见到大元在生死边缘痛苦挣扎,想帮又帮不上,人嘛,总是会对弱者抱有怜悯。” 魏淑子指了指颈上的伤:“为了一只经常见面的鬼就能下手杀活人,这是种什么样的情操?我是搞不懂。” ☆、白伏镇九 苗晴笑着说:“你不是还好好坐在这边吗?证明良哥没那种坏心,他就是拳头比脑子大,容易冲动,不是有心要把你怎么样。” 冲动杀人也是杀人,而且魏淑子并不觉得张良只是一时失控,插下钢钎时,他眼睛充血,嘴角带笑,在魏淑子看来,那副神情完全就是杀人狂在享受伤人的乐趣,看到别人惧怕就能得到快感,这绝对是种劣根性的表现。 魏淑子与苗晴谈不到一起,适时起身告辞,苗晴也不强留,仍然对她表示友好:“衣服送你了,以后要洗澡,就到我房间来。” 魏淑子点头说好,一拉开房门,就见张良端着膀子站在门口,他穿着背心短裤,脖子上挂毛巾,头发半湿,发尖还在滴水,应是刚洗过澡。 魏淑子拉长脸问:“你偷听?” 张良回得干脆:“听你放屁。”然后竖中指,用肩膀把她挤到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进房,放声说,“大妹子,你房间有异味儿,找时间用杀虫剂熏熏,真他妈难闻。” 魏淑子头也不回,摔门走人。 苗晴哭笑不得地看向张良:“良哥,我说你怎么回事?一把年纪了都,有必要跟小孩儿计较成这样子?我还在她面前说你好话,你别急着让我自打嘴巴好哇!” 张良往床上一躺,双臂交叉枕在脑后,闭着眼睛说:“我就是看她不爽啊,有什么办法?” 苗晴噗嗤一笑:“你别说,她那小样,跟你还真有点像。” 张良不屑地哼了声。 苗晴又说:“也是个死脑筋,我们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张良问:“小商已经把她的资料给你了吧?” 苗晴说:“给了,也看过了,内容有限,那丫头是协警灵媒,目前在王同志的馆子里当班,主要负责还魂鬼的案子。” 张良闭着眼睛不说话。 苗晴提高声音问:“你知道还魂鬼这个名词吗?” 张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不就是借尸还魂的活老鬼?” “听说那丫头的母亲死因蹊跷,很可能跟还魂鬼相关,她小时候也曾有过不好的经历。” “那又怎样?” “你别忘了胖子他们也是通过借尸还魂才能活下来,到底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果被那丫头知道真相,你说她会善罢甘休吗?别到时惹来一身腥。” 胖子、瘦皮猴那几个兄弟是死后还魂的人,事实上他们已经死了,但还维持部□体机能,有思想能活动,体力过人,只是稍有不慎就会被阴气夺去神智,变成只会掠食的行尸走肉。 张良当时接手这桩生意,照黄半仙的意思,本来是要帮胖子等人超生,偏偏张良不按常理出牌,反而把他们几个收进门来当小弟。黄半仙知道张良的脾性,在发生事故前,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 张良不屑一笑:“我会怕那丫头?真敢惹上来,直接包成馄饨存冰柜里。” 苗晴走到床边,在张良的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张良被这一下拍得弹坐起来,捂着被打的地方嚷嚷:“卧槽,手轻点,你那断掌,拍一下得死多少小虫子?你自己打自己试试看!” 苗晴没好气地说:“我打你尽说胡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想多过几年安生日子。” 张良举起双手,说:“得,也不是我先惹上她的,你要是能把她□好,我代后院那些好兄弟们说谢谢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折腾大元的?先泼阴血把魂气给凝住,再用三根涂了雄鸡血的钢钎强钉三魂,然后拿喷火机去烧人下巴,你说她跟人大元有多大仇,怎么残她怎么来!敢情疼得不是她自己,下手那么残!” 苗晴倒是颇能理解:“良哥,你要搞清楚一点,对我们来说,大元好歹算个邻里,对她来说,大概连畜生也不如,你杀鸡宰鸭时什么心态,她对大元就什么心态。” 张良眼光闪烁,脸色阴沉了下来。 !!! 魏淑子在鬼博彩游戏厅住了下来,除了张良,与其他人相处和睦。 在一个云朗风清的周末,苗晴约魏淑子去逛街,同行还有李安民和她的两个死党。两人的相貌特征很好认,一个脸庞饱满、珠圆玉润,长得有点像87红楼梦电视剧里的薛宝钗,名叫高涵。另一个纤细柔弱,看起来风一刮就会跟着跑,就是林黛玉了,林妹妹名叫赵小薇。 姑娘们上午逛商场,下午游街看电影,吃完晚饭后,又去曲月桥广场看夜景,刚走到一家KTV门口就被三名男子拦住。 这三人都剃青皮头,穿背心,身上有刺青,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苗晴和李安民似乎认识他们,见了面,二话不说,一个拉死党,一个拉魏淑子,掉脸就走。 三人当中一个叼烟的青年跑到苗晴身前挡住,三角眼直往她领口瞄去,色迷迷的说:“这不是苗姐嘛?这么晚了还出来逛街?” 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李安民、高涵和赵小薇夹在中间。 苗晴冷着脸问:“小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称作小高的男青年咧嘴邪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姐妹们去KTV唱几首歌,联络联络感情。” 李安民把高涵和赵小薇护在身后,不客气地说:“想联络感情,欢迎去游戏厅照顾生意,你们赵老板和我们叶老板有约,一个在新城,一个在旧城,井水不犯河水,别找事。” 小高显然没把李安民放在眼里,瞪了她一眼,坏笑着说:“不找事,不就是玩玩,吃顿饭吗?你高哥请客,别不赏脸。”说完以后,腆着脸往苗晴面前凑,大毛爪子一张,就要抓她的小嫩手。 魏淑子横身挡在前面,把小高的猪蹄子打开,指着他说:“当街耍流氓?我数一二三,立马给我滚!一……” 苗晴忙捂住魏淑子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别理他们,我们走我们的。” 可是小高哪肯放人,摸着手背吆喝:“小丫头,你手还挺重的嘛?怎么,有姓张的撑腰就牛起来啦?他大哥叶卫军见了咱赵哥还不是要低下头,恭恭敬敬喊声赵老板,嘿,别忘了你们站在哪家地盘上,我今天还就当定地主了!马天、三牙!带她们上楼去包间!” 苗晴见马天三牙要去抓李安民,立即变脸,喊了声:“你们敢动她试试看!” 小高吐掉烟头,推开魏淑子,一把拽住苗晴的胳膊,邪笑着说:“不动她可以,只要你陪就行,怎么样?你留下来,我让她们走。” 没等苗晴回话,魏淑子抓住小高的手腕用劲一扭,迫使他松手,然后屈膝顶上他的裆部。小高痛嚎一声,捂住裆部弯下腰来,魏淑子顺势抬手一记肘锤,正中小高的背部,让他当场趴地。这还不算完,未免他再爬起来,魏淑子顺带补了两脚,踢在肋下加剧疼痛感,下脚点避开了要害部位。 马天、三牙见同伙被打,骂着脏话冲了过来。魏淑子把苗晴往后推,李安民也拉着高涵和赵小薇闪到安全范围,路人纷纷避让。 马天看着趴在地上哼哼的小高,不可置信地瞪向魏淑子,面上还装着横,怒问:“你他妈是张良的人?敢在这边动手,懂不懂规矩?” 魏淑子面无表情地说:“谁是姓张的人?你们当街耍流氓还有理了?我打他叫正当防卫,有种你过来,来来来,我把脸送给你打,你敢吗你?孬种软蛋!”她偏过脸凑上前,是成心要挑事。 ☆、白伏镇十 当流氓当久的人都有一个共性,横行惯了受不得激,一激就跳,马天不像张良出手就挥拳,他冲过去第一件事还是上爪子,想先抓住魏淑子再说。魏淑子就等着他过来,一记勾拳打在马天的下巴上,捏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另一手连扇三个耳刮子,然后左脚踢出,正中其腹部。马天被这一脚踢得当场跪地不起。 高涵拍手叫好,大喊:“揍得好!这群臭流氓,把我们女人当软柿子捏,其实他们才是真软蛋无双!” 围观人群当中有人发出嗤笑声,这时不出风头更待何时?魏淑子下巴一抬,嘴角带笑,对还站着的三牙勾勾手指,拔高声音挑衅:“来啊,小软蛋。” 三牙气得七窍生烟,再也不管眼前是男是女,从口袋里掏出卡簧弹开,朝魏淑子扑了过去。 魏淑子在卡簧刺来的时候偏身让到一侧,左手擒住刀刃,右手握成拳,中指指节凸出,用力叩击三牙腕上三寸,同时左手发力,在三牙手指松动时一举夺下卡簧,右手出一拳打在三牙的右肋上。三牙吃痛猫腰,魏淑子往前跨上一大步,将卡簧转了个方向,用刀柄部位照着三牙的头就是一下,紧接着伸脚把他绊倒在地,朝他身上一通乱踩。 三个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摆平在地,这脸可丢大了,三人当中受创较轻的马天咬牙撂话:“好,算你们狠,给老子记住!有种的,晚上睡觉别锁门!” 魏淑子上前想再给他两下,苗晴怕惹来警察,连忙拽住魏淑子,说:“别打了,赶快走!” 对李安民眼神示意,拉着魏淑子挤出人群,直奔地下停车场。在车上,高涵和赵小薇两人把魏淑子当作偶像,围着她问长问短,魏淑子告诉她们,自己在山里长大,本身体能就好,又为了应付上门差事,特意去学过格斗术。 苗晴在前面开车,看着后视镜,叹口气说:“其实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硬。” 魏淑子说:“不来硬的,我们走不了,那三个小混混是什么人?好像跟你们认识。” 苗晴说:“地痞流氓,他们老板赵银河在新沂汽配城开物流公司,手底下有一群活老鬼,是新城的地头蛇,跟良哥不对盘,老叶为了搞好关系,还跟姓赵的一起吃过饭,意思是我们在旧城,他们在新城,没有利益冲突,各安其事就好。” 魏淑子恶毒地评价:“渣烂锉,还搞好关系?张良会怕他们?” 苗晴嗤笑:“能顾忌就好了,良哥一贯硬顶硬,但我们的主业又不是打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淑子说:“你退他进,一次打服最省事。” 李安民说:“服不服谁知道?宁犯恶棍不犯小人,等着瞧,这事怕是难了。” 李安民的顾虑在一周后成真。叶卫军因公出差,中介店由苗晴和李安民两女人看顾。这天下午三点,被打的马天、三牙带着十几个兄弟闯入中介店。这时李安民正在柜台后看书,苗晴在后间打盹。 李安民见来人手上拿着钢管、球棒,知道情况不妙,也不指望跟他们讲道理,立即夹着笔记本电脑跑到后间,把门反锁上,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 李安民小声问苗晴:“等他们砸完以后会不会冲门进来?” 苗晴说:“应该不会,只是泄愤而已,给他们砸一通就算了。” 李安民说:“姓高的不在,小魏那一膝盖顶得太狠,正中要害部位,估计够呛,以后能不能保住那功能,难说。” 苗晴和李安民对望一眼,提着重要物品从后门开溜,她们怕马天等人还要到游戏厅找茬,于是提前赶过去通风报信。张良跟胖瘦二宝外出办事,炮筒在楼上睡觉,当班的只有刀疤和秃子。 苗晴和李安民本来把被小高等人拦路调戏的事给瞒了下来,如果让张良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得越闹越大。可是今天游戏厅里人员不足,光刀疤和秃子怕是挡不住那帮二混子。 苗晴没办法,只好上楼把炮筒给喊起来。炮筒听完事情经过立马爆了,从墙角抄起一根板凳腿就往后门走,苗晴一把拉住他:“你怎么跟良哥一个德行?” 炮筒红着眼睛说:“我早就想把姓高那□的给干死了,他每次见到你就往你两□上盯!” 苗晴一巴掌呼上炮筒的头,揪住他的耳朵来回扭,凶巴巴地说:“死炮子!怎么说话的你?” 炮筒被揪得唉哟直叫唤,连声讨饶:“对不起对不起,苗姐,我错了,不是□,是美胸。” 苗晴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瘦皮猴,别好的不学专学下流词汇,掌嘴!” 炮筒听话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两巴,说:“我去店里看看,总不能开着门任人砸呀。” 李安民很看得开:“店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台一千八的古董电脑。” 苗晴对炮筒说:“有你去的那空档,说不定他们就找过来了。” 炮筒不屑地冷笑:“不会,我们在小百花巷熟人多,邻里相帮,那帮二皮货不敢过来,如果叶哥在店里,他们也不敢这么堂而皇之踢上门,就是欺负你跟嫂子两女人没能力反抗。” 炮筒叫秃子去查看中介店的情况,果然如炮筒所料,那拨人冲砸了门面店就走了,连后面两间房都没进去。这是地痞流氓常用的示威手段,一般店家为免惹麻烦,也就只能自吞苦果。 苗晴和李安民的想法跟一般店家很像,她们觉得损失不大,能忍则忍,倒不是害怕惹麻烦,而是他们这群人身份特殊,行事不宜太张扬。 隔没多久,张良和胖瘦二宝回来了,苗晴能封炮筒的嘴,却封不住秃子和刀疤的嘴,两人把中介店被砸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张良。 张良跟炮筒反应一样,从后院捞了根自来水管,“啪啪”敲打手心,对炮筒说:“走,先去汽配城把姓赵的办公室给砸了。” 苗晴一撩长发,对炮筒放话:“臭小子,你敢跟去,以后别喊我姐。” 炮筒看看张良,又看看苗晴,两面为难。 张良笑着直摇头:“大妹子,就是因为你这不想惹麻烦的心态,姓赵的才以为咱怕他,以前没挑上门来,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这回敢砸叶哥的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安民说:“店里损失不大,那台电脑本来就要换,充其量也就让他们逞个威风,以后我们去新城区注意点就是了,没必要大动干戈。” 张良低骂两字:“孬种。” 李安民淡淡地回他:“孬不孬不是由你说了算。” 这两人从认识开始就犯冲,李安民平常不喜欢跟人较真,但张良说话太难听,她也不愿意老被人当作糊不上墙的烂泥。 眼见张良与李安民要在厅内发生争执,苗晴、炮筒赶紧把二人拉出侧门。 进了值班房后,张良甩开炮筒的手,一拳捶上墙壁,冲炮筒发火:“你!你跟叶卫军都一德行,他妈有了女人忘哥们儿!脓包!” 炮筒和苗晴都知道张良的脾气,火气一上来就口不择言,于是也随他骂。李安民早就看不惯张良逞强好胜的个性,这回扯上自家老公,她不能装没听见,当场冷着脸问:“你什么意思?卫军哥什么德行了?你自己好斗,别人不迎合你就该被你骂?别把幼稚当义气!” 张良用自来水管指着李安民的额心:“我告诉你,叶哥以前没这么畏手畏脚,就是因为你……” 苗晴叫道:“良哥,你别乱讲话!” ☆、白伏镇十一 李安民说:“苗姐,你别管,让他说,他憋多久了?再不说,我怕把他给憋死!张良,你讲,我怎么着你叶哥了?” 张良阴沉着脸说:“我们兄弟怎么过来的,你们女人永远不知道,叶哥帮我挡过抢,他什么时候都硬气,我就敬他这点!呵呵,自打有了你,他软了!孬了!遇到什么事情都先退让,还自降身价跟姓赵的拉关系喝酒,被人当成脓包都不自知,还有脸?就是因为你,他现在不是条汉子!” 张良、叶卫军和炮筒三兄弟曾上前线真枪实弹地打过战,叶卫军为给张良挡炮弹,左脚脚趾被炮击碎石砸烂。张良念着这份救命恩情,从此把叶卫军当作亲大哥,有种崇拜偶像的心理,当偶像不符合自己心目中所认定的形象时,情绪上难免有落差。 张良这小家子气的话一说出来,炮筒也只能撑着墙壁抹头发,一脸胃疼的表情。苗晴也是满面无奈,就说男人的神经有时候比女人还纤细。 李安民忍着气说:“没错,我们女人是没法体会你们男人之间那种并肩作战的深厚友谊,我也承认,因为我没用,让你叶哥做了不少妥协,但你要认为那是骨头变软,就大错特错了!张良我告诉你,社会在变,人也在变,想安生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你就得去适应社会,别总把以前那套处事风格拿出来,对你没好处!” 张良不屑地说:“少讲大道理,你以为谁都像你?被人打了左脸,还把右脸凑上去,店里损失总要有人买单,你又想让叶哥认栽自付?你他妈就是个累赘,专来败他的。” 李安民上火了:“光靠打来打去顶个屁用,我们住在这边又不是搞帮会的!我今天就跟你讲明白,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你,在你来之前,卫军哥开小店做生意,没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你来之后,拉帮结派,走到哪儿不招摇?你以为卫军哥跟姓赵的拉关系为谁?就是怕你跟人结仇!” 张良在跟李安民掐架的时候不忘关注门外那条矮不隆冬的小身影,当身影消失时,他不耐烦地打断李安民:“闭上你的乌鸦嘴,别太自以为是了,我是叶哥的兄弟,不是手下,他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做法,我要怎么做,你这当嫂子的也管不着。” 说完把自来水管往地上一扔,抬腿跑出门去了。 苗晴愣了半天,噗嗤笑起来:“哎哟这个良哥,在这种时候认嫂子,我真是服了他。” 炮筒挠着后脑看向苗晴:“要不要去追?我看良哥那个样子,八成要去干架减压。” 苗晴扇着手说:“算了算了,除了老叶,谁也管不了他,他精力过盛,总归需要一个发泄途径。” 张良喊嫂子是跌软的表现,李安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叉着腰往椅子上一坐:“什么人这是!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斗鸡似的,别说,那个小魏和张良,还真是挺像的,动不动就打来打去,找对门了。” 苗晴眯眼一笑,手指向门口:“那小妮子刚才就靠在门框上偷听,你跟炮筒背对着门,没看见,良哥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张良和李安民在厅里掐上时,魏淑子正坐在不远处打街机,手上摆弄摇杆,耳朵竖得老高,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等他们出大厅进值班房,魏淑子也立即跟上前,经过柜台时顺道找愣头小哥打听,得知中介店被砸了。 其他人不知道这场冲突为什么会发生,魏淑子心里最清楚,肯定是流氓团伙为了报复被痛殴的仇才上门踢馆。魏淑子当时开打没想太多,按说就算要报复,首先也得找上动手的人,她是一点也不担心,谁知道真给李安民说中了,那些小人竟然不找事主,反而跑去砸店。 俗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中介店被砸,魏淑子认为自己得负主要责任,她决定一个人去把事情彻底摆平。 刚走出寿店街口,张良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横臂一拦,先指控:“你偷听我们说话。” 魏淑子大方承认:“我听了,不是偷听,是正大光明的听。” 张良从鼻子里哼气,问:“你打算去哪儿?” “中介店被人砸了,是我的责任,跟你们都没关系,我去找他们把帐结清。” “你打算怎么结?没听到店主夫人发话了,损失不大,没关系,自己认了呗,叶哥的钱活该用来打水漂。” 这话真是酸倒牙根,魏淑子愈发觉得张良没风度:“她认是她的事,我干什么是我的事。” 这话太熟悉了,张良前面刚讲过,这会儿从魏淑子里嘴里吐出来,他听了也不由暗自发笑,忍不住偏头仔细打量魏淑子的脸,这是张良头一次这么用心去看一个女孩。 魏淑子体型娇小、皮肤煞白,乍看下,像是长久被关在房里晒不到太阳的病人,可是留心细察不难发现,她肌肉紧实,手脚修长,用力时部分肌肉膨起,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这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而养成的习惯,与普通女孩差别很大。她有一双大而圆的杏眼,鼻子嘴巴都很小巧,看起来像只纯良的小白兔,然而眼神锐利,个性倔强,与外表形成极大的反差。 其实从鹿山初见起,张良就很欣赏魏淑子,不仅是欣赏她矫健的身手,还有那股混不吝的狠劲,可惜这种欣赏总抵不过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鄙视挑衅。 张良问她:“你知道砸店的是谁?住哪儿?” “赵银河,新沂汽配城B区1号,雷万物流公司。” 张良吹了声口哨:“原来已经调查过了,真有你的,先提个醒,姓赵的不负责动手,顶多是个雇主,你找他没用,他会推得一干二净,马天他们真正的大哥是卞锐,住在曲月桥三合川路567号,老混子一个。” 魏淑子只说三字:“知道了。” 张良问:“你打算怎么去?步行打车,还是我骑摩托车载你一程?” 魏淑子没拿正眼看他,说了声“不用”,掉脸就走——走到车站坐公交车。 魏淑子在曲月桥车站下车,这时天色已黑,霓虹灯和路灯将整条商业街妆点得五彩斑斓,四周高耸的建筑在光影衬托下形如一头头巨大的怪兽,走在街道上,有种受四方视线注目的压迫感。 经过地下林园时,地底凉风倒冲而出,风中夹杂着腐败的气味。魏淑子朝下望去,就见一名高壮的男人自陡峭的长台阶缓缓攀爬而上。这个男人的外貌特征明显,过目难忘,正是在清真饭店见过的古玩三人组之一:名叫巴图的蒙古人。 今天很热,夜晚依旧高温不降,巴图却穿着宽大的长袖长衫,将双手抄在袖笼里。 魏淑子盯着巴图打量了一会儿。巴图似乎感受到魏淑子的目光,转头看来,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又低下头,默默从她身边走过。 微风拂过,空气中飘散着草木特有的清香,清香中带着一股土湿气。 魏淑子目送巴图的背影远去,再看向地下林园,下面寒气逼人,层叠斑驳的叶影间似是隐藏着众多神秘而危险的事物。林园里采用微光照明,从上面望下去,只能见到树荫里的点点晕光,而晕光周围暗影丛生,看不清景物的细节,与广场相比,地下林园了无人气,显得阴森寂寥。 魏淑子凭直觉感到下面有玄机,正犹豫该不该下去查探的时候,忽然有双手冷不丁从身后伸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魏淑子屈肘捣向偷袭者的胸腹部位,连击三下,来人不为所动,力量丝毫没有减弱,并腾出一手勒住魏淑子的脖子,把她往下拖。 这力道不寻常,魏淑子暗中调整姿势,在被拖下十来层台阶后,左脚用力一撑,把重心定稳,两手抓住偷袭人的臂部,左脚为轴,推移右脚,双膝下沉,借助俯冲的惯性,以背部为支点,来了一记低架肩摔,将后面的人强力甩出去,然后及时往上退了两层台阶。 偷袭者背部着地,杠在台阶上,朝下翻滚两圈,又爬起身来。魏淑子一看偷袭者的脸,不觉讶异,这人竟然是被她痛揍过的马天。 ☆、白伏镇十二 就在这一愣之间,脑后风声作响,魏淑子连忙偏身侧闪,一根木棒从后方抡下来,打在她脚边的台阶上。 与此同时,马天大吼一声,又再度冲了上来。魏淑子一猫腰,从马天的腋下钻过,飞出一脚猛蹬上他的后腰,把他蹬得朝前扑跌。魏淑子撑住台阶扶手往下滑动三米,回头再看,就见有两人站在上方。 除了马天之外,还有拿木棒偷袭的三牙,那根木棒看起来像是随手捡来的,只敲了一下就断成两截,三牙随手就把它给扔了。 林园入口处没什么人,外头声音嘈杂,这点动静根本引不起他人注意。 三牙肆无忌惮地扯高嗓子嚷嚷:“小B样的,老子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马哥,今儿个咱们非干死她不可!” 在他说话的同时,又有三名男子从地底林园的树影中走出来,两人在上,三人在下,把魏淑子夹在台阶中段。 在这陡直的台阶上施展不开拳脚,眼下的情况到底是往上跑有利还是往下跑方便?换做一般人遇袭,肯定是往人多的地方钻,但魏淑子对自己的身手抱有相当的自信,这趟就是来揍人的,自然要找个没人的地方的打个痛快,于是她当机立断,转头朝下跑,没与下面三人直接冲突,而是从扶梯上翻下去,往狭窄的林荫小道上直冲。 底下寒气更盛,四面树影,一个人也没有。魏淑子拿出冲刺的速度连续跑了五六十米,待拉开距离后,猛然一个转身,朝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反扑过去,一个扫堂腿将人扫倒在地,脸上一脚,胯部一脚,侧腰一脚,把他踢得满地打滚。 另一人大声叫骂,拔出刺刀直捅过来。魏淑子向后躲过,使出擒拿手捉住持刀的手腕,脚步一转,绕到他身后,顺势把手臂也反扭过来,然后一手按肩,一手拿腕,抬膝盖狠顶地痞的后腰,这一下顶在尾椎骨上,把小混混顶得嗷嗷直叫。 小子耐操,被这么顶还不肯松手放刀,魏淑子用指甲狠狠抠进小混混的肉里,正想再让他爽快爽快,忽闻后脑风声呼啸。魏淑子本能偏头闪让,一条刺刺的东西刮过她的脸颊,噼啪刷在地上,好家伙!是自行车链条,真会废物利用。 魏淑子没傻到用手去抓链条,而是直接把手上的小混混当肉盾,往“链条手”怀里推,就在两人撞上的那一瞬间,魏淑子迅速夺下刺刀,一刀柄磕在小混混耳后,把他踹到旁边,然后用刀刃卷住链条往后一扯,把链条手带到身前,一记肘锤横扫而出,正中他的左脸,登时打崩一颗牙。 链条手还算硬气,没软没退,撒手丢开车链,冲上来就是一直拳。魏淑子没躲,身子往后一颠,利用太极拳以柔化刚的手法,用掌心将拳头朝外推出,趁对方还没收势时紧跟着上连招——擒捉手腕,用另外一只手出拳击打肘关节,最后狠踹膝盖。 链条手抱腿倒地,魏淑子上去一顿好踢。就在这时,马天从侧方树丛呼喇窜出,大吼着扑上来,他的速度极快,眨眼就冲到面前。魏淑子一惊之下,举起刺刀戳上去,马天竟然不闪不让,就让刀刃硬生生地扎进手掌里,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被戳穿的手掌仍然朝魏淑子的脸上抓去。 魏淑子察觉到这股力道非同寻常,撒手朝后连跳三步,心里感到奇怪,上次打斗时,马天的速度和力量都很一般,怎么几天没见,竟像换了个人似的,难道是他隐藏实力? 马天歪过脑袋,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闷笑声,他抓住刀柄,很轻松地就把刺刀从掌心里拔了出来,鲜血从创口涌出,他却视而不见,把刺刀随手丢在地上,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咆哮着冲上来。 魏淑子见马天口角流诞,面孔扭曲,眼瞳里红光忽闪忽现,不由心下惊奇,就是这么一个迟疑,肩部不慎中拳,这一拳下来,感觉骨头都要被震碎了,她连忙往后退开。 先前被打趴的三人也爬了起来,垂手耸肩,摇摇晃晃地朝马天身边聚拢。气氛不太对,这几人双眼泛红,表情狰狞,像被恶鬼附身一样。 他们一齐发起攻击,魏淑子边打边退,除了马天之外,另三人的动作和力量也比之前增涨数倍。魏淑子被逼退到一处石洞前,竟感到力有不支,她正要拔匕首反击,不经意一瞥之下,惊见石洞内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在黑暗中闪闪烁烁,像是夜行生物的眼瞳。 就在这短暂的闪神间,一条人影从旁跳出,魏淑子不及反应便觉头皮发紧。窜出的那人从后揪住魏淑子的头发,另一手像抓鸡脖子似的抓住她的颈部,用强力把她放倒在地。这时魏淑子才看清来人,是三牙!难怪之前找不到他的影子,原来早就藏于隐蔽处伺机偷袭。 三牙跨坐在魏淑子的腰上,两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魏淑子被勒得透不过气来,这是能折断颈骨的力气,她不敢强行挣扎,脑子飞速运转。 马天“赫赫”怪笑,擦去嘴角的口水,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就这样按住她,老子要扒了她的裤子,看看这小B底下长什么样儿!” 魏淑子慢慢把手背到身后,握住刀柄,尽可能保持呼吸频率均匀,匕首刚拔出一半,乍听惨叫声传来,走在最后面的链条手应声倒地,站在他身后的人竟是张良! 张良踩着链条手的背大步跨上前,两旁的小混混见状,从左右夹抄,他们不用拳脚,而是以饿虎扑羊的姿势扑向张良。 张良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飞起左脚踢在混混A的下颌上,左脚落地,顺着惯性又起右脚,以小腿胫骨从侧方横扫混混A的颈部,只这一下就把他扫飞出去,扑跌在地不动了。 张良只管踢人,不管防备,身后有破绽。混混B扑在张良的后背上,双手成爪抓住他的肩膀,歪过头,张嘴就往颈侧咬。张良出左手按住混混B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朝上方推出,右手屈肘往后直捣,以肘关节猛力击打眼窝和鼻梁。 混混B大叫一声,鼻血四溅,捂着眼睛仰面倒下,张良用脚狠踩他的膝盖,一脚下去,骨裂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响起,回荡在林园上方,如果这地下林园还有游人,只怕会被吓得心惊胆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命案。 魏淑子见识到张良的毒辣,听声音,他那一脚,就算没把骨头踩断也够呛,将来能不能整治好,治好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是说不定的事。 马天今天一反常态,特勇猛,见识到张良的狠劲也不惧怕,反倒摩拳擦掌兴奋起来,他对三牙说:“你按住小B,老子就不信邪!” 说完大吼一声,目泛凶光,抡起拳头直冲张良而去。三牙仍掐着魏淑子的脖子,但是注意力已经被张良吸引过去,手劲稍有放松。魏淑子拔出匕首直插三牙左臂,连扎两下,屏住呼吸,将两手插进三牙的臂膀中间,奋力朝外拨开。 三牙好像还有痛感,捂着伤处大叫起来,但很快就止住声,两眼怒瞪,张开大嘴朝魏淑子咬过来。魏淑子从三牙的嘴里闻到一股带甜的气味,当即两手撑地,弹身直起,给了他一个头槌。额头相撞,强烈的冲击力让三牙朝后仰倒。 魏淑子强压晕眩感,趁机抽身而出,再一脚,直踹三牙的腹部,借力朝后退开,踉跄地退到石洞里,扶着洞壁站起身来。 魏淑子那一脚是仓促踢出,力气没使到位,伤害不大。三牙摸了摸肚子,脸部肌肉剧烈抽搐,这种咬牙切齿的表情使得五官严重扭曲变形,他的伤口还在淌血,粘稠的唾液顺着两边嘴角不断流出来,喉间嗤嗤喘着粗气,简直就像得了狂犬病一样。 魏淑子被掐得脑缺氧,两腿还是软的,她捂住喉咙一步一步朝洞里退,想争取喘息的时间。可是对方却不让她如愿,三牙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魏淑子心里咒骂,偏头吐了口唾沫,抓牢匕首,扎稳两脚,就等着三牙近身。正当神经紧绷时,一丝凉风掠过头顶,后颈发痒,像是有只毛茸茸、油乎乎的东西贴在皮肤上。 魏淑子浑身汗毛倒竖,扭头去看,就见一只遍体黑毛的蝙蝠趴在肩头,两只血红的眼睛嵌在丑陋的猪脸上,像泛光的红豆子。紧接着传来扑朔朔的拍翅声,更多黑蝙蝠从洞顶盘旋而下,落在魏淑子身上,把她当作人形的栖息物,一只一只陆续贴了上来,有的趴在头顶,有的停在肩头,有的挂在衣服上,有的抱住腿,在魏淑子的身体表面形成一层蝙蝠铺成的皮毯。 魏淑子心跳飞快,僵立着不敢动弹,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她想起了刘向的凄惨死状,更是手脚发麻,寒意直往脊背上窜。不过这些蝙蝠并没有显露凶残的模样,只是贴着魏淑子的身体来回爬动。 就在三牙冲进石洞的瞬间,所有蝙蝠呼啦啦腾起,扑扇着肉翅朝外飞去。这些蝙蝠似乎无法感受障碍物,有几只就直接往三牙的脸面上撞去,三牙挥手把飞来的蝙蝠的打开,一只打开了,接下来还有第二只、第三只不断往他脸上扑飞,成群的蝙蝠遮挡住三牙的视线,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下来。 ☆、白伏镇十三 魏淑子见机不可失,顺手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俯冲过去,朝三牙的额角上就是一下,接着甩开石头,用肩车猛撞他的胸腹处,并不是撞一下就完事,而是用肩头作为支点,脚下不停,将三牙一路顶出石洞。 洞口有道高出地面的土墩,三牙的脚跟被土墩一绊,立即重心不稳,跌了个仰面朝天。魏淑子双膝并拢,以三牙的胃部为垫子,用力朝下一跪。 三牙捂着肚子蜷成一团,登时呕出大滩酸水,胃液里夹杂着大量食物残渣。魏淑子在这堆酸臭的呕吐物中发现一截扭动的肉肠,这肉肠大约有食指粗细,长不过三厘米,乍看下像超市里卖的那种枣肠,不过这肉肠的一端开了个孔眼,时大时小,内外扩张,像是虫类的口器。 肉肠刚被吐出来的时候很饱满,色泽粉润,可是蠕动片刻后,逐渐干瘪萎缩,发出“吱吱”的尖细声,黑气从肉肠里一丝丝散出来,黑气带着股几不可察的甜香味,魏淑子吸吸鼻子,那味道似有若无,混合在酸臭当中很难分辨。等到黑气散尽,肉肠就变成褐色老皮,慢慢与呕吐物融为一体。 三牙翻着白眼晕了过去。魏淑子走出石洞,那边张良早已摆平了马天,正坐在他身上抽烟。魏淑子一眼看去,在黑压压的影子中看到了三点红光,一点是燃烧的烟头,另外两点则是张良的眼瞳,蝙蝠群在他的头顶盘旋翻飞。 魏淑子有瞬间的错觉,好似坐在马天身上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只巨大的黑蝙蝠。 张良咬着烟说:“解决完了?没把人给打死吧?” 魏淑子倒真有些怕,弯腰去摸三牙的颈子,松了口气,哑着嗓子说:“还好,我没劲了。” 她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说完话后咳了两声,迈步朝张良走过去。张良夹下烟,在马天的脸上按熄烟头,站起身迎上前,等两人面对面站定后,蝙蝠群呼啦散开,朝四面八方飞远。 魏淑子抬头看着一只只蝙蝠隐没在林影中,捂着喉咙问:“你跟蝙蝠是近亲?” 张良笑得邪气:“谁晓得?你不能不让它们喜欢我,对不?” 魏淑子一本正经地自我纠正:“那我说错了,蝙蝠喜欢黄鳝血,你大概是鳝鱼的近亲,泥鳅?蚯蚓?” 张良的嘴角极明显地抽动了一下,皱起眉头邀功:“我不来你死定了,没声谢谢?” 魏淑子才不领他的情:“我又没请你来,你不来我也死不了,死的是他们,我顶多算是防卫过当。”她把匕首绕着食指转了一圈,刷的插回刀套里。 张良出言讥讽:“我以为你只会把不是人的当畜生当垃圾,原来连活人你也不当人,前面说的那么正气鼎然,我当是组织上派来的卫道人士,就凭你现在这邪头八角样,还有资格说别人?” 魏淑子当作没听见,看向马天和三牙,问道:“都昏了,怎办?伤得不轻,就扔这儿?” 说这话时,刚才被打趴的三个小痞子相互搀扶着走过来。张良冷不丁大喝了一声,一个箭步跨过去,把三人当中的链条手揪着衣领提得双脚离地。别说魏淑子被他的喝声惊到,那三个小痞子更是给吓懵了。 张良把链条手按趴在地,一脚踩住他的背,蹲□,把他右手拖出来按住,左手抽出从魏淑子那儿抢来的军刺,往该名混混的拇指和食指中间猛力一插,顿时在虎口拉出一道血口。 这一刀下去是半点犹豫也没有,链条手吓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裤裆一下就湿了。另外两个小混混刚一动,张良立刻拔出军刺,又一刀下去,这次切的中指,贴着骨头扎进肉里,链条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两个同伙不敢动了,链条手哭嚎着叫道:“良哥,良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真知道错了!” 张良说:“动我的人就要做好全家□的心理准备,你小洛的爸妈在哪工作?弟弟在哪个学校上课?嗯?老子都查得一清二楚。”又看向两个小混混,阴笑着道,“小王,你奶奶在庙会卖葫芦是吧,下次我去照顾她生意,还有黄老弟,别以为你老家在外地我就没办法了,我看你爸是个瘸子,要撑家也不容易,你良哥认识一个做意外伤亡保险的,改明儿帮他做个保险,拿钱方便!” 三地痞被这一番话说得面色大变,小王扑咚跪下了,抖着声音哀求:“良哥,你别,我以后不敢了,咱不是特意要对你的人出手,本来哥几个在下面调小包,无意间看到小丫头走过来,马哥三哥说要给她点教训,咱们本来也就打算吓吓她,谁知道……唉!” 黄老弟赶紧接话:“我也不知道怎的,见她那么能打,血性也冲上来了,这不,玩着玩着就真杠上了,真是没想到啊,良哥,有话好好说,这以后咱们再也不敢了!” 张良冷笑:“好,看在我叶哥跟你们赵老板关系还不错的份上,我卖个情面,回去以后帮我转告赵老板,我有兄弟在庐林校区做工,以后他要是没时间,我找兄弟们帮他接儿子,还有马天、三牙,叫他们把家人顾好,只要我的人出问题,全往他们头上算,我有几个兄弟,你们家有多少人,回去拿计算机算个清!” 三痞子敢回个不字吗?全都连声称是。张良下令:“把你们今天收的货交出来。” 小王和黄老弟对望一眼,张良作势又要拔刀,小王忙说:“都用光了,是新货,哪能有剩的,钱也不够啊,马哥三哥K得多,咱们做小弟的也只能沾一丁点蹭蹭光,屁效果没有,是屎料子!” 张良又问:“供货的还是老狗?” 黄老弟说:“咱这一块都被他吞了,除了他还有谁?” 张良收起军刺站起来,轻柔地拍拍小洛的头,和和气气地说:“辛苦了,回家吃几颗枣子补补血,以后欢迎来哥的游戏厅照顾生意。” 说完对魏淑子勾勾手指:“过来。” 魏淑子迟疑了半秒,拖着脚蹭到他身边。张良横手一圈,揽着魏淑子就走。后面三痞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出了地下林园,魏淑子立刻挣开张良的手,轻吐两字:“没、品。” 张良活动过手脚,似乎心情不错,也没发火,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地说:“彼此彼此。” 魏淑子可不这么认为:“我比你好,该针对谁就针对谁,不会拖家带口。” 张良歪嘴冷笑:“高尚!你是正义使者,我就一大坏蛋,坏蛋讲什么品?” 魏淑子的想法很现实:“你提人家亲友,不怕被人报复你亲友?店都被砸了,下回该砸哪里呀?” 张良嚣张放话:“来啊,等着他们来抄家,兄弟们都能扛得住,他们的女人他们自己保,我张良光杆一条,怕鸟?” 张良的口气太欠抽,魏淑子听了不爽,跟他谈不到一块儿去,但有些事不谈就不行,比如从三牙肚子里吐出来的那条肉肠。 魏淑子正考虑该从何说起,张良突然拍肚子发话:“肚子饿了,走!去吃饭!” 魏淑子也没吃晚饭,经过这一番剧烈运动,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张良骑摩托车载她回旧城区,直往北京路上飚去。 毛秃家常菜馆——这家饭店是张良跟兄弟们经常来喝酒作乐的地方。一进店门,那涂红抹绿的风骚老板娘就摆腰扭臀迎上前,嘴里软绵绵叫着“良哥”,水蛇般的手就勾过来了。 张良连退两大步,捏着鼻子说:“停,就站在那儿说话,你身上味儿太重,我闻不习惯。”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扇扇风,没好气地说:“良哥,不是我说,你这人忒没情调,这年头哪个女人身上不擦香水?我这款叫红粉良品,法国的,名牌儿。” 旁边有个熟客不给面子地开起玩笑:“得,你还红粉良品?半老徐娘差不多。” 老板娘瞪过去一眼,抠着指甲说:“什么半老徐娘,你这人真没文化,嘴巴滑到耳朵后头去了。” 张良不耐烦了:“成,董姐,你不是半老徐娘,你是风韵犹存,包间还有空吗?” 董姐不答话,指着魏淑子问:“这谁?你妹?小马子?”问话时眼神夹怨,语气含酸。 魏淑子立即看出这老女人对张良有十二分意思,她刻薄地想:可惜,姓张的就是个善妒的大姑娘。 张良居高临下地瞥了魏淑子一眼,不屑地哼笑:“她是我二舅姑妈她三叔的外孙女儿,山里过来打杂的,没吃过好东西,我带她来尝尝鲜。” 魏淑子这会儿的德行用四个字形容最贴切——灰头土脸。衣服上沾满黄泥,还带着呕吐物的酸臭味,别说是山里的,说她是从阴沟里捞出来的都有人信。 魏淑子在心里骂张良无聊,嘴上倒没说什么,也是懒得废话。 董姐眼神含春地朝张良一瞟,挑着眉头说:“二楼小竹园,你先上去,我马上来。” 张良立马谢绝:“别,你喊小弟过来点菜,我真受不了你身上的味儿,离我远点谢谢了。” 董姐淬他一脸唾沫星子。 小竹园是个四人座的小包间,四面贴着翠竹墙纸,方桌靠窗摆放,灯光昏黄,很像情侣沙龙,但是张良和魏淑子都没那个浪漫细胞,菜一上桌就各吃各的。魏淑子喉咙疼,点了几道软面羹汤式的菜,边吃边想心思。 张良先开口了:“有活体养鬼法吗?” 魏淑子一愣,马上回答:“没听说过,大多是利用人形塑像埋骨,你说的活体养鬼从字面意义来解读,倒是更像鬼上身那类情况,怎么?你是不是在二混子身上有什么发现?” 张良反问:“你呢?发现了什么?” “三牙吐出一条肉肠,吐出来以后就化了,我看到肉肠里冒出黑气,就跟上次在你身上看到的黑气差不多,没准你俩一个种。” “你他妈跟他才一个种!”张良拿筷子敲魏淑子的头,翻着白眼说:“马天也被我打吐了,呕吐物里似有米粒形的卵,没等我看清就融了。” 魏淑子把沾了菜油的刘海往后一抹,托着下巴自言自语:“看来力量速度的增涨与肉肠相关?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又是通过哪种途径进入人的体内?吃进去的?” 张良嘿嘿一笑:“你知道吗?那座地下园林到了晚上就是个窖坑,有做小货的,嗨丸、麻草,不少小年轻缩在暗处K药,外头动静再大,也没人会出来瞄。” 魏淑子吐舌头:“贩毒嗑药?胆大包天,不怕被端?” 张良摊手:“禁了不止,酒吧迪厅里不都有溜冰的?商业街乱得很,再说那个地下园子传闹鬼,进去鬼打墙,未必能找到人,不过我提出这个来,重点不在贩毒行为,而在货上,你没听混小子说他们试了新品,老狗是二道贩子,做中间买卖,供货给他的人里面有没有龟子饲主?对外说是新品药物,实际上是养龟的引子。” 魏淑子说:“从没听过这种方法,还引子?养鬼又不是下蛊,唉!还真别说,那肉肠怎么看都是条虫,活的,别真是放蛊,马天三牙是吃得多影响大,另外三个就像打摆子似的,一阵风就过去了,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张良喃喃道:“如果叶哥在就好了,他懂得多,偏偏这两天出差。” 魏淑子问:“你对这件事很关心?“ 张良冷笑:“当然,只要在这镇上搞牛鬼蛇神的怪,那就是该我管的事,不然坐着白领工钱?” 魏淑子拍了下桌子:“明天去找老狗。” 张良摇头:“他刚到园子里丢过货,短期内不会出现。” 魏淑子热心地问:“他住在哪里?” 张良说:“狡兔三窟,我跟他没多少交际,要找不容易。” 魏淑子表现出强烈的正义感:“不容易也得找,贩毒害人,不能由着他乱来。” 张良歪过头,手掌撑脸,眼神在魏淑子面上来回打转,忽而扯起嘴角一笑,说道:“瘦皮猴倒是认识几个跟老狗玩熟的混子,只要我开口,两天之内出消息。”他竖起两根手指在魏淑子眼前晃了晃。 魏淑子通透得很:“消息不是白打听的?” “你不想知道就拉倒,这事就放着不管它,想知道,得先喊声哥。”张良逗她。 魏淑子张口就喊:“良哥。”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唤隔壁阿猫阿狗,喊完以后继续低头喝汤。 张良乐了,开始觉得小丫头好玩。 地下林园斗殴事件过后的三天之内,发生了两件事,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好事是:赵老板亲自来约张良吃饭,把马天、三牙等人的大哥卞锐也叫上了,桌上称兄道弟,并主动提出要承担中介店的损失。张良这次倒是没得理不饶人,反而不肯收钱收礼,意思很明白——虽然你们砸了我叶哥的店,但我这边也把你家兄弟给打进了医院,赔偿金省着,给马天他们当住院费用吧。 这一来把责任撇得干净,没领人情,面子上却给足了,就这样化干戈为玉帛,一顿饭欢然而散。魏淑子作为当事人之一,也被张良带上桌,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发现张良其人并不像他在言行举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冲动鲁莽,狂是狂了点,但有自己的心思。 坏事是:瘦皮猴探听到了老狗的下落——停尸房,在地下林园贩货的第二天,老狗在高架桥上出了车祸,他开的面包车被一辆卡车扫尾,车子冲破安全栏直栽下去,车身被撞得不成形,老狗的身体也被压得歪七扭八,据说是当场死亡。 魏淑子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这小镇平静不了多久了…… ☆、灾变一 入住游戏厅的一个月后 周四下午一点福百顺房产中介店 李安民、苗晴和魏淑子三人在店里玩牌,炮筒在后间睡觉。 忽然间,地声轰轰,有如闷雷作响,脚下剧烈震动,整间房子晃了起来,不仅在晃,而且上下颠簸。炮筒从后间窜出来,大声喊道:“地震了!快出去!” 魏淑子三人立即起身往前门冲,冲到门口时,震感加强,地面呈波状抖动,先是左右摇,接着上下颤抖,根本迈不开步。店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往下掉,门框变形,外墙部分坍塌。想要在这种情况下跑出隧道几乎不可能。 震动越来越大,有被震落的建筑残体掉下来,灰尘碎屑铺天盖地,恐怖感迅速升级。这是最考验定力和神经的时候,炮筒放弃奔跑,将苗晴和李安民压在地下,企图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从上面落下来的砖块。魏淑子强压晕眩的感觉,左右一扫,瞄到防空洞与中介店外墙之间的夹角,奋力蹬腿,朝那一方三角空间跃去。 防空洞构造特殊,外墙坚厚牢固,只要不发生地裂,绝对能撑得住建筑物坠落的冲击。魏淑子背贴防空洞外墙侧卧,对炮筒等人大叫:“快过来!” 但是地面颠簸太剧烈,别说走动,连站也站不起来。隧道顶上不断有砖块、墙皮等杂物往下掉落,砸在炮筒身上。正当危急时刻,晃动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周围瞬时陷入一片死寂。炮筒爬起身来,一手拖着苗晴,一手夹着李安民,迅速转移到魏淑子身边,按照惯例,这只是头一波震潮。 隧道住民趁这个空隙纷纷朝外逃命,可是平静只维持了数秒,转瞬又是另一波更猛烈的震动袭来,顷刻间地动山摇,房屋倒塌,墙体大面积崩裂,很多人还没跑出隧道就被成片剥落的砖瓦掩埋。 大约半分钟的时间,颤动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了初时的宁静。魏淑子抱着头,从手臂中间朝外窥探,脚前两尺外成了一片废墟,灰尘充斥着每个角落。许多平房都没倒,但是靠近北京路的一段隧道整体垮塌,凡是往那一头跑的人全部被埋进了土石下。 防空洞外墙和中介店房顶挡住了大部分建筑残体,除了炮筒额头被砖块砸破,苗晴、李安民和魏淑子三人并没受伤,但是大伙都受了不小的惊吓,你看我,我看你,个个脸色苍白。 苗晴用裙摆按住炮筒的伤口,声音直打颤:“你……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炮筒配合她止血的动作,乖巧地低下头,轻声说:“没事,别怕。” 李安民靠在防空洞外墙上大喘气,双手紧握胸前的观音木像,闭着眼睛喃喃念叨:“嫫母娘娘保佑,卫军哥保佑……” 隧道顶部的建筑体已经全部崩塌,能直接看见蔚蓝的天空,让这一片常年处在阴湿幽暗中的地段充分暴露在阳光中,烟灰蒙蒙的废墟里哀声一片。 震后两分钟,防空洞口的木门被从内部涌出的黄泥水冲垮,数量庞大的黑鼠群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形成一张毛茸茸的黑毯,黑毯在防空洞口裂成两片,分别朝隧道两头漂移。 原本全身瘫软的李安民跳了起来,指向防空洞顶,对发怔的炮筒大喊:“上去!快!” 炮筒回过神,马上蹬着墙体攀上防空洞顶,就在他拉苗晴的时候,十来只黑鼠从大部队中分离,一下子就涌到魏淑子和李安民的脚边。 李安民抬脚朝鼠群中猛跺,对魏淑子叫道:“踩头!别让它们爬上身!” 可是这些肥硕的老鼠非常灵活,脚落下来时它们呼啦啦全部散开,只一眨眼又聚了起来,怎么踩也踩不到它们。 炮筒把苗晴拉上洞顶后,又去拉李安民,魏淑子在前面打掩护,她脱下军绿色的长外套,挥动外套将围聚过来的黑鼠尽数扫开。 正在拼搏时,忽然前方传来凄厉的叫喊声,这叫声太过撕心裂肺,魏淑子不由分神看去,竟看到了一幕令她毛骨悚然的画面。有人从碎砖石下爬了出来,刚站起身就被鼠群吞没,大部分黑鼠只是借着人身为踏板,仍以极快的速度向隧道外奔窜,而有少数黑鼠冲着活人身上猛扑,一边“吱吱”地尖叫着,一边用尖牙疯狂撕咬被扑住的人。血腥味又吸引了更多黑鼠,它们一只接一只地往逃难者身上扑窜,很快就将人体覆盖住,形成一个个耸动的人形鼠堆。 看到这幕恐怖的场景,魏淑子想到了蝙蝠袭击刘向的事件,但蝙蝠群只认准刘向一人,行动似有目的性,而黑鼠群却像发狂一样,只要是挡在前进路上的生物,它们便扑上去疯狂撕咬。 魏淑子看得心惊胆跳,一个不留神,被三只大老鼠窜到脚边,黑鼠行动灵活,顺着腿部直往上爬。后面炮筒已经把李安民拉上了防空洞顶,大叫:“小心!” 这时如果被咬,血腥味肯定会引来更多老鼠,一旦带血,连上防空洞也不安全,魏淑子当机立断,用匕首割开上衣,在三只大老鼠爬到上身时,来了个金蝉脱壳,脱去上衣,朝远处抛去,接着用外套把周围的老鼠甩开,反身跑到墙角,外套连同匕首一起咬在嘴里,在中介店外墙上一蹬,双手拉住一端断裂的横梁,脚踩外墙凸起,没几下就翻上防空洞顶。 炮筒吹了声口哨,笑着赞叹:“好身手。” 魏淑子披上外套,喘了口气说:“别高兴得太早,就怕这些老鼠也跟着爬上来,那真是连逃都没地方逃。” 黑老鼠似乎对爬墙上树没什么兴趣,它们只是疯狂地朝隧道外急冲,因地震而惊魂未定的人们为避鼠群四散奔逃。就在这时,又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情景。 最前方的鼠群跑到露天场地之后,忽然成片倒地,全都四脚朝天“吱吱”乱叫,后面的老鼠却丝毫没有退意,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前进,但往往冲不出几米又栽倒在地,然后被从后面赶上来的鼠群肆意践踏。 鼠群有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一波一波往前直冲,整批冲上前,又整批倒下,如此周而复始,乐此不疲,鼠尸越积越多。 魏淑子哪里见过这么奇妙的景观,喃喃自语:“怎么回事?集体中毒?” 李安民指向高挂的日头:“天光,可能是因为这群老鼠常年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底,忽然跑到阳光曝晒的地方,就好像从深海底一下子浮出水面,温差和环境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身体机能来不及调整,所以导致大批猝死。” 鼠潮已经全部从防空洞里涌出,像是整片黑毛毯在地面上拖动,随着鼠群的转移,人形鼠堆的内部也渐渐暴露出来,就目光所及的范围能看到五具血肉模糊的人体,有两人的下半身还掩埋在砖石下,他们的伤势很严重,皮开肉绽、肌肉撕裂,有些部位能隐约看到白骨。 鼠群几乎全部转移到明亮处,它们踩踏着同类的尸体前进,在阳光下相继倒地,还有些老鼠开始自相残杀,受伤的老鼠又被其他老鼠群起围攻,它们相互撕咬,并凶残地啃食同类尸体。 鼠群上方弥漫着一层猩红的血雾,还有余力的老鼠继续朝前狂奔,远处不断有人的尖叫声传来,魏淑子四人匍匐在防空洞顶,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过了有近半个小时,四周安静了下来,魏淑子又看了更加不可思议场景:丝丝黑气从堆积的鼠尸中蒸腾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张巨大的鬼脸。 这张鬼脸轮廓清晰,头上长角,像风筝似的慢慢上升,升得越高,鬼脸的形体就越分散,直到最后,这些分散开来的黑气接连成片,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白伏镇上方。蔚蓝的天空在薄雾遮掩下变成了灰色,朦朦胧胧,空中游离着细密的黑色杂质,太阳像是一面白盘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阳光透过薄雾照下来,冷冷的,几乎感觉不到热度,四周的气温迅速下降。 魏淑子发现炮筒、苗晴和李安民三人全体抬头看天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她问:“你们看到了?那些黑气?” 三人都怔愣了一下,相互对望,再看向魏淑子。 苗晴问:“什么黑气?” 炮筒很配合地说:“没看见。” 李安民保持沉默,看眼神,好像在思考什么。这时,隧道里传出微弱的呼救声,李安民指向正前方,说:“那里有条胳膊伸出来了,有人被埋在下面,赶快去帮忙。” ☆、灾变二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往边缘爬,炮筒和苗晴也跟着过去。魏淑子一把按住李安民,伸手一捞,拽住了苗晴的长头发。苗晴痛叫了一声,炮筒马上瞪向魏淑子,恶狠狠地问:“你干什么?” 魏淑子没计较这不友善的态度,公事公办地对炮筒说:“我跟你下去,她俩呆着别动。” 李安民心有不安:“不止隧道,别的地方说不定情况更惨,多个人帮忙总归是好的。” 魏淑子不客气地说:“呆着别动,如果有余震,我是帮他们还是照顾你们?” 苗晴喃喃道:“余震应该是不会有了。” 李安民瞟了她一眼,魏淑子看向李安民,又看向苗晴,发现她两人的视线有交汇,以眼神在对话,于是没说什么,自顾自地顺着外墙弧度缓缓滑下。炮筒对苗晴和李安民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也撑墙跳下地。 魏淑子很自然地对炮筒下指令:“你往三官街方向,我往北京路,看看其他地方情况怎么样,尽量沿边走,除非是有人自己爬出来,拉一把也行,否则不要轻举妄动,很快就会有专业搜救队过来。” 炮筒斜眼看她:“你挺会支派人的?” 魏淑子随口说:“我在家里年纪大,什么事都得自己处理。”她边说边往前走,下脚很谨慎。 炮筒在后面说:“地震可能不是自然灾害引起的,你也不用太小心,大概不会有余震了。” 魏淑子把他的话都听了进去。两人分头行动,魏淑子蹭到之前呼救的青年附近,这个人已经从水泥块下面爬了出来,半身露在外面,脚还压在废墟下,正仰面朝天地哼唧。 魏淑子蹲□,慢慢爬过去,先检查外伤,额头破皮、手臂擦伤,伤势不重,然后问道:“还清醒吗?感觉怎么样?” 小青年有气无力地回答:“脚……脚被卡住了,出不来。” 魏淑子看他脸色发紫,可能是憋过气,于是说:“别急,慢慢呼吸,我帮你看看。” 她搬开体积小的碎石,轻轻放在一边,趴在地下查看,发现青年的两脚被扭曲的钢筋缠裹住,左脚脚面与脚踝形成很奇怪的角度,不像是正常情况下能做出来的姿势,怀疑脚骨骨折。 魏淑子一本正经地对男青年说:“没什么大伤,现在最好别乱动,先躺着休息。” 说完这话就站起来继续朝前走,男青年在后面连“喂”了三声,魏淑子就像没听见。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苗晴的惊叫声:“小心——” 魏淑子立即回头,就见一团黑影从防空洞口冲出来,速度奇快,一下子就撞上离出口不远的炮筒,炮筒一米八的大块头,被这么一撞,就像枚炮弹似的朝后弹射出去,整个人砸在离地两米多高的残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墙体瞬间崩塌,把他掩埋在下面。 黑影撞开炮筒后停住了,魏淑子定睛一看,那团黑影竟是头怪物,说怪物还不够贴切,魏淑子曾在展览馆参观过畸胎,这怪物就像一个巨大的畸胎,近二米高,有头部和四肢,能看出基本人形,它全身上下布满大小不一的肉疙瘩,疙瘩呈鲜红色,似乎是一层肉膜包着血液,肉膜上浮出条条紫色筋脉,有的疙瘩破了皮,流出红黄相杂的粘稠液体,让巨型畸胎看起来血肉模糊。 畸胎的头部生有粗糙坚硬的灰色毛发,从后脑一直拖到脚跟,毛发上粘着黑色鼠毛和血块,而它的五官非常模糊,双眼是两颗半球形的肉疙瘩,鼻梁塌陷,嘴部没有上下嘴唇,只有一个近圆形的洞,这个洞不停蠕动,可开可闭。当嘴洞朝外扩张时,半只稀烂的老鼠从里面掉了出来。 畸胎怪仰头发出刺耳的嘶吼声,这声音震得隧道顶部又扑朔朔落下许多灰尘。苗晴担心炮筒的情况,顺着防空洞侧墙往下滑。 魏淑子把匕首攥在手里,快步往回走。畸胎怪开始移动了,它以极快的速度朝三官街方向奔跑,魏淑子连忙追上去,她有种不祥的预感,炮筒和苗晴都说地震不是由自然灾害所引发,很可能与这头怪物有关。 黑鼠地毯从隧道一直铺上三官街,一人一怪就踏着鼠尸前后追逐,由于三官街周围平房多,受灾不算太严重,房屋大多没有倒塌。这时,街道上空无一人,显得死气沉沉,居民都避在屋里,前面那一波强震动远不及食人黑鼠所带来的恐惧。 魏淑子从地下隧道一口气追到城隍庙,畸胎怪拐进了小百花巷,魏淑子浑身大汗淋漓,她只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奋起追赶。就在追到寿店街口的时候,有两人迎面走了过来,一人是在游戏厅站柜台的愣头青小哥,还有一人是瘦皮猴。 这两人正好挡住了畸胎怪的去路,魏淑子大喊:“快闪!” 本来两哥们儿见到怪物都愣住了,被魏淑子一喊,瘦皮猴首先反应过来,往旁边跳开。愣头青小哥反应慢,等回过神的时候,怪物已经冲到面前。 愣头青小哥吓傻了,连声大叫,两脚却钉在地上打了桩。畸胎怪伸出两条臃肿的胳膊,一把掐住愣头小哥的腰,并同时用肥大厚实的手掌向内挤压,愣头小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血从口鼻里激涌出来。 瘦皮猴缩在电线杆后瑟瑟发抖,魏淑子一咬牙,把匕首当成飞刀,对准畸胎怪的头部甩了过去,匕首精准地□怪物的后脑。畸胎怪厉声尖叫,全身的肉瘤猛然变大一圈,然后就看它的两条手臂朝外拉开,将愣头小哥生生撕成了两半,只撕得肉沫飞溅,脏器从人体内腔滑脱出来。 魏淑子看得头皮发麻,这怪物撕个活人就像撕一片纸那么轻松,如果正面对上,在缺少硬件设施的前提下,她绝不是对手,很可能就成为第二个被撕裂的纸片人。想到这里,魏淑子立刻停下脚步。 这时,她与畸胎怪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十米,不排除这头怪物反扑过来的可能性。魏淑子屏住呼吸,上身微微俯低,小腿抽紧。 现在腰囊里只剩下零散工具,没有杀伤力强的武器,徒手搏斗是死路一条,她转动眼光往四下里搜寻,除了从墙体坍塌的碎砖石,并没有能当攻击物用的东西。魏淑子把目标锁定在匕首上,匕首的刀刃插得很浅,只要能取下来,至少还有拼一拼的余地。 畸胎怪把愣头小哥的半截身体咬在嘴里,缓缓转过身来,眼部的疙瘩上下颠动,两道红光从疙瘩底下透射出来,看来它有眼珠,疙瘩只不过是肿起变形的眼皮。魏淑子感到那两道目光凶残而贪婪,不禁汗毛倒竖,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畸胎怪的身上的肉瘤又剧烈抖动收缩,在收缩的同时,它叼着半截尸体朝魏淑子猛冲过来。魏淑子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她弯下腰,两手撑地,做出运动员起跑的姿势。 畸胎怪跑到魏淑子面前,举起手,照着她的头顶拍下去。魏淑子猛一蹬脚,从它的两腿间窜到后面,这一巴掌拍在魏淑子原本站的位置,竟然把地面给拍出了裂缝。 魏淑子趁着畸胎怪弯身时,踩着它的背跳上半空,拔下匕首后在它后颈部位又蹬了一脚,本想借力朝后弹出,谁知这一脚踩破了肉瘤,脓血喷出,溅在魏淑子的腿上,“兹兹”冒出白烟,被脓血溅到的部位顿时皮焦肉绽,比硫酸还厉害。 魏淑子吃疼大叫,浑身痉挛般收缩,身体失衡,眼见就要摔在地上,谁知道畸胎怪一把抓住她的脚踝,使劲往地上掼去。魏淑子及时抱住头,背部着地,这一下震得她内脏移位、眼冒金星,还来不及调整姿势,畸胎怪又举高手臂,把她倒提起来。 魏淑子头下脚上,晃晃荡荡地悬在半空中。畸胎怪已经吞下愣头小哥的尸体,这时把脸凑近,嘴洞蠕动扩张,越开越大,口腔内部的软肉朝外翻出,魏淑子这才看清,它的口腔内长了许多细密的小尖牙,并不是像人类一样分上下两排,而是呈环形排布,就像在圆筒内部装上一圈圈锯齿环。 尖牙的牙缝中还残留着鼠毛和烂肉,这就像鲨鱼的利齿,连骨头都能轻而易举地嚼碎,如果被咬住就没命了!魏淑子大吼一声,利用出气那瞬间的爆发力做了个倒挂式的仰卧起坐,猛然弯曲上身,用匕首去割畸胎怪的腕部。 刀刃很轻松地划开了皮肉,把畸胎怪的手齐腕削落,奇了,这肉手竟然没骨头。魏淑子后翻半圈,落地后没精力多想,立即朝巷外奔逃,被削落的那只手还牢牢抓在脚踝上,她也管不了,拖着怪手一起跑。 畸胎怪咆哮着追在后面,速度快得惊人。魏淑子根本不敢回头看,只是一门心思往前狂冲,眼见着就要被追上。危急关头,张良架着炮筒从巷口拐进来,苗晴和李安民跟在后面。 ☆、灾变三 魏淑子一看到张良就有种救星临头的感觉,她大喊:“姓张的!良哥!后面那玩意儿宰了你兄——” 话没说完就感到脚踝传来热辣辣的刺痛,魏淑子一个踉跄栽倒下来,撑起半身往回看,抓住脚踝的那只肉手不知什么时候改变了形状,五根指头缩短,手掌部位变厚拉长,变成一条两头尖而中段呈球形膨胀的肉虫,之所以说是虫,因为它长有口器,此刻,它的口器正紧密地吸附在魏淑子的小腿上,鲜血从口器与皮肤接合的缝隙中渗出来。 口器中生有密密麻麻的细牙,此刻,这肉虫正用尖利的细牙啮噬皮肉,而畸胎怪也追到了五米开外,魏淑子先不管肉虫,忍痛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张良那里跑。 张良也看出情况紧急,当即把炮筒摔给苗晴,大声吩咐:“你们撤,赶快带炮筒找个地方躲!” 说话的同时直冲上前,越过魏淑子后以左肩撞向畸胎怪,冲击力让畸胎怪连退两步,张良也往后跳开,刷地拔出从魏淑子那里抢来的冷钢军刺。 魏淑子躲在一片断墙后面,探头出来提醒:“肉瘤里的脓血有腐蚀性,还有,这怪物宰了你兄弟,站柜台的那个!” 一边说一边抓住吸在小腿上的肉虫,咬紧牙关,使劲一拔,肉虫的口器连着一整块皮肉被生生地从小腿上撕下来。魏淑子嘶嘶吸了口气,把肉虫摔在地上,用匕首一气乱剁,被剁碎的肉泥逐渐化作一滩绿水,几缕黑烟从绿水里冒出来,弯弯曲曲地往上空升腾,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魏淑子怕肉虫有毒,把匕首往外套上一擦,在伤口处划十字放血,一边扭头朝墙外看。她以为张良和畸胎怪会有场硬战要打,没想到战况一面倒,张良压根就不顾忌那些会喷腐蚀性脓液的肉瘤,只把畸胎怪当成沙袋猛捶,畸胎怪那么大的力气,竟然被张良打得一路退走。 魏淑子一看能打得过,信心上来了,从腰囊里掏出简易止血带扎在伤口上,抄起匕首跑去助战,还没跑几步,就见畸胎怪蜷缩身体,剧烈颤动,全身的肉瘤猛然收缩。 魏淑子刹住脚步,冲着张良大叫:“快闪!它会喷硫酸!” 话刚说完,那些肉瘤迅速膨胀,粘稠的汁液喷射而出。 “吱——”脓液劈头浇在张良的身上,□的皮肉瞬间开花,张良根本不躲,连遮也懒得遮,一手持军刺扎进畸胎怪的左胸,刀刃入肉,直没刀柄,□再扎,一连扎了五下,每一刀都戳在同一个部位,把畸胎怪的胸口开了一个洞。 畸胎怪嘶声悲鸣,所有的肉瘤泛白干瘪,似乎里面的汁液已经被喷完了,就算皮膜鼓胀收缩,也只有少许黏液渗出孔隙,再也喷不出东西来。 张良嘿嘿冷笑,徒手把被军刺戳出来的□撕开,然后伸手掏了进去。畸胎怪仰头咆哮,抬起一只厚掌朝张良的头部狠拍下去。 张良往后闪让,在跳开的同时,整条胳膊也从□里拔了出来,手里紧握着一块鲜红的肉质物,不知道是心脏还是什么,总之是从怪物体内硬扯出来的。 畸胎怪一掌落空后没有继续攻击,而是掉头往寿店街逃窜,张良正打在兴头上,哪由它逃跑,跟在后面紧追不放。 狠! 魏淑子脑袋里只有这一个字,张良这人根本就不是人! 她原地呆愣了两秒,眼见张良拐进胡同里,忙拖着腿跟过去,还是慢了,等跑到寿店街上已看不见畸胎怪和张良的身影,死胡同尽头的墙体崩塌,墙外是一片树林,不知道这一人一怪是往哪个方向去了,追也是白追。 魏淑子想到前不久才被撕成两片的愣头小哥,有半截尸体填了怪物的五脏庙,还有半截尸体在地上,有必要帮忙处理一下。 魏淑子收起匕首往回走,直到这时,瘦皮猴才从电线杆后跑出来,扑咚跪在愣头小哥的尸体旁,也不说话,就愣愣地发憷。 愣头小哥是生生被撕成两半,尸体惨不忍睹,排泄物和肠子流了一地。魏淑子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瘦皮猴的肩膀,说道:“尸体先搁着别动,警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你回店里去准备一个盆,把地上这些零零散散的装进去。” 瘦皮猴抬头看了一眼,眼神惊恐,像在看只怪物。魏淑子只当他受惊过度,也没催促,蹲下来查看尸体,尸体的情况有些古怪,出血量太少,几乎没有喷溅的血迹,血液成团附着在脏器上,血的颜色褐中带绿,一看就不新鲜。 再看尸体的手脚,皮肉萎缩,竟然浮现出淡淡的尸斑,这是死后还魂的特征。魏淑子眼神一变,在她身旁的瘦皮猴立即感应到气氛不对,拔腿要跑。魏淑子伸腿一拦,把瘦皮猴绊倒在地。 瘦皮猴刚撑起半身,魏淑子一脚踏上他的胸口,把他又踩得躺了回去。瘦皮猴把手往裤子口袋伸,魏淑子拔出匕首抵住他的颈子。 “不许动,小心你的头!”说着,刀刃就已经陷进肉里。 瘦皮猴连忙把手举起来,连声道:“我不动、我不动,你发什么疯?有话好好说啊。” 魏淑子蹲下来掏瘦皮猴的裤子口袋,口袋里有钥匙、卡簧和手机,魏淑子把卡簧没收,钥匙和手机丢一边,掐住瘦皮猴的脖子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人?说!” [魏淑子对还魂鬼深恶痛绝] 她一边问,一边用厚重的军靴底使劲踩踏瘦皮猴的胸口。 瘦皮猴被踩得直叫,他没想到魏淑子变脸比翻书还快,瘦皮猴以前觉得魏淑子不过就是个脾气火爆,有点拳脚功夫的毛丫头,谁都能看出张良没跟她动真格,可是这会儿,他真的怕了,因为魏淑子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冰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待宰的畜生。 魏淑子放松脚力,又问了一遍:“快说,你们是什么东西?” 瘦皮猴不敢吐实,决定装傻:“你讲什么?我搞不懂,你不要乱来,良哥很快就会回来了。” 魏淑子指向一旁的尸体:“你的兄弟不是个人,你知不知道?” 瘦皮猴装作愤怒地大吼:“你胡说什么东西?他才刚死,你他妈在这边放什么……” 魏淑子没让他把脏字吐出口,又用力往下踩,把瘦皮猴踩得哀嚎不止,接着放松脚力,阴冷冷地问:“你兄弟不是人,你呢?是不是人?别说废话,是、不是?” 瘦皮猴看她这么凶狠,如果承认自己的身份,笃定死路一条,当然是照死装糊涂。 [因为母亲在协警办案时被偷窃尸体的还魂鬼杀害,魏淑子才决定继承她的衣钵,成为灵媒,清理所有借尸还魂的祸害。] 魏淑子左手持匕首死死抵住瘦皮猴的咽喉部位,右手抡拳一阵劈头盖脸地乱打,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说:“不承认?让你装!我就把你打到承认为止!” 拳头越打越重,瘦皮猴满脸都是血,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了,魏淑心知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适合而止,不能再打下去了,万一闹出人命来不得了,但她怎么都停不下来,有些不对劲,似乎控制不住情绪。 就在刹不住手的时候,苗晴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小梳子,别胡来,快停!” 魏淑子心头猛跳,连忙转头望过去,就见苗晴往这边跑来,李安民扶着炮筒跟在后面。 苗晴把魏淑子拉开,拖拽到离瘦皮猴十米远的地方才停下来,一手紧抓她的手,另一手叉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说你发什么神经?还嫌不够乱?” 魏淑子看着苗晴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思维有短暂的中断,只觉得气堵心口,非常烦闷。李安民把炮筒扶靠在墙边,走到魏淑子身边,从颈上摘下一个挂坠替她戴上。 魏淑子感到胸前一凉,心头那把无名野火转瞬消散,她低头一看,李安民给她挂上的是只招财龙龟的吉祥挂坠,不免感到疑惑。 ☆、灾变四 李安民说:“遇到麻烦事难免心情不好,龙龟能安神化煞,你先带着吧,把情绪调整好。” 苗晴轻拍魏淑子的额头,问道:“静下来了吗?有什么话不能用说的,非打来打去,你跟良哥上辈子八成是一胎里出来的。” 魏淑子摸摸额头,盯着苗晴的脸看了会儿,气焰也没了,垂下双手老实认错:“不好意思,是我太冲动了。” 苗晴叹了口气:“良哥要是看到猴子这惨样,那不得了,你俩就斗吧。” 瘦皮猴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说:“良、良哥不会放过她的!咱们走着瞧。” 李安民走过去把瘦皮猴扶起来,查看了一下伤势,对着他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笑着说道:“伤不重,还能看,还是个帅小伙,猴子,打个商量,待会儿张良回来要问,你就说这伤是自己跌的,要么就说是被那只长毛怪弄出来的,总之你编个理由,别说是被小魏打的,成?” 瘦皮猴可委屈了,捂着脸嚷嚷:“明明就是她打的呀!” 苗晴给炮筒丢了个眼色,炮筒连忙开口:“猴子,这事算了,给个娘们儿打成这德行,说出去也丢面子,你也知道良哥的脾气,这节骨眼上别在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计较个没完,你是条汉子,好男不跟女斗,成?” 瘦皮猴不甘不愿地咕哝道:“良哥也是条汉子,他可不管男女,谁犯贱扁谁。” 苗晴嗤笑:“他是条汉子没错,可不是个好男人呀,我说猴子你不经常说自个儿是个好男人么?好男人可不光会钻洞。” 瘦皮猴拿衣服擦鼻血,摇着手大声说:“得、得,我说苗姐,你就会拿男人本色挤兑我,我认了还不行?惹不起我躲,青头的事你们看着办,趁着还没人,我得赶紧回去拿盆,魏大小姐吩咐的,拿盆装内脏。” 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等他走后,苗晴换了张严肃面孔质问魏淑子:“你是怎么回事?冲动也得有个冲动的说法。” 魏淑子留心观察,如果是普通人,见到撕裂的尸体不说害怕,也绝不可能像苗晴三人这么冷静,除了炮筒能看出点情绪,苗晴和李安民这两女人可以说是冷静到漠视的程度,这太不正常。 魏淑子指着愣头小哥干瘪的尸体问:“我还要问你们那是怎么回事?没听说过人死了会变干尸,血也流不出来,死了多久了?” 苗晴也不装糊涂,只说:“别急,这事会给你个交代,先把青头处理好再说。” 魏淑子皱眉问:“处理什么?等警方过来。” 苗晴瞟了她一眼:“有些事,警方解决不了,最后就是按事故处理,你不也清楚得很?” 魏淑子不说话了。 没过一会儿,瘦皮猴带着胖子、秃子两人过来,三兄弟合力收拾现场,愣头小哥的身体和脱出脏器被装进黑色垃圾袋里拎了回去。炮筒和魏淑子都受了伤,苗晴扶魏淑子,李安民扶炮筒,一起跟着去了游戏厅。 两层楼的游戏厅塌了一半,娱乐大厅被砖石填满,索性没有人员伤亡,疏散赌客之后,所有工作人员都挤在值班房里待命。 通往二楼的楼道断裂,魏淑子住的那间仓库没有受到塌方的影响,她翻墙进房间,用长绳把重要的行李拴在一起,从窗口送到楼下。回到值班房后,魏淑子命令胖子、秃子、瘦皮猴和刀疤脸站成一排。 瘦皮猴被打怕了,支吾着不敢作声,其他人可不服气:凭啥你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你算老几? 炮筒躺在床上,虚虚地说:“听她的,站就站。” 张良不在,炮筒是老大,兄弟们再不情愿也得听话,于是顺着墙根排排站。魏淑子拿出阴阳骨相镜一照,没得说,四只全是还魂鬼。她又把苗晴、李安民和炮筒依次照过,还是跟常人无异。 [活人和还魂鬼混住,像朋友一样相处,这是魏淑子前所未闻的怪事,她不能理解] 魏淑子问苗晴:“怎么回事?可以说说了吧。” 苗晴说:“你答应我,听了以后不动气,不动手,什么也别干,我才能放心告诉你。” 魏淑子这会儿势单力薄,就算想干什么也干不了,而且她很好奇:“我刚才是情绪失控,保证不会了,你说。” 苗晴先不急着说,而是吩咐刀疤脸和秃子去巡城,查探旧城区的灾情,顺便买水食和药品回来,胖子去后面荒地安置愣头小哥的尸体,瘦皮猴负责在游戏厅外把门。分派好工作后,苗晴替魏淑子简单处理了伤口。 “伤得不轻,有可能感染,我的房间塌了,你手边有没有药?” “有备,你给的药。”魏淑子从腰囊拿出那两个药瓶,“能不能用?” 苗晴松了口气,说:“能用,还是照我教你的内服外敷,等刀疤他们买药回来,你再吃点防感染的消炎药。” 魏淑子朝床上抬抬下巴:“他没事吧?那一下撞得不轻,别脾脏破裂,先衰后亡,现在送医院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炮筒正在喝水,听了她的话,一口水全喷出来,李安民就坐在床边,又被喷得满脸透湿,她早习惯了,镇定地拿床单擦脸,好声劝炮筒:“冷静,冷静,别真得内伤。” 炮筒对魏淑子翻白眼,扯着嗓子说:“我这没伤也给你咒出伤来了,承蒙关心,我没事,你先担心自己吧,什么人啊这是!” 魏淑子没理他,直愣愣地看着苗晴,也不问了,就等她主动开口。到了这地步,隐瞒也没必要,苗晴索性坦白:“没错,猴子他们是死后还魂,就跟你口中说的还魂鬼一样。” 魏淑子说:“这个不用你讲,我要知道的是尸体来源、还魂原因、你们和他们的关系、有什么目的,这些才是重点。” 苗晴说:“是死后还魂,不是借尸还魂,身体还是他们自己的,还魂原因不清楚,他们上门求助,我们负责查找引起异状的根源,在找到原因之前暂时收留他们。” 魏淑子直接甩出两字:“不信。” 李安民接话:“信不信由你,我就告诉你,还魂并不是稀有现象,没人规定还过魂的人就不能活在世上,他们原本已经成为死人,在莫名的情况下又从土里爬出来,我们收容他们,给他们留个延续生命的余地,就这么简单。” 魏淑子裂开嘴笑:“死人还有命?” 李安民斩钉截铁地说:“有!” 她的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说他们把还魂鬼当人看待吧,对愣头小哥的死却反应平淡,如果说他们不把还魂鬼当人,怎么能像朋友一样相处得和乐融洽? 这个白伏镇邪门,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苗晴等人是知情者,否则他们也不会说地震不是源于自然灾害。魏淑子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这条小百花巷本来就人鬼混杂,再多几个还魂鬼倒也不奇怪。 一个半小时以后,张良带着一身血回来了,他上身赤条条,左脸和□的皮肤上有很明显被脓液腐蚀的焦痕,皮肉和血块全都纠结在一起。 苗晴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张良拉到椅子上坐下,拿魏淑子用剩下的中药给他抹伤。 ☆、灾变五 炮筒还有心情调笑:“哥,那只熊够你受的吧,我被撞了一下,半天没爬起来,到现在还胃疼。” 张良呸的吐了口血沫,抹抹嘴说:“那狗东西,光劲大,屁用不顶,它怕老子,溜得比飞得还快。” 魏淑子一撅一拐地走到桌边撑住,不可置信地问:“去了那么久,你还让它跑了?” “跑了,没逮到,就揪下这玩意儿,看看,这是什么?”张良把块烂肉往桌上“啪叽”一按。 是人类的心脏,虽然只有一部分,而且已烂得不成形,但从冠状动脉和室间沟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是从那怪物身上揪下来的?”魏淑子问,一面伸指拨弄,确实是很普通的心脏,皮层松弛干燥,血管起皱,不是新鲜货色,“那怪物是个人?心脏被扯了还能活蹦乱跳?” “是不是人,你不会自己看啊?反正它跑了,猜也是白猜。”张良不甚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冷不丁照着魏淑子的太阳穴上狠拍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得魏淑子耳朵轰鸣、两眼发黑,差点摔倒,她撑住桌子勉力维持平衡,用劲甩了甩头,等能看清楚东西后才瞪向张良:“你干什么?” 张良龇牙咧嘴地说:“别当我是傻子,猴子脸上的伤就是你这死丫头揍出来的,只打一巴掌算便宜你,再啰嗦,K得你满地找牙。” 魏淑子有自知之明,掂量掂量实力差距,只能忍气吞声。隔了一会儿,瘦皮猴进来汇报:巷内住民陆续出屋避难,全都往空旷的地方迁移,听说第一批救援人员已经赶到207隧道。 问张良有什么打算。 张良跟炮筒苗晴统一口径,说不可能有余震,就留在房子里,没有特殊需要哪儿也不去,并叫瘦皮猴把门窗关好。这不像是防震,像在防毒。 值得探讨的话题很多,比如黑鼠群,比如畸胎怪,这两类变异物种都是从防空洞里跑出来的。魏淑子发问,其他人是一问三不知,这是刻意隐瞒,而且从他们的态度看来,似乎是一点也不怕被魏淑子知道他们在隐瞒某种事实——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但就是不告诉你。 有张良这条霸王蛇镇场,魏淑子还就是拿这拨子人没办法,想知道什么,他们偏不说什么,全都在侃大山,尽说些不疼不痒的废话。 到了晚上六点,胖子带着一身泥回来了,刀疤和秃子还没见影,大伙五脏庙直打鼓。张良一饿就烦躁,拍着桌子叫道:“那俩是跑到西班牙去了?白伏镇屁大点地方,逛一圈要几分钟?” 魏淑子正觉得无聊,站起来说:“外面有些受灾重的路段肯定会戒严,我去看看,有救援就有粮食,买不到我去领。” 苗晴说:“我陪你去。” 魏淑子马上说:“不用,我一个人去,再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我自己还好应付,带个你就是累赘。” 苗晴还没说话,炮筒先咋呼起来了:“你牛,你不累赘?就你那条残腿,省省吧我说。” 魏淑子一拐一拐地走到门边,听到炮筒的话后,回头反讽:“躺着的别说站着的,小炮子,你现在比我累赘,歇歇吧我说。” 炮筒内伤,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牙尖嘴利、态度欠扁的暴力妹。李安民叹气摇头,只能疏导炮筒。在兄弟当中,算炮筒是最好相处的,魏淑子也确实是人才,几句话就给得罪光了。 张良这次倒是没发脾气,托腮笑道:“行啊,小丫头有志气,出门左拐有个箩,带上,外头估计已经把大篷架起来了,去排个队,帮哥几个多讨两馒头,靠你了。” 魏淑子二话不说,摔门走人,门后传出哄笑声。 [魏淑子虽然个性执拗,还很偏执,但在日常生活中是个直肠直肚的热心人] 从值班房出来,她还真左拐去找箩。张良是信口开河,当然不可能真挂个箩在墙上,而且也没地方挂,大厅侧门的那一面的墙体全部垮塌。魏淑子找不到箩,踩着碎石到大门前询问把门的瘦皮猴。 瘦皮猴看到魏淑子就跟见了鬼似的,跳起来躲老远。 魏淑子对他招招手,和气地说:“你别怕,我说了不会再动手,你良哥要我带个箩出去买馒头,箩在哪?” 瘦皮猴上下瞅她,捂着嘴说:“你听不出来那是在嫖你?咱店没箩筐。” 魏淑子刚要说话,铁皮门被拍响了,哐哐哐……,是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 “谁?”瘦皮猴贴着门小声问。 一个尖细发嗲的声音传进来:“猴子么?是我,小商啊,快!快开门!出大事儿了。” 魏淑子听得浑身起鸡皮,这人说话的嗓音像男性,腔调却很阴柔,像捏着喉咙在唱大戏,每句话那个音调都要往上扬一扬,听起来就是个娘娘腔。瘦皮猴掀起铁皮门,一年轻小伙子从底下钻了进来,长得白白净净、五官秀气,确实有当人妖的本钱。 这个叫小商的妖男一进门就扑在瘦皮猴肩上,给了他一个结实热情的拥抱。瘦皮猴怪叫起来,显然也是消受不起,举着双手嚷嚷:“哎哟小爷,您可千万别,我猴子只爱带脯子的,对带把的没兴趣!两样都有也不行!” 小商嘤咛了一声,靠着瘦皮猴的肩膀慢慢滑了下来。魏淑子抢上前一步托住小商,这才看清他衣服残破,浑身伤痕累累,肋骨部位戳着一根竹管,还有鲜血滴滴答答地从管口流出来,伤势不轻。 魏淑子和瘦皮猴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小商抬进值班房,炮筒立即让位,帮忙把小商搬上床。魏淑子的行李里有急救箱,前面她一直没拿出来,不想浪费资源,这会儿看小商伤重,不贡献是不行了。苗晴用现有工具给小商处理伤口,他身上有擦伤、撞伤和齿痕,这些细碎小伤都不是大问题,最要命的是那根竹管。 竹管插得太深,几乎透背而出,苗晴不敢拔,小商却说:“没有伤到腑脏,这会儿我还能顶住,再不拔就迟了。” 魏淑子说:“插进去没伤到内脏,拔出来可不一定,还是去医院保险,不然拨急救电话吧,救护车应该离这边不远。” 小商斜了她一眼,李安民在旁边简短介绍:“魏淑子,算命的。” 小商挑眉轻笑,明明是男人的脸,却带着女人妩媚的表情,他对苗晴说:“没事儿,拔吧,如果不拔,我怕没气跟你们把话讲完。” 苗晴下定决心,塞了块布条在小商嘴里,左手按在伤口周围,右手握竹管,喊了声:“拔了!”往外猛地一抽,把整截竹管全抽了出来,然后止血上药包扎,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竹管有十五厘米长,手指粗细,呈黄绿色,内部中空,乍看下和普通竹制细管没什么不同,但竹管外皮有针刻痕迹。魏淑子捏起竹管举高,用手电筒朝上照射,天花板上竟出现了许多细密的光点,原来竹管上遍布孔眼,再透过管口朝里看,内部似有红红白白的黏丝。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放血工具?”魏淑子把竹管递给炮筒,炮筒看过以后又递给李安民,最后传到张良手上。 小商说:“这竹管上刻有咒文,黏丝大概是接连两种媒介的导体,这竹管应该有抽魂的功用。”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苗晴看了魏淑子一眼,对小商说:“你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等恢复体力再说。” 魏淑子知道这是顾忌外人在场,苗晴这一眼的意味也不难猜测,是希望外人自动回避,但魏淑子想了解的事情太多了,当然不会给他们行方便。 张良坐在椅子上,对魏淑子招招手,亲热地唤道:“丫头,你过来。” ☆、灾变六 魏淑子戒备地瞪向他,张良撇嘴一笑,笑得很轻蔑:“怎么,怕我?没胆子过来?” 亲眼目睹猛男斗怪兽以后,魏淑子还真有点怕张良,但输人不输阵,她还是拖着脚走过去了,往张良身前一站,没好气地说:“有话快讲。” 张良突然伸手勾住她的脖子往下一带,这动作快如闪电,等魏淑子反应过来,她的头已经被张良夹在肋下,明晃晃的刀刃就贴在脸颊边。 张良手持军刺,用刀身轻拍魏淑子的脸,笑着发话:“小商啊,我手上折了个青头,打算用这丫头当替补,这丫头出什么问题,我给她担,暂时先当作自家人,我看咱是遇上了大麻烦,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明白了好着手处理。” 一干人等莫名惊诧,炮筒托着下巴问:“良哥,你这是吹哪阵风?” 李安民小声嘀咕:“吃错药了。” 张良捏起魏淑子的脸颊朝外拉了拉,松开手后又弹了两下,像在摆弄玩具,但是刀刃始终没离开过魏淑子的皮肤,魏淑子不敢乱动。 “我看上她了,就想要她。”张良语出惊人。 房间里陷入死寂,魏淑子也觉得张良说的话太不像话,她可以肯定,张良这番话的实际意思和字面意思不一样,但是有人听岔了。 “你……你不是讨厌女人?还要她?”炮筒两眼圆瞪,连舌头都撸不直,显然是被冲击到了。 苗晴也说:“我记得良哥你说过,不收女的当打工妹。” 张良很理所当然地应对:“这丫头哪里是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人,你们也知道,我对不是人的最有爱心,啊?从今往后,我就养这小鬼了,敢干能打,比青头好使,要用就得用耐操的。” 魏淑子不敢动,因为张良故意加大手劲,把军刺的刀身按进肉里,一不留神就要见血。 小商告诉魏淑子,这白伏镇的地底藏了一个巨大的祭坛,总分上中下三层,祭坛内部关有大量食人黑鼠,形似一只巨大的鼠笼。他们这些人都是被黄半仙请来看守笼子的雇工,如今,这祭坛的阵眼被破,就如同在笼子上开了一个漏斗形的口,黑鼠通过漏斗口大量涌出。 魏淑子抓重点:“你的意思是,地震是祭坛阵眼被破造成的?那祭坛得有多大?” 小商冷冷地说:“整个白伏镇都是祭坛的一部分,封闭在地底的黑鼠数量超乎你的想象,这次只是流了一部分出来。” 魏淑子说:“见光死的老鼠有那么可怕?值得用一整个镇当饺子皮?” 小商说:“不止一个镇,你对风水该有研究吧,这白伏镇周围的风水地势都是为了这个祭坛人为打造出来的,虽然时代变迁更替,风水局势大体没改动。” 魏淑子问道:“祭坛是什么时候造的?” 小商回答:“具体年代不清楚,祭坛内部有多次修整的痕迹,最后一次动工不会晚于唐宋时期。” 魏淑子疑惑更大:“地底有这种祭坛,不可能到现在还没人发现,如果真有食人黑鼠这种危险的生物,上面不会放任不管,就算一时半刻难以消灭,至少也该让白伏镇住民先迁离危险地带。” 小商笑:“就算现代科技能杀灭鼠群,要怎么解决黑鼠体内的疫气?” 魏淑子想起了从鼠尸里冒出来的黑气,问道:“你说的疫气就是那些黑烟?那是什么玩意儿?” 小商说:“你果然能看到,我也不瞒你,那些黑烟,应该是尾魃的魂气,按照文献记载,尾魃是活跃于黄河下游的水怪,和首夔、天狗、毛猖在三江疟鬼谱里被并称为四大疫魔,通过水路传播疫种,引发瘟疫等毁灭性灾害,当权者拿它束手无策,后来出现一名黄金眼巫师,驱架凶兽方良,带领一百三十三名部下抗争尾魃,虽然没能消灭尾魃,却以祭祀的形式把它封在地底。” “目前有两种说法,一说鼠群是尾魃的化身,一说黄金眼巫师把尾魃的魂气分散封印在老鼠体内,随着种群繁衍一代代传了下来,地下祭坛能关住的不止是鼠群,还能阻止疫气蔓延,也就是说,那些黑鼠身上带有大量病毒,一旦死亡,毒气就会扩散出来,这也是黄半仙驻守在白伏镇的原因。” “鼠笼不能被破坏,半仙通过制造祭坛内部生态循环系统的手段抑制老鼠数量的增涨,并使用玄门方术在地下祭坛周围安排障眼的迷幻阵,让人无法深入祭坛内部,当年建造防空洞时挖进了祭坛所在的洞穴系统,防空洞也就成为连接地面的一条通道。” 魏淑子在听故事的同时,脑袋也在急速消化这些内容,她觉得不可思议:“你说的都是神话传说,这也能当成凭据?” 小商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子,李安民倒水给他喝。小商抿了口水,缓缓气,反问魏淑子:“那你说那些黑烟是什么?那些黑烟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如果是魂气就说得通了。” 魏淑子想到黑烟在空中形成的巨大兽头鬼脸,如果不是眼花,小商的话未必是假,虽然他说话时有所保留,但部分值得取信,如果想编谎话,可以编个更现实靠谱的,没必要拿神话当幌子。 小商接着说:“就不管那些黑烟跟尾魃是否有关系,但对人有害是真。” 李安民对魏淑子说:“你前面情绪失控就是疫气入体造成的,别不相信,我有切身体会。” 魏淑子看向她:“怎么讲?” 李安民则看向小商,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小商蔫蔫一笑,说道:“没关系,你告诉她吧。” 李安民点头,对魏淑子道: “我守过祭坛,曾经试着在祭坛内部解决鼠害,那些老鼠不是普通生物,已经变异成了怪物,只有把头踩烂才能杀死它们,但它们死后,黑气会跑出来,钻进人的身体里,那时候的感觉就是自己不像自己,像是被凶鬼附身,想见血,想吃人。” “几只老鼠的疫气就那么厉害,几十万只甚至更庞大的鼠群,你想会变成什么样?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魏淑子:“关门关窗是为了防止黑气渗透?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鼠尸带有疫气,外面那些人不全都要倒霉了?再说门窗防得住吗?” 小商说:“这跟一般意义上的病毒不同,是种魂气,门窗上挂有辟邪物,各人身上都配了化煞的吉祥物,应该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而且魂气外散这种情况我以前从没碰到过,压根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眼下半仙不在,手机也打不通,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张良问:“谁把你伤成这样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商住在白伏镇外的小常山里,那儿是黄半仙的别墅,也可称为据点,别墅内部藏有直通地下洞窟的暗道。平常黄半仙外出办事,便由小商和负责煮饭烧菜的温鸡婆看顾。 据小商回忆,就在昨天傍晚,他照常给家里供奉的黄仙上香献供,忽然从门外闪进两个陌生人。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黄半仙在小常山的山道和别墅周围设了路障,如果没人引路,寻常人很难找到别墅的确切位置,小商没想到会有外人闯进来,一时大意,被那两人趁隙打晕,等他醒过来后,暗道封口被撬开,内部资源尽数丢失。小商怕祭坛出事,没敢耽搁就匆忙赶过去,结果还是迟了,用于支撑祭阵的四根柱子被破坏,五尊重要的青铜容器遭窃。 当时,鼠群已经大批量往外涌出,小商险些被鼠潮吞没,好在黑鼠群只是朝同一个方向奔蹿,给了小商脱出生天的时间。 地下祭坛的实际范围遍布整个白伏镇,阵眼遭到破坏后牵动地脉,引发浅表地层的剧烈震动,距离震源中心最近的就是207隧道,越往外发散,受灾程度越小,地震造成的损失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灾变七 魏淑子跳着听小商描述,试图从中找出疑点:“你说资源丢失?是什么资源?” 小商不假思索地回答:“一些关于地下祭坛的资料,诸如洞窟分布图,与地面相对应的位置等等,我们也是通过不断摸索才能逐步了解这个祭坛的内部构造,直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掌握。” 魏淑子又问:“伤了你的那两个人是什么外貌特征?” 小商说道:“很好辨认,一个穿两件式旗袍的女人,长相艳丽身段婀娜,我肋骨下的这根竹管就是她扎进来的,还有一个壮硕男人,高颧骨、单眼皮、皮肤褐黄,有外蒙人的相貌特点。” 魏淑子说:“这两个人我认识。” 小商激动了,挣扎着坐起身,拔尖嗓子问:“你认识?他们是谁?” “先别激动,只是照过面说过话。”魏淑子被张良勒得有些透不过气,她拍拍张良的手臂,“撒手,你这么夹着我的头,没法好好说话。” 张良收缩手臂把她夹得更紧,刀身贴着脸颊来回轻滑,和颜悦色地说:“叫哥,长幼有序,要懂礼貌,怎么说话呢你?” …… “良哥,麻烦您老先放开我,有正事要谈。”魏淑子在心里把张良骂得狗血淋头,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他还悠哉得很。 张良听她喊哥就顺心了,眯起眼放开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也许在忍笑。魏淑子把在清真饭店遇到考古三人组的事说了一遍,然后看向张良:“那天我们不是在地下林园跟人干过架吗?在碰上小流氓之前我就看到那个蒙古人从底下走上来,衣服裹得特严实,怀疑衣服里面藏了毒品,在地下兜售新款毒品的大概就是那货,叫巴图,女人叫古丝婆,还有一个查桑贡布,大学教授,我还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确有其人。” 小商听得有点迷糊,张良补充说: “新城新沂汽配那群小痞子挑上门找茬,把叶哥中介店给砸了,我跟小丫头去找他们算账,在地下林园杠上,那几个小痞子的速度力量都有大幅度提升,而且精神状态不正常,像被恶鬼附身,有两人被打吐了,呕吐物中发现一条肉虫和卵形米粒样的东西,据说几人在干架前磕了药,药是新品,供货人是老狗,放料的是谁没细问,第二天老狗就死了。” 魏淑子突然想到一件事:“有只长毛肉疙瘩怪物从防空洞跑出来,我削了它一只手,那手后来就变成了肉虫,比呕吐物里虫大,但是形状很相似,也是一头有口器,剁烂以后就化成一滩绿水,难道那头疙瘩怪也是巴图他们一伙的?” 小商叹口气,说:“恐怕不是,那头怪物……可能是某个人类异变之后所呈现出来的形态。” 李安民一打响指:“宋玉玲,除了她没别人。” “宋玉玲?”魏淑子问。 小商说:“我前面不是讲了吗?黄半仙找人维持地下生态平衡,当某一个族群太过强大,就需要所谓的天敌来制衡,宋玉玲自愿当黑鼠的天敌,在地底祭坛通过各种手段削减黑鼠数量,但黑鼠被杀以后,疫气会侵入宋玉玲的体内,有可能因此导致身体产生异变。” 魏淑子紧紧盯着小商的眼睛:“宋玉玲就是那只畸胎怪?她是什么人?” 小商轻描淡写地说:“是个普通女人,体质与常人稍有不同,适合容纳魂气,就算变成怪物也在意料中,只要阵没被破,她和黑鼠就无法从地底出来,她的异变越严重反倒对制衡鼠群越有利,但是她身上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那是我们不可探知的部分。” 魏淑子喃喃道:“人魔……”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靠的最近的张良听到了,还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奇怪怎么有人心甘情愿跑去当牺牲品,她图什么?” 小商说了句云里雾里的话:“总是有人想挣脱那个名为自然规律的框。” 从黑鼠体内散发出来的疫气暂时还没有看见影响,也许短期内不会出大事,小商建议大家先照常生活,等黄半仙回来再合议处理方案,白伏镇似乎被人给盯上了,在这段期间不宜分散行动。 晚八点,去西班牙逛街的刀疤和秃子终于回来了,原来207隧道至北京路地段全线戒严,他们只好兜了一大圈,顺道去新城区探查灾情。曲月桥地段处在地下祭坛轴心线的位置,商业街受灾严重,豆腐渣工程崩了好几座,那里没有黑鼠,但被压死了不少人,反倒是旧城区平房多,工程牢固,除了隧道和北京路一带,其他地方受到的影响不大。 救援队在旷地上搭建紧急避难所,不过旧城区的老百姓普遍比较淡定,都不愿住大篷,商铺饭店照常营业,反倒比受灾前的生意更红火,许多店老板都忙得不愿关门。 魏淑子早在参观鬼市时就领略过白伏人的粗大神经,听了秃子两人的描述后,也不过再次加深了这种印象。 震后三天,旧城区的生活已基本恢复正常,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是另一波更险恶的灾难,一种传染病在白伏镇大面积爆发,染病者先是身上长黑斑,随着病情发展,开始出现高热、皮下血肿、肺功能衰竭等危急症状,潜伏期通常在一周之内。 当地政府很快做出应对措施,将白伏镇以及周围5个乡镇定为疫区,白伏镇是重点疫源地。相关机构迅速组织严密的隔离,封堵交通口,并派遣专员进入疫区隔离救治患者。 经过专家鉴定,感染是由鼠疫引发的自然疫源性疾病,属于黑死病的变种,主要经由呼吸道、消化道、皮肤三种途径传播。这是种新型的变种病原,还没有研究出相对应的抗感染疫苗,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隔离病患和喷洒药剂来杀灭病菌以及控制感染范围。 不知道是出于对感染病的恐惧还是被强行限制行动这些因素,近来镇上住民情绪暴躁,犯罪率大幅增长,在短短五天之内爆发了三次团体械斗,住民与救援队之间,医护人员与病患之间,大摩擦小摩擦不断,整个白伏镇宛如被炖在炉子上的热油,泼进去一瓢水,整锅沸腾了起来。 小百花巷又恢复了往日的闹腾,在这危难临头的节骨眼,那些商贩买家还有心思为争摊位和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刀子见血。 游戏厅像个封闭的大罐头,把张良一伙人紧紧包在内部,他们还算沉得住气,每天遣两个兄弟出门采购储备物,速去速回,中途不能耽搁,也不要与人发生冲突。依照小商的推断,黑死病并不是感染病菌所致,而是由黑鼠体内的疫气所引发,跟细菌没有任何关系。人心暴躁很可能是发病前兆,发病后猝死是因魂气交撞导致机体坏死,如果有人能承受得下来,很可能会产生与宋玉玲相仿的异变。 这不是入院治疗和注射疫苗就能解决的情况。正当众人为此头疼时,意外发生了。 刀疤和秃子两人早上出门,中午未归,在巷子口弹棉花的师傅跑来游戏厅拍门,大喊:“里头还有人啊?阿良在不在?” 张良这伙人都是老古董,习惯盖棉被,是棉花店的老主顾,跟弹棉师傅交情不错,听到他喊门赶紧来开。 弹棉师傅一见到张良,抓住他的手就往外拉,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不好了,你家兄弟出事了,你快跟我过来。” 这师傅六十来岁,平常是个寡言稳重的人,这么失态还是头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受疫气影响。张良跟着老师傅来到巷口,城隍庙大门前围着一群人,正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张良挤过人群一看,刀疤和秃子两人□地被吊在牌楼下,遍体鳞伤,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脸肿得像猪头,已经失去了意识,显然是遭到多人毒打。张良怒气灌顶,把两兄弟放落地,脱了衣服遮住他们的重点部位,朝着围观群众咆哮:“是谁?谁下的手!?” 围观群众大多是附近住户,知道张良是个刺儿头,被他一吼纷纷散开,各干各的去了。有个平头小伙是在隧道里卖打口货的,跟张良交情不错,挨过来说:“良哥,我刚才看见了,是新沂汽配的人把你两哥们儿连麻袋一起扛过来,吊上去就跑了,没跑多久。” ☆、灾变八 张良骂:“操他妈!好了疮疤忘了疼!”站起来就要走,弹棉师傅拉住他:“阿良,你干啥?” “去操他姓赵的蛋!”张良双眼通红。 弹棉师傅脱下衣服盖住秃子的半个蛋,对张良说:“先把人送回去,□生风易伤寒。” 张良看看两兄弟确实惨,不仅伤重,连贞操带也给人扒了,还是先回游戏厅再作打算。张良扛块头大的刀疤,让弹棉师傅和平头小伙合力搬秃子,五人一堆回到游戏厅。 值班房没多余的床,魏淑子发挥拆迁大队的本事,把门板卸了搭在凳子上当床板,门板躺一个刀疤,桌上躺一个秃子,加上小商,灾难还没正式开始就倒了三个。 刀疤身体壮,先醒了过来,愤愤地说:“栽了栽了,竟然被马天、三牙两孬种给削了,操他妈!良哥,姓卞的说他在地下林园等你,说随你带多少人,敢去是硬杆子,不去就是软蛋!” 张良气不打一处来,挥手召集残存战力:“炮筒、胖子、猴子,跟我去端了姓卞的傻鸟!” 三哥们儿自然没话说,他们自己也挺流氓,尤其容易被张良带动情绪,一听说有架要打,个个都把拳头捏得咔哒响,这段时间都被闷坏了。 苗晴不乐意:“炮筒身上有伤,良哥,你老是被人一激就跳,这不正中人家下怀?” 炮筒连忙说:“我的伤不要紧,早就好了。” 苗晴瞪过去,炮筒不吱声了,往张良身后站,就算不能还嘴,仍然坚定地以行为表明立场,这时候不能见色忘义。 李安民坐在床头喂小商喝水,不咸不淡地开腔:“新城灾情严重,危难关头还想着对殴?吃饱撑的,怪不得网上老有JY叽歪,说什么中国不亡于外强,都是栽在内斗上,批咱不团结,我还上去跟人掐呢,你倒好,直接以行动扇我脸,落人口实。” 张良脸色一变,刚想发作,李安民紧接着说:“确实也没给人白打的道理,我就这么一说,不是要拦你,你爱干嘛干嘛去。” 张良满嘴脏字硬是梗在喉咙口,瞪了李安民半天,偏头吐唾沫。小商轻笑,柔柔地对张良说:“阿良,你看,我们这里老弱病残齐得就差孕了,把顶用的男士都带走,万一你前脚走,人家后脚就来拆墙该怎么办?” 张良还没说话,魏淑子就开口打包票:“有我在,没事儿。” 被魏淑子痛扁过的瘦皮猴不相信她有这么好心肠,嗤了声,咕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魏淑子横了他一眼,瘦皮猴缩着脖子不吭声,胖子笑骂他是怂货。魏淑子给游戏厅的哥们儿们的打架能力排了个名次,最能打的无疑是张良,其次炮筒,接着刀疤,秃子和胖子并列,瘦皮猴和愣头小哥垫底。 头一回碰面时,马天和三牙就是水皮货,跟瘦皮猴一个等次,恐怕还不如色猴子,第二次之所以感到棘手,应该是那种新款药品作祟,虽然当时药力只发作了一阵子,但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据刀疤说,他和秃子俩是被马天和三牙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不正常,魏淑子怀疑马天三牙要么是又嗑了那种能让人打鸡血的药,要么是后遗症发了。 张良非去不可,谁劝也拉不住,魏淑子直接挥手帕送行,张良能打,拦什么呢?让他出头十拿九稳。 临走前,魏淑子难得主动地跟张良搭话:“别打死,把人带回来研究研究。” 张良“嗯”了一声,俯身看她,眯着眼睛问:“你在跟谁说话?” “除了你还有谁?”魏淑子反射性回嘴,愣了一秒钟后,马上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听甜话吗,于是吊儿郎当地说:“良哥,麻烦你手下留情,别把人打死,最好能捉回来。” 魏淑子这态度不是顺服,是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张良心里不痛快:“拳脚不长眼,万一真打死了怎么办?” “打死了?先把尸体带回来。”魏淑子走到门外,手往大厅窗口一指,“然后再去自首,出门左拐再右拐,警察叔叔在等你。” 张良照旧扇她脑袋,一言不发地抄家伙,带着兄弟们飚向新城区。 张良一伙骑摩托车横穿游戏厅后的荒地,直插曲月桥地段。此时已是傍晚,地震的阴影逐渐远去,灾后重建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受阻道路大部分抢通,受灾市民已有一部分离开安置点,回家正常生活。商业街是新城区损毁最严重的地带,但是地下林园附近丝毫没受影响,广场上搭起几座大蓬,摊铺摆了一地,吵吵嚷嚷,比节假日还热闹。 张良领着兄弟们直奔地下林园,楼梯口拉了黄条,上面挂着块牌子,上写:为防止砖石塌落危害生命安全,各位市民请勿进入地下林园。 入口处有两名志愿者把守,张良不跟他们照面,直接从侧面护栏翻过去,跳上一棵大树,轻轻松松滑到地底,炮筒等人也照葫芦画瓢,除了胖子压断一根树杈栽下去,其他人都安全登陆。下面是草皮,胖子屁股着地,有肥厚的脂肪当垫子,他摔得也不重。 上面热火朝天,下面阴冷寂寥,四周黑洞洞的,树影迷离,感觉不到一丝人气。 张良伸了个懒腰,在原地跳了两下,对炮筒等人说:“走,沿小路转转,咱多久没逛公园了?” 瘦皮猴猥琐一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说:“这儿不久前还被当作地下□宾馆,据说这周围有能催情的植物,男女一起来,准要出事,我还看过曝光照片,啧啧,我跟你们讲,大白天的,脱了裤子在凳上玩十八摸,屁股都看到了,我操!甭提多刺激。” 瘦皮猴一谈到□内容就兴奋得像喝了印度神油,张良和炮筒没理他,肩并肩朝前走。胖子伸手往瘦皮猴裤裆底下一捞,瘦皮猴尖声怪气地叫起来。胖子一脸鄙视地瞥向他:“靠,这都硬了,真他妈有你的,老色鬼。”眼见张良和炮筒已经走上林荫道,忙跟了过去。 没走两步回头看,瘦皮猴还在原地磨磨蹭蹭,胖子朝他招招手:“你磨叽个啥?快点。” 瘦皮猴捂着裤裆低骂:“都是你个贱猪手,弄得老子要尿了,你先去,我一会儿来。” 胖子耸耸肩,追着张良两人过去了。 瘦皮猴骂骂咧咧地拉裤子拉链,这底下没人,天又黑,他也无所顾忌,掏出硬黑棍子朝树根撒尿,手还上下颠,把尿往上抛洒,嘴里不干不净地哼着:“老子射你个小骚货,爽不爽?爽不爽?” 尿完后,瘦皮猴挺胯抖了抖,正想把那玩意儿塞回去,忽然裤裆一紧,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往下一看,哎哟妈,地面上浮起一张巨大的鬼脸,就在瘦皮猴两脚中间,这张鬼脸像是在人脸上又绷了一层牛皮,把五官蒙地扁平模糊,皮上遍布枝杈般的紫色血管,就像一条条异形虫扭曲地缠结在一起。从鬼脸的左额角长出一条胳膊,就是这条胳膊上的手拽住了瘦皮猴的裤裆。 瘦皮猴哎哟妈呀地大叫,拉链也不拉了,急急忙忙往后跳,好在牛仔裤是宽松款式,放开裤腰后,裤子从腿上直滑下地,瘦皮猴就把裤子留给鬼脸,只给自己留了一条红内裤,跌跌撞撞地退到草坪上。 瘦皮猴退开后,鬼脸居然竖立了起来,并在立起的过程中缓慢上升。借着树丛里的微光照明,瘦皮猴发现这不单单只是鬼脸,这张鬼脸长在一个男人的背上!就在刚才小便的时候,这个男人悄没声息地爬到他两脚之间,由于是面朝下趴着,光线阴暗,乍看下,仿佛有一张巨脸仰卧在草丛里。 鬼脸男背朝瘦皮猴站着,站得姿势很奇怪,似乎重心不在两脚,而在背部,就像是被挂在鬼脸衣架上的人偶。 鬼脸男的头颅晃动了一下,转了过来。瘦皮猴瞪直了眼,因为他的头颅在颈子上扭了一百八十度,转动时发出骨头摩擦的声音。瘦皮猴突然记起来,之前这男人趴在地上,胳膊却能反向抬高去抓裤裆,完全超出了人体运动的极限。 难道真的是人偶模特吗?皮肤颜色在青光照明下确实与常人不同,□的上身布满斑驳的块状黑影,不知道是叶影还是漆皮掉落。瘦皮猴眯起本就不大的三角眼,努力去辨认鬼脸男的面孔,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灾变九 这鬼脸男竟然是痛揍秃子和刀疤的其中一人——马天! 正在惊疑时,鬼脸突然往外一凸,没等瘦皮猴反应过来,马天就倒退着冲到面前。瘦皮猴双手交叉护在胸口,谁知马天张嘴要咬他。 瘦皮猴赶紧朝旁边闪让,肩头连皮带肉被扯下一块来。马天嚼着嘴里的皮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声。瘦皮猴骂了句“真他妈恶心”,伸手朝下摸,想掏武器,一摸摸到大腿肉,这才想起来裤子还落在树根下,卡簧和铁弹枪都在裤子口袋里。 瘦皮猴捂着肩头,再看向翻白眼的马天,很干脆地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也没去通知张良等人,而是顺着楼梯逃了出去。 地下林园危机暗伏,小百花巷也不安生。 张良走后不久,魏淑子陪同李安民出门方便,才出公厕就看见一群小地痞走过来,领头的正是曾被魏淑子踢中要害部位的小高。他们拿着铁管和长捆报纸棍,一看就是上门踢馆的架势。 魏淑子还在估摸胜算,李安民拉着她就往回跑,进了游戏厅后把铁皮门锁死,到值班房通知苗晴等人。 话才说到一半,外面传来哐哐的砸门声。 李安民紧张地说:“人不少,手里有家伙,现在怎么办?” 魏淑子补充:“十七个人,三把砍刀,六根铁管,肯定还揣了别的,走最前面右二的是那天带头调戏苗姐的小高,看来那一脚没把蛋踢碎。张良才走没多久他就找上门,调虎离山来报老鼠怨?报警怎样?” 苗晴说:“警察管不过来,报了警,以后更麻烦。” 秃子和刀疤扶着墙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门口走,苗晴连忙拦住他们:“想干什么?” 刀疤很义气地说:“我今天就是死,也不会让那群无赖动你一根手指头。” 秃子拍着胸口说:“你们先找地方躲,外面我俩拦着,想进来,先踏过咱的尸体。” 苗晴拉住他:“你俩伤还没好,他们人多,就算挡也挡不了多久。” 李安民提议:“从后巷出去,荒地西侧的林子里有座废庙,我跟卫军哥常去,那地方不好找,不如暂时避个风头。” 魏淑子却不客气地对秃子和刀疤说:“你们去大门挡,能挡多久是多久,我们需要逃跑的时间,被追上就麻烦了。” 苗晴皱起眉头,刚要讲话,魏淑子把地上的包捡起来塞过去,又把另外一个旅行包和行李箱递给李安民,这是魏淑子趁空闲收拾起来的粮食和急需物品,她把装阴阳器具的黑皮包斜挎在身上,拿着手电筒,背起小商就往后门走。 苗晴和李安民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向刀疤和秃子,一时间犹豫不决。外面的嘈杂声近了,似乎有人闯了进来。刀疤和秃子二话不说,抄起板凳就往大厅奔去。 魏淑子回头催促:“快点,他们本来就是死人,伤得再厉害也没关系,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了。” 苗晴和李安民这才背包跟上。出了房门,魏淑子瞄到后院角落里斜靠三根钢钎,这是用来钉三魂的利器,她把钢钎夹在腋下,让李安民带路,从后巷往荒地跑路。 荒地上有一条河,是魏淑子烧纸钱兼虐待长毛男的地点。这河名叫“曲月河”,与曲月川商业街那一带的地下水脉相接,在唐宋年间,曲月川还没有陷入地底,一条长河蜿蜒曲折地贯穿整座乡镇,据说曲月川与冥府的三途川表里相接,每当寒食、中元等节日,古人便会在河岸边拉魂幡招魂,并通过放河灯的方法将祖先的灵魂送回阴路。 时至今日,曲月川的阴脉早已被截断,但仍然有孤魂野鬼在河边徘徊不去,指望能通过水路直达阴曹地府。 李安民所说的废庙就在曲月河上游,一行人沿河西走,忽然下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破水而出,上身趴在岸上,伸手抓住李安民的脚踝。 李安民鞋底打滑,扑倒在地,伸脚去踹那怪人的头,可是没用,那怪人丝毫不为所动,看样子是要把李安民拖进水里。李安民两手成爪抠住泥土,但她的劲远远不及那个怪人,身体一寸寸往河里滑行,指尖在湿泥地上刮出十道长长的痕迹。 魏淑子大步跨过去,拔出一根钢钎就往那怪人头顶扎下去,可是钢钎毫无阻碍地穿过怪人的身体,直接戳进土里。 怪人仰起头,露出腐烂浮肿的颜面,从变形的五官能看出这是个女人,看她皮肤青紫,眼球凸出,身体一动,就有污水从口鼻里冒出来,应该是被溺死的水鬼。怪人张大嘴尖声嘶叫,伸出另一只手朝魏淑子抓去。 魏淑子拔出钢钎朝后连跳两步,钢钎上涂了雄鸡血,按说对鬼魂有一定杀伤力,怎么会没有效果? 眼见着李安民的两脚已经下水,苗晴在前面拉住她的手,也被拖着往河里去。魏淑子有些迟疑地摸上挎包拉链,包里有镇魂钉,但这些镇魂钉不仅限量发售,还有保质期,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浪费稀有资源。 小商咬破手指,把血悄悄擦在钢钎头上,附在魏淑子耳边轻声说:“你再试一次,她刚从水里出来,魂气还没凝聚,这会儿应该可以了。” 魏淑子觉得小商说得有理,立即跑回去,拿起钢钎狠扎水鬼的顶门,这一回手上有了感觉。被钢钎头贯穿的刹那间,水鬼厉声尖叫,放开李安民,呼啦啦从河里拔身而起,张牙舞爪地朝魏淑子袭来。 魏淑子紧紧攥住钢钎,被水鬼冲过来的力道逼得连退六七步,左脚一定,靠腰部的力量带动手臂,使劲拔出钢钎,顺着惯性旋身半圈,对小商说:“我放手了!你扒紧!” 接着两手握住钢钎朝前一挺,从水鬼的喉咙直贯后颈,紧跟着两根钢钎扎脚,把水鬼定住。李安民被苗晴拉上岸,趴在地上喘着气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孤魂野鬼会攻击我们?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魏淑子倒觉得好笑:“你真当这是猫猫狗狗啊,我早就提议把后院清理干净,姓张的不同意,鬼东西到底是鬼东西,养虎终成患,不如一把火烧了省事,找时间去买柴禾吧。” 小商淡淡地说:“已经没时间了。” 四周风声呼啸,从黑暗中走出一道道人影,东倒西歪地朝河岸靠近,虽然这些人全都垂头耸肩,看不到脸面,但魏淑子通过服装能辨识得出来——全都是那天排队拿纸钱的野魂。 苗晴拉着李安民靠在魏淑子身侧,低叫道:“他们不会想来袭击我们吧?” “看来是没错了。”李安民卷起裤脚,脚踝上赫然浮现出五道青紫的抓痕,抓痕周围皮肉起皱,渗出血迹来,这不是普通的力道,很显然,那只水鬼想致人于死地。 苗晴喃喃低语:“怎么可能?没道理啊!我们并不是……”说到这里她收了声,斜眼瞟向魏淑子,突然硬生生地转开话题,“小梳子,你说该怎么办?” 魏淑子说:“本来有火焰喷射器,那个应该管用,可惜被你良哥踩碎了,三根钢钎全都用来钉水鬼,你们是地主,办法总该有吧。” 李安民说:“办法有,没道具,快!先去废庙,我在那儿留了常备用品。” 刚说完话,那只水鬼竟然挣开脚上的钢钎,嘶叫着冲过来。魏淑子把小商丢给苗晴,从包里掏出七寸镇魂长钉,一个箭步挡在李安民和苗晴身前,握住插在水鬼喉咙上的钢钎,奋力往上一掀,把水鬼掀倒在地,然后举起长钉往她额心插去。 就在这时,水鬼募然坐起,伸手掐住魏淑子的脖子,这手劲大得惊人,魏淑子感到脸胀头晕,双臂发麻,五指一松,镇魂钉当啷落地。 水鬼发出阴冷的笑声,扭动着身体往河里蹭。魏淑子暗自叫糟,但这时候乱动,很可能被拧断颈骨,如果不动,被拖下水以后更没有反抗余地。她没精力多考虑,决定拼了,于是双手握住钢钎往外拔出,憋住气,朝水鬼的心脏戳下去,戳进去以后仍不松手,继续往下摁,直到钢钎头透出水鬼的后背扎进泥土里。 ☆、灾变十 水鬼剧烈痉挛,双手却仍不肯放开,魏淑子眼前发黑,思维即将中断。就在危急关头,李安民捡起镇魂钉,朝水鬼的额心猛力钉下,水鬼厉声哀嚎,身体化作一团烟气又钻回河里。钢钎和镇魂钉全掉在地上。 这边刚解决完,那头又冲上来一只,蓝布衣黄军裤,竟然是被张良搭救过的长毛男大元,他把苗晴扑倒在地,小商跌落在一旁。魏淑子还没恢复,一见到苗晴遇险,立即咬牙起身,提起钢钎朝长毛男跑去,可就在刹那间,大元的身形消失了。苗晴捂住胸口在地上翻滚□。 魏淑子忙扶起苗晴查看,却发现她面色发黑,脸上浮现出道道渗人的青筋。小商爬到苗晴身边一看,也是大惊失色:“不好,魂气入体,被上身了!” 苗晴勉强开口:“还好,一时半会儿还能撑得住。”她在说话的时候,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来。 李安民说:“快走,必须要用引灵阵,时间长了身体吃不住!” 魏淑子扶着小商起身,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是砸店门的地痞流氓,他们追过来了。魏淑子点了个人头,只有五个,看来刀疤和秃子顶住了一大半。 包里总共有七枚镇魂钉,魏淑子给了李安民三枚,对她说:“你们先走,不然一个也走不了!” 李安民看苗晴熬得痛苦,一咬牙,接过镇魂钉,搀着苗晴就跑,边跑边回头大喊:“把苗姐的事解决我就回来,撑住!” 魏淑子让小商靠在脚边坐下,这会儿她是两头为难,一方面是怕鬼伤人,地痞流氓虽然混蛋,好歹是同类,该不该提醒他们?但是说了也不一定有用,看不到的人哪会相信这些牛鬼蛇神之说。另一方面,魏淑子也有私心,她希望那些地痞流氓能吸引鬼魂,让她带着小商全身而退。 可是魏淑子没得选择了,就在痞子五人组走入包围圈的刹那间,那一道道鬼影相继消失。魏淑子一惊,喃喃自语:“难道是上身了?” 小商说:“不对,没上身,是退离了,你仔细看那五个人,是不是有些古怪?” 经小商这么一提醒,魏淑子才发现五人组确实不太对劲,他们没带武器,全都光着上身,有三人的胸口朝外凸出,像长了个大包,还有两人竟然倒退着走路,背部高高拱起,像在里面塞了个罗锅。 这五人周身环绕着一层烟雾,离得越近看得越清楚,他们的皮肤上浮出块状的黑斑,面对河川走路的三人全都双眼翻白,张着嘴,口角流诞,他们的脑袋就像是拴在弹簧上的橡皮球,随着走动摇来晃去,摇晃幅度很大,似乎颈骨已经完全起不到支撑作用。 小商说:“很可能是感染了疫气,疫气和阳火相结合,会形成罡气,所以,感染疫气的生物体有可能因承受不住强烈的罡气而衰竭死亡,也有部分因此产生变异,变得凶残横暴,速度和力量会有不同程度的提高。罡气对属阴物有危害,会冲散魂气,那些野鬼之所以会退离,大概是出于躲避危险的本能。” 魏淑子心想:这不是和地下林园那五个磕过药的小流氓症状相同吗?难道那种新款药也跟疫气有关? 五人组越来越近,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朝这边飞奔过来。魏淑子把挎包丢给小商,用钢钎在小商周围画了个圈,把两根钢钎一左一右插在圈里,对小商说:“我在前面挡,这五个人一个也过不来,如果再有水鬼爬出来攻击,包里有镇魂钉,钢钎给你当武器,自己顶。” 小商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他虽然连独自站立也困难,却仍然能保持从容不迫的姿态,魏淑子不禁有些佩服,心说这小商是人娘心不娘,还挺有胆魄。 魏淑子一步一步慢慢朝前走,她的腿伤还没好,在没必要做大动作时,尽量节省体力。五人组迅速朝两边散开,他们停了下来,魏淑子也不往前走,双方相距五米左右。五人组当中有三人是熟面孔,分别是小洛、小王和黄飚,也就是前不久在地下林园袭击魏淑子的那三人。另外两个光头是刘廷、刘朝两兄弟,他们一直背对魏淑子站立,背部的罗锅正在不断朝外膨胀,把外皮撑得几乎透明,能清楚地看见皮下血管。 首先是沉默的对峙,小洛、小王和黄飚还有少许意识,见到魏淑子之后缩起了头,似有忌惮。魏淑子屈身弯腿,精神高度集中,视线始终不离五人组,像是处于狩猎状态下的大型猫科动物。 先行动的人是刘家两兄弟,刘朝在前,从十点方向直线冲过来,刘廷落后刘朝三步远,横向距离约有五步。魏淑子拟定攻击范围,在刘朝近至十尺以内,猛然朝前跨上两步,借着冲力跃上半空,右脚踩上刘朝的颈侧,把他蹬开的同时,以头脚为轴心线,向上翻转半圈,踢出右腿,以脚背直扫刘廷的太阳穴,刘廷被甩飞出去,两兄弟同时扑倒在烂泥里。 魏淑子这两脚直冲要害,目的就是要废了两人的行动力,所以下了相当的力道,尤其是太阳穴那一扫,很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换作常人,就算没昏迷,短期内也爬不起来。但刘家兄弟在倒地后没有任何缓冲,马上又站了起来。 连站立的姿势也非常诡异,他们不是“爬”起来的,并没有用上肢撑地,而是像被某种外力拎了起来。刘家兄弟张开双臂,又朝魏淑子扑来,同时,小洛、小王和黄飚仰头嘶吼,胸前的肿包急速蠕动,他们也冲过来了! 魏淑子赤手空拳搏斗,五人组力量大、速度快,但是攻击套路单调,仅以扑、抓、咬为主进行直线进攻,应付起来并不难,要命的是打不倒,无论打趴多少次,他们总是能站起来,速度力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有增强的趋势,似乎感觉不到疲累。 魏淑子却是拿体力在拼,再这么纠缠下去,总有气空力尽的时候。魏淑子狠踹小洛的膝盖骨,只听“喀拉”脆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小洛两腿一软,倒在地上。魏淑子才喘了一口气,后面小王和黄飚同时扑上来。而倒下的小洛爬到魏淑子脚边,用劲抱住她的左腿。魏淑子抡动右腿把小王踹飞,却被黄飚掐住肩头。 小洛张口就咬,正好咬在左腿的伤口上,黄飚也张大嘴朝魏淑子的颈侧咬去。魏淑子大叫一声,横臂抵住黄飚的下巴,另一手把他往外推,同时抬脚猛踩小洛的头,连踩几下后,小洛终于松开口,魏淑子一脚把他踢老远,然后拔出匕首□黄飚的手臂,再□,没有血液喷溅,匕首上的血颜色发黑,已经成半凝固状态。 魏淑子在打斗过程中感到不对劲,这些地痞的身体很僵硬,但是关节却异常柔软,四肢开合超越了人体极限,怀疑不是活人。用匕首扎手臂是试探,试探的结果证实了魏淑子的猜测——这些人要么早死了,要么是变成了怪物。 于是第二下没了顾忌,匕首直接往黄飚的颈子捅去,一刀贯喉,把他放倒在地。 小洛仰面朝天,以四肢撑地,像蜘蛛一样飞快地爬了过来,过来之后伸手就要捞魏淑子的脚。魏淑子“呸”地吐了口唾沫,往旁边跳开一步,抬脚踩上小洛的胸口,这一脚不偏不倚地踩在鼓起的肿块上,发出“吱”的出气声,缕缕黑烟从皮肤里冒了出来,全都钻进了魏淑子的腿里。 魏淑子感到肌肉阵阵痉挛,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顺着腿部传至躯干。她往下一看,只见小洛胸口的肿块形成一个近似于人脸的轮廓,并能看到清晰的五官,两眼和嘴部向内凹陷,鼻骨凸出。这不像人脸,倒与那张黑烟形成的鬼脸有相似之处。 这张鬼脸被埋在人皮下,并不断向外凸出,把小洛胸前的皮肤撑出了丝丝裂痕。魏淑子正好踩在鬼脸口鼻的凹陷处,鞋底周围的皮肉冒出一个个小凸点,这些凸点迅速拉长,形成触手状的肉条,朝魏淑子腿上卷去。 魏淑子连忙抬脚后跳,那些从身体里长出来的肉条慢慢缩回皮下,看来鬼脸部位有自动防御系统,遭到冲击时就会发动,攻击必须避过这个部位。正在惊疑时,小商大呼“小心”,魏淑子的眼角余光已经瞥到黄飚和刘家兄弟冲了过来,最先冲到身后的是黄飚,紧接是刘家兄弟一左一右尾随其后。 魏淑子把匕首咬在嘴里,回身冲刺,先避开黄飚,跑到刘朝面前弹地跳起,踩着刘朝的身体当借力点,第一脚踏在腹部,第二脚踏在胸口,第三脚踩上肩膀,用力把刘朝蹬开,靠着反作用力做了个后空翻,在空中伸直右腿,直劈黄飚的头顶,落地后拔下匕首往他太阳穴上补了一刀。 这时,刘廷近在身侧,魏淑子看也不看,旋身一匕首戳上他的颈侧。刘廷厉声大叫,颈部的肌肉呈流水状蠕动,没等魏淑子拔出匕首,他就转身掐出魏淑子的腰部,张大嘴,硬生生地把头往魏淑子的方向凑。 ☆、灾变十一 魏淑子只觉得气堵胸口,眼前景物募地发红。她大吼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紧握刀柄往前冲。刘廷被逼退了七八步,脚一歪,往后仰倒。魏淑子跪下来,拔出匕首,朝着头颈部位连刺三下,最后一刀戳在锁骨上方,刀刃从后颈戳出来,插进土里,把刘廷钉在地上。 正当魏淑子放开刀柄起身时,忽然觉得背后一重,是刘朝趴上来了,他露出两排森森白牙要啃魏淑子的肩膀。魏淑子用两手按住刘朝的脸颊,用力一掰,颈骨被扭断,刘朝的头颅软软垂了下来,浑身如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魏淑子心里想:总算解决了三个,有希望。 还剩下满地乱爬的小洛和五人组当中攻击力最弱的小王。刘廷虽然被钉住,但是手脚还在扑腾,不能轻易拔下匕首。魏淑子当即立断,跑到小商身边,拔出钢钎,一根从小洛的肚腹穿过,另一根像串烧烤一样从小王的侧腰捅进去,穿透大腿内侧,钢钎头扎进土里。 魏淑子穿刺小洛和小王的时候,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爽快,看着在被钉在地上扭动挣扎的小王,听他发出仿佛低泣似的悲鸣,魏淑子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有种强烈的冲动。她舔着下唇朝小王走去,伸手往他心口一抓,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小商大喊:“不要靠近他!” 话音没落,一条触手贯穿了魏淑子的手腕,魏淑子先是怔愣了两秒钟,痛感如电光火石般蔓延开来,她吃疼大叫。 鬼脸长在小王的背部,小王背对小商站立,当魏淑子接近小王的时候,从鬼脸上冒出许多触手,小商看得一清二楚,可是魏淑子毫不知情。当小商提醒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条触手在穿过魏淑子的手腕后迅速拉长,沿着手臂一圈圈往上缠绕,又有更多触手从小王的背后延伸出来,缠住魏淑子的两腿和颈子。魏淑子拼命想要甩脱,可是这些触手就像蟒蛇缠裹猎物一样,越是挣扎,它缠得越紧,怎么甩也甩不开。 与此同时,除了小洛以外,另外三个被魏淑子下了死招的流氓兄弟也都站了起来,他们一个被捅破太阳穴,一个喉咙被刺穿,还有另一个连颈骨也断了,竟然还能爬起来。这根本就是一群打不死的怪物!魏淑子忍不住爆了句国骂,几乎绝望了,她垂下双手,瞪大两眼,决定看清楚自己会被怎么弄死,是被勒断气,还是被触手捅穿? 触手越收越紧,看来是准备把她勒死,魏淑子喉咙受压,脑部缺氧,意识逐渐模糊,很多人的脸像跑马灯一样闪过眼前,熟悉的景象过去后,依稀看见一片黄橙橙的油菜花田,五六个孩童在花田里追逐嬉闹。 在记忆中,魏淑子从没有过这么天真无邪的童年,然而这幕温馨的景象却总出现在睡梦里,连临死前也要不甘寂寞地冒出来现一现。 就在魏淑子即将神游太虚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只要照我的话做,你就有救了。” 这句话刚说完,魏淑子的眼前弥漫出一片血红的颜色,这片血色旋转翻腾,形成巨大的漩涡,把飘散的意识全都吸回脑中。魏淑子猛然张开双眼,视线内的景色依然泛着淡淡的红光,她转动头部,只见张良、炮筒两人朝这边跑来。 张良扯着嗓子大喊:“照我的话办,快削下鬼脸!”说话的同时,甩手投出一柄斧头。斧子打着旋朝魏淑子飞去,削断了缠住她颈子和手臂的肉条。 魏淑子猛地抽了口气,闭嘴憋住,瞪大眼,从怀里掏出一根带锯齿的链子——是她从链条手那里缴获的方便武器。用链子把缠在腿上的触手捆成一束,攥紧把手往两头交叉拉开,细链被拉成一条直线,所有的触手全部被勒断。 魏淑子连退两大步,终于把憋在喉咙口的气长长吐出来,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并不断地甩头让脑袋恢复清醒。 张良和炮筒已经赶了过来,张良两拳把黄飚揍倒在地,一脚踩他的后颈,一脚踩屁股,大掌抓住鬼脸往外拔出,另一手抄三棱刺平贴背部将鬼脸削开。黄飚不动了,身体急速萎缩起皱。而被割下的鬼脸又改变形状,变成一条长有三尺的巨大肉虫,肉虫的虫体上裂开数个口子,内部皮肉像花苞绽放一样整体外翻,露出一排排尖牙,朝张良的手上吸去。 张良把肉虫甩落在地,先用刺刀砍成数段,然后用脚跺烂。肉虫发出“唧唧”的嘶叫声,转瞬化成一滩粘稠的绿水。那边炮筒也摆平了刘朝,正把刘廷摁倒在地。 有他们在,魏淑子大可以安心休息,但她静不下心来,只觉得莫名恼怒,情绪高涨,急需找一个发泄渠道。魏淑子抬起手,拔出贯穿腕部的肉条,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走去拿斧子。斧头掉落的地方离小洛较近,魏淑子紧握斧头走到小洛身旁,一把抽出钢钎。 小洛一得到自由立刻龇牙咧嘴地朝魏淑子扑上来,魏淑子举起斧头劈上他的腰椎骨,小洛折成两截跌了回去,鬼脸上果然又冒出一根根触手,弯弯曲曲地朝魏淑子身上卷。 魏淑子一把捞住五六根触手,在手上绕了两圈,使劲往后拉,把鬼脸拉得几乎脱离人体,接着仿照张良,用斧头紧贴着小洛的背部,将鬼脸齐根削落,甩在地上用斧头一阵猛劈,鬼脸被砍得稀烂,连同触手一并融化成肮脏的绿水,魏淑子的火气也泄了,回想刚才那阵几近失控的情绪波动,不由出了一头冷汗,不知道会不会被疫气感染。 解决了小洛后,魏淑子还想对被插在地上当烧烤串的小王下手,但是张良早已处理完毕,小王仍是被串在钢钎上,姿势没变,却与其他四人一样,都成了皮肉萎缩的干尸,再也动不了了。 魏淑子长出一口气,斧头脱手落地,她两腿一软,朝后躺倒在烂泥地里,精神一放松,剧烈的疼痛感一下子遍布全身,魏淑子紧紧握住出血的手腕,勒在伤口上方止血,疼得脸部肌肉直抽动,她也不忍着,放开嗓子叫喊:“疼死了,真是倒霉!疼死我了!” 喊疼是种宣泄。魏淑子捂住眼睛,疼得咧歪了嘴。 就在这时,脸上忽然一凉,魏淑子被刺激得打了个寒噤,忙移开手,就见张良蹲在头前,手拿矿泉水瓶,把瓶里的水浇在她脸上,水里有沙石,还有泥土的腥味。 张良问:“清醒了?” 魏淑子问:“这是什么水?矿泉水?” 张良说:“怎么可能,刚在河里打的。” 魏淑子又问:“哪来的矿泉水瓶?买的?” 张良说:“河边捡的垃圾。” 魏淑子还问:“如果河边没有矿泉水瓶,你是不是打算拖我下去洗个澡?” 张良咧嘴一笑:“好主意,你想洗澡?现在去洗也不迟,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魏淑子说:“我以为你只是有暴力倾向,没想到还下流。” 张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拍她脑袋,但是没拍下去,而是在她的短毛上撩了撩,把刘海全都抹开,露出凸起的宽脑门。 “我看你才下流,才多大就满脑子□思想?我说帮你,是帮忙把你扔进河里,不是要帮你洗澡,你真变态。”张良用手指点点魏淑子的脑门,动作很轻柔。 魏淑子情绪不佳,冷笑着讥讽他:“是啊,反正你对女人没兴趣,高大俊男才对你口味。” 张良眉头一竖,低骂:“疯话?贱嘴!”然后看向魏淑子血淋淋的手腕,什么也没做,站起来拍拍屁股,朝小商走过去。 魏淑子算是出了口气,心情稍有好转。没过一会儿,张良提着黑皮包走回来,往地上一坐,从包里拿出急救用品,帮魏淑子处理伤口。 魏淑子不领情:“假惺惺。” 张良没理她,对炮筒说:“苗晴她们在废庙,你先带小商过去,等会儿胖子和瘦皮猴也会带刀疤他们去那里会合。” 炮筒扶起小商,问张良:“良哥,你呢?” 张良说:“丫头伤太重,我带她去趟医院,不然这手要废了。” ☆、灾变十二 炮筒干脆得很,点头说好,背起小商走了。 张良帮魏淑子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问她:“你腿上也有伤,能不能走,不能走我抱你。” 魏淑子闭上眼睛做了两次深呼吸,攀着张良的肩膀站起来,倒也没逞强,直说:“还没到那个地步,扶我一把就行了,没想到削鬼脸就能解决,靠!前面力气全白费了,怎么就没想到?” 张良说:“谁能想到?我们在地下林园碰见马天、三牙和卞锐,那三人跟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怎么打也打不死,骨头断了还能站起来,胖子肚子上的肥肉被活生生咬下一大块,我们也是折腾了老半天才偶然发现窍门,不然还有得耗。” 魏淑子琢磨了一下,喃喃问道:“为什么鬼脸削了就能制住他们?这是什么原理?” 张良说:“先别想这个,治伤要紧,手腕被穿了个洞,不好好整治,将来活动成问题。” 魏淑子看向五具不成人形的干尸,问:“这些尸体怎么处理?不能摔这儿不管,被发现就是杀人抛尸,我们一个跑不掉。” 张良说:“不用你烦,警方已经派特案组过来协助救援,我会把大概情况告诉周坤,由她来处理就行。周坤你知道?” 魏淑子轻笑:“刑警大队模拟画像专家,乖乖,你们在警察内部也有关系?不得了。” 摩托车就停在不远处,张良骑车载魏淑子到附近医院挂急诊。本来这伤要留院观察,但是病房床位全满,还有很多病患在病房外和候诊大厅搭起了铺子。魏淑子让医生仔细处理创口,因为没伤到骨头,清创后止血缝合,上药包扎,注射破伤风针,开了输液单和内服药,也就算打发了。 魏淑子坐在输液室挂水,张良说要到外面抽烟,出去没几分钟就拧着一大包东西走回来,往魏淑子旁边一坐,从袋子里掏出盒装牛奶和面包扔她腿上。 “贩卖机里面的,你还没吃晚饭吧?” 魏淑子正饿得慌,见了食物两眼发光,一把抓起面包,咬开纸袋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张良看她的吃相觉得挺乐,顺手捞过牛奶盒,拔下吸管插好,再递回去。魏淑子一点也不客气,把面包全塞进嘴里,接过牛奶就喝,被噎得直打嗝,是真的饿狠了。 张良帮魏淑子拍背,也拿出面包干啃起来,边吃边盯着魏淑子上下打量。魏淑子把牛奶喝光,捏扁包装盒,随手投进垃圾桶里,转头看张良,拧起眉头问:“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 张良撇嘴一笑:“看你浑身臭泥,对面有澡堂,等会儿去擦把身换件衣服。” 魏淑子无所谓:“脏就给它先脏着,反正干净了还会脏,没必要多费事。” 张良两三口吃完面包,随手在裤子上一擦,托起下巴看魏淑子:“你好像很习惯这种滚泥地的生活?” 魏淑子随口说:“是啊,山里出来的,猪圈钻惯的,烂泥地天天滚,不算什么。” 张良指指她的手腕:“不疼?” 魏淑子咧了下嘴:“疼,怎么不疼,现在好点儿,刚才疼得命都要送去半条。” 张良摇摇头:“看不出来,我看你挺耐操的,还敢用伤腿踢人,也没见你疼得死去活来。” 魏淑子按住胸口:“这里头在死去活来,你看不到,有时候死去活来的感觉也是种享受,受疼就像你抽烟,是会上瘾的。” 张良拍着她的肩膀大笑,满大厅的病患都朝他们看,张良压根不管别人的眼光,眼神炯亮地盯着魏淑子,盯了很长时间,然后笑着说:“丫头,我发现我挺喜欢你的。” 魏淑子也盯着张良的脸看了很久,诚心实意地说:“张良,你很会打架,有实力,在这点上我服你,愿意认输,但是你这个人,我不喜欢。” 张良没生气,反而饶有兴味地问:“哪边不喜欢?说来听听。” 魏淑子也不跟他打马虎眼,直白地说:“你不像人,第一印象太差,而且你养鬼,跟还魂鬼打交道,同情他们,今晚的局面,有一半是你们自己造成的。” 张良嗤笑:“就这个原因?跟我张良本身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跟你不喜欢的沾上边,你都有意见是吧。” 魏淑子说:“个性能磨合,缺点能忍受,但是根本思想和观念不同就没办法调和,这整个白伏镇都招人厌,邪门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张良说:“我看你对苗晴不错。” 魏淑子老实坦白:“因为她的长相性格和言行举止跟我一个好朋友很像,我朋友死了,本人没得看,看看有共通点的苗晴也是个安慰。” 张良说:“你倒是坦白得很。” 魏淑子说:“我不喜欢扯谎,尤其是没必要的谎。” 张良拆她的台:“可是大家都觉得你满嘴跑火车。” 魏淑子拿沾油的手把刘海往后一抹,用眼角瞧着张良上下看:“你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少自作多情。” 张良的拳头又发痒了,越跟魏淑子相处,就越是欣赏她,但越听她说话,就越想K她。魏淑子这种性格会有知心朋友?简直是笑话,朋友都给得罪光了!张良忽然想到了自己,也是嘴欠人横,脾气一上来就脑抽,兄弟们跟着受了不少冤枉气。 张良低头沉思,自问是否有必要反省反省,想了半天,突然觉得这性格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就该有血性,能接受才是真朋友,忍不了就滚蛋。这么一想,张良也不纠结了,再看魏淑子,神态间果然有他年轻时的影子,又觉得可爱了几分。 水吊完,魏淑子也没喊护士,自己拔了针头,捏住腕部止血。张良一手拎东西,一手拽着魏淑子的胳膊,把她拉站起来。走到急诊室门口时,魏淑子才突然想起来问:“你没受伤?” 张良得意地歪嘴笑:“毫发无损,连擦伤也没有,怎么?你妒忌?” 魏淑子偏头做了个吐口水的动作。张良在她侧脑门上弹了一下,又把大手按在她的头顶使劲搓了搓,把满头乱稻草搓成了鸟窝。张良以前不明白叶卫军怎么总喜欢搓李安民的头,这会儿有点心得了,手感不错。 张良载魏淑子直飙土地庙,在路上放起嘈杂的重金属摇滚,把经过改装加强的前照灯开得大亮,一路喧嚣碾压。地痞五人组的尸体还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地里,鬼脸被消灭后,游魂又出现在曲月河边。 张良回头对魏淑子说:“给你看个好玩儿的。”他转动车把,加速冲进野鬼群中,野鬼接二连三地发出尖叫声,朝两边奔逃,纷纷隐没于黑暗中。被强光照射到的野鬼瞬间化成青烟。摩托车在河岸狂飙,周围烟雾缭绕,仿佛闯进一片飘渺水云间。 张良的行为就像闯进鸽子群的小孩,看所有鸽子同时扑翅起飞就觉得兴奋。魏淑子也喜欢干这种事,看着鬼群四散奔窜,她有种出了口恶气的快感,不过嘴上还是多嘀咕了一句:“你真无聊,不怕被恶鬼攻击?刚才李安民差点被水鬼拖下河。” 张良说:“那是她,没用,我不一样,它们不敢。” 魏淑子冷哼:“你那个好兄弟长毛男还上了你大妹子的身,呵呵,你们同情他,他却恩将仇报,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没?” 张良说:“话别说得太早,反常行为总有个原因,如果真是无缘无故起了坏心,看我不把他剁碎了当饲料。”说完阴冷一笑,还舔舔嘴唇。 ☆、灾变十三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_^谢谢一直看一直支持和留言的朋友,每一条评论都很仔细地看过,知道大家喜欢,就觉得很有动力了,虽然是冷文,但也想努力把故事编好玩点,谢谢魏淑子听他的语气没有惋惜痛心,反倒还颇为期待:“我以为你把这些活老鬼当小蜜,所以才愿意包养它们,我错了,我看你是把它们当玩具,我把你的玩具弄坏,所以你才发那么大的火。” 张良忽然双手脱把,回身在魏淑子的脑门上敲了一下,车身剧烈摇晃,张良把双手往怀里一揣,偏身往右,摩托车车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依着惯性往前高速滑动。魏淑子蜷起腿,为跳车做准备。张良没给她表演的机会,又把身体往另一侧倾斜,车体倒向左侧,打着旋拐了个弯,当车速减缓时,张良握车把稳住车身,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朝前开,偏头恶劣地问:“怎样?刺激不?我的技术还不赖吧?” 魏淑子放下腿,踩在脚踏子上,伤口因用力而发疼,她用包着纱布的那只手重拍坐垫,咬牙切齿地说:“一般般!这破机车性能太烂,就算你张良本事再大,也玩不出滑翔机来!” 张良放声大笑,一手摸鼻子,干干地问她:“丫头,你有没有谈过对象?” 魏淑子没反应过来,张良接着说:“肯定没谈过,瞧你这怂鳖样。” 魏淑子笑:“我没谈过不奇怪,你没谈过才怪,不是阳痿就是GAY。” 张良把车身左右摇晃,魏淑子不得不抱住他的腰维持平衡。张良乐得很,瞥了她一眼,小声说:“我可以考虑交你这个朋友。” 魏淑子脸色大变,惊悚地说:“别,大叔,你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你,我对男人的身体没兴趣,皮肤不够细致,曲线不够优美,你想体验做男人的滋味也不用通过□生活来实现。” 张良诧异莫名:“你怎么跟死猴子一样,满脑黄毒啊!我说交个朋友,不是上下级关系的那种朋友,你扯什么性……性……” 魏淑子替他省了事:“□,雌雄异体动物配种,具体操作方式是……” 张良脸上一热,忙打断她:“够了!操,我真他妈脑抽了要跟你谈这个。” 魏淑子对他过分羞涩的反应感到不解:“两□配是大多物种繁衍生存的必经过程,有什么不能谈?本来就是很值得研究的行为活动,我对生命科学有涉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尽管问,我尽量帮你解答。” 张良对她竖中指,狠狠吐出两字:“闭嘴!” 魏淑子难得好心一回,结果好心被当驴肝肺,她也就懒得啰嗦了。 赶到废庙已接近十一点,庙外插了一圈桃枝,地上有硫磺粉的痕迹,应是困灵阵之类的道家阵法。张良把摩托车停在阵外,和魏淑子一起进庙。 庙堂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除了自己人,还有去游戏厅砸场子小高等地痞流氓,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被麻绳捆成一团丢在角落,秃子和瘦皮猴蹲在两边看守。 地下铺着一块块野营垫,躺着的伤员有小商、苗晴、刀疤和胖子,炮筒一直坐在苗晴身边嘘寒问暖,李安民照顾其他三人。 张良扶着魏淑子走进来后,炮筒苦着脸抬头,蔫蔫地唤了声:“良哥。” 魏淑子看他表情不对,连忙挣开张良的手走过去。苗晴双眼紧闭,脸色发青,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摸额头和手脚,皮肤冰凉,呼吸沉重。 魏淑子看向李安民:“不是要驱鬼的吗?” 李安民说:“用了引灵术和一些传统手法,没成功,魂气被封闭在人体内出不来。” 魏淑子问:“没别的办法?” 李安民说:“应该有,但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没人能搞定,要等卫军哥和黄半仙回来再看。” 炮筒用拳头砸手掌:“叶哥联系上了,过不久就回来,但他说苗姐这情况,恐怕非得半仙出马,但半仙死活就是连不上。” 张良往小商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腿,问:“你就没办法?不是那只老狐狸的得力助手吗?连只大元也搞不定?” 小商细声细气地说:“上身是主动行为,但是上了身赶不走可不一定是大元自己愿意的,人体阴阳经络分布,阴气弱小的鬼魂一旦进去,想出来可不容易,这事儿非得半仙亲手处理,除了他……”说到这里,小商看了魏淑子一眼,笑笑,接着道,“除了半仙,没人了解苗晴的人体内部构造。” 魏淑子问:“难道你们那个半仙学过人体解剖?” 小商说:“宏观意义上的内部构造指的是人体内器官血管的分布与骨骼皮肉构成,我指的是从中医学角度来研究阴阳脉络的分布。” 魏淑子对中医外行,她摸摸苗晴冰冷的手,问小商:“这么一直昏迷不要紧?要么送中医院去看看吧。” 话刚说完,苗晴发出轻微的打鼾声。炮筒瞟了魏淑子一眼,表情木讷地说:“她没昏,只是太累了,睡得沉。” 魏淑子无语,原来只是在睡觉,那炮筒一副如丧考妣的苦逼神情又是为哪般? 李安民说:“短期内没有大问题,苗姐可以通过药物暂时控制恶性发展,但是外侵魂气淤积在体内会阻滞气血循环,长久下去有可能造成躯壳局部损坏,尤其在大元的魂气当中掺杂了疫气,一旦疫气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兄弟们一商讨,还是得等叶卫军先回来再说,老叶和半仙是结伴外出的,半途分道各干各的事,也许叶卫军对黄半仙的去向有谱。于是他们把苗晴的事放着,先整理近来一系列灾变的线索。 张良让秃子和瘦皮猴把小高带过来,小高被松了绑,往张良脚前一摁,脸色煞白,话也不会说了,哆嗦着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声“良哥”来。 张良一脚把小高踹倒在地,麻绳两头一绕攥在手里,照着他身上猛抽,小高抱头在地上打滚,哭爹喊娘地求饶,他叫得越大声,张良抽得越狠。小高咬着嘴唇不敢叫了,张良又继续抽了十来下才收手,小高的脸上身上被抽出道道血痕。 张良把麻绳往后一扔,对小高勾勾手指:“过来,到我面前来。” 小高像狗一样爬了过去,张良抬脚踩上他的肩膀,歪嘴邪笑,阴阳怪气地问:“听说你的卵蛋被我家小妹踢碎了?左边还是右边?” 小高额上冒汗,惨无人色,两手下意识地交叉在裤裆前,支支吾吾不敢说。张良看向魏淑子:“你那天把他哪个蛋给下了?” “两个一起顶的,一个也没碎,顶多肿半个月,真没了金蛋银蛋,他哪还有底气再找上门?恐怕走路都要夹着腿。”魏淑子的刻薄烂嘴损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 张良对魏淑子的配合很满意,呵呵一笑,抬脚在地上跺了两跺:“小高,你砸了店门,伤我兄弟,看在咱俩相识一场,我算便宜点,给你留一颗蛋保香火,你是要留金蛋还是要留银蛋?” 小高要哭了:“良哥,你别,这回真不是我自愿的,我这不……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吗?姓卞的非掐着我来找你们麻烦,马天三牙他们跟吃错药似的,也不肯听我的话,跟前跟后围着姓卞的打转,再说真不是我带的头,我是两边难做啊!” 秃子给他作证:“良哥,他说的应该不假,是小洛他们起的头,刀疤是刘家兄弟放倒的,小洛、黄彪、小王和刘家两兄弟连自家人也开揍。” 小高忙说:“我也被小王揍得不轻啊,不知道他们发什么病!良哥你看。”他掀起背心,上身有大片血瘀,是小王用头撞出来的。 张良撑起额头思考,魏淑子看出来了,他不是在思考,是因为找人出气被紧急拉刹车,所以脑子突然短路。 魏淑子跟李安民商量了一下,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一处,先向秃子和小高团伙询问游戏厅斗殴的战况。得出的答案大致相同:两边对上没多久,小洛、小王、黄彪和刘家兄弟开始发狂,不分敌我乱打一气,刀疤体力透支,秃子一个人没拦住,在后院被黄彪揍倒。张良等人回来时,游戏厅里已是遍地残兵败将。 ☆、灾变十四 再说张良一行在地下林园遭到卞锐和三牙的突袭,缠战过程中,胖子被三牙咬伤。张良察觉到两人不对劲,又因瘦皮猴迟迟没追上来,就让胖子回头找人。谁知道瘦皮猴遇上异变的马天后一溜烟逃了,结果胖子倒了大霉,在寻人时跟游荡的马天撞了个正着。 胖子虽然战力不佳,但为人机灵,头脑特别灵活,他发现每当马天进攻时,背上的鬼脸都会有相应的起伏,或凸起、或左右蠕动,像是在控制人体的动作。于是胖子以身试险,牺牲肚子上一大块脂肪,在马天弯腰撕咬的时候,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把他背上的鬼脸割下。 这一割,马天果然就瘫了,全身皮肉萎缩,形似一具干尸,而被割下来的鬼脸变成粗长的肉虫。胖子把肉虫切成几段,虫体很快就融化成一滩污水。之后胖子浴血折返斗殴现场,把这个重大发现及时通知张良和炮筒,才让他们能尽快解决三牙和卞锐,得以在危难关头救了魏淑子和小商。 瘦皮猴恬不知耻地拍着胖子的大腿,对魏淑子说:“没我胖哥,你完了,他这是舍己为人,是曲线救国啊,还不过来道个谢?” 庙堂里没人理他,魏淑子连看也懒得看一眼。胖子隔着绷带捂住伤口,冲瘦皮猴翻白眼,忍着疼嘲他:“得了吧你,套着条松垮垮的三角裤在广场上裸奔,你当你是超人还是蝙蝠侠?我胖子比不上你,你最牛,胆儿最肥!哥们儿们都甘拜下风,够义气啊。” 炮筒轻笑一声,笑声中带有不屑的意味,张良半字没吭,像弥勒佛一样坐得四平八稳,脸色够阴沉。小高团伙没立场发言,个个缩脖子耸肩。其他人只当瘦皮猴不存在。 瘦皮猴讨了个没趣,皮笑着说要去外面把风,就哼着小曲出去了,也没人拿他当回事。魏淑子看着挺诧异,张良那么重兄弟情义,怎么会把瘦皮猴这种没品没胆又好色的败类留在身边?她以为张良要发火骂人,结果张良连屁都没放一个。 李安民看出了魏淑子的疑惑,凑在她身边小声说:“幸亏你那天揍的是猴子,换了其他人,张良不会拍你一脑浑就了事。” 魏淑子明白了,张良从骨子里就瞧不起瘦皮猴,只当个打工跑腿的来使唤,既然没抱什么指望,自然不会失望火大,早知道他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胖子倒是被气得不轻,平常他都跟瘦皮猴一起当班,两人见面就互损,损多了也就亲近起来。 根据小高团伙的描述,变异的卞锐、马天等人都注射过一种被称为“蛲虫”的新款毒品,抛货的毒贩说,蛲虫是一种渐层性发作的药物,能使人的精神长期保持亢奋状态,随着心情起伏持久发挥效力。 卞锐等人起初并没有任何反应,认为蛲虫是骗人的假料,也没有放在心上,但随着时间推移,吸过毒的人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情绪暴躁,甚至失控发狂。身体上的症状则是长出龟壳纹的黑斑,双目翻白、皮肤泛灰、青筋暴起,会不自觉地流口水,与狂犬病患者的症状相类似。紧接着就是身体的某部位凸出,形成肿包,凸出部位大多在前胸和后背,最后肿包畸变,生成鬼脸。 炮筒说:“我们在地下林园见到卞锐他们时,三人背上都长出了鬼脸,除了卞锐还有少许意识,马天和三牙已经彻底变成了没思维的怪物,见人就抓咬,真他妈跟生化危机里的丧尸一个德行。” 李安民说:“变成一头凶残的怪兽也没比丧尸好哪里去,那药有问题。” 胖子插了句嘴:“难道那药是T病毒?”他也看过生化危机。 张良、炮筒和李安民同时看向小商,小商低头沉思,只说了句:“跟病毒应该没关系。” 魏淑子说:“那鬼脸会变成虫,马天曾吐出过一条小肉虫,畸形怪物的手掌也变成了虫子,这不可能是巧合,之间肯定有密切的关联。” 小商不表态,眼神若有所思,也许是考虑到外人在场,不方便把话说明白。魏淑子暂不追问,转而问小高:“你们这些兄弟当中还有没有K过药的?” 小高摇头:“那玩意儿贼贵,只有跟卞哥铁杆的兄弟才有得分,我本来也能沾光的,不就……被你踢得在床上躺了几天,还没来得及享受呢,呸呸,不是享受,是他妈遭罪,幸亏有你那一脚,不然我也跟着遭罪了。” 魏淑子不跟他废话,又问:“除了老狗,贩药的还有谁?供药途径是什么?” 小高哎哟了一声,摆手道:“真不晓得,白伏镇只认老狗,有他在还有别人分的份儿么?他上头有谁,走什么途径,真不是我们这些人能了解的。” 这时苗晴低吟了一声,手脚不自主地抽动起来,炮筒连忙回身压住,一遍又一遍轻抚她的额头,附在她耳边柔声安慰:“我在这里,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啊?” 苗晴的表情显得很痛苦,双手紧紧捂住腹部,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炮筒抱着苗晴轻声安抚,视线定在苗晴的脸上,看得十分专注,好似除了她,再也感受不到别人的存在。苗晴强直性痉挛了一阵后逐渐平静下来,仍然没有醒,而是斜靠在炮筒怀中继续沉睡。 魏淑子有些担心了:“真的没事?这么着都不醒,别真是昏过去了。” 李安民说:“没事,苗姐有轻微的深度睡眠综合症,疲累时特别难醒,常有的事,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关系。” 炮筒转头看李安民一眼,又对魏淑子点了点头,表示李安民说的不假。 众人在庙堂里捱了一夜,刚到凌晨四点,张良就让小高带人滚蛋。把外人清了之后,小商这才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那种新品药物应是植入魂气的媒介,而被植入的魂气与疫气是一个来源。” 魏淑子说:“从没听过有这种手段,你的意思是有人从黑老鼠身上提取了所谓的疫气,再通过注射或服食方式强行植入人的体内?” 小商说:“原理差不多,但魂气不一定是从黑鼠身上提取的。” 魏淑子问:“除了黑鼠,难道地底还有别的什么怪物?” 小商摇了摇头:“很难说,祭坛底下不是我能探知的空间,到目前为止也只知道有鼠害,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疫气不仅对人有影响,对鬼魂同样也有影响。” 李安民接道:“曲月川的阿飘不会无缘无故袭击我们,怀疑他们吸收了疫气之后,正在逐渐厉鬼化,近来镇上人心浮躁,冲突不断,染病的人也越来越多,在患者当中会不会有异变出现也是未知的情况。” 小商提议转移地盘,如果李安民的推测成真,那这座废庙在不久之后也会沦为险地,必须有一处能彻底隔断外祸的安全空间。小商先让秃子和瘦皮猴两人去买生活必需品,由张良、炮筒分批搬运。 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完之后的那个夜晚—— 李安民递给魏淑子一杯水和安眠药,魏淑子立即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小商还没有完全信任她,想进入秘密基地,必须服药昏睡。 魏淑子说:“安眠药我可以吃,你们谁能给我切实的安全保障?” 张良抢在所有人之前说话:“我就是保障。” 魏淑子失笑:“你?没有比有还可靠。”话说完,很爽快地从李安民手里捞过安眠药丢进嘴里,凉白开送下,然后往地上一躺,以两臂为枕头,就这么睡在别人脚边。 张良往魏淑子头前坐下,笑着说:“我亲自搬你的人和你的行李,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 魏淑子说:“等我醒过来,身上没跌打损伤了你再讲这话,别中途脱手摔一摔,我得罪过你,正好能趁机出口恶气。” 张良无声地骂了句脏话,用拳头轻抵她的脸。魏淑子把张良的手推开,翻身背对他,闭上眼睛假寐。张良的手悬在半空中晃了会儿,然后,轻轻地从魏淑子的头发里捡出一根枯草。围观群众的眼珠子全掉了,苗晴在睡梦中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魏淑子对安眠药的耐受力很强,意识虽然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但是感官却特别敏锐,她知道防空洞里有条直达地底的通道,在进入那个通道之后,气温曾有三次变化,从热到冷再到热。 ☆、灾变十五 魏淑子就是在一片燥热中清醒,醒来后首先观察周围的环境。她睡在一张石炕上,之所以觉得热,是因为炕面温暖。头上是平顶天花,墙壁是磨平的石岩,石岩上挂满条状竹席,地面是由大石板铺成,石板间隙中有白气涌出。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石屋,无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开横条形的透气口。屋内有简单的家具陈设,照明设备是桌上的冥烛。 这间房里只有魏淑子一人,她下床穿鞋,走到门口,先通过门上的透气口往外窥视,外面岩层斑驳,光线昏暗,似是深在山洞里。 魏淑子推门而出,不出所料,屋外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溶洞,深坑遍布,暗流纵横,到处是横贯串联的岩溶洞窟,一眼望不到头。这个洞穴系统非常庞大,没人指引不仅会迷路,还会有生命危险。再回头看,原来石屋是直接在山岩上筑造出来,不止一间,而是依着岩层走势而建,形成一簇密集的石屋群。 魏淑子想观察一下附近的地理环境,刚走下台阶就听见“嘶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一看,头皮顿时麻了。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缠满了色彩斑斓的小花蛇,细长的蛇体绞缠在一起,三角形的蛇头悬浮在空中,而且全都向着魏淑子这一边转动,分叉的蛇信子迅速吸吐,发出连续不断的嘶声。 原来地底除了黑鼠,还有大量毒蛇,真是典型的蛇鼠一窝。 正在思考时,忽然背后有人说话:“这些钟乳石是蛇群的巢穴。” 魏淑子猛然转头,并习惯性地抬高两手做防卫动作。悄声无息来到身后的人是小商,魏淑子暗自惊讶,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小商朝前走了两步,蛇群安静了下来,他拿出一根手指粗细的木管竖在地面上,对着管口吹气,木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蛇群却像是有所感应似的蠕动起来,随着缓慢的蠕动,蛇群的数量急剧减少,露出大片岩石。 魏淑子这才看清,钟乳石表面布满蜂巢状细孔,蛇群有序地游进细孔里,看来钟乳石的内部是空的。 魏淑子问:“是你养的蛇?” 小商点头:“关鼠群的祭坛虽然是封闭空间,但有个供人进出的通道,少量老鼠会趁人进出时越狱,这些蛇能够帮我寻找越狱成功的老鼠。” “如果只是这种用途,不需要用到毒蛇。”魏淑子指指小商手里的木管,“你是用这个控制蛇群?这是什么?蛇笛?没听见声音传出来。” 小商解释说:“这是种传导振动的管吹,蛇收听外部讯息的方式是经由下颚骨表面接收外界声音的振动,再透过内耳的杆状镫骨传递至大脑,这些蛇经过特殊培训,敏锐度极高。” “高手,其他人呢?” “在另一间屋里,你睡得香,大家不想吵到你。”小商带魏淑子去了最靠近山壁的一间石屋,所有人都集中在屋里。 魏淑子站在门外时,屋里嘈杂热闹,张良炮筒等人似在聊天,当她推开门的一刹那,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头齐刷刷朝门口转动,视线全汇聚在魏淑子身上。 屋内光线昏暗,人的眼光闪闪烁烁,带着盈盈绿光,在这一瞬间,魏淑子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群人,而是一窝野兽,与张良初次见面时也有类似的压迫感。 这间石屋空间较大,内部空空荡荡,没有家具用品,只在角落里摆设了一座木制神龛。地面和墙壁上刻满古朴的图案,从凿痕来看,年代相当久远,铁门倒像是为了需要后装上的。伤病号顺一排躺在棉垫上,张良和兄弟们围坐在屋子中间玩扑克,行李箱包全堆在屋子一角,其中也有魏淑子的行李。 苗晴醒了,半靠在墙上与李安民聊天,脸色仍有些发青。 魏淑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关心:“怎么样?感觉好点儿了?” 苗晴冲她一笑:“还行,就是运动机能还不协调,你呢?”说着,眼神移到她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还行,不算大伤。”魏淑子坐在苗晴脚边,李安民顺手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这时,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卡通电音——“bia bia bia”,像是幼儿学语的声音。李安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上触屏,弹出即时新闻:白伏镇新城区曲月桥市民广场发生群体斗殴事件,三人死亡,六人受伤,斗殴原因正在调查中。 还有一条感染疫情的数量统计,截至今日,白伏镇内的染病人数已达到76人,按照上面的一贯作风,这只是保守统计,实际人数远不止76人。 李安民上下拖动新闻条,对众人说:“专家表示疫情已得到良好的控制,研究取得重大突破,不久将有专治VWT变种病源的特效疫苗问世。” 炮筒撇嘴一笑:“就吹吧。” 魏淑子对李安民说:“信号真不错,在地底还能接收到。” 李安民说:“我们所在的位置接近地面,再深入就不行了。” 魏淑子啧啧有声:“没想到白伏镇地下有庞大的洞穴系统,这么多年来居然没人发现,不可思议。” 李安民说:“出入的通道有限制,没人带路,谁也进不来。” 魏淑子问:“祭坛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小商说:“现在进不去,出入口被封死,内部充满疫气。” 魏淑子想了一会儿,说:“看来还是个隐患,根除不了?” 小商无奈笑道:“能根除早就根除了,我们在这里守着,也只能防止疫情向外扩散。” 魏淑子问:“为什么不求援?依靠国家的技术力量也许能找到突破口,这责任本就不该由民间组织来承担。” 小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道:“国家有国家机密,行业也有行业机密,白伏镇地下有祭坛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天带你过来是阿良下的保证,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张良阴笑:“放心,她是我的人了,还有机会乱说吗?” 魏淑子又被他的笑脸给渗到,抖了三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两个穿警服的人,一个是久未露面的叶卫军,另一个俊逸挺拔,正是周坤周警官,她虽然是女性,却是十足的俊男外貌,不管是面部五官还是身材都看不出一丝女气,举止自然得体,完全没有刻意造作的成分。 叶哥一回来,所有人都起立问候,屋内气氛立刻就活跃了起来,张良和炮筒两人显得特别开心,张良也不把阴阳怪气摆脸上了,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张良给周坤介绍魏淑子。 周坤笑着说:“老王我认识,也听过你的名字,听说你常年在外,很少回馆,去了几趟也没见到你。” 魏淑子咧了下嘴:“我也听过周警官的大名,可不晓得你是被安插在警方的眼线,我刚才还说你们是民间组织,看来水挺深。” 周坤依旧是笑,魏淑子也笑,两人伸手交握,似乎彼此看对了眼,一见如故。 李安民走到叶卫军身边,脸色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人多的关系,再加上前不久才为了叶卫军跟张良拌过嘴,她有些拘谨,只是拉着叶卫军的手晃了晃,低声说:“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的朋友,觉得咱写文看文之间,就已经成为了朋友,我依存各位的留言找动力,看到对人物啊情节啊等方面的感想就会很开心了,也确实是很喜欢构思故事,我喜欢的男女主相处模式其实很简单,不容一粒沙。趁着过年,给大家讲一件囧事。有天,张良在值班房睡觉,愣头小哥死命敲门,在外面大喊:“不好了,良哥,老板娘找上门来了!”张良这人呢,脾气本来就不好,睡觉时更糟糕,他睡不沉,但是讨厌休息时被人打扰,躺在床上就吼:“哪个老板娘?他妈的叫她滚!”外面没声音了,兄弟们都怕张良发火,他一发火,谁还敢说话?隔了大约有五分钟,愣头小哥把救星苗晴搬来了,这游戏厅上下能跟张良没大没小的就只有苗美人,张良宠妹妹是宠出名的。苗晴直接推门进去,照着张良的屁股就拍了一巴掌,把张良拍跳起来了,苗晴是断掌,打人特重。张良捂着屁股直叫:“我又给你拍死多少细胞?”苗晴单手叉细腰,没好气地说:“相好的找上门来了,你还睡?大胖他们撵人撵不走,就等你出去处理。”张良惊悚得一米,他哪来的相好?他看到女人就离八丈远好吧!(家人除外)于是进大厅一看,乖乖,一排女人堵在柜台前,环肥燕瘦各不同,八个!张良他一个都不认得。“干嘛干嘛?造反了我日!”张良挠着后脑,下床气还没清,张口就带脏字,他有火发不出来的时候,就只能骂脏话泄愤。八人当中看着最年长的那个女人扭着腰迎向张良,娇嗲嗲地唤:“哎哟,良哥,你可总算来了。”老娘们儿风骚得很,涂红抹绿,细腰肥臀,一看就是能生的,身上还有股浓浓的香水味。张良连打喷嚏,忙朝后退,朝着徐娘大吼:“别靠过来,你谁?什么玩意儿?”苗晴在旁边介绍:“前面洗头店老板娘。”胖子小声嘀咕:“又是老板娘,良哥整一老板娘杀手啊。”老板娘西子捧心,跺脚说:“哎哟良哥,是我玉蛾啊,你还到我店里洗过头,我店里全是姑娘家,你就偏要找小弟帮你洗,你记不得啦?”张良真记不得了,一点儿印象也没,平时洗剪吹都是苗晴动手,貌似是有那么几天,苗晴出去办事没回来,他就在大街上随便找了一家理发店,至于店里有什么人,完全没在意。老板娘看起来对张良确实有意思,良哥在三官街这一带名气大嘛,人又俊又能打,酷帅狂霸叼一样也不缺,女人见了是又怕又爱。所以老板娘子想趁机肉麻两句搭搭关系。可惜张良不领情,直接叫她有话快讲有屁快放。“两分钟,不放滚蛋!”张良是超级没风度的,看陌生女人没一个顺眼,苗晴说这女人是相好的?他烦得要死,恶心得想吐,恨不得抄扫帚赶人,张良就不喜欢自家地盘沾上陌生女人的香水味,他就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臭,闻了就想打人。老板娘看张良黑脸如煞神,也知道这男人不好勾搭,翻翻白眼,开始说正事儿,这事儿,说起来太不上道,张良听完之后真想把瘦皮猴塞缸里,对瘦皮猴,就是这死色鬼搞出来的糟心事。张良旧城区名气大,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瘦皮猴喜欢在外面吹捧自己,说自己是良哥身边最亲近的兄弟,很多风尘女就冲着张良的名声跟瘦皮猴来往。一开始,色猴子也会时不时丢几百块钱当打赏,时间长了,玩习惯了,就觉得人家女人是自愿跟着他的,每次上过床也不丢钱,当然猴子不是吝啬,他腰包里有的是钱,就是想不起来丢。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是睡了就跑,小姐们就觉得他是有意白嫖,也不直接问猴子要钱,全冲着张良来了。今儿老板娘就是领着洗头小姐们来讨个公道的,当然讨公道是其次,借机跟张良勾搭是关键,总要找个由头。这会儿猴子不在,不知又到哪儿钻洞去了。胖子说:“良哥,我喊他回来,自己事自己负责。”张良说不用,直接就问老板娘:“欠了多少?”老板娘抖着白粉脸说:“哎呀良哥,这不是欠不欠的问题,我来嘛,就是帮丫头们讨个说法。”张良说:“没什么说法,猴子我知道他,不会白吃你们的。”按一人五千块钱算,当场叫胖子去银行提了三万五现金摔桌上,告诉老板娘:猴子记性不好,就怕发生这种事,早把钱丢下来了。叫她们拿了钱速滚,老板娘还要惺惺作态,张良也不理她了,对胖子说:“让她把钱收下来,不许少拿一分!”说完掉屁股走人,回去继续补觉。苗晴追在后面说:“良哥,你这做法我不赞同,哪有为这种事砸钱的?这往后你还要给色猴子擦几次屁股?”张良竖起一根手指:“就这一次,保证没第二次。”胖子连哄带赶,把几个女人送出大门。就这天晚上,张良把猴子给狠削一顿,真把他扔进缸里泡辣椒水,指着鼻子开骂:既然到处睡女人,那就别谈感情,人家洗头妹也不容易,没钱没好处,凭什么跟着你?你是有脸呢还是有能力?玩几次记得付几次的账,买卖交易要他妈讲诚信!从此,瘦皮猴嫖女人之前都先把定金给付了,立志做个有诚信的嫖客。张良就是这种人,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原则,他不嫖女人,却不反对兄弟嫖,但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上道,就算嫖,你也要嫖得上路子,嫖出技术水平来。张良还特别讲义气,但凡和他有交情的人,都是他罩着的对象。百花巷口的弹棉花师傅,旧书店的小哥,清真饭馆的老板,哪家有麻烦,只要找上张良,他都二话不说去帮忙。所以,虽然张良脾气臭,行事张扬,但愿意跟他常来常往的人还真不少,只要顺着张良的意,平时多放低姿态,就能从他身上得到大好处,张良身边从来不缺吹捧的人,就连兄弟姐妹也都处处让着他。张良不知道人家对他什么看法吗?他知道,心里门清,他不在意!家人是用来处的,兄弟朋友是用来使唤用来罩着的。张良有能力,给别人好处,他长面子,别人拿了好处,说句良哥人真不错,真胎气,这就是张良要的,他张良多牛啊,谁都来求他,他从来不求人,活在世上潇潇洒洒,想怎样就怎样。直到碰上魏淑子,张良才开始思考一些以前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才开始懂得啥叫变换立场,但变换立场也没用,丫头的为人处事比他张良更不像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既然没常理,那就一起疯到底吧。 ☆、灾变十六 叶卫军摸摸李安民的头,先是很温柔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接着说:“外面的交通要道全被封了,如果没有碰上小周,连进来都困难。” 李安民叹气:“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叶卫军说:“炮筒在电话里大致提了下,具体情况不清楚,怎么?半仙还联系不上?”他看向小商。 小商摇摇头:“你们一起走的,他什么也没透露吗?” 叶卫军说:“我们半路分家,听他说要去三峡处理一件事,具体地点没讲明。” 小商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那可能是去了璺青山,半年前收到的委托,半仙说要亲自跑一趟,后来因为杂事多,也就耽搁了下来。” 魏淑子问:“什么委托?” 小商回道:“细节不清楚,只知道和魔鬼眼相关。” “魔鬼眼”是一个洞名,开在璺青山的山体上,位于西陵峡水域的洄流带。魏淑子知道那个神奇的地方,那山洞之所以叫魔鬼眼,是因为江流会潮涌入洞中,专家称此为洄流现象,引发洄流的原因不明,很多渔船在发生洄流现象时沉没,船和船上人员全都消失在水底,有人怀疑之所以闹失踪,是因为船只顺着洄流被吸进了魔鬼眼里。 小商说:“如果半仙去了璺青山,那肯定是为了调查魔鬼眼,据说是找到了进入魔鬼眼的通道,联系不上的原因,据我推断,很可能这时半仙已经身在洞中。” 魏淑子说:“鼠害已得到控制,疫气外流也解决了,目前主要是苗姐的事紧急。” 小商说:“祭坛的安全措施是暂时性的,还没彻底解决,仍有隐患,我说过,阵眼就像是在鼠笼顶端制造了一个漏斗形的开口,第一层被破坏,下面也会受影响,就算黑鼠跑不出去,被封闭的疫气也会通过地下水脉流出,除了半仙,没人知道怎么封闭阵眼。” 苗晴接着说:“只是疫气流出还好,第一层被破坏后,祭坛顶部的透光孔打开,大多饲料顺着孔隙爬了出去,如果黑鼠因饥饿产生躁动,很有可能会从内部破坏祭阵,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魏淑子问:“什么饲料能满足那么大批量的黑鼠?” 李安民和叶卫军对看一眼,叶卫军点点头,李安民回答:“一种白伏镇特产的甲虫,叫作白伏虫,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底。” 魏淑子问:“怎么捕捉投喂?” 小商说:“不需要投喂,那种虫生长在祭坛内部,只能通过透光孔出入,应该是前人在建造祭坛时投放下去的,属于祭阵的一部分,具体来源我们不清楚。” 魏淑子不咸不淡地嘲讽:“什么都不清楚,却毫无顾虑地守着?原来你们是一群活雷锋。” 魏淑子并不相信小商说的话,但在这节骨眼上也没必要纠结在一点,她把该问的都问完后就不吱声了。 黄半仙肯定是要去找的,但白伏镇也必须要有人留守,叶卫军和李安民原来就守过祭坛,小商说他俩必须要留下来。苗晴、刀疤、秃子和胖子都受了伤,不便行动。 张良提议:“找半仙不需要人多,来来回回不方便,我带个人去就成。” 瘦皮猴连忙拍着胸膛毛遂自荐:“良哥,我跟你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胖子嗤笑一声,不给面子地说:“我看你就是想早点离开白伏镇这鬼地方,毛了吧?怕了吧?跟着良哥有保障啊。” 瘦皮猴瞪他:“死胖子,你就记恨呢吧,都跟你说了,那天是没法子,你当我没跟那怪物拼么?我是被追上去的,不是逃出去的!要不你说,我敢穿着条红裤衩在广场上招摇吗?” 胖子还想跟他顶,张良不耐烦地骂了句:“都他妈闭嘴。” 胖瘦二宝都不开腔了,胖子气呼呼地躺了回去,瘦皮猴讪笑着往张良身边蹭。 张良瞧也没瞧瘦皮猴一眼,走到魏淑子身旁,手往她肩上一搭:“就她了,我带她去,一个顶仨。” 小商觉得不妥,魏淑子毕竟是外人,魏淑子自己也不大乐意。 “我跟你默契不好,你还是带兄弟吧。”这地底空间值得探索,她想留下来,找个机会到处转转。 张良按住魏淑子的头,凑在她耳边说:“你指望能从这些老狐狸嘴里套出什么话来?都精得很,留在这儿就是变相囚禁你,不如跟我出去,外头天高海阔,好玩事儿多着呢。” 魏淑子扫视屋里的人,除了刀疤、秃子和胖瘦二宝,其他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小商,像是这整个小团体的主导者,苗晴和李安民在说话前都会下意识地朝他看上一眼,得到示意后才会开口。而刀疤四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核心人物,就算问他们,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小商说:“去璺青山的路不好走,也许会有危险,这样吧,小周和炮筒也一起去,四人搭伙,遇到突发状况也方便商量对策,小周,你能不能脱得开身?” 周坤表示没问题,一切议定后,她立即去办手续,如今的白伏镇就像被封住口的大瓮,相关部门把防止疫情扩散当做首要目标,里面再怎么乱,不能影响到外面,想要出去必须先做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一周后,审批下来了,一切正常。临走前,小商把周坤、张良、炮筒和魏淑子集中起来开会。 “三峡,好地方啊!四百里的险峻通道和三个动听的名字组成一道众所周知的风景线,你们要去的璺青山就在这道壮美的风景线上,但它不是观光胜地,没有任何一个旅游团会把它当作景点。” 炮筒小声对张良说:“这是在开党代表大会呢。” 小商听了也不恼,笑嘻嘻地道:“咱这可比党代会还正式,曲线救国啊。” 说着,拿出地图铺在石板上,这是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做了标记。小商说:“由于路途较远,我不建议自驾,太耗精力,你们要去探查魔鬼眼这个未知的神秘地带,不用太急进,最好是乘火车到重庆,换水路至三峡大坝登岸,上岸后从交通廊道出去,往西南深谷走,具体路线在地图上已经划了出来,只希望回流现象不要在这节骨眼上出现。” 周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交给小商:“这是需要置办的装备,有一些在普通商场买不到,而且镇口关卡重重,想要顺利出去,最好什么也别带,我想等出了戒严区再准备行囊。” 小商把清单上下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张良,张良过目后一笑:“我认识做这个的商家,装备不用愁。” 小商说:“最好别用以前的关系网,冒个头再缩起来不容易。” 张良说:“我说的那商家你们也认识,他的主厂就在南顺,三峡那边有分点。” 除了魏淑子外,其他人都明白了,张良说的这个商家就是李安民的继父严怀德。严怀德在做改装枪支的非法勾当,与变成怪物的宋玉玲曾有生意往来,在黑行颇有门路,是个干实业起家的黑商。因为有李安民这层关系在,严怀德是最保险的合作伙伴。 事情议妥后,小商说:“有我和小叶在这里坐镇,你们不用太急,注意劳逸结合,有事随时联系,联系不上也甭担心,那肯定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 炮筒说:“小商,我苗姐就交给你了,回来后,我要看她生龙活虎。” 小商笑了:“炮仔,说实话,以苗晴眼下的状况,要生龙活虎怕是难了些,但我保证尽力阻止病情扩散,只要你们能把半仙带回,包管让她鲜活起来。” 周坤举起矿泉水瓶:“来,碰个杯,祝咱们旅途顺利。” 魏淑子客随主便,随着张良和炮筒一起举瓶子相碰,心想:魔鬼眼那段水域确实邪门,值得进去玩玩。 出洞前,李安民照常递给魏淑子安眠药和水,魏淑子这回没立即接过来,而是讲条件了:“我愿意帮忙,你们却连这点信任也不给?” 小商说:“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也是为你着想。” 魏淑子问:“怎么说?” 小商眯眼笑:“要人把秘密全部憋在肚子里是挺难受的,我不介意你把在白伏镇所经历的见闻编成小说发网上,但是为了保险起见,进入祭坛的通道不能泄露出去。” 魏淑子说:“不是已经泄露了吗?否则祭坛怎会遭到破坏?” 小商说:“那条通道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潜入的机会。” 魏淑子通过这句话立即了解到,进入地下祭坛的通道不止一条,恐怕也不止两三条,她心中隐约泛起一种不协调的感觉,那伙人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通道所在位置,并能穿过迷阵,直捣黄龙? 还没来得及深想,张良的拳头已经送到眼前。魏淑子因为失神而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当拳头逼近时,她感到一股迫人的压力从身后袭来,就好像有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住她。出于防备本能,魏淑子猛然朝侧方跳开,转头一看,是叶卫军来了,他走到炮筒、周坤和小商中间,正在叮嘱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细节,并没有任何异常状况。 张良用拳头碰了碰魏淑子的脸颊,问道:“怎么?你就这么怕我?” 魏淑子被惊出一身冷汗,她甩了下头,推开张良的手,随口讥讽:“你是鬼见愁,人见更愁,谁不怕?老实说,叫张良这名字真是委屈了你,你的脑回沟也就是黑旋风那等次。” 魏淑子说这话时压根没放心思进去,只是习惯性放嘴炮,如果她放了心思,绝对不会故意去挑衅张良,因为张良下手没轻没重。 张良果然在她头上给了一下,拍得魏淑子脑袋犯晕,她指着太阳穴,认真地对张良说:“你下次要打,别冲着头来,我不比你皮厚磨墙,打多了危害人身安全。” 张良哼笑:“你不是不想吃药吗?我一巴掌拍晕你,省时省力。” 魏淑子二话不说,从李安民手里拿过安眠药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要说:叶卫军穿警服是为了进出方便,白伏镇这会儿已被戒严了,有周坤的关系才勉强通融,周坤是绅士。今天来谈和魏淑子相关的一件囧事魏淑子住在张良游戏厅楼上是不付钱的,一分钱没交,张良没开口找她要,她也不主动交钱。每天的任务就是陪李安民和苗晴看店,或者在游戏厅里玩赌博游戏。有一次输到精光,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魏淑子也不说,第二天跑出去给人洗盘子混饭吃,像她这种在外面闯惯了,走到哪儿也不愁活不下去。后来张良知道这件事,每个月丢给魏淑子二千块保底金,差她晚上去后院巡逻,荒地上的鬼魂有时候会调皮,遇到行人就爱使坏,弄个鬼打墙出来让人绕进来绕不出去。魏淑子就要负责看好这些孤魂野鬼,不让他们乱来。这可难为魏淑子了,她每天都要压抑着把孤魂野鬼给钉死的冲动,搬张板凳坐在曲月河边唱小曲,左手铁钎,右手黄鳝血,哪只鬼敢作怪,就要被施以虐刑,魏淑子很喜欢虐鬼的感觉,那叫一个爽,因为人不能大虐嘛,现在是法治社会,人类又太脆了,就算是大坏蛋,也不提倡动用私刑。这天晚上,魏淑子照常守在河边,总有个嘤嘤哭泣的声音从侧方小树林里传来,魏淑子听了很烦,拍腿说:“哪家女鬼?哭什么哭?有冤屈出来说清楚!”就见从暗处走出来一穿黑衣,脸色煞白的女鬼,垂着头飘到十尺开外,不敢再靠近了。魏淑子问:“你叫什么名?为毛不去投胎,要跑这儿来哭?”女鬼抽噎着说:“我叫吕惠,原来在泰兴街开麻将单,刚死没多久,不是我不想投胎,是有口怨气憋喉咙口,投不上去。”魏淑子问:“什么怨气,说来听听。”女鬼抹着眼白说:“是这样的,我这人呢,万般都好,就是好赌,输了一屁股债,我有个高中同学,如今是香水公司的老板,很有钱,我想找她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为什么呢?因为我把她的初恋情人给抢走了,我老公,也就是她的初恋情人。”魏淑子听得脑子犯抽。女鬼又接着说:“于是我让我老公去找她借钱,谁知那女人刚离过婚,一见了我老公,春心萌动,就想和他再来一春。”魏淑子说:“你老公挺受欢迎的。”女鬼得意地说:“我老公是镇上鼎鼎有名的美男子,貌比潘安,想跟他勾搭的女人多了去了,可他就对我一人死心塌地。”魏淑子看着女鬼肥胖的身形煞白的馒头脸,没话说。女鬼继续:“可我老公是个居家男人,也不会挣钱,那女人就提出,如果我老公愿意跟我离婚,跟她结婚,那她就帮我还债。”魏淑子问:“你老公同意了?”女鬼说:“我老公当然不同意,他就爱我一个嘛,打死也不同意,那女人退而求其次,改让我老公陪她睡一觉,愿意借钱给我,不算利息。”魏淑子又问:“你老公同意了?”女鬼说:“这回同意了,没法子,老娘债务欠得太多,再不还债,人家要买凶杀人了,但是我老公就只爱我嘛,他也不敢说出来,瞒着我偷偷和那女人来往。”魏淑子:……女鬼:结果那女人贼有心机了,偷偷在房间装了摄像头,把他们做爱的画面给拍了下来,寄碟片到我手上,我一看,那个气的啊!没等到质问我老公就心肌梗赛死了。等我死了变鬼才知道,都是那女人的阴谋诡计,我老公是被逼无奈。魏淑子:……既然是被逼无奈,你就开开心心升天去吧,还怨什么?女鬼说:不行,我怨那女人害我跟我老公天人两隔,不能再会,这口气下不去。魏淑子:那你想怎的?女鬼:让我去吓吓那女人出口气。魏淑子扬扬手里的铁钎:我看我还是现在送你升天吧。女鬼吓得往后直缩,魏淑子警告她:你怨归你怨,既然变成鬼了,就不许打活人的主意,人有错自然有他的报应,你敢随便到外面乱来,我就让你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也没!女鬼捂脸嘤嘤直哭,小媳妇儿似的说魏淑子是个冷血无情的坏人,这一哭就没完没了了。魏淑子给哭得忒烦,又把女鬼招身边来:“这样吧,你提个条件,只要不是吓人害人之类的无聊事,能办的我尽量给你办。”女鬼眨了眨墨渍似的黑眼球,哽咽着说:“那我想再见我老公最后一面。”女鬼的老公叫王云,居家主夫,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就是穷了点。魏淑子赶到女鬼家时,王云和另一个女人在家里,两人都是发丝凌乱,衣服纽扣没扣对位,一看就知道前面在干什么。女鬼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那个对她“死心塌地”的老公就带着另一个女人回家乱搞,不用想了,那另一个女人肯定就是女鬼的高中同学。为了还债不得已?也只有女鬼才信。魏淑子直接把张良搬出来:“我是良哥家的,有事找你帮个忙。”一听张良大名,王云腿先软了,忙说:“没问题,没问题,良哥要我办事,那还不一句话?”魏淑子说:“那好,晚上八点来游戏厅,我等你。”看了高中女同学一眼,掉头走人,回程途中买了一打金银元宝和几只莲花灯,趴在柜台上写字。张良睡了个回笼觉,下楼一看魏淑子在写字,惊奇得很,走过去,随手把本子抄走,展开了念:“亲爱的小惠惠,我好想你,想你想得衣带渐宽,伊人憔悴,自从你我做夫妻以来,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张良头皮炸了,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瞪起双眼训斥她:“你写啥玩意儿?惠惠是谁?你行啊!才多大就念着讨老婆啦?还夫妻恩爱?”胖子在旁边嘀咕;“良哥你关注点错了。”魏淑子抢过本子,翻张良白眼:“不是我,我这是代人写情书。”于是把女鬼的事全都说给张良听。张良笑得前仰后附,拍着魏淑子的背说:“我让你看着他们,你倒当起月老来了,行行,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去,玩儿得开心就好。”晚八点,王云准时来到游戏厅,魏淑子带王云去河边烧纸钱,让他站在河边朗读情诗,女鬼紧贴在王云背后,双手趴在她肩上,黑色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出来。王云看不见自己的老婆,但读着信上的内容,不免心里起疑,背脊上寒意直窜,转头问魏淑子:“怎么肩上有点重?”魏淑子说:“错觉,继续念!”魏淑子装起黑脸来很吓人,加上周围阴风惨惨,王云惊疑交加,两腿都成了筛子,但这窝囊废连反抗也不敢,照着笔记本上的内容,断断续续地把信读完了。读到最后一句:“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可是我没用,让你吃了太多苦,如果有来生,我愿意继续为了做牛做马。”女鬼大约是感动了,身体往上飘,化作一团青烟。魏淑子让王云赶紧放下莲花灯,往前一送,那团青烟就飘到莲花灯上方,不一会儿就消散了。王云虽然害怕,但直到离开,他都没敢多问一句话,据说第二天就去寺庙烧香拜佛,买了一堆开光法器回来辟邪,后来就再也没和女高中同学来往过,估计是害怕了。张良不能理解魏淑子的做法,换他来办这事,肯定会放女鬼出去吓人,只是吓吓而已,又不是害人,无伤大雅。魏淑子对此无话好说,两人的思维从来就是水平线,不可能有交集。“得到一份虚假的感情有什么意思?临死也不让她知道真相,这不是欺骗人吗?”这是张良感性的观点。“管他虚不虚假,死了一了百了,善意的谎言懂不懂?能开心走好就行,反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虚假也好真实也好,早都不存在了,管那么多干啥?”这是魏淑子的内心活动他俩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觉得王云不是个东西。 ☆、咒杀一 2012年3月13日,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天刚蒙蒙亮,冷风吹过时带着尖细的哨子声,卷起地上的灰尘,把乌压压的天空遮得更加阴暗,浑浊的粉尘中弥散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两名女学生在宿舍楼前的旷地上做晨跑前的准备运动,一辆东风牌面包车停在她们身边。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唉,底下的同学,我的衣服掉下去了,帮忙接一下。” 两名女学生不约而同地抬头朝上望,就见一团白乎乎的影子从楼上坠落下来,“嘭”的一声砸在面包车上,竟然是一个身穿白色吊带裙的女孩。她趴在车顶上,侧着脸,双眼瞪得圆而大,带血丝的眼白上很快就出现一个个红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眼球。 鲜血从她嘴里、身下缓缓溢出,顺着车窗玻璃呈蛇形流下。女孩的右手拖垂在车外,腕上系着一圈红色的中国结手环,手环上的木雕挂坠在风中轻轻摆荡,坠子两边的串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 这是曾在互联网上掀起讨论热潮的连续坠楼案的第一起事故,在这之后的短短两个月内又接连发生多起坠楼或跳楼的事件。 警方将这些案件定性为自杀或意外事故,但不久后,网络上出现了一个热门话题:313连续坠楼案是意外还是谋杀? 接着,事故现场照片被陆续放到网上,网友发现,这些坠楼事故有个惊人的共通点——受害者身上全都佩戴着白杨木人形圆雕。 由此引发了各种假想和推测,其中得到最广泛认可的说法是“养鬼咒杀”。 对于这些,警方的做法是让相关人员出面辟谣,并对网站施压,让网管立即删除所有相关言论,这一举措起到了反效果,引发网民大规模反扑,更为313坠楼案增添了一层扑朔迷离的外衣。 !!! 从陷入深睡眠至药力失效并没有多久,魏淑子是在周坤的车上醒来,而车子还没出镇,正在三官街飞驰。周坤和炮筒坐前面,张良和魏淑子坐后排。 周坤通过后视镜看向魏淑子,笑着说:“这么快就醒了,你的抗药性不错。” 魏淑子还有些发晕,她抓住前排靠背猛力甩头,张良把一罐绿茶扔在坐垫上,魏淑子捞过绿茶拉开罐口,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照常把易拉罐捏成铁饼,塞进杂物袋里。 出镇的每条路段都设有关卡,不仅要出示相关证件和审批证明,还要检查携带物,好在周坤有先见之明,车上只有装衣物和日常品的箱包,很快就通过检查。 驶出戒严区后,周坤把车开到火车站,四人坐火车北上,在途中预定了船票,到达重庆时已至傍晚,没来得及歇脚,四人又搭车直往朝天门码头办理入住手续,于九点登上钻石五号游轮。周坤定了两人一间的阳台标准房,是最靠近观景台的301、302室。 游轮于次日清晨六点半启航,沿长江顺流而下。张良等人要在游轮上度过两天,在此期间,每个人都享有绝对的自由,不需要抱团行动。 魏淑子习惯性地四处溜达,熟悉船上的环境,观察游客的形貌特征,顺带欣赏长江两岸的风景。午后,魏淑子躺在观景台的凉棚下闭目养神,忽然感到有人走过来,她睁开眼,就见一张宣传单凑到眼前。 发传单的是个纤瘦的女孩,穿着件素净的白色吊带裙,外罩长袖遮阳披风。这女孩的长相很清秀,皮肤偏白,但眼下淤黑,看起来有些憔悴。她笑得很勉强,用细如蚊吟的声音说道:“再过半个小时,佐藤老师将在阳光酒吧举办《前世之旅》的签售会。”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挤压着喉咙口发出来的,吐字也颇为吃力,发音器官似乎有缺陷。 魏淑子接过宣传单扫了一眼,早在订票时她就知道有这个活动,进码头时还看到相关的广告招牌。佐藤白雀,二十六岁,日本著名的心理导师,能通过催眠术引导患者回溯前世,从而达到治愈心灵的目的。 佐藤白雀因其姣好的容貌和出众的气质倍受年轻一辈追捧,在中国也拥有大批粉丝。《前世之旅》是白雀的第二本著作,她曾在三年前游览过长江三峡,被其壮丽的风景所吸引,《前世之旅》这本书的灵感就是来源于那次旅程。所以她选择在同一艘游轮上举办首发签售会。在乘坐钻石五号的游客当中,有不少白雀的粉丝,都是冲着签售会来的。 魏淑子关注过佐藤白雀的话题,但她对这个女人和那本书丝毫不感兴趣,于是只接下宣传单,没做其他表示。 女孩儿站在座椅旁不离开,看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却扭扭捏捏不开口。 魏淑子问她:“还有什么事?” 女孩依旧用那挤压过的声音吃力地说:“你不上去吗?在签售会开始之前,佐藤老师有演讲,如果去得晚,就没位子坐了。” 魏淑子好笑:“我有说要去?有位子没位子关我什么事?” 女孩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低头说了声“不好意思”,转身要走,就在转身的刹那间,一条手链从袖口滑出来,是尊白杨木童子雕像。 魏淑子起身喊住她:“别走!” 女孩被魏淑子吓了一跳,手里的传单哗啦啦全掉在地上。魏淑子走到她面前,指了指木雕手坠,问道:“先告诉我,这是哪来的?” 女孩吞吞吐吐地说:“这是……这是佐藤老师送给中国学生的见面礼。” 魏淑子问:“知道是在哪买的?” 女孩怔怔地摇头。 魏淑子缓和语气,先自我介绍:“我姓魏,你叫什么?” 女孩老实回答:“叫我小菲就行了。” 魏淑子顺应惯性地问下去:“今年多大,家住哪里,还在上学?自己一个人还是结伴出游?” 小菲没察觉到这是拷问犯人似的盘查,只是有问必答:“我今年二十二,刚毕业,大学毕业。”她特别强调大学两个字。 魏淑子略感吃惊,小菲长着张骗人的娃娃脸,看起来就像十六七的小姑娘,还以为是高中生,没想到是应届毕业生。 小菲说:“我是跟几个同系的朋友一起来的,我们都是佐藤老师的迷,过来当义工。” 魏淑子问:“据我所知,入住游轮的客人当中有一大半是冲着佐藤白雪的签售会,码头也打了广告,还需要你们这些义工到处发传单?” 小菲撇了撇嘴:“心理援助协会邀请佐藤老师加盟,她也有在中国发展心灵工程的意愿,正在招收应届毕业生当助手,名额只有1个,她的助理要我们向非书迷推广佐藤老师的书籍,推广得越多,当助手的机会越大。对了,她的助理名叫山本铃,听说是个编程天才,佐藤老师的网站和书迷俱乐部就是她一手开发出来的。” 魏淑子听着,觉得这山本助理虽然能干,但显然不够厚道,于是问小菲:“你拉到几个非书迷?” 小菲哭丧着脸说:“还没呢,我这人嘴笨……” 魏淑子问:“我如果过去,那个助理怎么知道是你拉的客?在我身上贴个标签?” 小菲憨憨地回答:“你先填张表,买书时是要登记的,到时我手里的表单和登记表上的资料一对就知道了。” 魏淑子坐回躺椅上,轻叩桌子说:“表单拿来,我填。”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仍是题外话,因为不想以生活琐事来影响正文情节,所以都放在草绿色里谈谈,如果怕影响看文心情的,可以掠过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段子。这次的主题是爱情观:张良真的长得很好看,不管内心再怎么空白,但是外在的坏男人相总会吸引一些不怕死的桃花来触霉头。对于女人的告白,张良的反应向来是:女人A:良哥,我喜欢……张良:烦死了,滚!女人B:良哥,今天有没有……张良:烦死了,快滚!女人C:良哥,你看能不能……张良(火了):操!叫你滚你没听到啊?别跟我说话,滚——!女人C:我是来查水表的,你挡到了,能不能让开!张良:噢……噢噢。(抓头乖乖让开)叶卫军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张良说:“阿良,你不喜欢女人是你自己有偏见,做人还是要讲礼节的,懂不?”张良老实回:“既然叶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下次注意。”于是有一天,某家老板娘和张良勾搭起来。老板娘:良哥,你真够意思,我就是喜欢你!张良客客气气地回:请你滚蛋好吗?请、你、滚、蛋。(很礼貌地把手往外一比)叶卫军笑了。苗晴/炮筒/胖瘦二宝:良哥你就一辈子打光棍吧。!!!说完张良的态度,再来说说魏淑子,这位也是外形不差的,虽然个子矮了点,穿着打扮上不男不女了点,但基本上是属于那种娇小可爱小白兔型的女孩——只看外表。也有男同志跟魏淑子搭讪。男人A:小姐,你是良哥什么人啊?魏淑子——专心投钱玩赌博游戏男人B:小姐,你叫什么名字?魏淑子——专心投钱玩赌博游戏男人C:小姐,我请你喝茶。魏淑子——专心投钱玩赌博游戏男人D:小姐!张良走过来踹了男人一脚,恶狠狠地说:“别找我家扫地丫头搭讪,滚边去玩。”从此,游戏厅里再也没人敢找魏淑子搭话,她终于能耳根清净地玩赌博游戏,把吃饭钱也给输了个精光。魏淑子去新城区花店打工赚钱,被店老板告白。店老板效仿网上当众送玫瑰求婚的做法,扎了一大束百合当众示爱。魏淑子接过花,说了声“多谢”。正好这天苗晴过生日,她回头就把捧花当成生日礼物送给苗晴。短期工作结束后,魏淑子没领工钱就从老板面前消失。再有天晚上,魏淑子陪苗晴李安民逛夜市,途遇流氓搭讪,魏淑子二话不说,抡起拳头把流氓痛扁了一顿。从此,这类事件就再也没发生过苗晴/李安民/炮筒:这姑娘没事吧?情商太堪忧……? ☆、咒杀二 小菲眼睛发亮,连忙蹲□捡宣传单,对魏淑子说:“宣传单背面就是填写资料的。” 魏淑子翻过来一看,果然如此,她随手胡填一通,填好了以后把宣传单交给小菲,说:“你忙吧,到点我自己会去。” 小菲道了声谢,打算继续去给其他人发传单,走没两步,又回过头看向魏淑子,目光盈盈的,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开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魏淑子心想:这姑娘还真是不利落,怕我跳票? 于是给她下了个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去,说到做到。” 小菲感激地鞠了个躬,转身走开,手上的挂坠发出清脆的铃音,魏淑子这才注意到,原来白杨木童子圆雕下还拴着两条串铃。 下午两点半 魏淑子准时进场,签售会不售票,凭房卡签到。酒吧格局稍有调整,散放的桌椅经过重新排列,尽可能地利用到每个角落。魏淑子进场时,酒吧已经坐满了人,她就近靠在门口的墙上。场内工作人员推着酒水车走过来,魏淑子示意他停下,伸手要托嵌着樱桃的梅子酒。 手才碰到杯子就被另一个人抄了去。魏淑子眼都不用斜就知道是张良,她顺手拿了旁边的三色香槟,偏头看向张良,问道:“你怎么来了?佐藤的书迷?” 张良把酒当可乐,一口气喝完,拈下樱桃丢进嘴里,随手把杯子丢回车上,对于魏淑子的问题,他不屑一笑,阴沉地反问:“日本鬼子写的破书,你说呢?” “原来你是仇日派。”魏淑子转头看向座位前方的舞台,视线来回游移,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小菲的身影,她正忙着给每桌发宣传册,手摆动时铃声叮叮作响。 魏淑子对童子雕像很在意,她对张良说:“看到那姑娘手上的木雕坠子了吗?你那观音坠上的纹路和童子圆雕很相似,不会是同一个人雕的吧?” 张良嗤笑,从领口里拉出观音雕像甩了一圈:“外行,我这坠子用的是陈氏刀法,木材也不同,能看出相似来,你的招子没瞎吧?” 魏淑子说:“你们一伙人都有这观音坠,听李安民说,是朋友雕了送的,哪个手艺人?有机会介绍一下。” 张良说:“不必,你认识,近得很。” 魏淑子猛然转头看向张良,讶异了:“坠子是你雕的?” 张良看她一副见鬼的表情,心里颇痛快,笑着说:“怎么?太佩服我?” 魏淑子瞟向张良的手,手指修长,关节突出,不像是做木工的,她说:“木雕是细活,这观音坠的精细度跟糙哥你不相衬。” 张良做了个“呸”的嘴型,把坠子放回衣领里,头靠墙壁说:“有一点你说错了,这不是观音坠,是娘娘坠,中国本土神仙。” 魏淑子说:“把你的坠子送我。” 张良捂着坠子警惕地看向她:“你想做啥?” 魏淑子说:“没什么,就是前不久看到了网上热议泰国养鬼仔的话题,据说养鬼的容器就是白杨木童子雕。” 张良哪会不知道她的盘算:“你想切开看看里面有没有骨头,是吧?臭丫头,还在怀疑我养鬼?” 魏淑子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怀疑,本来就在养,你后院不是养了一批鬼房客?” 张良冷冷地说:“是啊,什么时候该找他们讨房租了。” 一旦伤了自己人,张良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全烟消云散了,打算第一个就拿上苗晴身的大元开刀。 签售会开始,在冗长的歌舞表演和各方代表演讲过后,佐藤白雀走上高台,她的长相很有古典美感,瓜子脸、柳叶眉,皮肤光润细腻,身材微丰,穿一身浅灰色的棉质连衣裙,外罩白色真丝开衫,戴着薄丝手套,脚穿蓝布鞋,与杂志、新闻上一样,整体显得低调而端庄。 凭良心说,佐藤白雀的五官并不出众,说她容貌姣好是言过其实,但人眼所观的那种印象中的美好往往与举止气质密切相关。就魏淑子来看,佐藤白雀与苗晴都拥有同性所不能及的女人味,只是苗晴的女人味偏重于感官冲击,而佐藤白雀胜在内敛柔和的气质上。 随佐藤白雀上场的共有三人,二男一女,女人便是小菲口中的编程天才——助理山本铃,约摸三十五六岁,与佐藤白雀的闲适不同,她的扮相更具有职场女性的特点,白衬衣黑长裤,戴眼镜梳发髻,给人一丝不苟的严谨感。 随行的两名男子一老一少,老的四十来岁,留长发,论起外貌,与90年代日本著名的音乐人小室哲哉很像,连身高也差不多,目测一米七不到。另一名青年二十出头,面向阴柔,穿黑色西装,身材消瘦——又瘦又矮,只比“小室哲哉”高出一个额头。 佐藤白雀胸前挂着一串珠链上,链坠便是一尊童子雕像。 魏淑子悄声问张良:“听过桥本社没有?” 张良回得毫不客气:“没听过,没兴趣。” 魏淑子当没听见,继续解说:“桥本社是日本的一个灵媒组织,据说开创人是阴阳世家桥本家的第十三代继承人,看那两男上衣口袋的标志,就是桥本社的标志,年轻的不认识,老的那个我在电视上看过,叫铃木庆造,是桥本社的管理层之一,常在网络和各大媒体上做宣传,张扬得很。” “骚包货。”张良看日本人百般不顺眼。 “跟你一样。”魏淑子觉得张良也很骚包。 张良怒了:“放屁!别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 这句话说得大声,引起周围人的侧目。魏淑子捂嘴轻咳,小声道歉:“不好意思,失言。” 张良白了她一眼,抱臂环胸,下巴微抬:“就那俩是桥什么社的?很出名?” 魏淑子撇嘴笑:“名声都传来这边来了,一部分靠炒作吧,能请到桥本社的人当保镖,看来这个佐藤白雀背后有名堂,网上盛传她之所以能引导出人的前世今生,不是靠催眠术,而是因为她有一双能窥视前世的阴阳眼。” “阴阳眼不值钱了。”张良嘲讽,看向魏淑子,加了句:“你我不都有?” “特殊人群毕竟是少数。”魏淑子说了句实在话。 佐藤白雀开始做演讲,铃木庆造和年轻男子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演讲内容围绕着新发售的书籍打转,在张良和魏淑子听来没什么参考价值,但是如期迎得了书迷阵阵热烈的掌声。 魏淑子小声问:“知道313连续坠楼案吗?” 张良点头:“以前是周坤手上的案子,一直没查出结果来,据说不是单纯的事故,死者身上都戴着白杨木雕像,怀疑是养鬼咒杀。” 魏淑子用手捂住嘴,轻声说:“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张良靠近魏淑子,歪头问:“你怎么看?那些死人雕像会不会是从小日本那边流过来的?最近不太平,国外特务的都跑来咱中国发展势力了。” 魏淑子说:“敢把雕像挂在脖子上示众,难说,再观察观察。” 张良打从心底里不平衡:“这你倒理智了,当初对我可是一有怀疑就动刀子,什么态度什么作风?” 魏淑子理直气壮地回答:“你那牵涉到犯罪印象叠加,在不适当的场合发生不适当的现象,遇见不适当的人,会被当成可疑分子很正常。” ☆、咒杀三 张良把眼一瞪,魏淑子立刻又说:“我承认当时反应过激,脑袋犯糊涂,我道过谦还被你揍了一顿,怎么也算扯平了,你别老逮着一个过失计较个没完。” 魏淑子本来想多加一句:你还是不是男人? 考虑到张良这人受不得激,一激他就跳,还是不分场合不分地点的乱跳,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闭嘴不提了。 演讲完毕,签售会才算正式开始,场内负责人组织书迷排队签到,魏淑子看到小菲正对着这边招手,于是对张良说:“我去跟那个佐藤白雀套近乎,你是等我还是……” 话没说完,张良就摆摆手,做了个“少臭美”的欠抽表情,甩头出门。 书迷在签售领书之前得先去签售台交钱领号,新书迷还要去核对资料,以证明义工的“业绩”。轮到魏淑子的时候,很奇怪,里里外外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她之前登记过那张宣传单。 义工周丽问:“你是在哪个同学手里登记的?” 魏淑子说:“小菲,她说她叫小菲,全名没问。” 周丽皱起眉头:“我们这儿没有叫小菲的啊。” 魏淑子在场内寻找小菲的身影,她刚才还站在舞台下面,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魏淑子把小菲的外貌特征描述了一遍,周丽表示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并且把其他四位义工也叫过来问,都异口同声地说不认识。 魏淑子观察五名义工的神情,其中有一个叫卢红的女孩眼光闪烁,似乎在心虚。 周丽拿出一张新的宣传单递给魏淑子,说道:“要不你再填一份吧。” 魏淑子转到签到台另一侧填写资料,让后面的书迷先通过。就在书写时,灯光全灭,封闭式的酒吧内霎时漆黑一团。上方闪出金红色的火花,只听“铛铛”两响,像是金属崩断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巨响中夹杂着稀里哗啦的碎裂声,黑暗里能看到点点微弱的星光。 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猛烈颠簸。魏淑子感到船板往一头倾斜,立即抱住立柱维持平衡,桌椅朝低处滑行,很多书迷摔倒,尖叫声此起彼伏,周围一片混乱。 这一声响离得很近,魏淑子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白衣的小菲站在不远处,她的脸部起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清秀甜美,皮肤青紫交错、颜面肿大,大量鲜血从发际处渗下来,覆盖了整张面孔,将雪白的连衣裙染成鲜红色。 酒吧里没有风,但她手上的串铃却发出清晰的响声,叮铃叮铃,清脆悦耳中透出一丝阴森诡异。 游轮的倾斜停止了,安装在四角的备用探照灯同时射出刺目的白光,把酒吧内部刷得雪亮。小菲消失得不见踪影,而她所站的位置正是佐藤白雀签名发书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里看不到签售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四层豪华吊灯,这座吊灯将整张签售台压在下面,两条发紫的小腿从水晶灯帘中伸出来,吊灯与地面的缝隙中溢出鲜血,逐渐朝外蔓延。 酒吧里陷入死寂,三秒钟过后,离得近的书迷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响起,人群呼啦散开,只有一个男青年还捧着书,呆呆地站在吊灯前。 魏淑子快步走过去,同时掏出手机拨周坤的号码,当她走到吊灯前,手机也接通了:“周警官?阳光酒吧发生吊灯坠落事故,有人中标,请你马上过来。” 在说话的过程中,魏淑子不忘观察周围的情况,佐藤白雀的助理山本铃和两名保镖都没事,看吊灯覆盖面积,死者不止一个,坐在签售台后的佐藤白雀恐怕也难逃厄运。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佐藤白雀却从不远处一张翻倒的沙发椅后爬了起来,揉着额头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佐藤白雀坐的沙发椅带有滑轮,在船体倾斜时,沙发椅也跟着朝倾斜方向滑动,连人带椅滑到了吊灯的覆盖范围之外,后因撞上立柱翻倒,避免了血光之灾,也算是因祸得福。 过了没多久,周坤和船务人员一同赶到现场。船务人员称游轮在距离江岸20多米处触礁,暂时动弹不得,但是没有受到大损害,目前正在联系海事处,让各位乘客安心。 周坤出示警官证,扬声下指示:“各位乘客,请你们先看看身边亲友是否安全,有异常状况的速到我面前来!” 站在吊灯前的那个青年“扑咚”一声跪下来,趴在地上哭喊:“小惠!小惠!” 魏淑子轻声说:“一个。” 佐藤白雀在助理和两名保镖的簇拥下走到周坤身前,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事故发生前,有一位名叫温龙青的书迷正在台前领书,他说他是独自登船,我对他印象深刻,适才我看了一圈,这位书迷好像不在现存的船客里,也许已遭不测。” 佐藤白雀的额头与胳膊肘破皮出血,她用白手帕按住额角的伤口。山本铃大呼小叫,嚷嚷着要带她去医务室,比受伤的本人还紧张。 佐藤白雀拿出名片和笔,在名片上写下房号和私人手机号,双手呈递给周坤,微笑着说:“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 周坤接下名片后扫了一眼,说“好”,把名片塞进上衣口袋。佐藤白雀对周坤伸出手:“你好,我是佐藤白雀,不知警官高姓大名。” 周坤与她握手,简单说两字:“周坤。”态度并不热络,甚至有些冷淡。 佐藤白雀冲周坤友好地颔首,又对魏淑子伸出手,浅笑一直挂在脸上,看着很舒服,像是带了一副温和的面具。出于礼貌,魏淑子报了名姓,也与她握手。 山本铃用日语不断催促佐藤白雀,表现得像只叽叽喳喳的老母鸡,而且她自始至终也没正眼看过周坤和魏淑子,包括那两名保镖也始终昂首挺胸地直视正前方,姿态摆得相当高。 相比之下,佐藤白雀有礼谦逊,她在离开之前还向周坤与魏淑子行鞠躬礼,亲和的态度堪称完美。山本铃却迫不及待地把她往门外拽。 周坤让魏淑子记下所有书迷的房号资料,简单询问过后就让船务人员疏散乘客、戒严酒吧,并打手机把张良、炮筒两人找了过来。由于通讯系统出了问题,船方一直联系不上海事处,就算联系上,以现在所处的水域情况来看,也不可能及时得到救援。 周坤决定先勘查现场,她蹲下来观察血泊中的手臂,说道:“死者有两名,一男一女,这两条腿的主人名叫章小惠,大学二年级,和男友出来旅行,事故发生之前,他们已领过书,正在往回走,估计是受船体倾斜的影响,两人同时跌出去,男的侥幸逃过一劫,章小蕙没来得及离开吊灯覆盖范围。” “另一个男青年,温龙青,事故发生时就坐在佐藤白雀对面,他的椅子没有滑轮,整个身体都被压在灯下,所以到处找不到他的人。” 炮筒和张良检查吊灯的断裂处,炮筒说:“吊索没断,整块铁件从结构层中脱出,扯下大片棚板,不是吊灯的问题,应该是安装或游轮配套设施不牢固的原因。” 周坤托着下巴思考了会儿,问炮筒:“如果假设吊灯质量、安装和配套设施都没有问题,有没有可能是受船体颠簸的影响?” 魏淑子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正确的顺序是停电、吊灯坠落、触礁、船头翘起,虽然之间的间隔非常短,几乎像是同时出状况,但我就在现场,绝对不会弄错。 炮筒补充:“一般游轮上的悬吊物都要考虑到相关危险性,如果各个环节都没问题,只是这种程度的震荡,坠落的几率很小,除非棚顶质量差,承受不住重量。” 周坤观察散落在吊灯上的铁件板和船体残块,说道:“如果是棚顶的质量问题,垮塌面积不会局限在这一块,看残块边缘的形状,是被外力强扯出来的。” 炮筒惊笑:“这是要多大的外力才能把预埋铁板拽下来啊?” 魏淑子说:“不可能,就算真有那么大的拉扯力作用在吊灯上,首先脱落的应该是连接结构,但是你看。”她指向吊杆上的螺栓,“没松动,还很牢固。” ☆、咒杀四 周坤说:“外力如果不是来自下方,而是从内部施压,那就说的通了,铁件板是从棚顶内部被挤脱出来的。” 炮筒咋舌:“匪夷所思。” 魏淑子发现张良一直保持沉默,抬头望着棚顶黑洞。 周坤问魏淑子:“小魏,你怎么看?” 魏淑子眯着眼睛说:“问张良,我当他是闲得无聊才跑来参观签售会,看来是发现了什么情况。” 张良翻她白眼,揉着鼻根对周坤说:“确实闻到一股腥臭味,像发酵的淤泥,我追着气味进入酒吧,酒吧里的香薰太重,把气味掩盖住了。” 魏淑子问:“那现在呢?还能闻到吗?” 张良往上一指:“从上面传下来,很淡,还是能闻得出来。” 魏淑子闭上眼睛嗅了嗅,只闻到香气和血腥味交杂出来的难闻味道。 周坤说:“看来不止是事故,我在过来的途中找船方了解触礁的情况,听说这段水域近来事件频发,游轮总会不知不觉偏离原定的路线驶向礁石地带,但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人命案,都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为了不引起乘客恐慌,有些不可控制的情况并没有公开。” 张良轻笑了一声。 炮筒说:“以前听小商提过,在这附近有座古老的河神庙沉在水底,看守庙寺的小鬼是酷爱恶作剧的水怪地古牛,听过吗?”问题是冲魏淑子问的。 魏淑子是算命馆出来的,对这方面的事知道得不比炮筒少:“被收进城隍系统的三江水怪,喜欢砸泥巴,好点的吧,也就是把泥巴当涂料,当雪球,也有害人的,用泥巴团堵人口鼻,把人给活活闷死,还没听过会扯吊灯的。” 周坤说:“几艘游轮在晚间触礁,甲板上不知不觉就多出一滩滩淤泥来,没人发现是谁干的,一开始怀疑是船客恶作剧,但相同的事情在不同游轮上发生,不寻常,船方称是商业对头找枪手施压,也是说给外人听的,不过一切只是猜测,吊灯坠落事故,还不好下定论。” 张良说:“这段水域离丰都近,会有小怪闹腾也不奇怪,以前没出过大问题,这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一般水怪上了岸就像离水的鱼,能耐有限,扔泥巴行,想把这吊灯拽下来,难。” 张良的语气很包容,水怪给人添麻烦被说得像宠物搞怪似的,他就没当一回事。 魏淑子对周坤说:“我这边有条线索,一个叫小菲的女孩,游轮触礁后,酒吧一度停电,我在黑暗中清楚地看到她站在签售台位置,满头都是血,等灯亮之后就没了影子,怀疑不是人。” 张良打了个响指:“厉鬼?冤魂?八成就是她干的跑不了。” 魏淑子心想,看来在张良心里,论可爱程度,小怪>鬼魂>人类,他下结论从来不靠合理推测,全凭个人喜好。 魏淑子跟张良没话说。她把怎么结识小菲以及在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周坤。周坤在问了小菲的相貌后陷入了沉思。 “怎么?你认识她?”魏淑子问。 周坤刚想说话,从门外走进两个人,一个是船工,另一个是签售会的义工,也就是那个在魏淑子提起小菲时眼神闪烁的卢红。 船工隔老远喊话:“警察同志,这同学说她有情况要汇报。” 魏淑子对周坤点头,周坤本来想叫卢红进来说话,但看她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于是对张良和炮筒说:“你俩辛苦辛苦,在这守着,有情况随时联系,小魏跟我走。” 周坤带卢红来到301号房,这是周坤和魏淑子的房间。进房后,周坤让卢红坐在沙发上,递给她一罐红茶,客气地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卢红怯怯地问:“你们真的是警察?” “这还有假的?”周坤掏出警官证打开给她验证。 “她也是?”卢红看向魏淑子。 魏淑子知道卢红是觉得她年纪小,于是信口雌黄:“我警校实习生,周警官的徒弟。” 周坤瞄了魏淑子一眼,眼里带笑,脸色不变地对卢红点点头:“你要说的事跟吊灯坠落有关?” 卢红低着头小声说:“可能有关,可能无关,我也就是猜猜,联想联想,我觉得这事可能跟我猜的那事有关,前头不知道你们是警察,我也不敢随口乱说,现在出了大事,又知道你们是警察,总觉着不说吧……心里不安,可是,我又怕我说了,你们不信,唉,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魏淑子听这拖拖拉拉的说话方式就发急,开门见山直问:“早前我跟你提的那个小菲,你认识对不?” 卢红吃惊地看向魏淑子:“你怎么知道?” 魏淑子就回两字:“猜的。” 卢红抠起了指甲:“也不是说特认识,也不确定是不是你指的那个,可是你说的那面貌长相吧,都太像了,而且我知道的那个小菲也确实当过佐藤老师的义工,不过不是这次,是三年前的大学签售会,那会儿我才大一,但怎么想就觉着不可能,因为那个小菲早就死了呀,是我亲眼看见的。” 周坤和魏淑子同时掏出和笔和本子,周坤问道:“全名?怎么死的?你们什么关系?能说多少说多少,尽量详细。” 卢红开始回忆:“那女孩是大我两届的学姐,全名叫顾易菲,心理学系的,在咱们大学里很有名,因为她长得特像搪瓷娃娃,外号就叫娃娃,对了,我们是华兰师范大学的,我跟她住在一栋宿舍,天天见面,但没讲过几句话。” 在听到“华兰师范大学”的时候,周坤的眼神有变,像是想到了什么事。 卢红喝了口红茶,继续说:“顾易菲性格很开朗,跟谁都玩得来,也非常受男同学欢迎,说夸张点,就是校园里的马当娜,可她自己好像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三年来也没交过男朋友,跟谁都友好亲近,你说怪不怪?” 这扯得没边了,魏淑子用笔敲敲纸面,提醒她:“说重点。” 卢红挪了下屁股,两手交叠着握紧易拉罐,神情显得很紧张:“三年前,佐藤老师在大学心理系做巡回演讲,她在网上办了个心理同盟俱乐部,顾易菲是大陆版块的老会员,佐藤老师很欣赏顾易菲,开签售会什么的都带着一起跑,看起来有意思等她毕业后收到身边当助手。” “佐藤老师回国后没多久,也就是在顾易菲毕业前半年,她……坠楼死了,我当时和另一个同学就在宿舍楼下,听到砰的一声,再往前看,哎哟妈呀!一个人跌在车顶上,血淋淋的,对了,有辆面包车正好停在院子里,顾易菲就摔在面包车上,把车顶都给砸瘪了进去,吓得我三个晚上没睡好觉,现在回想起来还渗得慌。” 卢红脸色苍白,说话时嘴唇直打哆嗦,能看得出来,是被吓得不轻。 周坤做好笔录,问道:“你能肯定小魏说的就是顾易菲?碰上这种情况,一般人通常不会往死人身上想。” 卢红说:“那是因为顾易菲死后,宿舍里就传闹鬼,很多人都说看见她穿着临死前那件白色连衣裙在走廊里飘来飘去,我虽然没看见过,但是传多了,心理有阴影,我还算心理强健的了,跟我一起看到顾易菲惨死的舍友没多久就转学了。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啊,我这两年多都在闹鬼阴影里度过,这位实习生同学一提穿白衣叫小菲的,我第一反应就是顾易菲,你说她崇拜的佐藤老师过来了,她能不跟着来吗?” 魏淑子问:“既然崇拜她,干嘛要扯下吊灯?” ☆、咒杀五 卢红睁大眼睛眨了眨:“不会吧?吊灯是她扯的?不是事故吗?” 周坤皱着眉头瞟了魏淑子一眼,对卢红说:“你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不是为吊灯坠落的事故提供线索?” 卢红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看你们是警察,觉得有必要反映一下,因为前面这位实习生同学才来问过关于小菲的事儿呀。” 周坤问:“依你看,顾易菲和佐藤白雀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或者是相关的传言。” 卢红慢吞吞地说:“没有,我对顾易菲也不大熟悉,但佐藤老师很喜欢她,佐藤老师来中国都跟她腻一块儿,看起来感情好得不得了啊!还有人嫉妒呢,我就挺羡慕的,佐藤老师对咱们好是好,但没有对顾易菲那么亲热。” 周坤合上本子,对魏淑子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魏淑子想了想,问卢红:“佐藤白雀有没有发给你木制童子雕像的装饰品?” “有送了个小挂件,是木制的,但不是童子雕像。”卢红从领口里拽出一条挂坠,坠子是木雕山羊。 魏淑子问:“每个人都发了?” 卢红回答:“是发给义工的,有十二生肖、神佛象、小花,款式不一定,都是木制品,听说佐藤老师喜欢木制工艺,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去木艺精品店看看,送这些给我们,也就是一点小心意。” 周坤说:“给你个任务,把你们义工收到的木雕挂件全部要过来交给我们。” 周坤和魏淑子都联想到了313连续坠楼案。 卢红一口答应下来,并立即取下自己的挂坠上交。周坤留了相关资料和手机号就打发她走人。卢红出门后,周坤还不来及说话,魏淑子就用匕首把木坠子劈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周坤说:“你太心急了,如果这木坠子里真的埋了骨,你强行用刀劈开,会不会对施术对象不利?” 魏淑子说:“不会,如果313确实是咒杀案,那就属于无差别咒杀,在人八字最弱的时候生效,会影响人的精神,破坏用来埋骨的木犊是最直接有力的办法。” 周坤说:“木犊的作用是束缚鬼魂或魂气,你这么做很可能会对寄宿在犊上的灵魂不利,如果因此导致魂飞魄散,有损你的阴德。” 魏淑子等卢红把其他义工的挂坠送来之后,很利落劈开木雕查验,用行动证明她俩的价值观截然不同——[通常情况下,魏淑子只照顾活人,不照顾死人] 313坠楼案曾是令周坤头疼的案子,没结案就转手实在不甘心,魏淑子的举措虽然简单粗暴,但无疑是最直接有效的确认方法。 木雕饰品有动物形的,有寿仙,还有星星装饰,全都是普通的木坠子,毫无玄机。魏淑子坐在沙发上,把手一摊:“没有骨头,很普通的坠子。” 周坤说:“不是所有形体都能充当容纳灵魂的空壳子,材料质地都有讲究。” 魏淑子说:“313坠楼案我一直在关注,没有听说过一个叫顾易菲的死者,但是她手上的木坠子和313受害者的装饰物像是同款,而且与佐藤白雀的挂坠极为相似,你有什么发现?”她还记得周坤在听到顾易菲这名字时若有所思。 周坤摸着下巴说:“华师大的坠楼事故我知道,为了调查连续坠楼案,我把时间相隔近的事故资料全都调了出来,其中就有顾易菲这件案子,经过特案组分析之后,觉得不具备相似性,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魏淑子问:“不具备相似性的依据是什么?” 周坤答:“首先,坠楼前,顾易菲开窗收衣服,据目击者描述,当时起了一阵风,把内衣刮跑,顾易菲跪在桌上,探出大半身去捞衣服,身体失衡,不慎摔落,她死时,手里还紧紧抓着内衣,所以当时才认为是事故。” “其次,没有出现窒息症状,坠楼后没有立即身亡,送医院抢救无效导致脑死亡。” “最后一点也是与313最关键的区别,遗体和遗物中均没找到任何木雕饰物。” 魏淑子听完之后低头沉思,说:“怪。” 周坤问:“哪里怪?” 魏淑子用手指撑着眉角摇头:“我看到的那个小菲,她手腕上的确有条挂坠,绝对没有看错,难道这个小菲和卢红说的顾易菲不是同一个人?” 周坤说:“人的灵魂会维持死前的记忆状态,也许在她死时的确是戴了观音坠子,可能是在坠楼过程中脱落?暂时不追究这个,在我没看到那个小菲之前没法证实你所看见的小菲和坠楼身亡的顾易菲是否是同一人,而且她和吊灯坠落有没有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也都不好说,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吊灯坠落不是事故,在无法确认凶嫌的情况下,我们要看动机,扯落吊灯的动机。” 魏淑子问:“你的意思是,让吊灯落下是不知轻重的恶作剧还是故意杀人?无论动机是什么,这种行为所构成的结果必然是故意杀人无疑。” 周坤说:“就看瞄准的目标是酒吧里的船客,还是某个特定对象,如果是水怪的恶劣游戏,就属于无差别杀人,对它们来说只是恶作剧,那还会有第二起,第三起事故发生,如果是有针对性的行为,事情恐怕就不单纯了,有多种可能性。小魏,你怎么看?” 魏淑子说:“我很在意签售台摆放的位置,佐藤白雀的座位正好处于吊灯中心,如果凶嫌的目标物是佐藤白雀,那么这种犯罪手法太明目张胆,谁安排的场所,谁放的桌子,谁放的椅子,很容易就能查出来。话又说回来,游轮如果不触礁,那女人稳死。” 周坤起身说:“走,去找姓佐藤的谈谈。” 没等两人出门,船务人员急匆匆地找来了,见到周坤以后气喘吁吁地倒苦水:“警官同志啊,你那两同事跟日本游客快干起来了,我们是两头得罪不起,你赶快去阻止。” 周坤和魏淑子对看一眼,跟随船方来到阳光酒吧。甲板上正进行一场超越国境的精彩掐架,掐架的有四人,分两方,张良、炮筒一方,完全是土匪做派,脏字连篇。铃木庆造和小白脸男那一方则是高贵冷艳,尽显高官看贱民那种不可一世的嘴脸。 一边用中文骂,一边用日语贬损,对话驴头不对马嘴,但是交流起来全无障碍。船务横在中间调停,佐藤白雀和助理山本铃远远旁观,看佐藤白雀神情焦急,像是有意上前调解,但山本铃一直拦着她。 周坤快步走过去,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张良从小白脸男身边走过,低眼俯视他的头顶,轻蔑地哼哧了一声,对周坤说:“有人要闯事故现场,不让进还横起来了。” 魏淑子以前觉得张良只算一般高大,因为叶卫军比他更高,炮筒比他壮硕,夹在哥俩中间,张良也就落个一张俊脸还能看。果然优势要靠对比,有娇小苗条的白脸男衬着,这哥们儿一下子威猛雄壮起来。魏淑子心里老怀宽慰,还是中国男人爷们儿。 炮筒说:“听船工的意思,他们和猪方代表有约在先,要去现场清什么灵,扫什么晦气。” 周坤立即拉下脸,瞪向船务,冷冷地问:“你带他们过来的?” 船务掏手帕擦汗,支支吾吾这啊那的,半天说不清楚,完全被周坤的气势给压住了。 佐藤白雀挣开山本铃的手,小跑到周坤面前,先深深鞠了一躬,又对张良和炮筒二人致歉,然后以协商的口气请铃木庆造和小白脸男暂时离开。从谈话内容中,魏淑子得知两件事,小白脸男名叫桥本俊介,是桥本家的三男、桥本实业的继承人之一,难怪鼻孔朝天。既然有来头,想当然尔,他们不是来给佐藤白雀当保镖的,而是另有旁务。这所谓的“旁务”与三峡游轮发生的诡奇事件相关。 桥本俊介很尊敬地称呼佐藤白雀为“佐藤老师”,在尊敬当中流露出孺慕的感情,所以当佐藤白雀开口请求之后,他很顺从地带着铃木庆造离开甲板,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张良与炮筒一眼,当然,被瞪回去了。 二人组走后,佐藤白雀主动邀请周坤、魏淑子去她的房间谈话。佐藤白雀入住的是豪华间,宽敞明亮,装修精致。魏淑子一眼就扫到梳妆台上放置的三层香樟木无量寿佛游戏坐木雕造像塔笼。这间房的墙壁和门上挂满咒符封绳,窗口位置摆放一柄展开的军扇。这种日式结界和意式装潢格局形成鲜明的对比。 佐藤白雀请山本铃去安抚桥本俊介与铃木庆造,再次对周坤与魏淑子致歉,她说:“船长邰师邰先生与我是老朋友,在商议签售会的举办事宜时,我曾听他提起游轮上发生的离奇事件,在日本,我们把类似的现象称作触灵,需要靠专业人士除灵才能解决。” “为了能让签售会顺利进行,是我自作主张与桥本社取得联系,请来铃木先生与桥本先生协助处理相关问题。没想到还是发生了那样的悲剧,桥本先生非常自责,他之所以急于去现场除灵,是想弥补自己未尽到的责任,避免再次发生触灵事故。我没能及时劝阻他们,冒犯了各位,在此深表歉意。” 说到这里,她又鞠了一躬,言语态度都很诚挚,虽然魏淑子很不习惯这种过头的礼貌,但佐藤白雀的礼节像是惯性使然,不显得虚伪,亲切自然流露,令人如沐春风。 直到这时,周坤才缓下脸色,她开门见山地对佐藤白雀说:“我们怀疑吊灯坠落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针对你所引发的犯罪事件,如果游轮没有触礁,你很有可能被吊灯压住。” 佐藤白雀有些讶异:“听说吊灯是因船体剧烈震荡才掉下来的。” 周坤说:“不排除人为原因,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线索?曾经与谁有过节?书迷中有没有心理不健康的人员?” 佐藤白雀认真考虑片刻,摇摇头:“印象中没有这样的人。” 魏淑子扫视房间,问说:“为什么要在房里拉结界?这是哪里的习俗?” 佐藤白雀迟疑了一下,小声回道:“是桥本先生提议的,他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保证我的安全。” 结界的布置很讲究,军扇封窗,并且正对大门,用作镇邪,符咒是九字真言,按照排列顺序和方位,所结成的法阵应是降三世明王诛心咒阵,不仅能固防,也有主动辨识恶气的功用。封绳上悬挂的菱形骨牌能够感应魂气,阴气过盛时会引发骨牌连环震动。 这类咒阵对术士要求很高,如果布置结界的法师没有相应的本领,那这法阵也只是摆出来好看的。 魏淑子对周坤说:“这种结界针对性较强,人死后会如果有怨气,会化作怨鬼,有一种怨鬼的怨是来源于负罪的人心,这明王诛心咒就是为了阻绝人心怨气而设,会布下这种阵,说明布阵的人很清楚防那怨鬼的来历。” ☆、咒杀六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某个已死的人对佐藤白雀心怀怨恨,而佐藤白雀也知道自己招怨,并且害怕被怨鬼缠身,她把这件事告诉桥本俊介,桥本俊介根据情况布下了有针对性的诛心咒。 周坤稍一思考,马上问佐藤白雀:“你最近是否见过一个叫顾易菲的女孩?也就是你在华师大授课时期的学生。” 佐藤白雀脸色微变,微微张嘴。魏淑子立即下结论:“你见过她。” 佐藤白雀垂下眼沉思,隔了许久才抬头看向魏淑子和周坤,她很严肃地说:“你们不是警察,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周坤把警官证亮给佐藤白雀看,说道:“警察当中也有信鬼神的,这没什么好奇怪,而且我这位学生。”她拍了拍魏淑子的肩膀,“魏淑子,算命世家出来的,她的家族事业和你们那边的阴阳师类似,我们这边称风水先生或神巫。” 佐藤白雀盯着魏淑子看了会儿,紧绷的面色逐渐缓和,她轻喘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原来如此,真是令我感到意外,谢谢周警官的关心,这属于个人私务,已交由桥本社处理,不会为您增添麻烦。” 魏淑子与周坤交换眼神,周坤说:“不好意思,这件事恐怕已经不能算是你的个人私事,它牵扯到目前正在调查的人命案,我们怀疑顾易菲坠楼身亡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魏淑子指着佐藤白雀胸前的挂坠说,“你这尊白杨木童子雕像和顾易菲坠楼时戴的手饰相同,她的那件手饰是你送的吗?” 佐藤白雀没有隐瞒:“是我送给她的,收藏木雕艺术品是我的爱好,其中包括小摆件和饰品,我会把这些饰品送给学生,作为师生友好的桥梁,不仅是易菲,其他学生我也会送。” 魏淑子和周坤对望一眼,魏淑子说:“你送给其他学生的东西我看过,只有顾易菲的木坠子是童子圆雕,与你的一模一样。” 佐藤白雀的目光里闪现出迟疑的神色,像是欲言又止。 周坤不着痕迹地观察佐藤白雀的表情,从顾易菲坠楼时的照片来看,她死时并没有戴手链,顾易菲的事故发生在313坠楼案之前,当时没引起重视,被认作一场意外,而周坤着手调查在后期,可能遗漏了一些重要线索。 她大胆推断:“佐藤小姐,你这件挂饰上的木坠子,就是顾易菲那条手链上的,对不对?” 佐藤白雀摸着胸前的木坠,犹豫了半天,点头承认:“这木坠是易菲寄给我的,寄件日期是……是她坠楼后的第七日,收到木坠后我试图联系易菲,也是在那时得知她的死讯。”她说这话时眼神来回游移,显得很紧张。 周坤问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仍保留木坠并随身携带?” 佐藤白雀正色道:“在中国有头七还魂的说法,易菲特意在还魂日将木坠寄给我,她一定有话要传达给我,易菲不仅是我的学生,也是重要的朋友、妹妹,既然是她的遗物,我不能随意丢弃,我相信,易菲一定是有事要传达给我!” 说最后一句话时,始终冷静淡然的佐藤白雀激动了起来,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有让情绪过多表露出来。 按外界说法,佐藤白雀能引导出别人的前世今生,对灵魂学说深信不疑。但魏淑子和周坤都知道鬼魂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寄国际邮件,除非是上了人身,借人的身体来做这件事。 魏淑子问:“你这童子圆雕是在哪儿买到的?” 佐藤白雀皱起眉头说:“是我在游历竹山时购买的纪念品,当地景区有许多卖艺术品的商店,还有流动摊贩,我记得当时买了许多小物件,这尊雕像只是其中之一,具体在哪家店买的,我实在记不清了,山本小姐也会帮我留意。” 周坤经办过的案件有多起出自竹山地区,为了养鬼案专门去调查过,她对那地方很熟悉,木工艺是竹山的一大特色,陈刘两大木雕派系的发源地就是那里。 313连续坠楼案中的木雕饰品经鉴定,用的不是任何一派的技法,或者说每派的技法都混合掺杂,只能肯定木雕师傅是个熟练工,刀法精湛,自成一派。魏淑子是外行,只要是人形圆雕,在她看来都大差不差。 周坤对佐藤白雀提出:童子雕像是重要物证,需要收回调查。 佐藤白雀踌躇了一会儿,摘下来上交。 周坤问她:“这房里的法阵是不是为了顾易菲布置的?你既怕她找上门,又愿意戴着她寄给你的挂坠,你们之间,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者说误会?” “白雀很随和,不会与任何人发生矛盾,她的学生、书迷也都是高素质群体,你们该反省的是技术落后的服务设施与蛮不讲理的态度。”回答的人是山本铃,她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走进来,说的是日语,她懂汉语,却从来不用中文交流。 魏淑子略通日语,她把大概意思告诉周坤:“那女人说她们是高素质群体,懂得欣赏她们的也不会差,对游轮设施的质量和咱的办案态度表示不爽。” 山本铃斜眼瞪了魏淑子一眼,魏淑子看也不看她。佐藤白雀依旧负责打圆场:“山本小姐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只是为我担心。” 山本铃捧着茶盘,趾高气昂地走到沙发前,将三杯奶咖放在茶几上。佐藤白雀连忙站起来接过茶盘,小心翼翼地问道:“铃木先生与桥本先生还好吗?” 山本铃滔滔不绝地说:“仍是忿忿不平,铃木先生说这次是船方委托你当中间人,邀请桥本社的社员来华解决事件,他们是看在佐藤小姐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桥本先生强调绝没有怪罪佐藤小姐的意思,即使你不出面,他也会跟随保护。两年前我就劝告过你,中国服务业发展滞后,硬件设施简陋,是个充满危险的落后国家,事实证明,从触礁事故到现在,专业救援人员仍未到场,警察在这场意外事故中仅是业余人士,能起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吗?不,他们缺乏专业素养,保护不了你,只会大呼小叫,行为举止粗俗无礼。” 听起来,山本铃以为张良和炮筒也是警员。 魏淑子把山本铃的话添油加醋传达给周坤,小声加了句:“那女人能听懂中文。” 周坤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慢慢吸了两口,把烟灰往奶咖杯子里弹。这奶咖是山本铃亲手冲泡出来的,见周坤把杯子当烟灰缸,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周坤也只象征性地吸了几口,把燃着的烟直接丢进奶咖里,站起身,似笑非笑地望着山本铃,撇嘴说:“事故发生时,你、铃木庆造和桥本俊介都在哪儿?能做什么?别忘了,救下佐藤白雀的是我中国制造的……一把椅子,很遗憾,你们的人力保护连我中国的椅子也不如。小魏,咱们走!” 周坤一改平常的礼貌沉稳,连招呼也不打,踹门而出。魏淑子紧跟在她身后,出去后追着问:“话才问了一半,怎么说走就走?那女人的话是在放屁,你不用跟她计较呀。” 周坤笑着说:“没计较,想查清一件事急不来,佐藤白雀对我们不够信任,我看她肚里有料,但不一定会配合调查,另一方面,我们这边也必须先把思路理清楚,毕竟不是常规案件,而且313案已经不在的我的负责范围内,佐藤白雀也不是傻子,她谨慎得很,有山本铃在场,问话不方便。” 救援组和特勤中队乘客轮赶到现场展开援救,包括张良等人在内的三百多名的游客被顺利送达港口,从船上望过去,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和北面的平都双桂山隐隐闪动着阴森森的幽光。 乘客被安排在仙客来贵宾大酒店歇宿,酒店与著名的鬼城隔江相望,行程里留出足够的参观时间,但在饱受惊吓的乘客中,不知还有几人能提起精神去爬山。 当地警方很快来到事故现场进行调查,吊灯下的尸体果然有两具,经确认是温龙青和章小蕙无疑。周坤与现场负责人做了交接之后也入住酒店。 船方为了弥补过失,在酒店顶层的自助餐厅举办压惊晚宴,佐藤白雀的团队也受邀参加。张良说要补觉,魏淑子想清净。周坤便带了饿得前心贴后背的炮筒过去。 魏淑子在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坐不住,跑去张良房前敲门,里面没动静。张良向来警醒,这不是睡死了,是装死,他懒。魏淑子加重敲门力度,大有不把门敲破不甘休的架势,还连带小踢两脚。 ☆、咒杀七 “敲魂啊!门没锁,自己进!”张良暴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魏淑子提醒他:“这门自动锁,插卡的,我没卡。” 里面爆出一句含糊的脏话,静了两分钟,张良铁着一张死人脸拉开门,他上身光裸,头发半湿,看来刚洗完澡,躺上床还没多久。 魏淑子盯着他身上的龙纹刺青说话:“我找你有事。” “我才睡你就来敲门,你倒是挺会挑时候的,算得忒准!”张良气哼哼地朝里走,晃悠到卧房后往床上一趴,不动了。 魏淑子进房关门,坐在沙发上,对着张良的屁股说:“有事找你帮忙。” 张良把脸埋在床垫里,不睬她。 魏淑子想了想,放低姿态,恭敬地说:“良哥,有件事非得你帮忙不可。” 张良哼了一声,偏过头,咕哝:“啥事儿?” 魏淑子大概摸清了张良的脾性,从口袋里掏出佐藤白雀的白杨木童子圆雕放他脸前:“良哥,劳您看看,这是哪家的刀法?佐藤从竹山买来的,你不是出师陈派么?这是不是陈家手艺?” 张良轻声问:“你说那女人从哪儿买来的?” 魏淑子又说了一遍:“竹山,景区纪念品店和露天摊铺,她说记不清是哪家的了。” 张良捞过木雕上下左右翻看,看完后随手丢一边,闷闷地说:“哪家都不是,刀工挺野,有后期加工的痕迹,底部重新上过漆,两次上漆的间隔不会太近。” 魏淑子用手去摸木雕底部,触感和其他地方果然不太一样,比较粗糙。她把雕像按在地毯上,从腰后拔出刀,高高扬起手,刀刃对准雕像头顶的中线,劈坠子是技术活,一不留神容易自伤。 张良问:“你干嘛?” 魏淑子说:“劈开看看,这坠子里面八成藏了金子。” 张良说:“把底部的漆皮刮掉,如果不是用的灌融法,底部应该有个能活动的塞子。” 魏淑子照张良的话刮掉漆皮腻子,果然发现一个形似栓钉的小构件。张良看魏淑子笨手笨脚,刮半天刮不出来,用刀越来越重,眼见着又要采取破坏性操作,于是把木雕捞上手,解下钥匙环,环上拴着瑞士军刀。 张良用带矬子的金属锯在塞子外围划了一圈,扩大塞子与木雕底部的缝隙,再把平头刀插进缝隙里一旋,锥形塞自然脱落。 “就连我这个外行人也晓得保护物证完整的重要性,你还协警灵媒?职业素养太差,跟周坤没得比。” 张良一边损人一边用尖头镊子戳进孔眼里,经过一通捣鼓,从木雕里夹出半截指骨,经魏淑子再三观察,确定是成年女人小指的末节指骨。这很奇怪,养鬼很少用成年人的骨头当媒介,年纪越小灵魂越纯净,也越容易控制,最佳选料是与养灵者有血缘关系的死婴。但养鬼重在一个“养”字,即便是泰国大巫也不敢把装骨的瓶子到处乱扔,通常都是随身携带,像这种撒网式的无差别咒杀从来没碰上过。 魏淑子把这次的证物与313案件对比,相同的是木雕材质和外形,不同的是埋骨手法和指骨来源。据周坤透露,313用的就是张良所说的灌融法,通过特殊胶质物让指骨和木腔内部融为一体,而佐藤白雀这尊木雕所用的手法就简单多了,只是在底部挖个洞,把指骨填进去,再用塞子封口。 魏淑子把指骨和雕像装在塑胶袋里收好,坐在沙发上暗自伤脑筋。 张良翻身坐起,猫着腰盯她:“你对这案子挺上心?” 魏淑子说:“好奇,埋骨木雕的卖家多得很,遍及东南亚各地区,这种咒杀案的难点在于,埋骨的人可能不是雕刻师傅,贩尸的缺德货可能不认识买家,中间环节太多,水深,行内有规矩,就跟混道上的一样,被抓了自吞苦果,一旦把其他人供出来,那后果难料,谁没几个把柄?” 因此,没能解决的案子堆积如山,非常规案件的办案原则是宁漏勿错,由于犯罪手段特殊,查起来更是难上加难,很多案子到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张良笑:“还好奇呢,这不就没辙了?” 魏淑子没法回,暂时没头绪。 张良望了她一会儿,提醒说:“查案我不懂,但以前听叶哥提过,养鬼和借犊有区别,对于灵魂来说,前者是被动施加,后者则有可能是主动行为,借犊知道吧?” 魏淑子说:“我知道,活人可以通过借犊来延命,就是用死者的血在灵碑上写下他的生辰八字,早晚供奉,能助亡者提前投生,所余阴寿则转寄于献香火的人身上,还能福荫子孙后代。” 张良起身走到沙发前,用力在魏淑子的肩头拍了一巴掌。魏淑子疼得咧了下嘴,瞪起眼睛抬头看他。 张良见她龇毛,心里乐了,撇嘴邪笑,用戏谑的语气说:“不止是活人,死人也能用这法子得利,好处多得你想不到。” 魏淑子问:“敢情你用过?” 这在变相骂张良是死人,张良这回没发火,伸手在魏淑子头上搓了把,把她的短毛搓乱,笑着说:“我不是死老鬼吗?你说呢?” 魏淑子的确用“死老鬼”骂过张良,不多,也就两次,其中有一次还是在背后骂的,原来他一直惦记着,这男人的心眼比针孔还细,魏淑子跟他没话讲,站起来要走。 张良张开手臂往她胸前一拦:“你当我是什么?工具?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不需要时甩都不甩?” 魏淑子想起自己还没跟他道谢,于是说:“良哥,我谢谢你。” 张良还不满意:“嘴上说谢,心里在嘀咕我小心眼是吧?” 魏淑子扯了下嘴角,口是心非地说:“没有,真没有,我不想打搅你休息。” “你已经打搅了,我想睡的时候你不让我睡,现在我不想睡了。”张良耍赖皮地堵着魏淑子,想跟她掐架拌嘴,想看她发脾气。要说这是种什么心态,张良觉着吧,就像很多大人喜欢惹小孩发急,越急得跳脚越是好玩。 魏淑子果然没耐心了,冲头冲脑地说:“不想睡就看电视,上网,散步,你不是喜欢抽烟吗?那抽啊!你不想睡我想睡了,让我回去睡觉。”她伸手想拨开张良,但是张良像堵肉墙似的杵着,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魏淑子推不开他,更憋气。 “我饿了。”张良说,伸手摸摸肚子,肚子很配合地发出“咕咕”两声。 “饿了上楼去吃白食,宴会估计还没散。” “没睡好,走不动路,你帮我去拿,端了送过来。”张良拍嘴打呵欠,歪着脑袋,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吊样,下达命令后,他还狠恰恰地威胁,“不听我的话,你今晚就别想走出这扇门,也甭睡觉了,咱俩比赛熬夜,你要是先睡着,我就把你喊醒了继续比。” 这纯粹是找茬,张良想找谁的茬,完全不需要理由,他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对这种蛮不讲理的货色,不能硬碰,一旦针尖对麦芒,那掐起来是没完没了了。 魏淑子冷森森地问:“你想吃什么?” 张良报了一长串菜单,全是路边小饭店的家常菜,魏淑子的脸黑了半边,这酒店顶楼是意式餐厅,张良他不仅要找茬,还故意刁难,魏淑子暂时先顺着他的意:“好,我帮你去拿。” 张良这才闪边,魏淑子斜瞟一眼,看他歪着嘴巴,眉眼含笑,心想真是一脸贼相。也不多说,很干脆地出门右转。 ☆、咒杀八 魏淑子住在24层疏朗套房区,餐厅在建在楼顶眺望台,疏朗区的乘客电梯有四部,两部是室内电梯,位于走廊西头,两部是观光电梯,分别在走廊外东南两角度,一部建在楼房外,可做户外观光,一部设在酒店内,直达眺望台。 魏淑子选择去最近的室内电梯,拐出回廊,一条白色的身影募然跃入视线内,是小菲!她穿着那身雪白的连衣裙站在电梯口,浑身上下没有沾到一点血迹,就如同在游轮上初遇时那般,像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魏淑子没考虑这个小菲究竟是不是已死的顾易菲,也来不及揣测眼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鬼,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捉住她! 魏淑子刚往前迈出一步,小菲忽然回过头,她张大嘴,像是在喊叫,但听不到声音,她疯狂地甩动脑袋,在甩动的过程中,眼白迅速变黑,眼眶扩大,在苍白的脸上形成两个窟窿。丝丝黑气从小菲的袖笼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而她的头竟然在颈上做出三百六十度的转动,一圈又一圈,转动得很缓慢。 随着头部旋动,小菲的眼口鼻流下黑色液体,脸部暴突出青青紫紫的血管,皮肤开裂,渗出鲜血。她的头每多转动一圈,脸面就更狰狞一份,整个脑袋像海绵般胀大,使得五官逐渐扭曲模糊。 小菲向着魏淑子伸出双手,一步一步朝她逼近。魏淑子后退半步,把手伸进腰囊里,紧紧握住镇魂钉,把焦点锁定在小菲的额心。 魏淑子想等小菲走到三步之内,出其不意地钉她三魂,就在出手之前,身后传来急速的脚步声,只见桥本俊介从拐角处窜上来,把魏淑子推回走廊,用挂着九字真言的封绳往入口两边一拉,打开军扇,扇面上有幅明王画像,他把扇面对向小菲,口中念念有词,脚踏奇妙步法,看起来像在跳芭蕾舞。 小菲原地站定,垂着双手一动不动。魏淑子抱起双臂,饶有兴味地欣赏跳大神,心说这日本人也还算有些本事,竟然会定身咒这么神奇没谱的术法。桥本俊介跳得很认真,见小菲被定住后,胆儿也肥了,愈发大声地念起口诀,一个箭步,直接跨到小菲身边手舞足蹈地兜圈子。绕了三圈之后,小菲电光火石般出手,猛然掐住桥本俊介的脖子,抬高双手,把他提得双脚离地。桥本俊介当场双眼翻白,军扇脱手落地。 魏淑子掉下巴,敢情这小菲不是被定住了,而是被囧到了?张良有先见之明,原来小白脸还真是个绣花枕头。魏淑子没多想,一把扯下封绳,几大步跨过去,从腰囊里拔出长钉,打侧面瞄准小菲的太阳穴扎。 [镇魂钉上刻满血符,有收敛魂气的作用,对无实体的灵魂杀伤力极强,魏淑子用镇魂钉收治还魂鬼,每一钉下去都能听到凄惨的哀嚎,绝无例外。那种刺穿充气皮囊后的反冲力是种刺激性的享受,感受多了会上瘾。] 可是这次不同,像在钉空气,完全没手感。 这一钉倒也不是没效果,大量黑气从钉头与额角的交接出激涌而出,黑烟紧密吸附在小菲的皮肤上,并迅速往四肢躯干蔓延,很快就让她变成一个由气团组成的巨大形体。黑烟缠绕在桥本俊介的颈上,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魏淑子脑筋飞转:如果小菲就是被养在童子圆雕里的咒鬼,那么木雕也就是封锁小菲灵魂的“椟”,也许只要犊完好无损,就算取出指骨,咒力仍旧能发挥作用,看来还是得把木犊破坏掉。 想到这里,魏淑子立刻掏出塑胶袋打开,把童子圆雕取出来,扬手要用镇魂钉敲上去,刚一发力,还没打下去,包裹住小菲的黑烟竟然散去了,小菲也随之消失踪影,不知道是不是被毁椟的动作给吓退了。 失去黑烟的支撑,桥本俊介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他双手捂住喉咙,剧烈地咳嗽,神智还清醒,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魏淑子刚要上前问话,忽然头顶传来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是从电梯内部发出来的,持续了五六秒后戛然而止,停顿了片刻,又忽高忽低地响了几次,电梯里传出人群的尖叫声,电梯发出“卡当、卡当”的钝响,轿厢似乎在上下震荡,当震荡停止后,电梯铃响起,门应声而开。魏淑子朝里一看,只见电梯里的乘客全都面无人色,在门打开后有瞬间的沉寂,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奔出电梯。 只有一个人没出来,该名男子穿黑西装,扎小辫,正是桥本社的铃木庆造。此刻他四肢蜷曲地侧卧在角落里,脸色灰败,双眼紧闭,已经陷入昏迷。 魏淑子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电梯故障。她走到电梯门前朝里察看,只见铃木庆造双手成爪,紧揪胸口的衣物,已呈现出僵硬的姿态。桥本俊介看到铃木庆造倒在电梯里,便用日语对惊魂未定的乘客吼道:“快找主管!叫救护车!” 然后爬起来冲到电梯门前,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大喊铃木的姓。 这时,佐藤白雀从人群后挤出来,问道:“怎么了?铃木先生怎么了?” 她脸色发青,行为举止失措,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桥本俊介对佐藤白雀说:“铃木先生在电梯里倒下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佐藤白雀“哎呀”了声,焦急地说:“铃木先生有心脏病,必须尽快救治。” 她越过桥本俊介往电梯走去。 魏淑子上前拦住:“电梯出了故障,不要进去,万一保险失效,会再往下滑,很危险。” 楼层主管赶到现场,吩咐众人不要擅动,立即通知控制室封锁电梯,并及时报警,同时疏散乘客。 参与水上救援的刘警官带人手赶到现场,经医护人员确认,铃木庆造已身亡,是因心脏病发作造成猝死,确切死因还需进一步检查。 通过乘客的描述得知,他们在顶楼登上电梯,电梯下降两层后忽然失重坠落,有一名心理素质过硬的女同志在慌乱间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了一遍,电梯在降到某一层时突然停住,停了没多久,又上下滑动三次,最后落在24层。除了铃木庆造以外,并无人员伤亡。 酒店的电梯是由电脑控制,经监控员证实,控制室的电路系统和程序在短暂失灵后重新运作,经维修人员检查,内部钢缆并没有断裂,电梯轿厢坠落的原因待查,至于保险装置为何没及时生效,原因可能出在程序漏洞上,目前还没有找到头绪。 刘警官向乘客了解电梯失控时的情况,并调出监控验证,与乘客描述基本相符。铃木庆造是自己走进电梯的,进电梯时并没有任何异状,电梯出故障期间,摄像头也停止工作,屏幕漆黑一片,当画面再出现时,铃木庆造已经倒在地上。 刘警官从佐藤白雀口中得知铃木庆造有心脏病史,曾因心肌梗塞入院治疗,并动过手术。于是他做了初步判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铃木庆造因受惊过度导致病发猝亡。 周坤及时赶到现场协助调查。魏淑子对周坤说:“佐藤的脸色不对,她刚才过来的时候脸色白惨惨的,在知道电梯故障之前就像受过惊吓,可能有什么隐情。” 周坤马上找佐藤白雀问话,照佐藤的意思是,由于书迷太热情,山本铃决定独自应付,她让铃木庆造与桥本俊介陪同疲累的佐藤白雀回房休息。 周坤立刻发现疑点,既然是三人同行,为什么只有铃木庆造搭乘了故障电梯,另外两个人当时在哪里、做什么? 桥本俊介用日语对周坤说:“为了居高鸟瞰夜景,我们搭乘了外部的景观电梯,铃木先生有畏高症,只能乘坐室内电梯。” 从顶楼餐厅一出来,转角就是室内电梯,如果想乘坐外部景观电梯,必须通过弯弯绕绕的长廊,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要走,周坤和魏淑子都想不出绕远路的必要性,鸟瞰夜景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但是桥本俊介摆着高姿态,只说了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他想和佐藤白雀独处。 佐藤白雀脸色尴尬,对周坤说:“与桥本先生无关,是我的原因,我在电梯前看见了一个久别的故人,于是追了上去,想要……” 没等话说完,桥本俊介就拉着她走了。 ☆、咒杀九 周坤和魏淑子觉得这其中有猫腻,为什么?因为当佐藤白雀要进电梯时,桥本俊介并没有阻止她,甚至没说电梯故障的事,如果桥本俊介真的喜欢佐藤白雀,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万一电梯再出故障怎么办?而佐藤白雀的态度却像是受制于人,她与桥本社之间的关系想来也不单纯。 周坤认为吊灯坠落与电梯故障都不仅仅是意外事故,而是有人通过异力所行使的谋杀事件,这个凶嫌锁定在桥本俊介身上,他在魏淑子面前上演那一幕被鬼迫害的大戏,恐怕只是个幌子,用于打消别人的怀疑。 如果桥本俊介是咒鬼饲主,要操控被养的灵魂并不是难事。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切都只是推测。 留了证词后,魏淑子离开现场,回房思考疑点。过了约有半个小时,敲门声响,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只见张良站在房门口,脸色十分阴沉。 魏淑子这才猛然想起来,她去乘电梯是为了帮张良拿饭菜,于是赶紧开门说:“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 “知道,死了个日本人,周坤告诉我了。”张良轻哼,一条人命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魏淑子说:“楼上饭局散了,要不这样吧,我打内线找人帮你送来。” 张良说:“酒店的饭菜华而不实,没吃头,走,出去上饭馆。” 魏淑子这会儿满脑子混乱,很多疑问没理清,只想一个人静静:“你自己去吧,我不饿。” 张良哪会听她的?拖了膀子就走。魏淑子“喂”了两声,刚想发作,张良回头一瞥:“听没听过丰都无鬼?” 魏淑子见他表情吊诡,听这话里有话,来兴趣了:“什么意思?” 张良哼笑:“自古鬼怪不混住,鬼城无鬼,那就是有怪,你想游轮触礁到底是谁干的呢?我前面不是说闻到气味了吗?那味挺熟悉的。” 就这一句话,魏淑子乖乖跟了上去。 酒店坐落在繁华的金融商业区,充满了光与色彩的点缀,若说美,那是极美的,走在马路上,过目尽是着力打造的规整街景,霓虹灯如七彩繁星,映照着游人的身影,这里的温度较高,晚风中带着暖湿的江水气息。 穿过步行街拐到小路上,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似乎比无机质的景色更能留住游人的脚步,麻辣鸡块的大棚子下坐满了吃客,还有些人手捧饭盒站着吃。魏淑子本不饿,看到别人吃得痛快,倒也有些嘴馋。张良像没看到一样,脚步匆匆,拉着她直往前快走。 不远处有个黑洞洞的巷口,在荧光遍布的道路上显得十分突兀,巷道狭窄深邃,两边是石灰砖铺成的长墙,昏黄的墙头灯散发出浑浊的微光,光线发散不出去,就像被吸进了黑暗中。 有辆老式黄包车停在巷口,这辆车看起来非常老旧,坐垫是暗色元宝纹锦缎,踏板上的漆被磨掉大片,露出铅灰色的铁质。车主坐在轮子前抽烟袋,是个五六十岁的佝偻老汉,头戴草笠,身穿浅白色无袖麻布马褂,脚穿黑布鞋,像是民国时期底层劳动者的装扮。 这位老汉既不往人多的地方赶,也不揽客,悠哉悠哉地叼着烟嘴咂巴。张良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脚就把老汉踹倒。 魏淑子在后面说:“就算你肚子饿,想找人撒气,也别找老人家吧。”她只是说说,没拉住张良,因为老汉形貌古怪,不似常人。 话刚说完,老汉骨碌爬起来,帽檐下绿光一闪,抄起靠在墙上的扁担就往张良身上横扫。 张良出声了:“你试试看。” 一听这声音,老汉立即停手,扁担刷的悬停在张良的身侧,离他的右臂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魏淑子暗自叫了声好,能在这种距离来个急刹车,扁担停得稳当当,驼背老儿不简单。 老汉收起扁担,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满布褶皱的怪异面孔,这张面孔很奇特,眼目内凹,鼻梁凸出,瘪嘴长下巴,特征尤为明显,用一个通俗的形象来比喻,这张脸就像是外国童话里的老巫婆。 老汉抬头见了张良,马上诞起笑脸,恭恭敬敬地说:“良哥,是你啊,怎么?又有生意啦?” 这两人认识。 张良一把揪住老汉的衣领抬高,冷冷地说:“老怪,上次我怎么说的?要玩儿可以,砸砸泥巴也就算了,闹出人命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你准备好了没?” 张良曾受黄半仙委托,为三峡游轮频繁的触礁事件来调查过,当年的事件就是由这老怪带头搞的鬼,张良把他揍得七佛出窍,从此,老怪对张良畏若鬼神。 眼见张良提起拳头,老汉连忙嚷嚷:“慢着慢着,良哥,你说啥?啥人命案?” 魏淑子走过去说:“游轮触礁,吊灯把人给砸死了,你知道不?” 老怪忽然扭过头,颈骨发出咔哒一声,张大嘴,露出两排尖牙,他伸出血红的舌头舔嘴唇,从喉咙里发出带气的嘶哑声音:“小姑娘,你看你的头,像个大西瓜,敲……” 话没说完,就被沾血的长钉指住了额心。魏淑子的声音比他更阴冷:“游轮触礁是你干的?人是你弄死的?你什么玩意儿?” 老怪嘿嘿奸笑:“镇魂钉对老头子没用。”他伸出两指夹住钉子挪开,看向张良,“良哥,这你小相好?” 张良把老怪提到面前:“我家扫地丫头,别东拉西扯,回答她的话,游轮触礁是不是你闹的?” 这话说得很轻柔,但在说话时,张良又露出那种恐怖怪诞的表情,眼瞳里像是蒙了层血光,忽闪忽闪的,他咧嘴而笑,在那一瞬间,嘴角似乎裂到了耳前。 魏淑子的心猛然往上一提,再定睛看过去,张良的脸端端正正,正常得很,可能是因为脸部阴影斑驳,导致视觉上出现偏差。 老怪的额上渗出汗水,和张良对视了片刻,战战兢兢地说:“触礁不关我事,真的良哥,打从上次被你教训过,我可真是改邪归正了,安心替人拖车,再不做那吃饱撑的无聊事儿。” 张良问:“那会是谁?” 老怪回答:“真不晓得,我多久没去江边了,要不这样,我拖你进三里铺,你自个儿去问老板娘,附近大小事儿没她不清楚的。” 张良放开老怪,拉着魏淑子就登上黄包车,往座上一坐。 老怪为难了:“良哥,你去是没问题,可这丫头……不是熟客啊,老板娘不爱招待生人。” 张良一跺脚:“我带来的,一回生二回熟,那婆娘要是有意见,找我张良,跟你没关系。” 老怪不敢违逆,只得照办,他把一根两头拴了竹箩的长扁担横担在车棚顶部,竹箩里亮出泛青的灯光。 老怪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魏淑子身上停留了会儿,吆喝道:“坐稳,走咯!”拉着小车往暗巷里跑去。巷内光线昏暗,竹箩里的灯光几乎起不到照明效果,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老怪腿脚飞快,车轮呼啦啦直飙,但是很奇怪,车子明明是轱辘碾地的往前行驶,魏淑子却有种悬在空中左右摇晃的感觉。 张良笑问:“坐不惯人力车?” 魏淑子用手扶住座椅,说:“还好,我们这是要去三里铺?记得去三里铺不是这个路线。” 张良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听过没?” 魏淑子看向前面拉车的佝偻背影,问张良:“他到底是什么?好像挺怕你的,又是你包养过的还魂鬼?” 张良白她一眼:“我说你是个丫头,别整天包养包养的挂在嘴上,这儿只有你我两只夜游神,安心吧你,呆会儿到三里铺,听我的,多带耳朵少动嘴,交给你良哥就成。” “你早知道吊灯案的凶嫌,怎么不早说?” “不知道,没谱,是周坤叫我排除可能犯案的对象,以便于缩小锁定范围。” “她要排查谁?” “三里铺的调皮捣蛋鬼。” “你前面才讲过鬼城无鬼。” 张良懒洋洋地揶揄:“喂,我骂你是死小鬼,你是吗?是鬼吗?” 魏淑子问:“那你说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正常人。” 张良依旧是笑:“噢,不是人就不正常了?” 魏淑子正色道:“对你来说,什么不正常的都正常,我只要知道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将面对的是一群什么东西,知己知彼有备无患。” 张良笑着说:“告诉你了,你不会放人小刀子?”他往魏淑子的后腰轻拍,就拍在腰囊上。 魏淑子掸开他的手:“我又不是你,对谁都能间歇性狂躁症爆发。” 张良瞪她一眼,说:“三里铺属阴司系统,内部居民都是曾在各大庙宇当过差的水怪,见过没?” 魏淑子摇头。 张良又问:“那你信不?” 魏淑子点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正前方,拉车老怪的身上蒙着一层泛绿的幽光,看他没怎么动,好像只是站着,但颠簸感和迎面扑来的劲风说明车子正在以超常的速度前进,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老怪的长相酷似三江疟鬼谱里的黄怪,据传黄怪是鲧时期大闹三江的水怪之一,后被吸收进阴司当勾魂使,黄怪在民间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号——担儿鬼,专门给将死的人开头散怨气,把人的头魂挑在扁担上带下阴路。 小车疾驰到长街牌坊前停下,张良领魏淑子下车往里走。牌坊后有条横断长河,河面上架起一座石拱桥,正是远近闻名的奈何桥。 ☆、咒杀十 老怪把两个竹箩拆下来递给张良和魏淑子,竹箩里各立着一支白色冥烛,与普通蜡烛不同,这冥烛的烛火呈冷冷的青绿色,没有一丝暖光。 过了奈何桥便是三里铺长街,这条街始建于唐代,后经过多次翻修,为了保留古道特色,整条街没有加装任何现代设施,黑瓦灰墙,碎石铺路,屋檐下悬挂纸糊的灯笼,每个灯笼都散发出冷冷的晕光,使得长街像被笼罩在薄雾中,街景依稀朦胧,给人一种闯进不同时空的异样感受。 张良与魏淑子提着竹箩当照明工具,沿街道行走,迎面来的路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过来,然后纷纷退到黑暗里,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的形貌。两边店铺挨次关门关窗,灯笼陆续熄灭。转眼前,整条街陷入一片黑暗,只剩张良和魏淑子两条身影。 魏淑子对张良说:“你上次来是不是干了什么讨嫌的事?怎么人看了你就迫不及待要关门?” 张良哼笑:“不是我讨嫌,是你身上的味儿讨嫌,人大老远就嗅到了。” 魏淑子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味儿?汗味、臭味,还是腥味?” 说这话时,他们正好走到一户店铺门口,门头匾额上写着“下水湾客栈”,这家店没关门,站在店口,能闻到浓郁的檀香味,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不是汗味也不是臭味,是生客潮湿的霉味。” 这声音娇滴滴的,语调忽高忽低,酥进了骨子里。 女人走出来,站在灯笼下,清冷的灯光把她映照得如蒙白霜。这是一个体态婀娜的美女,她穿一身黑底牡丹花的半袖旗袍,齐肩黑发烫卷,细发箍把刘海箍住,露出饱满的额头,这种发式穿着在三十年代很流行。这女人皮肤雪白,像是敷了一层厚粉,两颊打着桃色腮红,眉眼用青灰色勾画出明显的轮廓,嘴唇涂得艳红。 这种美很不真实,像是从画布上走下来的人物,衬着青色的灯光,让人感到阴森恐怖。该女名叫小梅,是阴司在阳间的代职,又称走无常,走无常有三妇六婆的职位,小梅监管三里铺,正是三妇当中的屯建司,专事供养没进编制或退役下来的散怪,有部分调借人员的职权。 张良照常打招呼:“出来得好,正要找你。”然后歪头对魏淑子说,“她就是老板娘。” 小梅拧了拧眉头,软软往门栏上一靠,挥着手绢说:“铺里不喜欢生人的气味,我说阿良,你是熟客,怎么明知故犯?” 张良不客气地回她:“也不算太熟,就来过那么几回,不欢迎咱,你大可关门,去啊。”他把手往门口一摆。 小梅摇晃着脑袋微笑,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这小客店破旧得很,可经不住你踹门拆墙,再说了,生人我不喜欢,可你阿良身上的那股味儿,我可是惦惦不忘,怎么?上次来叫人家阿梅,这次身边多出个妹妹,就改口称老板娘了?不中听,我可不爱。” 她挑眉勾眼,尽显媚态。魏淑子看出来了,又一个饭店老板娘对张良有意思,张良以后可以改名叫老板娘杀手。但是张良本人不吃这一套,对女人的矫揉造作感到厌烦,而且他从来不掩饰情绪,当场就拉长了脸,彻底冷言冷语:“别浪费我的时间,有话问你。” 小梅领教过张良的臭脾气,咕哝了句“不解风情”,转身挥手:“先进来坐吧,今晚没什么客人,看到你过来,剩下的两三个也全都跑光了。” 三人进店,店外古色古香,店内却装潢成西式酒吧格局,内外两重天。张良和魏淑子放下竹箩,就在吧台前坐了,小梅倒了两杯鲜红的液体推给他们,由于店内香薰浓重,闻不出味道,不知是酒还是饮料。 魏淑子晃动玻璃杯,杯中液体的颜色和粘稠度让她联想到血,越看越像。 小梅眯着眼睛问:“怎么?不赏脸?这可是我店里的招牌。” 魏淑子抄起杯子一饮而尽,滋味醇厚,香气浓郁,是某种甜酒,带着少许酸味,酒液较为粘稠,一丝丝地裹着牙齿。 小梅托着下巴问:“怎样?能喝出是什么来么?” 魏淑子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砸了咂嘴:“像是樱桃酒,里面还加了别的配料。” 小梅呵呵一笑:“我这招牌不仅能解渴,还抵饱,一杯相当于一碗稠粥的量。” 经她这么一说,魏淑子倒真有感觉,她没吃晚饭,肚里空空如也,一杯酒下肚,那前心贴后背的饥饿感在不知不觉中被消去了大半,胃里暖烘烘的,甚是舒服。 张良一口气喝了三杯,抹抹嘴,开门见山地问小梅:“游轮触礁谁干的?老怪说不是他,是谁?” 小梅问:“你就笃定我知道?” 张良断言:“你知道,这丰都境内,谁进来,谁出去,没人比你更清楚。” 小梅撇嘴冷笑,往椅子上一靠:“好,就算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张良狠狠地瞪她:“如果只是场恶作剧,我懒得烦,游轮上出了人命案,我上次来就说过,玩归玩,别起害人心,否则,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小梅先是一愣,紧接着皱起眉头:“你威胁我?阿良,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各走各路,这是老规矩,我愿意帮你是看得上你,不帮也是本分,你威胁不了我,不如先学着放低姿态,把我哄开心了,什么都顺着你。” 张良拍桌起身,对魏淑子说:“走。” 魏淑子坐着不动,对张良说:“你先走,你没问完的问题我来问。” 张良好面子,魏淑子说这话就是当着外人的面撕他脸。张良登时红了眼,一把掐住魏淑子的手臂,把她强行拉站起来,恶狠狠地吼:“叫你走你就走!” 拖了就往门外大跨步。 这人前边才打包票,说一切交给他,还没几分钟就耐不住性子了,能交给他吗?魏淑子不想因为张良的阴晴不定把线索给丢了,可又拼不过他的蛮力,被带着朝外踉跄小跑。 张良走到门口扭回头,冲着小梅阴沉一笑,轻声说:“规矩算个屁呀。” 小梅瞬间没了笑容,刷的立起身,把手一招:“别走,回来。” 张良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这时顿下脚步,用眼白瞅向里面。 小梅拍着心口发嗲:“哎哟,我说良哥你真是脸短,连个小玩笑也开不起,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点,回来回来,都是我嘴坏,谁要你哄呀,只要你良哥往我面前一站,我还不全顺着你了?” 张良大手一挥:“少来这套,不用拍我马屁,把捣鬼的交出来就没你的事儿!” 小梅连声说:“好好好,我去帮忙问问看,是老古家的还是老牛家的,可没人跟我提命案,你们先坐。” 小梅走出大门,张良拉着魏淑子坐回原处。魏淑子用力拔出手,手腕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她握紧手腕瞪向张良。 张良不跳脚了,歪过头,支起下巴与魏淑子对视:“看什么看?有什么牢骚,趁现在没人,让你发。” 魏淑子狠狠地说:“你这人怎么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翻脸比翻书还快!平常也就算了,你还能分清大小事啊?” 张良说:“有些人,吃硬不吃软,那婆娘是典型,你不给她施加点危机意识,她就东拉西扯跟你死磨。” 魏淑子忍不住了:“什么?你这还是战略性作法?我看不像,你刚才根本是头壳烧坏了吧?大脑神经短路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的设定有所谓的“阴司系统”,是生与死的一个中转站,和西游记里那种完全实体化的地府天庭不同,对阴司的描写会通过人间代职的走无常透露一些,阴司不能直接插手“人”事,大精神就是:鬼管阴间鬼,人管阳间人,如果出现破坏阴阳平衡的事,比如鬼跑阳间作怪,那就要通过代职的人来收治。反过来也一样。笼统来说就是“表里山河”白伏诡话的镯子是参照古代工艺糅合想象力编造出来的,大约是……买不到omg,如果以后哪位珠宝设计师不留神看到那段描述,灵光一闪做了出来,那就太棒了这个杀手不太冷很对大叔萝莉控的胃口,但结局太悲伤了☆、咒杀十一 “你不给我长脸,在外人面前削我面子,我还不能发火了?”张良在魏淑子的背上拍了一巴掌,把她拍得往前一冲,险些栽倒。 魏淑子扶着吧台,斜眼瞟张良:“什么外人内人,我好像跟你没熟到那份上,干嘛要顾你面子?你的面子重要,还是案子重要?” 张良高挑左眉,拔高声音问:“你说呢?” 毫无疑问,张良觉得面子比天大。 魏淑子想呸他一脸口水。张良沉下脸说:“我们没时间磨蹭,今晚解决不了,明天换船走人。” 魏淑子问:“是你的意思?” 张良说:“炮筒、小周都是这个意思,怎么?你还想把闲事管到底?” 魏淑子说:“既然插手了,不管到底多没劲儿。” 张良冷笑:“没人性,你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 魏淑子回:“你没资格讲我。” 张良说:“是啊,你我半斤对八两,大哥别说二哥,那我问你,是案子重要,还是苗晴的命重要?找不到黄半仙,她拖不久了。” 魏淑子想了想,很干脆地说:“行,今晚搞定,明天走人。” 张良说:“搞不定也要走。” 这时,小梅领着一大二小三个怪人走进来,三人的装扮和老怪相似,白马褂、灰布裤,全身皮肤发青,上身和手臂细长,下肢短小,走路时膝盖弯曲,身体上下颠动,这么一看,就好像双腿是弹簧,而上半身是安在弹簧上的座子。 再看五官长相,头大身小,比例失衡,面部扁平,眼睛暴突,鼻子小如米豆,几乎看不出鼻梁的高度,嘴巴宽而平,嘴上部朝外凸出,三人的相貌没有明显区别,乍看下,就像三只人形的大青蛙,身上还散发出水生动物特有的泥腥味。 小梅简单做了介绍,大个头的就是老古,另外两个是他家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叫古奇,女孩叫古丽。 张良上次来调查游轮触礁事件时,老古也是参与者之一,张良没对他动粗,只打了带头的老怪,但那一顿血沫横飞的胖揍给老古留下了深刻的阴影,被痛揍的老怪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不能动。 老古往张良面前一站就开始发抖,但他不能在孩子面前丢分,仍然挺直脊梁骨说:“这次全是我老古一人的主意,小孩子不懂事,帐往我一人头上算就行。” 魏淑子心想,既然这么有担待,何必把小孩拖着一起来?其实是小梅建议把孩子带着,为什么?因为张良喜欢小孩,有小孩在场,他多半会心软。 张良果然没像上次那样先喂拳头,他对两孩子笑了笑,轻拍老古的肩膀,和和气气地说:“老古啊,我说你是何苦呢?一把年纪了,还像没玩儿够似的,那种拉船扔泥巴讨豆子吃的小游戏,你怎么老是玩儿不厌啊?才过没几年,你就把我说的话给忘啦?” 老古缩头缩脑地说:“我哪敢忘,良哥,你那天说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不瞒你说,这次我拉游轮,也就是为了见个人。” 张良问:“谁?” 老古挠挠脸说:“佐藤白雀。” 张良和魏淑子都诧异了,张良笑:“不得了,那女人的名气都传到三里铺来了,别跟我说你是去要签名。” 老古说:“真不是,就是想去说声谢,良哥,在你来调查触礁案之前,也就是三年前,我跟老古他们去船上混饭吃,不小心错过了离船时间,差点被带出丰都水域,多亏佐藤白雀帮忙,把我从石宝寨送回家,不然,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船上了。” “就为这事,我一直想亲自找她道个谢,但良哥你也知道,近来游轮改了行程和路线,我瞅着机会难得,就让两娃把船引到礁石区,暂时搁浅就成,绝无害人之心。” 张良问:“吊灯坠落时你在现场,对吧?” 老古点头:“我就躲在吊顶夹板上,本来打算等到签售会结束再去登门道谢,没想到出了意外,良哥,我跟你说,吊灯是先坠落的,与触礁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是什么原因引起吊灯坠落?把你当时看到的全都说出来!” 老古照实回答:“有一股怨咒力把预埋铁件从结构层中推挤出去,我试着拉吊灯,但那股怨咒力太强,在游轮触礁的那一刹那,我没能拉得住,当时,佐藤还坐在签售台前,本来这吊灯稳稳要砸在她身上,但稀奇的是,我看到她身边突然冒出一个女孩儿,用劲把椅子往外拽,佐藤连着椅子一起滑了出去,那吊灯没砸到她,我也就安心了。” 这番话大出魏淑子的意料,她问:“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儿是不是穿着白色连衣裙?” 老古瞥了魏淑子一眼,眼神冰冷,没把她的问话当回事。张良用力按住老古的肩膀,嘴一撇:“回答她。” 老古这才说:“没错,白裙子,黑长发,那女孩我见过,佐藤上次来的时候,那女孩就前后跟着,两人长得挺像。” 被这么一提醒,魏淑子回想小菲的五官长相,眉眼间确实和佐藤白雀有些相似,再对比佐藤白雀的态度,难道这两人之间不仅是师生关系? 张良嘲讽老古:“你挺机灵,出了事就甩手开溜,不是要去道谢的么?这倒算是讲恩情了?” 老古干巴巴地笑:“那不是看见良哥你也在船上吗?我怕你误会,先避避呗,就知道你会找过来,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 张良又问:“佐藤白雀能看见你?她是怎么送你回来的?” 老古说:“她能瞧见我,像是瞧惯了的,也不多惊讶,还跟我聊了几句,她身边有个会操灵的保镖,让我暂时在纸人上借犊,进了丰都再往水里一化,我就出来了,这术法稀奇,从来没见过。” 魏淑子说:“大概是驱使式神那一类的术法,剪纸成形,押上符咒,有短期融灵的功效,据说桥本家族的阴阳师擅长驱使人类的浮灵,那个保镖长什么样?” 老古描述了一遍——小白脸,身细个头矮,刘海三七分,听着像桥本俊介。有能力操控式神的人绝对不是绣花枕头,看来桥本俊介颇有两把刷子。 张良斜眼:“你对小日本的东西倒挺门清。” 魏淑子笑了:“大哥,你不上网的吧,眼界不够宽啊,再不追加时髦值就要被社会淘汰了。” 张良提起拳头示威。 魏淑子整理思绪,推翻之前的猜测,首先要把意外和事故分开看,触礁是意外,引发触礁的是老古及其两个孩子,至于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引导游轮进入礁石区域,这与案件关系不大,魏淑子列为旁枝末节,暂时不去想。 而吊灯坠落是人为制造的事故,魏淑子本以为是有饲主通过养鬼法来操控人的灵魂犯案,□纵的鬼魂就是小菲,但现在看来,小菲却恰恰救了佐藤白雀,这个推测不成立。那么那股咒怨力究竟从何而来?其来源是不是封存在童子雕像里的女人指骨,那截指骨会是谁的?将童子雕像以小菲的名义寄给佐藤白雀的人又是谁? 现在回想起来,初次见到小菲是在下午两点,虽然三峡水气强盛,风水形势阴盛于阳,但大白天见鬼说不过去,灵魂都有驱避天光的本能,小菲会在青天白日下现身,也许是为了传达什么讯息,比如——吊灯会在签售会时坠落,但因为一些限制不能直说,才会通过发传单的方式吸引有能力帮忙的人进入酒吧。 ☆、咒杀十二 小菲当时欲言又止是一种暗示,她在向魏淑子求助。 还有一个疑点,如果小菲真是三年前坠楼身亡的顾易菲,为什么她的灵魂没有跟着遗体上山,还能在经过这么久以后得以维持完整的形体和神智?如果不通过外力辅助,一般人在死后很难维持清晰的意识。 小梅在听过事件始末之后,笑着说:“不奇怪,养鬼法有多种,其中以控灵最为常见,而控灵又以兽灵和婴灵为主,这类灵受后天环境影响少,便于操控,原始能量相对较大,还有一种是缚灵抽怨法,强行把亡灵束缚在世间,借禁锢或折磨灵魂来培养怨气,再抽出怨气施加咒力,那股怨力就能被施术者运用,与亡灵本身意愿无关。” 魏淑子问:“难道被禁锢的灵魂能凭自身意识行动?” 小梅说:“要看是怎么个禁锢法,有言禁——不能传达意愿,有身禁——不能自由行动,方法各不相同。童子雕像带了吗?让我看看。” 回想小菲说话时哽哽咽咽的情况,恐怕是被施加了言禁。 魏淑子把木雕连同一小截指骨都交给小梅。小梅把指骨放在一旁,将童子雕像拿在手里上下颠倒了看,喃喃地说:“如果用的是埋骨法,按说指骨出来了,咒术就能自解,没道理还有驱动力。” 老古说:“我进去看看?” 小梅点头默许,把童子雕像横放在吧台上。只见老古周身泛光,化作萤火虫般的光团,从雕像底部的孔眼钻入,没两分钟,光团仓促飞出,坠落在地上,恢复成人形。 老古脸色惨绿,拍着心口咋呼:“不得了,里面有三头大犬,刚进咒阵就看它们扑了过来,可凶悍着呐!险些丢老命。” 魏淑子冷笑:“是犬神,式神的一种,犬科动物的死后灵,我就说桥本家的人怎那么没用,原来真像周坤猜的,桥本俊介在我面前演了出大戏,故意表现得像个脓包,特殊人群之间有特殊的感应,我敢说,桥本俊介已经开始防范我们了。” 张良说:“没证据,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盘查,你怎么想?” 魏淑子琢磨了会儿:“案子牵连到桥本社,佐藤白雀是条线索,要保她,就要杜绝所有危险,但我不能确定桥本俊介是不是真正的犯案人,一旦出错,可是杀人罪。” 张良呵呵一笑:“怎么?已经想下黑手啦?干脆点,做了他一了百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淑子瞟了他一眼:“我不杀人。” 张良转头问小梅:“有什么好法子?” 小梅抠着指甲说:“你当我大罗金仙,万事通啊?” 张良说:“这些术啊咒的,我不大懂,你们走无常代差的最在行。” 小梅挑着眼梢朝他媚笑:“法子自然有,想要我帮忙,得拿出点实际的好处来,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饭。” 张良一拍桌子,很爽快地说:“条件你开。” 小梅竖起纤纤玉指往脸上一戳:“来,亲一下我就告诉你们。” 张良正要破口大骂,魏淑子风一样走上前,双手抱住小梅的颈项,歪过头,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亲上满嘴的脂粉。 张良愕然,难得露出“o”字嘴的傻表情;老古被吓呆了,张着大嘴发痴;小梅全身僵直,瞬间化成石像。 魏淑子放开小梅,用手背擦嘴巴,满不在乎地说:“你没定要求,谁亲都一样,亲脸够不够?不行亲嘴也可以,我无所谓。” 张良是个老古板,没见过女人之间腻腻歪歪,听魏淑子说要亲嘴,当场炸了头皮:“想跟女人打啵,你他妈变态啊!” 魏淑子把亲嘴当人工呼吸,没想那么多,听张良好端端骂她变态,是个人都会不爽:“你没练过急救?做练习时不都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再说打啵怎么了?她长得好看,我亲了也不吃亏,别大惊小怪。” 小梅爱美,听魏淑子夸自己好看,虚荣心得到满足,心情大好,她摸着脸往椅子上一坐一靠,笑笑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张良和魏淑子正在大眼瞪小眼地较劲,听了这话都不约而同地瞪过去。小梅当作没看见,从柜子里取出粉饼盒,对镜补妆,拍着粉扑说:“这种咒术,应该是缚灵术的一种,像这种为抽怨而将亡灵以强制手段禁锢在木犊上的咒术相当凶险,一旦咒术被破,咒力就会全部反馈到施术人身上。” “按老古所见,运用在木犊上的是双重困灵术,指骨只是其中一层媒介,还有兽灵把关。” 魏淑子说:“式神所借的犊大多是纸制咒符,想破式神,就要先毁符咒。” 小梅说:“我对日本阴阳术不是很了解,但控灵的大体原理不会差太多,当兽灵存在于木犊内时,符咒只能用作远距离维持,不能作为借体,只要能把兽灵从木犊内拔除或消灭,符咒也就没用了。” 老古心惊胆战地说:“那三头大犬忒凶狠,一看就是经过特殊训练,不是咱能应付得了,可别叫我再进去了。” 张良说:“我去吧。” 魏淑子问:“你要怎么进去?缩身术?” 小梅说:“灵识离体不难,我可以从旁协助,但阿良不行,身上煞气太重,如果进去,兽灵能解决,被缚亡灵太脆弱,经不起煞气冲撞。” 魏淑子说:“那我去。” 小梅说:“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进去后很有可能被兽灵吞食,连投胎的机会也没有。” 魏淑子低头考虑。 张良竖起三根指头:“你的命、被缚鬼魂、佐藤白雀的命,你更看重哪个,自己选。” 魏淑子问:“如果我进去没成功,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良说:“你不成功我再上,至少佐藤的命能保住,你要是成功那最好,只有肇事主会倒霉,不会错杀错漏,有没有胆量赌一把?” 魏淑子想了半天,最后折中:“我赌,不赌命,赌运气,行就行,不行就退,到时再换人,我尽力了,没傻到拿命去拼。” 小梅笑着说:“你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困死在里面怎办?” 魏淑子说:“那就是运气不好,只能自认倒霉。” 张良就喜欢魏淑子这种干净利落的作风,冲小梅挑挑眉头,得瑟地说:“怎样?我带来的人不赖吧,把你们三里铺凑凑加起来,怕是没她一人胆大。” 小梅不阴不阳地哼着气说:“光胆大有什么用,胆大还要有胆大的本钱。”她问魏淑子,“进去以后,你准备怎么应付兽灵?” 魏淑子说:“阵法咒术我不擅长,强拆是专项,兽灵也有三魂,只要给我称手的工具,不是没胜算。” 小梅噗嗤一笑,斜眼瞥张良,说道:“怪不得阿良你看得上她,敢情都是从拆迁大队出来的?但这到底不是拆迁,灵识出体,工具用不上,你只能靠自己。” ☆、咒杀十三 魏淑子催促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该怎么做合适?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小梅说:“兽灵之所以能寄宿在木犊上是依靠咒阵缚体,你必须找到阵眼,并想办法破坏,我不知道你的阴体是否比一般人强,灵识离体能维持多久也很难说,现在我只是提供一个路子,至于接下来的事,老实说,我不可能给你任何保障,都是未知数,你自己考虑清楚。” 魏淑子说:“考虑过了,老古能出来,我也行。”她跃跃欲试,既紧张又兴奋。 老古嘿嘿冷笑。张良还有心情说风凉话:“去吧,不用怕死在里头,万一你挂了,你良哥一定会去帮你收个魂,让你全尸入土,不至于魂飞魄散。” 魏淑子偏头呸了一口,如果被一语成谶,那变成鬼也要找姓张的乌鸦嘴算账。 小梅把魏淑子领到侧面的暗房内,这间暗房摆放了许多彩塑泥像,四角有神龛,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面具。魏淑子大略扫过,注意力被东面墙壁上的一副白纸糊成的面具吸引。 魏淑子问小梅:“这些面具是做什么用的?” 小梅漫不经心地回答:“卖的,工艺品,传统文化能吸引国外游客,大洋马,肯花钱。” 魏淑子随口说:“欧洲人小气得很,坐出租车还要讨价还价,之所以肯花钱,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小梅笑了:“你倒会哄人,这点比阿良强。” 魏淑子木讷地说:“不是哄人,是实话实讲。” 小梅笑逐颜开,她让魏淑子坐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折返出去,等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个碗。 “很多人因灵魂脱壳而导致痴呆症,是因为脱出的魂气离散,不能完整回归,这是定神符的符灰水,你先喝下去,能在短时间内保证魂气不散。” 魏淑子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水里似有泥沙杂质,酸中带苦,还有股焦糊味,喝下去以后满鼻腥臭,令人作呕。 喝完符灰水后,魏淑子照小梅的指示盘膝打坐,眼观鼻鼻观心,摒除一切杂念。小梅在魏淑子三才大穴点上朱砂封气,周围拉起三道麻绳,绳子下方拴上麦穗,点燃烛火,再将童子雕像放进一座神龛里,在神龛与魏淑子之间铺上引路的稻皮。 灵识离体需要老古协助,他先化作光团进入魏淑子的体内,引导灵魂脱出七窍。 魏 淑子在打坐时没闭上眼,而是睁得圆圆的,似是想亲眼见证神奇的一幕。但是在光团没入身体的刹那间,视线不受控制地变模糊,只觉得头顶心被一股吸力猛地往上一拔,就像被人拽着头发垂直提上半空,失重感顿时席卷而来。 当身体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周围的景物由暗变亮,渐渐又显现在眼前。魏淑子发现自己横飘在半空中,身体与地面平行,能看见整个房间的景象。就在正下方,她的身体仍然维持打坐的姿势,一道泛着微光的白线从头顶延伸出来,连接在灵识体的后颈部位。 老古悬浮在魏淑子身旁,对她说:“生灵有阴体和阳体之分,肉身是阳体,灵魂是阴体,让阴体行动不能靠身体机能,你要回想阳体所做的动作,产生感应联动,才能正常活动。” 老古让魏淑子尝试落地。魏淑子先活动手脚,让感受去适应阴体,这步并不难,她很快就能照着自己的意识来活动四肢。但接下来比较麻烦,人类不是飞禽,没有上天下地的经验,她这时的感觉就像处在外太空,摆脱了地心引力的影响,可以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升降却很难控制。 失重的状态和在水里相似,魏淑子水性不好,于是回想在书里看到的潜水注意要点,根据步骤,慢慢沉潜到离地一米之内的距离,然后调整姿势,让身体竖直,继续降落到地面。 脚底踩在地上的感觉并不踏实,身体就像水中浮叶左右摇晃。魏淑子朝两边平伸手臂,借以维持平衡。她来回走了两圈,过程中,身体总是不听使唤地往上浮,几乎拔地而起,这是一个从物质化转为灵识化的适应过程,刚开始很辛苦,等掌握窍门以后,行动反倒会比平常更加灵敏。 老古忍不住咋舌:“你的适应力还真强,现在感觉怎样?” 魏淑子看了他一眼,跺跺脚,原地蹦跳两下,说:“还行,脚底下像垫了棉花,不碍事。”她能发声,声音却不是从喉咙里吐出来的,没有换气的感觉,而是直接在脑袋里震荡。 老古领魏淑子踩着稻皮钻入神龛,巴掌大小的入口之后是片开阔而幽暗的空间,正前方闪烁着一个泛红的光点。 老古说:“你就往红光那里走,那是咒阵中心,我在这儿帮你把门。” 魏淑子说:“不用麻烦,你可以出去了。” 老古咧嘴怪笑,指着魏淑子后颈部的白线说:“这是连接阴体和阳体的系命带,阳体的魂气通过系命带传送给阴体,溶进魂气当中的定魂符也能够维系意识形体,相当于是一根供养管,一旦你的阴体受损,会直接反应在系命带上,如果魂气消散,系命带也会跟着断裂,你的阳体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我得在这儿看着,等你死了以后,好通知良哥进来给你收个魂。” 他的口气可以说是幸灾乐祸,像这种把不幸当乐趣的怪物,推说引游轮触礁只是为了道谢,谁能相信?包括之前拉车的老怪,他们都拥有一双贪婪凶残的眼瞳,就跟张良一样。魏淑子冷笑两声,大跨步往前走。 近距离观察下,红光形似一个椭圆形的光屏,约有两人多高,光屏上能看到无数细小的沙尘滚动翻旋。进入其中,内部是一条长而窄的甬道,就像进入了一条用红色材质建造的圆筒,内部空间朝前曲折延伸。 魏淑子在行走时保持警觉,并按步幅计算长度,走了约摸五百米就能看到出口,晦暗的黄光从出口透进来,像遍布灰尘的钨丝灯泡发出的光源,有种厚重的粘稠感。魏淑子站在甬道里朝外窥探,外面空间较为开阔,形似一个小型洞厅,下宽上窄,穹顶凸起,地面和内壁都是同样的灰黄色,能看出木质纹理,看来这座洞厅正是童子雕像的内腔。洞厅的东西南北中五处各放置一口大缸,缸有半人多高,颜色暗红,缸口有黑烟漫溢,竖耳聆听,能听见沸水鼓泡的闷响。 这五口缸是积聚咒力的容器。 出了甬道,魏淑子朝着最近的一口缸走过去。没走几步,忽然感到顶上生风,就见三道白光从上方疾射下来,落地后化成三头黑毛大犬,一头在正前方,另外两头落在身后两侧。 这三头犬体型巨大,像结实的小牛犊。魏淑子分不出犬的种类,因为它们的头部全被套上了天狗面罩,只露出下颌,方便嘴部开合。这是阴阳师常用的手法。式神大多是由死去的生物灵魂所化,施术者的咒术强弱能反应在式神的体型上,但形貌特征却不易改变。 式神的攻击特性和行为模式往往与生物种类息息相关,为了掩盖这些生前习性,阴阳师花招百出,戴面具和头套是比较常用的办法——因为操作简单。 三头犬当中有一头负责把守出入口,另二头同时朝魏淑子扑来。犬类的攻击方式以扑咬为主,如果魏淑子是犬类专家,就能通过尾巴运动来判断恶犬的动向。可惜魏淑子对狗没什么研究,只能靠本能和反应力进行躲闪。 式神比普通犬类棘手的地方不仅在于速度和力量的大幅憎涨,普通犬类只能横向移动,而式神可以纵向飞跃,上下左右都能成为攻击角度。 魏淑子的动态视力相当好,在式神扑来时,她能根据攻击点揣度出运动轨迹,从而提前闪避。一开始躲闪得很吃力,几次被狗爪刮到。 阴体没有血肉,像是由烟气组成的形态,对着成团的烟雾挥拳只有两种结果,第一,出拳不够力道,那就像在打空气,收拳后,烟雾还能重新汇聚;第二,拳头够猛,带出的拳风能吹散烟雾。 魏淑子被狗爪刮出的伤不重,很快就能融合恢复,但是疼痛却比现实当中更加剧烈,无论哪处受伤,痛感都只会从心口发出来,有一种心脏被拧起撕拉的恶心感觉。魏淑子对阴体的适应力极强,很快就能行动自如,身体的灵敏度比在现实中更高。 人在做闪避回击等动作时,通常需要经过三个步骤第一步:肉眼观察 第二步:脑部对观察结果做出判断 第三步:肢体根据思维做出相应的活动☆、咒杀十四 经常格斗的人或多或少会出现动作跟不上思维反应的情况。 而阴体则把第二步和第三步结合在一起,思维和动作几乎同步,只要判断正确,行动力和速度会比平常增加数倍。 但是魏淑子的力道不足,几次出拳踢腿都没有对恶犬造成伤害,光是闪躲只会消耗精力,必须找出控制兽灵的纸符。 在缠斗过程中,魏淑子在恶犬后颈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白线,这条白线向上延伸,接连在天顶上。这条线应该和连接阴体阳体的“系命带”相似,白线的末端就是式神寄身的符纸安置点。 那么要怎么才能上去? 魏淑子观察两条恶犬的攻击和回撤路线,发现他们的行动遵循一定的规律,两头犬轮番从不同角度扑向目标物,大约进攻五六次之后,会升到上空的最高点朝下俯冲。 魏淑子就瞅准恶犬腾空的空隙,翻身而上,踩在它的肩胛骨上。这个位置点是所有犬科动物攻击的死角,就算回头也嘶咬不到。 恶犬拼命扭动身躯,但仍然往高处飞升,似乎跳脱不出这个固定的攻击模式。随着距离拉近,魏淑子看见壁顶上有一条中间宽两头窄的缝隙,约有二尺来长,里面幽光隐现,恶犬颈部的系命带全都汇聚在这道缝隙里,看来是咒符的中心阵眼。 在离顶部三米开外的位置,恶犬忽然掉头,有往下冲的势头。魏淑子跃到犬尾部,双腿弯曲,猛的一蹬脚,借恶犬转身的反作用力朝上方弹射而出。 这一跳直达壁顶,魏淑子伸长手臂掏进缝隙里,手就像插入棉絮里一样,无数丝线缠裹在指间。这大概是现实中的符纸在虚幻空间所形成的咒力映射。 魏淑子把这团棉絮攥在手里,正要往外拉扯,忽然!从侧方又窜出来一头恶犬。魏淑子哪里料到还有第四尊式神?丝毫没有防备,在拽出棉絮的同时,被扑窜过来的恶犬一口咬住腰部。 棉絮在手心里散成粉末,底下进攻的那两头恶犬瞬间化成晶莹的光点,但守门的和最后出现的两尊式神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看来符纸被分开布置,壁顶缝隙里的咒力只用以控制进攻的恶犬。而当进攻的咒力消散后,触发了第四尊式神的启动符,这是双重保险。 魏淑子被恶犬叼在口中冲出十来米远,恶犬在半空中猛地一甩头,把魏淑子的身体硬生生撕扯成两半。巨大的痛楚有如浪潮般汹涌盘卷而上,让魏淑子的思维一度中断。 两截身体如同破败的麻袋坠落地面,从断开的截面里涌出大量黑烟,黑烟升腾扩散,逐渐收缩变形,竟然化成数百只黑蝙蝠。这些蝙蝠扑扇着肉翅朝上方的恶犬扑去,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它身上。另有一小部分蝙蝠顺着恶犬的系命带往东南角飞行,钻进岩壁的罅隙里。 岩缝里有另一张咒符,飞进缝隙里的蝙蝠口吐唾液污染符纸,随着咒文被唾液遮蔽,剩下的两只恶犬也化为光点消失无踪。失去目标的蝙蝠群在上空兜游盘旋。 魏淑子正承受着心被撕裂的剧痛,但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头脑还没恢复运转,暂时无法思考问题。魏淑子转动眼珠,不经意扫过甬道,赫然看见一只遍体黑毛的怪物站在甬道入口处。这只怪物两耳直立,吻部尖长,长着一张蝙蝠脸,但它的身体却近似人形,有手有脚,四肢齐备。 那只蝙蝠怪正用血红的双眼盯着魏淑子看。魏淑子被盯得背脊发寒,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一股恐惧感油然而升,竟压过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正在惊悚时,脑海中浮现出尖细的呼救声:“快去救救她。” 感觉上,这个声音是从右边发出来的,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分别从五口大缸的方位发出来,慢慢的,呼救声接连成片,嘈杂地回响在脑里,一阵一阵,像是脑波冲击。 魏淑子有瞬间的恍惚,等回过神来时,那头黑毛怪物已经不声不响地消失了,翻动眼珠再往上看,连蝙蝠群也不见了,半根毛不剩,没留下一丝痕迹,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魏淑子没精力想太多,还有任务没完成,她强压下痛感,尝试活动手脚,由于上下半身分离,灵识传达不到下半身,只能控制上半身的行动。 魏淑子经过短暂的适应,渐渐恢复了感应力,她翻了个身,利用手臂的力量爬到离得最近的大缸旁,顺着外壁攀上,趴在缸口朝下一看—— 半缸绿水,一条腐烂的人腿倒插在水里,小腿肚上被竖向割开一道口子,乌黑的肉团嵌在刀口里,像是人体脏器,从脚踝至膝盖横穿过四根长钉,另有一根细长的木桩扎在脚底心。五彩丝绦结在水上,以人腿为中心,呈放射形朝缸壁延伸,形成蛛网状的封界,而每根丝绦上都拴有五张画满咒文的条符。 这是西面的大缸,缸里有人的左腿,东面的缸是右腿,南北两面是双臂,四肢当中都内嵌一副脏器。魏淑子按照解封的基本顺序,先上肢后下肢,先左后右,依次除去封绳符纸,拔出长钉木桩。 最后是中央的巨缸,缸里存放着人的躯干部位和头颅。脑袋和身体是分开的,身体倒置,依旧像柱子一样竖插在污水中。脑袋则安放在腰部的截面上,用一根长铁钎从颅顶穿透,把头部和身体连接在一起。 和其他缸里的肢体一样,这身体和头已经呈半腐烂的状态,本该是眼睛的部位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唇也被腐蚀殆尽,能直接看见焦黄的牙齿。 魏淑子从稀疏的长发上还能看出些女性特征,她手脚麻利地除去封绳,小心翼翼地拔出铁钎,就在铁钎离体之后,暗红色的血液从双眼的黑窟窿里流了出来。尸体像燃烧的蜡条一样缓慢消融,最终化成污水的一部分。 突然,五口大缸同时崩裂,泥水四溅。魏淑子被缸体崩开时所产生的那股力量冲向远处,半截身体重重摔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魏淑子有种天翻地覆的晕眩感,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意识中断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凄厉的嘶叫声传向远处,紧接着脑中嗡的一响,失去了所有知觉。 !!! 仙客来大酒店内 电梯故障的原因已经查清楚了,周坤和炮筒陪同刘警官给电路维护人员毛师傅做笔录。 据毛师傅称,酒店的电梯是电脑控制,配有两套供电系统,一套在控制室,一套在顶层机房,平常是用控制室的自带系统,只有在检修电路时才会使用机房的备用设施。 晚八点是检修时间,控制室自动启用机房线路,没想到主控电脑突然失灵,毛师傅赶紧把线路切换回来,才避免了电梯厢房触底的悲剧。 在这之后,毛师傅匆匆赶去机房查看,发现电路板有撬开过的痕迹,线路也被人动过手脚。电机房禁止闲杂人等进入,钥匙有两套,一套在毛师傅身上。为了检查线路运作,他每日早晚需要进出机房两次。还有一套被楼层经理收管,不轻易动用。 经楼层经理证实,那套备用钥匙一直被收在储物柜里,近期没用拿出来用过。而电梯故障时,毛师傅人在控制室,也不可能是他动的手脚。 机房没有安装监控,同楼层的监控系统设在餐饮区和旋转过道附近,警方调出监控录像查看。电梯故障时,自助餐厅正在开PARTY,由于洗手间位于旋转过道尽头,在这期间进出的客人不少,其中包括山本铃。 从监控录像上来看,山本铃随同三个义工从侧门出餐厅,上旋转过道,往卫生间方向行进,离开监控范围,约摸一刻钟左右回头,仍是和义工在一起,没有任何异常状况。 但是周坤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巧合,山本铃在电梯发生故障前出餐厅,直到电梯故障后才回来。 但这个巧合,周坤只放在心里,没说出来,离开监控室后,她顺着旋转楼梯来到卫生间,机房在卫生间后方,从员工通道走要不了五分钟。 到了机房门前,周坤首先看锁,是内嵌式单保险式样,属于开锁难度系数较低的门锁。炮筒在一旁看周坤皱眉思考,忍不住问:“不是意外事故,不是特殊情况,难道电梯故障是人为犯案?” ☆、咒杀十五 周坤打了个响指:“走,我们去找那三个和山本铃在一起的义工。” 说着转身往回走,走得风风火火。炮筒小跑着追在她身后问:“你怀疑那个助理?” 周坤说:“编程天才,利用Hacker程序通过机房线路控制主控电脑,使其突然失灵,你不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方案吗?” 二人找到之前与山本铃一起去卫生间的三个义工了解具体情况,其中两人对海鲜过敏,在吃了含有海鲜的手工香肠后出现腹痛症状,在山本铃与义工组长周丽的陪同下去了卫生间。两人严重腹泻,山本铃让周丽去拿药,自己则守在卫生间。周丽拿来“敏克灵”,给两个姑娘服过药后,她与山本铃搭乘景观电梯,把人送回客房。 炮筒咋舌:“时间掐得真准,十分钟,能办得到吗?” 周坤说:“如果事先有周密的计划,十分钟绰绰有余。” 别的不说,三年前,山本铃陪佐藤白雀同游三峡,期间曾在丰都落脚,入住的正是这家酒店。山本铃在选择义工上也有绝对的主导权。就算游轮不触礁,行程上依然有“夜瞰丰水”这一项内容,而在这附近,能饱览丰都全景的地方就只有仙客来酒店的太空观景台。 再往前推,签售会场所是山本铃布置的,提议让佐藤白雀回房休息的也是她。所有巧合的背后都有着某种必然联系,周坤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只是暂时抓不到把柄。 炮筒问:“怎么办?我们没时间找她的犯案动机和证据,不然把疑点丢给刘警官,让警方查去吧。” 周坤说:“不急,如果山本铃和桥本社有瓜葛,这事丢给刘警官就相当于什么也没发生,既然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佐藤白雀,她是条线索,目前不宜打草惊蛇,免得凶嫌狗急跳墙。” 周坤决定再会会佐藤白雀,以盘查为由将她保护起来,于是和炮筒两人沿楼梯往客房区走,下到二十五层时,忽然看见有一名男子跑上对面的观光台。该名男子正是桥本俊介,他穿着白色浴衣,手舞足蹈地往护栏前奔跑,一边跑一边笑,怪诞扭曲的笑脸让人不寒而栗。 桥本俊介的身体周围隐约可见缠绕的黑气,周坤脸色一变,大叫:“不好!赶快过去拉住他……” 来不及了! 桥本俊介跑到护栏边,停留了约有两分钟,就在周坤和炮筒绕上回廊的时候,他像玩跷跷板一样,把腰担在横栏上,两脚往上一翘,整个人就翻了过去,一只拖鞋还夹在两根栏杆中间,而桥本俊介的身体就像一枚炮弹,轰然砸在二十层的平台上,不用看也知道,这一砸,必定是像西瓜开花似的,整个稀巴烂。 周坤对炮筒说:“你去二十楼,我去佐藤白雀那里,分头行动。” 也不等炮筒答应,三步并一步往楼下狂冲,她有预感,佐藤白雀危险了。周坤一口气跑到疏朗套房区,佐藤白雀和山本铃的房间大门紧闭,敲了几次门没人答应,这酒店的隔音设施太高端,想分辨声音不容易,只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确实有动静,还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周坤决定找楼层经理要房卡,刚转身,门锁发出“嘀嘀”两声,门开了,佐藤白雀一头撞在周坤的背上。周坤回过身,发现佐藤白雀左手腕沾血,血迹正在衣袖上缓慢扩散。 紧接着,山本铃也从房间里跑出来,她披头散发,双眼通红,手持水果刀朝这方猛冲过来,照着佐藤白雀后心扎去。周坤把佐藤白雀拉到身后,使出擒拿手,一举夺下水果刀。山本铃朝后退了两步,歪过头,张大双眼瞪住周坤,嘴角不停抽搐,像是羊癫疯发作的神经病患者。 佐藤白雀缩在周坤背后瑟瑟发抖,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周坤看了看佐藤白雀,又看看山本铃,沉声问:“怎么回事?” 周坤试探性地朝前迈步,山本铃像受了刺激似的蜷着身体往后退开。 周坤缓和口气对她说:“别紧张,有事好商量。” 山本铃转动眼珠,盯着佐藤白雀看了会儿,皮笑肉不笑地说:“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桥本俊介出事,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桥本社不会放过你。” 放完话,她掉头往回跑。周坤连忙追了上去,赶到卧房时,只见山本铃站在窗台上,窗户大开,她又看了佐藤白雀一眼,撇嘴笑笑,然后脚一伸,人一斜,整个身体就栽了出去。 佐藤白雀惊叫起来,周坤伸手想拽,没拽住,趴在窗口往下看去,二楼的防护栏如剑戟林立,山本铃的身体被锐利的栏尖贯穿,形同被叉在叉子上的肉条。 周坤用力闭了闭眼睛,在窗台上猛拍一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佐藤白雀抖着声音说:“快……快叫救护车……” 周坤冷冷地说:“叫来也没用,救不活了。” “那赶快叫人!” 佐藤白雀急急忙忙地去摸电话,手抖得太厉害,话筒拿了几次没拿起来。周坤按住佐藤白雀的手,说:“别急着找人,先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 佐藤白雀住在后楼,现在酒店各层负责人员都被桥本俊介的事故吸引过去,山本铃坠楼还没被其他人发现。周坤先关上客房的门,然后把山本铃带到厅里,对她的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 佐藤白雀受的是皮外伤,虽然血流了不少,但伤口不深。在周坤的安抚下,勉强喝了小半罐香蕉牛奶,激动的情绪稍有平复,她紧紧攥着周坤的手说:“前不久,桥本先生来我房里商议事情,正谈到一半,他浑身痉挛,猛地跳起来,冲了出去。那时,山本小姐正在饮水间削苹果,见桥本先生撞门出去,就来找我问情况,当我把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以后,她突然拿水果刀攻击我,像发了疯似的乱捅乱戳。” 周坤观察过客房,确实有打斗的痕迹,如果她没有及时赶到现场,这会儿躺倒的也许就不是山本铃,而是佐藤白雀。 周坤问:“山本铃为什么要攻击你?你和她之间有什么过节?” 佐藤白雀眼神闪避,有点欲言又止的意味。周坤立即又问:“山本铃之所以攻击你,是否和桥本俊介的反常相关?当时你发现了什么异常现象?” 佐藤白雀犹豫了很久,皱着眉头说:“黑气,我看到一团团黑气从桥本先生的眼耳口鼻里冒出来,一开始连他自己也没发觉,我不敢告诉他,直到黑气把他全身都缠上后,他才开始有反常举动。” 周坤问:“他是什么样子?做了哪些反常举动?你尽可能仔细地描述给我听!” 佐藤白雀瞪大双眼说:“他说胸闷,不停地伸手抓脖子,看着看着,脸色就变紫了,虽然是他自己冲出门去的,但他那时的姿势,就像是被黑气提着脖子硬拽了出去,而且他之前的表情非常怪异,不时翻着白眼在笑,口水从嘴角边流下来,我看得一清二楚,可他自己完全没有发现,我觉得他今晚的精神状态不对。” 周坤又问:“桥本俊介有没有精神病史?” 佐藤白雀回答:“据我所知没有。” 周坤觉得不单纯,山本铃跳楼前说的话意味深长,佐藤白雀肯定还隐瞒了一些重要事情,但这时没空多说,警方很快就会调查到这里来。周坤把客房收拾了一下,掩盖山本铃与佐藤白雀的追打痕迹。 这案子牵涉到桥本社的内部机密,如果警方介入,很可能会被有权势的高层从内部摆平,最后不了了之。周坤权衡利弊,觉得有必要保护佐藤白雀这条线索,并使她能尽快摆脱警方盘查。在与佐藤白雀交涉成功后,周坤有选择性地隐瞒了部分真相,声称山本铃是为了挂辟邪物才爬上窗台,在悬挂物体的过程中不幸失足跌落。 在同一家酒店,一晚上死了三人,这三人都与佐藤白雀息息相关,未免太巧合了,不管是谁,都会怀疑这其中有没有计划性谋杀的成分。 不过山本铃事故有周坤作证,当地警方对周坤的证词深信不疑,而桥本俊介和铃木庆造那边也有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这三起事故可以说是毫无疑点。警方在佐藤白雀房里盘查到凌晨,在周坤的周旋下,他们一无所获,只能先判定为意外。 ☆、咒杀十六 警方离开后,周坤本还想接着盘问,但佐藤白雀眼下淤青,显然已经疲惫不堪。周坤看了看手表,对佐藤白雀说:“你先休息吧,休息好了,我还有话问你。” 佐藤白雀却不敢睡,因为她的床就靠在山本铃跳下去的那个窗口。这时,山本铃的尸体已被运走,周坤关了窗户,拉起窗帘,扶佐藤白雀上床,自己往床边藤椅上一坐,说:“你睡吧,我不走,就坐这儿陪你。” 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叼了根在嘴里,咬着烟问:“不介意我抽烟?” 佐藤白雀缩在被子里,无力地笑笑:“没关系,我对烟味不过敏,周警官,谢谢你啊。” 周坤用打火机点起烟,抽了一口,再慢慢吐出来,隔着烟雾望向佐藤白雀,笑着说:“如果你真想谢我,那等睡饱了以后,就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给我一五一十倒出来,怎样?” 佐藤白雀的表情在瞬间冷漠下来,她淡淡地说:“能告诉你的,我全都说了,就这么多。” 周坤也不急,坐在藤椅上吞云吐雾,张良带魏淑子去三里铺调查吊灯坠落的事故,据她推测,这起事故的幕后黑手和313坠楼案的真凶脱不了干系。而桥本俊介的异常表现和坠楼案的受害者非常相似,都是在死前出现窒息症状,并且一度精神失常。 周坤起先怀疑言行不一的桥本俊介是坠楼案的真凶,既然他死了,那主谋者会另有其人吗? !!! 当酒店发生事故时,魏淑子正在昏睡,意识朦胧之间,感到自己像是飘了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升到某个高度点时忽然停住,身体晃荡了两下,猛然往下一沉,就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下来,强烈的失重感令她打了个激灵,浑身一怵,眼睛就张开了。 视线内的景物很快从模糊转为清晰——灰暗的街景,三两个路人往来匆匆,街道上路灯已熄,天空泛出青色晨曦。这条街道很眼熟,是遇上老怪的长街;魏淑子靠墙坐在巷子口——还是那条通往三里铺的暗巷。但附近没有老怪也没有那辆老旧的人力车,只有蹲在一旁抽烟的张良。 魏淑子撑起发胀的脑门,轻轻甩头,问道:“怎么在这儿?我记得我还在木犊里没出来。” 张良咬着烟嘴说:“你得好好谢我,没你良哥进去收魂,你哪还能活着见到今早的太阳?”说完还竖起食指往上戳戳。 魏淑子瞥向满地烟头,随即看表,昨晚八点一刻到达三里铺,现在是凌晨四点半,看来他们在这巷子口坐了不是一会儿半会儿。 魏淑子问张良:“你进去给我收魂?” 张良说:“是啊,上下裂两半,魂气差点散了,还指望靠你自己爬出来?” 魏淑子斜眼瞟他:“那我谢谢你了。” 张良也从高处俯视魏淑子,屈指在她太阳穴一抵:“我说你这人怎么连说声谢都不爽利?你的口气就不能多带点儿诚意?” 魏淑子摊手,做了个欠扁的表情:“我诚意十足,你自己听不出来,怪谁?” 张良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熄,充分表达内心的不爽。 魏淑子转头看四周,喃喃地说:“醒了也该在店里,怎么就回巷子口来了?老板娘逐客?” 张良嗤笑:“没床给你睡大头觉,同样都是睡地板,睡她那儿不如睡在大马路上,透气宽敞。” 魏淑子忍不住问:“你就那么讨厌老板娘?好歹人家也帮了大忙。” 张良从鼻子哼气:“错,我讨厌女人,自家的不算。” 魏淑子指指自己,用眼神问他:我不是女的? 张良看懂了,斜吊着眼睛把魏淑子从上扫到下,伸手在她头上掸灰似的掸了两下,说:“你是小孩儿、儿童,只算半个人,没那么讨厌,顶多欠扁。” 魏淑子打开张良的毛手,瞪眼问:“咒术解除了没?那五口大缸里分别装着人的四肢和躯干,你知道是种什么阵法?我从来没见过。” 张良冷冷地说:“五脏尸柱,是从车裂酷刑演变而成的一种封尸咒术,死囚被分尸后,剜出五脏,塞进被分裂的五个部位里,倒置而立,做成尸柱,分别布置在祭祀场所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在有尸柱的祭坛举办法式,通常很灵验。” “法式之所以能成功,不是因为仪式办得好,而是尸柱禁锢了死者灵魂,灵魂所发散出的怨气能产生灵场,这是决定术法成功与否的一个关键,当然,这只是制造灵场的途径之一,当然还有别的方法,诸如画符阵之类,那就比较麻烦了。中国人都很聪明么,那些聪明的后人把这方法加以改进利用,以符咒控制亡魂,从而达到咒杀的目的,真要说起来,这也算是养鬼,养的是咒鬼。” “听着挺残忍,死了也不 留全尸,这五脏尸柱是你听那个老板娘说的吧?” 以魏淑子对张良的了解,他喜动手不喜动脑,常识有,知识不会多,因为张良不看书。 张良倒也大方承认:“没错,是她告诉我的,缸裂了也就证明咒术被破,咱们没白跑一趟,你成功了,开心不?” 魏淑子皱起眉头,觉得不对劲:“我说,人死后都得送殡仪馆火化,那要怎么分尸?还得把尸体带到不同地方封存?这动静可大了。” 张良说:“你在木犊里看到的只是咒术的形象体现,跟真实情况有出入,给死人分尸下咒再缝合,从表面上看不出痕迹来,只要买通殡仪馆内部人员就行,你不知道有些黑馆会做尸体买卖?家属在追悼会上看到的遗体就只剩一个头,寿被底下填的全是布条棉花,假货!到时往火炉里一推,呵呵,罪证烧得干干净净。” 各行各业都有见不得光的暗门。 [还记得当年住在老家那会儿,隔壁是监狱,对面山头是刑场,经常能看到很多面包车在山路上来来往往,那边一声枪响,这边面包车上就下人收尸,尸体不是卖给医院学校就是送到某处隐秘地点制成标本销往国外。 监狱里有一份死亡名单,今年预计枪多少囚犯,内部发散,关系户需要提前下订单,谈定了之后还要和行刑的人打招呼,执行枪决时该瞄准哪儿,是要西瓜开瓢还是穿心眼,都是有讲究的,这些技术的运用直接决定尸体将来的可利用价值是多少。 一些看似平常的表象背后总是掩盖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现实,就好比当你进入一座村落,接受村民的热情招待,看着满桌子鸡鸭鱼肉,感受那淳朴乡情的时候,绝想不到在这顿饭过后,你也会成为桌上的一道名菜。这世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情。] 魏淑子问张良:“你的意思是,下了咒再火化对咒术没影响?” 张良耸了耸肩:“谁知道,如果那个什么小菲确实已经被火化了,那肯定是不会有影响,只要留根指骨就能当寄体。” 魏淑子回想在木犊里发生的事情,一张巨大的蝙蝠脸冷不丁浮现在眼前,她心里一跳,直觉地往张良脸上瞅去:“木犊里有一只黑毛蝙蝠怪,好像不是式神,那是什么鬼玩意儿?而且,我又看到了蝙蝠群,这次倒是帮了大忙,问题是,那些蝙蝠……这次是从我身体里跑出来的,你有什么看法?” 张良看着脚尖,眼神发直, 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好半天才露出个阴笑:“看法?你不是说蝙蝠是我近亲?我看你跟它们才是一窝里出来的兄弟。” 魏淑子吊着眼角梢瞥张良,半真半假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那些蝙蝠是你的好哥们儿,你就是那个蝙蝠头儿,你可别趁我灵魂出窍,就对我的身体动了什么手脚。” 魏淑子带着刺的小眼神让张良看得不痛快,抬手就在她后脑上猛拍一巴掌。 魏淑子给这一掌拍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吐了一滩黏糊糊出来,呕吐物腥臭难闻,还夹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咒杀十七 魏淑子没心思骂张良,一抹嘴,惊悚了:“不会吧?吐血?”忙趴地上察看,果然吐出了暗褐色的血块。 魏淑子回头瞪向张良,又说了一遍:“吐血了啊。” 张良满不在乎:“没啥,大概是灵魂脱壳的副作用,你是第一次,总归会有不适应的地方,多来几次就好。” 魏淑子扶墙站起来,跺跺脚,拍拍胸口,除了脚底有些发虚,一切正常,她松口气,暂时安了心。嘴里还留有符灰水的腥臭味,估猜张良在那碗水里下了料,所以才会出现蝙蝠,反正问他,他也不会老实说,魏淑子就不废话了。 两人各怀心思,在路边小店草草扒了几口饭,打车回酒店。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清晨七点半,仙客来大酒店外的警戒线还没撤除。张良、魏淑子二人先跟炮筒通了气,得知桥本俊介和山本铃坠楼身亡。这和预期结果有出入,魏淑子只把桥本俊介视作重点嫌疑人,没想到和山本铃也有牵扯。 张良严重缺觉,回房后沾床就睡。魏淑子懒得管他,独自一人去佐藤白雀的房前敲门。出来开门的是周坤,佐藤白雀正在浴室冲澡醒脑。 两人进厅,相互交换情报,把时间对上一对,魏淑子解开封印在先,桥本俊介精神失常在后,之间相隔不超过一刻钟。 据此推断,桥本俊介正是对顾易菲的灵魂施加咒术的主凶,咒术被破以后,顾易菲的怨气反扑回来,咒杀饲主,而吊灯坠落事故也是桥本俊介操纵怨灵所为,但犯案者不止他一人,还有布置会场、安排佐藤白雀坐在吊灯正下方的山本铃。 周坤早发现佐藤白雀的行动不自由。山本铃名为助理,却像是代言人,在任何场合都把握绝对的主导权。而桥本俊介和铃木庆造两人说是保镖,实际上是盯梢的。这三人形成夹角,把佐藤白雀牢牢锁在眼皮子底下,限制她的一言一行。 而对这一系列的事故,佐藤白雀真的毫不知情吗?她真是置身事外的无辜群众吗?显然不可能。 周坤让魏淑子把在木犊中看到的“五脏尸柱”尽可能详实地描述出来,等听完之后,突然问了一句:“被存放在大缸里的手臂有没有缺点什么?比如小指。” 魏淑子回想了一下,摇头:“没有,虽然尸体重度腐烂,但骨骼齐全,没有一块缺损。” 周坤低头沉思,魏淑子马上知道她在怀疑什么,照理说,既然小指骨被埋进童子像里,那么尸体上就应该缺少这根指骨才对。 这和魏淑子之前的顾虑一样,但是张良给出了合理解释,于是魏淑子对周坤说:“木犊中所见到的情景不是现实,只是咒力的一种表现形式。” 周坤只是点点头,仍然敲着太阳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佐藤白雀出来,周坤和魏淑子一左一右把她围在沙发中间,继续昨晚没说完的话题:“警方的盘查虽然结束了,但咱们之间还有不少话能聊,监视你的人都死了,有什么话,你也不用憋心里,都说出来吧!” 佐藤白雀神情淡漠,紧闭嘴巴不说话,看来是打算把河蚌当到底。 桥本社势力庞大,佐藤白雀保持沉默是明智的做法。 想要撬开蚌壳,得下点手段,周坤盯着佐藤白雀看了会儿,突然说:“你不会真以为桥本俊介是意外坠楼吧?我告诉你,他是被杀,被一个叫顾易菲的女孩儿给干掉了。” 佐藤白雀的眼睫毛跳了一下,仍然望着地板,保持沉默。 周坤考虑片刻,用很肯定的语气说道:“顾易菲是你的亲妹妹,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桥本社做的手。” 佐藤白雀平静的面具果然被这枚炸弹给彻底炸碎了,她猛然抬头,瞠目结舌地瞪向周坤。 “奇怪吗?我怎么会知道?很容易联想,你不是说过易菲是你的朋友、妹妹?你们确实长得很像。”周坤撇嘴一笑,转头对魏淑子说,“小魏,东西给我。” 魏淑子心领神会地从腰囊里掏出装着指骨的塑胶袋递给周坤,周坤把塑胶袋提到佐藤白雀面前:“这是从白杨木童子雕像里取出的指骨,这根指骨不是顾易菲的,而是……” 她瞟向佐藤白雀戴着薄丝白手套的双手上,佐藤白雀下意识地捂住左手。 除非有洁癖,否则一般人不会在刚洗过澡后还特意戴上手套。魏淑子立即反应了过来,一把抓住佐藤白雀的左手,趁她惊讶之际,迅速扯去手套,白手套下的手只有四根指头,在本该是小指的部位却被替换上一根假指。 周坤把塑胶袋和假指贴在一起,说:“这是你的指骨。想要控制鬼灵,不仅能用本人的指骨,也可以用血亲来替代,如果活人灵感力强,那么通过血缘关系制造出来的媒介,甚至比鬼灵本身的尸骨更便于操作。” 周坤早就留意到佐藤白雀的异样 ,也向魏淑子探问过遇见顾易菲时的情况,就算在木犊中被截肢的尸体有可能只是一种意象的体现,但魏淑子所遇到的顾易菲同样也是手脚俱全,一根指头也不少。在通常情况下,灵魂是肉身状态的体现,两者之间会保持一定的契合度。 再结合佐藤白雀谈起顾易菲时的态度和一些细节,周坤断定这对师生之间有血缘关系。以佐藤白雀的年龄来讲,她和顾易菲不可能是母女,那有可能是姐妹,也可能是姨侄。周坤大胆地往最亲密的那层关系上推测,猜对了能给佐藤白雀一个震撼,猜错了也不要紧。 佐藤白雀的眼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拍着沙发站起来,激动地说:“他们用她来威胁我!我不想再干下去了,他们却用她来威胁我!连死后也不让她安灵!我没选择,只能听他们的!” 魏淑子很强硬地把佐藤白雀又按回沙发上。 魏淑子扮黑脸,周坤很配合地扮白脸,适时放软态度安抚佐藤白雀:“别急,慢慢说,把事情说清楚,你要知道,现在你是孤立无援,能帮你的只有我们。” 说着,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佐藤白雀接过杯子,急匆匆喝了大半杯。可能是被周坤戳破了心事,也可能是压抑了太久,好不容易得到倾吐的机会,佐藤白雀不再故作姿态,抓着周坤的手滔滔不绝说了起来:“我和易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的本名叫顾易贞,是个纯正的中国人,据说我们顾家是精通玄学的族群,从元初到明末,家族内出过不少有名的阴阳学官,我父亲也致力于此,他对阴阳学说的钻研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为了开天眼,我父亲用过许多匪夷所思的方法,甚至划破我的手,用亲女儿的血来涂眼睛。这种无休止的离谱实验让我母亲忍无可忍,最终选择离婚。离婚后,父亲娶了他的助手,生下易菲,而我母亲嫁给佐藤申,去了日本,佐藤申,也就是我的继父,他是桥本社的社员,也正是因为他,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佐藤白雀。” 顾易贞的父亲没能开天眼,而顾易贞天生就拥有一双能看见未知事物的阴阳眼。佐藤申敏锐地察觉出顾易贞与众不同,于是把她推荐给铃木庆造。经过一系列测试,佐藤申的眼光得到证实,顾易贞的灵感力比普通人强很多,的确有利用价值。 从此,顾易贞就改名为佐藤白雀,受到桥本社严密的控制。他们出资把佐藤白雀捧出头,利用她谋取利益。 周坤问:“你真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 顾易贞摇摇头,捂住脸说:“怎么可能?是他们要我骗人的,借个名目实施催眠术,通过心理暗示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从表面上看,我与桥本社没什么关系,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喜欢收藏木艺品也是个幌子,所有木雕都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用于埋骨施咒。这次回国,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把施过咒术的木雕散布出去,这是一批不需要验收成果的实验品,就算被发现也可以往店家身上推托,查不到桥本社头上去。” 周坤问:“你知道313坠楼案吗?” 顾易贞点头:“听说过,不单纯是意外事故,坠楼学生都佩戴着埋过骨的童子雕象,你想问桥本社是不是幕后主凶?很遗憾,童子木雕的真正来源不是桥本社,而是山本铃。” 这又大大出乎魏淑子的意料,她以为山本铃充其量只是个帮凶,桥本社才是施咒养鬼的幕后黑手,但事实真相竟然恰恰相反?原来桥本社只是“下家”,不是真正的源头。 顾易贞提供了几点讯息: 山本铃是一个假名,她不是桥本社成员,而是另有组织,那个神秘组织与桥本社有合作关系。在山本铃出现之前,桥本社没有以童子木雕来培养咒鬼的先例。根据童子雕和养鬼手法,魏淑子猜测山本铃所属组织来自中国西部地区。 2.三年前,也就是顾易贞以佐藤白雀的身份来中国召开签售会那次,桥本社把施加过咒术的埋骨木件当作签售会的赠品,命令顾易贞散布出去,这是第一批实验品。但顾易贞擅自扣下木件,把赠品给换了。桥本社针对顾易贞的反抗采取了极残忍的报复——在顾易贞返回日本后,他们委托留在中国处理后续事情的山本铃把埋骨木雕当作礼物送给顾易菲,导致顾易菲受咒力影响,坠楼身亡。 之后,山本铃以顾易贞的名义从警方手里领走顾易菲的遗体,肢解后制成五脏尸柱,并截取顾易贞的小指当作媒介,利用亲姐妹紧密相连的血脉来控制咒灵。 桥本社用顾易贞的指骨来牵制顾易菲的鬼魂,让咒术得以顺利实施。又把顾易菲的灵魂和尸体当作要挟顾易贞的砝码,迫使她不得不遵照指示行动。 近期,顾易菲的灵魂频繁出现在顾易贞周围,这属于不合常规的脱轨行为,是咒力减弱的表现。之所以在房间布下结界不是为了保护顾易贞,而是为了保护山本铃,借以防止鬼魂做出报复性行为。 接下来是顾易贞的个人猜测,她认为这趟三峡之旅是桥本社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与三年前相同,桥本社命令顾易贞将埋骨木雕当作赠品散布出去,顾易贞仍然擅自换了赠品,桥本社不需要不听话的傀儡,决定除掉顾易贞。 把事情交代完以后,顾易贞掐住周坤的手,焦急地问:“你说桥本他们的死是易菲做的?我没见到她呀,她到底怎么了?山本铃说如果发生变故,就让易菲魂飞魄散,我不知道易菲的遗体在哪里啊!” 魏淑子接到周坤示意的眼神,于是象征性地安慰顾易贞:“遗体在哪不重要,我就告诉你,顾易菲已经解脱了,桥本俊介是施术的人,他会死是因为咒力反噬,这就意味着灵魂摆脱了咒符的控制,积压的咒力全部反馈到饲主身上。顾易菲是被咒术强行束缚在世上,一旦咒力失效,亡魂就能得到解放,人死下阴路,你看不到她很正常。” 顾易贞还不放心,连着问了好几次,魏淑子不厌其烦地给出肯定答案,她才罢休。其实魏淑子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知道摆脱咒术后,顾易菲究竟会怎么样,是变成游魂还是轮回超生,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但现在必须要让顾易贞抛开后顾之忧,把她所知道的内情一五一十招出来。 桥本社培养了不少类似于顾易贞这样的傀儡,他们不是社内核心人员,只是谋取利益的工具,所以顾易贞对桥本社的了解有限,但她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山本铃的耳后有一块形似人手的黑斑,这块黑斑在凌晨2点左右会散发出一股奇异带涩的香气。 周坤立即致电查证,法医却说山本铃的尸体上没有任何斑纹。 魏淑子倒是联想到一起邪教组织犯罪案件,该邪教组织名为“鬼头教”,以密教守护神大黑天为教标,教员身体的隐秘部位都映有大黑天鬼王像的一部分。染色原材料是一种被称作“息香木”的植物。 息香木生长在南美、澳洲及亚洲热带地区,是种肉食性植物,夜间捕食时散出吸引飞虫的香气。用这种植物的花穗做成染料涂身,汁液能渗透皮下,达到水洗不褪色的效果。神奇的是,用这种植物印染出来的痕迹会随着体温改变颜色,一旦人死血凉,印记就会从尸体上逐渐消失。 鬼头教与其他邪教组织相似,其犯罪特点就是通过组织和利用教民来煽动人心,借机达到聚敛钱财,攫取经济利益的目的。然而目前抓获的教民全是受利用的群众,教中骨干通过间接传播的方式下达指令,他们擅于隐藏,打一枪换一个点,至今没有露出马脚。 从山本铃的鬼手教标判断,她很有可能是组织内部的重要人物,任务失败后自杀也许是鬼头教为防信息外泄的行动准则。 周坤从没听说过鬼头教与养鬼咒杀案有牵扯,鬼头教的案子不是她负责,能查阅的资料不多,山本铃一死,这条重要线索又被截断了。 ☆、魔鬼眼一 夜晚 竹山县浣溪镇村郊 废田茅屋 屋内,两个男人坐在桌前喝酒谈笑,空啤酒瓶和易拉罐散落在地上,一盏昏黄蒙尘的钨丝灯高吊头顶,把两张遍布细褶的干瘦脸庞映得蜡黄。 忽然,“笃笃”敲门声响起,男子A高声喝问:“谁啊?” 无人应答,敲门声停了片刻,又更加急促地响起来。 男子B笑着说:“八成是前村老刘来要房钱,这地方咱们也呆够了,结账换点吧,省得麻烦。” 男子A点头,慢吞吞地往门口走去,也许是喝醉了,走起路来步伐不稳,身体一晃三摇。到了门前粗声粗气地吼道:“来了,别催魂!” 门刚打开,一圈绳索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绳圈打得是活结,只要一头拉直,活结就能迅速收紧。男子A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绳圈卡住了喉咙,他抬头一看,就见十步开外站着两名怪异人士。 其中一人身穿蓝大褂,另一人身穿白大褂,两人都面戴防护口罩,头套医用手术帽,帽檐低压在眉眼之间,看这装扮,活似做细菌试验的科学怪人。蓝大褂正抓着绳索往回收,他的手上还戴着一层超薄的弹力乳胶手套。 男子A被强力拽出门外,男子B显然还没察觉变故,在屋内问道:“咋啦?” 男子A被绳圈勒得发不出声音,拉扯片刻之后,忽而面露凶相,张牙舞爪地朝蓝大褂直扑过去。 蓝大褂身手敏捷,一个侧身便躲开男子A的冲撞,抄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型长管枪。这把枪整体呈银白色,枪体与微型钉枪相似,加装瞄准仪和消音器,双管,下管较长,有轮状调节器,是101火钉枪的改装型。 蓝大褂迅速拉下保险,调节档位,先将一根黝黑长钉从男子A的后脑射入,钉头自喉结下方穿出,然后蹲□,将另两根长钉狠狠扎进男子A的鞋面,把他的两只脚牢牢钉在地上。 男子A虽被长钉贯穿后脑,却并没有死,反倒双目充血,站在原地扭动挣扎,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面容愈发狰狞可怖。 这时,男子B从屋里走了出来,见男子A受制,二话不说撒腿就跑,速度快得出奇。就在跑上田埂之后,忽见半空中有一道银光闪过,男子B的头就掉了下来,咕噜噜滚进杂草丛里,而他的身体又持续向前跑了约有十来米远才扑地倒下。 那道银光 其实是一根细而韧的钢丝线,线的两头拴在障碍物上,成为一个致命的陷阱。同样的陷进在其他方位上也布置了几处,犹如大张的罗网,在夜色中静悄悄地等待猎物投怀送抱。 目的达成,白大褂按序撤下陷阱。蓝大褂将男子B的头和身体搬到男子A身边。 奇怪的是,男子B虽然身首分家,却并没有大量出血,断颈处的血液似是半凝固的褐色果冻。蓝大褂依旧用长钉扎进男子B的后脑和双脚部位,接着松开箍在男子A颈部的绳索,用冰冷的声音问道:“还有什么遗言?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吧。” 这个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老旧的收音机里播放出来,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声。 男子A面部扭曲,肌肉不断地颤动,他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偏要和咱过不去?咱好好地活着,惹了你啥呀?” 蓝大褂嘿嘿地笑着,没再说话。白大褂走了回来,把探照灯挪到近处,从包里取出一叠照片仔细对照,对蓝大褂说:“不会有错,被盗的尸体就是这两具。” 白大褂的声音与蓝大褂一样,都像是从机械里发出来的电声,金属感十足,不似正常人的声音。 蓝大褂把男子A放倒在隔离垫上,拉直手脚摆成“大”字形,用长钉重新将他的四肢牢扎在地上。就在这时,男子B的身体似痉挛似的抽动起来,头颅在地上滴溜溜打转,果冻似的血液不断往外鼓泡。 蓝大褂瞥了一眼,冷冷地说:“想逃跑?” 白大褂说:“跑不了。” 他用画上符文的牛皮纸将男子B断颈蒙上,再以红绳扎紧,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采血套装,给两名男子各抽了两袋血。 男子A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甩着头,嘶吼道:“你们两个变态!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白大褂用沾着血果冻的手轻拍男子A的脸颊,冰冷地问道:“没别的遗言了吗?” 回答的是蓝大褂:“没有,直接上路吧,2号。”说着把手往外一摊。 白大褂打开刀具箱,递上一柄加长型解剖刀,蓝大褂用这把刀剖开男子A的胸腔,又使用钢锯锯断脊椎骨,叫骂不休的男人顿时浑身瘫软,身体瞬间膨胀,毛孔里浮出浑黄的油脂,这层油脂一出来,男子A的皮肤很快松弛萎缩,肤色逐渐转绿,竟然出现了清晰的尸斑。 蓝大褂用鹰嘴钳卸下男子A的数根肋骨,带着乳胶套的手在胸腔里来回掏摸,清理内部污血。男子A连声惨嚎,他的喉咙虽被穿破,半凝固的血液却堵住了创口,还能听到带着气的痛苦悲鸣。可是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勉强保留了说话的功能。男子A利用仅余的功能竭力控诉蓝白大褂的残忍暴行,并持续问候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蓝大褂对男子A的叫骂毫不理会,用钉枪在每副脏器上连续打进三根短钉。下完钉后,白大褂用红丝线缝合剖口,而蓝大褂又用相同的手法整治头身分家的男子B,处理得利落干净。 忙完之后,白大褂拿出对讲机汇报事件进展。大约五分钟后,只见一辆带红十字图案的白色面包车从土路上颠颠簸簸地驶来,就停在废田外。从车上陆续下来五个人,他们分成两小组,各自抬着担架和尸袋跑了过来。 白大褂和蓝大褂称呼领头的一人为“刘组长”,并将档案袋连同照片一起交给他。 白大褂说:“十二小时之内必须火葬,否则灵魂脱体,还会找上其他宿主。” 刘组长说:“辛苦了,已经联系好当地的火葬场,会尽快处理此事。” 刘组长对完照片,让小组成员将男子A与男子B装入尸袋,就在拉上拉链的前一刻,男子A奄奄一息地说:“给我等着,良哥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刘组长警觉地问:“良哥是谁?你们还有同伙?” 男子A气若游丝地低语:“他是我们的大哥,有本事你去…镇找他,你们全都会被他干掉,被他干掉,赫赫赫……” 他的声音太细微,有些话说得含糊不清,刘组长问道:“什么镇?那个良哥也跟你们一样?” 男子A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来,我告诉你……” 刘组长弯下腰,将耳朵贴在男子A的嘴边,不料男子A猛然张嘴咬住,偏头一甩,竟将六组长半片右耳给撕了下来。 刘组长哀嚎一声,捂住鲜血淋漓创口蹲在地上,白大褂连忙从工具箱里取出医疗用品为他止血。 男子A将半片耳朵嚼烂,一口咽下,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嘶哑癫狂,半凝固的血液不断从喉咙上的黑洞中溅出来。 蓝大褂抽出火钉枪,走到担架前,用枪管瞄准男子A的额心,调节好档位,连放三枪,三根短钉瞬时刺穿颅骨,男子A就维持着狂笑的怪诞表情僵住了。收尸的组员拉上拉链,将尸袋搬上担架,迅速抬上了车。 白大褂在后叮嘱:“长钉短钉和缝合线需要回收,请勿火化。” 蓝大褂对刘组长说:“屋里还有一个孩子,是被拐带过来的,你先别动,我去领他出来。” 刘组长疼得冷汗直冒,只能咬牙点头。蓝大褂走进茅屋里,带出一个残疾儿童,那名儿童约摸十一二岁,两腿细弱畸形,绞缠着盘在一起,与很多沿街乞讨的残疾儿童一样。他手臂粗壮,双手各套一只木拖鞋,两条腿被麻绳牢牢固定在带轮子的木板上,走路时用胳膊的力量撑地爬行。 这类乞儿大多是在幼时就被人贩子拐卖,从一二岁到五六岁不等,拐来后强行打断腿骨或利用一些残忍的方法限制骨骼发育,长大就会变成腿部畸形的残废,从而被当作乞讨赚钱的工具。 刘组长忍着疼问道:“就他一个吗?这种利用小孩子乞讨赚钱的混账事通常都是团体作案,不可能只有一个小孩。” 蓝大褂说:“我们来调查时只看到他一个,没有其他人。” 白大褂走到孩子身前蹲下,摸摸他的头,用冰冷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摇头,慌张地眨动眼睛。白大褂又问:“你的小伙伴呢?他们都去了哪儿?” 孩子咬住嘴,露出委屈的神情,嗫嚅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来——“死”。 白大褂与蓝大褂对望一眼,白大褂对刘组长说:“这孩子嗓音嘶哑,咬字不清,可能有语言障碍。” 刘组长说:“我先把他安顿好,有什么问题,以后再慢慢了解不迟,没准还能找到孩子的家人。” 白大褂说:“那你带他先走吧,这边还有些事要办,有什么问题及时联系。” 刘组长说:“成,你们忙你们的。” 说完,抱起孩子要走。 孩子解下随身佩戴的木坠递到蓝白大褂身前,吃力地咬字:“谢!谢!” 这是一尊白杨木观音圆雕,没有上彩漆,但是雕工精细,将观音的面貌形态刻得栩栩如生。 蓝大褂转头收拾工具,白大褂在刘组长的示意下接过木雕,随手揣进工作服的大口袋里。 刘组长抱着孩子大踏步走上田埂,白大褂在后面提醒:“别走太快,小心出血。” 刘组长只是抬手挥了挥,并没有放慢脚步,高大的身影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天后 刘组长及其妻儿在家中遇害,获救的残疾儿童失踪。 据目击者证词,当天早晨,刘组长没去局里上班,手机无人接听,组里派人上门了解情况,发现刘组长一家三口全倒在血泊里,凶器是一把家用剔骨刀,这把刀握在刘组长手中,刀尖插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痕迹,门窗紧闭,使套房形成一个封闭的密室。警方在书柜里找到了DNA亲子鉴定书,证实刘组长的儿子是他妻子与别的男人所生。经过多番调查和证据显示,刘组长正是杀害妻儿的凶手,他杀死有外遇的妻子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最后自杀。 而那名被刘组长收容的残疾儿童则不知所踪。 ☆、魔鬼眼二 前往竹山的旅游大巴被迫停在山间,山道泥泞,有一段路因塌方下陷,车辆无法通行,司机不想回头绕远路,只能在原地等抢修人员来施工铺路,数十名乘客全都被困在大巴上。窗外大雨滂沱,窗内,乘客们焦躁不安。就在烦躁关头,诡怪的大笑声响起,车上的乘客全都往笑声发出的方向看去。 一个留娃娃头的娇小女孩坐在最后排靠角落的座位上,大笑声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那女孩面无表情地把手掏进敞开的军绿色外套里,从内袋中缓缓掏出手机接听。 乘客们发出唏嘘的声音,转开头,继续关注窗外。 忽然,那女孩大叫了一声。 乘客全都被这叫声吓得一跳,又纷纷转头望去。 女孩双眼通红,扯着嗓子喊叫:“你怎么了?什么事?快回答一声!” 手机那头传来变了调的嘶哑声音: “小梳子,别来,别回来……你自己小心…” 通话断了,再打也打不进去。大巴内一片寂静,满车乘客包括司机在内都诧异地盯着女孩看。 短发女孩背上包,大步跨到车门前,对司机喝道:“开门!我下车!” 司机好心劝她:“你下车啊?这前面塌方,路不好走啊,万一遇到山体滑坡,还可能有危险,要不再等等?” 他说话的时候,那女孩已经拉开窗户,踏着窗框跳下车。后排乘客跑到窗前叫唤:“小姑娘,你的行李箱还在车上呢!” 女孩也不理会,冒着大雨往前直冲,越过塌方路段,搭乘一辆货车继续赶路。 货车颠颠簸簸,一直驶到浣溪宾馆大门口,女孩跳下车,急匆匆往里跑,就在跑到宾馆楼下时,忽然头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一人从四楼窗口弹出。玻璃渣漫天洒下,落在短发女孩的头上和身上,有些扎进肉里,有些擦过皮肤,划出道道血痕。女孩一动不动地站着,仰头朝上看,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的人坠落下来,就摔在她脚前。 坠楼者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女性,坠地时头部着地,能听见清晰的颅骨碎裂声。女人以仰面朝天的姿势躺着,双目大张,眼球上下左右地颠动了一阵后,像有灵性般对向女孩站立的方向,死死盯住不放。鲜血从女人的额头上流到眼眶里,再沿着眼角缓缓淌下。 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景物变成了灰色,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整个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沉重急促的心跳声。 大雨冲刷着静止的世界,在片刻的沉寂过后,骚动在人群中炸了开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拨打报警电话的声音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女人像是看够了这一团喧嚣,缓缓合上双眼,随之紧攥的右拳缓缓摊开,一尊雕刻精细的观音木雕从她的手心里咕噜噜滚了下来。 !!! 午时一点,钻石五号游轮抵达港口。登船后,魏淑子和周坤抓紧时间补眠。到了晚上,张良和炮筒喊她们起来吃饭,说船方在餐厅举办赔礼宴,问要不要同去吃一顿饱。 这次轮到魏淑子当死猪了,她满脑子浆糊,趴床上不想动,哼哧着对周坤说:“师父,带饭。” 周坤愣了下:“谁?” 张良小声说:“睡糊涂,把你当成她师父了,小商去查过这丫头,听说小丫头是她师父带大的,两人一起搭档办案,她师父——前段时间死了。” 周坤愣住了,若有所思地看了魏淑子一眼,掀被下床,拿了换洗的衣服,抓着头发往浴室走,对哥俩说:“等我五分钟。” 炮筒咂嘴:“五分钟?你就打算跟水亲个嘴啊?多洗洗吧我说,身上快能搓出老坑来了。” 周坤跨进浴室,手伸在外面挥了挥,关上门。 张良走到床头坐下,相准魏淑子的屁股,隔着被子拍了两下,顺手把她埋在枕头里的脸掰向一边,免得被枕头堵住口鼻。 魏淑子哼唧两声,抓起张良的手垫在嘴巴子下面,来回蹭了蹭,咕哝着说:“师父,回来啦?” 炮筒被她奶声奶气的腔调给逗笑了:“还没断奶呢这。” 张良坐着不动,姿势有些僵硬,他问炮筒:“哥们儿,你说我是该把手抽回来呢,还是就这样给她垫着?看她睡得挺香,抽出来会不会把人给吵醒?” 炮筒喷水,瞪大眼睛看张良:“良哥,你吃错药啦?” 张良捏了把鼻子,眼眶有点湿润:“你说这丫头平常装得尖头八角,到底还是个小孩儿,听苗晴说她那个师父就跟她妈一样,没妈的小孩可怜啊。” 炮筒知道张良很感性,对弱者、小动物和儿童极富同情心,不过他那同情心向来不值钱,也就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快,刮过就算。但魏淑子显然已经过了儿童的年龄。在炮筒看来,张良对魏淑子的好已经超过了大人对小孩的限度,但炮筒不敢说,张良的臭脾气他这做小弟的太清楚了,随便乱说话是会被扁成猪头的。 于是,炮筒顺着张良的意,叹口气随嘴说:“是啊,这小魏虽然有时讨嫌,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也是个可怜的娃,她看苗姐那个眼神噢,眼巴巴的,就像女儿在看妈,八成小时候缺爱缺狠了,良哥,你说她如果知道苗……” 话没说完,张良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炮筒立刻捂住嘴,不说话了。张良斜眼瞥向魏淑子,冷不丁在她后颈上狠捏了一把。 魏淑子被捏叫起来了,像根弹簧似的噌一下弹坐起来,捂着被捏青的地方瞪向张良:“你干嘛?” 看她两眼睁得圆鼓溜溜,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炮筒“哎哟”了一声,指向魏淑子:“你装睡啊!” 魏淑子脸不红气不喘地回他:“没装,刚醒。” 张良抄起枕头丢魏淑子的脸,没好气地吼她:“臭丫头,你敢欺骗我的感情?” 魏淑子把枕头砸回去:“我真的刚醒,被你手上的老茧磨醒的!不行啊?” 张良接下枕头,跳上周坤的床,又捞来一只枕头,两手抓着枕头举高。魏淑子一看他的架势,这是要掐架,也来劲了,一跃跳站起来,把被子裹成一团兜怀里。张良砸枕头,魏淑子扔被子,两人从这头蹦到那头,把席梦思踩得嘎吱直响。 炮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周坤洗完澡出来,炮筒连忙把她拉到卧室,指着床上一大一小两只皮猴子:“坤哥,你看你看,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小丫头疯也就算了,怎么良哥也跟着疯?” 周坤乐了:“你良哥和你叶哥不也经常玩枕头大战?” 炮筒一听,不平衡了,咋呼起来:“不是吧?他们怎么不带我玩啊!” 周坤拍炮筒的额头,笑着调侃:“那会儿你小子跟在苗晴屁股后头转呢,后来老叶也跟着安民转,没人陪你良哥玩,你良哥寂寞很久了,好容易等到一个能玩儿的,你说他容易么?” 提到苗晴,炮筒的情绪又低落了,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起苗晴那张苍白的脸,整颗心揪着疼。 周坤拍拍炮筒的肩,安慰他说:“放心,苗晴不会有事,找到黄半仙,他一定有法子。” 炮筒可怜兮兮地问:“那万一要是找不到人或者赶不及呢?” 周坤抬头看天花板,叹着气说:“那就看开吧,走不走只是迟早问题,人不都一样?” 炮筒红了眼圈:“我看不开,我还没跟苗姐亲过嘴呢!” 周坤嗤的笑出来,摇摇头,握拳在炮筒脸上捣了捣:“你出息的,难怪她把你当小鬼,没点男子汉的魄力。” 正闹腾时,咚咚敲门声响起,炮筒随口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顾易贞。” 房里四人全都知道顾易贞是佐藤白雀的原名,记得她并没有跟随游客登船,而是被警方留在酒店配合调查。 魏淑子接下张良丢来的枕头,随手扔在脚下,朝他比个休战的手势,两人很有默契地从床上跳下来。周坤打开电子屏幕,站在门外的果然是顾易贞,她穿一身灰色的连帽长衫,戴着帽子,压低帽檐,背着一个超大旅行包,像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个不停。 客房的门一开,顾易贞马上挤了进来,并在进房之后立刻把门推上。 这近乎神经质的紧张引起了周坤的注意:“有人在追你?”屏幕上空无一人。 顾易贞把手抄在一起,缩着头说:“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 她一边说话,一边转动眼珠四处打量,用警觉的眼神依次扫过炮筒、魏淑子和张良的脸。魏淑子发觉顾易贞变了不少,不像之前那么沉稳大气,她眼下的神态动作活似只受惊的兔子。 周坤把顾易贞带进卧室,让她先坐下来,还没开口问话,顾易贞倒是先发言了:“周警官,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桥本社那群人不会放过我。” ☆、魔鬼眼三 周坤说:“我已经嘱托刘队长照顾你,他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顾易贞摇摇头:“我不相信警方,能让山本铃轻易就领走我妹妹的尸体,你觉得你们警方内部没有鬼?” 周坤笑了:“我也是警察,你不相信警方,难道就能相信我?” 顾易贞紧紧盯着周坤: “周警官,你之前对我下过保证,你说我现在孤立无援,能帮我的只有你们。 我信了,听你的话隐瞒山本铃的死因,也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都吐了出来,你那句保证不只是说说而已吧?我相信你周警官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周坤敛起笑容:“我做了妥善安排,是你不愿意服从,那你想怎么样?” 顾易贞说:“让我跟你们一起行动。” 魏淑子和张良同时出声:“不可能!” 说完后相互瞪了一眼。 周坤也不同意:“不行,我们还有事,不方便带你一起。” 顾易贞把旅行包紧紧抱在身前,两手扣在一起,转着眼珠说:“不管怎么样,你不能把我交给警方,我知道桥本社和中国警方有来往,说不定早就有势力渗透进去。现在桥本社应该已经知道了所有的情况,我总觉得走到哪里都有危险。周警官,你得帮我想想办法。” 顾易贞说得有道理,桥本俊介是桥本家的人,铃木庆造是桥本社干部,山本铃的组织还在暗处没露头,这三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意外身亡,桥本社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放着顾易贞不管,她迟早会出事。警方确实靠不住,周坤也不敢保证在刘队长的照看下就能万无一失。 炮筒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马上不是要去安民爸那儿吗?不如先把人带过去隐蔽几天,等咱把事情办完再从长计议。” 顾易贞警觉地问:“那是谁?又是警察?” 周坤说:“不是,是个做生意的老朋友。” 隔日下午四时,游轮驶进秀丽的巫峡峡段。魏淑子一行人离船登岸,照原定计划进入峡谷深处,来到一座名不见经传的“瓦山镇”。 这座小镇依山而建,坐落在起伏的山坳里,山民以栽种桔树为生,成片桔林密密匝匝,叶片间掩映着稀疏的人家,每当山风吹拂时,叶影摇动,间或夹杂着山民的谈笑声,交织出一幕温暖而质朴的景象。 瓦山镇由散落在山间的几十户人家组成。镇西头是被当地人称作“莲花包”的山群地带,智高玩具生产基地就被包裹在莲花包的褶皱中。厂区占地面积不大,内部高楼林立,总体分成注塑和装配两大车间。从表面上看来,这厂区和一般的玩具工厂没什么两样。 但是在玩具厂背后,还有一个深入地下的秘密车间,专门用来生产组装仿真枪支。地下车间管理严密,入口处有大型犬把门。 有意思的是,看门狗一见到张良就撒欢,工人当中有不少认识张良的,亲热地喊他“良哥”,张良进了这间工厂,就像逛自己家一样自在,没人干涉他们的行动。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玩具厂的老板是李安民她爸,魏淑子会以为这厂是张良开的。 在地下车间的办公室里,魏淑子见到了老总严怀德,是个颇有气派的英俊大叔。据说这玩具厂只是严怀德名下公司的分部,严怀德本人很少过来,但张良一通电话就直接把他老人家从总部给召唤来了。 魏淑子本以为张良一伙人跟严怀德之间有过硬的交情,毕竟李安民是叶卫军的老婆,算是关系户。谁知道严怀德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张冷脸,对张良的态度更是像遇见了老冤家,要么爱搭不理,要么说话像吃了炮仗子儿,没一句客套。张良气定神闲,无论严怀德怎么摆脸色,他全当看不见,照旧把人当小弟一样使唤。怪的是,严怀德表现得冲头冲脑,倒是愿意照着张良的吩咐办事。 据炮筒打着哈哈透露,严怀德曾经想拆散叶卫军和李安民这对天命鸳鸯,为此得罪了叶老大,得罪叶哥就是得罪张良,张良一怒之下动用了以前在道上混的关系,召集手下小弟搬去跟严怀德他爸妈当邻居,声称要好好“保护”老两口,又让兄弟去严怀德名下公司收保护费。 严怀德做的生意本来就见不得光,被人恶意找茬也不敢声张,张良是一条没品的光棍,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这种人最不能惹。严怀德怕张良一个不爽真拿他爹妈开刀,到时后悔莫及,不敢死磕,只能服软妥协,后来有李安民从中调解,也就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藕断丝连又牵扯不清的局面。 听完炮筒的浓缩简介,魏淑子觉得可信度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因为拿别人的亲戚朋友当要挟确实是张良的风格,说白了他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说横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张良一人把横的、狠的、不要命的、不要脸的全给占了,严怀德不服还真不行。 说到厂里工人为什么会认识张良,很简单,因为那些工人就是张良介绍来的,有些迷失在社会上的小弟想重新做人,张良就“好心”介绍他们到严怀德的厂里面当学徒工,学着怎么改装枪支非法销售。魏淑子真心给张良拜了,顺便再为严怀德掬把同情的泪,他怎么就那么倒霉,招上张良这么有才的哥们儿。 闲话不多扯,就说严怀德果然照张良给的清单帮他们配齐了装备,除了野外生存必需的工具,还提供了三把短管猎枪和一把改装型钉枪,所有行李家当全用防水包装起来。 事情办妥后,周坤才提出要把顾易贞暂时交给严怀德托管。严怀德表示藏个人没问题,就算桥本社在日本影响力再大,到了中国,也还是谁家的地盘谁作主,轮不到他们随处撒野。 但顾易贞那边却不肯点头了,坚持要和周坤一伙同行,态度十分坚决,大有你们不带我走,我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的架势。 周坤头疼不已,对顾易贞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周坤这人很具绅士风度,对女同胞不会太强硬,魏淑子就没那么温柔了,板起晚娘脸告诉顾易贞:“我们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还可能有危险,多带个你就是多带个累赘,你乖乖的呆着,等我们回来以后,一切好商量,你要是胡搅蛮缠,别怪张良让严老板关你禁闭。” 张良很配合地跟魏淑子一搭一唱:“老严,听到没?不听话就关小黑房子。” 严怀德冷着脸说:“我这儿没牢房,只有装熊的笼子。” 严怀德曾经用熊笼关过叶卫军和炮筒,这话说出来,摆明着是挑衅。 炮筒冷嗤一声,转头看向墙角。 张良歪着嘴笑:“行啊,关笼子里也不错,随便你。” 顾易贞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没被吓到,她根本不理会张良和魏淑子,只对周坤一人说话:“刚刚听你们提到魔鬼眼,是不是想去璺青山?那就必须带上我,否则你们进不去。”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给说愣了,周坤收起懒散的表情,问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顾易贞别有用意地瞥向严怀德,再看向周坤,意思很明白,严怀德是局外人,她的话不说给局外人旁听。周坤朝张良点点头,张良把手朝门外一摆,对严怀德说:“劳驾挪步。” 占着别家山头当地主,这种得罪人的活也就只有张良做起来最顺心。严怀德恶狠狠地瞪了张良一眼,识趣地出房关门,炮筒抄着两臂往门板上一靠,从猫眼往外看,隔了会儿才说:“走远了,保证没人偷听。” 魏淑子也说:“房间就这么大,一眼望到底,没装监控设备。” 顾易贞谨慎得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过每个角落才说话:“你们有没有听广播?最近在西陵峡水域出现了洄流现象,靠近魔鬼眼那一段水路被封,谁也不能进去。” 周坤暗暗心惊,她倒真没留意,如果在这期间发生洄流现象,那怎么进入魔鬼眼的确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就算在平时,魔鬼眼所在的那个江中浮岛就被列为危险地带,没有哪个旅行社敢带团过去。 周坤略微思索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对顾易贞说:“这不用你担心,就算被封了,真想进去自然有法子。” ☆、魔鬼眼四 顾易贞说:“当然,我知道你们有门路,不过我说的重点不在水段被封,而是不定期发生的洄流现象,一旦发生洄流现象,那不管是大船小船还是什么物件,只要进入洄流带就会沉没,无一例外。那些在洄流带消失的船只和渔民游客至今还不知所踪,那片水域也因此被人称作死亡漩涡,你们有把握能避开洄流,安全登陆浮岛?” 魏淑子起了疑心:“你知道得挺详细啊?特别调查过?如果真的出现那种现象,咱们没法子进,难不成你就有法子?” 顾易贞说:“我知道一条能绕过洄流带的路线!” 张良说:“不可能,魔鬼眼我去过,只有一条水路能通,肯定要经过洄流带。” 顾易贞说:“信不信在你们,在洄流现象发生期间,想通过洄流带就是不可能的事,或者你们有时间等,等到洄流现象结束为止,那可能要耗上三个月半年,我是无所谓。” 周坤问道:“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另一条线路的?” 顾易贞说:“未免你们过河拆桥,我现在什么也不会多说,不过周警官,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山本铃近距离接触多年,有些事情,就算她不明说,我也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其中说不定就有你们感兴趣的线索,比如313坠楼案的幕后真凶。” 周坤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来:“你想放饵玩钓鱼?” 313坠楼案是她心头一根骨刺,没结案就转手是上面下达的命令,阻断调查的意味明显,可见某个有影响力的高层不愿意这起案件再被追究下去。 顾易贞摇头苦笑:“我本身就是一条好不容易从砧板上跳下水的鱼,哪来什么饵?周警官,除了你们,我真不知道谁能帮我。” 周坤说:“你执意要跟着我们,只是为了自保?恐怕没这么简单。” 顾易贞还是那句话:“现在我不会透露任何事情,等确定你们甩不开我以后,那再谈,你看怎么样?” 魏淑子靠向周坤,小声说:“带她去吧,多一人少一人,要走的路总是不会变。” 顾易贞拉住周坤的手,急切地保证:“相信我,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助,而我一定能派得上用场,绝对不会成为累赘。” 周坤感到她的手在发抖,口气稍有婉转:“没有人去过魔鬼眼,那是个陌生的未知世界,在没有地图、领队的情况下,这是一次危险的行动。” 张良事不关己地说:“想去就去呗,死活自己负责。” 顾易贞说:“对你们来说也许陌生,而且真的没人去过魔鬼眼吗?我看不见得,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 魏淑子眯起眼睛:“你去过?或者山本铃去过?” 顾易贞不把话说透,只道:“你们带我一起去,时机到了,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周坤说:“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易贞松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防水筒,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从山本铃的遗物中搜出来的,里面很可能藏有魔鬼眼洞穴的地图。” 在场的人愣住了,愣过之后全都围在桌前。桌上的木盒是杉木制品,没有锁眼,也没有外置的锁,上下左右全是对称的设计,四角嵌有琉璃珠,木面上的浮雕图纹精细立体,把整个盒子变得浑然一体,找不到接缝。 顾易贞说:“这木盒子,山本铃平时都把它存放在保险柜里,那个保险柜,周警官和魏同学也见过,在钻石五号游轮上,就在我和山本铃住的房间里,非常显眼。” 魏淑子灵光一闪:“是不是放在梳妆台上的三层香樟木无量寿佛游戏坐木雕造像塔笼?” 顾易贞笑着说:“不错,那个塔笼相当于一个保险柜,座底有气栓,只要抽气,就能牢牢和桌面吸附在一起,山本铃以为我不知道其中的猫腻,其实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在茶饮里加安眠药和安装监听设备的小动作,我全都看在眼里,只是装糊涂罢了。” 周坤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面装的就一定是魔鬼眼的地图,依据是什么?” 顾易贞又拿出一张旅游地图摊在桌上,众人围看。旅游地图上有用红线画出的标记,顾易贞用手指着红线一端:“三年前,我们有过一次三峡游,这就是从游轮登陆后所走的路线,山本铃把我留在莲沱镇,交由铃木庆造看守,特意从塔笼里取出机关盒携带在身边,和桥本俊介去了某个地方。” “酒店的电梯故障,应该是桥本社委托山本铃来排除异己,针对的人就是铃木庆造,铃木庆造和桥本家族有利益上的摩擦,虽然同属桥本社,却暗中发展个人势力,我利用这点来拉拢铃木庆造,旁敲侧击,从他口中探听出,山本铃那次的行动目的,是为了让桥本俊介与她所在的组织接上头,以便于更进一步的互利合作,而接头地点就在魔鬼眼所在浮岛上,所以我推测,那个组织在魔鬼眼附近有个隐蔽的落脚点。” 周坤将信将疑,炮筒咋呼说:“打开盒子看看不就见真章了?” “恐怕不是那么好开。”张良拿起盒子上下翻看,“这是木榫结构的机关盒,看这里。”他指向木盒一角凸起于其他部位的兽吻状雕纹。 “这是开启机关的轴心,在东角留出虚位是机关师常用的手法,陈派技法里的二十四星宿三纲鲁班盒就采用了类似的技术。” 魏淑子说:“看你很懂的样子,能打开啰?” 张良把盒子放回桌上:“没那么容易,就算构造相似,每个机关盒的开启原理也不一样。” 魏淑子拿起盒子掂了掂重量,以制材来说,这盒子里应该不会装有过重的物品。 “强行破坏不行?如果里面只是地图,把盒子砸开就能取出来了吧。” 周坤摸着下巴说:“机关原理中常用到心理战术,越是繁琐的工艺越会让人陷入思维盲点,而忽视或不敢选择最直接的方法。” 张良笑着说:“当然是砸了最省事,不过有些机关盒用的是拼接式构造,内部结构和藏品巧妙地嵌合在一起,一旦受到外力破坏,就会自动启动机关,把藏品毁得一干二净,如果觉得地图不重要的话,就砸吧。” 顾易贞连忙把盒子抱在怀里,戒备地看向其他人。 魏淑子摊手:“我对这个不在行,你们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着拖来一张凳子,还没坐就被张良抢走了,他老人家先消消停停地坐了下来。魏淑子站在旁边瞪眼,张良拍拍大腿,恬不知耻地对魏淑子挑眉毛:来啊,想坐,坐这儿。 魏淑子翻白眼,直接往桌子上靠。 周坤对顾易贞说:“盒子先放下来,大家一起研究研究。” 顾易贞把木盒轻轻放回桌上,几个人围着桌子观察盒面上的图纹,据张良了解,这种机关盒的排布原理多与乾坤八卦相关,魏淑子是算命馆出来的,对算卦方面还算在行,但对机关可就是一窍不通了,她看这个盒子就跟看一块木头差不多,完全看不出门道来。 周坤和炮筒是外行中的外行,对什么五行八卦机关窍门是更没辙。 正在头疼时,周坤的手机响了,掏出来接听,是小商的来电,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其他人立刻停下议论。 周坤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话,侧耳倾听,转头说:“小商说定位讯号有短暂的反应,通过查询讯号发射点,确认半仙曾出现在魔鬼眼的浮岛上,并往深处移动,讯号跳了约有两分钟就消失了。” 既然确认黄半仙的行踪,那这一趟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非走不可。 ☆、魔鬼眼五 周坤又询问了苗晴等人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黄半仙是易学堪舆教授,小商是半仙的助手,在易学风水方面的研究也堪称专家级别。周坤将机关盒的外形图纹详细描述了一遍。 小商思考了一会儿,判断说:这是九星断位法的反推运用,木盒上的图纹和人体疾病灾祸相关。 婴儿降生图代表孕育生殖,河川图代表血液、水分,这一部分图纹应对坎位。 饿鬼乞食图意为进食受阻,与胃肠相关,应对坤位。 以此类推,将图纹中所表现出来的吉凶与人体部位一一对应,再推衍出卦位。魏淑子按照小商的指导画出一副简单的星卦图,张良再按照星卦图的排布调试机关轴,当抽出兽吻的刹那间,盒面上雕纹竟朝外弹出,形成一个个浮动的小格子。 机关轴被划分为九个档位,以三分为一档,每拔出或顶进三分,听到“嚓”的脆声响起,就是变换了一档,每档负责调整一个卦位。张良小心翼翼地旋动机关轴,将被分为一小格一小格的图纹移动到相应的卦位上,再重新拼接。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高度集中力和超强的耐性。耐心短缺的张良竟然坐在桌前专心调试了两个多小时,看着看着,额头上的汗就滚落下来了,他连擦也不擦,仍旧专注于开启机关,这让魏淑子想到了谍战片里的电讯联络员。 当最后一个卦位拼接好,只听密集的“咔咔”声响起,所有浮动的小格相互连接,往内收缩,在收缩的同时,机关盒宽头那一侧的木板渐渐朝外凸出,推挤出一层小抽屉。抽屉里是卷成筒状的过塑纸张,纸张上有轻微凹陷的痕迹。 张良指向抽屉上的镂空凹槽,说:“这是嵌合机构的进出口,在机关封闭时,镶有利器的结构会与盒内藏品恰如其分的连接在一起,如果开启不当,一旦触发机括弹片,那些锯齿条或砂轮倒勾等利器就会自动运作,破坏木盒里的所有物件。” “如果是开启步骤正确,嵌合机构就会从凹槽退出,同时弹出开口,这是个嵌套式的一进关锁结构,算是机关当中最为简易的一种,最难的是十二进连环关锁,层层套层层,一个关节也不能不错。” 魏淑子打着呵欠说:“做机关盒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张良把纸卷拿出来铺开,这是一份路线图的复印件,这张路线图大体可分为三个部分—— 东面是蜿蜒起伏的流线组,流线两边画满了各种不规则的三角形,应该代表江流和山川。 靠近正中有一片阴影区,江流的一条分叉穿过蠡形线框延伸到阴影中,阴影区画着一条弯弯绕绕带分叉黑线和各种图形符号,从倒悬的锥状物来看,这是个溶洞。 黑线末端有个半月形的线框,线框外,也就是整张纸面西北侧——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没画完还是认为没必要再画下去。 魏淑子眼尖地发现,纸面上有极其细微的拼接线,可见这张复印件原本并不是一张完整的地图, 而是由零碎物件拼凑而成。 她把这点提了出来,周坤再仔细观察纸面,发现图形的墨线粗细、抖动幅度和边缘形态各有不一,她是模拟画像专家,对各种绘图习惯有专门的研究,这张路线图不是由同一个人绘制而成,并且每个路段的绘制时期也有差异。 靠近洞穴入口处的图形边缘毛糙,线条粗大生硬,墨线颜色中间淡两边浅,应该不是用笔绘成,而是用钝器在木片或者石块上凿刻出来的。洞穴内部的图形几经变化,墨线线条由粗到细,花纹也越来越细致复杂。 周坤推断,这张图应该是某个团队或家族在探索的过程中不断完善而成,而那个团队或家族和山本铃所在的组织有密切关联。 但是路线图上全是形形□的图形符号,没有一个可辨识的文字,从洞外江流的走向来看,这幅路线图与魔鬼眼所在的水带有很大差别,几乎没有一处能对得上号。 周坤指着路线图问顾易贞:“你确定这是魔鬼眼内部的路线?” 顾易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能确认这张图的真伪。” 为防万一,周坤把这张路线图复印了几分备用,一行人便在厂里整理行装,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离开瓦山镇,换顾易贞带队。照她的说法,想走那条能绕过洄流带的路线,必须先找到一个协助伙伴。于是坐上大巴,行驶了四五个小时,来到一座水上渔村。这村子原本是个小渡口,被作废以后就变成了渔民聚集地。 在港湾里,密密麻麻停泊了数十艘渔船,有大有小,有木船也有铁皮船,船与船之间由链条相接,在水面上铺成一大片,靠岸的栅栏上挂满了锚,放眼望去蔚为壮观。 渔民们以船为家,平常生活都在船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时已近黄昏,阳光铺洒在水面上,泛出粼粼波光,映照在渔船上,折射出变幻多端的水纹。哈巴狗懒洋洋地趴在甲板上打呵欠,寥寥炊烟从浮荡的渔船上升起。这里远离普通乡镇的喧嚣,展现出另一种水上村落特有的闲适和宁静。 江岸和村落之间由一条宽仅几寸的木板桥相连,人站在上面晃晃悠悠,很容易重心不稳,想要进村,还真得使出走独木桥的技巧。 和木板连接的水泥船叫村头屋,四个渔民正在甲板上打牌,见来了陌生人,全都起身相迎,围上来问是要买鱼还是坐船。 顾易贞说:“听说你们村里有个独竹漂高手,我们来找他打竹漂。” “独竹漂”是发源于赤水河流域的一种独特的黔北民间绝技,原本是一种水上生存技能,最早是在土家族民众间流行起来,后来逐渐发展成一项富有娱乐性质的体育运动。 运动选手脚踏一颗楠竹漂流在水面上,只依靠一根细竹竿为浆,表演“乘风破浪”的高难度技巧,说是运动,不如说杂技来得贴切。 而顾易贞说的“打竹漂”又比“独竹漂”的技巧高了一个境界,是指用独竹漂的技巧载人渡水,这难度可比单人划独舟难了不知道多少倍。擅长打竹漂的牛人,五根指头就能掰得过来,属于稀有生物。 四渔民相互对望,有三个坐了回去,留下一个红脸汉当向导,把人带到靠近村尾的一艘木板船上。甲板上没人,一个废旧的油桶架着口大铁锅,锅里正烧着水。 红脸大汉吆喝了一嗓子:“老船头!有人要打竹漂,干不干” 就见一个老渔民从船篷里走出来,他微驮着背,皮肤黝黑起皱,眼窝深陷,嘴边长着一圈稀稀拉拉的灰胡子,叼个烟斗,上身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小马褂,敞开胸怀,露出精瘦的排骨架,胸口挂着一个麻布袋,用红绳拴在脖子上。 这老渔民名叫童自来,今年六十五岁,曾是渔队队长,因此大家都喊他老船头,即使现在不干了,习惯性的称呼还是改不掉。 老船头见有陌生人到访,便拿下烟斗,用黑豆子般的小眼珠盯着来访者打量许久,然后用带着浓厚乡音的方言问道:“干啥打竹漂?前头有渡口,咋不去搭船坐轮渡?” 顾易贞看了看周坤,周坤早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这时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要去魔鬼眼,现在有洄流,船过不去,非得老师傅打竹漂带我们过去不可。” 老船头像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咬着烟嘴子说:“啥?魔鬼眼?那地方不能去,别说船,就是一根树枝子飘过去也得沉底,你当我那竹漂能飞啊?不去不去!走走走。” 周坤冷下脸,亮出警员证:“最近有游客在魔鬼眼浮岛水带失踪,据知情者声称,是你打竹漂带他们过去的?人呢?” 老船头脸色大变,烟斗也掉在脚边。红脸大汉一见情况不对,忙横在中间说:“千万别误会,那些失踪人口跟老船头没关系。” 老船头阻止红脸膛继续说话,把他支开,从地上捡起烟斗插在裤腰里,盯着周坤等人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们是警察?” 周坤收起警官证,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说:“失踪的人当中有我的朋友,前不久,他曾来三峡调查人口失踪案,最后一次和我联系的地点就是这座水上渔村。” ☆、魔鬼眼六 周坤指的朋友正是黄半仙,以山本铃的谨慎作风来揣测,如果还有第二条路,她绝不会选择用打竹漂这么原始危险的途径。目前已确认黄半仙处在魔鬼眼位置,他是怎么上去的?有没有可能也与老船头有过接触? 这个可能性很大。退一步考虑,就算黄半仙没有见过老船头,也能由此探查出老船头是否真知道进入魔鬼眼的另一条路。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老船头几乎没有丝毫隐瞒,而是拉住周坤的手,激动地说:“原来警方还愿意管这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在甲板上搭起桌子,摆上碗筷鱼肉,不停给周坤夹菜,拉着她问:“警察同志,你说你来调查人口失踪案,是真的吗?” 周坤板着脸说:“这事还能有假?” 老船头呷了口酒,讪笑着说:“不是,我就觉着吧,这失踪案过去多少年了,当时也没查出结果来,我以为上面不打算管了。” 周坤说:“怎么会不管?一直都在查,是你不知道。” 老船头用他那双熠熠发光的精湛小眼打量每一个人,问道:“警察同志啊,不知道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怎么就派这几个人来?” 周坤说:“曾经有某部地质考察队在洄流带全员失踪,为了避免类似的情况发生,搜救调查行动分组进行,我们这个小组的目标就是魔鬼眼,遇难者很有可能是被水流冲进了洞窟。” 老船头是个小心的人,就算看了警员证,他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这批陌生来客,说话支支吾吾。遇到这种情况,张良和炮筒就派上用场了,他们干脆不提正事,先陪老船头拉家常,把气氛给带热起来,又连连劝酒。 两杯烧酒下肚后,老船头的话变多了,他拉着炮筒的手说:“小兄弟,我看你投缘,老头就喜欢你们这种干劲儿大的年轻人,所以有些话,咱非得说在前头,你们知不知道魔鬼眼是个玄乎的地方,进去了可不一定能出得来,就是那些探险队考察团,也只能在洞口附近转转。” 炮筒请教老船头:“您老进过那洞?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老船头说:“你们外地人在旅游地图上看到的那个魔鬼眼不是真正的魔鬼眼,里面只有个深水潭,一般人走到潭前,就是死路,前面走不通了,实际上,魔鬼眼的入口就隐藏在这水潭后方,那跟洄不洄流压根没关系,想进魔鬼眼,只有打竹漂一条路。” “那条路不是啥时候都能走,要在平常看,那不能算是条路,只是个扎满乱石的沟壑,过不了人,但每到凌晨,江水涨落,那条深沟会被盈满,由于水面过窄,船进不去,只能下排,而魔鬼眼内部水道狭小,顶多能容得下四根楠竹并行,再加上弯道多,平衡不好把握,需要用到灵活度高的竹漂技术才能通过。” 老船头以前也用打竹漂把人送进过魔鬼眼里,但不少人一去不回,老船头也曾想深入探索,看看那洞窟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敢轻举妄动。 在谈话中,张良突然想到一件事,他问老船头:“这附近只有你一个人能打竹漂?” 老船头说:“是啊,我是外来户,在我老家懂这门技术的不少,但在这三峡水域,我老船头敢拍胸脯打包票,只有我一个人能漂那段水路。” 张良又问:“最近你送过几批人进去?” 老船头说:“只有一批,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朋友,那一批来了四个人,跟你们一样,说是来查失踪案的,我印象挺深,里头有个男的穿古装留长辫儿,特像旧社会的老夫子,身边人都喊他半仙,我就奇怪,这警察里也有算命的?” 毫无疑问,那个留长辫子的老夫子就是黄半仙本人。 炮筒急忙问:“那他们怎么没出来?” 老船头说:“这真不能怪我,约了三天接人,连根毛也没捞到。” 魏淑子问道:“有人失踪,你怎么没报警?” 老船头缩着头说:“不报,不给报,怕影响地方名声,你们要不是警察,我才不睬咧,那鬼地方谁乐意去?” 吃完饭,老船头把客人带进船舱里休息。魏淑子一进去就被挂在木板上的全家福照片吸引了,照片上有老船头、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约摸有五六岁,被年轻的母亲抱在怀中。 魏淑子指着照片问老船头:“这照片上是你的孙子?长得挺壮实,怎么没见到人?没跟你一起住?” 老船头叹了口气,拿下照片放在腿上轻轻抚摸,呐呐地说:“我这小孙子身体不大好,在水上住不方便,跟我小儿子搬去县城里住了,这打漂的日子老一辈是习惯了,不能用咱的习惯去影响小辈,你说是吧?” 魏淑子就着父母子女的话题跟老船头聊了几句,知道他有好几年没见过小孙子,儿子推说忙,忙着各地跑生意打拼,老船头连他们住哪儿都闹不清,只能在心里惦挂。 老船头趁着聊天的兴致谈起第一次进入魔鬼眼的经历,那次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旅客,渔民们通过洄流水带到达面朝大江的魔鬼眼洞窟,但那座洞窟是个死洞,有进口没出口,里面只有一个水潭,众人寻找未果,正打算撤出。就在这时,洞里的深水潭发生了变化,水面迅速下降,像是有台抽水泵正在潭下运作,把水全部都抽走了。 老船头观察下降的水面,发现水流打着旋朝西侧涌动,怀疑那面潭壁上有个出水口,于是绕出去一看,竟看见洞外干涸的深沟里水光盈盈,在月光下宛若一条银丝织成的缎带,水位还在持续上升。 当时,老船头带着几个胆大的渔民在涨水的深沟里打竹漂,这才找到了魔鬼眼真正的入口。入口后面还有一段水路,水道打了七个弯才看见陆地。 这段描述和路线图倒是对上了,顾易贞小声问周坤:“要不要把图拿出来给他看看?” 周坤摇摇头。 老船头继续往下说,登岸后,他们几个兄弟沿洞道往前走,没走出多远,意外发生了,一兄弟带着的猎枪毫无征兆地自爆,导致二人受伤,其中猎枪主人的伤势较重。 老船头见状,赶紧叫兄弟们回头,一转身,所有人都懵了,面前一片白雾茫茫,这雾浓成什么样?低头看不见脚。你说这洞里下大雾奇不奇怪?别是出了什么鬼。老船头等人也觉得背脊冷飕飕的,浑身发怵。 按说这离岸不出两百米,一条直不笼统的隧道,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找错方向。可老船头几人愣是在大雾里摸索到不知人在哪、路在哪,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总算找到竹筏。也就那一次,把老船头给吓怕了,从此往后,就算再进魔鬼眼,他也打死不上岸。 说到这里,老船头猛地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你们警察都带着家伙吧?”他比了个拿枪的手势,然后说,“那不能带进去,会爆膛,火星子大点儿都不成,说炸就炸。” 老船头举了个例子,就说曾经有人打着火把进洞,一到下雾的地区,那火苗蹭的窜上天顶,流星四射,溅出来的火焰电光火石地顺着岩壁游走,变成几条熊熊燃烧的火龙,游到哪儿,就听到哪儿传来爆破声,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见大火噼里啪啦地烧上了人身,势头旺得很,扑不灭浇不熄,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被烧成焦炭。 怀疑是雾气里有某种成分,那种成分对人体没害,和火或者硫磺之类的易燃物碰在一起却会产生化学反应。这么一来,所有能喷火的防身工具全都用不起来。老船头建议给行李减装,东西越重,打竹漂的风险越大。于是几人把衣服毯子等生活用品全出清,把衣食住行相关物品和应急装备并入一个包,让炮筒背着,其他诸如钓鱼线、军刀卡等个人急救物由每个人自己保管。所有物件全部分类装进防水袋,保证不会受潮出故障。 这晚,在渔队队长的安排下,一行人住进了渔村最“豪华”的水泥船,这艘船有上中下三层建筑,最上层就是专门用来招待游客的舱室。 魏淑子登上铁杆围成的眺望台朝江面上望去,月光下的景泛着青色的冷光,柔美中透着让人沉溺的死寂。天空中,淡淡的薄云从容流动,一群候鸟从黑压压的山影里腾出,排成一线飞过醇厚如墨的天底。 ☆、魔鬼眼七 望着望着,月光隐进了云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背后罩上来,投射在锈迹斑驳的铁栏上。 “发什么呆?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吹凉风。”张良站在魏淑子身后,在她的头顶上吐着呛人的烟气。 “看夜景,想人生。”魏淑子转个身,朝后靠在栏杆上,抬起头看向张良。 一团阴影中又是那三点红光,一点是燃烧的烟头,两点是夜行野兽般的血色瞳孔。 张良走到魏淑子身边,往横栏上一趴,笑着说:“少来,还想人生?不是琢磨着怎么放人小刀子?” 魏淑子问:“你想被放?” 张良抬手按住她的头,乱搓了一把,把本就不太顺滑的短毛搓得翘了起来。 魏淑子打开张良的手,站直了想走,张良横臂往她颈前一拦,用无赖的腔调说:“别急着走呀,我陪你一起看夜景想人生。” 魏淑子别有所指地问道:“你有人生吗?” “我的人生经历很完整。” “那是纸上的人生,张越的人生。” “我不就是张越吗?” 魏淑子裂开嘴吐舌头:“鬼知道。” 张良掰着魏淑子的肩头,把她转了个面,面对江水,圆月从云影里露出来了,把光芒散射在江面上。月光在颤动的水波上缓缓流动,交织出一张密密的网,山影、树影、船影,都被罩在这张网中,形成了另一个世界,在黑暗中聚散摇曳。 魏淑子看着江里的倒影,看得有些呆了。张良顺着她发直的眼神望下去,瞳孔微微收缩。魏淑子的眼反而越瞪越大。 起风了,一浪浪的水波拍击船体,两人的倒影随波荡漾,摇晃着融合成一体。 张良偏头盯着魏淑子的侧脸,盯着看了很久,托起下巴,懒懒地问道:“小丫头,你会找上我,只是为了刘向的事?” 魏淑子反问:“不然呢?” “不是为了接近我才找个刘向来当幌子?” 魏淑子瞥了张良一眼,也不回话,只露出嫌恶的表情。 张良轻哼一声,不看她了,继续看天:“喂,你好像对老船头家的孙子挺关心,别跟我说是喜欢小孩。” 魏淑子耸肩:“怎么可能?我最讨厌小孩,不仅烦人,还脆,一碰就坏,当然,除了我自己家的。” 张良呵呵一笑:“我以为你在说女人。” “你是说周警官?” “她跟你一样,不是女人。”张良不耐烦地拍打横栏,发出“当当”的声响,“别岔话,老船头的孙子,接着往下讲。” 魏淑子心说是谁先岔的?懒得跟他争辩,舔舔嘴唇继续说道:“那照片上的小孩儿我见过,以前协警办案时,我曾经救下一名被人贩子拐带的残疾儿童,虽然和照片上的小孩年纪差挺多,但那五官长相,我不会认错,那个残疾儿童就是老船头的孙子。” “人呢?” “交给负责案子的警官带走了,据说那警官在结案后不久自杀身亡,那名残疾儿童也不知所踪。” “你什么看法?” “从残疾的程度来看,老船头的孙子恐怕早被拐走了,他儿子一直在说谎,隐瞒的可能性有两个,一是怕年迈的父亲伤心,不过我更倾向于是为了利益,为了钱卖子女的缺德勾当也不少见,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说不通。” “什么事?” “如果我是老船头,就算儿子说没空回来,那我也非得亲自跑一趟去看看,老师傅精神好得很,腿脚健全,又不是不能动,既然那么想孙子,儿子不回来,他不会自己去找啊?” 张良笑了笑:“如果他心里有数呢?” 魏淑子警觉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老船头知道孙子被拐,或者他也是参与买卖的一方?” 张良在她头上捞了一爪:“我说你这人怎就那么阴暗呢?我的意思是也许老船头心里早有谱了,觉得他小孙子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追根究底不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魏淑子转头看向老船头的住处,看到一个孤独的身影坐在船边抽烟斗,银盘似的的圆月挂在对面的天空上,月光似凉水,冲刷在佝偻的人影上,让整幅画面掺杂了几许沧桑。 魏淑子喃喃地说:“念想啊,那就让他一直念下去吧,能活在美梦里也是种幸福,好啦!景也看够了,去睡觉吧。” 她举手伸了个懒腰,走到眺望台边缘,顺着竖梯往下爬,没下两层,忽然感到上方凉风飕飕,抬起头,一张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能清楚得看见深黑的喉咙和尖利的牙齿。 魏淑子一惊,脱手松开竖梯,身体失衡,等回过神来,上身已经朝后倾斜了很大幅度,眼看就要从空中坠落。危急关头,只觉腕上一紧,闭眼睁眼间,血盆大口消失了,张良从眺望台上探出半身,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回事?爬个梯子也发呆?不要命了!”张良在上面吼。 魏淑子盯着张良的脸看,他的五官全藏在阴影里,充血的眼瞳在一团模糊中闪闪烁烁。魏淑子看了会儿,重新抓上竖梯,稳住身体,然后对上面说:“刚才是脚底打滑,没事,你松手吧,我自己会小心。” 张良仍是抓着她的手腕不放,用力捏紧,捏得魏淑子感到轻微疼痛。从这种手劲中,魏淑子感受到了张良的怒气,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他道谢,难怪他气,这男人一向小心眼,于是忙加了一句:“对了,谢谢良哥了,没你这一抓,我就要步上日本人的后尘,准给摔成烂泥酱。”说完,她还无所谓地笑笑。 张良憋着声音说:“我真想掐死你。” 魏淑子仰起脖子:“我知道你讨厌我,来啊,想掐就掐,你又不是没掐过。” 张良瞪着她看了半天,眯起眼睛,慢慢松开了手。魏淑子甩甩手,看也没看张良一眼,顺着竖梯下去了。张良一拳捶在铁板上,铁板顿时被捶出一个凹坑,然后他靠着栏杆蹲下来,叼起烟,抬头望天,低低骂了句脏话。 !!! 顾易贞从船舱里走出,和魏淑子擦肩而过,两人对了一眼,都没说话,魏淑子进舱,顾易贞走到甲板上,站在船头吹风。这时的她,全身被包裹在灰色的风衣中,少了佐藤白雀的高雅端庄,而多了几分恬静淳朴的气质,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一两岁。 周坤靠在暗处的舱壁上观察许久,发现她不停地做吞咽动作,一会儿拍胸口,一会儿在原地走来走去,这些肢体语言显示出顾易贞正处于紧张不安当中。 ☆、魔鬼眼八 周坤用脚轻踢舱壁,弄出声响。顾易贞像只敏感的猫,浑身一跳,转身看过来,与周坤对上眼后,先是愣了会儿,接着轻轻喘口气,说道:“周警官,是你啊。” “怎么?睡不着?”周坤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挤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又把烟盒递到顾易贞面前,抬了抬下巴,“烟有镇定作用,来一根?” 顾易贞把她的手轻轻推开:“谢谢,我不抽烟。” 周坤把烟盒揣回口袋里,又拿出打火机:“不介意我抽?” 顾易贞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坤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对着江水吐出。 顾易贞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说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是男性。” 周坤斜眼瞟她,俊秀的脸庞带上一丝揶揄:“会这么以为的不止你一个人,怎么?性别很重要?” 顾易贞感慨道:“当然重要,如果你是男人,会让我更想依靠。” 周坤撑着船栏哈哈一笑,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咬着烟说:“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但是,这不妨碍我愿意让你依靠。” 顾易贞笑了笑:“周警官,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讲,万一我当真了怎么办?” 周坤说:“不是玩笑话,既然答应带你一起行动,你的安全就是我的责任,而我能不能成为你的护盾,就看你能相信我几分,如果你不能开诚布公,说话总是吐一半留一半,老实说,我很困扰。” 顾易贞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了解什么?” 周坤说:“首先,你执意要跟随我们的目的,不会只是为了探险吧?你不像会好奇的类型,山本铃想杀你灭口,她所在的组织很可能也把你列上了黑名单,在这种情况下,你还坚持要去魔鬼眼?魔鬼眼也许是那个组织的据点之一,你不怕组织成员对你不利?” 顾易贞背靠栏杆,抱起手臂,嘴唇微微发抖:“当然怕,可是山本铃曾经说过,她把易菲的尸体藏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怀疑,她说的就是魔鬼眼,不,不是怀疑,我可以肯定,易菲的尸体被她藏在了魔鬼眼的某一处,我向铃木庆造探问过,她截取我的小指后又回了一趟三峡,绝不会错。” 周坤问道:“你坚持去魔鬼眼,是为了寻找你妹妹的遗体?小魏不是说了吗?咒术已经解开,顾易菲的灵魂早得到解脱,一具没灵魂的空壳子,找没找到有什么区别?” 顾易贞脸色苍白,抓住周坤的手臂,瞪大眼睛说:“没有解脱,没有解脱,周警官,那天我对你说了谎,桥本俊介失常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黑烟,而是满身披血的易菲,她咬着桥本的脖子拖了出去,一路拖,她的身体就像剥落的老树皮一样,一块块往下掉,满地全是血,全是肉沫和内脏……” 说到这里,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牙齿“咯咯”得打着颤,浑身都在发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惊惧的精神冲击当中。 周坤吐掉烟头,上前拥住顾易贞,轻轻拍抚她的背部。无声的抚慰往往比言语更能安定人心,而在这时,同性的优势就出来了,身为女性,周坤可以毫无顾虑地献出胸怀,拥抱同为女人的顾易贞,如果是男人,这些举动就难免有占便宜的嫌疑。 顾易贞贴靠在周坤胸前,隔着衬衣,听到胸腔里传出“咚咚”的心跳声,节奏沉稳有力,冲击着耳膜,让躁动的情绪随着有规律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她把脸埋进周坤的衬衣里,闷声说道:“易菲一直在喊——救救我,救救我……虽然她发不出声音,可是我知道她在向我求救,易菲没有解脱,山本铃曾说过,她的灵魂被禁锢在躯壳里,只要一天不找到她的遗体,她就还要留在这世上受一天的罪。” 说到这里,顾易贞突然抬起头,揪住周坤的衬衣,大声说:“周警官!是我害了易菲,她是因为我才被盯上,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她解脱才行!你不要丢下我,你一定要带着我一起去!” 两行泪水从瞪大的眼眶里滑落下来,顾易贞用袖子去擦眼泪,擦了这边,那边又湿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她咬着牙,把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全身剧烈地颤动。 这种抽抽噎噎的柔弱姿态令周坤想起了一个人,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带着白兰花香的女孩,总是在她面前抖动着瘦削的双肩,捧住脸,哭得惹人心怜。 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中的身影和眼前这个抽泣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周坤很清楚,顾易贞并不是脆弱的女性,她柔韧却不柔软,只是长期在压抑中生活,各种复杂的情绪一层层堆叠积累,在无形中加重了心理负担,一旦到达顶点,就需要释放出来,如果得不到宣泄,很可能会精神崩溃。 顾易贞本性善良正直,否则也不会在自己和家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仍敢于对桥本社做出反抗。 想到这里,周坤心软了,把顾易贞拉坐在墩子上,蹲在她面前,问道:“你妹妹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顾易贞哽咽道:“我不敢说,桥本社势力庞大,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我想象不到的,而魔鬼眼内部很可能隐藏着另一个更为隐蔽危险的组织,我怕我说了,你们会撒手不管,只靠我一个人的能力,就算能进入魔鬼眼,也不可能顺利找到易菲。” 周坤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魔鬼眼,哪怕没有你,还是会想办法进去,只是要多费些周折。” 顾易贞从指缝里看了周坤一眼,只看一眼就低下了头:“周警官,不瞒你说,对于桥本社和山本铃,我了解得很少很少,山本铃是个擅于伪装的人,连铃木庆造也查不出她的底细,我说了解她,掌握许多你们不知道的讯息,那是骗人的,是为了让你们不能轻易丢下我,可是我不安心,越想越不安,我这么做,不是在利用你们,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吗?可是我没办法,除了你们,我真的找不到能帮我的人了。” 说着,她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周坤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说道:“就算是利用,也是相互利用,我们利用你找到了进入魔鬼眼的路径,你利用我们去寻找顾易菲的遗体,这是等价交换,甚至可以说,我们得利更多,你不用觉得亏欠了谁,知道吗?” 顾易贞点了点头。 周坤又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你妹妹的遗体,我一定尽力帮你寻找。” 顾易贞说:“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去!” 周坤问道:“你是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会尽力寻找顾易菲?” 顾易贞擦干眼泪,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周坤,说道:“周警官,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你,从你陪在我身边的那一夜起,我就相信你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可易菲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去做,就算再困难,我也要亲自找到她!” 说这番话时,她泛着水汽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恨意,周坤顿时了悟,顾易贞不仅想要找到顾易菲的遗体,还想为她报仇,就算山本铃死了,仍有主凶和其他帮凶,一旦产生寻仇的心理,那是决计劝不住也甩不开的了,与其让顾易贞一个人乱来,不如放在身边照看。 !!! 熬到凌晨,老船头过来喊门,众人迅速整理好行装。老船头请托渔队队长开船把他们送到漂流点。 打竹漂的工具是三根楠竹编成的简易排筏,乘竹漂可不像搭车乘船那么轻松舒适。老船头会先让乘客穿上雨衣,戴上一次性水下呼吸储氧袋,再让乘客面朝上躺在竹筏中段,用麻绳把人、行李和竹筏牢牢捆在一起,以保证他们不会在漂流过程中意外落水。 在深不见底的长水沟上玩竹漂,不仅是对漂手技术的考验,还是对乘客胆量的考验,套用渔村人的一句话来概括:“想玩打竹漂?先做好当鱼食的心理准备。” ☆、魔鬼眼九 老船头对那种只想过把瘾的游客向来是拒不接待,这回见来了几个肯办实事的专业人员,他也来劲了,要表演双漂,也就是一次载两个客人,据说这是藏箱底的神技,随船的渔民全都挤在甲板上看热闹。 老船头把排筏放下水,手持毛竹杆,使了个燕子翻身,轻轻跳上竹筏,竹筏上下颠簸,老船头的两只脚就像打了钉子一样,牢牢扎在圆竹上。他在晃动的竹筏上,像走平地似的从这头走到那头,把毛竹杆往腋下一夹,冲着船上招手:“下来两个胆大的做示范,小伙子,你们先。” 张良拍拍炮筒的肩膀:“兄弟,两大男人的体重超标了,你就跟你身上的包一船吧。” 说完,下巴朝魏淑子那方向一抬:“丫头,咱俩一起上。” 魏淑子水性不好,不大愿意当试水的,当然想让张良和炮筒带头打漂,也好看看老船头的技术到底有没有他自己吹得那么神,别勉勉强强漂进危险地带,身子一歪,人就掉水里喂鱼去了。 张良看透魏淑子的小心思,就拿话激她:“不敢?怕我在半路上把你一脚踹下船?还是不会游泳,是只旱鸭子?” 魏淑子二话不说,套上雨衣,攀着护栏登竹筏。三根竹子并排的宽度不过一尺来长,在上面只能前进后退,不能左右移动,就跟过独木桥无异,被江水冲刷过的竹子还特别滑溜,连站着也要格外小心。 老船头让魏淑子和张良头对头躺下,用麻绳拴住腰腿,只留两条胳膊自由活动。把人固定好后,老船头高喝一声“起”,渔民撒开绳子,老船头把毛竹杆往船板上一撑,竹排就顺着江流缓缓荡出去。 老船头赤脚踩在竹排上,边划水边放声高歌,楠竹像离弦之箭,劈波而行,很有武侠小说里那种“一苇渡江”的高手架势,潇洒得很。被绑在竹排上的人可就没那么风光了,虽然穿着雨衣,但漫溢的江水时不时就能盖过人脸,冰冷的水从领子口往里直灌,说实话,这雨衣穿了和没穿差不离。 竹筏在涛涛江浪上载沉载浮,避开被封水段,从环山深谷绕行。进入谷里,波浪起伏变大,狭长的水带两旁断壁耸立,斜插云霄。这深谷水域礁石遍布,一个弯道紧接着一个弯道,除了灵活小巧的竹漂,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渡水工具。 到了深谷中段,水流变急,竹筏吃水深,浪头一波波打上来,魏淑子和张良两人几乎是沉在水下打漂,只能依靠贮氧袋来呼吸。 魏淑子闷在水里,头阵阵发昏,耳边鼓动着嘈杂的水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浓缩在耳眼里。突然背后一空,落水的失重感让魏淑子猛地张开眼睛。隔着泛青的水波,她看到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站立在竹筏上,手拿长竿左右交替,在江面上划行。这幕场景只出现了一瞬间,当魏淑子闭眼再睁开,就只能看见雪白的水沫和时隐时现的天空。 张良的声音从头顶上传过来:“怎样?还能不能撑得住?” 听到张良说话,魏淑子莫名松了口气,她“嗯”了一声,江水立马又漫上脸,连说句话的工夫也没有。 张良把手举过头,在魏淑子的头顶挠了挠,有安慰的意思。这动作里包含的关怀让魏淑子感到窝心,她原本不大喜欢张良,脾气太臭,最近相处相处,觉得这人还可以,至少对自己人没话说。 竹筏在环山深谷间乘风破浪,顺水漂到璺青山东侧,水流逐渐平缓下来,竹筏贴紧山根漂流,老船头时不时用毛竹杆在爬满藤蔓的山壁上轻戳,让竹筏和山体保持一定距离。 魔鬼眼洞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蔽住,老船头用竹竿拨开藤条,顺着水流漂进洞里。外面的江流从洞口涌流而入,汇聚成一条长达千米的暗河。洞内岩层高低错落,钟乳石从穹窿的洞顶垂吊下来,与水中石笋相映成趣。 竹筏在暗河里悠悠转了三个弯,终于看到陆地。老船头找了一个夹角处停稳,解开麻绳,让张良和魏淑子上岸,特地叮嘱他们:“在岸边坐着,别乱走动,再往里就是鬼黢黢的下雾区,等我把另外三人都送来,你们再一起行动,记住,千万别随便乱跑。” 张良对老船头挥挥手:“放心老师傅,铁定等他们,你赶紧忙去吧。” 老船头把腰一扭,脚上发力,长竿在岸头一撑一送,竹排就滴溜溜打了个转,顺着来时路漂了回去。 魏淑子像狼犬盯猎物似的紧紧盯住老船头的背影,等他转过一个弯,从视线中消失了,还定定地望着那个消失点不放。 张良脱下雨衣,甩了甩湿发,顺手在魏淑子脸上一拍,唤道:“别发呆,检查一□上的东西有没有被水冲走。” 魏淑子回过神,也脱了雨衣,手伸到外套里摸腰囊,钉扣皮带都没松动,防水盖密封性良好。她坐在岸边,脱下靴子,把鞋窟窿里的水往外倒。洞里阴凉,这时候最好能烧把火烤烤暖,但碍于老船头说的话,怕生火会引燃空气中的特殊成分,也就只能湿漉漉地坐着,等身体衣服自然晾干。 魏淑子打开防水袋,从随身包里掏出地图,指着流线说:“从洞口进来后转了七个弯,距离最长的是第一段,最短的是第三段,和路线图恰好吻合。” 然后站起来来回走动,观察周围的环境,把路线图和目前所处的地理位置相互对照:“陆地在河西,陆地上有契形剑山,暗河上方有分布均匀的卵形笋,都对上了,没错,这就是魔鬼眼内部的路线图。” 张良没听她讲话,而是像狼犬一样竖着耳朵,留意周围的动静,并对魏淑子招手:“过来,别离我太远,如果这里是某个组织的据点,我们擅自闯进来,那些人肯定会有所防范,必须做好随时被袭击的准备。” “人倒没什么好怕的,就怕他们在途中埋伏了什么机关暗门。”虽然这么说,魏淑子还是走到张良身边坐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谈些不长心的无聊话,等了很长时间都没等到老船头带人过来。洞里接收不到讯号,手机和定位器都没用,张良说再等等,再等等,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就是等不到人。河道里的水位在不停下降,江水退潮了。 情况不对劲,张良有点急了,站起来朝拐角处探望:“怎么这么久人还没来?” 魏淑子抱膝坐着,眼睛盯着脚尖发直,木讷地说:“有几种可能,第一,老师傅回去的路上一个人遇难了,第二,老师傅带人过来的路上集体遇难了,第三……” 张良没等魏淑子把话说完就捏住她两片嘴皮子,瞪眼大骂:“狗嘴吐不出象牙!” 魏淑子拨开张良的手,木着一张脸把话接着说完:“你家兄弟最讲义气,不可能撒下你跑路,到现在没见到人,如果不是发生意外,那问题肯定出在老师傅身上。” 张良不考虑意外,只问:“你的意思是老船头临时变卦,不愿意带他们过来了?” 魏淑子低头看向黑黝黝的暗河,水面还在持续下降:“不知道,可能还有别的原因,这时候乱猜也没用,先等着吧。”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估摸着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周坤他们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状况。没有老船头打竹漂的技术,走回头路是不可能了,只有继续深入,另找出路。 魏淑子说:“老师傅说只有这条水路才能进魔鬼眼,哪儿来的出路?” 张良说:“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再说半仙进来这么久,到现在联系不上人,肯定还在这洞里头,得尽快找到他。” 魏淑子习惯性地加了一句:“是啊,别找到具尸体就行。” 这回张良倒没发火,而是咧嘴笑了起来,是那种恶狠狠的冷笑,他说:“老家伙有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挂。” 魏淑子被张良的阴笑给渗到了,脱口就问:“你跟你老板不对盘?” ☆、魔鬼眼十 张良斜着眼睛瞟她:“谈不上什么对不对盘,你说这天底下有几个员工看老板顺眼?不图那几个好处,谁爱替人卖命打工?” 魏淑子觉得张良这人不仅小心眼还三俗加狭隘,接地气得很。这时候不跟他多扯,一边看地图一边观察附近的地形环境,她把路线图摊在张良眼皮下,指着一条绘制精细的鱼形图纹:“看这里,鱼肚子上连着黑线,应该是条隧道。” 根据路线图上的位置,鱼形在暗河西北方,往那方向寻找,有高高低低三个洞眼,倒没见着哪个洞口上有跟鱼相关的标识。魏淑子仔细看了看,发现中间的洞眼上宽狭窄,洞顶中部凹陷,形似立在地面上的鱼尾,与这路线图上的鱼尾形状相同。根据方位来看,应该就是这洞没错。 张良说:“这洞里大概就是老船头说的下雾区,走,进去看看。” 魏淑子拉住他:“等会儿,为防被有害气体伤到,最好把防毒口罩给戴上。” 正说着话时,两只肥大的灰老鼠从隧道里钻出来,有活老鼠就代表这洞里空气流通良好,没有毒气,但是考虑到老船头说的大雾,为防万一,两人还是先戴好了防毒口罩和手套。 张良和魏淑子打着冷光手电筒往里走,这鱼尾洞内果然有条深长的隧道,它不像其它溶洞蛇穴密布,而是由一条主道前后贯连,土壁上零星分布着其他洞眼,稍大些的洞口全被土石填埋,人工痕迹非常明显。 拐过两个弯,果然开始下大雾了,手电光束照到地方全是白茫茫一片,只能看清脚前三尺的地面。未免走失,魏淑子和张良牵起手往前摸索。到了拐弯处,魏淑子脱下手套,用荧光贴在墙上做记号。 就在这时,一小截藤条从上方垂下来,落在魏淑子的右手上。魏淑子只觉得一阵刺疼,连忙缩手,藤条像长了吸盘的章鱼腿似的,紧紧吸附在手背上。 张良说:“手怎么了?让我看看。” 魏淑子把手抬起来,自己也凑近了观察。这根藤条目测有15厘米长,手指粗细,前段呈螺旋状卷曲,仔细看,藤条一侧长有柔软的红色肉质,边缘生满密密麻麻的细毛,每根细毛尖端都连着一颗红色小珠子,这些细毛扎进了皮肤里,就像苍耳粘在衣服上一样,甩也甩不掉。 张良戴着手套把藤条轻轻摘下来,那些带珠子的小细毛在魏淑子的手背上扎出一排血点,还留下黄绿色的黏液,出血的皮肤迅速红肿。 魏淑子一惊:“有毒?”她感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张良说:“没事,这是[石蟠罗]的触角,小刺是它的腺毛,能分泌出一种麻痹神经的黏液,小毒,对人伤害不大。” 石蟠罗是肉食性植物,茅膏菜属,原产于北美洲,多数分布在世界热带地区,在中国主要生长在沿江沿海的潮湿地区。这种植物以昆虫为食,主要由叶座、花团和触角三部分组成,它们用腺毛上的红色小珠引诱昆虫,把触角当作捕猎工具,卷住猎物分泌毒液,等猎物被麻痹或死亡后再送到花团上,这时,紧紧包裹在一起花瓣会慢慢散开,如同一只爪子,把猎物抓在手心里。石蟠罗的花蕊上含有分解酶,被溶解的猎物被分解酶液化成营养汤以供花蕊吸收。 魏淑子不是没见过石蟠罗,但她见过的石蟠罗娇小玲珑,触角像须子似的,而张良手里的触角显然要比须子粗得多,体积大,毒性也会随之憎涨。魏淑子发现不仅被刺伤的部位红肿灼痛,连五根指头也开始不听使唤,胀鼓鼓的,屈伸困难。 石蟠罗的花团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张良见魏淑子不放心,就用刀凿着岩壁往上攀,不一会儿从雾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皮球大小的肉团子,就是石蟠罗的花团。 张良三根触角削掉,在花团上划了一刀,被割开的地方立即涌出雪白的泡沫。魏淑子把白沫涂在肿胀的手上,手心手背都涂了个满,清清凉凉的,果然有消肿止疼的良效。 魏淑子指着石蟠罗说:“为防万一,把这玩意儿带着走吧,记得这是中药药材,还能吃。” 张良说:“这洞里多的是,上面爬了一排,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去揪下来,别没事多带个累赘。” 他随手把石蟠罗往地上一砸,花团散开,从里面滚出一只老鼠来,确切的说是老鼠头,因为身体部分已经被消化掉了。 魏淑子诧异了:“石蟠罗不是吃虫的吗?” 张良一脚踩烂花团,不怎么在意地说:“小的吃虫,大的虫不够吃,改吃老鼠。” 魏淑子心想照这说法,那再大的是不是就能吃人了? 顿时起了一阵恶寒,不过再想想,这石蟠罗再怎么厉害,总不会比防空洞那只畸胎怪杀伤力大,身边有个能把畸胎怪当沙袋打的张良,还怕什么,遇到危险,让他上。 这念头刚一闪过,张良就拍着胸口打包票:“没事儿,有你良哥在,真遇上什么我给顶着,让你先逃命。” 这话是好意,魏淑子却觉得自己的脸被扇了一巴掌,她收收杂念,拿起地图查看,按图上画的来看,再往前走就能走出隧道,隧道外用红色画了一圈圆形,在图纸右侧有三个涂黑的不规则线框——蚕蛹形、牛头形、半月形,每个图形后都连接着一条黑线,三条线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弯弯绕绕,最后又合拢在一起。 魏淑子指着几何形说:“出了隧道应该有三个山洞,这三个洞后都连着一条通向外面的隧道。” 张良说:“先走着,找到了洞再说。” 二人继续深入,雾气开始变得稀薄,能看清隧道两边的岩壁上零星长着肉红色的石蟠罗。石蟠罗的腺毛能感受生物体温,感受到体温后,触手就会自动朝热源卷过去。魏淑子和张良用匕首割断卷来的触手。那些被削下来的触手就像离水的鱼,在地上弹跳扭动,生命力惊人。 魏淑子还来不及愧疚一下就被周围的景象给震惊了。她以为他们一直走在狭窄的隧道里,没想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座“马蜂巢”前。 穿过窄洞,前方是前方的岩壁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洞穴,大的可跑马,小的只有足球那么大。 山壁上、钟乳石上、坑洼不平的地面上长有许多石蟠罗,从上铺到下,接连成片,无数藤条状的触手从叶座下伸出来,像一条条绿蛇,在空中扭曲轻摆。 石蟠罗的色泽粉嫩,腺毛上的小珠晶莹剔透,单个拿出来看很具观赏性,但是这么多皮球团大小的石蟠罗聚集一起就令人毛骨悚然了。 魏淑子觉得头皮有点炸,有一朵石蟠罗就扎根在不远处的石笋上,触手上的腺毛能感受生物的体温,感受到体温后,触手就会自动朝热源卷过去。魏淑子抬脚踩住石蟠罗的触手,用匕首一刀割断,被削下来的小半截触手还在鞋底不停扭动,生命力惊人,魏淑子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踩住。 被砍断触手的那朵石蟠罗剧烈颤动起来,花团忽然膨胀了一圈,再猛地收缩,喷出两只残缺不全的鼠尸。 张良摘下口罩,拉着魏淑子往后退,一边警觉地看向四周。 魏淑子也拿下口罩,深呼吸一口气,脸色突然就变了,她用手捂住口鼻,空气中除了石蟠罗腻人的花香,竟然还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张良说:“你朝前看,仔细看地下。” 魏淑子眯起眼睛看过去,由于石蟠罗生长得太密集,肥厚的叶座层层堆叠在一起看,几乎把地面全都遮盖住,放眼望去一片红红绿绿,再仔细看,叶片下隐约可见白花花的东西,有块状的,有细长呈条形的,有的块状物带着弧形,倒扣在地上,像口煲汤的小锅,上面有两个半圆形的窟窿,不难分辨,是人的头骨! 魏淑子的心悬了起来,压低声音问:“不是吧?这还真是食人花?” 张良说:“如果是食人花,不会把骨头剩下来,以这些石蟠罗的体型来看,它们吃不了人,只能捕食昆虫和小型动物。” 魏淑子觉得有些不安,她看向脚前一片石蟠罗铺成的花圃,眉头越皱越紧:“你说,在某个局部地区聚集了大量的捕食者,还都是同一类的,这说明了什么?” 张良的面颊紧绷了起来,用一种不自然的声音说道:“说明那地方有更大量的猎物?” ☆、魔鬼眼十一 魏淑子侧耳倾听,听到极细微的摩擦声从“马蜂巢”里传出来,她拽着张良慢慢地朝西侧岩壁挪动,一边像开玩笑似的说:“我看这前面的岩壁就像个马蜂窝,可别出来一群巨大的马蜂,还好这附近有水潭,储氧袋还有备份的,真碰上了,我们就到水底避避。” 魏淑子是真希望石蟠罗的猎物是马蜂,但她心里清楚,石蟠罗对蜂毒的抵御性很差,而这洞里的环境也不适合马蜂筑巢。回想进入隧道后看到的景物,魏淑子已经猜出藏身在洞窖里的“猎物”究竟是什么。 她拉着张良往地图上画出的那三个洞穴移动。空气中的香味忽然加重,石蟠罗摇晃着触手上的红珠,散发出吸引猎物的香甜气味。几只毛茸茸的老鼠从“马蜂巢”的孔眼里钻出来,往花圃直奔过去,还没有接近石蟠罗,就被触手卷住,腺毛如钢针般扎进老鼠体内,“注射”麻痹毒素,这几只老鼠很快就失去了抵抗力,被绽开的花团吸了进去。 接着,一波又一波的老鼠从“马蜂巢”里源源不断地潮涌而出,在岩壁上好像一条条蠕动的灰色巨虫。石蟠罗的捕食特性和蟒蛇类似,一次性捕食完毕后需要耗费很长时间来消化食物,在这段时间里,它们不会进行二次捕猎。 而鼠群的数量太庞大了,挤挤挨挨地堆叠在一起,就像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毛地毯。没有被捕食的老鼠疯狂撕咬散发出甜美香气的触手,腺毛刺穿老鼠的上颚,被刺中的老鼠会因麻痹毒素而丧失行动能力。当它们倒下后,周围的老鼠一拥而上,用尖利的啮齿把同类活活分吃掉。 只那么一瞬间的工夫,地面上就多了十来具带血的鼠骨。 魏淑子看着挤在花圃中的鼠群,想起黑鼠食人的恐怖场景,连忙关掉手电筒,心惊胆战地说:“这些灰老鼠难道也会吃人?地图上可没提醒啊……” 张良冷静地说:“这是山鼠,变异的山鼠,三江水路和白伏镇的地下水脉相接。” 魏淑子压低声音问:“这和白伏镇有什么关系?”她不敢走动得太快,怕心跳体温的变化会吸引鼠群,现在它们正挤在花圃里相互撕扯,似乎还没有发现外围的动静。 张良说:“关老鼠的笼子被开了个漏斗形的口,大部分黑鼠从防空洞跑上来,还有一小部分从下面的口子溜了出去,疫气顺水脉朝外流动,山鼠本来是吃素的,之所以食肉,应该是被疫气感染了。” 魏淑子打了个激灵:“照你这么说,不是有很多地方要遭殃?” 张良说:“放心,从水路流出来的疫气很微弱,短期内不会大面积扩散,这些山鼠受的影响不大。” 魏淑子看向花圃中的碎骨,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她用胳膊肘捣张良:“听你说得这么有底气,是不是表示我们暂时没有危险?” 张良梗着声音说:“是啊,在它们发现有人之前,我们没危险。” 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离他们最近的一小拨老鼠突然立起身体,齐刷刷地把头转了过来。在幽暗的光线下,一双双小如绿豆的眼睛闪烁出凶残的红光。很显然,它们已经感受到人肉的香气。 魏淑子的心一下子提了上去,她咧着嘴角问张良:“我记得严老板有给我们提供喷火器,你没把它丢在渔船上吧?你不是一向不听人话吗?” 张良说:“这次我还就听了一回人话,当时我说要带一个喷火器以防万一,是谁听了老船头的话,怕引起爆炸,还特意把三个喷火器一个不剩地清出行李包?” 魏淑子扯出干笑:“呵……是我,真不好意思,难为你听了回人话还听错了,不过良哥,你不是顶牛吗?这几只小耗子在你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吧。” 张良一本正经地点着头说:“是不算什么,这儿我顶着,你先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以我的体型,勉强能支持五分钟。” 魏淑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还有心情缓和紧迫的气氛:“你是说被吃完的时间吗?能支持五分钟,不错,是有料的身材。” 立起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叫声,这是一种讯息传递,随之更多老鼠停下了动作,也直立起来,很快,鼠群就像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意识,所有老鼠都把头对向张良和魏淑子,它们快速扇动鼻翼,像在辨识人的气味。 张良大声咆哮:“跑!快跑!” 魏淑子打了个哆嗦,猛地反应过来,看也不看,转身就跑。 鼠群行动了,它们发了疯似的朝这边冲过来,在奔跑的过程中,有些老鼠被石蟠罗猎食,有些老鼠被触手的腺毛刺中,但这丝毫无法阻止鼠群的移动,一小片老鼠倒下,很快就有其他老鼠涌上来,填补那处空缺。 魏淑子没命地狂奔,不敢停步,也不敢回头看,她甚至不知道张良有没有跟着跑过来。防空洞里的吃人黑鼠给魏淑子留下了深刻的阴影,从此她一见到老鼠,脑海里自然而然就会浮现出鲜血淋漓的场景,“吱吱”的尖叫就像催魂的恶鬼索命声,催促着魏淑子不停朝前跑。这时也管不了地图了,看到前面有洞就先往里钻,哪有路朝哪儿跑。 魏淑子在昏暗的洞穴中横冲直撞,根本顾不上回头去看张良的情况,老鼠的叫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她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这群绞肉机追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洞道逐渐宽敞,喀斯特地貌起了变化,石笋剑柱减少,灰白色呈云纹状起伏的岩幔过度到黄土和石灰岩的混合体,光秃秃的岩壁上爬着许多阔叶藤蔓,地上也长出一丛丛草叶和蕨类植物。 这是一个过渡带,看来离洞穴出口不远了,山鼠避光驱暗,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一般不会轻易出洞,凭感觉来预估,这会儿应该已到了中午,外面日头正火旺,只要能出洞,基本上就算脱离危险了。 魏淑子不敢停,踩着草皮闷头直冲,前方出现光亮,当她满怀希望跑过去时,却发现在离洞口不到五十米的地段整片塌陷,塌陷的范围从左面岩壁延伸到右面岩壁,像是用巨大的刀斧在平坦的地面上硬生生劈出一道缺口,这劈出来的断崖形成不可跨越的深谷鸿沟,阻断了魏淑子逃生的道路。 魏淑子站在断崖边望向不远处的出口,鼠群的嘶叫声渐渐逼近,如果不通过这处塌陷地,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凶残的老鼠生吞活剥。可是该怎么过去?距离太远,跳肯定是跳不过去,身上虽然有钢爪索,但是靠人工投掷,也不可能牢牢扎进岩壁里。 魏淑子上下左右扫视,想尽快找到一线生机,她发现岩壁上爬满藤条,由于藤蔓植物具有趋光性,几乎所有的藤条都顺着洞顶朝洞口方向生长,这些藤条大约有两指粗细,这头的藤条与洞口附近的藤条缠绞在一起,中间部分就悬吊在断崖上方,好似一条条空中缆绳。 如果在平常,魏淑子还要考虑一下植物有没有毒,这么细的藤条能不能承受住人体重量,但是现在来不及思考了。 魏淑子回头瞟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三魂飞了两魂,鼠群已经从最后一个弯道口涌了出来,像爆豆子似的,一波漫过一波。 魏淑子什么也不敢想,咬着匕首跑到洞壁下,一把抓住藤条,掌心传来刺痛,这些藤蔓上竟然长满细密的小刺。这时也管不了伤口了,疼就给它疼,魏淑子拉着藤蔓往上攀登,等爬到洞顶的时候,鼠群已经冲到了脚底,后面还有老鼠像井喷似的不断从拐角处涌出来,汇聚到这一处,从上往下看,底下灰蒙蒙一片,耸动的小脑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整片地面几乎全被鼠群占满。 魏淑子心想:就是掉下断崖被摔个四分五裂,也比当鼠食舒服。 抱定这个想法,魏淑子拉住最近的“吊桥”,是三根藤蔓缠绞在一起形成的空中缆绳,先试了试韧性,然后把脚一蹬,整个人就悬在了半空中。她维持身体垂直,轮换左右手行进一小段距离,接着摆动腰部,把两条腿慢慢抬起,勾在藤蔓上,运用四肢的力量朝对面攀援。 在这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玩儿高空杂技是技术活,更是体力活。魏淑子尽量保持身体平衡,不让藤条摇晃的幅度过大,她的手掌被刺伤,由于用力过度,两手肿胀发紫,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滑,在胳膊上画出一条条弯曲的红线。 藤条深深嵌在肉里,每多往前爬一寸,就感到带刺的藤条是直接从手骨上勒过。魏淑子咬紧牙关,她感到手臂发麻,藤条的刺上恐怕带着轻微的毒素,必须在丧失生理机能之前爬到对面。 可是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魔鬼眼十二 鼠群似乎是受了血腥味的刺激,竟然不顾藤蔓带刺,一只只直窜洞顶,顺着“吊桥”爬了过来!有些老鼠爬到一半就从吊桥上摔落,但是更多的老鼠又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梭子紧接着一梭子,像赶死队似的,朝魏淑子所在的位置聚拢。 魏淑子已经爬到悬崖中间,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当她看见鼠群的行动后,脸色刷的一下青了,想加快速度,可现在处于吊桥的最低点,再往前就是要顺着弧线朝上爬,比之前更加吃力。 第一只老鼠已经顺利抵达魏淑子的手边,它沿着手臂爬到肩部,在衣领周围钻来钻去。鼠毛油滑凉爽,蹭在皮肤上是说不出的舒服,魏淑子不讨厌长毛皮的小动物,甚至觉得老鼠的外形挺可爱。但是她敢肯定,如果能安全见到明天的太阳,从此,所有鼠类生物都会变成她的噩梦。 山鼠在魏淑子的耳边吱吱尖叫,湿润的鼻头贴在颈部嗅来嗅去,似乎正在找满意的下口点。魏淑子忍住呼吸,调整好姿势,腾出左手,一把捏住灰鼠,把它从身上拔下来,甩手往下一抛,垂死挣扎的尖叫声随着老鼠的身体一起消失在断崖下。 眼见着更多老鼠朝这边窜来,魏淑子当机立断,抽出嘴里的匕首割断藤条。吊桥被分成两截,爬满灰鼠的一截和挂着人的一截分别朝相反的方向荡出去,许多老鼠被甩下断崖。 魏淑子本想顺着惯性直接荡到对面,但猿人泰山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被割断的藤条承受不住拉扯的重量,还没有荡到位就“啪嗒”断裂。魏淑子没能安全登陆,也亏她眼疾手快,在下落过程中抓住另一根藤条,缓冲坠落的势头。 这根藤条也不保险,吸附在洞顶的部分转瞬就被拉下一大片,土石灰尘扑朔朔直往下落。魏淑子离地面距离不远,她转身朝斜上方腾跃,扒住断壁上的一块凸石,同时用匕首□岩缝里,两脚在岩壁上寻找支撑点。等稳住身体后,她从随身包里掏出连接钢爪的救生索,把钢爪朝上抛投。经过多次失败,钢爪终于扒在断崖边缘,魏淑子使劲朝下拉了拉,扒得很牢固,于是她像攀山运动员一样,拉着绳索一口气爬了上去。 等两脚踏实地踩在地上后,魏淑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她满手鲜血,两腿发软,站着直打抖,但眼下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仍有些不怕死的老鼠试图沿着藤条爬过来,不管有多少同类从藤条上滑落,也无法撼动它们的掠食欲望,这股凶狠贪婪的劲头令人不寒而栗。 魏淑子又看了一眼洞窟深处,她一直在前面跑,没分神留意张良的动向,洞穴系统错综复杂,也许是走岔了路。魏淑子倒不是很担心,张良没那么容易死,连她都能活蹦乱跳,那张良肯定还生龙活虎。 魏淑子看向那些锲而不舍的小老鼠,心想不能再等了,良哥,你就自求多福吧。转身朝洞口跑,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和花草香味令人心旷神怡,就在迈出洞口的刹那间,脚下震动,地层大面积塌陷,魏淑子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就连同塌落的石块一起坠入地底深渊。 !!! 老船头载着炮筒,第三次漂入魔鬼眼,岸上空无一人。 在炮筒之前,老船头把周坤和顾易贞先送了进来。周坤没见着本该在原地等候的张良、魏淑子,怀疑是先进去了,于是跟老船头说定在原地等炮筒汇合。老船头在返回途中出了点岔子,绑排筏的绳子断了两根,回到渔船后重新结绳加固,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带着炮筒再进来,又没了周坤和顾易贞的人影。 老船头抓着后脑说:“明明叫他们等着,咋一个个的都这么没组织没纪律呢?” 炮筒也忍不住发牢骚:“良哥和小丫头是急性子,就不提了,怎么连小周也沉不住气?这才耽误多长时间就等不及了?” 老船头紧张地说:“小伙子,就算没人陪你,我老爷子一把老胳膊老腿儿,只能玩玩水上漂,可不能下地走路。” 炮筒笑了:“您老回船上喝酒去吧,赶紧的。” 老船头摘下挂在胸前的麻布袋抛上岸,喊道:“接着!” 炮筒连忙伸手接住,捏了捏,麻布袋沙沙的,像是装满沙粒。 他扬起手问老船头:“这是什么?” 老船头热心地说:“驱虫防鼠的药,洞里山鼠多,留着,没准能派上用场。” 炮筒连忙道谢,把这麻布袋套在颈子上,他全身被江水打得透湿,但这麻布袋却干绷绷的,一点儿水也没沾上,老船头的竹漂功夫堪称神技。 老船头说:“那我去了,隔天再来找你们,多留神。” 炮筒对他挥了挥手,老船头撑着排筏漂离。炮筒原地坐了会儿,拧拧沉重的背包,总觉得不对劲,行李家当都在这旅行包里,怎么也该同进同退,别是老船头进错洞了。炮筒拿出路线图的复印件对照周围环境,都能对得上,应该是这地方没错。 他继续查看地图,路线朝河道西北方延伸出去,在路线中段画了条鱼形。炮筒照着路线行走,走没多远就看见一个形状奇异洞口,远远望去,如同一个巨大的鱼头在亲吻地面,山壁上的凹凸起伏和鱼形头部的花纹相吻合。 炮筒笑了:“画路线图的人还真是细,连须子都给画上了,这不就是鲶鱼头吗?绝了。” 他没多考虑,打着电筒就往里走。这条遂道狭窄幽暗,和外面自然成形的溶洞大有区别,像是在完整的山体上硬是凿出一条通道,岩壁上有很清晰的凿刻痕迹,越往里深入,洞的宽度越窄,洞顶也越来越矮,地面明显向下倾斜。 走到后来,炮筒不得不趴在地上爬行。由于洞道里的空气流通状况很好,炮筒认为前面必定有出口,也就不打算掉头返回,而是顺着斜倾的窄洞一直爬了下去。 又朝前爬了大约五十米,前面没路了,但路线图上那条代表隧道的黑线还没中断,炮筒暗骂见鬼,猛地朝地上一拍,下面传来石墩子摩擦的声响,被拍打的地面竟然陷下去一块。 炮筒马上意识到这底下是空的,又用力拍下去一掌,地面再下陷三寸,他的眼睛亮了,吐口唾沫在掌心上,两手一搓,连着猛拍六七掌。只听见“咔哒”一声,下陷的那一圈地面缓慢打起起了旋,一面打旋一面朝旁边平移,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台阶由灰白色的长石条堆砌而成,陡直宽阔,丝丝凉风从下面往上倒灌。炮筒沿台阶往下走,顺利到达底部。 虽然到底了,但炮筒却不知从何下脚,因为地面上爬满了灰色山鼠,看来他是闯进了耗子窝。防空洞里的食人黑鼠令炮筒记忆犹新,现在他看到老鼠就浑身不舒服。但这些山鼠并没有做出攻击姿态,而是旁若无人地满地乱窜。 炮筒不敢走下台阶,老船头不是给了他一包驱鼠药吗?正好试试。炮筒拆开麻袋,里面装着像黑色沙子一样的细小颗粒,他用手指拈起一撮黑沙,往下撒去,神了,沙子刚落地,附近的山鼠就呼啦啦退了一片,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炮筒把黑沙抹了点在鞋子上,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往两旁丢沙子,鼠群果然避如蛇蝎,炮筒的脚踩到哪里,聚集在那地方的山鼠就往四面八方逃窜。 炮筒像吃了颗定心丸,这时才抬头打量周围环境,是座阴森森的洞府,地面潮湿积水,岩壁光滑平整,像是被打磨过的石板,石板被刻线分割成一块块等大的正方形区域,每个区域内都刻着一副图纹,有的是小鸟叼着根树枝,有的是猛兽猎食,线条简单,造型奇特,给人以古朴的艺术感。 炮筒边走边朝两面张望,总觉得有几幅图纹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就在动脑筋的时候,头顶上传来阵阵轰鸣声,成块的土石从顶上坠落下来。炮筒站立不稳,只觉得整个山洞都在摇晃,连忙紧贴岩壁抱头卧倒。震荡只持续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炮筒慢慢撑起身体,一抬头,赫然看见一张臃肿的怪脸倒悬在眼前。炮筒“啊”的大叫一声,坐着往后倒退。离远了再看,只见平整的岩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许多长条形的洞口,刚才看到的那张怪脸,实际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具浮肿变形的尸体,这具尸体头朝外趴在洞里,上半身垂挂在洞口边缘。 原来这岩壁上的正方形区域并不只是凿刻出来的形状,而是以数列的四块方形为整体,组成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一米的盖子。由于刚才的那一阵剧烈震动,有部分盖子松动滑脱,露出了后面的坑洞。 炮筒拍了拍心口,用电筒照过去,从下往上慢慢扫过,他发现了一件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每个露出的坑洞里居然都藏着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僵硬地直立在坑洞中,全身浮肿变形,青绿色的皮肤上遍布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完全看不出性别和年龄。它们的下半身缠裹在褐色布条里,从脚踝缠到大腿,只看被缠裹的部分,活似虫蛹。尸体的肚腹膨胀巨大,像充气过满的皮球,这种形态接近腐败巨人观现象。 ☆、魔鬼眼十三 在这闷热潮湿的洞道内,死尸不出两天就会腐烂,全身软组织被腐败气体充斥,以致膨大气肿,形成巨人观。 但是炮筒没有闻到腐尸的气味,甚至在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淡的香气,甜腻腻的,这种香气是从坑洞里散发出来的。炮筒壮起胆子走近一个洞坑,坑道很浅,约有两尺来深,仅能存放一具人尸。仔细看洞口形状,并不是一个标准的长方形,而是上窄下宽,呈斗矩形状。 内部坑壁上镶有三面小圆镜,一面镜子镶在坑顶,正对着尸体的头顶,另两面一左一右相互映照。树坑里还洒了些黑色粒状物,比蚕砂稍大。炮筒不知道这种布置有什么讲究,只觉得香气是从死尸的鼻孔里发出来的。 炮筒用强光照射坑洞,尸体肤色晦败,软组织柔软肿、胀,却没有腐烂的迹象,遍布全身的肉疙瘩呈嫩、红色,像是新生出来的肉芽。他照向过于膨大的肚腹,发现肚子上的肉竟有轻微起伏。 炮筒一惊,心想不会是尸生子吧?胎儿在母亲死后还顽强的存活着,靠吸取母体残余养分来维持生命,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 他壮起胆子伸手摸过去,还没碰到蠕动的肚皮,死尸的眼睛突然睁了开来。炮筒被吓了一跳,心说这不是诈尸了吧?连忙往后退,才退一步,就觉得腰上被什么东西给勒住了,他把电筒往下一照,勒住他的是两条手臂,女尸的手臂! 炮筒又叫了一声,想要挣脱,可那两条胳膊在腰上越缠越紧,像是有意要把人往浅坑里拽,与此同时,女尸张开嘴,一条肥大的舌头垂落下来。软组织摩、擦的黏、腻声响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炮筒抬头一看,顿时吓掉半条命,一个湿漉漉的小头颅从女尸的喉咙口挤出来。 这颗头的顶上毛发稀疏,头两侧没长耳朵,只有黑黑的耳孔,它的眼珠大而无眼睑,犹如鱼眼,鼻子部位微微凸起,看不到鼻梁和鼻孔,嘴部是一个紧闭的肉、洞,没有嘴唇,周围的皮肉皱巴巴的,全部缩在一起。 头颅把女尸的嘴巴撑大,从舌面上缓缓游动出来,“它”的身体部位没有四肢,而是一条类似于脐带的管状组织。 怪头发出“桀桀桀”的嘶叫声,紧闭的嘴部蠕动扩大,呈五瓣裂开,每一瓣口腔内都排列着细密的尖齿。裂开的肉、瓣在空中不断延伸拉长,形似一个巨大的手爪,朝炮筒脸上抓去。 炮筒躲不开,只能交叉双臂挡在头前,五瓣肉、唇狠狠咬上左臂,当场鲜血四溅,这小怪物的牙齿虽不长,却极为尖利,有如细密的锯齿,磕着碰着便会皮开肉绽。小怪物像老鳖一样,咬上了就不松口,而是缓慢旋转头部,想把肉给绞烂。 炮筒正想抽出匕首,一阵幽幽箫声从不远处传来,曲调高低起伏,音色圆润低沉,在空旷的洞窖里绵绵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嵌在炮筒手臂里的尖牙逐渐松开,五瓣□像受箫声催眠似的,在半空中摇来晃去,慢慢合拢,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形态。女尸的手臂再度垂了下来。炮筒一得自由,连忙捂着血流不止的膀子朝后跳开。只见那小怪头晃荡了一会儿,又缩回女尸的口腔里。女尸随即闭起嘴巴,合上双眼,静静地立在浅坑里,再也不动了。 箫声带着空洞的回音,盘旋在洞顶上方。炮筒听出了神,两耳嗡嗡作响,头也开始发胀,像中了迷幻药一样,晕乎乎的,他狠狠掐了大腿一把,借着疼痛提神醒脑,起身往回走,直觉告诉他,前方有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不宜继续前进。 刚退到石阶前,一只握着铁棍的手从黑暗中甩出来,“哐”的一响,铁棍正中头顶,炮筒两眼发黑,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 魏淑子随塌陷的地层摔了下去,她本能地空中抱头蜷身,“咣”的一声,背部着地,只震得两眼翻白,喉头发甜。塌落的土石劈头盖脸砸下来,在一阵沙尘飞扬过后,魏淑子发现她动弹不得了,胸口以下连同左手臂全被掩埋在成堆的岩块里,一块小山包似的岩石不偏不倚地压在肚腹部位,只压得腹部剧痛,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不过也多亏这完整的岩块和横担在岩块上的石笋形成了一个安全三角区,有效地护住了头部,没让土石掩住口鼻。魏淑子感到腰下湿漉漉的,像是出血了,下半身已经从疼痛迅速进入麻木阶段,变得全无知觉,如果脾脏破裂,不及时治疗恐怕有生命危险。再看周围的环境,塌落的大小石块堆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魏淑子就躺在这个氧气有限的小空间里,情况非常不乐观。 魏淑子推不开压在身上的石块,没办法自救,随身包和储氧袋在躲避山鼠的过程中遗落,匕首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腰囊里只剩下指北针、罗盘等常备物品。魏淑子全都掏出来排在地上,从里面寻找可用的工具,然后她绝望地发现没有一件顶用。救生哨有两个,一个是德国产的“鱼雷”,能发出120Db纯净哨音。另一个是国产的木叫子。魏淑子分别用这两个哨子吹出三短三长三短的急救讯号。 吹完哨子后,胸腹的压迫感又加剧了,呼吸越来越艰难,下半身的麻痹感逐渐往上扩散,唯一能活动自如的右手臂也开始阵阵发胀,看着看着,胳膊的颜色就从白变紫,像条软棉花似的,再也举不起来。 魏淑子调整呼吸方式,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放弃求生欲望,越要冷静地支撑下去。如果张良还活着,并且就在附近,听到哨声以后肯定会来找她,以张良的个性,绝对不会放着同伙不管。 以魏淑子目前的处境,哪怕一分一秒都很漫长。不知道隔了多久,小空间里越来越闷热,魏淑子的眼前开始发花了,胸口憋闷得几近窒息,她闭上眼睛,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一晃而过,据说这叫死前跑马灯,是人在濒危时才会出现的思维活动。当人脸跑完了以后,眼前竟然又浮现出一片黄橙橙的油菜花地。一群孩童在花海中穿行,四周都是黄黄绿绿的色彩,如入迷宫。 熟悉的场景令魏淑子想起一段童年记忆。 [记得在一次捉迷藏中,小胖子跑丢了,村长发动全村人寻找,最后在这片油菜花田地找到了小胖子,原来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不知不觉在花田里睡着了,等醒来时天色已黑,绚烂的油菜花田到了晚上就变得阴森恐怖,一株株油菜花伸枝展叶,宛如鬼影。那小胖胆小,停在原地不敢动,只能大声呼救,等大伙找到人时,孩子已经把喉咙给喊哑了。 这件事发生过后,村里一名木工师傅制作了一种叫“木叫子”的玩具,形似小烟斗,功能与哨子差不多,上面开了几个孔,能吹出音调来,音色很特殊,吹出来的声音带着回响,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这小玩意儿在村子里很走俏,魏淑子隐约记得小伙伴们在田里撒野吹叫子时的情景,直到现在,她还把这木叫子带在身上,在无人的地方拿出来吹一吹。木叫子的音色像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悲鸣,总是令人震撼不已。] 魏淑子心想这回看来是真不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扼腕! 这个念头刚闪过,残留的意识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出脑外,就在即将昏迷之际,“吭吭”的敲打声从外面传进来,是金属和岩石的碰撞声。魏淑子被这声音拉回了神智,心头一喜,有人来了。 果然听到外面在喊话:“小丫头,我知道你在里面!现在怎么样?” 是张良!魏淑子的心在瞬间就落了下来,竟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好良哥啊!果然救命还要靠你! 魏淑子抽了抽喉咙,努力挤出声音:“没死,也差不多了,良哥,你带快点,不然就进来给我收尸吧。” 张良气急败坏地吼:“闭上你的鸟嘴!出个气就行了,不要屁话啰啰的!” 接着不说话了,凿石头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响起来,没多久,碎石下方被凿出道扁平的缺口,一双手探进来,把里面的碎石朝两边扫开,紧跟着张良肚腹贴地,像条蛇一样从外面游了进来。 一见魏淑子的样子,张良大吃一惊,连忙爬过来查看,露在外面的部位还好,右臂上有几条血痕,应该是被尖锐的岩石割伤,手上带血,都是皮肉伤。土石掩埋得不深,麻烦的是压在肚腹上的大岩块。张良见魏淑子的后腰部位有血溢出来,心下一沉,表面上还装着不动声色,安慰说没事,压得不重,叫她不要有压力。然后开始动手清理周围的碎石,不敢动静太大,怕引发二次塌陷。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被系统提醒,说本章节也有疑似“那啥”的具体描写,要我修改,于是我来回看了三番,确定自己没有写那种场面,可能是对尸体描述太详细,导致系统误解,于是特意把可能是敏感词的词语中间加上顿号,大概会影响阅读流畅性,希望各位谅解。谢谢坚持留言的朋友,说起来这篇文确实蛮冷的,我弟就嘲笑过我——你在言情小说站写不谈情说爱的BG灵异文,不是闲得慌吗?囧,我也深刻地意识到这点,正努力进修中,希望能把这篇文圆满完成。每次看评论都会多出一份动力,不管怎么样,谢谢支持( ⊙ o ⊙ )啊! ☆、魔鬼眼十四 魏淑子觉得疲惫不堪,想闭目养神,张良不许,非逼着她开口说话。魏淑子脑袋发昏,虚虚地问:“你怎么找来的?” 张良瞥了她一眼,哼着气说:“追着哨子声找过来的,搞半天,这鬼地方是栋楼房,咱们走的是上层,地下是空心的,还有一层,幸好下面水汽大,土质软,没把你给摔坏了。” 魏淑子呵呵笑了起来,命大福大啊,她见张良清清爽爽,身上连擦伤也没有,不禁好奇:“你没被老鼠追?” 张良说:“没在意,只顾着跑了,我钻的那个洞里有条朝下的楼梯,顺着楼梯就能下到底层,底层塌陷那会儿我离得不远,听到短长短的哨声就知道你碰上大麻烦了,以你的倔驴个性,不到危急关头不会想着求救。” 魏淑子只能干干一笑。 张良转头,朝地下努努嘴,问道:“这木叫子是哪儿来的?” 魏淑子说是村里木匠师傅做的,那时年纪小,连老师傅的样貌也不记得了,具体是什么时候给的,在什么情况下给的,全部忘光光。 张良怪腔怪调地问:“你老家在竹山?” 魏淑子是临危心直,问什么答什么,她说不是,老家在浙江丽水七里乡,她很小的时候就跟随外婆进城开店,对故乡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那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其他人事物都记得不大清楚。 张良不说话了,继续挖,为了防止上层石块大面积下滑,张良不用工具,而是用十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扒开土石。 魏淑子见他跪在地上挖土,心里是真感激,就说:“良哥,我刚才还动了龌龊心思,就想有危险放着你上,我先逃命。” 张良咧了咧嘴:“你不就这么做了吗?做得对。” 魏淑子无力地笑了笑,吁了口气,说:“我们的办事金条,有简单的绝不挑难的,没捷径也要挖条捷径出来,遇到危险让别人上,逃跑时让别人殿后,天塌下来先蹲在个高的脚边,要死大家一起死。” 张良笑了:“好,好!显然你还做得不够,什么都要逞能,有人给你靠你就靠呗。” 魏淑子把眼光放在上方的石壁上,幽幽说:“以前是有个给我靠的人,叫杜真,教我风水的师父,我俩搭档,一起帮警方处理过几件棘手的案子,你上次问我为什么对苗晴好,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我师父,说话口气和一些小动作都像,我想既然见不到师父,多看看苗晴也是好的。” 张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师父呢?” 魏淑子两眼忽然瞪大,瞪了会儿,抬手抹下眼皮,蔫蔫地说:“死了,跳楼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个木头观音,这事故,已经被并入313连续坠楼案里去了,怀疑是养鬼咒杀。” 张良想起在鹿山初见时的情形,这时才回过味来:“所以你一看到我身上戴着观音雕像就忍不住了?敢情你是为了追查杀你师父的凶手才来白伏镇?” 魏淑子咳了两声,又开始犯困,但她还是硬撑着眼皮说话:“逮凶手是警察的事,我们不干,我就是为了生意找上你,看你戴着木观音,心里倒确实有那么些怀疑。” 张良嗤笑了声:“现在呢?” 魏淑子说:“还用说吗?肯定不是你,像你这种一根筋的施虐狂,想杀人会直接动手,不会搞那么迂回,太复杂的事你做不来。” 张良瞪她,魏淑子不在乎地笑笑,歪过头,有气无力地说:“良哥,万一我不行了,麻烦你帮我照顾家人,她们住在丽水华都第五军区总院第三休养所,一个我妹,一个我外婆,千万别说我挂了,我妹承受不住。” 张良没好气地喷她口水:“滚你的蛋!” 魏淑子这会儿也没脾气了,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扯着什么话题就谈什么话题:“良哥,你知不知道借犊?” 张良斜眼瞥向她,魏淑子自顾自地往下说:“在我外婆的老家漳州有种借寿延命的土方,就叫借犊。这土方好啊,只要用死人的血在灵碑上写下生辰八字,早晚供奉,能让死的人提前投胎,死人余下来的阴寿就转寄在供香火的人身上,还能福荫子孙后代。” “据说我们算命家族的会泄露天机,子孙后代容易遭报应,都活不长,我妹呢,生下来体弱多病,就是靠着借犊来延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效,总之看她现在活跳跳的,我是真信了,你说我为什么好好的学不上,非要从事这一行?就是借着门路为我妹搞点能用的材料——死人血啊,还不是谁的都能用,要八字骨相都相合的才行。” 话说到这里,张良已经把魏淑子的两条腿给清了出来,在腿上捏了捏,问道:“还有感觉?” 魏淑子摇头,已经全麻了,只有针刺感,看来被石块沉重挤压,断绝了肢体的血脉循环。张良观察石块,要把魏淑子弄出来不难,只要把肚子上的大石块垫高,留出活动的空隙就行。 张良等不及要用匕首往石块底下插,魏淑子连忙喊停:“别急,这附近有没有水?凉水?” 张良问:“干嘛?渴了想喝水?” 魏淑子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伤员受挤压时还能正常说话,等移开重物没多久就死了?这是挤压综合症,死亡率贼高。” 当人被掩埋时,心脑肺没有遭到致死性的损伤,生命得以维持。但他身体的某些部分遭到了沉重的挤压,导致肌肉等组织坏死,而释放出大量有害物质。在没有解除挤压之前,坏死部位的有害物质无法进入血液循环,对整个人体尚无影响。而一旦伤员被解救出来,挤压解除,有害物质就会被人体吸收,进入血液循环,提高血钾浓度,心脏对血钾浓度的高低变化特别敏感。如果被挤压的组织释放到血液循环中的钾过高,就会在短时间内使人心搏骤停而引发猝死。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在移开重物前,必须要让伤患进行有效代谢。 张良的随身包里有救急药物,魏淑子让他用避孕套等一切能用的工具出去打水,消毒过后加入碳酸氢钠饮用,碱化尿液,促进代谢。之后再垫高石块,把人平移到安全地带,在局部做切口减压,使组织代谢物由伤口渗出。 魏淑子躺着不能动,张良顺道检查伤势,发现她衣服上虽然有血,身上却没有任何出血的地方,于是趴在地上往大石块底下一看,两只被压扁的山鼠血肉模糊地巴在地上,肠子流了一地,原来魏淑子在落地时压在两只山鼠身上,她自己却全然不知。 再往上一看,这块岩石的底部朝内凹陷,内腔形似一个倒扣在地上的锅盖,留出了缓和的空间,以魏淑子干扁的身材来看,肚腹受压应该不会太严重,不至于损伤脏器,会感到□麻木是因为石块边缘压在大腿上,导致血液循环不畅。 张良松了老大一口气,用手抹下一头冷汗,坐到魏淑子身边帮她处理皮外伤,其他地方还好,只是两只手肿得像打过气似的,藤条上的刺有轻微毒性。张良细心地把扎在掌心的刺一根根挑出来,在掌尾划上一刀,用嘴把脏血吸出来。 魏淑子感到手心麻麻的,有点儿不自在:“良哥,你好的都不像你了。” 张良偏头吐掉满口血沫,抹了把嘴,似笑非笑地说:“我一直都很好,是你近视。” 魏淑子叹了口气:“良哥,你看我都把自己的老底给掀出来了,你也别遮遮掩掩的,来谈谈你跟蝙蝠不得不说的关系吧,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张良冷冷地说:“你不会死。” 魏淑子习惯把事情往最糟的方面考虑:“这种事谁说得准?我现在能跟你说话,没准下一秒就嗝屁。” “我他妈说了你不会死!”张良突然大吼一声,脸也涨红了,额上青筋条条暴出,凶狠地瞪向魏淑子,一字一字地咬着牙说,“老子说你不会死 ,你就不会死!你敢死,就算下阴曹地府,老子也会把你拖出来!” ☆、魔鬼眼十五 魏淑子被张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心口突突的,半天说不上话来。她不说话,张良也别过脸不睬人,一张俊脸黑得发亮。幽暗狭小的空间里流动着一股奇怪的气氛。 魏淑子觉得这气氛挺尴尬,有些黏黏腻腻,说不上来的感觉,于是咳了声,想换别的话题聊聊:“良哥,我……” “别啰嗦,给我歇着。”张良不耐烦地打断她,气哼哼的,也不回头看一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别扭劲儿。 魏淑子真没见过这么酸不溜叽的大老爷们儿,怎么就像个三岁小孩儿?她不会哄小孩,更别提哄男人,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于是听张良的话,闭目养神。 没歇一会儿,听到张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魏淑子抬起眼皮一瞅,见他正拿着军匕割木叫子。 魏淑子心说他不是有气没处撒,拿别人的东西来出气吧? 这木叫子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但好歹是件有用的救生物品,不能让他随便给糟蹋了。 忙出声阻止:“别搞破坏,有什么冲着我来。” 张良白了魏淑子一眼,把木叫子放在嘴里吹了吹,用带刃的钩刀在孔洞边缘削开一小圈,又拿锉子塞进木嘴子稍加打磨,边磨边说:“这玩意儿没事要多吹吹,保证腔管内部有一定的潮气,不然时间长了,音色会变得浑浊,我吹给你听。” 他吸了口气,缓缓吹进嘴子里,杂音果然小了许多,哨音变得清亮起来,魏淑子这才想起张良也是手艺人。 魏淑子好奇地问他:“你的木工活是跟谁学的?” 张良撇了撇嘴:“我在你的老家住过一阵子,做这木叫子的师傅正好就是教我木工活的人,没准我以前见过你,你说巧不巧?” 魏淑子愣了愣,喃喃说:“巧,太巧了。” 张良扯了截细绳把木叫子拴起来,挂在魏淑子的脖子上,拈着把玩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说:“想知道我和蝙蝠的关系?我张良一条光杆,无亲无故,投奔叶哥之前,曾当过山顶洞人,在山洞里和蝙蝠生活过一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十来年吧,身上沾了蝙蝠味儿,它们把我当同类,这不是挺正常?” 魏淑子把张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意思是,你就只是个平常人?” 张良笑了声,转头看过去:“你说呢?” 魏淑子摇头:“我看不像,说真的良哥,只要不是还魂鬼,那不管你是妖怪恶魔还是神佛天使,对我来说都没区别,你就大方告诉我吧,这问题我憋内伤了,没答案我还得伤着。” 张良嘲讽她:“好玩了,连鬼怪你都要分个三六九等?还魂鬼怎么了?胖子刀疤,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兄弟?” 一提到还魂鬼,魏淑子的态度就显得格外冷漠,她拉下脸说:“清醒时是好兄弟,不清醒就是一群神经病,神经病杀人不犯法,法律也同样制裁不了死人,既然已经死了,就该下阴曹地府,不要影响正常人的生活。” 张良冒火了:“我们影响了吗?” 魏淑子冲他翻白眼:“今天不影响,明天也会影响,明天不影响,后天也会影响,迟早问题,什么事都要防患于未然。” 张良怒气冲冲地猛拍地:“放屁!人还会杀人呢,你防患于未然去啊!” 魏淑子淡定地说:“人杀人归警察管,鬼害人我能管就管,管不了就拉倒。” 张良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魏淑子,阴阳怪气地问道:“那如果我也是你口中的还魂鬼呢?你管是不管?” 魏淑子说:“你不一样,你救过我,有恩情,是什么都不要紧,我只记这个恩,不过你真是还魂的?别说气话呀,你张良不是色猴子那种没胆色的孬种,如果你是,你早就大方承认了,怎么可能遮遮掩掩?” 张良冷笑:“戴高帽子?想激我?臭美,老子是货真价实的大活人,你给我闭嘴休息!” 说完转头看岩壁,一张脸拉得老长,活似马脸,魏淑子说的话让他老大不痛快,可伤患不能揍,无处发泄情绪,也就只好自己跟自己怄气。 魏淑子看张良的臭脸看习惯了,也不多在意,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张良好好打量一番。张良只要不开口说话都是赏心悦目的,你要说他邪吧,偏偏眉宇间有股正气,肤色晦败印堂发黑是不假,但现代人把这称作非主流的病态美。 魏淑子想了想,觉得白伏镇那一伙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她看看自己青筋明显的手背,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良察觉魏淑子的视线,转过头来凶巴巴地问:“看什么?” 魏淑子这会儿没脾气,好好地回他:“从事阴阳行业的人或多或少会染上晦气,你看你,晦气上脸了,如果不定期除晦,日子一长容易早衰。” 张良竖起眉毛:“你真是一张烂嘴,除了难听话,有没有别的讲?” 魏淑子一本正经地说:“想听好听话?有啊,你长得不丑,挺好看的。” 张良被噎住了,张大眼睛瞪了她半天,然后扭头看别的地方,魏淑子发现他的耳朵微微发红,乐了,心说这张良看着是一副坏男人样,本质上却纯情得很,于是想逗他玩玩:“良哥,你那么讨厌女人,是以前被女人伤过、骗过?” 张良刻薄地说:“女人是累赘,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专会带累人,找了女人以后,再硬的男人也会变软蛋,看看我那两个兄弟就知道了。” 魏淑子翻他大白眼:“偏见,我还觉得男人累赘呢。” 张良斜眼瞅过去:“那是,你不是女人嘛。” 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魏淑子挪了挪身体,离张良远些,哧哧地说:“我看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张良还真接上了:“你真别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能配得上我的女人,要么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这真是脸皮比山厚,三枪打不透。 魏淑子没理张良的胡话,靠在他身上睡过去了。张良听魏淑子呼吸时呼哧呼哧的,就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发烧了,立即拿出消炎防感染的药片,化在水里喂她,再用喝剩下来的水打湿绷带,擦拭她的手臂和脚踝降温。 由于高热导致咽喉肿胀,吞咽困难,喂下去的药水全顺着嘴角流了出来,魏淑子又迷迷糊糊的,张良没办法,只好自己先含口水,再嘴对嘴地喂进去,用舌尖抵开咽喉,让药水顺着舌面流下去。 张良就这样把药全给喂完,对着神智不清的魏淑子说:“臭丫头,你要给我争气,好好撑下去。”说完,轻轻弹了下魏淑子的额头,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睡。 有句话叫人倒霉起来,连喝口凉水都会被呛到。 还没安稳多久,小地方进老鼠了,想来也是,地层塌陷没把魏淑子给摔死,说明上下两层的间距没多高,人都摔不死,更别说生命力坚韧的耗子,这不,那些耗子大概嗅到了血腥味,正从凿开的岩缝往里面钻呢,这一钻就钻进来二三十只,龇着胡子直朝有人的地方窜。 ☆、魔鬼眼十六 张良把魏淑子放在身后,脱了外套拿在手上甩动,把扑上来的老鼠甩开,若是有漏网之鱼,就用脚踩,来一只踩一只,来两只踩一双,应付得游刃有余。 但是好景不长,外面传来“唧唧吱吱”的叫声,又有老鼠钻洞了,三五只三五只地挤进来,很快,小空间的地面上就被鼠群铺了一大片。 张良把魏淑子背上身,外面的老鼠像涌泉似的,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可见外面的鼠群数量也相当可观,这会儿真叫一个进退无门,想灭鼠,又没合适的工具,这么多只行动灵敏的小畜牲,就算给他一把冲锋枪也未必能扫干净。张良后悔莫及,想当初就不该听老船头的话,把喷火器给丢船上,不然一烧一整片,至少还能搏一搏。 鼠群发起攻击了,张良背着魏淑子,又不得不防着二次塌陷,连身都转不开,哪儿能抵挡得住。老鼠顺着他的裤子往上爬,有的等不及了,直接就隔着衣服啃了上去。身上一见血,张良顿时红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变得漆黑,那头发也像刺猬似的根根竖了起来。 忽然,从洞口处洒进一把黑沙子,外面有人喊:“德鲁艾得玛,门特罗,艾玛。” 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知道说的哪国语言,完全听不懂。但是那把沙子一洒进来,靠近的洞口的鼠群呼啦啦全散开了,看来这沙子是种驱鼠药。张良一个箭步冲过去,抄起沙子,先抹在魏淑子身上,再朝挂在衣服上的老鼠洒下去。 果然有效,老鼠全都退到一角缩成毛团子。那女人又洒了把黑沙进来,在外头用听不懂的话吊嗓子,间或传来凿石头的声音,就看见一把打磨锋利的骨铲不停铲在洞口上,削石掘土,把被张良凿开的那道缝隙开得更大。 那女人是来帮忙的,可她的动作太大了,落石搭成的小空间哪经得起这么铲,碎屑石块哗啦啦落下来,随时有崩塌的危险。 张良忙阻止她继续动铲子,把外套铺在地上,让魏淑子躺在外套上,外套表面是抗磨防水材料,能起到减轻摩擦的作用。张良先连着外套把魏淑子从缝隙里推出去,紧接着自己也肚皮贴地游了出去。 外面还是岩洞,比上层狭窄,岩壁上长满青苔,不停有水从洞顶上淅淅沥沥地滴下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脚踩进去,直没过鞋面,如果没有这层淤泥垫底,魏淑子恐怕就要给摔坏了。 救他们的是个年轻女人,张良还没来得及看看她的长相,就被那身清凉的穿着打扮给刺伤了眼。 衣服是两块麻布,只有两块麻布,上面胸口扎一道,窄窄的一条,挡住了重点\凸\起部位,两颗皮球似的浑\圆\乳\房根本就遮不住。胯\上再围一道,长度比迷你裙还短,真可谓是脐\下\三寸好风光,翘\臀\半露含琼浆。这女人的体态□,腰细腿长,足以叫男人血脉\贲\张。 张良只觉得眼睛要瞎了,第一反应是:这哪个原始部落跑出来的野人? 也不怪他这么想,因为女人的手臂和肩部画满鲜红的螺旋图腾,额头戴了一圈植物根茎编成的草环,草环上插满鸡毛,打赤脚,小腿缠布带,就这形象,哪赶得上时髦的比基尼美女?压根就是一没开化的森林野人。再看脸,脸上也画满图案,密密麻麻的,张良只看一眼就忍不住掉头,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女野人抱着个陶罐,陶罐里装满了驱鼠的黑沙子,有了这沙子,鼠群就不敢接近,但它们还不死心地在聚在远处探头探脑,对香喷喷的人肉虎视眈眈。 女野人朝前走了两步,回头对张良招手,看意思是要带路。从这女野人的装扮和行动来看,绝不是误入歧途的游客,倒像是土著居民,如果魔鬼眼内部真是别有天地的话,会有人居住也不奇怪。 魏淑子烧得不低,需要一个能安心休息的地方,张良见女野人似乎没敌意,也就背起魏淑子跟了过去。 往前不远有根径长约五米的巨大石柱,石柱呈不规则多面体,表面坑坑洼洼,裂缝纵横交错,应该是直接由内部山体打造而成,石柱上盘旋着一级级阶梯,像游龙一样往上环绕,直入穹顶。台阶是直接在山体上开出来的,宽度很窄,没有护栏,台阶边缘被积水腐蚀得圆滑发亮,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走在上面很容易摔下来。 女野人脚尖着地,一蹦三级,在盘旋阶梯上行走如飞。张良把魏淑子绑在背后,用匕首插在岩缝里固定身体,走一步,□再插一次,不敢松懈,越往上,危险越大,速度越慢,爬得万分辛苦。 好容易爬到上层,再走不远就是出口,洞外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四面全是连绵起伏的山影,从魔鬼眼入口的位置和水道走向来推测,这里很可能处于璺青山腹地。 这地方的环境和附近山林差别不大,树林里长满了植株高大的阔叶树,由于地势低,空气更加潮湿闷热。洞口附近的地面上分布着大小深浅各不相同的坑,有的坑里还满盈着水。 女野人回头嘟哝了一句话,伸手指向水坑,用力跺脚,往前跳了两步,回头看向张良,又指了指地上留下的脚印,意思是叫他紧跟着脚步走。 张良没领会,捡根树枝拨开藤萝荆棘,女野人从左手绕开坑道,他就从右手走,反正保证大路线不变就行了,怎么走是他的自由。 就在走到一块草皮上的时候,下面地层松动,被张良踩的地方哗的陷下去一大片,好在张良眼疾手快,垫脚往斜上方一跳,趴住没塌落的地面,整个身体就悬在半空中,往下一看,晕了,黑洞洞的大坑,看不清有多深,只感到阵阵凉风从下面倒灌上来,还隐隐能听到流水的声音。这地层下竟然是空心的? 张良迅速爬了上去,出了一身冷汗。魏淑子被张良绑在背后,只固定了腰部,刚才差点摔下去的时候,她就像弹簧条一样左摇右晃,这都没醒,还在睡,口水哈喇子从嘴角流出来,把张良肩膀那块衣服弄湿了一片。张良心说真是猪投胎的,这么折腾都没知觉,把她又重新绑牢,救生绳在腋下和大腿加固了两圈,就像兜婴儿的那种捆法。 这回张良学乖了,老老实实跟在女野人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 这片林子很大,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时不时要翻过一座矮坡,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林木变得稀疏,能看见零零落落的田地,东一块西一块,各种形状的都有,外围用篱笆拉了一圈做隔离,田里还散养着鸡鸭。村落就在田地后面。 这村子是建在一座很特别的山包顶端,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平台,因为那小山包就像是被电锯从离地十来米的山腰部位打横锯断,顶部平得能溜冰,整体来看就像个高出于地面的大型足球场。 这山体基本上就像个巨大圆筒,没有什么所谓的山路,连能攀爬的斜坡都找不到,山体上爬满三叶锦和爬山虎之类的植物,一根根由藤条编织成的藤梯从平台顶上垂下来,想要进村,就得自己顺着藤梯爬上去。 女野人身姿轻盈,真像野猴子一样,刺溜溜没几下就上去了。张良不仅挎了两个包,还背着个睡得呼呼响的魏淑子,进村过程中接连踩断了三根藤梯,还好每条藤梯离得近,这根断了赶紧换另一根,不然就这么跌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 村民和女野人的装扮相似,头上插羽毛装饰,以布料毛皮遮住重点部位,有些年长的老者则多披了层长毛毯。女野人在村里应该有一定的地位,村人在见到女野人后都会上前鞠躬打招呼,态度很是恭敬。 没往里走太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迎面跑过来,是顾易贞。 原来她们那组遇到了和张良魏淑子相同的情况。顾易贞和周坤被老船头送进洞后,没见到其他人,等半天等不到炮筒,也就只好先往里走,她们没碰上吃人的老鼠,顺顺当当地出了洞,却在林子里中了当地原住民为捕猎野猪挖出来的陷阱,这陷阱很原始,也就是在地上挖了坑,上面铺上枯枝败草。 两人走得好好的,突然脚下一空,人就下去了,周坤为了保护顾易贞做了肉垫,摔得不轻,好在坑不深,只受了些皮外伤,没伤筋动骨。 就说这人一跌下去,横担在坑口的绳子也跟着被扯了下去,绳子一动,守在不远处的朵拉和村民就知道猎物上门了,朵拉也就是救了张良和魏淑子的女野人,据说是野人村村长的孙女儿,在她的带领下,众人跑过去往下一瞅,哪有什么野猪?就看见两个大活人你压我、我挤你地叠成一团,全都陷在坑底的泥浆里动弹不得。 朵拉一声令下,村民扔绳子的扔绳子,抬竹竿的抬竹竿,把周坤和顾易贞给架回了村。这儿的人虽然跟外面语言不通,但民风淳朴,热情友善,不仅救了周坤和顾易贞,在知道她们和朋友失散了以后,还特意派人四处搜寻,若不然,朵拉也不会在危急关头驱逐老鼠,及时救下张良和魏淑子。 ☆、魔鬼眼十七 据顾易贞说,野人村又叫“波哈日”,意为“羊山”,这三个字曾在卡伦峡谷和敦煌两地发掘出来的文献上出现过多次,属于羌语支语言,推测野人村住民是古羌分支和其他民族融合以后形成的族群后裔,这些人不知道有几百年没跟外面打交道了,就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原始林子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还保留着原始部族的自然之风。 听顾易贞侃侃而谈,张良还以为她博学多才,能听懂那些绕口的古语,谁知道她也是现学现卖,听别人说的。 至于那个“别人”,正是前不久进入魔鬼眼调查的黄半仙黄守。 朵拉把人带到一间宽敞的石屋里,这间石屋是连着山体打造出来的,四四方方,像个巨大的盒子,同样的石屋在山上还有几间,屋子里整齐地排列了八座石台,台子上摆着垫上竹片的扁箩,萝里有晒干的种子,角落里堆满麻袋,想来这石屋是粮仓。 进门时,黄半仙正坐在麻袋上和周坤闲聊。周坤头上绑着绷带,脸上有青紫痕迹,衣服上全是泥垢水痕,向来打理得滑顺有形的碎发也变成了一堆乱稻草。 相比之下,顾易贞要好多了,只有衣服脏了点,基本上没受伤。而黄半仙一身干净清爽,连头发丝也顺得妥妥当当,一根没造反。 他们这趟来就是为了找黄半仙,按说找到人了该高兴才对,但张良一看到黄半仙好端端的就满头恼火,差点没把他喝茶的桌子给掀了,如果不是顾忌烧糊涂的魏淑子,张良一定会先把黄半仙这老家伙给揍一顿。 朵拉清出一张石台,铺上厚厚的草垫子,让张良把魏淑子放躺在垫子上,顾易贞找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看模样三十不到,穿着麻布制成的大褂,皮肤白净,鼻子上还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光看脸,像个斯文的学者,不像土著居民。 据介绍,这男人名叫胡立工,是北大助理教授,在生物学和语言学方面卓有成就,他在三年前随考察团进入魔鬼眼,也是老船头打竹漂送的,结果地下暗流涨水,把整个山洞给淹了,五人团队当中,只有胡立工一人获救,从那时起,他就住进了野人村,和村民同吃同睡,在语言交流上不成问题。 知道魏淑子的情况后,胡立工立即转述给朵拉听。 朵拉用一种名叫“积雪苔”的圆叶草煎熬成汁,这是种很难得的中药材,有清火解毒的功效。顾易贞给魏淑子喂药汤,谁知魏淑子在昏睡中紧皱眉头咬死牙关,似是做了噩梦,怎么也撬不开嘴。没办法,只能将药渣包进布里,再把药包覆在肚脐和额头上。顾易贞用温水不断擦拭魏淑子的身体,进行物理降温。 不知是药的效果好,还是物理降温法奏效,隔没多久,热度退了些,鼻息也变得均匀。黄半仙给魏淑子搭了个脉,说没大碍,张良才松了口气,心一定,火气又冒上来,冲着黄半仙吼:“你怎么搞的?知不知道镇上出大事了?你的老窝被抄了!” 黄半仙不急不缓地说:“知道了,周坤都跟我讲了,找到小谢后,咱们就打道回府。” 顾易贞第一个反对:“不行!我还要找我妹妹!不找到我妹,说什么也不回去!” 周坤把在游轮上发生的情况以及桥本社的事情都对黄半仙说了一遍,补充道:“我们怀疑某个邪教组织在魔鬼眼内部有据点。” 胡立工表示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三年,除了黄半仙和张良这拨人,从没见过其他外来客,小村的生活很安稳,村民的主要生活来源不是打猎,而是种庄稼养牲畜,唯一具有威胁性的就是野猪、山鼠和地陷这三大害,要时常防着,不留神就会出事。近期也不知怎么了,那些糟蹋粮食的山鼠变得很凶残,从素食转向肉食,不仅祸害牲畜,还会无故攻击人类,好在村里特制的驱鼠药对它们还有效,为防食人鼠溜进村里来,这平顶山周围都洒了那种药,村民外出时也都随身带着药包防身。 黄半仙受了地方委托,来魔鬼眼调查失踪案,也是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到老船头。和黄半仙同行的还有三人,一名警察,两名勘探员。他们也遇到了和张良等人相同的情况,本来约好进洞后一起行动,却无缘无故地失散,直到现在,黄半仙还没找到另外三人的踪影,怀疑凶多吉少。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每次打竹漂进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是老船头一手安排的吗?”周坤问。 “那倒未必。” 黄半仙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这张地图和顾易贞从山本铃那儿搜出来的路线图有部分重合。 众人就好奇了,问黄半仙,你这张路线图又是从哪儿搞来的? 黄半仙说这路线图不是他的,是组里一个勘探员提供的,这名勘探员的祖父曾在六十多年前跟团进入魔鬼眼考察过,而当时的领队正是胡立工的外公胡杨。 他们不仅找到了魔鬼眼的真正入口,并且通过庞大的洞穴系统进入森林,发现了野人村的存在。 考察队在村落里住了下来,和当地土著居民一起生活,并研究他们的语言文明,为了保护这里的天然环境,胡杨决定暂不公开这项发现,为了防止有队员透风,他把地图刻在龟甲上,分成几部分,每人保管一份,只有在集体行动时才能把地图凑完整。 胡立工手里的地图是胡杨传下来的完整版本,顾易贞的地图上只有洞窟内部的路线标示,黄半仙手里的地图最不完整。 胡杨的考察团前前后后在这野人村住了两年多,后来团队解散,队员各奔东西,身上也还带着那一部分地图。顾易贞从山本铃那里搜刮出来的地图很有可能是当年队员的子孙提供的,而且从这张路线图的完整度来看,应该是用三四个人手上的地图拼凑而成。 黄半仙指着路线图上的鱼形洞口问张良和周坤:“你们是从这个鱼形洞进来的吗?那个洞口究竟是什么形状?应该不是完整的鱼形吧。” 张良说:“确实,我们进来的洞口和这鱼形符号的尾巴一样,形状也好,开叉的部位也好,都能对得上,当时觉得是画图的人想象力丰富,觉得洞口像鱼尾巴,就干脆画了条鱼上去。 周坤摸着下巴说:“我和小顾进的那洞口是鱼身部位,洞里很潮湿,像刚被水淹过。” 黄半仙点点头:“看来我和小周进的是一个洞口。” 顾易贞接着补充:“那会儿我们就在想,这会不会是积层塔楼。” 积层塔楼是祭祀建筑的一种形式,通常祭祀场所会设立在山体内部,与山河融为一体,古人在山体内部开挖水道,引进江河水,又沿着水道,在山壁上凿出一层层蜿蜒曲折的台阶,从外面看只有一个山洞,然而洞内却被这些台阶分隔成了多个平行空间。 这些平行空间从上到下,一层层往里收缩,岩壁也跟着朝内部倾斜。站在最上层观察,会觉得河道上宽下窄,而事实上,河道的宽度并没变,只是因为上层地面挡住了人的视线,形成一个盲点。 当水位降下去后,大半水道会被悬空的台阶挡住,这时,悬空台阶既是上层的地面,又是下层的洞顶,下方有任何动静,处在上层的人是发现不了的。古人利用水的涨落来封闭和开放出入口,随着水位高度的不同,开放的通道也有区别。 魔鬼眼外的深沟在平常只是个乱石滩,没有水,魔鬼眼洞口高悬在崖壁上,到了凌晨,江水涨潮,水位涨至第一层阶梯,张良和魏淑子在那时进洞,登上的其实是塔楼最上层的空间。随着时间推移,江水落潮,水位慢慢下降,也就逐渐将下面的阶梯暴露了出来,周坤小组虽然也从同一个洞口进入魔鬼眼,但登上的是第二层阶梯 ,而张良和魏淑子在上层等待,当然等不到人。 地图上的鱼形洞口应是被阶梯分割成了几部分,所以在上层的张良和魏淑子看到的是鱼头,而下面的周坤顾易贞则看到的是鱼身,以此类推,炮筒应在第三层空间,至于下面还有没有更深的空间,那便是未知数了。 众人就着魔鬼眼的地形结构聊了会儿,朵拉带来一个面黄肌瘦的驼背老头,这老头正是野人村的村长巴尔辽,他瞪着浑黄的双眼,对胡立工说了几句土语,大概意思是村里有人生病了,找不出病因,请胡立工帮忙诊断,恰巧黄半仙略通中医,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良、周坤、顾易贞和魏淑子四人。张良走到魏淑子头前,弹她的额头,说道:“别装睡,给我吱个声。” ☆、魔鬼眼十八 魏淑子闭着眼睛哼话:“没装,才醒。” 张良又敲了她一下:“少来,刚才喂你吃药时,牙咬得比蚌壳还紧,你要是没醒,我把头摘下来给你。” 周坤“嗤”了声,顾易贞两边看看,有点莫名其妙:“既然醒了,为什么不吃药呢?” 当然是怕药里成分不干净,出门在外,不小心点哪行?魏淑子不对顾易贞提这些,只说:“我没事,以前有个头疼脑热的,睡一觉就好,不用吃药。” 张良摸摸魏淑子的额头,热度确实退了,再伸手轻压她的小腹,问道:“疼不疼?” 魏淑子挡开张良的手,慢慢坐起来,试着活动手脚,说:“还好。”然后抬头环顾四周,眉头一直皱着。 张良问道:“怎么?哪里不对劲?” 魏淑子说:“刚才黄半仙的话我都听到了,魔鬼眼洞穴是分层空间你也证实过了,下面确实是空心的,但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就算是涨潮退潮,时机把握不准的话,恐怕也没办法把所有人都送到位。” 周坤说:“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老船头安排的?” 魏淑子说:“难道不是吗?我和良哥在洞里遇上了食人鼠,如果有喷火器的话,要应付那些老鼠不难,老船头为什么说洞里有可燃气体?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把火药枪具那些玩意儿丢下来?成心是让我们来送死的!” 顾易贞说:“不会吧,老船头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也许洞里确实有易燃气体,他和渔队队员进过魔鬼眼,不是说猎枪被引爆了吗?” 周坤脑筋一转,果然有问题! “老船头在撒谎,他和渔队队员不可能同时进入魔鬼眼,江水涨潮落潮这个是事实吧,老船头说过,在这地带会打竹漂的只有他一人,而竹漂一次至多带两个人,连老船头在内,顶多一趟三人,但是那次进入魔鬼眼的渔队队员却不止三人,如果老船头是分批带他们进洞的,那随着江水退潮,洞里水位不断下降,两批人绝不可能在同一层登岸,他们又怎么可能聚在一起?” 魏淑子倒没留意这些,被周坤这么一提醒,更加笃定老船头居心叵测。顾易贞有些慌了神,虚虚地说:“不是我们主动找上他的吗?山本铃也是通过打竹漂才能登上魔鬼眼,而且,欺骗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魏淑子说:“如果他和山本铃是一伙的,不就能说得通了,如果魔鬼眼内部是组织根据地,外面是不是得有个放风接送的人?” 顾易贞的脸一下子全白了:“可是胡教授说他并没有见过什么邪教组织人员,在这片林子里住着的人只有羊山村这一村子的居民。” 魏淑子笑了笑:“那不更简单?胡立工跟山本铃也是一伙的,都是组织成员,这村子就是组织根据地嘛。” 几人相互交换了意见,觉得这村子委实蹊跷,于是便让顾易贞在门口望风,其他三人在屋子里进行大搜查。这间石屋没开窗,只有一扇门,也没有找到别的出入口和暗道。扁箩和麻袋里装的也都是粮食种子,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想多了吧,以黄半仙那条老狐狸的观察力,如果发现这村子有问题,早该有行动了,我看他悠哉得很。”张良拍拍手,往魏淑子躺过的那张石台上一靠,靠上去的地方发出了“唧唧”的摩擦声。 魏淑子和周坤都听到了,相互看了一眼,走过去掀开草垫,屈指敲击台面。 周坤说:“下面是空的,这不是张台子,而是个带盖的盒子,良哥,帮个忙。” 周坤和张良合力把石盖推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散发出来,往下一看,里面盛着半下清水,水下竟然躺着个人,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除了皮肤有点浮肿,其他都和常人无异,在他胸口有块圆形的红痕,上面标注了号码:103 周坤从包里拿出橡胶手套戴上,伸进水里去摸男人的颈动脉:“死了,是尸体。” 她仔细观察这男人的面貌,越看越觉得眼熟,打了个响指,说:“我知道这个人,地质考察团的成员,我不是说过曾有个考察团在洄流带全军覆没的吗?这人就是当时失踪的考察团成员之一。” 魏淑子皱起眉头:“怎么可能?那个考察团失踪了有好几年了,遗体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完好。” 张良咧嘴一笑:“那可说不定,没准这地方的地理环境就适合养尸。” 养尸和养鬼一样,属于行业机密,而且两者之间有密切关联,养鬼的人用的宿体大多是从尸贩子手里买来的,而那些尸贩子通常也是养尸专业户,通过养尸贩尸来谋取利益。最好的养尸地点是阴湿的山间野地,比如湘西大山里。养尸的人都有储存尸体的独家秘方,当然,水土适不适合也很重要,没有好的水土,就算用些药物或者化学制剂来维持尸身不腐,那用处也不大,只能卖给死人当鬼媳妇、鬼丈夫,做些小生意。 “这号码是尸体标号吗?103,这儿养了一百多具尸体?那可够呛的。”魏淑子也戴上手套,掬了一捧水闻闻,没有特别的味道,是很普通的清水。就在纳闷时,眼角余光瞥见水里那人睁开了眼。魏淑子心里一跳,忙转头再看,那人的眼睛还闭得好好的。 周坤和张良把这张石台的盖子重新掩上,又去推其他的石台,每座石台里都装了一具尸体,八具尸体中有五个是当年失踪的考察团成员,还有三个陌生面孔,胸口都标有号码。 魏淑子朝张良摊手:“我的匕首掉了,借你的刀用用。” 张良把军刺递给她,问道:“你想做什么?” 魏淑子说:“既然从外面看不出名堂来,那就解剖看里面。” 周坤认为不妥:“我们不知道尸体内部有没有细菌病毒之类的感染性物质,在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魏淑子系好腰囊,把军刺插进皮套里。 顾易贞从门缝里看到外面亮起火光,这时天色已黑,村人出来活动了,老远就能听到呼喝声,听起来很热闹。胡立工手持火把,从闪耀的红光中走了出来。 顾易贞忙回头提醒:“有人来了,是胡立工。” 周坤和张良迅速把石盖推上,将一切物归原处,魏淑子还躺回铺着草垫的石台上,用张良的外套盖住身体。 胡立工推门进来,对他们招手:“马上有个祭祀仪式,村长邀请你们一起参加。” 周坤说:“这边还有个朋友伤得起不了身,我们得留下来照顾她,只能多谢村长的好意了。” 胡立工为难地说:“这是羊山族半年一次的地神祭,你们是刚来的客人,按照族里规矩,必须要出席祭礼,否则地神发怒,会祸延族民,这是羊山族的传统习俗,不去怕是……不妥。” 祭神对一个部族而言具有重大的意义,象征着崇高的神权信仰,拒绝参与祭神活动无疑是对信仰的蔑视和破坏,极易招致族民的仇恨。野人村的住民看似友善热情,然而从藏尸的行为来看,那种友善热情也许只是表面现象,背后隐含着多少凶险的意图尚在未知。张良等人势单力孤,两名伤员,一个毫无反击能力的弱质女流,在与黄半仙正式会合前,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再想脱身就难了。 在权衡利弊过后,张良和周坤用草垫抬着魏淑子,四人随同胡立工前往祭祀场地。 野人村所在的这片旷地紧连着另一座陡峭大山,祭祀场就设在山根下。听到呼喝声时,魏淑子微抬起头,远远看去,前方透亮通红,一具具黑色骷髅在那片刺目的红光中翻腾舞动。魏淑子曾瞻仰过西藏密宗的唐卡[六道轮回],这幕场景和唐卡中的血池地狱极为相似,初见时颇不以为然,然而当画中的景象栩栩如生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发自心底深处的震撼远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到了近处,红光幻化成一簇簇火苗,骷髅也变成披毛戴羽的村民,就这样粗略扫过去,大约有二百来人。这些村民全都手持火把,在原地跳跃吆喝,似在跳着某种古老的舞蹈。 ☆、魔鬼眼十九 当胡立工等人走到近处,那些村民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他们的脸部肌肉是僵硬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瞳里却射出荧光,闪闪烁烁,非常不自然。 喧嚣声消失了,山谷中只能听到呼呼风响。但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那些族民又鼓噪起来,摇晃着火把朝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朵拉站在路的另一头对这边招手,大声喊着令人听不懂的话。 胡立工领张良等人走到最前方,只见中间有大块空地,一座土台子微凸起于地面之上,这座土台子呈半月形,外围插了一圈骨制农具,中间的铲子上悬挂了一个涂成红色的羊头骨。土台内侧紧接山壁,相接处有一个洞口,巴尔辽正指挥族民搬运长桌、木桶等祭祀物品。 在这些祭祀物品当中,有五个半人多高的大缸,缸体黑中透红,缸上压着石块,分别置放于祭坛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和魏淑子在木犊里看到的情景相似。魏淑子抬眼看向张良,见他脸色冷沉,显然也有所察觉,如果不出意外,顾易菲的尸体就被存放在这些大缸里。 村长巴尔辽在台上高呼: “巴拉多日!” 胡立工热心地解释道:“巴拉多日是神子驾临的意思,这和藏传佛教的活佛转世制度类似,都是从新生代中挑选一名转世灵童,授予神子称号,培养成主办祭祀的神职人员,巴尔辽族长以前就当过神子。” 只见一群族民排成两列,从洞里走出来,为首四人抬着一架无蓬的木轿子,椅子上盘坐的男孩是名残障儿童,枯瘦的双腿像两条根须似的缠绞在一起,这不是先天性残疾,而是在幼儿时期被人用某种方法限制生长而形成的骨骼畸形。 [魏淑子和她的师父杜真协警办案,曾在一起还魂鬼拐卖人口的案件中救下一名残疾儿童,那名儿童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将随身佩戴的木雕观音送给杜真。该儿童被负责案件的刘组长收容,几天后,刘组长在家中自杀,该儿童不知所踪。刘组长死后不久,杜真坠楼身亡,死前,手里握的正是那名儿童所送的木雕观音。] 而现在,那名离奇失踪的残疾儿童却再度出现在眼前,魏淑子不会认错,轿子上的“神子”就是那名获救的残疾儿童。 祭场上的族民落下轿子,把残疾儿童抬上供桌,台下众人举手欢呼,行参拜礼。拜完后生起火盆,祭祀仪式正式开始。在巴尔辽的指示下,族民把一头野猪拖上台当场宰杀,掏出心肝五脏分装在小罐里,摆上供桌,猪血则泼在祭台下的土地上。 祭过地神后,族民抬出一副棺材来,棺材里发出“咚咚”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挣扎。棺材落地,盖子推开,就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在里面扭动。 张良一看那人的脸,立即爆了,是炮筒!他被扒了上衣捆作一团,嘴里还塞着布团,满头满脸的血。 张良跳起来就要往台上奔。忽然从洞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咆哮,只见一个庞然大物以极快的速度从洞口冲出来,笔直地撞向张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张良毫无防备,被撞得朝后飞跌出老远,他在空中调整了姿势,没完全摔在地上,但也十分狼狈。 魏淑子定睛一看,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那庞然大物竟然就是从防空洞跑出来的畸胎怪,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穿着宽大的黑风衣,从脖子一直盖到脚踝,疙瘩横生的丑陋面孔被猪鬃似的长发盖住一半。它张嘴嘶吼,肉唇外翻,露出一圈圈尖利的牙齿,实在很难想象这怪物是个女人变成的。 张良被畸胎怪撞到了左肩,手臂拖垂下来,骨关节脱臼了。魏淑子掀开外套,蹬地挑起,刷的拔出军刺,拉着周坤和顾易贞往远处退让。这畸胎怪的力量太大了,被扇到不是闹着玩儿的。但她们也退不到哪里去,因为身后早被族民围得水泄不通。 畸胎怪撞了张良后还想再攻击,一阵婉转的洞箫声传来,畸胎怪似乎被这箫声吸引,狰狞的面孔上竟然出现舒缓的表情,紧绷的姿势慢慢放松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吹箫的人是胡立工,不过他手上的乐器虽然能发出箫声,却不是萧的形状,而是一种贝类的外壳,整体呈椭圆形,上刻图纹,刻纹上了黑漆。外壳上有两排气孔,尾端连接一段前宽后窄的尖锥形管子,把嘴对着管子吹气,就能发出圆润轻柔的洞箫声。 胡立工走到畸胎怪身边,又吹奏了一会儿乐曲,等畸胎怪垂下头后才停下来,竖指在嘴边“嘘”了声,轻轻地说:“小声点,让它烦躁起来可不得了。” 魏淑子皱起眉头说道:“你小子……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张良不信邪,还想再大干一场,周坤压住他,说:“别冲动,黄半仙有点不对劲,你看他在干什么?” 两个族民合力把炮筒抬到祭场正中央的长台上,用麻绳把他的身体和长台绑在一起。朵拉走到黄半仙身边,从围裙里掏出几只细长的竹管,这竹管和插在小商身上的竹管一模一样,是种抽魂工具。 黄半仙接过竹管,分别插在炮筒的肩窝和两侧肋下,鲜血顺着管腔慢慢滴了下来。炮筒被塞着嘴,喊不出声音来,只疼得涨红了脸,丝丝直抽气。 张良红了眼,额角和颈子上爆出根根青筋,他一把甩开周坤的手,抄起匕首往前冲,还没跑几步就被周围族民团团围在中间。张良几次想突围,但是这群人根本就不怕打,好似感受不到疼痛,无论被打趴几次都能立即爬起来,被匕首戳中也不流血,这种情况和白伏镇上被疫气感染的人很像,但这些族民身上并没有浮现出鬼脸,也不会主动攻击,只是挤挤挨挨地紧贴在一起,阻挡张良往台上跑。 魏淑子和周坤想上前帮忙,也遭到围堵。顾易贞被人潮冲开,朵拉在台上喊了几句话,便有几个族民捉住顾易贞,把她硬扯上祭台。 有两个人质在对方手里,周坤三人放不开手脚,也就停下动作,满腹疑团地看着黄半仙。 张良光火地朝台上大喊:“老狐狸!你搞屁啊!想对炮筒干什么?” 这时,炮筒咬烂布团,吐了出来,由于咬得太狠,把一颗牙齿也给崩掉了,他含着满口血扯破喉咙大喊:“良哥!这地方是姓黄的另一个养尸基地,他和鬼头教是一伙的!派人破坏地下祭坛、袭击小商也是这老家伙指派人干的,我们都被他坑了!” 魏淑子和周坤对了一眼,她们怀疑山本铃是邪教组织鬼头教的成员,看来没料想错,这魔鬼眼内部果然是鬼头教的一个据点。但周坤从没听闻黄半仙和鬼头教有瓜葛,破坏自己守护多年的祭坛,他图什么? 朵拉咂咂嘴,一管子扎在炮筒的颈子上,正好扎在喉结下方,戳穿了气管。炮筒疼得龇牙咧嘴,拼命挣扎起身,无奈麻绳绑得结实,怎挣也挣不开。 张良见不得兄弟受苦,大吼着往外突围,畸胎怪被吼声惊扰,又发出刺耳的嘶吼声,胡立工忙吹奏萧曲安抚它。 朵拉把细竹管夹在指间,对张良说起了普通话:“别乱动,乖乖的老实点,不然我就在这小帅哥身上多开几个洞,这竹管可不是普通管子,能抽取活体的魂气,有多厉害,你们从那娘娘腔身上应该见识到了,你说这小哥能经得起几下呢?下一回插在心脏上试试看?” 朵拉的声音变了,之前说话粗放有力,这时却变得绵软柔细,她的普通话带着南方口音,南方人说普通话普遍存在平翘舌音、边鼻音、前后鼻音不分的情况,而朵拉在咬字时,会把带鼻音和翘舌的字吐得特别重,形成一种很特别的说话腔调。 张良冷着脸问:“你是什么东西?” 朵拉用手托起一边乳房,往上垫了垫,又抛给张良一个飞吻,笑嘻嘻地说:“我是什么东西?当然是人见人爱的美女啰。” 黄半仙说:“先别多话,把该做的事情完成。” 朵拉吐了吐舌,转着圈跳到洞口,把手遮在嘴边,朝里面呼喊:“大个子,好了没?把熟货拿出来吧。” 话喊完没多久,就见一个高壮男子走了出来,这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淑子刚到白伏镇时,在清真饭店见到的那个蒙古人巴图,后来在地下林园又碰过一次面,据小商说,破坏地下祭坛的是一男一女,其中那个男人的外貌特征和巴图吻合。 ☆、魔鬼眼二十 这么一想,再看朵拉,越发觉得她的五官身段很熟悉。 “你是古丝婆?”魏淑子有九成把握,这女野人就是和巴图一起破坏祭坛,用竹管刺伤小商的共犯。 朵拉把一缕头发拉到胸前,绕在手指上,甜甜一笑,说道:“你还能记得这个名字?真不容易。” 张良问道:“古丝婆是谁?” 魏淑子横了他一眼:“你记性真差,不是早说过了吗,我在清真饭店遇到考古三人组,其中有个蒙古人,叫巴图,就是上面那大个子,还有个女人,叫古丝婆,喏,就是她。” 倒是没见到查桑贡布,当时看起来,那老教授才是三人组当中的主导者。 巴图手里捧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往炮筒头前站定。巴尔辽将一把牛角刀恭恭敬敬地呈递给古丝婆,魏淑子看在眼里,心里啧啧称奇,犯起了嘀咕:这态度哪像是对待孙辈的?根本是下级对上级,那女人真是族长的孙女儿吗?显然是鬼扯。 古丝婆没接下牛角刀,转头对黄半仙说:“这仪式能不能成功,跟祭坛上的灵场也有关系,我不是好人选,得换个人来。” 黄半仙说:“现场确实有一位比你更适合操作的人,这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古丝婆比了个手势,两名族人把顾易贞押到长台前,古丝婆示意巴尔辽将牛角刀交给顾易贞,顾易贞捂着胸口连连摇头,不敢接过来,只问:“你们要干什么?” 古丝婆和颜悦色地说:“山本铃有没有对你提过五脏尸柱的事?” 顾易贞瞬间张大了双眼:“你!你和山本铃是一伙的?” 古丝婆欢快地回道:“我们本来是同事嘛,挺可惜的,她是我们这边最能干的业务员,为我们的大事业拉到不少投资方,也找到不少上好的材料,比如你和你的妹妹。” 胡立工瞟了她一眼,皱起眉头嘀咕:“没脑子的女人。” 顾易贞脸色刷白,抖着声音问古丝婆:“你是什么意思?” 古丝婆说:“五脏尸柱听过没?自古传下来的一种聚灵阵术,古时举办祭祀活动,在祭祀场地布下五脏尸柱,汇集灵场,以便于仪式能顺利完成,但这种阵术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奏效,承担五脏尸柱的人和具体操办仪式的祭司之间关系越亲密,祭祀的效果越好,就像养鬼一样噢,亲人的骨头和血肉是养魂控灵的最好选择。” 顾易贞露出惊恐的神情,浑身打起了哆嗦。 古丝婆接着把话说下去:“不得不说,山本铃在养鬼控灵方面肯下工夫钻研,哪怕自身灵感力不足,也懂得善用其他资源。她利用五脏尸柱的形式下咒,就算咒术被破,只要尸体还在,阵法也还能起到束缚灵魂的作用,你妹妹回来了喔,我们就置身于她强大的灵场中,你感受不到吗?” 顾易贞握紧拳头大声喝问:“她在哪里?你把我妹妹的遗体藏在哪里了?” 古丝婆摇摇头:“没有藏起来,不一直在你眼前吗?” 顾易贞愣住了,转动眼珠,把视线投向祭台一角的大缸上,喃喃自语:“不会吧,不可能…不可能的。” 古丝婆用食指戳着下巴说:“五脏尸柱啊,我告诉你,这是从古代车裂酷刑演变而来的阵术。” 顾易贞捂住耳朵,激动地大叫:“不要说!我不想听!不要再说了!” 喊着喊着,就见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周坤看得不忍,对古丝婆说:“够了没?让她难受对你也没好处,直说重点吧。” 古丝婆摇动食指:“让她难受?错,我只是让她认清现实,佐藤白雀,喔不,是顾易贞,你听好,五脏尸柱是把人体分成头和躯干以及四肢这五个部分,把肢体分别倒置在血水里做成尸柱,将内脏掏出,按经脉分布植入皮肉里,你妹妹顾易菲的遗体,就封存在那五口大缸中。” 顾易贞尖叫起来,拼命甩动头部,哭喊道:“我不相信!不是真的,我不相信!你们为什么这么残忍!不仅害死她,连死后也不让她安息!” 古丝婆说:“害死你妹妹是山本铃的个人行为,与其他人无关,我们只是借你妹妹的尸体一用,她的灵魂并没有随着尸体被四分五裂啊?只是暂时被限制了自由而已,你何必这么激愤呢?人死都死了,只要你帮我们完成这场仪式,你妹妹就能解脱啦。” 顾易贞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古丝婆笑了笑,回道:“你妹妹的遗体也用得够久了啊,早就打算换一具,这阵术只有布阵的人才能安全解开,随意破坏阵术会损伤灵魂,这阵是二丙在山本铃的指导下完成的,你如果愿意帮忙,事后我就让他放你妹自由,嗯?二丙!” 胡立工推推眼镜,白了古丝婆一眼:“我有名字,别总是二丙二丙地喊,多不雅。” 古丝婆嗤笑了一声,摊开手。胡立工又对顾易贞说:“让她解脱当然没问题,我也不想见好好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被留在阳间耗到魂飞魄散,多可惜,当然了,前提是你肯帮忙,否则爱莫能助。” 顾易贞问:“那你们要我帮什么忙?” 古丝婆把牛角刀塞进顾易贞手里,朝炮筒努努嘴:“很简单,剖开小帅哥的肚子,把熟货填进他的回肠里,再缝合起来。”然后对巴图说,“把熟货给她看。” 巴图打开木盒子,一条长着怪头的软体虫盘旋在底垫上,这虫子正是炮筒在女尸嘴里见到的怪头虫。 张良抓住脱臼的手臂,沉声问:“那是什么?” 魏淑子发现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变得面无表情,相对于外表的平静,眼睛里却泛出凶狠的红光,这是要豁出去了? 古丝婆得到黄半仙的示意后,对张良说:“这软体虫叫石蟠子,听名字也该明白了吧,这是一种寄生在石蟠罗消化器里的寄生动物。” 张良冷哼了一声:“别扯蛋,你当我没见过石蟠子?寄生虫能长成这德行?” 古丝婆笑着说:“石蟠子是肉粪虫的变种,肉粪虫知道吧?一种寄生在消化道里的线形动物,石蟠罗捕食感染肉粪虫的动物,在消化猎物的过程中,肉粪虫转移到消化器内壁上,经过产卵繁殖慢慢转化成和肉食植物共生的石蟠子,石蟠子的形态并不是一成不变,会随着石蟠罗捕猎对象的不同而产生相应的转变。” 周坤警觉地问:“是什么猎物?” “只要是肉,它都吃。”古丝婆摊了摊手,督促顾易贞赶紧动手。 顾易贞摇头道:“我没学过解剖。” 古丝婆说:“我教你往哪儿下刀,你就往哪儿下刀,放心,小帅哥结实得很,死不了。” 顾易贞仍是摇头:“不行!我做不到。” 古丝婆马上变了脸,掐住顾易贞的脖子狠狠按在炮筒胸前,叫道:“你不想让你妹妹解脱了?啊?赶快动手!不然我就叫人砸了缸,让她连投胎的机会也没有!” 古丝婆对巴尔辽使了个眼色,巴尔辽随即吩咐族民拿了石锤,站在装尸的大缸前。 古丝婆把顾易贞的头使劲往炮筒身上压,把炮筒压得直咳嗽,鲜血不断从竹管里喷溅出来。顾易贞的脸颊被血染湿了,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炮筒见不得女人流泪,女人的脆弱总是让他联想到苗晴,于是艰难地发声:“你来,没事。” ☆、魔鬼眼二十一 古丝婆揪着顾易贞后脑的头发把她拽了起来,示意站在缸前的族民举起石锤,然后握住顾易贞发抖的手,强行带着她在炮筒的胸前划开一道血口。炮筒咬着嘴,半声没吭,但脸色早挣得红肿发紫。 顾易贞往后犟着身子,哭叫道:“我不做,你放手!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你快放手!” 古丝婆扬手甩了她一巴掌,气急败坏地大吼:“你相不相信我马上让人砸了缸?又不是叫你杀人!快点,别浪费时间!” 顾易贞眼泪鼻涕流成一滩,拼命甩着头说:“你砸吧!砸吧!我不会再听你们的话,我不能再那么做了……” 说到这里时,顾易贞趁古丝婆松手的当口,一个转身,握紧牛角刀对她刺了过去。古丝婆没想到顾易贞会反抗,可以说是毫无防备,如果换了魏淑子来捅这一刀,古丝婆十之□没活路,但顾易贞到底没受过训练,速度力量远远不够。古丝婆在一愣之下及时往侧方跳开,避过了直刺胸口的一刀,刀刃在她腰侧拉开一道口子。 古丝婆感到一阵刺痛,往腰上一摸,出血了,破口大骂:“臭□!”飞起一脚踹上顾易贞的肚子,当场把顾易贞踹倒,牛角刀当啷落地。 就在这时,“喀拉”一声响,张良把膀子接了回去,发力大喊一声,俯身朝前猛冲,用身体撞开肉墙。魏淑子和周坤见张良行动起来,也立即跟进,踩着身边族人的肩头跃出重围。 胡立工吹起曲子,箫声沉闷急促,畸胎怪仰头嘶吼,移动庞大的身躯,朝三人扑过去。张良皮肤发黑,头发根根倒竖,冲着畸胎怪就是一记直拳,把它打退了两步。 周坤从侧方绕上祭台,想把炮筒和顾易贞先救出来。大块头巴图将木盒子交给黄半仙,跨上几步挡住周坤,两人在祭台边缘赤手空拳地对搏起来。 魏淑子比较滑头,她带着伤,刚才登高跳跃的动作已扯得小腹剧痛,这会儿压根不想费力气与人缠斗,也就直奔供桌,踹开族长巴尔辽,擒住“神子”,把军刺往小孩脖子上一横,对围上来的族民大喝:“都不许动,不然我一刀宰了你们的小活佛!” 这神子也怪,被魏淑子抓住后不哭也不闹,两眼呆滞地望着正前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魏淑子也在赌运气,不管神子制度是野人村的原始信仰,还是鬼头教用来拉拢教徒的工具,一旦成为信仰,就会对信徒产生约束力。 族民果然相当忌惮,见神子被挟制,个个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但这种约束力只对村民有效果,畸胎怪和张良仍在场外进行力量角逐,胡立工很聪明地退到远处观望,时不时吹出几个刺耳的音来激发畸胎怪凶残的本性。周坤和巴图也打得不可开交,周坤在力气上拼不过巴图,仗着搏斗技巧精湛,仍能不落下风。 古丝婆想捡起地上的牛角刀,顾易贞把刀踢远,撑起上身一把抱住古丝婆的腿,对魏淑子大喊:“快!先把炮筒给放了。” 不用她说,魏淑子早夹着神子跑到长台前,眼神瞄着始终袖手旁观的黄半仙,用军刺割断麻绳,指着插在炮筒身上,还在滴血的竹管,问道:“拔不拔?” 炮筒不需要别人动手,自己一骨碌坐起来,手脚利落地拔了竹管,从裤脚撕了几条布缠在颈子上,身上的伤就不管它了。 魏淑子咂舌:“你真跟蟑螂有得一拼。” 炮筒捂着喉咙哑声说:“插得浅,都不是要害。”撑着台子歪歪倒倒地起来,连站也站不稳。 张良和周坤见炮筒脱身,也不和对手继续缠斗,迅速抽身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把炮筒和魏淑子夹在中间。巴图和古丝婆在祭台上,胡立工和畸胎怪在祭台下,周围站的全是族民,他们就像饺子馅似的被包在中间。虽然魏淑子挟持了“神子”,但顾易贞同样也落在古丝婆手里。 黄半仙开口说:“璺青山是一座江心洲,由于受洄流带的影响,近期不会有船只靠近,你们唯一能脱身的方法只有原路折返,老船头隔两天便会来魔鬼眼巡视一次,如果你们愿意束手就擒,我会让他把你们安全地送回去。” 魏淑子说:“老船头果然跟你们蛇鼠一窝。” “你这么说倒也不错,但不全面。”黄半仙指向被魏淑子夹在身前的小孩:“他的小孙子还在我的控制中,他怎敢不乖乖听话?老船头的父亲曾当过我们的合作伙伴,他祖上三代深通竹漂技巧,虽然他父亲过世得早,好在临终前将这门技术全传给了儿子,否则,我们可要头疼了。” 魏淑子低头打量怀中的小孩,仍是痴痴呆呆的,不知道黄半仙对他动了什么手脚:“怪不得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小孩儿那么眼熟,原来这小鬼真是老船头的孙子,看来他也不是全在撒谎嘛。” 周坤对魏淑子说:“你也发现了?” 魏淑子用刀柄抵了抵神子的太阳穴,狠狠地说:“就是这死小鬼把那糟瘟的木雕观音给我师父的,我对他的长相记得特清楚,但那照片上的小孩年纪太小了,一时没认出来。” 黄半仙说道:“这孩子智商较低,六岁那年被拐带,是我们从拐子手里救下他,当作与老船头合作的筹码。” 魏淑子忍不住冷笑:“你把他从拐子手里救下来,再让他跟着贩卖儿童的人渣一起行动,那两只还魂鬼拐子果然也是你们的人。” 黄半仙不急不缓地说道:“那两人并非我教成员,只是各取所需的短期伙伴,贩卖人口的事我并不知情,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警方对坠楼案的调查重点从我鬼头教转移至白伏镇。” 张良哈哈笑起来:“所以挑我来陷害?挺会算计的么,毕竟张越有案底。” 周坤问黄半仙:“你什么时候加入了鬼头教?以前从没听过。” 古丝婆笑嘻嘻地代黄半仙回答:“什么时候加入?他可是伟大的教主呢,有什么加入不加入的?”说完这句话才又问,“教授,已经撕破脸皮了,告诉他们没关系吧。” 胡立工推了推眼镜:“你都已经说了,再问有什么意义?矫情。” 张良撑着头笑得前仰后附:“教主?我操,就你还教主?练了葵花宝典没?” 魏淑子对张良无语了,这人神经是轴承钢棒做的吧,什么节骨眼了还有心情冷嘲热讽?现在敌强我弱,万一激怒对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在黄半仙很有涵养,不跟张良一般见识,只说:“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不想出去?” 周坤还惦记着她手上没办完的案子:“先回答我,313坠楼案和养鬼咒杀案的幕后黑手是不是你们?” 古丝婆大咧咧地说:“我们只负责提供木雕制品和尸源,谁知道桥本社会用以埋骨施咒,并将木雕大面积散播出去呢?” 胡立工横了古丝婆一眼:“丝婆娘,你不开口,没人把你当哑巴。” 古丝婆拉长脸瞪了回去,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神情:“二丙,你再嘴贱,小心我失手把你上下两片嘴皮子穿在一起。”说着,示威性地把尖锐的细竹管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胡立工又推了推眼镜,不说话了。 周坤把她的话当放屁:“推得可真干净,那山本铃又是怎么回事?小顾的妹妹被她蓄意杀害,还想再把小顾灭口,这不也是你们指使的?” 古丝婆狡辩道:“山本铃只不过是被推荐给桥本社的技术援助,她在桥本社所做的一切事情属于个人行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叫她做啦?” 顾易贞含着眼泪,把嘴咬出了血。 炮筒捂着喉咙吃力地发声:“半仙,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咳咳。”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起来,咳出了满口血。 ☆、魔鬼眼二十二 “炮筒,你别讲话。”张良轻拍兄弟的肩膀,对黄半仙说,“我不管你是哪个教的,就算是混世大魔王也跟我不相干,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苗晴,他被感染疫气的鬼魂上了身,连小商也没办法,正等着你回去帮忙。” 黄半仙说:“在你们当中,苗晴的体质是最差的,甚至达不到一般人的标准,她在睡觉时经常会出现灵魂脱壳的现象对吧,如果强行驱魂的话,很可能会令她自身魂气散离,那可就没救了。” 张良说:“不用废话,我要知道能让她好好活下去的法子。” 古丝婆尖着嗓子说:“哎哟,你想知道就知道啦?凭什么告诉你?” “老子没问你!给我闭上臭嘴!”张良突然暴吼一声,猛地一甩胳膊,把匕首朝古丝婆脸上射过去。 “良哥!小顾还在她手上!”周坤忙拉住张良,但匕首已经脱手。 古丝婆反应灵敏,朝侧方闪避,刀刃擦着顾易贞的额角扎向她背后的山壁,“铛”地弹飞出去,坚硬的岩石被刀尖凿出一道深痕。顾易贞的额角部位被割破了皮,顿时血流如注,把半边脸给染红了。 古丝婆万万没想到人质在手,张良还这么乱来,当即揪着顾易贞的头发提起来,用牛角刀卡在她的颈子上,不敢再松懈。 周坤发急地对张良说:“你别冲动啊。” 魏淑子发现张良的眼白完全变得血红,腮帮子肌肉朝外鼓出,嘴里发出“咔咔”的咬牙声,知道他又脑子发热了,便挨过去劝道:“冷静点,你脑子本来就缺了几块,别再把为数不多的脑神经给烧断了。” 张良、周坤和炮筒同时瞪向魏淑子。 黄半仙轻笑了声,说道:“别紧张,既然仪式已经被打断,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至于苗晴,她的问题不在灵魂入体,而在于那条灵魂上所带的疫气,如果不能自行吸收,疫气将会在血肉骨骸中滋长繁衍,吞噬魂气,让宿主产生不可预料的变异,它便是一个写照。”黄半仙指向畸胎怪。 畸胎怪原本是一个名叫宋玉玲的女人,这女人常以各种面貌游走于地下行业中,人面很广,性格极端偏执。她认为人的生灭是一种被刻意安排好的恶性规律,所以几近疯狂地寻求“解放”。为了能跳脱生老病死的人生框架而得到永生,那女人不惜让黄半仙改造身体,成为地下祭坛的守护者,以吞食黑鼠为己任。 然而,她那被改造过的身体终究承受不住黑鼠的疫气,作为人的那部分神智被吞噬殆尽,逐渐变成一头巨大丑陋的怪物。 魏淑子没见过宋玉玲,但她可不希望漂亮的苗晴变成畸胎怪那丑样子:“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祛除疫气?” 黄半仙对魏淑子和蔼地笑了笑:“苗晴是间接受染,并没有直接成为供养疫气的宿体,只要能稍加改变体内的气循环,想要自行消化并不是不可能。” 张良问:“怎么改变?” 黄半仙让胡立工把吹奏乐器递来,拿在手上举高,说:“这是车渠笛,被藏传佛教视为驱魔辟邪的宝物,这笛子里吹出的乐声有调节魂气的作用,你们也看到了,车渠笛的笛声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尾魃宿体的情绪,这是因为它能压制疫气,并防止疫气过度滋长,如果你们能安分点,我会让小胡把车渠笛借你们用用。” 魏淑子说:“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花言巧语在骗人。” 黄半仙文绉绉地说:“为人尊者,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要恪守诚信,以你们眼下的处境,有任何需要欺骗的价值吗?” 张良说:“你的生意金条不就是公平交易吗?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给好处?你没那么好心,说吧,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做,把你们引进魔鬼眼的确是想借机一网打尽,没想到跟来了一个小麻烦。”黄半仙笑着摇摇头,看向魏淑子,“要感谢,就感谢她吧,我会临时改变主意也是不想误伤。” 古丝婆不甘寂寞地插嘴:“是啊,如果不是教授嘱咐我好好照看姓魏的小丫头,你们以为那么简单就能得救?” 这话可暧昧了,顿时几道目光就全集中在了魏淑子身上,魏淑子的脸皮麻了一下,忙撇清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不认识什么黄半仙,也就听过名字。” 黄半仙笑眯眯:“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我与你外婆有些交情,对故人的后代自然要多加关照。” 魏淑子当即变了脸,黄半仙调查过她? “先跟把话讲在前头,我家人是我家人,我是我,你最好别打我家人的主意!” 黄半仙说:“你误会了,我这么说并不是要以亲人来威胁你,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若不是我临时改变主意,你认为你们能顺利通过魔鬼眼,进入这片林地吗?你放心,我的原则是不牵涉无关人士。” 有顾家姐妹的例子在眼前,他也真有脸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算心里不服气,为了苗晴,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得放弃抵抗,又被带回那间藏尸的大房子里。顾易贞被黄半仙等人扣下来当人质,魏淑子当然也不可能把“神子”给放了,虽然她知道这小孩对黄半仙他们来说不多重要,但有聊胜于无。 炮筒把他在山洞里的遭遇全说了出来,黄半仙不仅在养尸,还用尸体培养石蟠子,那个地下洞窖里就是培育石蟠子的场所,当石蟠子寄生在人体内之后,能控制部□体机能,就算是没有生命的尸体,也能活动起来,而且力气比常人大上数倍。 根据炮筒透露的讯息,周坤推测黄半仙正在通过把石蟠子植入人体,来做某种实验。炮筒说那些被植入石蟠子的尸体绝大多数有腐败和肉质增生的迹象,但胸腹部位没有刀口,应该是从食道投放进去的。胡立工的车渠笛对石蟠子似乎有催眠功效。还有,在那间停尸的地窖里聚集了大量山鼠。 张良说:“我们在洞里也发现了很多山鼠和石蟠罗,那些石蟠罗的体型比普通的大多了,像个皮球一样。” 周坤说:“听说那些山鼠染了疫气,变得很凶残,石蟠罗如果吃了患病的山鼠,会产生异变也在情理之中,寄生在石蟠罗身上的石蟠子当然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变成了那种怪头虫。” 魏淑子有一个想法:“良哥,你说那些二混子吸的毒品蛲虫会不会就是用变异的石蟠子做的?” 张良打了个响指:“有可能。” 周坤还不明所以:“什么二混子?” 魏淑子便把那晚在地下林园与马天三牙等社会人士斗殴的情况说了一遍,那几人在吸食毒品蛲虫后体力速度大增,被打趴时吐出肉肠样带口器的软体虫,魏淑子曾闻到一股甜香味,现在想起来,和石蟠罗腺毛所散发出的香气很像。炮筒也说在女尸嘴里闻到类似的香味。那毒品肯定是用石蟠子做的,错不了了。 正在讨论时,忽然传出哗啦啦的水声,是从不远处的石台子里发出来的,紧接着左面、右面…每座石台里都响起划水声,可那里面分明装的是不会动的尸体。 几人对看了一眼,张良推开沉重的石台盖子,大家围过去一看,只见尸体的眼睛和嘴巴张了开来,两条拇指粗细的肉管子从尸体口中游出来,它们的头部形似枣肠,顶端有口器,收缩时皱在一起,扩张时内部肉质外翻,能看到一圈锯齿状的尖牙,它们的身体有一部分在水里,时而浮出头,时而潜进水底,而还有一部分则深入尸体的喉咙里。 随着肉虫在水里翻腾盘旋,尸体的四肢也无意义地抽搐着,抽搐幅度大时,甚至能让手举出水面,再放落下来,发出哗啦哗啦的拍水声。 这两条线状的肉虫的头部和马天他们吐出来的虫子几乎一模一样。为了更好地观察,魏淑子戴上手套想把怪虫捞出来,手刚伸进水里,就见两条虫子的头部裂成两半,血红的肉瓣里长满倒勾状的利齿,墨绿色的黏液从腔体内部喷出来,融在水里,像墨线般丝丝散开。 ☆、魔鬼眼二十三 裂开的肉瓣形似捕蝇草叶片,张开血盆大口,朝魏淑子的手呼喇咬了过去。魏淑子及时抽手,那两条怪虫竟冒出水面紧追不舍。张良把魏淑子拉到身后,用匕首削下怪虫的头部,那肉肠似的一小截落在地上后仍然生命力顽强地翻滚扭动,肉瓣“啪啪”开合,发出吭吭的磨牙声。而被截断的部位冒突出许多细小鲜嫩的肉芽,肉芽蠕动着变长,以超乎人想象的速度修复创口,再生出一个比原来小一圈的头部,再生处的皮质较薄,几近于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着墨绿色的□。 张良推上石盖子,跺了几脚,把地上的肉瓣踩成烂泥,没好气地对魏淑子说:“你就是学不乖!” 魏淑子脱下手套甩水,没睬张良。炮筒说他在地窖里看到的那种怪虫比这两条要大一圈,和祭台上的石蟠子差不多大,头部像个缩小版的婴儿脑袋,也能裂开来,不过是裂成五瓣。 周坤觉得这房子里的是幼虫,地窖里的是成虫,魏淑子一琢磨,既然有幼虫和成虫之分,是不是也得有卵?马天他们的呕吐物中不是有卵形物质吗?果然那新型毒品的来源是鬼头教。 魏淑子想从残疾儿童嘴里打听出一点线索来,奈何这小孩像得了痴呆症似的,随人怎么摆弄,他就是不动也不出声。魏淑子把小鬼提起来摇晃,冲着耳朵大吼,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魏淑子把残疾儿按在石台上,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瞪着通红的双眼,恶狠狠地说:“别装哑巴,瞧你痴痴呆呆的,实际上清醒着吧!你要是再装糊涂,我就把你跟死尸关在一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门被推开,族长巴尔辽顶着罐子走进来,见魏淑子凶神恶煞地掐着神子不放,忙开口说:“快放开他,与这孩子无关。”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坤眯起眼睛问:“原来你会说普通话?” 巴尔辽生硬地咬字:“和他们学的,先放开孩子,他早被药傻了,你再怎么问也是没用的,他不会回答你。” 魏淑子还不肯放,张良揪着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旁边,竖起眉头低骂:“你出息?跟个没自主能力的小孩儿来真的?” 魏淑子甩开张良的手,低下头,斜着眼瞟上去:“少在这边装好人,等你亲人被他害死,你再来可怜他。” 张良恨透了这种翻白眼看人的方式,两条膀子直抽,真想一巴掌抽上去。 巴尔辽推上门,把罐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子,里面叠放着刚烫好的油面饼,热香味一散出来,饿得前心贴后背的四人五脏庙齐鸣,个个都忍不住流口水,但谁敢吃呢?指不定里面下了什么药。 巴尔辽看出他们的顾忌,在每块面饼上都咬了一口,说:“你们不用担心,都能吃,绝无问题。” 张良他们也是饿狠了,见巴尔辽咀嚼得津津有味,哪还能忍得住?一人抢过一块面饼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魏淑子包了满嘴面团还不忘关心炮筒的伤势:“你喉咙被戳穿了,啃这种干巴巴的老面没事儿吗?” 炮筒说没事,照常大嚼特嚼。魏淑子发现他胸前的穿刺伤口已经自动止血,血痂后面是新生出来的嫩肉,这愈合速度未免太快了。 巴尔辽在他们吃饼时将羊山村与鬼头教的渊源娓娓道来:羊山族起源于藏族一个古老的灵骨部族。在止贡时期,大红祭盛行,为了活人祭祀的需求,赞普命令各族群挑选百名祭子,把这些被挑选出来的祭子养在特定的场所,喂哺牲畜百灵的鲜血,藏民认为生灵的血液中含有召唤神祇的自然力量,常饮生血便能得到通灵的能力,而人类凌驾于万物之上,将通灵的人当作祭品献给神灵,就能结下契约,得到神明的庇佑。 这些被用作献祭的族民群聚在一起生活,赞普赐给他们土地牲畜,允许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村落,也允许他们像其他子民一样繁衍后代,但那些后代将继承祖辈的身份,终生无法摆脱祭品的命运。就这样,由祭子组成的族群繁衍生息,逐渐成为深具宗教特色灵骨部落。 随着汉蕃交流发展,吐蕃的占卜、血祭等巫术传入汉地,一部分灵骨部落的族民也被当作双方修好的礼物进献给王族。 当时的统治者在璺青山大兴土木,建造积层塔楼,大规模举办水神祭,当时用来献祭的除了牛羊等牲畜,就是这些灵骨部族的人类祭品。通常在修建王陵或大红祭场时,统治阶级为了保密,会在完工前秘密处死绝大多数工匠,留少数负责收尾工作的人留在陵墓或祭场里殉葬。 水神祭的献祭方法是将活的祭品绑在石笋上,江水涨潮时会慢慢淹没积层塔楼的所有空间,将人畜活活溺死。负责督造塔楼的御监管在测绘数据上做了些手脚,特别将最上层空间的高度提升到涨潮水位之上,使得留下来的工匠和灵骨族的族民逃过一劫。 张良和魏淑子所登陆的那层空间正是当初留出的逃生通道。 在那场水神祭时,魔鬼眼外的河谷还不是现在的乱世滩,江水满盈,仍能作为水路供船只通行。工匠和灵骨族的人不敢顺原路逃离,而是往祭场后的洞穴寻找出路。那些更深处的蛇穴洞谷并不是那么好探索。 幸而那御监官是一名寻龙探穴的好手,根据江水中的泥沙和水生物判断出这洞穴后面必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在御监官的指示下,工匠们拿出预先藏好的工具,凿地开洞,耗费了不知多少时日,终于穿过山穴,进入了密林。 巴尔辽从披肩里拽出一片龟甲,上面有磨损的刻痕。那时缺少记录工具,众人就从江水里打捞乌龟,每走一段路就在龟壳上刻下那一段的地图。出了洞穴不久,御监官便染病身亡。其他人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往哪里走,只能在原始丛林中定居下来,那少数工匠便融入灵骨族的族民当中,学习他们的语言习俗,和族中女子通婚。如今羊山村的村民正是那些工匠和灵骨部族的后代。 如此过了几年后,众人想脱离野人生活,又怕被当权者发现,便将龟壳上的地图拓印在皮纸上,遣派人员根据这地图,再从魔鬼眼洞穴返回至入口处打探风声。 谁知璺青山地层下陷,积层塔楼最上层空间也降到了涨潮时的水位线以下,那批外出探风的人全被汹涌的江水淹没。之后又派遣了几批人往外探风,当他们顺利通过洞穴,到出口处往下一看,不禁傻眼了,洞口高悬在绝壁上,洞外江流干涸,露出嶙峋的礁石,根本通不了船。 原来在他们与世隔绝的数年间,长江爆发了特大水患,近江峡数百里洪水泡天,动辄淹没数月乃至经年。自此一患,中下游的水势土壤产生变化,魔鬼眼外的水位下降,只有在涨潮时才能充盈起来。这也就绝了所有人的念想,只得安心在林中度日。 为了使下一代得到精神上的自由,老一辈刻意隐瞒了羊山族的根源,但他们认为先人的灵魂寄托在后人的记忆中,必须有人背负着祖先的血泪活下去,在这种理念下,每一任族长与藏老便能从上一代口中得知全部真相,成了寄存全族历史的载体。如今这个载体就是现任族长巴尔辽。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黄半仙所讲的有部分重合,大约在六十年前,胡杨所带领的团队顺利进入魔鬼眼,找到了羊山村。胡杨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洞穴地图,正是当年拓印在皮纸上的地图复印本。 胡杨并没有说他是怎么得到这份地图的,也许当年那批被水淹没的族人中有生还者,将地图流了出去,也许皮纸顺水漂流,被什么人捡到了,最后落在胡杨手里。 巴尔辽只知道这支胡氏考察队便是鬼头教的一个分支,羊山族本就有拜神的习俗,他们便在族民中传播信仰,建立威望,以神子制度蛊惑人心,将羊山族变为鬼头教的忠实信众,并将魔鬼眼当作他们养尸的秘密基地。 张良嗤笑:“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蠢到家了。” 魏淑子吃完了饼,拍拍手,对巴尔辽说:“我看你在祭坛上不是挺听话的吗?怎么又要跑来倒苦水?既然你知道那些人不是好货,干嘛不发动群众反了他们?在这见鸟不见人的鬼林子里,杀几个人还不是方便得很,我看你们也没少杀吧。”她拍拍装尸的石台子。 巴尔辽说:“这些尸体是在魔鬼眼遇难的人,江水退潮后,有些尸体被冲上岸,我们只负责把尸体领回来。” 看那些族民抬棺材绑人的熟练程度,魏淑子会信他才有鬼:“噢,那我问你,他们用这些尸体来做什么?养石蟠子?” ☆、魔鬼眼二十四 巴尔辽点头:“这地方山鼠泛滥,驱鼠药制作不易,又且耗费人力,他们建议培植变种石蟠罗来消灭山鼠,石蟠罗的气味能吸引鼠群,确实起到了控制鼠害的作用,然而,我后来才知道,栽种石蟠罗的主要目的是用于培育石蟠子,你们在魔鬼眼见到的石蟠罗还不是最大的,有几株大型花团被养在的祭祀场后的洞穴中,它们的食物是——被石蟠子寄生的人类尸体。” 炮筒瞪大了双眼:“敢情他们想把我当饲料投喂给那些怪花?” 巴尔辽说:“兴许不是,他们从没用过剖腹的方法,以前只是把虫卵从食道灌进去,虫卵会在人体内长为成虫,兴许他们是想试试直接把成虫放在活人体内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炮筒缩着头嘀咕:“搞了半天,我只是个实验品?” 巴尔辽补充说:“这种剖腹仪式曾经办过几次,没有谁能撑得下来,大多人在仪式结束前就断了气,兴许他们是见你结实,才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 张良咂嘴:“啧,糊涂的人做糊涂事也就算了,清醒的人跟着做糊涂事,你还挺有脸的。” 魏淑子转头看他:“良哥,你神经线接上啦?” 张良弹她脑门:“闭嘴。” 周坤也对巴尔辽说:“你不是族长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族民被利用?” “因为我们必须依赖他们才能生存下去。”巴尔辽敞开毛毯,露出黝黑干瘪的身体,不,那并不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躯体,而是贴了一层皮的骨架,只有左胸心脏部位高高拱起,那处拱起有拳头般大小,上面有凹陷的五官,形似一张人脸,那张脸面上布满了紫红色的血管,有规律的膨胀收缩,像心脏在律动。 “胡杨等人找到羊山村时,村里正爆发一场瘟病,这场疾病夺去了许多年老体弱者的性命,当时我尚年幼,也染病垂危,他们借医治为名,让我们服下一种药物,服药之后,大多人得以痊愈,这也是我最初会信服他们的根本原因。” “可日子一长久,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当初服过药的人迅速消瘦,胸口或背部长出疖子,不仅脾气变得暴躁,连面貌也会发生改变。胡杨告诉我们,这是瘟病留下的后遗症,需要长期治疗。每当族民发病时,胡杨就会拿出那只车渠笛吹奏乐曲,乐曲能使人精神放松,减缓疼痛,他说这是一种精神疗法,我起先也是信的,但乐曲并不是对每个人都有效,有些族民暴病而亡,死后血肉干枯萎缩,这便引起了我的注意。” 张良和魏淑子对望一眼,这种情况不就和嗑药的那群二痞子一模一样吗?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让我们服用的药物正是石蟠子的虫卵,孵出虫后,会在我们的身体里筑巢,融进血肉,吸食养分,最终都是要一死,舒服的死法便是发狂暴毙,最痛苦的莫过于维持着清醒的意识,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化干枯,活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剥夺意识,变成行尸走肉的恐惧感中。” 巴尔辽抱住头,撕扯着稀疏的头发,脸上的老皮冒出无数凸点,这些凸点还会动,看起来就像一粒粒虫卵。每当他吸气时,长在心口的怪脸肉瘤就会剧烈膨胀,把外皮撑得薄如蝉翼,仿佛随时会爆裂。 周坤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们?” 巴尔辽捂着心口说:“因为你们是除了鬼头教那些恶魔之外,唯一能从魔鬼眼安全离开的人,我希望你们能把这些事牢牢记在心里,这样,我们的灵魂就能在你们的记忆中永存。” 张良对这种消极想法嗤之以鼻:“你们的后代当中也有没服过药的人吧,就没打算做点什么来帮他们摆脱鬼头教的控制?你还打算让你的后代子孙一辈子当别人的傀儡吗?” 魏淑子难得附议张良的话:“这问题挺现实的,不如跟我们合作干掉那群下三滥,反正嘛,要救苗姐,把那笛子抢过来就行了。” 周坤提醒他们:“别忘了,小顾还在他们手上。” 魏淑子说:“是她自己要跟来的,顾易贞不是三岁小孩,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在她被桥本社控制的那么多年里,也间接害了不少人,如果能除掉鬼头教这群混蛋,就算是为她妹妹顾易菲出了口恶气,相信顾易贞不会介意赔条命进去。” 炮筒龇起牙:“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魏淑子反问他:“苗晴和顾易贞,你选哪个?” 炮筒说:“没到非选一个的地步,听黄半仙的话,大家都平安。” 魏淑子冷笑:“大家都平安?顾易贞一条命,羊山村村民那么多条命,留着鬼头教那群人,以后还会祸害更多无辜,那是多少条命?就你不狠心?” 炮筒被堵得没话说,只能干瞪眼。张良用食指戳魏淑子的额心:“别讲得这么大义凛然,充其量,你也就跟顾易贞一个层次,还没她思想觉悟高,你心里只想着该怎么除掉鬼头教,宰了他们好帮你师父报仇雪恨,对吧?别人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对吧?当然,咱俩是彼此彼此。” 被他这么一说,魏淑子也不吱声了,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巴尔辽摇头苦笑:“我们是摆脱不了他们的,你们也斗不过鬼头教,他们的头领不在这里,就算打倒了那四人,还会有别的人过来,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很是厉害。” 周坤觉得他这话说得蹊跷:“鬼头教的教主不是黄半仙吗?就是那个留长辫子,被称作教授的人。” 巴尔辽说:“我也觉得奇怪,原来的教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卷发中年男人,那些人也叫他教授,这黄半仙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以前没来过洞里,但他们说这是现任教主,大约是换人了。” 魏淑子这一听,可留心了,卷发中年汉子应该就是指的查桑贡布,前不久他还和古丝婆、巴图两人一起行动,很明显是三人当中的老大,这才过去没半年,就让位给黄半仙啦?敢情他跑去白伏镇是特意给黄半仙传位的? 外面族民在叫唤,巴尔辽裹紧毛毯,重重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赶紧离开吧,以后别再来了,这地方越来越危险,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巴尔辽的脸色竟较来时舒缓了许多,浑浊的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他许是憋得太久,终于找到倾吐的机会,便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魏淑子看他把空罐子顶在头上,推门走了出去,脚步是轻快了些。 炮筒紧张兮兮地问:“喂,你说那饼里会不会加了虫卵?” 吃都吃了,这时再来担心有什么用呢?就算再吐出来也不济事了。 张良呵呵一笑:“大概不会,我看那老头是不想活了,在交代遗言呢,人死言善,放心吧。” 张良虽是个粗人,有时候却格外犀利通透,嘴也很是毒辣的,他说人死言善,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巴尔辽眼中那丝光彩,只令魏淑子想到了四字:回光返照。 第三天凌晨,黄半仙果然如期兑现承诺,归还顾易贞,将车渠笛交给炮筒,并让前来巡视的老船头将他们送回岸上。 一行人暂不追究老船头的欺骗,去附近的小医院草草处理了伤势便搭船过江,行驶到西陵峡水段时,忽闻轰轰震鸣响起,船体被怒浪掀得左摇右晃,只见魔鬼眼方向浓云团聚,云下尘烟弥漫。 过不多久,便有人在网上发了实拍照片:璺青山山体大面积塌陷,连同魔鬼眼洞穴在内的大片江心陆地全被陷进滚滚江流中,很多人认为是洄流引起了江底黑潮,这黑潮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把陆地吸了进去。 但魏淑子知道,那座江心洲早就千疮百孔,什么时候崩塌也不意外。巴尔辽想是心内有数的,才会在最后说了那些话,他若是有骨气的,应会怀抱着与鬼头教同归于尽的打算,才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全诉说出来,按他们族的传说来看,族民的灵魂将寄托在别人的记忆中得到永存。 可黄半仙那些人又岂会是傻子?他们对璺青山的现状也许比谁都了解,早早便离开了吧。 天色已晚,从甲板上看过去,烟水朦胧间夹着一轮火红的夕阳,夺目的光芒把云霞江波染得血红,好似燃烧般,陷落的璺青山便被织在这一张血红的罗网里。 魏淑子回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幕场景——在血池地狱中手舞足蹈的黑色骷髅,可不就是羊山族族民的真实写照。那便是所谓的“死相”吗? 潮湿的暖风扑在脸上,她望向前方,依稀看到那么一条黑乎乎的人影,踩着毛竹在大江里载沉载浮。 张良走到魏淑子身边,轻拍她的肩膀,趴在栏杆上问:“想什么?一脸惆帐的。” 魏淑子问:“我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 张良托起下巴,懒洋洋地开口:“讲。” 魏淑子说:“那天老船头打竹漂送咱俩进魔鬼眼的路上,我看到他变成了一具骷髅。” 张良问:“那又怎样?” 魏淑子摊手:“没怎样,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而已,你呢?不回房照顾你好兄弟,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张良不说话,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直起身猛拍了横栏一下,把手□裤兜里,嘟哝道:“是啊,我发什么神经要跑你这儿来?你自己呆着吧。”说着转身要走。 魏淑子拉住他:“别急,既然来了,不如跟我说说那个什么黄半仙,他不是你们老板吗?怎么又和鬼头教扯上关系的?还把自己老窝给捣了,我实在想不通。” 张良低头盯着拉住袖口的小手,忽然笑了,又趴回去,招招手,把魏淑子唤到身边一起趴着,搓乱她的头发,叹着气说:“是啊,除非他脑子生洞才会自守自盗,我现在倒是想通了,咱们在羊山村见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黄半仙。” ☆、九菩头一 水潭边堆积着许多动物尸体,连绵起伏的暗影几乎铺满整片泥滩。月光照下来,在尸堆上蒙了一层死寂的白霜,几只老鸦怪叫着在上空盘旋。 尸堆上蹲着个臃肿的怪影,怪影中伸出一对毛茸茸的大手,那大手上抓着一只唧唧尖叫的小猴子,一根黑色吸管悬在猴脑上方,“噗”一下就戳了进去,锐利的尖端扎进头骨,插入深处,随后传来西里呼噜的吸食声。 “没想到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阴冷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幽幽的,带着空旷的回声。 怪影猛然一惊,慌忙扔下奄奄一息的猴子,转头瞪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就见不远处的泥塑像后站着一条人影。 怪影尖着嗓子问:“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里带笑:“我是谁?你安逸太久,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吗?” 两条柱状物破土而出,直窜上半空,柱状物粗长柔软,直立起来超过三层楼高,约有碗口粗细,外皮黑亮油滑,表面晶晶点点,似有鳞片覆盖,有如两条巨大的章鱼触角,在月光下张扬舞动。 怪影将身体蜷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地怪叫:“是你?怎么会是你?” 那人没说话,转头眺望远方,视线延伸的方向有座城镇,横卧在低谷中,静悄悄的,像是一头沉眠的怪兽。滚滚黑云笼罩在城镇上方,云中隐有电光闪现,充满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拿出一张写满符字的人形纸片放在地上,对怪影说:“窝在这种了无人烟的地方不觉得无趣吗?不如去热闹的集市转转,你大哥恐怕也在那儿,这时不过去找,不怕错失良机吗?” !!! 回白伏镇的途中,顾易贞始终沉默不语,坐船盯着江望,坐车盯着窗望,整个死气沉沉,那也是,璺青山陷落,她妹妹的尸骨也随之沉入江底,没人知道被束缚在五脏尸柱上的灵魂到底会怎么样,结合古丝婆和胡立工所说的话,怕是得不到善终。 周坤想安慰顾易贞,但要怎么安慰呢?空洞的好听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能默默陪她发呆。 顾易贞大概是感受到了周坤的关怀,倒反过头来安慰她:“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知道吗,我昨晚作了个梦,梦见易菲来到床前对我告别,她全身发着白光,像天使一样,你知道吗?易菲笑得很开心,她朝我挥手,说了些话,虽然我听不见声音,但她真的很开心,我知道,易菲终于解脱了,她走得很安详,不是魂飞魄散,她的灵魂得救了。” 顾易贞冲着周坤微微一笑,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朦胧的光晕使得她的身形变得很柔和,双眼在阴影的衬托下更显得格外明亮,虽然蓬头垢面,不比之前风光,但周坤觉得这时的她才是最美的。 见顾易贞笑,周坤也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挤出一根来送到她嘴边,顾易贞咬下烟衔在嘴里,周坤自己也叼了一根,打火机点燃,再用燃烧的烟头帮顾易贞点烟。 顾易贞深深吸了一口,想来是从没抽过烟,吸得太猛了,被烟味呛得直咳嗽,连泪花也咳了出来。周坤吸进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说道:“别急,慢慢吸,别含住,吸了就吐出来,等习惯烟味后再学着品烟。” 顾易贞被辣得咂舌头:“听说抽烟能忘记烦恼,是真的吗?” 周坤又吸了几口烟,看着喷出的烟雾说:“只要你觉得抽烟能忘记烦恼,慢慢的,也就真的奏效了,当抽烟时,你脑袋里总想着——这烟好抽,抽得真快活,瞧,不就把其他事全抛开了么?” 顾易贞擎着烟对向周坤:“精神胜利法万岁?” 周坤挑高眉头,盯着顾易贞凝望很久,夹下烟,把自己手里的烟头对上她的烟头,用干杯的动作轻轻碰了碰,问道:“你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的人?父亲,母亲,家人?” 顾易贞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在了,我母亲也好,父亲和小妈也好,都在意外事故中丧生,只留下了易菲,现在也没有了,终于还是剩下我一个人。” 她所说的意外事故应是人为造成的,这种谋杀手段屡见不鲜,通常都是借刀杀人,一般不会追查到幕后主凶身上,尤其是像桥本社这样受政府扶植的特殊组织。 周坤不知道顾易贞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她一直没放弃反抗,尽自己所能地将对无辜人士的伤害减至最低,为此甚至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答应帮你找到妹妹,结果什么也没做成。”周坤心有愧疚。 顾易贞抬手摸摸周坤缠着绷带的额头,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多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周坤说:“是我该感谢你,炮筒也这么说,当时就算你听那伙人的话,真对他做了什么,那也不能怪你,但你宁可让那些人砸了缸,也不愿以伤害他人作为解救你妹妹的代价,如果没有你的反抗,炮筒可就要吃大苦头了,我代他谢谢你。” 顾易贞苦笑着摇头:“我当时很害怕,没有想那么多,太没用了。” 莎士比亚言,患难可以试验一个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显出非常的气节。顾易贞用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品格,周坤没办法丢下她不管,几番踌躇后,终于下了决定:“既然你已经没有亲人,不如以后跟着我吧,我身边正缺一个能干的助手。” 顾易贞眼圈一红,马上说:“不,不行,桥本社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再连累你。” 周坤弹掉烟灰,撇嘴一笑:“别太看得起他们,中国和日本不同,跟着我,谁也找不到你的麻烦。” 顾易贞捂住嘴,呆呆地落下泪,哽咽着说:“我……我现在甚至不是个中国人。” 周坤掏出手帕递给她:“怎么不是?名字和户籍随时可以改,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你当然是中国人。” 顾易贞摊开手帕蒙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周坤平常倒是挺会安抚人的,这会儿却有些不知所措,她身边几乎都是些强悍的女性,连苗晴、李安民这两个看起来弱势的女人也是刚强得让人自叹弗如。可面前这位却像是水做的女人,周坤明知道顾易贞有不下于其他女性的坚韧,但看她显露柔软脆弱的一面,抽抽噎噎的低泣,谁能不揪心呢? 这样的顾易贞总是让周坤想起一个难忘的故人,更是放不下了。 !!! 一路无波回到白伏镇,镇上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仍被当作重点疫区严密封锁。周坤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得到进入疫区的批准,他们一行人先被带到鹿山自然生态林园,这里被当作临时行政基地,绿化大道上停满了各种车辆。 在机动警备队的园区内,周坤见到了老搭档吕青春吕队长,两人击掌打招呼。 吕队说:“王局刚联系过我,说让你们以防暴特派员的身份进镇。” “防暴?不是救援志愿军吗?”周坤调侃了一句,很快收起笑容,问道,“怎么?情况控制不住了吗?” “太糟糕了,病患越来越多,染病的人情绪变化大,有些变得狂躁,攻击性强,像是发了狂犬症,还有些连身体上也会出现病变,发狂暴死的多,发病原因不仅是鼠疫,上面很重视,正召集各行专家研究病变原因,已经有人提出他国间谍在地下搞生化攻击的可能性了。” 周坤只能笑笑,他们当然不会是敌国特务,暗里从事地下活动倒是不假,但这次疫气外散还真不能怪他们,那些老鼠也不是他们投下去的。 “跑出老鼠的那个防空洞,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搜查过了,没发现任何异状,旧城重度感染,上面只能在新城设绿区,所有救援队和医疗基地全部搬了过去。” 吕队一边讲解白伏镇的情况,一边把人带到军备仓库,办好手续后,让周坤领了枪弹,其他人发放电击器和气喷枪。在周坤的要求下,又从车队A来三台嘉陵JH600B军用双轮摩托车,周坤载顾易贞,张良载魏淑子,炮筒单飚,在吕队的陪同下,众人跟随消毒车队开向白伏镇。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终于有200了,自己给自己插朵花,会让张良和魏淑子逐步升温,觉得有前期的生死患难,后期纠葛才能更有感触一点,男女主都很奇葩,但执着这点都是一样的,不知道会不会有种燃烧生命的感觉,谢谢捧场和支持^_^吃饭看的话可能会有点不适吧…… ☆、九菩头二 下了高速后,远远就看见一道铁铸的防护栏高高耸立在城区入口,将环形街道包围起来,各个路口都拉上醒目的警戒线,全副武装的特警排成一列,守备在栅栏前。 负责执行戒严任务的特警队长严格审查了周坤等人的资料证明,确认无误后让他们签署免责协议,发下防护服和临时通行证,并提醒他们:“你们进去务必要小心,前面有个志愿者被得了疯病的市民活活砸死,这是在特殊时期,一旦进入疫区,我们将不负责你们的生命安全,但受到袭击时允许自卫反击,该做到什么程度,相信周警官能自行把握。” 说起这防护服也奇怪,从外面看,看不出什么稀奇来,顶多这防护服注重灵活度,样式设计得更为精巧。翻过来再看,内层竟然有用红线绣出来的符文图案。 “这是特案组提供的防护服?”周坤拎起来抖了抖。 吕队耸肩:“据说里面还夹了特殊的辟邪材料,也不排除闹鬼的可能嘛。这次召集的专家中就有风水师和玄学教授。” 魏淑子嗤的一笑,插嘴说:“上面也不笨啊。” 吕青春还有别的任务,先行撤了,特警队长指示电控员打开铁门,放一干人等通行。骑车缓行在三官街上,随处可见打砸抢留下的痕迹,行人脚步匆匆,走路时左右张望,像是惊弓之鸟。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有小团伙持械斗殴,把前来调停的警察也卷了进去,花花绿绿地一群人像马蜂似的群聚在一起,闹成一团,不时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进入隧道后,众人发现防空洞崩塌,入口被砖石掩埋,这是他们进入地下祭坛的通道,这一来就头疼了,因为在场几个人当中,没人知道其他通道在哪儿。 周坤给叶卫军打手机,提示不在服务区,再联系李安民、苗晴、小商等人,没一个能接得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可就更让人担心了,周坤灵光一闪,拨号给李安民的死党高涵,镇上乱成这样,以李安民仗义的性格,绝对不会置朋友不管。 手机接通了,那头传来高涵的鸡猫子鬼叫,嗓门儿大到连站旁边的魏淑子也能听得到。两边一交流,说赵小薇跟随巡逻队来了旧城,就是要看周坤张良等人回来了没,叫他们先联系赵小薇。话没讲清楚就毛毛躁躁地挂了电话。 周坤看着手机直叹气,没办法,只得再找赵小薇的手机号,很快就接通了,简短地通了几句话后,周坤挂了机,对其他人说:“小薇在亲子广场的苏果便利店里,巡逻队和市民发生了冲突,我们赶快过去吧。” 穿过半塌的隧道就上了北京路,亲子广场在北京路中段。只见街道上垃圾遍地,沿街停靠的车辆多被冲砸过。这北京路本来就是龙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这时更成了流氓群聚的场所,那些社会人士成群结伙地聚在广场上,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钢管、球棒等攻击□械。还有些人坐在被砸扁的车盖上抽烟谈笑。整条街道乌烟瘴气。 魏淑子左右张望,说:“这些人胆子够大,也不怕被感染,全都跑出来晒太阳了。” 周坤抬抬下巴:“已经被感染了,看他们的颈子和胳膊。” 魏淑子定睛一看,发现那些人的手臂上长着一块块黑斑,有些斑纹微凸出于皮肤,坑坑洼洼的,上面交织着浅紫色的细纹,像是毛细血管。 巡逻队和市民在前面广场上闹得不可开交,依稀听到这样的叫骂:“不是早说疫苗快开发出来了吗?到现在屁都没一个,啊?要把老子当狗一样关起来?没门儿我告诉你!什么隔离?隔你妈B!” 周坤大致看了下情况,觉得基本能控制得住,也就不准备插手,先去便利店和赵小薇会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赵小薇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们想干什么?我身上没带钱。” 几人赶紧停车靠岸,跑进便利店,小店里柜倒货翻,店员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没有顾客,只见四五个留青皮头的社会青年把两个穿防护服的人围堵在货架旁。这两人里有一个就是李安民的朋友赵小薇,还有一个矮不隆冬的小家伙,通过透明头罩能看清五官长相,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娃。 魏淑子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脸蛋粉粉嫩嫩,大眼睛黑白分明,睫毛长得能当刷子,漂亮得像个假娃娃。 如果天下间的小朋友都能长成这样,魏淑子再也不会说自己讨厌小孩。 见小流氓步步逼近,魏淑子高喊了声:“干什么呢?”大踏步迈过去。 小混混们闻声转头,魏淑子一看,乐了,这不就是被她踹过蛋的小高及其同伙吗?真是冤家路窄,前不久才被教训得当狗爬,怎么还不知收敛? 小高见了魏淑子,立即两眼充血,脸部肌肉抽搐不止,恶狠狠地大叫:“又是你这个臭丫头,看老子这回不宰了你!” 一声呼喝,混混们齐动手,拿匕首的拿匕首,举钢管的举钢管,你挤我我挤你地冲了上去。魏淑子发现他们的胳膊上也长满黑斑,不敢直接冲突,左右闪避,躲开攻击。穿防护服的弊端就是行动起来不方便。但没关系,张良和炮筒很快跟了上来,他俩就算没速度也有力量,没两下就把混子们放倒。 张良把小高按伏在地,反扭住双手,一脚踩在他背上,笑着说:“小高,几天没见,你又牛起来了嘛?嫌你的金蛋蛋银蛋蛋挂得太牢了不是?” 小高这次倒没犯怂,冲着张良咆哮:“我都快死了,还管什么蛋?”这声音里竟然带上了哭腔。 张良按着小高的后脑,把他的头往地砖上撞,一连撞了好几下,把额头也给磕出血来。旁边同伙一见惹上煞神,哪还管什么兄弟情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炮筒嘲笑小高:“这就是你的好兄弟呀?真够义气。” 魏淑子走过去问赵小薇:“没事吧?” 赵小薇握住魏淑子的手,激动地说:“我没事,你们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缩在赵小薇腿后的小萝莉一步三颠地跑到张良身边,抱住他的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阿叔,抱高。” 张良叫炮筒来踩着小高,一把抄起小姑娘往高处举,扬着声调吆喝:“飞啰,飞啰!”连转了三圈,把小娃娃逗得咯咯直笑。张良是真喜欢小孩,魏淑子看他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禁不住打哆嗦,掉开头,不忍直视那逼人的父爱光芒。 张良抱完了,小家伙还要周坤抱,周坤也玩了一次“人体飞机”,让小家伙骑在颈子上,笑问:“丽丽,你怎么会和小薇在一起?不是和婆婆去外地玩儿了吗?” 丽丽说:“婆婆去做事了,是老叔带丽丽回来的。” 张良、炮筒和周坤对望一眼,张良和周坤各自露出了然的表情,唯独炮筒一脸大惊小怪。 周坤问丽丽:“那老叔人呢?” 丽丽指向赵小薇:“在小姨家里。” 魏淑子听得一头雾水,问道:“老叔是谁?这丫头又是谁?” 张良把魏淑子拉到一边,小声告诉她:“老叔就是黄半仙,这小鬼头叫丽丽,跟你一样是灵媒,无父无母,目前归周坤收养,偶尔我们也帮忙带带。” 魏淑子看张良神神秘秘的,也凑着他的耳朵问:“这奇了,你们老板既然在白伏镇,那我们之前在璺青山看到的是谁?他孪生兄弟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因为大家也都奇怪着呢。 炮筒用力踩踏小高的屁股,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抬头看向赵小薇:“小高,你不挺清楚这女孩儿是谁罩着的人吗?啊?你堵她干什么!还想吃人小姑娘豆腐?” 小高呸的啐了口唾沫,狠狠地说:“老子都快给鼠瘟搞死了,还吃他妈B豆腐!我是想要她的识别卡!” 赵小薇把一张带有芯片的磁卡拿出来给周坤他们看,这是进出新城安全区的识别证,相关部门把安全区设在新城别墅区,没染病的市民全都被隔离在安全区内,有特殊需要必须外出时,不仅要做严密的防护,还要佩戴健康识别卡,没有识别卡的人不允许进入安全区。 ☆、九菩头三 小高说:“前两天来了一拨子国内外的专家,全进了安全区,大家都说其实疫苗早就研制出来了,但是不够用!要先给关系户注射,别墅区住的都是大佬有钱人,他们肯定是要先给那些人用!你妈我们没钱?没钱就该等死吗?我不服气!老子不服气!我要进去,就算用抢的,我也要把疫苗给抢过来!” 说完这话后,小高的眼眶湿润了,看着身上的黑斑一天比一天大,看着身边兄弟们不是发狂就是猝死,他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每天都有巡逻车开着大喇叭安抚市民,说情况很快就会好起来,可全是空口白话,什么实际作为也没有。 镇上的医院和诊所全都住满了人,像他们这些住不进去的,就被遣送来旧城区,说是隔离,谁知道是不是被当成了弃子?兄弟们成群结伙在街上打砸闹事,不就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恐惧?再这么下去,谁能扛得住? 赵小薇心里不忍,蹲在小高的头前,说:“这识别卡里有卡主的资料,还需要靠指纹来激活,就算你拿了也用不了。” 小高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最后一点光也从瞳孔里消失了,像条离水的鱼似的,伸出舌头,趴在地上干吐着气,把唾沫也吐了出来。 他胳膊上的黑斑迅速鼓起,紫红色血管蠕动着,暴突于皮肤之上,把整片外皮绷得发紧。小高背上拱出了一块,软软的,像个扁平状的肉瘤,把炮筒的脚给撑得抬了起来。 炮筒扯下小高的背心,发现后背的皮肤下凸起一个五官模糊的怪头,大约有巴掌大小,正在皮肉下翻搅,看似想破肉而出。这怪头的形状令炮筒想到了在地下洞窖看到的石蟠子,顿时浑身恶寒,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行了。”魏淑子木然地说,“就和那些变异的小流氓一样,再这么下去,他会发疯,变成见人就咬的怪物。” 小高嘴角流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闷声,黑斑像是拥有了生命,分化成一粒一粒凸起的肉包,活似钻进肉里的血吸虫,在皮下不停蠕动,并迅速往后背上汇聚。原来那巴掌大小的怪头以惊人的速度变黑膨胀,额上竟生出两只角来。 小高在地上翻滚哀嚎:“疼啊,疼死了,妈!我的妈啊!疼死儿子了——” 这凄惨的哀嚎是发自内心最真切的呼唤,丽丽把头埋进周坤怀里,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赵小薇也别过头,不忍再看。 魏淑子从腰囊里掏出军刺递给张良,说:“快动手吧,合理防卫,早解决了他舒服,我们也舒服,我伤还没好全,怕下刀的力气不够。” 顾易贞瞪大眼睛望向魏淑子:“你要对他怎么样?”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不行了,迟早死路一条,趁他彻底丧失理智之前解决了,免得再让其他人遭殃。”魏淑子把军刺塞进张良手里,炮筒还在一旁发怔。 “你不能这么做!”顾易贞挡在小高身前,张开两臂,像是只护小鸡的母鸡,“他还没有死,你们没有决定一个人生死的权利。” “别滥好心,他背后这肉瘤越大,散出来的疫气就越多,传染性就越强!” 魏淑子想推开顾易贞,但她却抱住了魏淑子的手:“还有希望的,一定还有办法可以救他…” 话没说完,小高就挣脱炮筒的钳制,咆哮着朝顾易贞背后扑上去。魏淑子撞开顾易贞,却来不及躲闪,被小高一口咬上肩头。这家伙果然变得力大无穷,好在他的异变才刚开始,防护服又很厚实,这一口没伤到皮肉。但魏淑子这时体力不够,决计是挣不开的,在这种情况下,别说金蛋银弹,恐怕踹破恐龙蛋他也不会放手。 张良把顾易贞推给周坤,朝她吼:“管好你的女人,别让她碍事!”将军刺一刀扎上小高的后肩,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液像被稀释过的果冻似的,一段一段地从刀口涌出来。 小高受这一刀后凶性更盛,放开魏淑子,转而朝张良扑去。张良矮身踢腿,把他扫倒在地,掐着脖子往超市外拖,拖到门口时,对发傻的炮筒大喊:“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 炮筒这才答应了一声,匆匆跟出去。 顾易贞还想拦阻,周坤一把拽住她,对张良二人说:“带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顾易贞踉跄了一下,靠在周坤身前,含着泪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魏淑子这才解释:“我们又不是要宰了他,不是正在想法子救他吗?运气好的话,割了那肉瘤,说不定病就好了,运气差的话,割了就完蛋,如果真是免不了一死,那早点解脱不也挺好?总比变成一条疯狗好。” 顾易贞见她神情淡然,像在谈论一只蚂蚁的死活,募然怒瞪起眼,哽咽地说:“你!你为什么能这么……这么麻木?” 魏淑子摊开手笑了笑,用一种几近无赖的腔调说:“是啊,我为什么这么麻木呢?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过了会儿,张良炮筒回来了,顾易贞忙问:“那人怎么样?” 张良没理会她,走去把军刺还给魏淑子,魏淑子接过军刺,发现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擦拭过的痕迹,不免惊奇:“怎么?把人给放了?” 张良这才开口:“没,死了,还没等我们做什么,他背上的肉瘤就炸了开来,这不,炸了后就没气了。” 魏淑子哼了声,心里窝着一肚子无名火,没怎么多想就开口冷嘲热讽:“我就说,你怎么可能好心放人?那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又得罪过你,早憋一肚子气了吧?想趁机下黑手吧?以前是干不了,杀人犯法啊,这回算合理防卫,仗着防暴特工的身份,方便得很,你看,我还特意把这出口气的机会让给你,良哥,我够意思吧?” 张良掐住她的脖子拖到眼前,冷冷地说:“闭嘴,小心我抽你。”然后放开手。 魏淑子捂着喉咙咳嗽,心里更是不痛快,张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看了就刺眼,魏淑子知道,他又同情心泛滥了,小高那一两声“妈”叫得确实扣人心弦,张良连路边小狗被车子撞死还能红眼圈,连死鬼大元也敢养来祸害人,对同是流氓混混的小高当然更容易惺惺相惜。 可惜小高已经变异了,迟早都是死,与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痛苦地苟延残喘,不如让他早点解脱,这对小高和对其他人,都有好处。不管做什么事,魏淑子总是往最有利的方面打算,她觉得她没错。 但看看表情阴沉的张良,再看看依偎在周坤胸前啜泣的顾易贞,想起小高那天在霓虹灯下耍流氓的情景,魏淑子忽然觉得手里的军刺重了不少。 既然找到赵小薇,众人也不多耽搁,小高的尸体由巡逻队带去焚烧厂,不用他们操心,摩托车直往新城飙去,在经历重重关卡后,终于来到安全区,在路关处核对了身份,脱下防护服,还要经过各种排查,等一系列审核过关后才能放行。 安检中心附属于研发基地,设在临近别墅园的社区医院里。刚进大厅,就见有一拨人迎面走来,有男有女,有穿警服的,也有穿白大褂和便服的,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不知在探讨什么。 周坤一下就认出了两个:“何院长,郑科长。” 两人见了周坤,也都抬手打招呼,亲热地喊他“小周”。其中那名五十来岁、光明顶啤酒肚的大叔是省警察书画院的院长何明闰,另一个四十来岁,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是法医科副科长郑凌华。都是周坤熟识的业内前辈。 除此之外,还有生化药学实验室的黎明教授,抗体研究中心的梁其生主任,特案组组长胡涛,中华易学研究会理事穆夏仁等,多是在圈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只有三个人叫不出名字,这三人当中有一个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看相貌特征,应该是美国人。 另外两人都是男性,一个二十七八岁,身穿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长相不差,堪称俊秀,但生着一双桃花眼,看着有些轻浮。据介绍,这人名叫石田英司,是个日本学者,目前在生化药学实验室当研究员,是特案组的技术顾问。 ☆、九菩头四 见到此人,顾易贞的面色刷一下全白了,哆嗦着躲在张良炮筒身后,借他们宽厚的肩膀遮挡别人的视线。 还有一个更年轻,看着二十左右,穿宽大的T恤和迷彩短裤,左耳戴耳钉,打扮很前卫,还背着一个超大号的旅行包。这人是特案组组长胡涛带来的,没多介绍,只说是协警员,名叫田洋。根据特案组的性质,田洋恐怕不是普通协警员,而是协警灵媒,这身份不好对外曝光,通常行内人心里有数就行。 同时碰上这群大佬的机会少之又少,周坤一一打了招呼,看他们脚步匆匆,想是有要事待办,也就不多啰嗦,简单寒暄过后便各自开路。 检查做了半天,各项指标正常,这才开放绿色通道,让他们进入别墅园。别墅园说白了就是富人区,占地面积广,邻山靠水,人造环境非常精美,商家大户乃至政府官员都在这里买了房。有些人只买不住,园区内部刚建好的综合性小高层是开发商特意囤积下来,预备委托炒房团哄抬房价的房源。 这下可好,全成了义务收容所,也让这些精于压榨社会的吸血虫为社会大众做出一笔贡献。 赵小薇的家是独门独栋的花园式洋房,家里除了赵小薇本人,只有外婆和钟点工王阿姨。一进大门,首先能看到宽敞的开放式庭院,庭院里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认识的——胖瘦二宝、刀疤秃子、苗晴高涵,全围坐在大圆桌一圈,个个面色凝重。 还有个陌生男人混杂其中,是斯斯文文的小白脸型,约摸三十来岁,留古板的三七分短发,鼻梁上架着副圆形半框眼镜,穿一身现代真丝唐装,悠闲地靠在藤椅上。魏淑子没见过这男人,倒觉得他的穿着打扮有七八分眼熟。 丽丽张开小手,扑腾着跑到小白脸座前,往他腿上一趴,抬起头,甜甜地叫唤:“老叔!” 魏淑子惊异非常,老叔?老叔不是黄半仙吗?魏淑子瞪向张良,嘴朝前努了努,意思是说:这小白脸和魔鬼眼里那老夫子完全没一丁点像的地方,张良他们可是一见到那老夫子就喊“黄半仙”,如果这位小白脸才是真正的黄半仙,那要眼睛有多脱窗才会认错? 张良明白魏淑子的疑惑,他也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炮筒这回倒没犯傻了,因为他早被苗晴勾得魂不附体,谁也没看,乳燕投林似的奔到苗晴身边,心急火燎地问:“苗姐?你怎么样?还好吗?别担心,别担心,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炮筒从随身包里取出车渠笛,献宝似的放在苗晴手上,“看,有这个你就没事儿了,车渠笛,车渠是佛教七宝之一!” 苗晴摸炮筒的头,微笑着说我早就没事儿了,你们走后没多久,黄半仙的关门弟子就带着丽丽赶来白伏镇,已经帮我把鬼魂赶了出去。 炮筒拉着苗晴上下左右地看,又让她站起来走动走动,转个圈,确认真的没问题才松了老大一口气,眼圈立即红了,把那昂贵的宝贝车渠随手往桌上一扔,抱着苗晴磨头蹭脑地撒起娇来,也不管旁边围观者众多。 苗晴倒不好意思了,赶紧把大黏黏虫推开,伸手比向那斯文小白脸,笑盈盈地说:“良哥,小周,小梳子,我要向你们隆重介绍一个新人——诸葛寿,我们大老板黄半仙的关门弟子。”说完话她就抿紧了嘴,看这表情,似在忍笑。 张良的脸抽动了一下:“听说老狐狸只有小商一个关门弟子,连叶哥也是外来户。” 斯文小白脸慢吞吞地说:“小商是贴身弟子,我是跑业务的嘛,常年不在身边,东南西北地闯荡呢,但授课时都是关着门授的,不是关门弟子是什么?唉——你们没听说过也不奇怪,知道我跟那老家伙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就成了。” 这小白脸眯缝着细长眼,笑起来两边嘴角往斜上方牵拉,像是戴了张狐狸面具。 魏淑子是不清楚,但张良等人对这幅笑脸可再熟悉不过,分明是黄半仙的招牌式笑容,要不怎么叫他老狐狸呢? 张良心想:看来这老家伙是换了张人皮,他的藏尸点果然不止一处。 苗晴把魏淑子拉到改头换面的黄半仙面前,介绍说:“这女孩就是我跟你说的魏淑子,老王算命馆过来的。” 魏淑子心里嘀咕:在场这么多人,怎就特别拉着我来作介绍? 出于礼貌,还是向前伸出手:“你好,我魏淑子,老王那里专接外包生意的,幸会幸会。” 黄半仙伸手与她交握,笑着吹捧:“我认识王同志,老熟人了,常听他提起你,说你是馆子里的大红人,一年四季忙得找不到影子,偶尔回去也就接个单,拿了资料就走,很酷的。” 魏淑子心里咯噔一跳,搓搓胳膊说:“别听老王自吹自擂,馆子里所有成员都被他这么形容过。” 苗晴眼尖地瞧见缩在周坤身后的顾易贞,好奇地问:“她是谁?” 高涵倒是认出来了,拉着赵小薇兴奋地大叫:“小薇!快看,是佐藤白雀!写前世之旅的那个佐藤白雀!” 高涵是《前世之旅》的忠实读者,她穿越文看多了,满脑子奇思怪想,就巴着人真能有前生,顾易贞这本书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幻想。 “佐藤白雀”这四个字似乎唤起了顾易贞最痛苦的回忆,被叫到名字的瞬间,她僵硬如木,看着那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下去。 周坤把顾易贞拉到身前,揽着她的肩说:“小涵,你认错人了,她是我的助手,姓顾,你喊她小顾就行了,我这助手和日本那位著名的心灵导师长得很像,这可带来很多困扰啊,是不是?小顾?” 周坤调皮地朝顾易贞眨了下眼,顾易贞愣了愣,转而呼出口气,勉强露出微笑,对高涵说:“是啊,每次外出旅游时都会被人追着要签名,确实很麻烦。” 高涵“唉”了一声,又盯着顾易贞上下打量,听她普通话说得这么标准,看来是认错人了,不过这脸还真是特像,乍一看就像同一个人似的,知道认错后再看,确实有不同,佐藤白雀服饰讲究,尽显女人的优雅端庄,但面前这小顾却穿得很随便,看起来挺落魄的。 高涵抓着后脑赔不是,叽叽咕咕地回座上坐好。 两边都有问题要问对方,但有些话不方便在外人面前说,于是转移阵地,进房间密谈。周坤让顾易贞在客厅等候,张良却把魏淑子拖在身边,他不把魏淑子当外人,理所当然地觉得兄弟姐妹们也不该把她当外人,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必要分你我他。 密谈地点在二楼靠里的小房间,门一关,屋里只剩下黄半仙、张良、魏淑子、周坤、炮筒、苗晴五人。张良左右张望:“叶哥小商人呢?怎么从进来起就没见到他们?” 苗晴愤愤地说:“我们被小商给卖了!他伙同鬼头教的人,把老叶安民给抓走了!” 这噩耗把张良、周坤和炮筒给震懵了,你看我,我看你,半天说不上话,只觉得莫名其妙。 苗晴看他们不明白,接着说:“是小商引狼入室,让人破坏了祭坛,还跑我们面前来演一场苦肉计,他们的目标是安民,说半仙在璺青山其实是为了调虎离山,他最忌惮良哥,把几个主力调走后,他才敢向安民下手,你知道,以老叶的个性,他绝不会让安民受到一点儿危险,只要把安民控制住,老叶还不得对他们唯命是从?” 本来以为是黄半仙自守自盗,直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他是被人盗了号,怎么他的关门弟子又跟着出问题?再回头想想,他们之所以会大老远赶去璺青山,也等于是受了小商的引导。地下祭坛的入口那么隐秘,就算是叶卫军,也只知道两条通道,一条是防空洞后的山穴迷宫,另一条在黄半仙居住的小常山别墅下面,张良等人可是连小常山那条通道也没被告知。可见黄半仙谨慎到什么程度。 怎么进入地下祭坛,从哪里破坏阵眼,除了黄半仙自己以外,也只有常年跟随在侧的小商最清楚。但小商为什么要投靠鬼头教呢?总得有个理由,不会一开始就是鬼头教安插在黄半仙身边卧底吧? 黄半仙苦笑着说:“小商之所以会反出去,估摸着是……不堪虐待吧。” “你虐待过他?”张良斜瞥黄半仙,虽然不喜欢老家伙,但这人自持风度,应该不会去干虐待那种掉价的事。 黄半仙问张良:“你知道小商是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想问一下,打开章节时会听到广告的声音吗? ☆、九菩头五 “跟你一样,都是妖怪呗。”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啊,人明明是妖灵,你非说是妖怪,还有,你要我强调多少次呢?本仙我既不是妖怪,也不是妖灵,只不过比正常人能干那么点,聪明那么点,长寿那么点,别给我乱扣帽子。”黄半仙往椅子上一座,手背在后面捶腰。 魏淑子插嘴问:“妖灵和妖怪不一回事吗?有什么差别?” 黄半仙摇摇手指:“当然有差别,差别可大了,妖怪大多是老物成精,属于自然产物,比如古人常说的山妖、黄怪,那都是天生地长的妖怪,不管是胎生卵生还是化生,但凡孕育出来,有自己的身体,能繁衍同种族的后代,那就属于妖怪。” 魏淑子倒想起一件事:“我和良哥半路上去了趟三里铺,见到老怪和青蛙怪,据说那就是三江疟鬼谱里的黄怪和地古牛,他们就属于妖怪类的?” 黄半仙用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点头,接着说:“妖灵就不同了,是指动物的死后灵因某种原因无法转世投生,在受香火供奉后具备了正神福德,能够以浮游灵的形式长久生活在人间,最典型的就是中国的五显财神,日本的式神也是一类,唉……随着科技发展,拜大仙的人越来越少,现在这个社会呀,妖灵是比以前少多了。”听这语气还挺惋惜。 “照你这么说,小商是狐狸精了?”那娘娘腔腰细身软,看人拿眼角看,那勾引人的模样确实跟狐媚子有的一拼。 外面庭院里的丽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苗晴笑着说:“比狐仙低一级,小商是……黄仙。” 魏淑子愣了半晌,本以为是狐狸精,没想到是黄鼠狼成精,档次一下子就降了不少,黄鼠狼偷鸡的民间故事太深入人心,而一提到狐狸精,却更多是狐鬼传里妖惑迷人的形象。 黄半仙说:“我的家族自古以来便供奉黄仙,小商算是祖上留下的遗产,通常妖灵得靠着吸食生灵的精元来维持自身灵体不散,吸□元这种事和吸毒很像,容易上瘾,小商曾妖性大发,为满足口腹之欲,夜入村庄,将上百人精气吸食殆尽。到我手里后,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再度发生,便尝试把灵碑换成人体,让他借宿在人类的躯体上,借血肉之躯来保护魂气,同时也绝了他吃人的念想。 谁知小商早对人类精魂食髓知味,长久压抑之下难免会生二心,就像人类吃鸡鸭牛羊一样,妖灵也有吸□气的天性。想来鬼头教是以此为利益交换,收买小商替他们办事。” 魏淑子听出点头绪来:“这么说你真的是黄守?那我们在魔鬼眼也见到一个黄半仙,他是谁?为什么张良会把那个人认成你?你们两人完全不像。” 黄半仙叹了口气:“告诉你也无妨,你们在魔鬼眼所见到的那个人的确是黄守,准确的说,他借用了我的身体,那人的真实身份是北大历史系教授查桑贡布。” 魏淑子心里已猜了个□不离十,就说有了古丝婆和巴图,怎可能少了领头的教授? “查桑贡布与我颇有交情,同是一个古玩协会的成员,前阵子,他向我发来一份邀请函,信中提到他发现了进入魔鬼眼的途径,邀我共同考察,也正巧,我接到一笔调查三峡失踪案的生意,对这份邀请函毫不存疑,也就应邀前往。” 张良从旁嘲讽:“你不是不存疑,你是太自信了,觉得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这么说也不错,在做任何一件事之前,我都有万全的准备,这点你们还真得跟我好好学习。”黄半仙这人老脸皮厚,半点不谦虚,他继续往下说:“但这次确实是我失算,没想到查桑贡布与鬼头教有牵扯,刚进洞就遭到偷袭,被人打昏,查桑贡布对我施展了夺舍的抽魂术,占有了我的身体,他本来肯定是想让我魂飞魄散的,好在本仙早料到会有失足的一天,已准备好了还魂的空魄,将生辰八字通过引灵阵转投在空魄上,一旦我意外身亡,灵魂便会自动被引至阵内,转寄于那具空魄里。” 空魄是养尸大户之间流行的行话,魂是指人的灵魂和心识,魄指的是灵魂所依存的血肉之躯,空魄说直白点就是没有灵魂的尸体,但做哪行忌哪行,就像赶尸匠不把赶尸称作赶尸,而叫走喜神,喜神就是尸体。养尸匠也不喜欢直接说尸体,都文绉绉地呼为“空魄”。 魏淑子警觉地盯着黄半仙:“照你这么说,不就是借尸还魂?你是还魂鬼?” 黄半仙说:“不能这么定义,借尸还魂其实是鬼附身的一种,就如同阿良的手下,他们虽然用的仍是自己生前的躯体,但还魂后,灵魂与躯壳不能像生前那样紧密结合在一起,虽然恢复了身体机能,但体内阴阳两气不能互生,等同于有思想的活尸,也就是你们灵媒口中所说的还魂鬼,如若没有特殊措施,他们很快便会丧失理智,化为凶鬼。” “但敝人情况不同,用的是移魂术,我所挑选出来的空魄与自身灵魂匹配度极高,虽有一定风险,而一旦成功,便与常人无异,如果不发生意外事故的话,我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活到寿终正寝。” “这可挺方便的,像换肾似的,哈?不知道教授你换了几次身体?”魏淑子牙根发酸,照这么推算,是不是能靠移魂长生不死了?快死时换个壳子,原地满血复活,不用等十年,马上就又是好汉一条。 “别想得那么简单,移魂术很难再用第二次,这毕竟不是换茶倒水,如果让一条灵魂在短期内去反复适应不同的躯体,很容易造成阴阳紊乱,后果难以预料,就算是我,移魂多日,至今仍没彻底适应这具身体,短期内不能去阴湿的地方,否则会产生行动障碍,这是灵魂与肉体还未完全嵌合的证明。”黄半仙拿出纸笔写字,握笔的手轻颤不止,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小学生都不如。 “哎哟,这字的水平已经达到小学三年级的程度,不错不错。”黄半仙挺会自解自嘲,搁下笔,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写几个字都把他给累坏了,“你看,太精细的动作还做得不是很熟练,需要再加强。我现在不是黄守,只是诸葛寿,黄守的人脉关系和资源全丢了,这是最要命的,查桑贡布占用我的身体,想必也是为了借黄守的关系为鬼头教谋利,呜呼哀哉,我一世英名毁矣。” “不能留香千载,好歹也能遗臭万年,恭喜啊。”张良幸灾乐祸。 周坤问:“鬼头教为什么要针对李安民?” 黄半仙说:“据我推测,查桑贡布正在做[活胎育鬼]的实验,这种活胎育鬼法起源于青藏高原的俞羌族,他们用这种方法来培育圣婴,把他们所祭拜的鬼神物质化,再通过某种手段植入生物体内,形成胚胎,通过这种方式诞生的婴儿被认为是神明转世。你们在魔鬼眼应该见到了羊山族吧,正是俞羌后人,查桑贡布大概也在寻找特殊种群来进行这个实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 魏淑子评价:“荒唐至极。” 黄半仙不赞同不反驳,平平和和地继续说话:“我不清楚查桑贡布是从哪儿得知这种古老的生殖法,但他的目的应是用这种方法制造某种特殊生命体。” 正在说话间,炮筒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表情极是痛苦,像他这么硬气的男人,竟然疼得喊出了声,一边叫疼,一边腿脚乱蹬,把椅子也给蹬翻了。 黄半仙让周坤和张良把炮筒压制住,先给他搭脉,再掀起衣服轻按腹部,脸色微沉,问张良:“他在魔鬼眼发生了什么事?” 张良说:“被人打晕逮住,当成祭品送上祭台,那些家伙要往他肚子里塞变种的石蟠子,但是没成功。” “他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一个干饼,我们都吃了,应该不是那个饼的问题。” 魏淑子说:“也可能不光吃了那个饼,既然他们能用石蟠子做成毒品蛲虫,也许趁着炮筒昏睡时喂他吃了蛲虫。” 周坤说:“有这个可能,难怪祭祀仪式被打断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反应,原来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苗晴焦急地问黄半仙:“怎么办?要不要送医疗基地救治?” 黄半仙觉得这事不可声张。让周坤秘密借来一辆备用手术车,开到赵家车库,先用蒸气灭菌,再把炮筒搬进方舱。 ☆、九菩头六 黄半仙早在车库里布下化煞封魂的困灵阵,这边布着阵,舱内已准备就绪,炮筒早被剥光了绑在手术台上。没有别的医生护士,这场手术只能靠黄半仙他们自己。 黄半仙虽有专业知识,无奈刚换过身体,操作不方便,张良和苗晴是外行,只能在外把风。最后由魏淑子协助周坤,在黄半仙的指导下给炮筒开了刀,果然在腹腔里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蛹状物,肉壁上还吸附着米粒样的虫卵,大多已干瘪泛黑。 魏淑子用镊子把虫卵清理出来,不多不少二十粒,放在小碟子上。再割下蛹状物,这蛹在炮筒的肚子里还会左右扭动,被取出来后迅速干枯萎缩,散出一缕缕黑烟,黑烟在上空汇聚,盘旋会儿才逐渐消失。 切开虫蛹,里面裹着一截皱巴巴的管状物,很像晒干的婴儿脐带,唯一不同的是,婴儿脐带连接的是胎盘,而这条脐带的顶端连接着一个凸凹不平的肉团,把这肉团凹下去的部位组成在一起看,好似人的眼耳口鼻,乍看下,简直就是一张奇怪的胎儿面孔。 取出怪蛹后,周坤打开冲洗仪清理残血,魏淑子来缝合剖口,特别留意观察脏器和血液状况,炮筒的血循环和常人没什么区别,血液偏稀,颜色正常,而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血压没升高,心跳频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70次上下。 术后观察半小时,没见什么问题,就把炮筒抬去空房,留苗晴照顾他,其他人清理舱室,上楼开会,研究从炮筒肚子里取出来的玩意儿。 没得说,炮筒肯定在昏迷时被鬼头教那伙人喂了“蛲虫”,一直潜伏到现在才出现症状。 蛲虫是变种石蟠子的卵,据观察,这些卵进入人体内,并不是每个都能存活,恐怕存活率非常低,就拿炮筒当例子,那些干瘪的虫卵只着了床,还来不及生根发芽就死了,仅剩一根独苗结成蛹,幼虫在蛹里茁壮成长,不出意外的话,总有一天会变为成虫。 魏淑子和吸食蛲虫的流氓有过正面接触,据她推测:幼虫长到成虫的这段过程,一般人是承受不住的,多半会暴亡,由于石蟠子依附人体而活,它的根脉连接着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所以宿主死后,其尸体仍维持部分活动机能。石蟠子会驱使宿主的尸体去攻击其他生物,借着食道把血肉养分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体内供它们吸收。 周坤说:“和镇上这些被疫气感染的人也有一定相似性。” 黄半仙说:“这正是最糟糕的地方,估计你们也知道了,用来制作蛲虫毒品的卵原本寄生在石蟠罗体内,那种石蟠罗以感染疫气的人和动物为食,那么这些卵必定也含有疫种,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将鬼神物质化,根据传说,疫气是疫病神尾魃的一部分,那些黑老鼠普遍被当作是尾魃的化身。” 魏淑子提醒:“这只是个传说,不能拿来当依据。” 黄半仙瞟了她一眼,说:“那暂且不提传说,我们就来分析鬼头教的实际行为,事实是,他们把这种无形的疫气物质化,并实验性地用在人类身上,你们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坤第一个回答:“制造信徒,为组织谋利。”标准的公务员答案。 张良的答案也很符合他的个性:“组建一支力量强大的军队,轰轰烈烈闹一场革命,改写历史。” 魏淑子不咸不淡地讽刺:“还闹革命?你直接说要称霸天下不就得了?真是宏大的志向,好了不起沤。”说完例行一个白眼丢过去。 张良对她龇牙。 黄半仙又问魏淑子:“你有什么看法?” “这不还在实验阶段吗?想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应该先看实验最终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我看毒品蛲虫是失败了,不然他们不会想把石蟠子的成虫直接移植到炮筒体内。”魏淑子拍拍大腿,心想大概直接吸食毒品的效果不太好,看看那几个变异的流氓就知道了,那种空有力气没大脑的行尸走肉,就算制造再多也没意义,能赚钱吗?不能!能打战吗?现在是高科技时代,一轰轰一片。那能踢足球吗?显然也没比国足好哪儿去。 除非鬼头教的教义是毁灭世界,否则这么干简直是赔大了,还不好回收再利用。 黄半仙说:“毒品失败的原因并不是植入方式,而是宿主的体质,产生变异应该不是他们所期望的结果,但普通人类的身体很难承受这种疫气,所以他们需要寻找更加特殊的宿体,比如,灵感力强的人类,或者这类人的空魄。” 周坤说:“所以他们才盗走了小常山下的尸体?” 魏淑子一听,留神了:“小商说的资源丢失,就是指你养的那些尸体?那些尸体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黄半仙也不隐瞒:“那些空魄的主人在生前都是从事阴阳行业的人,我们之间有书面协议,空魄由他们自愿提供,而我负责保养,并在有特别需要时借来一用,小商所寄宿的身体正是其中之一。” 魏淑子咬着牙说:“果然是够方便的。” “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说用就能用的,不过,随你怎么想吧,相信眼前的事实就够了。”黄半仙无所谓地笑了笑,又道,“他们之所以看中李安民,正因为她是这世上仅存的三阴体,身体容度极广,能够最大限度地承受外来疫气,据我猜测,他们是想把李安民当作活胎育鬼的母体,既然这个实验还在进行中,她在短期内会很安全,况且有小叶陪着,暂时不必太担心。” 魏淑子知道三阴体是什么,指的是阴气、阴火和阴灵齐备的生物,活人的魂属阳,是生灵,死人的魂才能叫阴灵,而阴气和阴火又是阴阳属性相克,按平衡理论来说,常人基本上不可能三阴齐备,阴气重的人一般阴火弱,阳气重的人一般阳火弱,如果阴气和阴火并重,那这种体质被称为“双阴象”,阳气和阳火并重,被称为“天罡象”,通常这两类人都是灵感力强的特殊人种。 比如魏淑子自己,她觉得她就是双阴象,从小就能看到各种奇怪的现象,俗称见鬼。像张良,魏淑子觉得他是天罡象,戾气太重,不需要任何工具辅助就能让无实体的鬼魂受到伤害,话说像张良这类的,其实是长成人形的妖怪吧?据魏淑子所知,很多妖怪都是凶兽,体内罡气充沛,天罡体质的人没准是妖怪和人类混种出来的后代,俗称人妖。 就魏淑子来看,能双阴齐备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世上到底还是正常人多,而三阴齐备的生物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悖论存在,李安民竟然是三阴体?难怪抢手,据说三阴体灵感力极强,因此在他们的周围,总是汇聚着强大的灵场。 历史上第一个三阴体是传说中驱驾凶兽方良平定三江水患的黄金眼巫师,像尾魃这类棘手的疫病神和地古牛黄怪这些兴起水难的疟鬼,正是在那时被黄金眼分散镇压在地层下,之后才修编了三江疟鬼谱这部业内入门典籍。 当然这只是传说,很多故事里把黄金眼吹嘘得神乎其神,一看就是胡编乱造,故事很精彩,就是不能当真。 第二个三阴体是大名鼎鼎的妲己,此外再无任何记载。李安民是第三个。 开完研究会后,黄半仙让魏淑子张良先去休息,单独把周坤留下来,对她说:“小周,有件事想让你心里有个数。” 周坤听黄半仙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苗晴最多还能撑半年。” 周坤呆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不是说治好了吗?” 黄半仙说:“鬼魂是成功驱逐出去了,但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再被疫气一冲,元气大伤,已经到了极限。” “那车渠笛有没有用?听说笛声能平衡阴阳。” “苗晴目前的情况和那些没关系,而且……”黄半仙顿了顿,轻拍周坤的肩膀,“车渠笛你们用不了啊。” “是假货?” 黄半仙无奈地叹了口气:“记得我对你们说过,方术士的工具必须要亲手制造,亲自使用才能产生相应的效果,车渠笛是货真价实的车渠笛,那个名叫胡立工的年轻人应是齐派方士——铸金师胡延的后人。” ☆、九菩头七 胡延的老祖宗曾担任齐桓公的司水官,那时期黄河水患严重,堤防常被冲毁,治水极难。据说那位老祖宗为治不好水而自责,跑去堤坝上要投河自杀,死前想做点什么来回报提拔他的大官,左看右看,发现石头缝里卡着一只大角螺,便顺手捡来,用刀在上面扎了几个眼,“笃笃”吹奏一曲祭神乐。 这一吹,神了,黄河猛兽像是被乐声安抚,一浪低过一浪,没多久就天青日朗、风平浪静。老祖宗自己也很莫名,总不会是诚意感动天了吧?后来有人传,黄河之所以泛滥,是因水怪作乱,老祖宗亲手制作的螺笛对水怪大概有催眠作用,水怪们听了昏昏入睡,不捣乱了,黄河自然就平静了下来。 经此一事,老祖宗转行了,齐桓公把他调去祭祀部门,让他专门制造祭神时吹奏的乐器,老祖宗就此练成了精湛无匹的好手艺。这门手艺传到胡延一代已经相当成熟了,车渠笛也就是在他手上诞生,并成为齐派方术的招牌绝学,同时期的方术大派还有燕山派,据闻齐燕斗法时,能跟车渠笛相抗衡的也只有管氏一门的引气附魂术。 车渠笛的特点就是以乐声影响人体内的魂气,通过调节阴阳来控制人的情绪和行为。管家的引气附魂能把魂气转移到其他物体上,你吹再响也没用。但管家这个术有风险,技巧性太强,容易失败,所以只能算打个平手。 啰嗦了这么多,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胡立工是齐派方门铸金师的后人,车渠笛是调控魂气的媒介,媒介必须由施术的方士亲手打造、亲自使用才能起作用,换成其他任何人都不行。也就是说,炮筒他们被摆了一道。 周坤倒也不是没想过被坑的情况,但当时他们还真没别的选择,只能接受那伙人的提议,能平安出洞已经算假半仙厚道,如果再迟几个小时,他们就得和璺青山一起石沉江底了,连捞也捞不上来。 她默了许久,问黄半仙:“苗晴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黄半仙点头:“她知道,叫我别告诉小谢,最后这段日子,她想和小谢轻轻松松、快快乐乐地过完。” 周坤和苗晴多年交情,哪有不明白的理?又问:“不告诉良哥?” 黄半仙说:“阿良知道的话,小谢也就知道了,阿良肯定会把这事告诉小谢,他就是这个性子。” 周坤想也是,叹口气,疲惫地撑起额头:“就这事吗?” 黄半仙说:“还有一件事,那个顾易贞,是佐藤白雀对吧?” 周坤也没打算瞒自己人,便把桥本社和路上发生的所有事全都告诉了黄半仙。 !!! 黄半仙与周坤谈话时,顾易贞陪赵婆婆、王阿姨等人坐客厅里剥毛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有一干大妈,自然是东家长西家短,叽叽喳喳个没完。 王阿姨当钟点工的,窜门子窜惯了,听得八卦多,最是能侃:“你们还知道啊?隔壁老方家的女儿走腿了。” 赵婆婆很是惊讶:“怎么回事?不久前我还见到她的,好姑娘,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哩。” 王阿姨把毛豆米子挤在箩筐里:“哎呦!她家小对象在外头,被感染了,小两口感情可好了,说是不久就要领证扮喜酒,哪知道发生这种事?男的在医院里面求医生让他再见女的一面,小姑娘也痴痴的,哭闹着非要见面,这不,让警察护着去了医院,结果出事儿了。” 在黄半仙家负责煮饭烧菜的温鸡婆问:“不是有警察护送吗?怎还会出事?” 王阿姨把两手撑在桌上,瞪大眼睛说:“我跟你们讲,她小对象变成妖怪了!” 王阿姨的脸本来就又黑又丑,两眼是凸出来的,这么一瞪,比妖怪还妖怪,在座众人都忍不住往后一缩。 顾易贞问:“怎么会变妖怪呢?是什么样的妖怪?” 王阿姨扇了扇手:“没看见,反正就是变成了妖怪,一口把对象的头给咬下来了,当时那些警员在旁边看得是心惊胆跳,赶紧掏枪射击,据说啊,据说那些警察也死了不少,还让妖怪跑出病区,搅得医院大乱,又死了不少。” 温鸡婆细声细气地说:“再这么下去,可不就要死光了?” 王阿姨一拍桌子:“是啊,差点就死光了,说是那种妖怪不止一个,一口能把人头咬下来,你说那还得了?” 赵婆婆听得入了神,因为王阿姨的腔调越来越像说书:“那后来怎解决的?” 王阿姨呼喇站起来,把单田芳的手势也给用上了:“贵人天降啊!正在危急关头,就见一青年小生冲进医院大门,所有妖怪全都向门口冲去,那青年一扬手,空中白光闪闪,一刻钟后,大门口只有那青年一人站着,妖魔鬼怪全都趴在他脚下,再也起不来了。” 众人哄笑,都说王阿姨会编故事,王阿姨可不乐意了:“这哪是编故事?全是真的!” 赵婆婆说:“那我看老方家没动静嘛?真死了个黄花大闺女,不早该办丧事了?” 王阿姨说:“非常时期,为了防止群众恐慌,被封了口呗,你说咱们被围在这儿,大门不能出二门不能迈,吃的用的都要靠领公粮,外头的情况谁知道啊?我这还是听小张说的咧,她儿子是保安,有内部消息,咱是在家里说说,可不能传出去,影响不好。” 温鸡婆随嘴插了句:“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青年小生可有来头了?” 王阿姨搓着毛豆皮,把箩筐摇了摇:“听说是干警察的,就跟咱住在一起。” 温鸡婆说:“现在没病的不都跟咱住一起吗?没准过两天主席总理还会来慰问咧。” 赵婆婆马上说她见过周总理,七姑妈八姨婆们一听——提到偶像了,全凑上来问东问西。 没过一会儿,高涵进来喊人:“顾小姐,有人找你。” 顾易贞抬头问:“谁?” 高涵贼兮兮一笑:“官方人士,他说他叫石田英司,跟你认识的。” 顾易贞刚剥开毛豆皮,听了高涵的话,手一抖,把毛豆米子给抖掉在箩筐外,王阿姨顺手拈了进去,问说:“小顾,你还认识日本人啊?也是干警察的吗?” 顾易贞愣了半天,勉强露个笑,对王阿姨说:“没听过这名字,我去看看什么事。”站起来把腿上的毛豆屑拍掉,慢吞吞走出门。 穿白大褂的石田英司正站在庭院里等候,一见顾易贞便迎上前,热情地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佐藤小姐。”他说的是日语,带着浓重的关西腔,在场没人能听得懂。 顾易贞装傻,用英语回他:“不好意思,我不懂日语,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石田英司压低声音,用带着浓浓土家乡音的普通话又重复了一遍:“好久不见,佐藤小姐,可是能借一步说话?这儿都是您重要的朋友吧?” 亲友大概是顾易贞的死穴,石田英司说了这话以后,她没怎么挣扎就跟着走了。两人没走远,就在别墅后面的月牙湾停了下来,站在湖堤上谈话。 顾易贞仍是不松口:“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是中国人,不是佐藤白雀,我知道我跟她长得像,以前也有人认错。” 石田英司像没听到她的辩解,自顾自地说:“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那时的你,可是个相当有风范的女子,怎么?五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品位吗?” 石田英司对顾易贞环卫工人似的打扮啧啧称奇,在日本,女人化妆就像吃饭穿衣一样平常,不化妆就出门和果奔没两样,虽然这是在中国,但顾易贞这副没经打理的邋遢样和当初那个端庄高雅的佐藤白雀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九菩头八 顾易贞往后退了一步,僵着脸说:“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没有事,恕我不奉陪了。”转身就要离开。 石田英司用戴着橡皮手套的右手拉住顾易贞的手腕,顾易贞只觉得手上一麻,像被电到一样,她皱起眉头“啧”了声。石田英司立即收回手,□大褂口袋里,笑着说:“俊介坠楼身亡的消息已传回日本,在那段期间,你与什么人有过接触,难道能瞒得住吗?你很聪明撒,应该知道在我面前装傻是没用的。” 顾易贞咬住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不管你是通过什么途径成为驻华研究员,但你的现任中国领导和同事还不知道你真实的身份吧?桥本社四王会的——石田龙葵。” 石田英司听她报出自己的本名,也没多惊讶,只偏了偏头:“确实不知道,干啥?” “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当做不认识你。” “OK。”石田英司一口就答应下来。 顾易贞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一时愣住了。 石田英司歪头欣赏顾易贞被噎到的样子,心情大好:“这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在桥本社,像你这样的工具多的是,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当然啰,因为俊介的事,社长窝火得很,下了格杀令,要我将你斩首呢。” 顾易贞惊疑不定地瞪着这只笑面虎,根本接不上话来。 “不过,俊介之所以会完蛋,一方面是他自作自受,另一方面,是受了山本铃的利用。”石田英司碎碎叨叨地说老板儿子的坏话,把桥本俊介批得一无是处,最后来一句,“他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你,他把你当女神,一直仰慕并敬重你,所以喏,为了能和你发展感情,他对社长提出要退婚,俊介是个死脑筋,不懂鞋是两脚穿的道理,有了一只就觉得不该拥有另一只,真是个古板纯情的小子。” 顾易贞只把石田英司的话当鬼扯,桥本俊介可是想要她命的人。 石田英司一眼就看穿顾易贞的心思,笑着说:“不信吗?那也没关系,我这人挺怕麻烦的,不想对女人出手,因为我向来很注重武士道精神撒。” 石田英司之所以找上门,本来就不是为了找麻烦,而是为了试探她,但顾易贞也没那么好打发:“你潜伏在中国的目的是什么?桥本社还打算做什么?如果又想害人,我不可能当作没看见,不想泄露身份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 石田英司笑起来,抬手在肩上拍了拍:“真是大义鼎然,如果不是提前得到消息,我还真以为认错人了,背上那些印记还在吗?是不是已经做过植皮手术了?没关系,曾经存在过就行,你说,我该不该让你的现任朋友们知道那些印记的由来?桥、月、姬。” 顾易贞听到最后三个字,直如五雷轰顶,脸色刷白,像见鬼似的瞪向石田英司。 石田英司很满意地欣赏她扭曲的表情:“你不奇怪吗?为什么俊介后来对你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是当然,俊介的婚约对象是政界华族鸟取荣一郎的千金,社长怎么可能同意解除婚约?为了打消俊介的歪念头,社长让他看了你在桥月姬时的录像和照片。” 顾易贞浑身一抖,把头垂下来看地。 石田英司做个惋惜的表情,叹了声:“唉,心目中的女神毁了,因爱生恨,这就是俊介自取灭亡的原因。” 顾易贞抖着声音问:“你怎么会知道?”话才问出口就忙不迭地捂住嘴。 石田英司笑笑地说:“既然你已经脱离桥本社,组织上还有什么义务要帮背叛者隐瞒不光彩的过去呢?当然,能得到这些内部资料的也只有内部人员,我只是按照指示说话,让你心里有个数,对了,上面还叫我提醒你,就连你在十二岁还是十四那年被你……” “住口!不要再说了!”顾易贞激烈地打断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石田英司叹气:“老实说,我对你的过去完全不感兴趣,但我相信你的朋友肯定会有兴趣,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呢?跟现在真是天差地别啊。” 顾易贞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浑身直发抖,好容易才憋出话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石田英司流里流气地说:“不做什么,就是见了老熟人,过来打个招呼,把上面交代的话都照指示说出来而已,如果你想对你的朋友说桥本社的事儿呢,那也请自便。” 这不摆明了是威胁吗?顾易贞咬着下唇不说话。 石田英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顾易贞,是个绒面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个水滴形的琥珀坠子。 “是不是很眼熟?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别的,据说都帮你好好保管着,上面的意思,只要你乖乖的,别乱说话,会视情况,把它们一件一件还给你。” 顾易贞紧紧攥着盒子,眼眶湿润了:“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些东西吗?你以为我不知道那起车祸是谁制造的吗?究竟是谁害死我妈?是你们,是你们桥本社!这些冷冰冰的,死的东西,根本换不回我妈的命!” 石田英司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我又不是拿它来跟你交换什么条件,不在乎就扔了呗,说起来,桥月姬的丰功伟绩,也可以写成一本书呢,真发上市,说不定比你的《前世之旅》更畅销。” 正说着话时,那头走来个年轻人,穿一身很潮的运动装,对这边招手:“石田,郑科找!” 这人顾易贞见过,是特案组胡涛队长带来的协警员田洋。 石田英司回了声:“就来。”往前跑出两步,回头看向顾易贞,对她挤了挤眼,小声说,“对了,送你一个见面礼,提前透点风,在你们当中,有个不该存在的人。” 顾易贞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石田英司笑笑:“没什么,只是提个醒,在你们中间有一只居心叵测的鬼,究竟会是谁呢?可千万要小心了。”没给顾易贞多问的机会就跑开了。 田洋不悦地瞪着石田英司:“大家都在忙着呢!你倒好,跑出来跟女人约会。” 石田英司抓着后脑解释:“认错人了,还以为是我的偶像佐藤白雀撒。” 等两人走得没影子了,顾易贞才离开湖堤往回走,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周坤脚步匆匆地往这头赶,她好像没发现顾易贞,正要往另一条路上拐。 顾易贞忙招手喊住她,加快脚步迎上前。周坤先是将顾易贞上上下下地作一番打量,然后牵起她的手问:“我一直在找你,听说你被特案组的技术顾问石田英司带走了,他找你什么事?” 顾易贞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 周坤观察她的表情:“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之前也是,见了他就发抖,你们认识?” “我不认识他,我现在是听到日本人的名字就害怕,那人说他是佐藤白雀的书迷,想找我签个名,我告诉他认错人了,以后佐藤白雀这四个字再和我没关系,我只是顾易贞,是你周警官的助手。” 听顾易贞这么说,周坤还挺为她高兴的,以前那些糟心事能过去就过去吧,展望未来最重要。 !!! 张良和魏淑子离了会议室就去补觉,两人头对脚睡在地板上,床上躺着炮筒,苗晴坐床头照顾他,手在那大脑门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只要炮筒一有声音,她马上贴过去嘘寒问暖,饿了?渴了?哪儿疼?哪儿痒?絮絮叨叨没完。 这倒没什么,张良和魏淑子睡得也浅,全是装死高手,天打雷劈都能扛得住,要命的是炮筒身强体健,没多久就醒了,虚弱之余还不忘和老姐讲情话。若换在平常吧,苗晴会训他,连骂带凶就打住了。今天因为炮筒受伤,苗晴心疼他,舍不得打骂,不仅不训,还跟着调起情来。 ☆、九菩头九 肉麻话说了不知多少,就听炮筒打着哈哈提要求:“姐,你看我为你吃了这么多苦,不啵一下当奖励太说不过去了吧?” 炮筒这是习惯性撒娇,也没指望苗晴真给什么实质性的奖赏,也就是想多看看她发癫的表情,多听听她富有磁性的声音。谁知这次苗晴大方得很,捧起炮筒的脸,在他大脑门上结结实实地香了一口。 炮筒惊呆了,盯着苗晴的脸犯起结巴,“苗、苗姐,你这是吃、吃错药了吗?” 苗晴好气又心疼地捏炮筒的嘴巴:“平常不是老把情啊爱啊这些挂嘴上?才亲一下就发傻,你瞧你这出息。” 苗晴的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但脸上泛红,带点嗔带点娇,更多是满满的温柔,炮筒看得心也化了,痴痴地说:“姐,你真美。”伸手想要抱她,谁知这一动,牵扯到伤口,疼得直咧嘴。 苗晴赶忙按住炮筒的手,俯在床前说:“别乱动,才做过大手术,小心出血,我看看,没发烧吧。” 她低头贴在炮筒脑门上量体温,鼻尖和嘴唇就悬在炮筒脸前三寸之内,离得非常近,炮筒盯着苗晴丰润性/感的嘴唇呆看,看得眼神发直,越看越觉得柔软可口,再闻玫瑰洗发水的香味,心里搔搔痒痒,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在苗晴嘴唇上抿了一下,像品酒似的。 苗晴愣了愣,虚起眼睛看向炮筒,又是那种波斯猫打盹的表情,配上左眼角的泪痣,整张脸媚得不像话。炮筒的脸立刻红成了大番茄,忙慌慌张张地解释:“抱、抱歉,苗姐,我不是想占你便宜,我是,我是情不自禁。” 苗晴噗嗤笑了出来,轻拍炮筒的脸颊,柔声说:“炮子,你真是不成材,有色心没色胆,让女人先投怀送抱可不是体贴的男人啊。” 说完这话,苗晴撩起长发歪过头,主动亲吻炮筒,四片唇贴在一起,越吸越紧。炮筒在情情爱爱方面是个嫩头鸡仔,从来没接过吻,一开始全身僵直,不知道是该闭着嘴还是张开嘴,只能任由着苗晴蠕动双唇。但他到底是个男人,被心爱的女人这么亲,怎么可能毫无自觉?慢慢的,感觉上来了,也就化被动为主动,搂住苗晴的细腰,嘬住她的唇,吻了个热火朝天。 这一来干柴烈火,哪还能刹得住?炮筒忘了疼痛,苗晴忘了角落还窝着两个大活人,你吸我的下唇,我吮你的舌头,喘气声越来越重,甚至发出了男/女欢A时那种极痛苦又愉悦的呻/吟声。炮筒还以为房里只有他和苗晴两人,又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难免冲动,一冲动起来更是难免失了理智,纯靠雄/性本能活动,他解开苗晴的扣子,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内、衣里,揉捏柔/软/饱/满的(RF)。苗晴是有过经验的女人,被这么一揉,身体酥了,腿也软了,不自觉地挺起腰,趴在炮筒肩上打起颤来。 张良和魏淑子哪还能安心眯瞪?这低吟浅喘的声音简直就像把锥子一样锥进耳朵里,两人内心都挺挣扎的,想出门避嫌吧,又怕打搅到他们,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吧,这不是要了老命吗? 最后,魏淑子实在受不了,轻咳两声,装出刚睡醒的样子,踢踢张良,咕哝着说:“姓张的,你压到我腿了,醒醒!把你的咸猪蹄抬起来。” 张良真想踹她。 炮筒和苗晴被吓了一大跳,电光火石般分开,炮筒动作太大,扯到伤口,痛得直哼哼。苗晴手忙脚乱地把衬衣扣子扣上,理理头发,正襟危坐在凳子上,满脸通红,僵笑着说:“你们醒啦?”声音还有点沙哑。 张良坐起来,盯着墙面壁,只会发一个音——“噢”,尴尬得半死。魏淑子心说这男人真不行,随便找了个借口,拖着张良逃也似的跑出门,出去后还不忘替炮筒他们带上门,关门前还不忘探个头进去说:“你们继续。” 门一合上,就听到苗晴紧张的叫唤:“炮筒,放轻松,别憋气,慢慢吸气呼气,小心别把伤口给崩了!” 这些男人,都不行! 魏淑子和张良没下楼,直接去顶层平台吹风,顺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两人往墙根下排排坐,张良的大背头全散了,刘海凌乱地垂下来盖住眼睛,他抬手拨了拨头发,从这个口袋翻到那个口袋,没找到烟,不满地“哼”了声,头往后撞,在墙上磕出一声响。 魏淑子见他满脸阴郁,心里泛八卦,脱口就问:“你喜欢苗晴?” 张良理所当然地回她:“我妹妹,能不喜欢吗?” “我是说像你叶哥喜欢叶嫂那种喜欢。” 张良用看怪兽的眼神上下瞟她:“你是脑子长洞还是眼球脱眶?” “那人家亲热,你在不高兴什么啊?那是你弟弟和妹妹,成了一对不是更好?亲上加亲,你这做二哥的大方祝福他们就行了。”魏淑子觉得张良真怪,叶卫军和李安民亲热他也看不顺眼,炮筒和苗晴亲热,他也不爽。 其实张良没那根争风吃醋的神经,说白了就是情商太低,你听他忿忿不平地说些什么:“我就是搞不懂,好好的男人,干嘛非要去跟女人搅合在一起,你看叶哥和炮筒,铁打的汉子,一遇上女人就成软骨虫,全变了样,变得不像他们了,我说男人没女人就活不成了吗?” 魏淑子拍地大笑,是那种只张嘴发出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哈哈笑:“原来你就是见不得人家男女成双成对呀,男人没女人当然能活了,男人找男人也不是不行啊对吧?同性恋不就这么来的,我看你有点那个属性,比女人还小鼻子小眼,不如去那边站队吧。”她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痛快极了。 痛快的结果就是头上多了两个包,张良在魏淑子脸前抡拳头:“再给我说那三个字,别怪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迫于淫威,魏淑子只好乖乖闭嘴,她知道自己嘴贱,两响头挨得不冤。张良呼出口气,等情绪稳定下来后,才伸手揉揉魏淑子脑袋上的小包,还挤了一下,软软的,手感不错。这哥们儿难得感性一回,仰头望着天空说话:“苗晴一直把炮筒当成小弟,她以前喜欢过叶哥。”说完后还叹口气,眼神很惆怅。 魏淑子没想到苗晴对叶卫军还有那种感情,平常也没见她对叶卫军有多上心,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在三兄弟中,苗晴跟叶卫军的关系最疏远,看她能毫无顾忌地和张良炮筒笑笑闹闹,却很少主动找叶卫军说话,两人也不怎么交流。 张良说:“这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对其他人讲,尤其是叶哥和他女人,还有炮筒。” 魏淑子说:“我像是会多嘴的吗?还有,既然不想这事给人知道,那干嘛告诉我?” 张良弹她脑门,笑得油滑油滑的:“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不行啊?” 魏淑子连声说行,行,良哥你是我老大,你想怎么着都行。 张良哼了声,接着说:“这事还不是苗晴主动跟我透露的,是我自己不注意听到那大丫头和小周两人说小话,才知道她对叶哥有心,但叶哥呢,自从有了李安民以后,两只眼睛就看不见别的了,苗晴说会试着接受炮筒,什么叫试着接受?这话听了不是滋味,老实说,一方面,我心疼我这个妹子,另一方面,我觉得这对炮筒不公平,好像他是备用货,掏心掏肺,换到的还只是同情。” 魏淑子对男人女人之间的这些花花肠子没兴趣,听这么一描述,倒是知道张良为什么不喜欢李安民了,不仅抢了自家大哥,还抢了自家妹子的心上人,仇上加仇,虽然李安民很无辜,有膝盖中枪的嫌疑,但张良就这大脑回路,大约是朽木不可雕了,不能强求他去换位思考。当然,被敲了两个响头后,魏淑子不敢把心里的嘀咕明目张胆讲出来,难为张良一次性吐出这么多逻辑正常的话,不表示一下也太不够意思了,于是她说:“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叶卫军那种眼里只有老婆的人,你再喜欢他,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不如不喜欢,划不来,炮筒虽然傻了吧唧,好歹也算是个身心健全的帅小伙,你怎么知道苗晴就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他呢?亲姐弟还有谈恋爱的呢,别说他俩没血缘关系,说不准他俩现在就是两厢情愿,就你想得多,爱钻牛角尖,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小肚鸡肠啊?”话到最后又忍不住习惯性地酸两句。 张良的拳头直发痒,心说怎么每次都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发神经了才会想跟魏淑子聊心事,这死丫头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有时候真想掐死她算了。 魏淑子坐得屁股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白朦朦的阳光下,“啪嗒”,一坨鸟屎就落在她头上。魏淑子抬手一抹,抹下满手心黏湿油亮的黑糊糊,再抬头一看——几缕流云天上飘,黑色鸟影云里飞,好一派平和的景象。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我写着也挺压抑的,这篇过后,大概暂不考虑开同一题材的文,得调剂调剂心情,写点像床上请那种舒心小文,但这篇还是要努力完成下去——有始有终,再起不难。最近大家一起保重身体,谢谢收藏留言写评和送地雷的朋友^_^,写文时难免有发冷的寂寞感,看着留言量,心里很感激,不过说多客套话也没意思,我就好好写下去了~(被警告了,影响阅读流畅性请多谅解,觉得已经纯良到不能再纯良了omg||) ☆、九菩头十 张良扬声问:“怎么了?” 魏淑子回:“没什么,中奖了。”把满手鸟屎往裤子上一擦,闻了闻,没什么特殊气味,心下有些奇怪,又抬头看天,上方弥漫着一层稀薄的黑雾,不受风力影响,呈螺旋状盘旋飘移,那一团模糊的鸟影渐渐消失在黑雾中。 这黑雾是疫气所形成遮罩层,遮蔽日光,让白伏镇阴气加重,为疫病的滋生蔓延创造良好的环境。黄半仙回来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封锁地下祭坛的阵眼,关闭各方通道,让祭坛里的疫气能够慢慢流回去,但已经泄露的疫气是没办法回收了,只能等它自行消融。 而一旦感染疫气,除了靠自行消化,没有别的驱除良方,如果不能顺利吸收,最后不是死亡就是变异。对那些无救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阵法配合天光超度灵魂,否则他们死后,很可能会变成凶鬼,到时更加棘手。 等大家都休息够了,黄半仙便要分派任务,正开着会,从外面进来三个人——特案组组长胡涛,协警灵媒田洋以及技术顾问石田英司。顾易贞一看到石田英司就像耗子见到猫,随便找张椅子缩在后面,慢慢往角落蹭去。碍于周坤也在场,她这贴身助手当然不能脚底抹油。 客套几句后,胡涛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听小周说,你们都是黄老师的徒弟?能否为我们提供些技术方面的协助?” 黄半仙和胡涛是认识的,以前也在周坤的牵线搭桥下合作过几件案子,虽然现在胡涛认不出黄半仙,半仙却对他很熟悉,也不打官腔,直接问:“遇上了什么麻烦?” 胡涛看了石田英司一眼,石田英司没留意,因为他靠在门框上快睡着了,直到田洋一胳膊肘捣上去,才“唉哟”回神,见大家都盯着他看,忙从怀里掏出档案袋递给黄半仙。袋子里装的是具有代表性的病患资料。 自从鼠疫爆发后,死亡数量占了感染者总数的一半,其中产生变异的比率高达百分之七十,根据严重程度,由浅至深,总划分成三级。 患者普遍在一级异变时出现精神衰竭或心脏方面的问题,猝死者众多,少部分进入二级异变阶段,暴走发狂,最后在发狂中暴毙,暴毙时粘液瘤破裂,喷溅出的汁液含有腐蚀性物质。还有个别人的生命力极强,到达第三阶段,发生完全变异,资料里有一系列照片,记录了三级感染者的异变过程。 众人全围在黄半仙身边看照片,感染者身体变形,出现大面积肉质增生现象,身体胸、背部位长出异形肢节,和宋玉玲变成的畸胎怪极为相似。 特案组已经意识到这场灾难不单纯是鼠疫引起的,其中包含非自然因素,不排除鬼灵妖神作祟的原因,人之所以异变,很可能是受外部邪气入侵,导致体内阴阳平衡失调。 黄半仙问:“你们的措施是什么?” 石田英司说:“轻度感染者暂隔离在旧城区,重度感染者集中管理,严密监视,以针灸、放血等中医手段平衡患者体内阴阳两气,对于三级变异者,目前还没发现有效的治疗方针,我个人认为,瓦解感染者的行动力是首要必行的撒,否则会导致意外伤亡,所以提出脊椎穿刺的方案。” 从平衡阴阳入手是正确的处理方案,黄半仙给予正面评价:“可行,脊椎中含有大量骨气,是支撑人体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把骨气放掉,能彻底瓦解人的行动力,这是个挺不错的应对措施,还有什么问题?” 胡涛皱着眉头说:“三级异变体原本极为稀少,以我们的能力完全能够控制住,但就在不久前,发生了一件怪事。” 特案组把重度感染者集中封锁在月牙湾综合医院,一号病区的病患在激进分子的煽动下,跟志愿队及警方发生激烈冲突,他们认为隔离是变相□,因为病情丝毫没有好转,怀疑相关部门已经放弃救治,打算放任患者自生自灭。在冲突过程中,全体感染者都发生了程度不同的异变,患者丧失理智,发狂攻击守备人员,导致冲突升级,造成十五人死亡,赵小薇邻居家的女儿就是在那场骚乱中被其异变的男友一口咬断脖子。 最后是田洋出马,迅速在一号病区外布下[六甲金门撒星阵],先困住感染者,再进行远距离穿刺,费了好大工夫才总算控制住局面。 听到这里,黄半仙略感吃惊,[六甲金门撒星阵]是根据奇门遁甲的运用规律衍生出的围敌阵形,后经方术士改良,把士兵、牛车替换成金器,配上符字,逐渐形成具有战阵特色的困灵阵。 六甲金门撒星阵属于困灵阵中的向心阵,阵体呈圈形,阵心在中间,首尾相接,规模较大,阵形结构繁杂,布阵时要将铜刀铁锥等金器准确无误地插在规定位置,前后间隔时间不能太长,如果间隔长,金器感应力消失,不能相互连接,阵形就无法封闭。所以这个阵通常要多人同时布置才能成功。 据胡涛说,阵法是由田洋和石田英司两人协力合作,而实际上,石田英司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起阵口当个定位器,所有操作均由田洋一人完成。如果胡涛没有夸大其实,那这个田洋还真不简单。 魏淑子问:“既然局面已经被控制住了,那还有什么问题?” 胡涛说:“集体变异这种事是头一次发生,原因还在调查,更骇人听闻的在后面,第二天早晨,当我们调集人手赶到医院时,一号病区又多了十来具无头尸体,这些尸体有病患也有医务人员,身体还在,脑袋不见了,地上没有大面积喷溅的血,只有几滴黑乎乎的煤油渍,事后没多久,搜查队在间破庙里找到了一堆头骨。” 经核实,那些头骨的确是无头尸所缺失的头部。此后,在同一院区和旧城区泰兴街又发生了两起类似的事故,从监控视频上可以看见,事发当时,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现,受害者的头身在刹那间分离,停在空中悬浮了会儿,然后就凭空消失了。两名负责巡房的特警也不幸遇害,防护服头罩部分被融化,那是种抗强腐蚀的材料,竟被融成了一滩胶质。 一行人随胡涛来到月牙湾综合医院,院外戒备森严,一号病区的患者和医务人员已经被疏散,空荡荡的楼道里充满消毒水的浓烈气味。事发现场贴了许多标记。 胡涛指着标记旁的黑渍说:“这是在尸体周围发现的,像是油墨从上方滴落留下的痕迹。” 魏淑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觉得这油乎乎的黑渍和落在头顶上那坨鸟屎挺像,于是趴在地上闻了闻,没什么特殊气味。张良伸手想摸,魏淑子一把拽住他:“别碰。” 张良挨近探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来,别怕猜错,先悄悄告诉我。” 魏淑子斜瞟张良一眼:“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别随便破坏案发现场啊。” 张良一口气往上倒冲,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羞耻感,气闷之余不忘在魏淑子的耳朵上狠拧了一把。 魏淑子揉着耳根悄悄问黄半仙:“有没看出什么端倪?咬人头的是谁?” 黄半仙托着下巴沉思了会儿,问胡涛:“那些骷髅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胡涛说:“还在庙里,我们没敢动,不知道会是什么,生怕打草惊蛇。” 黄半仙看看天色尚早,叫周坤和顾易贞留守别墅园,立即带张良魏淑子二人赶往破庙。刚到庙门口,就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猫尸。 张良蹲过去,一只一只抚过猫咪们冰冷的尸体,眼圈看着就红了,一副想哭的模样。 魏淑子问:“是你养的猫?” 张良捏着鼻子摇头:“附近的野猫,跟嫂子关系挺好的,把这破庙当遮风避雨的小窝,我们也经常过来喂食,这虎斑纹的,叫老虎,一开始凶得很,不让摸,谁伸手就哈谁,喂熟了以后,倒粘起人来,还有这只狸花猫,叫三丫,是炮筒取的名,小母猫,特能生,还有那边,那只……”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些死猫的名字和习性,魏淑子默默听着,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她不是爱心人士,小猫小狗是挺可爱,也就看看而已。但听张良一只只报名字,描述它们生前的喜好特点,小东西们活灵活现的形象便浮现在眼前,再看这一地尸体,竟觉得万分不好受,但这种心情,魏淑子却是不想要的。 张良想把猫尸埋起来,给它们立个坟。黄半仙忙阻止他:“先别急,进去看看再说。” 庙堂里供桌翻倒,不知是谁把土地公土地婆的塑像给“斩了首”,两颗巨大的泥巴脑袋一个东一个西地滚在地上,无头身体还直挺挺戳在庙堂中央。 ☆、九菩头十一 白森森的骷髅头就堆放在塑像脚前,摆得很整齐,一个叠一个地围成一圈。张良手快地拿起一个骷髅,其他骷髅也哗啦啦地跟着被提了起来。魏淑子凑近细看,原来这些骷髅被连接成串,就像西游记里沙僧戴的头骨项链。 串连骷髅的是一根粗长而富有韧性的白线,白线从耳孔里穿过,首尾打结,连成一圈。黄半仙数了数,共有十二个骷髅头,和一号病区无头尸的数量相当。 黄半仙对魏淑子和张良说:“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头骨。” 三人便打着电筒在庙堂里四处搜寻,果然在许愿墙后面和神龛下的柜子里又发现了两串骷髅头,一串七个,一串十四个,和遇害者的数目相当。 黄半仙脸色微变,说:“这凶手可是相当难缠,他在警告我们不要随便插手。” 魏淑子左右扫视,喃喃道:“确实有示威的意思。” 张良仍不明所以:“怎么说?” 魏淑子走到神龛前蹲下,拉开柜子,里面装着桃木、稻穗等辟邪物:“你看,这柜子是李安民用来存辟邪物的,上面神龛里供的是关老爷,许愿墙上画了镇宅符,他特意把头骨塞进这柜子里,不就是在示威吗——最好别多管闲事,你们的手段我可不当一回事儿。” 张良看看无头的泥塑像,阴沉一笑:“是啊,连土地神的头都敢拧下来,看来不是普通货色,这庙虽然荒废了,但叶哥和他女人时不时就来上个香,献个供,呵呵,荒地上的鬼魂也只敢在庙外吸点香火。” 黄半仙拿起一枚头骨仔细抚摸,摸着摸着,指腹有异样的触感,托起来,用手电筒往上一照,发现头盖骨上有一个细孔,像是被大号翻被针插出来的,孔洞边缘堆叠着骨头溶化后又凝固起来的胶质物。 魏淑子惊叹:“厉害,这是用电熔针钻出来的吗?” 黄半仙放下骷髅头,急匆匆走出去,捞起一具猫尸,在猫头上轻按,转头问张良:“带没带剃刀?” 张良见他神色沉重,知道事情棘手,也不多问,立即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丢过去。黄半仙弹出刮刀,剃掉猫头顶部的绒毛,拿手电筒一照,果然也有个洞,而且仔细看这个洞,并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圈形,像是用极细的吸管□去后所留下的痕迹。 魏淑子发现被剃掉的猫毛上沾着一块块黑渍,又下意识地摸上头。张良留意她这个小动作,问道:“怎么了?你怎么老摸头?” 魏淑子脸色发青,对张良说:“你看看,其他猫尸身上是不是也沾了黑油。” 张良照她说的话,把每具猫尸都摸了个遍,果然,所有死猫的头顶部位都粘着一团油腻的黑胶,和医院地上的煤油渍很像。 黄半仙盯着魏淑子了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问她:“你身上不会也正巧沾了煤油渍吧?” 魏淑子指着头顶苦笑:“下午在平台吹风,一坨鸟屎不偏不倚落在头顶心,漆黑油亮,我还想那小鸟怎么胃出血了,大便都是黑的。” 她这么一提,张良倒也想起来了,急问:“怎么?难道不是鸟屎?” 黄半仙也苦笑:“恐怕不是,大概是种标记,你说为什么要在头盖上穿洞?” 魏淑子脸皮僵了:“别跟我说这些猫的脑袋里全都空了。” 凶手是吸食脑髓的妖怪? 黄半仙推测,凶手先用煤油渍在人或动物的头顶上做记号,然后找机会行凶,用某种吸管工具插入头骨里把脑浆吸掉,再割下人头带到这间废庙里来。 张良说:“看来不是普通凶手,老黄,你看会不会是异变的感染者干的?或者是我后院那些阿飘?” 黄半仙摇头:“不可能,哪怕是宋玉玲那样特殊的体质,染了疫气以后也很难保持原有智商,更别说这镇上的普通市民,异变到一定程度,就会理智全失,仅凭掠食本能生存,鬼灵更不可能做到,首先这间土地庙它们就进不来。” 张良说:“不是鬼,就是怪,老黄,你知道有哪些吸脑髓的妖怪吗?” 黄半仙一时也想不起来,通常来讲,只要吃人的妖怪都喜欢吃脑子,高级补品嘛。黄半仙把三串头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猫尸也按照原来的位置摆好,对张良二人说:“看来它把这座废庙当成一个窝点,我们先躲起来看个究竟。” 魏淑子有些惶惶然:“我被做了记号,不怕它发现?” 黄半仙说:“这些猫身上也被做了记号,据我推测,它是靠气味来分辨猎物,你身上的气味和猫尸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也许能蒙混过关。” 魏淑子惊笑:“也许?你拿我的小命去赌博啊?” 张良勾着她的肩膀说:“横竖你都被盯上了,早来迟来一样要来,那你倒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 魏淑子当然没有,张良说得很在理:横竖是被盯上了,就算真逃不过这一劫,至少也要死个明白。她想了想,爽快答应——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妖怪,竟然连土地神和关老爷也不放在眼里。 张良拍拍魏淑子的头:“别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啊?还有你良哥我在呢,关键时候,你不还得靠我救命?有人给你靠,你就大方地靠上来呗。” 魏淑子心想:行啊,我靠,我靠死你。 转头想翻张良白眼,却看到他正眯着眼盯过来,眼神说不出的腻味,视线移到哪里,就像在哪里抹了团浆糊。魏淑子被张良看得头皮发麻、汗毛根根倒竖,一把推开他,走到黄半仙身边,问说:“黄教授,你说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这句“我都听你的”,在张良听起来,就是存心扎他耳窝子,立即就不爽了,斜眼看向黄半仙,老家伙换了身年轻英俊的皮,一把年纪还装嫩,真想轰断他老腰。张良本就不喜欢黄半仙,觉得他太阴太奸太势利眼,见魏淑子贴着黄半仙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黄半仙留意到张良眼里烧着火,略微有些吃惊,看看半低着头的魏淑子,有几分了然,便识相地站远了些,说:“阿良身上煞气太重,得离远点儿,不然很容易就会被发现,我这会儿腿脚不灵便,不能冲锋陷阵,只能给你们当幕后军师,小魏,你敢不敢一个人躲在塑像后面,如果那怪进来,别吱声,看清楚它的相貌,先了解对手,我们才好进行下一步。” 到了这关头,不同意也得同意,已经被做了标记,在庙堂和在房间有什么区别?魏淑子表示没意见。 黄半仙让魏淑子躲在两尊泥像中间,用草垛围成一圈做遮蔽,为了保险起见,还在周围布了个简单的困灵阵,但魏淑子知道,这阵是针对鬼灵的,对妖怪未必有用。 布好阵后,黄半仙就带着张良离开了,魏淑子身上有救生哨,万一遇到危险就赶紧吹哨子,他们会在林口守着,听到哨声就让张良赶回去,连救援路线和逃跑路线也事先定好了,免得到时走岔路,两边都找不到人。 魏淑子在泥塑像后蹲点,也亏她好耐心,从傍晚一直蹲到深夜,还打起了瞌睡,一直捱到凌晨四点,天边泛起鱼肚白,连个鬼影子也没看见。 张良在庙堂外高喊:“老狐狸说收工了!” 魏淑子掀开草垛子爬起来,低头随处瞟了一眼,不经意瞟见草垛上有一坨漆黑油亮的“鸟屎”,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连忙环视四周,庙堂空空,什么也没有。草垛上多了坨鸟屎,就证明那怪东西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来土地庙里兜了一圈。既然来了,却什么动作也没有,只在草垛子上拉泡屎就闪,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施压,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躲起来也没用,你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你,别耍花招了,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九菩头十二 这泡黑屎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嘲笑,魏淑子缩在草垛子里提心吊胆的时候,那怪东西就在外面看笑话,不知道看了有多久,看够了,也就顺便拉泡屎在草垛子上,趁着张良上来之前从容离开。 魏淑子一脚踢散草垛子,在鸟屎上用力踩了两脚,把这事对张良和黄半仙一说,张良笑了:“还是个长脑子的,不笨。” 魏淑子倒是有些后怕:“我是一点儿也没发现,如果那家伙想对我做什么的话,恐怕我都来不及吹哨子就被摆平了。” 魏淑子这么一说,张良立刻敛起笑,表情又阴沉下来。 三人没有立即回别墅园,张良要埋小猫,他把猫尸搬到荒地上的一座小神龛前,魏淑子觉得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一座石头搭成的神龛。 张良说:“这本来是一只名叫乌云的流浪猫的坟墓,他是这附近流浪猫的老大,曾经救过大嫂的命,叶哥感恩,就给它搭了座神龛,每年都供奉它。” 他摸了摸神龛旁的柳枝,又说:“你看这柳枝,是嫂子插的,每年清明都会插,柳枝有招灵引灵的作用,她说能让乌云想回来时,就能自己回来转转。” 魏淑子知道,张良平常从不喊李安民嫂子,只有在认同她的做法外加感性时刻才会不自觉的真情流露,看来张良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讨厌李安民嘛,只是肠子抹不直。 黄半仙叹了口气,用树枝把神龛前的草屑扫开,清出一块地,他的动作很迟缓,显得特别笨拙,每一下扫得都很用力。魏淑子趴在地上直接用手扫,两人一起清出了一块空地。黄半仙用树枝画阵,是安魂阵。张良把猫尸抬进去,一只挨着一只放好。半仙念了一段经,像是超度的经文,就地把猫尸火化了。 火光映照在张良的脸上,红红黄黄的一片,他用树枝拨动柴草,喃喃地说:“去吧,到那个世界,你们就能见到乌云了,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好照顾你们。” 一阵微风吹过,魏淑子看到神龛后面钻出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黑毛油光发亮,琥珀色的吊眼莹莹发光,体格健硕,像头小豹子似的,他仰头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魏淑子知道他在叫。就见一群大大小小的土猫从安魂阵里跑出来,把黑猫团团围住。 他们把尾巴高高竖起,相互舔着对方的额头和鼻子,亲昵地蹭来蹭去,然后簇拥着黑猫穿过神龛,忽然消失了身影。 魏淑子本想用胳膊肘捣张良,看他忧郁的神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改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朝神龛抬了抬下巴:“没看到吗?他们跟着一只黑猫走了,那黑猫就是乌云吧?” 张良把燃烧的树枝往火里一扔,站起来,按住魏淑子的头揉了揉,走到神龛前,久久没说话。魏淑子抬头看张良笔直的背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射在神龛上。 一人一影,魏淑子有种莫名的感触,她觉得张良这人很孤单。 魏淑子他们烧猫尸时,胡涛又接到噩耗,居民区内发现两具无头尸体,都是死在床上,应该是晚上睡觉时被杀,和其他受害者相同,死者颈部有被融化的痕迹,断颈被黄色半透明胶质物覆盖,没有出血,只在床单上发现黑色污渍。 好样的,那边在土地庙拉屎,这边还不忘行凶作案。这下连特案组也束手无策,胡涛苦恼透了,这两天,他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完全找不到侦破方向,好不容易把疫情给控制住,偏又发生离奇凶案,搞得人心惶惶,可别再起暴乱。 黄半仙回来听说了这事儿,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不知在琢磨什么,隔了会儿,对胡涛说:“先别慌,去调查一下附近居民有没有接触过黑色胶质物或液体,像煤油、墨渍,所有类似的都算进去,把那些人找出来。” 胡涛不明所以,黄半仙便将魏淑子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凶手会先在人身上做下标记,我认为这标记上,散发出只有凶手能闻到的气味,等到了一定时辰,他就会循着气味找过来,要对做过标记的人下手。” 胡涛一听,紧张起来了,立即胡涛立即调动人员对别墅园及其附近住户进行地毯式盘查。不到中午就找来了二十四人,男女对半,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长相还都不差。 黄半仙以分批体检为由,把这些人带到别墅园外的一间旅馆集中收管,布下看门阵,挂上十二门神像。胡涛调集特案组成员和协警灵媒严密防护,把旅馆围得水泄不通。 周坤今天要跟队出去巡逻,临走前,黄半仙对她说:“把丽丽也带上吧,小家伙这两天被憋坏了,适当也该带她出去溜溜。”说得像要去遛狗。 周坤听黄半仙说要带丽丽,脸色慎重起来,又确认了一遍:“必须带丽丽去吗?” 黄半仙点头:“带她去,让她出去转悠转悠。” 两人眼神交汇,像在传达什么讯息。 周坤走后,黄半仙看外面阳光不错,提议出去晒太阳除晦气,上方的黑雾比前两天稀薄了些,阳光照在身上,带了点暖意。大家就在旅馆前院摆了张桌,石田英司和田洋拎来快餐盒饭,早中饭连着一起吃了,边吃边开会。 胡涛虽然按照黄半仙的指导采取了积极防护的措施,但心里没底,苦大愁深地说:“再来几条人命,我这特案组组长也别干了,愧对祖国愧对人民,愧对领导对我的期望啊。” 黄半仙安抚他:“放心,我们已经把这旅馆包了饺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据昨晚蹲点的情况来看,凶手自恃甚高,我们戒备得越森严,越是能引他上钩,现在敌暗我明,必须先把他钓出来才行。” 这么一说,胡涛更忧心了,凶手真那么嚣张,这么点人力能防得住吗?但不正面冲突,凶手永远躲在暗处,不先让凶手现形,什么都白搭。 魏淑子向胡涛提要求:“我要配枪,101加长型改装火钉枪,我师父有特殊枪械使用许可证,她的证和遗留下来的几枚镇魂钉还在我行李里,那些工具都是在特案组领的。” 胡涛愣了下,问道:“你是灵媒?你师父是谁?” 魏淑子说:“我师父叫杜真。”她看了田洋一眼,“如果这姓田的也是特案组协警员,那他应该认识我师父。” 田洋摇摇头,表示没听过。 胡涛露出恍悟的表情:“你就是小杜在外面收的徒弟?她偶尔会提一下,杜真是外勤组成员,身份不宜曝光,小田没跟她照过面,不知道她的名字。”说着,转头对田洋报了个号码,“357,杜真的代号。” 田洋这才明白,杜真和357的关系只有少数内部人士知情,杜真坠楼身亡以后,357的空缺立即被其他人填补,胡涛本想让魏淑子接杜真的班,但几次去王同志的算命馆都没找到人,据说她忙得很,这回可终于见上面了。 胡涛激动地握住魏淑子的手,哽咽着说:“小杜的事,我们很遗憾,你放心,只要有特案组在的一天,这桩案子就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 魏淑子心说指望你们,羊八井的温泉都要变凉了。313坠楼案的幕后主凶是鬼头教,帮凶是桥本社,直接行凶的山本铃和桥本俊介两人已经自取灭亡,想要把远在日本的大组织一锅端简直难如登天,特案组的手没那么长。 借着杜真的关系,魏淑子很快就领到一套拆卸工具,火钉枪、镇魂钉套装、结阵用的高韧度合金丝、手术刀具等等,全装在高强抗压的工具箱里。杜真和魏淑子搭档时,最常用的手法就是钉三魂和拆骨埋符,这招用在还魂鬼身上可以说是百试不爽。 但这次的凶手却未必是还魂鬼,黄半仙提醒:“钉三魂只对人类的灵魂有效,并不是每种生物都有这三魂,还有些道行高的术士精通移魂术,能把灵魂寄存在其他物体上,也就是所谓的借犊,不先毁了犊,你再怎么钉也是没用的。” 魏淑子心想:我不钉他,但是可以设法拆了他。 黄半仙又问田洋:“你跟吴兴姚氏一门有什么关系?” 田洋左看右看,面露为难。黄半仙笑道:“这儿都是自己人,不用瞒我,六甲金门撒星阵是姚氏开创出来的围敌阵法,姚广孝曾用此阵击溃十万王师,助燕王朱棣夺得皇位。” ☆、九菩头十三 田洋见被道破渊源,也只好承认,他是姚妫满的后人。说起吴兴姚氏,也是传奇的一族,起源于上古圣王舜帝姚重华,到周朝,姚重华后裔姚妫满成为陈国君主,也就是陈厉公。陈国发生内乱时,陈厉公的一个儿子逃到齐国,为了躲避追杀,不得已改姓为田。这也就是田洋姓氏的由来。 到了秦朝时期,方仙道大兴,田氏这一脉被吸收进方士团体,成了燕山派的铸金师。而姚氏一门擅长排阵,田家方士就利用这个优势配合铸金术,开创出一套别具风格的布阵术,和道家阵法的运用原理正好相反。道家阵法主要采用心理战术,以“困”和“驱”为主要手段和目的。而吴兴阵法主要是用来打战的,以杀伤敌人为根本。 黄半仙对田洋怎么独自布阵感到好奇,掏出一张阵法图交给他,问道:“如果让你来布这阵,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完成?” 田洋展开图纸上下一扫,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阵?我从来没见过。” 石田英司探头过去张望。 黄半仙说:“这是引灵阵的一种,在寿店街后面的荒地上有孤魂野鬼徘徊,如果受到疫气感染,恐怕会再生变故,我想一次性将它们送下阴路。” 荒地上的长河是曲月川的一部分,曲月川与三途川表里相接,地下水脉四通八达,有一条水脉正好穿过地下祭坛汇入长江。在唐宋时期,这曲月川就是用来放河灯的冥路,鬼魂从河里重返阳间,再从河里回归地府,由于地层变动,现在这条曲月川有一大半水路被陷进地底,需要靠些小手段才能把鬼魂送走。 但魏淑子记得,黄半仙曾说过镇上的鬼魂可能已经感染了疫气,不能随便放出去,他早在寿店街后巷布了引灵阵,已把鬼魂先困在阴阳交汇口,往后要慢慢用天光配合阵法来超度他们,这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小case。怎么这会儿又说要把鬼魂从水路引出去?这老狐狸的肚子里究竟在卖什么葫芦药? 魏淑子下意识地看向张良,张良靠在椅背上眯着了,显然没把这桩案子当回事,也难为他了,作为有案底的黑老大,不得不和警方人马混在一起,非常时期当然没人追究,等到疫情平稳下来,不知道会不会被找麻烦。 田洋不停转动眼珠,来回扫视阵法图,说:“只要记下局象和节点,要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布好。” 黄半仙又问:“你一般用什么来布阵?” 田洋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黑皮口袋打开,里面装的全是小巧的“罗汉镖”,这镖是把圆头方孔的罗汉钱和刻满咒文的镖头焊在一起制成的特殊媒介,用浸过阳血的钓鱼线串起来,布阵时,把串好的罗汉镖插在阵位节点上,钓鱼线能起到连接媒介、封闭阵口的作用。 黄半仙点头说:“这行,挺好的。” 于是各自准备,傍晚时分,众人齐聚旅馆门前,黄半仙挎着一个超大号的黑皮包。 让张良和魏淑子跟着胡涛留守,又把田洋招到身边:“你跟我去河边布阵。” 石田英司走到田洋身后,搭着他的肩膀说:“我也一起去,小田布阵,得靠我站位。” 黄半仙说:“没关系,站位我来就行,现在以无头尸案为重点,布阵两个人就够了。” 田洋把石田英司推开,拍拍他的胸口,咧嘴一笑:“你就留着呗,说不定还有用得上你的地方,自己小心了,别被妖怪扛了去,就你这瘦排骨,啃几口可就没了。” 石田英司把手往田洋头上一按,平移到自己的下巴处,来回比了比,笑眯眯地说:“小田,该小心的是你。” 个头矮是田洋的死穴,被提起来就不开心,而且还没话好反驳,二等残废是男人的耻辱,他狠瞪了石田英司一眼,把旅行包甩在背上,跟黄半仙一道走了。 来到长河前已是日落西山,在夕阳映照下,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金色绸带,为阴冷的荒地添了些暖意。 黄半仙从包里拿出一把白花花的片状物,每一片有指甲盖大小,正反两面用墨线写了符字,中心有个圆孔,每一片都用红线串了起来,像是挂坠。 黄半仙对田洋说:“我们先把这符牌拴在罗汉镖上,符牌上有方位标识,能起到路标的作用,顺序不要弄错。” 拴好符牌后,黄半仙用石子沿河排阵定位,一边排,一边向田洋讲解布阵的方向和顺序,等把阵排好已经天黑了,黄半仙用了足足两个小时来排阵位,但真正结阵时不能这么慢,如果前后间隔时间太长,媒介与媒介之间的感应力消失,阵型就无法封闭。 黄半仙就是想看看田洋打算怎么在短时间内把阵给布好,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田洋算好镖数,把黑皮袋挂在肩上,戴上微光夜视眼镜,从他那大得出奇的旅行包里拿出一双造型奇特的三轮旱冰鞋换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左手腕带上轻按,发出“吡”的一声,旱冰鞋的轮子兹兹打转,刘洋就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沿着河岸秀起了高超的溜冰技术——泥地滑行。 黄半仙看得眼发直,嚯!电动旱冰鞋,高科技!这年头连传统技艺也潮了起来。 田洋先绕着河岸溜了一圈,回到阵口,扬手投掷罗汉镖,出手毫不迟疑,每一把镖都精准地插在天星地宫的节位上,等溜了一圈回来,阵形已经布好了。 黄半仙给田洋鼓掌,心想好小子,不愧是吴兴姚氏传人。就说为了应付战时需要,吴兴阵法多是杀阵巨阵,田洋肯定早把阵法局象烂熟于心,还要勤练飞镖和溜冰,不这般出手如电,一砸一个坑,哪能独自一人布大阵?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时代在进步,方术也在不断更新发展,他这老古板快过时了,看来方术复兴在望。 布好阵后,田洋又在阵外拉起黄色警戒线,溜回黄半仙身边,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黄半仙就一个字:等。 !!! 魏淑子和张良随警队在旅馆外站岗,天上没有云,毛月亮当空挂,隔着薄雾投射出朦朦的白光。从下午开始,就总能看见几只乌鸦在旅馆周围出没,要么高高在上空打转,要么停在某处,虽看不到鸟影,却总能听见粗劣嘶哑的啼叫声,让人烦不胜烦。 毛月亮和乌鸦叫都是不祥的预兆,胡涛深以为然,虽然现代科学对这种气象做出了合理解释,但气象改变归根结底源于阴阳两气的动荡,在自然中生活的动物往往对这种改变格外灵敏。 有人说狗能看到鬼,当它们冲着某个没人的地方狂吠的时候,就表示那地方有鬼。但胡涛认为,狗并不是真的能看到无形的灵体,而是因为鬼魂所在的地方,大气灵场被改变,阴气强盛,狗凭本能感到危险,所以才会通过叫声来进行威吓和传达危险讯息。 乌鸦总在附近盘旋怪叫,就说明这地方的灵场和其他地方不同,叫声也许是种示警。胡涛紧张起来,通过监控视频检查每个出入口的警备布置,一旦发现哪里不妥,及时做出相应的调整。特案组几乎动用了全部警力,把防守重心放在这间旅馆周围,再丢人命,胡涛就打算申请辞职了,真是愧对组织对他的期望。 直到晚上八点多,那几只烦人的乌鸦才飞走,突然没了刺耳的老鸦啼,胡涛一时间还觉得不适应,太安静了,往往越是寂静,危险潜伏得就越深,他是一丝一刻也不敢松懈。 隔没多久,黄半仙来了通电话,问张良:“这会儿清净了吗?看看周围有没有飞来飞去的麻雀乌鸦,有就嗯,没有就咳。” 张良冲着手机吼:“没有!全滚蛋了,叽喳了一个下午,老子恨不得把它们揪下来做串烧!” 魏淑子被张良吼得耳膜震动,旁边警员也给吓了一大跳,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黄半仙在手机那头叹了口气:“好了好了,阿良,我知道你很烦,喝口水定定心,听我说,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凶手应该还藏身在土地庙,你再过去蹲个点,如果头上有鸟飞,那要小心了,也许是那家伙正从上空侦察敌情,你自己要学会隐蔽。” 张良说:“脱不开身。” 那边胡涛从警车上下来,说田洋来电话,布阵缺了点材料,现在脱不开身,要张良他们帮忙取点辟邪的材料来。 ☆、九菩头十四 张良对着手机哼气:“你倒会安排,过去只是蹲点,不做别的?” 黄半仙说:“要做,还要做彻底,阿良,我知道你很久没痛快了,这回让你痛快一次,拿出看家本事去干吧,不用顾虑对方的生命安全。” “不用你说。”张良收了手机,拉着魏淑子就走。 魏淑子被张良拉得跌跌撞撞,发现他面露阴笑,情绪高涨,不由心里毛毛的,问说:“去哪儿,干什么?” 张良低头俯视魏淑子,咧着嘴说:“见凶手,干死他!”跨上摩托车,载着魏淑子狂飙而去。 从曲月桥商业街兜了个大圈子,来到新城旧城交界口,这儿有座小型墓地,西侧就是供奉先祖牌位的白伏祠堂,墓地和祠堂是配套设施,只有白伏镇原住民能在里面安坟停灵。而用来祭神的白伏宗祠则在镇外的鹿山景区。 墓地后是片林子,没有路,张良停了摩托车,带魏淑子穿林而过,尽走些不是人走的地方,翻过两个小山坡,进入灌木丛地带,在戳人的树杈子中劈荆斩棘,一路勇往直前,不知走了多久,拨开枯枝,见前面树木变稀,有一团暗影横卧在小山包上,这影子方正带角,像是一座古代建筑物。 魏淑子观察左右地势环境,总觉得很熟悉,再虚眼一看,那座影子不就是土地庙吗?原来这是一条通往土地庙的捷径。魏淑子正要开口问话,张良一把捂住她的嘴,按倒在地,将身压上去,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看,庙门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魏淑子闭嘴看过去,是有几只鸟在庙外空地上来回飞窜,是乌鸦?不对,虽然离得远,看不大清楚,但乌鸦的体型绝没有这么大,光看翅膀的展幅,至少有一米长,难道是鹰类? 正想着,那几只大鸟发出“哇哇”的怪叫声,在土地庙上空盘旋两圈后,扑腾着翅膀朝远处飞去。 张良说:“半仙提醒说凶手可能会飞,你先在这儿守着,我追过去看看。” 张良绕开土地庙,矮身奔跑,他移动时上身前倾,腰部弓起,走位灵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动作形态,酷似一只正在追踪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魏淑子也就乖乖匍匐在地上等待。 这时已近十一点,夜风乍起,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忽然,沉重的“嗙嗙”声响起,像是有人在用厚木板拍打着地面,声音是从土地庙方向传来的。 魏淑子贴地抬头,从树枝的缝隙间望出去。就见一个黑影跳出庙外,在庙口停了会儿,又往前跳了几步,每跳一下,就发出“嗙”的一声,原来那打板子的声响是这怪家伙的脚步声。 月头偏移,把庙门口那一片旷地照得雪亮,黑影的形貌在月光下一览无遗。竟然是只独脚怪,约有五尺高,头大身小,遍体雪白的长毛,这白毛不仅长,还很硬,像张飞的胡子,根根往外炸开,毛尖子上流动着点点锐利的荧光。单看上身,这怪活似只巨型的白毛刺猬。那三串头骨项链就挂在他颈子上,穿头骨的白线应该就是这怪物身上的白毛。 独脚怪长着张近似于人的脸,眼球大而微凸,鼻子宽而扁平,嘴也大,吻部朝前拱起,面貌十分丑陋,说形象点,就像是牛人杂交出来的产物,他的上肢不在肩膀上,而是从耳朵里长出来,凸凹不平的光脑袋上长了三个鲜红的粗短□,上窄下宽,不知道是角还是哪部分器官。 独脚怪仰头闭眼,看那舒展的身姿,像是在享受月光沐浴,没一会儿,他突然警觉起来,瞪起牛眼左右张望,鼻翼急速扇动,发出“哧哧”的吸气声,是在嗅气味,大概是嗅到了这附近有人味。 魏淑子不等被发现,索性自己跳出灌木丛,直冲过去,火钉枪上手,调节档位,连放三枪,这三枪没瞄准,全都射偏了,两根钉在树干上,一根没进黑暗里。 火钉枪发出的爆破声让独脚怪一蹦三尺高,似乎被吓了一大跳,两条毛胳膊在空中上下挥动,转身跑回庙里。魏淑子紧跟着追过去,到了庙堂上却发现独脚怪不见了,三串头骨项链掉在地上。魏淑子绕着庙堂走了一圈,许愿墙后,柜子里,到处都找不到那妖怪的影子,如果能化烟逃跑,怎么会把头骨项链丢下? 魏淑子走到骷髅头前,用火钉枪对准其中一个头骨的额心部位,冷声说:“出来。” 庙外风声呼呼,庙内寂静无声。魏淑子二话不说,先放了一枪,长钉从额骨直贯后脑勺。然后她再把镇魂钉从头骨里□,下了火钉枪里的子弹,用枪管对准刚才穿出来的那个孔眼,连放数发空弹,炙热的气流从枪口激喷而出,头盖骨轰然碎裂。 “还不出来?” 魏淑子装上长钉,又用同样的方式击碎第二个头骨,就在这时,尖细的声音从头骨中传来:“大姐饶命,大姐饶命。”听口音,是这一带的地方话。 魏淑子用枪管敲击头骨,下命令:“会说人话?那方便了,出来交代!” 那声音说:“你答应不会伤害我,我再出来。” 魏淑子的回答是——把长钉贯进头骨里,又击碎了一个脑袋。 只见一阵青烟从骷髅眼里飘出来,直飘到土地神的塑像后,化成一只白毛独脚怪,正是在庙门口看到的那一只,他躲在塑像后面,朝外探出半个头,竟是一副畏畏缩缩的软弱模样。 魏淑子皱起眉头问:“你是什么东西?” 独脚怪也战战兢兢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魏淑子提起头骨项链,用枪抵住,歪头看向独脚怪:“这玩意儿挺重要的吧?全都捣碎了会怎么样?” “大姐不要!我招,我全都招。”独脚怪不堪恐吓,立马乖乖自报家门,原来是居住在墓地里的骨猿,寄生在死人骨头上,以吸食磷火为生。这种怪通常出没于坟山墓地,以吓唬上坟的人为乐,没什么实质性危害。近来白伏镇人气喧嚣,来了许多特异人士,连墓地也住不安生,只好暂时搬来这偏僻的土地庙屈身。骨猿和地古牛、黄怪一样,是天生地长的妖怪,所以不怕针对鬼灵所设的法阵和辟邪物。 魏淑子厉声问:“为什么要攻击人类?”就她所知,骨猿生性胆小,是种很懦弱的妖怪,应该没有伤人的能力。 骨猿连连摇头,贴着土像说:“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 魏淑子拎着骷髅抖了抖,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这头骨不是你带来庙里的吗?” 骨猿一口否认:“不是,不是我,是我在路上捡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我看这头骨新鲜,正好能做个栖身地,便捡了串起来,带到这庙里。” 魏淑子发现他在说话时眼珠咕噜噜直转,可见不是个老实家伙,又问:“把骷髅头分三处摆放是什么意思?还有一串特意挂在许愿墙上,你是怕人不知道庙里有妖怪?” 骨猿“嘿嘿”干笑两声:“我喜好清静,就是怕有人过来嘛,才用这法子来吓唬吓唬你们,换做一般人,早被吓跑了,大姐,你可真厉害,还能看见我,能看见我的人可不多,大姐,你哪里人?”说着说着还套上了近乎。 魏淑子不跟他废话,依旧是问:“草垛子上的黑油是哪里来的?刚才庙堂外飞来飞去那几只怪鸟是什么东西?别跟我说是乌鸦。” 骨猿推说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只一昧的东拉西扯,你问他东,他偏说南北西,态度又很谄媚,丑脸堆笑,一口一个大姐,尽给人戴高帽。 魏淑子隐隐觉得不妥,正想问猫尸的事,兜里手机振了,她用钉枪抵住骷髅头,盯着骨猿,掏出手机接听。 那头传来了张良的声音:“丫头,跟你说件事,就刚才那乌鸦,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是长着翅膀的怪头,有七只,它们飞到半路上回头,看方向,可能还会回庙里,小心伏着别动,那怪看上去挺棘手,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等我回来。” ☆、九菩头十五 魏淑子心里“操”了一声,真想摔手机,张良提醒得太迟了!身后振翅声响起,一团团黑影从门外飞进来,这黑影应该就是张良说的怪头,但它们全都长着人脸,而且五官面貌和骨猿几乎一模一样,也是从耳朵里长出肢体,不同的是,从骨猿耳朵里伸出来的是两条毛茸茸的胳膊,而从这些怪头耳朵里生出来的却是翅膀,由于羽毛漆黑油亮,乍看下,的确像一只只巨大的乌鸦。 怪头飞进来以后,在庙堂上方回旋,发出“哇哇”的怪叫声,和听了一下午的乌鸦叫如出一撤,原来这些怪头一直在旅馆上空视察“敌情”,直到八点四十左右才离开。 魏淑子瞪向骨猿:“你在拖时间。” 骨猿露出一个阴森的奸笑,昂头发出“喔喔”的啼鸣,这是发动攻击的命令,在听到叫声后,所有怪头全扑腾着翅膀,向魏淑子身上冲撞。这些小怪头体积不多大,力量却是不能小看,加上飞行的惯性,从高空俯冲下来,就像一枚枚小型炮弹,把魏淑子冲得东倒西歪,完全站不住脚。 它们不让魏淑子跌下来,从左边先撞一下,等人往右倒时,再从右边撞一下,如此反复不停,一边撞一边发出刺耳的嘲笑声。黑色粘稠的唾液从那咧开的大嘴里流了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魏淑子一看,就知道在人身上做记号的正是这些会飞的怪头,难怪在庙堂里守了一整夜,也没看到一条鬼影子,白天却发现草垛子上沾了团黑屎,原来那黑屎是这怪头的口水。魏淑子猜想,这些会飞的怪头恐怕在他们进入土地庙之前就已经吸附在庙堂顶上,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魏淑子蹲点时只顾着盯庙门,哪会想到妖怪其实早就藏身在庙里? 怪头的速度快得惊人,魏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用钉枪射击,每一枪都放了空,果然这枪不是熟手用不来。一只怪头趁乱把头骨项链叼走,送到骨猿的手上,骨猿把骷髅头又挂回胸前,缩在土地神后面冷眼旁观,丑陋的大脸上挂着狰狞的坏笑。 魏淑子抱住头,一口气冲到正门前,连滚带爬地逃出去。怪头不远不近地环绕在魏淑子周围,不断从高空往下俯冲,冲击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魏淑子的胃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水往上翻涌,当即跪地吐了一滩。 急促的拍地声从身后传来,魏淑子回头一看,骨猿竟然追过来了,牛蹄子一起一落,跳跃的速度飞快。魏淑子忍着疼痛,爬起来继续朝前猛跑。怪头们开始用嘴攻击,却不咬她的肉,而是撕扯防护服,高韧度的布料被它们一撕就揭下来一整条。 一只怪头狡猾地贴地飞行,用翅膀勾住魏淑子的脚踝,用力往后一带,魏淑子当场摔了个倒栽冲,脸面着地,磕得鼻血长流,她捂着鼻子起身,还想再跑。 却见骨猿仰天嘶号,那些飞头像听到号令似的,全都离开魏淑子身边,绕着骨猿的大脑袋盘旋飞行,一个头并一个头地接在秃头上,从下往上,呈莲花包的形状往上堆叠,所有头的脸部都朝外,后脑挤靠在一起,简直就像在怪物头上戴了一顶人脸围成的头冠。原来那秃顶上的红□是用来连接怪头的座子。 接上飞头以后,骨猿的身体里发出密集的骨节震动声,咯咯嗒嗒,眼看着他的体型一圈圈变大,募的长到二人多高,毛发从白转黑,脸部皮肤变成赤红色,模样越显凶横,宛如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牛头鬼神。 魏淑子也不跑了,擦了把鼻血,军刺上手,俯低上身,大喊:“来啊!过来!”她还是习惯近身搏斗,但没想到骨猿空长这么大块头,竟是远程射手! 就见他张开大嘴吸气,“咳”的一声喷出一口黄痰,痰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魏淑子的面门。 魏淑子一愣之下,急忙朝侧方闪避,这一口痰射在身后的树干上,兹兹冒烟,顿时烧出一个洞,这口热痰被吐出来后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团黄色半透明的胶质物。 魏淑子头皮炸麻,无头尸案的凶手无疑就是骨猿,正是这家伙用口水把防护服给融掉的,难怪骷髅头那么干净,连一丁点皮肉也不剩。照这种腐蚀程度,可比化尸水还厉害,只要把人头往嘴里抿一抿,完整的头骨就化出来了,沾上一点都要命! 魏淑子不拼了,掉头就往山下跑,谁知骨猿接上头后,动作变得灵敏无比,眨眼间就冲到魏淑子身后,又是一口焦黄的浓痰喷出。魏淑子的防护罩中标,强化面罩像蛋糕一样,转瞬就被融出一个大洞。 魏淑子摘下头罩随手甩开,在奔跑中回身瞄准骨猿胸前的头骨射击,镇魂钉精准地钉入一颗头骨的额心部位。骨猿停下脚步,僵直地站在原地。 魏淑子一喜,有效? 正想再射击,却见骨猿嘻嘻一笑,怪腔怪调地说:“大姐,我骗你的。”巨掌握住骷髅头使劲一捏,一下子就捏碎了三颗头骨。他仰起头,咧开大嘴,把镇魂钉丢进嘴里,咕嘟一声就吞进了肚子里。 魏淑子一看,脸也青了,还是掉头逃吧,拔腿夺命狂奔。骨猿腾地而起,快如闪电地冲到魏淑子身后,揪着她的头发拎起来,在空中甩了甩。魏淑子只觉得整片头皮要被揭掉了,疼得放声大叫。骨猿兴奋地凑到魏淑子面前,从鼻孔里喷出气来,张开血盆巨口,一根细长的黑管子从喉咙里慢慢伸出来,黑管上有多个肢节,表面覆盖一层细密的倒刺,前端呈小喇叭形,还会扩张收缩,类似于昆虫的口器。 魏淑子不仅背脊凉,心也凉了,这尖管似的口器不就是用来吸食脑髓的工具吗?眼见着管子离脑门越来越近,魏淑子万念俱灰,心想,罢了罢了,这回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十八年后再当好汉得了。 刚一这么想,脑袋就昏沉起来,神智逐渐飘远,只觉得浑身发凉,耳边响起沉闷的水声,这种感觉,就像沉在水底,喘不过气来,身体浮着左摇右晃,根本掌握不了平衡。 忽然间,有个很刺耳的怪声在脑袋里说话:“听我的,快照着我说的去做,放开!放开!放开了你才有救!” 听完这句话后,有股热气激涌而上,直冲头顶,这热气窜到哪儿,哪儿就像被撕裂一样疼痛,魏淑子忍不住大叫出声,热气喷吐出口,胸腔里像烧着一把熊熊大火,剧烈的灼痛让她恢复了行动力。 魏淑子握紧军刺,举手朝上猛力划出,锋利的刀刃将黑管的第一段肢节连同被抓在骨猿手里的头发一起削下。骨猿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魏淑子还有能力反击,当即收起喉管,往后退了半步。 魏淑子摔在地上,朝远处接连翻滚好几圈,靠着一棵树干爬起来,她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光是站着就几乎耗去身上所有的劲,那怪物如果再发起攻击,别说反抗,怕是连逃都逃不掉。 魏淑子把心一横,倒转军刺,一刀划上手腕,顿时热血喷涌。 骨猿见魏淑子行为古怪,不敢贸然逼上前,谨慎地问:“你干什么?” 魏淑子狠狠一笑:“你说呢。” 掀起衣服,指沾鲜血,在身上画符字。 字还没写完,密集的扑翅声乍然响起,黑压压的蝙蝠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丛林上方形成一片骇人的乌云,无数红色光点在乌云中闪闪烁烁。见了这一幕壮观的场景,别说魏淑子心惊,就连骨猿也被吓得面色大变,张大嘴愣在原地。 蝠群从高空往下俯冲,扑在骨猿身上疯狂撕咬。骨猿被咬得嗷嗷大叫,甩动长舌刺穿蝙蝠的身体,把它们从身上扫下来。 一批蝙蝠被扫下地,又有另一批蝙蝠扑了上去,前赴后继,像赶死队似的,怎么扫也扫不完。骨猿嚎叫着朝远处奔逃,有一部分蝙蝠追了过去,留下来的蝙蝠飞至林丛上空回旋环绕,从它们身上散出细丝状的黑烟,弯弯曲曲地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魏淑子朝黑烟飘过去的方向看,灌木丛沙沙作响,一条人影从不远处窜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移动,蝙蝠身上散出的黑烟在他周围形成一条柱状涡流。 等人影跑到近处再一看,是张良!意料之中的事,魏淑子也不觉得有多讶异,她早猜到了,如果说前两次还有别的可能性,那这一次可是没法用巧合来解释的。保守估计,张良“至少”有操纵蝙蝠的能力。 张良一口气跑到魏淑子身前跪下,抓住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吼着问:“没事吧?啊?你没事吧!” 魏淑子愣愣地盯着张良的脸看,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这会儿近在咫尺,就算光线再昏暗,也能看出他的脸和平常不一样,左半边脸颊上长出细密的绒毛,眼白红得像血,头发根根倒竖,像钢针似的。这还是一张人脸吗? ☆、九菩头十六 张良见魏淑子没反应,又剧烈摇晃她,粗着嗓子问:“丫头!你说话呀!头摔坏了吗?” 魏淑子被摇得眼冒金星,忙忍着恶心说:“没摔坏,要被你摇坏了,你……” 没等魏淑子把话说完,张良就把她用力抱进怀里,用能勒断骨头的手劲死死搂住。魏淑子只觉得肋骨要被挤错位了,几乎能听到骨头咔吧作响的声音,忙用力推张良,扯着嗓子低叫:“快放手,你想杀人?” 张良扳着魏淑子的肩头推远了些,上上下下地打量,见腕上有血,忙撕了衣服给她包扎。 “腰囊里有止血带。”淑子盯着张良的脸,视线往下移,发现他的手臂和胸口也长出一层黑毛。 张良自己却毫无知觉,确认魏淑子无碍后,长长吐了口气,猛然暴喝出声:“叫你他妈原地等!你逞什么能?想死吗!” 蝙蝠身上的黑气差不多已经全钻进了张良体内,蝠群扇动着翅膀朝远处散去。张良的眼瞳射出强烈的红光,脸上青筋暴突,显得格外狰狞。 魏淑子心里咚咚直跳,迎着那张不人不鬼的脸说:“不怪我,是你电话来得太迟。” 张良拉高魏淑子的手腕:“割腕什么意思?打不过就自杀?别说你就这出息!” 张良咧嘴时,露出尖长的虎牙,那是虎牙?分明就是野兽的獠牙。 魏淑子努力保持呼吸平稳,掀开上衣,露出血淋淋的肚皮:“我没想自杀,是想试着用血符保命,以前的道士用血字画符来震慑妖魔,我这不是没符纸吗?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张良拉开魏淑子的手,把她的衣服拽下来,咬牙切齿地说:“你是个姑娘家,动不动就掀衣服露肚皮像什么话!” 魏淑子在心里回嘴:我没动不动就掀,掀了又怎样?你又不当我是女的,我还要当你是男的吗? 张良见魏淑子翻白眼,就知道她在心里说小话,一响头敲上去:“不爽就骂出来,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别给我说一套想一套!” 魏淑子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跟他啰嗦,也实在是胃疼没精力,一晃三摇地朝前走出两步:“那怪跑了,走,再找找看。” “不用找了,我知道他会去哪儿。” 张良走到魏淑子面前,转个身蹲下,把两手往后伸,“来,我背你,有什么话路上说。” 魏淑子收回军刺,不客气地往张良背上一趴,发现他后颈上也全是黑毛,伸手摸了把,不是幻觉,真的长出了粗硬的黑毛,扎手得很。 张良背起魏淑子,往上托了一托,回头瞪眼:“别乱摸!” 魏淑子看他对自身的变化浑如不知,心下奇怪,试探着说:“良哥,你快保持不住人形了,就这么走出去,没关系?” 张良满脸坏笑着说:“傻丫头,你又眼花了。” 这话说出来没多久,他身上的黑毛就成片褪掉,又恢复成平常的样貌,皮肤上清清爽爽,连根粗点的汗毛也没有。 由于黑毛消褪得太快,林里光线也暗,魏淑子没看清褪毛的过程,心想就算问他,大概也问不出名堂来,只好说:“是,我又眼花了。” 张良背着魏淑子往山下走,路上说了些事,之前追怪头的路上,周坤给张良来了通电话,告诉他,无头尸案凶手的真实身份已经查出来了。 魏淑子说:“不就是住在墓地里面吸磷火的骨猿吗?他已经招了。” 张良嗤笑:“你还真信?那妖怪之所以让七个怪头分别行动,为的就是掩藏真实身份,不让人看破来历,你想想,有没有听说过长了八个头的妖怪?” 魏淑子想了想,说:“有个八头先生的鬼故事在南方民间流传甚广,据说每到盂兰盆节前后,八头先生就会出现在河边,向往来行人发放稻米等谷物,收到谷物的人不出三日就会死亡。” 八头先生的故事多种多样,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是把八头先生当作地府的阴差,又称为冥河鬼使。一些偏远的乡下地方离阴司水关较远,为了保证游魂能通过水路顺利下达地府,需要专门引路的差使指点。八头先生发放谷物给将死之人,等那些人离世后,灵魂被收进谷物里,八头先生再将谷物领走,以便于带下阴间。 如果那骨猿的真实身份是八头先生,也难怪敢损坏土地神的塑像,冥河鬼使是鬼门内的阴差,级别比地方官使还高一级。 张良不知道什么八头先生,倒是在水神庙里见过冥河鬼使的土像:“白伏镇上没有配备冥河鬼使的寺庙,那妖怪一定是外来地方鬼。” 阴阳圈的人喜欢把庙寺道观里的阴差小仙等称为“地方鬼”,因为大多阴差的出身都不好,不是凶兽就是魑魅魍魉,还有些是连魑魅魍魉都排不上号的杂牌小妖。为了能更好地驱使这些妖怪为阴司服务,庙宇里往往会立各种妖兽塑像,阴司的地方官就让阴差托身在塑像上,既便于在人间行走,也能受香火养元神,还有约束作用。 张良冷笑着说:“那些蝙蝠认准了那妖怪的气味,除非它逃回托身的塑像里,否则小家伙们会一直追着它咬,直到咬死为止。” 魏淑子非要和他唱反调:“你怎么就知道他逃不回去呢?黄半仙不是在曲月河上布了引灵阵?你们就不怕他顺着水路开溜?” 张良哈哈大笑,拍拍魏淑子的脑袋:“老狐狸的话也能信?他说要布引灵阵,不就是特意说给那妖怪听的吗?丫头,别告诉我你没想到,下午那几只烦死人的鸟乌鸦,就是那杂碎用来视察警力分布的飞头。” 魏淑子现在是知道了,但在旅馆那会儿却没想那么多,因为怪头奸猾得很,不是藏起来不见踪影,就是远远飞在高空,哪儿能看得清楚?她问张良:“你早就发现了?” 张良撇撇嘴不说话,像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魏淑子说:“那你能忍住没动手倒是稀奇。” 张良露出阴狠的笑容:“是啊,忍字头上一把刀,我这不是正在忍吗?忍着不追过去干死他。” 魏淑子奇怪了:“干嘛要忍?你追啊,我支持你追上去干死他,你怎么走这么慢?” 张良不开心地瞟了魏淑子一眼,说:“你闭嘴,闭嘴好好歇着!真是打不死的蟑螂命。” 魏淑子没精力跟他吵架,确实累得够呛,胃还抽疼着,也就趴在张良肩上不说话了。 !!! 八头怪被蝠群一路追下山,他没想到会在这小镇上惹上个狠角头,哪里还敢停留,巴不得立时潜遁出镇,回老窝躲上一百年,别看他爱吸人脑髓,本质上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孬种,要不然哪会耍那么多小手段?不就是怕被人揭了老底吗? 好在他的飞头顶用,探听到黄半仙在曲月河布下引灵阵,说是为了遣送鬼魂下阴路,曲月河离后山很近,出林跑几步就到了,正好浑水摸鱼逃出去。 八头怪逃到曲月河,见河边果然布有法阵,心下大喜,想也不想,冲入阵中,扑咚跳下水。紧追在八头怪身后的蝙蝠像有感应似的四散飞开。 八头怪本打算顺着水流往飘出去,谁知他一下河,接在罗汉镖上的骨牌就悬空浮了起来。田洋踩着电动溜冰鞋,风驰电掣地滑过来,甩手几支飞镖钉在特意留空出来的阵位上,把阵形封了口。 每一把飞镖上都冲射出一道扁平的光栏,形似竖立的铡刀,下接地,上通天,在曲月河周围形成一道封闭的“刀笼”,有如刀刃般锋利的锐气从水里激射而出,贯穿八头怪的身体。八头怪疼得嗷嗷直叫,七个怪头离开主身,扑扇着翅膀朝高处飞去,看样子是想从上空闯阵。 当它们飞到和骨牌平齐的位置,忽然掉了下来,像撞到一面无形的墙,而且这墙似有杀伤力,怪头在撞上的刹那间血沫横飞,有两只怪头的翅膀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扯了下来。 七个怪头遍体鳞伤地掉进河里,再也飞不起来。 ☆、九菩头十七 八头怪心惊胆战,在水里嘶吼:“这是什么阵?这不是引灵阵!这到底是什么阵?” 黄半仙从暗处走出来,告诉他:“听过二龙吞水阵吗?是道家阵法中的吞式阵型,专克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地妖。” 八头怪瞪起牛眼怪叫:“不可能!我是冥河鬼使,有正神福德,怎可能被道家阵法所伤?那辟邪驱鬼的一套,对我没用!” 田洋甩着罗汉镖,笑嘻嘻地说:“我家的金器可不是道士用的,自古以来专杀有形的妖怪。” 八头怪不敢置信地看向黄半仙:“你说要布引灵阵,原来是在诳我?” 黄半仙懒得解释,田洋倒是不放心:“我从来没用罗汉镖布过道家的法阵,效果怎么样可不好讲。” 刚这么说着,就见有大量红烟从八头怪体内蒸腾而出,红烟中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法阵里很快就被红雾充满,从骨牌上冲射出一道道红光,像细小的光箭,全都往八头怪身上疾射而去。 张良和魏淑子赶到时,就看见了这万箭穿心的一幕。 八头怪朝张良伸出手,嘶声喊叫:“大哥,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张良站在河边,冷眼看着八头怪在水中翻腾挣扎,说道:“我救你,谁来救那些野猫?” 魏淑子趴在张良背上差点笑出来,原来张良一直惦挂着那几只小野猫,想替它们报仇呢,那人的命又该怎么算?张良提都没提。魏淑子大概明白这是种什么心态,很简单,因为张良亲手喂过小野猫,人和动物之间有感情。而其他受害者都是张良不认识的人,他当然不在乎。 魏淑子捏捏额心,释然一笑,对嘛,这才是她认识的张良。 八头怪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化成了红烟,他痛哭流涕,哀声讨饶:“大哥,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没想害人,真的没想害人,只想吃几个死人的脑子,谁知食髓知味,被蒙了心,对了!对了!我本来没打算到这儿来,是有人告诉我……” 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僵住不动了,还维持着张嘴呐喊的姿势,硕大的身躯连同那七个怪头,全都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座被风化的石像,风一吹,白沫四起,顷刻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三串残缺的骷髅头骨。 田洋用手电筒朝河面上照去,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就完了?” 黄半仙沉思着说:“这阵法没那么厉害,看来周坤已经找到了他托身的塑像。” 魏淑子让张良把她放下来,捂着肚子晃到黄半仙身边:“让周警官出去溜丽丽,果然没那么简单,黄教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八头妖怪是地方鬼?” 黄半仙笑笑,他不是名侦探,如果没掌握足够的讯息量,哪敢拿一窝子人命开玩笑?计划很简单,分三头行动,张良负责打,所以黄半仙要他出全力,打死了算活拉倒,打不死就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是引,黄半仙早知道怪头在上空打探敌情,引灵阵就是碗迷魂汤,让那妖怪觉得有条退路。遇上张良,那妖怪不死也残,被追击到走投无路,第一时间肯定是要往黄半仙精心布置好的渔网里钻。 但这二龙吞水阵配合金器的效果,黄半仙也是头一回试用,他就是好奇,想看看田洋到底是怎么布阵的。万一这阵效果不行,让妖怪顺利脱身,那该怎么办? 没关系,还有第三步,周坤负责赶尽杀绝,找不到你的人,我直接把你留在土塑像里的元神给毁了,一了百了。 防鬼差作怪的最直接方法就是筑破他们容身的小鬼像,这和借犊养鬼是一个道理。丽丽的智商虽然比同龄儿童低,但五感特别敏锐,不仅有灵视能力,对特殊灵场也十分敏感。黄半仙让周坤带丽丽出去转转,就是要找小鬼像的意思。 但谁也不知道这小鬼像到底在什么地方,是近是远,要找几天,为防鬼差狗急跳墙再伤人,三步计划同时进行,任他再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黄老佛的手掌心。 魏淑子听得心惶惶,这群人的配合度高得惊人,一个眼色,一句话,就能揣度出对方的心思。张良嘴上总说讨厌黄半仙,但真临到关头,他对黄半仙交代的任务却是毫不迟疑地从头贯彻到尾,对一切安排连问也不问一声,这算是信任还是缺心眼?说起来,第一个发现假半仙身份不对的人也是张良,而黄半仙对张良也极为纵容,甚至可以说是——忌惮。 魏淑子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单纯是老板和员工那么简单。 回程途中,魏淑子问黄半仙是从何得知那妖怪的真实身份,不是一直没现身吗? 黄半仙呵呵一笑,反问她:“你不是看过三江疟鬼谱吗?那里面可有记载这妖怪的渊源。” 三江疟鬼谱是行内的入门教科书,魏淑子不用闭眼就能把那书上的内容在脑子里勾画出来:“那里面没有八只头的妖怪。” 黄半仙说:“确实没有八只头的妖怪,因为这怪原名九菩头。” 九菩头是参与三江暴乱的妖怪之一,和疫病神尾魃同属地妖,三江疟鬼谱里对这妖怪有简短的介绍,说它有九个头,喜食人脑,生性狡诈贪婪。 自从发现受害者脑髓被吸,黄半仙就想到了行凶者可能是九菩头,并基于九菩头的各地传说和习性定下行动方针。 “九菩头有九个头,八头先生只有八个头,怎么也对不上号吧?”魏淑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但一来喜欢吃人脑的妖怪不少,再来头数对不上,也就没深入考虑。 黄半仙说:“九菩头是一种共生妖怪,这种妖怪以九只为一个群体,九只幼生体相互寄生,在生长过程中,它们的身体融为一体,变成九头一身的成体妖怪。在三江暴乱时,九头菩被凶兽浑沌吃掉一个头,从此只剩八个头。” 在民间有个说法,说八头先生怕狗,只要把狗拴在门口就能吓跑它。这个说法不是全无依据,因为吃掉九菩头一个头的凶兽浑沌,外形就像犬类,也有人认为浑沌是所有犬科动物的老祖先。所以黄半仙在罗汉镖上又拴了骨牌,这些骨牌全是用狗牙制作的,配合金器的感应力,能加强阵法内的灵场,放出如刀锋般的锐气。 自从九头菩丢了一个头,它就四处寻找自己喜欢的头骨当替代品,把头骨串成一圈挂在脖子上,以便于随时替换补充。 九菩头很狡猾,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虽然它是地妖,但脑袋能飞天,在白天的时候,它把身体和主头隐蔽在暗处,让其他七个副头外出寻找猎物,而吸髓独齿只长在主头嘴里,所以副头只负责打探情报,最后行凶还是需要九菩头亲自出马。 由于九菩头本身不具备飞行能力,黄半仙推测,他之所以让副头给人做记号并不是为了标定猎物,而是为了混淆视线,误导警方。当警方将重点放在被做上标记的人群身上,那狡猾的怪物就溜到防备薄弱或者根本没有防备的地点杀人吸髓。 黄半仙建议胡涛将被做上标记的人集中看管,加大警备力度,实际上是做给那些怪头看的,为了麻痹九菩头的神经。不先瞒过自己人,又哪能让那奸出水来的妖怪乖乖入套? 但黄半仙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当晚,周坤和丽丽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中午,周坤才给黄半仙打来一通电话。 “半仙,我在鹿山后山,小鬼像找到了,在一个水潭边上,泥滩上全是动物尸体,我和丽丽赶过来的时候,土像已经被人砸得支离破碎,不知道是谁干的。” 等周坤回来,内部人员关门开会,黄半仙仔细问了情况,昨夜毁坏土像的不是周坤,有人比他们先一步得手,会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黄半仙想了想,对张良说:“还记得那妖怪最后说了什么话吗?” ——“我本来没想害人,真的没想害人,是有人告诉我……” 话没说完就变成石头风化了。 “是有人告诉他……”告诉他什么?让他做了什么?难道这妖怪背后还有同伙,或者操纵者? ☆、九菩头十八 周坤淡淡地说:“杀人灭口。” 张良嗤笑了声,纠正她:“不是杀人,是杀妖怪,灭口?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值得灭口的?” 黄半仙说:“会遭到灭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只八头怪背后的人,我们都认识,那个人就在我们身边。” 说到这里时,门板传来响动。周坤喝问:“谁?”快步走过去,拉开门一看,就见顾易贞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小顾?”周坤有些诧异,“你来干什么?” 张良点起烟咬在嘴里,甩灭打火机,哼笑着说:“她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偷听?” 顾易贞忙解释:“赵婆婆叫我上来喊你们吃饭,我不是故意偷听。” 张良吐了口烟:“是,你不是故意,你根本就是成心的嘛。” 周坤对张良做了个“歇歇”的手势,对顾易贞说:“你先去吃吧,我们还有事要谈。” 顾易贞不仅没乖乖离开,反倒跨进房里,把门给关上。 张良“嚯”了声:“这还赖上了?”随手往地上弹烟灰。 魏淑子看出他很不耐烦,不仅不耐烦,还满脸嫌弃。是啊,这先生看哪个耐烦过?对弱质女子尤其没耐心,不知道女人上辈子欠了他多少钱没还。 周坤见顾易贞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扶住她的肩膀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作为女人的周坤,比张良有绅士风度一百倍,问话语气温柔似水,很懂得怎么安抚人心。 顾易贞的脸恢复了些血色,只看着周坤一人说话:“有件事,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说,但刚才在外面听到你们谈话,觉得不说不行了。” 张良坐在桌子角上,又是一声哼:“说来说去还不是偷听。” 魏淑子受不了他了:“良哥你让人把话说完行不?”一句一插,他插得不嫌累,别人听得都郁闷。 黄半仙对周坤说:“有什么不说不行的话?讲来听听。” 周坤锁上门,把顾易贞带到黄半仙面前。顾易贞低头看鞋子,两手拽着衣服下摆,把遇见石田英司的事以及石田英司的真正身份一五一十地吐了出来。 “他威胁我不许说,我怕再牵连身边的朋友,一直没敢告诉你们。” 周坤连连摇头:“你啊你啊,就是有这种恐惧心理才会被人钻漏子。” 黄半仙直问:“那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出来?” 顾易贞抬头看向黄半仙,皱着眉头说:“你们的谈话内容,我大体都听到了,说我偷听也没关系,我只想问一句,你觉得你们这个团队中的所有人都可靠吗?都值得信任吗?” 张良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顾易贞吸了口气,捂住心口说:“石田英司告诉我,你们中间有一只鬼,一只居心叵测的内鬼。” 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把充满敌意的目光投在魏淑子身上,伸手指过去:“她,我想是她,鬼头教的奸细!” 张良一个箭步冲上去,揪起顾易贞的衣领,把她高高提起来,呸的吐了烟头,狠狠地说:“宰了你!” 周坤一把握住张良的手腕,脸也拉了下来:“良哥!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放手!”周坤从来没对张良红过脸,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这回算是破了例。 张良不肯撒手,反而加了把手劲,把顾易贞拎得双脚离地,斜眼瞪向周坤:“你是我朋友,她不是,敢在我面前说我家丫头不好,找死!” 周坤把张良的手往下按,见顾易贞脸色涨得发紫,却死命咬着嘴不发出声音,也冒火了,吼起来:“张良!小顾是我这边的人,你敢动她,别怪我翻脸!放不放?” 黄半仙抄着两手,靠在椅背上看戏。魏淑子蹲在墙根捏耳垂,也在看戏。张良挑衅地瞥向周坤,把手往高处提,论力气,周坤当然比不过张良,她已经把手衣服里伸了,看来是想摸家伙。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拍门声急促响起,苗晴担忧的声音传了进来:“里面干什么呢?吵那么大声,都传到隔壁去了!” 魏淑子走过去开门。苗晴进来,见张良和周坤两人剑拔弩张的情景,又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调解,她先对张良说:“良哥,你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尽跟女人过不去?快放放手,小顾要没气了,这闹出人命来可还了得?” 张良拧着脖子说:“这女人他妈真不是东西!” 周坤听得刺耳,跟他杠上了:“你嘴巴放干净点,女人怎么着你了!” 苗晴忙又回头劝周坤:“小周你也是,良哥什么脾气你还不晓得吗?你跟他计较用词?哎呀,我说你们都是闲得慌,外面的事儿还没解决完就先窝里斗,得得得,打是亲骂是爱。”然后给魏淑子丢个眼色,“小梳子,还呆站着干什么?赶快过来给你良哥顺顺气。” 魏淑子把手插在口袋里,悠悠闲闲地走过去,对张良说:“你放她下来,让她把话说清楚,我也想听听,我怎么就成鬼头教的奸细了。” 苗晴一愣,马上就意识到张良为什么发火,她收起懒散的表情,对周坤说:“小周,不赖良哥气,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好了,赶紧陪个不是,我们什么交情?你不卖良哥的脸,还能不卖我的面子?” 最后还是周坤先跌软,放开手,撑起额头说:“良哥,不好意思,我…是我冲动,小顾有不对的地方,但她绝不是无缘无故就搬弄是非的人,你至少让她把前因后果都说完,有什么问题,也得等说完了再看。” 张良手一松,顾易贞滑落在地,捂着喉咙咳个不停,周坤连忙把她挡在身后。张良退了两步,靠在桌子边上,指着顾易贞说:“看在小周和苗晴的面子上,刚才那句话,我就当你在放屁。” 顾易贞咳得眼泪水也流出来了,周坤掏出手帕递过去,摸着她的背问:“怎么样?没事?慢慢吸气,别慌。” 张良转身,一拳捶在桌子上,他火气还没消,不发泄出来难受:“我说她不是东西!她就不是个东西!前面在超市里,啊?被小高攻击的时候,是谁替她挡的?如果没穿防护服,小丫头铁定要被撕下一层皮!” 苗晴说了句公道话:“我说良哥,你也别光看着自己人的好,人家小顾不也帮了炮子一把,咱帮别人不是该的,人家帮咱就是该的了?” 张良冷笑:“这情你们谁爱领,谁领去,别叫我认,谁让她跟去了啊?是我?还是周坤?妈的自不量力,进去成了累赘,还帮咱?操!不是我们几个差点被她给拖累死?” 周坤咬着牙根不说话,早就知道张良一发起疯来就口不择言,以前没觉得怎么样,这回牵扯到她罩的人,就觉得话讲得太难听,越听越不是滋味。 看着两边都差不多消停了,黄半仙这才出来打圆场,这头劝劝,那头劝劝,没等气氛和谐下来就对顾易贞说:“苗晴讲得没错,有些话不是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能随便说出口的,现在小魏人也场,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既然说出来了,总该给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顾易贞扶着周坤的手臂站起来,喘定了气,先道歉:“是我说话不负责,之前那些话我收回,小魏,是我诬赖你,对不起。” 魏淑子像赶蚊子似的挥挥手,表示不在意,接着道:“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得回去,顾小姐,你是聪明人,不会被那个日本人随便几句话就撩拨起来,今天之所以给我戴顶奸细的帽子,那心里面的疙瘩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得没错吧?” ☆、九菩头十九 顾易贞说:“是,你说得都没错,在魔鬼眼的时候我就怀疑你了,为什么鬼头教的教主会跟你攀交情?恕我直言,在那种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想将我们一网打尽绝非难事,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黄半仙听出了点兴趣,挑起眉头问魏淑子:“查桑贡布跟你有交情?” 魏淑子摊手:“据说和我外婆有交情,别问我,我压根不认识他。” “我知道,我知道这么说无凭无据,已经构成了诬陷,但我没办法不怀疑她,每次一想到易菲,我就冷静不下来,疑心病就会越来越重,对不起,小魏,我不该说出来,我不该去相信石田英司的话,他是在挑拨离间,但只要我回想起在魔鬼眼里的所见所闻,想起那位教主说的话,我就忍不住,忍不住胡思乱想。鬼头教的人太可恨了,是他们把我妹妹,把易菲……” 顾易贞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梗着声音再也说不下去。周坤见不得顾易贞哭,哭得太楚楚可怜,让人看了揪心,当然以安抚她为先。 张良把头扭开,满脸的不耐烦,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骂人的话。 魏淑子无所谓地笑笑:“顾小姐,你听好,我今天就把话落这儿,我跟鬼头教没关系,爱信不信随你。” 周坤觉得这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岔开说别的:“看来石田英司是桥本社在特案组下的桩,半仙,你看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对胡组长说明?” 黄半仙摆摆手:“不需要,既然他对小顾放了话,那眼睛多半是瞄着咱们的,也许小顾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说着,笑眯眯地朝顾易贞望去。 顾易贞躲在周坤的身后,谁也不看,只看地板。 黄半仙推了推眼镜,接着说:“当作不知道就成,小周,这事儿你看着办吧,目前也就你有身份,其他人可都是平民阶层,有心无力。” 会开到一半不欢而散,黄半仙让张良和周坤都各自去把心给凉凉,等头脑冷静了再来谈正事。周坤扶着情绪不稳定的顾易贞去卫生间洗脸。魏淑子饿了,本想和苗晴一起去吃饭,下了两层台阶后,苗晴停住脚,叹口气,拍拍魏淑子的肩,让她朝后看。 魏淑子回头一看,就见张良倚在楼梯口盯着她瞧,脸上蒙了一层黑云,怎么看怎么晦气。苗晴无奈地抚额头,小声对魏淑子说:“小梳子,去陪陪良哥,他也是为护你才闹得自家人不开心。” 魏淑子想了想,觉得也是,转身又爬了上去,隔着两层台阶对张良行个军礼,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良哥,谢谢你为我出头。” 张良对魏淑子勾勾手指:“过来,到我面前说话。” 魏淑子迟疑了会儿,脸上不大情愿,最后还是上去了,往张良身前一戳,立定站好。张良看着魏淑子微笑,魏淑子也回他一笑,然后一个抬手,一个抱头。 张良把手举着,自上而下地俯视魏淑子:“你抱头干什么?” 魏淑子从胳膊底下往上看:“那你抬手干什么?” 张良坦荡荡地说:“我要钉你头!” 魏淑子捂着脑门说:“我就是怕你手快,话说你干嘛又要动粗?” 张良开口就是指控:“你没诚意。” 魏淑子心里喊救命:“良哥,我真谢谢你,我太感动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护着我,这还不够诚意?” 张良放下手,改在魏淑子的太阳穴上点了一下,把她的头点得朝旁边一歪,然后才吐着气说:“诚意里面要放感情,懂吗?” 魏淑子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张良看半天,挠着头顶心问:“良哥,你哪根神经又短路了?怎么突然谈起感情来了?你不及格吧,我说情商方面。” 张良哼哼阴笑,魏淑子估计他又要打人,连忙捂住头。谁知道张良什么也没做,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转身朝里走,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背对着魏淑子说:“丫头,我不能对你谈感情吗?” 魏淑子很认真地回话:“那也要你先分清楚,对我的感情,和对那些野猫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张良“哈哈”笑了两声,挠着后脑往远处走,从魏淑子这个角度看来,他的背驮得有些厉害,脖子缩着,背影佝偻,脚步声也浮得很。 看来,他是真没弄清对野猫的感情和对人的感情有什么区别。魏淑子呼出一口气,靠在楼梯扶手上看吊灯,想思考问题,脑子却不做主,白花花的,脑细胞们好像都在闹罢工。她甩了甩头,干脆什么也不想,下去吃饭了。 !!! 顾易贞趴在洗脸台上,开着水龙头哗哗冲头。周坤站在后面看了很久,见她冲得没完没了,只能把她强行从池边拽过来,关了水,扯下一条干毛巾裹上去,用力擦拭。 “小顾,别这样,有情绪就发出来,别折腾自己!” 顾易贞用毛巾捂住脸,用力甩头,一把抓住周坤的手,抓得紧紧的,迫不及待地向她道歉:“对不起,周警官,真的很对不起,让你和张先生闹矛盾了,都怪我,这全是我的错,你,你责备我吧,请你狠狠骂我。” 顾易贞的眼神里充满惊惧,像是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周坤见了,更是心软,反握住她的手,安慰说:“不用担心,良哥的脾气是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兄弟朋友间没有隔夜仇,今天的事,良哥不会放心上的。” 不记仇是张良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只要他看得上眼的,亲近的,哪怕再吵再闹,哪怕打得翻天覆地,那也是闹过就算,以后该怎么相处还是怎么相处,高兴起来称兄道弟,不高兴起来再打。但凡鄙视讨厌的,张良是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别说打骂了,他压根就不屑浪费精力,除非上门找抽。 就拿李安民来当例子,张良讨厌她吧?看她就不顺眼,但该叫嫂子的时候照样叫,就算两人价值观不同,各方面都不对盘,但张良从来没把李安民当外人看,顶多有时候呷点酸,哪个外人胆敢欺负李安民,张良是一百个不答应。 今天他之所以会发那么大火,说白了就是护犊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张良已经把魏淑子当自家小崽子来对待,平常张良自己怎么拍怎么揉都没关系,就算把魏淑子揍一顿,那也属于家庭教育。但其他人就不行,不仅不能碰,连句不好也说不得,尤其是像顾易贞这样的外人,只能说好,不能说不好,敢对魏淑子有半点非议,就是撩他张良的虎须,张良就要龇毛咬人了。 周坤当时有些冲动,回头想想也觉得好笑,张良如果是个能听道理的人,他就不是张良了,这事顾易贞确实做得不妥当,周坤听过顾易贞自剖心事,别人没听过,周坤能体谅,不能要求其他人也是一个心情。 顾易贞到底还是那个明事理的顾易贞,她握着周坤的手不愿放,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叶浮萍:“周警官,我不是成心想怀疑小魏,我很害怕,自从见了石田英司以后,我夜夜睡不好觉,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真不希望再有人像易菲那样,平白无故被害死,桥本社和鬼头教是合作伙伴,我没法不把石田英司的话放在心上。” “我本来不想说的,怕再连累你们,可是不说出来,这根刺就始终扎在心里,如果你们中间真的有细作,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不更是在害人吗?” 周坤怎能察觉不出顾易贞的情绪变化?近来她总是缩着头走路,眼神东瞟西瞟,笑起来也很勉强,一看那神经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不怪今天会失控,把这口气吐出来也好,省得憋太久给憋坏了。 “小顾,这些话确实该说出来,但没必要在其他人面前说,告诉我就行了,石田英司的事也好,小魏的事也好,有什么想法尽管对我说,别放在心里,以后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就别再提了,都是自己人。” 顾易贞抬起头,用肿成核桃的两只兔眼望着周坤略显疲惫的面孔,眼眶又湿润了,哽咽着唤了声:“周警官……” 周坤往后靠在瓷砖上,笑着说:“别周警官周警官地叫,叫我名字,要么直接喊小周。” 顾易贞激动地说:“小周,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周坤一咂嘴:“看,又客套起来了,我不当你是麻烦,你可也别把自己当个包袱。” 顾易贞腼腆地笑了笑,鼻头是红的,两边脸颊也泛出红来,见周坤头发乱了,忙拿梳子替她刮刮刘海,手法很娴熟,还用喷壶喷了水,梳出个发型来。顾易贞说日本女人规矩多,学得也多,有专门教授怎么当能干主妇的培训班,顾易贞也报名学了半年,对些家常琐事,虽不能说是样样精通,至少做起来得心应手。 周坤笑着说这敢情好,以后烧菜做饭铺床叠被就交给你了,省得经常窝在公寓里啃干脆面,女人该懂的,周坤是一窍不通,她就是个工作狂,对吃穿完全不讲究。 两女人在卫生间关门谈心,外面有人急了:“好了没?好了就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是张良的声音。 顾易贞惊跳了下,笑容僵在脸上。周坤用嘴型说“别怕,没事”,牵起她的手,拉开门,张良叉着腰堵在门口,见她们出来,主动让到一侧,竖起拇指往大厅戳了戳:“快去吃饭,苗晴在等你们。” 周坤回说知道了,两人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张良进卫生间后,周坤笑着对顾易贞说:“你看,良哥就这样,别把他气头上的话当真。” 至此,这场小风波算是平息了下来。张良是没把顾易贞的话放在心上,但黄半仙不得不去考虑石田英司那句警告的可信度和真实用意,当天晚上,其他人全都去休息了,黄半仙独自在书房里静坐冥思,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叶卫军和李安民不能放着不管,但他们究竟被带去哪儿了?目前是毫无头绪,正伤脑筋时,协警员田洋不期而至,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摊在黄半仙眼下。 看了这张照片,黄半仙脸色微变,画面上有两人,被绑在石柱上,手脚都缠着粗黑的铁链,竟然是叶卫军和李安民。 田洋把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正确的说,是一封邀请函,没有注明邀请哪些人,只写着:欢迎各位来参观地底最神秘的塔怖空间。 塔怖是英文“taboo”的音译,用汉语来解释便是“禁忌的,不可触碰的文明”。 田洋用一个弯头镊子,从耳朵里夹出一个内置式助听器,助听器的一面印有徽章式的图纹,这图纹本是灰色,在接触到光线之后,却慢慢变透明,原来助听器只有个外壳,内部是空心的,中间镶嵌了一枚金色菱形标志,仔细看,标志上还有小小两个蓝光字——“外才”。 田洋对黄半仙伸出手,说:“诸葛先生,你好,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特刑部的田洋。” ☆、血蝶一 深夜十一点,青黑的天上流过几缕薄云,星是极稠密的,月色也格外明朗,石砌小道曲折蜿蜒,环山抱水,左右参差掩映着乌压压的老树山石。 一条佝偻身影在小道上徘徊不去。 不远处有座孤坟,是个坟包,前立碑,后栽树,两旁还有献香的土墩子。只见有两人手持铁铲,正头碰头地掘坟堆,挖到一定深度时,铲子头戳到了柔软的物体。两人把工具插在一边,改用手扒土,竟扒出一具尸体来。 女声回答:“这具尸体还能派得上用场,小胡,你去前面把个风。” 男人走远后,女人取出一个扁木盒打开,里面装的是蝴蝶标本和几根银针,她拈起一根针,挑破尸体的皮肤,沾血在一只白蝴蝶标本上写字,掰开尸体的嘴,把标本放进去,用针线把上下嘴唇密密地缝起来,再用细木桩扎进尸体的耳眼里,将一个生柿子塞到尸体手里,又在尸体表面覆盖一层结成束的干草,每束干草上都拴着一条红符。 把这些事都做完以后,女人才将土又掩回去,把尸体重新埋了起来,用铲背将坟堆上的土块拍实,又盖了层草皮上去,这才收拾行囊匆匆离开。 那道佝偻身影还在石砌小道上打转,口里喃喃念叨:“骡子,我家骡子去哪儿了?” 大风一吹,掀起一阵风沙,那道身影转瞬间就变成一群白蝴蝶,纷纷扬扬散开,飞得满空如雪片。 !!! 说起特刑部,黄半仙心里门清,这是以研究超等生命现象为旗帜的非公开性特设部门,以做医学范畴外的特殊实验为主,内部成员多由特殊人群组成。 这部门一般只提供技术支援,不直接干预案件查办流程,运作方式就像蜘蛛结网一样,把内部人员通过关系网向外输送,在各层机关组建附属组织,再把讯息资料回送到总部。 特案组正是特刑部设立在公安机关的特别刑侦小组,专门查办超自然案件。但在特案组里,除了组长胡涛,没人知道特刑部的存在,特案组的任务分配和人员调动也不在特刑部的管辖范围内,只有遇到重大棘手案件,在胡涛递交申请并批准的基础上,特刑部才会根据情况挑选直属成员协助办案。 田洋是特刑部安插在下层机构的流动警员,主要负责调查鬼头教相关案件,近一年来驻扎在特案组整理313坠楼案的资料。除了诸如田洋这类负责外交和搜集资料的极个别人,总部成员多是研究技术工。 为了维护隐秘性和安全,特刑部很少与外界接触,就算有需要派人外出办事,也会借用其他身份。田洋目前就挂名在特案组下,有什么特别行动,必须要借用胡涛的门路,他本人没有自主权。 就在不久前,田洋突然收到一封匿名电子邮件,邮件中附了张叶卫军和李安民受困的照片。 叶卫军在风水圈小有名气,圈内人都知道他是黄守的学生,田洋运用像素重组技术分析照片,发现照片一角有个模糊的黑块,通过高清修复还原,确定这黑块上镶刻着鎏金天王宝座的纹饰。 法隆寺地宫失窃的佛骨宝函上也有相同的纹饰,鬼头教正是这起盗窃案的重点疑犯之一。因为这个缘故,田洋自然要找上白伏镇这一拨“黄门子弟”了解情况,黄半仙恰恰正愁着没有门路,出境入境办理手续各方面都不方便。 两人合计合计,田洋那边有牢靠的关系网,但缺乏可用的人力资源,黄半仙手头上也只剩小猫两三只,但个顶个都是战斗力破表的人才,田洋想深入调查,黄半仙要救自家学生,目标一致,于是握个手,结成战时同盟。 为了能合作愉快,田洋先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他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拆开袋口往下一倒,丁零当啷一堆零碎杂物掉出来,铺了满桌。 田洋从杂物堆里翻出几张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这些报道有——鹿山自然生态林园的蝙蝠袭人事故,三峡游轮触礁事故,仙客来饭店坠楼事故,璺青山崩塌沉江事故。 “据说鬼头教和桥本社有牵连,这儿你们又和桥本社擦出火花,山本铃是吧?山本铃我盯了挺久,那个送你们去魔鬼眼的老船头,知道吗?有消息传过来,说他已经死了,打渔碰上事故,八成是被灭了口,他那小孙子,我们给安排了一下,不用担心。” 田洋又翻出几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有叶卫军和张良,还有些陌生人,全都穿着老旧的军装,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照片。 田洋指着照片说:“这是昌图归管处的照片,摄于1954年,照片上的人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敌方俘虏的志愿军战俘,这个男人,叶卫军,后化名叶兵,出现在越南战场上,而这个人,张良,别名油子,于1967年在棕砂山盘山路与人发生冲突,被击穿头部,掉下悬崖,尸体一直没找到,当时虽然宣告死亡,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简单。” 田洋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吉林龙兴集团挂名董事张越的照片,把张越的照片和张良的照片叠放在一起:“数十年后,吉林地下出现一个狠角头,来历神秘,关系网庞大,短短三年崛起成为当地黑社会的龙头人物,叱咤风云没两年,忽然偃旗息鼓,改名为张良,安居在这白伏镇开起了游戏厅,这个张良和1967年被击毙的那个张良是什么关系?要查张越的出身,能查出一整套资料,出生、学习生涯、社会经历,完整得毫无破绽,诸葛先生,你看这手资料,能不能增进我们的合作关系?” 这是在揭黄半仙的老底,黄半仙手下的学生都不是普通人,按常理来说,他们是早该死亡的旧时代遗留物,这是个不外传的秘密,黄半仙已经尽可能地把张良等人的存在痕迹都抹消掉,但张良和叶卫军没改名,张良行事太高调,必定会引起相关人士侧目,如果有心想查也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黄半仙笑着说:“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田洋把照片资料收罗收罗,拖张凳子坐到黄半仙对面,舔舔嘴唇,说:“其实我还知道更多,包括诸葛先生你真实的身份,有些案底不是说想毁就能毁的,但这边我就不多提了,露个底没别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行内机密要靠同志们共同保守,你不拆我的台,我当然也不拆你的台,如果你不道义,那我这边也有相应措施。” 停了停,又补充一句:“这绝对不是威胁,是肺腑之言,毕竟接下来要合作,双方都把底牌亮清楚才没芥蒂,你对特刑部的了解,估计比我这个现役人员还多,有备无患。” 黄半仙笑成了眯眯眼,往后靠在椅背上,开嘲:“特刑部的流氓作风还真是十年如一日,我们平头小老百姓,哪能斗得过吃皇粮的?你大可不必急着把牌掀出来。” 田洋无所谓地耸个肩:“没啥,黑社会是流氓,我们顶多算高级流氓,性质一样做法不同,比起来,我们只是社会路子更多,毕竟总部以研究实验为主,拿到方术资格证的不多,虽然也有积极培训特殊人才,但真正有能力的毕竟是少数,诸葛先生你就不同了,你是大神仙,对抗鬼头教那拨子牛鬼蛇神,非神仙出马不可。” 黄半仙脸皮直抽,是高兴的抽,他最喜欢人家给他戴高帽子,高到把天捅穿了最好,受吹捧后,半仙的态度也热络了起来,积极地把话给说开:“要神仙亲自出马是不行了,我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经不起风吹雨打,不过张良和周坤可以跟你走,对了,还有个叫魏淑子的协警灵媒,带上她,是个能干的女孩。” 田洋搓着手说:“我本来只想借张良一人,根据蝙蝠袭人案来看,您老应该是把看家本事传给他了,当然,既然诸葛先生你这么慷慨,我就不客气了。”他还抱拳朝前拱了拱。 黄半仙竖起一根指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所掌握的不仅是我的底牌,也是张良他们的秘密,为了公平起见,你的身份以及特刑部的存在,必须要让他们知情,我不会让我的人糊里糊涂去卖命,我自然不会多说一个字,内部细节该透露多少,你自己把握。” 同盟阵线就此达成,待白伏镇疫情稳定下来,黄半仙和田洋召开同志会,田洋把自己的身份和相关情况对张良等人做了个简要说明,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特刑部?没听过!有好处才合作,没好处谁鸟你。 张良看了叶卫军和李安民的那张照片,气得头顶生烟,眼白又充血了,恨不得立马行动,不仅要救人,还要把绑匪拆成零部件。 田洋说:“虽然我们已经大致掌握了该组织大本营的所在方位,但具体地点始终没找到,他们敢寄来照片,是对特案组的挑衅,他们当中有成员知道你们和特案组有交结,否则这封邮件不会传到特案组下的邮箱里。” 周坤皱起眉头问:“内鬼?” 魏淑子和张良同时瞟了她一眼,大概前面才为这词吵过架,还在敏感期。 ☆、血蝶二 田洋说:“那倒未必,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照片背面所写的塔怖空间,应该是指位于青藏高原地下的神秘空间,传闻这个地底空间是东亚大陆的地脉中心,还有科学家提出,那地下空间是片广阔的海洋。” 魏淑子抱着膀子,不阴不阳地补充:“是啊,还说海洋下淹了一个古老的王国,王宫里有数不清的黄金宝藏,多少探险家、科考团以及盗墓团队进藏寻宝,不是死翘翘就是空手而归,这些只是传闻,这传闻已经被列为中国五十大考古谜案之一,至今为止,还没人能摸到地下世界的大门,地下空间真的存在吗?” 田洋拍着胸脯打包票:“存在,王国和宝藏有没有,我是不知道,但地下空间肯定是有滴,就不说那些专家鉴定,失窃的八座佛骨宝函中有一件是高仿赝品,内部藏有讯号发射器,我们追踪到格拉雪山一带,讯号突然中断,想要隐藏讯号只有一种可能,带入深层地壳下,以地壳电导干扰讯号接受,而那一带是古冰川地貌,在可探测范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穿行的地下通道。” 黄半仙说可能是某种障眼法,这是他最惯常使用的手段。田洋也这么认为,但障眼法的种类有很多,一种是像黄半仙那样,在受保护地域周围布下迷魂阵,属人工智能。另一种是利用自然现象来开合出入口,“水漫魔鬼眼”就是最典型的一例。还有就是建造大型机关,就更复杂了,那种多半是历史遗留物,常见于墓葬、祭祀场、宗教建筑的遗迹中,我们的老祖宗会设下各种死亡陷阱来考验后代的智商和生存能力。田洋最怕的就是跟先人斗智斗勇。 但不管怎么说,首先得找到入口。 黄半仙问田洋:“寄给你的那封邮件里写了什么?既然是挑战书,多少会给些提示。” 田洋拿出智能机打开,调出那封邮件给黄半仙看,邮件里没什么实质内容,也就介绍了几座藏密寺庙的发展史,顺便普及一下风土民情,完全可以当成旅游手册来看。田洋打开附件,附件有两份,一份是叶卫军和李安民的受难照,还有一份是五个圆形图腾标志,分别是万兽朝苍、百鸟衔枝、寿龟负鹤、鱼龙跃海、藤花盘鼎。 魏淑子指着百鸟衔枝图说:“跟骨相镜上的图案很像。” 田洋问:“什么骨相镜?” 魏淑子去存放行李的地下仓库,把那面锈迹斑驳的古董铜镜给拿了出来,往桌上一放:“就是这面镜子,涂家祖传宝贝,能把鬼照成人,把人照成鬼。” 田洋和黄半仙都挨上去看了看,磨损太严重,根本看不出任何影像来。魏淑子说这是我家传的,当然只有我能看得出来。拿柳枝水刷了一遍,先照田洋,再看黄半仙,都很正常,她就奇怪了,田洋且不说,黄半仙移过魂,换过体,怎就和正常人没两样呢?看来镜子毕竟是镜子,死工具就是不能太当真。 魏淑子指着这镜子说:“我跟查桑贡布头一次碰面时,他就想买这面铜镜,说是收藏古玩。” 黄半仙仔细看了看附件图:下断言:“看来还有四面相同的镜子,也许是找到入口的关键。” 田洋惊笑:“不是吧,要集宝?” 黄半仙说:“没时间陪他们玩游戏,镜子先带着,我有别的法子。”转头看张良,“还记得你去潮州办事时遇到的那两个人吗?” 张良敲头皱眉,显然是给忘了。 黄半仙提醒:“就是李安民去找小叶时碰上的,和宋玉玲的家族算是世交。” 黄半仙在提到“宋玉玲”的时候,田洋愣了下,表情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 张良一打响指:“卖皮影的鲈鱼和雕木头的老管。” 以前叶卫军失踪过一段时间,李安民为了找他,曾经和人面广的宋玉玲合作过,也就是在那时结识了皮影雕刻师卢虹以及木偶雕刻师管钟,这两人都是燕山派方士的后人,还是师兄弟,阴阳圈算挤了个半身进去,但从来不主动管闲事,主要还是靠手艺吃饭。 卢家有门绝技叫“傀儡百戏”,以皮人作为媒介,把血刷在上面,刷了谁的血上去,这皮人就能忠实还原那个人的当前状态。而管家所擅长的“引气附魂术”就是能和砗磲笛抗衡的一门高端技艺。 傀儡百戏和引气附魂术是相辅相成的追踪术,搭配运用妥当的话,不仅能还原生物的身体状态,还能追踪魂气,警方时常为着失踪案找他俩协助,比警犬鼻子还灵光。 当初宋玉玲把叶卫军和炮筒抓起来当实验品,抽了不少血,后来李安民跟她合作时也被抽了血,这些血都还保存在卢虹的皮影店里,那皮影店原本是宋玉玲的一个据点。 但卢虹和管仲两人的能力不如他们老祖宗强,在特殊人群中也不出挑,就怕距离太远接不上气,所以还得带他们一起行动。 田洋表示没问题,全以协警灵媒的身份参与这次行动,有能力的协警员越多越好,反正是外来资源,折了损了他不心疼,但有个前提,特刑部的秘密不能告诉卢虹和管钟,到时田洋会与当地警方联系,以特别行动小队的身份活动,也便于办理各项手续。 卢虹在网上开店,想联系很容易,直接加掌柜Q号就行,他是手机用户,就算不在线,留言也能直接发到手机上去。 张良算是认识这两人的,以他的名义给卢虹发了条消息,对叶卫军和李安民的情况做了简短说明,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李亲被绑票了?亲,帮忙绝对没问题!但管哥出了点事,我脱不开身,不先解决了怕是不行,要不亲你过来帮个忙吧,我这两天也在考虑要不要麻烦亲们来帮着处理一下,愁死人了真是。 卢虹网店混惯了,一口一个亲,叫得张良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直接把手机丢给黄半仙,黄半仙这会儿打字不灵,又丢给周坤,周坤看了以后,敲字问:什么麻烦事? 卢虹丢过来四个字:狂蝶过境。 发来一条微博截图,图片上有农田、土地、街道、房屋,看文字档,是潮州市饶平县浮山镇的局部照片,每个地方都吸着许多白蝴蝶,到处是迷眼的沙灰,博主是当壮观奇景来拍摄的,没怎么多介绍,下面评论有说蝴蝶带毒,有说要闹地震,什么猜测都有,精彩纷呈,据说这条微博已经被秒删了。 卢虹说当地很多人在蝴蝶过境后像得了软骨症,四肢发软爬不起身,连住在附近的管哥也倒下了,他正在调查引发这奇怪症状的原因是什么。 田洋喃喃道:“恐怕是蝶化现象。” 魏淑子问:“你知道?” 田洋说:“不能确定,早两年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大量蝴蝶出没在某个地区,一开始认为是自然现象引起的蝴蝶迁移,但之后发生了常理难以解释的怪事。” “什么?” 田洋张大眼睛,用手在身体上比了比:“人变成蝴蝶飞走了。” 魏淑子笑了:“化蝶啊,这是演梁山伯祝英台呢。” 田洋说:“蝶化现象曾出现过三次,各发生在不同地区,我也只有听闻,没亲眼见过,这案件已经被升级成机密档案,移交灵破支队侦察,至今仍没查出原因来。” 对黄半仙他们而言,其他人化蝶了问题不大,管师傅千万不能化,于是请张良出马,务必要把卢管两人给平安带到。 魏淑子拍着张良的肩说:“交给你了,良哥。” 张良瞪她一眼:“你也要去。” 魏淑子马上捂住肚子说:“我外伤内伤都没好,正好借这机会多休息两天,良哥,你一人能搞定,带个拖后腿的没必要。” 张良勾住魏淑子的脖子就往外拖,蛮横地说:“我的腿给你拖,不拖还就不行,走!” 魏淑子不爽地看向黄半仙,指指张良,意思是:这就是你带出来的学生?你不管管? ☆、血蝶三 黄半仙摊手,张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魏淑子拴裤腰带上,谁敢说个“不”字,他肯定要削谁,黄半仙这个名义教师爱莫能助。考虑到张良虽然人横胆儿肥能力强,但性格奇差,专业知识薄弱,需要有个懂行的跟在身边平衡一下。 有内部关系,审批很快就搞定,检查还是要做,各项指标合格后留在安检处观察两天才放人,而且这次出去,在疫区解封前,就不许再回来了。 半仙对张良说:“没关系,安心去吧,假若我这边再出问题,你就去掘我家祖坟,田洋他们要准备一下,过几天也出去,到时你们在外面碰头。” 卢掌柜目前住在管师傅的木偶作坊里,那是个鸟不生蛋的犄角嘎达。张良和魏淑子搭乘飞机至汕头中转,到地方后直接打车进山。 潮州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终年常绿,四季如春,据说这儿的空气质量很好,日照充足,雨量充沛,最是养人。再看这小镇上,一片浑黄,空中弥漫着尘土,粗大的沙粒用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魏淑子在北京经历过强沙尘暴,大概也就和现在这程度差不多,而且北京的沙尘,就只有沙尘,浮山的沙尘中,还多了翩翩起舞的白蝴蝶。人坐在车里,成片的蝴蝶就往窗玻璃上吸。这些白蝴蝶是很常见的菜粉蝶。 魏淑子梦到过一群小孩在菜田里扑菜粉蝶,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几只粉蝶在花丛上方嬉戏飞舞,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闭上眼睛再回想那幅画面,煞是好看。再睁开眼,玻璃上那一条条覆盖着灰色绒毛的身体在扭动,真是说不出的恶心。 司机大叔悠闲地转动方向盘,冲开蝶潮,操着一口潮汕普通话对张良和魏淑子说:这年头,动物都成精了,两年前,溪口有个村子碰上万蛇游行的壮观场面,隔没多久,下了场大雨,山洪爆发,把那村子给淹了。七年前,小蛤蟆满街爬,龙虾出水乌龟上岸,隔没多久,南海地震了,死伤一片,这尾役八成也是出来预告自然灾害的。 魏淑子随嘴打听:“听说这蝴蝶身上的粉有毒,是毒蝴蝶?这镇上居民倒了一片又一片,大叔,你不戴口罩行吗?” 司机大叔咧嘴笑,说都是扯的,菜粉蝶哪来的毒?倒了一片大概是受沙尘暴的影响,潮汕地区在这月份偶尔也会出现沙尘气候,天气突变,肯定有人要生病,没传得那么玄乎。 街上确实还有行人匆匆往来,只包了个头,没戴防毒面罩,白花花的蝴蝶像纸片一样在人身周起舞,倒也不会主动贴上去。张良这一路上都在神游,坐飞机看云彩,坐车看窗外,眼神不对焦,似看非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机把车开到一座石桥上,说再往下要爬山,车不好走,得靠步行。魏淑子付了钱,戴上从车站买的头套,见张良还在发呆,屈胳膊拐了一下,顺手把头套往他脑袋上蒙。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拍腿直笑,说这头套造型真好,戴上去后所有人都一个样,全成了欧美恐怖电影里的杀人犯。魏淑子从口袋里掏出在车站多买的备用头套,接发票时顺便塞进司机手里:“大叔,这头套送你一个。” 大叔听说是免费不要钱,不客气地接来,往脸上一蒙,喜滋滋地对着后视镜照。魏淑子心里说,这不挺美的吗? 张良和魏淑子一下车,车门附近的小白蝶全都呼啦啦散开。蝴蝶会吸在物体上,但不往人身上撞,还会避人。张良来过这地方,他也不走正路,直接从杂草灌木丛生的土坡翻上去,魏淑子拉着斜插在土里的树干往坡上爬,随手捡了根树枝,遇到植物太密集的地方,就用树枝去拨。 张良爬得很快,也不回头看看魏淑子有没有跟上,一口气窜出林丛,上了山路,伸个懒腰,挥手扫开扑腾的蝴蝶,回头一看,魏淑子插着满头草杆败叶,杵着树枝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有几道被枯枝子刮出来的细小血口。 魏淑子拍拍身上的草屑,把树枝绕在手上把玩,像没事人样的。张良胸口小鹿乱撞,魏淑子这脏乱差的土蛋形象,他怎么越看越觉得可爱,心情忽然高涨起来。 张良对魏淑子说:“丫头,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山顶。” 魏淑子心说等等,不是要去管师傅的木偶工坊吗?跑山顶作甚?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张良就抢过魏淑子的登山包,甩在背上,带着两个大包开跑了,一窜老远,速度快得惊人。魏淑子知道这人说风就是雨,当风雨来潮的时候,什么道理都讲不通,别人只能配合着打雷闪电,直到他自己消停。 于是懒得磨嘴皮子,跟着跑吧。张良跑得太快,还不顾人,魏淑子哪能追得上?眼见前面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子。 魏淑子沿着山路,在白茫茫的蝴蝶雪中穿行,途中给张良打了个电话,那家伙说大路就一条,顺路走就行,前边有片柿子林,就在那地方集合。 刚说要跑山顶,这回又改口,变成柿子林,魏淑子盯着手机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朝前走。天色依旧是灰黄灰黄的,透过沙尘,能看见银灰色的云浪在天上飞驰。头顶叠着斜伸出来的松枝,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几丝阳光透下来,形成粗细不一的模糊的光柱,白粉蝶在光柱中往来穿梭。 如果忽视沙尘带来的呼吸阻碍,那这幕景色堪称绝妙。不知在这奇景中走了多久,两边山牙朝外扩散延伸,道路突然宽敞起来,前面是一片辽阔的稻田,金黄的稻浪一波连着一波,被风沙掀得高低起伏。耳旁隐约听见斑鸠的低鸣声,却到处寻不见鸟影。 魏淑子朝前望去,见一个包头巾的老太从画卷般的稻田里走出来,直走到魏淑子身前,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望,不知是不是因为沙土的原因,她的眼睛几乎合成一条直线。 魏淑子见老太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心下疑惑,也就问:“有什么事?” 老太脸上没什么皱纹,乌黑的刘海参差不齐地披在额头上,还带着点微卷。看五官,这老太年轻时绝对是个美女,她的身子骨很细瘦,看起来娇小玲珑,穿了件带补丁的夹衣。魏淑子问过话后,这老太像没听到一样,仍旧虚眼盯着她猛敲,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看到骡子了吗?” 魏淑子心想这浮山里哪儿来的骡子,也就老实回说没看见。老太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摸左肋,她的手臂是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血管和骨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魏淑子再往上看,发现这老太的耳朵有损伤,耳垂是裂开的。 老太又反复不停地问:“你看到骡子了吗?看到骡子了吗?” 老年人大概耳朵不好使,魏淑子拔高声音说:“一路过来,骡子和马都没看到。”怕她听不见,还特意摆了摆手。 老太深深蹙起额,嘴唇无意识地抖动着,腮帮时而鼓起,时而瘪下去,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东西。老太把臂弯里拐着的草篮子提到面前,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里面排了一叠霜白肉厚的柿饼,她拿起一个柿饼凑到魏淑子面前,说道:“好心的姑娘,饼子拿去吃,如果以后看到骡子,记得来告诉我。” 魏淑子接过柿饼说:“行,我帮你留意。” 老太鼓起腮帮看着魏淑子,准确的说,应该是看着魏淑子手上的柿饼,她鼓动着两腮说道:“姑娘,你先尝一口看看,你答应我去找骡子,就尝一口。” 魏淑子心说这又是什么新的推销手段?捏着柿饼正想往嘴里送,斜眼瞟见一只白粉蝶吸在老太肩上,又一只白粉蝶吸在柿饼上。魏淑子迟疑了,把柿饼放回老太的草篮子里,笑着说:“无功不受禄,大婶,你的骡子我帮你找,等找到了以后你再请我吃柿饼。” 越过老太就往稻田里走,走了约有十米远,回头再看,老太不见了,地上散落了一堆杂草和几颗烂柿子,草和柿子上沾着黄褐色的粉尘。魏淑子把手摊开看,指尖上沾的不是糖霜,而是褐色的泥土,闻了一闻,有股淡淡的干草清香。 魏淑子抬头看四周,身旁蝴蝶环绕,没有一只近身的,据观察,这些白粉蝶见人都绕着飞,只会吸附在没有生命的物体上。刚才,有只粉蝶停在老太肩头,魏淑子也就知道这老太大概不是人,不知是地方山神还是山妖,看来也不像普通鬼魂,鬼魂可不会障眼法。魏淑子再转身看稻田,稻田果然也消失了,脚前还是那条笔直狭窄的上坡路。 魏淑子笑了笑,见鬼见多了也不当回事,继续爬坡,上了平地再走不远就看见张良说的柿子林,灰黑的树枝子上缀满小灯笼似的生柿子,把枝条也给压弯了,远远望去,火红的一片。张良正站在一棵树前摘柿子,他脚底已经堆了不少柿子皮。 ☆、血蝶四 魏淑子走过去说:“想吃柿子?生柿子涩,小心吃了会变成大舌头。” “我倒是想吃,里面空了。”张良把手里的柿子丢给魏淑子。 魏淑子接下来一捏,皮是软的,里面的果肉酥酥的,像棉丝球一样,捏下去时会扁,手拿开又恢复原状。魏淑子把柿子皮撕开,发现里面没有果肉,而是充满白色细丝,像蚕丝,比蚕丝还细,丝线成团黏在一起,把柿子皮撑得饱鼓鼓的。 “别跟我说每个柿子都这样。”魏淑子去捏其他柿子,也有手感正常的,柿子皮里有红丝也有白丝。 仔细观察被黏丝充满的柿子皮,发现有的皮上能找到破洞,魏淑子看向漫天飞舞的蝴蝶,指着破洞说:“会不会是这些蝴蝶把卵产在柿子上,幼虫孵出来后,钻进柿子里把果肉吃空,在里面吐丝结蛹,变成蝴蝶再飞出来?” 张良嘲笑她:“你不是自学成才吗?蝴蝶是这么孵出来的吗?你知道毛毛虫吃什么?有没有常识你?” 魏淑子摔掉柿子皮,翻张良白眼:“有常识你就不会在这儿了,你这个人就是超常识的存在,你跟我提常识?你撑得慌。”说完噗地往地上吐口唾沫。 张良照例在魏淑子头上钉出个包,顺手帮她捡掉插在头发里的树枝子。为了从白毛怪手里逃命,魏淑子削了一截头发,这会儿的发型比原来更短,从娃娃头变成了蘑菇头。 张良搓揉魏淑子的头发,咧嘴一笑:“你看你,头发快赶上我了,一寸短过一寸,越来越没女孩儿样。” 魏淑子打开张良的手:“你也没把我当女的,别说得好像多可惜。” 张良把手搭在魏淑子肩上,低头凑近,瞪着她的眼睛说:“至少没把你当只小野猫。” 魏淑子往后缩头,要推张良的脸,离得太近,带烟味的热气喷在脸上,不舒服。张良抓住魏淑子的手,不让她乱动,还是瞪着眼说:“不是你叫我先分清你和野猫的区别?这一路上我都在考虑,果然有不同。” 魏淑子觉得张良脑子长洞了,就这问题也值得思考一路,她尽量不把鄙视放脸上,意兴阑珊地问:“那你说说有啥不同呢?” 张良直起身,掀开上衣,用手勾勾腰上的皮带,歪嘴一笑:“我想把你扣皮带上,可没想过把野猫扣上去,你说,这区别大不大?” 魏淑子不知道怎么接话,干脆就不接了,直接转移话题:“还是先找人要紧,良哥,劳驾,赶快带路。” 张良站在原地抖腿,说不清现在是什么心情,对野猫的感情是什么,对魏淑子的感情是什么,统统说不清,他就觉得魏淑子这反应不对味,哪里不对味也说不清,合在一起就两字——不爽。 张良对魏淑子摊开手,魏淑子调整一下挎包包带的位置,客气地对张良说:“不用了良哥,这包我自己拿。”看他脸色不对,又多加了一句,“谢谢啊良哥。” 张良半边脸抽了抽,“嘶”的一吸气,把散落在眼前的刘海抹上去,牵起魏淑子的小手就往前走。 原来张良只是要跟她牵手,魏淑子惊悚了,牵就牵,他在折腾个什么劲儿,张嘴正要嘲两句,张良恶狠狠地放话了:“敢啰嗦,小心我K你!” 魏淑子只能又闭上嘴巴,偷瞄张良的侧脸,见他也斜眼看下来,眼神古怪,有那么点欲语还休的味道。魏淑子心里有些毛毛刺刺的,头皮也麻了起来,她觉得张良盯着她的样子,就像一头瞄准了猎物的怪兽。 管师傅的木偶作坊就在这山里,途中经过一个叫“余苗村”的小山村,张良魏淑子就在村口和卢虹碰上了头。当时卢虹正急匆匆往村外赶,张良远远看见了,一声大吼:“鲈鱼!你给我站住别动!” 卢掌柜的外号和掌柜名就是“鲈鱼”,也喜欢人家喊他“鲈鱼”,说很亲切,能拉近顾客和店家之间的关系,清蒸鲈鱼是名菜嘛。 一听张良霸气侧漏的吼声,鲈鱼掌柜当即回头,见了张良满目生花,迎着人奔过来,张口就是:“张亲。” 张良的气焰被这声“亲”唤得立马就熄了一半。 魏淑子站在张良身后打量卢虹,鲈鱼掌柜是个清秀阳光的大男孩,长得和一个名叫“林志颖”的歌手很像,比林姓歌手还要纤细些,但卢掌柜有双很显男子气概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有力量,一看就是雕刻家的手。 张良这次介绍魏淑子的时候,不说是扫地丫头了,说的是“我家小妹”,魏淑子补充了两字——“打工小妹”,立刻遭到张良的大白眼。 鲈鱼掌柜絮絮叨叨地把当地情况介绍了一下,专家说蝴蝶迁徙是受气候突变的影响,由于浮山这一带气温较低,沙尘被树木遮挡,能见度稍高,所以蝶群暂时栖息下来,等沙尘过去就会自动离开,让住民不用担心,记得做好防虫工作。 魏淑子问:“人怎么会倒下呢?” 鲈鱼掌柜带两人进余庙村看那些病倒的村人,一个村有五个倒了,去附近诊所检查,体温偏高,血象却不高,查半天查不出毛病来,只能挂了水带回来吃药。但这病几天下来没见好转,病人们面黄肌瘦,一天比一天衰弱,家人着急,说是中邪了,又请神巫来驱邪,还是没用。 这些病倒的人,有个共通点,就是吃了老太的柿饼。近来在这座山里,出现了一个卖柿饼的老太,没人知道这老太是什么来历,只是看她衣裳破旧,心想大概是附近的讨饭婆,挺可怜的,买柿饼也花不了多少钱,当救济穷人得了。 老太也怪,柿饼不称斤论两,而是一个一个的卖,还非得让人当面尝一口,问过味道好不好才肯罢休。这不,吃过柿饼的人全都成了瘫子。 村里的老寿星怜婆用潮州土话说:“那是个吸人精气的妖怪,吃了她的饼,魂就给她勾去了。” 魏淑子想了想,问怜婆:“那老太有没有叫人帮她找骡子?” 怜婆把耳朵对向魏淑子:“啊?” 鲈鱼掌柜贴过去,用潮州话高喊:问那老太有没有叫人帮她找骡子! 怜婆一顿拐杖说:有,有!给人吃饼不就是要人帮她去找骡子呐,一见面就问有没有瞧见她的骡子。 张良瞪着魏淑子问:“你怎么知道?” 直到这时,魏淑子才把途遇柿饼老太的事给招了出来。 “你怎不早告诉我?”张良额上绷起了十字筋。 魏淑子嫌他大惊小怪:“多大事?我给忘了,再说告诉你又能怎样?” 张良撩起袖子:“我去把那老妖怪揍一顿,揍到她不敢作怪,这事不就结了?” 魏淑子翻白眼:“先不说事情能不能结,就你这等级的怪物过去,人家肯不肯露面还是个问题。” 张良扫她脑袋,魏淑子已经习惯了,毒舌之前先找桌子扶稳,免得被扫趴下出洋相。 鲈鱼掌柜托着下巴想了想,灵光一闪,提了个建议:“既然她要找骡子,你们就去牵头骡子带给她。” 魏淑子附议:“这是个思路,吃柿饼和找骡子,像不像条件交换?到时间不带骡子给她,就得生病,不如试试看,最好多带几头让她自己挑。” 村长觉得可行,忙遣派人去张罗这事儿。鲈鱼掌柜便带着张良两人去了木偶作坊。作坊离余庙村不远,坐落在清幽的山林间,分前后两间库房,前面是工作室,后面是仓库和生活区。 ☆、血蝶五 三人进房时,管师傅正躺在床上哼哼,听见门声响动,也不往外看,开口就使唤:“回来啦?帮我倒杯水,喉咙干得起泡了。” 他以为只有鲈鱼一个人。 张良几大步跨到床前,瞧见一个干巴巴的排骨精侧卧在床上哧哧喘气。虽然管师傅原本就精瘦,但没瘦成这幅皮包骨的惨样,他以前很耐打的,被张良老拳揍上,还能挺得住,一声没吭,所以张良对管师傅很有好感,能经得住张良拳头的人,他都有好感,魏淑子也是一例。看管师傅这会儿病蔫蔫的,连眼睛也睁不开,张良不由得震惊了,究竟是什么样的毛病能把好好一条铁汉子折腾成这德行? 鲈鱼掌柜倒了杯水,扶管师傅坐起身,把杯子凑到他嘴前,先喂了两口水,然后说:“管哥,张亲来看你了,你睁睁眼。” 管师傅开眼瞟过去,左右一扫,也不知看清没看清,很快又合上眼,气喘喘地说累了想睡,讲话声音虚得像蚊子哼。鲈鱼掌柜把管师傅放平,被子掖好,在他耳边说:“管哥,你先睡着,待会儿吃饭了得起来,我们就在外面,门不关,有事喊一声就行。” 管师傅哼了声,细微得只有离最近的鲈鱼能听见。 鲈鱼带魏淑子和张良到外面仓库坐着,一人一杯水招待。这仓库是用来存放木偶的,放眼望去全是小人,按生旦净末丑分类摆放。这仓库里也飞进了十来只蝴蝶,围着照明灯盘旋舞动。 鲈鱼在房间里表现地还挺稳当,对管师傅说话时也很冷静,出来就苦了脸,摇头说:“管哥他这样子,要命唉!把我给急死了,医院也去过,八方邪禁符也挂了,都没用,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魏淑子问:“管师傅也碰上老太,吃了柿饼?” 鲈鱼掌柜唉声叹气:“是啊,管哥这人同情心最丰富,尤其见不得老妈妈受苦,遇上卖柿饼的老太,他不上套谁上套?刚开始还好,虽然不舒服,头发热,但还能走能动,你们看现在,这都躺三天了。” 鲈鱼掌柜坐在凳子上,手捧脸上下搓了搓,看起来十分疲惫,这两天他没歇过脚,到处跑,白天去找卖柿饼的老太,回来还要照顾管师傅,他俩都是从小出来闯的,家人不在身边,哥俩自己过日子,平常相互照应,感情比亲兄弟还好。 管师傅年纪大,以前都是他照顾鲈鱼照顾得多,鲈鱼那小皮影店能红火起来,管师傅也出了不少力。这回出事,正好是鲈鱼报答管哥情分的时候了。鲈鱼在管师傅面前装得轻松,其实心里早吓个半死,管师傅一副随时会断气的衰样,鲈鱼怕啊,万一管哥真挂了,他该怎么办? 想想实在不能接受,那卖柿饼的老太却不是谁都能见到的,鲈鱼掌柜这会儿是心头挂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落。 当天,余庙村从镇上紧急借来三头骡子,在村口旷地大摆祭台,请神婆来烧香跳神。张良和魏淑子隐蔽在暗处蹲点,那神婆折腾了大半宿,什么动静也没有。到凌晨时,一个病人家属跑出来大喊:“吐丝了!吐丝了!” 众人奔去一看,屋子里白丝飘飞,飘到哪儿,粘到哪儿,这白丝是从病人嘴里吐出来的,魏淑子进去看时,病人的身体已经被白丝裹了薄薄一层。这丝粘在病人的肉上,不能撕不能扯,一拔就出血,像连根长在皮肉里一样。 大家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丝一层又一层的缠在病人身上,像蚕宝宝吐丝结茧似的,把人给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子。胆大的村民想把茧子撕开,一撕,里面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从撕开的小口子里冒出血来。 魏淑子赶紧挡上前:“别撕,可能是连着肉的,你这一撕开,说不定连肉带皮就被剥下来了。” 屋里屋外的村人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家属连忙把撕茧子的人拽开,生怕伤到病人。这一屋子还没忙定,隔壁又传出刺耳的大呼小叫,用脚趾头猜也知道,隔壁病人也结成了茧,短短十分钟不到,就有两个病人吐丝结茧,村民都给吓坏了,没人能拿个主意出来。 老寿星怜婆举起拐杖,抖着手指向供桌前的骡子,尖声呼喝:“错了错了,骡子牵错了,惹怒了山姥姥,这就是她给咱的惩罚!” 可山姥姥要找的骡子究竟是哪一头,谁也不知道。 魏淑子看了看表,她是在昨天下午三点零五分遇上了卖柿饼的老太,于是吃完中饭,魏淑子让张良在村里呆着,她独自一人再去那条山路上板等。 到了三点整,漫天蝴蝶雪中又摇摇荡荡地浮现出金色稻田,像一幅生动的油画,把沙尘和蝴蝶隔绝在外。 送柿饼的老太从稻杆丛中走出来,直走到魏淑子面前停下,开口就问:“你看到骡子了吗?”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开场白,这老太好像不认识魏淑子了,还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她。魏淑子和老太搭了几句话,很快就意识到,这老太是聋的,她听不到声音,所以才总是自说自话。 老太又从草篮子里拿出柿饼让魏淑子吃,还像昨天一样,说吃了柿饼,请一定要帮忙找到骡子。魏淑子接过柿饼后,老太动也不动地盯着魏淑子瞧,好像她不吃下去,就是不答应去找骡子。魏淑子捏了捏手里的柿饼,手感也好,外观也好,都和普通柿饼没什么两样。 魏淑子几经犹豫,还是咬了一口,囫囵咽下肚,糖霜看上去白花花的,感觉很甜,吃在嘴里却没有味道,形同嚼蜡。这一口吃进去,忽然眼前发黑,头顶像被灌进一道冷风。魏淑子赶紧坐在地上,闭眼凝神,只觉得脑袋肿胀,耳里嗡嗡鸣响。 等耳鸣消褪了一些,就听见有人说话:“骡子去哪儿了?三天三夜没见回来。” 这声音是柿子老太的声音,但话却仿佛是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 魏淑子想睁眼,上眼皮却像挂了铅坠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又听老太的声音响起:“老阿哥,你见了骡子没有?你让他去工地送沙石,怎的还不回来?” 在潮州地区,有些交通不便的小镇,运送水泥沙石的车子过不去,就要靠骡队来驮运建筑材料。这骡子,难道是老太家借给骡队的? 正思索时,一口气忽然从喉咙里往外倒冲,魏淑子控制不住地喊出声来:“骡子啊!娘来找你了,你在的话回个声儿吧。” 话刚喊完,肋骨部位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一阵刺痛从耳朵上传来,魏淑子疼得大叫,猛然张开双眼,老太和那片稻田果然又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山路还是那条再寻常不过的山路。 魏淑子心里突突直跳,原来骡子不是指畜生,而是个人名,是那柿子老太的儿子?魏淑子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额头上也全是汗,她下意识地抬手擦汗,手一举起来,人就呆住了。 手里的柿饼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软绵绵的烂柿子,柿子皮被咬破了一个口,皮里包的不是果肉,而是一团细如棉絮的丝线,这丝线是鲜红的,像被血染得透湿。在红丝上还沾有大量灰黄色的土粒,带着股冲人头脑的呛鼻味。 魏淑子把手指抠进喉咙里催吐,把中饭和吃下去的红丝全都给吐了个干干净净,直到呕得只剩酸液才罢休。吐完后她也没歇下来,在山路附近仔细搜寻,从山壁、柿子林和草丛里找到装满稻穗的符纸包。 拆开一看,符纸上写着“招魂幡”三字,稻穗本就是用来引灵的,这件事不单纯,符咒上还绘有幻阵的一部分和某个人的生辰八字,这是走江湖专用的一种纸字符阵,能改变阵内灵场,让环境发生变化,特别是对于眼睛比较好使的,灵场越强,接收的讯号就越是具体,看到的景象就越真实。 看来这不是灵异现象,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柿子老太会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而是被人招过来的。会是谁呢?把老太招到这里来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和柿子里的黏丝有关? 魏淑子用掌尾轻按眼球,甩了下头,边想边往回走。余庙村乱了套,整村都沸腾起来。有一个病人结成的厚茧变成了鲜红色,像是吸了人体血液一样,茧从内部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飞出许多红蝴蝶,这些红蝶飞到空中后,翅膀开始褪色,从红色变成白色,不出片刻,就变得和其他白粉蝶一样,再分不出彼此。 而红茧子里却是空的,只留下病人的几根毛发,不知道人去了哪里,这大概就是田洋所说的“蝶化现象”。 难道外面飞着的那些白粉蝶全是人变成的吗? 寿星怜婆神经质样的指着茧子怪叫:“化蝶,这是化蝶,陆二娘来找她的男人了!” ☆、血蝶六 “陆二娘是谁?”张良问。 怜婆口沫横飞地把陆二娘的事迹说给众人听。潮州民间流传着一个化蝶的鬼故事,这个故事不但不恐怖,还充满了悲伤和浪漫的情调。很久以前,潮州府有个家财万贯的陆员外,其女二娘生得娇美动人,名传千里,多少富户公子登门求亲。偏二娘谁也瞧不上眼,就喜欢上了来府里献艺的苏寒景。 苏寒景是个灯影艺人,出身贫贱,自幼在外流浪卖艺,虽与二娘相爱,却终是门不当户不对,得不到家族支持。而陆员外为了攀附权贵,竟然把二娘许给年过半百、妻妾满堂的张衙内。 二娘拒不肯嫁,与苏寒景相约在附近的虎苍洞会面,想要私奔。 谁知陆员外提前得到消息,派家丁半途堵截苏寒景,将其活活打死,沉尸江底。二娘没等来苏寒景,却等到了陆员外。陆员外告知二娘,苏寒景已被他用二十两银子打发走,再也不会回来,要二娘死了心,乖乖嫁给张衙内。 二娘不相信苏寒景是贪图富贵、背信弃义的人,在陆员外的威逼下,二娘愤而撞壁,从她的血中飞出许多白蝴蝶。然而二娘并没死成,但经此一事,她变得痴痴呆呆,像丢了魂,最后也没嫁出去。 隔了不久,二娘失踪了。附近居民声称在某天夜里看到白蝴蝶簇拥着二娘去了河边,忽然就没了踪影。有人说她投河自杀,也有人说她化成了白蝴蝶。 潮州人更愿意相信“化蝶”这个说法,给这个故事留点美好的幻想。怜婆说在她们那一代,都认为白粉蝶是二娘的灵魂所化,直到今天,二娘都还在寻找深爱的苏寒景。 听完这个化蝶的故事,张良和魏淑子都陷入了沉默,二人肩并肩,默默地走到村口吹暖风。 张良看着若有所思的魏淑子,看了会儿,问她:“在想什么?” 魏淑子摊开手看掌心:“刚才我碰上了那个老太,吃了口柿饼,你知道那柿饼是什么吗?是结了茧的柿子,跟我们在柿子树上看到的那种差不多,但里面的细丝是红色的,就和缠在村民身上那变红的茧子一个样。良哥,你说这红色像不像血?” 张良劈手给了魏淑子一脑浑,魏淑子抱着头,怒了:“你怎么又乱动手?别打脑子!” 张良揪起魏淑子的耳朵扭了扭,狠狠地说:“你作死吗?谁给你的东西你都敢乱吃?” 魏淑子被捏得哎哟叫,打开张良的手,朝地下吐口水,跺脚在上面踩了踩,像是泄愤,然后抹着嘴说:“全都吐出来了,没事!” 魏淑子倒确实没事,棒得像头小牛犊,里外都结实。但其他人可就问题严重了,在蝶化现场出现没多久,又陆续有两个病人吐丝结成了茧。鲈鱼掌柜赶来探风时,眼见村里的惨状,吓得面如土色,吓得六神无主,心里哀嚎:老天啊,万一管哥也结成了茧子不就完蛋了? 鲈鱼掌柜听说魏淑子见过卖柿子的老太,也想跑去那条山道守地,他要跟老太理论理论——骡子丢了是你的事,我们帮你找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怎么一个柿饼就当人家把命卖给你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魏淑子拉住激动的鲈鱼掌柜,说:“她是聋子,要能听人话,就不会出这事儿了,别急啊,急也没用,姓张的比你还急呢。” 张良冷横魏淑子一眼,他当然急,管师傅这要化蝶了,找叶哥的事可就又要被耽搁下来了。当然,管师傅人不错,对兄弟朋友够意思,他张良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当然也会觉得这么够义气的管师傅化蝶了真可惜。 魏淑子说这次遇上老太时,出现短暂的鬼上身现象,老太可能借着附体向魏淑子透露了一点儿讯息。那老太确实是在找骡子,但这骡子是指老太的儿子,他去运送水泥材料,一直没回家。 鲈鱼忙向村长打听,得知这附近只有章溪镇上有骡队。 张良让鲈鱼掌柜回去陪管师傅,拎着魏淑子就出发。骡子队在章溪镇小坊乡,两人辗转赶到目的地时,已是日落黄昏老鸦啼,章溪镇也有飞蝶,但是比浮山那一片少多了,沙尘也没那么严重,至少露天呼吸不成问题。 两人向村民打听骡队的事,村里人说骡队是乡长发起的,想谈生意得先找乡长。张良二话不说,直奔村委会,恰巧村支书和乡长洪金城都在。张良以谈生意为由,提出要租骡马队工作,想先看看骡子的品相。 洪金城推说不方便,满脸不耐烦,等不及得要打发张良和魏淑子走,态度不可一世,嚣张得很。 “什么方便不方便?我就问你,这骡马队是不是你们这儿的?”张良脸色变了。 “是怎么着?是这儿的我也不做你生意,给我滚!”洪乡长是一点也不客气,不像当官的,倒比张良这个活土匪更像土匪。 张良是什么阎王脾气?说翻脸就翻脸,一拍桌子,指着洪乡长的鼻子开骂:“别他妈给你脸不要脸,马上带路去看骡子,我不打你。” 洪乡长没来得及回话,外面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村支书进来说有农民工闹事。洪乡长牛眼一瞪,肚子一挺:“闹事?反了!来了多少人?” “二十来个。” 洪乡长掏手机打电话,招来一辆大卡车,从卡车上跳下一帮子流氓,手持钢筋铁棍,冲进民工群里开打。没隔几分钟,五辆警车开过来,停在大门口,从车上下来十二个警员。 洪乡长和其中一个警员打声招呼,把手一扬,喝道:“兄弟们,不要停,继续给我打,朝死里打!” 警员们就站在旁边围观斗殴现场,和洪乡长有说有笑。洪乡长得意地瞥了张良一眼,这一眼是警告,告诉张良这儿是他洪金城的地盘,连警察也要让三分,警察和地方是一家,关系可好得很。 张良火了,不管别人,先揪起乡长一顿好捶,谁敢拦打谁,没两下就把十二个警员和乡长凑成一窝端,全给打得哭爹喊娘。现场没人敢再耀武扬威,全都停了下来。张良坐在洪乡长肥肉囤积的屁股上抽烟,朝斗殴双方扬了扬手:“怎么不打啦?没事,你们继续,我坐这儿看。” 村支书尖声叫起来:“好啊!连政府官员也敢打,你,你!反了!” 魏淑子不想节外生枝,把村支书拉到一边,给他看了协警证,说是上面派下来协助警方搜集案件线索的,希望地方能配合。 身份一透,这场风波总算平息下来。洪乡长显然是没被打服,还斜挑着三角眼,不甘不愿地放话:“骡马队的事儿我还真管不到,咱这村里的骡马队是由村民自行组建,咱乡有十来户人家养骡子,要召集他们,找我没用,得去找村头老李,他是骡马队的发起人,也是队长。” “我怎么听说骡马队是乡长领头的?”张良问。 “老李是上任乡长,村民都喊习惯了。”村支书也还是阴不阴阳不阳的,协警员到底不是警察,能威吓到这些地头蛇的不是身份,而是张良的打架功力。 “你们这儿有没有个叫骡子的人?”魏淑子问。 洪乡长眼神闪了下,游里游气地说:“这我真不知道,我刚上任没多久,这不还在了解中吗?” 张良对洪乡长说:“走,你带个路,带我们去找老李。” 洪乡长满脸假笑地推托:“这,协警员同志,我跟老李不对盘,你知道,我抢了他的官位嘛,每次我找他呀,他都给我吃闭门羹,我带你们去?不好,嘿,真不好。” 民工兄弟中有人站出来了,是被警员打掉两颗牙的中年汉子,名叫林根宝,他说:“我认识老李,我带你们去。” 林根宝是这次聚众闹事的发起人,他解散了众兄弟,领着张良和魏淑子往村西头走。在路上,魏淑子问起闹事原因,果然是讨薪。三年前,林根宝带领一百多个兄弟到章溪同顺新园区建筑工地干活,现在楼层已封顶,承建方却拒发工资,拖欠八十多万元酬劳,父母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农民工兄弟没法活了,只能来村委会堵门。 作者有话要说:丽丽目前是半仙养着,然后半仙没空的话就丢给小商和温鸡婆带,再然后,周坤那边需要的话,会把丽丽借过去带两天,平常没事的话,丽丽也会去中介店和安民玩,张良苗晴和炮筒都会轮着带,这娃相当于流动吉祥物,吃的是百家饭,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半仙家有专门的鸡棚,不过最近也要小心了…… ☆、血蝶七 林根宝说:“现任乡长洪金城就是同顺新园区项目经理洪金发的大哥,兄弟俩官商勾结,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干了不少缺德事!以前工地上有两兄弟和洪金发发生冲突,没多久就失踪了,后来在地基下找到尸体,说是被泥桩砸死的,算工地事故,嘿!谁知道呢?我看肯定是洪金发找人干的!老李就是被他兄弟俩联手赶下台。” 据林根宝透露,小坊乡本来是个穷山僻壤,乡亲们个个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往外跑,老年人生活没人管。老李看着不行,动员村民开田种烟,可烟站离得太远,中间有一大段不通车的山路要走,运输上成问题。老李贷款买骡子,分给几户人家养,很快就拉起了骡马队。 骡马队除了给村人运输烟料和肥料,闲时也出租,到村外给工程队运送建筑材料。三年不到,小坊乡户户种烟,家家发了财。这是老李的功劳,结果怎么样呢?老李人快心直,一门心思带领村户脱贫致富,却不精于打点上下关系,在地方上遭其他干部排挤,去年乡长换届时,洪金城买通关系,在选票上动了手脚,把老李给一脚踢了下去。 魏淑子本以为张良会义愤填膺,谁想他只是了然一笑,吐了两字:“正常。” 老李家的房子位于新房区,条件很不错,是独门独户的小楼房,背靠大路面朝稻田,正值晚稻收获前夕,田里金浪生辉,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句诗词:稻花吹早香,风露千万亩。 来到大院前,从铁门朝里看,能看到院里拴着两头骡子,有个戴草帽穿胶鞋的精干男人正站在骡子前给它们刷身。 林根宝在外喊了一声:“李乡长,有人找!” “谁啊?”老李转过头,是个约摸四五十岁的壮年男人,这名好乡长出乎魏淑子的意料,长着一张俊秀斯文的脸,鼻梁上还架着眼镜,不像乡下人,倒像城里下来的知识分子。 林根宝吆喝着说:“是协警员。” 老李摘下帽子朝门口望过来,表情有些讶异:“找我做什么?” 张良在铁门上轻拍两下,说道:“来找你就为了问一件事,你的骡马队里,有没有一个叫骡子的人?” 老李刷的站起来,走过来开门,隔着铁栏杆问:“你、你见过骡子?在哪里见到的?”老李的手微微颤抖,他很激动。 张良说:“见是没见过,有人在找他,我们也很想见见他,你知道骡子是谁?” 魏淑子怕老李听不明白,补充说:“骡子是不是失踪了?我们在调查的案件与他有关,如果你知道什么,请全部告诉我们。” 老李把张良和魏淑子请进门来,进屋去搬凳子。开门时,魏淑子往堂屋里扫了一眼,正对大门的那面墙前放了张大桌子,桌上摆着瓜果香烛,蜡烛还是燃着的,后面靠着一幅相框,应该是遗像,光线太暗,看不清照片里的人是谁。这堂屋布置得像个灵堂。 等老李出来后,张良竖起拇指往堂屋里戳了戳,问道:“家里有人过世?” 老李只“唉”了声,没多说话,看上去不太愿意谈论家事。 “老伯,能跟我们说说骡子这人吗?”魏淑子问。 “你们先说你们要找他有什么事?是跟什么案件有关系?”老李推了推眼镜,谨慎得很,谨慎中还透着一丝紧张。 “有人报案,说骡子失踪了,是不是有这回事?”魏淑子扯谎不打草稿,末了还加一句,“近来闹失踪的挺多,常有人进山运送货物,走着走着人连着货都不见了,怀疑是途遇打劫被害,正在查着。” 这话倒也不是信口瞎掰,全是新闻报纸上登出来的真实消息,只不过不是发生在章溪地区,魏淑子借来一用,当个幌子。张良斜眼瞅向魏淑子,目光深沉,像在评估这小妮子究竟能精到什么地步。 老李用刷子在骡背上用力一刮,说:“骡子是二坪村赵寡妇家小儿子,他们家是乡里特贫户,赵大成家立业,在外打拼,不常回来,赵小,也就是骡子,精干小伙子,力气大,心肠好,就是穷,赵寡妇想让骡子进骡马队干活,我也有这个意思,将来发展得好,给他带队也不成问题。” “那骡子人呢?听说他去工地送建材,一去就没回来了。”魏淑子说。 “就在前面黄岗山的建房工地,那一段路车进不去,工地上来了人,要借骡马驮水泥,我就让骡子跟着去送,谁知道这一去就没消息了,问工地的人,都说驮完了他人就走了,可这走到哪儿去了呢?我快把山给翻倒了个,就是找不着人。”老李又推了推眼镜,低头叹气。 “他带去的骡马也不见了吗?”魏淑子问。 “就是这头黑毛畜生,它自己倒跑回来了!”老李用刷子狠狠抽骡子,边打边叫骂:“你这畜生,你倒回来了,带你走的那娃去了哪?你这畜生!你倒是说话啊!你怎就不会说话呢!” 老李越打手越重,这畜生也耐打,站着不动任抽,咧着嘴嘶了两声,这叫声像人在抽泣。 张良和林根宝忙上前拉住老李,不让他再动粗。老李颓然往地上一坐,眼里湿润了,他摘下眼镜揉鼻根擤,闭着眼说:“那孩子,是我让他去的,他走丢了,全是我老李的责任,我对不起他娘,对不起赵寡妇。” 魏淑子问:“那赵寡妇呢?她人在哪儿?”想必这赵寡妇就是那卖柿子的老太,如果是的话,恐怕赵寡妇已经不在人世了。 果然,老李印证了这件事,他抹着泪花说:“走了,急出病来,没几天就病故了。” 老李还特意带魏淑子和张良去坟山看赵寡妇的墓。这坟山是乡里的私家墓地,开在半山腰,每个墓只有墓基,不立碑,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全刻在石盖子上。赵寡妇的墓就在第一排,盖子已经用水泥封过口,上面落了一层灰。 老李说:“我没事就来这儿看看,如果赵寡妇泉下有知,保佑我能替她找到骡子。” 这天晚上,魏淑子和张良没找人家借宿,在村里吃过晚饭后,魏淑子向村民借了锤子、铁锹等工具,拉上张良又去了趟墓地。这墓园建在山肚子里,白天有人看着,太阳下山了阴气重,没人敢留下来过夜。魏淑子走到赵寡妇的墓前,从腰囊里拔出军刺,在石盖边缘的水泥封土上凿起来。 张良连忙按住魏淑子的手:“你这丫头,撬人棺材盖干什么?” “懒得跟你说,说了你也不懂。”魏淑子继续凿。 “你说!懂不懂是我的事!”张良不让她凿。 魏淑子站起身捶捶腰,往四周张望,说:“这墓地风水不错,四面围林,后有土丘,我们来的时候,途径一条河,正好形成玉带抱山的吉势,是乘生气的好风水,埋这儿的人,不大可能变成游魂,我怀疑这墓,是个空墓。” 张良抱着胳膊问:“那万一不是呢?” 魏淑子爽快得很:“不是就不是呗,我撬了再给它封好就是。” 张良没见过这么缺德的丫头:“你就不怕掘人坟折寿?” 魏淑子拍拍心口说:“怕啊,当然怕,那良哥,换你来掘。”把军刺往前一递。 张良捞过军刺,在魏淑子头上掸了一下,笑得很开朗:“这才对,有人给你靠,你就别客气。” 魏淑子不得不承认,张良长得的确很好看,如果不是性格太差,就冲这一笑,不知能迷死多少女人,那就不止是老板娘杀手的程度了。 正凿得泥块崩飞时,一束手电筒光打过来,有个人在远处大喝:“你们干什么?” 是老李,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挡在墓前,横眉怒对:“就知道你俩不是好东西!幸好我多长了个心眼,大晚上掘人坟,你们想做什么?” 被人抓现行,魏淑子没觉得心虚,反倒还说:“你来了正好,我问你,这墓是实的空的?是空的,我们就不掘了,你要说是实的,还得撬开确认一下。” 老李瞪着眼说:“不懂你在胡讲什么,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不管是禽流感还是地震…… ☆、血蝶八 魏淑子说:“老伯,我看你对那赵寡妇和骡子挺有感情的,还经常来这儿看看?真有情,不会放着墓上落灰,厚厚一层啊,你压根就没来看过她吧。”说着,伸手在石盖子上一扫,扫出三条深沟出来,接着道,“就这墓,连烧钱上香的痕迹也没有,封过口就撂这儿了,老伯,要么就是你虚情假意,要么就是你把赵寡妇骨灰挪别处去了,是哪种?她在哪?” 魏淑子问话咄咄逼人,她最善长扮黑脸给人施压。 老李实在熬不住机关枪似的逼问,这才坦承:“翠平,也就是赵寡妇,她的葬礼是我一手包办的,尸体没火化,由于小儿子一直没找到,翠平在临终前许愿,求我把她埋在二娘墓里,她从小听着二娘化蝶的故事长大,觉得埋在那墓里,也许自己也能变成蝴蝶,真变成了蝴蝶,多了双翅膀,哪里不能飞?还怕找不到骡子吗?我想那二娘墓本就是空土堆,以前人迷信,祭拜得多,这年头谁还信呢?早没人去了。我特意找算命的问过,那儿风水也不错,能埋人,既然是翠平的临终遗愿,再困难,我也得给办到,再说二娘墓离村近,没事来来往往也好照应。” 老李看看飞在身边的白粉蝶,长吐了口气,幽幽地说:“讲出来倒松了口气,我也憋闷得慌,埋了翠平不久,这儿就飞来许多蝴蝶,我本来是不大相信那些鬼怪传说,但看到这些蝶,心里头还真的就有些想法,你说翠平不是真化蝶去找骡子了吧?”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自问。 张良让老李带路,去二娘墓探个究竟。 二娘墓位于黄岗山下的虎苍洞外,虽离居民区不远,但很偏僻,四面水洼,浅滩上芦草丛生,一条石砌小道从黄岗河直通上去。陆二娘的坟墓修得还挺讲究,据说是衣冠冢,有碑有供台,后面还栽了两棵长青树。 坟包上的土是新土,有松动的痕迹。老李说洪金城上台后,想把这块地改造成景点,觉得原来的坟包太简陋,又重新进行整修,石墩子和墓碑都是后来立的,但整改进行到一半时,洪金城觉得这地方太偏,资金投入太大划不来,也就把工程给停掉了。 魏淑子发现墓周围堆了一圈黄膏泥,拈一撮放鼻尖,有股呛鼻味,是硫磺。 “你在外面堆硫磺土是干什么?”魏淑子问老李。硫磺是辟邪物,内含明火阳气,会侵损魂气,鬼魂一般不敢接近,硫磺粉是布困灵阵的重要材料。 “不是我洒的,怪了,我也没在墩子上点香烛。”老李摸摸石墩上的蜡炬,再一看,墓碑前还有供品,更是惊疑不定,“已经好几年没见有人来二娘墓上香了,怎么这会儿会跑来祭拜?” 魏淑子叫老李站远些,让张良铲土掘坟,照老李埋赵寡妇的时间,再加上潮州这边气候湿暖,尸体应该早烂得不成样了。但埋在这墓里的赵寡妇,却变成了一具干尸。 尸体上正覆盖着拴上红纸符的干草束,拨开干草,终于能一睹赵寡妇的真容。虽然血肉消弭,皮肤蜡化,但魏淑子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人就是那发柿子的老妇。尸体被人动过手脚,不仅耳孔被木桩贯穿,嘴唇还被缝了起来。再看尸体的右手,紧握成拳,不知攥了什么东西。魏淑子用树枝往拳缝里捅,捅出了两颗柿子核。 正在疑惑时,赵寡妇的两颊忽然鼓动起来,深褐色的皮肤出现了一浪一浪的波动,上下嘴皮子也颤动起来,好像嘴里含着个会动的东西,正挣扎着想出来,细听之下,有细微的扑翅声。 魏淑子和张良对看一眼。 “你说怎办?”魏淑子问张良,她自己拿不定主意。 “拆了线看看嘴里有什么。”张良说。 “为防万一,还是先打个电话咨询下专家,人命关天。”魏淑子诚心建议,如果不出意外,那这老太的尸体应该是引发蝶化现象的原因,魏淑子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如果处理得不对,管师傅就要化成蝴蝶飞走了。 张良也是这么想,他专业知识太差,当打手绰绰有余,当神汉委实差了一大截,于是打电话给无所不通的黄半仙,把这边的情况如实汇报。 半仙考虑了一会儿,说:“可能是湘南地区的一种放蛊法,动物蛊,有五毒、昆虫、山猫,种类繁多,如果我没猜错,那具尸体嘴里应该被放了蝶蛊,这类蛊通常下在死人身上,属于子母蛊,通过尸体上的母蛊,能培育出新的子蛊。” 魏淑子问:“也就是说,尸体嘴里的是母蛊,蝶化出来的蝴蝶的子蛊?鬼魂也能放蛊吗?” 半仙说:“鬼魂放不了蛊,但能够传播蛊种,湘南蛊婆又称为现愿娘娘,和湘西的草鬼婆不同,现愿娘娘在民间的形象趋于正面,据说她们能通灵,以放蛊的方式替鬼魂实现临终前的愿望,但有人受益就会有人倒霉。按你们那边的情况来看,赵寡妇临终前想找儿子,有了这种强烈的思念,灵魂很有可能无法升天,而是徘徊在世间不断寻找她的儿子,放蛊的人大概是了解到这一点,于是在尸体上下了蝶蛊,利用赵寡妇把蛊种传播出去。” 魏淑子说:“放蛊的人很歹毒,用木桩□耳朵里,就算有人知道骡子的下落,想告诉那老太,她也听不到。” 半仙说:“还不止如此,墓地周围的硫磺膏有困灵的作用,封住墓地,不让死者超脱,而持续上香献供,就是要让灵魂在死后还能维持相对清醒的神智,牢牢记住寻找儿子的执念,放蛊的人不简单,没在墓地周围做任何防护措施,证明他根本不怕被人发现尸体上有猫腻,这应该是短期放蛊,放蛊人的目的很可能已经达到了,你们要小心。” 魏淑子听到“目的”两字,突然想起充满红色细丝的柿子。半仙觉得这是子母蛊的一个循环特性,让人吃了放蛊的柿子,化茧成蝶,蝶再将蛊种传播到其他柿子上,再让别人吃下去,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魏淑子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半仙说:“不要去动母蛊,找个地方把尸体连母蛊一起火化掉,没了母蛊,子蛊就失去了催动力,成为死蛊,用黄酒能拔除死蛊,不妨试试看。” 魏淑子隐瞒了神神鬼鬼的部分,只拿放蛊害人来忽悠老李,老李见了干尸也害怕,说烧就烧吧,尸体被折腾成这样,赵寡妇八成也不能瞑目,还是让她彻底入土为安的好。 事情敲定后,还要找个合适的烧尸点,魏淑子指着不远处的虎苍洞,说:“去洞里烧。” 老李脸色大变,忙说:“不方便不方便,那洞太小,要呛坏人的,前面不远有块泥滩地,乡亲们常在那儿烧秸秆,那地方开阔,还有岩山挡风。” 张良和魏淑子负责搬运尸体,老李跑回家,用骡子运干柴等物过来,三人合力在泥滩上搭了个木架子,把赵寡妇连着干草束一起放在架子上,一把大火点燃。 不知道是筋骨收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焚烧过程中,赵寡妇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嘴上缝线被烧断,就见她张开嘴,一只血红的蝴蝶飞出来,在火焰里扑扇着翅膀,来回环绕两圈,便被炽烈的火焰烧成灰烬,化灰的那一瞬间,传出尖细的叫声,有如婴儿啼哭,夹杂在噼啪的烧火声中,轻微得几乎被遮盖了过去。 赵寡妇坐在木架子上,微仰着头,凹陷的眼眶里流下了漆黑的泪水,她还没找到儿子,无法瞑目,却不得不离开世间,就要这么被强行送走了,如何能甘心? 老李哭了,不忍心再看下去,手指伸进眼镜里按住眼皮,说:“翠平,你安心地走吧,是我对不起你,都怨我。” 他话刚说完,被烧得兹兹冒油的尸体忽然发出山魈般的尖叫声,紧接着弹下木架,带着满身火焰朝陆二娘的坟墓冲过去,一头扑在坟包上,就此不动了。烈焰卷起坟堆周围的草皮和枯叶,越燃越炙,整座二娘墓全被火焰包裹其中,形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原本散乱扑飞的白粉蝶,竟然不顾热浪伤身,一批紧接着一批,如同飞蛾扑火般,决然投进大火中。 尸体的尖叫不绝于耳,撕心裂肺,直刺云霄,像是在发泄满腔的怨恨,这叫声仿佛在倾泻全部的灵魂,随着燃烧持续到最后一刻。老李被吓得两腿发软,扑咚跌坐在地上。 这场火烧了近两个小时才熄灭,坟堆和周围的土地被烧成了黑色,风卷起半山落叶,夹杂点点星火,在浓烟中打旋,附近的白粉蝶全都投身火海,再寻不见半点影子。 赵寡妇那蜷曲萎缩的骸骨紧紧扒在坟堆上,轻轻一碰,头骨和一条腿就掉了下来,散落在地上。魏淑子用钳子把零碎的残骸夹进大口袋里。然而赵寡妇的双臂胸口与焦土紧紧粘在一起,怎么剥也剥不下来。 张良用铁铲把坟包的土铲下一大块,本想连同土块和尸骸一起铲下来,没想到铲到底时,铲头戳上硬物,像是水泥块。 作者有话要说:撒把花,终于倒一百章了T_T☆、血蝶九 张良先把赵寡妇的尸骸铲下来,又继续往下掘,坟堆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泥台,约有二米见方,微高于地面,是块厚实的水泥板。 张良用铲头捣了捣板子,对魏淑子说:“底下是空的。” 魏淑子说:“掀开看看。” 张良一不做二不休,把陆二娘的坟包全给铲平了,和魏淑子一人站在一头,把水泥板给挪了开来,下面果然有一个深坑。魏淑子打手电筒往下照,坑底侧卧着一个人,蜷曲成虾子的形状,再仔细看,这人竟然是一具骨架。 魏淑子拿来捆货物的麻绳垂下去,让张良在上面拉着,她滑下去勘验尸骨——是个男人,身高1米7左右,小腿腿骨畸形,向后弯曲严重,臂骨骨折,颅骨上有个凹洞,疑为被杀。死者的衣服和泥土相融,分辨不清,脚上套着一双黑胶靴。 魏淑子没动尸骨,爬上坑后把这情况对张良和吓呆的老李简单描述了一遍,说:“头部被钝器重击,是抛尸谋杀,没办法,必须报警。” 张良往坑下看了看:“这二娘墓下居然还有这么深一个大坑,怪。” 魏淑子说:“也不怪,这二娘墓并不是真正埋人的地方,而是后人为了祭奠二娘建起来的福德冢,民间常在福德冢下挖坑,上层放置衣冠鞋帽,坑底投放硬币谷物乃至金银玉器等殉葬物,也有在坑下造神龛的,据说这么说能达到祈福的目的,投了硬币金银,是求财,投了谷物,是求庄稼丰收。” 张良笑着说:“你懂得挺多。” 魏淑子不客气地回他:“不是我懂得多,是你懂得太少,做这行,该懂的不懂!”说完走到一旁,掏手机打电话给鲈鱼掌柜,询问管师傅和余庙村病人的情况。 鲈鱼掌柜说病情没有明显变化,都还躺着呢,但是不知怎么的,漫天白蝴蝶像退潮似的全飞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也没出现过似的。魏淑子让鲈鱼掌柜给病人灌黄酒,有情况随时联系。打完这通电话后,魏淑子就拨了110。 有周坤提前跟地方上打招呼,局里也没多加为难,做了笔录就放他三人离开。 这事结了后,老李才回过神来,非把张良和魏淑子带到家里,宰了只鸡,在堂屋摆了一桌酒菜,热情地招待他们吃饭。魏淑子这才看清供桌上那幅遗像,是幅空画像,只在相框上糊了一层白纸。 老李的态度很奇怪,一直在灌酒喝,自斟自饮,也不劝酒劝菜,先把自己喝得个脸红脖子粗,然后大谈以前的风流债。 老李本是外乡来客,走马上任到这穷地方当村官,起先是担任支部书记助理,也没打算呆太久,谁知磨着磨着,就在小坊乡扎了根,再也走不出去了。老李的孩子在城里上学,老婆跟在身边照应,偶尔才下乡一趟。一个大男人,在外孤身独居难免寂寞,老李就偷偷和别的女人好上了,一好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漫长地下情。 为了不影响老李的仕途和名誉,小三默默地跟着他,不要名不要钱,二十年来,只提过一个要求。说到这儿,老李的眼又红了,他仰头灌酒,捏住鼻根说:“我对不起她,就那一个要求,我也没帮她好好完成。” 不久前,那女人过世了,老李在屋里设灵堂,却连遗像也不敢张挂出来,只能做做形式,算是变相给她留了个名分。 把话讲到这地步,魏淑子和张良要是再听不出来,他们就蠢到不可救药了。 不用说,老李的地下情人就是赵寡妇,老李今年四十六岁,赵寡妇比他足足大了十二岁,二十年的情分,也就是说赵寡妇在三十八岁那年跟了二十六岁的老李,不求名不求分跟到生离死别。能瞒这么多年没爆出来,那赵寡妇肯定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什么也不图,就图偶尔睡一觉。 这除了用“真爱”来解释,魏淑子也想不到别的形容,老李比乡下人多了份温文儒雅的书生气,有文化,也勤劳,能抓住乡村女人的心没什么奇怪。也许赵寡妇对老李单纯就是真爱,老李家院外的那片稻田,是她生前最留恋的地方。但老李的感情,恐怕就混杂了太多功利心。 “坑底的骨架是赵寡妇他儿子吧?”魏淑子问。 其实也不用问,看到老李的表情,魏淑子心里早有了答案,这娘儿俩阴错阳差地被埋在一起,娘在上面,儿子在下面,赵寡妇却不知道,还在满世界地找她身下的儿,就算有人知道他儿子在哪,就算真把骡子的下落告诉她,被穿了耳的赵寡妇也还是听不到声音。 赵寡妇最后那种倾尽灵魂的嘶叫,究竟是找到儿子的喜悦,还是不能如愿的悲愤,谁也不知道。 赵寡妇的儿子因腿部畸形才被取了“骡子”这小名,老李自然不会认不出来的了,那天临别前,骡子也穿了双大大的黑胶靴。 “你知不知道他是被谁害死的?”魏淑子问。 “不知道,真不晓得。”老李缩了缩头,筷子夹菜,夹了几次都没夹上。 很显然他知道,至少心里有个怀疑的方向,但老李不说,他选择保持沉默,让警方自己去调查,查到哪儿算哪儿,查不出来,也就成了无头公案。不能说老李对赵家母子没感情,至少魏淑子能看出感情来,那几滴泪不是假的。 但老李为什么装作一问三不知呢?只有一个可能,嫌犯他惹不起,只能当个缩头乌龟。 这顿饭没吃完,张良砸了酒杯,拉起魏淑子就走,脸色青黑交错,下颌咬得死紧,可见是动怒了,但他一声没吭。 出村走了几里路,魏淑子才开口说:“赵寡妇的耳垂开裂,如果我没料错,她耳朵上应该戴着金耳环,被人给扯了去。” 张良回头瞪她,魏淑子又说:“赵寡妇肯定去工地找过骡子,据说那工程项目,是洪金城他弟承包的,你也看到了,他兄弟俩有多横,打手都是用卡车装的,赵寡妇真的像老李说的,就是急死病死的吗?尸体肋骨下陷,我见到赵寡妇的时候,她也不时用手摸左肋,恐怕是被打伤的,死因是什么,还真不好说。” 张良揪着魏淑子衣领提到面前,柔声问:“你的意思是,赵家母子是被洪家兄弟害死的?” 魏淑子冷静地说:“没证据的事,我只是提供个思路。” 张良放开魏淑子,低头思考,喃喃地说:“赵家儿子只是去工地送建材,没必要下毒手。” 魏淑子说:“玄机恐怕在虎苍洞里,你没发现老李很着紧那个洞吗?我说要进洞时,他脸色大变,也许骡子在那洞里发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正说着,迎面开来两辆警车,直往村里驶去,魏淑子和张良对看一眼,紧急回头,跟在警车屁股后面又回到了老李家。探问下得知,警方搜查杀人罪证时,在虎苍洞查获一批被硫磺熏制过的土茯苓。土茯苓是种中药材,上品色白,土茯苓放置过久会长褐色斑点,而硫磺熏制不仅有漂白功效,还能延长存放期。有些不法商家用硫磺熏制土茯苓,次品充良品高价转卖。 被硫磺熏制过的土茯苓可以说一种毒品,不仅致毒,还会引发癌症病变。 直到这时,老李才坦白,他和洪家兄弟表面不合,私下却共同经营药材生意,这些药材,都是低价买进,经过化学品加工后再高价卖出。骡子送去的建材里就夹着毒茯苓,熏制药材的地点就在隐蔽的虎苍洞。骡子个性正直,发现猫腻后跟洪金发起了争执,被洪金发的兄弟们毒打至死。 洪金发本来只是想给骡子一个教训,让他以后别再多嘴,根本没想过什么灭口,也不必要,谁又能料到最后会失手打死人呢?但打死了也就打死了,那又怎样? 翻修二娘墓,就是为了妥善地将尸体藏起来。老李事前也被蒙在鼓里,是在事发两天后才知情,他说他是真难过,但不敢挺身而出,洪家兄弟上面有关系,得罪不起,自己也有把柄落在两人手里,只好装瞎子。 尔后就如同魏淑子所猜测的,赵寡妇上工地寻人,遭到殴打,金耳环被抹走,带伤回家,被这么一打一吓,就此一病不起,最终没熬得过去。老李说赵寡妇在临终前许愿,想进二娘墓化蝶找儿子是千真万确,而他也不忍心把骡子已死的事实告诉赵寡妇,把娘儿俩埋在一起,就是为了满足赵寡妇最后的心愿。 ☆、血蝶十 乡亲们都不明白,为什么正直善良,一心为乡里打拼的好乡长会和洪金发做出那种丧心缺德的害人勾当。 当老李被带出家门,面对围观的众乡亲时,他冷着脸说:我都有数,我之所以会下台,不是老洪在选票上动了手脚,乡长换届时,他以每户二千元的价码,买下了你们的支持票,把我赶下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好乡民。 在那寥寥无几的投给老李的票中,就有赵寡妇和她儿子的票。 在情感和利益之间,老李还是做了和乡民们同样的选择。不过魏淑子总觉得,老李在请他们吃饭时,已经有心豁出一切,想揭发洪家兄弟丧心病狂的罪行,否则不会在饭桌上说那么多,但他终究还是遮遮掩掩,在良心和利益之间摇摆不定。 在家摆一副白相框大概是对小三听话不闹事的“致敬”。 !!! 回程途中,张良不知哪根神经接错线了,突然感叹:“原来男女感情也有像老李和赵寡妇那样的。” 魏淑子冷笑:“婚外情多的是,不是小三小四损失就是正牌大奶奶损失,真不知道导尿管开叉的烂货有什么好巴着不放。” 魏淑子这句话太毒了,又脏又毒,张良忍不住皱起眉头:“你很懂?”不等魏淑子回答,又笑着摇头,“你哪会懂。” 魏淑子回嘴:“你不也不懂?大哥别说二哥,反正你也不需要女人,懂不懂有什么关系?” 张良说:“我想要你。” 魏淑子意兴阑珊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是女人嘛,既能打,又打不过你,抓来当跟班多长脸。” 张良吸了口烟,吐在车窗玻璃上,从玻璃倒影上的看向魏淑子:“是这个原因?” 魏淑子歪头问:“不然呢?” 张良抠起太阳穴,说:“我再想想。” !!! 张良和魏淑子焚尸的那晚,鲈鱼掌柜按吩咐,给管师傅灌了一坛黄酒。管师傅趴在床边吐得天昏地暗,喝进去的酒是褐色的,吐出来的却是红水,像喷血似的。 鲈鱼掌柜给吓坏了,扶着管师傅大叫:“管哥,老管,你你,你没事吧亲!”他被吓得语无伦次。 吐完之后,管师傅发黑的脸色恢复红润,气顺了,滴着红水说:“小鱼,倒水给我漱口。” 鲈鱼连忙跑出去打盆水来,给管师傅漱口擦脸擦身,心里还七上八下的,问说:“管哥,感觉怎样?” 管师傅说:“好多了,胸也不闷,头也不晕,就是身体还发虚。” 鲈鱼白着脸说:“当然发虚,你吐了多少血,我,我去喊救护车。” 管师傅说:“不用,不是血。” 鲈鱼掌柜闻闻看,确实只有酒味没有血腥味,心头大石这才往下放了放。 管师傅伸手拍拍鲈鱼的肩,说:“鱼小爷,这回辛苦你了,我没事,你赶快去村里看看,看看其他人怎样。” 鲈鱼掌柜红着眼说:“真没事吧?别等我出去再回来,你人就躺平不动了。” 管师傅眼一瞪:“乌鸦!你咒我死?” 鲈鱼掌柜出了口气:“脾气还在,看来死不掉。” 管师傅翻他白眼,躺回枕上,虚弱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带口饭菜回来。” “想吃就更死不掉了!”鲈鱼掌柜摸摸管师傅的额头,没早前那么烫,又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基本是退烧了,喂他喝了半杯水,还要再唠叨几句,被管师傅连骂带赶哄出门。 鲈鱼在去余庙村之前,先给村长打了个电话:“赶快给病人灌黄酒,看到吐红水不要紧,不是血,我家老管吐过就退烧了!” 村长赶紧把这消息传开,连珍藏多年的老坛酒也给抱了出来,对病人家属说:灌!一个劲儿地灌!吐出来就清爽了! 等鲈鱼掌柜赶到村里,已是夜里十一点,村头还亮着灯,睡不着的村民在村头空地上搭凉床,把桌椅电视全都搬了出来,二十来人聚在一起开大会,个个脸色凝重。 鲈鱼掌柜的心凉了半截,这不是灌黄酒灌出问题来了吧?那他不是害死人了吗? 村长见了鲈鱼,上前握住他的手,说:“小卢,多亏你通知得及时,这会儿都好受了,唉!” 鲈鱼掌柜松口气,心想:这不是好消息吗?怎么大伙儿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村长说:“能吐出来的是好受了,可空茧子里的人没回来呀,你说那三人究竟是去了哪里?就找不回来了吗?” 看了那空茧子里遗留下来的毛发和血,鲈鱼掌柜心想那三个病人十有□是没救了,大家心有多少都有数,但谁也不忍心说出来,至少给病人家属留个念想。但那茧子该怎么处理?不能总搁在村里,看了多渗人,但病人家属死活不让动。 正为这事头疼时,从村外走进两个人,一个是穿警服的男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刀削,细长眼,表情很严肃,看起来不是好相处的类型。另一个是女人,穿半袖黑旗袍,个子不高,身材凹凸有致,脸上戴白纸糊成的半截面具,只露出艳红的嘴唇。如果在荒山野岭看到这女人,八成会以为是见了鬼。 鲈鱼掌柜认识男青年,上前招呼:“小刘,你怎么来了?” 这男警员名叫刘肖东,是市公安厅侦察中队的警员,此前曾为两起失踪案找上鲈鱼帮忙,因此攀上交情,闲暇时常有来往。 刘肖东木讷地说:“最近这一带有多起蝶化现象发生,队长让我来做个统计。” 鲈鱼掌柜觉得刘肖东脸色发灰,说话神态也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明明是个朴实爽朗的人,现在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要说严肃吧,也不太对,他两眼无神,说话时只有嘴在开合,其他皮肤都紧绷着,木渣渣的,显得特别僵硬。 鲈鱼掌柜小心翼翼地观察刘肖东,回答说:“有三人结茧,茧子里飞出蝴蝶来,是蝶化现象?意思是那三人都变成蝴蝶了吗?” 刘肖东点点头,让到黑衣女人身后,介绍道:“这位苏萱苏小姐,是省厅派过来的特别协警员,曾参与侦察蝶化案。”接着对鲈鱼说,“和你一样,是灵媒。” 苏萱对鲈鱼掌柜伸出手:“你好,卢先生,久仰大名。” 鲈鱼和苏萱握手,发现她的手心很粗糙,食指拇指的指腹上长有厚茧,老茧上有道凹痕,这是长期使用雕刻刀留下的印记,心说这苏小姐不会恰巧也是同行吧? 刘肖东对村长说:“带我们去看空茧,需要回收。” 村长颇有些为难:“带你们去看当然没问题,但病人家属情绪激动,守着空茧当个宝,恐怕他们不答应。” 苏萱说:“之前的案件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烦请你去告诉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再见亲人最后一面。” 这话一说,群众哗然。苏萱也不多作解释,只叫村长准备一间空房,在墙前挂上白布幕,将三个空茧转移到房内,把能作主的家属集中到房里,关上大门,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不知做了什么戏法。约摸半小时后,家属们相互搀扶着出来,泪流满面地对亲人说:办后事吧,让他们能走得安心。 鲈鱼掌柜惊奇不已,实在忍不住,问苏萱:“你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苏萱伸手轻摸鲈鱼的脸颊,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从太阳穴顺着脸颊,慢慢滑到颈侧。鲈鱼掌柜接触的女性几乎全都是大妈大婶,被女人用这种带有挑逗性的方式抚摸,还真是第一次经历,他刷的就红了脸,僵在原地冒冷汗。 苏萱把手往上一抬,指尖在鲈鱼掌柜的下巴上轻轻扫过,笑道:“我用了什么法子?你应该很清楚才是。” 鲈鱼掌柜一愣,苏萱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皮人,用竹管子接在皮人关节上晃了晃,悄声说:“不过是最简单的招魂术,招出死者灵魂附在皮人上,对家人传达心意,别忘了,我也是灵媒,和你一样,都是皮影师。” 鲈鱼掌柜心里咯噔作响,透过面具的孔洞,能看到苏萱的眼瞳,睁眼闭眼之间,幽暗的瞳仁深处中闪烁着微微荧光,她盯着人看时,眼神中带着点魅惑,配上翘起的红唇,有种勾魂摄魄的意味。这女人让鲈鱼掌柜感到很不祥。 刘肖东将空茧压扁,装进大口袋里,扛在肩上,拒绝了村长的挽留,和苏萱一起下山。在临走前,苏萱凑近鲈鱼掌柜,悄声说:“卢家的傀儡百戏,我闻名已久,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亲眼目睹,看看是卢家灯影术厉害,还是我陆家灯影术更高一筹,我在塔怖等着你。”说完以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下,印上一个鲜红的唇印。 鲈鱼掌柜没想到苏萱会突然亲过来,只觉得她的嘴唇冰冷,吐气之间,带着一股阴湿的腥气。鲈鱼掌柜心里惊悚,脸色忽青忽白,还没来得及消化苏萱的话,她和刘警员就走远了,鲈鱼掌柜遥遥望去,发现刘肖东的手腕和脖子处似乎拴着一条红丝线,在幽暗中散出微光。 次日清晨,魏淑子和张良回来,经过柿子林,发现树上的生柿子全被人摘了去,只留下光秃秃的干树枝,心下觉得奇怪,去余庙村探问情况,得知空茧被刘肖东和苏萱两人收走。记得田洋曾说过,蝶化案已被升级为机密案件,地方公关部门无权插手。 张良打电话给田洋询问细节,田洋确认无误,为防万一,又请胡涛向地方机关查证。隔了一会儿,消息传回来:刘肖东确为潮州公安局刑警支队警员,但已在半年前失踪。而苏萱——查无此人。 魏淑子和张良赶去木偶作坊。管师傅的烧确实退了,但鲈鱼掌柜在帮管师傅擦身时,发现他背上多了一个蝶形斑点,大约有指甲盖那么大,在后腰靠左侧的部位,颜色很浅,不疼不痒,像白癜风早期的皮肤病变。如果没遇到蝶化现象,也许就忽视了,但苏萱说的话,一直让鲈鱼掌柜心神不宁,再听说刘肖东失踪,刑警队根本就没有一个名叫苏萱的协警员,心里更是惊疑交加。 魏淑子把赵寡妇母子的事简略叙述了一遍,在听到“二娘墓”的时候,鲈鱼掌柜陷入了沉思。 魏淑子问:“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血蝶十一 鲈鱼掌柜说:“关于陆二娘的传说,我小时候在老爸的笔记本上看过,记不清了,但是应该跟民间流传的版本不太一样,那个叫苏萱的女人跟我是同行。” 鲈鱼老爸的笔记本和叶卫军李安民两人的血样都收存在皮影店里。待管师傅恢复体力,四人便一齐行动,来到牌坊街。 从外部看,皮影店和其他小商品店没什么不同,但在门头和两侧挂了八方邪禁符,这八方邪禁符是燕山派方士用来阻绝鬼灵、妖灵入侵的古老咒符。而店内却有直达地下的秘密通道。皮影店下方的空间非常大,总分三块,最外间是雕刻皮人的工作室,墙边堆放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内装着皮人的套件,也是按生旦净末丑来分类。 后面有个戏台,戏台上张挂着一面白幕,测试皮人关节运动时,只要把灯光和投影摄像仪打开,在布幕后操演皮人,就能及时观察到舞台效果。 鲈鱼掌柜说:“苏萱在招魂之前,先在墙面上挂了一面透光的布幕,她说她招来死者灵魂附在皮人上。” 管师傅坐在椅子上,虚虚地说:“卢家的皮影术起源于一门连接阴阳的方术,属于一种附魂术,是我们燕山派的行气秘法,小鱼现在只能以血连气,招魂是做不到了,但如果能力够强,用阴符把死人和傀儡纸人连在一起,用这种方法来窥探死人在阴间的生活也不是没可能。” 戏台后有两间房,一间是仓库,用来存储卢管两家的传家物,一间是宋玉玲的实验室,房间内外都用黑布蒙了起来,内部布置得像消毒间,有消毒柜、盥洗台和电子温控冰柜等医疗器械。叶卫军和李安民的血液经过抗凝处理,被保存在深低温罐中。 鲈鱼掌柜从仓库里搬出两个大箱子放在桌上,箱子里装的全是笔记本,里面内容是鲈鱼掌柜和他老爸手抄的卢家发展史和少数燕山派资料。鲈鱼掌柜一目十行,从密密麻麻的草书字体中寻找二娘传说的相关内容。 “这里。”鲈鱼掌柜把笔记本摊开,用手指向纸页,“唐武德四年,潮州、漳州各地发生连续失踪案,其中以十四岁至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居多,据地方官调查,这些人都与一个名叫苏寒景的灯影艺人有过接触,并且发生过感情纠葛,不久之后,苏寒景在和平县表演了一场自创灯影剧的——春庭戏》,其中角色名和表演用的皮人,都和失踪的那些人一样,春庭戏的女主角就叫陆二娘,这引起了州官注意,怀疑苏寒景是失踪案的主凶,并对他进行详细盘查,但最后这桩失踪案仍是不了了之,一来找不到任何证据,再来不久之后,苏寒景就突然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声无息地就不见了,到处也找不到人影。” 管师傅补充说:“在方门当中也分激进派与和平派,像燕山派方士,主要以祭祀和辅佐君王为主,而齐派方士则主张道行天下,属于在野的江湖方术大派,另有一部分方士,能力很强,既不甘于隐没江湖,也不甘心只为王室服务,仗着有神通,就到处兴风作浪,这部分方士,被驱逐出方门,隐在暗处,当时局动荡时,就出来寻找可倚仗的势力,积极参与蛊惑人心和征伐活动。” “东汉末年,有一名精通行气术的术士加入太平教,以骨上纸舞收买人心,为黄巾军收拢了不少信徒。” 魏淑子问:“那位太平教的牛人不会正好姓苏吧?” 鲈鱼掌柜点了点头:“只知道姓苏,在太平教中担任大医的职位,是一名小头领,骨上纸舞就是一种连接阴阳的皮影术,后来发生了失踪案后,就有方门后人推测,苏寒景会不会是被驱逐的齐派陆氏的传人。” 魏淑子说:“陆二娘也姓陆,难道陆二娘的传说有暗示身份的用意?苏寒景在暗示别人他是陆氏的后人?” 鲈鱼掌柜合上笔记本,皱着眉头说:“如果是陆氏家族,因为和我们卢家是同行死对头,所以老爸告诉我的比较多,他们被驱逐的原因就是将方术倒行逆施,为了谋私,伤害到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 方仙道是在祭祀祈神和精进自身修为的基础上形成的一门术法,其根本精神就是为人类的生存发展服务。灯影术主要作用是侦察,通过人体的一部分,来掌握那个人的动向,多用于寻找失踪人口和连接阴阳,为死者家属提供一些便利。 卢家方术传到鲈鱼掌柜这代,已经丢失了不少,但基本原理都大差不差。鲈鱼通过在皮影上刷血的方式来进行魂气连接,让血液主人的肢体语言在皮人上得到重现,皮影是连接魂气的媒介,人或者生物则是主体,血液则是魂气的载体。 陆氏一族将这个方术倒行逆施,把大活人当成媒介,抽出魂气,导引至纸片或皮人上,这时,只要操纵被附上魂气的媒介,纸片的动向会直接反应在人体上。这就将灯影术变成了傀儡术。 鲈鱼说:直到被驱逐出方门,陆氏的傀儡术都没有完成,他们起先也是用纸人皮人等无生命的物质来作为媒介,久而久之便觉得不知足,开始打活物的主意,抽出人的魂气,灌注到其他生物体内,诸如小型动物和昆虫,这是一种破坏自然规律的邪术,被揭发出来后,遭到当时的几大方门联手驱逐。 提起抽魂,张良倒是想到了扎伤小商的竹管,小商说管内黏丝是一种抽魂媒介,小商虽然跳反了,但他的话未必全是假的。在魔鬼眼时,那个叫古丝婆的女人也用竹管制住了炮筒。 张良敲着头问:“记得谁说过,方术士施法时都需要亲手制作的媒介,是不是有这回事?” 鲈鱼说:“我就从没见过不需要媒介的方术,咒文符纸都是媒介,我卢家的灯影术,要借着皮人才能施展出来,必须亲手雕刻,在这个雕刻过程中,能把自身的魂气感应力渗透进媒介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抓来用。” 管师傅也说:“小鱼说得没错,我管家用的经络循行板和窥魂灯也得自己做,我们方术士自身体质魂气都和平常人不大一样,方术就是根据自己的特征开发出来的,换个人做就不行。” 张良问:“陆氏的什么傀儡术用的是什么媒介?抽魂总不会说抽就抽吧?” 魏淑子白了张良一眼,心说这人什么记性,小商明明说了抽魂要用抽魂丝,头一转就忘了,证明他压根对这些常识知识不上心。 鲈鱼说:“这我就不知道了,笔记上面没记载,但管哥背后的蝶形斑痕倒是有相关描述,记录得不详细,也就是说中了术的人,在身体上会出现病变,最终衰竭而亡,或变成一具没意识的活死人,这是陆氏被驱逐的主要原因,那时他们的术还没完成,据说为了做这个试验,害死很多人。” 刘肖东在生前参与过蝶化案的调查,后来在办案过程中无故失踪,却出现在古丝婆身边,很有可能是被苏萱变成了傀儡,鲈鱼掌柜就怕管师傅最后也落到那种下场。 张良习惯性地问魏淑子:“你说那两个人回收空茧子,会不会就是为了要搬回去做什么抽魂的媒介?古丝婆那女人用的竹管子里不是也有红红白白的黏丝?你看古丝婆和苏萱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那女人很会伪装。” 魏淑子觉得张良很会代入罪犯思路,总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特别灵光:“有很大的可能,我估猜两女人就是同一个人,那几次化蝶案都是为了制造抽魂的媒介。”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问古丝婆是谁,魏淑子把鬼头教的事简单告诉他们,毕竟要短期合作,什么都不透露也太不厚道了。 正说话时,手机震响,魏淑子掏出来看,是条短信,短信内容是一堆乱码。张良凑上去瞄了一眼,问:“谁的?” 魏淑子说:“不知道,是不认识的号码,八成又是骚扰短信,无聊。”顺手就把短信给删了。 鲈鱼搭着管师傅的肩膀说:“苏萱临走前说,在塔怖等我,像是在下挑战书。” 张良打了个响指:“那不用猜了,就是那该死的暴露狂女人,塔怖,塔怖空间,不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魏淑子说:“鬼头教的根据地估计就在格拉雪山一带,那下面应该有个地下空间,也就是那伙人说的塔怖空间,我们现在不确定方位,需要鲈鱼掌柜和管师傅配合,用叶家夫妻的血来找到他们的确切位置,这次来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事,想让你们跟着一起行动。” 鲈鱼掌柜爽快地一拍胸:“没问题,被那女人一折腾,你们不去,我也非去不可,为了朋友和管哥,刀山火海也要下!” 管师傅咳了两声,说:“我是肯定要去的,不能让这位鱼小爷一个人奔波,但我现在这人太虚了,就怕去了会拖你们后腿。” 张良说:“不急,你先歇好再上路,我对叶哥有信心。” 魏淑子笑着嘲讽他:“你根本就不担心你大哥嘛,你去不是为了救人,是想杀人,这段时间可憋坏你了,我说。” 张良咧嘴一笑:“把那些害人精宰了,不犯法吧?” 魏淑子说:“你问周警官,我又不是警察,估计她不会介意。” 张良搂着魏淑子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次是我把你拖下水的,完事以后,想要什么尽管说,除了不能上天摘星星月亮给你,要什么,良哥送什么!” 魏淑子偏头问:“真的?” 张良拍她脑袋:“老子向来说一不二。” 魏淑子想了想,说:“行,记下了,放心良哥,我不会跟你客气,但是现在还没想好,等这趟回来,你别怪我狮子大开口。” 张良揉她的头发,揉着揉着就放不下了。 !!! 收到张良的传讯,田洋这边也准备动身出镇,同行除了周坤,还多了个意外的人选——石田英司,这个决定让顾易贞非常不安。 临行前,顾易贞把周坤单独叫到后院,解下胸前的琥珀坠子,替她戴上。 周坤觉得不妥:“这坠子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这趟外出路途遥远,恐怕没法好好保管。” 顾易贞握住周坤的手拍了拍,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不要紧,这坠子是平安符,等你回来再还给我,丢了也没关系,小周,桥本社的人在你身边,我实在不放心,你戴着这坠子,至少给我一个心理上的安慰。” 看着顾易贞充满期颐的脸,周坤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还是摘下了琥珀坠,没有还给顾易贞,而是用防水袋仔细包好,放在贴身包的夹层里,只要周坤人还在,这小包就不会丢。 田洋在前面催促周坤赶紧出发,顾易贞却紧紧抓住周坤的手不放,好像一放开,周坤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你一定要回来。”顾易贞脸色苍白,她说,“等你回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讲,小周,我想把以前的事全都告诉你。” 周坤很自然地给了一个拥抱,扶着她的肩膀说:“当然会回来,我也有很多话想告诉你,别担心。” 顾易贞附在周坤耳边悄声说:“你要小心身边的人,把自己照顾好,我真的很害怕。” 周坤知道顾易贞一直在怀疑魏淑子,但魏淑子的底细早已详查过了,不可能和鬼头教有任何牵扯。对此,周坤只能抱以一笑,说:“我会小心,你也是,乖乖呆在这儿,哪也别去。” 田洋又催了,顾易贞这才放手,把周坤送上车,直到车子驶出老远,她还在原地依依不舍地张望,挥手大喊:“我等你回来!” 周坤从玻璃后窗看着顾易贞,听到她的喊声,心中有种很难描述的感受,多年来,她都抱着有一天过一天的态度在生活,不是为了自己过日子,而是为了肩上的责任卖命,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地下祭坛才得以重新聚在一起。周坤看得很透,既然改头换面,就不能只为自己活,平常她连情绪也鲜少波动,喜怒哀乐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有时候会感到懊恼,也是因为不能完成手头的任务。 苗晴总说周坤是工作狂,周坤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因为能牵动内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发生再大的事,也无法影响她的情绪。但顾易贞却是触碰到了周坤心底那根麻木了很久的弦,但是,现在的周坤,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付出,付出就难免想得到回报,曾经,那个人回报不起,匆匆逃离。而今,周坤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少不了要掂量一下结果,如果达不到预期,那宁愿维持现状。 ☆、塔怖一 电梯门“叮”的打开,一个短发女孩从轿厢里走出来,外面是一条阴暗狭窄的过道,女孩慢悠悠地走在过道里。 地上散落着她的头颅和双臂,而身躯仍笔直地朝前行走,一步一步,留下鲜红的脚印,接着一条腿从胯骨上脱落,紧跟着又是另一条,分着叉倒落在地上。缺少四肢的身躯悬在半空中,粘稠的血液垂落下来,宛如一条条艳红的线帘。 !!! 田洋、周坤和石田英司三人来到潮州,管师傅身体已恢复如常,行李也都打包好了。田洋早前和灵破支队联系过,灵破支队的队长仁钦达扎出生于西藏贵族世家,在那一带很有名望,本来说要派专机接送,但考虑到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两人没去过西藏,田洋婉拒了仁钦的好意,决定坐火车过去,也好有个适应过程。 一行人乘车到康定,仁钦达扎早派出下属陶文在车站等候,这精神十足的小伙子约摸二十出头年纪,身高和鲈鱼掌柜差不多,但体格很魁梧,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有道狰狞的伤疤,从额角斜向延伸到下巴上,这道疤痕由三道细长伤痕组成,高高凸起于皮肤上,颜色暗红,伤处外皮很薄,看起来刚愈合没多久,是新伤,看形状,像是被某种大型动物的利爪抓出来的。 陶文性格开朗,和炮筒很像,张良对他挺有好感,又都对改装车感兴趣,一路上聊着,没多久就聊熟了。 本想直接去基地,但开到海拔4200米的石渠县时,鲈鱼掌柜和管师傅先后出现了高原反应,鲈鱼掌柜稍微轻点,管师傅由于大病初愈,高原反应来得猛烈,头部阵痛,牙根酸疼,呼吸阻滞严重。再继续前进,恐怕承受不住。 不得已,只能在石渠县找了家旅馆住下,先得让管师傅和鲈鱼适应这里的环境。石田英司拿出百服宁和散利痛给两人服下,草草在楼下吃了个火锅,就把他们送进客房休息。 陶文很热情地要带张良游览石渠县,魏淑子兴趣不大,但张良非拖着她一起,自从在柿子林说了“拴在裤腰带上”以后,张良走到哪里都不肯放魏淑子单飘,魏淑子觉得这是坏事也是好事。坏在自己的时间被大幅度占用,好在方便近距离观察,将来要好好写一份“张良观察日记”。 这时正值黄昏,夕阳映照,把这座号称“太阳部落”的小县城笼罩在金红色的余晖里。 一路走来,街上行人稀少,开阔的大道两旁是独具特色的砖石建筑,扁平的砖块一层层垒起来,中间留出方孔,远远望去,就像在凸凹不平的墙面上开了许多小窗口。越过石头房子,能看到大片广袤的原野以及原野外绵延起伏的山峦。这儿人少狗多,干涸的石子路上趴着一条条惫懒的流浪狗,也有人匍匐在地上向太阳朝拜。 那些流浪狗横七竖八倒卧在路中央,挡住了行人的脚步。陶文拉着张良和魏淑子往旁边让,指着一个朝流浪狗鞠躬的藏民说:“这儿人很崇拜狗,遇到狗一定要绕道,要尊敬,不能触犯他们的信仰。” 陶文带张良魏淑子去了桑格玛尼城,乱石堆中支起几顶大帐篷,帐篷顶上拴着写满梵文的经幡,呈天女散花状朝四面八方撒开。 陶文兴奋地说:“这是供旅客歇脚喝茶的地方,这帐篷又叫流动客栈,里面住着石渠最棒的歌手,来石渠,不听天籁之音是莫大的遗憾。” 他眼瞳晶亮,加快脚步朝一顶绿底红罩子的帐篷走去,还没走到帐篷口,就扬嗓子唤道:“卓乃!来客人啰!” 话音刚落,一名身穿宝蓝色藏服的年轻女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这女人就是经营客栈的卓乃,看她的打扮——头裹缠布,项挂珊瑚珠串,穿得很正式。再看相貌,不能说太漂亮,但浓眉大眼,两颊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健康风采。卓乃的家人就在不远处的牧场工作,她自己则不喜欢死板的生活,才来这里经营客栈,也是利用这平台结交往来游人。 陶文一见到卓乃就两眼放光,简单介绍了张良和魏淑子之后,就粘着卓乃嘘寒问暖,卓乃看陶文的眼神也是三分倾慕七分含羞,可见是郎有情妹有意。陶文这小子哪是要当导游,压根是假公济私来和小情人会面的。 卓乃把张良和魏淑子请了进去,今天没有其他客人,帐篷里空荡荡的,倒是更便于欣赏那些华丽的挂饰。这帐篷里的格局很简单,保持旧时藏居的特色,挂件和神龛上都绘有佛经和菩萨像,地上铺着一整张彩色毛毯。张良三人坐在毛毯上,卓乃就在有通风口的角落里升起炉火烧水,撕下一小片茶砖放进滚水里,拿出三个碗,把糌粑粉舀进碗里,加上些许黄稠稠的酥油,把滚热的茶水冲上去,连着酥油奶茶一起捧到客人面前。 可能是深知汉地和藏区习俗不同,卓乃还体贴地递来两把小汤匙,对张良和魏淑子说:“搅搅就能吃了。” 张良和魏淑子还真就拿着勺子在碗里搅了起来,把水和油粉搅成一团。 陶文噗嗤笑起来,说:“不是这么吃的,用手就成,看我示范。”他一手捧碗,另一手的掌心抵住碗沿,一边转碗一边用手指快速揉搓,抠起一团结成块的糌粑膏往嘴里送。 张良入乡随俗,有样学样,没一会儿就搓得很熟练了。魏淑子的吃法最省事,她把酥油茶全倒进碗里调成稀糊,像喝粥一样稀里糊涂灌了进去,吃是吃了,却尝不出糌粑的味道来。 喝完茶后,卓乃在陶文的哄闹下,吊起嗓子唱了两首歌,虽然魏淑子听不出什么旋律来,但雪域高原赋予藏民的好嗓子绝对是得天独厚,那激昂的高声余音绕梁,意蕴深远,唱完以后,听的人耳膜还在持续震动。 茶也喝过了,歌也听过了,没什么遗憾,也该闪人了吧?不,陶文还要和卓乃拉家常,谈话间眉目传情,情意绵绵,闪瞎了张良和魏淑子的眼,当电灯泡多不自在,索性找个借口出帐篷透气。 这时天色已晚,帐篷外升起火堆,火焰映衬得高原夜空更加深邃。张良和魏淑子一前一后漫步在干涸的荒土路上,起先谁也没说话,张良不开口,魏淑子就保持沉默,她暂时想不出要对张良讲什么。 张良倒是在等着魏淑子出声,等到最后又不耐烦了,突然转身把魏淑子给堵住,从上俯视她,抖着腿说:“哑巴啦?不会说句话?” 魏淑子心说这人讲话能不冲吗?也没好气地回:“彼此彼此。” 张良把她上下作了一番端量,问道:“你来过西藏?” “没来过。”想了想,又改口,“来过一次,纯旅游,没往心里记。” 张良笑得意味深长:“看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好像挺适应这儿的气候环境?” 魏淑子理所当然地说:“我跑的地方多,适应力强。” 张良用小指抠着额头说:“来,讲点其他的,关于你的事。” 魏淑子给他白眼:“我已经把老底都掀了,家人职业,你不早就知道?倒是良哥你这人不公平,我觉得你没把我当自己人。” 张良好笑:“难道你这丫头把良哥当自己人?” 魏淑子说:“不当自己人,你以为你能想拍就拍,想扇就扇?” “那是因为你干不过我。”张良心里一笔账。 “我根本就没想跟你动手,哪次不是你先挑起来的?”魏淑子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她已经忘了第一次见面是谁先拿小刀子捅人。 张良懒得计较陈年老账,手指指脸颊,又露出那种痞子式的笑:“真把你良哥当自己人,那就向丽丽学习,这边亲一下,没点实质表现,谁信?” 魏淑子的脸皮麻了:“这哪算什么实质表现?下回良哥你遇险,我玩儿了命也会救你,那才是真义气。” 张良当然不觉得自己会遇险,他张良多牛的人!哪道难关闯不过去?但魏淑子这句话就是顺耳,比别人奉承一百句一千句还动听,还受用。张良的心口又怦怦跳了起来。 他把魏淑子拉到不远处的乱石堆上坐着,说:“你想知道良哥什么老底?问!” 魏淑子老调重弹:“你是人是鬼是怪?为什么能招蝙蝠?那些蝙蝠有什么来历?你们这伙人是不是都一个品种的?” 张良听到最后一问,高涨的情绪瞬间下滑六十个百分点——“你们这伙人”?“品种”?这不仅没拿他们当自己人,还像在称斤论两地谈货品,张良不喜欢被魏淑子当成异类。 张良的不爽立即浮现在脸上,魏淑子一看就看出来了,马上修正:“不好意思,职业用语,最后一问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对良哥你一个人感兴趣。” “只对良哥一人感兴趣”——下降的六十个百分点刷的一下又飚了上去,还多涨了百分之二十,张良气顺了,自然有问必答:“首先不用怀疑,我是人,我们都是!招蝙蝠这事儿说来也是无心插柳,你良哥不是在蝙蝠洞当过原始人吗?就是那时和蝙蝠结下的缘分。” 张良说完话后舔了舔唇,歪嘴一笑,魏淑子一看就知道他和蝙蝠结下的不是良缘,是孽缘。 “你把蝙蝠当粮食填肚子了,是吧?” “要不然呢?还亲亲热热称兄道弟?” 魏淑子一语中的,张着嘴愣半天,她是胡猜的:“那你不就是蝙蝠的死敌了吗?它们还肯听你话?” 张良半开玩笑地说:“因为那洞里的蝙蝠是这世上所有蝙蝠的老大,它们老大在我肚子里面转生轮回,它们敢不听话?” 魏淑子说:“我猜是魂气对吧,你吃了那些蝙蝠,吸收了它们的魂气。” 张良就是不肯给正面答案:“谁知道呢?” 魏淑子心想这人平常挺干脆,偏偏在自己的问题上这么拖泥带水,看他也不像在乎别人知道的样子,偏就不把话说明白。 ☆、塔怖二 张良看出魏淑子内心在犯嘀咕,接着说:“我没叶哥那股好学的劲头,叫我去看书、捣鼓咒符,那弄不来,老狐狸心里也清楚,不擅长的逼也逼不来,于是对症下药,将他家传的把式教给我,他黄家能驱使黄仙,搁我这儿就能使唤蝙蝠,但使唤不长,也就只有应急时能用一下。” “既然没符咒,那你用什么方法控制蝙蝠?日本的式神还需要有个纸人当媒介。” “你这么聪明,自己猜吧,你怎么猜就怎么是。”张良搓搓魏淑子的头顶。 魏淑子话锋一转,突然问:“那拍卖员刘向真是你杀的?” 张良笑得贼兮兮:“你说呢?” 魏淑子想了一下,带点试探意味地问:“在刘向之前,其他地方也发生过类似的蝙蝠袭人案,我还特别调查过其中一桩案子,别跟我讲都是良哥你的杰作。”张良哼了声,像是不屑回答。 魏淑子看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来,只提醒张良:“别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既然你是人,就要走人定下来的法律途径。” “法律?法律永远制裁不了我。”张良低下头,露出个诡异的笑容,他的瞳孔在阴影中闪动着幽暗的光芒,整张脸都显得格外阴沉。 见了张良这幅鬼样,魏淑子的背脊又毛了起来,杀人不用受法律制裁,他真当他是代表正义的蝙蝠侠吗?蝙蝠侠也没这样的。 张良靠近魏淑子:“换你讲,我要听你的事。” 魏淑子抬头看满天繁星:“该讲的都讲了,职业,家人,还有什么?” 张良撒赖:“我记性不好,你重讲。” 魏淑子横了张良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背书:“我姓魏名淑子,小名梳子,上司王同志,职业协警灵媒,爸是海员妈早死,病弱小妹住在疗养院,外婆陪身边,我退学跳神,一是接我妈衣钵,二是为妹妹找适合的人借阴寿,万一哪天我死了,良哥,你要帮我照顾她们,她们就住在……” 张良忽然发怒,气冲冲地打断她:“别指望我!要照顾你自己照顾,妈的,以后少给我提死!” 魏淑子不明白张良为什么那么看重生死,上次在魔鬼眼也是,提到死就炸毛,人不是都会死吗?谁能逃得过那一遭? 魏淑子没把心理活动明着吐露出来,她现在有点怕跟张良起冲突,脑袋上的肿包再多几个,难保不危害到生命安全,一般不涉及到原则性问题,也就放在心里嘀咕嘀咕。 魏淑子以前从没遇到过像张良这种蛮横霸道的问题人物,不知道该用哪种面貌来和他周旋,刚强易折,两枚炮弹相撞,吃亏是自己,太软又不符合个性,越来越难相处了。 张良不让魏淑子有太多神游的时间,在旁边催促她:“别在心里说我小话,再多讲点你的事。” 还能再说什么好呢?魏淑子绞尽脑汁:“我小时候常去水潭边玩,每次去那儿,都要经过一大片油菜花田,附近人传那水潭闹鬼,太阳下山就不能再过去,否则会被水鬼拖下潭,我不信邪,偏要去,还拉着左邻右舍家的小孩儿一起过去,结果真出事了。” 张良问:“遇见水鬼了?” 魏淑子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水鬼,记不大清楚了,就记得水里冒出一大团黑影,要拉我们下水,我们跑,它就在后面追,之后也记不得是怎么逃脱的,就知道那次死了个小孩,全是我的责任,直到现在,想起那团黑影我还会发抖,比什么还魂鬼都可怕多了,不管是在小时候,还是在梦里,我都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拼命地逃,但怎么逃也甩不开那影子。”她抱起胳膊上下搓了搓,弓起腰,蜷缩成一团。 张良很讨厌看女人扮柔弱,柔弱的东西易碎,碎了就再也粘不起来了,张良厌恶那种易碎的柔弱,所以他排斥女人,觉得男人的刚和女人的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但魏淑子难得在人前表现出胆怯懦弱的一面,张良又不觉得厌烦,反而心跳加速,有些喘不上气来。 魏淑子现在这动作简直像只缩在街角的流浪猫,张良对小动物爱心十足,还没细想,就把魏淑子拉怀里抱上了,像抱只宠物。 魏淑子这回没推开张良,靠在他胸前说:“良哥,换了别的男人动手动脚,我会打得他满地找牙。” 张良说:“好,就该这么干。” 魏淑子实诚地说:“我不打你是因为我知道,打也打不赢,懒得多费体力。” 张良把魏淑子的小身板勒在身前,像搓肉球一样搓了搓,邪笑着说:“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怎么?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连抱一下也犯嫌?” 魏淑子迟疑了下,老实说:“不,以前不喜欢,现在挺喜欢,你是我救命恩人。” 张良歪头看她的脸:“不谈恩不恩的,就说说我张良这个人,怎样?” 魏淑子翘起大拇指,满口吹捧:“没话说,够义气,就算不是什么好人,也算一代奇男。” 这话含沙射影在嘲讽,奇男和奇葩男也就一字之差。张良听出来了,不在意,魏淑子肯给他戴高帽就行。张良贴近魏淑子,笑中带柔,轻轻又问了句:“那你喜不喜欢?” “想听实话还是虚话?” “我只要听一个肯定的答案,你敢说我不爱听的试试看。” 魏淑子觉得张良没救了,既然只要一个肯定的答案,问话不是多余的吗?好!就让他心满意足! “喜欢,肯定喜欢,良哥人人爱,我也不例外。” 张良拍腿一声喝:“好!”大手按在魏淑子头上猛力搓揉,“我就爱听这话,记住,丫头,你最好是心口如一,我只认你嘴上说的,不认你心里想的!” 魏淑子正想嘲他两句,手机震响,掏出来一看,又是满屏幕的乱码。 张良皱起眉头:“骚扰短信?” “是啊,前面那个号码才加了黑名单,又来一条,没完没了了。”魏淑子顺手把短信删掉。 时间不早,陶文辞别卓乃要回旅馆。卓乃只知道陶文是米冈山军区某部的军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两人相恋一年半,真正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队里规定男人要到25岁才能结婚,陶文才二十一,还有四年的漫长光阴,这四年是对女人青春的消耗,更是对感情的考验。 藏族女子对爱情很执着,一旦认定某个人,就不会轻易放手。卓乃已经认定了陶文,别说等四年,哪怕等无数日无数夜,她也心甘情愿。 临行前,卓乃又为陶文唱了一首歌,还把珊瑚珠摘下来送给陶文,每见一面,就送一粒珊瑚珠,把美好的感情寄托在珠子上,陪伴心上人到天涯海角。 陶文把卓乃抱了又抱,这看似刚强开朗的大男孩,在小情人面前却黏黏糊糊。陶文反复对卓乃说“等着我”、“我一定会再来”,说这些话时,他目光闪动,深情得让人吃不消,然而在眷念中,魏淑子依稀感受到一种压抑窒闷的气氛。 看到情人依依惜别的一幕,张良若有所感,解下胸前的木雕像送给魏淑子,这木雕看似观音,实则是中国本土的娘娘像,慈眉善目,双手却是鲜红的。 “这给你戴着,娘娘会保护小孩。”张良直接把红手观音像系在魏淑子的颈上。 “你真的信装饰品能有什么神力?”魏淑子拎起红绳摇了摇。别的不说,张良对小朋友那是真好,左邻右舍的小孩都被带着玩过,丽丽骑在他颈子上拔头发也是常事。 “有心则灵。”张良托起红手观音,把它立在掌心上,问魏淑子,“知道这娘娘像的手为什么是红的吗?” 魏淑子摇头。 “据说淹死的小孩投不了胎,会沉到血池里,顺着血水飘进阎王殿,阎王爷把这些小孩搓成肉团投掷到人间,就成了冰雹,娘娘于心不忍,常年在血池旁守着,看到有飘过来的小孩,就抱出水,送去投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血水把两手染得鲜红,所以这红手娘娘,是最庇护小孩的。”张良向来不畏神佛,唯独对红手娘娘尊敬有加。 魏淑子把木雕坠子收进衣领里,少不了要抱怨一句:“我不是小孩。” 张良把她从头看到脚,大手在短毛上轻轻一扫,笑着说:“那倒是,刚见面时我当你是个直肠欠抽的死小鬼。” 魏淑子胸口轻撞,有些紧张起来,也不敢看他的眼,嘟哝说:“现在就不是死小鬼?” 张良呵呵一笑:“不是死小鬼,是臭丫头,升级了,长大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 魏淑子看着脚边的杂草,不知该说什么好,张良认错品种了,她应该是那种永远开不了花的草,开不了花也就没法结果了。 张良把她当花看,实在不是个好兆头,张良不是爱花的那种人,他只会折花。 ☆、塔怖三 第二天,管师傅和鲈鱼掌柜稍有好转,那就继续赶路,来到灵破支队在米拉冈山的驻地。 在基地里,他们见到了负责鬼头教相关案件的仁钦达扎队长。仁钦是个四十来岁的刚健中年男,为了探寻鬼头教据点的具体位置,曾三次领队深入冰原,在一次行动中,他不慎从高处坠落,摔断了右腿,如今这条腿已被截肢,由冰冷的机械假腿取而代之。 仁钦在办公室接待外客,看向脸色发紫的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不悦地眯起眼:“这就是你带来的精英分子?田洋,撤下不能适应高原气候的人,我这里有人。” 管师傅和鲈鱼挺不是滋味,但这一路上确实成了拖累,两大男人比不过一个小姑娘,还有什么脸辩驳?都捏着鼻子不作声。 田洋婉言拒绝:“这次行动人不宜多,你们的队员负责在外围接应。”一旦让仁钦插手,主导权就不会落在他手上,总部成员不过是虚的,人力资源才是实的,为了这次行动,田洋计划了很长时间,在人员挑选上也极为谨慎,查桑贡布的讯息是个触发点,让计划能够提前实现。 仁钦说道:“有片险恶的沼泽地拦路,没有熟悉环境的人领着,就算你有地图,也未必能平安通过,我不能让你轻易带人去冒险。” 田洋问:“那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领路人选推荐?比如格桑次仁。” 格桑次仁是西藏第一寺-桑耶寺的喇嘛,因杀害僧人和偷盗佛宝而被通缉,警方追查无果,怀疑背后有犯罪团伙,但没找到确凿的证据。一年前,失踪的格桑次仁突然出现,并主动向警方自首,声称被鬼头教的人追杀,既然与鬼头教相关,这桩案子自然而然就移交到仁钦达扎手上。也正是有了格桑次仁的供词,他们才得知塔怖空间的存在。 仁钦一愣:“格桑次仁的事儿我还没上报,你怎么知道?” 仁钦达扎对鬼头教的案子有执念,多番受挫后才不得不向总部打申请求援,但格桑次仁这张王牌他可始终没掀开来。 田洋说:“既然格桑自首,警方内部肯定会有信息流通,我特意调查了一下,格桑次仁所在的葛巴尔家族是岗加冰川地带的土著居民,对那里的地势环境很熟悉,葛巴尔家族曾是苯教的灭经使,在屠佛运动中杀了很多和尚,在那样反佛教的家族中成长的人,为什么会进桑耶寺当喇嘛?不也是被安排好的?” 仁钦达扎暗骂格桑狡猾,葛巴尔族的事,他是只字未提。田洋站起来,拍拍仁钦的肩膀,宽慰道:“能理解你的心情,不是你的问题,鬼头教那伙人藏得太好,换其他人来做,未必比你做得好。” 听了这不疼不痒的场面话,仁钦只能苦笑,他让陶文带严重缺氧的鲈鱼掌柜和管师傅去医务处治疗,田洋把石田英司也赶了出去。清除闲杂人等后,仁钦看向留下来的张良、魏淑子和周坤三人,问田洋:“他们没问题?” 田洋说:“这三人都是黄守的学生,我答应过黄教授,与这次行动相关的所有事情都不能瞒着他们。” 田洋是总部派下来维护部门关系和协助行动的,也相当于一个传声筒,他的意思就是上面的意思,仁钦没意见,带他们去地下监控区。 格桑次仁作为重要人证被严密保护起来,说是保护,不如用“囚、禁”来得贴切。格桑所住的房间位于监控区深处,采用嵌套结构,大房间套小房间,总共套了四层,格桑就住在最里面。外部是监控室,由三名队员轮流把守,可以通过监控屏观察格桑的一举一动。为了防止超自然因素的入侵,监控室周围还布下了双重阵法,门板和墙壁上也贴满符咒。 那八方邪禁符以前方术士最爱用的符咒,能驱避妖灵,鲈鱼掌柜和管师傅都会制作这种符,可说是价廉物美,难怪能恒久永流传。 从屏幕上可以看到一个人蒙头躺在床上,□室是全封闭式格局,铁铸墙壁上阴刻一列列符文,强光探照灯把房间刷得雪亮。 仁钦问看守小罗:“今天情况怎样?” 小罗说:“还是老样子,吃了就睡,问什么也不理,昨晚又闹着要女人,还冲着摄像头撒了泡尿。” 仁钦把两名警员支走,对田洋说:“格桑滑头得很,想套出话来不容易,这家伙一肚子鬼,我们从他嘴里得到的消息都是他自愿供出来的,还总是说一半留一半,他知道只要抓着秘密,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田洋笑了:“这么好吃好喝伺候着不像你的作风啊,连续拷问几天,他受不了那个罪,没准就全招了。” 仁钦说:“拷问起来下手没数,我还真怕伤到他,拷坏脑子也不行,我要他脑子里的讯息,这家伙身手不错,咱队里没人能打得过他,如果进去的人多,他就装死不理,如果一两个人单独进去问讯,他逮着就动粗,说不给他找女人来,就干架发泄。” 田洋笑笑:“要求还真多,占着有□就有恃无恐了?” 众人一合计,决定先由周坤进去试个水,周坤虽然没张良能打,但是在洞察人心和问讯方面很有一套。 周坤进入□室,格桑次仁已经盘腿坐在床上等候。周坤站在门口打量,这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庞瘦削,剃圆头,穿着西藏传统的喇嘛服饰,肩披大红袍,看起来和普通喇嘛没什么区别。 周坤和格桑次仁对视了两分钟,先开口自报家门:“我叫周坤,警察。” 格桑次仁直勾勾地盯着周坤的脸,鼻翼快速吸张,就看他闭上眼,伸直脖子朝前嗅了嗅,忽然就兴奋起来,咧开大嘴“喈喈”怪笑,伸出舌头上下乱舔,扯着嗓子大叫:“女人!是女人!哈哈哈,终于肯替老子送女人来了!” 话没说完,人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向周坤抓去。 周坤侧身闪躲,但监控室很狭窄,能闪避的空间有限。格桑一抓不中,迅速回身再捞,周坤迅速后退。 周坤的格斗术非常具有技巧性,她习惯于计算对方的攻击范围,以最节省体力的动作来应付,对方如果出七分力攻过来,周坤会尽量把防卫力度控制在八分以内,所以在格桑伸手时,周坤已经估量好了手部的最大活动范围,打算以极少的差距避开。 谁知格桑的手臂楞是比普通人长出三寸有余,周坤没能完全闪躲开来,衬衣被抓住,“嘶啦”一声,整条袖子被扯了下来,露出肌理分明的手臂。 格桑一看到周坤的皮肤,更加兴奋,像躁狂的野猴子般,直往周坤身上扑,光滑的墙壁和床板都成了格桑借力窜跃的支点。周坤的格斗术在在狭小空间里施展不开,闪躲得有些勉强。 监控屏幕上及时反映出□室内所发生的一切情况。 格桑的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拖泥带水,这么小的房间,他竟然穿梭自如,脚往墙上一点,身体就弹射起来,行动力完全不受障碍物的影响,这身手确实不是普通人能比。 格桑打鸡血似的冲着周坤叫喊“女人”,仁钦队长很是不解:“哪来的女人?” 田洋瞟仁钦一眼:“周警官是女的,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 仁钦下巴砸地,大着舌头嚷嚷:“哎呀妈!是个女人啊?那得赶快让她出来,太危险了,危险啊!” 张良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说:“没事,这种程度的,周坤还能应付。” 仁钦满脸菜色地说:“我说的不是那种危险,是……哎!怎么说呢?”他抓起后脑,脸色尴尬,看了看魏淑子,欲言又止。 魏淑子对这方面意外灵光,看格桑那副急、色样还看不出来吗?仁钦队长不好意思说的话,魏淑子很干脆地代他说出来:“还能有什么危险?被关了一年多,这会儿见了头母、猪也开心坏了吧,臭家伙狗鼻子真灵,能从周警官身上闻出女人味,大概是憋死了。” 三个大男人听得目瞪口呆,监控室寂静如水,魏淑子完全没察觉出气氛不对,还对着屏幕狠狠地说:“对这种色鬼,最好来一招天魔、碎、蛋脚!” 张良忍不住在魏淑子脑袋上又呼了一巴掌,叫她闭嘴安静,小丫头讲话这么粗,听了就刺耳。 格桑攻击时不想着怎么击打要、害,一双鬼爪子直往周坤胸、口抓,只要抓住衣服,他就顺手撕拉,没隔多久,周坤的上衣就被扯成了烂抹布。 衬衣里是一件紧身厚背心,周坤本来就很平,背心一勒,脱了衣服也是难辨雌雄。格桑却两眼发光,口角流诞,大笑着扑了过去。周坤迎面一记直拳送上,格桑在拳头打上的面门的刹那间蹲□,从周坤的腋下绕到她身后,健臂一伸,勒在周坤扁平的腰上往回一带,周坤就被这股蛮力拉进格桑怀里。 严格说来不算入怀,因为周坤的个头比格桑次仁高那么一些,也就相当于背部贴靠在他胸前。格桑次仁低下头,顺着周坤的肩膀曲线一寸寸嗅到颈间,吐着气说:“好女人,你打算自己躺平,还是我们一边跳舞一边办事?” 周坤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淡淡地说:“我是警察,来找你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张良曾经殴过魏淑子-。-设定里这位大哥就是男女不忌,只要找抽找到他面前,他都会打所以他能分辨花和草很……惊悚吧,估计魏淑子是被吓到了——魏淑子:=。=你改设定了吗?张良:……扫、兴…… ☆、塔怖四 格桑次仁抱着周坤闻得起劲,从喉咙里发出yin笑,低声说:“问话?可以,先陪我睡一觉,伺候得爷爷爽快了,兴致一高,说不定什么都愿意告诉你,老子是鬼头教的骨干,你们想知道的秘密,我可是一清二楚,怎样?先乖乖给老子亲一口。” 周坤屈肘朝格桑的腹部猛捣,第一下格桑没躲开,“哎哟”痛叫了一声,弯腰抱住肚子。周坤紧接着又是第二下,格桑转了半圈,又绕到周坤身前,两人对招拆招,近距离肉搏,打得难分难解。 周坤不适应在狭小的空间贴身缠斗,转不开身来,被格桑从下面抱住双腿,重心失衡,仰面跌倒在地。周坤倒了以后,格桑“噌”的往上一窜,把她压在身下,按住双手,伏在锁骨部位来回嗅闻,咂嘴赞叹:“好女人,真是上等货色。” 处在劣势的周坤面不改色地面对格桑那张挫脸,也不反抗,就等着看格桑下一步会怎么做。格桑次仁骑在周坤身上,伸出大舌头舔她的肩头,一边舔一边发出恶心的声音。 张良在外面看得青筋暴突,对仁钦队长大吼:“开门,让我进去!” 没想到周坤却对着监控摄像头说:“把监控关了,灯也关了,让我和他好好沟通。” 仁钦打开通话系统,对周坤说:“太危险了,你先出来。” 这时格桑次仁已经开始用牙齿啃咬周坤的皮肤,下面也前后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旁若无人地前后突刺。 周坤依旧无动于衷,沉声下令:“关掉!” 田洋抬了抬下巴,对仁钦队长说:“照她的意思办。” 仁钦毛了:“这怎么行?军营三个月,母猪赛貂蝉啊!周警官她还不止是头母猪——呸呸呸!” 张良把拳头压在腿上,目不转睛地瞪着屏幕,咬牙说道:“小周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要求,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格桑次仁对摄像头比出中指,尖声叫道:“叫你们关,没听到啊?我格桑次仁可是鬼头教的骨干,骨干啊!你们敢动我吗?不让我痛快,别指望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先让我上了这娘们儿,想要情报,拿身体来换,干一次五十个字,干十次,我就再画张地图给你们,这笔买卖你们赚了啊!哈哈哈!” 仁钦一拳砸上键盘,怒道:“狗东西!太嚣张了!” 怒归怒,在周坤的坚持下,仁钦还是迫不得已把监控视频给关了,拉下开关,监禁室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在黑咕隆咚的封闭密室内,只能听见急促的喘息声。 “灯灭了,我们开始吧。”格桑在周坤身上乱摸一气,摸得很用劲,长指甲划破了周坤的皮肤。 周坤闭着眼睛,不急不缓地说:“在开始之前,先来谈谈条件。” 格桑说:“你已经落在我手里,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聪明点,自己把裤子脱了,只要我玩儿得尽兴,会适当透露点你们想知道的内、幕。”他还刻意加强最后两字。 周坤说:“现在外面有四个人,其中至少两人有我这种水平,还有一个,是连巴图也忌惮三分的人。” 提到“巴图”这名字时,格桑的手明显一抖,周坤又说:“我们和鬼头教成员均有接触,曾发生过正面冲突。” 格桑哈哈大笑,瞪着眼说:“臭娘们儿,你少骗我,就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和那些歪魔邪道正面冲突还能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周坤倏然张开双眼,一对瞳仁在黑暗中闪动着幽幽荧光。格桑被这双会发光的瞳孔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坤一个头槌砸上脑门。格桑凭着危机本能紧急起身,周坤趁隙从他身下爬出来,一跃而起。 两人又打了起来,这次风水轮流转,格桑长久受强光照明,根本适应不了黑暗,灯一灭,他就成了半个瞎子。而周坤夜视能力超常,前面一直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楚。之前周坤对环境不熟悉,在短暂适应期过后,身体机能等各方面很快就配合环境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周坤被格桑撕了上衣,也要以牙还牙,先扯掉格桑的僧袍,又拽下内衣,让格桑的上半身充分暴露出来,然后冲着他腹部、侧肋等柔软部位进行猛攻。周坤在魔鬼眼和巴图对打时略逊一筹,占着技巧过硬,才勉强不落下风。而格桑次仁虽然动作灵敏,力量上却远远不如巴图,只因格桑上肢比普通人长,让习惯计算的周坤一时吃不准,才会处处受制。 但这会儿,黑暗封锁住了格桑的行动力,在视力上占绝对优势的周坤想扳倒他并不困难。没多一会儿,格桑次仁就被扒光了上身,多处要害成为攻击目标,周坤的腿脚很厉害,她总是穿尖头鞋,踢人时不用鞋底,而是用鞋尖照准一个地方猛戳,面积小压强大,戳到要害就能致命。 格桑被周坤扫到侧腰,大概是撞击到了某个穴位,顿时左腿一麻,单膝跪地。周坤片刻不歇,高抬脚,用鞋后跟往格桑次仁头顶上磕。 格桑抱头朝旁边滚,狼狈地避过这一脚——端看这一脚速度和力道,是成心要致人于死地! 格桑次仁在监禁室安逸太久,身体总不活动难免生锈,再加上一紧张,立马气息大乱,而周坤那对如夜行生物般忽闪忽闪的瞳孔更在无形中加深了他的恐惧感,他扛不住了,被逼到床边后连忙举手投降:“不打了!不打了!” 周坤脚尖点地,活动活动脚踝,气定神闲地问:“真不打了?” “不打了!算你厉害。”格桑次仁跳上床,盘腿坐下,抬手一抹,出了满头的汗。 周坤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口气稳当当的,像根本没做过激烈运动一样。 周坤拉拉裤腰,又问:“还想不想跟我睡?” “想!”格桑次仁脱口而出,说完后又紧急转了个弯,“想归想,没那么大胃口。” 周坤好风度地说:“别失望,总能找到对你胃口的,接下来是不是能跟我好好谈谈了?” 格桑次仁捂着被踢疼的腰,龇牙咧嘴地嘟囔:“你还真敢,我可是鬼头教的骨干,老家伙仁钦都没怎么下狠手拷问,你就不怕打死我丢了线索?” 周坤靠在墙上,老神在在地说:“你根本不是什么骨干,不过就是个打杂的,利用价值尽了就要甩了你,你能知道的也不会多。” 格桑脸色一变,周坤没给他辩驳的机会,接着说:“知道鬼头教核心成员有什么特征吗?耳后纹有大黑天教标,染料的主要成分是息香木,只有人死血凉,教标才会消失。你身上有吗?” “肯定不会有,山本铃你应该认识,她身上就有大黑天教标,此人因为任务失败,已经自杀身亡,验尸结果很有意思,在山本铃的血液里发现了微量植物毒素,你认为教标的意义仅在标识身份吗?” “当然不可能,像鬼头教这样行事隐秘的特殊组织,为了不使内部机密和资源外泄,对核心成员的筛选控制必然严苛,让人甘心卖命除了要给人好处,适当的威胁也不能少,利益是驱动力,威胁是保险金,息香木教标正是牵制内部成员的保险金,山本铃任务失败即自杀,如果你格桑次仁真的掌握那么多秘密,还能把命留到向警方自首的一天吗?” 格桑次仁面色铁青,额上冷汗直冒,这些可都被周坤给说中了。 周坤的话有五分依据,还有五分是推测,但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则是百分百的胸有成竹,格桑次仁还真给唬住了。 周坤在黑暗中观察格桑的神情,知道猜得八九不离十,格桑次仁是为了自保才抬高自己的身价,借以引起重视,否则只会被丢到下层机关或者是发霉的监狱里,在那些地方得不到有效保护,很容易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 格桑次仁的确是掌握了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讯息,比如传说中的塔怖空间是鬼头教大本营,塔怖空间位于羊头峡谷后方的冰川带,该从哪条线路进入——这些都是格桑次仁透露给仁钦队长,并已得到证实的资讯。 但这些资讯大多概括含糊,不能切中要点,仁钦达扎在预估不足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导致自家人员损失惨重。格桑神神秘秘地表示,他所透露的只是部分边角料,还有更多秘密在肚子里,之所以不一次性全招出来,是为了防止警方过河拆桥。仁钦队长对这点深信不疑,他认为格桑一定掌握了更为关键的内部资料,曾多次交涉,甚至以释放为条件,希望能得到他的全力协助。 田洋来找格桑次仁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套口供,而是要让他当个短期导游。对于鬼头教的讯息,他未必掌握的就比格桑次仁少,但是正如仁钦达扎所说,前往塔怖空间必须经过陷人无数的沼泽区,必须要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才能最大限度避免伤亡。 周坤发现格桑次仁很烦躁,从瞳孔变化和夸张的肢体语言能看出,他长期处在压抑状态,二十四小时强照明以及封闭狭窄的环境不可能对人毫无影响,心理素质差点的,恐怕熬不上一个星期就要精神崩溃。 这是变相拷问,从精神上施加压力。既然格桑次仁能挺过一年,那么再持续下去,只会让他越来越麻木。 周坤想卸下格桑的心理武装,于是放软态度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鬼头教那群人确实可怕,我说我们曾和他们对上,这可不是蒙你的,我和巴图一对一交过手。” 格桑说:“你不可能是巴图的对手,能安然而退,说明他没有动真格。” 周坤说:“那次碰头只是小试牛刀,双方都以试探为主。” 格桑只是冷笑,对周坤的话不以为然。 周坤说:“我来找你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带我们去鬼头教的据点。” 格桑也狡猾,顺着她的话说:“我不是核心成员,哪可能知道确切位置?什么塔怖空间,我连大门也没踏进去过,只知道个大方位。” 周坤说:“知道大方位就足够了,据闻你老家就在岗加冰川一带,领我们过去,能不能找到那扇大门是次要的,主要是先熟悉环境。” 格桑说:“你当我是傻子?好不容易逃出来,想再把我送回虎口?门儿都没有!” 周坤说:“如果你想一辈子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小房子里,没有金钱财富,没有女人家庭,只有一日三餐饱腹,那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格桑苦着脸说:“知道我为什么和鬼头教合作?就是因为我犯的罪太多,杀人、偷窃佛宝,哪一条能脱得了一个死字?知道你们警方不会放过我,不如找棵大树好庇荫。” 周坤说:“将功补过能减刑,只要你能协助我们,通融一下不是大问题。” 格桑咧开嘴,露出个很扭曲的笑容:“你和仁钦老家伙说的话都一样,无罪释放、减刑,都是漂亮话,真当我是傻子吗?等你们有能力把鬼头教端了再说,跟你们去,谁能保障我的安全?什么灵破支队,呸!没一个顶用!” 格桑不是不想要自由,谁愿意在地牢里呆一辈子?在鬼头教当中,和格桑次仁来往最密切的是巴图,格桑和巴图之间实力相差悬殊,根本拼不过他,而这里没一个人是格桑的对手。格桑哪敢把自己的命搭在一群窝囊废身上? 周坤探出了格桑的心思,知道他是缺乏安全感,觉得警方不可靠,看来这人很怕死,宁可受关押苟延残喘,也不愿出去冒险。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轮到张良上场,让格桑领会一下什么叫——要么死,要么服从。 ☆、塔怖五 张良进去五分钟以后,监禁室传出轰然巨响,仁钦队长连忙赶了过去。门一开,只见张良坐在断裂的床板上,脚底下踩着仰面朝天的格桑次仁。格桑满脸是血,翻着白眼昏死过去,在他头侧的铁皮板上,有个清晰的拳印。 仁钦没想到张良会直接采取暴力镇压,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人给打趴了,压根就没沟通过:“你你……这可是重要证人啊!” 张良甩了甩沾血的拳头,转动鞋底踩踏格桑次仁的胸口,说道:“没事,我温柔得很。” 魏淑子冷眼扫过格桑红肿的左脸颊,再看向地板上的拳印,心想:这倒说得没错,是很温柔,多余的怒气全撒在床板和地板上了。 仁钦赶紧叫医疗人员过来检查格桑的伤势,除了皮肉伤,鼻梁也给打断了。仁钦一开始没把张良这斯文俊秀的小青年放在眼里,没想到是个狠角色,开口说话也透着股粗俗的流氓气,真是人不可貌相。 格桑次仁被张良给震慑住了,这么能打的哥们儿是前所未见,如果巴图的力量单位以一头野牛来计算,那张良至少有三头野牛的强度。 张良笑眯眯地威胁:“别再推托了啊,再找借口,下一记老拳就冲你心窝子去了。”和和气气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背后发毛。 魏淑子也在毛,张良这人,笑起来比狠起来还吓人,一股子阴味儿,就不像个人。 仁钦队长利诱说,只要能铲除邪教分子,就免去牢狱之灾,给他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 恩威并施,格桑没得选择,他要求也不高,就是想活命,能舒服地过日子当然更好。如果鬼头教玩完,那他就再也不用活在恐惧当中。见识过张良的厉害,格桑有了信心,觉得张良值得依靠。 趁着仁钦队长调集资源的空档,格桑次仁把自己和鬼头教的渊源说了出来。格桑次仁出生于信奉苯教的葛巴尔族,苯教是吐蕃的本土信仰,在印度佛教传入吐蕃之后,引发了佛苯之争,佛教引入之初,遭到苯教信徒的强烈排斥。 吐蕃时期经历了两次禁佛运动,葛巴尔族就是在第一次禁佛运动中被反佛教势力暗中培植出来的杀手族群。在朗达玛赞普执政时期,统治阶级又掀起一波声势浩大的灭佛热潮,这第二次禁佛运动正是藏族历史上轰动一时的“朗达玛灭佛”。 葛巴尔族作为“灭经使”参与了灭佛运动,在大昭寺、小昭寺等各大寺院打砸佛像,屠杀佛教徒。当时人牲祭盛行,被当作祭品惨遭杀害的佛徒多达上千人。那次法难让葛巴尔族名声大振,在苯教徒中具有极高声望,朗达玛把当时著名的古林古寺庙改名为葛巴寺,交给葛巴尔族管理。 灭法运动加速了吐蕃王朝的覆灭,其后藏传佛教复兴,西藏割据势力为了巩固政权,又发起驱逐苯教的风浪,首当其冲遭难的就是苯教代表寺庙的葛巴寺。 在多方势力逼压下,葛巴尔族几乎全军覆没,幸存下来的族民带着经文法典大逃亡,几经辗转,来到岗加冰川地带,定居在格拉雪山东坡,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在严酷的环境下生存了下来。 到格桑次仁这一代,葛巴尔族仅剩十几个人,生活很贫苦,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村里有人从附近的多纳河里打捞出两个金碗和一些零散器物,那时候没人知道什么古董文物,只觉得样式不错,就把完整的拿出去变卖,缺损的留着自家用。 格桑次仁说那些器物是从多纳河上游被冲下来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河道涨水,就有零零散散的物件顺水飘流下来,他们便开始猜测是不是河道的某处淹了宝藏,于是组织群众往多纳河上游探寻,由此发现了无人区深处的羊头峡谷。 峡谷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圣地,他们沿河深入,在与多纳河相接的冰湖中找到一座寺塔,寺塔下部被埋在冰层下,想来那些器物就是从寺塔里流出来的。格桑等人进入寺塔搜寻,果然从塔顶小阁里找到两个被冰封起来的箱子,他们把箱子带回去,砸开来看,里面装的是串起来的铜片,已经氧化发黑,除了两个压箱的凤头人面碗,并没找到什么值钱货。 格桑把凤头人面碗拿去杂市上卖,就在那一次和查桑贡布不期而遇,查桑贡布向格桑打听凤头人面碗的来路,并请他当导游,进入羊头峡观光,那还是十年前的事。 “这么说来,鬼头教的根据地还是你帮他们找到的?”田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格桑捶桌子:“不错!但那时我只把查桑贡布那伙人当成科考团成员,根本没多想,只要他们肯付导游费,我就帮忙带路,前后一共进去了三次,每次只带到冰湖寺塔那里,再往深处环境更恶劣,据说还有雪熊,太危险了,我不想跟进去送命,他们也不勉强,我想走就让我走,现在想想看,他们是巴不得我走,就算我想跟着去,他们也会找借口把我赶走。” “最后一次进去,我是一个人出来的,还特意在羊头峡外面守了七天,七天都没动静,我以为他们不是死在冰原里,就是找到了别的出路,那次过后有很多年没见到那伙人,就在我快把他们忘记的时候,巴图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组织。” 周坤问:“你就加入了?” 格桑梗起脖子:“为什么不加入?我们葛巴尔族是古苯教分支龙苯的信徒,查桑贡布持有的龙鸟徽标是龙苯世系家族的身份标识,查桑贡布说那是祖传秘宝,也就是说,他是我们龙苯精神领袖大日曼住持的传人,我们这些信徒因生活困苦,对来自神魔的拯救已经期盼太久,查桑贡布的鬼头教既然是由龙苯演变而来,自然成了我们的精神寄托。” 田洋叹气:“他是骗你的,鬼头教不可能和龙苯有任何关系,鬼头教的教标大黑天是佛教密宗的护法神,龙苯信奉的是纯粹的苯教,不会接受外来信仰,大日曼住持在驱除苯教的风潮中受到极大的迫害,如果他真有后人或传人,怎么可能把佛教的大黑天当作教标?” 格桑苦笑着说:“是啊,就连有教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把我当作自己人,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一颗小棋子。” 周坤斜眼看了他一会儿,问道:“确定他们的根据地是在羊头峡内部?” 仁钦队长说:“早前我也怀疑过,但后期行动中,我们的队员在峡谷后和人发生冲突,尸体被送出来,身上画了鬼头教的教标。” 羊头峡附近是无人区,峡陡山高,还有气流带,直升机无法降落,唯一能通行的就是冈加河谷的沼泽区,也是遍地陷人坑,沼泽区后有复杂交错的水系网络,走岔一个点都能岔十万八千里。 仁钦队长曾派人在沼泽区外埋伏,想趁鬼头教人员进出时抓捕,可守到现在连根毛也没抓到,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通过防线进入沼泽区。 魏淑子想起了在余苗村山里见到的幻景,那种幻阵能在某个特定时刻改变阵内环境,倒是可以用作障眼法。 格桑说:“我的任务就是帮他们把关,谁靠近羊头峡就宰了谁,在那种无人地带,处理尸体方便得很,好在去的人也不多,前前后后,总共处理了二十多个人吧,是分两批来的,前批是科考团,后批是漂流队,漂流队里有个漂亮女人,叫什么名字记不得,哭着求我放过她,说做什么都行,我看她臀肥奶大,真不舍得下手,又不能放走,就把她关起来,一日三餐好好伺候着,每晚干几顿,嘿嘿,结果那女人不耐操,竟然自杀了。” 魏淑子抬脚往格桑胯间踹,格桑两腿一夹,把魏淑子的脚夹在膝盖中间,搓着下巴上的胡渣子说:“小鬼的味道太难闻,我可没兴趣。” 张良冷冷地说:“松腿!” 格桑乖乖松开腿,魏淑子抽回脚,瞪着格桑说:“让你死确实太便宜你了。” 格桑不理魏淑子,继续说:“查桑贡布利用关系安排我进桑耶寺,就是为了偷盗被密藏起来的黄晶佛头,也正因为这件事,我才会暴露身份,遭到警方通缉。” 格桑以为查桑贡布早已帮他准备好了后路,没想到查桑贡布拿到佛头后,竟然翻脸不认人,让巴图杀他灭口。 格桑说:“在逃亡期间,我忍不住偷偷回了趟村子,谁知道村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收藏的经文、法典和古董器物也全都不见了,可恨!”他抬手按住两眼,用力甩头,咬牙道,“肯定是他们下的手,我们族人只是普通的信徒,除了我之外,没人真正见过他们,我的族人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竟然也不放过?” 魏淑子阴沉一笑:“你不也把别人给杀人灭口了吗?二十多条人命啊,你们族才十几个人,一人两条命才够填的。” 魏淑子就不信格桑处理尸体的时候,那些族人没帮忙。 “你!”格桑猛拍桌子跳起来,气得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瞪向魏淑子。 魏淑子也站了起来,歪头斜瞟格桑:“干嘛?想干架?” 张良托着下巴看好戏,田洋出来打圆场,还是那些没什么说服力的疲软场面话:“先别窝里斗,现在要一致对外,格桑以前是干了不少违法犯罪的事,但人死不能复生对不?过去的都让它过去吧,我们要展望未来,消灭邪教分子也是为人民群众造福对不?都坐吧。” 魏淑子翻了个白眼,缓缓坐下来。田洋也把格桑拉坐下来,揉揉额头,参加这次行动的成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是能管得动的。好在这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主要是探寻塔怖空间,鬼头教端不端倒在其次,但万一途中遇上敌人,普通灵媒肯定应付不来,需要像张良、周坤这类打不死的小强才行。 ☆、塔怖六 在特刑部好吃好睡了两天,把精神养足,配好行李装备,带了两条警用獒犬,搭车直奔目标。初始两天,路途还算平稳,到了沼泽湿地开始艰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格桑的用途就显出来了,哪里能通车,哪里不能过人,他全都了然于心,虽然前进速度变慢,却是无惊无险平安度过。 格桑得意地说:“知道有多少考察人员在这片沼泽里丧命?没我带路,你们能平安过去?” 陶文回头瞪了格桑一眼,恨恨地说:“是啊,就你那路线图画得不清不楚,危险地带不标出来,坑死了我们几个队员!” 格桑满不在乎地笑道:“以你们队的蹩脚程度来看,才死几个算不错的了。” 陶文猛按喇叭发泄。田洋只好又出来打圆场,把队员们情绪安稳下来后,转头对石田英司说:“别忘了记下位置。”这次进来,务求把路线标记清楚,田洋记忆力过人,只要配合定位系统,回头就能复现出一张完整精确的路线图。 石田英司对田洋笑了笑,说:“放心,已经在做了。” GPS上显示的数据是北纬32度41分,东经94度16分,海拔4671米,已经到了无人带,把这位置放在地球仪上看,处于“全球神秘大回环”的下方,靠得非常近。 石田英司悄悄把这些数据做了些改动,传输给在沼泽区外守候的仁钦达扎,然后托腮往窗外看,这时天色已晚,野生动物都出来活动了,能看到不少旱獭和野驴。 魏淑子在这一路上留心观察石田英司,这位桥本社成员淡定过人,也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整天懒洋洋的,摆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对这次行动兴致不高 ,但田洋吩咐的工作,他倒是尽心尽力地在做,卧底卧得非常敬业。那双终日戴着手套的手让魏淑子特别在意,总觉得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问起时,只说是职业病,也不能强行把人家手套给拽了。 石田英司留意到魏淑子观察的眼光,偏头冲她一笑,石田英司本来就生着一张招桃花的俊美脸蛋,俊过头就觉得有点恶心,他那双眼也是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甜中带腻,让魏淑子一阵恶寒,忙转头看张良来当调剂。 张良也是很好看,眉眼清俊,五官分开和合起来都没什么可挑的,但他的气质比石田英司阳刚,虽俊不娘,就是不能开口,开口破坏形象。 魏淑子看张良时,张良也在看她,两人都在看对方,眼神里都带着揣度,想透过那层皮看到皮下的真心。 张良问魏淑子:“看什么?” 魏淑子心直口快地说:“看你长得美啊。” 车上其他人都笑了,张良恨不得把车底挖个洞钻进去,别人夸他什么都好,就是别夸长相,对女人才夸长相,说大老爷们儿长得美不是存心讽刺吗? “美”这个形容对魏淑子来说和“酷帅狂霸拽”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褒义词,都是夸奖人用的,她想起来用什么就用什么,根本不考虑细节差异。魏淑子的夸奖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不在张良脸上,而是越过他的脸看向窗外,留意着外部的环境变化。 晚6点,田洋觉得不宜走夜路,就在沼泽地扎营。田洋让熟悉野外生存的魏淑子和张良搭帐篷,周坤、石田英司到附近做标记,其他人起锅烧饭。陶文架起汽油炉和大锅,六点半开始烧水做饭,折腾到八点才吃上嘴。饭和菜是混起来炒了一锅大杂烩,有管师傅这个大厨级别的调味师从旁指导,味道是相当不错。列列和冈达两头有灵性的獒犬敬职地站在一旁警戒。 它们是陶文一手调教出来的警犬,冈达是头公黑獒,体魄健壮,气度沉稳,不怎么亲人,除了陶文,谁想套近乎也套不上,它总是仰高狗头,用鄙视的眼神瞥人,高贵冷艳得很。不过冈达很怕张良,只要张良一靠近,它的尾巴就会垂下来,前胸伏地,作出顺服的姿态。张良倒是很喜欢动物,没事就要过去撩两把。 列列是只雌性雪獒,体型比冈达小一圈,通体洁白,看不到一根杂毛,这位獒姑娘刚进警队不久,因脾性好而著名,特别粘人。管大厨在炒菜的时候,列列就跟在后面摇尾巴。鲈鱼掌柜小时候被狼狗追过,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大家全聚在一起时,就他躲老远,管师傅也不敢轻易靠近,因为列列好像特别喜欢管师傅,管师傅走到哪儿,列列就跟到哪儿。陶文打翻了醋缸子,大呼小畜生没良心,见了帅哥就忘了爹。 正围在一起吃饭时,冈达忽然立起身,警觉地瞪向某个方向。隔没多久,从那方向走来一个男子,那男人身穿藏族传统服饰,戴宽边牛仔帽,一手提风灯,一手拿着根长木棍在脚前捣捣戳戳,大老远地就扯嗓子喊起来,说的是藏语。 格桑一见那人,腾地跳起来,把手里的饭碗也给打翻了,显得特别激动。 那男人一边喊话一边朝前走,魏淑子开手电照过去,把那人的脸给照了出来,是个红脸膛的大叔。 格桑用藏语大叫,撒腿跑了过去,魏淑子旁的没听懂,就听懂了名字,格桑把那位大叔唤作“登土”,两个相互大叫对方的名字,高举双手击掌,手拐着手来回转圈,跳起奇怪的舞蹈。 田洋扬声问:“格桑,他是谁?” 格桑把大叔拉到田洋面前,兴奋地介绍:“他叫登土波吉,我们族的,我兄弟!” 登土用生硬的普通话向众人问好,田洋让格桑告诉登土,他们都是地质考察队的,多余的话不许乱说。 魏淑子咬着筷子翻格桑白眼:“你们族不是被那啥了吗?怎么又冒出个兄弟来?我说你放老实点,别扯谎骗人!” 格桑几次被魏淑子挑衅,心里着实窝火,但张良就坐在魏淑子身边,摆出老母鸡护小鸡的架势,用阴冷的眼神警告格桑——你惹她,就是惹我。 碍于张良的威吓,格桑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不理魏淑子,悄声说:“这我也不大清楚,回村那一次确实没看到尸体,只是不见了人,待我问问看。” 格桑和登土聊了会儿,聊完后对田洋说:“在我回去之前,藏区碰上了百年一遇的大雪暴。登土他们怕雪暴引发山崩,及时迁到到别的地方避难,等我回去时,村里已经没人了。”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误会,格桑发现族人不见后,内心恐惧加深,第一反应就是——鬼头教杀人灭口。既然彻底撕破脸,还牵连到族人,格桑也就豁出去了。当时还下着雪,如果能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也就不会闹出个自投罗网的大乌龙。可惜格桑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子一热,就迫不及待地跑去自首。 出了沼泽地再走不远就是葛巴尔族移居的村落,格桑和老乡久别重逢,自然要回家探望族民。登土听说田洋等人是格桑的朋友,也热情地邀请他们上门做客。 众人收拾行李同上车,出了湿地后便进入空谷地带,网状水域汇流成河,朝各个方向曲折延伸而出,从高空俯瞰,像是几条穿行在红褐色土壤上的巨龙。 葛巴尔族的住地坐落在两条大河之间,和一般村落不同,并不是由零散的房屋构成,只有一座石头建筑横卧在河滩上。建筑只有一层,仿造苯教的太阳神庙,由一间圆形主室为中心,偏房围绕主室均匀分布,从外观来看,形似一轮光芒四射的大太阳。 冈达和列列冲着石头房子狂吠,死活不肯下车。列列也就算了,它资历浅,时常会受环境影响变得情绪化,但冈达可是老资历的警犬,什么风浪没经历过?竟然也乱无章法地吠叫起来,喉咙里还发出示威的低吼声。 田洋听不懂狗语,问陶文:“怎么回事?” 陶文摇摇头:“不知道,好像很不安。” 獒犬有极灵敏的感应力,之所以会狂吠,说明它们感受到了石房子里隐藏着某种危险。格桑思家心切,没经过田洋允许就等不及地跟着登土进门。格桑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不能放任他单独行动。 田洋把能力较弱的陶文、管师傅、鲈鱼掌柜、石田英司以及两头獒犬留在车上,让陶文把车子开远待命,带张良、周坤和魏淑子进入大堂。 堂屋很宽敞,地上铺满凸凹不平的碎砖石,中间有座七层阶的高台,据登土说,这儿水汽大,四面围着沼泽河川,为防下暴雨时淹水,每个房间都搭了石台子,生活起居都在石台上。 顺着环形石阶爬上高台,魏淑子边走边到处打量,这座堂屋里没有装照明设施,高台一周依序竖列着十七个石墩,每座石墩上都放着一个半弧形的烛台,烛台上燃着红色蜡烛,灯火摇曳,把大堂映照得一片橙黄。 冰冷的石砖上铺着柔软的皮制坐毯,坐毯上绘制着华丽繁杂的花纹。魏淑子伸手摸了摸皮毯,盘腿坐下来。大堂里静悄悄的,除了登土和他们这些外来客,一个人也没看到。 格桑觉得奇怪:“其他人呢?” 登土说吃过饭,早回房歇下了,马上就喊他们出来。从台上往下看,大堂的环形砖壁上开着一个个门洞,以高台为中心依次排开,门洞只挂了帘子,没有装门板。登土高声吆喝了一嗓子,其他族人便从门洞里走出来。 点点人数,连登土在内总共十九人,都穿着藏族服饰,一齐走上台来。在这十九人中只有两个女人,还有三个小孩,一个老人也没有,其余全是青壮。据格桑说,葛巴尔族沿袭了古吐蕃某些部落的共妻弃老制度,族人共用几个老婆,生下来的孩子不分彼此,大伙一起养。老人到五十岁就要离开族群自生自灭,不给族人添麻烦。葛巴尔族原先的头领就是这么走了,格桑作为老头领的儿子,本是这十来人的领头羊,现由登土暂代。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给地雷和留言支持的朋友良哥年纪不小了,但他有一颗年轻的心…… ☆、塔怖七 大家围坐成一圈,上茶上点心,茶是带着酸味的马奶茶,点心是烤成红褐色的驴皮,散发出微带焦糊味的烤肉香,肉香中还掺杂着甜味,应该是用蜜腌的生肉,闻得人食指大动。可惜这外来食物不保险,田洋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都别吃,也就只能闻香流涎。 今天大头领归来,本是值得高兴的喜事,族民却个个愁容满面。经询问得知,近来沼泽地有凶猛的爬行动物出没,疑似高原鳄,平常潜伏在泥滩里,遇到野生物会突然发起攻击。葛巴尔族主要靠打猎捕鱼为生,也有人去牧场帮工,危险动物潜伏在沼泽地里,进出很不方便,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 周坤问:“你们没采取什么积极措施吗?” 登土说:“有,怎么没有?那些畜生狡猾得很,白天怎么找也找不到,晚上倒是在湿地里看过好几回,就是逮不到它们。” 田洋说:“可以设陷阱。” 登土说:“绊子也不是没下过,我们在高原鳄出没的泥潭扎了刺网,没一个顶用,而且那块湿地邪门,晚上刮邪风,人进去被吹得晕乎乎的,我们族里年轻人曾经结伴夜伏,想用野驴当饵,钓出那些畜生一网打尽,结果不知怎的就被风吹迷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大亮。” 格桑若有所思地念叨:“迷魂阵?” 魏淑子心里咂摸:鬼头教中有人擅长这种迷幻法术,别又是他们搞的怪。 格桑惶惶不安,他也怕是鬼头教动的手脚。格桑本人的灵感力不强,在搏斗上能应付,对术法之流却不甚擅长,他知道田洋等人是灵媒,想请他们帮忙查查看。 田洋想了想,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四处转转,线索再多也不嫌多,不弄清楚,总觉得背后扎刺。” 登土点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族人出来,这两人一个叫阿旺,一个叫多布,正值年轻气盛时,都是好体力的摔跤能手,遇到危险能帮上忙。 田洋看向张良、魏淑子和周坤,问道:“你们三个,要不一起出去透口气?” 魏淑子懒洋洋地摆手:“不去了,你们自便,让我好好睡一觉。” 张良抬手往魏淑子肩上一搭:“我陪她。” 魏淑子横过去一眼:“谢谢良哥,不用了,你还是跟去吧,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状况,有你在保险些。” 格桑也附议,找棵大树能庇荫,现在张良就是他借以庇荫的那棵参天大树。 张良按住魏淑子的肩头,对田洋说:“她在哪,我在哪。”说完朝周坤瞟了瞟眼。 周坤接到张良暗示的眼神,起身说:“良哥和小魏留着,我跟你们去。” 格桑说:“人多脚步杂,为防万一,我就留下来照看吧。” 魏淑子哼哼一笑:“照看?谁要你照看?不就是怕死不想跟去吗,说的比唱的好听,呸!” 格桑被她的尖酸刻薄刺得气血翻涌,怕是要得内伤。 这时已快十点,高原鳄通常在十一点之后出来活动,田洋叮嘱了几句,这就出发了。 其他族民各自回房,张良和魏淑子被带进一间空房里,这房间原本是为格桑预留的,而格桑则被两个女族民簇拥着往其他房间去了,看他一脸色笑,想也知道要去干什么。 魏淑子低骂:“色胚。”顺手拽下门帘,一摸,这门帘也是皮制的,上面画满鲜艳的图纹。 张良伸手摸上去,悄声问:“这是什么皮?” 魏淑子也悄声回他:“你也注意到了?这是……人皮。” “真的?” “假的,就算真是人皮也处理过了,光靠眼看手摸哪能分辨得出来?” 这房间和外面堂屋一样,有个高出地面的石台子,台面上也铺着拼接的皮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 魏淑子和张良没上去,都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脚下是碎砂石,屋角燃着两根蜡烛,房间里充满腥湿气味,腥味中还夹杂怪异的甜味。 魏淑子从随身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调到节能档,倒立在台阶上,走过去吹熄蜡烛。 张良问:“怎么了?” 魏淑子按住额角:“有点头晕。” “你怀疑是蜡烛的问题?” “那倒不见得,为防万一。” 魏淑子扒在石台侧壁上贴耳倾听,对张良说:“有水声。” 张良早就注意到了,刚才在大堂里也隐隐听到脚下传来流水的声音,怀疑这石台是个空罩子,罩住了下方的水口。这石头房子和房子里住的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未免闹出什么幺蛾子,才要留人下来盯着。 两人正准备把皮毯掀开看个究竟,却来人了,是个叫拉姆的女族民,来送奶茶,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说是格桑叫她来服侍客人的。这女人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长相普通,身材姣好,即使裹着棉服也能看出□的曲线。 魏淑子心想格桑这家伙是打定主意要攀上张良了,一路上殷勤讨好不说,连族妻也用来待客,却不想这马屁真要拍在马屁股上了。 张良果然是满脸嫌恶,连奶茶也不愿接,只对拉姆说:“会说中国话?那方便,马上出去,没喊别过来。” 魏淑子偏要和张良对着干:“入乡随俗,主家一片盛情,当客人的怎好拒绝呢?留下来吧,正好无聊。” 张良瞪向魏淑子,好好的独处时间就被她给断送了。 魏淑子没在意张良的情绪问题,带点玩笑性质地问拉姆:“你打算怎么服侍我们?” 拉姆看了看张良,神情有些慌张,低头说:“那位……那位格桑次仁头领吩咐了,张先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张良笑骂:“狗东西。” 魏淑子接过奶茶闻了闻,顺手搁地上,问:“你和格桑次仁是第一次见面?” 拉姆点头,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张望,再走回来,“噗咚”跪在张良和魏淑子脚前。 “救我,求你们救救我们。”她轻声说着,泪水夺眶而出。 魏淑子把拉姆扶起来,让她坐在身边,对满脸不耐烦的张良说:“良哥,麻烦你站门口把个风,有人来了就咳一声。” 张良不甘不愿地走过去。 魏淑子不会安慰人,听拉姆憋着声音抽抽噎噎的,也觉得烦,干巴巴地劝她:“别哭了,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有话快讲。” 拉姆抹干泪,小声说道:“我原名叫汤敏,另外一个女的叫王欣桐,我们是一起的,根本不是这里人。” 魏淑子有些知觉,先前在堂屋里,她们一句话也没说,只埋着头帮族民倒茶抓菜,族妻地位低是不假,但两个女人的动作很僵硬,表情也带有七分惶恐,最重要的是,她们的五官相貌不像长久生活在高原的人,皮肤也很细腻。 汤敏说:“我们是长江源探险学会的成员,一年半前跟随考察队进入源区进行考察,晚上就在前面的沼泽地露营,那个叫登土的人找过来,说沼泽里有高原鳄出没,会攻击野生动物,露营太危险了,把我们带到这石头房子里来。” “我们队有十九个人,五个女的,他让我们女人住在一间房里,那晚上我们睡得很死,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醒来后发现,我们都被绑在大堂的石墩子上,队里的男同志全都被他们杀了,尸体泡在大缸里。” 说到这里,汤敏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魏淑子心想晚上昏睡不醒,八成被人灌了迷汤,不是食物有问题,就是烛火有问题,刚才蜡烛燃着的时候确实头晕脚浮,现在倒好了些,也没有晕眩感了,幸好早把蜡烛给熄了。 “尸体呢?都怎么处理的?” 汤敏哽咽着说:“那些野蛮人当着我们的面生剥人皮,外面堂屋的坐毯就是用人皮做成的,那些没皮的尸体,也不知道被弄去哪里了,我们五个女人无力抵抗,只好留下来当他们的玩物,他们管得也不紧,我们钻着空子逃跑,每次都能被逮回来,捉回来后就是一顿毒打,几次打下来,就再也不敢跑了。” 魏淑子问:“那其他三人呢?怎么没看到?” 汤敏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突然就失踪的,我们也不敢问,而且……”她停下来,往门口又看了看,贴着魏淑子的耳朵说,“她们都是在怀孕三个月时失踪的。” 魏淑子心一紧:孕三个月正是胚胎完全成形而胆汁还没有分泌的时期,这时候的胎儿被称作“满口香”,在古代食人宴上,是一道只有帝王贵族才能享用的滋补圣品,由于胎儿骨脆,嚼食时鼓鼓有声,又有别称“鼓鼓脆”,可别是拿去当点心了。 记得有种地方鬼也喜欢吃这种“活珠子”,叫多目鼍,后来被收服成为庙里的压脊兽,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正想着,地下又传来水浪声,魏淑子问汤敏:“这地下是不是有储水池?” 汤敏说:“有的,几乎每间房都打了井。”她指向石台子,“那上面有活动板,这石台和水口相连,听登土说,这台子晚上当床,白天就相当于一口井,我们喝的用的都从井里打。” 魏淑子又觉得她这话不协调:“听登土说?你晚上不和他们睡在一起吗?” 汤敏摇头:“他们都是在白天和我们同房,晚上却让我们自己睡,我和小王是巴不得了,他们不找过来,谁想惹上去?只是有一件事挺奇怪。” 魏淑子问:“什么?” 汤敏说:“我们夜里出去方便时,常能听到房间里传出清晰的水声,几乎每个房间都有,都是在快十一点的时候,再晚就没声音了,这石头房子死气沉沉的,尤其到了晚上,一点儿人气也没有,那些族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就没动静了,我和小王都觉得不对劲,但没人敢去看。” 魏淑子看看时间,十一点零五分,也差不多了,就让汤敏留下来,她和张良出去巡视房间,除了格桑和王欣桐正颠鸾倒凤快活着,其他房间均无人,石台上的皮毯被掀开,木板移位,露出下方的水口,打电筒照下去,能看到盈盈水光。 ☆、塔怖八 最令人在意的是石台上的衣物,衣服扣子没解开,外层套里层,上衣和裤子整齐地摊开,不像是脱下来的,而像是人体凭空消失了,只留下这些衣物。 从上衣领子到水口的那段石板上有一条晶亮的痕迹,魏淑子伸手一摸,黏哒哒的,还有股腥臭味,再把手掏进衣服里,果然内层也沾满这种粘液。 “这像是爬行动物分泌的□,保守估计,有某种爬行动物从这衣服里爬进了水口。”魏淑子指着下水口说,“这底下的水应该是河水,而这附近的两条河都和沼泽相接,族民说夜里有高原鳄在沼泽地出没,良哥,你猜那些高原鳄是从哪里来的呢?” 唯一的可能,葛巴尔族的族民在夜里会变身,变成他们自己口中的高原鳄,从水口爬下去,顺着地下暗流进入湿地。 魏淑子额上冒汗:“周坤他们可能有危险。” 张良挥了挥手:“没事,周坤能应付得来,那个田洋也不是什么善茬。” 张良不客气地把格桑从温柔乡中挖出来,先带他去每个房间看一看,然后问:“说说看,你们族人骨骼清奇啊,是能液化还是怎么的?给我说清楚!” 格桑也傻眼了,呆呆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不会又是鬼头教那伙人弄出来的把戏吧!” 魏淑子看格桑不像在撒谎,肯定不是族人体质问题,如果是体质上有异,格桑被囚禁那么久,早该发现了。她沿着大堂走了一圈,走到格桑面前,问:“你们有住石头房子的习惯?” 格桑摇头:“以前就是个普通村子,房子是一间间垒上去的,土筑的多,里面家具多半是木制的。”说到这里,他也觉得奇怪,这仿造太阳神庙建造的石房规模不小,单靠葛巴尔族十来个人,那是怎么也造不出来的。 魏淑子摸起下巴:“我记得太阳神庙在苯教寺庙里是用来供奉某位神明的殿堂?” 格桑乖乖回答:“正是我龙苯用来供奉大圆满本尊象雄美日的正殿。” 每座供养殿堂都有一个用来摆放神佛像的主神位,太阳神庙的主神位就在殿堂中央,那座圆形高台本该是供奉大圆满本尊金像的地方。魏淑子走上台阶查看,上面除了石墩子和烛台什么也没有。 魏淑子给石墩点了个数,十七个。 张良紧跟在她身后:“发现了什么?” 魏淑子问:“他们族有多少人?除了格桑。” 张良没在意,格桑知道:“连那两娘们儿在内一共十九个人。” 十九去掉两个外来女人,不正好是十七个人吗? 魏淑子从腰囊里拔出穿甲刀,刀尖往砖石缝隙里戳,塞进去后再拔出来一看,刀刃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巴。 魏淑子说:“这石墩子只有外面一层是石块,里面用土填上了。” 张良接过刀,把最上层的石块撬开,一个被涂成红色的骷髅头赫然出现在眼前,原来这石墩子上的烛台正是骷髅头的顶骨部位,由于露出的部分少,又被镶上莲花瓣底座,一扫而过很难窥出玄机。 以头骨做法器在苯教里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石墩里竟有座土塑人象,人象没有四肢,头部只是个五官模糊的扁球,塑造得非常粗燥。魏淑子一不做二不休,把土象铲破,从里面掉出个六角形的石盒子来。 盒面斑驳发绿,刻有经文,不足巴掌大小,打开一看,里面装了一颗牙齿。 魏淑子又仔细观察盒子,有些吃惊:“这是出境巡展时遭窃的佛牙石函,一套二十三件,原本收存在兴隆寺。” 格桑拈起牙齿,对着电筒仔细察看,说:“这不像是佛牙舍利。” 魏淑子眯着眼睛观察牙齿形状,用尖头镊子从牙缝里挑出食物残渣:“是人牙,食肉的,不是吃素的和尚,如果我没猜错,这十七座石墩子里都埋了一颗牙,是十七个死人的牙齿。” 张良一不做二不休,把其他石墩子也撬开,果然像魏淑子说的一样,每座石墩里都有个土人像,里面都埋着石盒子,盒子里除了牙齿,底部还刻有天干地支的字样,是人的生辰八字。不过魏淑子算错了一点,没有十七颗牙齿,只有十六颗,还有一座石墩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埋。 张良若有所思地低语:“难道这是借犊?” 魏淑子斜眼瞟向他:“借犊?你是说活人向死人借阴寿?” 张良说:“也有死人向活人活物借阴寿延阳寿,不过借犊不光是指借寿,也有借魂气一说。” 魏淑子皱起眉头:“借魂气?人能借到魂气,那不是成了人魔吗?” 人魔通常是指和鬼神同化的人类。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就是日本的酒吞童子,据《草方集》等怪谈书籍记载,酒吞童子原是平安时代的一个少年和尚,因年轻俊美遭人嫉恨,被残忍杀害,尸体弃于一个山洞里。 小和尚因怨念太重,死后还魂想复仇,无奈身体和灵魂离散,不能正常活动。恰逢洞内有妖魔盘踞,感受到小和尚的怨念,便提出要做交易,只要小和尚愿意替他塑金身终生供养,他就借神通力给小和尚报仇。 小和尚照妖魔的指示塑金身像,把写有生辰八字并涂上血的名牌埋进金身当中。妖魔也依约把神通力分给小和尚。小和尚借此神通得报大仇。但人毕竟是人,难以承受鬼神的神通,小和尚的形貌日渐改变,最终化成了恶鬼的形态,只在每日特定时辰才能回归人形。 小和尚化妖后,心性大变,变得凶残暴虐,四处为恶,其恶劣行径震撼整个京都,多少阴阳师、退治僧人都拿他没办法,不管怎么杀也杀不死。最后大将军源赖光在三神人的指点下,找到塑有妖魔金身像的洞穴,筑破金像,烧掉命牌,才把酒吞童子给消灭掉。 诸如酒吞童子这类由人化成的妖魔,在日本被称为“妖鬼”,在中国则被统称为“人魔”。并不是每个人在借了妖魔神通后都能化为人魔,这毕竟是稀有现象,人的血肉之躯很脆弱,没有特殊环境和辅助条件,是不可能承受得住外侵邪气。 所以才有了借犊的概念,利用犊作为中间媒介,让妖魔把元神托身在犊上,再传递给人,这种方法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肉体损伤,达到借力的效果,但时日长久总是会有影响。 张良问:“你觉得葛巴尔族那些人已经成了人魔?” 魏淑子说:“没实际看到不好说,但这太阳神庙八成是鬼头教那些人建造的,格桑所说的灭口,恐怕也不是误会。”她看了格桑一眼,注意他脸色泛红,下颌抽紧,接着往下讲,“葛巴尔族人的确是被杀了,只不过死了以后还有利用价值,做他们那行的,死人比活人听话好用。” 虽说借犊能避免肉体损伤,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查桑贡布瞄上葛巴尔族,恐怕就是看中了他们的好体质,说起来原始苯教就是以巫术为主,流着巫师血液的葛巴尔族是上好的实验材料。 格桑次仁越想越气,一拳捶上石砖地。就在这时,脚下剧烈震动,沉闷的钝响从地底传来,乍一听,好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脚步声。 魏淑子掀开皮毯,发现石板上用墨线画了阵法,这阵法是镇字符驹门阵,以城隍庙供奉的马头神为符底,驹位正设在石墩下方。 毁坏石墩相当于破了阵术,脚下的震响越来越近,石板大幅度颠动,人在上面被颠得双脚几乎离地。 魏淑子变了脸色,对格桑和张良说:“不好,快!赶快下去!” 就在三人离开石台的刹那间,一个庞然大物撞开石板,破水而出。魏淑子和张良转头一看,那趴在台上摇首摆尾的竟然是一头巨型鳄鱼。说是鳄鱼还不确切,这玩意儿虽然长着鳄鱼头,但四肢却比普通鳄鱼发达,前肢相对短小,后肢却很粗长,从形状上看,不像鳄鱼腿,倒像是袋鼠腿。而且这家伙的身材也不似鳄鱼那么扁,它用后腿立起,上身悬空,能看到滚圆的肚腹。 格桑和张良都没见过这种怪鳄,只有魏淑子在纪录片和书里看过,这是帝王泽鳄,主要分布在巴西、厄瓜多尔、秘鲁等亚马逊流域,喜温湿环境,在高原地区出现这种大型爬行动物是前所未闻。 而且这怪鳄也太大了,在同类中,帝王泽鳄的体型仅次于湾鳄,最长不过6米,而眼前这条泽鳄少说也有七八米,趴在圆台子上,像头巨型怪兽,脑袋和尾巴都是露在外面的。 帝王泽鳄皮糙肉厚,身体表面覆有一层坚硬的黑色鳞甲,以大型鱼、海龟、巨蜥为食,当然!也有吃人的案例。 石板被冲开后,一股浓浓的腥臭气味弥漫出来,鳄皮上血水披挂,硬甲沟壑中隐约可见堆积的肉泥。那些被剥了皮的人,恐怕都填进这怪鳄腹中成了美食。 帝王泽鳄的嗅觉和视觉很差,捕猎时以静制动,通常潜伏在水面下,以声音捕捉动静,当猎物靠近时猛然张开大嘴咬住。 格桑没敢回头看,一鼓作气跑到高台下,躲在石台外壁和台阶的夹角处瑟瑟发抖,他的腿软了,连站也站不起来。而张良和魏淑子因为回头那一瞧,没来得及跑下去,还停在台阶上,他们的位置正好处在泽鳄的侧面。 张良把魏淑子挡在身后,两人一动也不敢动。这巨型怪兽大得吓人,身披坚甲,看它那张嘴,足有一米长,里面倒插着一颗颗匕首似的獠牙,只一口就能把人连肉带骨给咬得粉碎。魏淑子脑袋里一片空白,就连向来从容的张良也额冒冷汗,他把魏淑子的手握得紧紧的。 ☆、塔怖九 泽鳄没有立即行动,而是趴在台上转动头部,橙黄色的爬虫类眼瞳在幽暗中忽闪忽灭,它在听动静。张良魏淑子两个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格桑更是抱头卧在地上,一片死寂当中,只能听到泽鳄喉咙里的低吼声。 正在紧张关头,王欣桐和汤敏掀帘子出来,汤敏扬声问:“怎么了?好大的声音。”顺手把电筒往台上照,这不照还好,一照,正照中泽鳄硕大的脑袋,两个女人被吓得尖声大叫,手电筒脱手落地。 泽鳄转了个身,大尾巴从张良眼前扫过,险些甩到他。汤敏和王欣桐被吓破了胆,只晓得尖叫,脚却在地上生了根。泽鳄准确地寻到声音源头,立起上身,后腿一蹬,笨重的身体腾空而起,一跃五米多远,没两下就跳到汤敏和王欣桐面前,张大巨口,甩头就咬。 汤敏还算机灵,往前一扑,卧倒在地,巨鳄的下颌从她头上掠过。王欣桐就没那么幸运了,连头带上半身被咬住,重达千磅的咬力磕下来,想也知道是什么结果,肉和骨头全被嚼得稀烂,王欣桐连挣扎也没有,就这么被当成填牙缝的肉条给吃了,鲜血肉沫溅得到处都是。 汤敏眼睛朝上一翻,干脆就晕死过去,把一切都交给老天爷。魏淑子见汤敏危险,脑神经噔的接上了,她大喊一声,吸引巨鳄的注意力,然后拔腿朝门外狂奔,张良紧跟在后面。 泽鳄果然是听音辨物,哪里有声音就往哪里扑,当即丢下汤敏不管,朝魏淑子和张良追了过去。 魏淑子率先跑出来,回头对张良喊:“良哥!你把它引出来拖住,我去找帮手!” 张良刚跑出门,身后墙面就轰的一声被冲散,砖石乱蹦,泽鳄像一辆超级坦克,气势汹汹地从一堆碎石块后面碾压出来,这大家伙笨重归笨重,速度倒是不慢。 张良又往前跑出十来米,拔出刺刀转过身,冲着泽鳄大叫:“畜生!过来!”他拼了! 魏淑子见状,更是没了命地朝远处跑,边跑边和陶文通讯:“警察!这边出来个史前恐龙,不对,是史前巨鳄,快来救人啊!擦!没跟你开玩笑,已经被咬死了一个人,良哥正顶着,十米长,我跟你讲,有十米长!真的!最低要用上强爆榴弹,快!我怕良哥他顶不住!” 挂机后,魏淑子也不继续跑了,戴上夜视镜,站在下风处观战。泽鳄的攻击力相当强,张良不敢正面抵挡,好在大家伙身体太重,强而有力的后肢虽然便于跃动,但灵活度不佳,上肢较短,大爪子挥啊挥的,也挥不出太远的距离,用来的攻击的部位主要还是那张拥有千钧力的血口。 张良小心避开泽鳄硕大的头部,还要时不时发出点声音吸引它的注意力,免得它再跑回房子里伤人。但只躲不攻毕竟不是张良的风格,他在躲避间趁隙用刺刀扎向泽鳄的身体,那一层漆黑皮甲坚不可摧,刀尖戳上去就像戳岩石,打滑时擦出晶亮的火星子。 泽鳄把头朝反方向猛甩,身体大幅度扭动,一条粗壮的尾巴朝张良拦腰扫来。张良一时大意,虽然及时跳起,仍被鳄鱼尾扫倒在地。泽鳄转了半圈,张大嘴,罩着张良的头顶咬下去。 魏淑子心一提,大叫:“小心!”没多想就拔刀冲上前。 张良见魏淑子跑来,心里是说不出的高兴,他一兴奋就眼冒红光、皮肤发黑,这不仅是身体面貌上的变化,连体力也跟着大增。张良一手向上撑住泽鳄的下颌,另一手持刀朝它颈子上捅去。 泽鳄的下颌到颈子那一块地方没有硬甲覆盖,一刀下去,直没入柄,顺势旋转,让刀刃在肉里搅动,扩大伤口。魏淑子本来还想上去帮忙,至少让张良脱身,可是这位大爷忒狠了,拔出刀后还不退开,直接把手从伤口掏进去,掏得很深,连胳膊肘也塞了进去。 泽鳄的外皮再怎么硬,里面可是软的,当场疼得咆哮不止,挥动前爪抓向张良。魏淑子的心又是一提,脱口便喊出声:“快闪!” 也不知道张良是怎么想的,像是存心要卯着干,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任那大爪子从左肩刷下来,在身上抓出三道长血痕。等被抓伤后,他大喝一声,臂上发力,把泽鳄的下颌往上推,另一手猛力拔出,从伤口里拽出一把长条状的东西,像是筋肉和动脉管。手抽出来后,鲜血从创口里成股涌出。 魏淑子不由捏紧拳头,额上渗出一层汗水,就在这时,探照灯从背后照射过来,陶文开车赶到了!冈达和列列两头獒犬首当其冲跃下车,朝泽鳄奔去,它俩之前犯怂,连石头屋子也不敢进,估计就是感受到了凶猛野兽的气息,但真到危急关头,藏獒勇猛好战的本性就显露出来了。 陶文在后面打了个长哨子,这是攻击讯号,两头獒犬兵分两路——冈达绕到张良身前,从另一侧扑向泽鳄的颈部,一口咬在没有皮甲遮覆的柔软部位,并用两只前爪死死扒住鳄鱼皮,任它怎么甩头也绝不松口。列列顺着泽鳄的背脊爬到头顶,撕咬它的眼睛,泽鳄那凸起的大眼球被列列活生生扯出目眶外。 泽鳄疼得直嚎,使出鳄鱼最拿手的必杀技——死亡翻滚,这种惊人的翻滚速度能把猎物扯得粉碎。一人两獒不敢硬拼,及时抽身退开。陶文已经在合适的距离架好机枪,这挺机枪太重了,如果不是仁钦队长非要他带上以防万一,他哪会费这个力气! 没想到如今真派上用场了,这挺机枪能发射小型穿甲弹,打装甲车是一打一个洞,威力没得说。陶文理好弹带,又打了声呼哨,冈达和列列远远跑开,魏淑子也赶紧把张良拽离攻击范围。陶文开射了,两枚穿甲弹从泽鳄的背脊穿进去。 竟然没穿透,弹头进去了,屁股还露在外面,不过这穿甲弹是内爆式的,扎在物体上就怦然爆开,顿时血沫横飞,火蛇流溢。泽鳄的体型太大,这种程度的伤害还不够致命,但火焰从伤口灼烧到体内,也着实够它受的。 泽鳄痛叫不止,不敢再进攻,转身逃窜,张良等人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它跳进河里溜之大吉,真叫人激气!魏淑子顺着水波延伸的方向朝远处看,河流的另一头连接着沼泽湿地。这泽鳄是沼泽里的霸王,一旦入水,威力翻几倍。田洋他们去湿地巡查,万一撞上非得出事。 陶文要去救援,但不能带着队员去冒险,他鲈鱼掌柜和管师傅赶下车,石田英司不肯下车,把智能机搁在腿上,调出动态地图,白着一张脸说:“带上我,我能告诉你小田的确切位置,真遇到危险,我不下车就是。” 陶文不敢耽搁,招回冈达和列列,把吓懵了的格桑次仁揪上车,沿着河道朝湿地开去。 张良受了伤,却还想跟着去,魏淑子一把拽住,气急败坏地说:“你跑哪儿?留下来!受伤的人就要像受伤的样子,别逞能!” 张良乖乖站住,偏头打量魏淑子的表情,她这时越急,就越显出关心。 魏淑子从鲈鱼掌柜手里接过急救箱给张良止血,三道爪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还好伤口不深,张良又不叫疼,很快就处理完毕。在魏淑子给张良上药包扎的时候,管师傅和鲈鱼掌柜进屋察看汤敏的情况,可怜这女人已经被吓傻了,直挺挺地躺在血泊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身体上只有些擦伤,精神上却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把汤敏抬到屋外,找个避风处安置,汤敏没恢复神智,他俩也不敢走开,只好守在旁边,各自都是心惊胆战。 魏淑子和张良胆子忒肥,还敢站在河边,也不怕大鳄鱼突然蹿出来吃人。张良脱下残破的上衣,打赤膊吹寒风。魏淑子把自己的厚外套借给他披。 张良从泽鳄颈子里拽出几条筋肉和动脉血管,已经干瘪变形,渗出绿色液体来,隐约可见有黑气散出,不是正常现象。 魏淑子猜测:“不会也是被疫气感染了吧?是物种变异?普通泽鳄没有这么大个的。”刚才给张良处理伤口时,也发现有黑气外渗,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张良说:“我不放心,走,去湿地。” 魏淑子横挡在前面,指着他的绷带说:“你真是不怕死,自己受了伤还想管别人?别去了以后成累赘。” 张良开心了,魏淑子什么时候关心过他的伤势?从来都是把他张良当成不怕开水烫的死猪,这次倒是进步不小:“你担心我?不是说有危险全由我挡着么,刚才我跟怪鳄缠斗时,你想过来帮忙是吧?” 这不提还好,一提,魏淑子就来气:“我说你这人有什么毛病?明明不用受伤,那畜生挥爪子时,你干嘛不退,别跟我说你躲不开,你的速度比它快,非傻不愣登地站着给它抓?你想什么呢你?” 张良半真半假地说:“因为你在看,不给它点颜色瞧瞧,我不丢面子吗?在你面前,我可不能丢面子。” 魏淑子笑弯了腰:“大哥,你在我面前哪有什么面子?连里子都没了,逞什么狗熊?不疼吗你?” 张良故意用劲拍胸口,魏淑子拉住他的手,皱起眉头说:“别不爱惜身体。” 张良问:“你怕我会疼?” ☆、塔怖十 魏淑子顿了一下,低着头说:“我倒不是怕你会疼,你身强体健,受点儿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再怎么说,也不想你白白送死。” 张良凑近魏淑子的脸,轻声问:“为什么?” 魏淑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开玩笑地说:“因为良哥人人爱,我也不例外啊。” 张良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横眉怒目,凶相又露出来了。魏淑子举起手:“好吧我承认,良哥你人真不错,虽然脾气太臭,嘴也烂,死要面子活受罪,全身上下都是缺点,但总的来说是个重义气的好大哥,对我也确实够意思,再怎么着,我也不想你死,可能吧,可能我不珍惜身体,但命不能不惜。” 张良还把眉头紧皱着,又看了魏淑子好一会儿才调开视线,看来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只是不怎么满意。 魏淑子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捏出汗的手心在背后悄悄一擦。张良还是不放心周坤,想去湿地找人,魏淑子好劝歹劝才把他给劝住,一来不清楚周坤等人的具体位置,再则也不能把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丢在这儿。 趁着清闲,鲈鱼掌柜把刷了叶卫军和李安民鲜血的皮人拿出来观察,这个时间点正是卢家皮影术起作用的时候,但皮人仍然是一动不动,看来距离还不够近,魂气接不上,也就只好作罢。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在灵破支队接受了短期治疗,又经过充分休养,目前基本适应了高原气候,但管师傅背上的白斑却没有消失,并以惊人的速度朝外扩散,已从指甲大小长到了巴掌大小,蝴蝶的形状越来越清晰。虽说这白斑不疼也不痒,但鲈鱼掌柜很是担忧,这隐患一日不除,他就一日放不下心来。 管师傅倒是不怎么烦神,刺激就是乐趣,人生短短几十年,能有这种新鲜经历,就算死在西藏,他也觉得值了。 !!! 登土把田洋他们带到一处烂泥洼地,说这泥淖里事先布下猎捕鳄鱼的刺网,而用来收缩网口的绳子结在不远处的烂树根上,树根隐藏在半人高的高山灌丛中,以前过来捕鳄时,他们族人就躲在灌木丛后守株待兔。 登土在泥潭外戳了几根杆子,把带来的驴肉挂上去当饵。蹲进灌丛没多久,登土喊肚子疼,说要上大号,田洋不放心,陪他去远处出恭,留周坤和两个族民继续盯梢。 周坤这一路上都在反复咀嚼登土说过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思考时,忽然觉得背后一重,好像有什么东西趴了上来。周坤心一拎,心想是阿旺还是多布?不对,背上的触感不像是人,但是又能清楚地听到人的呼吸声。一股有别于泥沼腐气的腥臭味钻进鼻子里,上方滴下一串浑黄的黏液,落在周坤的头顶和脸上。 周坤不敢回头,先用手肘往后猛捣,背后那玩意儿被捣中后发出一声哀叫,是男人的嗓音。周坤感觉背后重量变轻,立即朝前扑去,一跃窜出灌木丛,又往前跑出七八步,回头一看,就见两条鳄鱼一前一后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 周坤头皮发炸,心说这就是登土嘴里的高原鳄?为什么她刚才没察觉身后有动静?它们是什么时候爬到身后的? 再定睛细看,黑暗中浮现出两张奇异的人脸,这两张人脸比寻常人要瘦长,堪比马脸,鼻子和人中很长,两颊上像是铺了一层细鳞片,银闪闪的。这脸虽然怪诞,但五官还能分辨得出来,和阿旺、多布极为相似。 他们张开口,嘴裂直开到耳后,露出尖锥状的獠牙,一条分叉的长舌头频繁地吐出收回,像是蛇吐信子,还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两张人脸不是长在人身上,而是长在鳄鱼的身体上,说他们是鳄鱼也不确切,从外形上来看,这两头人面怪的身体更像是大型蜥蜴,爬行时肚腹并不贴地,而是由强壮的四肢撑起,悬浮在地面上。 这是什么动物?高原鳄可不是长这般模样的!阿旺和多布又去了哪里?周坤留意到人面鳄的尾巴上挂着多旺的衣服,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登土说这沼泽地到了晚上会吹邪风,把人的神智给吹迷了,原来都是胡扯淡,也根本就没什么迷魂阵。葛巴尔族人说的高原鳄就是他们自己。他们一到夜晚就变成人面怪物,白天恢复人形,当然看不到也抓不到。 出现在周坤面前这两条人面鳄应该就是阿旺和多布,连头带尾有两米多长,也不算大,看起来比普通鳄鱼强壮,背部有剑山状凸起的绿色硬甲,四肢腹部却很光滑,还保留着皮肤的肉色,体表有粘液分泌,爬行时,粘液在地上拖出一道晶亮的痕迹。 阿旺和多布显然对挂在杆子上的驴肉不感兴趣,反而朝周坤步步逼近,接着立起上身,以后腿为支点蹬地斜跳,同时扑了上来。 这沼泽地泥淖相连,遍布泉眼水洼,一不小心踩错地方,就有可能陷下去,周坤不敢乱跑,在攻击和防守上都讨不到便宜。相反,鳄鱼在陆地上和沼泽里都能生存,行动起来毫无顾忌。阿旺、多布轮番进攻,扑咬撕拉,逼得周坤节节败退,不留神一脚陷进泥地里,眼见着就要摔倒。 恰巧阿旺跃到面前,周坤抽出匕首,在利爪挥来时,一刀扎在他的前肢上,本想借着这股挥扫的力道脱离沼地。 谁知阿旺的劲异常大,只这么一扫,就把周坤甩了出去,虽说是离开了沼泽地,却被摔得不轻。多布从侧方扑上来,周坤强忍五脏移位的痛苦,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挥刀直削多布的颈部,在细鳞密布的皮肤上拉开一道深口,顿时鲜血四溅。 多布痛叫一声,用藏语大声吵嚷,他竟然还记得怎么说人类的语言,不仅会说话,眼里还流出了泪水,看表情,还挺委屈。 周坤是想同情他,但在这你死我活的关头,是半些也手软不得,她掏出手枪朝多布那张既委屈又扭曲的怪脸上射击,一方面是为了造成有效伤害,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枪声引起田洋的注意。 子弹精准地射进多布的额心,多布怪叫一声,在地上痛哭翻滚。就算额心被穿了孔,他也死不了,反倒被伤痛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周坤疯狂攻击。 周坤不慎被大尾巴扫到手腕,腕骨一阵剧痛,枪脱手飞出去,掉在灌木丛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出水声,十几条人面鳄陆续从泥沼里爬出来,把周坤团团围在中间,这些人面鳄的五官也都不陌生,全是葛巴尔族族民。 点个数量,除登土和两个女人之外,都到齐了。 周坤没把握能以少敌多,当机立断,朝受伤的多布跑去,重重一脚踩上他的脸,借力腾跨而起,逃出包围圈。人面鳄紧追在后面,他们立起身,像人一样用后肢奔跑,在陆地上的速度比普通鳄鱼快,但还比不上周坤。 如果在别的地方,周坤很可能就这么逃出生天了,偏偏这沼泽地到处是陷进,陆地和泥沼连在一起,上面铺满厚厚的浮萍,周坤只跟着登土走了一趟,哪能把安全路线记得清楚呢?这不,刚跑出去没多远,脚下一沉,半截身子就陷进泥沼里。 周坤连忙深吸一口气憋住,张开双臂维持平衡,眼见人面鳄陆续钻入泥沼里,心想这下麻烦大了,她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们宰割。 周坤本来已经做好被啃残的准备,谁知那些人面鳄钻进泥滩没多久,又爬了出来,在岸上翻来滚去,还发出尖利的嘶叫声。周坤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在人面鳄的脸部、背脊、肚皮等多处粘着一团团漆黑的东西。 这些东西约有拇指大小,尾部略窄,原本是扁平状,但很快就像被充气一样膨胀起来,体形逐渐变大,外皮也从黑色变成暗红色。看情形,大概是吸血蛭之类的软体虫。人面鳄被吸血后,翻滚的动作迟缓下来,全身干瘪硬化,不出两分钟就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像,再也动不了了。 这些石像还维持着痛苦挣扎的扭曲姿势,人脸上表情各异,在月光的映照下白里透青,有种说不出的怪诞感。 !!! 登土带着田洋七弯八绕,来到一个小湖旁。 田洋心里犯嘀咕,说出个恭而已,大家都是男人,跑这么远有必要吗?他直接把周坤给算在男人里面了。 湖岸上长满丛密的蒿草,登土脱了裤子,蹲在蒿草甸子上使力。田洋捏着鼻子站得老远。 登土出恭的时候,周坤正和阿旺多布缠斗,动了枪弹。田洋一听枪声,立即知道出事了,刚想叫登土带路回头,却感到颈上一凉,明晃晃的刀刃就贴在颈皮上。 登土不知何时溜到田洋身后,用刀勒其颈项,这柄刀是仿造吐蕃骑兵的弯刀制成,刀口薄而锋利,藏民常用来宰羊杀牛。 ☆、塔怖十一 田洋不敢乱动,斜眼往后瞟,慢慢地说话:“你想干什么?” 登土生硬地吐字:“不要怪我,我不得已,我们都不得已。” 他的手不停发抖,刀刃时紧时松,在田洋颈子上割出两道血痕。 田洋忍着疼,尽量保持呼吸平稳,好声好气地劝登土:“你别冲动,有什么事好商量。” 登土带着哭腔说:“你不死,就是我死,凡是接近这儿的人,都得死,你见了嘛哈真主,告诉他,杀你的人不是我!不是我们葛巴尔族人!” 嘛哈真主是龙苯教派信奉的一个本尊神,主管轮回和审判,颇为教众所敬畏。 田洋听出登土气息不稳,知道他不是心甘情愿要杀人,又听提起嘛哈真主,看来内心正在挣扎,忙顺着他的意说:“好,我会告诉嘛哈真主,杀我的不是你,可如果嘛哈真主问我,杀你的人是谁,那我该怎么回答?嘛哈真主在天上看到是你下的手,恐怕还是会定你的罪,你告诉我,让你杀人的到底是谁?” 登土喘着气说:“我也不知道,是个女人,没报名字,她给我们下了诅咒!” 田洋问:“什么诅咒?” 登土声音发颤:“鳄……变鳄!丝……丝……” 他汉语不好,一紧张就说起家乡土话,越说越快,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更像是自言自语,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说话的同时,手颤抖得更厉害。田洋趁登土松懈,奋力推开他的手臂朝前奔跑,直跑到湖边转身一看,就见登土像老鹰一样张开双臂,一步一步走过来。 田洋发现在登土的四肢和脖子上缠绕着极细的红线,这些线发出微微光芒,即便在夜里也能清楚地看出来。登土一边走一边上下摆动双臂,做出小鸟扑扇翅膀的动作,还左右摇头,这动作很不自然,摇头幅度过大 ,甚至能听到颈骨咔咔作响。 田洋觉得登土的精神状态不正常,白着脸问:“你怎么了?” 登土边哭边笑,高声嚷道:“这就是丝,这就是丝!是丝的诅咒!就算我不动手,她也会让我动手,你别怪我,别怪我!” 喊完话后,他就朝田洋冲来,举刀劈砍。登土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逮哪儿刺哪儿,换做普通人,大抵是招架不住,但田洋受过特训,身手灵敏,登土的速度也不快,要避开攻击可说是轻而易举。 田洋偷个空,从登土的腋下窜到后面,从腰包里掏出带手环的四棱菱角镖,用力扎进登土的背部,这菱角镖其实是个改装过的注射器,内部是活塞结构,镖头部位隐藏了一根针管,当镖头扎进肉里,再推动手环,就能把针管里的麻醉药注射到人体里。 注射完成后,田洋拔出菱角镖,往后一跳,飞出一脚踢在登土的后腰上,把他踹进湖里。登土落水后直接沉下去了。菱角镖里的麻醉药剂量是经过精心计算好的,需要经过一两分钟才能见效。田洋之所以用麻醉药而不用枪,就是想从登土嘴里套出更多话来,可没打算弄死,见他一直没浮出来,心说不会真沉下去了吧?连忙走到岸边察看。 谁知道登土突然从脚下窜出水面,用弯刀戳向田洋的下巴。田洋一愣,赶紧退后,退得迟了,被刀尖刮到下颌,一屁股坐在地上。麻醉药对登土竟然无效,他手脚麻利地爬上岸,居高临下站在田洋身前,高举弯刀,月映刀口,射出森冷的寒光。 就在这时,帝王泽鳄破水而出,飞快地朝岸边游来。田洋看到了泽鳄,脸色刷白,他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鳄鱼。登土只听到水声,知道背后有什么东西,从田洋的表情也能判断出那东西很危险,但他没回头看,而是尖声问田洋:“是什么?什么东西在我后面?” 这头泽鳄被内爆弹击伤后,顺着河道进入沼泽区,原本潜伏在湖底,是被打斗动静吸引了过来,如果登土不出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一说话,泽鳄听到了声音,腾身而起,一口就把他的脑袋含在嘴里。 泽鳄伤势不轻,此时已经很疲惫了,所以这一口并没有把登土的头给咬下来,而是叼着他提上半空。登土在空中乱蹬两脚,垂死的呜咽从泽鳄嘴里传出来,但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刀柄,一点儿也没有放松。 泽鳄慢慢合拢吻部,湿地上空回荡着颅骨碎裂的声响,登土的颈骨被咬断,头在泽鳄嘴里,身体掉了下来。稀奇的是,无头身刚落下地,就又弹跳了起来,挥舞弯刀,朝田洋继续猛攻。田洋不得不起身躲避。 泽鳄听到声响,从湖里爬出,朝田洋这边爬过来。田洋发现泽鳄的爬行速度很慢,又见它背脊上有两个洞,知道是受了重伤,根据鳄鱼的习性,如果猎物跑远,它们多半也就放弃追逐。可是登土如影随行地缠着田洋,根本抽身不得。眼见着泽鳄爬到近处,田洋心焦如焚,越是心急就越是疏忽大意,忘了留意地面情况,一脚踩进坑里,重心失调,仰面往后倒下去。 泽鳄扑了上来,把登土连肩带腰地咬住,抬头往上一甩,张开巨口,登土的整个身体就滑进了泽鳄的喉咙深处。 田洋跌进水洼里,跌倒时发出清晰的水声。泽鳄听到水声,立即匍匐下来,前胸贴地,朝田洋所在的位置快速滑行。 危机关头,两条漆黑的柱状物从湖中心冒出来,像是巨大的章鱼触手,一窜十米高,尖端在半空中打了个弯,电光火石地朝斜下方疾射,眨眼间就贯穿了泽鳄的身体。触手扬动,把泽鳄庞大的身躯高举到空中。泽鳄的头部和胸腹被刺穿,挂在触角上疯狂扭动,白色粉末状的碎屑从被刺破的部位散出来,飘得满空都是。 触手朝两边分开,把泽鳄给硬生生扯烂,血肉碎末掉下来,一部分肉块掉进水里,还有更多肉块落到一半就化成烟飘逝了,那两条大触角在半空中张扬舞动了一会儿,也没有继续攻击田洋,而像完成了任务似的,又缓缓缩回湖里。 风吹水荡,把圆形涟漪吹皱,周围草叶沙沙作响,更突显了夜晚的宁静,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田洋正在纳闷,忽听不远处传来狗吠声,举目望去,就见冈达和列列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格桑、陶文和石田英司,三人两獒把田洋团团围在中间。 石田英司见田洋颈子上有血,忙蹲过去察看:“没事吧?” 田洋抬起头,指了指下颌:“没事,被刀尖刮了下巴,已经止血了。” 石田英司松了口气,把田洋扶起来。陶文注意到地上有两滩血,周围还有打斗的痕迹,就问:“发生了什么?” 田洋两腿发软,拽着石田英司的胳膊借力,虚虚地说:“先去找周坤,她那边也出事了。” 一行人又匆忙忙往周坤那里赶,赶到时,周坤几乎全陷进泥沼里,只露出个头在外面。众人你拉我、我拉你,结成一条人形绳子,格桑在最前方,他把手掏进泥里,抱住周坤的腰,回头吼一声:“我抱住她了。” 站在岸上的陶文开始发力往后拉,陶文拉田洋,田洋拉石田英司,就这么一节节的把周坤给拉了上来。 周坤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发青,一动也不动。格桑并起两指往周坤鼻子下探了探:“嗯!还有气,我给她做个人工呼吸。”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把猪嘴凑上去。 周坤一拳捶在格桑那贴着纱布的鼻梁骨上,缓缓吸进一口气,再深深吐出,如此缓慢反复,恢复肺部动力。 格桑的鼻梁才被张良打折,还没痊愈,又遭周坤拳击,顿时鼻血长流,他捂着鼻子哀嚎,抱怨说:“大小姐,你没死就吱个声,没听过打人不打脸,揭疤非好汉么?我是好心好意。” 有人面鳄的石像为证,又在灌丛中找到了阿旺和多布的衣服,葛巴尔族人变成怪鳄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事实就摆在眼前。为防万一,田洋让陶文砸了鳄鱼像,格桑要死要活地拖住陶文,嚷嚷着说就算变成鳄鱼,那也还是他的族人,留着石像,说不定日后还有转机,砸破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正在争执时,怪鳄石像却自己裂了开来,裂缝里冒出血来,像一条条红河,流过石像,渗进土里。等鲜血流干,石像也化为粉尘飘散而去,留下来的是一具具人类骨骸,这些死人骨头颜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全都粘在地面上,一碰就碎。 田洋本来还想把这些人骨铲起来扔进沼泽里“毁尸灭迹”,格桑坚持不让动,说就算人死,也要保证骨骸完整。田洋考虑往后还用得着格桑,也就没把事情做绝。 一行人回到石房外,在背风处搭起大帐篷,生火取暖。周坤在帐篷里换了衣服,走出来,对田洋说:“汤敏已经睡了,怎么处理?要带着她一起上路?” “不行,宁可多跑一趟,把她送走,仁钦达扎在沼泽区外建了营地,只要把人送去营地就行,来回花不了多长时间。” 陶文拍胸脯说:“这事交给我吧,只要格桑一人领路就行,你们都歇着。” 田洋说:“不宜分散,明早大家一起去,周坤和张良需要接受治疗,这次行动求稳不求快,我想尽可能地深入塔怖空间,一旦进入,不可能在短期内撤离。” ☆、塔怖十二 大家交换了一下情报,魏淑子把十七个佛牙宝函拿出来,摆在地上,田洋一个个拿起来察看:“不错,的确是兴隆寺失窃的佛牙宝函,没想到会在这里。” 魏淑子指向石房子:“这宝函是我们从那十七座石墩里挖出来的,每座石墩里都有个人形土塑像,宝函被埋在土像里,这无疑是一种犊,宝函装的人牙应该是葛巴尔族人的牙齿,结合他们在夜晚变身这个特点来看,怀疑是向什么鬼怪借了犊。” 田洋托着下巴思考了会儿,问:“你认为有人通过土象埋金来制造犊,再通过犊把某种鬼怪的寿命魂气借给葛巴尔族人,才致使他们妖魔化?” 魏淑子点头:“应该就是向那只帝王泽鳄借的犊,我刚才看过,大堂高台下有个很大的蓄水池,在地底深处,和两边河道相通,泽鳄就被养在下面,但这泽鳄不是普通生物,台板上布了镇字符驹门阵,如果只是变异物种,为什么要用法阵镇压?” 田洋喃喃地说:“我还奇怪那怪物怎么会突然化成烟凭空消失,如果是妖怪也就说得通了。” 田洋没透露章鱼触角的事,只说泽鳄受了重伤,吞下登土后便再也无力攻击,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没几分钟就化成白烟散去,想来是重伤致死,不会再作怪了。 周坤听说魏淑子和张良砸破了用来借犊的土象,也有些疑虑:“本以为是吸血蛭把那些人面鳄的血吸干了,他们才会变成石像,照这么看来,是因为借犊的土象被筑破的缘故。” 魏淑子问:“什么吸血蛭?” 周坤把在沼泽地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那些吸血蛭藏在泥潭里,光线太暗没看清,比普通的水蛭大不少,怪的是,它们只吸人面鳄的血,没粘上我。” 石田英司插嘴:“鳄鱼是冷血动物,有一种宽体龙蛭,耐热性很差,只吸冷血动物的血液,人体温度较高嘛,它们是不敢靠近的。” 葛巴尔族人中,只有登土没变成鳄鱼,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十七个宝函中,有一个宝函没装牙齿。但登土的行为也不比人面鳄正常到哪里去,且不说缠绕在手脚上那诡异的红线,哪有人头被咬掉了还能动? 陶文听了登土的情况,脸色大变,咬牙切齿地说:“果然是鬼头教那些人干的破事!” 仁钦达扎之前派出人员探索羊头峡,陶文就是其中一员:“最后一次行动,我和库拜、梅明组成特别机动小队,根据格桑给的地图,从格拉雪山东坡直达羊头峡沟,这是一个分水岭地带,羊头峡后面就是传说中的塔怖空间。” 当时陶文在羊头峡外接应,由库拜、梅明两人开漂流艇进入峡谷。两天过后,陶文突然接到梅明的电话,电话中传出骨骼崩裂的脆响,梅明那如塑料撕裂般的痛苦□断断续续传过来,反复说着两字:快逃。 讯号卡在这里中断,陶文知道梅明凶多吉少,本想组织小队进去救援,就在这时,漂流艇从峡谷里飘出来,库拜直挺挺地躺在漂流艇上,身上、船上全是喷溅的鲜血,这些鲜血描画出一副大黑天佛头的形象,正是鬼头教的教标。 在陶文把库拜搬运上岸后,库拜突然睁开双眼,挥动双手朝陶文猛烈攻击。 “库拜的十根指尖被□了某种动物的利齿,很长,约有五六寸,从指尖插到指根处,接口有缝合的痕迹,锐利的齿尖露在肉外,我脸上这道疤就是在那时被库拜抓出来的。”陶文轻摸脸上的伤疤。 当时库拜一边攻击,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杀了我!小陶,射穿我的额头,射穿我的心脏!砍断我的双手双脚!杀了我!我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库拜还有清醒的意识,他知道他正在攻击战友,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最后陶文在库拜的吼叫声中,用枪击烂他的头部,射穿他的心脏。 可是库拜仍然能动,虽然他的头被打烂,整个额头被掀了,脑浆混着鲜血和碎骨从鼻梁上的断面流下来,但是还能发出声音,用那种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咆哮:“烧了我!轰碎我!” 最后,陶文用火焰喷射器,把库拜烧成一堆骨骸。 那次行动后,陶文因精神失常,被送到医院疗养半年之多。 “有人控制了他的灵魂和身体,是鬼头教的罪犯。”陶文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啪咔啪”的声响,他一直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张良坐在陶文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亲手烧死兄弟是什么样的心情,就算没亲历过,也能想象出来。 陶文捏着拳头请求田洋带他一起进入羊头峡,他要寻找生死未明的梅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要替库拜报仇。 田洋为难了:“我已经和仁钦队长说好,留你在外接应。” 魏淑子想到了卓乃和珊瑚珠,下意识地摸摸张良送的观音像,对陶文说:“你还是别跟着冒险了,别忘了还有女朋友等你回去。” 陶文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和卓乃道别时也是这种眼神,说不定他在那时就已经做好了决定。魏淑子突然觉得卓乃很可怜。 陶文把冈达和列列招到身边,一手一个搂在怀里,对田洋说:“在陌生环境,动物比人更机敏,它们肯定能帮得上忙。” 田洋看出陶文心意已决,如果不答应,只怕他会单独行动,反而不好,也就随便了,本来接应的人就可有可无,两条獒犬不用实在浪费,之所以不想陶文加入,是不希望让其他部门的人参与这次行动,但陶文不是技术人员,又一心想找队员,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时候不早,田洋让大伙早点睡,他和石田英司在外面守夜,两人坐在一起烤火,一开始谁也没说话。石田张开手在火盆边烘烤,他的左手上始终都戴着手套。 “小心着火。”田洋把石田英司的手拉开。 “伤怎么样?”石田指指田洋下巴上的纱布。 “小伤,没事。” 石田英司从包里翻出两张画满符咒的纸人递给田洋,这是他的式神,里面封的正是吸魂蛭,这是种水生式神,只能在有水的地方用,化在水里就能把式神释放出来。之前蹲点时,田洋提前把纸人埋进沼泽里,化出吸魂蛭以备不时之需。 吸魂蛭虽然好用,培育起来却很困难,用的是体内培植法,石田英司的血液里充满了吸魂蛭的卵包,他常年戴手套,因为在左手小指末端,长期插着一根塑料软管,平常以丝线封口,缠绕在指根部,等吸魂蛭成体后,再通过导管把它们引进纸人里。 吸魂蛭是一次性消耗品,用得越多,就越要加大培育量,每制成一张纸符就相当于是让石田英司放一次血。 田洋把石田的手推回去:“够用了,你不要随便把式神亮出来。” 石田英司回头瞟了帐篷一眼,不在乎地笑了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不早知道我是桥本社的人了么?” 田洋皱起眉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现在说破难免会引人怀疑,为了合作顺利,你自己也谨慎点。” 石田英司眯起眼:“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咱俩不是朋友吗?” 田洋态度冷淡:“少来讨好我,我不和日本人交朋友。” 石田英司托起下巴看田洋:“我倒很喜欢中国,中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吃的好又便宜,舌尖上的中国,世界第一的美味,小吃花样多,能满足各种口味。怎么?交个朋友还要分国籍?” 田洋呛咳了两声:“你就光盯着吃?说起来日本鳗鱼饭也不错,嘿,不谈吃,是你们桥本社总不干好事,在自家折腾就算了,还嫌手不够长,你加入桥本社,沾了那里的臭味,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再谈交情。” 石田英司收起懒散的表情:“我不是说过吗,桥本社对我来说是臭豆腐煲,就算没你,吃腻了我还是会换锅的,你不需要我当双面谍,我随时可以退出,你知道的吧,我想去哪儿,要做什么,没人能管得了。” 田洋不吱声,他确实管不了石田英司,这人随心所欲惯了,连桥本社也控制不住。当初带石田英司在中国吃了一圈,倒也不是专门为收买他,结果他吃得开心了,在饭桌上自掀老底,把桥本社卖得一干二净。 石田英司见田洋不理他,老脸皮厚地凑过去,嬉笑着套近乎:“我们也认识不少年了,不一直是搭档吗?” 田洋在心里骂他是吃货墙头草,冷着脸说:“搭档是一回事,朋友又是另一回事,咱俩现在是搭档,我清楚得很,不用你提醒。” 石田英司悻悻地收起式神,田洋用眼梢瞧过去,发现他眼下浮现出贫血的淤青,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摸摸鼻子补充了一句:“刚才在湿地那儿,多谢了,你要觉得累,先去睡吧,我一人守着就行。” 石田英司听话地站起来,走进帐篷里,没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多了条毛毯子和一个保温水壶,他把毯子放在田洋腿上,旋开盖子,把水壶递给田洋,说:“应该还有点热度。” 田洋默默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他的仇日情结针对的是日本这个民族而不是个人,家里老一辈有死在日本人手上的,梁子结大了。石田英司本身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一想到他是个日本人,还加入了桥本社,更好死不死进了恶名昭彰的四王会,就膈应得浑身都不对劲。 ☆、塔怖十三 到了凌晨三点,魏淑子和张良准时出来接班,本来伤员该躺着休息,但张良就非要粘着魏淑子不可,亦步亦趋,走哪儿跟哪儿,还把獒小姐列列给带在身边,张良特别喜欢列列那一身雪白的毛皮,摸在手里别说有多舒服。 魏淑子倒不烦张良跟,只是有那么些意外:“没想到你这么黏糊?” 张良自己也没想到,以前还看不惯叶哥和炮筒围着女人打转,这回该风水轮流转了。其实张良到现在也不大清楚对魏淑子究竟是哪种感情,大人对小孩?主人对宠物?还是男人对女人?好像也不那么重要,在感情方面,张良想不了那么复杂,他随心所欲惯了,想粘就粘,想抱就抱。 “怎么?又嫌我?”张良用摸过狗毛的手去捏魏淑子的脸。 魏淑子照例打开他的手,不正经地回:“你最好了,老少皆宜,人见人爱,谁敢嫌?” “你嫌我没关系,我不嫌你就行。”张良点起烟抽了口,舌头弹下牙,吐出一个个形状完整的烟圈。 魏淑子把食指伸进烟圈里,上下左右一搅,就把成串的烟圈给搅散了。 张良问:“好玩?”又吸了口咽,把烟圈吐在魏淑子面前。 魏淑子嘴上说着“不好玩”,手上动作却诚实得很,张良吐多少,她就搅散多少,玩儿得还挺乐。列列趴在张良身边,百无聊赖地打呵欠,大概觉得人类真是够无聊的。 张良很快就把一根烟抽到只剩烟屁股,照常在手背上按熄,又去摸烟盒。魏淑子把张良的手拉过来,手背上只有烟灰,没有烫伤的印子。 “你的肉是防火墙?烧不坏的?” 张良在魏淑子头顶上捞了把:“你不早见识过了吗?” 魏淑子说:“我看你挺清闲的,不担心你叶哥叶嫂被人撕票?” 张良很想得开:“担心有什么用?真被撕了,我再撕回来,他撕我哥嫂,我撕他全家!” 魏淑子无话可说,她相信张良能干得出来,也不知是真想得开还是死鸭子嘴硬。 这天,张良对魏淑子说了句类似于告白的话:一辈子跟着我吧。 魏淑子用“我不是一直跟着你吗”打马虎眼打过去了,她心里清楚,这马虎眼只能打一时,迟早有一天要摊牌,究竟该怎么应付还没想好,真是愁死个人,不知道张良是不是真的懂了感情,但魏淑子觉得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吃不透,也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觉,只是开始会偏心了,心向着张良。 到了早晨,众人搭车往回走,先把汤敏送去营地,也不急着动身,在营地里好好休养生息,吃个饱睡个暖,第二天踏上征途。 !!!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了三天,晓行夜宿,一路无波地来到格拉雪山东坡,选了一处合适的水点下艇。知道陶文要加入行动后,仁钦又派了四人一车跟队,羊头峡内有深层积雪覆盖区,鸣枪放炮都是相当危险的,所以整理行装时得把不必要的武器剔出来,没人看管可不行。 格桑搓着手,厚脸皮地向田洋打申请:“队长,我都已经送你们到这边了,就不用跟着进去了吧?我也在外面接应。” 田洋一口打回:“不行,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行动。” 魏淑子从格桑身边走过,斜瞟他一眼,酸溜溜地说:“是啊,要死大家一块儿死,哪能留你一人快活?想得美。” 格桑气到内伤发作,张良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只当是一滩垃圾。 九人两獒分乘两艘皮艇,顺多纳河开漂。 羊头峡位于多纳河上游,顶参天,底下水,从外形上来看,像是一个完整的大角羊头,羊头部分把河道堵得严严实实,盘曲的大角斜插在两面山岩中,乍一看好似巨羊卧水,尤为壮观。 羊头的嘴大张,多纳河的水流全汇聚在羊嘴里,想进入峡谷,就必须先进入羊嘴。山羊在圣经中被当成魔鬼的化身,皮艇慢慢往前漂,上方的岩壁遮住阳光,周围一片昏暗,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往魔鬼的喉头深处驶去。 羊头峡后是一片广袤的冰原,远处雾霭茫茫,浮光掠影中隐约可见一座座尖角形的山影。俗话说隔山如隔世,外面阳光普照,里面却飞花飘雪,气温骤然下降,河面上浮着大块冰排。 皮艇靠岸登陆,格桑指向西北方:“冰湖就在那个方向,如果顺利的话,半天就能走到。” 陶文让冈达和列列先去查探周围环境,看看有没有什么潜伏的危险。田洋把皮艇放了气,找处隐蔽场所藏好,在峡口布下二龙锁水阵,并将石田英司的式神悄悄化在水里,防止任何危险的侵入,让他的小队不至于腹背受敌。 大伙在岸边换上防水作战服,检查行李装备,电子定位器还能用,通讯设备信号很弱,储备电池已经用完了,这冰天雪地里也没有能充电的地方,再继续深入,所有讯号都会中断。 不久后,列列和冈达跑了回来,围着陶文绕了两圈,抖了抖毛茸茸的大尾巴。陶文说:“附近没有危险动物出没,也没发现异状。” 田洋一声令下,众人出发。 路途并不顺畅,中午突然变天,黑云把天空遮得密不透光,气温骤降,狂风夹着雪片冰雹劈面打来,地面上很快就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积雪高度以惊人的速度往上飙涨,没多久就已经堆到脚踝上,如果不赶快找到藏身处,很有可能被雪吞没。 田洋拿出救生索,让队员列成竖排,每个人都抓着绳索行走,免得有人掉队。 陶文问格桑:“这附近有没有树林?” 格桑扯着嗓子说:“有,前面有片松林,可我现在看不清方向啊!” 陶文让冈达和列列分头寻找,只要有松林,它们肯定能找到。过不了一会儿,两头獒犬跑了回来,冲着陶文大叫两声,又往前小跑一段距离,停下回头,尾巴翘高了一甩一甩的,这是要带路呢。 田洋大喜,让队员加快脚步跟进。鲈鱼掌柜和管师傅受不了这么恶劣的气候,冻得浑身发抖,别说加快速度,连迈步都很困难。 张良把包丢给魏淑子,走过去背起管师傅,陶文也背上了鲈鱼掌柜,紧跟着大部队朝前走。找到松林时,积雪已经漫上小腿肚,魏淑子个头小,雪线直没膝盖,走起来特别费力,她一声不吭,背着两个沉重的大包,闷头朝前走,走的速度还不慢。 陶文熟悉雪地环境,指挥队员寻找粗壮的松树,挖出树干周围的积雪,挖到一米七左右的深度,直径至少要能容得下四个人,共刨出三个深坑,用铲背把雪坑四周和边缘的雪压实,再砍些树枝,把松针细枝子垫在坑底隔热,粗枝干盖在雪坑顶部遮风,一个简易的避风港就完成了。 魏淑子负责保管医药品,鲈鱼掌柜和管师傅情况不太好,也就和她同坑避风雪。魏淑子在哪,张良自然在哪,谁也别想分开他们。 鲈鱼掌柜脸色灰白,显然是被冻坏了。管师傅脱下手套,把内面翻出来,贴住鲈鱼掌柜的两颊来回摩挲,给他取暖。 鲈鱼掌柜牙关直颤,自己情况糟糕,还不忘关心管师傅:“管、管哥,你没、没事儿吧?” 管师傅也颤着声回:“没事、我没事。” 魏淑子伸手摸摸鲈鱼和管师傅的额头,鲈鱼掌柜体温较低,管师傅的皮肤倒是有些热。在严寒地带,低温症和发烧都足以致命。 魏淑子从药箱里翻出一支浓缩蜂蜜糖浆给鲈鱼掌柜,让管师傅吃了片百服宁,叫他们多喝水,多活动手脚,别因为疲倦就懒着不动,不动的话,身体机能会越来越差。 管师傅苦笑着说:“真是丢脸啊,堂堂一大老爷们儿,连个小姑娘也比不上。” 魏淑子缺心眼地安慰他:“比不上才正常,如果能被你比上,我那么多年的培训费不就白交了?” 鲈鱼掌柜喝了糖浆,身体逐渐回暖,身体一舒服,兴致也上来了,三八兮兮地说:“亲,我也当过协警灵媒,没参加过什么培训啊。” 魏淑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给他解释:“协警灵媒也分类的,你们那属于民间编制,跟普通协警员差不多,我是特警编制,要定期接受特训,山里爬雪里滚,那些魔鬼教官,怎么折腾就怎么整你,是真的往死里整,早习惯了。”说完扬手往大腿上一拍。 张良笑着拆她的台:“你不是说你从大山里出来,猪圈里打滚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成特警编制了?你就满嘴跑火车吧你。” 魏淑子回嘴:“你才跑火车,滚猪圈也是训练,我三岁出关,五岁跑大山,七岁漂洋过海,十二岁雪地求生,猪圈里打滚也是培训内容之一,要你去滚,你还滚不好呢。”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乐坏了,真是一对活宝,在这种恶劣的环境还能开玩笑,也多亏他们耍宝,原本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 管师傅抹把脸,叹口气:“真是不好意思,还指望能帮得上忙,没想到成了个大累赘,小张,难为你了。” 张良和管师傅是不打不相识,彼此都挺看得上眼,张良拍拍管师傅的肩头:“别这么说,你们能来就是帮了大忙,本来也不关你们的事,这恩情,我代叶哥嫂子记着。” 鲈鱼掌柜挥了挥手:“张亲这话见外了,我们和安民是朋友,替朋友帮忙,该的。” 张良又重重拍上鲈鱼掌柜的肩膀,三男相视一笑,露出白闪闪的大板牙,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就是兄弟义气。三男笑得太闪,尤其是张良,竟然笑出了一脸正直爽朗,让从旁观察的魏淑子起了满脸鸡皮疙瘩,鸡皮疙瘩中有一丝敬佩。 管师傅和鲈鱼都是仗义的男子汉,这天下仗义的人很多,能为朋友仗义到不顾性命的却没几个。魏淑子心里泛起一种奇妙的酸涩感,她好像连个能舍命相陪的朋友也没有,就连普通朋友也没有,看三个男人秀友情,不知不觉就羡慕嫉妒恨了。 ☆、塔怖十四 等风雪过去,地上积雪成堆,大伙一边走一边铲雪,折腾到傍晚才抵达冰湖。正如格桑所说,冰湖中央淹着一座尖顶白塔,塔身由白石筑成,和葛巴尔族人住的太阳神庙是一种材料,塔顶包金,塔基部位埋在冰层下。 湖面冰层薄厚不均,只有格桑知道进塔的安全路线,他说:“你们全都跟着我走,别把冰给踩破了,掉下去就是死。” 格桑打头踏上冰层,其他人踩着他的脚步往前走,田洋垫后,一边走,一边在经过的冰面上插罗汉镖做标记,有了这些标记,就算少了格桑也不怕走错路。 白塔的内部空间呈等边六角形,大殿墙壁上绘满彩色壁画,正对大门的墙面上画的是北方多闻天王的全身像。这寺塔砖面斑驳,磨损严重,不像是近期建成,但墙上的壁画却是色彩鲜艳。 格桑惊奇地说:“我以前来的时候,这些壁画还是灰的,隐隐约约浮在墙上,完全看不清楚,可能被复原过了,鬼头教那些人手脚还真快。” 魏淑子仔细观察壁画,发现多闻天王手里托着一个圆盘,只有这圆盘的位置没上彩,在五颜六色的墙壁上格外显眼。伸手摸一下,石材质地也和其他地方不同,有细沙状的颗粒感,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晶体,单用眼睛却是看不出来。 大殿中心有座石柱直通塔顶,柱子上连体凿刻着层层阶梯,有如盘龙一样,围绕着柱体盘旋而上。沿着旋转阶梯进入塔顶小阁,阁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格桑皱起眉头说:“这上面是藏经阁,我以前来的时候还看到几个冰封的箱子,箱子里大概装着佛器经书,果然都被搬空了。” 楼下积水,楼上倒是干爽,正好当个临时驻扎点。阁子上有六个透风口,通过风口朝外张望,能将寺塔一圈的景象尽收眼底。田洋让周坤、魏淑子和陶文各守两个风口,时时关注下面的动静。 魏淑子拿望远镜来回扫视,发现寺塔后方的湖岸上有条人影,站得太远了,看不清楚,不过好像在朝这边挥手。 魏淑子回头说:“湖岸上有个人,你们快过来看!” 陶文拿出单筒高倍望远镜看过去,果然有人,是个男人,穿着白色雪地作战服,和他们身上穿的款式一样。那男人戴着帽子,几乎遮住大半张脸,他高举双手不停挥动,好像是在打求援手势。 陶文把望远镜交给田洋,站起身就要下楼。田洋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 陶文激动地全身发抖:“是梅明,他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 梅明就是在灵破支队最后一次行动中给陶文发出危险讯号的队员,如今再见到灵破支队的作战服,陶文整颗心都快飞出来了,恨不得马上就飞过去,飞到战友身边。 田洋却觉得蹊跷,想独自一人在这冰原地带生存,简直是不可思议,物资哪里来?住在哪里?也许还有鬼头教的人潜伏在暗处虎视眈眈,很多事情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可是陶文等不及了,这次跟队主要目的就是找人和报仇,报仇还是次要的,只要能换回同伴,他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抵,叫他按兵不动,怎么可能? 陶文把个人私事和组织任务分得很清楚,但对他而言,同伴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冈达和列列留在这儿。”陶文从口袋里掏出哨子和徽章,全都交给田洋,“冈达和列列都是通灵性的獒犬,如果我不在,就用哨子下令,哨声和部队指挥哨一样,给它们看我的徽章,它们会听话的。” 冈达和列列的脖子上都戴着项圈,项圈上镶嵌了一枚徽章,和陶文的徽章一模一样,是他们搭档破获第一起案件时所颁发的奖章,具有特别的纪念意义。看到陶文把徽章交给田洋,两条獒犬都发出“呜呜”的鼻息声,围着田洋转来转去,垂下尾巴左右摆动,似乎很担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要把徽章给别人。 张良站起来:“我跟小陶去,丢着朋友不管怎么行!” 田洋想了想,把徽章、哨子又还给陶文,这种交托遗物一样的行为让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格桑,你和小周陪着陶文出去查探,如果真是梅明,那立刻带回来。” 周坤是没问题,格桑不乐意了:“我还没在晚上来过这儿,谁知道遇上什么危险?不去!” 田洋好声好气地劝哄:“没多远,只是上个岸,有你带路,来去才方便。” 格桑满脸的不情愿,叽叽咕咕抱怨个没完。 周坤拍拍格桑的肩膀,笑着说:“你的工作不就是带路吗?” 格桑对周坤有好感,刚想说好,魏淑子阴阳怪气地接腔:“是啊,不带路的话,你还有什么用处?不如塞地里埋了,还省了一人份的口粮。” 格桑火冒三丈:“老子杀你全家了?处处跟我作对!” 魏淑子就是觉得格桑恶心,就要处处与他作对,想当初也曾瞧不上张良,那是因为脾性不和,跟品性无关。而格桑却是个货真价实的下流胚,趁着现在多酸几句,也许没多久就酸不到了。 张良冷眼一扫,用冰到扎人的目光盯住格桑的脸,眼球上翻,大半被遮在上眼皮里,这种看人的方式杀气腾腾,格桑被盯得背脊发凉,不敢再多话,摸着鼻子嘀咕道:“去就去呗。” 田洋对陶文说:“你把冈达带上,留下列列就行了。” 陶文连忙摇手:“怎么能让我一个人的事影响到整个小队?让格桑给我指个路,其他人都留着。” 田洋爽朗一笑,很理解地说:“既然你是小队成员,那你的事,就是整个小队的事,况且梅明也不是外人,任务虽然重要,人命更重要,快去吧。” 陶文感动得差点没痛哭流涕,他本是不服田洋,觉得小子年轻不靠谱,没想到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这下可服得五体投地。 魏淑子用望远镜透过风口观察下方的动向。当陶文三人走到离岸不出五十米的地方,梅明突然转头走开,陶文三人上岸后,追在梅明身后跑离了视线。 田洋也看到这奇怪的一幕,立即联系陶文,没有讯号显示,周坤的手机也接不通。 张良往楼下走:“要不我跟过去看看?” 田洋忙拉住他:“不,就在这里等,不能再分散。” 张良倒不怎么担心,有周坤在,真遇上什么危险也能自救,她不会丢下陶文不管,至于格桑,这会儿用不上他了,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张良往垫子上一躺,枕着手臂打呵欠,清闲地像是外出旅游。 过了没一会儿,包里传出了“啪啪啪”的声音,声音很急促,像在拍击木板。鲈鱼掌柜两手一拍,低叫道:“有动静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装皮人的盒子,把画上符纹的鱼皮布打开铺在地上,再将叶卫军和李安民的皮人放上去。大伙都新奇得很,头凑头围成一圈看把戏。 两个皮人原本分开摆放,脱手后竟然立起,面对面站着,缓缓朝对方移动,没有任何人为操纵,它们自己动了起来。 鲈鱼掌柜摸着下巴说:“魂气接上了,不过挺奇怪的,我家皮影术,要到半夜子时前后才能生效,这会儿还早得很。” 魏淑子琢磨了会儿:“大概和环境有关,城里人多,人气混杂,不好分辨,夜里都睡觉了,魂气比较安定,也就好找些。” 鲈鱼掌柜瞪着眼睛看她:“这些我都不知道,亲你真厉害,什么都懂啊。” 魏淑子摆摆手:“猜的。” 这时两个皮人已经走到一起,肩并肩坐下来。 管师傅松了口气:“看来是没事,他俩在一起呢。” 张良转过头,也悄悄吐了口气。魏淑子瞥见张良的小动作,心里笑歪了,这人嘴上说不担心,其实心里惦记得很,就是死别扭,到哪都要撑着纯爷们儿的面子。 两皮人安静地坐了会儿,开始有别的动作了,先是头碰头,然后抱在一起,像在接吻。用来接魂气的媒介比一般表演用的皮人制作精细,虽不上漆,活动关节却多出一倍,能把人体动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鲈鱼掌柜的白脸皮上瞬间浮出一层红晕,也没人问,他自己就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我什么也没做啊,是他们自己动的,不是我有意要侵犯人隐私!” 众人都用了然的眼神看向鲈鱼掌柜——原来皮人还有这么个方便的用处。 李安民和叶卫军是夫妻,如果被关在一起,那长夜漫漫,难免要做些不为人知的闺房事,很正常。 眼见着两皮人抱在一起躺下了,鲈鱼掌柜面红耳赤地问:“还,还要再看吗?” 田洋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问道:“我们只能通过皮人了解他们的现状,但具体方位不知道,该怎么找人?” 鲈鱼掌柜用冰凉的手捂着脸搓了搓,背过身说:“既然魂气已经连上了,那接下来就看管哥的了。” 管家精通引气附魂术,能将魂气通过中间导质转移到媒介上,这和移魂术不同。移魂术转移的是灵魂,最典型的例子是查桑贡布,他把灵魂转移到黄半仙的身体里,这叫移魂。而引气附魂术转移的是魂气,也就是阴阳两气。 如果人还活着,外散的魂气对人体具有吸附性,管师傅就要通过他管家超强的技术手段,把叶卫军和李安民留在皮人上的魂气导入孔明灯里,以魂气作为燃烧蜡烛的动力,如果成功的话,孔明灯会自动飘向叶卫军和李安民所在的位置。 现在的问题在于,管师傅从来没有成功过,他早把老祖宗的手艺忘得七七八八了,虽然为了这次行动恶补了一阵子,但要说到把握,那是丝毫没有。 鲈鱼掌柜把叶卫军和李安民的血液提取物分成三份保存,也就是说管师傅只有三次机会。引气附魂术不受时间限制,为了保险起见,田洋决定等周坤他们回来再行动。 ☆、塔怖十五 梅明站在湖边挥手,陶文和周坤紧跟在格桑身后朝岸边滑行。冰面上时不时发出开裂的声音,冰层下的水从裂缝里漫溢出来,把冰面冲刷得光洁如镜,脚踩在上面直打滑。三人一獒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冰面上。 冰湖广阔,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梅明的身影在不远处晃动,距离始终没有拉近。陶文心急如焚,想加快速度,可是脚下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迈起步来特别困难。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陶文被亮光刺得闭上了眼,等再睁开眼时,周围景色变了样,脚下不再是冰湖,而是白花花的砂岩,身后是稀疏的松林,身前赫然出现一座壮观的泉华台。 乳白色凝固的硫化岩层层堆叠,形成高达十米,围圆近百米的垂帘式大岩瀑,在月光映照下,像水晶般璀璨夺目。 陶文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怎么换地方了?我们不是一直走在冰湖上的吗?” 周坤和格桑也遇上了和陶文同样的情况,分明是在冰湖上行走,突然前方射来一道刺目白光,闭眼睁眼间,身边景色就完全变了个样。 周坤警觉地朝四面察看:“先别动,可能中了迷幻术,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景色是虚是实。” 陶文把冈达招到身前,观察它的尾巴和眼神,没发现任何异样。 “不是迷香之类扰乱嗅觉的东西,如果有异味,冈达不会这么安静。” 周坤考虑了会儿,说道:“可能是在路上结了阵。” “人的影像难道也能凭空制造出来?”陶文环顾四周,梅明不知去了哪里。 周坤说:“我们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真实面目,不排除乔装打扮的可能,看来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引了过来。” 格桑苦着脸抱怨:“你看,我就告诉你们晚上别出来乱跑,这地方我也没来过啊,找不到回头路该怎办?” 陶文说:“这不用担心,刚走过的路还留有气味,冈达能领我们回去。” 格桑搓着胳膊抖了抖,往周坤身侧贴去:“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周坤任由格桑贴着,只说:“不急,先把鬼打墙的原因找出来,免得回头路上再遭暗算。” 陶文让冈达四处搜寻。 一阵风吹过,泉华台上传出一阵鬼哭狼嚎,似人的呜咽,野兽的悲鸣,带着回响,空洞地盘旋在头顶。 陶文看见梅明站在泉华台中段朝他招手,心头一跳,忙就要走过去。 周坤按住他:“干什么?” 陶文指向泉华台:“是梅明,梅明在喊我过去。” 周坤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皱起了眉头:“小陶,我没看到人。” 陶文一愣,转头再看,梅明的身影果真不见了。 格桑拉了拉周坤的胳膊,指向泉华台:“看,那儿一闪一闪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周坤让陶文和格桑留在原地,快步走过去,在岩台下发现不少散落的金珠,附近还有碎冰渣。周坤左右扫视,抬起头,发现上层台阶的侧壁上有个隐蔽的洞口,被披挂下来的硫化水晶帘挡住,洞口翻倒一个箱子,金珠就是从箱子里滚落出来的。 格桑和陶文见周坤久久不回,也走过去。见了地上的金珠,格桑两眼放光,悄悄捡起两颗揣进口袋里。周坤把箱子从洞里掏出来,这箱子下半部还被包在冰里,箱里除了金珠还有银炉和莲花盘。 格桑兴奋起来,捧着箱子上下左右察看:“这是寺庙里的护摩炉和法盘,箱子和我在塔阁里看到的冰封箱一模一样,说不定其他箱子也被搬了过来。” 没等周坤下指示,格桑就沿着山势往上爬,爬上几层台阶后,蹲□,趴在地上东摸西摸,把一个冰封的小箱子高举起来:“找到了!果然有!没错,就是这种冰封箱子!” 继续往上爬,几乎每层都能找到藏宝洞,洞内都藏有一到两个小箱子,塔阁顶上除了冰封小箱,还有两个半人多高的大铁箱,却是找不到。格桑总觉得那大铁箱里装着更多金银珠宝,仍不死心,一口气冲到泉华台顶部。 台上巨柱林立,中心部位散乱摆放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块,有的呈柱状,有的紧靠在一起连绵成片,形成一面面不规则的墙体,那两口大箱便放在两座石墙的夹角处,周围还散落一些光闪闪的器物。 格桑迫不及待地跑过去,箱盖没锁,一掀即开,箱内金芒照眼,满是龙头杵、七宝金刚轮、八叶莲花座等佛家宝器,镶嵌在金器上的珠子有如乒乓球大小,在夜色中闪耀着夺目的光辉。 周坤和陶文爬上台顶,却见梅明站在一根柱子前朝他们挥手,人影物影,似真似幻。 眼见昔日同伴出现在眼前,陶文明知事有蹊跷,却无法视而不见,周坤心知劝不住他,便随着一同走过去。到了近处,梅明的身影和柱子逐渐融为一体,这才发现石柱并不是石柱,而是半透明的晶柱,柱上覆盖着一层薄霜,从远处看,就像是白砂石砌成的柱子。梅明就站在柱中,维持着举手挥动的姿势。 陶文脑中一片空白,冲周坤大喊:“快!快把柱子砸开,救他出来!” 周坤甩了陶文一耳光,把他打歪过了头,用淡漠的语气说:“冷静点,这是个死人。” 陶文又看过去,发现梅明歪着脑袋,皮肤灰败,无神的眼瞬也不瞬地直盯正前方,那是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陶文撑住额头往后退了两步,涩涩一笑:“死了?对……确实是死了,不然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跑到柱子里去?” 月光从顶上洒落,格桑周围的“石墙”、“石像”散出点点晶光,里面隐约浮现出野生动物的形体。这些看似石造的柱子和墙体,实际上全是冰铸物,冰铸物里不仅冰封了人类的尸体,还有野生动物的尸体。这些冻了尸体的冰石无规则地散布在泉台各处,越往中央越是密集。格桑还没发觉周围的异状,在一堆冰冻的尸体间翻箱倒柜,把箱子里的金银珠宝拨得哗啦作响。 忽然,他脸色一变,颤抖着双手捧起一个铜壶,大叫道:“怎么回事?这是我们从多纳河里打捞出来的古董!”他又在箱子里左右拨弄,“这些!这琉璃盘,这狮头螭龙瓶,全是我们葛巴尔族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有人把葛巴尔族的家私搬到这泉华台上来,不注意看还以为是成堆的宝藏,根据人的心理,见到宝贝。八成要上前探一探才甘心。 周坤心里一动,拽着陶文就往外走:“先下去,上面有危险!” 话音刚落,地面散出气雾,一股热泉从格桑的脚底冲出来,直冲上半空,泉水遇冷凝结,形成冰柱,把格桑给融了进去。 格桑的头颈和右肩露在外面,手里还抓着一串佛珠,他惊恐地大叫:“救我!快救救我!” 陶文回头一看,见格桑遇险,就要过去救人。周坤一把拉住他:“没救了,赶紧走!” 热泉间歇喷上来,有独立成股的,也有成片涌出的,在空中凝固成形态各异的冰帘和冰柱。 周坤和陶文在格桑的呼救声中往外狂奔,只差几步就能跑出危险区域,谁知一阵热气喷出,脚下似有泉涌,周坤奋力往前一跃,摔在下层台阶上。陶文腿脚慢,眼见着就要被泉水冲上身,危急关头,冈达矫健的身影从侧方腾跃而出,用力扑在陶文身上,把他给推开,恰好避过了涌出的热泉。一人一獒不敢耽搁,迅速退到泉台下。 格桑被冰在柱子里,一时半刻死不了,还有大叫的力气:“你们敢过河拆桥?啊?是老子带你们过来的!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快把我挖出去!快!”他两眼通红,声音尖锐刺耳。 陶文听着良心不安:“就这么放着不管行吗?” 周坤的语气很淡漠:“冰冻部位超过全身的三分之二,他已经没救了,挖出一具尸体有什么用?你那位朋友也是,就让他在柱子里安息吧。” 陶文喃喃说:“也许我看到的是梅明的灵魂……” “朋友会引你来送死吗?” 周坤问得一针见血,陶文不吭声了。 格桑扯破嗓子大呼小叫,他只是想活命,这次行动后,他打算讨个老婆生儿育女,就算要在警方的监视下生活一辈子,那也足够了。他参加这次行动,是为了争取一线生机,不是来送死的! 想起田洋的一言一行和那张免罪合约,格桑猛然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陷阱,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只要完成任务,你就自由了。可是没人能为他的生死做担保,一旦遇险,谁会伸出援手?周坤冷漠的态度已经给出了答案,她会牵起陶文的手,却对自己见死不救。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他格桑只是个工具,把人带到冰湖就可以抛弃了。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带我进来就是想让我死是吧!哈哈哈,我真他妈傻,尽心尽力把你们领过来,任务完成了,我就没用了是吧!你们……你们这种做法,跟鬼头教有什么区别?你们是警察啊!有义务保护我,你们必须要保护我,老子还有内幕没爆出来,还有很多关于鬼头教的秘密,你们听没听到?听没听到!” ☆、塔怖十六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让陶文心惊胆颤,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把帽子戴上,紧紧捂住耳朵。 周坤拉着陶文走远了些,用很平常地态度劝说:“别多想,先看冈达找到了什么。” 冈达从嘴里吐出两样东西,一样是符纸包,另一样是纸扎的小人,已经被冈达给咬烂了。符纸包上写着“招魂幡”的字样,里面装着干稻穗和绘有迷幻阵的纸符,小人上写了梅明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周坤冷笑:“果然是提前埋了符,那人影是个幻象,不是你朋友,如果我们再迟一点下来,就会像格桑一样,全都变成冰柱里的冻死鬼。” 泉华台是富含高浓度的矿化物水从山上流经谷坡时沉淀结晶所形成的特殊景观,有些野生动物会舔食土壤岩石,从中吸取体内缺少的营养元素。周坤在台上粗粗一扫,冰墙里冻着不少野驴和羚羊,甚至还有高原狼的尸体,大约是狼群追逐猎物来到这里,却不想泉华台上危机暗伏,枉自送了命去。 风吹过时,泉台上仍会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到底是类似于鸣沙的自然现象,还是被冰封的灵魂在哀嚎,谁也说不清,只知道一点——梅明是先被杀死才被冻进柱里,他颈骨折断,指尖还残留着鲜红的血迹。 !!! 得知格桑的遭遇,田洋暗暗松了口气,到达冰湖白塔后,格桑的使命也就宣告结束,他本性贪婪怕死,不是能共患难的伙伴,难保不中途生变,出卖队员。如今一死,倒减轻了田洋的负担。而且以格桑犯下的罪,足够他枪毙一百次,仁钦达扎队长为了能尽快解决鬼头教,私下和格桑定了免罪合约,这事不合规矩,如果真让格桑活着回来,反倒会惹上不少麻烦。 其他队员对格桑都没什么感情,也没亲眼看见他的死状,顶多唏嘘一下,顺便为自身处境担忧。只有陶文对格桑的死耿耿于怀,他忘不了格桑最后那种遭到背叛的绝望眼神。 魏淑子丢给陶文一块饼干,安慰说:“让那种人活着才没天理,他杀了多少人?死了正好,省一份口粮,还不用担心他会背叛。” 陶文这会儿没食欲,只把饼干捏在手里,无力地笑了笑:“是吗?可他一直信任我们,自首也是为了寻求警方保护,不知道是谁背叛谁。” 周坤拍拍陶文的肩膀:“遇到这种事也是始料未及,如果能救,我当然不会丢下他不管,可是在救不了的情况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把伤害降到最低。” 陶文心情沉重,始终难以释怀,只靠在墙上发起呆来,冈达和列列都凑上去用鼻子拱他。 周坤把装着金珠的箱子放在地上,说道:“经格桑证实,这寺塔里的东西全被搬运到泉华台上,我看他们是有意让我们发现藏箱子的地方,一层层把人引到危险地带。” 张良额角青筋微凸,冷笑着骂道:“藏头缩尾,专在背后搞小动作,妈的一窝鼠辈。” 魏淑子虚眼瞄着望远镜,一手把饼干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我看他们想把咱一个个耗死在这儿,如果不是周警官察觉得早,别说是格桑,周警官和小陶恐怕也危险。” 周坤把冈达找到的符纸包和纸人丢在地上:“纸人上有梅明的人名,这是针对小陶来的。” 田洋皱起眉头:“怪了,小陶是半路加入这次行动的,他们怎么会知道?” 鲈鱼掌柜前不久才把[风声]这部老影片回顾了一遍,脱口就说:“难道我们队里有只老鬼?” 管师傅长手一圈,勒住鲈鱼掌柜的脖子:“你电视剧看多了,还老鬼?给我严肃点!” 田洋说:“小卢说的也有几分可能,如果格桑次仁还与鬼头教藕断丝连,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打入警方内部的奸细,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隐秘的通讯方式。” 周坤也说:“关于葛巴尔族和遭到追杀这些事情,全都是格桑的一面之词,仁钦队长之前的行动和咱们这次行动,都是在格桑的引导下进行,如果他是内鬼,想要做手脚很容易。” 之所以把责任都推到已死的格桑次仁身上,是为了避免队员之间相互猜忌,田洋和周坤心里都很清楚,如果真有内鬼,绝不可能是格桑次仁。格桑身上并没有带任何能接受或发射讯号的装置。在行动之前,田洋已经和周坤私下沟通过,让她严密监视格桑的一举一动,一切尽在掌握中。 周坤瞟向魏淑子和石田英司,如果真有内奸的话,这两人嫌疑最大,但目前不能表露出来。 子夜一点正是阴阳交替的时辰,举凡方术道法,此时起效最快。管师傅拿出亲手做的十二经络导气板,用锋针牵丝,把导气板、皮人和孔明灯按序连接在一起,当孔明灯内的灯芯引燃后即断去丝线。 这种灯和普通孔明灯不同,是管师傅特制的流动窥魂灯,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底座上装的是长明灯,不用灯油蜡烛,只插了一根灯芯。灯芯用的是特殊材料,只有人的魂气能引燃,只要灯芯引燃,就说明引气附魂术成功了。 大概由于叶卫军和李安民体质特殊,魂气比一般人强,引气附魂术实施的很成功,一次性搞定。管师傅把接在底座上的丝线绕在手指上,对大伙说:“不知道魂气能支撑多长时间,得快。” 其他人背包的背包,戴眼镜的戴眼镜,一切准备就绪。管师傅放长丝线,窥魂灯不往上升,反而缓缓向楼下飘去。 众人跟在窥魂灯后出了寺塔,沿着用罗汉镖标出来的路离开冰湖,沿湖西行,不知走了多久,越过多少道古时冰川所留下的“终碛垅”,直至天色发白,来到一座雪山脚下。从山脉走向来看,这座雪山应是冈加雪山的末端,地势低,也较为温暖,地面上能见到葱葱郁郁的绿色草皮。山前有三个因冰碛物阻塞而形成的湖泊,两个靠外的两个湖泊里全是泥浆水,而山根下的圆形小湖却碧绿澄澈,仿若一块无瑕的美玉。碧湖上方蒸汽缭绕,竟然还是个温水池。 窥魂灯飘过湖面,幽幽荡进一个融洞里,穿过狭窄的洞道,进入一个殿堂,在大堂上方盘旋回绕了几圈,忽然掉了下来。管师傅上前一看,是灯火灭了。 这座殿堂的格局和冰湖白塔相仿,顶部和岩层融合在一起,六面墙壁上也有祥云菩萨等佛教图案,正对大门的墙壁是一整幅金刚护法神的全身像,在他脚下站着一只龙头兽身的动物。 “应该是广目天王的护法像,这花狐貂是被广目天收服的赤龙兽。”陶文指向那只奇异的动物画像。 管师傅收起窥魂灯,对田洋说:“灯在熄灭前,绕着这大殿转了好几圈。” “也就是说叶卫军和李安民就在这附近?” 田洋让大家在殿上寻找出入口,这是个只有进口没有出口的死洞,统统就那么大地方,众人把整个山洞都翻倒过来了,也没有找到暗门和通道。 魏淑子反复观察墙上的壁画,发现广目天王的手里也托着个白玉盘,和之前在白塔里看到的多闻天一样,她记得四大金刚的佛像和壁画,不管是坐像还是立像,都是手持武器,没看过把武器插一旁,却捧着个盘子的。 难道有什么机关? 魏淑子敲敲白玉盘,拍打扭转,毫无动静。 冈达和列列冲着墙根大叫,用狗爪子扒拉墙砖,竟然把砖块给扒松了,露出一个洞来。陶文赶紧过去察看,从洞里拖出三具野生动物的尸体——两匹冰原狼,和一头成年羚牛。把尸体拖出来后,陶文又趴在地上,打电筒往里面照,回头说:“是个死洞,里面还有猞猁和驴蹄子,看起来像是个储藏粮食的地方。” 冰原深处有雪熊出没,雪熊有储存粮食的习惯,敢狩猎冰原狼这种极速杀手的猛兽,也只有皮粗肉厚不怕咬的雪熊。看来这座佛堂被雪熊当成了巢穴。雪熊和人类一样,都是白天出去活动,夜晚回窝休息。从冈达和列列的反应来看,居住在这里的雪熊应该刚出去没多久,暂时不会回来。 鲈鱼掌柜朝外探头探脑,担忧地说:“没事儿吧,我是没见过雪熊,倒是知道黑瞎子,万一它突然回来怎办?要不要在外面设个陷阱?” 田洋对野生动物的威胁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队里怪物多,只要提防鬼头教成员暗中捣鬼就行,像雪熊和冰原狼这类凶猛的野兽,真遇上了,用喷火器就能解决,再说冈达和列列也不是吃素的。 为了犒赏冈达和列列,陶文把羚牛结实精壮的后腿卸下来,分给它们一人一只。列列乐得撅蹄子直撒欢,迫不及待地撕咬腿肉。冈达把后腿叼到角落里,背对众人坐下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石田英司看冈达和列列吃肉吃得香,口水也快流下来了:“我看这牛搁着也是浪费,虽然对雪熊是不厚道了,但它也不缺啊,不如咱们烤来吃吧,牛肉补充体力哈。” 田洋看大伙儿也辛苦了几天,从开漂到现在,可以说是没歇下来过,体力消耗太大不利于行动,于是在佛堂里扎营,让他们自己弄吃的。 ☆、塔怖十七 周坤和张良合力把羚牛抬到碧湖旁,把被雪熊咬破的地方割下来丢掉,开膛破肚,剥了皮,洗刷干净。那边陶文已经带着管师傅和鲈鱼掌柜把烧烤架子搭好了。魏淑子娴熟地把大羚牛拆分成小件,用削尖的粗枝子串起来,搭在架子上熏烤。 田洋可没他们那般清闲,还得在营地周围布法阵,这地方用不上旱冰鞋,只能靠两条腿来回跑动,石田英司含着一口酸水,乖乖跟在后面打下手。 布好阵后,张良他们已经开吃了。魏淑子把两大块吱吱冒油的牛胸肉扔给田洋和石田英司:“喏,专门给你们留的,赶快吃吧!” 野生动物的肉最是有咬劲,原汁原味,就算不加任何调料,也能嚼出滋味来。田洋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胃舒宁服下,顺手给了鲈鱼掌柜和管师傅一人一片。 魏淑子开他玩笑:“怎么只给他俩呀?你这做队长的偏心了。” 田洋调侃说:“咱们都是普通人,适应力差,比不上你们铁胃能磨剑。” 众人哄笑成一团。 大约是罗汉镖上的罡气太重,直到傍晚也没见着雪熊的影子,野生动物向来对自然气息的变化异常敏感。 放松了一整天,各人都早早休息,魏淑子还坐在湖边泡脚,顺带欣赏流光溢彩的天空。高原景色多变,气候也变幻无常,中午才下了场暴雨,傍晚已放晴,在这里看不见夕阳,它已经化作霞光给成片的云彩染了色,粉红中夹杂着一条条橙黄,而露出来的天空却还瓦蓝瓦蓝的。 魏淑子喜欢看自然奇景,广阔浩大,美得恐怖,每当看到这些不属于人类生活的景象,就有种想让时间停止的欲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发呆?想什么?”张良蹲在魏淑子身边,咬着松枝戳她的太阳穴。 魏淑子往旁边挪了挪:“没想什么,就是发呆,你不去洞口守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张良回头看了一眼:“这儿离洞口也就十几步,守这儿和守洞口有什么区别?” “我想洗澡。” “啥?” “我说我想洗个澡,你去洞口看着,有人出来先拦一下。” 这几天魏淑子挺累的,就算身体素质过硬,连续折腾下来也有些吃不住了,泡温泉是减缓疲劳的最好办法,白天的时候,其他队员已经泡过了,男人就是方便,只兜条内裤也敢满地乱跑,周坤不在乎男女分别,跟着下水洗了一把。 魏淑子倒也无所谓,又不是裸体,多穿件背心短裤一样洗,但老古板张良不同意,他不把周坤当女人,却开始用看女性的眼光来看待魏淑子,唯独不同的是,张良讨厌其他女人,却对魏淑子青眼有加。不知道是戳上哪处萌点了。 魏淑子也不等张良回应,自顾自地拉下拉链,把防水外套垫在草皮上,站起来解裤带。张良对这种豪放派作风显然很感冒,歪头吐掉松枝,脸色又阴沉下来。 “你在外面也随便乱脱?” 魏淑子把长裤卷成一团丢过去,心想张良这人不动感情便罢,一旦动了感情,终归也要落入俗套了。 “我不是小孩吗?小孩怕什么?”魏淑子又脱掉毛衣,里面只剩下紧身衣和背心。 张良噎住了,最常说魏淑子是小孩的就是他,光看外表,也的确是个黄毛丫头,他两人站在一起,说是兄妹有人信,说是叔侄也不夸张。 “对我来说,你是个小孩儿,但也是个女孩,女孩要有女孩的样,不要随便在外面坦胸露体。” 张良这个老古板,说来说去就是这么几句教条的话,但苗晴露□臀沟没见他说什么,周坤穿内衣下水游泳也没见他说什么,看来还是区别对待的。 魏淑子又开始脱裤子,这次脱的是贴肉穿的紧身裤。张良立刻背过身。 看在他扮君子的份上,魏淑子也不好意思再多戏弄,放软了声音说:“良哥,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没顾忌,能让我这么当自己人的,除了你没第二个了。” 张良的肩膀明显一抖,看着要转头。 魏淑子忙说:“我脱光了。” 张良果然又僵住了。 魏淑子坏心眼地偷笑,平常都是被他呼来喝去,头上不知道攒了多少个包,终于有这么一天能报复上了,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魏淑子穿着背心和平角短裤下水,水温偏高,硫磺味却不算重,泡着很过瘾。张良听到水声才转身,蹲在岸边盯着她看。 最近张良时常这么盯着魏淑子,眼神忽闪忽闪的,说不出的深沉,还带着些惯有的阴狠。魏淑子对张良始终保有一份畏惧感,这是弱势群体的防卫本能。但每每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着,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有别于畏惧的荡漾。 就像人类拥有探索危险的欲望一样,魏淑子也会兴起探索张良的渴望。 “良哥,一起洗吗?”魏淑子转了个身,面向张良,捧水泼他的脸。 张良撩起散落下来的一缕刘海,表情又阴沉了三分,阴沉中还透着某种压抑。他蹲在岸边,紧绷的动作像一只潜伏在暗中窥视猎物的猛兽,肉体、精神,都已经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魏淑子真的觉得张良会扑过来,一口咬住她的颈动脉,张良的表情就是这么告诉她的。但张良什么也没做,只是照例在魏淑子头上敲出一个包,然后把手□裤子口袋里,驼着背,悻悻地走回洞口,坐在火堆前,灼热的视线隔着火光烧在魏淑子身上。 魏淑子被烧得胸口窒闷,把身体缩在水中,对张良的“止乎于礼”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在魏淑子看来,张良并不像个人,而更像是一头凶猛的、靠原始本能生存的怪兽,他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学会克制自己反倒显得怪异了。 !!! 通往塔怖空间的大门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的。 本来众队员摸遍佛堂每一块砖,死活没找到类似“通道”的东西。偏偏窥魂灯只在佛堂里打转,哪儿也不去。 石田英司在定位器上察看进入羊头峡谷以后的路线,随口说了一句:“像这样的寺塔应该有四座吧,有了多闻天、广目天,另外两座塔是供奉增长天和持国天的,这四天王塔少一座也不成。” 这点常识大家当然都知道,原本也没什么。 只是接下来陶文又随口说了一句:“这不和桑耶寺的四色塔一样吗?” 魏淑子没去过桑耶寺,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动,脱口就问:“那塔里也有天王像?” 陶文说:“现在的四色塔和以前不一样的,只有绿塔有塑像,原本应该是五色塔,中央还有座金塔,是帝释尊主塔,后来和大殿合二为一,寺塔结构也就被取消了。听寺里喇嘛说,桑耶寺是吐蕃王朝第五代赞普请密宗大师莲花生主持建寺,初始设计并没有四色塔部分,后来在建寺过程中屡屡发生垮塌事故,经过调查才发现那地方地气特别重,妖气横生,怀疑地底是妖魔寄居的巢穴,为了镇压那些妖魔鬼怪,才特别建了四色塔,请来佛教护法金刚镇寺。” 田洋说:“我倒也听过相关传说,四色塔外部有佛眼装饰,能使妖魔现形,就算变化成人或者动物,在法眼普照下也无以遁形。原本塔内专门设有直达底层的通道,凡是被法眼照过的妖怪,都会被吸进那个通道里,从此被封锁在底下,再也作不了怪。” 说起照妖,就会想到照妖镜,想到了镜子,魏淑子某根神经就搭上了。 查桑贡布既然邀请他们上门做客,不会连点提示也不给,要不然怎么无端端寄张镜子设计图过来呢。所有壁画都重新上过色,独独漏下天王手上的白玉盘,怎么想也是别有用意的。 魏淑子从包里拿出骨相镜往上一对,大小正合适,正考虑该怎么用时,骨相镜却自动吸附在墙壁上,先顺时针旋转半圈,发出“咔”的一声,又逆时针旋转一圈,又是“咔”一声。镶嵌镜子的那一圈墙壁往外伸出,原来是插在墙里的一根水晶柱,整面墙往后平移两尺多,地面上露出一个空心沟槽,接着墙体朝前翻转半圈,墙面贴地,水晶柱被压进沟槽里。 墙后是一条向下斜伸的隧道,幽暗深长,一眼望不到头。墙体还在继续朝前翻转,如果让它转上去,又得把通道给堵住了。 田洋当即一招手:兄弟们,跟我上! 大伙一窝蜂往前冲,从倾斜的墙面上翻了进去。 墙体转了三百六十度,又顶天立地地竖立起来,有广目天壁画的那面墙被转到了里面,水晶柱逆时针转一圈,再顺时针转半圈,发出“咔咔”两响,又慢慢往回收,逐渐和墙壁融为一体,骨相镜脱落,掉在地上。墙体平移到原来的位置,又把出入口严丝合缝地挡住。 管师傅用最后一个皮人点起窥魂灯,窥魂灯顺着隧道往前飘荡,各人戴上防毒面罩,紧紧跟在后面,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出口,外面豁然开朗,一条窄路笔直伸向前方,路的一侧是垂直陡峭的岩壁,直插上天,抬头望不到穹顶,另一侧是条小河,宽不出五米,两面看不到头,小河那头也是岩壁,两面岩壁形成一个狭长的空间,把人夹在中间。 ☆、塔怖十八 地面上生满郁郁葱葱的野草,岩壁湿润光滑,挂着藤条。 石田英司用探测仪检查环境:“空气质量正常。” 队员们放心了,摘下闷死人的防毒面罩,脱了作战服,洞道里温度偏高,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是两个世界。 石田英司又去测试河水,是温水河,水质很清,深不见底,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有水草浮动,暂时没发现水生物。 管师傅放开窥魂灯,让它继续往前飘。这里的环境让列列感到很舒服,它情绪高涨,也不跟着大部队一起走,摇着尾巴朝前直冲。冈达倒是本本分分地跟在陶文身边。 “也不管管你家姑娘?”张良调侃陶文。 “没事儿,也就看到这一条路,让它当先锋,跑跑才精神。”陶文和张良本就兴趣相投,经过这几天的患难与共,感情又更进一层,差不多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哥们儿。 就这条直路,实在长得吓人,好像漫无尽头似的,中间休息了三次,从白天走到晚上才总算看到头。 列列的狂吠声传来,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大伙儿跑过去一看,就见右侧岩壁上有个洞,洞口被一团粉红色的肉质物塞满,棉花糖似的肉团以极缓慢的速度原地蠕动,肉团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口器,正在一吸一吐地扩张收缩,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嘴巴。口器张开时,能看到里面锯齿状的细牙。而在肉团中央,浮现出一张生满疙瘩的怪脸,额头部位长出一缕缕粗黑的长毛。 “这是什么恶心的鬼东西?”鲈鱼掌柜拉着管师傅往后退。 “有点像肉色年糕,放在火上一烤,软趴趴,吃起来口感特好。”石田英司连吞口水。 田洋横了石田一眼,暗骂死吃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吃吃。 魏淑子想凑近观察,谁知没迈两步,那肉团上就鼓起很多凸点,凸点伸长,形成指头粗细的触角,朝这边卷来。张良从后揽住魏淑子的腰,抱起来往后退,直退到三米外,那些触角才又收了回去。 “唔,有点像嗑过毒品蛲虫的小流氓,身上长的鬼脸和肉团上的脸挺像,也有触角。”魏淑子把张良的手掰开。 “说起来,这张疙瘩横生的脸,倒是有点像畸胎怪。”周坤托起下巴,越看越觉得像。 “什么毒品?什么畸胎怪?”鲈鱼掌柜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所有队员当中,只有鲈鱼掌柜和管师傅不清楚这些事,也不知道他们的宋姐已经变成了一头畸形怪物。 魏淑子觉得既然宋玉玲和这两人曾是合作伙伴,家族又是世交,有些事就不该瞒着他们,但田洋认为知道得越少对他们两人来说越安全,魏淑子也没什么话好讲。 现在已经走到了死路,前面被岩壁挡得严严实实,窥魂灯在洞口上方打转,看来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岩壁上这个山洞,可洞里塞了一滩具有攻击性的畸形肉团,该怎么通过呢? 张良说我来试试,拔出匕首走上前,割掉缠上来的触角,直走到洞口,伸手就往肉团上抓。 魏淑子心想这人怎么又乱来?没看到上面长满了口器吗?抓哪儿都会被口器给咬住。 果然,一个口器突然扩张,像菊花绽放似的,把张良的手给吸吞进去,直吞到手腕。别人都提心吊胆,鲈鱼掌柜甚至惊呼出声,张良自己倒是满不在乎,还主动把手往里送,直送到大臂根处,再发挥他掏心挖肝的杀手锏,在肉团内部一通搅合,猛然拔出手臂,锯齿状的细牙竟然被这股抽出的力道给崩断了几颗。 被掏过的口器还维持着□的形状微微颤抖,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合不拢了。 魏淑子连忙去检查张良的手臂,好家伙!皮肤上只有浅浅的牙痕,连皮都没破。魏淑子捏捏他的肌肉,冰冷坚硬,说是钢筋铁骨也不为过。 “那肉团的体腔很深,怀疑不只是个肉团,而是一滩体积巨大的活肉,整个洞道恐怕都被它充满了。” 通道被肉质物占满,前面又没路了,这该怎么走?正犯愁时,窥魂灯改了方向,飘到河面上缓缓降落,直至沉入水中,魂气引燃的火苗不怕水,只要魂气没散尽,就能一直燃烧下去。 管师傅放长线,窥魂灯沉到水深处,已经看不到窥魂灯的影子,但丝线还在往前牵拉。按说河道也被岩壁给堵起来了,窥魂灯应该飘不过去,但事实上丝线越拉越紧,已经放到了头,却还有被牵拉的感觉。 管师傅正想收回窥魂灯,谁知有一股力道通过丝线传递上来,把管师傅朝前一带,丝线“噔”的就断掉了。 “这水底肯定有出入口,石田,我们小队配了几套潜水装?”田洋问。 “每个队员都有,格桑没有,反正他也用不上了。”田洋把记录物资这些工作全都交给石田英司打点。 “我先下去看看,包给我。”田洋朝石田英司伸出手。 石田英司指了指下巴:“你身上有伤,还是我先去吧,我水性好。” 魏淑子不喜欢下水,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对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能压抑得住,能克服,却始终不能完全消除。石田英司这回积极得出人意料,原本他都是不愠不火地在做事,没什么显露身手的机会。魏淑子也没吱声,心想正好见识一下这位日本阴阳师的本领,试水打先锋这种事,谁爱做谁就做去好了,她是不打算强出头的。 周坤和张良显然跟魏淑子是一个想法,都端着膀子瞧好戏。 石田英司得到田洋的许可,换上潜水服,挂上氧气袋,在田洋的搀扶下直立下水,潜下去没多久,浮上来,吐了管子,捏出一把鼻水,趴在岸上对田洋说:“底下是有条裂缝,潜得不深,我探进去看了看,人能进撒,裂缝后面有条水道,不知道有多长,要我来回游一趟吗?” “不用,别浪费氧气。” 田洋点了点潜水套装和氧气袋,开始分配工作:鲈鱼掌柜、管师傅、陶文和两条獒犬看管行李,原地待命。其他人潜水找路,把多余的氧气袋全带上,以便随时替换。 “为防万一,把常备物品放在防水包里带上,陶文,你们只等两个小时,如果两个小时还没见到人出来,立刻原路返回。” 田洋把定位器和阴阳骨相镜交给陶文,又说:“这面镜子能打开佛堂的暗门,定位器上记录了完整的路线,有冈达和列列协助,想出去不是难事,皮艇藏在哪里你们也知道,过沼泽区时一定要留意方向指标。” 陶文不干了:“这怎么行?要回去就一起回去!” 田洋说:“我要你负责把小卢和老管平安送回营地,把他们平安送回去后,你想怎么样,你可以自由决定。”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都表示要共患难。 “先生们,现实点,别给咱添乱就谢谢了,你们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再跟下去就真成累赘了。”魏淑子知道田洋说不出这种缺心眼的话,没办法,黑脸还是得由她来扮。 管师傅和鲈鱼掌柜的脸色果然都很难看,却又没法反驳,魏淑子的话虽不中听,却一针见血,都是大实话。 田洋还要缓和一下:“如果我们没回来,那肯定是发现了新大陆,氧气有限,不能浪费资源,如果你们要板等,我们会放不开手脚行动,心里总惦记着外面有人,是要误事的。” 周坤也说:“你们安全,我们才能放心,本来这趟行动心理压力就大,还得靠你们帮着减压呢。” 管师傅长叹口气:“也是,这会儿非说要留下来,那就是不知斤两了,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行!我们服从指挥。” 鲈鱼掌柜摸摸鼻子:“既然管哥表态了,我也没什么话说,不过管哥身上那块斑该怎么办?” 魏淑子拍胸口担保:“包在我身上,帮你们找到那个姓苏的女人,逼她把解决办法给吐出来,放心。” 张良说:“还是不放心的话,你们就去白伏镇找炮筒,他会推荐一个人给你们解决问题,那人道行高深,没他解决不了的事,见了人,就说是我张良叫你们去的,他不会不帮忙。” 魏淑子知道张良说的是黄半仙,那老狐狸确实像只千年妖精,有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脱感,总觉得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只有他不想办的事。有疑难杂症,找半仙,包治! 所有事情都敲定后,众人迅速换好潜水服,把换的衣服和常备物品全都塞进防水包里背上,贴身小包和腰囊也用防水薄膜裹了个严实,一切就绪便挨次下水,潜到一定深度,由石田英司带头往前游。 这条河水温度适中,河底有宽叶水藻和类似珊瑚的多触手生物。在扁而宽的隧道里还发现了一种吸附在岩壁上的奇特水生物,外形像一张摊平的半透明降落伞,伞面上隐约浮现出黑色斑纹,每一只水生物的斑纹都不一样,这些斑纹近似于人的五官,或哭或笑,大多是扭曲而狰狞的面貌。 ☆、塔怖十九 当人游过时,透明降落伞纷纷漂起来,在人周围来回游荡,像极了水里的幽灵。两侧石壁上被凿出蜂窝状的孔洞,有的孔洞是空的,还有的孔洞里放着铜壶,这些壶不知在水里沉了多久,表面长出绿毛来,看形状构造,有点像清朝时期用来装死刑犯鞭子的漏岁壶,壶上加盖,还压了石头,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魏淑子放慢速度,潜在最后面,悄悄把一个漏岁壶的壶盖打开,壶口结着五股丝绦,像是某种封条,壶里装的是一颗骷髅头。大红祭中有种人头祭,就是把祭品的头部装在容器里埋在土里或淹进水里,也有类似的水葬方式,周围那些降落伞状的奇特生物,没准就是留在头骨里的幽灵所化。 魏淑子想入神了,感到肩上被拍了一下,心里一惊,连忙回头,发现张良飘在身后,他打了个手势,问魏淑子在干什么? 魏淑子让张良看了壶里的头骨,比了个“嘘”的姿势,指指其他地方,暗示他:别的壶里恐怕也都装了头骨。 张良打手势,示意魏淑子别做多余的事。魏淑子朝他摊个手,把壶盖盖上,重新压上石块。前面田洋发现有人没跟上,已经停了下来,魏淑子赶紧拉着张良游过去。 游了约有十多分钟,氧气袋即将耗尽,前方传来光亮,大家心头都是一喜,总算看到出口了。正待奋力游出去,水压突然发生了变化,一股强大的吸力使得周围水流动荡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队员全都卷了进去。 魏淑子捂住耳朵,随着回旋的水流打转,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动作,氧气袋被强力扯掉,胸口撕裂般疼痛。在一片混乱中,魏淑子的头重重撞在石头上,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闭上眼前,依稀看见一团黑影涌过来,黑影中有一双血红的,会放光的眼睛,和梦魇中的那只水鬼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噩梦里的那双眼睛凶残狠毒,令人感到恐惧,水中的这双眼,却是带了几分没来由的暖意,魏淑子就在温暖中沉沉昏死过去。 !!! 陶文他们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什么动静也没有,只能收拾收拾走人。刚出密道,才进佛堂,不知哪个缺德鬼在地上铺了一张大网,外面一声呼喝,大网边缘朝上收拢,把三人二犬给兜在网里。三根粗长的网绳穿过上方横梁,牵引到庙门外,接着传来转轱辘的声响,网绳收紧,网兜晃晃荡荡被吊了起来。 一男一女闪进门内,男人三十来岁,身材高瘦,面色灰败,正是公安厅侦查中队已离职的警员刘肖东,在化蝶案中和鲈鱼掌柜照过面。女人艳丽非常,穿一身黑色紧身服,把曲线勒得□,正是查桑贡布身边的古丝婆。 鲈鱼掌柜没见过古丝婆,但他见过同为皮影师的苏萱,见面时,苏萱戴着面具,遮住了面貌,但眼前这女人和苏萱都一样涂着鲜红的唇膏,又和刘肖东在一起,早就猜测她们是同一个人,现在看来,是半点疑虑也没有了。 鲈鱼掌柜抓着网绳,吃力地问:“你是苏萱?” 古丝婆给鲈鱼掌柜抛个飞吻:“苏萱这正儿八经的破名字我不喜欢,我更喜欢人家叫我的外号——丝婆娘,你要叫我婆娘也行,我就喊你爷,嗨!好久不见了,鱼小爷。” 鲈鱼掌柜面上一红,犯起结巴:“谁、谁叫你婆娘?你也别叫我爷!” 陶文扭头问:“他们是什么人?” 鲈鱼掌柜说:“一个是离职警察,一个是精通皮影术的方术士,和我们卢家有些渊源。” 古丝婆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是有渊源,竞争对手嘛,一个投了燕山派,一个投了齐派,从来是水火不容。” 陶文小声嘀咕:“看他们出现在这儿,八成和鬼头教脱不了关系。” 冈达和列列“呜呜”叫了两声,听起来像在附和主人,其实是它们的狗腿从网眼里伸出来,被细绳子勒得生疼。 鲈鱼掌柜惦记着管师傅身上的白斑,见了古丝婆,哪有不问的道理:“管哥身上那块白斑是怎回事?余苗村村民之所以会结茧化蝶,都是你搞的鬼吧!” 古丝婆笑眯眯地回话:“这些问题呀,等哪天咱俩能单独喝茶了,我再慢慢告诉你。” 她拍了拍手,就有四个穿黑袍的人从外面推进两架拖车,拖车上各放着个大铁笼,底部用锁链固定在车板上。陶文本想掏枪,遭到当头棒击,被打得眼冒金星。在网兜里你挤着我,我挨着你,做什么都不方便。 敌方却是人手一根木棒,用最原始的方法把他们一顿好扁,没收所有行李和武器,人装一个笼子,狗装一个笼子,铁链上下左右各缠几道,高唱凯歌推着走了。 !!! 陶文三人被抓,其他队员也好不到哪里去。在水中,张良没能顾得上其他人,只捉住了周坤的手,两人一起被强大的涡流吸了进去,等水流平稳下来,周坤已经失去了意识,张良把备用的氧气袋给她吸上,夹着她往外游动,出了洞道浮上水面,身后是悬崖绝壁,身前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水浪。 有人猜测塔怖空间是一片地下海洋,真给猜对了。 张良用力撕咬手腕,这一口咬得毫不留情,咬破了动脉,血液喷涌而出,溅在水里,洒向空中,血中散出团团黑气,这些黑气化作十几只黑蝙蝠,朝远处飞去。张良托起周坤,跟着蝙蝠往前游,不知游了多久,终于看到陆地。 张良把周坤拖上浅滩,沙地温热,能看见许多被冲上岸的贝类水生物和树桩,浅滩上还长着棕榈和大蕉树,暖风吹过时,听见虫鸣鸟啼,风中的气息湿润清新,让人精神焕发。 周坤的防水包被冲走了,贴身腰囊里只有急救物品。张良的行装都还在,他在水位线上挖了一条能躺人的沟,三面堆上沙土拍实,做成一圈高约一米的沙垅,找来浮木搭在沙垅上当横梁,做成一个屋顶的框架,在框架上铺棕榈叶,坑里垫软草,一个简易的沙滩凉床就制作完成了。 张良把周坤拖到坑里,沙滩外是一座葱密的老林子,在林口折些干枝子回来,生了一堆火。周坤身体回暖,气血活络,不久就醒了过来,坐起身一看,张良正在烤海鲜,有五彩花大扇贝、螺以及两只螃蟹。 周坤惊笑:“这都从哪儿搞来的?” 张良拿起拨灰的树枝随手一指:“沙滩上捡的,岩石缝里掏出来的。” 周坤朝四周一看,才发现这是块沙滩,前临碧水背靠丛林,头顶看不到天空,只能看见灰蒙蒙的烟尘,却有光投射下来,在水面上方形成一层带有七色淡彩的光罩,颇有几分隔世仙境的味道。 “我们……这是在地底?前面是海?” “是在地底,不是说冰原下方有海吗?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地下海洋。”张良用大叶片包了只滚烫的螃蟹递给周坤,“林子里有野生动物,本来想打两只过来,看你没醒,也不敢走远,这些腥气的东西你先将就吃吧。” 周坤接过螃蟹,见张良手腕上有伤,伤口周围生出一层黑毛,知道他用血化了蝙蝠,沉下脸说:“良哥,你又犯忌了,半仙不是叫你别再血化蝙蝠了吗?伤身,还很危险。” 张良笑笑没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他当然不想拿身体开玩笑,但跟周坤没关系,没必要告诉她。 周坤环目四顾,沙滩上就只有他们两人:“其他队员呢?” “人太多顾不过来,只拉上了你,其他人大概都被水冲到别的地方去了。”张良把螃蟹掰开,膏黄已经被烤干了,肉也融化不少,他“啧”了声,揭开蟹壳,把里面的毛须子拔掉,连着壳咬。 周坤知道是张良把她带上了岸,却皱起眉头:“你救错人了,我们不是正常人,死不了。” 张良把嚼烂的螃蟹腿“噗”的吐出来,看了周坤一眼,说:“我一直都把我们当正常人看,怎么不正常了?就算死不了也不能活着受罪。” 周坤发现防水包只有一个,突然紧张起来,摸向腰囊,从夹层里掏出包着防水膜的琥珀坠子,拆开检查,坠子完好无损,她放心了,长舒一口气,又把坠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张良问:“什么东西?” 周坤笑着说:“小顾送的吉祥物,是她母亲的遗物,说是能保平安,非让我带着。” 张良不喜欢顾易贞,觉得那女人腻味,还有点做作,但周坤好像顶喜欢,一提到顾易贞就眼泛柔光,张良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挺为周坤担忧,她在感情上吃过大苦头,千万别重蹈覆辙。 看到琥珀坠子,张良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送给魏淑子的观音坠,喃喃说道:“那丫头,有把坠子好好戴着吧? ☆、塔怖二十 “你把从不离身的娘娘坠给小魏了?”周坤早发现张良一直贴身藏的木雕坠子没戴在身上,当时就想是不是给了魏淑子,还真是。 张良也大方承认:“给她了,我看小陶女人送给小陶珊瑚珠,就把娘娘坠给了那丫头,让娘娘保佑小丫头平安长大。” 周坤笑得直咳嗽,叹口气说:“良哥,你应该先去救小魏。” 张良说:“没事,她自己能应付得过来,不要我操心。”说这话时,把手里的螃蟹给捏烂了。 周坤看着张良绷紧的脸,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小魏?对她……特别上心?” “我以前不是改头换面地在观音村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吗?那时候曾给村里小鬼做过木叫子。”张良捏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吹哨子的动作,“那小丫头身上就有我做的木叫子,但她说她老家在丽江。” 周坤想了想,说:“你别怪我多心,我觉得小魏——来得蹊跷,她找上你的目的不单纯。” “我知道,小丫头满嘴跑火车,确实有目的,但有目的又怎么样?有什么关系?谁没个人生目标?小周,她是我的人了,你还担心什么?”张良扔掉被捏烂的螃蟹,用刀把锅大的扇贝撬开,摊在火上烤。 “你不会是真看上小魏了吧?她的岁数能当你孙女儿了。”周坤一直以为张良对魏淑子是带小孩的心情,后来愈发觉得不简单,却也不敢乱猜。 “岁数这玩意儿,对我们来说都是虚的。” 他们这伙人现在是过一天算一天,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快的话三五年就走腿,但黄半仙说张良身体素质好,维护得当的话,能撑上百年甚至几百年也有可能,普通人哪能熬得过去?黄半仙曾经告诫过他们,要找对象就在身边找,找同类,别去祸害人家健康正常的小姑娘小伙子。 张良从不考虑那么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就要痛快一天。 周坤调侃道:“这可好了,本来见你那么讨厌李安民,我们还都以为你在吃醋,原来你看上的不是老叶啊。” 张良的脸皮抽动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小丫头思想不正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们也跟着瞎起哄?叶哥跟炮筒都是我兄弟。” 周坤说:“是你对安民态度太差,她不是挺好一姑娘?怎么你一见了她就犯冲” 张良说:“是挺好,有时我也佩服她,明明是个没本事的熊货,还敢头也不回地跳火坑,那种大无畏精神,我佩服!不过,她让叶哥变得不像男人,做事畏手畏脚,我就是看不过去。” 周坤吐了口气:“等你心里有人就该明白了吧,你叶哥什么都不怕,就怕伤害到安民。” 张良用刀在扇贝肉上划十字花,得意一笑:“我就不怕,那丫头,谁能伤到她?能伤她的只有她自己。” 周坤吹了声口哨,张良这可算是把话摊明白了,怪不得这段时间巴着魏淑子不放,原来是真有那种心,没想到这个讨厌女人的张良也有被人套上的一天。 他现在敢说得这么硬挺,大概是感情还不深,真深到那一步就等着被自己说过的话打脸吧。周坤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张良让周坤先休息,提着软瓶走到一棵大蕉树旁边,把树干砍断,留出一段树桩,在中间挖个洞,根部的水就回渗上来,一开始水有苦味,舀出去浇地,等苦味没了再装瓶保存。 所有通讯设备都不能用,地下有磁场干扰,连指北针都废了,在难分昼夜的陌生世界,只能靠随机应变来适应自然环境。等周坤恢复体力,两人沿岸搜寻,至少得先把魏淑子给找到。 !!! 魏淑子没被大水冲上沙滩,而是卷进了一个窒闷的山洞里,洞里的岩壁很潮湿,挂满树藤,洞口被外面垂下来的藤条给遮住了,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个山洞。 魏淑子醒是醒了,头还在疼,胸还在闷,伸手一摸疼的地方,出血了,看来那一下被撞得不轻,好在没有头晕犯恶心的症状,预估只是皮外伤。防水包就在脚边,魏淑子检查防水包,除了包带断掉一根,其他地方都封闭得严丝合缝,没有损坏。腰囊也紧紧系在腰上,薄膜完好,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 魏淑子脱掉潜水服,随便擦了一□,换上紧身背心和短裤,把潜水服拧干,卷成一条系在断成两截的包带上,简单处理伤口,又吃了两片药。 这洞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洞里只有魏淑子一个人,走到洞口拨开藤条,外面是一片滔滔江洋,洞口开在绝壁上,遥遥对岸在彼方,只能隐约看见岸上的山影,脚下一带礁石朝两边延伸,水波泛起的白色泡沫在礁石间来回冲刷,还见到几只黑背白腿的螃蟹。 魏淑子察看了一下河水漫溢的痕迹,心想大概是在涨潮时被冲进洞里来的,能进入这个被大水隔绝的山洞里,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现在还活着。 其他队员不知被冲到哪儿去了,魏淑子倒不担心张良,那个人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能生存得下去。 魏淑子暂时想不出离开洞穴的好办法,索性不去想了,从礁石上捉来两只螃蟹,拔下钳子尝了口,肉质爽滑,略带甘甜,应该能吃。也就不客气了,拿出瑞士军刀,把螃蟹壳给卸了,剔去膏黄,生吃蟹肉,竟然毫无腥气,也没有泥沙。魏淑子用软瓶打水,冷光棒照着观察,水质清澈,肉眼看不出杂质,尝了尝,水是温的,有咸味,不能喝。只好喝自带的饮用水。 吃了三分饱,魏淑子就想睡觉,准备用藤条编张床铺,说干就干,拿了刀走去割树藤,手一拨,发现藤条后掩着一件金属器物,是口一人多高的大铜鼎,嵌在岩壁里,铜皮磨损严重,有大块绿色锈斑,敲击壶面,听声音,里面盛着水。 看到这么大的容器,让魏淑子想起了魔鬼眼的“五脏尸柱”,难道这山洞也是一个祭祀场所?魏淑子沿壁摸索,果然又找到三口一模一样的铜鼎,还发现靠里的那面岩壁上有个暗门,推不动,可能需要开启什么机关。 如果这是“五脏尸柱”的话,那在中央地带应该还有一口装人头和躯干的容器才对。魏淑子站在原地思考,忽然,一串透明微绿的粘液滴在头顶上。魏淑子抬头看上去,原来中央的容器被悬吊在洞顶,鼎口朝下,一个浑身碧绿的怪人从鼎里爬出来,粘液正是他的口水。 那个绿怪人像蜥蜴一样趴在鼎口边缘,身体往后一缩,猛然弹出,朝魏淑子扑下来。魏淑子把包甩在肩上,朝旁边闪让,匕首攥紧,只要他再敢扑过来,就一刀下去。 绿怪人并没有继续攻击,抓起地上的蟹壳蟹黄,警戒地瞪着魏淑子,喉咙里发出示威的低鸣,慢慢退到角落里吃起来。 魏淑子也不敢轻易靠近,就在一旁仔细观察,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这绿怪人有胸,身材凸凹有致,竟然是个母的。她的皮肤呈嫩绿色,皮表光滑,没有汗毛,身体能分泌出透明□,包裹全身,看起来油光滑亮。这绿怪人的颈子、双肩和修长的四肢上都覆盖着细密的鳞片,耳朵像两把扇子,手和脚都长有蹼,屁股上还拖着条粗壮的长尾巴,像个变异人种。 这绿怪人的脸有些面熟,怎么看怎么像早已坠楼身亡的杜真,是巧合还是别有玄机? 绿怪人牙口好,把蟹壳子也嚼得卡蹦脆,吃完螃蟹,她还不满足,伸出黑而长的大舌头舔地面的残渣,这舌头伸出来有一米多长,目测能自由伸缩。把地面舔干净后,她转头对向魏淑子,长舌头在空中甩来甩去,看样子开始对人肉感兴趣了。 魏淑子看看手里的刀,又插回刀鞘里,因为这绿怪人太像杜真,再加上这山洞里布置了“五脏尸柱”,也许其中有什么关联,万一错伤了不该伤的,那不是要后悔莫及? 魏淑子试着和绿怪人沟通:“你叫什么?” 绿怪人的眼珠上下转动,她的眼皮好像不能合上,两眼一直瞪得老大。魏淑子又喊“杜真”的名字,她有反应了,耳朵扇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困惑。 其实在这节骨眼上,魏淑子倒希望这怪家伙没反应,没反应就说明只是长得像,跟杜真没关系,那该出手时就出手,也不用顾忌那么多。 可绿怪人却对杜真的名字有反应。 本还想再多问几句,绿怪人已经不由分说地用长舌头刺过来,魏淑子怕伤到她,只能来回躲闪。绿怪人不仅用舌头卷,还跳起来朝人身上扑,她的嘴裂很长,平常闭着嘴看不出来,一张嘴,嘴角直裂到耳朵前,像蛇的颌关节似的,能大幅度开合,嘴里的牙齿也不像人类,上下各长了三排牙,错落排列,每颗牙都尖得能当锥子。 不仅如此,这绿怪的力气还很大,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果在平常,遇到这种小怪物,魏淑子还能应付得来,可偏偏她长了张熟悉的脸,魏淑子是打又打不下手,也不敢动刀子,要避开长舌鞭已经很勉强,再被连番扑击,没一会儿就挨着岩壁把山洞里给跑了个遍。 绿怪人把魏淑子逼到角落里,舌头一甩,带着黏湿的口水就往她脸上戳刺。魏淑子心说不行,不能再手软,说什么也不能交代在这里,就想拔刀,手刚摸上腰囊,一阵悠扬的笛声从山壁里传来。暗门慢慢旋转开,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子吹着砗磲笛翩然走出来。 这张驾着二柄的斯文俊脸不要太熟悉,正是鬼头教核心成员——胡立工,魏淑子和他在魔鬼眼打过照面。 ☆、塔怖二十一 砗磲笛的声音具有调节魂气的作用,方士能吹出什么样的曲调,就能起到什么样的效果,这首曲子舒缓柔和,堪比催眠曲,别说绿怪人停下了动作,连魏淑子也给吹得头犯晕。 制住绿怪人后,胡立工扬扬手里的砗磲笛,摆出欠抽的笑脸,热情地跟魏淑子打招呼:“小魏,好久不见。” “别叫这么亲热,你想死?”魏淑子摸着刀柄的手开始蠢蠢欲动。 胡立工微微一笑:“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的?” 魏淑子吐了口唾沫:“放什么屁?” 胡立工温声温语地说:“是我让猎头花把你给拖到这山洞里来的,不然,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他指了指缩在一旁的绿怪人。 “猎头花?”魏淑子听过猎头花的名字,生长于南非,是母体和子体并蒂而生的一种变态性植物,每当子体脱落,母体就会颤动摇摆,发出呜呜的哭声,又叫哭子花。 但是这个绿怪人和猎头花哪有一星半点相像了?怎么看也不是一种植物。 胡立工解释说是变异种,就像魔鬼眼里的石蟠罗一样,既然变异了,当然不可能和普通的一样。 魏淑子又呸了一声:“别开玩笑了,石蟠罗好歹还能看出个植物样来,这绿鳞怪有手有脚,怎么看都像个人!再说猎头花是子母连体,她的子体在哪儿?” 胡立工吹起砗磲笛催眠绿怪,绿怪柔顺地躺了下来,肚子裂成两瓣,像叶片一样向外绽开,肚子里长着花蕊一样的植物器官,一颗人头就藏在花蕊中间。 那颗头是再不普通不过的人头,看面貌,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留着半长不短的娃娃头,鹅蛋脸,除了皮肤颜色发青,看不出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就是子体?是从她自己肚子里长出来的?”植物里长出人头,这是什么奇葩的生殖系统? 胡立工说:“当然不可能是天生的,哭子花的寿命大约有二十年,子体却比母体寿命短,每隔两年,子体就会脱落,子体是用来储存营养的部位,子体脱落后,母体会主动寻找其他生物来代替脱落的子体。” “我想你也看到了,这洞里布置了五脏尸柱,原本中央那口铜鼎里放的是祭子的躯干和头部,这只哭子花在子体脱落后,把祭子的头颅当作替代,收进花团里,这个头颅就成了积存营养物质的子体。” 魏淑子对植物的生殖系统不感兴趣,只关心一件事:“为什么哭子花的面貌长得那么像杜真?” “杜真是谁?我可不认得。”胡立工推了推眼镜,满脸装出来的无辜。 魏淑子冷笑:“杜真曾参与过养鬼案的调查,她之所以会坠楼身亡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你们的计划,对吧?杜真的尸体在运送过程中不翼而飞,别跟我说,和你们鬼头教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知道得真不少,那我也不瞒你,杜真尸体确实是我们运送过来的,不过她的死并不在计划内,我们只是——废物利用。”胡立工把手□大口袋里,很挑衅地看着魏淑子,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他想用这些混账话来激怒魏淑子。 魏淑子却超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到冰封的地步:“所以你们把她的尸体带来这儿,做成了五脏尸柱?因为杜真的灵感力很强,做成尸柱后,能让附近的灵场也大幅增强。” 胡立工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杜真的灵感还没强到能当尸柱,她只是个成功的实验品。” 胡立工把魏淑子带进暗门,里面还有个更加宽敞的空间,充满腥湿气味,从洞顶垂落许多粗壮的紫色藤条,藤条两头细,中间鼓出,末端长着一个个白胖的娃娃头,娃娃头有大有小,大的像蜜柚,小的像蚕豆,无论大小,五官却都是俱全的。 “这是我们培植的哭子花母体,用的方式与培植石蟠罗一样。” 胡立工用小刀划开紫藤的外皮,娃娃头发出凄厉的尖叫。魏淑子上前一看,紫藤里竟然包裹着一具半融化的尸体,尸体上还缠绕着成丝结缕的黑气。 在魔鬼眼时,魏淑子就隐约知道鬼头教的实验目的,不管是培育石蟠罗还是猎头花,都是为了把无形无味的疫气变成能人为控制的固态药物,生物体是血肉之躯,承受不了太重的疫气,所以他们把生产药物的重点放在植物上。 把感染了疫气的人当成饲料投喂给猎头花,引发异变,因为植物是木属,木是万物始生之母,具有含纳天精地气的巨大容量,就算变种也不会出现躯体被撕裂的现象,最适合于制造疫气狍子。 魏淑子捂住嘴,往后急退了几步。胡立工轻蔑一笑:“没事的,不用怕,猎头花和石蟠罗一样,能吸收疫气,防止扩散,不会感染到你。” 魏淑子再看向紫藤的裂口,黑气的确像黏丝一样包裹在尸体上,并没有溢出来,而且藤皮上的创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胡立工拍了拍藤条上的娃娃头:“这是子体,也可以说是传播疫气的种子,把魂气充沛的子体移植到人体内,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魏淑子看向绿鳞怪,默不作声。 胡立工也不需要魏淑子给什么答案,他很陶醉在解说的愉悦感中,自顾自继续往下讲解:“子体会在人体内生根发芽,蔓延滋长,把人的肉体和精神意识彻底侵占。” “人的身体实在太脆弱,我前前后后做过不少实验,几乎所有尸体都会在移植过程中,或者在移植后发生内脏爆裂、骨质融化等症状,婴头会吃空人体器官,和肉质相融合,最后退化成丑陋而没有思想的怪物,是失败品,只有一具尸体保留了完整的人形,经测试,其智力相当于三岁儿童,这个唯一成功的案例就是杜真。” 胡立工又走出去,走到装尸的铜鼎前,伸手抚摸鼎身:“五脏尸柱必须要用灵感力强的尸体,也是为了能增强这地方的灵场,让实验得以成功,在古代,能成为五脏尸柱是祭祀人员的荣耀,成为五脏尸柱的人被冠以圣子、圣女等名号,是一项光耀门庭的殊荣。” 魏淑子冷冷吐出两字:“放屁。” 胡立工只是笑笑,接着说:“用来移植子体的实验体总共有五具,尸主生前都是具有特殊灵感力的人,其中两名协警灵媒,能力并不比杜真差,为什么只有杜真的实验成功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你应该知道。” 魏淑子不说话,满面阴沉。 “我认为是思念的力量,这个山洞里,充满对杜真的思念,正因为有这份磨灭不掉的思念,才实现了跨越人类生命的奇迹。”胡立工走到绿鳞怪身边蹲下,轻轻抚摸她黏湿光滑的头发,“这只猎头花也可以说是重生后的杜真。” 魏淑子刷的拔出刀。 胡立工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就会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和你师父杜真永远生活在一起,当然,你要防着点,毕竟不是原来那个神智清楚的人,除了一丝人性,剩下的全是掠食本能,猎头花是肉食植物,没我这个饲主定期喂食,它也可能会吃人的。” 魏淑子说:“既然你能进来,那这地方肯定有通道,你以为我找不到?” “我也不怕告诉你,出口就在猎头花母体后面,没有机关,只有两块巨大的关门石,凭人力很难搬动,而这猎头花由我亲手培植喂养,它的藤蔓有多大气力,也只有我最清楚。” 胡立工吹响砗磲笛,藤蔓上的娃娃头的表情变得十分安详,随着笛声来回摆动,猎头花的触须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和颈项,就像一只温顺的小宠,胡立工得意地瞟向魏淑子,“怎样?它很听我的话。” “死之前拉个垫背也算赚了,能不能出去我倒还真不在乎。” 魏淑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劈手抢走砗磲笛,用刀抵住胡立工的脖子:“不过可以做个交易,我不杀你,但你必须解开五脏尸柱的咒阵,然后,咱俩再一起出去。” 胡立工一口答应:“可以。” 他这么爽快倒是让魏淑子有些意外:“别耍花样,有没有解封我能看得出来。” “我知道你顶厉害,连小孩你也能杀,毫无同情心,在你面前,我就像一根柔弱的小草,哪敢耍花样?”胡立工尖酸刻薄地嘲讽。 魏淑子最烦在干正事时,有人用这种油滑的腔调扯毫不相干的废话,手上猛一用劲,刀刃立即陷进肉里,勒出一道血口。 胡立工变了脸色,知道魏淑子开不起玩笑,忙说:“别动粗,既然实验成功了,五脏尸柱也算尽到了它的责任,其实我早就已经解咒了。” “真的?” “不信你去看铜鼎,里面是空的,尸体已经处理掉了。” “我怎么知道被封住的魂安不安全?” “小姐,我只是个技术工,只负责技术方面的工作,从不杀人,更不会杀鬼,灭魂有损阴德,你跟我都是阴阳圈子的人,同行有几个敢轻易犯忌讳呢?” “你不杀人?那些尸体哪儿来的?” 胡立工也不怕告诉她:“有门路就不愁没尸体,医院、殡仪馆、监狱,哪处不是来源?” 魏淑子不多问,架着胡立工检查铜鼎,鼎里果然空空荡荡,干净非常,连气味也没有,一看就是特意除过晦气的。 胡立工举起双手求饶:“小姐,我真没骗你,我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自古穷酸多柔弱,我手无缚鸡之力,顶多拼拼不会动的尸体,哪有力气杀鬼呢?那姑娘的魂真的已经解放了,让我来找你是教授的意思,他对你挺好奇。” ☆、塔怖二十二 魏淑子爽快地收起刀,把砗磲笛丢还给胡立工,拍拍手说:“带路。” 胡立工让魏淑子把所有带电带火的杀伤性武器都丢下,说要尊重自然。魏淑子便把枪和火器剔出来,眼见紫藤里的尸块,心下好笑,把人当饲料来制造变异物种的人还能说出“尊重自然”四字,真是够不要脸的。 胡立工吹响砗磲笛,使唤猎头花把两道封门的巨石给搬开,巨石后是一个溶洞,洞外树木葱密,满地芳菲,是一片像神话仙境也似的森林,这儿的树木不知活了几百年,每一株树的树干至少也有五人合抱那般粗细,抬头更是连树冠也看不清晰,只觉头顶遮了一层绿云。 魏淑子从来只把地底世界当作一个编撰出来的传奇,不曾想过有一天能见到眼前这般奇景,一路走来鸟语花香,所见到的动物大多温驯可爱,无声无息的,见了人便远远跑开。有些动物奇形怪状,有鹿头马身的,鸟嘴刺猬身的,怪里怪气,根本连名字也叫不上来。 胡立工边走边说:“这座小森林只是塔怖的一角,外围有山有水,值得探索的空间很广阔,这儿是彻彻底底没被污染的自然世界。” 魏淑子却觉得早被污染了,污染源就在身边。 胡立工把魏淑子带到一个名叫的比留的小镇,比留镇位于山脚下,建筑构造颇像藏传佛寺,外围是白石砖墙,地面没铺砖石,绿草繁盛。大门后是一排排平顶石屋,墙面和木门上有吉祥图纹装饰,每座房屋的屋顶上都立有金轮宝杵,宝杵上挂满五彩经幡。 路上见到几个住民,都穿着一色头的红袍子,打扮得像西藏喇嘛僧,这些人低头行走,靠近胡立工时竖掌行礼,从他身侧绕行,往来悄无声息。绿鳞怪瑟瑟缩缩地跟在后面,这些喇嘛僧丝毫不以为奇,连看也不看一眼,想来是看习惯了。 石屋后有一座殿堂,查桑贡布就坐在堂里等候,他戴着红绒鸡冠帽,内穿纹有七宝图案的僧衣,斜披橙色袈裟,做喇嘛上师的装扮。还有个年轻男孩跟他在一起,据胡立工介绍,这男孩叫马竞涛,擅长纸字符阵,能在特定时辰场合用符阵改变区域内的灵场,使人看到幻觉。 化蝶案中的稻田和冰湖上梅明的幻境就是马竞涛的杰作,这年轻男孩染着一头黄毛,左耳上打了一排耳环,非主流的装扮和这地底世界格格不入。 查桑贡布见魏淑子来了,把手比向地上的坐毯,笑着说:“又见面了,坐。” 魏淑子也不客气,盘腿坐下来,环目四顾,将这里做一番打量,殿堂不是很大,地面上铺着刻有经文的石砖,红柱子上垂挂条条经幡,从主座到殿堂门口,整齐列了两排罗汉像,墙壁上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唐卡,和藏传寺庙的庙堂没什么两样,只是地砖和罗汉像很陈旧,大多有磨损风化的痕迹,经幡唐卡却很新,应该是后期装饰上去的。 视线绕了一周,又放回查桑贡布身上,魏淑子问:“该称呼你教主还是黄教授?” 查桑贡布和颜悦色地说:“我已经习惯被称作教授了,黄姓不敢当。” 魏淑子客气地喊了声:“教授好。”又很不客气地问,“你什么时候出家当了和尚?” 查桑贡布依然温和地说:“我是入乡随俗,这儿的居民都是虔诚的佛教徒。” 魏淑子有些意外:“怎么?这儿是能住人的地方?我还以为外面那些人都是你带过来的,原来是土著民?” 查桑贡布笑着说:“很遗憾,我们的信众虽多,但教员很少,需要更多像你们这样有能力的人才加入。” 魏淑子听出查桑贡布有拉拢她的意思,不然也不会特意让胡立工去救人。 早在十年前,查桑贡布就打开了地下世界的大门,羊头峡后有五座寺塔,每座寺塔里都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打开密道的钥匙就是五面铜镜。 这座比留镇就处于西方广目天寺塔的正下方,此外还有其他四所与地上寺塔垂直相对的寺院,地面上的寺塔被称作四天王塔,地下的寺院就叫四天王地宫。 查桑贡布说他已有四面铜镜,随便哪一面镜子都能开启密道。而魏淑子只有开启广目天寺塔密道的阴阳骨相镜,他们也只能从这一条通道进入地下世界,如果有心致他们于死地,大可在必经的道路上布下陷阱,之所以没那么做,大约是希望双方能有和解的余地。 魏淑子没把他的场面话当真,只喃喃自语:“骨相镜能颠倒阴阳,本以为是面照妖镜,没想到还是把钥匙。” 查桑贡布说:“那面镜子由密宗大师亲手打造,并不是造来就有颠倒阴阳的功用。至少另外四面铜镜没有。涂家历代从事巫卜行业,以灵视能力著称,是天生的巫师,那面镜子之所以能颠倒阴阳,想来是沾染上了涂家的职业习气。” 【魏淑子是涂家后代,她外婆人称涂婆,曾开纸扎店,是个颇有名气的灵巫,阴阳骨相镜就是涂婆传给魏淑子的。】“你倒是比我了解得还多,既然你已经有了四面铜镜,那骨相镜对你来说可有可无的嘛。” 查桑贡布微微一笑:“确实可有可无,我只是对你感到好奇,借机结识而已,当然,出于收藏家的心理,藏品能集齐全套那是再好不过,不知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转手,只要开个价,不管多少,我立即就可以付给你。” 虽然他极力表现得从容淡定,魏淑子却听出一丝急切,看来查桑贡布会让胡立工去救人,不是怕人死,而是怕铜镜被水冲走。 魏淑子作势在包里翻了翻,故作惊慌地低叫:“哎呀,糟了,镜子怎么不在了?不会是被水冲走了吧?那可是涂家的传家宝。” 胡立工噗嗤笑出来,推推眼镜,不阴不阳地说:“小姐,演戏也要敬业,你装得过头了。” 查桑贡布倒是心宽:“被水冲走也没关系,虽然可惜,却不是必要,有时缺憾也是一种美。” 魏淑子见他反应平平,也就没兴致再东拉西扯,只说:“我是雇佣灵媒,拿钱做生意,这次会对上你们是纯属意外,教授,你看要不这样,你放我回去,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以后只要跟你们鬼头教相关的,我一律装聋作哑。” 查桑贡布可没打算轻易放过她,简短的谈话过后,就让胡立工和马竞涛“护送”魏淑子去天湖,假惺惺地说什么来者是客,不管最后结果怎样,先要让客人参观参观这地底世界的景致。 天湖说是湖,实则是一个海湾,岸上堆着石材和木材,各式木船排筏齐齐靠岸停泊,岸上有不少喇嘛僧朝海面跪地朝拜,走几步,跪下磕个长头,就像对着圣地拉萨叩等身长头的朝圣者。 除了安静朝拜的喇嘛僧,还有十几个穿黑袍子的人,这些人有男有女,连帽黑袍从上裹到下,兜帽帽檐低压在眉眼间,他们都在干活,把岸上堆的土木材料往竹筏上搬。 魏淑子几人搭乘带蓬的大船朝海湾中心荡去。船头船尾各有四个黑袍人划桨,这些人姿势僵硬,推桨拉桨间,腰背挺得笔直,也不见使力,就这么前后摇动,机械化的动作就像钟摆一样。 船开往一座名叫“妙光山”的海中孤峰,搭船需五六个小时才能登岸。妙光山在佛教中被视为世界中心,是供信徒朝拜的神山。 在船上,魏淑子与胡立工少少对谈,对这地底世界的情况和鬼头教有了大概的了解。 这地下世界无边无际,广阔不知尽头,目前已探知的区域以咸海和山林为主,人类活动范围只局限于妙光山附近,地下居民与格桑次仁的葛巴尔家族渊源不浅,都是西藏宗教之争的受害者。 在两次苯教驱逐佛教的灭法教难中,大批僧人及拥护佛教的信徒,甚至是推动佛教发展的贵族大臣,都遭到当权者的无情迫害。他们带着法器宝典逃亡到冈加冰川一带,阴错阳差闯入地底世界。 难民当中有一个传奇人物,那就是西藏密宗红教开山鼻祖莲花生大师的传人虚空藏。这个虚空藏从古印度乌仗那国带来一幅千叶莲花世界图,图中描绘了佛教对宏观宇宙空间的认识,西藏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庙-桑耶寺就是按这幅图的构造融合汉式建筑风格筑造而成。 虚空藏善识风水,寻到天湖附近,发现这一带地势平缓,物产丰富,水环山,林环水,四面山峦合抱,呈现吉祥天轮的雏形。便以莲花世界图为蓝本,带领众人采石开路,以妙光山为中心,在山顶建造帝释天宫,东西南北四方修建天王寺,寺里以主殿供奉天王,其余都是住人的地方,既作寺庙,又是村镇。 除了西方广目天寺的比留镇,另有南方驮伽镇、北方沙门镇、东方提多镇,在这四大镇之间,还有其他小庙零星点缀。这里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幼,全是密宗教徒,他们以夫妻生活为修行的一部分,以繁衍子嗣为传承,在这片地底世界扎下了根。 ☆、塔怖二十三 起初,这里的居民与外界并没有完全隔断交流。虚空藏将塔怖空间视为修行圣地,在地上建造五塔作为密道的关锁,又设计出五面铜镜当开锁的钥匙,临终前,他把五面铜镜交给五个弟子,让他们外出布道传教,从各地信徒中挑选虔诚者带入圣地,然而五面铜镜却在这一来一往中陆续丢失,使得这片地底世界完全隔绝于世,成了不为人知的神秘场所。 十年前,查桑贡布来到地下世界,在游览各大寺院期间,由密宗所崇仰的本尊神大日如来身上得到启发,创立了鬼头教。鬼头教所推崇的大黑天正是大日如来的忿怒化身。 前不久,查桑贡布在众教徒面前施展移魂术,把自己的灵魂转移到黄半仙的身体里,实现了由生到死再转生的飞跃。 在妙光山上,魏淑子见到了久违的小商,这只娘娘腔的黄鼠狼精就是对查桑贡布进行移魂术的始作俑者。小商既是妖灵,也是黄半仙的关门弟子,借着一副人类身躯,融入人类社会,不知活了多少年,见识了多少阴阳圈子的奇诡术法,懂得移魂术本也不足为奇。 但这移魂术是一门打破阴阳法则的高深术法,连黄半仙也不敢随意施用。而查桑贡布所用的移魂术更是一种杀人夺舍法,不仅破坏阴阳法则,成功率也低得出奇。查桑贡布对黄半仙的身体到底有多执着?宁可冒着三魂出窍七魄升天的大风险也要强占他的身体?万一失败可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帝释天宫建在妙光山顶,小商在山下布了长蛇阵,魏淑子在白伏镇地底就见识过小商操纵蛇群的能力,如今那些五彩斑斓的毒蛇全爬在山根下,蛇身相互缠搅,结成绳圈,把进山的入口封闭得严严实实。小商吹起蛇管,让蛇群散出一个缺口,众人从这缺口处上山。 妙光山不高,顺着长阶往上爬,不出多久就能到达山顶。帝释天宫坐落在山顶低洼处,外观呈金字塔形状,外围是一圈白石铺成的圆坛。据胡立工介绍,寺院里设有分殿,东西南北各有八座殿堂上下交叠,合为三十二宫,连同位于中部的善见城主殿算在内,共有三十三座殿堂,象征着帝释天所居住的三十三天。 帝释天宫是分层结构,露在山体外的部分只是金字塔尖,其余塔身掩在山体中,从外面是看不见的。魏淑子没发现任何通往地下的出入口,也只能在最上层转悠。上面除了四座殿堂外,还有几间供人居住的香房。魏淑子就被安顿在香房里。 小商接手后,胡立工拍拍屁股走人,马竞涛和绿鳞怪留了下来。绿鳞怪对魏淑子兴趣浓厚,像黏黏虫一样跟在她身边,几乎是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马竞涛则是跟小商搭档办事,两人总是同进同出。 魏淑子的行李装备全部被没收,能活动的范围只限于帝释天宫第一层殿堂和外面的天坛,内外有蛇和黑袍人把守,身边还跟着个会吃人的怪物,心理压力也挺大的,查桑贡布说得好听,还什么游览景致?其实就是送她出海坐牢。 平淡无波地住了两天,魏淑子发现这地底也不是全然昼夜不分,白天时,上面有光透下来,灰蒙蒙的,整个地底世界呈现出阴天的景象,晚上却真正是一片漆黑。昨天还下了场小雨,想来是地面上的积雪消融,顺着岩隙滴滴答答渗透下来。 魏淑子向小商打听叶卫军和李安民的消息,小商说他也没见到人,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只能确定两人很安全。 魏淑子也问过小商为什么要背叛,还真给黄半仙猜准了,就是因为伙食不好。像小商这类家仙,一般是靠吃香火过活,他在人间徘徊太久,升不了天,断了香火就会慢慢耗到魂飞魄散。想不靠香火过活,就得吃人。 以前小商只有黄半仙一个依靠,只能受他拘束,委曲求全,如今查桑贡布不仅愿意继续供养小商,还提高了伙食待遇,允许他适当吸食人的精气,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就算是黄鼠狼,也有跳槽的权利。 魏淑子讽刺他:“就为了一口吃的,至于吗?” 小商淡淡回了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魏淑子无话可说。 这段休养期间,魏淑子和绿鳞怪同住在一起,进出都受限制,就连上趟厕所,也要通报给小商知道。胡立工每天来探视一次,除了给绿鳞怪喂食生肉,还要吹砗磲笛安定她的情绪。 绿鳞怪到底是吃人的怪物,掠食性很强,她把魏淑子当成猎物,时不时做些攻击的小动作。有一次在魏淑子睡觉时,绿鳞怪打开肚子上的口器,想把魏淑子包进身体里。魏淑子只得狠了狠心,把她体内触手状的花蕊给揪了几根下来。 自此之后,绿鳞怪再也不敢造次。魏淑子见她学乖了,就当养宠物似的养着她,偶尔会从饭菜里挑点熟肉喂食,喂了几次后,那怪物倒是真粘上魏淑子了,反不怎么吃胡立工带来的生食。 魏淑子在天宫里忐忑过上几日,心里还挂着其他人,不知张良等人可好,有没有被水冲上岸,还是做了大鱼的腹中餐?越想越烦闷,却又轻易脱身不得。 这天晚上,黑袍人端来一碗带苦味的绿汁。魏淑子知道绿汁有问题,当然不肯喝,自是拼死反抗,赤手空拳一对四,打落了黑袍人的脸皮,脸皮下是一张生满倒刺的灰色怪脸,像是缩短的鳄鱼脸。 魏淑子本以为黑袍人顶多就是吃了蛲虫发生异变的活尸体,没想到居然是披了一层人皮的怪物,这些鳄鱼脸怪物力大皮厚,魏淑子只有一对肉拳,打在怪物生满倒刺的硬皮上,反倒疼了自己。 黑袍人像蜥蜴一样,在地上飞速爬动,把魏淑子扫倒按住,强灌绿水,绿水的味道苦中带涩,呛入头脑,像是某种植物熬煮出来的汁液。喝了这碗水,魏淑子没多久就晕了过去,等到再醒来,发现人已被拖上了外面的天坛,绑了手脚摊平在石台上。 坛上火光烈烈,四面插旗,挂满经幡,头侧摆放一条长桌,上有水碗、铜铃、羊头骨等物。桌前是一口能装人的大锅,大锅吊在火架上烧着,不知在熬煮什么,只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 胡立工和古丝婆一左一右围站在石台两边。古丝婆手中捏针,见魏淑子醒了,露出一个妩媚的笑,说:“这么快就醒了,还没完工呢。” 魏淑子的头被黑袍人按着,脸颊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古丝婆用针刺在她耳后颅息穴上。这穴位是头部关窍的一把锁,人体之所以能抵抗外邪入侵,就是因为有这把锁的缘故。 锁得紧,阳气就能顺经脉畅通巡行,在体表布上一层保护罩,锁得松,阳气泻出去,这穴位成了空门,鬼魂阴灵就能趁隙而入。大凡易被鬼上身的人,这处关窍都封闭得不严实。 颅息穴后有大量皮神经分布,动静脉都由此经过,刺入过深会引发剧烈的疼痛感,魏淑子疼得手脚痉挛,连喊也喊不出声来,空流了一身汗。 胡立工用他一贯怜悯的眼神看着魏淑子,柔声宽慰:“再忍一下,忍一下就过去了。” 古丝婆翻胡立工一个白眼:“死二丙,闭上你的鸟嘴,打扰老娘了,如果不小心刺得深了,人死了好给你当实验品吗?” 说归这么说,下手却越重,直把针尖往肉里塞,魏淑子眼前泛黑,只觉得疼痛感像一道道电流传进来,顺着经脉遍布全身,她的半边脸全麻了。 古丝婆恶狠狠地说:“谁叫你醒这么早,刺完再醒就不会这么疼了,自找的。” 魏淑子吸着气问:“你们想做什么?” “教授说要让你听话,刺上教标,你就成为我们的一员了,荣幸吧?” 古丝婆搁下针,托起一个玻璃瓶子,瓶上贴符纸,里面装着一只发绿光的怪虫,这虫遍体硬壳,生两对镰刀似的胸足,肢节前端呈双趾鸟爪状,整体形态似螳螂,首尾各有一个头,前端的头部稍大,额生两角,有三只复眼,后脑还长有棕红色的绒毛,尾部的头像天牛,两条触须细而长。 古丝婆凑到魏淑子耳边,指着瓶子轻声说:“知道这是什么吗?窃耳膏肓虫,,一种寄生妖怪,寄居在心脏下部的横膈膜里,能逐渐取代心脏功能。” 她在魏淑子的左胸上狠拧了一把,魏淑子早已疼过头,被这么拧,倒是毫无感觉。 “膏肓虫会把触须埋进人的耳眼里,倾听外面的一声一息,这些虫受教授驯养,一旦发现你有二心,它就会撕裂你的心脏,只要这膏肓虫进了你的身体,你就永远别想活着脱离我们,懂吗?”古丝婆舔了舔嘴唇,又在魏淑子脸上捏了一把,尖指甲掐进肉里。 魏淑子看过膏肓虫的相关资料,膏肓虫是种很弱小的妖怪,不可能自行穿透人体表面的阳气,原来鬼头教的教标是为了打开颅息穴的关窍,让膏肓虫顺利进入人体。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新章节会打不开= =,可以从能打开的章节往后翻,用“下一页”翻页貌似就能看到☆、塔怖二十四 据说膏肓虫是活跃在千年前的妖虫,因为自身弱小,通常依附大妖生活,就像犀牛和犀牛鸟那种共生关系。魏淑子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识到跨越千年的古董虫。 胡立工受不了古丝婆那种尖酸刻薄气:“丝婆娘,你话总是那么多,不秀优越感会憋死你吗?” 古丝婆拈起针朝胡立工脸上扎,胡立工险险避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古丝婆不屑一笑:“脓包,别以为你跟着教授时间长,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爱说什么是我的自由,连教授也不会管,再废话,信不信我在你脸上绣花?” 古丝婆虽然比胡立工后入教,却是查桑贡布身边的得力助手,杀人掘尸这种事,只要交给她,没有不成功的。胡立工见识过古丝婆的残忍手段,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不说话了。 古丝婆用针尖在魏淑子脸上轻划,叹了口气,委屈地说:“你有什么好?要胸没胸,要臀没臀,本事也不大,教授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前年收进个招摇撞骗的黄毛小子,今年又想收你这个黄毛丫头,想要教员,我可以帮他找呀,要多少都行,还保证能乖乖听话。” 古丝婆把刘肖东唤来身边,搂着脖子拍他的脸,刘肖东脸色犯灰,面无表情,就任她拍来摸去。 胡立工小声嘀咕:“你带来的人都是行尸走肉,还有保质期,经得起用吗?” 古丝婆把眼一瞪:“你说什么?” 胡立工阴阴地回答:“没,什么也没说,快动手吧。” 古丝婆打开瓶盖,把瓶口对准魏淑子的耳眼,膏肓虫爬到瓶口,突然扑扇翅膀“唧唧”乱叫,四脚朝天抽搐不止,没几秒就化成一滩污水。 古丝婆甩开瓶子,后退两步,惊奇地说:“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刺破关窍也没用?” 正奇怪时,一阵腥风血雨刮来,数不清的毒蛇从天上掉下来,这些蛇的蛇头全被咬得稀烂,身体也被撕裂,一时间血肉飘飞,真是说不出的壮观。魏淑子看到上方乌云团聚,这地底怎会有云呢?再往细里一瞧,哪是乌云,分明是蝙蝠群。这些蝙蝠体型很大,黑毛披身,翼展足有半米多长,它们用尖锐的利牙咬烂毒蛇的头,把蛇身撕碎,再从高空丢下来。 蝙蝠身上散出许多黑气,呈螺旋状飚卷,形成一束小型的龙卷风,七歪八扭地朝天坛边缘移动。 这种场景,魏淑子不止见过一两次,她知道是张良来了,却没想到张良是带着一身血出现在众人眼前。不光是带血,还带毛!张良身上长出了粗短油亮的黑毛,原本英俊的脸庞也变得丑陋狰狞,鼻梁突出,上下眼皮布满圈状皱纹,三分像人七分像兽。 查桑贡布等人全都站在帝释天宫的台阶上观望,巴图接到指示,上前挡住张良,两人在天坛上近身互殴,其余人等都自觉退到远处,黑袍人把魏淑子也抬到查桑贡布身边。 张良的状态不对,平时打架有板有眼,出手狠辣,今日却显疯狂,拳脚生风是不假,但准头上差了许多,总能被巴图躲过。 那些黑蝙蝠也有问题,魏淑子看过张良招蝙蝠,以前的蝙蝠虽也会冒黑气,但散尽黑气便各自飞离。而眼前这些蝙蝠连身体也全化作滚滚黑烟,打着旋钻进张良体内。更为奇怪的是,竟有几缕黑气飘进了魏淑子的身体里。 魏淑子感到腹中发热,心跳加剧,额上顿时冒出一层汗,这种异样的烧灼感只一瞬便过去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张良攻击愈发狂暴,面相也更显凶恶,拳脚越出越重,速度却慢了下来。魏淑子听到粗重的喘息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张良,他紧咬牙关,嘴角溢出血丝,像在极力忍受痛苦,但他的攻击仍旧凶横无比,巴图被打折了一条手臂。 黑袍人从帝释天宫里推出两个大铁笼子,一个笼子里装的是周坤、田洋和石田英司三人,另一个笼子里则装着陶文、鲈鱼掌柜和管师傅。他们手脚缠着铁链,全都被五花大绑,塞住嘴,结结实实捆在铁栏上。 古丝婆掏出细竹管,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力握紧,削尖的那一头指定周坤的太阳穴,扬声对张良说:“好良哥,冷静点,别一时冲动,该咬的没咬上,反伤了自家人的命。” 张良怒吼一声,冲上前一脚蹬翻大锅,滚烫的汁液浇在火上,腾起滚滚浓烟。 小商见他狂躁不减,出声劝道:“阿良,冷静,你不管其他人的死活,也不管小叶和安民吗?” 张良翻着白眼瞅向小商,上嘴唇掀起,露出尖长的獠牙,血红的眼睛左右一扫,看到魏淑子时愣住了,僵立原地半天不动,表情逐渐舒缓下来,哑声问:“小丫头,你怎么也在这儿?” 魏淑子被张良这变异的模样略微吓住,愣了会儿才说:“我也是被请来的。” 张良眯起眼睛:“脸色不好,没事?” 魏淑子被反绑着手,黑袍人在后把她拎站起来,颈上还刺刺发疼,当然不可能没事,但看到张良这人鬼不分的样子,魏淑子也不想再火上浇油,只说:“我挺好的,倒是良哥你,千万别乱来。” 张良笑了两声,喃喃念叨:“好,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话还在嘴里嘀咕着,人就像发虚似的,两腿一软,一头栽倒在地,就此失去知觉。 魏淑子和张良被关进密室的铁牢里,为防张良醒后搞破坏,还特意在在手脚上加了铁铐和锁链。魏淑子托起昏迷的张良,发现他身上的黑毛正成片褪去,脸上也恢复了平常的相貌。张良的情况不太好,皮肤滚烫,口鼻都流出血来。 魏淑子见张良的头发上沾着粘稠的血块,怕是头上有伤,伸手一摸,竟摸到一个洞,连忙拨开头发,再一看,不由惊呆了——脑壳怎么被掀去一块?红黄相杂的脓液把周围头发全给染得透湿。这伤太可怕了,伤在头部,头盖骨缺了鸡蛋大小的一块,能看见脑内组织。魏淑子脸色刷白,瞪着那红红黄黄,不知是血液还是脑浆的东西发起了呆。 隔了会儿,冲外面大喊:“有人吗?快来个人!” 小商和马竞涛肩并肩走了进来。 魏淑子说:“良哥情况不好,脑颅受损,身体高热,必须马上处理!” 小商拿来急救箱、水桶和毛巾递进去,听出魏淑子语调不稳,宽慰说:“没事,阿良死不了,只是体内魂气外冲,身体一时不能适应,需要找个清净地方安心调养。” 魏淑子脸皮麻了一麻:“什么叫死不了?良哥到底是什么?脑壳无端端被掀一块,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小商迟疑片刻,悄悄瞟了马竞涛一眼,蹲在笼前说:“阿良体内除了他本人的魂气,还掺杂了其他生物的魂气,具体情况是怎样,等他醒了,你可以自己问他。” 魏淑子替张良处理简单处理了伤口,先让他睡下,走到铁栅栏前问小商:“其他人呢?” 小商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被关在其他地方。” 魏淑子若有所思地打量小商,这黄鼠狼精始终挂着假面具般的微笑,叫人猜不透内心,和他的原饲主黄半仙倒是有七八分相似。 小商摸摸脸,轻问:“怎么了?” 魏淑子也问:“你到底盘算什么?图什么?” 马竞涛片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小商,小商笑着说:“什么也不图,只求有个能光明正大生存的空间,在地面上,我们遭人排拒,不得不压抑本性生活,强迫自己去融入人类社会,而在这未经污染的地底世界,有更广阔的空间让我们自在生活,这地方更适合我们,包括阿良。” 魏淑子也留意到马竞涛的视线,看来查桑贡布还没有完全信任小商,要派个眼线在他身边随时盯着。魏淑子总觉得小商的眼神有点暗示意味,不知是多心还是错觉,思考了会儿,顺着他的话意说:“听起来是不错,如果只是想换个环境生活,你可以好好跟黄教授商量嘛,干嘛非要破坏祭坛,扯破脸皮呢?” 小商把手垂到脚边,让地上一条毒蛇顺着手臂爬到肩上,轻摸蛇头,那蛇倒乖巧,连信子也不吐,把三角形的脑袋贴在小商颈窝里磨蹭。 “我说过,咱们家仙需要人供养,这些蛇也不是普通的蛇,是跟随我多年的蛇灵,我们这些家仙到了今时今日,也就是只有黄仙和狐仙尚有人供奉,其他三仙势微气弱,我在白伏镇下发现这些升不了天的蛇灵,也就把它们寄在黄家牌位上分口香火,让它们替我守门跑腿,这供奉的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操持得住,不仅风水地气特别讲究,灵牌供养堂也得布置得当。 就这方面来说,半仙是做得很好,但他甘心窝在白伏镇,那地方太小,我们不想再过不见光的日子,这并不仅仅是一口饭的问题,而是长久以来对自由的渴望。” 说到最后,他像在朗诵诗歌,还把嗓子给吊了起来,活脱脱是在唱一出大戏。 ☆、塔怖二十五 魏淑子陪他一起唱:“这么说,倒也挺不错的,我是觉得这地下比地上舒服多了,除了看不到太阳月亮,好像也不缺啥,更重要的是没有污染,环境清新、物产丰富,住在这儿,每个人都是大富翁,地广人稀,不愁吃喝,连盖房子都方便。” 小商托起下巴上下瞟她:“看不出来你这么现实。” 魏淑子愈发没脸没皮:“我是接生意的,警察找上门也要先把价格谈拢,不来钱,谁发疯了要干这么危险的活?你当我是活雷锋?” 小商笑了笑:“是啊,生意人总是利字当先,既然如此,你不妨也帮忙劝劝阿良,小叶安民那边不用担心,只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什么都好说,咱最忌惮的是阿良,性子爆,破坏力强,只要他肯点头,小周估计也没意见,把炮筒、苗晴都接过来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养在这儿,不比乌烟瘴气的白伏镇强百倍?贡布教授那儿,我会尽量保荐。” 魏淑子斜眼瞅过去:“你倒是一门心思挖墙脚,怎么不干脆把黄半仙也拉拢过来?大伙一家亲,省了多少麻烦事?” 小商抿了抿嘴,露出个苦笑:“你不了解半仙的性格,他太不知变通,不可能改变原则,而且我把他老窝抄了,家传的宝贝也给偷光了,再没退路可走,不过半仙现在也是一无所有,你们不如想开点,别动干戈对大家都好。” 魏淑子说:“我是无所谓,但你觉得张良会任人摆布?” 小商目光盈盈地看向魏淑子:“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妖灵也是讲情的,但这份情,你们得珍惜,不然,连我也保不住你们,尤其是阿良,你好好劝,让他收敛脾性,凡事三思而后行,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坏了我长久以来的经营,枉费我为你们在教授面前说了那么多好话。” 魏淑子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却不表露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良哥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听人劝?” 小商挺有把握地笑笑:“别谦虚,我能看得出来,阿良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今天如果不是见到你,他怎可能束手就擒?” 这时,张良翻了个身,咂了下嘴。 小商朝张良投去一眼,带着笑说:“多劝劝他,别乱来,人质可又多了几个,想平安无事地见到他们,就不要冲动行事。” 魏淑子说:“我尽量。” 马竞涛抱着手臂在一旁抖腿,不耐烦地催促:“说够了没?走了!” 小商站起来,理了理衣服,随着马竞涛走出去,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外面有人看守,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就行,物质上的需求我们会尽可能满足。” 铁门带上,幽暗的空间只剩下魏淑子和张良两人。张良侧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像块烧烫的烙铁。魏淑子帮他脱了衣服,用湿毛巾仔细擦去血迹。张良伤得挺重,皮肤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刀口,右臂脱臼,肋骨部位有大片青紫。究竟是多牛的怪物才能把张良伤到这种地步? 擦过身后,魏淑子也没给张良把衣服穿整齐,就让他敞开胸怀躺着。张良前不久被巨鳄抓伤,这才过了没几天,那三道血口就已经变成了白色的浅痕,愈合速度快得超乎寻常。魏淑子趴在张良胸前盯着他腰侧一道出血的伤口看,伤周隐约能看见浮动的黑气,血液并没凝固,皮肤上的红肿已急速消褪,伤口里竟然长出了嫩红色的肉芽。 魏淑子正想触摸,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腕部。张良睁开眼,把魏淑子的手拉到面前,定定地看了会儿,低声问:“我昏过去了?” 魏淑子板着脸回答:“你没昏,只是睡了一觉。” 张良嗤的一笑,蹭着墙坐起来,听到铁链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像狗一样被人拴住,顿时火冒三丈,这一火,血气上头,把脑袋烧得肿胀难忍,黑气从七孔直往外冒。 魏淑子把湿毛巾按在张良额头上,好声劝解:“别气别气,沉住气啊,你烧得不低,脑子穿洞,小心一激动,把脑浆给冲出来。” 张良横魏淑子一眼,没精力计较她的烂嘴,只瘫靠在墙角哧哧喘气,不甘心地捶地砖:“真他妈阴沟里翻船!栽了。” 魏淑子压住他的手:“你怎么全身是伤?分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良把魏淑子拉到怀里抱紧,像在勒一只小鸡仔,等情绪稳住才开始回忆。 那日,张良和周坤沿岸搜寻,没找到魏淑子,却碰见了田洋和石田英司,田洋倒是无恙,石田英司却受伤不轻,浑身脱力,连站也站不稳。四人相互搀扶着继续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沿岸的路被树林截断,入林没多远,就见前面绿叶丛中露出一带彩墙,原来是座寺庙,庙虽小,却是以琉璃为砖瓦,晶莹剔透的建材衬得小庙流云漓彩。 庙里住的全是老头老太,据他们说,这一带叫于丘,庙叫琉璃光刹,里面有个坐化坛,是虚空藏大法师坐化的地方。凡是上了岁数的人,都会被送到这儿来安度天年,说白了就是坐吃等死。 于丘地方万分险恶,林里不乏猛兽毒虫出没,老人年迈体弱,不敢随意出来走动,怕被野兽给叼了去,只靠每月一次的救济粮过活,倒也不愁吃喝。 只是近三个月来,不见有人送粮,老师傅们坐吃山空,愁得白发成光头,他们是在等死,可等的是自然老死,不是被活生生饿死。于是遣派两个稍年轻的喇嘛去探情况。 庙西十里外有个山洞,洞里有条运送物资的便捷通道。谁知那两人一去不复返,有如石沉大海,就此全无消息。没办法,只好再遣两人过去,谁知一去,又没声音了。 老师傅们心里发毛,既不敢妄动,又愁没饭吃,正不知该怎么办时,张良他们送上门来了。老人们不问出身,秉持慈悲为怀的大爱精神,让他们留宿在寺庙里。 为了回报老师傅们的好意,张良孤身一人直闯虎穴,却在那洞里碰上了前不久伤他的帝王泽鳄,那怪物竟然没死,潜逃到这地底世界来了。 冤家见面分外眼红,经过一番厮杀,元气未复的泽鳄败退,化成青烟又要逃亡。张良这次可不打算让它脱出生天,血化蝙蝠,一路追踪,竟又回到琉璃光刹,并在坐化坛后发现被隐藏起来的水怪塑像,原来泽鳄的元神被封存在塑像里,只要不破坏塑像,就算把泽鳄杀个千儿八百次,它也能重新化出形来。 张良砸破塑像,泽鳄随即现形灰化。 如此一来,张良就知道这庙里的喇嘛有问题,赶紧去找周坤三人,谁知人已不知去向,那些老人也都不见了,只听到屋里有人的说话声,却再也看不见人影,桌上留下一张粉红色带心形的信纸,上面写着:亲爱的良哥,你的朋友已被我们请去喝茶,我们会好好招待他们,请良哥不用担心,如果想知道庙里的老家伙们去了哪里,不妨再回到那座山洞,洞里有个蘑菇形的矮墩子,转转看,包君满意。 下面落款是:古丝婆 张良气得七窍生烟,刷刷刷几下,把信撕个粉碎,他当然记得那个暴露狂女人,真是好一招调虎离山计,把身强体壮难以应付的张良支开,剩下那三人里有两个元气未复,还不好搞定吗? 张良一阵风飙回山洞,找到蘑菇形的矮墩子,左右一扳,旋转半圈,侧面一块墙壁也跟着翻转一百八十度,原来这洞里还有个洞。 张良进去一看,发现里面堆满白森森的人骨,骨骸数量惊人,层层堆叠,垒成一座白骨山。正惊讶时,鼻端飘来一股香气,就听外面传来唱歌的声音,幽幽凄凄,听着无比悲凉。张良走出去,见一个小女孩抱膝坐在蘑菇墩上唱歌。 这女孩约摸七八岁,歪扎羊角辫,穿身嫩黄色的棉袄,衬得圆脸更显天真无邪,偏偏歌声中饱含哀伤。张良明知有诡,心里却是怎么也放不下,非要去找那女孩攀谈。 女孩冲着张良笑了一笑,身子一歪,从石墩上摔下来。张良连忙伸手接住,却感掌心湿热,低头一看,女孩浑身冒血,瞪大了被血淹没的眼球,伸手朝张良的脖子掐来,软绵绵地叫唤:“大哥哥,大哥哥,我的命呢?你还我的命来。” 小手还没掐上脖子,女孩就化成了一滩肉泥。张良看着满手血肉,心口像被生生掏出一块,只闷得难以喘息,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晕晕乎乎的,终于忍不住抱头大吼,像是要把胸中的闷气全部发泄出来。 ☆、塔怖二十六 忽然头顶生风,电击般的刺痛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脚前三尺昂然挺立一条银白色的大蟒蛇。 蛇身最细的部位比张良的腰还粗,蛇头高高悬在洞顶,七寸处嵌了一具女人身体,女人的下半身融进蛇身里,而上半身却露在外面,从肩膀到肋骨部位横生出八条胳膊,每侧各四条,没有手掌,只有像螳螂腿一样锐利的胫节。 女人从张良身上撕下一片肉,嚼得满嘴是血。张良从没见过这种连体蛇怪,当下也不客气,拔刀应对。蛇怪极是厉害,蛇体游动迅速,不仅能做缠卷甩等鞭形攻击,嵌在蛇体里的八臂女人也张牙舞爪地配合攻击。 张良才和巨鳄竭力斗过一场,已是体力不济,身上多处被女人的利爪扯伤,又吃了一记“灵蛇甩尾”,肋骨似被扫断。但是张良越战越勇,在高强度的厮杀中情绪高涨,血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致使体内魂气激荡,身体发生异变。 异变后的张良凶残狂暴,用最原始的扑杀撕咬和蛇怪死磕,把蛇怪咬得满地乱滚,就在张良要痛下杀手时,从蛇身上散发出一股香气,张良闻着有些发晕,迷迷糊糊间,就见蛇体上的女人变成先前那黄衣女孩的模样,流着眼泪苦苦哀求,求张良放她一马。 对着那张单纯稚嫩的小圆脸,张良死活下不了手,蛇怪趁他松懈,挣脱钳制,蛇腹抹油,一溜烟朝山洞深处游去。张良一路追出山洞,却跟丢了,洞外是一片空旷的低谷,哪还有蛇的影子?张良恼羞成怒,血化蝙蝠,追着蛇怪残留的魂气来到妙光山。 刚上山那会儿,张良已进入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状态,放纵蝙蝠猎杀群蛇,见到鬼头教的人更是红了眼,只想把他们撕成碎片,直到古丝婆把人质推出来,他才稍稍恢复神智,看到魏淑子,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总算是真正散了出来,气一散,人就发虚了。 魏淑子心想张良见到的喇嘛不会是鬼魂吧?在这地底世界,常年照不到日光,阴盛阳衰,人死了怕是不容易升天,他们这些具有阴阳眼的人虽然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如果碰上神智清楚的鬼魂,外表又和人一样,反倒不大能分辨得出来。 魏淑子趴在张良肩上,伸手摸他头顶:“这头盖骨也是和蛇怪打架时被揭掉的?” 张良痛得“嘶”了一声,把魏淑子的手拉下来,粗声粗气地说:“那该死的蛇怪,掐准老子的软肋,下次再见到它,非得把它给抽筋扒皮!” 魏淑子问:“你就那么喜欢小孩?明知是幻觉还上套?” 张良斜了魏淑子一眼,靠在墙上低声嘟哝:“有愧疚。” 魏淑子好奇:“怎么说?” 张良烦躁地拨拨头发,不小心碰到伤处,疼得咧起嘴:“以前的事了,不留神害死一个小孩。” 魏淑子喃喃重复:“不留神害死一个小孩?”她也觉得张良不像是父爱过剩的人,其中果然另有缘故。 张良喘口气,低低地说:“事情过去太久,具体细节记不清,就记得是个常来找我玩的小孩,我那时住洞里,身边只有蝙蝠作伴,有个人来调剂调剂也挺乐,谁知道……不小心就死了。”说完把头猛地往墙上一撞,发出好大一声。 魏淑子忙把他往外拽:“撞墙好玩?别好的不学,学人自虐,行行行,我不问了。” 张良眼睛犯花,把头侧靠在魏淑子肩上,有气无力地说:“你问我也答不上来,记不清了,真记不清了,连怎么死的也想不起来,就知道是我害的,但我不是成心要害那小孩,是意外,肯定是个意外。” 魏淑子连声说:“是是是,是意外,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真是……没想到你也会想不开。” 张良吐了口热气,也不想多谈心理阴影,能彻底忘记最好,他含含糊糊地问:“刚才你和小商在外面啰嗦什么?” “小商让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有人质在他们手上,也不知都被关在哪里,只叫你好好养伤,小商说他正在和查桑贡布商量,打算拉拢我们进鬼头教,今天本来是要给我刺教标的。”魏淑子摸了摸被刺疼的部位。 张良拨开魏淑子的头发,见到耳后的血点,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喉咙里又发出轻微的低吼声。 “没事,别为了一点小伤动气,我伤得又不少。”魏淑子触摸张良鼻子上的褶皱,上下搓动,他的脸还没有完全变回人形,皮肤坚硬粗糙。 张良握住魏淑子的手:“想问什么就问,别摸来摸去。” 魏淑子抱怨:“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你和那些蝙蝠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会变成蝙蝠样?每次都不正面回答,问了等于白问。”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来觉得没必要说那么详细,真想知道的话,告诉你就是了。” 张良在山洞生活的那些年里,曾一度重伤濒死,洞里全是巨大的黑蝙蝠,那些蝙蝠似有灵性,每隔一日,就送一具同类的尸体给张良当食物,像是献祭一样。 从来都是人向鬼神献祭,什么时候听说过动物向人类献祭?张良那时只求生存,来者不拒,靠吃蝙蝠顽强地生存下来,活着虽是活着,可身体却产生变化,长出黑毛,五官变形,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终日浑浑噩噩,头脑也不怎么清醒。 如果不是黄半仙找上门,张良很可能会彻底蜕变成一只蝙蝠怪。据半仙说,之所以会异变,是因为张良体内掺杂了蝙蝠的魂气,充沛的魂气虽然能治愈创伤,却会破坏人体阴阳平衡,轻则伤病,重则撕裂内脏。 张良的情况较为特殊,他身上煞气重,承受住了过量的魂气,身体没受损伤,反而增强了内外机能,但不同物种之间的魂气很难完美融合,只能通过适当调理来相互制衡。 张良在黄半仙的协助下压制蝙蝠的魂气,逐渐变回人形,直到今天,他的生命机能仍然由两种魂气维持,属于蝙蝠的那部分外来魂气平常被压在体内,一旦外散,身体就会产生相应的变化,这种变化虽能强化身体,却易损坏人的精神,如果异变超过一定限度,想再变回人样就难了。 所以半仙禁止张良血化蝙蝠,就算是控制普通蝙蝠,次数也不能太频繁,不管是血化蝙蝠也好,还是控制蝙蝠也好,都需要用到不属于人类的那部分魂气,稍有差池就会变成第二个宋玉玲。 “那你不也和葛巴尔族那些人一样,都成了人魔吗?”唯一的区别在于,葛巴尔族人借了犊,通过媒介间接摄取鳄鱼怪的魂气,张良没借犊,他身体素质好,不需要通过媒介来平衡阴阳。那山洞里的蝙蝠恐怕不单纯,之所以给张良献祭,应该是别有所图。 张良瞪了魏淑子一眼:“谁跟谁一样?我就是我,姓张名良,什么人魔?别给我乱加称号。” 魏淑子说:“加称号是方便归类。” 张良凶狠起来:“你把我当异类?” 魏淑子知道他很在意这件事,总强调自己是正常人,但事实上不正常就是不正常,有什么不好承认的:“良哥,你别这么敏感,这世上谁不是异类?” 张良盯了魏淑子半天,忽然手劲一松,人又瘫软下去。魏淑子想也不想,横手兜在张良颈后,轻轻托住,免得他的头再撞上地砖,把脑浆撞出来有点恶心。 张良伸手勾住魏淑子的颈子,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她胸前,哧哧地问:“丫头,你是真关心我?” 魏淑子从没见过张良虚弱的一面,本指望能笑话他一通,却是笑不出来,看他变蔫了还挺不是滋味,心头沉甸甸的,也没了开玩笑打马虎眼的心情:“是啊,我快被你吓死了。” 张良脸上又显出凶恶狰狞的面相:“你怕我?” 魏淑子说:“我怕啊,你也知道你这人有多暴躁,下起手来没轻没重,我怎么能不怕?但刚才我怕,是怕你死,脑浆都出来了好不好!” 张良揉着额心说:“靠过来,我眼睛糊了,让我看清你的脸。” 魏淑子把脸低下去,张良一直说看不清,魏淑子就继续往下凑,直到鼻尖几乎相碰,张良臂上一用劲,按住魏淑子的后颈,抬头吻住她嘴唇,只亲了一下就又软软倒回去。 张良的唇很烫,也不柔软,魏淑子以前给女人做过人工呼吸,从没有过这么烧灼和坚硬的触感,这种高热的温度,只在唇上一点,就烧进了心里。 魏淑子呆呆望着张良,张良蒙住魏淑子发直的眼,嘶哑着声音说:“我栽给你了。” 魏淑子捂住张良的手背:“别啊,我说过对流氓大叔没兴趣。” 张良竖起眉头:“谁是你叔?” 魏淑子马上改口:“好吧,流氓大哥,我说过对你没兴趣,看不上你,你别让我出尔反尔。” 张良嗤笑:“你这满嘴跑火车的臭丫头,出尔反尔的事还少了?从来没一句实心眼的话。” 魏淑子咬了咬嘴唇,低声说:“良哥,我是挺喜欢你的,就像打工小妹喜欢给她多发工资的老板。” ☆、塔怖二十七 张良被这不伦不类的比喻给气噎住了,把她的手拉到嘴边啃了几口,非在皮肤上嗑出牙印来才甘心。魏淑子被咬疼了,本想以牙还牙,看他又陷入轻度昏迷,也就不忍心再下口。 张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魏淑子的衣服里,呼吸仍是粗重而急促,眼皮却闭得严丝合缝,看来是睡熟了。张良向来睡得警觉,这次却沉到摇也摇不醒,魏淑子轻唤两声,见没动静,就托着张良的头,轻轻挪到地上。 刚想起身,却发现张良拽住了她的外套,五指抠得紧紧的。魏淑子呆看着张良的爪子,看了很久,嘶啦一声拉开拉链,把外套给脱了。 魏淑子也说不上这会儿是什么心情,酸甜都有,还有点苦,不到五味掺杂的地步,也离得不远了。张良有时让人气得牙根发痒,有时又让人心疼,他说他栽了,但魏淑子还不想栽进去,只是这感情的事,不是她单方面抗拒就能甩得开。 魏淑子用外套盖住张良,走到牢笼前,拉拉铁链锁,压着声音叫唤:“喂,来个人。” 黑袍女人开门进来,冷森森盯着魏淑子,也不说话,一张假人脸煞白煞白的,毛孔里浮出一层黄油。 魏淑子提要求:“人质睡着了,地砖冷,拿两床被子过来。” 黑袍女人转身就走,没多久,抬了毛毯被褥过来,又一言不发地离开。魏淑子铺好毛毯垫子,把张良推上去,被子盖好,张良只是咕哝两声,偏过头继续睡,手里还抓着魏淑子的外套。 !!! 张良的痊愈能力比常人强,不出多久,缺损的脑壳就长好了,只是摸上去还有些软,由于手脚被拷,做事不方便,除了出去上厕所时能得到短暂自由,在其他时间里,张良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出奇安静,也不做任何抵抗。 魏淑子替张良擦身换药,两人之间除了抱一抱,没有更多进展,张良只是想和魏淑子亲近,摸摸脸,撩撩毛,对她还没产生男人对女人的那种需求。魏淑子对张良当然更没有,在牢房里没那个风花雪月的情调,都各自想着心思,想着接下来是该肆无忌惮地大闹一场,还是索性接受拉拢。 查桑贡布老奸巨猾,把他们分散囚禁,相互牵制,相信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张良说被撕票就再撕回来,但他还能真不顾兄弟朋友吗?张良对情义最是看重,不可能不管他们。 魏淑子倒想松口,先答应加入鬼头教,再确认其他人的安危,等人汇齐以后还能从长计议,这时候光靠骨头硬成不了事,适当屈膝才能争取机会。可是小商再也没有露过面,鬼头教的其他成员也像消失了一样,只留下黑袍子把守,黑袍人不管通风报讯的事,只负责看守和满足人质生活上的需求,魏淑子和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完全没法沟通。 魏淑子尽心尽力照顾张良五天,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越处越像家人。到了第六天晚上,黑袍人把魏淑子带离密室,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睛,装进笼子里抬了出去。 魏淑子被抬进一间殿堂里,这座殿堂宽敞得惊人,视野开阔,穹顶高深,四周堆满古董器物和佛像,靠中间的部位巨柱林立。殿堂四角站着等身高的天王护法像,形态动作和天王寺塔的壁画一模一样,手里也都捧着一个白玉盘。 魏淑子认出这座殿堂就是照片上用来囚禁叶卫军和李安民的地方,却没看到夫妻俩的身影。柱子上装有铁链镣铐,黑袍人把魏淑子铐了起来。没多久,装着田洋等人的笼子也被推进来,黑袍人把他们一个个拉出笼外。 出笼后,周坤挣开绑手的绳子,和黑袍人大打出手,她的体能和格斗技都远超常人,但力量有限,对上披着人皮的怪物显得拙手,加上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服,田洋小队的成员无一例外,全被铐了起来。 镣铐和柱子之间有三米长的铁链相连,让他们有一定的活动空间。 黑袍人忙进忙出,在柱子外摆放长桌、羊头骨等物品,在墙上贴符纸拉上五彩丝绦,看起来像是在布置祭祀场所。魏淑子大声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黑袍人用冰冷的爬虫类的目光看她,嘴角流出粘稠的口水。魏淑子觉得他们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块即将到口的肥肉,心里越来越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查桑贡布和巴图走进来,黑袍人立即分散在两边齐齐站好,查桑贡布巡视一圈,似乎是满意了,对巴图点点头。 巴图捧着两个宝箱,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五面开启寺塔密道的铜镜,他把四面铜镜嵌合在白玉盘上,最后一面铜镜吸在正中的墙壁上,点燃烛台上的香烛,镜面受光后,冲射出柱状的光芒,五面镜子的光柱相接,形成一个横卧的金字塔形状。奇迹出现了,在金字塔围成的空间内浮现出一排排闪光的梵字,地砖朝四面推开,露出一个圆形洞口。 脚底震动,轰鸣声响起,一座八臂双身金刚像从地底缓慢升起,直到佛像底座把圆形洞口填满。 原来这五面铜镜不仅能打开寺塔密道,还是个光控布置,烛台和镜面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只要镜面射出的光柱能把刻满梵文的地方包围起来,光透进梵字里,就能开启机关,让本尊佛像升上来。 双身金刚像由两座佛像连体组成,大日如来的金身佛像和化身大黑天的忿怒黑像背靠背分脚站立,两尊由腰部相融,只有两条腿,却有八条胳膊,每只手上都紧握一个法器。塑像顶天立地,巨大无比,底座是个带火焰装饰纹的吉祥轮盘,两脚间还有座等人高的菩萨坐像,坐像通体橙黄,下半部分偏绿,是天然黄晶雕凿而成,这菩萨坐像保存完好,独独缺了个佛头,这缺失的佛头收存在桑耶寺,被格桑次仁盗走,献给了查桑贡布。 巴图打开另一个宝箱,箱内装的正是黄晶佛头,巴图对佛像拜了拜,托起佛头,小心翼翼地安在黄晶佛像颈部,来回转动,听到“咔”的一声响,佛头便接上了。吉祥轮盘上的火焰纹饰缓慢立起,旋转移动,宛如真火在佛像脚底燃烧。 火焰移开后,底座上露出一个开口,黑袍人抬来一口雕刻三佛双龙图纹的坐化缸,缸体巨大,目测来看,里面至少能装五十个人。查桑贡布仔细检查缸内,割破手指,先把血滴进缸里,再沾血在缸体表面划了几笔。 魏淑子看到缸口冒出白烟,往双身金刚像飘过去,像是被佛像吸收了一样。等白烟吐尽,巴图盖上宝珠顶盖,抹泥密封,将坐化缸推进底座里,取下黄晶佛头,底座自动封闭。佛像散出金光,光芒顺着地面上的符纹流窜,五彩丝绦无风自动,符纸上的红字逐渐晕开,把黄色纸面染得鲜红。 查桑贡布让巴图去门外把守,他自己坐在佛像前,对黑袍人打了个手势。 黑袍人接到示意后发出奇异的叫声,像犀牛叫又像马嘶,他们的嘴越张越大,嘴边皮肤撕裂,露出焦黄的利牙,粘稠的唾液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不再模仿人的动作,全趴在地上朝柱子这边爬了过来。 魏淑子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是查桑贡布犒赏给手下的人肉祭品,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显然已经垂涎许久。在他们这些人当中,鲈鱼掌柜和管师傅的战斗力比普通人强不出多少,田洋和陶文虽然受过训练,但连日□下来,身体也极为虚弱,石田英司在大水中为救田洋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恢复。 魏淑子和周坤虽然能抗一抗,无奈活动范围有限,黑袍人数量众多,空手相博,怎么想也没胜算。 魏淑子冲着查桑贡布大喊:“你不是要我加入鬼头教吗?我答应!刺教标也好,干什么都行,对了,我也劝过张良,他说没问题!”这时候哪管什么面子尊严,保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查桑贡布笑着摇头:“机会只有一次,你错过了,错过就再也不能回头。” 魏淑子直捶拳头,回头想想,真懊悔把镜子随随便便就留给陶文,本以为骨相镜的用处只有开启密道,没想到还是光控机关,查桑贡布果然是为镜子才让胡立工下水捞人,现在五面铜镜都到手了,她的死活也就不重要了。 生死存亡的关头,大批蛇群从门外涌入,游到柱廊里,排成长蛇阵,把魏淑子等人围在中间,每条毒蛇都把头部昂起,眼镜蛇颈部扩张,形成兜帽状,吞吐细长的蛇信子,发出“嘶嘶”的示威讯号,只要黑袍人接近,立即发起攻击。 蛇灵是小商的忠实伙伴,除了小商没人能操纵它们,现在蛇群很明显在保护人质。查桑贡布也感到意外,他没让小商这么做,这座殿堂的确切位置和今天的仪式,其他鬼头教成员都不知情。 ☆、塔怖二十八 查桑贡布本就不信任小商,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从来不曾把老底揭出来。之前没见小商有什么异常举动,考虑到他在黄半仙身边呆得久,学到很多不外传的玄学秘术,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也就留在身边当个把门的。 查桑贡布为小商和蛇灵立了灵堂灵碑,每日不间断地奉香火供奉,也允许小商吸食人的精气,自诩待他不薄,查桑贡布深知妖灵的本性,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他跟自己对着干? “巴图,别让任何人进来!”查桑贡布朝外大喊。 话刚喊完,巴图就像一枚肉炮弹,飞进殿堂里,轰一声撞在柱子上,重重摔倒在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窜了进来,是叶卫军,他上身□,两眼绿光莹然,一进来就撂倒三个黑袍子,直往查桑贡布扑去。 魏淑子从没看过叶卫军动手,但她看过巴图和周坤打斗,那时周坤几乎竭尽全力,巴图却没动真格,这样一个人,竟然被打飞出去,可见叶卫军的力量有多大。 而查桑贡布只不过是个奔五十的藏族老头子,怎么看也不像块能打的料,谁想到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真动起手来,竟能和叶卫军势均力敌,打得不分上下。巴图也爬了起来,动动胳膊和腿,看样子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他把身子一低,又朝叶卫军冲去。 黑袍人正与蛇群纠缠,毒蛇的獠牙虽然不能穿破这些怪物坚硬的皮肤,却能缠住他们的脚。黑袍人不怕蛇灵的毒,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撕裂,但蛇群不以为惧,仍旧前赴后继地送死。 小商随后跑进来,趁黑袍人被困住的当口,替魏淑子等人打开镣铐,将没收的装备还给他们。 查桑贡布让巴图和叶卫军周旋,走到蛇阵外高声喝问:“小商,你做什么?” “教授,你答应不对半仙的学生出手,给我时间,让我说服他们加入鬼头教,为什么失约?” 小商早前和查桑贡布定下协议,想叫他协助移魂和破坏白伏镇地下祭坛都可以,只是不能赶尽杀绝。照小商的话来说,他虽然对半仙有诸多不满,想得到自由,但也不能不念多年供香火的恩情。 查桑贡布当时答应得很爽快,因为想要的东西还没到手,现在情况就不同了,一切俱妥只欠东风,留着警方的人终究是个隐患。 “鬼头教不需要不能控制的成员。” 查桑贡布不仅给魏淑子刺教标,也在周坤身上做了同样的事,但窃耳膏肓虫还没爬进耳眼就化成一滩水,不受控制的人当然不能留。 小商让蛇群从旁掩护,带着魏淑子等人往外撤。众人虽然疑心重重,搞不懂小商怎么一会儿是风一会儿是雨,他到底是哪一方的人?但这会儿也不是问话的时候,只能把疑问吞在肚子里,先跟着撤退。 查桑贡布大吼一声扑上来,他的身体膨胀了一圈,黑发变红,皮肤发青,脸上鼓起一粒粒小疙瘩,衣服下凹凸不平,身体发生异变,连动作也变得不像人类,而像是一头正在扑食的猛兽。 魏淑子对小商的举动倒是没多意外,早就察觉他另有所图,但查桑贡布的变化却令人吃惊,这家伙看起来人模人样,谈吐文雅,行事沉稳,原来都是装出来的吗?转念又一想,查桑贡布目前用的是黄半仙的身体,到底是黄半仙的身体有问题,还是查桑贡布原本就不是人? 没时间考虑了,查桑贡布跑得飞快,眨眼间就逼到身后,叶卫军三番五次把巴图打趴在地,可无论怎么打,他都能再爬起来纠缠上前,从蛇群中脱身的黑袍人也加入围攻,叶卫军根本是□乏术。 小商吹起蛇管,蛇群全都朝查桑贡布游去。查桑贡布张开嘴,喷出一股黄烟,带有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生肉烤焦的那种难闻气味,凡是接触到黄烟的毒蛇,全都痛苦地在地上扭动,蛇皮大面积剥落,蛇体溃烂成糜。黄烟里带有一股硫磺味,连小商也受了影响,跪在地上起不了身。 魏淑子背起小商朝外撤,周坤回头抵挡。查桑贡布的双手变成灰色的大爪子,这爪子形似鹰爪,却有五趾,每一趾上都长有黑色尖锐的指甲。周坤不敢和他硬碰硬,只能在闪躲间趁隙攻击。查桑贡布身上坚硬如铁,他也不做防守,只像猛兽捕猎一样扑击周坤。 陶文见周坤应付得吃力,跑回去帮忙,小商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查桑贡布一下子就捏住陶文的双肩,把他举过头顶,往两边一拉,将陶文的两条手臂连着肩胛骨生生从躯干撕扯下来,锁骨胸骨随之断裂。 查桑贡布扔掉手臂,一手掐在陶文胸口,另一手抓住他的大腿,膝盖顶在后腰上,两手往下一使力,清晰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凄厉的惨叫带着回声在殿堂上方盘旋。 查桑贡布手一丢,陶文折叠成两段的身体也随之倒落在地上,鲜血从关节断裂处漫溢出来,珊瑚手串断了,珠子散落在血泊里,最后一刻,卓乃温柔的面庞浮现在他眼前。 “每见一面,就送一粒珊瑚珠,把美好的感情寄托在珠子上,陪伴心上人到天涯海角……” 陶文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悄悄地咽了气。 小队成员都呆掉了,亲眼看见同伴被活生生折成两段那是种什么感觉?田洋他们还好,鲈鱼掌柜双腿发颤,一下就跪了下来,管师傅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一片惨白,小商催他们赶紧撤,他们却连动也动不了。 杀死陶文后,查桑贡布停了下来,颤抖着抬起变成爪子的双手,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念着:“不可能……怎么会变了?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忽然抬头瞪向小商,怒吼,“是你!你说在三阳入庚期间埋金借犊能让身躯保持人形,永不腐坏,是在骗我?都是在骗我!” 小商催不动管师傅和鲈鱼,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只能趴在魏淑子肩上和查桑贡布对话:“是你自己太依赖于借犊,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魏淑子问小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商贴在她耳边悄声说:“多目鼍,是种川泽水怪,又称拘魂蜚,是个有神无形,只靠借犊不断霸占别人身体的棘手老妖。” 多目鼍和拘魂蜚这两名字魏淑子还都不陌生。 多目鼍是中国古祭祀神庙的压脊兽,形似鳄鱼,龙尾鸟爪,最早见于周代防洪墙的墙头,后被引入祭祀八神的禘司堂,成为镇水兽,常被塑于飞檐上或照墙后,后来禘司堂分裂,祭祀系统取消,只保留了供奉八神的堂位,这些堂位慢慢演变成今时今日的三官庙、城隍庙等地方神庙宇,多目鼍也逐渐被螭吻、囚牛等变种龙所取代。 拘魂蜚是三江疟鬼水妖榜上排行第二的妖怪,排行第一的是与尾魃齐名的疫魔首夔。 原来这两种妖怪是同一种?魏淑子是闻所未闻。 趁着田洋疏导管、鲈两人,小商对查桑贡布的来历做了个简短说明:拘魂蜚早在三江□时被消灭,留下一缕幽魂和鼍怪融合,成了后来的多目鼍。多目鼍是种很狡猾的妖怪,和黄怪、地古牛等被收服的小水怪不同,他是自愿归顺,在禘司堂得到镇水兽的镇兽位,饱受人间香火,等元气恢复后悄悄脱出禁锢。 拘魂蜚最麻烦的地方在于,他能和人融合,不是附体,而是融合,成为生命能源的一部分,很难辨认得出来,而且人的灵魂也被他拘着,就算能狠心下手,把原主人的灵魂给驱散,也伤不到拘魂蜚,他还能继续找下家。 不过一般人的身体和妖灵很难相融,被寄生的人通常活不久,长则十来年,短则三五年。拘魂蜚只能不停换身体,不断在人体内转生。为了能延续每一次转生的寿命,拘魂蜚会挑选身体素质强的人寄生,使用时间最长的一具身体就是查桑贡布的身体,足足用了有十五年。 黄半仙和查桑贡布是旧识,查桑贡布本来是个书呆子型的学术研究人员,很少交际应酬,十五年前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对古玩器物狂热起来,通过一切途径搜集古董,关注各地奇闻怪谈,热衷于考察工作,只要有空闲就四处跑动。 当黄半仙发现鬼头教和查桑贡布有牵扯之后,就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邪教给洗了脑,要么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附了身。当时没算到是这么棘手的大妖怪,只查出查桑贡布的家族是古吐蕃某祭祀村的遗民,鬼头教通过各种渠道搜集尸体,应是在做“活体育胎”的实验,制造出所谓的圣婴。 黄半仙不想打草惊蛇,让小商利用现有一切资源去接近查桑贡布,掌握更多有利的讯息。 小商表面上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私底下翻查大量资料,在正面接触和旁敲侧击中,他发现查桑贡布的真实身份是披了人皮的拘魂蜚。小商认为拘魂蜚之所以无法驱除,是因为他只把精魄寄宿在人体中,而把元神分离出来,托身在别处。 普通人只有魂和魄的区别。元神、精魄是体内气、灵、神的凝聚提炼。有些修道人修了一辈子,也只能凝聚出一团元气,那是元神的雏形,可称为元魂,想将魂气灵识凝聚成精魄则要耗费更长时间,而人的寿命有限,想炼出灵精两种精神物质形态可说是难如登天,想把元神和精魄从身体中分离出去更是痴人说梦。 但妖怪寿命长,尤其是像拘魂蜚这种老不死的皮厚大妖怪,在被剥夺血肉之躯之前就已经把精魄、元神炼得炉火纯青,失去肉体也无所谓,相对于血肉铸成的“形魄”,他们还有精元凝聚而成的“精魄”,能自由显化遮蔽,实时如同帝王泽鳄刀枪不入,虚时如同青烟缥缈,看不着也摸不着。 精魄能活化生物体、促进思维,和血肉之躯互为表里,只要元神不坏,就算精魄受损也能通过阴阳循行和天精地气滋养再生。但查桑贡布很谨慎,丝毫不透风声,小商始终查不出他把元神寄托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丢地雷和火箭炮的朋友以及一直留言支持和追连载的朋友,期待长评☆、塔怖二十九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少更新了最后一段,补上~拘魂蜚的危害甚大,每一次转生都会把原主人的精气吸干殆尽,再给他这么发展壮大下去,就算找到元神,以他们的能力,恐怕也难以收拾。 小商和黄半仙商量以后,决定用反间计。于是小商自曝底细,有意无意间表示出对黄半仙的不满,与查桑贡布建立了友好关系。在私下来往中,小商进一步得知魔鬼眼的存在,这是鬼头教的一个分据点,查桑贡布利用三峡地气养尸,做人体实验,测试人体对外侵邪气的承受力度,借以挑选适应力强的身体来充当备份容器。 小商立即泄露半仙手上有现成的资源,全是容度极广的上等容器,小商自身就是妖灵,他已经在半仙提供的身体里存活了很多年。查桑贡布当然心动,但他生性小心多疑,哪有可能轻易相信小商的说辞?也怀疑小商是别有居心。 为表忠心,小商把黄半仙的资源一点一点,“偷偷”转移到查桑贡布手里,在做了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以后,查桑贡布才让小商加入鬼头教,并把窃耳膏肓虫放进他体内,对于妖灵来说,失去心脏功能虽然死不了,但体内多一只虫,就相当于无时无刻不被监视中,所以小商连和半仙交换讯息也做不到。 正式加入鬼头教后,小商才被告知塔怖空间的存在。查桑贡布的身体原主是土生土长的藏民,家中藏有一面铜镜,拘魂蜚占据查桑贡布的身体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铜镜上的玄机,只要经血浸泡,镜面上就会浮现出光字梵文。 查桑贡布所持铜镜就是开启冰湖寺塔密道的钥匙,他根据梵文上的记述,从密道直达帝释天宫,来到供奉红教本尊神大黑天的主殿堂,然而大殿的主神位却是空的,只找到立在四角的天王像。 查桑贡布也就知道这殿里设了机关,为了开启机关,他加入古玩协会,到处搜寻另外四面铜镜的下落。 为什么查桑贡布执着于开启机关?那是因为他在铜镜上了解到一件罕为人知的秘密——打造机关寺塔的虚空藏大师虽是在琉璃光刹坐化,但其肉身舍利却被存放在大黑天本尊佛像里 。 虚空藏在圆寂前吩咐座下弟子于三年后进行开缸仪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岁月洗礼,又被安置于水汽重的地下环境中,其肉身仍然鲜活如初,连僧袍袈裟也丝毫没损坏,仍是崭新亮丽。 虚空藏圆寂时有116岁,他的面容却像五六十岁,皮肤光润,不见一丝皱纹,更神奇的是,这具尸体长发披肩,十指指甲弯弯绕绕地盘曲在腿上,竟有一米来长。按照规矩,僧人圆寂前要净身剃度修甲,打理干净后才能入缸。 再看虚空藏的头发几乎是棕黑色,唯独发尖灰白,也就是说,这头发和指甲都是在他死后才长出来的。 虚空藏嘱咐弟子在开缸后要静待时辰到来,但那些弟子见虚空藏有了生命迹象,以为他又活过来,忙七手八脚把人给抬出缸外。 出缸后,虚空藏暴睁双眼,厉声大叫:“早了!太早了!” 一口残气吐出,指甲、毛发灰化脱落,像油一样的汁液从毛孔里渗透出来,盈满半缸,尸身迅速萎缩发黑,变成一具枯瘦的干尸。 查桑贡布以虚空藏圆寂的时间往后推三年,正是三阳入庚期间,四神八将应位起,三火并秀三阳冲,这时帝座星正对艮地,形成最尊贵的艮位龙形,八方星气齐汇龙脉,使得帝释天宫所在的妙光山阴阳并升,再现蓬莱仙境的风水环境,最是产仙佛。如果吸了天灵地气,虚空藏也许真能起死回生,实现大圆满也说不定,可惜出缸太早,错过了时辰,导致功亏一篑。 弟子们后悔莫及,在铜镜上刻字警惕,以待将来当哪位上师能再遇上这种好时机时,也不会重蹈覆辙。可惜后来铜镜遗失,久而久之,这件事就被彻底埋进土里了。 小商很清楚查桑贡布急于开启机关的原因,随着拘魂蜚不断吸食人类精元,魂气就越充沛,进入人体后难免出现魂气外冲、侵蚀人身的症状,查桑贡布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异变,如果不能维持人形,寄生就失去了意义。查桑贡布看了虚空藏肉身不腐的记载,也想制造一具不坏肉身。 但是具体该怎么做,查桑贡布也不得其法。 小商适时提供借犊的思路,暗示他应该把元神寄托在占尽天时地利的主神位,协调阴阳,就算是普通人的身体,只要达到阴阳平衡,就能保持最佳状态。 这是要引查桑贡布入套,把元神自动送进瓮里,一旦借犊成功,拘魂蜚的元神就会被封进塑像里。虽然吸收大量精元瑞气会使查桑贡布的身体变得坚不可摧,但只要元神被封住,他就脱身不了,只有毁掉元神才能彻底消灭这只潜伏在人群中的恶鬼。 三阳入庚时期即将到来,查桑贡布也急于开启主神位的机关。小商见机不可失,积极行动,下了十足的工夫。为了打消查桑贡布的疑虑,他不仅把黄半仙的资源全偷渡给查桑贡布,还把李安民和张良给卖了。 李安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三阴体,张良体内融合了其他生物的魂气,身体承受力非比寻常,就算借犊失败,还有他俩当备用躯体。所以李安民和张良是小商提供给查桑贡布的保险金:就算失败也没关系,还能得到更好的身体,你还犹豫什么?说干就干吧! 可查桑贡布就是疑心病重,哪怕全无后顾之忧,他还是不相信小商,正好那时人类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为了试探小商的真心,查桑贡布提出了移魂换体的方案,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黄半仙。 小商为表忠心,决定自己把退路全堵死,不仅把黄半仙引入魔鬼眼,成功实施了移魂术,把黄半仙的身体白送给查桑贡布,还透露白伏镇祭坛的相关讯息,协助巴图和古丝婆破坏阵眼,导致疫气泄露,使得镇上居民深受其害,还引开张良等人,趁机挟持李安民和叶卫军。 事情做绝了以后,也不能太过分,反骨咬主的叛徒到哪里都不受欢迎,如果再不念恩义,绝情到底,那谁敢用?查桑贡布肯定会想:你今天能不念旧情出卖黄半仙,日后就能再反咬我一口。 小商码准了这种忌惮的心理,还得为黄半仙一伙他们求情,以显示他其实是个“念情”的人,也有天真单纯的一面。 拘魂蜚不是一般人能应付得了,尤其在狗急跳墙的时候,杀伤力不可预估,小商把希望放在拥有超常攻击力的叶卫军和张良身上,绞尽了脑汁,在不泄露计划的前提下,一步一步把他们引到塔怖空间来。 小商早料到在这过程中会牵扯到其他人,甚至造成人员伤亡,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是妖灵,对人命看得淡,只要能有个好结果,也就不辜负半仙对他供养之恩,不枉费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 想归这么想,小商毕竟融入人类社会多年,有了人的感情,亲眼看见陶文惨死在面前,心里泼凉,他以为查桑贡布的变化不会那么快,以周坤的身手应该能抵挡一阵。 没想到三阳入庚的时辰一到,查桑贡布的身体立即就开始变异,只见他额上凸起两只肉角,肩胛处高高耸起,把衣服撑得几乎要爆裂开来,动作也越显凶横。周坤不要命地攻击查桑贡布,可她赤手空拳,身体创伤还没完全恢复,在这阴气重的地下空间,行动力远不如地面上灵动,哪是查桑贡布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 小商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在星象退出庚位之前,如果查桑贡布把封缸取出来,那就功亏一篑了。 而这时,查桑贡布也意识到小商的真实目的,把周坤撂倒后,看也不看一眼,掉头就往巨佛像跑去,黄晶佛头被装在箱子里,他要用黄晶佛头开启底座,把坐化缸再掏出来。 小商从头凉到脚,冲着叶卫军大吼:“小叶,不要管别人,先把佛像旁的箱子抢过来!” 叶卫军被巴图和黑袍人围在中间,哪里能抽身而出? 魏淑子放下小商,和田洋对看一眼,说:“上!” 两人同时冲出去,俯低冲刺的起跑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陶文的尸体就在眼前,下一个被折成两段的很可能就是他们,但见识到查桑贡布的凶横以后,小商的意图就浮现了出来,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详细说明,魏淑子和田洋也能意会出三四分,目前最紧要的就是拖住查桑贡布,拖得越久越好。 石田英司见田洋冲出去,也想上前助阵,谁知道重伤未愈,跑出两步就跌倒在地,他的式神只在有水的地方才能用,况且吸魂蛭未必对拘魂蜚这种等级的妖怪有效,他急得捶地,眼瞳里竟然透出幽幽青光。 忽然间,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一道人影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跑进来,从魏淑子和田洋之间穿过,一拳轰上查桑贡布变形的脸,把他的下巴给打错位了。魏淑子和田洋紧急刹脚,来人正是张良,他□的上身全是横七竖八的血痕,皮肤发黑,眼泛凶光,不知道之前又和谁干了一架。 ☆、塔怖三十 小商本来还开心张良终于赶到现场,等这位祖宗等得花都谢了,但是一见他浑身披血,忍不住惊叫:“你是怎么啦?” 张良斜瞟他一眼,不多话,又和查桑贡布打了起来。 不用张良回答,自有人替他回答。 “不好意思,我没拉住架,没来迟吧?”李安民从殿外探个头出来,五官纠结在一起,本就青白的脸看起来更是惨无人色。 魏淑子和田洋退下阵来,就见一条白色巨蟒从李安民身后游出来,这蟒蛇的七寸部位嵌有一具女人的上半身,女人长着八条胳膊,前臂呈镰刀状,像螳螂胫节一样锋利。 魏淑子觉得这条白蟒的模样和张良描述的蛇怪很像:“这不会就是在山洞揭了张良头盖骨的蟒蛇精吧?” 小商苦笑着介绍:“她叫蛇骨子,是人的鬼魂和蛇灵相交融后变成的妖怪,在地底世界生活了上百年。” 小商是在海边发现蛇骨子的,那时她灵元虚弱,几乎奄奄一息,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小商养蛇多年,对蛇灵抱有不一般的感情,于是就让手下蛇灵分了点精气给她,收养在蛇管里。 之前小商放出蛇骨子,本意是为了给张良引路,谁知张良身上的血腥味激起了蛇骨子的凶性,这才发生了一场不必要的争斗。 好不容易熬到了三阳入庚的时辰,得知人质被带走,小商立即把被囚禁的叶卫军和李安民放出来,一头带着叶卫军赶过来救人,另一头让蛇骨子去找张良,叫李安民跟在后面,就是怕张良不分青红皂白逮着就打。蛇骨子和小商养的蛇灵不一样,还掺杂着鬼魂的怨气,不会像蛇灵那样完全依照指令行事,受到攻击就会反击。 张良见到蛇骨子什么也不问,出手就打,他不是记恨蛇骨子伤他身,而是痛恨玩弄人心的行为,张良活了这么久,心头就只有那一块伤疤,碰不得,揭不得,谁犯忌跟谁急。他哪知道蛇骨子身上会散发出致幻的气味,能带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是蛇骨子要玩弄人心,而是因为张良本身抹不去那块心理阴影。 于是一人一蛇斗得天昏地暗,把牢房给掀翻了天,张良被蛇骨子的手刀割了几道,把锁链给割断,蛇骨子身上也被连鳞带肉撬掉好几块。 他们斗得倒是痛快,只苦了想拉架又不敢拉的李安民,结果她被看守密室的马竞涛和黑袍人抓住,只能大声呼救:“救命啊,你嫂子被人抓了!” 张良这才肯歇战,他被关押时之所以缩手缩脚,不敢放肆,全是因为看不到人质,既然李安民好端端出现在眼前,还有什么顾忌?没等马竞涛把威胁说出口,就冲上去,一拳一脚把那黄毛非主流给废了,剩下的那些黑袍怪全给蛇骨子填了五脏庙。 李安民把大致的情况做了简短说明,张良这才放下私事,匆匆赶了过来。 小商提着的心放下一半,看了看陶文的尸体,对李安民说:“是迟了点,但也不算太迟。” 李安民也看到了惨不忍睹的尸体,默默把头撇向一边。 有张良挡关,魏淑子和田洋也识相地不去当累赘,把受重伤的周坤和动弹不得鲈管两人先后抬了出去。小商也吹起蛇管,把蛇群全收进管里。 蛇骨子负责清理殿上的黑袍人。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是查桑贡布原本是这地下世界土生土长的鳄怪,多目鼍是鳄科和鼍科生物的鼻祖,连凶猛的帝王泽鳄遇上多目鼍也要喊声老祖宗,乖乖受他使唤。这些低等鳄怪更是对查桑贡布死心塌地。 蛇骨子和帝王泽鳄都是生活在地下世界的妖灵,等级差不了多少,黑袍鳄怪算是帝王泽鳄的徒子徒孙,在蛇骨子面前就成了弱势群体,皮肤再坚硬,也硬不过比刀刃更锋利的手刺。蛇骨子用八条胫节轻易贯穿黑袍怪的身体,像叉肉条似的叉起来,连衣服带人皮全丢进蛇口里。 少了黑袍怪的干扰,叶卫军和巴图单打独斗,很快就占了上风,头疼的是,巴图怎么打也打不倒,好像没有疼痛的知觉,早前张良才把他的右臂给打折,按照常人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痊愈。可是再看巴图的动作,右臂运转自如,好像完全没受过伤。 叶卫军索性也不费力了,偷了个巧,把巴图引到柱子前,直接用镣铐把他给铐起来,另一边,张良也把查桑贡布给稳稳拖住,叶卫军趁隙跑到佛像旁,捧起装有黄晶佛头的宝箱扔给小商。 小商接到箱子后立即带众人撤离,把后续工作交给叶卫军和张良两人处理。其他伤残病弱的队员,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李安民却不走,她要和她的卫军哥共同进退。 魏淑子拽着李安民的胳膊说:“叶老板和张良人强体健能扛得住,你留下来不是给他们分心吗?万一再被捉住当人质怎么办?” 小商不去拉李安民,反去拉魏淑子:“没关系,我让蛇骨子照看她,小叶没安民不行。” 这句话说得蹊跷,就算两人是恩爱夫妻,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下,按照叶老板的行事风格,肯定会希望宝贝老婆远离危险,走得越远越好。魏淑子怎么想都觉得小商的话不对味,她先假意服从,跟着小商走了一段路,放慢脚步落在队尾,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时,悄悄折返,又跑了回去。 李安民没站在外面等,应该是进去了,蛇骨子也不在,正好方便偷窥。魏淑子踮着脚走到殿门前,靠在墙上往里窥探。张良和查桑贡布还在缠斗中,张良精赤的上身披满黑毛,头发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起来,脸部皮肤发黑,鼻梁凸出,血口獠牙,和以前在木犊里看到的那只蝙蝠怪一模一样。 查桑贡布更是不成人形,衣服爆裂,身体扁平状膨大,形似厚而巨大的圆盘,脖子朝前拉长,好似蛇颈,背上长出坚硬的背壳,已完全变成了多目鼍的形态,他腹朝地,背朝天,用四肢撑地,腿和胳膊变粗,手脚成爪,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青绿色的鳞片,这些鳞片既不像鱼鳞,也不像蛇鳞,没那么密集,而是一块一块的,像许多扁平的石头嵌在身体里。 变成怪物的查桑贡布以冲击和扑咬为主,在比拼力量上,张良竟然不占上风,完全是被压着打,虽然尚有防守能力,却应付得极其勉强,魏淑子从没看过张良打得这么辛苦,就算在受重伤时和巴图拼斗,也不是这么一面倒的情况。 更糟糕的是,查桑贡布的背壳上长满了眼睛,无论张良从哪个方向攻击,他都能及时发现并避开,而且嘴里会喷出气味刺鼻的黄烟,这黄烟迷眼不说,还有轻微的腐蚀性,张良□的皮肤上开始大片大片地蜕皮。 眼见着张良招架不住,叶卫军没上去帮忙,反倒远远地和李安民站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姿态亲昵。 魏淑子突然火大,心说张良在那拼命,你叶老板倒好,不去帮忙也就算了,还有心情跟老婆你侬我侬地秀恩爱,算什么兄弟?别真是有了女人就没骨气的孬货! 正想出声,却见李安民掏出一把小刀,往颈上一划,这一刀划得不浅,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魏淑子本来已经探了半只脚出去,见到这一幕,又把脚收了回来,敛住声息,背贴墙壁,小心翼翼地偷窥。 她看到叶卫军按住李安民的肩头,把嘴凑上去吸吮鲜血,一口一口吞咽入喉。李安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任他吸血。片刻过后,一团金红色的火焰从叶卫军心脏部位冒出来,越燃越炽,光芒从胸口散开,逐渐包裹全身。 火焰落在地上,朝周围蔓延,火舌四散游走,像一条条游龙,很快就延伸到魏淑子脚前,感受不到热度,魏淑子慢慢蹲下来,伸手一探,也没烧起来。虽然不热也不烫,魏淑子却觉得体内气血翻涌,出了一身热汗。 叶卫军双目雪亮,泛出莹莹绿光,在他身后隐约能看到一头马身鸟头的怪兽。 查桑贡布察觉脚下有火,回头一看,乒乓球似的凸眼里射出惊惧的光,怪声嘶叫道:“是你,斗铜子?” 魏淑子一愣,斗铜子不是传说中驱避鬼疫的噬魂凶兽吗?她虽然没亲眼见过斗铜子的真容,却在傩舞表演上看过真人扮演的斗铜子,也在民俗志上翻阅过相关资料。 傩舞是一种最原始的祭祀舞蹈,在跳傩仪式中流传最久的当属“百隶驱疫”,选老司一名充当“方相”,振子振女共一百二十二名充当百隶,百隶以灵魂召唤出斗铜子以供方相驱驾。 据说现在用来镇宅的十二凶兽就是斗铜子收服的,还有更厉害的传闻,认为当年镇压三江□的黄金眼巫师正是傩舞中的“方相”,协助黄金眼降服四大疫魔的就是斗铜子。 叶卫军在喝了李安民的血后,竟然显化出斗铜子的光形,看来他两人不止是恩爱夫妻这么简单的关系。魏淑子本来以为李安民是那拨子人中最正常的,现在看来没准是最不正常的,想想也是,三阴体本来就属于阴阳悖论,怎么也不可能是天生地长的。 李安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圆盒子打开,里面红红的,是朱砂膏,她指沾朱砂在叶卫军胸前和后背画上歪七八扭的符字,又在顶门、额心、耳朵上各点一下,捂着伤口朝后退开。 叶卫军大吼一声:“阿良,换手!”脚蹬地,身体就像离弦的箭般弹射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肉的问题,其实张良是个很适合写肉的男主(……),我也很想写,真的,但是现在一点肉星子都会被锁,就算写了也放不上来,我很郁闷。张良这种野兽体质,虽然理论知识是很差,不过一旦发那个情,实际操作起来肯定比较有看头……所以,其实我真的满想写的,所谓身心结合缺一不可,基本上当一个人爱死另一个人后肯定是会想碰她(他)的☆、塔怖三十一 张良本要退,确实打得辛苦,需要抽空喘息,但头一回,看见魏淑子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他不干了,硬着头皮也要上。 也幸亏张良没退,随着帝座星进入中心艮位,八星阵列,天精地气全都涌入大黑天佛像里,查桑贡布的身躯迅速膨大,已经超过了帝王泽鳄的体型,简直像一头大恐龙。张良和叶卫军二对一也难占上风。 蛇骨子凭本能察觉到危险,清理完黑袍怪后迅速游出大殿,李安民居然还跑上前,把陶文的尸体也给拖了出来,顺手在地上捡了件黑袍子。魏淑子被她这个举动给震惊得合不拢嘴。 李安民退到殿外,发现魏淑子也在,只是稍微愣了一下,没多问什么,伸手去抹陶文瞪大的双眼,怎么抹也抹不下来。 蛇骨子身上的女人突然仰头唱起歌。这女人生前曾被心爱的男人献给上司当□,死后怨魂不散,和蛇灵结合成一体。陶文灵魂深处的眷恋,改变了周围的灵场,虽然魏淑子等人看不到,却与在爱情上遭到背叛的蛇骨子产生共鸣,让她看到了卓乃给陶文唱离别曲时的幻景。 这首歌是藏族情歌,歌名是“天嫁”,诉说了少女期待嫁给亲爱男人的情怀。卓乃在送行时特别为陶文哼了一段,她说她会一直等着陶文,等到嫁给他的那一天。 混着鲜血的泪水从陶文眼角流了出来,他攥成拳的左手缓缓松开,半条珊瑚珠串握在手心里。 魏淑子拿起手串,蹲在陶文头前说:“放心,我会把这珠子交给卓乃,让她不要再漫无止尽地等下去,少了你,她也能幸福,时间是磨平伤痛的良药,你安心走吧。” 说完这话,再去抹他的眼睛,一抹就闭上了。李安民用黑袍轻轻盖住陶文,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鼻尖发红,她也不说话,抬头盯着殿里混战的身影,拳头紧紧捏了起来。魏淑子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最后全没问出口,这也不是问话的时机,默默观战就行了。 查桑贡布的身体大到一定程度就停止增涨,这时,李安民拿出一个小沙漏放在地上,魏淑子探头去看,一句“这是干什么”裹在嘴里,半天没吐出来。 李安民看出魏淑子疑惑重重,对她笑了笑,轻声说:“这是小商给的,查桑贡布的身体没再继续变大,就说明星位已经开始偏移,等沙子漏光,三阳入庚的星象也就结束了,到时毁掉犊就能破坏元神。” 李安民指向靠在墙根的石锤。 魏淑子根据漏沙的速度预估了一下时间,至少还需要半个多小时,但张良和叶卫军两人明显扛不住了,能不能支撑到那一刻还要打个问号,她不敢想得太乐观。 李安民的表现异常冷静,虽然能看出紧张,但她的眼神格外坚定,一瞬不瞬地追随叶卫军的身影,不管是流血还是受创,都牢牢注视着,生怕看漏了一眼。 魏淑子心里刺刺的,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低低问李安民:“你不怕吗?” 李安民看着叶卫军被扫飞出去,带着鲜血撞在墙上,因为疼痛而厉声大叫,她就这么定了神地盯着,喃喃说:“怕,但是最害怕的早就经历过了,现在只是一般的怕。” 魏淑子语塞,李安民的声音很柔和,柔中透着韧劲,到底要有多爱一个人,才会连他被伤害的情景也不愿错过?看得不会心痛吗?魏淑子不懂那种感情,所以张良浑身冒血的样子,她不想多看。 沙子漏到一半时,查桑贡布甩开叶卫军和张良,掉头朝殿外冲来。魏淑子立刻闪身挡在李安民身前。张良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血液从创口里成股迸射出来,血中散出大量黑气,在大殿上方迅速铺开。 成群的蝙蝠从黑气里飞出来,全扑向查桑贡布,展开肉翅吸在他身上,发了疯似的撕咬。查桑贡布的眼球被蝙蝠翅膀挡住,方向没把握好,斜着跑进柱林里,一连撞断了三根巨柱,把他最信任的忠犬巴图给踩成了肉饼。 张良彻底变成了一头黑毛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的模样来,他咆哮着冲向查桑贡布,一跃跳在背上,顺着背壳跑到头部,蝙蝠全都散了开来,在周围环绕飞行。张良伸出皱巴巴的手爪,揪住查桑贡布的眼皮用力撕开,俯身啃咬他的眼球,先咬出一个洞来,然后甩头把眼球拖出目眶外。 查桑贡布疼得大叫,抬起巨爪朝脸上拍。张良灵巧地跃到旁边,那一爪拍在查桑贡布自己脸上,尖锐的指甲刺进眼洞里,只抓得鲜血四溅。查桑贡布在地上翻滚两圈,用头撞柱子,想把张良震下来。 张良五指成钩,死死扒住鳞片的缝隙,手脚利落地攀爬到头顶,把另一只眼珠也给咬了出来,蝙蝠群像是和张良心有灵犀似的,全都扑在背壳上撕咬其他眼睛。查桑贡布不能视物,在大殿里横冲直撞。 叶卫军吓得心肝乱颤,生怕查桑贡布冲到外面去,连忙对李安民大喊:“快!往远处跑!别站在墙边!” 李安民一手托起沙漏,另一手要去拖陶文的尸体,魏淑子却早就把尸体扛上肩,两人眼神一对,撒腿就逃,蛇骨子跟在她们身后游动。 没跑出多远,整片墙就被撞开了,墙体轰然塌落,土层砖石成片往下掉落。叶卫军追在后面大叫:“阿良!冷静点,稳住他!张良!” 张良凶性大发,根本听不到叶卫军的呼唤声,只管在查桑贡布身上寻找柔软的部位,一旦找到就下口撕咬,蝙蝠群和张良的行动一致。疼痛感让查桑贡布更加狂暴,活动范围也越来越大,撞得柱倒梁歪,灰尘砖石哗啦啦砸下来。 蛇骨子探出蛇头,扩张颈部,挡在李安民和魏淑子上方,落下的重物全掉落在蛇头上。李安民一边跑,还要一边维持身体平衡,尽量不让颠簸影响到沙漏,速度自然是快不了。叶卫军急得七孔冒火,眼里竟也透出红光来。 李安民心口一热,似有感应,回头叫道:“卫军哥,别着急,时间就快到了。” 魏淑子想起帝王泽鳄听力甚好,既然多目鼍和泽鳄是一脉相承,想来听力也是极佳,忙把手指按在嘴上:“嘘!别发出声音,小心他听到声音跑过来。” 话说完,两人都是一惊,额上冷汗涔涔,这不都发出声音了吗?再回头瞟一眼,不得了!查桑贡布果然气势汹汹地往这儿冲了过来。这时沙漏已漏完,李安民边跑边叫:“行了!卫军哥,行了!” 眼见着查桑贡布就要追上李安民和魏淑子,叶卫军不敢耽搁,抄起石锤,一口气跑到双身佛像前,举起大锤往佛像小腿上砸。这尊佛像太过巨大,不是一下子就能砸破,现在是在抢时间,不容半点迟疑,叶卫军忍住回头看的冲动,抡起锤子使命捶打。 查桑贡布可以掉头阻止叶卫军,但以张良这种凶横的劲头,就算能保住双身佛像,也可能会被他活活咬到形体消散,到时再毁佛像不是更轻而易举?查桑贡布铁了心要拖人陪葬,朝李安民和魏淑子的方向狂奔过去。 蛇骨子转身迎上前,遭查桑贡布猛力冲撞,身体顿时散成气雾,飘向四面八方。查桑贡布撞散蛇骨子后,脚步不停,直朝魏淑子和李安民冲去,眨眼就逼到咫尺间。在长吻即将触碰到魏淑子后背的刹那间,双身佛的四条腿全被砸断,石锤也碎成了渣。 整尊巨佛像朝前倾倒,轰隆隆摔得支离破碎,地面震动,烟尘四起,大大小小的碎石漫天翻飞。查桑贡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嚎,身体在瞬间发白灰化,雪花般的粉屑劈头盖脸洒下来,竟然把李安民和魏淑子的半身淹没在其中。 张良正好落在魏淑子身前,他双眼血红,几乎看不到瞳孔,身上的黑毛被血染得透湿,成块纠结在一起,他的脸上糊满了血,嘴角裂到耳前,能轻易看到獠牙和牙龈。魏淑子明知道面前的黑毛怪是张良,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他凶残撕咬的镜头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魏淑子想试着喊张良的名字,可是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只能瞪着眼,任由张良朝她颈上咬去。 李安民拨开粉屑往这边挪动,叶卫军也提着锤柄跑了出来。他们都在大叫,嘴唇开合,不知道在喊些什么。魏淑子全都听不见,只听见张良在耳边说了一句:“不要怕我。” 然后就被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熊拥抱,脸颊贴上的是干硬扎人的黑毛,粗壮的手臂像钢筋条一样勒在背后。 魏淑子被勒得骨骼发疼,忍不住叫起来:“轻点!放手啊,松、松!” 张良却用厚实的掌心按住魏淑子的后脑,把她的头往胸口压:“听到了吗?心跳声!我有心跳,我是人!不要怕!” 魏淑子用力推张良的胸膛,没用,推不开,她是没留意心跳,只知道张良的身体比铁块还硬。魏淑子心里还是怕,但听到张良的声音,发现他还能正常说话,惧怕中又多了一些安心,索性不出力了,浑身放松,装作没事人一样,腆着脸说不要脸的话:“我不是怕你,是你太用劲,快把我勒死了,难得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次,能收收性子吗?你要伤了我,疼的是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张良应该还没有那种自觉,因为魏淑子的性别感很弱啊,堪比坤哥…… ☆、塔怖三十二 叶卫军本来已经走到张良身后,举起锤柄,准备把发疯的好兄弟敲晕拖走,听到魏淑子的话,又把手放了下来。 魏淑子平常的语气和没脸没皮的痞子话安抚了张良高涨的情绪,他渐渐平静下来,往后一倒,仰面躺在白粉堆上。蝙蝠群化成黑烟,自动飘进张良的身体里,也有几缕烟钻进魏淑子体内,又引得她心烦气躁,胸口闷热。 叶卫军和李安民相互抱了抱,叶卫军身上的金光变弱了不少,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地面上的火焰也在不知不觉中熄灭。叶家夫妇折回大殿,从碎石堆里翻出破裂的坐化缸,缸里装的是鳄鱼头骨,原来查桑贡布的元神就寄托在这个头骨上。 小商教给查桑贡布的借犊法其实是一种封禁法,他在法阵图上做了些不易察觉的改动,改变了借犊的性质。虽然多目鼍形体化灰说明元神已脱离头骨,被封进了双身佛像里,但为了保险起见,叶卫军还是把头骨给砸了个粉碎。李安民取下五面铜镜,地砖打开,损坏的底座又降了下去,倒塌的巨佛像是收不回去了,只落了几块砖石下去。 魏淑子趁着别人不在,跪下来问张良:“为什么蝙蝠变成的黑烟会跑进我身体里?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做了什么手脚?” 张良咧嘴一笑,伸手拍拍魏淑子的脸:“还记得在三里铺发生的事情吗?” 魏淑子当然不会忘:“不就是灵魂出窍那次吗。” 张良说:“在灵魂出窍前,老板娘给你喝了一碗符灰水,对吧,那水里面掺了我张良的血。” 魏淑子瞪直了眼:“怪不得有股血腥味,你血多吗?为什么要给我喝?” 张良翻了个白眼:“老实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让你喝血会怎么样,既然我的血能化蝙蝠,那到你的身体里也一样能化,你说是不是?” 魏淑子想起在木犊里的遭遇:“当时身体被扯成两半,确实从断面里飞出许多蝙蝠来,如果不是那些蝙蝠,我很可能会被式神拆成碎片。” 张良笑了:“不可能,我不会让你有事。” 魏淑子嘴唇蠕动了下,没说话,在木犊里看到的蝙蝠怪就是张良本人,原本还抱有三分怀疑,今日一见,再也没有疑惑了。只不过那次张良可信誓旦旦地说要替她收尸,原来不是收尸,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她出意外。魏淑子心下好笑,张良不会在那时就对她有意思了吧?还以为是幸灾乐祸的表现。 既然吃了张良的血,黑气会往身体里钻也好解释了,血液里含有魂气,同一人的魂气本就相互吸引,也许张良的魂气到现在还没消化掉,仍然残留在体内。只是这做法太冒险,魂气相撞会撕裂身体,如果不是她体质特殊,恐怕承受不起张良的美意。 张良闭目养神,身上的黑毛成片褪去,狰狞的面部也变回原来的模样,等叶卫军和李安民返回,他基本上已经恢复了人形。 经过一场厮杀,张良和叶卫军都累得够呛,尤其是张良,血化蝙蝠大伤元气,还迷失了本性,差点坏事,幸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叶卫军检查李安民颈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创口周围红肿起来,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点。 叶卫军轻抚伤周的皮肤,额头和李安民碰了一下:“刚才没控制住,吸得太用力了,疼得厉害吗?” 李安民摇头:“看到那种怪物,我全身都麻了,反而感觉不出疼来,那卫军哥,你呢?” 叶卫军身上的血不比张良少,张良是瘫了,叶卫军比他好些,只觉得手脚酸软乏力,于是说:“还好,疼是挺疼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本打算坐下来喘口气,却听到头顶传来闷雷似的轰响,地面一阵摇晃,顶上碎屑掉落,由于巨佛像倒落的动静太大,上层受到震动,承重的石柱被查桑贡布撞断,穹顶成块崩塌,塌陷面积由中心向外呈放射状扩散,看这汹涌的势头,主殿很快就会沦陷。 魏淑子问李安民:“小商去了哪里?” 李安民说:“不知道,他说蛇骨子会带路!” 魏淑子咬起了手指:“蛇骨子被撞得连形也维持不了,还带什么路?” 张良强撑起身,又想血化蝙蝠,蝙蝠能根据残留的魂气找到人所在的方位。叶卫军忙按住他:“再来一次,你就别想变回来了。” 忽然听见犬吠声传来,顺着声音看去,就见冈达和列列站在左侧的通道口朝这边狂叫,本以为这两条警犬是凶多吉少,没想到还活蹦乱跳的,只是它们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冈达和列列往前跑动一段距离,回过头,翘起尾巴甩了甩,是要给人引路,可能是小商让它们过来的,这时也想不了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李安民本想把陶文的尸体带上,但塌方速度太快,张良和叶卫军体力不济,需要人扶着跑动,也只能狠心丢下尸体。四人相互搀扶着,跟在两条獒犬后面,穿过狭长的隧道,来到一个广阔的洞厅里。 这洞厅的岩壁上铺满色泽粉嫩的肉质物,形似巨大的肉囊,像是给山洞内部贴了一层厚实的肉皮墙纸。 肉囊上遍布红色血管和大大小小的疙瘩,有些疙瘩长成人体器官的形状,上面生有细密的绒毛,还微微鼓动着,忽而胀大,忽而收缩,像是有生命的组织物。更让人惊悚的是,肉壁上挂满了人,有男有女,全都赤身露体,下半身被肉囊包裹其中。 五口地井呈梅花状排列在洞厅中央,四口井被铁盖子封住,只有一口井没封,肉囊就是从这没封的井眼里蔓延出来的。 小商和田洋小队成员聚集在离肉囊较远的地方,行李装备也都堆在脚边,除此之外,还有被张良揍到半死不活的马竞涛。 蛇骨子被撞散架后,元神飘飘悠悠回到蛇管里,小商心如死灰,还以为一切都完蛋了,见到四人平安归来,不知有多开心,忙迎上前问:“铜镜带来了吗?” 叶卫军把装有五面铜镜的宝箱交给他。 魏淑子左右张望,问道:“这大肉块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进了铁扇公主的胃袋里去了?还有这些尸体。” 小商让叶卫军、张良和李安民先去处理伤口,抽着这个空档,把魏淑子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她:“这是宋玉玲的增殖体。” 魏淑子惊悚了:“你说那只畸胎怪?” 小商把手竖在嘴边,“嘘”了声,回头看一眼其他人,小声说:“自从把守祭坛的宋玉玲开始产生异变,半仙就知道白伏镇地下祭坛的疫气已经积满,黑鼠大量繁殖,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祭坛很可能会被冲爆。” 魏淑子脱口就说:“所以你干脆自暴自弃,与其让被别人破坏,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小商被噎了一下,勉强扯出笑脸:“我发现你和初见时的感觉不太一样,本以为你是个认真严肃的人。” 魏淑子绷起脸:“我是啊,我一直很认真严肃,我能理解你背着我们,甚至瞒着黄教授去算计查桑贡布,那种千年老怪确实马虎不得,有窃耳膏肓虫跟着你,一旦泄露,计划就会失败,对吧。” 小商用蛇管敲敲耳后,一条蛇灵从耳朵里爬出来,嘴里叼着膏肓虫,小商再一敲蛇管,蛇灵张口把膏肓虫吞下去,化成轻烟钻进蛇管的孔眼里。 小商说:“别小看我们家仙,除了拘魂蜚,其他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鬼头教只不过是拘魂蜚用来掩人耳目的空架子,主要用途就在于制造耐用的身体,在鬼头教里,除了巴图这名亲信,其他人都是查桑贡布以[方舟计划]为名目拉拢来的方士。” 魔鬼眼和塔怖空间是查桑贡布所拥有的两座巨型方舟,只有极少数能人异士有资格上船,那极少数能人异士就是胡立工、古丝婆这些核心成员,他们在魔鬼眼尝到甜头,自然不会放弃配置更豪华的塔怖空间。鬼头教在创教至今十年间勾结桥本社,为很多势力集团打过下手,杀人灭迹、煽风点火,从中谋取大量利益。 但小商知道,这些利益只对贪婪的人类有吸引力,对查桑贡布而言只是实现目标的一种手段,甚至连古丝婆和胡立工这些人也不是贪财之辈。古丝婆生性残忍,以傀儡术为乐趣,胡立工想研发出跨越人类极限的奇迹。 但是这类人不见容于大众社会,所以他们需要“方舟”来做一个大展身手的平台。而查桑贡布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试验人体对外来魂气的承受力度,以便于挑选适合寄生的身躯,散布蛲虫病毒也有这个原因,所以他急需一个稳固的疫源来支撑这些实验。所谓方舟计划不过是为了吸引狂热分子的漂亮话。 小商进入塔怖空间后,得知妙光山就是藏族古老传说中消失的神山“雅拉香波”,这座山位于地脉相交处,既是三江之源,也是印度河和恒河的上游发源地,地气从世界各地汇流过来,他们眼下所在的这个洞厅是最底层的曼陀罗地宫,正好压在三江地脉的交汇口。白伏镇的地下水脉和三江地脉相接。 小商想把地下祭坛最下层的疫气分流过来,缓解祭坛被冲爆的危机,便将计就计,把白伏镇藏有疫源的秘密告诉查桑贡布,还顺道提供了宋玉玲的讯息。 宋玉玲的身体被黄半仙改造过,哪怕内脏撕裂也不会死。小商建议查桑贡布把宋玉玲养在曼陀罗宫里。宋玉玲吸收了大量疫气,肉质增生,躯体变成巨大的肉囊,紧贴着墙壁生长,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魏淑子他们在入口处那条隧道里看到的肉团就是宋玉玲的增殖体,遂道直通曼陀地宫,为了不让外人发现这条捷径,才打开井口,让增殖肉团顺壁长出去,直至把洞道填满。 挂在肉囊上的尸体是小商从黄半仙那儿偷渡过来的空魄,这些人在生前都从事特殊行业,不是祭祀仪式上的振子振女,就是阴阳圈知名的道士巫师,具有强灵感力和双阴体质。 空魄的身体容度很大,虽然不及李安民的三阴体,也比常人更能承受外部魂气,一旦宋玉玲的肉体承受不了魂气,就会自动消化这些空魄来扩充容度,从增殖现象出现开始,宋玉玲先后吞噬了二十三具空魄,近几日没见动静,预估最下层的疫气已经泄尽。 如今的宋玉玲没有感情,没有知觉,只是一块用来包裹疫气的肉皮包袱,她会一直活下去,活到把疫气全都消化殆尽为止,至少也要耗上二三百年甚至更久。这是一个借镜,如果张良不能压制魂气,也有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宋玉玲,当然张良身体素质好,不会变异成一滩烂肉,至多变成一头凶残的蝙蝠怪。 魏淑子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沉默半天,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包括祭坛被破坏,黑鼠跑出来,疫气大量泄露,镇上居民染病身亡或是变异,都是黄教授一手策划出来的?” ☆、塔怖三十三 小商解释说:“半仙不知情,在时机到来前,我什么也不能说,如果被查桑贡布察觉出端倪,他不会把寄托元神的头骨放进佛像里,如果封禁术不成功,所有心血就白费了,而且黑鼠会跑出来纯属意外,我原本只是想利用巴图和古丝婆打开祭坛底部的阵眼,没想到宋玉玲会趁机脱逃,破坏了拦截黑鼠的符墙,这真是始料未及,当时我也差点丧生在鼠潮中。” 魏淑子瞥了小商一眼,淡淡地说:“那么多条人命可不是一句纯属意外就能开脱的。” 小商笑了笑:“这我当然知道,但如果不及早解决祭坛的问题,只会死更多人,也许整个白伏镇也逃脱不了厄运,这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并不在乎人命,只要能替半仙分忧解劳就行。” 魏淑子说:“你对黄教授倒真有心。” 小商苦笑:“不是有心,是报恩,我们这些家仙是很记恩情的,不过这次还是对不起半仙了,空魄是他的宝贝,我自作主张,没提前知会他,损失这些资源,不知道他暗地里哭了多少场。” 魏淑子从小商的话中听出他对黄半仙的了解,这两人肯定在一起相处了很长的岁月,小商谈起黄半仙时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亲近的家人,怎么可能因为伙食不好就轻易撂挑子反咬一口?估计黄半仙也猜出小商有别的心思,干脆顺水推舟搏一把。小商说黄半仙完全不知情显然是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 魏淑子说:“你告诉我不想受拘束,不能吃人难受,原来都是骗人的啊,教授还说你以前吃了一村。” 小商说:“这可没骗你,如果没有这具身体,我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消化食物,在香火不足的情况下,必须要靠夺精气来谋生,我毕竟不是人类,不会像半仙那样,把人命看得那么重,危及到生存时,我是不会心软的。”小商不是杀过人,如果不是黄半仙愿意供养他,也许他还会吸食更多人的精气,对他来说,人不是同类,只是食物,但既然投在黄半仙门下,就要按照黄半仙的标准来行事。 帝释天宫各层宫殿上下错落分布,为避免单层受损引发整体垮塌,每一座宫殿都有单独的承重梁,从外面看是一个整体,其实内部被分割成一块块平行空间,层与层之间以夯土隔离,如果承重梁被破坏,夯土层剥落,上层空间就会整体压下来。 土层剥落范围迅速朝外蔓延,一旦夯土层支撑不住上方的重量,整座地宫就会被压垮。曼陀罗宫的五口地井与五条通道相接,通道自水下向陆地斜向延伸,贯穿山体,和陆地上的天王寺塔相接。 如今,通往广目天寺塔的通道已被肉囊堵住,剩下的四口井当中,有两口井被水淹没,另两口井还保持畅通,其中一口井通往田洋小队最先抵达的那座冰湖寺塔,只是那时没有开门钥匙,只能从另一座寺塔进入。 张良提议:“早知道当时冲了墙,从冰湖直接下来,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小商说:“密道里设置了连锁机关,如果强行破坏机关墙,隔水层也会被强行打开,海水涌进来,淹没隧道,隔断通路,从此这条路就再也走不通了。有两条通道就是这么被废掉的。” 田洋长吁了口气:“幸好幸好,必须保持通道完好。” 魏淑子和田洋合力把井盖撬开,果然是一口黑洞洞的竖井,井壁上安有一圈圈铁环,整齐地向下排列延伸。田洋随手捞来一块碎石丢下去,能听到落地的声音。 “不深,下面是干的。” 正要排队下井,管师傅突然掐住鲈鱼掌柜的脖子,众人全无防备,都大吃一惊,田洋忙去掰管师傅的手,喝问:“老管,你干什么?” 管师傅自己也不明所以:“不知道啊,手自己动了起来。”他想松手,挣得面红耳赤,可是十根指头仍牢牢掐在鲈鱼掌柜脖子上。 魏淑子看见管师傅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圈发光的红丝,田洋也看见了,他在沼泽地受到葛巴尔族人登土的攻击,登土被咬掉头颅还能动,当时他的手脚和脖子上都缠有红丝,说自己受了丝的诅咒。 鲈鱼掌柜被掐得面色发紫,他抓住管师傅的手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陆……陆氏傀儡术。” “同行果然识货。”古丝婆从门外扭着腰肢走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皮人,皮人的动作和管师傅的动作一模一样,古丝婆通过连接在关节处的竹管操纵皮人的动作,竹管上刻满符文,是之前戳伤小商和炮筒的抽魂竹。 古丝婆原名叫苏萱,苏家出自齐派方术陆氏一门,和卢家一样,都精通皮影术。卢家皮影术需要用抽魂丝来当媒介,抽魂丝不是随便什么丝线都能用,非得吸收了人体精血的茧子抽出来的红丝才算得上是最上乘媒介。 古丝婆制造抽魂丝的方法就是在尸体里下蛊,蛊虫吸收了尸体的魂气,化成蝴蝶,在柿子里产卵,卵变成毛虫,吃空柿子肉,在里面吐丝,丝不会结成茧,而是充满整个柿子皮。 柿子皮里的白丝就是新的蛊种,进了人体后蔓延滋长,当细丝的密度超过身体容量,中蛊的人就会往外吐丝结茧,吐尽丝后,人也会消融在茧子里,把白茧染成红色,吸收了人体精血的红丝就是最好的抽魂丝。 当初管师傅吃了柿子,中了蛊,黄半仙的下蛊法只对其他人有用,却对管师傅没用,因为其他人吃的柿子里是白色黏丝,证明吐茧的毛毛虫已经顺利化蝶飞走,剩下来的黏丝只是一种蛊,只需要把蛊除尽就行了。 可管师傅吃的柿子里是红色黏丝,证明吐茧的毛虫死在柿子皮里,白黏丝吸收了精气血液就变成了魂丝,吃下去后,魂丝会混进血液和气脉中,顺经络循行,和四肢百骸连接在一起,黄酒只能清洗死蛊,却清不掉那些缠经裹脉的魂丝。 古丝婆把魂丝填进特制的抽魂管里,魂丝之间相互吸引,通过这种方式,把管师傅的魂气牵引到抽魂管中,再组装到皮人上,就能借着操纵皮人来控制管师傅的一举一动。 魏淑子想上前,脚步一动,古丝婆立即把皮人的手往上提,管师傅也掐着鲈鱼掌柜的脖子提了起来。 古丝婆阴笑着说:“小心啊,只要我一抖手,难保不把这位鱼小爷的脖子给折断。” 听了这话,周坤想起梅明的尸体:“是你杀了梅明?” 古丝婆似乎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歪头回想。周坤提醒她:“灵破支队的警员,被封在冰柱里的那位,他在被冻进冰柱之前就被杀,颈骨骨折,十指扭曲,是你干的吧?” 古丝婆想起来了:“他啊,呵呵,不关我的事,我只不过随便演了一出三娘自杀的皮影戏,谁知还没演完,他就把自己给掐死了,我可是没动他一根头发,自己找死,怪得了谁呢。” 田洋沉下脸问:“库拜也是你杀的,是吧?别说你忘了,十指被插入熊爪,装在漂流艇里送出来的那位。” 古丝婆说:“那位啊,不是被自家同事给烧死的吗?关我什么事?移植熊爪的也不是我,是死二丙,二丙!缩在后面干什么,出来说话!” 胡立工慢吞吞地从门外走进来,绿鳞怪也依旧粘在他身边。 胡立工捏着眼镜框说:“是我,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按照移植手术的标准来操作,打了局部麻醉针,不会感到痛苦,离开手术室时,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其他事我都不知道,不归我管。”他不像以前那么气定神闲,脖子缩缩的,语气也变得畏怯起来。 古丝婆却一如既往地嚣张,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威胁说:“区区黄酒,哪能把抽魂丝给下得干净?如果没我亲自解除束缚,要不了多久,管钟的血管和皮肉就会被细丝充满,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皮茧子。” 古丝婆把跟班刘肖东唤到身边,用削尖的竹管割开他手臂的皮肉,翻开来展示,皮下没血,肌肉上布满霉菌似的白色绒丝。再看刘肖东,眼光呆滞,面无表情,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随着古丝婆怎么摆弄,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 小商出声问:“你想怎么样?” 古丝婆指指他怀里的箱子:“铜镜给我,让我们先离开。” 小商很爽快地答应:“可以,但不可能全给你,安全通道有两条,只能给你一面镜子。” 古丝婆把抽魂竹在指间绕了两圈,抿嘴一笑:“当然,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大家各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把冰湖寺塔的铜镜给我。” 冰湖寺塔是离羊头峡最近的寺塔,田洋小队的两艘漂流艇就藏在多纳河畔,如果被他们捷足先登,肯定会把两艘艇一起开走,到时人抓不到,出入也困难。 不过这时情况危急,塌陷范围已经扩散过来,顶上土层开始往下掉,没时间再犹豫。小商发现绿鳞怪眼神闪烁,黏哒哒的口水不断从嘴里流出来,自从绿鳞怪接受魏淑子喂食,变得挑剔之后,胡立工就很少投喂生肉了。 小商想了想,把冰湖寺塔的铜镜扔给古丝婆。古丝婆接到铜镜,把抽魂竹从皮人上拆下来,管师傅这才得到自由,撒开双手。 鲈鱼掌柜捂住喉咙蹲在地上咳嗽,他自己差点被掐死,还念念不忘管师傅:“铜镜给你了,告诉我怎么给管哥解蛊。” 古丝婆对他抛个飞吻,笑嘻嘻地说:“等我心情好了,他自然就能无药自治。”脸色一变,对其他人吼道,“全给我退到一边去,快!等我们下去以后,你们才准动,不许跟我们走一条路!否则管钟就没救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pansy~R的长评(贪心地希望能看到更多)谢谢一直留言的朋友,不管拍砖也好还是打分也好,舒服的感觉还是不舒服的感觉,能写出来让我看到我就很开心了。说起来这男主好像缺陷多了点?不要紧,他也有三高条件的,首先长得好看,体力好,能赚能花,而且会玩,是属于那种出得了厅堂上得了大床的类型,爬山、下海、滚泥浆、野外生存、打架打枪H,只要是体力活没他不行的。女主好像也特立独行,不仅阴沉有间歇性狂躁症,还是个冷感没良心的人。那……也不要紧,她长得也很可爱,拥有大黑熊的内心和小白兔的外表,可以说是只凶残兔子,对物质生活没要求,就算把她丢进大山里,她也能自己养活自己,最重要的是上山下锅打狼,找她组队都没问题。现实中男女主的类型都很稀有,而且未必能成为好朋友,不过在遇到危险或执行任务时,有这种队友能提高团队存活率。大家看得开心就好了,请放心,我是坚定的虐身不虐心主义,肉体上的折磨不会影响坚强的内心。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把心里面的故事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写出来。再谢谢追文留评扔炸弹火箭炮的各位。 ☆、塔怖三十四 等人全都退远,胡立工让绿鳞怪在前面探路,再和古丝婆先后下井,把刘肖东留在井边把守,说好听是把守,其实就是打算当弃子丢掉,刘肖东本来就是个死人,是因为魂丝把他的魂气缠住才得以维持清醒,如今抽魂丝已经扩散到刘肖东的脑部,他早已没了自身意识,只是一具按指示行动的傀儡皮人,保质期已经过了,带着也是累赘。 魏淑子看向小商:“你在想什么?你以为那女人真会帮管师傅解蛊?” 小商安慰说:“小管的事不用担心,半仙应该有办法解决。” 魏淑子就更不明白了:“那你干嘛还把铜镜给她?” 小商说:“预防狗急跳墙,你想看小卢的脖子被扭断吗?现在我们这里残的残,伤的伤,发生冲突没好处。” 田洋附议:“已经掉了一个陶文,我也不想再看见有人出意外。” 说起陶文,魏淑子突然发现一件事,两条獒犬不见了:“冈达和列列呢?刚才还在这儿,怎么转眼就没影子了。” 田洋等人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全用古怪的眼神看向魏淑子,看得魏淑子心里一跳一跳的。 田洋吸了口气,轻声说:“冈达和列列已经不在了,我们被抓进来的当天,它们就给拖出去喂了那些鳄鱼怪。” 魏淑子半天无言,李安民轻拍她的肩头:“没发现吗?把我们带过来后,它俩就回去了,原路折返,它们的主人还在那里。” 魏淑子揉了揉眼睛,低下头一笑:“真是,看来见鬼见多了,连是人是鬼也分不清。” 小商也轻轻拍了下魏淑子:“这地底世界和寿店街后的环境相仿,比那里更好,我说这儿的环境更适合我们并不是信口雌黄。” 魏淑子不知道进来以后看过几个人、几只鬼,那些温驯怕生的动物究竟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还是妖灵妖怪,统统都分不清了。小商说过这地底世界是亡灵的乐园,不用担心受天光侵蚀,这儿地气水气交融,形成一个阴外阳、阳外阴的特殊环境,可滋养阴灵,让人在死后也能维持相对清醒的意识。 下井之前,魏淑子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眼花,好像看到陶文站在门口挥手示意,冈达和列列一左一右靠在他腿边,只是那张年轻爽朗的面孔朦朦胧胧,恍如罩了一层雾气,再也看不清。 一行人从南方增长天王寺塔出来,外面是白天,正值午时,天气晴朗无云,即便戴着墨镜也能感受到阳光的灿烂。大家都深深吸气,地下空间再奥妙,也不及这一丝阳光的好,看不到日月星辰,感受不到四季变换,没有活着的新鲜感,人生岂不无聊? 路过冰湖寺塔时,发现冰面上破了一个大洞,洞周围有大滩血迹,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寺塔里。 冰面脆薄,不能走过去察看,但田洋插在路标还在,顺着路标进入寺塔,发现大堂里里到处是喷溅的鲜血,胡立工的砗磲笛和古丝婆的抽魂竹落在血泊里。机关墙被打开,铜镜还嵌在水晶柱末端,血迹顺着墙面滴滴答答延伸至密道深处,绿鳞怪却不见踪影。 小商很平常地说了一句:“胡立工已经有多日没给她喂食,大概是饿狠了。” 魏淑子捡起砗磲笛:“不是说笛子能调节魂气吗?” 小商说:“也许没来得及吹吧,猎头花是肉食植物,身体再怎么像人,也只是植物的变异种,不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不可能真像宠物一样乖乖认主人,真饿极了谁都吃。” 魏淑子顶着砗磲笛在指尖打转:“姓胡的说那怪物是重生的杜真,他一手培育出来的东西,却连种类也给弄混了,被吃了也不冤。” 冰湖上的血迹没有延伸到岸上,绿鳞怪应该是回去了,她本就属于地底世界,留下来才是最合适的选择,陆地上没有供她生存的空间。 小商摘下铜镜,墙面缓缓立起,将地底世界的大门再度封闭起来。这五面铜镜和黄晶佛头全交给田洋处理。田洋把黄晶佛头归还桑耶寺,五面铜镜自然要上交,不过他还要留在米冈山基地整理鬼头教的相关资料,已经先行打了报告,等把这次行动好好收过尾后再回总部交差。 马竞涛被关进格桑次仁曾经呆过的牢房,他体内有窃耳膏肓虫,由于查桑贡布已死,也没人能把虫子唤出来,只要不说禁语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仁钦队长让马竞涛在纸上写下供词。 鬼头教的核心成员都是齐派方士的后人,齐派方士被驱逐后分崩离析,各自为营,成为江湖术士在民间行走,曾为白莲教、太平教等组织造势,这部分人大多晚景凄凉,也连累到子孙后代,查桑贡布为这些拥有特殊能力却不甘隐于市井的人提供发挥的平台,自然能吸引到一批死忠份子。 除了巴图、胡立工、古丝婆和马竞涛这四人,另有其他几名成员散落在各地,田洋没来得及搜查帝释天宫,但做人体实验的器材资源都不是轻易能到手的,而且鬼头教的案子拖了多年收不了网,怀疑在相关部门有勾连,甚至在警方内部也有保护伞,想揪出来不容易,这就不归田洋管了。 马竞涛后期加入鬼头教,并不知道查桑贡布的真实身份,也没见过外围人员,只交代了和鬼头教相关的几件案子,其中包括和桥本社合作犯下的养鬼咒杀案,以及古丝婆为了制造魂丝而弄出的化蝶案。 古丝婆早在加入鬼头教前就用皮影术杀过很多人,只要得罪她的人,她一个都不放过,哪怕只有一点小矛盾,也会遭到激烈的报复。与鬼头教相关的杀人案,有一大半是古丝婆犯下的。这女人心肠歹毒,以杀人为乐,在组织里很受重用,查桑贡布对她也十分纵容,别人不能说的话,古丝婆却敢说。 胡立工虽然入教比古丝婆早,父辈和查桑贡布也是老相识,对古丝婆却要让三分。作为文人,胡立工总看不惯古丝婆野蛮的作法,古丝婆也瞧不起只会吹笛子拼死人的技术工,这两人自认识起一直犯冲,最后却同葬在绿鳞怪的五脏庙里,说起来也够讽刺。 马竞涛在化蝶案中为古丝婆提供了障眼术的符包,在冰湖布下幻阵,利用梅明的幻影引周坤、格桑和陶文到达泉华台的人就是他。 马竞涛擅长纸字符阵,能通过人为手段来提取物体上的记忆灵场,让符阵内部的环境固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周坤他们看到的幻景,正是梅明跑过冰湖的场景回放。 这种纸字符阵的原理有点类似故宫鬼影。 在故宫宫墙附近,常有人看到来回走动的立体影子,那些幻影好似穿着清朝服饰的宫女和太监,据某栏目组解析,那是因为宫墙里含有四氧化三铁,闪电将电能传导到宫墙上,如果这时碰巧有宫女太监经过,宫墙就起到录像带的作用,把这一影像记录下来,如果以后再有闪电出现,就会像录像放映一样把之前录入的影像放出来。 那栏目明显是在扯淡,但也提供了一个思路,那就是记忆灵场,越是具有冲击力的情感就越是留下记忆灵场,在故宫建成以后,最具有冲击力一段历史无疑是八国联军入侵,恐惧、激愤、无措、绝望,多种激烈的情感交相撞击,在每一砖每一石上留下了难以抹灭的印记。 但这种印记并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出现,只有在烙下印记的那个时间点才会出现,并且还受天时地利各方面的限制,不算什么高明的术法。 只不过布阵的针对性太强,时机也掐得太准,好像早就掌握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到底是谁把把小队行踪泄露出去的? 马竞涛在纸上写下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大字。 !!! 所有参加行动的人都在米冈山基地接受治疗,顺道休生养息,田洋瞒下了查桑贡布的真实身份和关于白伏镇的一切讯息,这是早就和半仙协议好的。 这趟能捣了鬼头教的老窝,让主谋者就地伏法,小商该记头功,但他的计划太冒风险,还因一时疏忽,导致疫气外泄,造成大量伤亡。可如果不这么做,祭坛被冲爆,后果更不堪设想。 小商看守祭坛不知多少年,魏淑子这什么也没做的局外人只能卖个耳朵,听过就好,说起来小商不是人,也不用受人类法律的拘束。小商之所以肯把事情告诉魏淑子,就是因为有张良的担保,除了黄门自家人和田洋,谁也不知情,只当小商是一起遭到绑架的黄家学生。 而在地底世界的遭遇,也被简化成一场冒险大逃杀,该知情的早就在下面亲眼见证过,不该知情的仍是被蒙在鼓里。田洋事后怎么对仁钦达扎汇报,怎么对总部汇报,那就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事情了。 在休养期间,魏淑子去了一趟桑格玛尼城,依照约定,把珊瑚串珠交还卓乃,只是转交给她,什么也没说,也不需要说,断裂的丝线和珊瑚珠上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鲜血已经把陶文最后的心意传达给卓乃。 还君明珠是为断了思念,放开过去才不会痛苦,他只要她幸福,哪怕被遗忘在不知名的角落。 卓乃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小心翼翼地把珊瑚珠重新串好,捂在胸口,坐在帐篷前唱起了歌。 ☆、塔怖三十五 魏淑子没把歌听完就离开了,也没和卓乃打招呼。走到大路上,远远看见张良靠在栅栏上抽烟。魏淑子站着没动,张良把烟头捻熄,大步跨过来,径直走到她身前。 “完事了?”张良问。 “你怎么跟来了?伤还没好呢。”魏淑子看向他脱皮发红的左脸,大概是血化蝙蝠太伤元气,伤口愈合速度远不如从前。 “我还想问你,还珊瑚珠而已,背这么大一个包干什么?打算撅蹄子一走了之?”张良拎拎魏淑子背后的旅行包。 魏淑子也老实承认:“我跟田洋打过招呼,就不回去了。” 张良问:“你打算去哪儿?” 魏淑子说:“先去看看我妹和外婆,再回算命馆结账,有生意就继续接单跑生意。” 张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喘口气:“生意让你做,没生意就到白伏镇来找我。” 魏淑子耍赖说:“我一年四季都有生意,很忙的。” 张良瞪起眼:“你有时间看你妹和外婆,没时间来看我?” 魏淑子好笑:“那不当然?她们是我家属。” 张良拉起她的手就走,沿路拦住一个大叔,开口就问:“哪里有办结婚证的?” 魏淑子被张良打败了,对大叔说声抱歉,把张良拽到一边,在他胸前拍了两下:“大哥,你带身份证了吗?户口本带了吗?不用想,肯定没带,而且带了也没用,我结不了!” “如果能结你就愿意结吗?”张良抖起腿。 魏淑子不再把张良的行为当胡搅蛮缠,认真地说:“你要真有那个心,我们按程序来吧,先从男女朋友做起,一口吃个大胖子没意思。” 张良烦躁地拨头发:“我没交过女朋友,不知道什么程序。” 魏淑子拍着他的肩安慰:“不要紧,我也没交过男的,可以找别人取经,你想想你哥嫂,还有革命尚未成功的小弟。” 张良想起的是那天苗晴和炮筒在床上接吻乱摸的喘息声,当场就红了耳朵,脸色十分尴尬。 魏淑子也猜到张良想起了什么内容,心想这是说错话了,叶卫军和李安民是老夫老妻,炮筒苗晴直接跳三级,找他们取经当然不合适。 “先从约会开始吧,别跟我说你连约会是什么都不知道。”魏淑子见过张良帮色猴子结算过夜费给洗头妹,他只是在处理自己的感情问题上拙手,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张良说:“七月中旬我会去趟竹山,观音村你知道吗?” 魏淑子去过竹山,但没去过观音村,不过小地方好找,她点了点头,心里倒有些期待了,还以为这辈子都跟谈恋爱这种事无缘,能来上一段也算过把花季少女的干瘾。 张良说:“观音村后面有座小庙,我就在那儿等你,你不来,我不走。” 魏淑子一口答应,也不要张良送,自己搭班车去甘孜火车站。发车前有一段停留的时间,魏淑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张良就站在车窗下凝视她。魏淑子本想无视张良的视线,但他盯得太紧,两道灼热的视线能在脸上烧出洞来。魏淑子被盯得坐立不安,左右不是,只好下车。 张良把手插在口袋里,歪头盯着魏淑子,也不说话,眼光很深沉,是存心要把人看到窒息。魏淑子和张良对看,比赛大眼瞪小眼,张良眼神不变,魏淑子倒是腿软心虚。 司机伸头提醒车要开了,魏淑子移开视线,正要转身,张良出其不意地低下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魏淑子愣了楞,听到车上传来唏嘘声,不自在地朝两边乱瞟,就是不敢对上张良的眼。 张良把魏淑子的头发揉乱,用恶狠狠的腔调说:“我等你,敢失约,咱们走着瞧。” 魏淑子垂下眼一笑:“知道了,反正我跑不掉,我喝了你的血,不管到哪儿,你都能找到我。” 两人在石渠分手,没有依依惜别的不舍,只是各自背过身,魏淑子坐在车上朝西远去,张良站在原地看车远去,直到车子驶离视线,他才低头耸肩地离开。 !!! 田洋还要留下来整理资料,记录马竞涛的口供,他做得很仔细,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挪得开身。其他人在米冈山基地呆到白伏镇解禁就结伴回家。由于受灾区还在重建,绿区依然保留,警备力量撤走一部分。 黄半仙等人还住在赵小薇家,人多热闹,王阿姨和赵婆婆在厨房忙了一桌菜。半仙见了小商,也没问什么,他俩相处太久,心有灵犀不点就通,这点默契没有,半仙怎敢把地下祭坛交给小商看守,怎能安安心心到处广结善缘,扩充自己的关系网? 如今疫气泄露是不假,祭坛最上层的黑鼠却给清了,最下面的疫气也让宋玉玲给分担了不少,祭阵的风水地脉算是保住了,只是用来限制黑鼠的祭墙需要重新打造,总的来说是利大于弊。黄半仙究竟还是偏向人的心思,有时不够狠心,如果没有小商走这步险棋,他可就要大伤脑筋了。 半仙不仅不问小商的过失,对其他人也不多问,他向来就是这样,交给学生的任务就让他们自由完成,人能平安回来就代表事情圆满结束。小商却自动提出要留在地底建造祭墙,直到把祭阵完全修复,他倒不是愧疚,而是为了遵守半仙的原则,不管结果怎样,只要在过程中伤害到无辜,这笔帐仍是要还的。 人类的法律制裁不了妖灵,黄半仙也不会特别以人类的标准去要求小商,但既然活在人类社会里,就要遵循人间规则,如果不能保持头脑清醒,总有一天会自取灭亡。当年,黄半仙从几个道士手里救下了小商,便把这套生存规则告诉他,让他不要因一时贪心断送一身好修为。 小商深铭于心,跟在半仙身边受益匪浅,多少年来始终以他当初的告诫不断自省,日子过得充实滋润,寿命也比常人长久,看尽世间多少浮华一梦,不知不觉中,也沾了人的感情。 !!! 管师傅体内的抽魂丝较为棘手,需要一点点把魂丝分离出来,少说也要分离个半年,在这半年里,鲈鱼掌柜就陪管师傅住下了。 这天晚饭过后,周坤和胡涛带着特案组警员来到赵家,当时女人们全围坐在厅里聊天。周坤没跟着大部队回赵家,而是先去了特案组,此前一直没露面。 顾易贞连忙站起来,跑到周坤面前,关切地问:“你回来了?一切都好吧?” 周坤不回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眉心微微蹙起。 胡涛说:“顾小姐,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顾易贞脸色微变,王阿姨站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顾易贞谦和温柔,和所有人都能相处融洽,而且她还很勤快,什么事都抢着做,大家都很喜欢她,这时察觉到气氛不对,当然要问一问。 胡涛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些记录想请她帮忙整理,虽然顾小姐是小周的助手,可现在不是缺人手吗?同行相帮。” 听了这话,其他人才松口气。 顾易贞低着头说:“好,我去加件衣服,外面挺凉。” 她鞠个躬,转身朝楼上走,周坤默默跟在后面。进了房间,顾易贞关上门,顺手锁起来。周坤还是没说话,脸冷,眼神更冷。 顾易贞笑着开口:“你是第一次摆出这种冰块脸,在我还是佐藤白雀的时候,也没见你脸色这么难看过,到底怎么了?” 周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锦盒丢给顾易贞。顾易贞翻开盒盖,里面装着她送给周坤的琥珀坠子,坠子已被拆散,宝石和金属座分离。 “原来是为这个,坏了也没关系,人能平安回来就好。”顾易贞盖上盒子,笑盈盈地望着周坤。 “别装傻,这坠子里装了德产东核原子能微型监听器鼹鼠,这种监听器能在地下持续运作三十年。”周坤摊牌,马竞涛在纸上写的是顾易贞的名字,监听器装在坠子里,接收器在查桑贡布手上,怪不得古丝婆那么快就找到琉璃光刹,还能及时在广目天寺塔布下陷阱,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被锁定了。 小商真是有先见之明,什么话也不说,临到计划成功才敢吐实,被误会那么久,也亏他能忍得住,在那种眼线密布的情况下,一字一句都要留神,只要说错一点就是全盘皆输。 想当初在魔鬼眼中,顾易贞也是被单独囚禁,本以为是要拿她当人质,原来为了方便相互交换情报。后来回到白伏镇,顾易贞作为周坤的助手,自然也掌握到特案组的讯息。 当查桑贡布把叶卫军和李安民的照片传到特案组邮箱后,田洋敏锐地察觉到有内鬼,顾易贞再把矛头指向魏淑子,一来是混淆视听,再则是想制造内部矛盾。 顾易贞仍是不肯承认:“你误会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这坠子是石田英司给我的,是我母亲的遗物,他让我不要泄露他的身份,只要我不说,他就会把我母亲的遗物一件件还给我。” 周坤说:“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在你母亲的所有首饰里都装了监听器,送给别人的饰品也装了监听器。” 顾易贞沉默片刻,问:“是石田说的吗?你信他?” 周坤拨了下刘海:“和石田没关系,他什么也不知道!” 石田英司目前是双面谍,桥本社下的指示他还得照做,石田英司知道顾易贞和鬼头教成员山本铃往来密切,谁知道会不会出现变故,于是借着送还遗物的机会给她一个警示。谁知道顾易贞做贼心虚,倒急着反咬魏淑子一口。 周坤不方便把石田英司的身份暴露出来,只说:“鬼头教成员已经把你给招了出来,山本铃在自杀前为你做了掩护,仔细回想起来,通往魔鬼眼的路线图和老船头的情报都是你提供的,作为一个外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顾易贞仍然坚定地说:“我不是鬼头教成员。” 周坤摸着额头笑了起来:“你不是,你的确不是,你只是他们的合作伙伴,山本铃就是与你接头的人。” 顾易贞走上前,想拉周坤的手,周坤退了两步让开,冷冷地看着她:“我把琥珀坠子贴身带着,生怕弄丢,丢了任何东西也不要紧,就是不能丢了你送的护身符,为什么?” 顾易贞咬住下唇,咬到出血才松口,喘口气,又恢复了佐藤白雀时的气质,平淡地说:“我是为了报仇,桥本社毁了我一生,我也要毁了它。” 顾易贞脱掉上衣,转过身,让周坤看清背部,她的背上布满嫣红的梅花纹,像是用梅花针扎出来的印记,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知道什么是桥月姬吗?就好像印度的圣女,西藏的柔玛,是专门给权贵人士泄欲的工具,桥月姬高级点,至少有好的物质待遇,用催眠香迷惑各种男人,对他们来说,桥月姬是天女,只有资助扶持桥本社的人才有机会享受和天女在梦里相会的资格。” “如果男人满意,就在桥月姬的背上扎下梅花印,印记越多,所得到的报酬也越丰厚,你要数数我背上有多少个梅花印吗?连我自己也数不清。” 周坤瞪着顾易贞的背,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顾易贞转身面向周坤,脸颊上挂着两道晶莹的泪水,她哭了,面无表情地流着泪:“我十四岁时就成了桥月姬,接待的第一个男人是我继父,他就在吃饭的桌子上把我给□了,我母亲被他绑在椅背上,欣赏了全过程,我说过,等你回来,我会把以前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对,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周坤一拳捶在墙上,顾易贞走过去,把她的拳头握在掌心里,在关节上来回抚摸,轻声说:“山本铃曾问我为什么不植皮,毕竟我成了佐藤白雀,身份地位不同,何必保留那些难堪的印记?” 顾易贞停了停,握紧周坤的手:“我要留,每次洗澡都要回头照镜子,我要恨下去!” 周坤望着顾易贞发白的手背:“连你母亲也恨吗?恨她不能保护你?” 顾易贞说:“我爱她,她以她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保护我,我也以我的方式保护她,在首饰里装监听器是为了能随时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平安的活在世上,我几乎见不到她,就算见面,也有别人在场监视。” 顾易贞笑了笑,手掐得更紧:“也多亏了山本铃提供的监听器,我才知道害死我母亲的车祸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桥本俊介和铃木庆造下的手。” 周坤问:“所以你利用你妹妹的尸体来报复他们?” 顾易贞昂首挺胸:“我妹妹是意外身亡,山本铃为我排布了这个计划,借你们的手毁坏木犊,让桥本俊介被咒力反噬,只要桥本一死,易菲的灵魂就能得到解放,魔鬼眼不过是一场戏,让我能取得你们信任的一场戏。” 周坤缓缓抽回手:“为了报仇,任何事你都能去做吗?” 顾易贞用手背抹干泪水,换了张温和的笑脸:“小周,周警官,我并不想伤害无辜的人,我母亲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我没把埋了骨的木犊给散布出去,我不想害同胞,他们却害了我母亲。” 周坤说:“所以你就要害我们?” 顾易贞说:“我不想害你们,查桑贡布说不会伤害你们,他在魔鬼眼不是也履行了承诺吗?” 周坤问:“你信吗?小顾,你的演技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像你这种高级演员最会揣度别人的心思,查桑贡布说的话你能听不出真假吗?” 顾易贞退到床边,慢慢坐下来,抓住床单,笑着说:“是没信他,但我还有想杀的人,桥本社的人都该杀,鬼头教能为我提供技术援助,所以我不能和他们脱离关系,我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周坤捡起地上的衣服,走过去披在顾易贞肩上,说:“穿上,该走了。” 顾易贞拉住周坤的手,紧紧抓住不放开:“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曾说我像一个故人,一个带着白兰花香的女孩,她是谁?” 周坤没想到顾易贞会问这个问题,隔了半天才说:“林晓玲,我的朋友。” 顾易贞问:“只是朋友吗?” 周坤的手微微一颤,顾易贞笑了,缓缓放开周坤的手,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仔细整理了一遍,回头说:“周警官,我们还有机会成为朋友吗?” 周坤淡淡回了两字:“没有。” 顾易贞低头微笑,伸手搭在肩胛骨上:“是啊,我不配,我的身体已经太脏了,洗也洗不掉。” 周坤说:“和脏不脏没关系,如果你没和鬼头教牵扯上,没有伤害到我的朋友,就算你背上全是男人的手印,在我眼里,你也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顾易贞问:“你不恨我?” 周坤脸上全无表情:“只是感到失望,你我之间还没深到谈什么爱恨。” 顾易贞虚弱地笑了笑:“是啊,没机会再深了,是我错过了,周警官,跟你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有一种找到终生依靠的错觉,我……” 话没完,周坤已经拉开门,头也不回,只公事公办地说:“走吧,有什么话去局里详谈,当然,你也有权保持沉默。” 顾易贞被胡涛带走,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案件没有公开审理,所有人证物证全部被特刑部提了过去,听说鼹鼠监听器采用了特刑部开发的内置元件,疑为技术泄露,上层格外重视,想把窃取科技机密的罪犯给揪出来,这一来牵涉到特刑部内部人员,对顾易贞的审理自然不能走常规程序。 周坤有渠道打探顾易贞的最后结果,但她一直没问,就像从来也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又积极投入工作中。 ☆、晴花几点 苗晴、炮筒和周坤都是在黄半仙的帮助下才得以重获新生,他们的灵魂被缚魂术束缚在躯体上,缚魂术的时效受人体魂气强弱影响,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失灵就失灵,连施术者也无法控制。 苗晴能感受到魂气的流逝,近来她的深度睡眠综合症越来越严重,常常一睡不醒。 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中了缚魂术的人无法自然升天,只有在地下祭坛接受天光超渡才能彻底解脱。 在超脱之前,必须经历一段肉体毁灭的过程,苗晴所用的这具身体并不是原本的身体,而是黄半仙出借的空魄,虽然不会腐坏,但身体机能会随着缚魂术的失效而逐渐消失。 苗晴不想让老态龙钟甚至大小、便失、禁的狼狈模样留在别人的记忆里,在察觉到生命即将逝去时,她独自一人去了黄半仙在小常山的别墅,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祭坛的密道。 小商领着苗晴来到祭坛,祭坛外有个房间,是看守祭坛的人居住的地方,叶卫军、李安民和宋玉玲都在这房间里住过。苗晴在房间里见到了李安民。 李安民是送行人,三阴体的血液能活化刻在祭坛上的符纹,从而开启祭阵,超渡不能自然升天的灵魂。不仅是苗晴,以后周坤、炮筒,都会由李安民亲自来送行。 苗晴打趣:“记得上一次也是你为老叶送行,结果没送走,连老天也被你的执念给吓到了,如果他敢收了老叶,只怕你会去把天宫给拆了。” 李安民对叶卫军的执念让苗晴叹为观止,只要能和卫军哥永远在一起,李安民可以舍弃一切,叶卫军对李安民的爱深沉而包容,李安民对叶卫军的爱则是执着而疯狂,却都是纯粹到不带一点杂质的感情。 叶卫军体内早被埋下一面傩神面具,面具上残留着无数古人的魂气,这些魂气既能支撑叶卫军的生命,又是封存和召唤凶兽斗铜子的媒介。是李安民亲手把傩神面具放入叶卫军体内,也只有她能帮助叶卫军压制斗铜子的凶气。 李安民为了能和叶卫军在一起,将生生世世合为一世,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一条共生道路,却不是苗晴所期望的生活方式,她更期待崭新的一世,不为过去所牵绊,不为未来而烦恼,只活在每一个全新的“今日”。 !!! 苗晴原本的名字叫苗青,和炮筒谢晓花是同乡近邻。苗青在白伏镇上学时,谢晓花常常跑去校门口等她,一口一个“姐”,叫得亲亲热热,别人都当他们是姐弟,苗青也一直把谢晓花当弟弟对待。 在12岁之前,谢晓花最常说的话是:“姐,我想吃鸡蛋。” 苗家在附近算是条件好的,吃鸡蛋也总是偷偷摸摸关起门来,怕给别人看见,到时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反弄得邻里尴尬。谢晓花正在长身体时期,十天半个月吃不到两片肉。苗青是小女儿,家里宠得多,有鸡蛋都先往她兜里揣,苗青把鸡蛋省下,用布小心包好,塞进书包里。等放学见了谢晓花,再一起去校外的湖边,背着人给他补身体。 谢晓花之所以要等苗青放学,是因为放学就会有鸡蛋吃。那时的谢晓花只把苗青当作邻家姐姐,一个能陪他玩,给他鸡蛋吃的好心大姐姐。 12岁是个分水岭,随着年岁增长,谢晓花对苗青的注意从她手里的鸡蛋转移到了日渐凸出的胸、部,最常说的话变成:“姐,以后我要娶你。” 谢晓花说这句话时的腔调态度,就像在讨糖讨鸡蛋,苗青当是孩子话,从来不当真,只不让他在人前乱说。谢晓花很听苗青的话,苗青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苗青不想他公开说,他就私底下说。苗青听多了,听习惯了,这句话也就变得像吃饭喝水般平常。 又过两年,征、兵征到白伏镇,村里很多人都去报名,那时的社会风尚就是一人参军,全家光荣。谢晓花谎报年龄,满怀热情地加入志、愿军,这一去就是三年,光荣返乡时,苗青已经结束学业,留校当起了老师。 苗青性情温柔、美丽大方,身边不乏追求者,她对谁都好,却对谁也都不上心,或许是谢晓花孩子般的情话念得太多,苗青早已听不出感觉来。 真正的转折点是叶卫军的到来,苗青从叶卫军身上学到什么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叶卫军和张良都是谢晓花在部队里结识的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好哥们儿,三人合伙在镇上开了家兄弟连铺,做些小经济。叶卫军的妻子李安民通过周草的关系进入苗青所在的学校当刻印工。 这群命中注定会走到一起的人也正是由此结下难解之缘。 苗青每天都能见到叶卫军接送李安民上下班,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这个带点冷漠的高大男人让苗青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叶卫军勤快、沉稳、成熟、可靠,男人该有的优点,他一样也不缺,可真正触动苗青心湖的不是这些优良品质,而是他对李安民细致入微的呵护。 苗青喜欢深爱李安民的叶卫军,与其说是喜爱,不如说是孺慕,她爱听李安民谈起与叶卫军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也爱看叶卫军用温柔专注的眼神凝望李安民,那种浓浓的暖意总让她心醉不已。 可是叶卫军的爱永远也不会放在除李安民之外的第二个人身上。苗青小心收藏这份眷念,总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守望。 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喜欢叶卫军,还是单纯喜欢他与李安民之间那种至死不渝的深刻感情,只偶尔觉得内心泛涩,微有遗憾。 苗青懂了情,于是渴望被爱,另一个男人恰巧出现在她渴望被爱的时机,用温柔体贴填补了心头所缺的那一块。两人相互吸引,很快就走到了一起。苗青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爱那个男人,但她觉得,那个男人是真心爱着她,像叶卫军爱着李安民一样爱着她。 对于苗青而言,被爱比没有结果的爱人更加幸福,她努力回馈那个男人的柔情,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毕生的依靠。然而在不久后,一场残酷的暴、乱彻底粉碎了所有幻想。 叶卫军和张良在那场暴、乱中被贴上坏、分子的标签,成为被讨伐的对象,苗青因为没有与他们撇清关系而受牵连,又被查出家世不清白,处境十分险恶。 而再也想不到的是,真正将苗青推入深渊的,是本以为能给她幸福的那个男人。 苗青当时已有身孕,那男人找各种借口把婚事一推再推,等苗青成为众矢之的后,他却狠狠一脚踢开,矢口否认与苗青有任何关系。苗青愤怒地以肚子里的孩子质问他,那男人却一口咬定孩子不是他的,说苗青在外乱、搞、男女关系。 那种年代,没结婚的男女即使是牵手也不敢明目张胆,男人的指控让苗青成了千夫所指,知道实情的同事也没有一个敢为她出头,谁都怕引火上身。 苗青被当做□拉出去游街示众,暴、乱分子压住苗青的手脚,让那个男人用利刃划开她的肚子来自证清白。当时张良外逃,叶卫军和周坤已在暴、乱中丧生,只有谢晓花侥幸逃过一劫。谢爸是戴大红花的英雄,谢晓花也在战争中凯旋而归,他们是清清白白的红色、农民,是受保护的人群,只要保持沉默就不会受到牵连。 可是在绝望和愤恨中,苗青清楚地看到谢晓花拨开血光,嘶喊着她的名字冲了过来。苗青没能支撑到握住谢晓花的手就咽气了,所以也没有亲眼看见谢晓花用斧头劈死了那个狠心的男人,抱着她的尸体冲破重围,披挂着满身鲜血,一步一步走上灰石滩,投身于汹涌的江潮中。 灰石滩上本无花,自那日以后,却长出一丛丛青色的小花,每到傍晚五点,在夕阳映照下,青花就会变成红色,点点殷红洒在灰白的乱石上,宛如斑驳的血迹,诉说着那一天绝路上的凄凉。 在离开的前一个月,苗晴带着炮筒来到灰石滩,正值黄昏,夕阳余晖染出满地鲜红,重现了当年曾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知道吗?这小花叫青花,又叫血中花,苗青的靑,谢晓花的花,是从我们血中长出来的生命。”苗晴含笑看着炮筒,眼睛里带着说不尽的眷念。 炮筒迷醉在苗晴的眼神里,忍不住把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苗晴把身体向炮筒移动,紧紧靠在他身上。 “我一直觉得青花不好听,太冷,有一种凄凉感,这花代表你和我,不该这么悲凉,所以我把它改名为晴花,苗晴的晴,谢晓花的花。” 炮筒看着灰石上像血一样的晴花,心里刺疼,这些花会勾起被藏在心底,最痛苦的那段回忆,他看着花,再看向站在花丛里的苗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好似下一刻,苗晴就会和这些火红的晴花融合在一起。 炮筒把苗晴抱进怀里,闷在她柔软馨香的发丝中,低声问:““苗姐,你怎么突然想起要到这儿来?” “我来过很多次了,只是没带你来。”苗晴也抱住炮筒,像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背。 “我才不想来这儿。”炮筒小声嘟囔,他对苗晴说话时,声音总是黏乎乎的,像在撒娇。 苗晴拍拍炮筒的脸:“你看你,到现在还像个小孩。” 炮筒按住苗晴肩膀,瞪着她的眼睛说:“我不是小孩,我是个男人!” 这句话苗晴以前也听过,就在她和那个负心汉恋爱期间,当时的对话,苗晴到现在也记得清清楚楚。 “姐,你不是答应要嫁给我的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我说要娶你的时候,你没说不愿意,那就是答应了!” “炮子,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小鬼,总是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 “姐——我不是小孩,我是个男人!” 苗晴从没把炮筒当个成熟的男人来看待,直到现在也是,他永远都是那个让人放心不下的邻家小弟,想要什么都会毫不保留地大声嚷嚷出来,如果不满足他,他就耍赖闹腾,缠磨不休。 可是苗晴从没觉得炮筒烦,好像被他缠被他闹都是天经地义,实在也是被缠习惯了,如果哪天不缠,反倒觉得坐立不安。时至今日,所有的情感都淡了,无论是孺慕还是憎恨,都淡如烟尘,轻拂即去。 苗晴早记不清当初对叶卫军的感情是从何而起,也遗忘了另一个男人是怎样残忍地将她推入火坑。所有光影都那么模糊,唯独清晰烙印在脑海中的,是炮筒那张不断成长的脸。 苗晴带着些感慨说:“是啊,不注意已经长这么大了,还当是闹着要吃鸡蛋,不给吃就在地上撒赖打滚的小皮猴子。”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还记那么清干嘛。”炮筒脸色泛红。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只有你小子的事,姐一直放在心里,都记着,好事坏事,全能给你数出来。” 苗晴把两手搭在炮筒肩上,踮起脚,给了他一个轻柔的吻,正想退开时,却被炮筒搂住腰,把这吻深深延续了下去。 苗晴摘了许多晴花,把它们碾碎榨汁,青色的花榨出了鲜红的汁液。苗晴用红花汁在自己手腕上画了一圈线,又在炮筒手腕上画了一圈,连续画七天,汁液渗进皮肤里,淡淡泛出来,像在手腕上系了一条红绳。 据说人有三世情缘,只因和炮筒离得太近,而忽视了隐藏在亲情中的那份男女感情,等发现时,两世已尽。那就用从血中长出的生命之花来为他们系上姻缘的红线,有了红线牵引,也许下一世就再也不会错过彼此。 道别的信在两个月后才寄送到炮筒手里,炮筒发了疯似的冲去小常山,没有苗晴,哪儿也找不到他的苗姐,只有躺在水下棺材里一具冰冷而陌生的尸体…… 而那时,张良已在前往竹山的路途中。 在这期间,周坤从胡涛那里得知一项令人震惊的讯息:据马竞涛的供词,王同志算命馆的魏淑子在追查她师父杜真死亡真相的过程中发现了铜镜上的秘密,因此被查桑贡布秘密杀害,尸体带到塔怖空间的山洞里,做成五脏尸柱。 也就是说,他们所见到的魏淑子是个早就不该存在的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完结,下面得发展感情线了,突然想起来这篇文的分类是架空历史和爱情……战友感情和爱情只有一步之遥梳子说的不能结婚在张良听来是指她法定年龄还没到,所以没追究下去,其实还有别的因素女主应该是个很铁血的类型,如果别人对她告白,她肯定直接拒绝一开始设定小梳子的性格时,是有个小灵感,就是电视里吧,放一对情侣在西餐厅对桌吃饭,男方是干体力活的,穿着打扮各方面都比较邋遢,上牛排时,他直接找服务生要筷子,直接用筷子夹着牛排啃,吃得很随兴。女方脸上十分不好看,大概是觉得男的丢了她的脸。男人是个很勤快的主,对女的也挺好,就是门面上不注意。我看了下,就想,干脆设定个对这方面完全不在意的女主来配张良,因为张良就是那种比较能闹又不注意影响的,如果在大街上或者在饭店里遇到这种类型的,那肯定是躲得越远越好。梳子就是那种完全无所谓的,不会有:这人吃饭声音怎么那么大?怎么在这种环境大声讲话?怎么这么丢脸?……这类的想法她都不会有,她只会想:别来碍到我,别没事找抽,有多远死多远,烦死了,滚,良哥除外——打不过他所以这种人,想喜欢上挺难的,缺少一颗纤细少女心……梳子还是有优点的,至少外表能骗骗人,组团打怪也不会成累赘,对感情也不会多纠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可以独立生活不靠任何人,所以完全不怕得罪人希望她能在后面把女性自觉多少开发点出来分给张良……谢谢能追到这里的 第二部 禘司 ☆、第一章 张良为赴约来到竹山,途中得知苗晴已走,心情抑郁。老狐狸早把丑话说在前头,缚魂术是说不准的事,生死由命,怨不得谁,但张良还是觉得第一个就得怨自己。苗晴走后,炮筒整个人都瘫了,赖在祭坛哪儿也不去,谁劝也没用。他想死,想早日超脱,奈何老天不作美,任凭如何糟蹋身体也不肯轻易招了人去。 叶卫军打来电话,描述炮筒的情况,照张良的脾气,如果人在现场,铁定要揪起炮筒一顿好揍,当初多难的处境都挺过来了,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要死要活的?既然死不了,就打起精神好好活下去。 老狐狸曾说过,他们临走前都会受天光超渡,不用过阴司程序,直接就能送去投胎。解脱就是新生,说来还算桩喜事。 可真当接到苗晴先一步投胎的消息时,张良也不可避免地蔫了,沉默许久,最后只对着手机说:“那就让炮筒发泄个够吧,没记忆,就算投胎也就是个陌生人,这世上再也没有他苗姐了。” 活着的人总比没知觉的痛苦,如果能一起解脱也未尝不是件可喜的事,偏就一个去了一个还留着。 来到观音村才八点,大太阳已经开始发威,烤得地面热气蒸腾。七八月天正是油菜花开得最旺的时节,放眼望去一片黄,接天连地,就这一朵朵不起眼的小花也能攒成一个世界。 张良一夜没睡,被阳光晒得全身发暖,懒筋也给晒了出来,走进半人多高的花丛中,找处叶杆稀疏的地方倒头躺下,看着飘在天上的白云,没看多一会儿就眯瞪过去。 可能是花香味催人迷,在昏睡中还作了个梦,梦见一群小孩前后追逐着在花海中穿行,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穿件鲜艳的黄棉袄,黄得刺眼,几乎与油菜花田融为一体。 忽然画面暗下来,女孩站在水潭前朝着他笑,黄棉袄上沾了点点血迹,像是红色的碎花。张良觉得那黑洞似的水潭太危险,想把女孩拉开,这念头刚起,就看见一团巨大黑影从水里冒出来。 张良猛然惊醒,听不远处传来木叫子的鸣响,不知是附近小孩在吹着玩,还是魏淑子如期而至,也就起身朝声音发源地寻去。拨开叶杆,见到一个戴宽边遮阳帽的女孩站在花丛中吹哨子。 这女孩穿一身黄色连衣裙,黄得刺眼,裙摆上的红色小花像是血迹,和梦里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 在张良发怔时,女孩摘下遮阳帽扇了扇,像遇见老熟人一样,开口就问:“中暑啦?怎么这种表情?” 听声音是魏淑子的声音,看脸也是魏淑子的脸,可张良一时不敢认。半年没见,魏淑子头发长了不少,发梢垂在肩上,还穿起裙子,黄色吊带长裙和薄纱罩衫,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的城里女孩。如果不是木叫子和挂在胸前的红手观音坠,张良会以为这只是个长得像魏淑子的陌生人。 魏淑子热得难受,大力扇帽子,说话犯冲:“看什么看?没看过大活人?” 顺带翻个白眼,这一脸欠抽样让张良拳头发痒,果然是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敢装淑女?一说话就露馅儿了。 张良走到魏淑子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她,狠狠地说:“你吵到我睡觉了。” 魏淑子拉开领口,把木叫子丢进去,摊个手:“谁知道你在睡觉?我看这花田挺美的,想进来重温下童年时光,里面热死了,又闷又热,亏你能睡得着。”她是随口胡诌惯了,美好的童年时光向来只在梦里出现。 张良上下打量魏淑子,皱起眉头:“我说你怎么穿成这德行?” 魏淑子拉了下裙摆:“什么德行?不是约会吗?约会当然要穿平常穿的衣服。” 张良惊笑了:“平常?敢情你以前穿的都不是平常衣服?” 魏淑子调整了一下挎包背带,帽子在胸前拍得啪啪响:“那是工作服,我一年四季都在工作,难得今天不工作,干嘛?你连我穿什么衣服都要管?” 张良低眼扫过魏淑子锁骨下那一片雪白皮肤,不自在地说:“别太露就行。” 魏淑子从包里拿出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翻开查阅:“没什么问题就开始约会吧,我从网上下了约会流程和注意事项。” 张良无语:“你当我们是革/命夫妻?还流程?”抢过本子随便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小字看了就眼花,张良不是读书的料,连多看两行字的耐性也没有,上下一扫就又丢还给魏淑子,说:“不急,先跟我走。” 张良在地里割了把油菜花,连着叶杆攒成花束,问魏淑子:“有没有绳子?” 魏淑子递去两条橡皮筋:“你割人家地里菜花干嘛?” “这是野菜地,给游客观赏拍照用的。”张良横了魏淑子一眼,把皮筋套在杆子上,又说,“摘花还能干嘛?送人。” 魏淑子厚脸皮的指指自己:“送我?” 张良说:“你想要,自己摘一朵就是,随手就能捞到。” 魏淑子翻看本子:“听说男的常在约会时给女的送花,是为了表达心意。” 张良嗤笑:“那是送玫瑰,黄花一般是用来祭奠死人的。” 魏淑子挑起眉头:“哟,你懂嘛。” 张良用花束敲敲魏淑子的头顶:“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再说你会喜欢玫瑰花?” 魏淑子把本子塞进包里,说:“本来是没兴趣,我也不喜欢花花草草,但如果你送我,那就有别的意义,你就知道我不会喜欢?” 张良愣了一愣,像是没料到魏淑子会这么回答,耳根有些发烫,嘟哝道:“你倒挺坦白。” 魏淑子用帽子把张良身上的草屑掸掉:“我一向坦白,而且怎么说我也是女孩对吧,你不常说女孩要有女孩的样?谈恋爱这种事如果有机会经历当然乐意,以前不就是没机会吗,也没喜欢的人,现在有了就要好好把握。” 这言下之意就是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就是张良这老流氓。张良的心跳又加速了,但他不好意思说“我也喜欢你”,嘴上念叨不如用实际行动表示,也就借这机会把魏淑子抱进怀里意思意思,想把心动的感觉传达给她知道。 这大暑天的,两人身上都有汗,魏淑子没领会到张良这熊抱的用意,直把他往外推:“别靠过来,黏得难受。” 张良的心情是忽高忽低,才说这丫头终于晓得体贴人了,没眨眼的工夫,马上又是一脸嫌弃,张良的食指屈了起来,想敲她满头包。 魏淑子看出张良的意图,拉住他的手,把屈起的食指又推了回去,露出个痞子似的笑:“约会不许动粗,良哥,你别看我这样,其实真的挺想好好谈一场恋爱,过过普通生活。” 魏淑子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大正经,张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胡扯的话说太多,每句都计较真假就是自找罪受,听着放心上就行了。 观音村得名于村西的观音庙,小庙是开放式庙堂,平常没人看顾,游客可以自由出入。前堂供奉的是红手观音,张良说的那个红手娘娘的故事也正是出自竹山地区的红手观音传说。魏淑子第一次来这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轰动一时的浣溪镇碎尸案就是在这间观音庙里发生的,凶手是观音村住民徐师傅。据了解,徐师傅虽住在观音村,却不是本地人,传闻他是为了报答村民收容的恩情才犯下杀人罪。案发前夕,观音村一带的民居连同观音庙,本都是要拆了建景区,当地住民和地方上多次发生冲突,抗议强拆征地的做法。 于是徐师傅瞒着所有人,把负责园区建设的官员及相关人士杀害,将尸体带到庙堂后院的井下肢解。最后案子是破了,建景区的事也在社会舆论下被迫中止,观音庙被封了一段时间,在村民的强烈要求下重新开放,因为徐师傅在肢解尸体的枯井下自杀,每到清明忌日,村人总要来庙里烧串纸钱聊表谢意。 张良在积香炉里投下三枚硬币,拿了三根线香点燃,对着红手观音像虔诚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在米坛上。红手观音受了这么多香火,可算是一方土地神,魏淑子入乡随俗,也跟着拜了拜。 张良说:“我能撑到今天,是托了这娘娘的福。” 魏淑子问:“怎么说?” 两人转到后院,院中有口被封的地井,张良拍着井上的石板说:“我就是在这井下和蝙蝠生活了多年,这底下有娘娘庙的废址,外头的红手观音像其实就是用娘娘土象重塑出来的,这地方住民从藏区迁过来,不知道东方神仙里有娘娘,只知道观音,老狐狸说我能撑下来,没准就是吸了娘娘庙的仙气。” 张良不像是那种求神拜佛的人,果然这其中另有缘故。 “你不是说你住山洞?怎么又变成了井底?” “井是出入口,底下能通到一个山洞,别忘了我们现在就在山上。”张良挪开井上石板,把油菜花束丢了进去。 魏淑子问:“不是说送人的吗?那人在井下?”说着,走到井口向下张望。 她看到一个穿黄棉袄的小姑娘仰面朝天地躺在井底,血水从干涸的泥土裂缝中汩汩涌出,逐渐漫过了女孩的身体,最后只剩下一件黄棉袄还浮在鲜红的水面上。 ☆、第二章 魏淑子不怕鬼,但这幕情景来得太突然,而且在那小女孩身下,仿佛有个巨大的阴影迎面逼来,这让她想到了噩梦中那只水鬼的影子,背脊一下子毛了起来。魏淑子打了个激灵,猛然一撑手臂,把身体推开,由于用力过猛差点跌倒。 “怎么了?”张良从后扶住魏淑子,发现她满脸是汗,顺手扯起衣襟擦了一把。 魏淑子摇摇头,心里打鼓似的跳动,她抓着张良的手臂,探头往井下望,小姑娘不见了,只看到一片不见底的黑。 这井壁上有铁制爬梯,人能顺着爬梯直达井底,也许刚才的景象是这枯井残留的记忆灵场,张良说过他曾失手害死一个常来洞里陪他的小孩,也许刚才那个穿黄棉袄的小姑娘就是那个被害的小孩。张良说要给人送黄花,又把花投下井,不是为了祭奠死人又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死在这井下的还有其他人,就不知道张良究竟是要祭奠谁。张良不说,魏淑子也不多过问,他说他记不得细节,问了也白问。等张良把石板推上,魏淑子又从包里拿出那本小册子:“接下来去电影院还是酒吧?” 张良盯着石板看了很久,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有没有吃过徐氏香汤馄饨?” 魏淑子心里一跳:那不是碎尸案凶手徐师傅的拿手绝活吗? 徐氏香汤馄饨被称为浣溪镇三宝之一,在附近很有名。追查凶案时,警方在徐师傅家的冰柜里搜出几盒人肉馅的馄饨,这事被传开后,不知多少人担心自己吃了人肉,镇上整个炸开了锅。 魏淑子老实回答:“听说过,浣溪镇三宝,但没吃过。” 张良竖起拇指朝胸前一戳:“我会做,我做给你吃。” 魏淑子问他:“良哥,你认识那位徐师傅?” 张良不紧不慢地反问:“难道你认识他?” “浣溪镇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就算再孤陋寡闻也总该听说过。” 比起徐师傅本人,魏淑子更关注杀人分尸的地点,警方派人搜查井下,只搜到几箱受潮的陈年军火,井下洞窖像个天然迷宫,第一次搜查时做的记号不知被什么人给抹了去,再搜索时连路也找不到。听说周坤全程参与了那桩案子,她和张良是一路的,想动什么手脚也方便得很。 后来也不知是谁透了风声,把地井下别有洞天的事传扬出去,网上什么牛鬼蛇神的猜测都有,吸引了不少好事分子来庙里“探险”。未免有人误闯山洞迷路,附近村民用水泥把井壁堵严实,井口也加了盖,让你探也没处探去。 张良点起烟吸了口,夹着烟抠起额角,用平常聊天的语气说:“香汤馄饨的做法是我教给徐师傅的,木工活是他传给我的。” 魏淑子专门去了解过浣溪镇碎尸案,徐师傅的真名叫陈华亭,是陈派木雕的传人,张良以前就说过他的木雕手艺出自陈派,又在井下生活多年,能结识当地居民倒没什么意外。 魏淑子今天想好好约场会,已经侦破的案子无关紧要,张良有兴趣说就卖个耳朵听,当听故事。很显然张良也不想多谈杂事,拜过娘娘献过花,自然而然牵起魏淑子的手往外走。 不远处有个露天小市场,张良去买了新鲜猪肉和调料,附近菜农都认识他,见了面就热情地打招呼,唤他“老徐的徒弟”。 “小张,好久不见啊。”一黑瘦精干的老头正走在路上,见到张良远远就招起手来。 “哟,村长,越见精神了啊。”张良迎上前和老汉握手,转头向魏淑子介绍,“这是观音村村长老枪,射鸟技术一流。” “村长好。”魏淑子公事公办地朝老枪伸出手,被张良打了下来。 老枪一愣:“这是?” 魏淑子竖起拇指朝张良那方戳了戳:“我是他家扫地丫……” “我马……我女朋友。”说到“女朋友”三字时,张良牙根发麻,魏淑子的脸皮也是一阵麻,两人对这种正常的男女关系都不太习惯,提起来就冒鸡皮疙瘩。 “小张交女朋友啦?如花这下可要哭死了。”卖青菜大妈的高喉咙大嗓门传了过来,这话一起头,大婶子小媳妇们都不卖菜了,全聚在一起侃八卦。 “如花每年都巴着小张过来,已经推了两门亲,谁也看不上,再推下去就要嫁不去咯。” “是啊,如花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你知道如花说啥?她说小张一天没女朋友,她就一天不嫁人,在等着呢。” “哎呦,就算没女朋友人小张也不可能看上她,瞧那痴样,找不到婆家也不全是小张的关系。” “是啊,以前觉着吧,这小张是谁也瞧不上,歧视咱女性,这会儿看起来,还是人不对,他喜欢嫩的。” 魏淑子把这些八卦听了进去,忍不住调侃张良:“你行啊,不止是老板娘杀手,还是村姑杀手。” 张良正在想如花是谁,想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大手一捞,把魏淑子的头夹在胸前:“什么老板娘村姑,都死边去。”他嗓门特大,捂嘴都捂不住,好在七姨妈八姑婆也都是大嗓门儿,叽叽喳喳个没完,谁也没留意张良说什么。 “我来祭拜老徐,他那间房还给我留着吧?”张良和老枪一起回村,路上边走边聊。 “说的什么话,你买都买了下来,不留给你还给谁?徐师傅也是为咱村尽心尽力,只要我老枪还在一天,那房子就留着,谁也不许动。”老枪拍胸脯担保。 徐师傅在不相干的外人眼里只是个残酷的杀人犯,对观音村村民来说却是条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英雄汉。就在徐师傅自杀后的第二个月,张良来到观音村,找上老枪村长,以徒弟的身份买下徐师傅的房子。 老枪摸不着头脑了,徐师傅无亲无故,落脚观音村后不是出摊收摊就是在家雕木头,打哪儿冒出一个徒弟来? 张良秀了一手陈派木工绝活,又做出徐师傅的招牌馄饨。老枪不懂木雕艺术,看不出门道来,但那皮薄馅香的徐氏香汤馄饨假不了,和徐师傅做出来的馄饨一个滋味,没有半分差别,不是亲传手艺又该怎么解释? 张良再一说自己是徐师傅在出摊路上收的徒弟,老枪自然信了。 魏淑子悄悄问张良:“你真是徐师傅的徒弟?” 张良反问:“怎么不是?学了人手艺,不该叫声师傅吗?” 这说得倒也是。 徐师傅的家在后村农舍,是间土坯房,门钥匙一直由老枪保管,观音村民风淳朴,村民夜里睡觉不关门,替街坊邻里管钥匙是常有的事。 开了门,房里有床有桌子,家具齐全,虽然简陋,打扫得倒是很干净。正对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张翻画的遗照,照片上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头戴毡帽,帽檐低压眉下,嘴角是笑着的,那双阴冷的眼却不带丝毫笑意。 这张遗照让魏淑子想起了初见时的张良,也是个眼神阴冷的家伙,这会儿再看他,却多了些温暖的人情味。 张良对老枪说:“房间还和以前一样啊,难为你照顾了。”小地方纤尘不染,连积灰也没有。 老枪不敢居功:“都是汤妈在收拾,我说把这房子整一下,整新了,往后过年过节的,老徐回来看了不开心吗?汤妈迷信,说动不得,万一老徐回来找不到地方咋办?” “好,不动好,徐师傅是个念旧的人,这房子他住了十来年,保持原样,看着房子,就像回到以前的日子。”张良摸了床板,又去摸桌子,嘴里说着别人念旧,看来念旧的却是他自己。 老枪离开后,张良撩袖子往后走,馄饨担和锅碗瓢盆都在后院茅棚里,那是烧锅做菜的地方。张良打开水阀,把两手洗干净,菜料理齐,见魏淑子远远呆站着,就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帮忙。” 魏淑子两手一抄,闲得抖腿:“我从来不做家务,只会切肉,还切不出花样来。” 张良把猪肉漂了两遍水,往砧板上一铺,两把厚重的铁菜刀竖插在板上:“不要你切花样,剁碎了就行,越细越好。” 魏淑子脱掉薄纱罩,露出两条苍白修长的手臂,外衣里面是细吊带款式,整个肩膀都在外面,但连衣裙是一字领,领口高,说露也不露,这都什么年代了,外面女孩有多少这么穿的?偏就张良老古板看不过去,狠声狠气地下令:“把外套给我穿起来!” 这点他就不如叶卫军,叶老板是个多爱老婆的男人?也没像张良一样管东管西,连件衣服也要说三道四,魏淑子看过影集,李安民不也穿过吊带衫? “良哥,那白衣服不耐脏,我今天来约会,不是来山里滚泥地的,没带多余的衣服。” 张良扯开自己的黑衬衫,丢到魏淑子头上:“穿上!” 魏淑子不服了,指着张良的裸胸:“你脱精光就没关系?” “男人光屁股都没关系,你见过哪个女人打赤膊满街跑?”张良站在大太阳底下伸懒腰,满身汗珠被阳光照得晶晶发亮。 魏淑子抓下衬衫,发现布料微湿,又开始挑三拣四:“你身上有汗,衣服都汗湿了,还叫我穿?” 张良瞪她:“你又嫌我?” 魏淑子不甘不愿地把衬衫套上,袖子卷到手肘,抄刀切肉,先把这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腿肉横削成薄片,再按纹理切成细丝。 作者有话要说:徐师傅的案子详见《白伏诡话》之[红手观音]…… ☆、第三章 “你不是挺会做的吗?”早在给炮筒做手术时,张良就知道魏淑子是个熟手。 “上过解剖课。”魏淑子拿起另一把刀,两把铁刀在手指上一转,握紧刀柄,双刀快剁,把肉丝剁成肉糜。 张良在灶膛里升起火,两个大锅架上,一锅烧水,一锅烧汤。张良掌勺,魏淑子操刀,把卸好的龙骨漂了血水丢汤锅里,加葱姜黄酒去腥,熬高汤时正好和面做馄饨皮。 魏淑子觉得多此一举:“直接买绞肉和馄饨皮不就行了,还这么麻烦? 张良在面糊里撒盐,又加了把红薯粉,说:“这你就外行了,机器做出来的和手工擀出来的能一样吗?” 魏淑子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呗,要这么讲究?还不都是一口吃的?现在哪家馄饨店不用机器压好的皮子?” 张良咧嘴:“你这丫头真是不懂生活。” 魏淑子把菜刀磨得擦擦响:“讲得你好像很懂似的。” 张良大力揉面团:“我常和兄弟出去喝酒吃饭,怎么不懂?你和人出去开过饭局,划过拳,拼过酒吗?” 魏淑子低头沉默,还真没有过,她的生活就像一台机器,只有开机和关机的区别,今天能约趟会实属不易。 魏淑子把菜刀对着太阳察看刀刃,泛酸地说:“什么饭局划拳,没空做些无聊事。” 张良瞟了魏淑子一眼:“看别人做关你什么事?你当然无聊,掺合进去就不无聊了,别玩刀了,过来,教你调馅。” 张良揉好面团,外面抹一层水,抹光滑了放小盆里,搁阴凉处。把葱姜切丝泡在水里,水盆递给魏淑子:“用手挤,把葱姜的汁水给捏出来。” 魏淑子不懂了:“这干嘛?直接切碎加馅儿里就是。” 张良说:“这肉馅贵在精细绵软,葱姜末掺在肉里影响口感,嚼到姜还会冲味。” 魏淑子从没有过这种经验,觉得新奇有意思,也就照着张良说的做,边做边聊天:“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不进厨房的沙猪男,看走眼了。” 张良咂嘴:“老子丑小鸭变天鹅时你还是颗蛋呢!别小看你良哥,以前和叶哥炮筒开兄弟连铺,铺里卖早饭,包子馄饨油条糖果子,哪样不是我弄?叶哥手艺是不错,比我还差了一截呢。”听他说的话就知道他心情好到极点。 魏淑子说:“看你这么得瑟,平常怎不见你露两手,在你们游戏厅管烧饭的是胖子吧。” 张良说:“有人能用还要我动手干什么?行了,别废话,赶快挤。” 这是典型的“我会做,但偏偏就不想做”,有条件时全交给别人做,没条件时自己也能过。魏淑子还挺羡慕张良这种生活作风,不杞人忧天,有一天就享受一天,愁死别人也愁不死他。 葱姜挤碎以后滤掉渣子,留下葱姜水调馅,做馄饨的馅不能太稠,加了水还得再加盐和味精。魏淑子拿捏不好分量,一勺子盐提在半空,就是不敢放进馅里,生怕破坏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这一碗肉馅两尖勺盐就够了。”张良握着魏淑子的手把盐均匀地撒上去。大而厚实的手掌因出汗而微凉,魏淑子不自觉地笑了笑。 张良拨点碗沿的生肉末放嘴里尝尝,咸度正好,这碗馅就算做好了。魏淑子也有样学样地尝了生肉,肉里带着葱姜的香味,不加料酒也没觉得腥气。 张良把醒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摊开,摊得薄而匀,然后用擀面杖当尺子,在面皮上划方块,动作很熟练,颇有大厨风范。 魏淑子坐在桌边观察张良,如果在外面吃饭,看到厨师光膀子站在炉灶前,魏淑子肯定觉得那厨师不专业,专业厨师会把自己包得严丝合缝,连头发丝子也不轻易露出来。再看张良,上身精赤,裤腰挂在胯上,活脱脱就是个流氓厨子,还在哼小曲,享受得很,他不是在做菜,是在玩菜,这种把正事当游戏做的人,只要有心,通常能把一件事做得超乎寻常的完美,真让他每天都做,他就要嫌烦了。 有人说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帅,就算那股匪气藏不住,但认真起来的流氓土匪也是很帅的。魏淑子托起腮,专心欣赏张良的身体动态,从脖颈延伸到胸前的纹身随着肌肉涨缩而起伏,龙形栩栩如生,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龙纹从皮肤上浮了出来,变成了一条游行的真龙。 龙纹刺青上过彩,线条色块鲜艳无比,色彩最丰富的是龙头部位,所谓画龙点睛,细长的龙眼里似乎镶了水钻,在阳光照耀下散出晶光。 张良换了新锅,把骨头汤舀到锅里,台上摆碗,切好的紫菜蛋丝等配料放漏筛里,往滚汤里涮涮,连着盐、味精一起放碗里,各舀一勺汤冲匀。 他一手托馄饨皮,一手用毛竹片挑肉馅,把肉馅拨到皮子中心,拇指中指一捏,一个馄饨就成了。张良做好一个馄饨,就丢一个进沸水里,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没多久,两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高汤馄饨就做好了。 这馄饨的味道和以前在路边上吃的真不同,又鲜又浓,皮薄馅香,口感爽滑,一口吞一个,不费力就把满满一碗全给吃完了。想着这么美味的馄饨也有自己的功劳,魏淑子心情挺好,食欲大开,吃一碗还不够,叫张良再多下两碗。 厨师喜欢听客人叫菜,吃得越多,就越是肯定掌勺的手艺。张良还没把凳子坐热,听魏淑子还想吃,立马乐颠颠地去下馄饨。 “如果再淋上一勺鸡油会更香,熬鸡油太花时间,等以后有机会再做给你吃。”魏淑子细胳膊细腿,一副营养不良的难民相,肯多吃是好事。张良不喜欢烧饭做菜,在部队生活时那是不得已,开早饭铺是为了赚钱,有钱有小弟时,谁乐意染上满头油烟?但魏淑子想吃,他没有不乐意的。给自家姑娘补充营养也是男人的职责。 张良把肉馅全包完,馄饨做得多,两人吃不了,就连着剩下的馄饨皮一起送到开旅馆的汤妈妈家。汤妈妈是观音村的“外交官”,接待外客和旅行社全都由她一手包办,见了魏淑子满眼惊讶,开口就说:“还以为小张要打一辈子光棍,这才多久没见就交上小对象啦?” 汤妈妈拉着魏淑子的手上下打量,探头看她的屁股,对张良说:“城里丫头身子骨细,要多补补,不然往后可难。” 张良没听明白,魏淑子倒是懂了,往后难的是生娃,她屁股小,据说屁股大能生,屁股小的不好生,有些乡下老人找媳妇不看脸,只看屁股,脸长在屁股上大抵也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拖把,像是旅馆里的服务员,她往张良身前一站,娇嗲嗲地唤:“良哥。” 张良还没正眼看这女人,火药味就冲口而出:“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别喊这么亲!” 年轻女人像没听出张良的情绪,还腆着笑脸往他身边凑:“我啊,良哥,我是如花啊。” 如花不就是七姨妈八姑婆嘴里那暗恋张良不肯嫁人的大龄少女吗?魏淑子留心多看了两眼,姑娘长得不好看,也不算难看,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见到心上人羞出来的红晕还是被风吹出来的。 张良根本就把“如花”这名字和这人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汤妈妈友情提醒:“不记得了?是王婶家大丫头。” 张良愣了下,马上皱起眉头:“王婶的女儿?”脸色看着就冷了下来。 如花指着魏淑子问:“这是你女朋友?听说叫魏淑子,老枪叔刚才来提过。” “不关你的事。”张良的语气还称得上礼貌,话里的意思就不那么客气了。 换作平常女孩,碰了这么大个冷钉子,脸皮再厚也要被戳破了,可这位如花勇气可嘉,她像没听到张良的冷言冷语,一个劲自说自话:“女朋友越多,就说明我的眼光越好,良哥,对不对啊?” 如花笑得痴痴傻傻,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张良,脸上的表情可用痴迷来形容。张良看也不看一眼,就当她不存在,只管和汤妈妈说话。以前在白伏镇时,附近洗头妹找张良搭讪,他通常只回一个字“滚”,面对这张黑煞阎王脸,没谁敢触霉头,今天倒是有风度多了,还好心情地应付两句。 汤妈妈把如花赶回楼上,小声嘀咕:“这丫头是越大越不像话。”然后对张良说,“小张,你别在意,她是走火入魔了。” 如花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伸长脖子,望着张良呆笑,掀开嘴唇,能看见牙齿缝里夹着一缕缕橙色的须子,这些须子还会卷曲扭动,像线状的虫。 魏淑子瞧见如花笑得痴傻,后背爬上几丝凉意,向汤妈妈问道:“那如花是怎么个走火入魔法?” 没等汤妈妈开口,张良就说:“别多管闲事。” 今天张良意外的好脾气,他向来不掩饰好恶,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如花刚出声时,张良分明是要上火的趋势,一听说是王婶女儿,那火就压了下去。他的冷漠相当刻意,是憋着忍着装出来的。 如花还缩在楼梯口偷窥,两眼瞪得如铜铃,笑容也越来越大,两束长须子从她眼球里钻出,朝张良这方游荡过来。张良对汤妈妈打了声招呼,拉起魏淑子就走,脚步匆匆,像在躲避什么。 ☆、第四章 “那是痴鬼?”走出观音村上了大路,魏淑子问。 “你知道?”张良的语气很平淡。 “这点常识我还有。” 痴鬼是中国最古老的十二类鬼之一,这种鬼种类繁多,有痴迷于赌博的烂赌鬼,流连声色场所的风流鬼,执着于钱财的吝啬鬼等,还有为情所困的痴情鬼。这类鬼的共同特征是极端痴迷于一物,甚至痴迷到忘了自我的地步。 “听说被痴鬼缠上的人会长出触须,触须是人的痴念,刚才那些须子朝你飘过去,说明你是让她发花痴的人,我说你做了什么?” 张良一脸唾弃:“鬼知道,我没招她。” 魏淑子想也是,张良唯独只招过一个女人,就是她魏淑子:“不管吗?” 张良问:“怎么管?” 魏淑子说:“让她如愿怎么样?”应付痴鬼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感到满足。 张良一口回绝:“不可能。” 魏淑子说:“装个样子也不行?一条人命呢。” “不行。”这事没商量余地。 魏淑子看张良脸色黑了,再说下去估计要发火,也就识趣地打住话题,主动牵上他的手,抬了抬下巴:“前面有车站,走,我们去镇上玩。” 张良放开魏淑子的手,改搂肩,靠在她头顶上说:“王婶她女儿的情况,我早跟半仙提过,她那鬼是心生魔,不是被缠上的,驱不掉,痴易生贪,越迁就越糟,有了一就想要二,到了二还想要三,人心永远不足,最好是视而不见,时间长自然就淡了。” 魏淑子有些意外:“早问过?原来你这么好心?”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几行乱码。 张良举起两手枕在脑后,瞄着手机屏说:“王婶对我挺照顾,有人情帐,不然谁去管她女儿死活,干我屁事。” 魏淑子把乱码删了,冲他一笑:“是啊,我就想你没这么好心。” 张良说:“如果她的情况发生在你身上,你说我该怎么办?” 听到这问话,魏淑子一时没转过来,愣愣地抬着头,这难得发懵的脸让张良心里突突直跳,顺势俯身在她嘴上亲了下,接着说:“我巴不得你变成痴鬼,以后就痴我一人。” 这话说完,魏淑子才想起来要做出反应,她推了张良一把,摘下帽子扇风:“日在顶上,别给我增加热量。” 张良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发作,魏淑子往他背后指去:“车来了!”挥动帽子拦车。在这乡下地方,也不讲究停车靠站,随拦随停。魏淑子拉着张良冲上车,张良憋着一肚子不爽,不发出来难受,于是当着满车乘客的面抓着魏淑子亲了一嘴。 这回换魏淑子窘了,亲热得分场合,这不存心膈应人吗?车上乘客也都被张良给窘到了,不是转头看窗外,就是指指戳戳: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不像话! 张良才不管,外人想法干他鸟事,有规定说公车上不能亲热?又没玩十八摸,碰一下而已。张良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但魏淑子就不能对他没反应,要不然交女朋友干嘛?还不如找块木头。以前不想跟女人接触是不喜欢,不代表他是像炮筒那样的嫩鸡仔,在社会底层混过的人,该懂的当然都懂,就是因为看多了才觉得脏,才不想碰,对男男女女那档子事是打从心底里排斥。 别说周坤他们误会,就连张良自己也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哪儿出了岔子,可他对男人也同样没那种兴趣。现在终于有答案了,原来生理和心理上都没问题,只是没遇对人而已。 通过当众接吻这件事,魏淑子对张良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这家伙百无禁忌,一旦尝到甜头难免上瘾,亲亲倒是无所谓,只怕亲着亲着就变味,变成索求无度就要命了。 两人在高新开发区下车,不远就是步行街,走在街心,左面有家游戏厅,右面是一家小电影院。 张良记得魏淑子喜欢玩赌博游戏,鞋尖一转,就要往游戏厅去。魏淑子拉住张良的袖子,指向电影院:“还是按流程来,我们去看电影吧。” 张良觉得今天的魏淑子特别可爱,眨巴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可爱得像只小白兔。她一笑,张良心里就一跳,当街抱了上去,抱紧摸头发,像在给小动物顺毛。魏淑子的脸被按得贴在张良胸口,这位爷总是不好好扣上纽扣,衣襟大敞,脸颊贴着汗津津的皮肤简直是种折磨。 魏淑子用力推开张良,跑去隔壁麦当劳买了两杯冰可乐,一杯自己喝,一杯递给他,白面皮上有些泛红,魏淑子感到脸热,也就顺势说:“良哥,行行好,这三伏天的,肉挤肉也不怕发臭?” 张良接过可乐吸了两口,见魏淑子一脸嫌弃的小样,就偏不让她顺心,非搂着她不可。张良搂,魏淑子推,两人就这么挤挤杠杠地进了电影院。 张良几乎不看电影,电子屏幕上的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于是征求魏淑子的意见:“你要看什么?” 魏淑子不看大屏幕,先翻小本子:“约会嘛,挑个男女爱情片看看吧。” 小电影院片子少,目前上映的片子里只有一部国产文艺爱情片:[在人群中遇见你],张良觉得这名字取得好,茫茫人海中怎么就遇见了你,遇见之后,天不再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地不再是那片干涸的地,人不再是那些冷漠丑陋的人,仅仅只是因为遇见了你。 片子是悲剧收场,相爱的男女在历经重重波折后仍是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刚见曙光却要天人两隔,终究不能结合。张良看泪了,魏淑子看睡着了,也幸好魏淑子睡着,不然鼻红含泪的窘样被看见,张良肯定要钻地洞。张良的感性别名“一道风”,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出电影院他就已经忘了电影内容,只记得魏淑子歪头靠在肩上,打着小呼噜,把整场电影给睡了过去,真是难为她了。 逛街逛到傍晚,就近找了家饭店,张良也不管浪不浪费,点了满桌菜,两瓶2斤装的五粮液,也不问价格,端的是暴发户的派头,他是不缺钱,魏淑子吃得心安理得。 张良拿啤酒杯倒白酒,共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推给魏淑子:“来,丫头,我敬你,一口闷。” 魏淑子用筷子沾酒抿了抿,被酒味呛得直咳嗽,又把杯子推回去:“良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从来不喝白酒,难喝!” 张良这老古板听说魏淑子不喝酒,反而开心,把她推来的酒一口喝干,又叫服务小姐上了开胃的葡萄酒。魏淑子这才勉强喝两口。 张良把68度的原浆酒当白开水灌,也不怎么吃菜,只灌酒。 魏淑子和他碰杯,好心提醒:“良哥,你悠着点儿。” 张良喝空酒杯,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大声说:“没事,今天我高兴!喝!” 声音太响,别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魏淑子给张良倒满酒,又给自己加满红酒,提着酒杯摇晃,说:“我也挺高兴。” 张良托起腮,眯上眼,坏笑着问:“真的?这次说的是实心话?” 魏淑子说:“是啊,良哥,我今天真的挺高兴,约会这种事以前没做过,好玩得很。” 张良伸手越过桌子,拍拍魏淑子的肩膀,一杯接着一杯地猛灌酒,喝完一杯,魏淑子就再斟满一杯。不需要劝酒,只要是魏淑子倒的,张良拿起来就喝。 灌了二斤酒的张良脸色如常,提筷子夹最近的一盘菜,夹半天没夹上,眼神也有些呆滞。魏淑子悄悄把那瓶没开的五粮液收进包里,夹起土豆条凑上去,张良一口咬住筷子不放,两眼恶狠狠地盯着魏淑子。 魏淑子给盯得额上发汗,不敢用力抽筷子,连哄带催地说:“好了,良哥,松松口,别闹。” 张良把土豆条吐在桌上,敲了下碗边,扬声说:“不吃菜,来喝酒,给我倒。”把空杯子往前一推。 魏淑子把自己的红酒杯递给张良:“良哥,喝红酒吧。” 张良眯起眼睛看红酒杯,把一个杯子看成了三个:“嗯?我的酒都喝完了?” 魏淑子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全喝完了。” 张良晃了晃红酒杯,含糊地问:“这是你的酒?” 魏淑子说:“是啊,是我的酒,才倒满,只喝了一口。” 张良笑起来,指了指魏淑子:“好,你的酒,我喝!”仰头喝干,红酒液溢出嘴角,顺着脖颈滑下来,他也没在意,只是舔了舔嘴。 都说白酒不能混着喝,混酒加快吸收,更容易醉。张良甩了甩头,眼也花了,看什么都有重影,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痴望天花板,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魏淑子正想夸张良酒品不错,喝这么多也没发酒疯,谁知他突然哭了起来,先是无声流泪,接着用手捂住眼睛,趴在桌上抽泣,双肩耸动,越哭越是伤心,动静大到整厅人都朝这边行注目礼。 老板忧心地走来问:“怎么了他?” 魏淑子挥手:“没事,喝高了,大概想起了伤心事,你忙。” 老板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走回柜台,客人喝醉酒砸店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位黑衣酷哥看起来非善类,从刚才起就大着嗓门说话,邻近的两桌客人看着害怕,早早买单走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来。 ☆、第五章 魏淑子抓起一把餐巾纸走到张良旁边,把纸巾按在他脸上,顺便拍背:“良哥,我们找地方歇歇吧,我看你是太累了。” 张良用力甩了甩头,转身抱住魏淑子,在她耳边说:“苗晴……苗晴没了。” 魏淑子愣了下,心也揪起来:“什么叫没了?” 张良把眼泪蹭在魏淑子的衣服上,梗着声音说:“丫头,你讲得对,是我张良害了她,如果我不留下那一窝野鬼,不留下大元,她就不会被上身,苗晴体质弱,经不起折腾,早一步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魏淑子多少有那么些心理准备,苗晴那个深度睡眠综合症本来就不正常,她还能真没感觉吗?只不过李安民他们不把话挑明,做外人的只能当作什么事也没有。 有心理准备归有心理准备,真听张良把话说穿,还是免不了难受,苗晴在生活上最关怀她,细心体贴,总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相处这么长时间,若说没半点感觉也不现实。 但魏淑子是个凉薄寡淡的性子,对生死看得淡,什么情也都是淡淡的,不至于像张良这么痛苦。魏淑子知道张良是个重感情的人,如果不是揪到心底,以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个性,怎么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听他话里的意思,除了失去亲友的苦涩,恐怕更多是自责。 魏淑子吃了个七八分饱,估摸着张良也不会再吃了,便从他口袋里摸出钱包结账。 店老板紧张兮兮地走来关心:“没事吧?我叫人去打车,车到了叫你们。” 魏淑子说:“不用,我带他走。” 她把张良的手臂搭在颈上,一手抓手腕,一手揽腰,很轻松地就把人给架了起来。店老板给吓了一跳,围观群众也都一脸惊愕,想这小姑娘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竟然能撑得起一个身量过足的大男人。 魏淑子在众人瞩目下把哭伤了神的张良给架出去,也没拦出租车,直接转到隔壁宾馆,用张良的身份证开了间双人房,把半死不活的醉鬼丢在床上。 魏淑子本以为张良该醉晕了,谁知还醒着。在魏淑子准备直起腰时,一个乌龟翻身,把她压在床上,脸上泪痕还在,却说起混账话来:“只开一间房,你想跟我睡觉?” 瘦皮猴常和洗头妹开房,张良见多了,也就把开房和睡觉当成一回事。 魏淑子推推他的肩:“怎么还没醉死?” 张良嘟哝着说:“我没醉,好得很。” 醉了的人就爱说自己没醉,张良虽然还不到烂醉如泥的程度,离清醒也有好一段距离了,至少脑子是不做主的。 魏淑子被酒气冲昏头,捏着鼻子说:“行、行,你没醉,大哥,麻烦你先去洗个澡。” 张良盯着魏淑子看,从头看到脚,视线一寸寸移,细致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最后把眼光落在魏淑子的锁骨上,搓着下巴说:“以前我搞不懂死猴子为啥那么喜欢和洗头妹开房睡觉,现在有点懂了。” 魏淑子心一拎,不怕他不懂,就怕他不懂装懂:“你打的什么鬼比方?” 张良点了下魏淑子的鼻头,笑得像只偷腥的大猫:“我知道,你不是洗头妹,真不是,也不是扫地丫头,你是我张良的女人,对吧?”离远了又看,皱起眉头说,“小是小了点,算半个女人吧,还有一半是死小鬼。” 魏淑子正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张良不耐烦地问:“谁?” 魏淑子说:“又是乱码黑消息,让我骂它两句再删!”飞快地按了几个字发过去。 张良抢过魏淑子的手机扔到沙发上,低骂:“妈的破手机,我帮你换一头。” 魏淑子心说还“一头”手机?这连量词都能用错,显然是醉得不轻。 她帮张良脱了衬衫,抱住拍背,顺着脊椎上下轻推,借着按摩顺酒气,顺了会儿才问:“良哥,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张良被魏淑子的手摸得万分舒坦,打了个酒嗝,靠在她肩上哼道:“什么?” 魏淑子把手移到张良胸前,贴在皮肤上,轻轻抚摸鲜艳的纹身,手指尖在龙头处打起了小圈,顺带戳了两下:“你说如果能从塔怖空间回来,就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都行,这话算不算数?” 张良呼吸重了些,撑起半身凝望魏淑子:“当然算数,除了摘星星摘月亮,其他事,能办的一定办。” 魏淑子一手勾住张良的颈子,够在他耳边说:“放心,能办到,而且非得你张良才行。” 另一手从身后的包里摸出三根细竹管,电光火石般□张良的身体,一根插在咽喉,一根插在腹中,还有一根不偏不倚插在纹身的龙眼处,这一处是个类似于命门的游动穴位,叫浑元穴,是人体精魄的关锁。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穴位,就算有,也会因个体差异而出现在不同的部位。 张良体内既然有两种魂气,未免被蝙蝠的魂气侵蚀,必然需要锁住自身精元,维持体内阴阳平衡,过于集中的魂气会以朱砂痣、瘢痕等形式在皮肤上表现出来。 魏淑子观察张良很久,对他的行事作风略有心得,这人不是追求骚包个性的类型,之所以刺上这么复杂招眼的龙纹,其实是为了遮掩龙眼处的浑元穴。 魏淑子摸过,那部位的皮肤较薄,手感和其他地方不同,像蒙了一层光滑的塑料皮,如果用力往下按,还能感受到皮下的流动起伏,只要刺穿浑元穴,就能让被封锁的魂气大量流失。她所用的竹管表面刻满符文,内藏黏丝,□肉里不见血,却有红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是血液中的魂气。这竹管和古丝婆的抽魂竹相仿,却不是用来埋魂丝的,只用作吸收魂气,内部黏丝有止血的功效,防止血液外渗。 张良一时愕然,挺身想起,魏淑子拼命扳他的肩,把他往下按:“别乱动,给我躺下去!” 张良抓住魏淑子的手,冷笑道:“臭丫头,你果然别有居心。” 魏淑子见他不受抽魂竹的影响,急出了一身汗:“良哥,你醉了,需要好好睡个长觉。” 张良轻轻“呸”了声,猛的扯下竹管,鲜血从洞眼里成股喷出来,他也不管,只把魏淑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吻住她,这次的亲吻和以前的蜻蜓点水不同,从唇到舌,是彻底的侵占。 魏淑子感到鼻腔被酒味充满,呛上了脑门,想推开张良,却挣不开他的怀抱。 半醉半醒间正是雄性本能勃发的好时机,唇舌交缠激起了男人的自觉。魏淑子发现张良的手开始不规矩,像长了意识一样,自动爬上小山坡,呼吸声也越来越粗重。 魏淑子心想这大概是发、情期到了,不敢乱动,怕刺激到张良,只能僵着身体任他乱摸。张良虽然没吃过禁果,但是有野兽的本能,摸着摸着就渐上主题。 魏淑子趁着张良撩裙摆往里钻的空挡,缩腿抽身,翻滚下床,从包里拿出电击器直捅过去。张良被电得浑身震动,闷哼一声,还不倒下,伸手揪住魏淑子的头发拽到床前,俯□,恼怒地咬破她的嘴唇,把渗出来的血用力吸吮掉。 魏淑子心脏飞跳,没想到张良这么能扛,她这柄电击器不是普通高压低流的安保器具,换作一般人,被电了这么一下,就算不死也是立即瘫痪。眼见张良撑着身体要下床,魏淑子把心一横,电流量调到最大,朝张良心口的浑元穴上猛戳。 张良嘴角溢血,仍是强撑着站起来,朝前摇摇晃晃走了两步,走到魏淑子面前,用充血的眼恶狠狠瞪视她。魏淑子看张良快不行了,考虑是不是要再来一下,只要再电一次,他肯定吃不住,可是握着电击器的手不停在发抖,抖得不受控制,根本连抬也抬不起来。 张良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到了这地步,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舍不得了?” 魏淑子连嘴唇也开始颤抖:“不好意思,良哥。”又把电击器往张良腹部捅,捅是捅上了,却忘了通电。 张良握住魏淑子发颤的手,扒在她肩上,对着耳朵吐气:“咱们走着瞧。”说完这句话,眼一闭,也不知酒精作用还是被电晕的,总算是昏了过去。 魏淑子托着张良一起瘫倒在地,脑袋里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张良终于被摆平了,魏淑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好不容易松下来。看着张良凶恶的睡脸,魏淑子终究是觉得愧疚,伸手把他嘴角的血迹抹掉,算她坑他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穿一身白大褂,做医生打扮。女的是个护士,留齐耳短发,长相十分俏丽。 小护士态度不善,叉起腰,扫了眼凌乱的床单,用鼻孔对着魏淑子说话:“你真是厉害,抓人抓到床上去了!” 魏淑子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臭着张脸,压根不理人,只把张良扶上沙发,用黑衬衣盖住他的裸胸,顺手捡起手机收进包里。 医生朝外面打了个响指,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房,先用止血贴给张良处理伤口,又替他换上约束服,手脚关节部位用皮带束紧,搬上担架,白布盖严实。救护车就停在大门前,车厢里没有配置救护设施,只有一个用来运送暴力犯罪者的大铁箱,张良就被装在这铁箱里送去了日月岭基地。 ☆、第六章 叶卫军在得知魏淑子已死的消息后觉得事有蹊跷,第一时间就打手机给张良,想提醒他多加防备。可张良在接到苗晴已死的消息后把手机关机了,怎么也联系不上。叶卫军和周坤分头行动,叶卫军火速去竹山找人,还是去迟了一步,张良已被绑走。周坤去算命馆找魏淑子的老板王同志对峙。 王同志一问三不知,怀疑被封了口,馆里也没有魏淑子的照片和任何相关资料。再去丽水疗养院寻找魏淑子的外婆和妹妹,也是扑了个空,院方表示从没接待过这样的患者,不知是被转移去了别处,还是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那两名家属。 说起来魏淑子的身世也是她自己透露的,虚构亲属冒名顶替这档事,他黄门子弟也干过。黄半仙借用各种渠道抹消叶卫军等人重生前的存在痕迹,并虚构了他们的身世来历,以便在社会各阶层游走。 能把这些阴暗勾当给做得滴水不漏,也只有专注于地下工作的特刑部。田洋曾简单解析过特刑部的结构,特刑部属机要处特设部门,日月岭总部和特案组、灵破支队这类二级部门分属不同机关,各有编制。总部成员大多是方门后人,或多或少继承了祖辈的灵能体质,相当于一个官方灵媒集团。 成立这部门的初衷就是研究超等生命现象,所以总部偏重于技术开发,从实验中获取资源,为下属分部及其所在机关单位提供物质技术上的支援,一般不直接插手外围案件。如果有需要干预,比如这次的深入冰原行动,就会派出像田洋这类“密工”,挂靠在地方办公室下边办事。 !!! 张良在昏迷中被带进技术局,加强型约束服把他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正式关押前要做一系列评估测试,除了采血抽样,大部分测试是为了考验人体承受度,其中包括电击、抽氧、药物注射等各种不人道的实验。 张良在测试中几度晕厥,最后在电击时被电醒,他被高韧度金属绳固定在电椅上,头部罩在电极中。电流通过时,张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只觉得脑液沸腾,胸口像是有个强力振动棒在不停锤击,不能说是痛苦,因为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完全无法思考,直到停止通电,那种烧灼感才明显了起来。 “第二次电击,电压1700伏特,电流5安培。”报数据的女人叫洪莲,也就是出现在宾馆里的小护士,她是技术局生物实验中心的主任。 “早超过了普通人的承受范围,内脏还完好无损。”记录人员名叫姚飞,正是和洪莲一起出现在宾馆的假医生。 张良挣不开束缚,套着电极头盔什么也看不到,好在没把嘴给堵住,他烦躁地大喊:“死丫头呢?她在哪里?让我见她!” 魏淑子就坐在不远处的观测台上观摩电击测试,身边有领导和同事,她闷头做记录,当作没听见张良在叫唤。 白敏仲离魏淑子最近,凑上去悄声问:“他说的丫头是指谁呢?你知道吗?” 魏淑子握笔的手一用劲,把笔头给按断了。这白敏仲就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技术局的局长,才三十二岁就熬得满头白发,据说中年华发是因为用脑过度,既然大脑这么发达,他会不知道张良在喊谁?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魏淑子没作理会,摸上摸下地找笔。白敏仲把别在大褂口袋上的钢笔摘下来递过去,慢条斯理地说:“如果你看不下去,随时可以离开,或者你觉得测试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那也可以叫停。” 魏淑子马上说:“那停吧。” 这三字说得很小声,还是被张良给听到了:“是你吧臭丫头,你果然在,好,好得很,你过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魏淑子趴在桌上抓起了头发,指甲把头皮刮得擦擦响,张良喊得她心烦意乱,连白敏仲递来的钢笔也没在意。 白敏仲的眉心蹙了起来,慢慢把钢笔搁在记录本上,转头就对姚飞和洪莲下指示:“继续!” 魏淑子就知道白敏仲没安好心,计划表上把测试项目列得一清二楚,必须要测出最大承受限度,哪可能说停就停?张良还有力气叫喊,证明电击强度远没达到标准。在皮表内脏受到损坏之前,这项测试就会一直持续进行下去。 说可以叫停纯属废话,是存心在试探魏淑子对张良的态度,看她是不是假戏真做,真对一个实验材料投下了感情。 第五次电击持续了一分钟,张良的身体开始发红,从毛孔里渗出红烟,皮肤发黑变硬,这是异变前兆。 魏淑子适时提醒:“张良在短期内发生多次异变,这次变过去,未必能变得回来,我记得变异测试是第二阶段需要做的工作,在准备不充分的前提下,很可能发生意外变故。” 白敏仲挑起半边眉毛:“你这是变相在为他求情?希望我能减轻电刑带给他的伤害?” 魏淑子不带情绪地说:“我们只是在做测试,不是在用刑。” 魏淑子是抽调到技术局配合科研工作的特派员,当前身份是白敏仲的下属,级别却不比他低,就如同田洋和特案组的关系,哪怕不能发号施令,也有说话权。换作别人多少要给领导留点面子,魏淑子就不,对于看不顺眼的地方,她偏要说出来才舒心,为人也不随和。 技术局的工作人员对这种天降特派员都挺反感,魏淑子对他们这些有消毒水味没人味的科学怪人也没好感,相互看不上眼。 白敏仲没把魏淑子的顶撞当回事,让测试人员在张良的身体大穴部位嵌入七根抽魂竹,这些抽魂竹能有效抑制蝙蝠的魂气。 说起来能研制出这种抽魂竹,还得感谢古丝婆那傀儡术的启发,在早期蝶化案中,特案组回收两根遗落的抽魂竹,总部发给技术局做分析。没有那两根抽魂竹就研制不出这种方便携带的新型阴阳工具,也未必能把张良顺利兜进网里。 特刑部之所以会盯上张良,是因为七十年代初期在竹山地区爆发的一场特大泥石流。当时一个外地帮会逃难到竹山,两百多人悄声无息地消失在后山荒林。几天后,在距失踪地三百公里的棕砂山盘山路地段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泥石流冲毁大片林地,在土石当中混杂了人畜尸骨,其中除了失踪的帮会人员,还有大量蝙蝠骨,但不管怎么搜查,始终找不到尸骸来源。 专家利用骨复原技术还原了蝙蝠生前的模样,根据形态特征判定为叶口蝠类中的黑须鼠耳蝠。这些蝙蝠的体型比同类蝙蝠巨大,翼展超过一米,能与蝙蝠家族中体型最大的狐蝠相媲美。 更为奇特的是,这些蝙蝠骨经过日光曝晒分解成无数干瘪的蚂蚁尸体,蚁尸中散出黑气,所有接触到黑气的研究人员全部暴亡,死因是血液循环过速而导致心肌撕裂。这和魂气冲撞所引发的内脏损坏极为相似。 总部设有专门研究阴阳知识的“法务处”,经过分析,怀疑那些蝙蝠是精怪,为此特别派人去竹山地区进行调查,仍然没找到蝙蝠巢穴,这项调查也被迫中断。 直到最近五年,吉林省发生多起蝙蝠袭人案,受害者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和龙兴集团的挂名董事张越有过深入接触。张越是特刑部重点关注的对象,因为他和68年被击毙在棕砂山盘山路上的反动匪首张良长得一模一样。 张良的尸体一直没找到,沉寂多年后出现了一个拥有相同面貌的张越。而张越则在第一起蝙蝠袭人案发生之前辞了龙兴集团的董事职位,高调退隐。 张越和张良这两人是否就是同一人?如果是同一人,那么张良的尸体在发现蝙蝠尸骨的棕砂山莫名消失,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在特刑部深入调查张越的那段时期里,杜真、魏淑子师徒作为特案组协警灵媒参与了养鬼咒杀案的侦破,从两名还魂鬼口中得知幕后主凶是一个名叫张良的男人,当时不知道是有意陷害,只把“张良”这名字记了下来。 当特案组把情报传回总部时,杜真早已坠楼身亡,总部立即派遣专员寻找魏淑子,数度找寻未果,疑为被灭口。 侦查人员调查出魏淑子在失踪前去过丽水军区疗养院,搭乘电梯至负三层,地下三层是停车场,从电梯到停车场要经过一个阴暗的楼道,监控摄像拍到魏淑子垂着头从楼道口慢慢走出来,这就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镜头。 在总部成员当中,有一个灵感力出众的密工,被称为“灵犊”,擅长引灵招魂术。为了掌握更多线索,上级下达指示,让那位灵犊在魏淑子经过的楼道进行招魂,借以获取死者生前情报。而那位灵犊也就成了现在的魏淑子。 作者有话要说:虐身不虐心……只虐身…… ☆、第七章 电击测试是第一阶段最后一个测试项目,计划要在今天完成,白敏仲不喜欢更改日程,动一个计划,就会影响接下来的所有计划,不把测试做完他是不会罢手的。打入竹管后,张良的皮肤逐渐恢复正常,白敏仲指示再次通电。 这次的电压高达2400伏特,张良发出痛苦的低吼声,这种声音不是从喉咙里直接喊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十分沉闷。他的皮肤变得通红,四肢末端出现焦灼痕迹,甚至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糊味。 “第六次电击,电压2400伏特,电流8安培,持续时间四十秒,心脏过速,手脚灼伤,皮肤起泡。”洪莲尽职地报告,脸上没表情,声音没起伏,张良对她来说只不过是实验室的一只小白鼠,她主管张良的测试,在白敏仲的默许下增加了很多无谓的承受度实验,不间歇地给张良制造痛苦。 魏淑子照常做记录,笔头在纸面上刮出一道道印子,有几个字还把纸页给写穿了。 白敏仲看了,笑着安抚她:“你还是第一次看这种测试吧?会不习惯也正常,往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适应,对了,我这支钢笔挺贵的,送给你吧,要爱惜着用。” 魏淑子放松手劲,不是心疼钢笔,是不想让白敏仲看笑话。 第七次电击持续了一分钟,张良的脚部大面积灼伤,心脏骤停,终于失去了意识。洪莲和姚飞检查张良的生命体征,毫无生命迹象,如果换成普通人,这时已经可以出死亡证明了,但张良不是普通人,这证明书还得再等等。 测试人员把瘫软的张良抬进秘密观察室,这间观察室很空旷,上方高不见顶,地板由镂刻符文的硬铁焊接而成,三面墙壁绘有脸谱图腾,正前方是强化玻璃观察窗口,窗后还设有防护隔离网。玻璃墙外摆着一排精密仪器,专门用来操纵密室的配套设施。 张良的约束服已被除去,再往后不需要近距离接触,就算能复苏过来,也不必担心他会反抗,观察室的地面埋了导丝,只要接通电源,就会变成巨大的电极板,能够在不加束缚的情况下观察他受到电击时的自然反应。 除了电击,还配有其他应急设施,这间观察室可以说是为张良这种破坏力极强的怪物量身打造的牢笼,只要没人主动放行,任他背上插翅也逃不出生天。 等了近两个小时,张良果然苏醒过来,他的眼球在高强度电击下受到损伤,目眶里一片血肉模糊,预估短期内不能视物。张良摸索着爬到墙根,拍墙嘶吼:“你给我过来!妈的死丫头!老子要宰了你!宰了你!” 张良厉声狂叫,仰着头,鲜血从口鼻里往外涌出,看这呕血量,显然内部脏器还没复原。张良的咽喉上穿了洞,喉管破裂,吼叫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在撕拉塑料皮,两脚的脚面几乎被烧成黑炭,经过一系列高强度测试,他竟然还能动?不仅大喊大叫,更是用头拼命撞墙,简直像头发癫的疯牛。 别说其他人害怕,就连魏淑子也看得心惊胆跳,这时谁敢进去?只怕进去就会被他撕成碎片。可是张良不停喊“丫头”,这丫头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洪莲不怀好意地嘲讽:“哟,情深意重啊,难怪在观音庙舍不得动手,非得去开房爽一下。” 抓捕张良的计划是提前制定好的,由魏淑子动手,洪莲和姚飞带人在外接应。本来说好在观音庙收网,谁知魏淑子根本没照着计划走。姚飞连发两条消息过去,也就是手机上的乱码,那是一种代码暗语。 第一条消息直接给魏淑子删了,第二条消息才给了回应。 对这件事,魏淑子自有一套说辞:“张良反应力极快,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我不敢动手。” 十足把握就是开房上床,动用美人计?这事其他同事不知道,洪莲和姚飞可是都看在眼里,姚飞是个大男人,不爱八卦,写报告时一笔带过。洪莲可就不一样了,大报告上还带着小附件,专门把魏淑子和张良的相处过程描写得巨细无遗。 白敏仲看了之后直接把报告放进碎纸机咔嚓掉,笑两声就再没下文了。只有魏淑子知道这领导心里扎了刺,时不时就要露点意思出来膈应她。 就像现在,看着张良在观察室里发狂,白敏仲明知道在场无人不畏惧,还假惺惺地对魏淑子说:“你看,是你亲自去安抚他,还是用电击让他再睡一阵子?” 魏淑子冷笑:“你就不怕电击过度,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白敏仲说:“如果他只有这种程度,死了也不可惜,你说是不是?” 魏淑子说:“我向来尊重生命,杀人犯法,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头。” 白敏仲笑得温和:“我也尊重人命,我们都尊重人命,但张良并不是人,他的命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而他的种种行为已经严重触犯了人类利益,你可不要对我说他杀的人都该死。” 除了刘向,张良还驱使蝙蝠杀了几个地下毒瘤,文物走私和贩毒杀人不该死吗?魏淑子还真觉得张良杀的人都该死,不过张良的杀人动机不是为民除害,而是因为那些该死的人正好和他有过节,他大概觉得既然该死,被抓也是死刑,那杀了也没什么,正好出口恶气。 这心态就有问题了,不仅是触犯人类利益这么简单,这种行为本身是在犯罪,如果偶尔一两次也就罢了,张良却是惯犯。 魏淑子怀疑杀人碎尸的徐师傅和张良也脱不了关系,分尸案有可能是两人合谋。案件中的受害者是早些年联手杀人并嫁祸给徐师傅的真凶,说起来也全是些该死的混账,但碎尸剁肉包馄饨这种手法实在太超出人伦常理。虽然不能确定这是张良的主意还是徐师傅本人的主意,先预防着总没错。 通过这段时间的近距离接触,魏淑子对张良有深入的了解,黄半仙忌惮他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张良总强调自己是人,但他一定没发觉,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别的队伍里去了。除了亲友和被罩着的人,张良压根就不把人命当一回事,而且还有恃无恐。 魏淑子本来还犹豫要不要把张良的情况如实上报,白敏仲几次发来消息催要报告,她都没回应,如果危险系数不高,到时在报告上做手脚,能通融就通融过去了。私心上来讲,魏淑子当然不希望张良被抓来当实验材料。 可就是那么不巧,张良身上真就亮起了红色警报,他不仅能操纵蝙蝠,还能血化蝙蝠,这不是一般的危险,是万分危险的征兆,再加上张良自己百无禁忌,说什么人类的法律制裁不了他。在塔怖空间的异变情况时时敲击魏淑子的心,把这么颗不定时炸弹丢在普通人群里确实不合适。 话又说回头,不管张良对其他人怎样,对她魏淑子是没话说的,不仅救命还动了真感情,骗人可以,骗感情那是没品,在亲热时捅上一刀更是缺德到了极限。张良不把她恨出洞来才怪,这下又吃了大苦头,可谓是身心双重受创,在这仇恨破表的当口,谁靠近谁找死。 魏淑子不想在这种敏感时期和张良近距离接触:“那用电击吧,2400伏特一分钟,再让他睡两个小时。”收拾资料掉脸出门。 洪莲在后面挖苦:“真是冷血,好歹他对你不错,骗了人感情后总该有个说法,就这么甩手也太没人情味了吧。” 魏淑子懒得理她,回办公室整理资料去了,门一关,所有杂声都被隔绝在外,不见不听就不会心烦。魏淑子长呼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转圈圈,说是整理资料,其实就是输入观察报告,报告里记录了和张良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以及每段时期在观感上的变化。 从西藏回来后,报告就没再写下去。 魏淑子对白敏仲的解释是:已经有了结论,没必要再重复强调。 真实原因当然和感情有关,涉及到私人层面的感受,不写也罢。 没打两行字,白敏仲推门而入,叹着气说:“你还是去看看他吧,情况不太妙。” 张良用被烧得发黑的手猛抓身体,抓出了道道血痕,本来以为是自虐,谁知他抠烂皮肉,拼命撕拉伤口,手指掏进肉里,把抽魂竹生生从体内抠了出来。抽魂竹挖出来后,黑气从创口往外直冒,周围皮肤上迅速长出一片黑毛。 这会儿的张良比较虚弱,体能跟不上脑子,抠破皮肉也要费好大力气,折腾半天才弄了一根出来,但他不肯停手,强撑着继续往下抠。如果放任不管,积少成多,迟早会把七根管子全都挖出来。第二阶段的变异测试定在半年后才做,目前准备不充分,白敏仲不想打乱计划,让张良彻底变成一头没理智的怪物就失去了抓他回来的意义。 ☆、第八章 魏淑子问:“不是说要电击的吗?不电了?” 白敏仲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电击是最坏的打算,我也不是用刑狂,不做测试时当然要讲究人性化管理,再说就算真电了,以他这犟劲,醒过来还是会继续挖。” 张良的确是犟,抠管子时一声不吭,上身被抓得鲜血淋漓,别人看着都疼,他却死咬下唇不叫疼,鼻子嘴里都冒出黑气,眼睛也流出血来。张良把整个身体蜷缩在墙角里,默默地不停在抓,一下又一下,抓在他自己身上,也抓进了魏淑子的心里,有那么丝丝的疼。 姚飞打开通话系统,好声劝解:“张良,就算拔了管子你也出不来,先好好休息,等身体养好我们再慢慢谈。” 张良不理,继续抓。 洪莲接着说:“张良,你有什么不满现在可以提,物质上的需求,我们会尽量满足你。” 张良还是不理。 白敏仲把魏淑子往屏幕前推:“把他给劝住。” 魏淑子这会儿心情很复杂,老实说,她怕和张良搭话,人一心虚就没底气,没底气时讲出来的话能有说服力吗?但为了配合工作,只能硬着头皮上。 “张…良哥,你有要求就提出来,别和自己过不去。” 张良听到魏淑子的声音果然停住了,沉默好半天,压着声音问:“什么要求都行?” 魏淑子不怕张良暴怒,就怕该怒时不怒,看他整张脸都是阴的,可见火气都憋在里面烧着,一旦爆发出来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提,除了摘星星摘月亮这种不切实际的,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给你办。”魏淑子觉得是该给张良一个交代,横竖是命一条,还是被张良救回来的小命,这点道义不能不讲。 张良从牙缝里迸出声音:“放心,能办到,而且非得你这死丫头才行!”突然暴吼,“过来!老子要你滚到我身边来!就你一个人,听到没?” 魏淑子一咬牙:“好!你等着,我去找你,就我一个人。” 白敏仲把腕带电控仪给魏淑子戴上,这电控仪能操控观察室里的应急设施,内部装有识别芯片。魏淑子从运送大型物资的传输带进入观察室。通道里设了十二道闸门,是个连锁机关,为了确保受控制的人不脱逃,闸门不会同时开启,走一道开一道,下一扇门开启的同时,前一扇门就会关闭。 魏淑子站在最后一道门前,透过安全窗口和张良对话:“我来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就问,我有问必答。” 张良竖起耳朵听声音,确认方向后忍着脚疼,扶墙起身,蹭着墙往魏淑子那边走。 魏淑子说:“你别过来,再靠近一步,我就出去,这牢笼不是你能随便破坏的,地面有电击板,比你在电椅上受的电击强度更大,你想一直躺着就继续往前走。” 张良停住脚,偏靠在墙壁上借力,翻起血红的眼,喘着气说:“我走不动了,丫头,你过来,我保证不伤害你。” 这时说的保证能信吗?越是保证就越证明他有伤人的心,魏淑子当然不可能乖乖走过去,只说:“张良,有件事必须让你弄清楚,你嘴里的‘丫头’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张良轻吐两字:“放屁。” 魏淑子说:“没必要骗你,我的真名叫S,是本名,和田洋一样,是特刑部总部的密工,不久前受魏淑子委托,答应替她超渡不能升天的灵魂,我的代号是灵犊,能够招魂附体,惯用手法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借给死者,让他们完成生前遗愿,和你们相处的魏淑子只不过是借用了我的身体,并不是我本人,如今任务结束,魏淑子的灵魂早已解脱升天,这么说你懂了吗?” 张良冷着脸说:“听你放屁!”同时往前迈出一步。 魏淑子忙阻止他靠近:“别动,保持安全距离我才能放心和你谈话。” 张良收回脚,嗤笑一声:“我现在没力气打你,有什么好怕?原来你是个孬种?骨气都是装出来的?” 魏淑子没受他激,只谈正题:“从道义上来讲,你有权利知道魏淑子的事情,听好,魏淑子在调查杜真坠楼真相的过程中遭到查桑贡布灭口,她师徒俩的尸体被偷运至塔怖空间的一个山洞里。杜真的尸体被植入变异植物的子体,变成绿鳞怪,魏淑子本人的尸体被做成了五脏尸柱。为了揪出幕后真凶,我接受上级命令,在魏淑子被杀害的地方召唤出她的灵魂,为了让她吐露鬼头教的相关讯息,我答应把身体借给她达成遗愿。” 说到这里,魏淑子停下来观察张良,张良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脸上像结了层冰,除了阴沉再看不出别的情绪。 魏淑子继续说:“你认识的魏淑子早在离开西藏后就从我的身体里释放了出去,张良,我不是她,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丫头,对你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你想见的人已经不在了,看开吧。” 张良沉声问:“和我约会的是不是你?” 魏淑子顿了顿,虚着声说:“是我,但不是真为了约会,和你订下约定的是魏淑子,我之所以会去,是为了收网抓你。” 张良又问:“她走前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听这语气,应该是接受了借身体的说法,魏淑子松口气,打算给他点心理安慰:“当然有,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本来想再见你最后一面,至少好好把约定给履行了,但是时间不等人,五脏尸柱的咒术被解除后,必须在一个月内下阴路,否则就会魂飞魄散,张良,你的那个丫头没有欺骗你,骗你的是我这个陌生人。” 张良突然放声大笑,血水从眼眶里不断流出,他像累极了似的,贴着墙壁缓缓瘫坐下来,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边咳边拍地怒吼:“过来!我要你到我面前来!” 张良把之前抠出来的那根竹管对准颈侧,用削尖的那端戳刺颈部,把埋在颈子里的抽魂竹也给挑了出来,邪笑着说:“乖,你不过来?那你就这么站着看吧,看我怎么变成一头怪物,丫头,丫头!我可以先吃了你,再吃了我自己,从此这世上没有我也没有你,你看怎么样?”然后脸色一变,伸直脖子暴吼,“过来!死丫头,老子要你自己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来!过来!” 张良的情绪很不稳定,精神状态已然不正常,如果不遂他的意,他肯定会一直闹下去。魏淑子把心一横,对守在外面的白敏仲说:“拉上布幕,关掉监控,我要单独和他谈。” 白敏仲一口回绝:“不行,我必须随时确认你的安全,最后一道门不可能给你开放!” 张良的脸也变形了,额头和颈部暴出条条青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魏淑子太清楚张良的脾气,他已经被逼得神智不清了,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完全丧失理智。 张良狂吼乱叫,疯了样的冲砸铁板墙,背上黑毛成片生出来,他满脑子都是魏淑子,没别的要求,只要这一个人。 魏淑子对白敏仲说:“他这么不安定,真异变了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变过去变不回来你也挺为难吧,放我进去,我了解他,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知道怎么安抚他。” 说归这么说,其实魏淑子根本没底,不知道自己在张良心中的分量够不够抵得过受苛待的暴怒,如果靠近,可能会被撕成碎片,但隔着一扇门就是隔着一道鸿沟,不跨过这道鸿沟,把嘴皮子说破张良也不会认。 白敏仲心里老大不大乐意,犹豫半天才打开最后一道门,防护网外降下一层厚实的布幕,监控探头也全部缩回墙壁里,等一切办妥,魏淑子才走进去,走到离张良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张良把抽魂竹对准心脏,空着那只手朝魏淑子招了招:“再走近点,到我面前来,让我能碰到你。” 魏淑子憋住呼吸,踮着脚尖走到张良身边。张良一把抓住魏淑子,按倒在腿上,双手摸索着掐上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死丫头!你他妈该死!我要宰了你!宰了你!我要宰了你!!” 这吼声太恐怖了,像是从腔子里炸出来的,带着破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被砂轮在耳膜上反复碾压。张良扯破嗓子吼叫,像头发狂的狮子,鲜血从咽喉处的孔洞和嘴里不断喷出来,溅在魏淑子的脸上,滴进眼睛里,染得视线一片血红。 张良的叫声撕心裂肺,两只手松松圈着魏淑子的颈子,他在用劲,指甲抠进手背的裂口里,抠得鲜血淋漓,却丝毫没伤到魏淑子,只是把她勒得有些疼。 “良哥,你打我吧,我保证不还手,你宰了我也行,反正我任务已经完成了。”魏淑子的胸口像擂鼓似的,心脏剧烈跳动,张良的样子很吓人,嘶哑的叫声刺痛了她的耳膜。 魏淑子是抱着送死的心进来的,没想到张良竟然忍住了,只是用嘶吼、抠手背来发泄,他下不了手打她,在这么暴怒的情况下,张良还是控制住了,怎么也不愿伤害她。 “我不打你,乖乖的,我不打你……我他妈要咬死你!”张良摸索到魏淑子的嘴唇,低头强吻,报复性地啃嚼,把舌头抵进喉口重舔,他舍不得打这丫头,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难受。 魏淑子给吻得几乎窒息,满口满鼻全是浓重的腥气。张良强迫魏淑子喝下他的血,摸着滚动咽喉,听着吞咽的声音,压在胸腔里的郁气才能泄出去。张良要把积压的感情全吐到魏淑子的身体里,他在受罪,这死丫头不能无动于衷,就算逼着掐着,也要她一起不好受。 张良不让魏淑子安心,其他人怎么看无所谓,只有魏淑子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把他张良当畜生对待! 作者有话要说:……有压力……还债…… ☆、第九章 情绪得到宣泄,人也跟着脱力,张良仰面朝天瘫倒在地,伸手在空中乱抓。 魏淑子知道他视力还没恢复,主动把手送过去:“在这儿。” 张良擒住魏淑子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魏淑子感到骨头被勒得生疼,疼得额上冒出了冷汗,看来张良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连力道收放也把握不住:“你不疼吗?” 张良喘着粗气发笑:“疼,疼死老子了,你他妈不知道我有多疼!” 张良身上很烫,到处是伤,不仅有外伤,脏器受损也很严重,换作普通人早就没命了,他却还有思想,还能说话,甚至能自我控制。这种精神强度完全超乎魏淑子的想象,她本以为张良是自控力薄弱的类型。 “良哥,我照你的要求过来了,有什么话尽管问,问完我得赶快出去,我呆久了对你也没好处。”魏淑子尽量以平常的态度和张良交流。 张良把她的手往下拽:“不许你走。” 魏淑子不想跟张良拼力气,顺势坐下来,把手帕摊在他胸前,看着布料上渗开的血迹说:“你这是对谁说?魏淑子还是我?我说了她是借我身体,难道只要外包装一样,里面是什么内容你都能照单全收?搞半天,你看上的只是我的身体?” 张良嗤笑了声:“你的身体有什么值得我看上?是屁股还是胸?” 魏淑子无可反驳,沉默了会儿才说:“你不信我的话吗?我说魏淑子已经上西天去了。” 张良哼笑:“屁!你这丫头满嘴跑火车,哪一句能信?我只认我自己的直觉。” 魏淑子说:“直觉?直觉才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万一我说的是真的,魏淑子真的已经解脱,我真的是个和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打算怎办?” 张良说:“没有万一,我叫过魏淑子这名字吗?你是谁干我鸟,我就知道你是你。” 魏淑子一愣,回想起来,张良确实没喊过“魏淑子”这名,连小梳子的小名也没叫过,从来都是丫头丫头的叫唤。 张良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从来都不在意,换得了名字,换得了身份,换不了你这个人,你可以随便骗我,没关系,我让你骗,但是想撇清关系?想吃了不认账?我跟你讲,门儿都没有!” 魏淑子愣了好一会儿,用沾血的手抹了把脸,老实坦白:“对不起良哥,我的确是在骗你,魏淑子是魏淑子,我是我,不是她上了我的身,是我借了她的身份和家庭背景,什么妹妹涂婆师父,那都是魏淑子的亲友家属,跟我全没关系。” 魏淑子是想忽悠张良,想至少让他心里舒坦些,被陌生人坑骗总比被投入感情的人坑要能接受。但张良以前说过不在乎被骗,所以魏淑子也不是特别认真地在编谎话,更没指望一定就能瞒得过他。不管之前演过多少场戏,扯过多少不符合事实的谎言,和张良相处的人终究是她这个活着的“魏淑子”,而不是那个已死的人。 去楼道招魂时,那位魏淑子的身体已被做成五脏尸柱,灵魂被割裂了分存在塔怖空间那个山洞的五口铜鼎里,根本就无法附体,只能进行短暂的沟通。绿鳞怪肚子里的人头才是真正的魏淑子,不过也只是颗头而已,那会儿胡立工已经解除咒术,魏淑子的灵魂早超脱去了。 努力往影后的境界靠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借了别人的身份,不敬业地装像点只怕早就被拆穿了西洋镜。小商和周坤都有调查渠道,虽然已经事先和王同志打过招呼,请他保密,也及时把妹妹外婆转移到其他疗养院,但还有见过魏淑子本人的客户和同事,一探问就能了解其性格作风。 没错,刚开始是在装,包括初遇张良的反应,都是以魏淑子本人的心态来揣度应对,师父杜真对魏淑子来说太重要了,是相当于母亲的一个人,在面对可能是幕后主凶的张良时,以魏淑子刚烈火爆的个性,肯定是二话不说先动手。 可是渐渐的,就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张良,在“魏淑子”短暂的人生中从没遇到过这种类型的刺儿头,如果保持本人的作派,那根本就处不下去了。总部派出她来调查张良,为了能深入接触,在有些问题上不得不稍作妥协。 至于后期会发展成现在这种暧昧关系,那真是纯属意外,想都没想过,所以说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感情是感情,魏淑子头脑没糊涂。 “你那么卖力,不好好欣赏不是让你白辛苦了?” 张良多少有那么些知觉,初见时,小丫头给人的感觉是挺烈的,一旦相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她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要强,魔鬼眼之后更是明显。在这社会上闯荡,谁能没几张假面具?可骨子里的本性是再怎么藏也藏不住的。 张良断断续续地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什么没见识过?人说谎总有个目的,谁不会说谎,谁没个人生目标呢?爱说就说去,听人编造谎言也是种乐趣。张良不知道死掉的那个魏淑子究竟是什么脾气,也不关心,只认眼前的这个丫头就行,说谎是这丫头自己说的,唱大戏也是这丫头自己唱的,是真还是假对张良来说没区别。旁人能不能看出问题来无关紧要,只要他知道怀里抱着的是谁,嘴上亲着的是谁就够了。 别说张良对魏淑子的观感有个转变过程,魏淑子对张良的看法也不断在变化。 这看似一根筋的粗鲁男不见得是单纯性子,自有他深沉的地方,只是这人混蛋惯了,什么都不在乎。 张良有特别感性的一面,也有阴狠的一面,说他无赖流氓,有时又纯情得不可理喻,说他不通情理,总会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通透。越是接触到深处,越觉得张良这人复杂得有意思,可再多复杂面,也总是藏着一种异于现代社会的“真”。 之所以会受张良吸引,就是吸引在那一点“真”上,魏淑子欣赏张良,也喜欢他,有心动的感觉,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自然。但魏淑子会觉得心虚,只是心虚利用了张良的感情,对抓捕行动没有任何质疑,什么时候上级指示该收网了,她就得收。 魏淑子问张良:“我装得那么明显?连你都能看出来是在演戏?” 张良说:“有什么装不装的?我是张良还是张越还是那个剁尸包馄饨的徐师傅,对你来说有差别吗?” 魏淑子愣了一愣,实诚地说:“没有,都一样,你就是你。” 张良笑起来,伸出舌头舔去嘴边的血水:“我人在你面前,是哪个都跑不掉,丫头,你也一样,你撇不开我。” 魏淑子漆黑冰冷的眼睛里闪出些光亮,声音也带上小女孩说话时的那种跳跃感:“你就这么看得起我?我哪里好也不像叶老板那样为你拼过命,还忘恩负义,利用你的感情来摆布你,你看上我哪里?” 张良招招手,让魏淑子把脸靠近,然后抬头在她的额头上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得不轻,把魏淑子额心给撞红了。魏淑子跪在地上,两手捂住鼓起的包望向张良,竟有些不知所措。 张良撞过这下又瘫了回去,掐紧喉咙发声:“把你的皮剥了,肉剔了,骨拆了,只要还是你这条小魂,我要!就算魂飞魄散了我也给你拼回原样,你别想撇开我,换身体也好,换什么也好,你根子里的魂换不了。” 魏淑子只觉后背一阵僵麻,汗毛全倒竖起来。看上的是灵魂——这说法让魏淑子起了满身鸡皮疙瘩,感觉连心脏也生满了倒刺,都是拔不掉的刺。魏淑子用眼神细细描摹张良,平常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看得太深了,难保他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张良费力地抬起手,摸索着把手掌平贴在魏淑子心口,感受她温热急促的心跳。房间里沉寂下来,呼吸声变得细微,带着股说不出的亲昵。 这种如棉丝缠指般的亲昵把魏淑子冷硬的心融去了一小块,她凑近张良轻声问:“我这么对你,你能不怪我?” 张良眉头倒竖,又发作起来:“怎么不怪?我他妈恨你把老子当实验品往死里操!我是畜生吗!你说!你是不是把我当畜生!” 魏淑子勒住张良的手说:“不是,没有。” 张良冷笑:“嫌畜生不好听是吧,换成异类怎么样?你把我当异类是不是?你又把我当异类!” 魏淑子理直气壮地回嘴:“对普通人来说你不是异类吗?你死后复生,移过魂,体内有蝙蝠怪的魂气,还会变成怪物,无论是内脏撕裂还是心脏停止跳动,你都不会死,这还不算异类,什么叫异类?” 张良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把魏淑子拉进怀里:“我不许你把我当异类。” 魏淑子的脸就压在张良发黑开裂的胸前,从皮肤裂痕里能看到新生出来的嫩肉,在一片焦糊中格外显眼。 魏淑子把手指挤进裂缝里轻触嫩肉芽,亲身感受这种不可思议的再生能力,听到张良吃疼的“嘶”了声,又把指头慢慢抽出来,说:“当异类有什么不好?濒临灭绝的物种才能当国宝,而且你这种情况应该被归类为人魔,不是宋玉玲和葛巴尔族人那类的残次品,是融合度较高的稀有珍品、高等生物。” 张良服了这丫头,总是能在他气到烧断脑神经的前一刻带给他欢乐:“你他妈是想刺激我还是逗我开心?” 魏淑子干干地说:“不是刺激你,也不是逗你开心,是大实话,你别总在没意思的地方钻牛角尖,认清现实,接受现实,接下来才不会熬得太难受。” 张良惯于混日子,不代表他乐意当笼中困兽给人做实验材料:“放我出去,跟我走。” 魏淑子接连说了两个不可能,她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除了服从还是服从,感情不受控没关系,行动必须受控。 张良不依不饶地问:“那你说,凭什么抓人?” 魏淑子反问:“凭什么不能抓?作为人,杀人就是犯罪,作为妖怪,害人就该请你回老家,不巧你两边都占,不抓你抓谁?” 张良被魏淑子的尖牙利嘴激得拳头发痒,歪头吐了口血沫:“那些垃圾早就该死。” 魏淑子像背书似的说:“那也不该你来杀,人有人的法律条规。” 张良眼里透出凶光,狠狠地说:“法律?如果法律能治得了,还轮到老子下手?妈的,早八辈子就枪毙了!” 魏淑子说:“别说得这么大义鼎然,外面那么多杀人抢劫逃过法网的,也没见你一个个清扫,你杀人说白了就是为私怨。” 张良说:“是又怎么样?想抓我,能找到我杀人的证据?有本事你让蝙蝠说话作证去!你是有逮捕证还是有什么特权,我操,美、人、计?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谁想出来的?特刑部到底是个什么破玩意儿!合法流氓团体?” 魏淑子脸上微热,绕开这话题:“良哥,你搞错了,我不是执法人员,也不是在声张正义,只站在大立场上说说会盯上你的原因,其实我讲再多道理都是废话,只有对你我才会讲多余的话,你可以当成放屁,但你也别全都把坏处推我头上,我跟你拼的是真本事,你没我有本事,所以被逮进来了,怎么?打架打输了你还指望找条子哭你冤枉吗?” 张良一口气堵在胸口,这丫头真是无赖:“真本事?你他妈真有脸,真好意思,不是在玩我感情?除了你,谁能把我抓进来?不是你,老子早撕了他。” 魏淑子顺着他的话说:“这倒是,如果你不对我投下感情,我能利用得了吗?” 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张良被气到大笑:“没错,没错,说得好,呱呱叫,是我乐意给你当猴耍,我爱死你了,小丫头。”手往魏淑子颈上一勒,“不放人?也行,你陪我,我就让你挂我裤腰带上挂到咽气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呃各位,我能理解各种不同的感受,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挺好的,我也很开心能看到这些评论,不管是对女主的,还是对男主的,都有仔细看。大家不要为此发生争执就好。这段情节是感情的关键转折点,就算让大家看得不舒服,也得好好写出来,女主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和思维,就像男主为什么会形成这种:都是该杀的人,你不杀我来杀——的观念一样谢谢所有的支持,真的很喜欢看对人物的评价分析,讨厌喜欢都有原因,我也得努力写下去 ☆、第十章 张良勒着魏淑子不放,他来真的,说不放就不放。魏淑子算准张良会来这么一手,早在进观察室之前就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在内。 她说:“良哥,放手,你现在头脑烧坏了,需要清醒清醒。” 张良不听,把魏淑子箍在胸前,屈起膝盖蹭进她两腿间,把滚烫的手从衣服下摆里塞进去,贴紧肚腹往上滑,咬着嘴角说:“丫头,我很热啊,你身上真凉快,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吧?啊?我要你现在就成我的,彻底接在一起、融在一起,让你哪儿也去不成,什么时候都黏在老子身上。” 魏淑子拉住张良的手,警告说:“别乱来,我要泼你强酸了。” 张良用牙齿咬魏淑子上衣上的搭扣,手上也加了把力,揉到她感觉疼痛,嘴里还放狠话:“有本事你泼,老子被你们搞成这样,还怕你泼硫酸?” 魏淑子按下电控仪上的按键,强酸水从顶上喷洒下来。张良躺着,魏淑子卧在他胸前,强酸水淋在衣服上,兹兹冒出白烟。 张良没想到魏淑子是这么泼强酸的,立即翻身把她压在下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强酸水。魏淑子穿着工作服,又因张良护得及时,只有手和左脸被灼伤,而张良上身□,整片背部被酸水腐蚀得皮开肉绽。一阵酸水淋过,观察室里充斥着浓烈的气味。 白仲敏在外看见控制器上的红灯忽闪忽暗,知道魏淑子动了喷淋头,怀疑里面发生了什么意外,于是打开猫眼探头,窥视观察室里的情况。 “你不要命了?”张良咬牙切齿地问,他摸到魏淑子脸上的灼伤,在眼下,面积不大,但触感黏湿,显然伤得不轻,很有可能会留下伤疤。 “我提醒过你,别威胁我,你这么做没好处,我不可能分分秒秒陪着你,良哥,你是可以吃了我,让我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要那种结果吗?到最后只会像苗姐和炮筒一样,我死了,你还活着。”魏淑子只按了一秒钟,酸水星子很快落尽,这么做意在威吓张良,刚才的事如果给第二人瞧见,以后恐怕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光嘴上恐吓,张良根本不会顾忌。 张良摸到魏淑子脸上的伤口,心里拧得慌,他这身体经得起折腾,换了一般人,被强酸劈头浇上,就算不死,也会落个重伤致残:“丫头,你够狠的,啊?你当你这条小命有多金贵?敢用你的命来赌?” 魏淑子说:“我赌了,你可以不买账,既然买了帐,你就要愿赌服输,或者你也赌一把?看我会不会对你心软?那我告诉你,不会,眼下就是这个现状,你改变不了,或者你也可以真把我吃了,那就是我输,我绝对没怨言,你吃吧。”她干脆把手臂横在张良嘴边。 张良傻眼了,他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而且还不要脸到了点子上。早前被当成实验品接受各种激烈测试时,张良是真的暴怒到想把魏淑子拆成零件,可真当听到声音摸到人,立马就心软了,怎么也不舍得去伤她。 张良的身体耐操,魏淑子那小身板可脆得很,哪经得起赌?张良当然让她赢,苗晴和炮筒的悲剧怎能发生在他们身上?张良看中了魏淑子,要定了她,但要的是活生生的人和活生生的灵魂,不是一具连撒谎耍赖犯贱也做不到的尸体。 “如果我再碰你,再不放你走,你是不是还打算用强酸让我洗个澡?”张良看不清魏淑子的脸,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强酸,还能抽出房间的氧气,释放毒气,有很多办法是你能受得了,普通人受不了的。”魏淑子实话实说。 “你就这么嫌我?宁愿糟蹋自己也不肯和我呆在一起?”张良问。 “我说了不嫌你,我不嫌你,但你不能绑着我,你别逼我!良哥,你当过兵,是过来人,该知道服从命令的重要性,把你抓进来是我的任务,让你接受测试也是为了配合工作!没错,我坑了你了,但我没打算骗你感情,前面我一直在回避你,我说不要了,是不是?你自己什么脾气你不清楚吗?我说不要我回避有用吗?我没嫌你!”魏淑子积压的情绪忽然炸开来,额头像被一根细绳子紧紧勒住一般,又紧又胀,几个片段在眼前来回浮闪,也是这间观察室,相似的场景,在张良躺着的地方放了个大铁笼,笼子里满是血迹。 魏淑子闭上眼睛猛甩头,只觉得后脑炸开般疼,她用力抱住张良,把脸颊贴在焦灼的伤口上来回猛蹭。 张良听出魏淑子语气变了,嗓音陡然拔高,用了很大的力气在抱他,身体还微微发颤,像在克制情绪。张良稍稍定心,摸着她的头发问:“你对我真有感情?” 魏淑子抱了张良一会儿,等阵痛过去才出声:“就算说有你也不会信。” “你说,信不信在我,不要给我那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张良轻咳两声,用食指戳魏淑子的心口。 魏淑子脑中出现短暂空白,一时间没有任何想法,只机械式地回答:“我说的喜欢都是真的,是良心话,良哥,我已经很小心了,小心地跟你维持老板和扫地小妹的关系,就这么小心还是没拦下来。”她吸了口气,稳住情绪,接着说,“有感情,没感情我不会说这些话,求你了,好好配合,以后咱们才能常见面,如果你不配合,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不一定能再进来第二次。” 这回答把那份无奈认命的感觉表达得真真儿的,以魏淑子缺心少肺的个性,如果来段浪漫有情调的台词反倒虚伪。张良勉强接受,虽然背上疼得像有把野火在烧,他却觉得烧得痛快无比,但痛快中总有那么一丝不对味。 张良消停了,却仍是气不过:“你坑了我,伤了我,还他妈嘴贱,看我受伤你爽?喜欢是这么喜欢的?你看李安民对叶哥!” 魏淑子从腰囊里掏出止血贴,贴在他的咽喉上,关切地问:“还有哪里疼?我都帮你贴上。” 张良扫魏淑子的头:“别装,我不提醒你就不关心,现在装有屁用!你当我不知道你?你的话里有三分真心,我就认那三分,死丫头,我真想知道你的良心都给猪吃了还是给狗啃了?” 张良神态和口气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了日常状态,眼里的血色也淡了些。魏淑子知道他心里还有不甘,堵着团气没发出来,就说:“我也想挤两滴鳄鱼眼泪扮个可怜给你看,但就是挤不出来,良哥你不是叶老板,我的生活经历也和李安民不一样,我是军人,从小在辟兵营受训,七岁吧,七岁我就进了军营,服从上级命令就像刷牙洗脸吃饭一样,不问缘由,只需要执行,为了你,我已经和领导犯上冲了。” 说到这里,魏淑子有些犯糊涂,她有在辟兵营长大的印象,受训的细节却记得很模糊。记忆混乱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该习惯成自然,怎么这会儿却费起神来?魏淑子甩开杂念,对着张良的耳朵说:“辟兵是一类特种兵,这种兵不仅需要强体能,还得学习阴阳知识和必要的技术,是专对日月岭基地负责防卫部队,受训要吃辛苦,全都是超负荷训练,天天练天天练,人都练僵了,练得不知道猴年马月,练得脑袋空空,再加上灵犊这代号的特殊性,难免会变得麻木,而且良哥你死不了,叫我哭丧实在哭不出来。” “灵犊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良问。 魏淑子知道张良不是在刺探什么,只是单纯对她的事感兴趣,这不算机密,也没什么好瞒的:“犊是什么意思你该知道吧?像灵碑、纸人、塑像、木犊,凡是能用来寄托灵魂或封存元神的物体都可以被称作犊,灵犊就是以身体做犊,说简单点,就是专门做鬼上身的工具,像我刚才说的,通过让鬼魂附体来获取死人生前的一些情报。” 张良皱起眉,她把自己说得像件工具:“鬼上身容易伤身,普通人被附体会得病,遇上怨气重的还有生命危险。” 魏淑子说:“所以才要接受训练,增强身体承受度,做这行的,没点承受力哪行?真正麻烦的是记忆。” 张良问:“怎么说?” 魏淑子摸上额头:“每一次招魂附体,就像经历一次全新的人生,死者的记忆全都积存在脑子里,还不像投胎轮回那样能忘记,一不注意就会造成记忆错乱和间歇性思维空白,所以我得小心分辨,哪部分记忆是属于自己的,哪部分记忆是属于别人的,我和你说魏淑子本人的事情时,有时会产生一种我就是她的错觉……还有那个菜花地里的梦和水鬼,不知道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已经记乱了。” 张良一把抱住魏淑子,把她的头按在胸口:“乱就给它乱去,这一秒你实实在在地记住就行了,下一秒谁还管前一秒的事?丫头,你不是活在记忆里,是活在我眼前,放心去乱,有我帮你记着就行。” 魏淑子眼眶微微发涩,她对张良的感情不能说有多深,至少不是离了就不能过的程度,但刚才那番话却烙进了心底,留下很深的印子。她不是完全没感觉的木头人,张良的好全都看在眼里,她认,她全都认。 把张良安抚定,魏淑子走出观察室,看见洪莲和姚飞已经准备好医药用品,马上就知道白敏仲违背约定偷窥了。 白敏仲绷着脸提醒:“我们和这些人魔,在寿命、能力、体质,各方面都不相衬,趁早收心,否则到最后会一发不可收拾。” 魏淑子不发一言,她刚才啰嗦多了,现在口干舌燥,什么也不想说。 洪莲调侃道:“白局也真是多虑了,那些话都是骗他的,谁会对一头畜生上心?” 魏淑子抄起盘里的手术剪往洪莲脸上刺去,姚飞被吓了一跳,忙去抓魏淑子的手。不用别人阻止,魏淑子自己先停住了,剪刀尖端悬在洪莲的额心前晃动。洪莲脸色刷白,药水瓶也脱手倒在腿上,她就是那种管不住嘴的人,以前也不是没讽刺过魏淑子,就是因为魏淑子不会对她怎么样才敢得寸进尺。魏淑子从没和同事真正起过冲突,顶多摆着臭脸不理人,怎么这回上手就是剪刀? ☆、第十一章 白敏仲按住魏淑子的肩,沉声喝道:“你做什么,还不快放下来?” 魏淑子自己也是一惊,忙把剪刀丢回盘子里,先说“抱歉”,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双脚立定,对白敏仲行了个很正式的礼,九十度鞠躬,脸朝地面说,“白局长,我是张良的监护人,除了工作上的问题,希望不要再听到侮辱性言辞。” 调来的第一天,魏淑子也对白敏仲行过这样的礼,但那是例行公事,这次却是为了个人。白敏仲知道魏淑子进技术局前在辟兵营和法务处接受栽培,那两部门一个是粗汉营,一个是神棍团,自古军莽和文官犯冲,技术局和他们一直不对盘,魏淑子来这里学习生化知识,进进出出也受了不少白眼,想来心里是有疙瘩的,对上级指示虽然照常执行,态度上却很冷硬,能把上身屈到和地面平齐,连自尊也折了,这感情可不是一般的感情。 洪莲已经受了惊吓,白敏仲不可能再把矛头对向她,还得当着人前把魏淑子狠批一通。魏淑子一动不动站着挨批,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冲动,刚才脑神经大概是短路了,听到“畜生”两字就滑丝,所有行为都没经脑子,回头再一想,她和洪莲不都是一样?就算要扎,也得先扎自己。 洪莲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共事久了,见魏淑子只摆臭脸不动手,连话也不多说,就觉得是软包子性格,平常见面总是话里夹刺挑三拨四,却忘了这软包子是从辟兵训练营里出来的,只要有心,随随便便就能扭断人的颈骨。魏淑子鞠躬道歉时眼光如炬,洪莲真怕她会突然拿剪刀再刺过来。 白敏仲发了很大的火,疾言厉色地训斥魏淑子,也算是替洪莲扳回了面子,顺便给双方一个台阶下,洪莲受了委屈,本还想闹腾闹腾,见领导这么挺她,心气顺了,含沙射影讽刺魏淑子几句也就作罢。 趁着中午休息,白敏仲把魏淑子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单独谈话。他一眼扫过魏淑子脸上的纱布,关切地问:“去过医疗处了吗?” 魏淑子点头,在办公桌前绷得笔直。 白敏仲安抚道:“放心,以我们的医疗技术,不会让你留下疤痕。” 魏淑子摸爬滚打多年,身上连一个细碎的疤痕也没留下,这水平的确值得骄傲。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敢放强酸水就不在乎会不会留疤,嘴上当然要表示一下:“多谢领导关心。” 白仲敏说:“坐。” 魏淑子有错在先,知道要挨批,只说:“不用,我站着就行。” 白仲敏绕出办公桌,把椅子搬到魏淑子身后,站在一旁比手:“请坐。” 魏淑子只得坐下来。 白仲敏倒了杯水递过去:“刚才话说得严重了,没办法,洪莲这人呢,其他地方都好,就是要面子,也只能让你多担待些。” 魏淑子说:“是我冲动了,回头我会写份检查交给领导,也会好好向洪主任再道个歉。” “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不是行为本身,而是行为的根源,你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为什么冲动了?难道真是因为你对张良动了感情?”白仲敏紧盯魏淑子的眼睛。 “老实说,第一次看这种测试确实不适应,我不知道你们是经历了几次才适应过来的。”魏淑子直接转移话题,她很反感白敏仲别有居心的探问。 白仲敏沉默了好一阵:“既然不能适应,那我会向总部申请撤换张良的监护人,禁止你出入观察室。” 魏淑子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请你不要自作主张!” 白仲敏用纸巾擦擦溅出来的水:“如果我把你和张良相处时的那一段影像传过去,相信上面会认同我的主张。” 魏淑子脸皮一麻,压低声音说:“张良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负责,魏淑子的魂是我招出来的,潜伏工作是我做的,张良人也是我亲手送进技术局。” 白仲敏挑起眉头:“当然,都是你一人的功劳,你的功劳没有任何人能抢得走。” 魏淑子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把声音压得更低:“领导,我不是要争功,我了解张良,他不是轻易就能驯服的人,只有我才能让他老实听话,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让我进去不就是为了安稳他的情绪吗?他已经安稳下来了。” 白仲敏说:“正因为知道你对他的重要性,才不能让你们继续接触,必须分开,控制张良的方法也并不是只有一种,必要时我不惜采取非常手段,但绝不能让田子方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田子方是田洋的爷爷,也是上一代“外才”。在技术局里还有个和张良性质相同的生物资源,是个名叫月秀的女人。 田子方就像魏淑子一样,当初被派去调查月秀,在接触过程中,两人相互吸引,不可避免地坠入爱河,最后结果惨绝人寰,田子方被失控的月秀残忍杀害。 说起来月秀算是张良的前辈,能自由控制异变程度,她对田子方本是一往情深,可一旦失去理智,就会变得六亲不认,再深的感情也阻止不了悲剧的发生。 魏淑子不认为自己会重蹈田子方的覆辙:“田子方对月秀毫不设防,低估异变对人类的影响,更是低估了月秀的独占欲。” 田子方和月秀虽然相爱,却因为各种限制始终不能结合,后来田子方在组织安排下娶了另一个女人,也就是田洋的奶奶。田子方不想欺骗月秀,在和月秀会面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月秀觉得田子方背叛了她,悲愤交加,无法控制情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魏淑子说:“我不会去触张良的霉头,他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只有我最清楚。” 白敏仲不以为然地笑笑:“田子方曾私放月秀,想带她远走高飞,这才是我最顾忌的地方,无论是同情还是爱情,过深的感情都会让人失去应有的坚持。” 魏淑子说:“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感情冲昏头,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我分得很清楚,如果什么都讲感情,张良也不会在这里。我的确是不适应那些测试项目,怎么也看不惯,但我知道张良是杀人犯,是会变异的人魔,我完全认同总部的处理方案,我和上级思想统一,是!是不能把一颗不定时炸弹丢在普通人群里,必须控制起来,获取资料预防万一,所以他才在这里!”说到最后,魏淑子的语气有些激动,拳头也不自觉捏了起来,后脑又发胀了。 白敏仲轻咳一声,魏淑子立即意识到失态,适时收敛情绪,又坐回椅子上,自己对自己叨念:“谁的想法都不重要,不需要个人认同,上级命令才是行动准则。” 白仲敏喝了口茶,手指来回摩挲杯把,垂眼看着晃动的茶水,微微一笑:“感情的事谁能说得准?你对张良的感情也许还在初期萌芽阶段,所以才能忍耐得住,如果再往下发展,可就不好说了。把矛头对向同伴这种事,你以前绝不会做,现在不也做了吗?” 魏淑子木着脸说:“张良需要安抚,为了安抚他我才会说那些善意的谎言,我说的情不是你想的那种,做测试可以,工作上的事我没话说,但麻烦不要贬低我的救命恩人,张良救过我的命。” 白敏仲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原来只是恩情吗?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恩情也是情,你以前不是没做过类似的工作,也有人向你示过好,你可是拒绝得很干脆。” 魏淑子全无印象,只觉得主题扯歪了:“白局长,你的谈话内容是不是超过工作范围?”这位领导似乎对员工的私事比业绩还看重,总扯些和公事无关的话题,而且这公私不分的毛病是有针对性的,不是对每位下属都会发作。 “我希望你我之间不止于工作上的关系,我也并不是以领导或同事的身份找你来谈话,我们的谈话内容只能围绕在公事上吗?”白敏仲和魏淑子相识三年,从来没看过她的笑脸。魏淑子的气质很硬,除了工作上的事基本不和人深入交往,想谈点私人话题也要借着公事的便利。 但魏淑子对张良的态度和对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那些无赖撒泼的流氓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白敏仲是技术人员,也不是一出生就被拘在基地,他不知道魏淑子过得是什么生活,辟兵营的高压训练就是把一个人调整成一台标配机器,把私人情绪和本性都用压缩泵压缩成一小块,这种挤压感情的过程被称为端正思想。 魏淑子没交过朋友,没体验过正常生活,常识知识的积累一部分来源于必修课程和工作历练,一部分来源于别人的记忆,她在引灵附体后常会被杂乱的脑识烦扰,也许这一刻是自己,下一刻就成了其他什么人。 在白伏镇过得很舒适,这是魏淑子第一次执行完全独立的任务,不需要任何人配合,自由度大,能尽情体验生活。这次工作经验太愉快,愉快得她差点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魏淑子,也有过“不如就把这借来的身份一直用下去”的念头。 美梦做做就好,醒了还得回归现实。 “我们的关系是上司和下属,如果你不是我的领导,我也不会坐在这里。”魏淑子对这位白领导谈不上个人好恶,只是受不了被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探内心。 “在同事之外还可以是朋友或其他更密切的关系,如果你愿意尝试,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特刑部是个特殊组织,为了保证灵感体质的延续,血统传承也很重要,内部成员组成家庭是稀松平常的事。 白敏仲是钻石王老五,各方面条件都是数一数二的,配低了是糟蹋,他自己眼界又高,上面有意思撮合他跟魏淑子,白敏仲欣然接受。 这件事魏淑子不知情,白敏仲却是一开始就被知会过的,所以他看魏淑子的眼光不单纯是看同事下属。本也不急着发展关系,想按部就班地进行,有道是细水长流,稳固的感情比狂热的恋情更适用于长期伴侣。不过张良让白敏仲产生了危机感,如果只是张良一头热也就罢了,目前看来是双向引力,不防不行。 ☆、第十二章 “白局,你是领导,我是下属,咱俩只有工作关系,请你不用费心了,撤换监护人的事请务必慎重,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就张良的情况看来,短期内还用得着我,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写检查报告。”魏淑子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出门。 她不知道白敏仲哪来那么大的劲头,被明里暗里回了多次还能锲而不舍、一提再提,明明像在玩游戏似的,也没见他有多上心。不上心是好事,但总时不时露点意思、撩拨几句来试探也让人受不了,每次都是在谈工作的时候转到私人问题上,次数一多,魏淑子就没耐性了。 撤换监护人的事就此不了了之,白敏仲开始限制魏淑子的行动,不让她自由出入观察室,只有在做测试时才允许从旁观摩,可以短暂通话,但必须在得到许可、有人陪同的前提下进行,不得私下交流。 张良发挥他坐山当大王的无赖精神,不客气地要吃要喝,成天挑三拣四,身体上的损失当然得先从物质上讨回来,至于精神上的补偿,等机会到了自然要一笔笔清算。 除了没有隐私权和时不时要受酷刑测试,在观察室的生活也不算太糟,至少不会缺吃少喝。但张良不是米虫,不仅要温饱,更要自由,连打、飞、机都会被人围观记录的这种日子,他能受得了才怪。 张良恢复得很快,皮外伤早在两个月之内就愈合如初,但他还装着内伤没好的样子,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埋头睡觉,做测试时也不强撑硬汉,该叫就叫,该晕就晕,哪怕提前一秒钟结束实验也能减少对身体的摧残。 只要不死,总能抓到翻身的机会。 这天,魏淑子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白敏仲推门而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人——田洋,自西藏一别,一年多没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元气十足,穿得像个登山运动员,就是个头没见长,估计也没什么机会再长了。 魏淑子在局里通常做研究人员的打扮,外罩白大褂,头发已长到能编麻花辫,鼻梁上架起防辐射眼镜,多了几分文职工作者的斯文。 田洋托着下巴打量她,啧啧有声地说:“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小魏?没想到你就是灵犊,我该喊你小魏还是S?” 魏淑子和流动成员田洋没正式碰过面,魏淑子知道田洋的身份,是他自曝的。田洋却不清楚魏淑子的身份,但在两人一起对上查桑贡布时,魏淑子有个怪异的起跑动作,这是只有辟兵才能掌握到的一个特殊姿势。田洋也在辟兵营服过役,本来对魏淑子一直抱有戒心,看到这动作后马上意识到她是总部派来的人。 田洋早知道真正的魏淑子已死,但为了团队和谐,没把这件事给捅出去。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田洋和周坤两人都觉得魏淑子来得蹊跷,背后把她盯得紧,在行动过程中没见有什么古怪举动,原来还留有后招。田洋早看出张良对魏淑子的感情不一般,碰上这么个铁石心肠的冤家,那哥们儿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魏淑子见到田洋倍感亲切,毕竟是一起共过患难的同伴,客套话也带了三分真心:“怎么顺口就怎么叫吧,名字不重要。” 田洋说:“我这次是受黄教授委托来探望张良。” 魏淑子问:“他们都知道了?” 田洋苦笑:“那是自然,我也难做啊,前面才向黄教授借了人,后面你就把人给掳走,鬼头教的案子他们有功,当然要给一个交代。” 魏淑子也不推卸责任:“我这事的确是做得不地道,那他们什么意思?有没有不寻常的动作?没想过来踢场子吧?” 田洋说:“叶卫军那边我只说张良驱使蝙蝠杀人被找到了证据,要蹲几年牢走个程序意思一下,这理由他勉强能接受,杀人犯事不能一点代价也不付出,对吧。” 魏淑子也是这么想,张良太嚣张,仗着蝙蝠杀人不留证据,就肆无忌惮地乱来,嘴巴也不把门,说话没个顾忌,就算没被她盯上,迟早也会再生出事端。 田洋继续说:“黄教授和我们节令是老交情,瞒是瞒不住的,只能如实相告,黄教授对我们的工作倒是给予了充分的谅解,不愧是过来人。” 魏淑子听说黄半仙曾经也在特刑部呆过一阵子,从特刑部出来后就去白伏镇守祭坛了,具体时间年代不清楚,只知道黄半仙是自特刑部成立以来,唯一一个带着秘密离开的重要成员。 像他们这些密工不能随意脱离组织,工作期结束后必须由上级安排将来的去处,经观察不会泄露内部讯息后才能回归社会回归家庭。 魏淑子倒不用考虑这些问题,她无亲无故,脱离组织也没其他地方可去,现在这样挺好,就算没人缘、没朋友,好歹有个归宿。 “黄教授能理解就好。”魏淑子觉得黄半仙是个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如果他老人家有心把张良弄出去,恐怕是谁也挡不住的。 “教授应该和咱们站在同一立场上,张良是他作保的人,本来我们是不该动的,但黄教授曾和节令提过,说要再观察观察,如果实在不行就转手。”田洋笑了笑。 “也就是说抓捕张良是黄半仙默许的?看来观察结果不尽人意啊。”估计黄半仙对张良滥用蝙蝠颇为头疼,魏淑子虽然觉得张良的异变是个隐患,理当控制起来,不过这利用完了再一脚蹬开的做法也是够缺德的,不愧是从总部出去的老前辈,“既然是同一条阵线,他还叫你过来干嘛?” “教授说要先看看张良的情况,这不,叫我来采集一段实拍录像以确保你们没虐待他…”田洋耸了耸肩。 魏淑子看向白敏仲:“你同意了?” 白敏仲说:“想安稳地把张良控制在这里,也需要得到黄教授的大力配合。” 那倒是,基地虽然防备森严,毕竟都是人,人应付人容易,应付妖魔鬼怪就难了,这也是为什么鬼头教的案子多年未破的最根本原因。黄半仙手上全是特种资源,蛇灵、黄鼠狼精、狐狸精、还魂鬼,哪个不棘手?那蛇骨子一尾巴就能扫平技术局小半栋楼,自然不是好惹的 。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背地里把张良推给特刑部,表面上还要装好人,之所以委托田洋来探视张良、采集录像,不用想,肯定是为了安抚张良的兄弟。经过鬼头教一番折腾,黄半仙也有不少损失,正值用人之际,哪能不把自家打工仔给看牢? 白敏仲带田洋进观察室,隔着玻璃见了张良一面,张良还在睡觉。 “挺悠闲的,这下黄教授也该放心了。”田洋以为张良刚强易折,不会老实听话,八成要闹得鸡飞狗跳,谁想他是根硬弹簧,不压时挺得直直的,还会到处蹦跶,真压下去他也能弯,弹性好得没话说,怎么弯都不会折,弯的幅度越大,弹起来的势头就越迅猛。 白敏仲让手下人把张良吃肉喝酒睡大头觉的片段拼接成小样交给田洋,受伤和做测试时狼狈样都省了。 “张良的异变测试已经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需要向月秀咨询一些注意事项,过会儿我们一起去,交流的事情还得麻烦你了。” 白敏仲特别拟了一份与异变测试相关的问卷想让月秀填写。月秀见多识广、阅历丰富,钉三魂和一些困灵驱灵的手段都是她提供的方法,以前遇到疑难杂症也会找她咨询。 田子方还在的时候,月秀很乐意援手,发生变故后就再也没那份福利了,月秀拒绝和任何人说话,把自己封闭在个人世界中,直到田洋出现才发生转机。在魏淑子被调来技术局之前,也就是田洋刚接任外才职位的那段时期,曾当过月秀的监护人,专门负责交流疏导方面的工作。可能月秀从田洋身上看到了昔日爱人的影子,只对他一人打开心扉。 白敏仲会请田洋来技术局多半也是为了月秀的事。 月秀就关在张良隔壁,那是个更为隐蔽的场所,连洪莲姚飞也不允许随便进出,这次涉及到张良的测试,白敏仲把魏淑子也给带上了。 月秀的观察室和张良那边的格局一模一样。本以为月秀会是个抑郁阴沉的美女,真见了面才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就算是人魔,长期只吃不运动也会发胖。月秀就是这么个白白胖胖的邻家阿妈形象,只是左肩凹进去一块,像是缺了一边的肩胛骨。 听说田洋来了,月秀一打手势,工作人员很懂地降下布幕,关掉监控视频,隔了约有十分钟,布幕升起,观察室已经被整理干净,月秀端正整齐地坐在窗口前。工作人员打开影像通话系统。 月秀一开口就是抱怨:“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盯着屏幕上看了会儿,笑眯了眼,“洋洋,你长大不少,越来越像爷爷了。” 月秀的声音意外好听,清脆中透着柔婉,说起话来像在唱歌,听在耳朵里很是享受。以田子方和月秀之间那血淋淋的关系,魏淑子还以为月秀会仇视田家人,谁想到她不仅对田洋和蔼可亲,谈到田子方也没什么顾忌,就像在谈一个故人,看不出一点隔阂来。 作者有话要说:擦汗,其实我写技术局这段情节的时候,是有考虑过会有朋友不能接受。所以不管什么样的留言,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不要因此发生争执,坏了看文时的心情。我对每一个愿意追文的读者都抱有感激,不管能不能持续追下去,我都感激你们的支持,并同样支持你们的选择(不过尔康手一下,想弃文的能不能再等等?)由于本文还没结束,有些问题暂时无法明示,希望大家能继续看下去,看得郁闷可以随时拍砖丢石子。说实话,写几千字一个评论都没有那才叫寂寞如雪,然后心里就会乱想:大家啊,你们吱个声啊,到底喜欢不喜欢给个准信吧,不会这文连被批评的价值也没有吧~~~~(>_<)~~~~所以,一人一杯冰可乐,有摩擦解开就好,找时间去吃麦当劳或者去烤肉店吧(人生快乐一刻尽在吃肉时 ) ☆、第十三章 田洋面无表情地说:“忙得到处跑,一点空也抽不出来,好不容易偷个空,这不就来了吗?” 两人拉起家常,月秀那边的气氛和谐得像居家过日子,田洋却很僵,皮笑肉不笑的,口气也格外生硬。魏淑子倒觉得这才正常,月秀是杀死他爷爷的凶手,能强颜欢笑已算不错的了。 等个人琐事都交代完才开始谈正事,田洋把问卷和张良的相关资料从运输带上传了进去。 月秀沙沙翻着纸页,大略扫过,问道:“这张良吃的是蝙蝠?哪来的蝙蝠?” 田洋不清楚,由魏淑子代答:“竹山观音庙地井下的山洞,怀疑和分解成蚁尸的蝙蝠骨是同一来源。” 月秀略一沉思,撇嘴微笑:“魂气掺杂罢了,不是所有吸收了魂气会变异的都叫人魔,说不定张良只是个受魂气影响的异种,也别太小题大做。” 月秀和田洋久别重逢,月秀有说不完的话,问卷在她手上,白敏仲也只能破例延长会见时间,田洋尽责作陪,闲谈到日落西山,当晚就在技术局住下了。 夜半十二点,警报声催魂似的响起,不止一处,哨声、铃声、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是一级警报,出大事了。魏淑子跳下床向窗外察看,隐约可见柱状暗影在探照灯的光束下张狂舞动,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但那长度超出十五层大楼,远远望去就像是几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 辟兵营参谋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基地遭到不明生物强袭,正在召回小组成员,你马上回一营集合,立即赶往支援。” 技术局和总部同属日月岭基地,两区相隔不远,技术局设有独立的防卫系统和辟兵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这部分警备力量。至少自魏淑子记事以来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魏淑子搭乘防暴车来到现场,下车一看,不由傻眼了。那几道柱状暗影竟然是巨大的触手状肉质物,表面光滑发亮,从上到下布满细细的黑色鳞片,每一条触手都有五人合抱那么粗。 别说魏淑子没应付过这种庞然大物,在场恐怕没有一人见识过,这可比查桑贡布变成的多目鼍还巨型,单单几条触手就这么可观,如果全身都露出来那会巨大成什么样?史前恐龙也未必能比得上。 魏淑子根据指示,躲在掩体后仔细观察,发现普通枪弹能通行无阻地穿过触手,而刻了符文的钉钎等阴阳器具却会被弹开,由此可见,这些触手并不是有血有肉的生物,而是灵怪一类的超自然生命体,但它并不惧怕法阵和驱邪物,触手破坏大门后又冲毁几处关卡,朝楼群深处延伸过去。 基地里有块被严密隔绝开来的区域,称作阴阳司堂。那地方除了节令和来历神秘的阴阳司,谁也不准进。巨型触手朝禁区伸去。 禁区周围的守备力量最集中,外有高墙遮蔽,墙面上刻满复杂的图纹。触手避开高墙,从上空斜刺射入。基地内的主要建筑已经启用安保防护罩,辟兵组开始使用火焰喷射和内爆燃烧弹,其他散员分布在各处以火钉弹配合攻击。 高密度的明火攻击对巨型触手造成一定的伤害,燃烧弹嵌入触手内部轰然爆开,血沫漫天飘飞,溅落下来,竟变成了无数软体水蛭,这些水蛭足有巴掌大小,黏在人的皮肤上立即吸血膨胀,胀成皮球大小自动落在地上化成一滩血水,被吸了血的辟兵警员全都四肢发软,瘫倒在地。 这种水蛭不陌生,在白伏镇的曲月川和西藏的沼泽地都出现过,吸人脑髓的九菩头以及变成人面鳄的葛巴尔族都吃过它们的苦头,可是陷在沼泽里的周坤却安然无恙,当时的解释是这种水蛭只吸没有热度的血,现在看来可不是那么回事。人是活着的,血也是热的,这些水蛭照吸不误。 被水蛭吸了血的人只是昏迷,没有生命危险。魏淑子照指示躲在后方观察,这几条触手虽然做出攻击的架势,却只毁坏车辆和建筑体,似乎意不在伤人。 魏淑子和指挥所联系:“这玩意儿不是自然生物,可以查查这几条触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先找到根子才行。” 那边回应:“你去一号机库,负责上空观察,我让机动车从后方绕过去,你们上下配合,找到可疑点立刻攻击。” 魏淑子直上顶楼机库,在机库外碰到田洋,他正带着三个从头武装到脚的辟兵队员赶过来。 魏淑子愣了下:“你也来了?” 田洋说:“是上面的指示,怀疑触手是人为制造的异象,要我配合攻击部队找出原因。”然后回头看了看那三个辟兵,“都是二队的,姜队长派他们保护我,我就说没必要了,好歹以前也服过役。” 魏淑子扫了那三名辟兵一眼,二高一矮,全都头戴防护盔,身穿臃肿的特战服,看不出身材面貌。在进入机库时,最高的那个辟兵贴着魏淑子身侧走过去,用力撞了她一下。撞过后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往前走。魏淑子只当是无意间的碰碰擦擦,也没多在意。 秘密基地位于祁连山日月岭断层陷落而形成的沟谷地带,三架小型蜂鸟直升机越过防线绕到后方,从高空俯瞰,触手并不是从同一个方向延伸过来,根部深入山岭中段的河谷中,从上方看不清晰。魏淑子和田洋相互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分头行动,先找到每条触手的出处。 魏淑子乘三号机朝西飞行,有两条触手从瀑布的跌水潭中冒出来。魏淑子指示下方机动人员朝水潭投下小型鱼雷,鱼雷潜水爆炸,散射出无数火钉弹,激得水花翻卷,瀑流四溅。两条触手像被踩了一脚的虫子,在空中扭成疙瘩,一阵阵痉挛,抖着抖着就慢慢缩回水里。 魏淑子从绳梯滑下地,沿潭边搜寻,水面因高温而泛起一层细腻的泡沫,两张鲜红的人形纸片被涟漪推到岸边,纸片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咒文和焦灼痕迹。 一号机在上空盘旋,很快就发来讯息,触手有的从水里冒出来,有的从泥沼里冒出来,现在已经自动缩回水里,奇怪的是,在缩回水里之前,这些触手并没有做出任何主动攻击的行为。 机动人员在其他触手出没的场所也发现了相同的红纸人,一号机和三号机按原定路线返回,而田洋他们所搭乘的二号机脱离轨道,飞得不见踪影,怎么也联系不上。 归队后,魏淑子接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田洋把月秀和张良给放走了。 !!! 搜查队在山里找到了被降落伞绳挂在树杈上动弹不得的三号机飞行员。总部和技术局的安保系统遭到程度不一的破坏,防护机关被毁,观察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绿烟,留守辟兵伤的伤,昏的昏,身上缠满高韧度的蛛丝,这些蛛丝是月秀用体内魂气制造出来的,属于身体的一部分。 田洋作为总部得力干将,深得上级信任,谁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事发太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几条骇人的大触手吸引过去,田洋趁乱潜入观察室,放毒烟迷昏留守的人,私放月秀和张良,三人一起出逃。 在机库碰到的辟兵正是他们乔装改扮而成,撞魏淑子的那名高个辟兵显然就是张良,矮个的是月秀,田洋没变装,那另一人是谁? 魏淑子看这纸人像是日本阴阳师所用的式神媒介,田洋身边不正好有个桥本社的特殊人才吗?在组团行动时,石田英司只给田洋打下手,从来不展示能力,魏淑子早知此人不简单,一直找机会试他的底,没想到是个可怕的家伙,竟然能用式神显化出这么一头大怪物,张良的血化蝙蝠跟巨型触手一比就是个球。 !!! 魏淑子不知道几条大触手是石田英司消耗体内过半血液,玩了命弄出来的。那其实并不是触手,而是鳗鱼尾巴,跟张良的血化蝙蝠一样,都是用血液中的魂气凝聚而成,再通过式神媒介施放出来,相当于把自身魂气当作式神来操纵。这种分离法的优点是能通过式神中的吸魂蛭来抑制变异现象,缺点是需要使用大量血液,容易因失血过多而衰竭。 通常情况下,能同时操纵三张式神已是极限,这次为了配合田洋的行动以达到吸引最大火力的目的,石田英司一次性放了七张式神,整个人因失血而虚脱老化,身体脱水严重,几乎就剩一层皮了。 石田英司会这么挺田洋不是没原因,他原本是滋贺县一个退魔僧人,在退治大型水怪白头鳗时不慎被附体,在岛内找不到解决的妙方,只能远渡中国寻求帮助,当时以吸魂蛭帮他调和魂气的老道就是田洋的祖辈。石田拜在田家祖宗门下学了一段时间道术,结合日本的式神阴阳术,自创出分离魂气的方法。帮田洋主要是为了还师恩。 石田英司只告诉田洋自己是个吸收了白头鳗魂气的妖鬼,对他和田家的渊源只字未提。妖鬼在中国就是人魔,田洋一直在物色可靠有能力的帮手。想突破总部的安保系统,非得白头鳗这种级别的怪物才能胜任,所以他只上报了石田英司在桥本社的身份,把白头鳗那部分事实给隐瞒了下来,以监视为名,和石田密切接触,时常搭档办事也是为了培养合作默契。 田洋之所以会跳反,简单说来,就是为了让月秀重获自由,再内涵点,是对特刑部讲原则不通人性的做法产生质疑、看不顺眼,不想再为这种冷血组织卖身卖命。 田子方和月秀的故事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特刑部人尽皆知口口相传的官方版本,也就是月秀对田子方娶妻生子心怀怨恨,而将其杀害,这版本是个天大的谎言。田子方是被桥本社四王会的人杀害,他的死和月秀没有半点关系。 ☆、第十四章 田洋在无意间挖掘出事实真相,所以对石田英司始终心怀芥蒂,不仅因为他日本人的身份,还因为他曾是四王会成员。 田子方倒确实有个儿子不假,那儿子就是田洋的老爸田福水,但不是和田奶奶生的,田福水的亲娘是月秀,月秀才是田洋名副其实的奶奶。 田洋一直以为月秀是杀死爷爷的凶手,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仇视心。高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此一来,田洋在感情上不会偏向月秀,没感情办事才牢靠,有仇恨心就不会滥用同情。而月秀怀疑田洋是自己的亲孙子,自然就想多接触多亲近,对田洋提出的要求百依百顺。那时田洋是总部的代言人,他提的要求都是上级下达的指示,得利的当然是组织。 凭空捏造故事,制造祖孙间的隔阂,让孙子仇视奶奶,再利用奶奶想见孙子的心理迫她配合工作,这事怎么也不像是正派人能干出来的,没品到了一定境界。 月秀能异变成食人精血的山蛛怪,曾一度闹得风云变色。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她心中的怨气逐渐平息,在恢复人形后又开始学着重新融入人类社会。特刑部初建不久就盯上了月秀。田子方被派去调查月秀,两人在相处中彼此吸引,日久见真情。 月秀时常压不住想吃人的本性,得知田子方的身份后,觉得被控制起来未必是件坏事,也就在出于自愿的前提下跟他去了特刑部。 田子方本以为抓捕月秀是为防无辜人士受害,谁知还要让她充当实验材料。那些测试太残忍,完全不把月秀当人看,田子方看得心如刀割,忍着忍着,终于有一天爆发了,不顾一切地带着月秀出逃,两人躲在乡下小地方度日,没安稳两个月就被追上门来。月秀当时已有身孕,身体极度虚弱,田子方为保母子平安,只得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月秀在监、禁室里生下田福水,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听说田子方和别的女人结婚,月秀彻底心灰意冷,拒绝配合所有测试研究,也不再提供任何有效讯息,把自己给封闭起来。实际上田子方根本没结婚,他后来被派到日本搞情报工作,最后死在四王会的人手上,是因公殉职。在田子方死后,田奶奶才接受组织安排,嫁给一个死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田福水的母亲,把他的身世给瞒了下来。 既然知道月秀才是自己的亲奶奶,可想而知,田洋站在观察室外看她受折磨是怎样一种心情,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还得把嫌弃摆在脸上,如果得不到足够的信任,怎么能闯过森严的警卫线,把人给救走?有道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机遇不来时勉强也没用,机遇到时,挡都挡不住。 田洋列了一份详细的筹划表,这些年把心思都放在完善表单上,不断地改,不断地加,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考虑进去,再根据这些情况一条条拟定对策,一旦条件成熟立即把计划变成现实。他连避难所都选好了,就是羊头峡后的塔怖空间。 田洋留在西藏整理资料是为了拖延上交铜镜的时间,保留开启密道的钥匙,他在报告上动了手脚,隐藏部分关键信息,路线图和定位器都做过细微的改动。其他人想顺利通过沼泽地带,在纵横复杂的水系网络寻找到正确路线可不容易。 直升机降落在冈加河谷,离沼泽地不远,石田英司因失血过多瘫倒在驾驶座上,险些撑不完全程。临行前,田洋把“外才”的耳牌留在机舱里。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张良扛起虚脱的石田英司,这货明明虚弱得只剩一口气,愣是拼着这口气,把他们都安全送下地才放心晕过去。 “说是身份标识,其实是控制脑芯片的元件。”田洋敲敲脑壳,“像我们这些人在被收编前必须植入生物芯片,技术局有个生理研究中心,专门做这种违背法理的研究,他们利用脑生物科技让芯片存储脑电波、生物磁场和神经肽传递的信号,取代人脑的部分功能,耳牌里的元件能通过鼓膜共振把微量电能磁场传递至芯片上,维持芯片的正常运作。” “一旦耳牌离身,芯片就会慢慢释放掉所存储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会失忆?”张良皱起眉头,魏淑子也提过记忆的事。 “不止这么简单,人脑存储的信息种类繁多,有运动记忆、知识记忆、常识记忆等,我也不知道脑芯片取代的是哪部分功能,如果涵盖了所有的记忆层面,那最好的情况是失忆,最差就是变痴呆,什么糟糕情况我都考虑过了。”田洋无所谓地笑笑,违心卖命的记忆没什么值得留恋,在意的人都在身边,将来能一起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瓜子。”月秀摸摸田洋的头,她久没出来透风,走两步喘一口气,馒头似的白面皮上浮现出紫红色的瘢痕。 “你没事吧?我背你,得走快点。”田洋快步走到月秀身前蹲下来。 月秀不客气地把肥硕的身躯压在田洋背上。 四人横穿湿地,来到多纳河畔,漂流艇停靠在岸边,行李物资一应俱全。小艇缓缓驶进幽暗的羊嘴中,羊头是魔鬼的象征,顶天立地,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塔怖空间可以说是阴间外的另一个阴间,阳间外的另一个阳间,阴阳交融互生,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世界。在这特殊的环境里,除了自然生物还有普通人看不见的灵体。 在月秀的建议下,他们选择离海不远的琉璃光刹作为落脚点。海滩地区林木稀疏,能照射到上方透下来的天光,海湾中心和附近的山林里有佛寺建筑,便于积聚瑞气,他们过惯了地面上的生活,对光暗变化有依赖性,这地带原本就是人类活动的主要区域,还残留着古藏佛教的文明痕迹。 刚进庙门,就见几个老喇嘛簇拥过来,张良认得他们,就是曾忽悠他去对付蛇骨子的那些老家伙。没等说话,张良就一把揪起住持僧,怒骂:“还敢露面?找死!” 提起拳头就往老头脸上捶去,张良的拳头上散出几丝黑气,没捶两下,那老头就化成青烟消散,其他喇嘛四散奔逃,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里里外外一片寂静。 张良拍拍手,朝门上吐了口痰。 月秀被张良给弄糊涂了:“怎么回事?” “这寺庙我们上次来过。”田洋把上回他们如何进入琉璃光刹,如何被喇嘛僧欺骗都细细说了一遍。 张良按了按眼睛:“这些喇嘛僧言行举止都和普通人没两样,一开始没发现问题,还当是地下居民,被骗了一场。” 月秀别有见解:“倒未必是骗你们,鬼魂毕竟和活人不同,能维持生前模样,不一定能保持正常思维,依我来看,他们的思维还停留在死前的某一刻,所以翻来覆去总是说着同一件事。” 佛堂平列三间,两旁分布耳室书房,后有僧舍,鬼头教在佛寺里留了日常用具,稍作打扫就能住人。田洋在佛寺外围布阵,驱逐附近的鬼魂,留出一方清净地。 经过一段时期的探索,发现妙光山地带了无人迹,一个活人也没有,他们以前见到的喇嘛僧全是鬼魂,这些鬼魂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平常分布在各个佛寺里,还像生前那样群居度日,每到一个时刻,妙光山上方透下天光,把整片海湾照亮,鬼魂便会陆续来至海滩上,朝向妙光山磕长头朝圣。那些喇嘛恐怕在生前就向往日光,想要重回地面,灵魂也因这种天性渴望解脱重生,所以常来接受天光沐浴。天光虽能超渡灵魂,但透进地底的天光极为稀薄,想得到解脱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再往深处,地形更为复杂,既然出现过蛇骨子和帝王泽鳄这类大型妖怪,想必还有其他危险潜伏在隐秘地带。 调养两个月,张良和石田英司也都恢复如初,石田英司把吸魂蛭做成式神,投进有水的地方,借此来封堵水路。张良本想血化蝙蝠探索外围环境,谁知抑制不住魂气扩散,异变症状越发严重,持续了一整天才慢慢变回人形。月秀觉得这是个隐患,不解决的话迟早要出大问题。 有些术士能用术法把鬼怪封存在身体里,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处理,一旦术士死亡,鬼怪就能摆脱束缚,重获自由。他们这类人魔却是和妖魔同化,吸收的魂气早已变成维持生命的一部分,分不开也除不去。 “想控制异变,就必须先学会调和魂气,小张,你知不知道那些蝙蝠的来历?”月秀用蛛丝把张良从脖子裹到脚,免得他再失控,到时伤人伤己,不可收拾。 “不清楚,老狐狸只说是种蝙蝠怪,究竟是什么怪。他说他没查出来。”张良觉得自己窝囊透了,情绪一差,更想伤人。 石田英司说:“可能是飞毛猖。” ☆、第十五章 听到这名字,月秀和田洋都变了脸色,张良也觉得这三字忒熟悉,好像有谁在他面前提过,就是一时记不起来。 田洋走到床边坐下来:“飞毛猖是疫魔,和尾魃一样,是很有名的疫病神。” 月秀摸了摸田洋的头:“民间普遍认为飞毛猖是所有飞兽的始祖,很多妖怪志上都把它画成龙头鸟身的怪物。” “我也没听过飞毛猖是蝙蝠的说法。”田洋看向石田英司,“你怎么知道?” 石田英司笑得有些勉强:“在白伏镇上吸人脑髓的九菩头是我放出来的。” 田洋瞪起眼,说了个“你”字,伸手揪住石田英司的衣领。 石田英司忙解释:“我这么做是为了查出张良的身份,和三江动乱有关的传说里常把九菩头归类成飞毛猖的部署,我想如果九菩头是飞毛猖小弟的话,总能认出大哥的魂气。” 回想起来,九菩头的确是在求救时冲着张良喊了大哥,田洋撒手放开石田英司,狠瞪他一眼:“为了个不确定真假的传说就放地方鬼出来害人?” 石田英司为自己辩护:“我没想到他会跑去害人,真没想到,所以我不是……我不是跑去把他托身的土塑像给砸破了吗?” 张良笑了起来:“原来砸碎土象的是你,砸得可真是时候,不是为了灭口?” 石田英司被说中心事,只能干干一笑,做妖怪做久了,难免会漠视人命,把陌生人看得和路边花花草草一样,自己不踩,却无所谓别人踩不踩。有些不光彩的想法和行为,能不泄露就尽量不要泄露。 田洋暂时放下这件事,喃喃地说:“如果真是飞毛猖,那也难怪,看看吸收了尾魃魂气的宋玉玲就知道这类疫魔有多厉害,飞毛猖在四大疫魔里面排行第二,虽然不及尾魃的影响力大,也是相当可怕的妖怪,它能从空中散播疫病,飞到哪里,哪里就会爆发瘟疫。” 张良自嘲:“原来老子是瘟神?” 四只疫魔被分散镇压,至今只确认白伏镇的地下祭坛是镇压尾魃的场所,尾魃本来也不是老鼠,分散魂气是为了便于消耗。照这么看来,张良呆过的娘娘庙遗址很可能就是镇压飞毛猖的祭坛。 当年张良坠下盘山路,阴错阳差被吸入山洞里,靠吃蝙蝠来延续生命,那些蝙蝠像有灵性一样,自愿送到他嘴边成为食物。吃了蝙蝠后,张良曾有段意识不清的时期,等再度清醒过来时,山洞里的蝙蝠已经被吃空,他却灵魂脱体,上了徐师傅的身。 徐师傅原名陈华亭,曾被诬陷杀人,判处死刑,在张良受枪击的同一路段、同一个时辰执行枪决,像冥冥中有注定一样,盘山路再度塌陷,陈华亭在中弹后跌落山崖,被吸进蝙蝠巢穴里。相同的事故和场景让山洞中的灵场记忆发生转变,回到了张良被击毙的那一天,灵场重叠,张良的灵魂受陈华亭的怨气所吸引,脱出自己的身体,转而上了陈华亭的身,形成了两魂一体的共生关系。 这种情况和鬼上身很像,问题是张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总觉得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束缚上别人的身体上。此后不久,黄半仙找到山洞里来,告诉张良,如果想要从陈华亭的身体体解脱出来,就必须先消除他的怨气。陈华亭什么也不要,心心念念只想着报仇雪恨。照黄半仙的意思,可以走正规渠道替陈华亭沉冤昭雪,将真凶绳之以法,事成之前,由他负责保管张良的身体,日后再完璧归赵。 但张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杀人,陈华亭的怨气是由恨而起,越是直接的手段越能消解仇恨。但杀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得了,陈华亭气虚体弱,行动不方便,连杀只鸡都困难,更别说杀人,所以他俩化名徐师傅,缩在观音村里窝囊度日,这报仇计划前前后后拖了十年,等身体完全恢复才得以实现。 田洋手里有张良的全部档案,却没想到徐师傅和张良有这层关系,他本以为龙兴集团挂名董事张越和张良是同一个人,可经这么一说,张越出道时间早在碎尸案发生之前,时间对不上:“张越不是你吗?” 张良阴阴地说:“是我,我的身体,借尸还魂,老狐狸把我的身体拿去给一个死老鬼用,那老鬼本名张华强。” 田洋知道张华强的事迹,此人创建的黑社会性质帮会正是龙兴集团前身,但现在提起张华强,没人记得他是黑社会大哥,只记得他曾被评为十大杰出企业家,不过早年做的杀人到货勾当在警方那儿还留有案底。 张华强的死是黑白两道合作出来的结果,因为名声太好,走黑行走得太风光,高层觉得再让他做大下去不好收拾,于是私下授意,让几个知名黑棍联手把他做掉,事后把动手杀人的小卒子推出去顶黑锅,其他人和和乐乐,日子照过。 张华强冤魂不息,时常徘徊在龙兴集团附近,影响很不好。黄半仙受委托去驱魂,协商后决定把张良的身体借给张华强报仇,前提是要走正规渠道。张华强改名为张越,利用半仙提供的关系进入龙兴集团,调查当年黑吃黑的究竟哪几个混蛋,同时也替黄半仙拓展了在黑道上的关系网。 最后凶手是查出来了,证据也掌握到手了,可还没等到着手处理就被刘向又杀了一次,这一次是再起不能,因为张良已从徐师傅的身体里解脱出来,黄半仙必须履行约定,把身体完完整整地归还原主。 张良杀那几个黑棍并不是出于私怨,而是为了替张华强了却遗愿,让他安心升天,不过原定计划是通过法律途径让黑棍们自食恶果,张良倒省事了,命抵命直接了账,黄半仙根本管不住他。至于刘向,这才这真正是私仇,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因为刘向在张良后脑上砸出一个凹洞,害他还魂后因脑部受损而动弹不得,硬是在土里埋了两天才爬出来。 张良记恨得很,觉得走私贩本就该死,顺手就把人给杀了。 田洋在接触过张良后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张良的行事作风和世故老成的张越相差太远,张越很懂得伪装自己,接触的是社会上层人士,有道上君子的雅称。张良纯的是土匪作派,离“君子”距离遥远。 这其中的差别曾让田洋百思不得其解,越不解就越纠结,听张良这么一说才释然,原来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张良附身在陈华亭身上,作为徐师傅苟且偷生时,张华强已经借着张良的身体还魂重生,化名张越混得风生水起。 等张良讨回自己的身体后,第一件事就是摆脱张越的身份,退居幕后,张良能干流氓土匪,却不擅长黑道上那一套商业交际,于是在黄半仙的建议下高调办洗手宴,免得露出马脚。 月秀觉得有件事特别不可思议:“你说那些蝙蝠自动送到你嘴边当食物?” 张良点头:“像献祭,先群起咬死同类,再把尸体叼到我脚边,每天都不间断。” 月秀说:“看来这些蝙蝠还有思考能力,白伏镇的黑鼠也是这样吗?” 张良说:“那些黑鼠只知道吃,吃完虫子吃同类,除了掠食本能什么也没有。” 月秀想了想:“有思考能力说明飞毛猖的元神还有残留,我怀疑那些蝙蝠想通过你的身体聚合魂气,传承元神,再造出另一个疫魔。” 妖怪的繁衍不仅只有生殖这一种方式,还能通过传承元神来制造基因相同的后代。 张良冷笑:“那不也挺好?瘟神过境片草不留,该死的全死光了,说多爽就有多爽。” 经过特刑部这一出戏,张良总算是认清了现实,自己再怎么说自己是正常人也没用,别人不当你是人,你就不是人。那正好,他正好顺理成章就不当人了。 田洋听说飞毛猖还有元神残留,倒是想到了一个老法子——借犊。把元神托身在犊里,虽然自己不能向自己借寿,但通过中间媒介转送魂气也许能达到控制异变的效果。这法子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在托身期间,一旦犊被毁,里面的元神轻则受损重则消散,到时非痴即呆,还有可能魂飞魄散。 张良无所谓,等不及了想尝试,不能血化蝙蝠,他就成了个累赘。田洋的时间不多,说干就干,选定妙光山上一处风水宝地排下法阵,让张良亲手雕出木犊造像,刻下生辰八字,淋上血,由月秀以蛛丝引出飞毛猖的元神。 蛛丝经由浑元穴深入张良体内,沿着经络血脉在各大关窍探索,探了半天没探出结果来,月秀奇了:“你体内没有飞毛猖的元神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自身的元神也找不到?” 元神是秉受于先天的灵气,人生来就有,和魂气交杂在一起,需要经过后天修行才能凝聚分离。张良失去了元神还能活蹦乱跳,说明他的元神还在,已经托身在别的东西上面,头疼的是张良自己一头雾水,什么也不知道。 田洋越想越不对劲:“怪,太怪了,据说搜查队在观音庙地下山洞里迷得晕头转向,连路也找不到,怎么就黄教授能找到你?还有那些蝙蝠,为什么被困在山洞里出不来?也许黄教授早就在那地方做了手脚,他那么着紧白伏镇的祭坛,不可能不对飞毛猖的镇压地不闻不问,你的事,他可能比你自己知道得还多。” 作者有话要说:张良的经历顺序:出生土匪世家,混迹社会底层谎报年龄参加志愿军,在部队结识叶卫军、炮筒为救战友被敌方俘虏战争结束后被送进昌图归管处接受再教育回家吃老本和叶卫军、炮筒在白伏镇聚头,三人一起开兄弟连铺,早餐摊点由张良负责,馄饨手艺就是在那时练成的接到清扫坏\分\子的风声,举家逃进竹山林地避难避难期间听闻白伏镇发生动\乱,挂心叶卫军炮筒,持qiang杀回,在闯警\戒\线时被击落山崖被吸入蝙蝠洞,吞吃蝙蝠吸收魂气,变成人魔,神志不清清醒时,灵魂脱出自己的身体,上了陈华亭的身,形成两人一体的共生关系黄半仙出现,回收张良的身体,借给张华强复仇,张华强借用张良身体,化名张越,成了龙兴集团挂名董事张良本人和陈华亭共宿一体,化名徐师傅,隐居在观音村,以挑馄饨担为生,借机打探消息,熟悉环境。张华强借张越的身份查出当年谋害他的真凶,正打算着手处理时意外被害,时限已到,黄半仙如期收回张良的身体。张良在浣溪镇犯案后饮\弹自杀,灵魂脱身,被吸引回原本的身体。然而张华强旧怨未平又添新怨,灵魂无法超脱升天,缠在张良身上不肯走。张良也正好利用他来熟悉身边环境,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为摆脱张越的身份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黄半仙教给张良一些把式,让他在克制异变的基础上学会控制蝙蝠。张良为了早日送张华强升天,在给黄半仙打工期间(这段期间开了游戏厅,接收了胖子猴子这几个还魂鬼兄弟),利用蝙蝠先后杀死当年谋害他的凶手。在平复张华强的怨气,让他彻底解脱后,张良进而把矛头对准刘向,在驱使蝙蝠杀害刘向时被“魏淑子”撞见。也就展开了人魔这一系列的故事。(张良相关事迹在《白伏诡话》里有涉及,救叶卫军和李安民时,张良还没完全摆脱张华强和张越的身份,用的都是张越的人脉资源。另,张良小时候家境很好,土匪转地主嘛,所以当初和叶卫军、炮筒合开兄弟连铺的本钱基本上都是他出的。)至于女主,也有另外一段故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男女主是忘年恋……张良年纪要大上很多,人生经历也更丰富 ☆、第十六章 张良没傻到把黄半仙当衣食父母,他俩可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既然是利用,不能不允许人揣点自己的小九九。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心境处境都和以往不同,张良急着想彻底摆脱别人的约束,决定去找黄半仙问个清楚。 !!! 魏淑子才回技术局就被召唤去办公室,白敏仲正坐在办公桌后等着,自从事故发生后,他所剩不多的黑发也给熬白了。虽然主要责任在田洋身上,上级领导也没过多苛责,但两名重要的实验体丢失仍是让白敏仲大受打击。 魏淑子对面坐下,助理端上茶就识相地退了出去。 白敏仲捏着鼻梁,疲惫地问:“这几天没看见你,都在总部忙着?” 魏淑子喝了口茶说:“是在总部,也没多忙,就是帮忙整理田洋留下来的报告。” 白敏仲抓着头发,实在想不通:“田洋他为什么?怎么突然说反就反,一点预兆也没有?” 魏淑子也想不通,听说田洋也是从小就被带进总部接受培养,虽然所在区域不同,也都算是在组织里长大的。田洋工作能力强,办事认真又肯吃苦,上级对他抱有很大期望,不知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做这种自毁家门的事。 田洋这次的行动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事先肯定经过详细的筹划:“搜查队在冈加河谷地带发现蜂鸟三号机,机舱里有田洋留下的耳牌,他是打定了主意要脱离组织。” 白敏仲问:“上面有什么指示?” 魏淑子摇头:“我没见到节令,听陈副长的意思,目前以修复安保系统和损坏的机关设施为主,其他照常。” 白敏仲不可置信:“不管田洋那些人了吗?” 魏淑子笑了笑:“不知道,没提,听陈副长说机要处在追究责任,节令目前处境不妙,总部可能会发生权利变动,现在里面都乱了套,哪还有心思管外面。” 白敏仲见魏淑子还能笑得出来,心里泛起酸来:“张良自由了,你很开心?” 魏淑子收起笑,换了张冷淡面孔:“他是我费尽心思带进来的。”骗人骗感情,缺德事干尽,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前面做的事全成了笑话,换谁能开心? 白敏仲意识到自己带上了情绪,揉揉额头,说了声:“抱歉,是我失言。” 魏淑子能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多废话,拿出一张调职申请放在桌上。 白敏仲不看申请,只看魏淑子:“你想离开技术局?” 魏淑子说:“不是我想,是上面的指示,申请是走个程序。” 白敏仲问:“要把你调去哪儿?” 魏淑子迟疑了一下,如实汇报:“特案组,田洋走了,外围得有人照顾。” 白敏仲想握住魏淑子的手,魏淑子早一步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白敏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你不是流动人员,如果不主动提出申请,上面不会考虑让你到处跑动,怎么?是我让你不愉快了?” 魏淑子避如蛇蝎的态度让白敏仲小伤自尊,除了中年白发,他要模样有模样,要头脑有头脑,自认条件比张良好,最重要的是品种相同,都是人类,魏淑子竟然连考虑一下也不乐意,直接打调职申请,真就那么排斥吗? 魏淑子只说场面话:“不是我提出来的,调职和喜好无关,听陈副长的意思,是觉得以我的资历,在技术局工作有些吃力,而且目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去填补田洋的空缺。” 白敏仲见她不肯说真心话,干脆直白地问:“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吗?你要知道,你和张良之间存在寿命体质上的差异,节令也不可能同意。” 魏淑子说:“和别人没关系。” 白敏仲见魏淑子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和在张良面前那伶牙俐齿鬼精样截然不同,也就罢了,对他而言,老婆相当于长期助手,兼带暖床生殖功效。白敏仲高智商低体能,从遗传学角度考虑,应该找个体质过硬的来互补,魏淑子能力强,也没长成肌肉纠结的健美选手,正是最适合的人选。 白敏仲对魏淑子的确是另眼相看,能一起蹉跎岁月也未尝不是件值得期待的事,谁知魏淑子好好的精英不喜欢,偏去喜欢一个不是人的变种流氓。 白敏仲虽然改变不了调职决定,却能在里面加些料,他向领导打申请,让洪莲和魏淑子组成搭档一起去特案组,算是被连番拒绝的一点小报复,当然也有其他必要因素。 !!! 张良再回到白伏镇已是一年后的事,镇上取消绿区,撤了警备,大家各回各家,日子还得照常过。 张良开着途中买的二手车从三官街直入鬼市,游戏厅被翻修一新,不过改成了两层楼阁的饭店,招牌名叫:阿良农家乡土菜馆。 张良脸皮直抽,顿时觉得那挂满了彩灯泡的大字牌匾不能直视。你妈,哪个活宝想出来的烂名字? 车停路边,张良抄着口袋往门里走,还没跨进门槛就被迎宾小姐拦住。小姐指着门口一块木板告示说:“不好意思,这位大爷,你不能进。” 张良一看招牌,上写:衣衫不整者禁止入内,乞讨者禁止入内,携带小动物者禁止入内。 张良在地下呆了整年,头发没理,刘海盖住了眼睛,胡子没剃,把嘴也给遮住了。这会儿是大热天,他上穿一件黑背心,衣服撩到胸下,露出一截污黑的肚皮,下穿一条工装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下踩着人字拖鞋,肩上扛着泥印斑驳的收口桶形包。 这犀利哥的形象,说像民工兄弟是客气的,说是山里来的野人更贴切。 张良冷笑,吸了口气,在楼下一声狮吼:“死胖子,还不给老子滚下来?” 他们兄弟在游戏厅塌了以后曾坐一块合计,都说搞赌博事业不保险,现在流行从良,ZF重建工作做起来,瞧见后厅全是老虎机,就算周坤有关系也抹不过去,不如把机子处理掉,转行做合法行业。 胖子就提议要开土菜馆,他生前是个有牌的大厨,再生后还想操刀干老本行,创出几道新花样的菜色。当时魏淑子也在场,嘟哝说“吃得好比赌得爽更重要”,张良听了,一拳头敲下来:那就开饭店! 这声喊出去是震天动地,小姐给吓得差点播打110报警,胖瘦二宝和刀疤争先恐后跑下来,一开始还不敢认这位须发蓬乱的大爷,等张良再出声他们才炸开。 瘦皮猴贴上去犯肉麻:“哎哟喂,良哥你可想死我们了!” 胖子围着张良团团转,咋呼道:“良哥,你这是赶去演人猿泰山啦?咋这德行?” 刀疤站着不说话,拳头是抖的,眼眶是湿的。 张良在三人簇拥下上楼,上楼前指着那告示说:“改!改成穿白大褂的滚,戴眼镜的滚,别他妈学精英以貌取人。”一脚把告示牌蹬翻。 胖子笑嘻嘻地说:“良哥,你那朋友可也戴着眼镜呢,我总不能让你朋友也滚吧?” 张良眉头一皱:“什么朋友?” 瘦子说:“不是狱友吗?就是他告诉咱你提前释放,今天就回来了,这不,咱把宴席都备好了,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 张良停下脚,警觉地问:“他谁?名字?” 胖子回道:“他说他姓白,同行还有两人,没报名,叶老板正在上面陪着。” 妈的白敏仲,死丫头的顶头上司,害他皮开肉绽的罪魁祸首。张良脚跟一转,就往楼下走,眼下不宜跟这些吃官粮的流氓正面冲突,虽然石田英司借他式神护身,但这消耗别人血液精气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干。 胖子在后面追着喊:“喂,喂!良哥你去哪儿?” 张良随口回了一句:“去洗澡!太脏了,没脸见叶哥。” 话刚说完,叶卫军走到楼梯口,探头出来说:“阿良,先上来吧,那位姓白的先生等了你一天。” 张良一听等了整天,就知道自己的行踪早被掌握了,还奇怪怎么一路顺顺当当没半点波折,原来又被暗中盯了,行!他倒要看看那只白头翁有什么能耐,折在魏淑子手里是自作自受,他甘愿,换了其他人,想坑他?想逮他?先掂量掂量有几条命。 白敏仲坐在包间里等着,花白的头发染成黑色,穿着洁净的白衬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端的是一派精英范儿,闪得张良恨不得一拳捶扁那高挺的鼻梁。不过这弱鸡仔还带了护卫,两大汉左右对称地护在近前,应该是总部带出来的辟兵。小商也在,看来特刑部早跟老狐狸通过气,小商手里捏着蛇管,不就是为防他张良动气伤人吗? 把闲杂人等清出去,只留下叶卫军、小商、张良及特刑部那三人。 白敏仲推了推眼镜,笑笑地说:“又见面了,张先生。” 张良一脚踹翻桌子,杯盘酒水乒乓砸了一地。两名辟兵立刻挡在白敏仲身前。叶卫军拉住张良,劝道:“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第十七章 张良甩开叶卫军的手:“老子跟他们没话说,你们……”先指向小商,再指向叶卫军,“一路的,一路的啊。” 小商摩挲着蛇管说:“阿良,你的事小叶刚知道真相,别错怪他。” 张良竖起手指在额心点了点,说:“我不怪他,哪个也不怪,刚见面,我也不想闹事,不过跟这些□的没话讲。”扭头看向叶卫军,“叶哥,要么这些□的滚蛋,要么我滚蛋,你看呢?” 张良嘴上说不怪,心里肯定有隔阂,兄弟这么多年,叶卫军还能不知道他吗?换作他叶卫军杀人坐牢,张良宁死也要捞他出来,不可能坐视不理。当年暴、乱时,张良已经逃到安全地带,听说叶卫军被斗,抄了武器就去闯警戒线,这才被击毙掉下山崖。 叶卫军听了田洋的说辞当然也是存疑,只是蹲牢房的话不会连面也不给见,可黄半仙不透露,谁也逼不了他。他们这些人如果没有黄半仙罩着,不可能过得这么安稳,但半仙有原则,张良的某些行为超出了限度,他就不能放任不管。 叶卫军托周坤暗中打探张良的下落,他自己也在查,无奈人际关系有限,直到今天白敏仲到访,说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他才知道张良被绑去了某基地,也才知道魏淑子是安排在张良身边的线人。 白敏仲既然肯吐实,事情肯定有转机,作为兄弟,叶卫军当然希望能消掉张良的案底,前账一笔勾销,不管以前杀了谁,做了什么非法勾当,从此不再追究,各过各的,相安无事,这是最好的结果。 看张良拧着脖子发邪,这时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白敏仲提前到饭店蹲守这种做法未免太狂,有种示威的意味,无形中增加了张良的压力,让他觉得所有人都窜通起来,挖个坑等他来跳,能不反感吗?这会儿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叶卫军只能对白敏仲比个手势,请他出去。 白敏仲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资料夹递给叶卫军,笑着说:“我不扫你们的兴,之所以亲自过来是为了表达诚意,这是领导让我交给张良的,里面有他感兴趣的东西,说看了之后,他应该会愿意和我们好好谈一谈。” 说完就往外走,两名辟兵和小商跟着一道出去,就在走到楼梯口时,张良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揪住白敏仲的衣领,把手中的照片提起来,气急败坏地问:“这是在哪里拍的?” 照片的主角是个躺在担架上的小女孩,这女孩约摸七八岁,歪扎着羊角辫,双目紧闭,浑身覆盖着斑驳的灰泥,从泥土稀薄的地方能看出她身上穿的是件棉袄,残破的布料上泛着淡淡的黄色,黄中还混杂发黑的污点,像是陈年血迹。 两名辟命见白敏仲受制,立即围上来,白敏仲让他们退开,指了指张良青筋暴起的手,憋着声音说:“喘不过气来了,咳咳。” 张良狠狠瞪着白敏仲看了会儿,放开手,往后退半步。白敏仲理了理领口,依旧风度不减,礼貌地说:“我只负责递交资料,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如果你想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可以和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他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张良就一字:“走。” 白敏仲开来车,类似勘察车的结构,三排座,前有护网,后有铁笼和大箱子,就是装张良的那种铁皮箱。张良被刺得眼睛疼,心里直冷笑:真是时刻准备着奋斗在第一线。 车开去小常山,山下有黄半仙的车库,一辆医护车停在后面的庭院里。黄半仙正和一老头坐在车厢前喝茶聊天。那老头显然身体不好,不仅坐在轮椅上,手上还扎针吊水,身旁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妈妈照应,车上只有一个司机,就带了这两人。 张良心想:这老头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胆量倒是不小。 黄半仙见了张良,笑成了一朵花,起身相迎,亲热地唤“阿良”,张良只想捶他那张写作斯文别名阴险的狐狸脸。 经介绍得知,坐轮椅的老头正是节令宋时行,特刑部的现任部长。 小商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院子里只留下黄半仙、宋时行和张良三人。张良把照片往桌上一放,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我要知道这女孩的事。” 宋时行咳了两声,气喘喘地说:“之所以把这张照片给你看,就是希望能和你好好谈一谈,谈谈我们今后该如何和睦相处 。” 张良把包往脚边一落,拖张藤椅坐下来,开口就说:“相处愉快?老子不打你,不杀你,让你安享天年,够不够和睦?” 黄半仙悠哉地叠起袖子,对宋时行说:“小毛头的性子,讲话难免冲了点,别和他计较。” 宋时行体谅地笑笑:“年轻人,有活力是好。” 黄半仙瞅了张良一眼:“年轻人本该有活力,上了年纪若还能活力充沛才难得。”毕竟张良年岁也不小了,前前后后经历得也不少,这天煞孤星似的性子却是怎么也改不掉。 张良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爽快放出来。” 黄半仙摇着扇子说:“阿良,这次是由我牵头,把老宋请了过来,特刑部的事我也略知一二,老宋呢,目前也是泥菩萨过江,不愿再节外生枝,想趁着还当位,先把你们这事给平了,你以往做的案子都不追究,但要讨个保。” 张良心里冷笑,电刑都执行过了,换成普通人早死了百二八十次,还有脸说不追究。 黄半仙继续当和事老:“田洋的行为给基地造成不小损失,这责任,老宋他吞了。” 张良哈哈大笑,眼里开始充血:“损失?把人奶奶关起来折腾多年,把人孙子利用了个彻底,你们这群把无耻当光荣的诈骗犯,到底他妈谁认谁的帐?” 宋时行用手帕捂着嘴咳嗽,虚着声音说:“他祖孙俩的悲剧的确是我的疏失,田洋想把月秀救出来也是人之常情,目前总部损失惨重,我们也无暇外顾,希望你代为转达我的意见,特刑部希望能尽快与你们谈和。” 张良眼里闪烁出野兽般的幽光,掀开嘴唇龇起了牙,他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事给平过去,他吃了多少亏,就要十倍百倍讨回来,白头翁也好,还是那个该死的洪姓女人也好,他要把他能记得的面孔一个个给扯得支离破碎,整得肠穿肚烂,把他们给撕掉,吃掉。 黄半仙搭着张良的肩膀,柔声说:“阿良,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咱们行内有行内的规矩,月秀当年被捕,是因她吸食人类精血,坏了秩序,你被抓呢,也不仅仅因为你的身份,而是行事太过肆无忌惮,被瞄上是迟早的事。” 张良一把挥开黄半仙的手,瞪着眼说:“你的意思是,我活该被整成那副德行?活该受电击,受剐刑?你他妈倒是说说,这是你们人能干出来的事?” 黄半仙垂下眼,斜斜瞟向宋时行:“技术局的政策可是几十年如一日啊,我知道分部门的内务也不是你想管就能管得了,我请田洋帮忙了解阿良的情况,他们倒是滑头,剪了些吃饭睡觉的片子给我看,我还真以为改革了,进步了,全都施行人性化管理了,哎呀,结果还是没那么容易转变啊。” 宋时行捂住嘴说:“变也是在变的,人嘛,总是会变的,我也不例外,老黄,我可不是茅坑里的顽石,只是你比我自由,你是一个人,想怎么着就能怎么着,我不行,想去扭转一个人思想观念有多难,你可是再清楚不过,更别说构成复杂的一台庞大机器,而我并不是开机器的人,在它实际运转的过程中,能做的确实有限,想要一次性修改程序,就必须先停止运转,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张良鸡皮疙瘩直起,这两老家伙看着是对彼此说话,听着是在叙旧,其实这些话都是刻意说给他张良听的,他也不是傻子,听了这些做作的话不由冷笑起来:“你们都是一路货,在老子面前玩儿什么高深,讲什么大道理?想把责任撇清,告诉你们,一个都撇不干净,尤其是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捣了什么鬼,把老子利用完了顺手卖给你老朋友当人情,你干得出来,就是你会干的事!” 黄半仙倒也不摘,只说:“我知道你吃了大苦头,但那些苦头也不算白吃,毕竟是老宋和技术局帮你补了漏子,你还个人情不该吗?对你来说,那可是一条命的人情。” 张良愣住了,黄半仙的视线投向那张照片,张良转瞬就意识到他说的人情和照片上的女孩有关。 宋时行用手帕捂着嘴说:“这照片上的女孩是我们在棕砂山下发现的,1972年,竹山地区发生特大泥石流,无数蝙蝠骸骨随泥水被冲下山,听闻蝙蝠骨受日光照射后会分解,我带人匆忙赶到现场抢救未照射到日光的骸骨,在搜寻过程中,发现这小姑娘被掩埋在泥土中。” ☆、第十八章 张良一阵揪心,抓住胸口的衣服,他当年在洞里害死一个小孩,有强烈的印象,能回忆起和那小孩相处时的片段,却记不清是怎么害死她的,只是总能想到那孩子挣扎呼救的画面,那些画面成了心底最深的阴影,张良想抹掉这些印象,每次想起来都难受心悸,却总是挥之不去。被害死的那小孩就在睡在照片里,正是这个穿黄棉袄的小姑娘。 在意识清醒后,张良曾在洞里洞外到处寻找过小女孩,哪里也找不到,连一根骨头也没发现。张良知道自己会异变以后一直很害怕,怕是他丧失理智杀了那小孩,更怕找不到尸骨的原因是他把人给生吃了。 杀该杀的人,张良半分不愧疚,但那小姑娘在他最难熬的时候陪着他,给了他活下去的动力,这是一根毒刺,时刻刺着张良的良心,他对小孩好,是有种弥补的心理,能耐着性子坐在这里,也是因为这张刺痛他的照片。 张良问:“她没死?” 宋时行说:“我们发现那孩子时,她还有微弱的生命迹象,我把她带回本部抢救。” 说到这里,宋时行又咳了起来。 张良听说还有生命迹象,堵在胸口的那团气一下子就散了,他做了件反常的事,竟然把茶捧给了宋时行,生怕他没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咳得呛死:“怎样?救回来了是吧?” 宋时行喝口茶润嗓子,歪靠在扶手上,气喘微微地说:“不仅救了回来,还发现她体质特殊,灵感力极强,于是当作一个重点培养对象,将她留了下来。” 张良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靠在椅子上,发了很长时间的怔,两眼呆滞地看向宋时行,又问:“她现在还在吗?” 宋时行直言:“在,不久前才与你见过面,她是我们的灵犊,名叫S。” 这话有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就把张良给劈呆掉了,但转念再一想,时间对不上:“不可能,那小孩如果真的还活着,也该有四五十岁了!小丫头才多大!” 宋时行说:“S虽是活了下来,但大脑仍是处于休眠状态,也就是植物人,靠呼吸机和营养液维持生命,在沉眠时,她的身体停止生长,始终保持七岁的发育程度,这种情况持续了二十七年,在她醒来后才再度恢复成长机能,这件事被当作机密封锁起来,知情者大多已离世,如今知道真相的……五根手指就数的过来。”说到这里,他朝黄半仙瞥去一眼。 张良当即领会到这一眼的含义,黄半仙是那少数知情者之一,他当即怒瞪过去:“老家伙!你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黄半仙开始撇了:“我哪知道小魏就是当年从泥沙里挖出来的小姑娘?那时我可早离了特刑部,虽然偶尔和老宋见面喝个茶,可毕竟不是同事,大家各有各的私事,只当老朋友处,相互打探可就坏了兴致。” 宋时行指了指黄半仙:“这个黄老守,这个黄老狐狸,到今儿才把你的情况告诉我,若是早一步知道你和S有那段过去,说什么我也不会让她接近你。” 张良没心思欣赏两个老滑头演戏,只问:“她还记得我?”照魏淑子的反应来看该是记不得了,但那丫头也是个能装的主,也许记得也当记不得。 宋时行歇了会儿,换上严肃的口气说:“这就是我今天主要想跟你谈的事,那孩子脑部有缺损,正因那块缺损才导致长期昏睡,你也该发现她在感应力上有缺失,为了填补这块缺损,我们做了很多研究实验,对月秀的测试也是促成实验成功的一部分。” “说清楚。”张良已经把手掐出血来,他却毫不自知。 “田洋应该告诉你耳牌的事了吧?”宋时行不断地喝茶润喉,嗓子已略见嘶哑。 张良说:“提了,一旦耳牌离身,储存的记忆信息就会释放掉。” 宋时行说:“这种耳牌以及配套的芯片就是在救治S的过程中研发出来的,S的脑芯片与其他人不同,内部嵌有月秀的蛛丝,蛛丝是一种固化的魂气,我们的开发人员经过商讨,大胆尝试运用这种手法来刺激坏死的脑神经。” 当年徐师傅也是靠着张良的魂气来弥补脑颅缺损才得以苟活下来,张良自然知道魂气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听了宋时行这番话,张良的心情不知有多复杂,本来痛恨特刑部把他当畜生一样对待,偏偏这些研究实验保住了魏淑子的小命,黄半仙说这是人情,还真他妈没说错。张良现在是一口血往回咽。 宋时行咳了一阵,接着说下去:“S的身体和月秀的魂气有排拒反应,不能共生,那些蛛丝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只有靠技术局才能实现植入魂气这种听似天方夜谭的治疗方案,你懂我的意思吗?张良。” 也就是说,魏淑子需要接受技术局的治疗维护,张良不能带她去任何地方。 张良冷冷地说:“你是想告诉我她离不开你们吗?怎么,想拿那丫头来要挟我张良?” 宋时行坦然说:“我承认,之所以会在这时透露机密,确实有部分是为了牵制你的行动,我们忙于补救田洋捅出的纰漏,分不出精力再应付外来麻烦,但S是特殊人才,至少我把她当作可培养的人才来对待,我们看护她的时间比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久,于公来说,我是她的上级,于私来说,也可算是家人,我比谁都不希望她发生意外。” 这番话有几分可信暂且不说,但宋时行的眼神着实漠然得很,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也不能说有多冷,就是像死鱼一样了无生气,用这种眼神说出来的动听话,也就只有动听而已。 宋时行歇了口气,又说:“和解只是第一步,这点已经取得上级部门的共识,也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主要还是看你们的态度,从长远发展来看,双方都有必要做出妥协。” 张良自然不会把宋时行的场面话全当真,但他不敢拿魏淑子冒险。好在宋时行很有度,即便捏着筹码也懂得掌握分寸,提出的条件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月秀只想和田洋好好生活,共享天伦之乐,石田英司是个懒人,给他吃好睡好玩好就行,如果特刑部肯先收手,他们未必想惹火上身。 倒是张良执意报复,至少也把苛待过他的人宰光才算出口恶气,这下却如同被重敲了一棍,把那复仇心给硬生生截断了,心内五味陈杂,沸腾的脑子倒是被这盆冷水泼得清凉下来。 “我希望你能把这秘密搁在心里,不要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S。”宋时行提醒。 “我会酌情考虑。”张良不像叶卫军,什么都瞒着李安民,替她背替她扛,魏淑子是个缺心少肺的丫头,这些小事没必要隐瞒,就算让她知道也没什么。 张良暂时不把话说死,免得宋时行暗动手脚,做出什么怪事,特刑部的作风下流无耻,下梁不正肯定是因为上梁歪,宋时行和黄老狐狸狼狈为奸,都是老奸巨猾的硬茬,今天能和谈,明天说不定就能翻盘。 宋时行身体衰弱,话说多了就会咳喘,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就风一般闪人,院里只剩下张良和黄半仙,谈了魏淑子的事,接下来还有张良自己的事。 “你把我的元神弄哪儿去了?”张良对黄半仙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开口就切入正题。 “这我真不知道。”黄半仙满脸清纯无辜。 “少来,是你找上我的,你会不知道?为了好控制我,你把它封进犊里去了是吧?不顺心就好砸了毁尸灭迹。”张良磨起了牙。 半仙这会儿是真叹气了:“我也想好好把你给控制住,可就那么不巧,我找上你的时候,你可就没元神了,洞里也找不到,如果我能把你的元神封起来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头疼,早在你用蝙蝠犯第一次事的时候就把你给禁了。” 张良挑起眉梢:“真话?” 黄半仙说:“这事儿犯不着骗你,或者你可以再去那山洞里找找,看能不能回想起一些事儿来,元神肯定是你在山洞生活的那段时期丢的,普通人的元神分离不出来,只有吸收了蝙蝠的魂气才能凝聚分化,那段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妨再好好想想。” 张良拎起行李包往外走,黄半仙叫住他:“告诉你个事,你的那位秃子兄弟走了,魂气被阳气侵蚀得厉害,缚魂术失了效果。” 张良“噢”了声,意料之中,只是来得太快,那些还魂鬼兄弟早死过一回,借来的寿迟早要还回去。当初为了让黄半仙施缚魂术还花了不少心思,这么一想,黄半仙这人算是厚道的,只是城府太深,在他手底下办事,总觉得时时都被放在算盘珠子上拨弄。 张良继续往外走,黄半仙又叫住他:“再告诉你个事。” 张良不耐烦地回头:“有话能不能一次讲完?” 黄半仙轻咳一声:“老宋说的话并不完全符合事实,有些内情我不方便透露,但是发现小魏时我也在场,她已经没了呼吸,心脏也停止跳动,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张良脑中一片雪花,瞪着眼睛呆望黄半仙。 “阿良,我看见的小魏是确确实实的死了,肺部有积水,死因应是溺毙。” ☆、第十九章 张良别了黄半仙,在处理魏淑子的事之前,还有坨烂泥不能放着不管。叶卫军把张良带去地下祭坛,炮筒还躺在祭坛上装尸体,浑身都发臭了。 张良简直不敢置信,苗晴都走多久了?怎么他还像条死鱼:“叶哥,别说你也没办法治他。” 叶卫军头疼得不行:“治了,怎么着也治不好,他就蒙了心想跟着苗晴一块儿走,我总不能把他绑起来关起来,这都多大的人了。” 张良看过去,炮筒衣服残破,手上身上到处布满伤痕,咽喉和心脏部位都有严重的创伤,是自虐出来的结果,他自杀过,可刀子捅进心脏也能活下来。叶卫军也曾像炮筒一样极度渴望解脱,如果没有李安民的支撑,叶卫军根本熬不下来。可支撑炮筒的苗晴已经不在了,让他怎么振作?好些话是叶卫军安慰不出口的,因为他自己就做不到,他根本无法想象失去李安民会怎么样。 张良可不管,对叶卫军说:“用讲的没用你怎么不K他?你惯着他,越惯越娇!” 张良不顾叶卫军劝阻,大踏步跨上祭坛,揪起炮筒就是一顿好扁,把他当沙袋猛捶,狠狠地捶。 炮筒也不还手,呆笑着说:“揍吧,良哥,你尽管揍吧,狠狠地揍!把我给打死,死了就能见到苗姐了。” 张良把炮筒摔出去,吐口唾沫:“有出息!” 炮筒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不喊疼,也不恼怒,完全没了气性,只痴痴呆呆地说:“我想死,没了苗姐,我还活着干什么?我想死,为什么就是死不掉!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张良站在炮筒头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放屁,你根本不是想死,你是想把苗晴给忘了!你是为她?错!你是觉得你自己难受!你熬不过去了!” 叶卫军愣住了,炮筒如被雷劈了一下,浑身猛烈震动。 张良冷笑着踢炮筒:“给我说准了?只要能忘了苗晴,你哪儿还管她死不死活不活,该吃该睡还不都快活得很。” 炮筒跳起来,一拳捶上张良的脸,红着眼睛大叫:“我没有!我没这么想过!我从来没这么想!”炮筒是第一次朝张良挥拳,他把满心的怨愤不甘全都朝张良发出去,张良的话戳到了炮筒的痛脚,刺激到他了。 张良站着不动,任由炮筒捶打,嘴里喊:“好!打,给老子痛快地打!把这窝囊鸟气都打出来!” 炮筒发泄够了,头脑清楚了,看见张良眼部淤青,嘴角挂血,这才意识到他把张良当成出气筒,把满腔怨气全出在了兄弟身上,连忙往自己脸上也狠捶两拳,打得鼻血直冒。 叶卫军拉住炮筒的手:“就算你死也见不到苗晴,在祭坛受天光超度的灵魂不会下阴路,都直接投胎去了,如果你只是想忘了她,倒不是没办法,让你能轻松的法子多的是,怪我没想到这一层。” 张良擦着血说:“叶哥你还惯着他,疯一整年还没疯够?炮筒,你听好,你要真那么在乎苗晴,就去找她,天涯海角地把她找出来,在这儿哭爹喊爸的有个屁用。” 炮筒往地上一滚,用手捂住眼睛,低声笑出来,泪水从手掌下滑落:“没有了,苗姐没有了,找到了也不是她,是另一个人,不是我的苗姐。” 张良原本也和炮筒想法一样,但这会儿听到他这么自暴自弃,总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什么叫不是?不还是那条魂?身体换了你都无所谓,没记忆那算什么!没记忆你就把记忆给她,把你们的事告诉她,再带她经历一次!没记忆算个鸟!” 炮筒给说懵了,发了半天憷,挪开手,露出半只眼睛:“良哥,卫军哥,你们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叶卫军和张良相互看了一眼,知道这小弟算是缓和过来了,都暗自松口气。张良用脚尖踢炮筒屁股:“得得得,别挺尸了,先给我站起来!” 炮筒把眼泪抹干,吸着鼻子爬站起身,老实站在两个老哥面前,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他先对张良说:“良哥,不好意思,我不该打你。” 张良哪儿会在乎那么几拳?给了炮筒一个熊抱,拍着他的肩膀说:“打得好啊,不挺有劲的吗?有打人的劲你还装什么龟孙子,跟谁过不去都别他妈跟自己过不去。” 炮筒又对叶卫军说:“让老哥担心了。” 这一年来,叶卫军不知陪着炮筒度过多少个日夜,炮筒要自虐也总趁着叶卫军不在时动手,否则叶卫军会拦着他,但是叶卫军和张良的处事风格不同,不会对炮筒来硬的,好话歹话不知说了多少,炮筒也不是全无感觉,可缺就缺在一根狠狠敲醒他的大棒上,张良就是那根硬棒子。 叶卫军看张良和炮筒身上都不干净,带他们去桑拿房洗澡剃须,一身清爽后再回饭店开桌吃酒,谁也不喊,只有他们兄弟三人。 张良倒是发话了:“我说叶哥,不如把嫂子喊来一起坐吧。” 叶卫军笑了笑:“老婆归老婆,兄弟归兄弟。”接着小声说,“今天就我们仨,不带她。” 张良掀着嘴唇一笑,咬开酒瓶盖子,给叶卫军和炮筒倒酒,一边拍着脸皮说:“我他妈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叫嫂子来看吧,打得是啪啪作响啊。” 叶卫军说:“安民不是计较的人,打脸就打脸,打得开心就成。” 张良吐掉盖子,搂住炮筒的颈子,三人碰个杯,一口气干到底,张良哈哈大笑,摸着额头说:“我他妈真栽了大跟头,但就是栽得痛快,你们都不知道那丫头把我给折磨成什么样。” 炮筒两杯酒下肚,提起了些精神,问说:“你是指小魏?她怎么着你了?” 张良把在技术局的遭遇统统说了出来,把魏淑子的铁血无情给描述得活灵活现,炮筒听得既气愤又不解:“那样一个没心肝的丫头你喜欢她什么?” 张良又倒了杯酒,仰头喝干,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是我欠她的,就算什么也不欠,我也栽定了。”他用力按住炮筒的肩膀,晃着脑袋说,“别觉得我倒霉,她是不好,死没良心,可她这没品赖皮不要脸的狠劲,就是对我胃口,但她换成别的什么样,也还是对我胃口,我只要知道是她,那不管是什么样的她,我都爱得要死,我张良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个丫头,是我幸运。” 炮筒被张良吓得舌头短了一大截,根本接不上话,他完全不能理解张良的心态,这不受虐成瘾了吗?当真是不爱则已,一爱就爱得惊天动地。 叶卫军说:“你怎么想是一回事,小魏那边呢?她怎么想,你有没有数?” 张良扯出一个得意的笑:“深不深淡不淡先不谈,但她现在是非我不可,这还不够?” 叶卫军点点头,只要两边都有心就没问题,剩下的是内部矛盾,就算魏淑子把张良搓成肉饼,只要张良自己乐意,那也是相处方式上的区别。叶卫军倒觉得魏淑子不是天生冷血,她在白伏镇和大伙相处时那些喜怒哀乐很真切,不像是装出来的,只是张良的表达方式也不寻常,没法照寻常路子来引导魏淑子的感情。 叶卫军提醒张良:“我听安民说过,小魏看苗晴的眼神像个小孩,她们一起出去逛街时,小魏总是一个人走在后面盯着看。” 张良笑了笑:“我知道,前面的确是我疏忽了,我让她不知怎办才好,没关系,这是好事不是坏事,放心叶哥,我心里有谱。” 三兄弟开了四瓶白酒,叶卫军喝得不多,还能端得住,张良和炮筒灌起酒来没数,都有些不清楚了。炮筒醉得最凶,鼻涕眼泪一把抓,把失去苗晴所积压下来的悲恸全都爽爽快快地嚎了出来。 张良的话在炮筒心里点起一盏明灯,把前路给照得亮堂起来,他看向手腕上的晴花红痕,想起苗晴在捣花汁时说的话:用从血中长出的生命之花系上姻缘的红线,有了红线牵引,再也不会错过彼此。 张良对炮筒说:守不住一生一世,那就求个生生世世,换得了外皮换不了灵魂,改得了记忆,抹不掉累积在灵魂深处的经历。 这话特有煽动性,让炮筒彻底振作起来。第二天,张良和炮筒同时出发,一个去找过去,一个去找将来,再也不肯甘休。 !!! 张良没记性,生怕回到地井下也想不起过去,为了保险起见,他厚着脸皮向叶卫军借老婆,李安民的阴阳眼跟纸字符阵的功用差不多,能连接古今,只要灵场记忆够强烈,就能窥视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叶卫军比张良大方,不会时时刻刻粘着宝贝老婆不放,听说张良想找李安民帮忙,也希望借这个机会缓和两人的关系,别总是一见面就噼里啪啦闪火花,于是征求了李安民的意见。李安民爽快答应下来,平常犯冲归犯冲,只要张良肯喊嫂子一切好说。 弟嫂俩晨起上路,日夜不停地赶到观音庙,张良挪开石板盖,露出地上那一圈黑洞洞的井口。 李安民看着地井不胜唏嘘:“没想到有机会再来这地方,记得上次下井还是在浣溪镇碎尸案那时吧,张良,我一直想知道,当时挟持我的徐师傅究竟是你,还是陈华亭?” ☆、第二十章 在浣溪镇碎尸案中,被张良上身的徐师傅在躲避警方抓捕时挟持了李安民,周坤作为警方一份子参与了拯救人质的行动。李安民也是后来才知道,周坤表面上是为了解救人质,实际上是受黄半仙委托,特意来给张良收魂,顺便混淆警方视听,让他们找不到娘娘庙遗址的正确位置。 “陈华亭魂气虚弱,那点薄弱的意识根本驱动不了身体,抓你的是我,杀人包馄饨的也是我,怎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是陈华亭?他有那心没那胆儿,别瞎猜了,那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干的。”张良接过李安民那大得出奇的黑色挎包,套在自己脖子上,翻身下井。 李安民和张良熟识已久,不意外他会把事情全揽自己身上。诚然这哥们儿骨子里有残忍阴暗的一面,倒也不会为了一时兴起就滥杀,滚刀剁人肉包含了多大的怨气?张良和被杀的人无冤无仇,不至于做到那一步。 张良现在的脾气收敛不少,也不像以前那么浑身扎刺,能像这样心平气和的谈话实属难得,李安民深感欣慰,又问:“那时陈华亭已经解脱了吧?你随时随地可以自杀,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抓我到井里来?” “没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变成哪副德行了?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烂事无用。”张良的态度是和善了,说出来的话还是一样难听。 李安民早习惯了张良的臭脾气和臭嘴,不跟他计较。下了地井后,张良掘开水泥,进入隧道。李安民把两面圆镜各挂在左右洞壁上,两镜相对能映射出周围真实的环境,从而破解黄半仙在洞口布下的迷幻阵。 每隔一段距离,李安民就挂上两面圆镜,沿着洞道往里深入,直至来到一座宽敞的溶洞中,这里就是张良和蝙蝠生活多年的山洞,地面是潮湿积水的石滩,正中有一汪碧澄澄的地下湖。 张良把山洞逛了个遍,来到悬崖峭壁上的出口处吹了半天风,果然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好把希望寄托在李安民那一对好招子上。 李安民用自制的浮水罗盘找到地气交汇口,选在这处布下三才聚气阵,人站在正中,左右点上蜡烛,火苗飘动的方向就是灵场最集中的地方。李安民仔细观察,发现火尖朝向地下湖飘移,于是用柳汁水擦洗眼睛,从衣襟里拽出随身佩戴的乾隆通宝钱,闭上左眼,把右眼贴在铜钱的方孔上,透过孔眼看出去,浓缩在方孔中的景象泛着淡褐色,似是遮了层纱,更像是一张陈旧的老照片。 李安民等了将近有半个小时,不知换了几次手,终于有动静了。一个小女孩闯入视线内,这女孩看起来约摸七八岁,歪扎着羊角辫,穿着件破旧的黄棉袄,布面上血迹斑驳,乍一看还以为是红色的绣花。 女孩怀里抱着一块石碑,像逃难似的沿着湖岸奔跑,在她身后追着一只身披黑毛的人形怪物,这怪有三人多高,长着一张丑陋的蝙蝠脸,尖耳朵长獠牙,面貌狰狞无比。黑毛怪边跑边跳跃,速度飞快,眨眼间就追上前,一把掐住小姑娘的腰高举过头。 李安民见黑毛怪朝外奋张双臂,以为它会把小女孩给撕开,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但黑毛怪却把那小孩狠狠甩进湖里,然后抬起头,张开血盆大口,像是在仰天嘶吼,没隔一会儿,又跪在地上撞头。 虽然李安民听不到声音,但从黑毛怪的动作上能看出他很痛苦,像在癫狂和清醒之间徘徊纠缠。发生在眼前的事好像一部老旧的无声电影,李安民站在不远不近的观众席位上,欣赏着这一幕幕诡谲的场景。 她看见黑毛怪拔身而起,飞奔到湖边,一跃扎进水里,隔了不久,一双人类的手把小女孩给推上岸,那手却缓缓沉没在水里。隔了不久,平静的湖面剧烈震荡起来,泥水卷着沙土从斜上方急涌而下,瞬间就把那女孩的身体给吞没在滚滚的浪潮中。 听李安民描述了事发过程,张良的心情愈发沉重,蹲在湖边看倒影,半天说不出话来。没想的了,被害死的黄棉袄小鬼就是魏淑子。张良不记得当初魏淑子是怎么进入这个山洞,只依稀记得两人在洞里相处过一阵子,估计那时已经产生异变,头脑不太清醒,也忘了是怎么害死她的,只留下个模糊的印象。 李安民宽慰他:“你那时意识不明,也不是存心要害人,后来不也下水去把她救上来了吗?” 张良双手捂脸上下搓了搓,猛的一甩头:“不对,迟了,老狐狸说找到那丫头时她已经没气了,死因是溺毙,是我害死她的,这个不会有错,我有印象!” 李安民觉得就算不被溺死,让泥石流给冲下山也没有生还的可能,没支离破碎就是幸运了。但魏淑子确实还活着,不是鬼,也没变成妖怪,而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这除了用生命的奇迹来解释,似乎也没有更妥贴的说法。 张良倒是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你说那丫头在落水前抱着一个石碑?被推上岸后还在吗?” 李安民回想了一下,摇头说:“没有,那石碑很厚重,如果还在的话,我不可能没留意到,应该是掉进湖底了。” 听到“湖底”两字,张良猛然一惊,立刻跳站起来,脱上衣踢鞋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奋力往湖底潜去,这片地下湖与其他湖不同,表面温度低,越往下潜水温越高。成串水泡从底下升上来,周围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张张巨大的脸孔,这些脸全是倒置的,头顶朝下,在水波中扭曲荡漾。 张良想起来了,娘娘庙真正的遗址并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这片地下湖深处,整座庙倒翻着沉入湖底,四周的神仙像上长满绿藻,已和湖里的生态环境融为一体。地下湖很深,张良没潜到底就憋不出气,只能先浮上水面呼吸,对站在岸上的李安民高喊:“你先出去,在入口等我!” 李安民也喊回来:“你想干什么?” 张良扬手挥了挥:“别多问,叫你出去你就出去!” 李安民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知道拧不过张良的脾气,只好乖乖照办。张良咬破手腕血化蝙蝠,通过这种方式外散魂气,促成异变。这地下湖太深,光靠人类的体能根本潜不到湖底,但异变有风险,难保不再丧失理智。张良不想伤到李安民,才让她在外面等,离得越远越好。 放出蝙蝠后,再从蝙蝠身上吸回魂气,异变从创伤处往上蔓延,两臂和肩头很快就铺满一层细密的短毛,皮肤发黑硬化,面部变形,骨骼错位和肌肉拉扯的声音不断响起。这种异变总会伴随着肉体上的剧烈疼痛。 张良对这种疼痛感早已习惯成麻木,尽力维持清醒的意识,一口气潜到湖底,顺地摸索,最后在一尊兽神像和地面接壤的缝隙中找到了那座厚重的石碑。张良抱着石碑奋力往上游,爬上岸时已是精疲力尽。他躺在乱石堆上大口喘息,上下左右地翻看石碑。这石碑形似灵碑,粗糙厚重,像是手工凿磨而成,有清晰的凿刻痕迹,底座上缺损一角。石面棱角光滑,色泽泛绿,表面可见斑驳的红黑色块,像是被血浸过。 石碑一面无字,另一面的右下方刻了两排字,张良仔细辨认,靠右一排字写的是:丙申癸巳丙戌戊子土水,靠左一排字写的是:丁巳乙巳丙子己丑木火火这很明显是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张良认出右边那排正是他自己的八字,另一排很有可能是魏淑子的生辰八字。张良记得初进洞那时饱受煎熬,还以为自己熬不出头了,他不怕死,怕的是默默无闻地死在洞里,他日化白骨,就算侥幸被人挖到,也不知道死的是什么人。 张良不甘心就这么被遗忘在角落里,成为岁月的浮影,所以才会凿石磨碑,刻下生辰八字,淋血做漆,自己给自己造了个牌位,至于为什么碑上还刻了小丫头的八字,大约是因为那丫头误闯山洞,找不到出路,和他成了同命鸟。两人共用一个牌位,就算死后没人烧纸,好歹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 张良凝望牌位上的八字,忽然放声大笑,把石碑紧紧抱在胸前,连日来积聚的抑郁一扫而空,心情突然轻松起来,是他害了小丫头没错,那又怎样呢?小丫头至今还活蹦乱跳的,不管是死后复生也好,还是根本没死也好,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只要现在活着就行。 那丫头在他变成怪物的时候陪在身边,还一起刻下了同命碑,他俩终究是缘分深,会相互吸引也不是偶然。张良心潮澎湃,眼睛被高涨的情绪刷得雪亮,黄半仙说错了,真正支撑他的不是什么红手娘娘,而是孤寂中的陪伴,否则就算身体能撑得住异变,精神也会受到蚕食。 张良深呼吸了几口气,心情一好,魂气迅速内敛,黑毛成片褪去,没多久就恢复了人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来支持留言的朋友,谢谢小白的推荐,发现这两天收藏涨得很快,记得白伏诡话那时也是,真是非常感谢推荐!说起来炮筒虽然很爽朗,但还缺了那么点当领衔男主的气场,个人觉得他和苗晴的故事到这里算是比较圆满了。 张良他绝对不是因为对别人的感情有什么感触才激励炮筒去追寻苗晴,其实他根本就是对炮筒的死猪样看不下去才放嘴炮。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第二十一章 张良顺来时路返回,见李安民正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看手机,便把一路收下来的小圆镜全都交还给她,半是嘲讽半是赞赏地说:“你倒老实,叫你在外面等就在外面等,没想着跑回来再看看?晓得不碍人手脚,有长进。” “你还用我操心?”李安民接过镜子装进小盒里,咂嘴说,“你倒也仔细,没人叫你下镜子,你还记得回收,不用我再跑一趟,省了不少事。” 张良觉得李安民变能干了,李安民觉得张良变成熟了,各有感触。张良接过李安民的大包挎在肩上,把石碑用衬衫包好,塞进包里。 “是什么?”李安民探头往包里看。 “我以前做的一块碑,有纪念意义,先带着。”张良觉得魏淑子的异常情况和这牌位有关联,这石碑在湖底泡了那么久,表面却没长菌毛藻类,有些不寻常,他打算把东西带回去给月秀鉴定,其他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两人先后爬出地井,张良推上石板盖,刚走进大堂就看见一个干瘪的老头在观音像前上香祭拜。老头戴着遮阳帽,身背旅行包,一身登山装扮,张良和李安民只当是普通游客,没作理会。谁知那老头自己迎了过来,主动对张良伸出手:“你好,我是特刑部的。” 张良心里只有一句话:操他妈,又是特刑部! 老头笑得很和蔼,像戴了张弥勒佛的假面具,只差没把“虚伪”两字贴脸上。张良对这老头第一眼印象就很差,抱膀子抖起腿,看着他的头顶说话:“你们对我的行踪掌握得挺清楚?我前脚才到不久,后脚就跟过来了?” 老头收回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保温杯,喝了口热茶,用手帕擦着汗说,“我刚下飞机就赶过来考察,能碰上你是好运气啊,我们是偶然相遇,有缘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送过去。 张良扫了一眼,名片上全写着英文,他哪能看懂?干脆不接,把两手□裤子口袋里,面色不善,语气更不善:“管你是谁,给我滚,别他妈没事像大头苍蝇一样在老子旁边鬼转精。” 老头被一顿炮轰,也不觉得尴尬,又把名片递给李安民,李安民倒是接了下来,把蝌蚪文细细看了一遍,从名片上来看,该老头名叫布朗特。楼,是普林斯顿大学讲席教授,分子生物学系专家,和特刑部半点不擦边。这名片应该是老头的对外身份,没什么参考价值。 张良一门心思想回塔怖空间,没耐心和老头谈话,一巴掌拍掉李安民手上的名片,示威性地狠狠踩了两脚,掉头就往外面走。老头那中气不足的声音从后传了来:“五号先生别忙走,我想宋老师已经对你提了和谈的事,他目前分不开身,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我来负责,既然碰上面了,不如先谈一谈?” 张良不鸟他,大脚往门外跨。 楼老头又说:“不提和谈也罢,听说你很照顾我们的灵犊,我曾经是这位灵犊的监护人,对她的生长经历了若指掌,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在这上面聊一聊,说不定能取得共识。” 张良刚把脚跨出门槛,听到这句话又收了回来,对李安民说:“你去观音村等我,我和他单独谈谈。” 李安民能感觉张良在作风上有变化,以前就算看她不顺眼,也当是自家人相处,有什么话从来不回避,都是当面说清楚,这趟回来就不同了,虽然依旧和叶卫军、炮筒两人称兄道弟,却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多留了个心眼。 张良一直以来都不相信黄半仙,如今把叶卫军等亲友兄弟也划到黄家门下,自然多有保留,像黄半仙说的,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楼老头说跟他碰面是意外邂逅,张良可是半字不信,他来竹山的事只有老狐狸那边的人知道,没准又是他们透露的消息,不防不行。 李安民也能感受到张良的疑忌,很识趣地闪人。 “在谈日常生活前,也还是有必要先把和谈的事简单解决一下。”楼老头前面刚说不提和谈,转脸又变了种说法,说话就像放屁一样。只见他从旅行包里拿出几个档案袋,依次排放在供桌上,先把其中一份档案拿出来给张良过目,里面是一份协议书的手稿:“这是我赶着拟定出来的,我很重视人与人之间和平共处,协议内容大抵是围绕着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主题,你回去和一号他们商量商量,有不满意的随便修改,改好了直接送来总部也好,让其他人转交也好,方式随你们定,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 张良接过文件,随意翻了两页,上下一扫:“公证人是谁?你能代表整个特刑部?” 楼老头拍胸脯担保:“放心,这不是由我一人说了算,公证人除了公证机关,还有阴阳圈的知名人士,黄教授也算在内,放一百二十个心,这份协议一经生效,绝不会沦为纸上空谈,我们向来是依程序办事,谁也不能例外。” 他把手往供桌一摆,“剩下的全是灵犊的成长资料,还不是全部,我只挑了关键部分带来给你看,这是我瞒着宋老师做的,他并不赞同内部讯息外泄,但分部门的事嘛,他向来是不便多管的,我倒觉得无所谓,说起来你也不是外人,也曾当过我们的内部资源,让你多了解一些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坏处。” 张良瞟了老头一眼,打开档案袋翻阅资料,脸色越来越沉,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一页翻过一页,没等翻到底,张良就看不下去了,把文件往供桌上猛拍,额上青筋暴突,一把揪住楼老头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的真该死!” 楼老头气定神闲地说:“冷静,那孩子还需要我,往好处想,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当初她被送进技术局时,已经完全查不到任何生命指征,这在医学上被称为假死,没有我的积极救治,假死可就变成真亡了。” 张良盯着楼老头看了许久,松开手,顺便帮他理了理衣襟,露出一个阴沉的微笑:“你们那里的宋老头已经提前透露了一些讯息,那丫头得靠你们的医疗技术才能维持清醒,我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别紧张。” “你能想通就是好事,我知道你对那孩子感情深,好得很,我一直也不赞同把那孩子配给其他人,你想要,我把她配给你就是,无论发生任何状况,这一点我可以允诺,只要你能适当配合我们的研究。”楼老头把资料一份份理好,重新装回包里,又多加了句,“当然,和观察室的养殖材料不同,你是自然资源,可以来去自如,我们换一种合作形式,你看如何?” “不急,这事另外再谈。”张良闪了下眼光,脸上表情没变:“这些事,我不打算瞒着她,我知道多少,她就知道多少。” 楼老头依旧是笑得很慈祥:“这是你的自由,我和宋老师的观念不同,有些事就不该瞒着,必须让她知情,对我们对她都好。” 张良懒得看这死老头惺惺作态,干脆地说:“还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好,果然是个爽快人,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楼老头从腰包里掏出一个耳夹式手机丢给他,“这是我的专线,随时联系,至于条件,等把协议签好再谈不迟,你不急,我也不急,以后机会多的是。” 张良转头就把耳夹给拆了,里面有块微型芯片,是监听器的零部件,张良把这破玩意儿给捻得粉碎,隔没多久,楼老头去而复返,这次老老实实奉上正常的联系方式。 !!! 魏淑子在外闲晃整年,特案组的工作流程很简单,有案子就协助办案,没案子就各干各的活。不像在基地,全天候都得准备着,命令随时随地会传下来。特案组是人性化单位,不是机械化的组织,除了每天固定上下班,还有假期,不过对魏淑子来说也没什么差别,没人带着跑,她也想不起来出门,偶尔去买些日用品,其他时间都窝在房里待机。 这晚无事,魏淑子正在誊写报告,洪莲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桌上,对面坐下,眯起眼啜口咖啡,像聊天般说:“过了这么久,像样的案子没几桩,都做些打杂的事,也辛苦你了,不知总部有没有下达新指示?” 自从调职后,和上级联系这种事就从来不是魏淑子在做,有什么工作都是上面发下指示给洪莲,再由洪莲二传给魏淑子做,在这二传手中夹带多少私货,做了多少改动,也只有洪莲自己知道。 现在跑来问总部下了什么指示,不是笑话吗? 魏淑子把咖啡挪远:“和总部联系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说着收收资料往外走,办公室共用,赶人是赶不起来了,不想被烦就得自个儿先闪。 洪莲拔尖嗓子说:“听说张良前段时间回白伏镇了,你不知道吧?” 魏淑子的确不知道,自从田洋跳反之后,总部就封锁了所有消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该怎么应对,都是不公开的,至少没让她知情。宋时行肩上担子不小,被撤职的可能性很大,怎么说他的年纪也太超标了。 基地是个冰冷的机器,里面的人也是冰冷的硬件设施,不是什么温暖的大家庭,魏淑子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只是机器上的零部件。 不管怎么说,对于无亲无故的人而言,能有处归宿就很不容易了,再说魏淑子对宋时行是相当服气的,节令作为组织的大脑,所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有其道理,只是大方针需要靠部门来实施,在细节上未必处处都妥贴。魏淑子打从心里不乐见宋时行被撤换,只可惜身处外围,也不了解总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十二章 “张良回白伏镇了?那抓回去了吗?”魏淑子赞同把张良控制住,但技术局的那种控制方式不是长久之策。 “哪那么容易就能抓到!”见魏淑子反应冷淡,洪莲讨了个没趣,开始谈正事:“别急着走,白局要我把这事儿提前通知你,那个周坤在警方内部有关系,知道你在特案组,姓张的很可能会来找你。” 魏淑子走到门前,听到这句话,又回头问:“怎么?还想让我故伎重演,再坑他一次?” 洪莲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可行,张良对你什么样,我可都看在眼里,你也是出了名的敬业好员工,可光我这么觉得没用,白局偏怀疑你对张良有私情,你说一个田洋就够受的了,再多可消受不起,这段时间不正在□吗?能避嫌就避嫌吧,不然怎么能放心把你再调回去呢?你说是吧。” 洪莲自觉现在的地位比魏淑子高那么一丝丝,只要那么一丝丝就够她上天的了。 魏淑子装作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只问:“上面什么意思?” 洪莲说:“听说上城区那边在闹鬼,传得沸沸扬扬,叫我们去处理。” 这其实只是白敏仲个人的提议,他不乐见魏淑子和张良见面,干脆把魏淑子再往偏远地方送,说白了就是私心作祟。 魏淑子只当是调动工作,不免觉得奇怪:“上城区那边不是王同志的地盘吗?我们一向不干涉。” 王同志算命馆是阴阳圈的一个中介,和警方有协作关系,特案组的协警灵媒大多是馆里推荐出来的能人。不过上城区圈内人扎堆,骗子也不少,向来不欢迎公家抢饭碗。特案组主要还是以具有灵异特征的刑事案件为主,单纯的灵异现象——诸如闹鬼、浮游灵、鬼上身之类,不在他们的负责范围内。 洪莲悠哉地说:“谁知道,总之是上级下达的命令,胡涛已经和王同志联系过了,你就还以魏淑子的身份过去,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再看情况吧。” 既然是命令,魏淑子自然得无条件服从。魏淑子遭外放,最开心的是洪莲,虽然进了特案组后向来是她说了算,可魏淑子对外身份虽是个小灵媒,对内到底是从总部出来的,比洪莲这半路被收进技术局的有底子。魏淑子总是摆张臭脸给人看,洪莲再窝火也只能酸两句,有过被剪刀扎脸的经验在前,太重的话可不敢讲,只憋了一肚子气。这下好了,魏淑子被调离,出门进门都舒心,晦气一扫而空,窄小的办公室也显得宽敞起来。 就说人不能太得意,洪莲正盘算着换把座椅,白敏仲就打来电话:“小洪,你也跟着一起去上城区,上面想在技术局成立法务组,让我推荐几个人选扛大梁,我觉得你资质不错,这趟出去,你就跟在S后面打打下手,学点阴阳玄术上面的知识,将来能用得上。” 洪莲傻眼了,她虽然是方门后人,也有双能见鬼的阴阳眼,但属于技术型人才,没学过揭瓦跳神那一套,当初招进技术局工作分明是看中她的专业成绩,什么时候提过当神婆的资质? 洪莲向来看不起那些故弄玄虚的法务,调侃他们是“神棍集团”,平常没少嘲过,这下可真是老鳖跌跟头,翻惨了。 !!! 上城区李家巷是条老街,清一色黑瓦白墙、飞檐翘角的徽派民居,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水里还泛着冰霜,今天阴雨,斜雨飞丝给这黑白分明的长街增添了些许烟水朦胧的韵味,走在巷里如置身水墨画中,雨雾扑在身上,只觉得阴寒刺骨。魏淑子在前面走着,洪莲在后面瑟瑟发抖,这就是臭美少穿的代价。 从牌坊进来,发现每户人家门前窗下都挂着驱鬼辟邪的符咒,还有扎纸人的,立扫把的,看来这闹鬼传闻不是空穴来风,已经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走到7号院,见一中年大叔站在屋檐下探头探脑,魏淑子上前问:“是李继生家?” “是我是我,我就是李继生,你们是……”李继生皱紧眉头打量魏淑子和洪莲,洪莲穿得美丽冻人,像来开party的,还化了妆,魏淑子正好相反,一身草根打扮,挎着个装阴阳工具的大黑包,刘海长得盖住眼睛,活似逃荒难民,年纪看起来也小。这两种类型是客户最怕遇上的,太骚包的惹人厌,太简陋的像江湖骗子。 魏淑子收了伞,往后一甩水,扛在肩上说:“我是刚才打电话联系你的人,姓魏,叫我小魏就行了,对了,是老王介绍我们过来的,至于这位……”她瞟了洪莲一眼,“也是老王馆里的,跟着打打杂。” 洪莲听了既气又没处发作,早前白敏仲亲自联系魏淑子,魏淑子接通后没听两分钟就把手机丢给她,翻着眼说:“白局叫你给我打杂。” 手机那头的白敏仲还不厌其烦重复了一遍:“你就跟在S后面打打杂吧,多学点专业知识。” 那一刻,洪莲真想砸手机,专业知识?她最不缺的就是专业知识,什么时候跳大神成专业了?洪莲狠狠瞪向魏淑子,肯定是这货在上级面前嚼了什么舌根,都说闷葫芦喜欢把坏心往肚里吞。以前在技术局,前段时间在特案组,洪莲是找过魏淑子不少麻烦,看魏淑子闷闷地不说话,原来全惦记着呢。 魏淑子没理会洪莲在背后放血滴子,自顾自对李继生说:“具体事情我听老王简单说了一下,闹鬼是吧,我们进去好好谈谈。” 李大叔原本眼梢带疑,心里还嘀咕怎么来了两黄毛丫头,见魏淑子口气老嘎,姿态从容,不等人请先往门里跨,也就安心了些。 三人到前厅坐下,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李继生直接拿两罐加多宝凉茶搁在桌上当茶水,前院空空荡荡,满地落叶,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魏淑子左右瞧瞧,问说:“你一个人住?” 李继生连连摇头:“我家住城里,这老房子本来是等拆迁的,后来相关部门说要保护古建民居,不拆了,也就当出租房租了出去。” 洪莲不甘寂寞□来问:“那就是空房了?这么大的房子怎么不租出去?” 魏淑子瞟了洪莲一眼,洪莲也瞟回来一眼,眼带挑衅:谁说打杂的就没发言权了? 李继生把两手指扣指地贴在一起,眼珠左右一飘,压低声音说:“租了,全退了房,宁可不要押金和续租款也要搬,现在就只剩下一户人家。” 李继生说话时不停咽口水,看上去很紧张,脸色青白交错,像在害怕什么。 洪莲心直口快地说:“不会这房子也闹鬼了吧。” 在来这里之前,王同志已经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家老街传闹鬼是从去年九月开始,有人看见一道青光像流星赶月似的俯冲下来,不知落到了哪里。在那之后不久,就总有人看见披头散发的女人在街上徘徊,还会穿墙入户,只闹得人心惶惶。 魏淑子问:“是不是有人看见女鬼钻进你家来了?不然怎么其他家没人搬,就你这边退了房?” 李继生苦恼地抓了把头发:“也不仅仅是闹鬼,也有房客的因素,只是……唉,光这么讲也讲不清楚,我带你们去看吧。” 李继生站起来,看看天色黑了,已到晚饭时间,拍个脑门说:“看我,糊涂的,两位还没吃饭吧,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前面芳婆徽菜馆是咱们这儿的特色。” 洪莲前心贴后背,肚子饿得咕咕叫,中午在车上没吃到热菜,这会儿被冻个半死,想去吃些热汤热水的暖心窝。魏淑子一口就给回了:“不急这一会儿半会儿,先去看人。” 洪莲忍不住跺了下脚,对魏淑子连翻白眼。李继生当然无所谓,吃饭事小,驱鬼事大,他巴不得了。 魏淑子调出罗盘记录老房结构,这老房子是二进宅,屋套屋,宅居很深,一进门是前庭,中设天井,后有厅堂,一个堂带两个房间,堂室后是一道封火墙,左右各有厢房,这是第一进。第二进比第一进结构复杂,有两个堂四间卧室,中间有隔扇。每扇门都挂了符纸,到处乱无章法地摆着镇宅物。 魏淑子指着墙台上一只金貔貅问:“这是谁让放的?” 李继生回说:“在你们之前,我也请过附近一算命的,他说宅子太空,容易被鬼钻,要多摆些吉祥物,正巧他那儿有开过光的,便宜卖给我了。” 魏淑子咳了两声,扇扇手:“找个时间转手吧,这地头本来就水气重,放个金疙瘩在这里,金生水,水化阴,最是招怨灵。” 一听招怨灵,李继生吓得直打结巴:“小 小……小魏小姐,那鬼不会被招来吧?” 魏淑子暂时不能确定,这老屋确实不对劲,越是往后走,就越觉得心烦气躁,胸口像闷了团火,这不是正常现象,按说水气重的环境会让人感到阴冷,但出了隔扇反倒干燥起来,屋子里肯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破坏了阴阳平衡。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写评论的朋友,特喜欢看人物感想,张良是按多面体来写的,梳子则是按海绵来写的。 ☆、第二十三章 来到后院,左边房间里有个女人正在飙高音,听起来歇斯底里,听她说什么?“你别拦着我,让我打死这个小畜生!让我打死它!” 魏淑子刚想问话,洪莲就迫不及待地走过去瞧热闹,一条长凳从里面飞出来,直直撞向她的美脸。魏淑子抢上两步,用小臂格开,凳子在墙上撞得四分五裂,这一下冲撞的力道可不小,把骨头杠得生疼,估计又要淤青一大片。 洪莲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也不道谢,还唧唧歪歪说魏淑子假惺惺。 魏淑子只是本能反射,没想过要护谁,也懒得理洪莲,进屋一看,只见一对男女正在地上打得火热。女的挺着大肚子,是个孕妇,抓起剪刀要往肚子上捅,发疯似的大吼大叫。男的抓住女人握剪刀的手,脸上有几道血痕,明显是被指甲抓出来的。 男人察觉有人进来,红着眼睛大叫:“快,快帮我制住她,要出人命了!” 魏淑子二话不说,走到床前抱起棉被,从包里掏出细缆绳,在男子和李继生的协力下,把疯女人给裹在棉被里,避开腹部用绳子捆紧,丢在床上。女人声嘶力竭地叫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停。整个过程中,只有洪莲一人袖手旁观,闲闲站在门口作壁上观,还时不时说两句牙疼话讽刺人。 李继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介绍:“他俩是夫妻,外地来打工的,男的叫万吉祥,女的叫姚如意。” 洪莲没留意魏淑子黑下来的脸,吹着不久前刚做的指甲插话:“哟,这名儿取得挺对仗的,吉祥如意,怎么就不灵呢?” 魏淑子一下子就冒火了:“没让你说话你插什么插?刚才绑人时怎么没见你出力?下次出来办事别穿裙子,两腿都叉不开。” 洪莲被刮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技术局限制特多,不给化妆,不给留指甲,不给穿高跟鞋,不许穿裙子,终日只能白大褂,那里实行的是军队制管理,回一趟家还要打报告,还有时间限制,同龄女人的小资生活跟她无缘,早就憋死了。这次也不算正式工作,便装就行,穿什么是个人自由,魏淑子当着人前开训,一点面子也不留,这不是在报老鼠冤吗? 洪莲气不服想回嘴,头一抬,瞧见魏淑子阴冷的眼神,被剪刀戳上额心时的那股凉意又席卷上来,背脊一阵发毛,只得压下气焰,小声嘀咕:“真遇上事,我撕裙子脱鞋子,还用你烦神?” 万吉祥把姚如意安抚好,怕再刺激她,不敢在房间里谈事情,搬了张小方桌,四人就在院子里坐下了。 万吉祥愁眉苦脸地说:“如意怀娃五个多月,上星期去做了次B超,回来就成这样了。”他把B超照拿给魏淑子看。 魏淑子一张张翻过,前面几张胎儿形态都很正常,20周的B超照却很吓人,成了个畸形怪胎。按说五个月的胎儿已成形,手脚俱全,性别特征明显,正是感觉器官生长的重要时期,这片子上胎儿的下半身却长了四条腿,而且不是长在胯关节上,是从两侧腰部伸出,乍一看,像把人的上身装在了马上。 魏淑子把片子递给洪莲:“你怎么看?” 洪莲只看了畸形的那张,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结合得漂亮,是连体双胞胎?” 万吉祥和李继生被洪莲兴奋的语气给膈应到了,魏淑子倒是见怪不怪,这女人之所以会深得白敏仲的赏识,不是没有原因的,技术局就不缺这种从骨子里狂热出来的“人才”。洪莲凭经验推敲,觉得是胚胎在发育过程中出现了自噬现象,其中一个胎儿的头部和上身全融进了兄弟身体里,只有屁股和两条腿露在外面。 魏淑子把B超片子一张张摊在桌上:“这片子上除了最后一张,其他都很正常,如果是连体胎,早期做B超时就能发现异样。”她抬头问万吉祥,“医生怎么说?” 万吉祥脸色苍白,勉强挤出笑容:“他们说可能是机子的问题,但如意就是不信,非说自己怀了鬼胎,成天疑神疑鬼,都疑出神经病来了,动不动就闹着要自杀,说什么与其被害死,不如带它一起死。” 李继生靠近魏淑子,小声补充:“自从闹鬼以来,我们这老街区死了三个孕妇,也难怪她会害怕。” “本来这情况吧,医生建议引产,但是因为有那三个孕妇的前例,我也不敢冒险,算命的请过了,巫婆请过了,都做了法,没用啊!如意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万吉祥重重叹了口气,眼下淤青明显,显然好久没睡上安稳觉了。 魏淑子问:“那三个孕妇是什么情况?” 两个大男人说不清楚,去斜对门把个李老太喊了过来,这李老太高龄八十有三,白发在脑后挽个圆髻,穿一身布衣布鞋,上衣立领把细瘦的脖子裹得密不透风。这老太娇小玲珑的,除了背有些驼,看上去健康得很,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连拐杖也不用。 李老太是附近有名的寿星,以前当过稳婆,接生经验丰富,家有保胎秘方。老街里有谁家媳妇怀了孕,都会找她多照应。 据李老太说,三个孕妇是前后脚怀孕,情况和姚如意差不多,都是在五六个月的时候查出畸胎,第一个因引产死了,还闹了一场医疗纠纷。小医院怕被查出医疗设备不合格,赔钱私了,也没赔多少,家属看见那鬼一样的死胎都不敢声张。老街人迷信,在传闹鬼的当口出了这种离奇事,大都觉得是鬼怪在作祟。 另外两人中,有个也是引产死的,后一个不敢引了,硬是熬到足月去做剖腹产,婴儿是个独眼四脚的畸形怪胎,刚抱出来时还是活的,没活过半小时就身体出水,干涸而亡。生下怪胎后,那产妇就神智不清,一天到晚说胡话,没出月子也一命呜呼。 李老太瞪圆了眼说:“哪有这种巧合,定是产鬼闹的,那红衣女鬼就是来找替身的产鬼,错不了。” 洪莲托着下巴像在听故事,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是产鬼?” 李老太咂咂干瘪的嘴,鼓起腮帮子,尖声尖气地说:“是难产死的女鬼,怨气大得很,自家娃没了,就见不得别的女人生孩子,在临盆时钻进女人肚子里作祟,闹得一尸两命,她倒是升天了,被她弄死的大肚婆就变成了下一个产鬼。” 魏淑子一愣:“照你这么说,现在这个产鬼不就是最后死的那个孕妇吗?” 李老太晃了□子,兰花指朝前一伸:“一准是翠霞,她以前就和如意不对付,两人一天到头抬杠,死了哪肯放过她?” 翠霞就是做剖腹产的那个孕妇,如果真像李老太说的那样,岂不是在找替死鬼?非得一个替一个,成了个死循环,那现在这产鬼就是翠霞,最早的那只鬼又会是谁呢? 魏淑子想了想,问说:“李奶奶,你见过女鬼吗?” 李老太摇了摇手:“我是三把火,从来见不着鬼。” 李继生一拍手:“隔壁小林小王见过,好多人都见过,要不我去给你们叫来。” 魏淑子不需要他们叫人,既然见鬼的多了去了,一个个喊来太麻烦,不如自己去问。老街住户既热情又八卦,听说是来解决闹鬼的,都愿意出力,全围上来七嘴八舌叽喳个不停。 隔壁小王说:“我是当保安的,常加班加到半夜三更才回来,那红衣女鬼我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三次,一开始还以为是个人,就说谁家闺女大晚上不睡觉,非穿个红裙子跑来跑去,这不人吓人吓死人吗?” 街头的老林咋呼:“哪是红裙子?分明就是绿裙子,真是渗人,还会穿墙,你说这哪是人吓人?压根就是鬼吓人!” 众说纷纭,裙子变了好几种颜色,有说是过膝长裙,有说是一字短裙,还有穿裤子的,变来变去没个准。但这么多居民都看见了,总不可能是大伙儿联合起来骗人。 魏淑子被搅得头晕脑胀,问说:“那女鬼长什么样?” 又是各有各的说法,有说是长头发,有说是短头发,共通点是看不清脸,黑乎乎的一团。小王和小林俩看过鬼穿墙,小王看到的是穿绿裙的女鬼,穿的是3号院的墙,3号院住着第一个引产死的孕妇。据小王回忆,那时孕妇还没死,他下班回家,就见女鬼面贴墙站着,一眨眼就消失了,不是穿进墙里又是穿到哪里去? 小林是前不久见到鬼的,白衣女鬼,站在七号院大门前,小林还以为是姚如意,刚想喊“万家嫂子”,就见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小林没听到门声,怕她忘了关门,正想去提个醒,凑近一看,大门关得严丝合缝。小林给吓懵了,那白衣女人压根没推门,如果门一开始就是关着的,那她是怎么进去的?不就是穿门而过吗? ☆、第二十四章 魏淑子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看见那女鬼穿墙过门的?” 小林和小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都说在凌晨四五点之间,不过也只有穿门穿墙的这两次是在凌晨,其他撞鬼的时间都在半夜十一点到两点之间。这就怪了,四五点照说天该亮了,一般鬼魂大多在夜间出没,到凌晨三点,阳气回升,多半是不会再出来了。 魏淑子打探到死去孕妇的生辰八字,去附近集市买了稻子、蜡烛和黄草纸,回到7号院,借了前院一间空房,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照着本上指示,在房里布下引灵阵,四角立蜡烛,在符纸上写下生辰八字,贴在蜡烛上。水掺了稻皮,从阵口一直洒到大门前。 洪莲看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干什么?哎哟,这不是法务处那边的本子吗?” 魏淑子先没理会,把一袋黄草纸放在瓷盆里,捧给洪莲,吩咐说:“十一点一到,你就在阵外烧纸,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说话,只管烧纸就行,我喊停才能停,不喊停,你就一直烧下去,纸很多,够你烧的。” 洪莲故意找茬:“停掉了又能怎样?” 魏淑子横了她一眼:“那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夜深了,关灯点蜡烛,烛火把房间里映得一片昏黄。魏淑子燃起三根香□米碗里,仰面朝天地躺在引灵阵中心,闭上眼睛。洪莲坐在门边烧纸,风吹过时火光闪动,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烧了大概有五分钟,一阵黏湿的冷风灌进来,房间里气温骤然下降。魏淑子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摸她的脸,手腕和脚踝处也有拉扯感,一股重量压上了身。 魏淑子睁开眼,一张乌青的大脸赫然出现在视线里,背着光,看不清楚五官,一片阴影中嵌着两只凸出的眼球,正上下左右不停地转动。这是个短发女人,穿着灰绿色的裙子,正趴在她身上,肚腹处凉兹兹的,有种濡湿感。魏淑子低眼往下看,除了这女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女人,一左一右侧卧在地上,一个抓住她的脚踝,另一个抱住她的手臂。 魏淑子吃了一惊,竟然有三个女鬼。 老街居民说的都是真话,之所以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样,那是因为女鬼不止一只。因难产而死——尤其是胎死腹中的孕妇,死后可能会化成游灵徘徊在最常出没的地方,这种徘徊行为是无意识的,只是反应出一种对家庭亲属的眷念。这种因眷念人世而游荡在阳间的鬼魂并不少见。 那李老太的说法就不对了。 既然已死的三名孕妇都没能升天超脱,也就不存在什么产鬼找替身的说法。魏淑子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胎儿在五个月后突然畸变,所以要引鬼上身,从亡魂那里获取相关记忆。 但三个孕妇和腹中胎儿同死,恐怕母子的灵魂也会连在一起,六条灵魂同时附身是从来没试过的险招,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以前执行类似的任务时有法务处配合打下手,那些法务都是阴阳知识丰富的老把式。这次没有懂行的人协助,未免阴气过盛,只能让洪莲烧纸,以明火来调节小范围内的阴阳,平衡外部环境能减轻身体的负担。 从洪莲那个角度看得更清楚,她看见了三个血淋淋的女人,她们的五官长相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表情特别僵木,皮肤发灰,这不是活人的脸,而是尸体的脸,可尸体不会动,这些女人却贴地爬行,蹭过的地方留下大滩血迹,有个女人的肚皮被剖开,连腐烂的大肠都拖到外面来了。 洪莲以前是见过鬼没错,但那些鬼全都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清晰了?不仅能看见身体细节,还能听见山魈似的啼声,像在哭,又像在嘶叫,这种声音好似一把电钻往耳孔里钻。 在技术局做实验时有安全保障,周围同事多,还有辟兵保护,做多了也就习惯成自然,所以从来没怕过,人体变异怎么说也都算在生物学的范畴,而眼前这些血肉模糊的鬼魂却超出了常理。洪莲不怕鬼影子,自以为那就是见鬼,等这会儿真“见鬼”了才发现以前那只能算是撞鬼,她压根就没见过鬼的真面目。洪莲心惊胆寒,拿黄纸的手悬在空中发抖,整个人都僵成了木棍子。 魏淑子察觉到周围气温急速下降,知道是洪莲那儿出了情况,但鬼魂还没上身,眼下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免得惊扰她们。洪莲毕竟是技术局出来的,心狠手辣素质过硬,经过短暂脑抽后,也感觉到身边阴风四起,冷得像身处冰天雪地。眼见着盆里的火即将熄灭,连忙用筷子翻动,又添了几张纸引燃,火苗一窜上,身体立即就暖和起来。 魏淑子松了口气,又闭上眼睛。被鬼上身不是什么舒服事,阴气灌体的感觉特恶心,心悸一阵一阵的,忽起忽落,像浪潮般在胸口波动。紧接着是零碎的记忆如雪片般飘来,各种陌生场景往来闪回,嘈杂声不绝于耳。 这三个女鬼已经死了很长时间,神智早就不清不楚,记忆也是杂乱无章,声音嗡嗡的,只知道有很多人在说话,却分辨不出具体说的是什么内容,这些零碎物拼凑不出完整的动态片段,只能从一幅幅静态的画面中寻找线索。 附体现象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等烛火把写着八字的符纸烧尽,三只女鬼才从魏淑子体内慢慢浮了出来,顺着来时的血迹爬出门。她们的身体里没有胎灵,无法升天是对人世间还有留恋,这类游魂一般不会害人,只会日复一日地在熟悉的地方徘徊,如果不管的话,她们会一直游荡到魂飞魄散。 魏淑子以前执行任务时只负责引灵附体,收尾工作由法务处配合完成,她没超渡过这类留恋人世的游魂,到时得向老王咨询一下具体操作方法。魏淑子先把超渡灵魂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趁着记忆还没消褪,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想到什么,就用最简单的文字记在纸上。 正在回想时,洪莲靠上来,用胳膊肘捣她,悄声说:“窗外好像有人。” 魏淑子怕漏了关键点,不愿中断思维,只打发洪莲出去看一看。 洪莲不乐意了,压低声音嘟囔:“万一是鬼呢?你让我去盯一只鬼?” 魏淑子一手抄笔写字,另一手从腰囊里掏出三枚镇魂钉和一小瓶公鸡血塞给洪莲,也不说话,指了指门口,意思是叫她赶紧出去,然后专心埋头记录。 摊上这么个不通人情的搭档,洪莲没处说理去,只气得牙根发痒。她走到玻璃窗前朝外窥探,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转悠,离得远,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魏淑子眼角余光扫到洪莲站在窗前,催促了一句:“怎么不动?还不快出去看看。” 洪莲没办法,只能跺着高跟鞋气哼哼地走出去。 在院里转悠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发齐腰,散乱地披在脸前,虽然看不清脸,但这身形和姚如意很像,洪莲心想难道那女人有梦游症?要不然怎么会大半夜跑出来游荡? 再往下看,白衣女人光着脚,没穿鞋子,街上的路灯照过来,把墙影树影拉得老长,唯独她脚下干干净净,什么影子也没有。再仔细看,脚和地面之间空出一段距离,这女人根本就不是站在地上,而是“飘”在地上。 这老屋大院在白天看还颇有古色古香的韵味,入夜后就显得特别阴森,洪莲憋住呼吸,后背紧贴墙壁,周围一片寂静,白衣女人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她的姿势很奇怪,两条手臂一上一下环在胸前,像端着什么东西。不知是阴影遮的还是衣服上有脏,总觉得左肩部位发暗,像沾上了块斑驳不均的污渍。 白衣女人走到大门前,也不推门,直接穿门而过。洪莲两脚发软,不敢跟过去,外面风大天冷,把她冻得牙关打颤,想回房间吧,又怕魏淑子借故找茬,心一横,干脆抱着手臂蹲在屋檐下吹冷风,发呆时隐约看见一条白线在半空中晃荡,线的一头连着门板,另一头往宅院深处延伸过去。 洪莲起了好奇心,想看个清楚,于是垫脚走过去,凑近了观察:果然是条线,半透明的,在月光映照下散出微微的光。洪莲伸手触摸,指尖发热,白线瞬间就散了,像一阵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洪莲隐隐觉得不妥,左右看看,又跑回房门前呆着,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那白衣女鬼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洪莲靠墙坐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昏沉中感到腹部发热,有人在拉她裙子,随意一瞥,看见一个湿漉漉的小婴儿趴在腿上,小孩的脑袋特别大,头上毛发稀疏,身上长了四条腿,和b超照上的畸胎很像。 这怪婴儿仰头朝上望,露出一张恐怖丑陋的脸,这张脸布满褶皱,没有鼻子,只长了一只眼睛,嘴扁而大,像是在烂橘子皮上横着切了一刀。一条红线从怪婴的肚脐里冒出来,钻进了洪莲的肚脐眼里。 这婴儿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味,他张大嘴,口腔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是个无底深洞。怪婴张着嘴朝洪莲的头部靠近,离得越近,嘴就张得越大,几乎能把一颗人头完全包进口腔。 ☆、第二十五章 洪莲猛然一惊,睁开眼睛,首先看到魏淑子煞白的脸,她被吓得七窍走魂,尖叫一声,忙不迭往后闪让,后脑狠狠撞在墙上,只撞得眼冒金星。 “见鬼了吗?”魏淑子直起身,往后退开。 “是你把我弄上床的?”洪莲轻揉后脑,朝四周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肚子上担了条薄被。 “叫你盯梢,你倒好,盯睡着了。”魏淑子走到窗前,回头瞟了洪莲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责备的意思。 洪莲脸上发热,犟嘴说:“我一直守到天亮才睡。” 这会儿是清晨五点半,魏淑子四点出去看情况,洪莲已经坐着打起了呼,把她搬上床也没知觉,鬼知道睡了多长时间。 “你盯出什么结果来了?”魏淑子揉捏额心,笔头在纸上点了点,她才真叫一夜没睡,脑细胞不知死了多少批,后脑又胀痛起来。 “就说院里那女人吧,本来看着像姚如意,但是姚如意还活着,那女人却没影子,飘来飘去的,还能穿门,应该是个女鬼,不过这女鬼既不穿红裙子,也不穿绿裙子,穿的是白衣服。” 魏淑子记得姚如意上床时穿的就是白色点子花睡衣,花色很淡。早在小王和小林说凌晨四五点撞鬼时,她就怀疑那两只会钻墙穿门的女鬼其实并不是鬼魂,而是人在灵魂脱壳时的生灵。 这种情况一般在睡着时才会发生。灵魂在夜间脱出身体,跑到屋外,到凌晨四五点,人的大脑开始运作,意识逐渐清明,脱壳的魂也就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回来。 小王和小林不过是恰巧在灵魂回归躯体时撞上了,才以为是鬼魂穿墙过户,擅闯私宅。洪莲看到的白衣女鬼应该就是姚如意的生灵,也就是说她晚上灵魂脱壳了。 魏淑子问:“她应该出门去了吧?去了哪儿?” 洪莲吞吞吐吐地说:“出门是出门了……可不知道去了哪儿,我没跟上去,反正后来也没回来。” 魏淑子说:“都睡昏过去了,就算她回来你也看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你都提出来。” 洪莲想了想,下床穿鞋,把两手环在胸前:“她的姿势很奇怪,就像这样,像端着东西。”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了一圈。 魏淑子把这处细节记在笔记本上,又问:“还有什么?” 洪莲拍拍左肩:“这部位有块黑斑,不知道是影子还是脏东西,在白衣服上很显眼。” 魏淑子学着洪莲的姿势做了一下动作,没体会出心德来,也只能先记着,转头见地上铺满稻皮,纸屑散乱,很自然地吩咐洪莲说:“后院有扫帚拖把,你把这儿收拾干净。” 洪莲大呼小叫:“又是我?怎么又是我!什么都叫我来做,那你干什么?” 魏淑子挎上包,抄起桌上的记录纸:“我出去转转,你留下来,万一姚如意又发羊癫疯,多个人好帮手,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说完大步跨出去,洪莲气得在后面猛跺脚,尖声怪叫:“我还没吃早饭啊!” 魏淑子只当没听到,出门后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肩上轻快不少。虽然还没到六点,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早餐摊点也在牌坊下摆开了。魏淑子看到李老太在早饭摊上,李继生和几个妇女都围着她坐,也走过去,搬个凳子硬是往人家中间挤,顺便叫了碗小米粥,买了两个包子。 李继生没敢住在自家鬼宅里,他和李老太是亲戚,就在老太家借宿了一宿,见魏淑子来,赶不及了凑上前打听:“昨晚有没有查出什么来?” 魏淑子说:“有,你们这附近有没有竹门楼?” 记忆画面虽然零散,但是有几幕场景反复出现,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座竹门楼。 粥摊老板把粥端上桌,顺口说:“我们这儿竹门楼多了,街巷里,山上,林子里,哪儿都有。” 李老太嘬着嘴喝粥,细声细气地问:“魏家丫头,你说的是哪一道门楼?竹门楼上写着字儿,咱这儿就用竹门楼来分区的。” “字我记不清了,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应该是在山上。”魏淑子回忆了一会儿,扬手比划起来:“没错,是装在上山的台阶中段,有三道门,一大两小,上面是四角飞檐,中间的门有上中下三重檐,规模挺大的。” 李继生一拍桌子:“不就是龙女庵那座门楼吗?上城区就这一座三重檐的竹门楼。” 魏淑子留心了:“龙女庵?就是供奉观音菩萨座下的那个龙女的庵观?” 旁边有个带儿子的大婶插话:“是啊,是个送子龙女,咱这儿的习俗,在怀之前都得去求个子。” 李老太摇头晃脑地说:“不止是送子,还护子,谁家小孩儿要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去上柱香、求个平安签,包好。” 魏淑子接着话头问:“那么灵?那不如叫姚家嫂子赶紧去拜拜呢,说不定拜了就好了。” 粥老板够过头来说:“怀上了最好甭去拜,以前就有过孕后拜出事儿来的,依我看啊,前头那三个大肚婆和小姚,就是怀上后非去还愿,被香火气冲坏了身子,人气一弱,很容易被产鬼找上当替身。” 李老太横了那粥老板一眼,捏着腔调嘀咕:“真是睡不着觉怪床歪,没听过拜出事儿来的,浑讲!” 大婶家儿子呛了水,剧烈咳嗽起来,大婶忙把孩子竖着抱高,一手圈腰,一手拍背。小男孩把头靠在母亲右肩头,咳了会儿就打起嗝来。 魏淑子觉得大婶抱娃的姿势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说:“阿姨,你儿子长得真好,我能抱抱吗?” 大婶听人夸儿子,脸上乐开了花,当然没意见。魏淑子不喜欢小孩,尤其讨厌小男孩,也没好好抱过孩子,只照着洪莲演示过的姿势,用右臂兜住小孩的屁股来承重,左手环住背部,让小男孩面朝后趴在右肩上。她托着小孩来回走两圈,发觉这姿势用来抱小孩很自然。 那白衣女当时怀里抱了小孩出去的?姚如意是左撇子,如果是按这种姿势来抱小孩,应该习惯于让小孩靠在左肩上,洪莲说左肩部位发暗,难道是被小孩的头给挡住而产生的阴影? 魏淑子把小男孩交还给大婶,掐住下巴,脑中思绪急转。如果那白衣女真是姚如意灵魂出窍,那她手里抱着个小孩走出去是意味着什么?那小孩必然也是灵魂,为什么能看见鬼的洪莲却看不见那小孩? 正思考时,手机震响,魏淑子掏出来接听,洪莲焦急的声音在那头炸开:“你快回来!姚如意昏死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魏淑子粥吃了一半,也不吃了,抄起装包子的袋子,付过钱立马奔回去。进房一看,万吉祥正在给姚如意掐人中,洪莲在床边团团转,见了魏淑子像见到救星,两眼立即放出光来。 魏淑子走到床前观察,姚如意的人中已经被掐出指甲痕来,这都没醒,肯定不是睡得沉的原因,她问万吉祥:“什么时候的事?” 万吉祥捶着手说:“我也不晓得,平常如意起得早,五点半怎么也得醒了,今天倒好,我醒了她还没醒,我想八成是昨儿折腾狠了,累了,想让她多睡会儿,就先出去买早饭,回来看还是没醒,我喊她起来吃早饭,这不,怎么都喊不醒,摇也摇不醒,也不知咋办!” 魏淑子摸摸姚如意的脸,很凉,鼻息也微弱,肤色发灰,不是好兆头:“她以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症状?” “从来没有过。”万吉祥摇了摇头,皱着眉想了会儿,又说,“不过最近夜里睡得沉实。” 魏淑子问:“怎么说?” 万吉祥回道:“如意有个习惯,半夜两三点要起来小便,最近都不起来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姚如意的情况有点类似于深度睡眠综合症,患这种病的人,通常灵魂和身体融合不好,排斥性很大,严重时甚至会出现灵魂脱壳的现象。苗晴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魏淑子斜眼看向洪莲,眼神若有所思,瞧得洪莲左右不自在,缩着脖子问:“看什么?” 魏淑子先打了急救电话,安慰万吉祥说:“没事,应该是睡眠综合症,精神压力大最容易患这种病,是心理因素,别急,不会有大问题。” 万吉祥点点头,颓丧地坐在床边,用双手捂住脸,看起来非常疲惫。 魏淑子把洪莲拉到门外问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没讲?” 洪莲支支吾吾地说:“什么?没有啊。” 这女人的脸向来藏不住事,虽然嘴贱心眼小,尖酸刻薄各种缺点都不少,但表里如一不会说谎这点倒是个优点。其实就算洪莲不说,魏淑子也猜出个七八分,姚如意现在这情况俗称“掉魂”,也就是说昨晚脱壳脱出去的灵魂没回来。看洪莲的神态,这事八成和她脱不了关系。 魏淑子冷眼瞧着洪莲,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洪莲明明心虚,偏要装出个理直气壮的样子:“能有什么?不就是一条线吗?你叫我在外面观察,看到奇怪的东西,当然不能当没看见。” 魏淑子“噢”了声:“一条线啊,然后呢?你去碰了?” 洪莲叉起腰:“不是你叫我在外面观察的吗?看到可疑物怎么能当没看见,我不去调查,你不又得说我工作不认真了?谁知道那线一碰就化,散得没影子了,我还当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你提了我才想起来,不确定的东西怎么报给你?到时你又要借题发挥。” 魏淑子愣了下,这么说来好像是她考虑不周到了?想了想,也不打算在已经发生的事上多纠缠,只说:“那条线叫系命带,是人在灵魂脱壳时连接灵魂和身体的重要纽带,魂,尤其是意识不清的灵魂,如果没有这根系命带牵引就没法找回自己的身体,而且这系命带能输送魂气,带子断了,灵魂会衰竭,时间一长,就算找到身体也回不去,可就真的变成鬼魂了。” ☆、第二十五章下 洪莲被吓得不轻,嗓门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不会吧?你的意思是,那白衣女不是鬼,是姚如意的生灵?” 魏淑子把食指竖在嘴前“嘘”了声,向房间里瞟了一眼:“说话声音轻点,你想让万吉祥知道是你把他老婆害成那样?” 洪莲捂住嘴,闷闷地说:“怎么成了我害的?我又不是专职跳大神的,哪知道什么系命带?要怪就怪你没事先讲清楚。” 没多久,急救车到了,医护人员去抬姚如意时,发现她两腿间有血,赶紧搬上救护车,魏淑子把两个包子给洪莲,让她留下来守着,自己和万吉祥一起跟车去了附近诊所。 经检查发现,胎儿已经失去生命迹象,成了死胎,必须转到医院做引产手术。早在怀疑是畸胎时,医生就建议去大医院再详查,一经确认就有必要终止妊娠。但姚如意不肯,有了前三个孕妇的例子,她哪敢去尝试?万一死在手术台上该怎么办? 现在姚如意是没法做决定了,万吉祥一个人也拿不定主意。魏淑子劝他说:“再这么拖下去一样危险,去做吧,小的保不住,至少得保住大人。” 万吉祥眼巴巴地瞅着魏淑子:“真能保得住如意?” 魏淑子觉得能,她怀疑导致孕妇难产死的不是产鬼,而是直接附身在胎体上的胎鬼,姚如意灵魂脱壳,手里抱着个看不见的东西,那玩意儿应该就是致死的元凶,既然已经离开身体,腹中胎儿就是普通死胎。 但这都是魏淑子的猜测,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她对万吉祥说:“凡是动手术,没哪个医生敢跟你拍胸脯担保百分百就安全,但现在不动手术更危险,你自己看。” 万吉祥没得选择,只能尽快转院。 引产手术很成功,导出一个四条腿的畸形死胎。姚如意没事,只是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很虚弱,这和引产无关,是因为魂丢了。 医院里不方便做牛鬼蛇神那一套,魏淑子没辙,只能向胡涛组长求助。这事儿本不在胡涛的管辖范围内,但他很仗义,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上院方,给姚如意安排了一间vip单人病房,卫浴齐全,还有单独的休息室,随便怎么布置都没问题。 万吉祥一打工仔,看到这么豪华的病房脚下发虚,追着魏淑子问:“这一天得多少钱?” 魏淑子正趴在桌上,照着笔记上的图样画阵法,随口说:“不用我们付钱,你安心住着吧。” 在便签纸上把阵法图、操作过程和注意事项都标注清楚后,魏淑子打手机给洪莲:“我在仁和妇产科医院温馨病房二楼3间,你马上打车过来,沿路买点东西。” 魏淑子把清单报了两遍,接着说:“该做什么,我在笔记本上都写好,你照着做就行,记住,十一点以前必须做好,别再出漏子。”也不理洪莲在那头尖声怪叫,直接挂了机。 “小万,你就坐在床头陪你老婆,十一点半开始喊她名字,要一直不停地喊,喊到她醒过来为止。”魏淑子把黑伞递给万吉祥,“如果人醒了,就把伞撑开遮在头顶。” 万吉祥接过伞,呆呆地问:“有什么用?” 魏淑子直接跟他说:“你老婆的情况,应该是掉了魂,掉魂了就要叫魂,喊名字就是喊魂,非得家人来做才行,至于伞,据说伞的形状能藏魂聚气,魂刚回来时不稳定,未免再走脱,打个伞保险一下总没错。” 万吉祥听得一愣一愣的。魏淑子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该交代的环节也交代清楚,不等洪莲过来,先一步闪人,据魏淑子猜测,姚如意的魂八成是游去了龙女庵。 魏淑子赶到龙女庵时已是下午,天色还亮着,庵里却早没香客了,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喊了半天门也没反应。魏淑子围着庵观转悠,心想这龙女庵是十方香火,庵后明明有住人的房舍,至少也该安排个住庙的管事守候。 正琢磨时,山间狂风大作,西天飘来一片浓厚的乌云,雷声滚滚,云间一带光亮忽闪忽灭,眼见着天色就黑了下来。暴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子砸得树叶噼啪作响。魏淑子连忙转到大门前,躲在房檐下避雨。 她带了雨伞,但这么大的雨,就算打伞也没用,看这暴雨来得急,应该是阵雨,等一等就过去了。魏淑子等了一刻钟,见大雨不停,反而有加剧的趋势,也不想再等下去,动起了撬锁闯空门的念头。 魏淑子想到哪做到哪,捧起门锁观察,这是仿古的“吉”字孔锁,钥匙孔的开槽和一般锁孔不同,用普通□撬不开。魏淑子不想破坏门锁,把眼光放在围墙上,寺庙院墙不高,想翻过去轻而易举。 魏淑子把包丢在房檐下,挺身跑进雨帘中,找准上墙点,后退几步,打算助跑攀爬,刚想行动,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好好的公务员不当,改行当梁上君子了?” 魏淑子心里一跳,转头看过去,就见张良从茫茫雨雾中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衣黑裤的酷男扮相,只是被淋成了落汤鸡。 魏淑子愣了半天,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是仰头望天:“怎么没带蝙蝠?” “你当蝙蝠是我的法拉利吗?这季节哪儿来的蝙蝠?”张良把魏淑子拉回房檐下,用手去擦她湿漉漉的头发。 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前上下对望,魏淑子对张良的印象还停留在日月岭基地那一场事故中,那天,张良穿着辟兵服,重重撞了魏淑子一下,就此销声匿迹。 时隔这许久,张良会不会转变心思也不得而知,魏淑子心里多少是有些怕的,比害怕更多的是心虚,她再也没法理直气壮地面对张良,却又忍不住被他牵动视线,魏淑子看着张良,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不知是不是受了冻的原因,张良的皮肤灰中泛青,肤色比以前更加晦暗,原本黑色的眼瞳隐隐透出血光,看起来特别邪气。俗话说相由心生,经历过实验室的非人虐待,估计这哥们儿是积了一肚子没处发的邪火。 “你……还好?”魏淑子闻到张良身上有股野兽毛皮的气味,危险意识瞬间攀上来,她本能地去摸匕首,又硬生生地把手从刀柄上移开。 “我好得很,怎么?你领导没告诉你我们已经签过和平协议了吗?”张良盯着魏淑子的眼睛看,他这阵子主要就是在忙和谈的事,不解决这事,哪能放心出来走动? 魏淑子有些诧异,诧异中还带着少许惊喜,听说双方已和解,她瞬间松懈下来,见张良拎着旅行包,脱口就问:“你以后还住在白伏镇?” “未必。”张良弯下腰,像检查货物一样打量魏淑子,从上到下一点点地细看。 魏淑子被这种连毛孔也不放过的细致眼神瞧得汗毛倒竖。除了旅行包,张良还斜背一个青色铁筒,引起魏淑子的好奇,她伸手一碰,碰一下就缩回手,问道:“这是什么?”这铁筒的形状大小有点像画筒,比一般画筒长,上宽下窄,盖子边缘有环形搭扣。筒上锈迹斑驳,是有年代的老物。 张良回答:“伞筒,装伞的筒。”声音有些沙沙的。 魏淑子拉拉张良贴在肉上的湿衬衣,也是拉一下就缩手:“有伞不打?看这湿的。” 张良没说话,魏淑子态度很软,还有些瑟缩,想来是心里有愧,对欺骗感情这事过意不去。张良挺爱看魏淑子这缩手缩脚的小模样,本来想开门见山把所有事实真相都捅破,见她难得露怯,临时就变了主意,不打算太早说出来。这丫头龇起毛来有趣,不张牙舞爪的时候也很可爱。 在白伏镇时,小丫头要扮演别人,所展露出来的面貌多少有虚假成分。在技术局时,上有领导,下有同事,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种冷漠也是封闭内心的一种表现。就连现在,她还带着戒备。张良心疼得要死,这丫头还能有多少种面貌?如果生长在一个普通家庭,她又会养成怎样的性格。 魏淑子见张良没反应,心里还真有些发毛,也不怎么敢看他,只问:“怎么?没话了?” 张良用粗糙的掌心摩挲魏淑子的脸颊,眼下那处被强酸腐蚀的伤已经好了,没留下一点痕迹。张良从眼下摸到嘴角边,拇指在她微凸起的唇峰上轻揉,忽然喘了口气,伸出舌头在下嘴唇上舔来舔去,把拇指指尖往魏淑子唇缝里挤去。 魏淑子往后让开,别过脸又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张良收回手,舔了舔微湿的指腹,反问:“你呢?你来干什么?” 魏淑子老实回答:“我在调查一桩和孕妇相关的闹鬼案。” 张良笑了,笑得很轻蔑:“我不知道闹鬼还算桩案子?你来这儿找鬼?” 魏淑子说:“不是鬼,在找一个人的生魂。” 张良问:“你怎么知道姓姚的女人在这龙女庵里?” 魏淑子愣了下:“你知道我在找谁的魂?” 张良咬着下唇邪笑:“我跟了你三天,你说呢?” 魏淑子脚底心冰凉,张良在部队里就是干侦察的,但她也受过反跟踪培训,被跟了三天毫无知觉,可以直接去上吊了。 趁着躲雨的空挡,张良把自己会到这里来的原因简短说了一遍。其实他是替叶卫军来办事,接的是三里铺老板娘小梅的委托,某地走脱一只阴差,需要走无常代差的小梅负责寻找。小梅守着三里铺脱不开身,又把这差事二转手,请黄半仙帮忙,半仙没空,自然轮到叶卫军上场,恰好叶卫军有事,张良当时在场,也就顺手接了下来。 张良背后的伞筒就是从三里铺老板娘那儿借来的八卦伞,卦伞不防雨,是纸糊的,所以张良想打也打不起来。 魏淑子心说这阴司办事也是够不利索的,还能像传皮球一样我传你,你传他,兜了这么大圈子,倒是传给了一个最不靠谱的人。 据小梅描述,这阴差颇有来历,是鬼子母的小儿子乌岐,鬼子母在民间被称为鬼姑神、九子鬼母,是一种能生鬼的妖怪。鬼子母不是人死后鬼魂所变,而是天生地长的鬼魅,生来就没有血肉躯体。 鬼子母虽然没有躯壳,却有精魄,能以精魄化虚为实,塑造形体。鬼子母从精魄中分裂出鬼子,一次最多能生九只,早晨生晚上吃,如此反复不断,生子食子。 鬼子母不仅食子,还会吃人,在兴风作浪时被一个厉害道士制服。当时鬼子母刚产下九子。老道把鬼母鬼子一并封在鬼母铜像里,谁知鬼子母恶性难改,被封印期间又开始食子,吃了八只鬼子后陷入沉眠,小儿子乌岐侥幸逃过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长评,确实也想多写点感情……但是鉴于每次都有事件发生,谈个感情也要忙里偷闲。如果大家能对感情以外的故事也觉得有意思,那掉一把头发也觉得超值了不过男女主会持续升温的,有感情基础的转变,和之前带着目的性的接近,有那么些区别因为现在两人心里都有愧疚,-,-张良察觉出来了,小梳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张良对梳子已经不单是大兽看小崽子的眼神,多了一份男人看女人的感觉,然后以张良的个性o(╯□╰)o…… ☆、第二十六章 后来乌岐被阴司看中,收了当鬼差,精魄仍留在铜像里,元神挪去了别的地方。鬼母铜像原先被埋在地下,由于阴煞气太重,导致附近常有人无故病死,有人提议建庙供奉,以献香火来求平安。供奉鬼姑神的寺庙在民间被称为“防风庙”。 乌岐离开鬼母铜像后,被安置在仁和山三清观的地藏堂里,后来三清观改建,缩减土地,撤去地藏堂,乌岐没了栖身所,又被转移到其他地方闲置,预备等哪处新建寺庙,需要用上时再调派过去。 前不久突遇一场横祸,乌岐的临时栖身所受损,元神走脱,据说当时的情况是一道青光冲天起,不知飞去了哪里。由于乌岐是从鬼子母的精魄里分裂出来的,根据同种魂气相互吸引的自然规律,他很有可能会回到鬼母铜像里。 防风庙在全国各地都有,但鬼母铜像只有一座,被收存在上城区的防风庙里。张良依照小梅提供的路线一路寻到这座龙女庵来。 魏淑子问:“那你到这儿来是为了替叶老板做委托?碰上我只是巧合?” 张良横了她一眼:“不是为了你,我吃饱了撑的要给那女人打杂?” 魏淑子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 张良笑着卖队友:“你的动向问周坤就知道了,特案组是吧?特案组组长胡涛和周坤是老朋友,你上哪儿还会是秘密吗?” 魏淑子歪头问:“那你的意思是,来见我是主要的,替你叶哥办事是顺道的?” 这种恬不知耻的话也只有魏淑子能问得出口,张良不嫌她脸皮厚,就怕她脸皮不够厚:“没错,不用怀疑,你是最主要的,其他都滚他妈去!” 魏淑子还记得张良曾为了李安民跟叶卫军斗气,说人家有了老婆忘兄弟,这话真该贴他自己脸上。换作以前,魏淑子肯定少不了要挖苦几句,但现在就没那个底气了,总觉得欠了他的。 听张良说没找到防风庙,魏淑子就怀疑龙女庵是防风庙改建而成,孕妇难产而亡很有可能就是那只叫乌岐的阴差在作祟。魏淑子想翻墙入院查个究竟,张良却说翻墙不如问人,通过这两天的打探,他得知龙女庵有个守庙的道姑,就住在不远处的集市上。 等雨小了些,两人跑着下山,一路直奔沙观街集市。守庙道姑叫广静,住在太君观的道士住房里,在附近还挺有名,一问就问到了住处。 张良和魏淑子找到地方时,广静正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正好逮个正着。听了两人找上门的原因,广静露出为难的神色,在外面踌躇半天才把人请进家门。 广静说她是西山太君观的弟子,地方上请她去照看龙女庵,没事发发香收收钱,做些简单的杂务,平常早出晚归,就像上班一样。 魏淑子问道:“这庵里没有驻寺的住持吗?” 广静压低声音说:“原来我是住在庵里的,这儿香火挺旺,开放时间也长,以前是从早上九点一直开放到晚上十点,也就这一年多改了规矩,只开放到下午五点,晚上不留人住。” 魏淑子说:“改规矩也是有原因的吧?” 广静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在魏淑子的再三追问下,才透了点风声。就在一年多前的某天夜晚,她在房里睡觉,迷糊中听到前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当时没在意,第二天扫地时发现龙女像上裂开一道口子。请专人来修补也补不上,今天补好了,明天一看,又裂开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更怪异的是,自从龙女像破损后,晚上常能听见龙女殿上传出婴儿啼泣,刚开始以为是哪个香客把孩子给丢在殿里了,可是进去找了一圈,什么也找不到。婴儿哭声不止广静听到了,晚上来上香的香客也听见过。 为免影响扩大,相关部门对庵观开放时间做了调整,广静也不敢留下来过夜,到时间就关门走人。近来老街闹鬼传得沸沸扬扬,死的又是孕妇,如果香客知道这龙女庵出了古怪,难免会和闹鬼的事联系起来,到时影响了香火,大家都得受损失。广静被吩咐过不许乱说乱传,可总把秘密憋在心里不舒服,觉得心虚。 如果没人问也就罢了,现在有人主动提起,广静自然是一吐为快,说完后长呼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心理包袱。 张良再问防风庙的事,广静就真的不知道了,她在这儿也住了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附近有防风庙。如果龙女庵的前身真是防风庙,那肯定改建得很早,知道实情的人恐怕都死光了。把防风庙改成龙女庵这种事太耸人听闻,一旦曝光,香火钱可都别想要了。 和广静谈过以后,魏淑子几乎确定那座龙女庵就是以前的防风庙,她要翻墙进去寻找姚如意的灵魂。 张良没摸清魏淑子的思路:“丫头,我问你,为什么觉得姓姚的女人一定会去龙女庵?” 魏淑子只回两个字:“猜的。” 张良瞪她:“猜也得有个依据。” 魏淑子抓着头发说:“既然你跟了三天,那老街闹鬼的事情应该都听说过了吧,在姚如意之前死了三个孕妇,我招魂附体,在死者记忆里发现了一个共通点,她们都来过这间龙女庵,广静说晚上能听见婴儿哭声,这婴儿十有□就是姚如意肚子里的鬼胎,这鬼胎是从龙女庵里带回去的。” 灵魂是一种最原始的呈现形态,能反映出人的潜意识。姚如意心心念念要打胎,灵魂脱壳后也疑似抱着个小孩。恐怕是怨念太强烈,半夜灵魂出窍,想要把小鬼给送走,但颈后的系命带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走也走不远,只能在家门口转悠。 洪莲把姚如意的系命带给弄断,反倒是歪打正着救了她一命,因为当时鬼胎被姚如意的生魂带了出去,她肚子里的胎儿就成了一团死肉,没有鬼魂阴气缠身,才能顺利引产成功。姚如意的小魂失去束缚,很有可能会到龙女庵里。 张良听了魏淑子的推测,沉默半天,还是那句问话:“姚如意为什么会来龙女庵?” 魏淑子说:“从哪儿来就往哪儿去,如果姚如意是从龙女庵把鬼胎带出去,那十有□还会再还回来。” 张良笑得不行,搓着魏淑子的头说:“好孩子,捡到钱了还知道要送还失主?该颁给她一张奖状,奖励她拾胎不昧。” 魏淑子拨开张良的手:“别笑,那鬼胎很有可能就是你要找的阴差,最好姚如意能拾胎不寐,不然小鬼胎到处乱跑,大家都麻烦,先回去看看再说。” 张良惯常不听人话,牵着魏淑子往饭店里走。魏淑子早饭吃了一半,中饭没吃,一路上肚子叽里咕噜叫,张良听了多心疼,别人怎么样他不管,总之不能饿坏他家丫头。 魏淑子不想浪费时间,指着不远处的面点店说:“不用上饭店,去买几个包子路上吃就行了。” 张良顶着魏淑子的下巴,让她抬头看天:“雨已经停了,出了太阳,这会儿还早,找魂当然得晚上找。” 魏淑子拗不过他,想想说得也有道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也就罢了。来到土菜馆,开了个小包间,张良脱下湿衬衫擦头发和上身,展开挂在椅背上。魏淑子就没张良这么方便了,只能把布料揪起来拧拧干,好在长外套防水,内衣湿得不厉害,主要湿了裤腿。 张良对站在门边的魏淑子勾勾手:“过来。” 魏淑子警觉地瞪着张良,眼光集中在他的纹身上:“一不抱我,二不亲我,三不碰我,答应了我就过去。”张良从刚才起就总是做些暗示性意味强的动作,不是指头塞嘴就是大掌摸腰,别是发情期到了。 张良用手抹头发,满脸正直地说:“到饭店是为了填饱肚子,你这丫头怎么还是满脑歪心思?过来,我不碰你。” 魏淑子这才走过去,谁知张良出尔反尔,像拧小鸡一样把她拧到腿上坐着,捏起两颊就亲下去。服务小姐推门进来送茶水时看到这一幕刺激的吻戏,当下尴尬得半死,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只能夹在门中间当木桩子。 张良和魏淑子久别重逢,只是想亲热一下,没别的意思,贴唇亲了会儿,见有人进来就撒开手。小姐把茶水送上桌,递过菜单,结结巴巴地问:“先生,你是现在点菜,还是等会儿?” 张良把菜单打开,凑到魏淑子面前:“想吃什么尽管点。” 魏淑子随便点了几道热菜,把小姐打发走,瞪向张良,咬着牙说:“你这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 张良悠哉地翘起二郎腿:“跟你学的。” 魏淑子一下就被噎住了,算他有理。又缓缓坐下来,趴在桌上,盯着茶杯不说话。张良戳她微鼓的脸颊:“怎么?这就生气了?以咱俩的关系,亲亲抱抱还不正常,还是害臊?” 魏淑子捧茶喝了口,斜着眼瞄张良:“我没生气,也不害臊,害臊的是你,你看你,耳朵都红了,明明是个老处男,装什么风流?” 她不说还好,一捅出来,张良真的困窘了,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这丫头的嘴贱绝对属于英雄本色,张良中指屈起,差点就忍不住敲上去。但现在再看魏淑子的脸,总能想起那张被泥土覆盖的稚嫩面孔,别说轻轻一敲,连平常牵手摸头也怕力气大弄疼她。 魏淑子看张良脸红,也觉得不自在,就说:“不是不让亲,是要分地点场合,我现在任务没完成,真没心情干别的事,快吃快结束,我要去找姚如意。” 张良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笑:“也就你自己把什么事都当任务来做,告诉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到晚上哪能找到鬼影子,再说那条小魂也不一定就在龙女庵,先别管其他人,把你自己的胃给我管管好。” 等小姐把菜上齐,魏淑子就闷头吃起来,张良不停塞肉给她吃,每道菜来了都先往她碗里夹。魏淑子奇了,心说张良以前是这么体贴的男人吗?他到底哪根线接错了? ☆、第二十七章 魏淑子被张良殷勤伺候,不免想起在技术局里是怎么苛待他的,心里直发虚,胃口也变差了,一块肉在嘴里咕唧半天才咽下去。她喝了口茶冲冲油腻,用筷子戳着米饭问:“你真一点也不怪我?” 张良心下好笑,他不计较,这丫头倒自己计较起来,也好,让她多计较计较,这心虚发汗的小样多可爱,于是没正经地问:“我说怪你,你就愿意挂在我腰上?” 魏淑子戳起一团饭塞嘴里,想也不想就回:“不愿意。” 张良这回没发火,伸手把她一缕湿头发从碗里拣出来:“丫头,我本来没来打算跟那些把我当畜生的人和解,我们在羊头峡后面落了脚,已经扎下根,外面没人能进得来,真要卯上,吃亏的是那些混账玩意儿。” 魏淑子也不觉得张良这么轻松简单就愿意了账,他报复心强烈,不睚眦必报就不是他了:“那你打什么算盘?” 张良歪头去亲她被饭团撑嘟起来的嘴,亲了一下又一下:“跟着我吧,别呆在那该死的猪圈里了,现在连老狐狸也管不了我,跟我走,我带你去我老窝到处玩,最近那儿已经打理得有模有样,你去了什么也不用管,只管住只管玩,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以后不找麻烦。” 魏淑子一口回绝:“不可能,我不想当地鼠,没太阳怎么过日子?不见天日的生活我不想过,还有你别拿其他东西来当要挟,你把总部基地砸烂了也威胁不了我,我们就这样谈着不好吗?干嘛非要一起去当地鼠,远香近臭,粘久了没准就相看两厌了。” 塔怖空间鬼怪交杂,根本就不是人类能长久居住的环境,魏淑子清醒得很,白敏仲说的种群矛盾她早就考虑过,两人的寿命体质差距太大,等到她老得头发花白、发疏齿落,再被酷帅依旧的张良叫小丫头,这不是叫心酸的吗? 而且感情始终是生活的调剂,不能拿来当主食吃。张良早就知道魏淑子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打算逼太紧,至少在解决一些关键性问题之前,他确实是有心无力,毕竟不是学医的,对脑缺损束手无策。张良不想再看到照片上那张泥印斑驳的苍白睡脸,他要的是一个会动会跳会耍赖的鲜活丫头。 两人草草吃了顿饭,又回到龙女庵,手脚利落地爬树上墙,进了大院,这座龙女庵规模不大,绕过照壁就是殿堂,正中一间供奉龙女的正殿,左右两边分别是龙王殿和魁星阁,三间殿堂并列,都是坐西朝东。 龙女殿的门没锁,打着电筒推门进入,只见正殿中央有一座彩塑龙女坐像,这龙女像十分精巧,背靠一株唐柏,坐在浪潮上,脚下踏着八叶莲花座。人像和景物是连体打造而成,整个场景栩栩如生。 两人绕到龙女像背后,登上莲座察看,果然在唐柏和龙女坐像的接合处发现一道裂口,这道裂口不像是自然开裂,倒像是地鼠挖出来的洞。凑到近处能闻到一股腥膻味。 张良从洞口往里看,发洞深处埋着一件反光的东西,他自己手太大,伸不进去,就把魏淑子让到身前:“掏掏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魏淑子手往裂缝里一送,整条小臂都能塞进去,塑像里是空心的,上下捞摸,忽然觉得掌心一凉,像是触碰到某种金属物。魏淑子把手贴在物体表面摩挲,边摸边说:“是铁器?铜器?表面有锈迹,这是鼻子……还有嘴巴,是张人脸?” 魏淑子背脊发凉,来回摸索了好几遍,确实是人脸,而且不止一张脸,目前能摸到的有三张脸,并列成一排,每张脸只有巴掌大小,而且脸部五官分布很奇怪,有一只眼睛的,有三只眼的,还有没鼻子的,额上生角的,倒不像人脸,像是妖怪的脸。 “塑像里面包着一件镶人脸的金属器物,可能就是你说的鬼母铜像,你知道那铜像什么样?”魏淑子问。 张良也没见过鬼母铜像。两人在龙女殿转了一圈,又去其他殿堂搜查,连个鬼影子也没找到,显然姚如意的小魂没来过庵里,或者说就算来过也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魏淑子回到龙女殿,往龙女像上一拍,琢磨起来:“你说姚如意是不是已经把那小怪胎给送了回来,就在这鬼母铜像里?” 张良问:“是又怎么样?” 魏淑子说:“把他给招出来问个清楚。” 张良走到龙女像前,轻轻拍了拍:“就算小鬼回到鬼母铜像里,也未必知道姚如意的去向,你要招他,就不怕破坏了封印,连鬼子母一起招出来?” 魏淑子还觉得把妖怪当成神仙来拜太危险:“那鬼子母留着也是祸害,正好良哥你在这儿,招出来了一次双杀,也省得以后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张良说:“鬼子母这妖怪比较特殊,能自生阴阳,有她存在的必要性,如果能杀,也不会封到现在。” 说归这么说,倒确实有兴趣见识一下,他解下伞筒,打开筒盖,从里面掏出一块片状物体。 “这是什么?”魏淑子凑近细看,这片状物呈灰白色,有巴掌大小,看形状,像是某种动物的肩胛骨,表面阴刻符字,沟槽里涂满暗红色的墨迹。 “是阴司的收魂骨牌,专门用来收存地方鬼的元神,寺庙里的小鬼塑像在建成时只是空壳子,走无常代差的会根据需要把小鬼元神封进去,小鬼在寺庙里托了身,受了香火,才算是一方地方鬼。” 张良晃了晃骨牌,一团青光从牌面上冒出来,飞到空中绕了几圈,落在地上,化成一只蛙头人身的妖怪。魏淑子对这头身比例不协调的怪物印象深刻,不就是住在三里铺的老古同志吗? “原来阴差也是随随便便就能外借的,还是老板娘只对你一人破例?”地古牛是土地庙里的打杂工,算是知名度较广的阴司鬼差。 魏淑子是正经在问话,张良却听出了酸味,凑到她面前问:“这是吃醋?” “没啊。”魏淑子推开张良的脸,扫向老古,“你把这货弄出来有什么用?” 老古听得刺耳:“什么这货?你这小姑娘说话还是忒难听!” 张良说:“老古当过勾魂使,只要是封魂的犊,他都能自由进出,地古牛的族群特点就是胆儿小实用性大,要不怎么分布那么广泛呢?就是因为好□。” 这话可比魏淑子说的话刻薄多了,老古一个闷屁也不敢放。 张良把缩头缩脑的老古唤到面前,吩咐说:“在不破坏封印的前提下,把鬼子母的元神引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 老古脸色本来就是绿的,听了张良的话后更是绿中带紫:“不破封印就没法把元神引出来,但是那老母鬼精,我可惹不起,如果只是显个形倒能试试。” 魏淑子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不引出元神就能显形?” 老古脸色为难,眼巴巴瞅着张良,这阴司内部的讯息不方便透露啊。 张良抬抬下巴:“她问什么你就说什么,说。” 老古只得老实回答:“元神是根,精魄是形,像我们这些地方鬼早就失去了血肉之躯,之所以有形体,是因为精魄还在的原因,精魄是精元塑造成的躯壳,可实可虚,咱的元神虽被封在犊里,精魄却能在外面办事,说简单点,人和动物有躯体,咱们妖怪妖灵有精魄,通常来说,这元神和精魄是分不开的,就像人的灵魂和肉体,除非用特殊手段强行分离。” 说到这里,老古小声咕哝了一句:“那些特殊手段有不少是你们这些缺德的人研究出来的。” 魏淑子对阴司的事了解不多,既然有鬼差在阳间办事,那肯定是要借着人的手来铸造封住元神的犊,走无常大概就是为着这种需要才出现的。这些属于机密,毕竟阴阳相隔,各自有各自的独立领域,就算是阴司代差,也只知道部分内情,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掌握,更别说其他人。 张良只想和鬼子母打个照面确认一下真伪,不需要动到元神。老古这才化成光团进入龙女像,没两分钟就慌慌张张飞了出来,擦把汗说:“还在睡着,里面阴煞气太重,让我歇会儿。” “只有鬼子母?没别的东西?她儿子乌岐在不在?”魏淑子最关心姚如意的下落,急需找到新的线索。 老古的答案让魏淑子失望了,铜犊里只有鬼子母的元神精魄,没有乌岐也没有其他任何灵体。 魏淑子后脑阵阵抽痛,又把记录死者记忆的那几张纸掏出来反复翻看,生怕遗漏了哪个关节。在魏淑子查找记录的过程中,老古又进了趟龙女像,把鬼子母的精魄成功引了出来。 魏淑子本以为鬼子母以“母”为名,至少该有个女人的人形,民间传说里的鬼姑神大多是女性形象,就算有变化,也只是在女人的人体上增加异形怪兽的元素。 但老古引出来的这只鬼子母根本就不成人形,而是一条巨大的软体虫,这巨虫足有三米多长,通体呈半透明的青绿色,皮表生有须状长绒毛,虫身分为多节,腹部长有吸盘似的短小肉脚,整体形态近似红斑粉蝶的幼虫,只不过普通幼虫没这么大。 巨虫头部是一个褐色扁球体,球体朝前的那面凸出一张锅底大小的怪脸,五官分布类似于人,分开看却各有其他动物的特色,眼睛像蛇眼,没有眼睑覆盖。鼻子像狮鼻,宽而扁。嘴唇呈深紫色,口裂很大,上下六排长獠牙从牙龈根部倒戳至唇外,导致嘴唇闭合不拢,露出紫红色的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捉虫,已修改,昨天有朋友帮忙捉虫,就修改了错别字,这文从第一章到现在保持至少一天一更的状态,想试试看能不能保持到完结,如果能hold住,完结以后一定要出去大吃一顿,已经很久没出去开荤了。更新的动力主要还是在大家一直留言支持,让我能继续坚持写下去,我也满喜欢男女主的……不过他们真的很奇葩…… ☆、第二十八章 魏淑子头皮阵阵发麻,脸皮也僵了,她以为她不怕虫,可是当这么一条肥硕肉厚的巨大软体虫横在面前,简直是要人老命,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严格说来这也不算是害怕,只是觉得异常恶心。谁能想到鬼子母竟是一头大母虫? 张良往后退了半步,魏淑子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不好看,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于是小声问:“你也怕虫?” 张良低嗤了声:“怎么可能?”又往前走了两步。魏淑子拉着张良手,握出一把手汗,是冷汗。 老古说这不是鬼子母的完整形态,她精魄不全,有相当一部分精魄分给了乌岐,只有收回精魄才能恢复原形。至于鬼母的真实面貌是什么样,老古也说不清,没谁真正见过。 鬼子母还在沉眠中,老古不敢让她在外停留太久,给张良和魏淑子见上一面后又匆匆把精魄送了回去。张良收了老古,把骨牌塞回伞筒里,盖上盖子扣紧,牵起魏淑子的手就往外走,出了龙女殿,绕过照壁,来到院墙前。 “走吧,这儿没你要找的人,留着也是浪费时间。”张良抱起魏淑子往上托。 魏淑子踩着张良的手心借力,一跃攀上墙头,顺手把张良也给拉了上来,两人翻墙到外面,顺着台阶下山。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走在山间,周围林木葱密,到处是黑压压的暗影,间或响起几声鸦啼,更衬得老林阴森诡异。 魏淑子边走边东张西望,急得直抓后脑,姚如意究竟会去哪里,她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虽然在死者的记忆里除了竹门楼,还出现过别的地点,但那毕竟不是姚如意本人的记忆,退一万步想,就算记忆里出现的地点姚如意也都去过,全找一遍也来不及了。 张良提议:“回她的住处再看看,没准已经回去了。” 魏淑子只觉得头要裂开了,各种记忆画面往来反复,越是深想就越是杂乱无章,也只能照着张良说的,先回去看看。 两人下山打车,回到7号老宅,李继生就住在斜对门李老太家,找了他来开锁。魏淑子怕张良的煞气冲撞生魂,为保险起见,留他在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进房察看,前前后后绕了两圈,每间房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仍然没发现姚如意的身影。 魏淑子犯愁了,垂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手机震响,掏出来接听,那头传来洪莲兴奋的声音:“喂!告诉你个好消息,姚如意醒了!” 魏淑子呆住了,愣半天才问:“什么时候醒的?” 洪莲说:“下午三四点吧。” 魏淑子火气直往头顶心飚,对着手机吼:“三四点?现在几点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洪莲那边也不甘示弱:“醒得不彻底啊,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眯瞪,不清不楚地谁敢打电话打搅你,你大忙人啊!不是还要做检查吗?得人真平安了才能告诉你,省得你又挑三拣四,怪我不照着指示办事!” 魏淑子一口气堵在喉咙管里,被噎得不上不下,瞪着手机发起懵来。洪莲的嗓门儿特大,连站在旁边的张良也听见了。 张良立即就拉长了脸:“谁?敢对你大呼小叫!” 魏淑子捂住话筒说:“洪莲,我现在和她搭档干活。” 张良露出个阴狠的笑:“揍她一顿不就行了?” 听筒里又传出洪莲老母鸡似的叽叽喳喳,魏淑子深吸口气,把手机又移到耳边,“人是怎么醒的?不会无缘无故就醒过来吧。” 洪莲拿着不满的腔调说:“是你弄错了,说什么丢魂,明明就是惊了魂,你走以后没多久,李家老太就过来了一趟,看了姚如意的情况,说怕是惊到魂了,要收惊压惊,李老太以前是专管接生的,常碰到这种情况,在头前撑两把伞聚魂,多用凉水擦额头,没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魏淑子简直不敢相信:“她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洪莲嗤了声:“好得很呢,都检查过了,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其他地方都没大问题,就你小题大做,还叫魂喊魂,还摆布我买东买西,你……啊——!” 话没抱怨完就惊叫起来,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响。魏淑子变了脸色,忙问:“怎么了?”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鼓了起来,疼!好疼啊……”洪莲痛苦的□声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她没有对着听筒说话,手机应该是掉在地上了。 魏淑子连唤几声,见没反应,挂掉手机就往外疾走。没走两步,看见李老太站在家门口,换了件圆领白花的睡衣,把细瘦的鹅颈子露了出来,在她的脖子上有道红痕,乍看下就像系着一圈红绳子。 魏淑子扫过一眼,无暇细想,出了牌坊后拦了辆车去仁和医院。魏淑子和张良赶到病房时,洪莲已经被抬上了手术推车。魏淑子被洪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已经陷入浅昏迷,嘴角留着口水,躺在推车上不住□,原本细瘦苗条的身体突然间发胖,肉像泡沫般膨胀,四肢明显浮肿,肚腹处高高隆起。 趁着洪莲做检查期间,魏淑子向万吉祥了解情况。万吉祥脸色苍白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陪如意去外面走路运动,回来后就瞧见小洪倒在地上,那时她还没这么胖的,从病房推到门诊,就这么几步路的工夫,看着看着,她人就肿了起来。” 魏淑子又探问姚如意的情况,说是一切安好,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出院。魏淑子让万吉祥回去陪老婆,该出院就出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边不需要他操心。 洪莲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异常妊娠。 经超声检查显示,子宫区明显增大,能感到胎动,听出胎音,经腹壁能摸到圆球状鼓起,所有症状都和孕中期现象吻合,只是看不到胎体,羊膜腔内是空的。以前从来没碰到过这种病例,只能先鉴定为异常妊娠。 魏淑子立即联系技术局,白敏仲携医疗人员和法务组连夜赶到医院进行特殊诊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情况应是被胎鬼附体。胎鬼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无法升天的孤魂野鬼,这种鬼钻进孕妇肚子里不是为了投胎,而是为了找户人家积聚阴禄。另一种就是婴灵,婴灵需要经由产鬼附体才能投生到空胎中。 胎鬼只能投生在胎体里,所以投生对象必须是孕妇,魏淑子和洪莲住在一起,知道洪莲的私生活非常干净,从来不和陌生男人单独在一起,绝对不可能有珠胎暗结这种事发生。所以在洪莲肚子里的不是普通胎鬼,很有可能是张良要找的那只阴司鬼差。 白敏仲一行人在办公室里开会,张良百无聊赖地靠在外面沙发上小睡,整个人把三人座的沙发挤得满满的,两条长腿还伸在外面晃荡。 魏淑子办完手续来到诊疗室外,见张良脱了鞋子,把一条腿挂在沙发背上,睡没睡相,就走过去挠他脚底心,提了个请求:“良哥,你不是带了老古吗?能不能让他进去确认一下?” 老古是勾魂使,以前也进入魏淑子体内引导过她的灵魂。 张良老大不乐意:“要我帮那女人?我巴不得她早死早超生,你要帮她?” 魏淑子老实说:“这任务不结,我心里总会挂着。” 白敏仲推开门,靠在门框上说:“张先生,既然我们已和解,你不如多卖个人情,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也会酌情照顾。” 魏淑子本以为张良不会鸟白敏仲,谁知他二话不说,翻身下地,拎起伞筒走进诊疗室里。洪莲躺在推床上,她整个人像泡过水的馒头一样,比之前看到时更浮肿,身上出现一道道深紫色的瓜皮纹,这是皮肤组织撕裂的痕迹。 张良拿出骨牌,唤出老古,让老古潜入洪莲体内查看情况,洪莲肚子里有股强烈的阴煞气息,老古虽然看不见胎体,却能感受出那股阴煞气和鬼母铜像里的一样,而鬼子母还在沉眠,洪莲的孕期症状只可能是乌岐所引发。 鬼魅擅于隐藏自己,极为少见,总出没于无形之中。在场所有人对这类妖怪的了解都很有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连同属阴差的老古也没遇到过鬼魅附胎的离奇事,给不出建议来。如果强行驱除很有可能伤害到洪莲的身体。老古尝试着和乌岐沟通,但对方显然不信任他,既不愿现形,又不肯出声,存心让人束手无策。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魏淑子突然惊觉有一条线索被忽视了,她刚刚想起李老太脖子上的红痕是什么。那道红痕在阴阳圈内有个专用术语,叫“血饵”,一般人看不到,是被产鬼附身的重要特征。这条血饵能够连接胞胎和母体,因难产而死的产鬼就是通过“血饵”把胎死腹中的婴灵投生到孕妇腹内。 洪莲的身体逐渐膨胀,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最后肯定会因身体爆裂而丧命。没时间让魏淑子细细推敲,乌岐之所以能跳过姚如意,直接附身在胎体上,十有□和李老太脱不了关系。 ☆、第二十九章 魏淑子拉着张良紧急赶回老街,李老太倒像是有先见之明似的,提前站在门口等候,半夜三更的,她脖子上那道红痕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李老太把两人带进卧房里,噗咚跪倒在地,不打自招,承认了三名孕妇和姚如意的意外是由她一手造成。 “我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是那个小鬼主动缠上我,想借我的血饵替他投生。”李老太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抚摸脖子上的红痕,眼泪水哗哗流了出来,看着是痛心疾首,哭得是浑身颤抖,好似受了很大的逼迫。 李老太身上的产鬼原本也是个难产死的孕妇,死后母子连体,无法解脱升天,变成了到处投生的产鬼。胎灵投生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失败率偏高,为了把腹中胎灵投出去,产鬼只好上了李老太的身,隐藏在人群中,找机会就把自家孩子往孕妇肚里塞。 李老太在七年前生了场重病,导致全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被产鬼附体后反倒恢复健康,舒舒服服地活到寿终正寝。李老太升天后,产鬼仍被束缚在人间,只能用她的身体继续度日,直到把胎灵成功投生出去才能得到解脱。 “我已经把我的孩子送走了,即将超脱,谁知陪大肚子去了一趟龙女庵,却被那小鬼盯上,非要我帮他投生,若我不帮忙,他就终日缠着我,让我昼夜难安,无法超脱,我也是被逼的,我也不想害人,所以你瞧我,我发现如意的小魂儿后,立马给送了回去。” 李老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魏淑子没兴趣听她诉苦,疾言厉色地问:“为什么要把那小鬼投进洪莲肚子里?” 李老太连连摇头:“这事儿可真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晓得那小鬼怎么挑个没怀孕的女人投生。” 魏淑子立即听出话里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洪莲没怀孕?” 李老太张着嘴,一时哑然无言。张良见她那双倒三角眼贼溜溜直转,就知道这婆子不是老实货色,于是对魏淑子说:“你先出去,让我和她单独聊聊。” 魏淑子想了想,站起来说:“那我在牌坊下等你。”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了句,“别太欺负老人家。” 张良八成想动用暴力,可这产鬼披着人皮,如果动静太大,给别人看见了就是殴打老人,总归不好。 而且这李老太奸猾得很,好事全揽在自己身上,坏事全推给别人,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乍一听,好像她也是个无辜受害者,实际上又如何呢?投生失败的后果就是造成孕妇难产而亡,一尸两命,在这七年间,死在那产鬼手里的孕妇不知道有多少个。 附在李老太的身上能给她续命这种话也只够骗骗外行人,当年张良上了陈华亭的身,之所以能给他延命,是因为陈华亭本身怨气太重,死不干净,换作普通人,被鬼魂上身哪还能活得下去?那李老太哪是寿终正寝,八成阳寿没尽就给鬼魂阴气给克死了,等人死后再鸠占鹊巢,真是便宜占尽。眼下死无对证,是黑是白,还不是只凭她一张嘴搬弄? 正好,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让张良磨磨那老太,奸人鼠胆,通常都经不起吓唬。 魏淑子本还有些问题想思考,走到牌坊下,忽然间脑内一片空白,抬头朝四下里望了一圈,把视线定在牌坊上,喃喃自问:“我刚才在想什么?怎么会跑这儿来?” 就这么定定地发起了呆,直到看见张良带着李老太走过来,她才猛然回神:对了,是我自己说要在牌坊下等人的。魏淑子拍了拍发胀的后脑,只当是一时糊涂,心里却很不舒服。 李老太果然不经吓。张良让老古出来恐吓威胁,扬言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受腰斩刑,李老太身上那只鬼虽然没进过地府,也知道地古牛是土地庙里的勾魂使,阴差说的话谁敢不信,说要砍头就是砍头,说要腰斩就是腰斩。 只吓得李老太屁滚尿流,当场就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给招了出来。原来乌岐之所以要投生是为了逃离鬼子母,鬼子母生子食子并不是有意的行为,而是一种自然现象,白天分离精魄吸收天精地气,晚上再收回精魄调理阴阳,也就相当于生物的新陈代谢。 但被分离出来的精魄有了自身意识,当然不愿意再被吸收回去,可是这种回归是无法避免的,同种精魄相互吸引,哪怕有别的栖身之所,也不是长久打算,一旦栖身处受到损坏,鬼子的精魄仍会被吸引回鬼母身边,时日一长,精魄就会自行融合进鬼子母体内。 乌岐想借投生的方式来获得胎身,有了血肉之躯的约束,就不用担心精魄再被吸收回去。所以乌岐缠上李老太,只有通过产鬼的血饵才能直接附在胎体上。 但乌岐是鬼魅,阴煞气过重,会造成胎儿畸形,投了四次全以失败告终。李老太为了能尽快脱身,给乌岐出了个馊主意,说可以借空胎,就算生不出来,也相当于占了一副血肉身躯当暖床。 乌岐挑上了洪莲,让李老太借着血饵把他送入洪莲腹中。鬼魅和胞胎连接在一起,如果强行驱除,势必会损伤人体,只有让他主动离开才能保住洪莲的命。 魏淑子把李老太带到医院,让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白敏仲,乌岐目前被包裹在精气所形成的空胎里,想和他交流必须要借助李老太的“血饵”。这老太无耻至极,前面刚说投生胎鬼是为了解脱,当白敏仲请她帮忙时又换了一套说辞,说仍留恋人间生活,好不容易甩脱包袱,还想再多活几年。 白敏仲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只要老太以后不再害人,哪怕她活到地老天荒也没人会管。口说无凭,还请了王同志过来当鉴证人,立下协议各自签押。李老太对阴阳圈子的规则相当了解,知道王同志是这一带的中间人,当地灵媒通常不会针对有他作保的鬼魂下手,如果跳过保人擅自处理就是犯了圈内的忌讳,对名声不好,更易遭致同行的猜忌和排拒。 把事情都做妥当后,李老太觉得万无一失了,才将血饵从颈上剥下,一端垂直落进洪莲的肚脐里,接上胎胞。老古通过血饵与乌岐沟通,传达阴司的意思——托身的犊受损可以修补,再造一个也不难,只要肯乖乖回三里铺,什么事都好说。 乌岐不信老古,当初被收进阴司时,那些道士和阴间代差也说得天花乱坠,只要肯卖力干活,就能保障他的安全,结果才睡个安生觉,眼一睁就发现自己回到鬼母铜像里,吃人的老母近在咫尺间,幸好鬼子母还在沉眠中,否则还有命出来吗? 乌岐不愿再重蹈覆辙,想让他离开洪莲的身体也不难,只要找个人把他生下来。 这听起来是轻描淡写,生个小孩嘛,有什么难?但生鬼胎有多危险,那三个死掉的孕妇就是借镜。姚如意虽然侥幸脱险,也是因为乌岐不在体内的关系,普通人的体质根本承受不了鬼魅的阴气。 白敏仲把魏淑子叫到诊疗室单独谈话:“我已经把洪莲的情况如实上报,领导的意思很明确,需要找个合适的人选代孕,尽快让乌岐离开。” 白敏仲说话时脸色为难,魏淑子猜出了七八分,瞪圆了眼睛问:“节令想让我代孕?” 白敏仲马上说:“节令身体衰弱,已经被送出基地接受长期治疗,目前总部由陈副和楼相马协同管理,这主意是楼相马提出的,只有你的灵犊体质才能承受那么重的阴气。” “楼相马是谁?我好像没听说过。”陈文贞她知道,是节令的助理副手,宋时行每年要疗养两个月,总部事务就交给陈文贞处理,相马这代号听着很熟悉,有那么些印象,却想不起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敏仲回答:“相马全名叫楼天然,你不认识也正常,他常年在国外跑动,我也只见过一两次,听说技术局的实验系统就是他一手创办起来的,这次节令要进行长期治疗,又处在多事之秋,怕陈副长一人忙不过来,才把他招回来。” 魏淑子问:“代孕是他提议的?” 白敏仲点头,把手□口袋里,走到门边:“与其说是提议,不如说是直接下命令,这时再去寻找其他体质合适的人选太耽误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楼相马说必须要把那只小鬼好好生下来。” 魏淑子觉得这说法挺有意思:“必须好好生下来?不是应该说必须要救洪莲的命吗?他在打什么主意?” 白敏仲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抓抓白发:“救人只是一方面,相马的意思是既然实验材料丢失,那就该尽快填补,他对鬼魅投生的兴趣很浓厚。” 魏淑子笑了,是气笑的:“原来是想把我的肚子当成材料培养箱。” 白敏仲对这道命令也不舒服,他们把实验体和工作人员分得很清楚,就算有不得不执行的任务,也会提前沟通,楼天然却跳过这一步,完全不考虑魏淑子的个人意愿,直接下了死命令。 白敏仲说:“技术局即将成立法务组,我不打算用其他部门的人,所以要培养自己手下的人才,洪莲在我们这里算是灵感力较强的,这次让她跟你去特案组,本意是想提供一个磨练的机会,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的失算。” 魏淑子觉得这些已经发生的事就不必提了,只说:“是想做胚胎移植吧,可以,我不会违抗命令,往身体里塞几条鬼魂和往肚子里塞个小鬼没什么区别,灵犊是鬼附身的工具,把这任务指派给我很正常。”她长吸口气,慢慢吐出来,“既然是命令,我就必须服从,但我希望能向上级推荐一个人选,作为精、子的提供方。” 白敏仲的眼神略显黯淡,涩涩问道:“你是说张良?这算假公济私吗?不是说没有投下那方面的感情?” ☆、第三十章 魏淑子耳朵里嗡嗡的,纯凭直觉做回应:“说没放下感情是应付上级领导的场面话,我是用感情要挟张良了,但我没在感情上蒙骗他。” 白敏仲难得听魏淑子吐露心声,是包含了实实在在的真感情的心声,只是感情用在了别人身上。魏淑子本来是上级想撮合给白敏仲的人选,白敏仲对她的心思自然与别人不同,听到这番话挺不是滋味。 “如果当初没让你接触张良,你会接受节令的安排,和我在一起吗?” “没张良?那可能会服从,但不可能对你产生感情。”魏淑子不意外白敏仲会这么问,他就是心理不平衡,觉得自己各方面条件都好,怎么就比不过张良这老流氓? “别说得这么绝对,既然你能对张良产生感情,为什么对我不能?只不过我迟了一步,被他捷足先登,而S你在对人对事上向来专注,只要心里认准一个人,就会一直认下去,还记得当初你刚到技术局怎么也不服我,现在也不服是吧,那当然,因为你先服了节令,所以才不想换领导,对张良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把张良换成我那也是一样,对吗?”白敏仲认为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 魏淑子情绪低迷,只盯着玻璃茶几上的倒影,应付着说:“不对,不一样,我对张良不是服不服的问题,辟兵营和法务处又不是没男的,所以跟先后顺序没关系,是没遇对人,张良救过我的命,被我坑了也就坑了,他不在乎这个,但我知道他是个老古板,所以他在乎的,我也得在乎。” 话说得这么明白了,白敏仲还能把意思听走味:“你是因为愧疚和报恩心理才想回馈他?” 魏淑子直白地说:“也不是,就算是鬼胎,到底也要从我肚子里出来,基于私人感情,我当然不愿意生带别人基因的小孩,就请通融这一次,我老早就想把上次开房时没来得及做下去的事给做完。” 白敏仲半天无语,没想到魏淑子能说出这种话来,就算是他,也觉得代孕生小孩这命令太不通人情,哪怕拒绝抗命也理所应当:“这种命令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你可以提出异议,甚至拒绝。” 魏淑子的眼睛里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没有:“不用了,节令不在基地,大概提了也没用,这种程度的我能接受,只是想要获得一点选择权,劳烦白局长和楼相马交涉。” 白敏仲知道宋时行不乐见魏淑子和张良走得太近,楼天然是宋时行的学生,思想观念应该是一脉相承。白敏仲把魏淑子的要求如实传达给楼天然,本以为他会反对,谁知没两分钟,楼天然就传来讯息,只有两字:批准。 洪莲被就近转移到17号试验训练基地的附属医院,所有人员随行关照。魏淑子刚把决定告诉张良,还没来得及听他的想法,那位坐镇总部的节令代理楼相马就匆匆赶到场。 楼天然和张良已在观音庙会过面,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再见,连客套话也省了。楼天然亲热招呼张良坐上会议桌,从包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递给白敏仲,嚷着说:“快去泡壶茶,让我和这位五号先生好好谈谈。”想了想,又觉得话说得不妥,“这位……你叫什么名?” “不用报名,你还是像上次那样,直接报号吧。”张良难得没发怒,口气是说不出的淡漠。 “你们认识?”魏淑子发现张良脸色冷沉,像是在压抑怒气,他有气正常,压着气不发出来就不正常了。 “是这姓楼的代表宋老头出面跟我们签了协议,据说就是他把田洋带进总部的。”张良眼球泛红,表情略显凶狠。 楼天然又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魏淑子,指了指她,“你是……叫什么名的?” “S。”魏淑子对楼天然有股莫名的畏惧感,总觉得这怪老头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S?S……新代号是灵犊对吧,来来来,过来一起坐。”楼天然热络地招手。 魏淑子僵硬地走过去,坐在离楼天然最远的座位上,这小老头的笑脸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假得冒泡,像是贴了层人皮面具。不一会儿,白敏仲端上茶来,也被招呼着坐下,连同法务处的姜云河,六人一桌坐成一圈。 楼天然点了个数,把各人的名字代号都记在本子上,嘬着茶杯边缘说:“关系人员都到场了啊,那就不扯题外话了,先说分工,这次资源由五号提供,我和小白进行取种及胚胎移植,小姜负责调节人体环境的阴阳平衡,保证胚胎在体内的正常孕育成长。” 楼天然说话时小眼生光,显得兴致勃勃。张良在观察室里常被类似的眼神围观,肚子里烧着一团火气,把拳头死死压在腿上。魏淑子坐在张良身边,察觉到他异样的怒气,心里不免奇怪,不知楼天然和张良之间有什么过节。 楼天然倒一直很和气,笑眯眯地问张良:“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如果你没有异议,随时可以操作起来。” 张良愿意提供资源,他全身上下、从内到外的一切资源都可以贡献给魏淑子,但有个条件,谁家的田谁耕耘,不需要假别人的手做什么胚胎移植。 张良站起身,把魏淑子也拉起来,夹在身边说:“我要带她走,去我自家地盘,我想怎么让她怀孕,管你们屁事!” 除了楼天然以外,其他所有人包括魏淑子全变了脸色。白敏仲和姜云河都极力反对,张良的地盘是塔怖空间,一旦去了那地方,就相当于脱出控制,连武力施压也做不到。就连魏淑子也觉得张良太异想天开,这种要求能通过才奇怪。 可楼天然偏偏就要反其道而行,也不和陈文贞商量,直接就拍板定案,给了半年期限,将魏淑子全权交给张良负责。 !!! 把老街杂事处理完毕,魏淑子又来到塔怖空间,这里在不久前还是鬼头教的据点,如今却变成张良的栖身所。漂流艇被两个奇怪的小男孩拖进羊头峡。 张良简单做了个介绍:“这是一条、二条,月秀在一个浅水潭附近发现的,看习性像是两栖生物,我让他们看守多纳河的水路,为防有人闯进来。” 魏淑子打量一条二条,这两男孩身高不足一米,皮肤发青,脸部像蜥蜴,额角长着鳞片,手指之间连着一层肉皮,像两栖动物的蹼,和川泽水怪老古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魏淑子问了两句话,发现他们只能发出含糊的单音。 张良让一条二条把漂流艇拖上岸,带着魏淑子往里走,边走边说:“一条二条以前没听过人话,月秀正在教着,他们学得挺快,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应答自如。” 魏淑子打趣:“不养鬼,改养妖怪了?” 张良搂着魏淑子的肩说:“一条二条和老古不一样,不是什么妖怪妖灵,他们有身体,有血有肉,有智商有学习能力,不比人差。” 魏淑子早在塔怖空间见识过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虽是惊鸿一瞥,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地球上的未知领域太多,不缺这一两处,但有件事不得不提醒:“查桑贡布虽然让鳄怪披上人皮,也没把他们当人一样来教育,杀伤力强的怪物一旦有了智商是件很危险的事。” 张良皱起眉头,装出凶脸:“你在说我?” 魏淑子瞥他一眼:“你不危险吗?如果地下每只怪物都变得像你这么危险,人类很快就要灭亡了。” 张良笑了起来:“人类灭亡?听起来不错啊,要不要试试看?” 魏淑子转过身,和张良面对面,揪住他的衣领往下用力一拽,问说:“你很想杀人吗?” 张良反过来问:“你就没想过要把什么人干死?从来没想过?” 魏淑子放开他,踢飞一块冰石:“好了良哥,你别在这里煽风点火,我就是没想过,从来也没。” 张良微微一笑:“好孩子。” 魏淑子瞅着他说:“你也不是多爱管闲事的人,想干什么和真干了什么区别挺大的,对吧,既然签了协议,就别做让我为难的事,就算你不介意被我扎被我捅,也得多考虑考虑我给你放血时的心情,你就非要让我不舒服吗?” 张良问:“你就非要扎我捅我?什么服从命令!别人把你当工具,你自己还真把自己当个螺丝钉了!你就非得分裂得那么清楚?” 魏淑子没回话,往前跑出几步,从岩石上掰下一根冰锥,像投标枪一样朝远处奋力掷出,又掰下第二根,再投出去,冰锥射在岩壁上,“啪”的一声裂开,碎玉飞溅,每一片冰屑都在阳光下翻旋,闪出一点一点的晶光。 张良陪着她玩了会儿投标枪,把蘑菇岩一圈的冰帘全拽了下来。魏淑子玩出满身大汗,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喘了好几口气,大声说:“爽了!” 张良躺在魏淑子身边说:“爽了要说出来,不爽也别憋着。” 魏淑子转头看张良,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啊,那我告诉你,我是挺讨厌那姓楼的,但他同意咱俩一起,至少在这决定上,我就没意见,我跟你讲,节令中意的人选是白局长,想把他跟我凑成堆,还特地把我调他身边呆着。” 张良一巴掌把地面拍出个深印子:“妈的那死老头!还当起红娘来了!” 魏淑子抹着额头说:“楼老头同意我俩一起,我还是讨厌他,知道节令有意撮合我和白局长,我却没觉得反感,只是没感觉,嚯!你说怪不怪?” 张良这次倒没吃干醋:“哪里怪?一个是想撮合你和受重用的技术人才,一个是把你直接配给不当人的实验材料,这两种心态之间的差异有多大。” 魏淑子没听明白:“这次是我主动提条件的。” 张良不屑一笑:“在你提条件之前,那位姓楼的早就把你配给我了。” 魏淑子猛然一惊,弹坐起来瞪向张良,张良也坐起来,按住魏淑子的头说:“和谈是你们宋老头先提起的,后期细节上却是楼老头在做,他直接把你当件东西塞给我了,你不知道?要看协议吗?我这里有一份。” 魏淑子沉默半天才说:“那你倒稀奇,不是该帮着楼老头说话吗?他把我塞给你了。” 张良的脸色冷沉下来:“他把你丢给我就像丢件物品,宋老头虽然也不是什么善茬,好歹当你是个人,听说那楼老头被找回来顶宋老头的位子,你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魏淑子皱起眉头:“我的日子一直谈不上好坏,接受安排就是了。” 张良说:“你想清楚,就算你的天职是服从,那也要看服从什么人,你服的是宋老头,现在不服姓楼的,对不对?” 魏淑子觉得张良有点挑拨的意味,但这话说进了心里,就算被调进技术局,每隔一段时间,宋时行也会去找她谈次话,问问出行状况,不说多温情,也是上级对下属的正常态度。经由宋时行发下的任务至少会提前跟魏淑子进行沟通。 楼天然的做法就不同,和谈协议上牵扯到魏淑子,她本人却毫不知情,再加上这次的代孕,事前不沟通,直接就一道命令发下来。当着白敏仲的面,魏淑子什么也不说,但心里是有想法的,这借腹生子的事,宋时行应该不知情。 魏淑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子,对张良说:“那我就祈祷节令能多活几年,也别因为你们的事被撤职,我对那楼相马总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总觉得给他上了位肯定没好事。” ☆、第三十一章 冰原天气说变就变,前面还阳光灿烂,转瞬就飘雪下来,气温骤降,魏淑子打了个哆嗦,把帽子戴上捂紧。两人从冰湖寺塔的密道斜穿天湖,直达妙光山,再从妙光山坐船登岸。划船的是个鱼脸怪人,名叫三条,据张良说,这三条是石田英司从海里带上来的。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除了修身养息,也积极巡游各地熟悉环境,地下鬼怪混杂,水气地气太重,不适合人类长久居住,为了生活方便,总需要找几个能看家顾门的打杂小弟,不能引进人力资源,也只好学查桑贡布就地取材。 目前已经找到五个帮手,月秀为图省事,全用数字单位取名,从一条到五条,不仅好记,叫起来也顺口,像打麻将喊牌似的。 没多久上了岸,魏淑子又一次目睹朝拜的盛景,沙滩上喇嘛僧扎堆,全都面朝海湾磕头跪拜,行等身大礼,当有人走近时,喇嘛僧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纷纷散开,他们在跑动时脚不落地,悄没声息的,像在演一出哑剧。 沿海走出不远就能看到一片树林,枝梢间缠满白色蛛丝,蛛丝上挂着罗汉镖和风牌,经过时连环震荡,发出细微的鸣响声,应该是一种传递讯号的阵法。 琉璃光刹周围的树被砍了不少,铺上石子路,打理得整洁干净,门前开了四畦菜地,围上一圈栅栏,菜地里散养着几只长彩色尾羽的鸡状生物。四条和五条正蹲在田垅上洒水,这两怪人的样貌和三条很像,都长着鲶鱼脸,嘴上还有两撇小胡子似的肉须。 魏淑子被张良牵进庙门,发现大院里多了木桌椅、筛子、箩筐等日常用具,月秀正坐在桌前编藤萝,石田英司正在过滤饮用水,把滤出来的水全倒进大缸里,这分明是要长久过日子的光景。 张良把魏淑子介绍给月秀,朝两边看了看:“田洋呢?” 月秀和石田英司都沉了脸色,原本就愁云惨淡的脸上更添几分阴郁。月秀把张良两人带去田洋的房间里,魏淑子见田洋靠坐在藤床上,眼神呆滞地看向正前方,既不说话也不动,像是个木头人似的毫无反应。 “洋洋的记忆力消退得很快,最近常常发呆,前天正走着路,忽然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变成了这幅痴呆的模样,怎么喊他也不理会,吃饭要人喂进喉咙口里,连大小便也不能自理。”月秀坐在床头拭泪。 石田英司看了看挂在门前用来记时的滴漏壶,对月秀说:“到时间了,我带他出去方便。”转身蹲在床前。月秀把田洋扶趴在石田英司的背上,用绳子在两人腰上绑了一道,石田英司就这么背着田洋出门去了。整个过程中,田洋只瞪着无神的双眼,随人怎么摆布,他明明还有呼吸,心脏也在跳动,却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假人。 魏淑子下意识地摸上耳朵,只觉得背脊森寒。这就是丢弃耳牌的代价,脑芯片失效后不仅会造成记忆衰退,还会摧毁人的正常思维。魏淑子的耳牌被楼天然扣了下来,如果到了期限不归队,她也会变得和田洋一样。 魏淑子从来没质疑过佩戴耳牌的意义,如今亲眼见到田洋的惨状,心上像被扎满了刺。 “既然已经和解,不如让田洋回总部接受治疗,让芯片重新运作,也许就能清醒过来。”魏淑子觉得田洋很受上级重视,就算闹出大事,也不是毫无转圜余地。 月秀一口回绝:“不用,我们不会再和特刑部有任何瓜葛,我也不会让那些人抓住洋洋当把柄,被人照顾总比被人利用要强,他现在不会再难受了,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这才是他最轻松快乐的时候。” 魏淑子不知道田洋是难受还是真的轻松了,只知道月秀很难受,这位超龄胖嫂在说话时目眶含泪,声音颤抖,好不容易才和亲孙子天伦重聚,谁不想好好过日子呢?田洋如今成了个活死人,只比真死人多一口气。对月秀这种跨越了好几个时代的人而言,死亡未必比没知觉的活着更糟。之所以维持现状,恐怕是在等那一丝可能性,田洋能忽然晕倒,忽然变痴呆,也许哪天就能忽然醒过来。 张良把魏淑子带到自己房间休息,这房间位于正殿后,原本是僧舍,一连三间,内部没什么摆设,杂物全堆在地上,最里间挂着一个单人吊床。 张良把魏淑子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吊床上,随手捞过一条薄毛毯盖在她身上,说:“先休息,你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长途跋涉确实疲累,但魏淑子没忘记这趟来的主要目的:“良哥,你说要上床,就是上这吊床吗?你没经验,第一次就来这么高难度的,成功率肯定不高。” 张良用毛毯裹住魏淑子的头,胡乱搓了一通,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满脑子都是黄毒,该怎么上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快睡吧!” 等张良再揭开毛毯,魏淑子已经打起呼来,以前她总是睡得警醒,也不会这么快入睡,这会儿却睡得很沉。张良亲亲魏淑子的脸,又把她凌乱的头毛理到耳后,挎上背包,转身出门。 月秀正在外面等着,两人转到设了坐化坛的小房间里,这间房是唯一上锁的隐秘场所,里面整齐地罗列着形态各异的泥塑像。 张良把石碑从背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坐化坛上:“这是从娘娘庙遗址那里找来的,是我自己刻的一块灵碑,你看看元神在不在里面。” 月秀用蛛丝探索石碑内部的灵场,确实蕴藏着一股异样的魂气,之所以说异样,是因为这股气不像普通魂气一样有流动感,而是呈气团状,触上去有膨胀感,和高度凝聚的灵体极为相似。 “是元神,但覆盖在表面的魂气太罡烈,煞气太重,和我的阴性体质相斥,没法再深入窥探细节。”月秀收回蛛丝,留意到碑面上的刻印,又问,“这是谁的八字?” 张良坦然相告,还把他和魏淑子之间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月秀便能确定张良的元神肯定是在落水时游离而出,被吸引至浸过血、烙上八字的石碑里。娘娘庙倒沉在水里,同命碑掉落的地方是个次神位,灵牌在次神位吸收庙里残余的香火气,长久受香的确能注阴寿。 而魏淑子和张良的八字刻在一起,不管张良有没有变成人魔,两人之间都可以互借阴寿,并将对方阴寿转成阳寿。但这种延命法极损阴德,通常也只有祖上阴功丰厚才敢这么消耗。 月秀不免好奇:“你怎么想起来要做这同命碑?这石碑借寿的法子可不常见,不仅损阴德,还会祸延子孙,稍有些见识的人都是不敢用的,你祖上难道干过什么广积阴德的差使?” 张良扬手说:“哪啊,我祖上军阀土匪什么都干过,就是没干过跳神的,我算是头一个,说起这石碑,总之是我自己做的,那时要死不活,脑袋里都被掏空了,就怕死了没人知道,大概是出于那种心理,才想到要给自己立个碑,恰好那时身边有小丫头陪着,好处当然要一起享用。” 月秀忍不住嗤了声:“这也算是给你撞上糊涂运了,我问你,这石碑真是你亲手做的?” 张良拍胸脯担保:“这点我保证,我试着在石板上刻过字,就和碑上的笔迹一个样,绝对没差错。” 月秀在张良胳膊上“啪啪”拍两下,说道:“能记得这个就成,依我看,这石碑是你自己做的,又有些年代,魂气吸附紧密,没必要再转移到其他塑像上,只要找个藏风聚气的位置供奉就行了,帝释天宫的主神位打理打理还能用,上次没便宜到那个查桑贡布,这次可算便宜你了。” “借犊的事我另有打算,暂时不急。”张良把石碑摆进墙壁上的供养坑里,双手合十,对着自己的牌位拜了一拜,又对月秀说,“来找你是有别的事,想请你给个建议。” 月秀爽快地说:“有什么事尽管提。” 张良走到坐化坛上坐下来,很严肃地问:“怎么才能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让那丫头承受我体内的两种魂气。” □、交、合时涉及到魂气的相互传递,道家佛家都有采气补阴阳的修行方式,如果是人和人之间则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但张良不同,他体内的煞气是很少见的阳煞,罡气极重,普通人未必承受得住。 张良觉得自己控制力有限,尤其是在面对魏淑子的时候,情绪起落特别大,如果在过程中外散魂气导致神智失常,很可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月秀想了想:“外散魂气是必然的事,这点你没法避免,从外部环境入手吧,我这边也给你把香上着,小魏既然借了你的阴寿,对你的魂气肯定也有一定的抵抗力,你不是说你以前给她喝过血?” 张良点头:“那时我没多想,就觉着我的血能化蝙蝠,喂进别人身体里说不定也能,我怕小丫头出意外,就滴了两滴血在水里给她喝了。” 月秀没好气地说:“你这异想天开迟早要害死人,幸好是小魏,换成普通人,那两滴血就是穿肠毒药,凡事要多考虑后果。” 张良听月秀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后怕,但转念再想,如果不是魏淑子,他压根就不会有留血的冲动。 ☆、第三十二章 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老虎不在家 打到小松鼠 松鼠有几只 我们数一数 数来又数去 一二三四五 ~~~~~~~~~~~~~~~~~~~~~~~~~~那些年我们在一起~~~~~~~~~~~~~~~~~~~~~月秀说让女人主动地男人不是体贴的男人,于是张良不让魏淑子有主动的机会,快手快脚把她剥了个精光,想抓小鸡一样抓进怀里勒住。 魏淑子被张良给勒疼了,手撑在他的胸膛上往外推:“你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吗?” 张良放松手劲,离远了欣赏魏淑子的身体,他不知道女人的标准体型是什么样,是该像周坤那种雌雄莫辩的,还是该像苗晴那种曲线明显的?用心想了想,发现没有任何分别,人身不过就是一团血肉,只有长在魏淑子身上才成了一种魅力,长在其他人身上就只是一滩肉,和包馄饨的猪肉馅没什么两样。 “你还像个小孩。”张良轻抚魏淑子的手臂,虽细瘦却不纤弱,肌肉紧缩着,就这么摸上去,每一条肌理都紧致而富有弹性。 “你发育过剩。”魏淑子给张良的腹肌点了个数,掀开毯子往下看。 “你挺有心得?”张良见魏淑子感兴趣,索性揭开毯子,仰躺过来任她观摩。 “也不算什么心得,我去技术局主要就是为了学习生化知识,人体解剖是很重要的环节,人的身体构造,每一处,每一个部位,我都一清二楚,不会漏了哪里。”为了证明所言非虚,魏淑子伸手握住下面的海、绵、体。感觉到变化后立即放开,死人的器官没有温度,张良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伸展幅度超乎想象。 两性交配对魏淑子而言是一项学术性活动,就她所知,人类的性交是由雄性把生殖器塞进雌性体内,进行射精行为,精子通过宫颈到达输卵管峡部,卵子没有远动能力,只能靠管内纤毛的摆动朝子宫颈方向缓缓移动。在移动过程中与逆流而上的精子相遇结合而受精,形成受精卵,知道受精卵在子宫内膜着床,才算受孕成功。 然而这些都是理论知识,对于交配双方的感受,魏淑子从没系统的研究过,所以这些理论知识在实践过程中,连充当参考的价值也不具备。 张良把魏淑子抱了再报,换了多种姿势,怎么抱都觉得不够贴合,索性做起来,轻轻爱抚她的身体,掌下的肌肤比想象中的柔软细腻。张良凝望魏淑子,她很乖顺地平躺着,苍白的皮肤在深色垫子的衬托下显得很洁净,却不是明亮透澈的洁净,而是暗沉的,带有浓厚色感,像是冰柜中保存完好的尸体。 张良以前只觉得魏淑子长相纯良可爱,脱光了看,感觉又不一样,或许说正是因为有了感情,才激发了肉体上的欲望,而肉欲一旦爆发,绝对不是理智能拉得住的。 张良吞咽唾液,喉头上下滚动,他像收到牵引似的俯身轻舔魏淑子的脸,从额头舔到嘴角,像野兽对同类表现出友爱和亲密。这种浅层的亲近只是短暂的适应,很快,张良就不满足于肉贴肉的接触,舌尖沿着魏淑子的嘴角来回轻刺,剥开唇瓣,抵开齿缝,一点一点地添入口腔深处。 魏淑子被这种舔舐性的深吻搅得每根毛发都倒竖了起来,张良不仅缠住她舌头吸吮,还强迫性得把舌头舔进咽喉。舌根受压迫时,魏淑子泛起一阵恶心,忙把张良的脸往外推,捂着嘴瞪向他:“你舌头伸太里了。” 张良支起上半身:“不是越深越好吗?你不舒服?” 魏淑子张开嘴,做了个把手指往里扣的动作:“你这不叫亲,叫催吐,你再往里面舔我真要吐了,当然不舒服,你先用手摸吧,我提前看了下教程,用手摸叫爱抚,据说是必须的过程。” 张良很受教地摊开手掌,把掌心贴在魏淑子的皮肤上,从下颌处往下滑动,摸到乳房上轻揉。没人教过张良改怎么进行抚触,他是凭感觉办事,只觉得哪里可爱就往哪里摸魏淑子被张良由轻到重的爱抚摸出了感觉,不自觉地绷紧脚尖,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张良哑着嗓子低文:“这样就很舒服了?” 他的掌心厚实粗糙,关节部位长有厚茧,来回摩挲时有种刺刺的毛躁感,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魏淑子回答不上来,只能勾住张良的脖颈,弓起腰,把上身贴附过去,偏头在他颈我处反复磨蹭。 这小猫撒欢的动作让张良的心脏剧烈跳动,眼里泛出红光,女人的身体并没有带给他多强烈的刺激,但魏淑子的反应简直是要杀人。张良舔弄吸吮每一处敏感地带,越舔月干渴,只觉得喉头阵阵收缩,抽得紧紧的,怎么也不满足,还想得到更多慰藉。魏淑子被舔的浑身舔腻,忍不住扭动起来,惨白的皮肤泛出一层淡而均匀的血色。 张良被这层血色刺激得血脉喷张,内心深处兴起一股施暴的欲望,他想把魏淑子连肉带骨地揉碎,搓成一团,密密包在手掌心里、念头只是这么一下而过,黑气就从七孔冒了出来,身体立即产生变异。 月秀警告张良不要太放纵,飞毛猖是凶兽,生性嗜血,张良和飞毛猖同化,越是兴奋,就越能激发出潜藏在深层的凶性,暴力倾向也就越严重。张良当然想克制,但魏淑子一直在发抖,像只被冻坏的小白兔,这生动的模样从来没见过,可爱得让他受不了,只想一口吞下去。 张良兽性发作,戾气随着高涨的性欲急速膨胀,黑毛从面部朝两条手臂迅速铺开,肌肉的蠕动声和魏淑子的低吟声交相冲击耳膜,让他觉得饥渴交迫,简直难以忍受,每根神经都被肿胀的肉欲给填满,几乎要爆裂开来。 张良像品尝美食一样,把魏淑子从头到脚给舔了个遍。雌雄下体的气味对发情的雄兽来说深具吸引力。张良分开魏淑子的双腿,匍匐在垫子上,用一种几近膜拜的姿势认真舔舐那处泛着热气的私密部位,把舌尖刺进去舔弄,搅得里里外外一片濡湿。 魏淑子用力夹住腿,又慢慢朝外打开,张良很投入地舔吸下面,舌头进出搅动,这种接触挺让人难堪的,但魏淑子没受过女性矜持之类的教育,这种程度的难堪很轻松就克服过去了。 对于治疗性冷淡,医学专家有高招,一个字“舔”,但是计划性、学术性、经验性的治疗,不如张良这种倾注所有饥渴欲望的兽性本能的来得刺激有效。魏淑子觉得舒服了,舒服得直达天际。 张良完全是凭着本能行动,只想让魏淑子沾上他的气味,用唾液标记所有物是野兽的习性,直到唾液的气味盖过了魏淑子本身的气味,张良才挺身压上去,抬高魏淑子腿架在肩上,把膨胀到极限的性器塞进狭小的细缝里。 张良觉得他快疯了,发疯似的想蹂躏魏淑子的身体,用手、用胀痛的器官、用尖牙利爪摧残、撕裂,把她狠狠吃掉,吃得不留一片指甲,让她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融进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这种独占欲强烈到恐怖的地步,张良也意识到他的本性中存在一种扭曲而残忍的欲望,这种欲望在吸收了蝙蝠怪的魂气后变得更为突出。他能抑制施暴的冲动,却阻止不了身体上的异变。 魏淑子感到下体撕裂般的疼痛,微微睁开眼,一张布满褶皱的蝙蝠脸倏然跃入视线,她的心猛然往上提,这才注意到张良已经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她前后摆动胯部,张大裂开的宽吻,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声声快慰的喘息,带着腥气的唾液从齿缝里流溢出来,滴在魏淑子光裸的身体上。 异变能使体型增长皮肤硬化,魏淑子被张良的巨大强行撕开,疼得叫了起来,手撑在张良布满褶皱的脸上拼命往外推:“轻点,轻点!” 张良低下头,把颈子贴在魏淑子脸侧,用一种仿佛被灼烧过嘶哑声音说:“疼吗?疼了就咬我,来!用劲咬我!” 张良托住魏淑子的腰高高提起,放缓了速度,却加重力度,每一下都进到底,再慢慢抽出来。这种大幅度二缓慢的冲击让魏淑子几乎昏厥,她推打张良,撕扯他的头发,想让他停下来。 “良哥,好了,良哥!”魏淑子能忍受身体外伤,但是这种从内部撕裂的感觉太猛烈,实在承受不住,但她不叫疼,叫不出口,张良在观察室做测试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魏淑子怎么也忘不了。 张良停了下来,把头用劲抵在垫子上,身体剧烈颤动,欲望已经膨胀到能将身体撑裂,但他得忍,得好好忍下来。 “丫头,臭丫头,你是我的,从一开始你就注定是我张良的人,是我害了你,那又怎么样?老子把命又还给你了,你离不开我,我要你永远都离不开我!”张良泄欲似的怒吼咆哮,叼住魏淑子的肩头吮吸,把她的皮肤吸得淤痕累累。 魏淑子听不懂张良在喊什么,肩上的刺痛带起一丝隐隐的快感。张良动时,魏淑子只觉得疼痛难忍,当他真停下来后,又想他动了。这种矛盾的感受让魏淑子无所适从,只能在他背上撕扯抓挠。 张良嗅到一股鲜甜的血腥味,伸手往下一摸,沾上了鲜红的血,是魏淑子的血,正从交合的地方渗出来,是处女膜破裂时流出的血,液。张良把手上的血舔干净,从胸腔里发出像猛兽般的嘶吼声,魏淑子的血和气味让张良发狂,他托起魏淑子的臀部,不顾一切的宣泄欲望。 灼烫坚硬的性器高频率地冲刺摩擦,魏淑子被冲击得意识涣散,激烈的感官刺激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疼痛逐渐被一种难受又欢愉的饱胀感所取代。 这时的张良已变成一头半人半兽的怪物,肩背上披满黑毛,面部早已不成人形,他拖出粗长的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过魏淑子的身体,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 魏淑子失神地对着张良凶残的红眼睛,狰狞丑恶的蝙蝠脸近在咫尺,她却没觉得害怕,虽然张良脾气暴躁,但很少失控,现在这副被色欲迷昏头的狂态意外地有吸引力。 张良勇变形的嘴部包住魏淑子的嘴唇吮吸,舌头翻旋搅动,在口腔内搜刮津液,想要完全地、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占有魏淑子拼命撕拉张良后脑上的头发,手在推拒,却弓腰迎合他律动的节奏,喘气时咬住拇指,从喉咙里梗出呻吟。 张良被这些小动作勾得神魂颠倒,在第一次射精后,又把魏淑子反过来,舔净血迹,从后进入,像野兽交配一样反复不断地抽送,这次持续更久越进越深,直达子宫口的勃动让魏淑子产生和前次完全不同的激烈快感。深层的悸动有如浪潮翻涌。魏淑子眼睛失神,身体不收控制地痉挛起来。 张良没什么技巧,纯粹是靠着雄性的本能来进行性交,异变后的身体充满野性,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一头猛兽。魏淑子觉得她不是在一个正常男人做爱,而是在和一头发情的野兽交媾。 ☆、第三十三章 魏淑子精疲力尽,连动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趴在垫子上就睡着了。昏沉中作了个梦,梦到自己抱着一块石碑浸在水里,周围是一串串曲荡浮动的泡沫,在泡沫后隐约可见一张倒置过来的巨大脸孔。 她感到很闷,无法呼吸,想伸出手划水,想浮出水面透气,可是石碑太重了,压在胸口,剧痛窒息。这时有道低沉嘶哑的声音直透进脑海里:“放手,快放手,听我的,你才能活下去。” 魏淑子也想放手,可是她根本动不了,只能任沉重的石碑将她继续往下压,就在这时,一片黑影逼面而来,黑影中透出两点红光,忽闪忽灭,像一种高危的警示讯号。 黑影越逼越近,就在即将看到真面目时,魏淑子猛然惊醒,眼一睁,发现自己靠坐在墙壁前,睡梦里的那块石碑就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正前方的台子上。魏淑子正感到疑惑,忽然从下颌至腹部传来一阵撕裂感,低头一看,赫然看见异变成蝙蝠怪的张良正弓着腰,把头往她胸腔里塞,不可思议的是,张良那颗毛茸茸的蝙蝠脑袋竟然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庞大的四肢躯干也蜷缩成一团,直往她身体里挤。 魏淑子被这幕猎奇的场景吓到了,忍不住惊叫起来,谁知张开嘴却叫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有一把火在烧,身体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良把遍体黑毛的硕大身躯一寸寸挤进体内。 魏淑子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挤变了形,两眼发黑,又陷入了混乱的意识洪潮中,时而如被火烧,嘴巴和喉咙变得黏黏的,像被塞住的感觉,灼烫的气流来回冲刷,感到极度干渴。时而如遭电击,手脚阵阵痉挛,身体发颤,又好象要掉入大海灭顶或被大河冲走一般。 这种冷热交替的感受有如浪潮叠起,时缓时急,一波一波推上来。在反复煎熬中,魏淑子已然分不清是虚是实,只知道张良一直陪在身边,不停地对她说话,声音直透心底,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 等魏淑子彻底清醒过来时,被张良抱在怀中,两人正坐在船蓬里,小船已离开妙光山水域,正往对岸飘荡。 自此,魏淑子就在琉璃光刹过起了清闲的居家日子,平常做些轻便活。每天有人喊她起床,拉她上桌吃饭,就像回到了白伏镇那时的光景,只是这次不需要借身份,不需要说谎忽悠人,一切都是坦坦荡荡,比在白伏镇上过得更舒心。 月秀对魏淑子而言曾经只是被贴上“一号实验体”标签的符号,是技术局最重要的资源之一。如果没有遇上张良,没有经历白伏镇的生活,魏淑子也会像技术局那些人一样,只用看物件的冰冷眼光去看待这类有感情的异种生物。 然而在地底空间,稀奇古怪的生物屡见不鲜,鬼灵妖怪只是普通居民,人类倒成了稀有怪物。 月秀大方随和,在持家方面很有一套,擅长规划管理,把生活环境打理的井井有条。 相对来说,张良和石田英司更习惯户外生存,张良是洞里呆惯了的,对捕猎小型野兽很拿手。石田水性极佳,号称水上漂,打渔捞虾不在话下。 石田英司本身是个懒散的人,大概是活得太久,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但自从田洋痴呆了以后,他就变勤快了,每天跋山涉水,到处考察环境,找到什么好地方,就一定要把田洋背过去散心。 风水宝地能滋养人体,促生阴阳,石田英司是想借好的环境来恢复田洋的身体。石田英司和月秀轮流守在床边陪田洋说话,他们还没有放弃希望,期待有一天能发生奇迹,把一个鲜活的田洋还回来,并为此锲而不舍地做各种尝试。 但不管怎么努力,田洋依旧没有好转,一天天衰弱,生命力持续流逝,就算能吃进流食也吸收不了营养,眼看着就迅速消瘦下来,瘦得皮包骨头,不知还能撑多久。魏淑子不止一次建议他们向特刑部求援,也许更换芯片能重新激活脑动力。 月秀态度坚决:宁做自由鬼,不当笼中人。 这句话在魏淑子心底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据说被关久的鸟雀会把牢笼当成是一生的归宿,她呢?是不是也一直认为离开归宿就再也无法生存? !!! 三个多月时确认怀上,是月秀用蛛丝透体查出来的,魏淑子自己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格外想吃肉,附近能吃的肉,从海鲜到野味到家养的凤尾鸡都填进了她的胃袋。 怀上后就该走了,胎儿在五个月之前是空的,没有孕育出灵魂,必须赶早把乌岐投进空胎里,一旦孕育出灵魂就没法再投生了。 魏淑子在张良的陪同下来到被当作洞房的曼陀罗地宫,打算从井下通道离开。张良撬开盖子,翻身下井,往下爬了两层阶梯,向魏淑子伸出手:“来,我背你下去。” 魏淑子迟疑不前,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张良问:“怎么了?” 魏淑子说:“我以为你会叫我留下来,这不像你的作风。” 张良愣了下,赶忙又爬上来,把魏淑子拉进怀里抱住:“那不走了,就留下来。” “我的耳牌在楼相马手里,离身太久,脑芯片就会失效。”魏淑子摸上额头,近来她经常发呆,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意识衰退的迹象和田洋的症状很像。楼天然就是为防变故才没收耳牌,魏淑子不想变成第二个田洋,否则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两人从水下通道直达冰湖寺塔,张良用铜镜开启机关,整面墙翻旋倒下,张良抱着魏淑子顺墙翻进庙堂里,转身摘下铜镜,藏在的墙壁根下的一个小洞里,再用砖石堵住。 庙外白茫茫一片,应该是刚下过一场大雪,远远望去,积雪堆成连绵起伏的高垅,像是一座座小型冰山。张良给魏淑子戴上暖帽,扶着她慢慢往前走,边走边提醒:“慢点,小心冰滑。” 魏淑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下过大雪,为什么冰湖表面只有薄薄一层冰霜覆盖,如果没下过雪,那岸上的白色雪堆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印象中冰湖附近没有白色冰岩,难道又是她记错了? 上岸走出五十米,踩得雪地咯吱咯吱作响,地面上的雪也不深,而且硬化结晶,不像是新雪。魏淑子一把拉住张良:“良哥,快回去,我觉得有点不……” 话没说完,前方光亮忽闪,一根尺来长的钢钎急射过来,眨眼间就贯穿了张良的咽喉,锋利的尖端从后颈部位破肉而出,能听见骨头开裂的声响。 张良垂下头,下意识地握住钢钎,想要把它□,魏淑子连忙制止他:“先别拔,让我看看。”伸手往张良颈后一摸,脊椎断了,难怪他抬不起头来。 这钢钎很眼熟,是辟兵营专用的加长型火钉弹,表面刻有符文,一般是装填在特制的高压钉枪里使用。正在惊疑之际,又有风声响起,数不清的钉弹从正前方的雪堆里激射过来,张良把魏淑子推倒在地,张开手臂挡在前面,尖锥扎进肉里的声音渐次响起。等魏淑子反应过来,张良已经被钢钎扎成了刺猬。 前方的雪堆被撕扯成碎片,原来那根本不是积雪,而是用来伪装的布幕,布幕的用途是为了遮蔽上百名严阵以待的辟兵,这些辟兵全都穿着雪地作战服,手里托着刷成银白色的改装枪支。 魏淑子在短暂的失神后立即爬了起来,冲到前面去察看张良的情况,这一看完全呆掉了。张良被钢钎从头插到脚,额心、咽喉、心脏、腹中等要害部位遭到穿透性的致命伤害,血液顺着长钎成股流下来,在雪地上染出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良哥!良哥!”魏淑子喊了几声,见张良没反应,伸手去探鼻息,已经没有呼吸了,可是他没倒下,半垂着眼,维持张开手臂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鲜血从口鼻里缓慢流了出来。 魏淑子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辟兵营的人会出现在这里?田洋篡改了进入羊头峡的路线,就算仁钦达扎手里有格桑画的路线图,想要整营辟兵安然无恙地通过湿地和水系网络也是难如登天,更别说多纳河还有两只水怪守着。魏淑子看向列成方阵的辟兵队伍,这里少说有一个营的兵力,他们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正惊疑时,就见有两人从辟兵队伍里出列,其中一人是楼天然,另一人不认识,是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平头,看装扮应该是辟兵营的一个长官。 在楼天然的指示下,一队辟兵提着金属网和大铁箱走上前。魏淑子对这铁箱再熟悉也不过,就是当初用来装张良的箱子,他们想抓捕张良! 魏淑子拦在张良身前:“等等!已经签过协议了,这么做是违约!” 楼天然用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脸说:“只要不把这件事传出去,谁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违约,你是我们的成员,有义务为组织行动保密。” 魏淑子觉得这话不对味:“是节令的意思?”和谈是宋时行发起的,她不认为宋时行会做单方面撕毁合约这种事。 ☆、第三十四章 楼天然端着笑脸不回答。那名平头男人大声呼喝:“拉走!别让她碍事!” 两名辟兵左右包抄上前,想把魏淑子从张良身边拉开。魏淑子向前进了一步,一个正面弹脚,直击其中一名辟兵的下颌,把他踢翻了过去。另一名辟兵大概是没想到魏淑子会抗命,愣了一下,摆出格斗势,滑步上前,一记直拳正冲面门。 魏淑子往后撤一步,擒住送来的手腕,头一低,矮身从手臂下方钻过去,把手带到辟兵身后反锁住,同时屈膝猛顶膝弯处,把他仰面放到在地。 平头男人鼓掌叫好,啧啧赞叹:“不错不错,好一招矮子牵羊,这招可算是练熟了。” 魏淑子抢下辟兵手里的武器,退到张良身前,枪管来回一扫,“退开!都给我退开!”然后怒视楼天然:“是节令的主意还是你自作主张?不拿出足够的证明,谁也不能带走张良!” 楼天然笑呵呵地说:“宋老师正在接受治疗,目前不在基地,决策性的事由我作主,放下枪,还是你想违抗命令?” 魏淑子冷下脸,枪口对准离得最近的那名辟兵:“和谈是节令的意思,协议也是在他的授意下签订的,你趁节令不在总部私自违约,把防备力量调出基地,违抗命令的人是你!”基地内部的防备力量从来不外调,至少宋时行没打破过这个惯例。 平头男人歪头问楼天然:“怎么?你没和她沟通好?” 楼天然说:“只要和上级部门沟通好就行了,怎么,要现场进行沟通吗?” 平头男人耸了下肩,扯着嗓子例行劝服:“辟兵营的人员调动并不受宋节令的控制,之所以不出基地,也是指挥部下的指令,但这次行动是有效的,合法的,受到上级支持的,希望你能服从命令,现在请立即放下手中的枪,否则将以抗命处理。” 说着手一抬,身后辟兵齐刷刷地端起枪,枪口全对向魏淑子。魏淑子也把枪口指定那名辟兵,手指扣紧扳机。 平头男人撇嘴一笑:“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枪子儿吗?” 魏淑子知道这家伙没什么不敢的,之前如果不是张良以身体当盾牌,连她也会被插成刺猬球,还能平平安安站在这里吗?既然连总部成员都能放弃,牺牲一两个辟兵又算什么? 魏淑子犹豫着该不该妥协,他们的目的是抓捕张良,虽然张良已经失去生命迹象,但迟早会复苏过来。 如果在这里冲突,恐怕不止会加重对张良的伤害,甚至连自己的小命也要赔进去,不如先回总部再做打算。就算把张良关回观察室,好歹日后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月秀不也在观察室里好好过了这么多年吗? 想到月秀,不免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宁做自由鬼,不当笼中人。 田洋筹划多年、忍耐多年,拼着变痴呆的危险也要把月秀救出来,为的不就是自由两字吗? 魏淑子精神一振,把枪端稳,张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把一头野惯了的猛兽关进笼子里,比杀了他还痛苦。魏淑子不能让步,楼天然出尔反尔的做法不仅有违道义,也不合规矩,特刑部虽然是流氓作风,但从来没有单方面毁约的前例,这次抓捕行动没有得到宋时行的首肯,魏淑子不能认同,如果她今天因为怕死而让出这一步,那从此以后就再也别想再直起腰来。 “有种你放枪!”手里这把枪能一连发射五枚钉弹,辟兵身穿防弹服,想造成伤害就得选对地方。魏淑子提起枪,瞄准辟兵的额心。 平头男举高手,眼看着就要挥下去,楼天然及时阻止他:“慢着,我们的人还要救,她肚子里可装了个宝贵的实验材料,你要小心,千万别给破坏了。” 平头男咂咂嘴,说:“你算得倒准,笃定那男人一定会替S挡子弹?万一有差池,她不早就在刚才嗝屁了,还等到你现在来顾惜。” 楼天然笑得很和蔼:“有差池再说有差池的打算,五号很重视灵犊,一定会把她保护妥当,这一步走的可不是险棋,既然这棋子落定,当然不能浪费稀有资源,灵犊本身倒是无妨,她肚里那小鬼得好好保住。” 平头男让辟兵收枪,大踏步朝魏淑子走去。魏淑子把枪口转对上平头男,拉下枪栓,高喝:“停下来,不许再靠近!” 平头男在离魏淑子十米远的地方站定,一手叉腰,气定神闲地说:“你试试看,枪里没子弹。” 魏淑子的手微微一抖,没被骗过去,但她确实有瞬间的动摇,平头男就瞅准这一晃神的空档俯身冲刺。魏淑子连忙举枪射击。平头男很狡猾,以辟兵的身体作掩护,让魏淑子找不到准头,一连五枪射出去,其中有两枪放空,三枪都喂在了辟兵身上。就在魏淑子上子弹时,平头男已经冲到她面前。距离太近,长管枪不利近战,魏淑子当即反抓枪管,把枪托当锤子使,从侧面朝平头男头部甩去。 平头男一偏身,枪托没甩上头,砸在了防弹衣上。平头男使出擒拿技巧抢夺武器,魏淑子不跟他硬缠,撒开手,蹲身冲膝,攻击下盘。 平头男两腿并拢,侧身一扭,别住魏淑子的左脚踝。魏淑子吃了一惊,她这一招叫冲膝顶腿,常运用在体形差较大的搏击对象上,专攻死角,能躲开已经不容易,这平头男眼不带斜,竟然能掐准时机别住她的腿。 魏淑子抽不出腿,干脆不抽了,翻旋上身,面朝下,手掌撑地,腰部带动右腿朝平头男的肋下踢去。平头男高抬臂,用臂弯夹住踢来的右腿,同时两脚分立,脚尖成勾,把魏淑子的左腿带上来,一把捞住,两臂成拳兜住腿弯往上抬,看势头是要把魏淑子掀翻过去。 后面楼天然扬声提醒:“留神,别伤到她啊!” 平头男嘴角抽动,松开手,往后小退半步,转动肩膀,对魏淑子说:“还不听话?乖乖让路,不要自找苦头。” 连着两招被拆,魏淑子的好强心被激了起来,“呸”的吐口唾沫,又攻上前,把在辟兵营里学到的擒拿格斗术全都使了出来。没想到平头男对魏淑子的攻击路数了若指掌,见招拆招,让她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平头男在魏淑子挥拳直击时缠住她的手臂,带到背后拉直,向下强压肩部,同时用膝盖撞击后腿弯。魏淑子两腿一阵酸麻,当即跪地。这一招和她最先使出的“矮子牵羊”有异曲同工之妙。 平头男一手按定魏淑子,另一手提起枪管,笑着说:“看好了,枪托该这么用。”猛地往下一捣,正捣在耳后软穴上,只一下就把魏淑子给砸得眼冒金星,眼见着就要瘫倒在地。 楼天然在后面叫道:“别让她受太大冲击。” 平头男眼疾手快地托了魏淑子一把,避免腹部着地,把她仰面朝天放躺下来,又招了几个辟兵压住四肢和头颈,封锁她的行动力。 魏淑子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辟兵营的?我没见过你!” 平头男蹲在魏淑子的头前,用手背在她太阳穴上一弹,高喉咙大嗓门地说:“又忘了?那好,我再说一遍,记清楚了,我叫夏长安,你的格斗术就是我教的!” 魏淑子听过夏长安的名字,是三营四营的教官,但三营四营不在日月岭基地。在魏淑子的印象中,她一直是在基地内受训,从来没见过夏长安,怎么可能跟他学习格斗术?魏淑子被那一枪托砸得头晕眼花,脑袋也不太灵光,竟然想不起培训时的细节,只记得几个模糊的画面。 楼天然一声令下,辟兵洒开金属网,把张良裹在其中,压下电极板,从防水箱里拿出供电器,接上电源通电。电击强度比当时将张良电到心脏停止的强度还大,只一下就让他浑身冒火,紧接着一盆盆冷水浇上,电流四窜,用肉眼就能看到流窜的橙色火花。 魏淑子看呆了,以前在技术局时,她把高强度的测试当作合理程序,虽然怎么也看不惯,却没想过要阻止,因为张良是危险生物,提取资料预防万一是必要措施。 但现在又算什么?既不是在做测试,也不是正当防卫,张良已经做出让步,签下协议并退出人类社会,这种行为不合理,是毫无缘由的残害。 “够了吧!够了够了!!他已经死了!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魏淑子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吼叫。 夏长安皱起眉头,对楼天然说:“还不行?” 楼天然神色自若:“再等等。” 魏淑子甩不开钳制,阻止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良被电得皮肤焦黑,成了一块人形黑炭。 魏淑子猛然意识到这是个局,楼天然先用和谈来麻痹张良的神经,趁他松懈之际来个回马枪,杀得他措手不及。以张良的爆发力,如果只有他一人,想躲开射来的钢钎并不难。 但是魏淑子在身边,张良不会躲闪,只会挺身挡枪。楼天然之所以让魏淑子跟到塔怖空间,不是通情达理,也不是为了拉拢张良,只是为了揪准这一刻的空隙。这种赌博行为风险很大,跟宋时行一贯稳妥的作风不符。这次抓捕张良的行动调动了大批总部基地外围的驻扎力量,不可能是楼天然一人做下的决定,他没那么大权力。 张良身上兹兹冒着黑烟,连血也变成一块块凝固的黑油,难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连夏长安也有些看不下去:“受这种超出数据的电流强击不要紧?万一醒不过来怎办?” 楼天然说:“技术局还没修复完全,安保系统也没恢复,为保险起见,要让这危险材料睡久些,越久越好,醒不过来也无所谓,杜绝危险嘛,各有得失。”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齐相的长评,^_^,李安民会很高兴的,因为这名字就是和她卫军哥是一对,安民卫军,正好体现了那个时代最传统正直和朴实到不能再朴实的思想观念张良是个很爽快的人,没那么多纠结,希望他能一直不纠结下去,就怕他被女主逼疯(喂)梳子真让人头疼啊,这娃……脑洞略大,撇除微小的感情部分,她就是个移动数据库,如果要运行到超出数据的那部分,CPU就负荷不过来了白伏也好,这篇也好,男女主感情虽不是主要渲染部分,却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这可以说是带有牛鬼蛇神成分的言情,最终还是要在感情上做个了断然后看到93的留言,觉得很难得,黄半仙和特刑部我确实没当成纯粹的“反面角色”和“反面组织”来写,所以比较磨人,脑汁快烧干了o.o|||谢谢各位支持,实在是对不起男主了,好像一直都在虐张良,我都感到过意不去了……但这是有价值的 ☆、第三十五章 夏长安让手下把魏淑子捆在担架上,撤了电击板,要把张良连人带金属网一起关进大铁箱里。就在辟兵抽钢钎的时候,一头异形怪物从寺塔里冲出来,以极快速度越过冰层窜上岸。 这怪物通体青绿,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黑色斑点,手脚细长坚硬,形似昆虫胫节,行动时四肢落地,以脚尖和手指尖在地上飞速爬行,和蜘蛛的移动方式很相似。再看头部,乌黑的长发和面部五官酷似月秀,只是嘴巴变大了,露出锯齿状的獠牙。 这是月秀异变而成的山蛛怪,她一上岸就用刀刃般锋利的臂部刺穿两名辟兵的身体,张大嘴,喷出墨绿色的液体。 楼天然提醒:“别沾上那绿水,有毒。” 夏长安急忙退到安全距离,下令所有辟兵戴上防毒面罩,进行远距离射击。月秀窜到张良身边,用带毒的□哄散辟兵,割断金属网,吐出蛛丝结成一面软盾牌挡住射过来的钢钎,借机用蛛丝裹住张良的身体,扛在肩上掉头逃窜。 月秀动作飞快,所有事都做得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夏长安下令拦截时,已经被她逃回寺塔。辟兵紧追在后,进入寺塔一看,庙堂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月秀已经进入密道,机关墙早把入口处堵得严丝合缝。 魏淑子躺在担架上,看那些辟兵无功而返,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月秀在逃进寺塔前狠狠瞪了她一眼,魏淑子知道,月秀把她当成了和楼天然窜谋的共犯,认为她又背叛了张良,没关系,能及时逃走就好。塔怖空间是个人类难以插足的世界,火器炮弹带不进去,内部环境未经考察,也不可能轻率地动用人海战术,只要他们能顺利回到地底就安全了。 魏淑子刚想松口气,夏长安就开口下令:“三营负责冰湖寺塔,四营前往黑塔,照原定计划破坏机关墙,必要时允许摧毁整座寺塔建筑。” 魏淑子听这命令,脸色立变:“密道设的是连锁机关,一旦毁坏机关墙,你们就别指望能抓到张良!” 夏长安说:“我的任务是防堵危险入侵,抓捕猎物是考虑到技术部门的需要,不是主要目的。”转头问楼天然,“你没意见吧?” 楼天然微感惋惜,喃喃道:“破坏机关墙就会触发连锁陷阱,除了机械暗器和毒气,还会打开密道内壁的防水孔,海水倒灌,唯一的通路就会被彻底摧毁,如此一来就相当于把地下空间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罢了罢了,能杜绝危险比技术需要更重要,放手去干吧。” 夏长安愣了下,笑着说:“你知道得还真清楚,确实,咱不一定要进去,只要他们出不来就成了。” 这时,有两名穿潜水服的辟兵抬着大笼子走过来,把笼子放在夏长安脚前,其中一名辟兵说:“这两只小怪物想从水里逃窜,被我们下在峡口的大网裹住,二队的漂流艇被它们拉去激流带,折损四名队员,其他人已经回到多纳河下游营地。” 魏淑子扭头一看,笼子里装得正是一条和二条,两只小怪物遍体鳞伤地蜷缩在笼子里,身上各插着三根钢钎,鲜血从笼子里渗出来,被细密的孔眼分割成丝丝拉拉的血线,他们的血液也是红色,也有温度,滴落在地,冒出嘶嘶白气,把雪地给融出一个浅坑。 夏长安踢了踢笼子,一条二条颤抖着抱成一团,他问楼天然:“怎么处理?” 楼天然蹲身摸了摸地上的血液,两指轻搓,眼光发亮,说道:“看来他们和那些没有身体的妖怪不同,是货真价实的生物,这是从没见过的物种,带回去分析。” 夏长安做了个手势,让手下把笼子打包带走,又在魏淑子小腿上轻轻踢了一脚,倒竖起眉头,举枪对准她的额心:“军人的使命就是服从和忠诚,违抗命令投向敌方就该处决。” 魏淑子狠狠瞪向夏长安:“我的上级不是你,不需要服从!” 夏长安笑了出来,用枪管轻轻捣上她的额头,收起笑,又摆出一张凶狠的脸。 楼天然拉住夏长安:“她不归辟兵营管理,我是她的监护人,交给我吧。” 魏淑子听到“监护人”三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在技术局里,“监护人”具有特别的指代意义,是专门针对生物性实验体而设的监管职位,负责监督实验体日常生活并记录实验进程。 月秀的监护人由田洋和观察室管理分担,张良的监护人是魏淑子,魏淑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有监护人,而且是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楼天然亲手给魏淑子注射大剂量的麻醉药,像当初对待张良一样,给她强行套上约束服,塞进了那个专门用来装实验材料的大铁箱里。 !!! 魏淑子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椅上,周围堆放许多医疗器具,不远处横列一排收缩式的不锈钢立柜,柜子里插满巨大的玻璃管,管身足有五米多高,径宽两米,内部充满液体,底座上嵌有复杂的仪表盘,颜色各异的软管从天花板上拖下来,接进玻璃柱内部的气口里。 一小部分管子是空的,更多试管里装着畸形生物、零散器官、躯干肢体等实验材料,其中也有张良那边的一条二条,他们被统一浸泡在贴上“N-11”标签的管子里,身体上有明显的缝合痕迹。 “醒了?”楼天然穿一身绿色手术服,从一堆玻璃管后走出来。 “这是哪?”魏淑子觉得这地方的环境气味很熟悉,让她直犯恶心,但脑袋里没有相关记忆。 “技术局的隔离饲养房,这里是根据SPF实验动物设施开发出来的养殖储存系统,专门用于培养和保存实验材料。” 魏淑子怒瞪向楼天然:“放开!”她尝试着挪动身体,固定手脚的胶皮环扣坚韧牢固,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 “别急,先来看张照。”楼天然打开投影仪,降下白幕,把一张图纸放在台面上,布幕上立刻显示出相应的影像来,是一张胎儿四维彩超照。 “我已经请李女士将洪莲腹中的怪胎转移到你体内,胎儿刚满十一周,小尾巴已经没有了,暂时无法分辨性别,目前一切正常,还没有产生畸变。洪莲至今没脱离危险期,正在进行抢救。” 魏淑子压住恐慌,提醒他:“你无权把我当成实验材料,就算怀上鬼胎,我还是直属于节令的总部成员。” “胎儿是胎儿,你是你,说起总部成员嘛,不过是为了就近操作才给的一个方便身份,技术局实验中心是我创建的,宋老师管得太多,已经妨碍到技术工作的正常运营,这次的事故正好是个教训。” 楼天然把彩超照撤下,慢条斯理地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带锁的隔水密装箱,通过指纹鉴别后,输入密码打开箱门,里面一层层塞满了档案资料。 “我这人呢,总是记不住实验材料的名字,喜欢按序号来给经手过的重要材料命名,这是一号实验体,也是贡献最大的实验体,没有她就没有技术局如今的实验体系。”楼天然把一张照片放在台板上,布幕上投射出月秀的影像。 “二号和四号可以说是一号的附属衍生物,经过多番考察,我认为他们没有成为实验材料的价值。”楼天然换下月秀的照片,又放上另外两张照片,布幕上出现两名男性,一个田洋,另一个很面生,是个陌生男人,五官长相和田洋极为相似,是他亲爹田福水。 楼天然敲了敲田洋的照片:“这孩子虽然体质普通,但智商很高,记忆力惊人,宋老师把他当作可造之材来培养,这点我始终不赞同,我把四号带入技术局的主要是为了利用他来牵制月秀,可惜,在我出国后,宋老师擅自干涉分部门的人员调配,让实验材料参与核心工作,给了过多信任,以致于酿成大祸,如果有我在,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 魏淑子听楼天然一再强调这次日月岭基地遭受重大损失,和宋时行当初坚持任用田洋这个四号实验体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就知道他和宋时行面和心不合,恐怕当初被调往国外也有这部分因素。 捅出这么大纰漏,当初做下决策的宋时行不可能撇的干净,外出做长期治疗恐怕只是对外的说辞,实际上是种权力移交。楼天然目前是打着“相马”的名号干着“节令”的工作,可说实权在握。魏淑子到现在也没见陈文贞露面,可见是被彻底架空了。 楼天然放上张良的照片,手指轻点:“这是最新的五号,可惜了,没能亲自给他做测试。”接着又放上另一张照片,“看,这就是由我监护的三号实验体。” 布幕上出现一个穿黄棉袄的小女孩,女孩躺在担架上,双目紧闭,惨白的脸蛋上沾满泥污。魏淑子在观音庙的地井里见过这女孩的幻象,没想到还能以这种形式再见。 楼天然说:“当时我还没成为相马,是技术局生物实验中心的负责人,宋老师在竹山棕砂山下发现了三号实验体,急匆匆带回来,转送到我手上,按照发育程度来看,这三号的年龄大概在七八岁之间。” 楼天然另换了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躺在手术台上,已被洗剥干净,剃成光头,身上盖着洞巾,手术剪和手术钳斜插在孔洞里,洞口开在腹部,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血肉。 “三号送到我手上时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看起来就像具尸体,令人震惊的是,她的皮肤上没有一道疤痕,我试着制造伤口,发现她仍有愈合能力,怀疑这是一种假死状态。” 楼天然放上第三张照片,这是张头部特写,女孩的头盖骨被打开,看起来正在做脑部手术。 “三号脑组织有缺损,可能是导致休眠的重要因素,三号实验体虽没有生命指征,发育停止,却不会像尸体一样腐烂,更为稀奇的是,她的自我修复力很强,伤口愈合速度较快,除了深度创伤,一般愈后不会留下疤痕,当时我认为这是一种再生能力,和一号实验体有一定的共通性。” ☆、第三十六章 “起先我判定三号和一号都是异种人魔,是人类和魔怪的接合体,但三号的身体构造、器官等各方面都与普通人无异,在做细胞分析时发现她细胞活性相当大,所谓的再生能力原来只是细胞运动呈现在皮表上的反应。”说完后,楼天然长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摇摇头。 魏淑子身上基本没有伤疤,白敏仲总是吹嘘总部医疗技术多高,所以她并没有特别注意,被楼天然这么一提出来,再看照片上的女孩,竟觉得那五官长相熟悉得可怕。 楼天然带着遗憾说:“由于细胞分裂快而产生自发性复原更新的情况并不少见,在全世界都有相关案例,这发现着实令我失望了一阵,但细胞活性大而身体发育停滞的现象仍属特例,我开始尝试激活三号的生命反应。” 在第四张照片上,女孩被装进管状容器中,浸泡在淡绿色的液体里,也就是这培养房里的玻璃管。 “在我研究分析期间,三号被妥善地保存在培养液中,试管里有细如毛发的感应导丝,连接在实验体身上,只要出现一丝生命反应,就能及时放大传感,通过声音和画面显示在仪器上。” “通过技术组的不懈努力,我们研制出一种微型高敏度的生物芯片,不仅能填补脑缺损,激活脑动力,更能涉入部分记忆区域,达到功能替代的作用。植入芯片后,三号终于苏醒过来,她就像只纯白的、刚出壳的雏鸟,把以前的事全都忘了个精光,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甚至失去语言能力,需要重头教导,有意思的是,她的身体又开始发育起来。” 楼天然放上第五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辟兵训练服的三号女孩,她已经醒了,看起来长大了些,留着栗子般的短头发,正在做侧踢训练,有个高壮的辟兵拿着木板蹲在对面,这名辟兵很眼熟,正是三营四营的教官夏长安。 楼天然直起身,捶捶后腰,对魏淑子说:“看到这里,我想你应该明白了。” 魏淑子面无表情地说:“不明白,我不知道你在鬼扯什么。” “那我再说清楚一点。”楼天然把另一张照片“啪”地甩在台板上,是魏淑子的照片,“三号实验体就是你。” !!! 楼天然把魏淑子关进独立式饲养箱里,饲养箱上层配有操作安全柜,内有机械探头和监护仪,可在不接触实验体的前提下进行体检、采样、注射、喂食等常规操作。 魏淑子在饲养箱里艰难地熬日子,如果说观察室是间牢房,那饲养箱就是装标本的展示盒,在里面几乎没有自由活动的空间,人身自由被完全剥夺,任何事情都是被动完成。 孕五个月时,一股冷气从腹中发起,越涌越多,在身体里流窜,魏淑子觉得四肢末端被冰封,体腔里像是被寒气充满,哪怕开了暖气也热不起来。经检查发现,胎儿开始产生畸变,额头部位和腰侧都有肉瘤鼓起,但这畸变现象很快就停止了,畸变部位长出指节大小的疙瘩后就没有再继续变化。 七个月后,体内那股冷气消失了,魏淑子开始感到全身乏力、头晕眼花。原本还会通过捶打饲养箱内壁来做抗争,可是楼天然一直没把耳牌还回来,和田洋相似的症状开始在她身上出现,反应迟钝、感情缺失、记忆消褪,到了这地步,魏淑子已经彻底没有精力自救,甚至丧失了正常的思维能力,只是在有人进出培养房时,还会本能地探头张望,望望来的人是谁,是不是张良。 可直到最后救星也没出现。机关墙被破坏,通往塔怖空间的密道被海水吞没,张良被隔离在地底,再也出不来了,他大概也不会再想出来。魏淑子只觉得心里有口吐不出的怨气,她唯一一次抗命,用不顾一切、只希望张良不要再受伤害的私心去违抗上级命令,那种毫无杂质的心情,恐怕是再也无法传达了,因为她很快连这种心情也要忘得一干二净。 月秀误会了她,张良会不会也认为这是她和楼天然事先窜通好的?再深的感情能经得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吗?这一定是报应,魏淑子已经连“后不后悔”这个问题也思考不起来,神智如散沙般凝聚不能,这就是报应。 就这么浑浑噩噩不知度过多久,魏淑子被移出饲养箱,抬上手术车推出培养房。途中经过一个长廊,长廊是封闭式结构,上方罩着透明的棚顶,天光透过棚顶透射进来,和室内明亮的灯光不同,是很柔和的自然光线。 魏淑子突然暴睁双眼,激动地叫了起来:“停!停下来!停下来!” 楼天然打了个手势,让医护人员停住推车。魏淑子仰面躺在冰冷的推车上,呆呆望着外面泛青的天空,望了很久。 楼天然站在魏淑子头前问:“看够了吗?” 魏淑子喃喃说:“看不够,看再多也看不够。” 楼天然说:“放心,以后还能看得到。” 魏淑子木愣愣地问:“手术完成后我会去哪里?” 楼天然说:“就算告诉你,等会儿你也会忘得一干二净,知不知道没什么分别。” 魏淑子发了会儿呆才接话:“什么意思?” 楼天然问:“你知道我们马上要去做什么?” 魏淑子看着天空说话:“不是要去把鬼胎取出来吗?” 楼天然说:“还没到时候,我决定先替你更换芯片。”他指了指脑袋。 魏淑子的思维能力衰退得很厉害,不能对楼天然的话及时做出反应,出神半天才问:“为什么要换?” 楼天然露出那种弥勒佛似的慈祥笑脸:“每一次的阶段性测试结束后都是要换的,一块芯片至多撑五年,而每一次更换芯片,有效期都会缩短,如今你的第三阶段测试还没完成,但芯片已经快失效了,如果等你彻底失去意识再更换,激活脑反应就会花更长时间,你知道吗?在这次手术之前,你已经动过三次植入手术。” 从苏醒那年至今,魏淑子历经三个阶段的测试,每一阶段测试结束就要替换一次芯片,每更换一块芯片就相当于一次对记忆的清洗,每一个阶段的测试都相当于一次人生重组。 在第三阶段测试期间,楼天然被调往国外驻留,只能通过远程遥控来传达指示,一切实际操作由法务处配合技术局实现。魏淑子所执行的任务有一部分是经过筛选的真实案件,还有一部分完全是为了测试项目而伪造出来的假案子,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知情,就连每次协助魏淑子执行任务的同事也被蒙在鼓里。 魏淑子的项目测试得到了上级部门的支持,宋时行也是在后期才争取到干涉权。 每次植入芯片后都有一段意识混沌的复苏期,楼天然会在这段时期给魏淑子戴上四维立体显像头盔,依照时间顺序,重复不断地播放影片给她看。影片内容大多是魏淑子在前次测试中的真实经历,少数是完全虚构的场景。这些短片经过细心筛选和排列组合,形成了填补记忆空白的印象积累。 也就是说,魏淑子的人生观、价值观乃至每一段人生经历,都是被植入的数据,是真实经历还是虚假构造全都由楼天然来决定。之所以会产生混乱并不全是受死者记忆的影响,而是因为她的记忆是通过四维显像来强行传输的一种影音空间讯息。 “你胡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个骗子!你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听!我要见节令!我只认他的命令!”魏淑子的脑中像有电流通过,情绪忽然高涨,在手术车上拼命挣扎,她穿着约束服,左手臂被固定在右肩上,而右手臂从胸部环绕到腰侧,根本使不上劲来,“你说我的人生经历都是被植入数据?放屁!白伏镇的生活也是数据?和张良接触也是你的计划吗?放屁!你他妈统统都在放屁!” 楼天然用嘴塞堵住魏淑子的口,高高在上地俯视她:“的确,让你脱离监控,参与鬼头教相关案件并不在测试项目中,是宋老师临时中止测试工作,我并不知情,如果我提前知道,一定会尽力阻止这种荒谬的事情发生,实验材料和人力资源该严格区分开来,这是我的原则,很快就会成为特刑部所有部门必须遵守的标准。” 组织里的技术人员已经趋近饱和,缺乏四肢力量,宋时行主张物尽其用,有意让魏淑子参与总部工作。魏淑子和张良、月秀等人魔不同,身体发育和各项指标都和普通人没两样,也不需要从她身上提取生物资源,既然是人,就可以当作特殊人才来培养。而楼天然提交的测试项目,在宋时行看来也并不是每条都有意义。 但就算是节令,也不能随意插手技术局内部事务,直到最近几年,宋时行才借由一个契机,通过上级部门批准,介入测试项目,魏淑子在第三阶段执行的任务大多是跳过了楼天然的监控,由宋时行亲自指挥。 如果没出田洋那事,宋时行还能撑上好一段日子,和平协议也会生效,只要楼天然不回来,一切都有转机,魏淑子也能多当几天“人”。可惜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魏淑子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她不想忘记张良,更不想忘记这段真实的感情经历,但是她动不了,完全无法反抗,什么也改变不了。 !!! 手术车推出长廊,来到手术室入口,二十来名全副武装的辟兵排在门前,把通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楼天然震惊了:“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 陈文贞推着宋时行从科室里走出来。 楼天然见到宋时行脸色大变,脱口就问:“宋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被撤职了吗?” 宋时行轻咳两声,用手帕捂住嘴说:“是啊,我老了,也该让贤了,可我退得不安呀,你看看你,单方面撕毁协议,与辟兵营高层勾连,私自调动预备役驻防营队,打破特刑部成立以来的一贯主张。” 楼天然的失态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弥勒脸:“宋老师,您是我的恩师,我一直很尊敬您,但请恕我直言,你在对总部的管理方针上出现重大偏差,日月岭基地遭袭就是最好的证明,既然上层机关任命我接任节令一职,那么接下来我会将各项制度改革完善,不需要宋老师操心。” 宋时行说:“你只是通过组织部的考核,不过是个代理人,什么时候成了节令了?小陈,东西拿给他看。” 陈文贞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红皮小册,这是楼天然梦寐以求的正式任命书,但内页上的名字却不是他,而是陈文贞,另有一份任职命令,命令书上提到宋时行虽卸任节令一职,却被破例聘请为教导员,继续留在总部指导工作。 ☆、第三十七章 这对楼天然来说无疑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也亏得他心理素质过硬,还能把笑脸端稳:“小陈为人稳重低调,继任节令实至名归,宋老师能留下来自然是喜上加喜,只是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不便和二位久叙。” 陈文贞瞟了魏淑子一眼,冷着脸对楼天然说:“你已经做得足够了,S的手术和一切测试项目将由我亲自接管,不劳费心。” 陈文贞使了个眼色,两名辟兵出列,把楼天然一左一右架住,两条手臂反扳在身后,拷上手铐。 楼天然的笑脸再也端不住了,抽动着嘴角问:“这是什么意思?” 陈文贞说:“田洋虽然捅了大纰漏,但对总部的贡献绝非硬件损失能计量,尤其是在鬼头教相关案件的调查方面。” 楼天然脸皮一抖,表情阴沉下来。 陈文贞接着说:“鬼头教占据羊头峡谷多年,近距离威胁米冈山基地,总部协同特案组和灵破支队在沼地外围布防,为什么总是一无所获?因为在我们的人当中有一个隐藏的保护伞,楼教授,那个隐藏的保护伞就是你。” 宋时行捂着嘴,闷声说:“小楼,你在国外的动向我们无法掌握,我们的动向你却是再清楚不过,田洋为什么会知道月秀是她的亲奶奶?是谁透露给他的?查桑贡布只是个大学教授,又是谁提供给他们技术支援,让他们能肆无忌惮地进行违背伦理道德的人体实验?” 楼天然激烈反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老师,你这是含血喷人,是极大的诬陷!” 陈文贞说:“你为什么急着毁坏机关墙,将张良、月秀等人彻底隔绝开来?难道只因为他们是危险生物?”她摇了摇头,“错了,你是害怕查桑贡布在塔怖空间的基地留下你出卖组织、窃取机密的证据。” 宋时行接着说:“你可犯了个大错,田洋篡改了进入羊头峡谷的路线,凭我们目前所能掌握到的线索,想要带大部队安全通过沼泽区和水系网络是绝无可能的事,而你所带领的两营辟兵轻易通过险关,几乎不损一兵一卒,你是从哪里得到详实的路线资料?” 陈文贞说:“田洋的报告书上并没有提及毁坏机关墙的能阻绝通道,甚至没有提及铜镜上有梵文记载,你又是从何得知毁坏机关墙的后果?” 楼天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咬着牙说:“是夏长安告诉你们的?他出卖我!” 陈文贞冷冷地说:“谁也没出卖你,是你自己出卖了自己,对夏长安只是例行问询,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上级部门会批准节令介入S的测试项目,撤职只是一个让你露出马脚的圈套,田洋的行为虽然给我们造成了相当程度的损失,却带来了一次机会,是个引你回国的好机会。” “在查桑贡布伏法的敏感时期招你回国,那只会引你起疑,如果不是发生重大事故,借由组织部发通告,向你透露节令已被免职,你又怎敢毫无疑虑地赶回来?” 楼天然沉默片刻,沉着脸问:“你们早就怀疑我了?” 宋时行说:“不算早,也不算太迟,只是没来得及阻止夏长安的行动。” 楼天然一听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边笑边摇头:“宋老师,什么事都要凭证据,你有证据证明我和鬼头教勾结吗?不,你不可能有,因为一切都是你们对我的污蔑!” 宋时行说:“你很聪明,查桑贡布已死,其他教员想必都没和你正面接触过,魔鬼眼已沉落江底,唯一能找到蛛丝马迹的只有塔怖空间,也被你抢先一步,要说到勾结鬼头教的证据,我们的确没有。” 楼天然刚想松口气,陈文贞却说:“我们也没打算以勾结鬼头教的罪名将你正法,你的罪名是:窃取科技机密。” 陈文贞提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小元件,也就是顾易贞装在周坤身上的电子能长效□的内置元件:“这种窃听器虽然外表上和德产鼹鼠一模一样,所用到的技术却完全不同,这种微流磁场芯片技术是由总部技术局首创,属于科技机密,为什么会在鬼头教干部山本铃的手上?” 到了这步,楼天然自然是死咬着不肯承认:“我不知道,参与芯片开发的技术人员不止我一个,在国外的也不止我一个,你们有证据吗?” 陈文贞说:“人证物证俱全,有疑问在审判时说吧,会给你申诉的机会。” 楼天然冷静祥和的面具终于被撕破了,他拼命挣扎,不肯束手就擒,朝宋时行怒吼:“人证是谁?谁能指证我!宋时行,我要你现在告诉我!否则我不服,我不服你!你知道吗?我一直都不服你!” 陈文贞朝辟兵催促:“快带走。” 宋时行抬起手:“等等,小陈,告诉他吧,没关系,让他好好认清现实。” 陈文贞拿出一张照片亮在楼天然眼前:“指证你的人名叫顾易贞,曾是桥本社成员,她把鼹鼠窃听器装在刑警大队模拟画像专家周坤身上,意图破坏总部行动,鼹鼠窃听器正是由山本铃提供给她。” 楼天然不可置信地瞪着照片上穿囚服的陌生女人:“顾易贞?她是谁?凭什么指证我!我根本不认识她!” 陈文贞收起照片:“你认不认识她并不重要,只要她认识你就足够了。” 楼天然止住笑,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你们……你们想让她作伪证?我不认识她,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叫顾易贞的女人!听到没?听到没?”突然他又冷笑起来,狠狠地说,“宋老师,你一定会后悔,你以为你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吗?错了,我手里握有你不知道的秘密,这其中牵连到你的心头大患,以你这把该死不死的年纪,是什么支撑你还拖着命留下来?我就是算到会有这一天,你动不了我!你一定还会再来求我!” 陈文贞面露为难,看向宋时行。宋时行挥手让人把楼天然带出去,楼天然放声大笑,狂笑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魏淑子躺在推车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宋时行以七十高龄坚守节令之位,资历年龄和在国内的人脉又岂是楼天然能比?陈文贞平常少言寡语,似乎没什么存在感,但能常年陪在节令左右的人又岂能没有两把刷子? 只是魏淑子已经没办法仔细思考,她用祈求的眼神看向宋时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宋时行对陈文贞点了点头,陈文贞立即替魏淑子下掉嘴塞。 魏淑子流着口水向宋时行请求:“节令,请不要更换我的脑芯片,我不会背叛,绝对不会成为第二个田洋。” 宋时行咳了两声,对陈文贞说:“把她的脸擦干净。” 陈文贞照指示把魏淑子的口水擦掉,铺开纱布垫在她颏下。宋时行把轮椅挪近推车,对魏淑子说:“你的芯片没有装配磁场激活系统,之所以会思维退化,并不是因为失去耳牌的原因,而是到了时限,不换就无法维持正常思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不会再受到这种非人的待遇。” 宋时行的声音很温和,表情也非常自然,不像楼天然那样,时时都戴着张假笑的面具。但宋时行的眼睛毫无生气,盯着这双眼睛,魏淑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逼迫而来,她能毫无顾忌地质问楼天然,能在楼天然面前发泄怒气,但一见到宋时行,任何情绪都自发自动地收敛住了,喉咙里像卡了一把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宋时行像长辈对待晚辈一样安慰魏淑子:“放心,记忆不仅仅只储存于芯片中,所有亲身经历都会烙印在灵魂深处,不会因为更换芯片而丢失,和平协议也不会因为楼天然的个人行为而失效,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 宋时行的话有种能令人信服的魔力,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气质,仿佛他自身的存在就是原则,就是公信力的展示。 魏淑子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她没办法思考更多事情,只想再见张良一面,就算无法改变被挖去记忆的结局,还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可张良终究是没有出现。 陈文贞替魏淑子除去约束服,推进手术室。里面法务组已经把法阵和医疗设备全部准备妥当,医护人员也各就各位,这些人都是陈文贞的得力助手。 陈文贞给魏淑子服下抗酸药,铺好消毒巾,开始进行麻醉诱导。 在昏昏沉沉中,魏淑子依稀听到陈文贞在对她说话:“你有什么疑问,趁现在尽管问,我会据实以告。” 魏淑子思绪纷乱,脑袋里像被填满了砖块,沉甸甸的,挤得不透一丝空隙,哪还能想出什么问题?只是凭着惯性问:“肚里的小鬼会怎样?” 陈文贞的声音像隔着大气层,幽幽飘来:“乌岐是阴司鬼差,我们会按照阴阳圈的老规矩,把他交还给负责管理的走无常。” 魏淑子鼻子发酸,却再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这是种什么感情,她被套上吸氧面具,没多久就彻底昏睡过去。 魏淑子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仍是那片黄橙橙的油菜花地。火烧云从西头一直蔓延到东头,染得天空好似着了火。夕阳映照下的油菜花田绚烂逼人,黄色小花绵延不绝,风吹过时,叶杆摆荡,一浪推着一浪,犹如金灿灿的海洋波纹,与燃烧的天空交相辉映。 一群小孩前后追逐着在花海中穿行,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小姑娘,这小姑娘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的黄棉袄,正把两个包子往嘴里塞,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大步朝前跑。后面的小男孩拿着木棍挥来舞去,嘴巴一张一合,似在大声叫骂什么。 小姑娘跑得很快,没一会儿就穿过油菜花田,往后山跑过去,途中路过一间破庙,她见后面追得紧,匆忙躲进庙堂里。庙里有尊泥胎塑像,小姑娘本想躲在塑像后面,却看见后院里有黑影晃动,她踮着脚走过去看,那道黑影却迅速跳进院中央的一口地井里。 小姑娘跑过去,趴在井边朝下张望。那几个男孩已经追进庙里。小姑娘背对后门跪在地上,好奇地朝井口探头探脑,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有一双细瘦而苍白的手伸到小姑娘背后,用力一推,把她给推下了井。 魏淑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强烈的失重感入暴风雨般侵袭而上,在翻旋时,眼前恍惚飘过一张白纸糊成的面具,这面具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对了,是在三里铺的茶馆里,靠里的房间挂满面具,其中有一张就是这种纸糊面具,她的印象特别深刻,一眼就记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仰面朝天躺在井底,视线正对灰蒙蒙的天空,依稀看见几条人影在井口晃动,细如棉絮的流云忽然加快了飘动的速度,一缕一缕,从那些人影身后掠过。 魏淑子后脑剧痛,能感到温热的血液从创口里汩汩涌流,原来她当初是被推下井的,凶手恐怕就是那些追她的小孩,时常出现在梦中那追逐嬉闹的场景只是个假象,原以为是童年美梦,谁想到竟然是噩梦。怪不得她始终不喜欢小孩,原来潜意识里还残留着被追打的怨气。 魏淑子头部受创,全身瘫软,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等死,迷迷糊糊中,只见一个人影从头上方盖下来,阴影中闪动着两点红光。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浪潮声,头好像要裂开似的,这种电流般的激痛感把意识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一幕幕场景如雪花般在脑中纷飞,这些动态的画面场景宛如走马灯,从眼前飞快闪过,流动的影像记录了一段完整的成长经历,从三岁、五岁、十岁、十五岁… 混乱中,魏淑子看到观察室中央摆放着一个大铁笼,一个穿辟兵服的女孩在笼子里冲撞、咆哮,用肉生的双手拼命拉动扎满刺的笼门,尖刺戳穿了手心,从手背透出,脸上,身上,笼网上,到处是血。 原来她不是没有抗争过,不是没有拼搏过,只是再多的情绪,恨也好,愤怒也好,一觉醒来全空了,是不是她又要去做另一个自己,又要去延续另一段不知是谁的全新人生? ☆、第三十八章 魏淑子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被银色条框划分成长格子的天花板,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僵了很久才转动眼珠朝两边张望。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床靠窗摆放,窗外可见一片秀丽白湖,景致美不胜收。透窗而过的阳光扑在面上,温暖而带有自然的花香。 床的靠背被摇了起来,魏淑子觉得腹部拉扯得疼,手在被子里摸上去,摸到一条微凸的伤疤,不由愣了一愣。 一个身穿斜襟黑唐装的娇小老太走到床头坐下,从柜上拿起水杯递上前,含笑着说:“醒了吗?先喝点水。” 魏淑子呆呆接过水杯,就着吸管喝了口水,又呆呆还回去,盯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是个黑衣男人的脸庞。 魏淑子左张右望,房间里只有小老太,那男人不在,她忽然觉得失落,心口像被垂了块重铅,拉扯得人喘不上气来。 魏淑子把眼光调回小老太脸上,喃喃地问:“你是……婆婆吗?我怎么在这儿?” 涂婆激动地差点把水杯打翻:“你说什么?你叫我婆婆,你认出我是谁了吗?白主任!白主任……她好了,梳子好起来了!” 涂婆一边喊着,一边往外疾走,走到门前停下,转回头说:“瞧我糊涂的,床边就有按铃。” 她走回来按了铃,不多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正是白主任,好像之前是见过几次面,不算熟悉,倒是对那头白发有些印象。 白医生身后跟着四个护士,给魏淑子做了例行检查,便开始问话,主要是问些姓名、家世类的问题。 魏淑子一一答了,只是有些事情不便说明。她家三代都从事走阴阳的行业,挂靠在阴阳圈的中介下,帮人看看风水,除除晦气,她自己也是做这行的,原本在一家算命馆打工,随同师父杜真协警办案。 杜真遭咒杀而坠楼身亡,魏淑子掌握到讯息,所有证据线索都指向一人——居住在鹿山白伏镇的张良。魏淑子决定前往鹿山调查,临行前来疗养院探望外婆和妹妹,再之后的情况有些模糊,似乎是离开了,记忆被截断在进入电梯后。 这些事像打字机码字似的,一条条码在脑子里,全是文字形式的数据,却没有实际的回忆画面。魏淑子一想起这些事,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另一些和记忆完全不符的画面,每一段场景都有那黑衣男的出现,那男人应该就是她要调查的张良。 魏淑子无意识地低唤了声“良哥”,用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这个名字,喉头抽紧,鼻子也酸了起来,她的手掩在被子下抓紧床单,“良哥”这称呼荡进了心底,为什么他不在身边? 涂婆说:“早前你说要去鹿山,走了就再没回来,只寄信说一切平安,原来是中途出事故了,把头给撞伤,这都过了多久,还有些不清楚,叫我怎么安心?” 白主任说:“你出了车祸,因脑震荡足足昏迷一周才转醒,醒了后还并发意识障碍症,早前是连家人也记不得,成日糊里糊涂,后来断断续续问出家人住哪,就把你转移过来了。” 这里是丽水军区疗养院的特护病房,这所疗养院以脑外科闻名,白主任目前在这里坐诊,也是魏淑子和惜福两人的主治医生。 魏淑子记得他们家是单亲家庭,妹妹惜福常年卧病在床,父亲是海员,常年不归家,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爷爷奶奶那边的亲戚都定居国外,涂婆是寡妇,姐妹俩的生活总是由她一人打理。惜福生活不能自理,时常发病,为就近治疗,涂婆带着她常年住在这里,这套间式样的大病房倒比家更像是家了。 母亲呢?母亲也是从事阴阳工作的职业人,不幸被还魂鬼谋害,死时姐妹俩还小,连她的样貌也记不住。 白主任做了详细检查,说恢复得很好,夹着档案袋起身离开,到门前回头望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样的眼神,只让魏淑子觉得万般不舒适。 做完检查回来,魏淑子立即去看妹妹。惜福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阳光映照她消瘦憔悴的面庞,在蜡黄色的皮肤上折射出点点白斑。长期卧病在床让惜福的身体发育和比同龄女孩迟缓。惜福今年已有十三岁,因发育迟滞,外貌只得七八岁模样。每次魏淑子见到惜福,她都在沉睡。涂婆抹泪说也有醒的时候,只是魏淑子不记得了,可是醒来也是痴痴傻傻,只是在拖命。 魏淑子摸摸惜福的脸,指尖的触感像摸上冰块,如果不是胸口有起伏,还以为摸的是具尸体。她转了个头,视线正对房间西南角的一座半人高的桃木神龛,神龛里放的是梅花石灵碑,碑上描绘“涂氏安魂”的黑漆字样,这石碑背面还刻有生辰八字,是为惜福延命的借寿犊。这段记忆却又是个断层,总也想不到深处,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明明是牵挂很深的家人,魏淑子却对她们有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感。 在疗养院住了一段日子,脑中那些散乱的画面越来越完整,出现的人也越来越多,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回荡,虽叫不出名字,却亲切得让她向往。 这一天寒食节,夜里格外宁静,已是子夜,房间里忽然弥漫一股浓重的泥腥气,气味太臭,把魏淑子给熏醒,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便下床出去,追着声音来到朝北的小房间,听涂婆声音从里传出:“用命来补命最是丧阴德,多亏涂家列祖列宗厚禄积德,替涂门后人消灾解厄。” 魏淑子轻推房门,门没锁,是虚掩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条缝,从门缝里窥视。檀香味扑鼻,房里布置奇异,不像生活用房,倒似法堂祭祀堂的摆设。四面清式红木莲花虎腿立柜靠墙环绕,柜头上的大莲花雕纹中心各镶一面八卦镜,四角设有桃木雕蜡烛台,烛台上是儿臂粗的檀香红烛,地面绘有圆形法阵,阵中由东向西横着一张黄榆木镂花铁环柜式供桌,桌下圈脚铁架上依次摆放木桶、瓷盆等器具。 还有一条长桌靠墙摆放,正对房门,桌上整齐排列着黒木银字的牌位,涂婆背对着门站在桌前弯身行拜礼,想来这些牌位就是涂家祖宗。 涂婆拜完后转身,魏淑子一看,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她脸上竟戴着一副白纸糊成的面具,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阴森诡异。 涂婆走到圆形法阵中央,把木桶放在供桌上,将石碑放进桶里,瓷盆摆在一边,再打开下面柜门,从柜里拿出一套生锈的窑变孔雀蓝供器,有一只香鼎,一对烛台,两只供瓶和长柄深口滴漏勺。香鼎填米,燃起三根檀香,一只供瓶里装搜集来的雨水,另一只供瓶里装杨柳上的露水。 点燃房内所有香烛,先用杨柳水细细冲洗石碑,把每一寸石面都淋湿,打开一个工具盒,从里面取出血袋,引流至用烛火熏过的瓷盆里。 涂婆用勺子舀起鲜血,提到石碑正上方,血液从勺底小孔漏出来,一丝丝挂在石碑上,她左右平移勺子,让血液均匀地染在石碑上。 魏淑子猛然意识到,这便是借寿的仪式,涂家祖祖辈辈从事阴阳行业,沾染许多晦气,家族内阴盛阳衰,子孙命薄得多,易早夭,便用了借犊的法子,在孩子诞生时做成灵碑,上刻新生儿的生辰八字,找一个阴禄丰腴的死人借阴寿,每逢死者忌日,以及寒食、三元节等祭祖日,便以其血液浇灌石碑,能借取死者多余的阴寿来延续新生儿的阳寿,避免孩子夭折。这借阴寿的法子叫借犊。 自惜福出生至今,已向多人借过寿,每人余出的阴禄有限,不能借多,一人至多借一次,被借寿的人还不能与惜福八字相冲,所以这血也得挑拣,不是什么人的都能用。魏淑子之所以成为走阴阳的灵媒,就是因为阴阳圈有能拿到血的门路,这些借寿用的血袋,全是托中介关系才能拿到手。 涂婆把一袋血淋完,换上干净托盘,连着鲜红的石碑立在香鼎后,先让烛火熏着,接着开始收拾桌子。 魏淑子不想打搅涂婆,轻轻掩上门,踮脚退到自己房里,又躺回床上。不久,涂婆的脚步声响起,听着是往惜福房里走去。 门声响动,又过了会儿,外面传进说话声:“她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这声音很陌生,闷闷的,含糊不清,像捂着被子说话,听不出是男是女,虽是从门外传进来,却像飘散在空气中,把整个房间都充满,腥臭味越来越重,还夹带着一股膻味。 接着有个尖细如鸟啼的女声响起:“这我也不太清楚,那次之后就没再联系,不过我确实让那丫头吃下了茧子汤,失去意识后才送上电梯,难道竟没效果?或者你可以去问……” 那声音打断她:“不必,没联系必然是被镇了,那老鳄精靠不住,断了也好。” 女声说:“对了,他向我借骨相镜,不知有什么用。” 那声音说:“那老鳄精一直在打什么算盘,有他在外转移视线反是好事,倒是那面涂家祖传的骨相镜是个好东西,赔了可惜。” 女声说:“本是要赔给他的,那面镜子一直是大丫头在用,如果计划成功,早就在他们手上了,现在丫头平安回来,自然是带着的,我在她行李包里找到了,没赔进去,镜子还在,就说明咱们的交易没成功,让那丫头逃过一劫。” 魏淑子头有些发晕,他们说的是那面阴阳骨相镜,骨相镜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吗?记得铜镜沾上杜真的血,出现一排排看不懂的文字,她觉得其中饱含什么秘密,未免发生意外,就把镜子藏了起来。想到这里,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她蹲在地上掘土的场景。 ☆、第三十九章 昏沉中又听到那沉闷声音说:“你好好顾在这里,把犊顾好便行。” 女声问:“那丫头该怎么处置?我看她还有用,不如留着办事,这多年来,她也替咱们得到不少好处,我在这里脱不开身,总是要有人去张罗血袋的事儿。” 那声音说:“只能留一时,长久不了,你也一把年纪了,等到寿尽时就带她去废址换一换,别再像上次那样给放火烧透,一些好处也得不来。” 女声里透出欢喜:“我每年春节要回老家祭祖,到时带她一起去。” 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沉寂下来。魏淑子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心想别是偷听给发现了。 过了两分钟,听那声音又说:“这房间怎么与原来不同?” 女声说:“原来住的那个区整改,挪了个地儿,还是在疗养院里,只是不同楼,这里环境倒是比原先好。” 那声音略微变尖细了些:“不是被发现了什么?” 女声带上了轻松笑意:“这里是托了我女婿的关系才搬进来,一般人还不给住呢,惜福借寿的事我也从不瞒着,有来往的人都知道,一切坦坦荡荡,谁会怀疑?当年春正也是被关起来才发现事有蹊跷,没想到她那么刚烈,知道逃不出去,竟然纵火自焚,尸骨焦烂用不了,害得我白忙活一场。” 魏淑子额上渗出冷汗,春正这名字听来很熟,不就是她母亲的名字吗?涂婆说她妈妈是在办案过程中被还魂鬼害死,原来却是自焚而死? 那声音问:“至今也没露馅吧?” 女声说:“不是都推在还魂鬼身上了吗?” 那声音说:“我还需要一些时候才能完全恢复,你给我好好守着,不许出任何差错。” 女声说:“放心,这么多年来不都是安安生生的,再说那丫头的性子虽和她母亲一样刚烈,却极重孝道,在外面发生什么事,有哪些情况,她全都会一五一十告诉我,傻得很,绝不会怀疑到最亲近的外婆身上来。” 那声音问:“她睡着了吗?你要小心,别引她生疑。” 女声带着笑音:“早睡了,就算没睡也不打紧,只要我们不现形,什么样的人也瞧不见、听不见。” 声音到这里就息下了,周围一片死寂,腥臭味渐渐消失,魏淑子侧卧在床上,捂着被子,出了满身的汗,被窝里潮湿闷热,她却连动也不敢动。这是怎样一件惊人又不堪的真相,那尖细女声应是涂婆无误,这和蔼可亲、善解人意的老太婆竟然逼死自己的女儿,还密谋杀害孙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直走到门外,魏淑子赶紧闭眼装睡,眼皮微微虚开一条缝。推门声响起,她看到涂婆走进来,挺直了身体站在门前,脸上仍戴着那副渗人的白纸面具,从眼孔里透出莹莹绿光。 第二天,涂婆照常出现在魏淑子面前,仍温柔细心地照料她,不露一点儿破绽。魏淑子又去看惜福,她依旧平静安详地躺在病床上,灵碑已洗净放回神龛,做法堂的小房间也被收拾过,还残留淡淡的血腥味。 涂婆倒也不隐瞒夜里做的事,只说:“昨儿是寒食,按惯例是要给惜福做借寿的法式,本来每年都是你做,最近你身体不好,我见你睡得沉,也就没喊你,自己给办了。”说着,叹了口气,又拭起泪,“昨夜借犊后,惜福稍稍清醒了一时,我光顾着欢喜,却忘了叫你一声,让你错过了和惜福相见的机会。” 魏淑子不动声色看涂婆演戏,抚摸她的背,劝慰说:“没事,以后总能见上的。” 涂婆眼里含泪看向魏淑子:“昨夜已用完了最后一袋血,你许久没去老王那里,不知他还愿不愿意给你留这个门路。” 魏淑子按下满腹疑忌,装出孝顺孙女儿的样子:“等我出院就去找老王,一定没问题。” 老王就是王同志,是圈内知名中介,开了家算命馆,魏淑子就挂名在馆里干活,血袋来源一部分是协助杜真办案时,从还魂鬼身上取得,另一部分是托王同志打点。这些事魏淑子全都记得,仍旧只是个印象,回想不出具体场景画面来。 魏淑子决定先去算命馆报个到,再直接杀去鹿山寻找张良,魏淑子很牵挂这个总闪现在她脑海中的男人,迫不及待想见到他,确认他的存在。 又在疗养院里过了一段祖孙同乐的日子,魏淑子背上行囊,告别涂婆,往算命馆所在的上城区出发。 坐上长途车,时值傍晚,日头落山,正好经过一段盘山公路,过了这段路就能到达上城区。魏淑子坐在中间靠窗口的座位上,右边是山壁,左边绝壁千仞,空谷幽深。魏淑子看电视看得眼乏,转头看窗外洗眼睛,却看见一只奇形生物在几乎垂直的山壁上飞奔。 这生物体型不大,约有半人多高,通体青紫色,皮肤上散布棱角尖锐的黑斑,鸟头人身,脖子细长,两条手臂呈翅膀形状,下肢形似马腿,小腿长而细,相比之下,脚显得格外巨大,像是巨型鹰爪。 在奔跑时,身体与地面平行,尖利的脚爪插入岩石层里,如履平地,好像完全不受重力的影响。 车上乘客好像全没看见这只鸟头怪,仍是各干各的事。那只鸟头怪身体一转,像弹簧般直冲过来,撞在魏淑子的头侧的玻璃窗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车身这股被冲击力道撞得往山崖方向偏移。车厢内响起一片惊叫声,身边老头没扶住座椅,被惯性带得往前扑跌出去,魏淑子眼疾手快地拉住,又把老头扶回座椅上,眼神仍瞄着鸟头怪的动向。 那怪撞了一下后又跃了回去,继续顺着山壁奔跑。司机连打方向盘,才把车子给带回轨道上。那怪的眼瞳闪动着荧荧绿光,边奔跑边扭头朝车里望,魏淑子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鸟头怪的视线紧紧粘在她脸上。 司机吐掉烟头,大声咒骂:“卧槽!又出拦路鬼,搞你娘屁!”加快速度,看样子是想早点离开盘山公路。 行驶了一段距离,鸟头怪又发起第二泼冲击,仍是冲撞在同一处,这次冲击的力度更大,窗玻璃上被撞出蛛网状的裂纹。车轮擦地发出锐利刺耳的声响,整个车身朝外飘移,一头冲上防护栏,被迫停了下来。 鸟头怪又撞了过来,还是撞在同一处,每多撞一下,玻璃裂痕就往外扩散一圈,乘客们好像完全看不到鸟头怪,各个面色煞白,有人还对司机叫骂起来。 司机回头吼:“关老子屁事,这盘山路经常出车祸,都传言说是拦路鬼要债,开车前老子提醒过你们了,是你们非要走这条线,骂个吊,大不了老子陪你们一起死!”拉了手刹往后一靠,大有壮士断腕英雄就义的范儿。 车上窗户是全封闭式的,鸟头怪的头顶部位有个鹅冠般凸起的硬瘤,它就是用这硬瘤来当玻璃锤。撞了两下后,魏淑子发现那瘤上冒出丝丝黑气,玻璃窗已被撞出一个指头粗细的小洞,鸟头怪把脸侧贴在玻璃上,大而外凸的眼球上下左右地转动。 鸟头怪换用尖利的脚爪戳刺车窗,在玻璃上扎出一个个细孔。车头在前一次的撞击下冲断围栏,朝下滑行,离公路边缘只有不到二米的距离。不管是被鸟头怪闯进车厢里,还是受撞击翻落悬崖,都不是好结果。 魏淑子背上包,从口袋里掏出三叉戟的折刀捏在手里,走到前面对司机说:“开门,让我下去。” 后面乘客也鼓噪起来,都嚷着要下车。 司机回头大吼:“你们都坐着!一个也不许下!”然后顶顶帽子,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魏淑子,问了句:“你能看到?” 魏淑子才是吃惊,原来这司机大叔也能看得到,怪不得一直不开车门,于是说:“能看到,让我下去,我就是干这行的。” 司机大叔把魏淑子从上看到下,打开驾驶座旁边的小门。魏淑子踩着座椅跳下地,从车头绕到前方,弄出些动静吸引鸟头怪的注意,然后往远处跑。 鸟头怪也从车上跃下地,蹭地往前一窜,直追着魏淑子过去。魏淑子奋力往前跑,想尽量远离长途车,谁知这怪像是生了一对弹簧腿,蹬地斜跃,从半空中朝魏淑子扑击。 魏淑子卧倒在地,地朝侧方翻滚一圈,她只是想翻一圈而已,谁知身体一用力,咕噜噜连滚三四圈,翻过头了,直接撞上山壁,额头在岩石上磕了一下,疼得她直咧嘴。这时鸟头怪已经追了上来,弹地跳起,把脚爪勾在垂直的山体上,面朝下对准魏淑子,用弯钩状的长喙往她头顶心啄去。 魏淑子还半躺着,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鸟头怪的咽喉部位,大多生物的下颌至咽喉都是最柔软的地方,这时最好的应对方法是偏头躲开鸟喙戳刺,同时用锐器以下斜15度角戳刺咽喉,以三叉戟刀刃的长度,有可能达到对后脑的破坏,再往下拉刀柄,就可以纵向撕裂肌肉组织,造成致命伤害。 魏淑子想得太多,还有点心不在焉,等举刀时,鸟嘴已经啄下来了。魏淑子猛一偏头,避开戳刺,鸟喙从魏淑子的额头侧面擦过,“笃”的扎进地里,竟把坚硬的柏油路给刺穿。 魏淑子惊出一身冷汗,忙持刀戳上,鸟头怪已经缩回头,刀尖刺偏了,刺在左肩上,鸟头怪肩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羽毛,刀头入肉很浅,没有出血,只冒出几缕黑烟。 ☆、第四十章 鸟头怪吃疼怪叫,挥动肉翅朝前横扫。魏淑子收刀不及,被扫中手腕,五指松脱,三叉戟“当啷”落地。 魏淑子想趁机缩身退开,动作慢了些,被两只巨爪踩住腿。鸟头怪用爪子紧紧抓住魏淑子的腿,不让她有脱逃的机会,仰头又往心脏部位啄。 魏淑子脑子里一热,眼前景物募然变红。鸟头怪的攻击在半空中僵住,魏淑子就趁这停顿的空挡,伸出双手,一把掐住它细瘦的脖子,用力捏紧,就像抓鸡脖子那样,然后腾出一手去够不远处的三叉戟,宰鸡鸭鹅的办法就是捏脖子割喉放血,魏淑子也要给这鸟头怪放个血。 摸到三叉戟正想上手,忽然远方传来马达咆哮声,超强的探照灯光直射过来,把这方刷得雪亮,魏淑子眼前的红色也被强光驱散。鸟头怪像是被强光吓到,仰头伸脖子,发出尖锐的啼叫声。就见一辆重型机车狂飙过来,车上的人穿黑色骑士防护服,头戴着越野安全盔,一手握把,另一手持平持丛林刀,在远处大吼:“低头!” 魏淑子听这声音很熟悉,猛然一愣,立即松开爪子,抱头躺平。摩托车从身侧疾驰而过,刀刃平颈掠过,把鸟头怪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一股浓重红烟从颈口断面喷涌出来,断头和身体全都消融在红烟里,红烟在半空中聚成团,往远处飘离,魏淑子看见那只鸟头怪的虚形若隐若现浮了出来,明明被砍了头,但这虚形却是完好无损。它随着红烟朝前疾奔,眨眼间就消失在山弯处。在摩托车刹在魏淑子身边。骑手翻身下车,脱下头盔,露出庐山真面目。 是个很俊美的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留短碎发,表情似笑非笑,有一股说不出的特殊魅力。这张脸很熟悉,时常出现在脑中那些栩栩如生的画面里。这人长着一副美男外貌,魏淑子却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这女身男相的骑手微眯着眼打量魏淑子,开口就打招呼:“很久不见,还好吗?” 她的态度就像对待老熟人,语气挺客气,眼神里却有些疏离,甚至带着敌意?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魏淑子认识这个人,却叫不上名来。 她愣了愣:“怎么?不记得了?我是周坤。” 魏淑子指了指头,老实说:“不好意思,出了场事故,脑子被震乱了,对不上号。” 周坤打量她半晌,问:“还记不记得良哥?” “良哥”两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上,敲得出沉重的闷响,画面、场景以及交错起伏的谈笑怒骂交织在一起,不断在脑中、眼前、耳畔环绕回荡,没一刻消停,她甩了甩头,喃喃地说:“没忘……能记得。”突然抓住周坤的一条手臂,攥得紧紧的,瞪着眼睛问,“他在哪?” 周坤盯着魏淑子青筋暴突的手背,再看她发急的表情,淡淡地说:“这事该问你。” 魏淑子“咦”了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周坤没再说下去,把丛林刀收回包里,咬下手套,朝魏淑子伸出手说:“我们再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周坤,刑警大队的,我们早前在鬼头教的案子上合作过。” 魏淑子能想起和周坤相处的片段场景,只是那些回忆画面杂乱无秩序,辨别不出哪段是鬼头教的案子,她也懒得分辨,伸手和周坤交握:“我魏淑子,暂时没什么正式工作,在上城区一家算命馆打杂,正要过去呢。” 周坤眼神忽闪,跨上摩托车拍后座:“是王同志算命馆?老王我认识,上来吧,我带你去。” 魏淑子回头看了下长途车,司机已经开车退出危险区。魏淑子捡起三叉戟折叠好,揣进口袋里,道了声谢,很干脆地坐在周坤身后。 路上,魏淑子问:“刚才那鸟头怪是什么来历?” 周坤说:“还没调查清楚,大概是攀山鬼,就这两年才在附近出现,前前后后害了不少人,我就是冲着它过来的,碰上你也算巧了。” 魏淑子没听过攀山鬼这种妖怪,奇怪了,明明是从事阴阳行业的人,却对这些鬼啊怪的了无概念。周坤说攀山鬼在民间传说里是山神的跑腿,塑身像常被安置在山神庙赑屃石后方,因能在悬崖峭壁上疾走如飞而得名,据说此鬼前身是山匪的鬼魂,山匪死后,灵魂化凶鬼,喜吃内脏,在山里盘桓,常会袭击过路人,钻进马匹肚子里把内脏吃空,没人吃的时候就抓鸟为食,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鸟头马腿的山妖。 周坤说:“这种攀山鬼速度快,力量也大,常被使唤来搬运镇庙石,但抗打击度低,脖颈部位很柔软,按你的能力,想应付它不难。” 魏淑子指着山弯处说:“那妖怪没死,好像逃走了。” 周坤回头看了魏淑子一眼,说:“这些阴差地方鬼的元神都寄托在别处,只要元神不灭,就能一次又一次化形出来作怪,那只攀山鬼托身的地方还没找到。” 周坤载着魏淑子一路飙进上城区沙观街。王同志算命馆落在一座道观后,门面不小,装潢得古色古香,大招牌上写的是:周易相馆,圈内人俗称老王算命馆。这地方该是魏淑子常来的老单位,如今再见,却有种难以形容的陌生感。 老王是个长着啤酒肚的胖大叔,穿着圈内中介都爱穿的两件式新唐装,面如馒头,笑起来和蔼可亲。见到魏淑子,老王见到两人,也就像见到老熟人一样打招呼,然后对魏淑子说:“有人在等你,等了两天,说有要事跟你谈。” 说这话时,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情绪,说话语气也挺散漫,似乎等着魏淑子的那人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老王把周坤在厅里喝茶,带魏淑子转到后面会客室。 等在会客室里的人竟是白主任,他把头发染黑,穿身休闲西装,打扮得斯文得体。 “白主任?你怎么在这里?”魏淑子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位白主任也在回忆画面里出现过,虽然只有短短几幕场景,但两人应该是旧识无误,白主任在疗养院里的表现和涂婆一样,都是装模作样,好像在演一出戏。 白敏仲堆着满脸笑,往茶几对面的沙发比手:“先坐,有话详谈。” 魏淑子走过去坐下,王同志沏上一壶茶就退了出去。白敏仲提起茶壶,先给魏淑子倒茶,再把自己茶杯斟满,提起喝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我这里有你丢失的全部记忆,现在这个虚假的家庭并不属于你。” 魏淑子对“虚假的家庭”这形容颇有体会,一段没有回忆场景佐证的记忆数据,一个死人般的妹妹,一个看似和蔼的外婆,处处透着诡异,让她觉得自己身陷一场精心设计好的迷局中,身边危机重重,正愁没人解惑。 但这白主任不是有亲切感的熟人,就算要问人,魏淑子也不会选他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白敏仲把茶盘挪到旁边,将一个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档案袋,推给魏淑子:“先请你过目。” 魏淑子打开档案袋,里面装的是一本装订成册的彩页集,记录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过程,内附几张照片,魏淑子看得很清楚,是她自己的照片,有单人照,双人照,还有在算命馆门前拍的照片。双人照上的另一人是个留波浪卷长发的美女,看上去很有熟女风情,应该就是师父杜真。 魏淑子一页页翻完,很缓慢地把资料收回袋内,手往档案袋上轻拍,看向白敏仲:“你调查过我?” 白敏仲笑了笑,托起下巴问:“你认为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魏淑子默然不语。 白敏仲又拿出另一份档案给她看,依旧是附上照片的成长资料,这份资料更完整,从七岁到十五岁,每一阶段都有详细记录,背景是军营、野外和实验室一样的空间,几乎每一张照片都是在训练过程中拍摄下来,这份档案资料里的女孩和前一份档案里的女孩样貌相同,成长经历却不一样。 白敏仲选择同一年龄段的两张正面大头照拼在一起,问魏淑子:“你觉得这两人是同一人吗?” 魏淑子仔细观察,很快就发现了区别:左边女孩偏胖,脸较圆,眼神很有光彩,炯炯发亮,闪耀着热力,嘴略扁,唇色微深,肤色也偏黑,两腮上有被阳光曝晒出的红斑,表情坚毅,看上去健康有活力。右边女孩两腮内收,从照片上看,皮肤白得发青,毫无血色,嘴唇颜色也显淡,表情冷漠僵硬,眼光暗沉,显得很没生气。 这些差距很难一眼就察觉出来,总体的五官轮廓相似到了一定境界。 白敏仲十指交叉轻轻搁在茶几上:“虽然她们在体形相貌甚至性格的某一方面都相似到可以相互替代的程度,但确实是两个不同的人,你觉得哪个人更符合魏淑子的经历?” ☆、第四十一章 魏淑子指向肤色较黑的那个,常年在外跑动的人,皮肤不会太细致。 白敏仲又问:“那么,你觉得以你的相貌特征,更像这两张照片中的哪一个呢?” 魏淑子当然照过镜子,那白得不正常的肤色把她自己也吓到过,白敏仲却说是因为生病的缘故。魏淑子没有指向任何一张照片,托起腮往墙上看,耷拉着眼皮,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白敏仲轻咳一声,指着白皮肤的女孩说:“记忆数据可以虚构,经历却无法虚构,你不是真正的魏淑子,而是这个人,你的真名叫S,我们两人是同事,曾经是,现在也是。” 魏淑子仍是一言不发,好像白墙上长出了花,盯在某个点上愣愣出神。 白敏仲以为她被突来的真相惊吓住了,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笑着说:“撞车失忆只是用来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不过确实动过手术,现在恢复期已经过了,也该让你把自己的身份弄明白。” 白敏仲拿出手术报告和诊疗单详细讲解,把她患有脑缺损,并依靠芯片维持脑部运作的事全都捅了出来。 魏淑子安静地把所有事情听完,摸着后脑问:“我之所以会昏迷不醒,甚至出现记忆混乱,是因为替换芯片的原因?那魏淑子的记忆是怎么回事,记忆是植入进来的吗?” 白敏仲说:“记忆只是一种数据流,当然可以植入,尤其是对失忆患者,把画面声音所传递的印象讯息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种途径传递到大脑记忆空白区,甚至可以编撰一段完整的人生。”他喝口茶润喉,收敛表情继续说,“但是这次还没来得及对你进行任何影像投射,按照正常情况,在你醒过来以后,应该是处于完全空白的状态,你却把自己当成魏淑子,说要回疗养院探望亲人,实在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魏淑子又问:“如果我是S,那魏淑子本人呢?” 白敏仲如实回答:“死了,我想如今这种局面就是因为你曾和她的灵魂进行过短暂融合,并从中获取记忆的原因,你在我们这里有个代号——灵犊,能够通过鬼魂附体得到死者记忆,为了一项任务,也为查明魏淑子的死因,你接受上级命令,招出魏淑子的鬼魂,进行短暂的附体,此后借用她的身份作伪装,执行潜伏工作,其间经历了不少事情。” “你在替换芯片后仍能保留魏淑子的记忆,恐怕是因为附体所获得记忆讯息并没有直接存储于芯片所取代的记忆区域,但就我所知,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恐怕只能形成一连串信息数据,产生不了配合数据的回忆画面,是不是?” 魏淑子听得晕头转向,听不大懂,直接岔了个话题:“为什么把我送到疗养院?是因为我自己提的要求?” “怎么可能?”白敏仲轻笑一声,收起照片文件装回档案袋里:“因为接下来你必须执行另一项任务,涂婆女儿陆春正曾为我部下设单位工作过,在协助查案时殉职,死因蹊跷,我们怀疑涂婆知情,甚至有可能是造成这桩案件的幕后推手。” “你和魏淑子外貌酷似,就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涂婆对你的身份没产生怀疑,我会让王同志把魏淑子的性格作风告诉你,你就继续装成魏淑子潜伏在涂婆身边寻找线索,任何怪异的举动都不能放过,这次任务由我跟你配合执行,希望你能尽快进入状态,” 魏淑子对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感透顶,涂婆没发现问题是因为她在生病,躺着的时间比站着多。自从听到那段离奇的对话后,魏淑子总在涂婆面前装虚弱,尽量回避和她深谈,说得越多就越容易露破绽,更别说长久相处。 “魏淑子不是常年不归家吗?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呆在疗养院?” 白敏仲笑了:“我不是你的主治医生吗?在这种事上动手脚不难。” 魏淑子好不容易才甩脱危机,哪有重回狼窝的道理:“不好意思,就我现在这种状况,肯定做不来难度这么大的工作,还是找别人吧,让我做八成得坏事。” 白敏仲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当场就沉下脸:“你听好,这是上级命令,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让你做潜伏工作事先经过周详的考虑,你要做的是配合我们的调查计划。” 魏淑子皱起眉头,站起来说:“对不起,白主任,我对你和你的上级以及你们那个单位没什么概念,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也分不清楚,你说我的记忆是虚构的?那怎么证明你告诉我的那些事就不是刻意编造事实?” 白敏仲也站了起来,不客气地说:“这可由不得你,只要还是我们的人,就不可能让你随心所欲。” 魏淑子转身就走,白敏仲阴沉着脸说:“如果你不能服从命令,我会如实上报,到时强制押你回营接受再教育,你可别怪我不讲人情。” 周坤推门走进来,直走到魏淑子身前站定,很有礼貌地对白敏仲说:“白局长,小魏已经是黄教授下保的人了,你不妨听听别人的意见。”把手机递上前,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状态。 白敏仲接过手机,直接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键,又把手机还回去,不给面子地说:“黄教授的人面还没大到能从我们这里挖墙脚。” 周坤举起手机摇了摇:“刚才要和你通话的不是黄教授,是你们现任教导员宋时行,他这段时间做治疗,抽空去黄教授那里商谈事情,谈的就是小魏的事情,据说你只是负责协商沟通,成和不成,主要还是看小魏自己的意愿,这才是上级的意思。” 白敏仲脸色尴尬,情绪在眼里几番交错,又恢复常态,推着眼镜说:“我会亲自联系宋老师,等讨论出结果再通知你们。”看向魏淑子,再开口时又是和气一团:“S,你从小在我们那里长大,是重点培养对象,我是希望你能早日归家,但周警官说得也有道理,你记忆不全,确实需要充分的时间考虑,是我太急了,这样吧,你手机上有我的号码,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们随时联系。” 白敏仲对周坤点点头,快步走出门。 白敏仲一走,魏淑子顿觉天宽地阔,空气清新,委实松了口气,对周坤说:“谢谢你帮我解了围。” 周坤淡淡说:“我不是为你,是为良哥。” 魏淑子听到张良的名字就不淡定,满脑子都是和他相处的回忆画面,这些画面占据魏淑子全部的注意力,让她对其他事情全都上不了心。 魏淑子急着问:“良哥到底在哪里?” 周坤也不回答,把魏淑子领出门,跨上摩托车,头盔扔给她:“跟我走,我先带你去见黄半仙,你不止欠良哥,也欠我们大家一个解释,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难处。” 周坤说这句话时的态度不甚友好,语气也略显冰冷,让魏淑子心惊胆跳,她默默戴上头盔,跨在后座上,心里纷乱成麻,一阵阵恐慌。 飚了三天车,来到鹿山地区,摩托车开到小常山,歇在山脚下的车库里。黄半仙的私人别墅在半山腰,魏淑子跟着周坤攀山而行,上山台阶一眼望不到头,像攀天梯似的,爬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别墅很雅致,四宅连间的木棚大屋,坐落竹林间,后方有山岗环抱,屋宅前有片清澈透顶的水潭,周围芳草点小花,以雪白的圆石作为装饰物,自有一派清幽朴素的小风光。 还没走上台阶,就见一个雪白粉嫩的小萝莉从院门里飞奔出来,一头扎在周坤身上,抱住她的腿,软绵绵唤道:“周叔你回来了,开飞机。” 周坤叉起小家伙举高,在空中荡了三圈,抱在臂弯里,刮她小巧的鼻子,对站在一旁发呆的魏淑子介绍:“这是丽丽,还记得吗?你们原来见过面。” 魏淑子对这漂亮得像假娃娃的小女孩留有深刻印象,因为张良总带着她玩,也常像周坤这样举高了开飞机。 跟着周坤走进大院,院中大方桌上早围坐了一圈人,原本在谈话,等他们进去后突然就停住不说了,所有视线全集中在魏淑子身上。魏淑子没留意这些人的眼光,只在一堆熟悉的面孔中寻找张良的脸,他不在场。 丽丽从周坤身上落下地,跑到一个女孩身边,奶声奶气唤“妈妈”,那女孩看起来很年轻,怎么也不像当妈的年纪,被叫妈妈时却答应了,熟练地把丽丽抱起来放在腿上。 年轻女孩身旁坐着个相貌英挺的高大男人,这男人只是在魏淑子进门时瞟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挪回年轻女孩的脸上。高大男人左手边坐着一个黑皮肤的平头小伙,满面风霜,脚下放着一个破烂的旅行包,像是刚旅行回来。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穿灰黑色唐装的白面男人,长相颇是斯文,鼻梁上驾着无框圆边眼镜,梳古板的三七分头,手里摇折扇,看起来悠然自得。 这每一张脸,魏淑子都见过,全都是认识的人,却没一个能叫得上名字。 周坤称呼白面男人为“黄半仙”,对他简单说了下魏淑子的情况。 黄半仙老神在在地说:“都知道了,先坐下吧。” 魏淑子就坐在那年轻女孩的身边,丽丽好像不大愿意和她坐在一起,跳下地,抓一把零食在手,转头跑进堂屋里。 黄半仙倒了杯茶推给魏淑子,笑眯眯地说:“放轻松,别拘谨,你的情况我大致也从老宋那儿听说过了,没事儿,不管你是记得起还是记不起,咱们都得重新认识认识。” ☆、第四十二章 黄半仙收起折扇指点着一一介绍过去,年轻女孩名叫李安民,身旁高大男人是她丈夫,叫叶卫军,两人一起在白伏镇上经营房产中介店。再过去一个叫谢晓花,别名炮筒,是叶卫军的好兄弟,目前成了背包族,徒步旅行一整年,陷在野人村三个月没消息,前两天刚脱险回来。 有个尖嘴猴腮的小老太从堂屋里走出来,到桌前换茶水,黄半仙也一并介绍了,这老太叫温鸡婆,是这座屋子的大管家,烧饭煮菜端茶倒水扫洒收拾,都由她一手包办,是个一人能当十人使的能干人才。 魏淑子顺着这些熟悉的老面孔挨次扫过,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落感,少一个人,少了张良,没他在,就算身边全坐着人,也觉得空荡荡的,冷清不热闹,有种强烈的孤独感。 魏淑子问:“张良不在吗?” 这话问出口,除了黄半仙,桌上其他人的脸色各有不同程度的变化。炮筒拍着桌子站起来,指定魏淑子就骂:“你他妈还有脸问?不就是你干的?你说,是不是你!” 叶卫军把炮筒拉坐下来:“别冲动,她不记得了。” 炮筒那张原本爽朗的脸扭曲成凶恶的表情,狠狠瞪向魏淑子:“不记得?不记得就能把自己干过的事撇干净我操她妈!就是这丫头出卖良哥的吧?她又不是没卖过!谁知道是真不记得还是装的,她不特能装吗?把咱都骗得团团转。” 魏淑子被骂得目瞪口呆,耳边嗡嗡作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周坤不带情绪地说:“应该是真不记得,至少是忘了一部分,小魏和白敏仲在老王那儿单独谈话,以我在门外听到的内容,大概不是作假,除非他们算到我会去偷听,特意在我面前演戏。”想了想,又摇头,“我看不像,也没那个必要。” 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黄半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前天老宋来过,把小魏的事跟我谈了一下,照他的说法。小魏确实是患了失忆症,这种情况没法儿再干以前的工作,我这里不正缺人么?就腆着脸皮请他自掘墙角。” 黄半仙征求魏淑子的意见:“你看你是愿意留在特刑部继续工作,还是来我这儿当个学徒工?在座这几位都算我的学生,平常替我跑跑生意,接接活,阿良原来也在我这儿干过,当然,薪资补贴方面,私人的肯定是没公家好,或者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魏淑子没什么打算,满脑子转着张良的脸,哪能静下心来想事情?她只有一句话:“我要先见张良。” 炮筒得知张良在技术局的遭遇,把魏淑子恨出个洞来,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有什么脸见他?” 叶卫军在炮筒肩上用力按了一下,对魏淑子说:“阿良失踪很久,我们也一直在找他。” 魏淑子风向马上就变了,转头就对半仙说:“我要当学徒,跟你们一起找。” 黄半仙合起折扇敲上手心:“那好,先这么说定,只等老宋那边把手续办妥,既然以后要往长远相处,劳个架,请大家伙和谐相处,别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的,多伤感情。” 关于张良的下落,半仙没直接告诉魏淑子,只说:“阿良跟你的这些事呢,光用嘴讲是讲不清的,不如让你自己耳听为凭、眼见为实,不管你记得多少,总要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理清楚。” 魏淑子随同黄半仙来到西屋库房,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箱里装着许多档案袋,上面贴有红字标签。 黄半仙说:“这些是老宋带过来的,算是在他权利范围内能做的最大补偿,这些资料看完就得销毁,其中涉及到你的个人隐私,如果不想和其他人分享,你就一个人看。”停了停,又说,“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对彼此知根知底,以后处起来才没有隔阂。” 魏淑子无所谓:“那就一起看。” 箱里的资料完整记录了魏淑子的成长经历——在竹山泥石流里被发现,送入技术局抢救,检查出脑缺损后被浸入培养液维持细胞活性,历经二十七年的冬眠期,植入脑芯片复苏。此后在技术局实验中心负责人楼天然的全权主导下,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分级测试。 每一阶段的测试期是三至五年,第一阶段在军营里度过,第二阶段被囚禁在观察室里接受实验,每阶段测试结束进行芯片替换,通过人为手段,灌输所需要的记忆讯息。 在第二阶段结束至第三阶段开始前,有半年恢复期,在那段时期。负责测试工作的楼天然突然被调往国外,宋时行逐步掌握主动权。在他的干涉下,第三阶段的测试项目发生变动,让魏淑子得以脱离监控,来到白伏镇独立执行任务。 文件上贴着许多照片,有掩埋在泥土里的,有剃光头躺在手术台上的,还有被关在笼子中的,血淋淋的真相令人触目惊心。 碟片共有一套二十八张,是被传输到四维立体显像头盔里的内容,每一张碟片里都录入了在军营接受训练和日常生活的片段剪辑,其中含有少量虚构场景,最多的是学习内容,包括阴阳知识、生活常识、格斗技能、枪械组装的教学内容以及大量关于规则条列的讲解。这套碟片模式单一,全都按快进跳着看过。 就这么以旁观者角度从笔记本电脑上观看,这些内容也仅仅相当于插入了大量洗脑解说的记录片,但换个角度来想,如果在人脑空白期,直接通过四维显像,让精心编制的立体信息反复冲刷脑部记块,那简直比洗脑营销的效果还强。据说这套碟片只是洗脑内容的一部分,还不是全部。 另有一张独立包装的碟片,是第二阶段测试内容的节选,这一阶段的观察室测试明明也是真实经历,却从洗脑内容中刻意剔除掉了,因为太不人道,有损组织的正面形象。 魏淑子在屏幕上看到一个女孩被关在笼子里,像困兽一样抓住扎满刺的笼网愤怒吼叫、咆哮,冲撞得满头满脸血,笼子接着电源,一旦反抗过剧,就用电击电晕。 她就像实验室的小白鼠,在一个玻璃围成的大房子里做各种测试,除了身体测试、耐受度和反应机能测试,还有病理学实验。这阶段基本上是不把她当人来对待。一开始还会愤怒抗争,中途变成哭喊求饶,到最后完全丧失抵抗意志。 等把这些资料看完,已经到了深夜,所有人都被击倒了,库房里死一样沉寂。魏淑子自己的感触却不是太深,屏幕里的女孩虽然跟她长着同一张脸,却像是别的不相干的人,播放出来的影像就算是亲身经历,也只像在看电影。 魏淑子对这些阶段测试全无印象,别说是记忆数据,连回忆画面也没有,就当作在看一场离奇诡怪的恐怖电影。真要说有什么感受,就是觉得后怕,还有种深深的庆幸,至少没被拖去再灌一次脑,格盘总比染了一机子病毒好。 魏淑子坐在地上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全都悄声无息退出去,只留李安民下来陪她。李安民默默收拾资料,全都收回箱子里,坐在魏淑子身边,轻声问:“看了你自己的事,接下来就该告诉你张良的事,你还能不能消化?或者先去休息?” “没事,我还不想睡。”魏淑子精神好得很:“其实我根本就没忘记过良哥,从刚清醒那时就一直惦记着,一开始有点乱,慢慢的,脑子里的回忆画面就越来越多,也能回想起一些谈话内容,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没多久就能全想起来,我这应该不算是失忆症。” 李安民微笑着说:“不是失忆,只是记忆错乱,我也有过切身体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情况,有时和脑功能无关,可能是魂气不足的原因。” 李安民先把魏淑子来到白伏镇以后发生的事按顺序描述一遍,这些讯息立刻就和脑中的回忆画面恰如其分地对上,随着李安民的口述接连成串,变得格外鲜明。 讲完这段经历,李安民又说:“其实你和张良早就认识了,你俩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鹿山树林里,是在观音庙的一口地井下,你们以前一起生活过。”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李安民决定一次性搞定,很多误会和不必要的困扰都是善意隐瞒造成的,她吃过这个亏,于是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给魏淑子听,连张良异变后丧失理智,把魏淑子丢进水里那些事也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肚子里的存货出空后,李安民自觉说得太直白,怕魏淑子顾忌,又婉转地替张良说好话:“后来他大概是恢复了神智,又跳下湖,把你给推了上来,他自己倒是沉下去了,绝不是故意要害你。” 魏淑子的关注点完全偏去了别的地方:“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对我那么好就只是因为愧疚?” 李安民摆手:“哪儿呀,我可没这个意思,张良对你好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当初被害的小孩是你,等确定下来以后,我看他反倒轻松了,说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还挺乐的,他就是那种性格,别指望他有正常人的思维。” 李安民知道的事情只截止到老街闹鬼案那里,张良办完委托,心事重重回到白伏镇。那时叶卫军还在外地,张良把伞筒交给李安民,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开,自那一走就再也没出现过。他们也怀疑是不是和特刑部有关,可是怎么查也查探不到确切消息。 ☆、第四十三章 张良愁云惨淡的离开,李安民当然不放心,这哥们儿什么时候这么沉重过?像两肩压了大山似的,连走路都拖着脚。 李安民告诉魏淑子:“张良现在应该在塔怖空间,我们去找过,卫军哥也是这两天才从西藏回来,寺塔里的机关墙全被毁了,墙后地层塌陷,所有通往塔怖空间的通道全被海水给淹了,别说人过不去,连没有身体的蛇灵也穿不过去,尝试过很多办法都不行,海水里有种强行隔断的磁场,形成无数密集的涡流带,据说那是种能撕裂灵魂的灵场漩涡。” 魏淑子听着李安民的话,眼前募然浮现出一幕血腥的场面——张良站在雪地上,被无数钢钎贯穿身体,血液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钢钎源源不断流下来。 魏淑子脑中闪过电流般的激痛,瞪大了眼睛说:“没错,他确实回去了,我和他一起回去的,我知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射杀了,就在我的眼前,在那片冰湖岸上!”她跳起来指向地,激动地说,“在这里,就在这里,地上好多血!他被扎得满身刺,全身上下都被贯穿了,全身的洞!” 魏淑子表情惊慌,眼神没有焦距,虽指着脚前,视线却不知投向哪里。 李安民忙站起来扶住她,担忧地问:“怎么了?你冷静点!” 魏淑子攀着李安民的手臂,用力眨眼睛甩头,无论怎么眨,眼前都是殷红一片,她忽然觉得呼吸不上来,噎着声音说:“我不知道,他是在我面前被射杀的,周围全是举枪的士兵,为什么他会在我面前被那些人射杀?我以前坑过他,是不是又坑了他一次?” 魏淑子的胸口越来越闷,心脏拉扯得疼,她蹲下来蜷缩成一团,把头埋进两膝间。脑中讯息和画面结合在一起,拧成一股形象而有序的强大意念,像把沉重的利箭,剧烈冲击脑识。 魏淑子似乎听到脑中响起清晰的碎裂声,头壳像被电流环绕般激痛,丝丝黑气从五官、毛孔里冒出来,眼前像被一片红色玻璃罩住,人、景都是血红血红的,耳边传来李安民的惊叫声,她看见门被冲开,黄半仙等人陆续跑进来,他们也是红色的,连外面的被月光覆盖景色也像蒙了一层红纱。 魏淑子的思维逐渐恢复明晰,眼里红光褪去,见李安民眼神诧异,其他人的表情也很古怪,奇怪地问:“怎么了?” 一说话,牙齿相互摩擦,嘴唇开合的感觉似乎与平常不同。黄半仙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带把的小圆镜递给魏淑子:“你自己瞧瞧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魏淑子接过镜子竖起一看,被吓了一跳,镜子里的脸与平常不同,瞳孔变成红色,嘴唇也鲜红似血,上下犬齿变长,形成尖锥状的獠牙,皮肤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血丝,再往下看,十指指甲变得漆黑,手背上生出一片细密绒毛。 魏淑子手一松,镜子落地,她摸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黄半仙蹲下身,仔细观察魏淑子的脸,问道:“有没有哪里不适?” 魏淑子摇头,除了嘴里的感觉很奇怪,嘴唇似乎总闭合不紧,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脑里、腹部和心口阵阵发热,像是有热源不断涌出,上达天灵,下通百骸,也算不上难受,倒有种泡温泉浴的感觉。 黄半仙问:“你知道张良是什么吗?” 魏淑子一口就答了上来:“和疫病神飞毛猖同化的人魔,我知道,他吸收了蝙蝠魂气,只要魂气外散就会变异。” 黄半仙点头说:“张良自身元神不在身体里,而是借犊在别处,我想他是找到了元神,把元神转移寄托在你体内,这是一种活体借犊法,看来阿良早就打算要把你给同化。” 人魔借犊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轻则异变重则肉体撕裂丧命,甚至连灵魂也会被吸收。 可魏淑子除了轻微异变,没有任何异状,走跑自如,脑中思维明晰,体内温暖和煦。这种异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情绪平静后,绒毛迅速褪去,视物正常,异变消失,又恢复原来的模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次连黄半仙也不明就里,只能叹一句:机缘吧。 也就因为这机缘,让寻找张良的事出现转机。张良销声匿迹后,叶卫军在小商引领下进入羊头峡谷搜寻,发现机关墙被毁,就想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通道,最后一无所获。冰原深处环境恶劣,还有风暴带,根本没法深入。小商只能用蛇灵广撒网,进行地毯式搜索,这都过去大半年了,仍然没找出成果来,还在继续找。 黄半仙说:“小商前不久刚联系过我,查到有条通道没进水,就是被肉囊堵住那条通道,肉囊有贴壁生长的习性,中间形成筒状体腔,小商的意思是,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尝试从体腔内部通过。” 肉囊内充满致死的疫气,在黄半仙的小团队中没人能承受得了,也就没把这项冒险方案列入计划,不考虑的事当然也不会告诉其他人,免得他们玩命冒险。 但现在情况有变,魏淑子体内有张良的元神,和张良同化的飞毛猖是仅次于尾魃的疫魔,宋玉玲的增殖体只吸收了一部分尾魃魂气,对张良来说毫无影响。既然张良借魏淑子的身体寄托元神,魏淑子对疫气当然也一样具有免疫力。 这倒提醒了李安民:“还记得镇上爆发鼠疫那年,小魏和感染异变的人近距离接触过,还被刺伤,这要换作其他人,怕是早被感染了,她却一点事也没有。” 这倒是和元神无关,只能说明魏淑子天生抵抗力较强,再有元神托身,宋玉玲吸收的那部分疫气不会对她产生多大影响。 众人商议好就开始置办行装做准备,一切就绪立即出发。魏淑子在叶卫军、炮筒的陪同下来到石渠和小商接头,利用蛇灵找到一处监控死角,绕开辟兵营的封锁圈,从死角开进沼泽区,在多纳河中游放艇漂流,进入羊头峡,一路直抵广目天寺塔。 寺塔外观没变,机关墙后的通道整体陷落,在脚下形成黑洞洞的无底深渊,一股湿热的水气往上倒冲,虽然能听见浪花拍击声,就这么看下去却看不到水光。 小商说:“水面离地面有很长一段距离,再往下就只能小魏一个人走,蛇灵会替你开道,我们就留在这里接应,你不用急,任何情况下都要以安全为第一。” 魏淑子换上潜水装备,把防水囊扣好,这贴身囊里装的是防身用具和急救品,再把衣服、水食和日常用品装进潜水包,用负重带牢牢绑在胸前,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最后挂上充气泵和两个气瓶。这种负重量对专业人士来说也极具挑战性,魏淑子失去受训记忆,只能相信自己的身体本能。 叶卫军把带滚轮的托网套在魏淑子身上,放下安全绳,缓慢地往下降,炮筒从上方观察下降情况,蛇灵顺着陡峭的石壁向下游。 下水后,魏淑子拆开网兜,跟着蛇群朝前游动,水里没有生物,能看见一缕缕黑气像墨线般从身边流过,那些蛇灵似乎惧怕黑气,呼啦散开,全朝空隙处闪避。 上方岩壁越压越底,前方通路已被水充满,魏淑子拿下管子,换上呼吸器,潜到深处继续前进。游了近半小时,来到被肉囊堵住的洞口,黑气就是从肉囊里散溢出来。肉囊的状态很平静,皮表微有起伏,像是陷入沉眠状态。魏淑子缓慢靠近,用手轻轻拨开口器,里面类似人的喉咙,黑烟成团结絮地充满整个空间,看不到更深处。 魏淑子小心翼翼挤进口器里,顺着狭窄深长的空间往里匍匐而行,爬进黑烟里。这里的疫气太浓厚,对魏淑子也不是全无影响,体内像被火焚,只觉得喉咙干灼。体腔内没有水,只有肉壁上分泌出来的绿色粘液,滑溜溜的,还拖挂着紫红色的血丝,全裹在魏淑子身上,让她成了一个绿人。可见范围内只能看到各种器官样的物质,嵌在鲜红肉壁上规律性地搏动。魏淑子有种缩小了进入人体漫游的奇妙感觉。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尽头,前方体腔整体朝上方收缩延伸。魏淑子借着肉壁上的疙瘩凸起往上攀爬,冒头一看,果然是那座无数次出现的脑海里的,铺满肉囊的曼陀罗地宫。这地宫中央的五口竖井就是进入塔怖空间的捷径,现在其余四口井都成了水井,只有塞满肉囊的这口井没进水,勉强能通行。 魏淑子手脚并用地爬出井口,掀起面镜,挪开呼吸器,深深吸了口气,这里的空气沉闷浑浊,好歹也是空气。魏淑子挂着满身粘液往外走,迎面进来一个胖大婶,是月秀,就是她把张良给救走。 月秀手里木桶落地,像见鬼般不可置信地瞪着魏淑子,眼神从惊异转为愤恨,她快步上前,扬起肥厚的肉手,照着魏淑子的脸狠狠抽了一耳光,红着眼问:“怎么你还能进得来?” ☆、第四十四章 这巴掌打得着实重,把魏淑子扇得朝侧方踉跄两步,险些摔在地上,苍白的脸颊上立即浮现出鲜红的五指印,嘴角也出血了。 魏淑子正要解释,月秀甩臂又是一巴掌,打在她另一边脸上,咬牙切齿地骂道:“竟然还有脸进来!你这个没心肝的贱丫头!你竟然还有脸来?” 魏淑子被打跌在地上,耳里嗡鸣,两边嘴角都溢出血丝,她赶紧把气瓶气泵给拆下来放一边。月秀打了两掌,仍不罢休,眼里透出凶残的红光,揪住魏淑子的头发拎起来,连甩了五六个耳光,只打得魏淑子眼冒金星,本来想说的话也被打回了肚子里。 月秀口裂变大,掀起嘴唇,露出花苞状的獠牙,张口就要往魏淑子颈侧咬去,却在齿尖即将触肉时停下,挪开头,把魏淑子掼在地上,气恨地说:“当初就不该告诉小张托体封犊的法子,害得老娘不能把你这没情没义的小贱蹄子给撕烂!” 魏淑子把歪掉的呼吸管和面镜扯下来,抓住月秀胳膊:“良哥在哪?我要见他。” 月秀嫌恶地甩开她手:“不可能,他不会再见你。”说着,朝那口塞满肉囊的竖井瞟去,又看向浑身黏湿的魏淑子,眼里透出了悟的神色,“原来那口井还能通行?你能进来也好,省得我们成天提心吊胆,既然进来了,可就别想再出去。” 魏淑子说:“在没见到良哥前,我哪儿也不去,让我先见他。” 月秀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盯着魏淑子,眼神冰冷:“你凭什么见他?还想再把他当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哈巴狗吗?和小张在一起生活很舒服吧,什么大难事都是他替你挡,有他在,你多轻松!不知不觉就依赖上了吧?靠上了吧?” 魏淑子想起张良的话:什么都要逞能,有人给你靠你就靠呗原来这话早被放在心上,她嘴上逞能,实际上早就靠上了张良。 “你以为愿意跟他上床就算还了情了?你知不知道小张为这件事烦了多久,你说你从别人肚子里接过来的小鬼胎到底算哪个的?那注定生出来就要送去当实验材料的小鬼究竟是算哪家的?这些问题你全都没考虑过是不是?没事儿么,反正有小张替你烦,你觉得你这情他领得心甘情愿吗?你挖个坑把自己坑进去,还逼着别人跳进去陪你,这是在糟蹋谁?” 魏淑子不自觉摸上肚子,肚子上有道开腹手术留下的伤疤,已经褪得很浅了,只剩浅白色的淡淡痕迹,像是愈合良好的陈年旧伤。 月秀掐住魏淑子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继续骂:“什么事我都瞧在眼里,不多话是因为人家小张疼你,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我这外人插什么嘴,没他疼着护着,你还当自己是个人见人爱的宝吗?但这回我可咽不下去这口气,你实在是太过分,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臭丫头!你说你这算对他有什么感情?除了耍嘴皮子闹小脾气,你为他做过什么事?啊?你在做任何决定前,有顾及过小张的心情吗?你想想他对你怎么样,再想想你对他是什么样,你怎么就那么毒?骗一次不够,还要再骗第二次,这次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魏淑子知道月秀误会了,也不能怪别人误会,自己是有前科的人,但有前科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往她头上栽:“辟兵营在冰湖外打埋伏的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月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说的话能信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魏淑子拆开负重带,把潜水包放落地,从里面拿出一封信递给月秀:“这是良哥兄弟写给他的信,我是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你不信我,总该信叶老板他们的笔迹。” 听了这话,月秀眼里透出几分惊疑,她接过信,吐出蛛丝把魏淑子捆起来,匆匆走出去。隔了没多久,月秀又回来了,解开蛛丝,吐口唾沫在掌心,抹在魏淑子红肿的脸颊上,缓和了语气说:“我还没完全信你,但小张愿意相信,我带你去见他,希望这几张巴掌是我打错了。” 魏淑子摇头说:“你没打错,打得好骂得对,我就该打,你打我一顿,我反倒舒服了,我就是欠揍。” 月秀毕竟是一把岁数的人,打小孩也是因为恨铁不成钢,现在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自己吃过误会的亏,当然指望小辈能心无隔阂好好相处。月秀把魏淑子带去上层一座宫殿。这宫殿位于中心主宫西南侧,格局和其他宫殿差不多,殿堂较小,是供奉诃梨帝母的欢喜城,殿内立起的全是女身塑像。刚踏进殿门,魏淑子就感到寒气扑面,冰冷潮湿的空气黏裹在身上,像进入冰窖一样。 神台下结起复杂的法阵,一头黑毛怪被蛛丝编织的粗绳子捆锁在阵法中央。这黑毛怪的形貌就是异变后的张良,体形却大了一圈,目测有五米多高,坐在地上像个小山包。背上还长出一对肉翅,翅膀也被蛛丝裹了起来。 魏淑子没留意这种变化,只知道张良就在眼前,终于又见到他了,他没事,好端端地就坐在那里。没等月秀说话,魏淑子就掀起结阵的绳子钻进去,笔直跑到张良面前,想也不想就从他盘曲的腿上爬上去,踩在大腿根上站起来,趴在被蛛丝捆结的胸腹上。张良巨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泣似的嘶鸣。 魏淑子在蛛丝上趴着,侧脸贴紧,心跳声急促有力地冲击鼓膜,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张良的心跳。趴了会儿,又抬起头,对上张良血红的眼睛。这双眼一点也没变,眼底仍然带着热力,充满深沉的感情,极具穿透性,是只有在看她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魏淑子想抱张良,可他身体太庞大,张开手臂也抱不过来,又想搂张良的脖子,无奈个头太矮,踮起脚也够不到。张良被蛛丝裹住上半身,两条手臂勒在身后,只能朝前倾身,低头配合魏淑子的高度。魏淑子跳起来环抱住张良的脖子,两手抓住后颈部位的黑毛,像树袋熊一样攀在张良身上,嚎啕大哭起来,连嚎带抽,哭得像个刚找到母亲的小孩,这一年多压下的恐慌全都在哭声中释放出来。 张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气似的喘息,伸出舌头轻舔魏淑子的脸,往后躺在地砖上。魏淑子像蜥蜴一样在他身上爬。张良把头仰高,露出下颌和颈下的那片空隙。魏淑子把脑袋和半截身体挤进颈窝里,拨开黑毛,脸颊贴上去来回磨蹭。 张良微偏过头,嘴吻轻轻靠在魏淑子身侧,伸出长舌头,把她身上的血肉碎末舔干净,长长出了口气。魏淑子什么也不想,脑袋彻底罢工,只是使劲地哭,哭了很长时间,哭一会儿抽一会儿,最后揪着张良颈上的黑毛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定,连梦也没作。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张良,发现自己还趴在他身上,才总算放下心来。哭过了,把情绪发了出来,恢复了思考能力,这才注意到张良是被捆着封锁在法阵中心。 魏淑子抓住坚韧的蛛丝扯了扯,担忧地问:“良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绑着你?” 张良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沙沙声,像喉咙里有个洞在漏气。月秀的声音从法阵外传进来:“他声带受损,还没恢复,发不出声音来。” 魏淑子记得那天射杀张良的第一根钢钎是穿喉而过,把颈椎骨也给刺断了。她伸手去够张良的咽喉,轻轻抚摸,仰起头,望着张良的眼说:“良哥,那天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出卖你,没和任何人窜通好,我没骗你,根本没想过要骗你,这件事你一定要信我!” 张良从下往上轻舔魏淑子的下巴,舌面刷过腮帮子,又低下头,用鼻头轻碰魏淑子的鼻尖,来回摩擦两下,这是亲昵的表现,是在告诉魏淑子——他信。魏淑子心里高兴,双手捧住张良的吻部,在鼻头上猛亲,只要张良信就好,其他人信不信,她一点也不在乎。 魏淑子就像找到母兽的小崽子,粘在张良身上死活不肯下来,对张良的外貌变化完全不在意,只要能维持清醒的意识,是人形还是怪物形对魏淑子来说都没差别,只要知道“他”是“他”就行了。 但是张良会这么心甘情愿地被束缚在法阵里,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张良说不了话,魏淑子就在找月秀打探。 要说张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得从魏淑子的脑缺损说起。缺损的地方是通天窍部位,通天窍是闭锁魂识的一处关卡,人死后,身体关窍通开,三魂七魄就从窍孔里散出去,赶尸人用朱砂封尸体,总是先从头部关窍封起,只有头魂里存有灵识和生前记忆。 如果人在活着时通天窍就打开,头魂里的魂气灵识就会源源不绝流泻出来,魏淑子魂气流失过多,就算借了张良的阴寿,也只能保住一口残气,始终没法清醒过来。楼天然采取的方案就是利用芯片植入魂气。 说白了,支撑魏淑子的精神能源并不是芯片本身,而是月秀的魂气。但月秀和魏淑子八字不合,魂气相冲,不能循环再生,魂气消耗完了就得替换新的芯片。张良知道这件事,才想到要通过转移元神来输送魂气,元神本就是灵魂凝聚大量魂气神识而形成的可分离生命源,只要元神托进魏淑子体内,就能源源不断滋生魂气。 张良和魏淑子互借阴寿多年,八字同命,绝不会出现魂气相冲的现象。 转移元神的方法有很多种,对张良最有利的就是活体借犊,这方法只是把人体当作一个保存元神的壳子,不施加任何束缚,就算毁了犊,元神也不会受影响,这是种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夺体法,对被借犊的人来说危险性极大。张良处处替魏淑子打算,当然是不会用这种缺德丧心的歪法子。 ☆、第四十五章 另一种是封犊法,把元神强行束缚在犊内,一旦犊被毁,元神也会受到巨大损害,甚至有消散的危险。阴司就是通过这种封犊法把鬼差的元神封在塑像里,避免他们借公职的便利兴风作乱。 但是用在魏淑子身上的封犊又和一般封犊有所不同,血肉躯体很难直接承受元神入体,只能通过解裂元神来提高成功率。 实际上这种封犊法最早就起源于活体封犊,被传为尾魃化身的黑鼠,以及飞毛猖化成的蝙蝠,都是用这种活体封犊法才被镇压住。 它们的元神太过庞大,没有什么东西能容纳得下,只能设法割裂元神,分散封在黑鼠和蝙蝠体内。 张良从这上面得到启发,向月秀咨询活体封犊的可行性,因为鼠群和蝙蝠群都没有发生异变,仍是保持原有形态,蝙蝠甚至还留有意识,可见这方法对被被托体的对象伤害不大。 在张良的要求下,月秀和石田英司协作,把封存在石碑里的元神割裂成阳神和阴神两部分。阳神能生成精元,是生命之本,阴神能调节身体机能,吸收精元提炼成形。阴神灭了还能再恢复,阳神灭了,阴神也会跟着消散,那就散成了天精地气。 为保险起见,月秀和石田都建议张良只把阴神放在魏淑子体内,但是阴神畏光,见不得太阳,张良没同意,因为魏淑子曾说过她喜欢晒太阳,最后只能把阳神引出来,封进魏淑子身体里,阴神原封不动。 这一来有个好处,也就是同命碑仍然有效,可以继续让两人互借阴寿,这对人魔化的张良来说已经没什么意义,却是魏淑子的保命符。但这种封犊法对张良而言很危险,相当于是把命拴在魏淑子身上,只要魏淑子受到重创或身体被摧毁,张良的元神也会受到相应的损伤,甚至有可能魂飞魄散。 这些事魏淑子全不知情,她在地底生活的那段日子里,脑袋已经不大做主,常常一睡就是二三天,在和张良合体后,大约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足足昏了五天。 封犊也正是在这五天内完成。虽然元神成功转移到魏淑子体内,但封犊法究竟对脑缺损有没有作用,谁也不敢打包票。 当时张良很矛盾,想留下魏淑子,又怕封犊不起效果,看着魏淑子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心也越来越凉,不敢冒险留人,也就按照预先说好的,把魏淑子送了出去,谁知楼天然背信弃义,早在冰湖外打下埋伏。 张良被月秀救回地下后一直没动静,伤口不愈合,呼吸心跳也始终没恢复过来。正巧在那段时间,海湾附近出现了一头黑毛巨兽,身长足有十米高,背插双翅,沿海飞行捕食,怪的是,这黑毛飞兽的形貌特征和张良异变成的蝙蝠怪几乎一模一样,它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皮毛气味,把深山里的蝙蝠全都吸引了过来。 月秀苦思冥想,怀疑那只黑毛飞兽是从元神里分离出来的精魄。早前在封犊时出了些小状况,阳神脱出石碑的刹那间,石碑里散出大量黑烟,这些黑烟在空中结成巨大云团,飘出法阵后散成蝙蝠朝各方飞离。 月秀把那团黑云当成是脱碑时的魂气离散现象,如今回头再想,黑云的形状倒是有些古怪,云团凸起部分像是头部四肢,只是不明显,当时也没在意。精魄是有别于血肉身躯的另一具身体,可虚可实,虚形时没有攻击性,只有凝聚成实体才具备破坏力。 人和普通生物没有精魄,精魄是在元神形成后才能从躯壳内部提炼出来,一旦拥有精魄,血肉之躯也就可有可无。 张良的身体千疮百孔,又受到强力电击,损毁严重,魂气几乎流失殆尽。元神自然会依循本能放弃残破的血肉躯体,选择完好无损的精魄来充当新身体。 本来对他们这些非人类来说,保持人形也不是十分必要,但那具黑毛飞兽的体型太庞大,以张良目前的精神意识,根本驾驭不了那种庞然大物,最后很可能丧失理智,蜕变成第二个飞毛猖。 月秀和石田两人花了不少心思才让精魄归附张良的肉身,虽然身体得到修复,但过量魂气不可避免地引发异变,张良的意识忽醒忽灭,情况很不稳定,不清醒时会发狂破坏身边所有东西,未免伤到月秀他们,张良才主动要求把他给控制起来。 这欢喜城宫殿是整座妙光山寒气最重的地方,殿内供养的诃梨帝母是鬼子母在佛教中的美化形象,鬼魅的阴煞气和疫魔的阳煞相克,月秀把张良困在这里,就是想借这里的纯阴性灵场来抑制飞毛猖罡烈的魂气。 自从魏淑子来了以后,张良的情绪就平稳下来,再也没有失控过。月秀觉得魏淑子是张良的保险栓,既然保险栓来了,也没必要绑手绑脚,就替张良松绑,让他们能在法阵限定范围内自由活动。法阵里除了张良和魏淑子,就只有主神位上那尊诃梨帝母的高大石塑像。 实在没玩的,张良就把魏淑子托高放在塑像的某一部位,让她把石像当作攀山道具。魏淑子的目标是诃梨帝母手上那朵莲花。从腰部顺着衣服褶皱往上攀爬。石像打磨光滑,衣服纹理也是滑溜溜的,魏淑子经常爬一半就脱手摔下来,摔下来也没关系,总有张良厚实的掌心接住她。魏淑子不停爬不停摔,等爬到莲花上,又把目标往上定,非要爬到顶冠里去。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大部分都是在做重复的事,魏淑子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只要能确实触碰到张良的身体,哪怕只是相互摩擦鼻尖也让她觉得乐趣无穷。宫殿阴冷,常年晒不到太阳,可再怎么冷,也冷不进张良的怀里,在他身边每时每刻都很温暖,这种从内心深处源源不绝涌上来的暖流哪是太阳光可比? 在这只能来回走几步路的小空间里,魏淑子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自由舒心,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最简单的幸福,这就足够了。 !!! 这天不知怎么的,欢喜城宫殿里气温骤降,像进入寒冬腊月,呼吸时能吐出白气团来,地面也泛起寒气。魏淑子冷得牙齿打颤,钻进皮毛里取暖,一整天什么也没干,就窝在张良怀里消磨时间。魏淑子在寒冷环境下特别想睡觉,呵欠连天,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实。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处一间昏暗的小房子里,张良不在身边,无法遏止的恐惧感像涨潮般涌上来,魏淑子喊了声“良哥”,跳下床就往外跑。木门“吱嘎”打开,张良捧着罐子往里走,魏淑子一头冲撞过去。 张良把罐子随手一丢,张臂接住冲过来的小型炮弹。魏淑子扑进张良怀里埋胸,用力抱住张良的腰,勒得紧紧的,生怕他消失了一样,趴在胸口呜呜哭起来:“你怎么不在了?醒了以后都没看到你,你别走啊!” 看到被条形装饰分割的壁顶,魏淑子浑身血液瞬间就凉了下来,她怕极了,害怕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张良,而是别人的脸,害怕前面经历过的欢乐只是一场美梦,梦醒后,又要面对一段不知是真还是假的全新人生。 魏淑子甚至害怕连“良哥”这个存在也是脑中虚构出来的假象,只有见到张良,确实地触摸到他,才能确认自己是活在现实里。 张良抱住魏淑子,拍着她的背哄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哪也不去,别哭。” 听到张良沙哑柔和的声音,魏淑子哭得更凶,改搂张良的脖子,总觉得臂弯里松松的,好像少了些充实感。张良给哭得心慌意乱,用脚把门给勾带上,抱起魏淑子往里走,走到床边放下,用手指擦她脸上的泪,刮她鼻子说:“你怎么成了个哭包?” 魏淑子开始低低抽泣,声音是小了,泪珠子还是不停流下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眼睛,哽咽着说:“你没来,我一直在等你,你说你给我靠的,我当真了,真靠了上去,结果你没来。” 张良握住魏淑子的手,亲她肿起的眼泡,再亲脸颊上的泪痕,捏着她的耳朵说:“是我没用,让你吃苦头了。” 魏淑子捂着张良的嘴摇头,抽得太厉害,连话也说不上来。张良把魏淑子横放在腿上,抱住她拍背,嘴唇在发顶贴住,喘出来的热气透过发丝烫上头皮。魏淑子渐渐止住哭,盯着张良的领口以及领口里若隐若现的纹身。张良穿上衣服了,衬衫有些皱,是很熟悉的那件黑衬衫,被洗得发白,颈窝里有肥皂的气味。 魏淑子再往下看,发现自己也换了身干净衣服,是潜水包里的便装,身体干爽,头发顺滑,有股和张良颈窝里一样的肥皂味。魏淑子摸摸张良的衬衫,又摸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抬起头看张良的脸,伸手从鼻子摸到嘴,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已经恢复人形。 魏淑子呆呆问:“你怎么突然成这样了?” 张良捏她的脸:“你才看出来?” 魏淑子听这沙哑的声音,心头又是一跳,眼神移到脖子上,咽喉部位还能看出圆形伤疤,疤痕很淡,呈浅白色。魏淑子伸手摸那处伤疤:“你能说话了?” 张良点头,眼神发直地盯住魏淑子。 魏淑子又问:“是你帮我洗的澡?” 张良亲她脸颊,把挂在腮边的一颗泪珠子给吸掉,舔着下唇说:“一起洗的,你在水里醒了会儿,嘟哝几句话又睡了。” 魏淑子上下打量张良,手伸进衬衫里,在他胸口来回摸:“没毛了,这么滑滑的,真不习惯。” 张良屈指顶魏淑子额心:“怎么?还嫌起我这幅人样来了?” ☆、第四十六章 魏淑子歪头靠在张良胸前,手从衬衫里攀上他的肩:“没差的,都是你。” 张良却说:“差别大了,当怪物时哪能这么抱着你?” 一手往下握住魏淑子腰侧,另一手托起她下巴,在嘴角边亲了一下:“也不能这么亲你。” 魏淑子望向张良,和他视线接上,眨了下眼,心口突突跳动。张良盯着魏淑子的眼睛凝望,托下巴的手改去抚摸脸颊,掌心扣在耳后,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先是贴唇蠕动,隔开一小段距离,又压上去轻吮,越吻越深,逐渐变成唇舌缠绵。 张良吻得缓慢轻柔,来回抚摸魏淑子的耳廓和鬓发,大而厚实的手掌托住她后脑。吻由轻到重渐层深入,魏淑子的舌头被张良含在嘴里吸吮,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脸上红了一片。 张良让魏淑子靠在臂弯里,空出的手隔着T恤覆在胸前,掬起来轻揉,哑着声音调侃:“那头怪物也不能这么做,就算被你碰到哪擦到哪,也只能摊着爪子把火气往肚里憋,生怕搓两下就把你给搓散了。” “我没那意思。”魏淑子感到耳尖明显抽动一下,想起初体验时的场景,不仅脸上发热,连身体里也热辣辣的。 张良用鼻尖顶魏淑子的额头:“有那个意思才正常,没那个意思就问题大了,敢情是我这老母鸡当得太称职,让你忘了我是你男人?” 魏淑子避开张良喷出的湿热鼻息,缩起脖子,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张良把手伸进T恤里,贴肉往上摸,两指夹住轻轻揉捻,不时用指腹摩擦,摸过左边又去摸右边。这种小心翼翼的揉抚不会疼,却会传递轻微电流般的刺激,这种刺激汇聚在腹部,让小腹隐隐发胀。魏淑子蜷缩身体轻颤,又不自觉挺起上身。 张良把兜住魏淑子背部的左手从腋下抄上前,代替右手继续爱抚胸部,俯下身,隔着衣服含住另一边的小肉包吸吮。魏淑子里面没穿内衣,唾液把布料濡湿,黏黏地裹在敏感地带,稍一动,布料和发硬的部位摩擦,有种酥酥的刺麻感。 魏淑子把“啊”声含在喉咙里,屈起腿,膝盖靠在一起轻蹭,手掌贴上张良微湿的胸膛,不知不觉就替他解了三颗扣子,衣襟敞开到腹部,露出形状完整的腹肌,魏淑子指尖戳腹肌,肌肉猛然收紧。张良的喘息声变得浑浊,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些压抑的喉音。 张良把魏淑子的T恤掀到胸上,吸舔已经润湿发硬的小红豆,不时用舌头轻刺,手上也加了把力。魏淑子发出细微的哼吟声,微微仰头,上身前挺,背部至后腰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张良再去吻魏淑子张开的嘴唇,右手在柔软的肚子上打转,顺着腹中线上的细疤往下顺抚,手掏进裤腰里,塞入两腿间,掌心覆在发热的部位,中指指腹在凹陷处轻压。魏淑子哼出了声,先夹紧腿,随后慢慢打开,配合张良的动作,把臀部抬高了些。 这种温柔又饱含情、欲的爱、抚让魏淑子全身充血,皮肤泛出一片淡红。指尖按压的地方渐渐有了黏湿感。张良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他竖起手指嵌在浅沟里上下缓慢摩擦,咬着魏淑子的耳朵问:“这样疼不疼?” 魏淑子想说话,声音发出来却变成撩人的轻喘,她没多余精力去组合语言,只能摇头表示不疼。张良放下心,轻舔魏淑子的耳廓,把舌尖伸进耳眼里轻刺。魏淑子只觉得耳朵里麻麻痒痒的,身体全酥了,软软瘫靠在张良的臂弯里,发出短促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良停下动作,从床上捞过毯子,把魏淑子连头蒙住。那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会儿,像是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又朝远处走。 再掀开毯子,魏淑子已经咬上张良的衬衫,把布料吸得滋滋有声,她红透了脸,眼里蒙着水,气雾迷离。这种仿佛被灌了二斤白酒的小样子,张良不愿给除他以外的第二个人看见。 魏淑子侧过身体朝张良怀里贴,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安定下来。张良吻着她的额头问:“怎么了?哪不舒服?” 魏淑子拽住张良衣襟嘟哝:“有个硬东西戳在我腰上。”说完背过手按了一下,按在小帐篷的顶端。 张良瞬间僵直了身体,愣了会儿,忽然激昂起来,对着魏淑子的嘴猛亲下去,这次的吻得用力,把她嘴唇吮吸得红肿鲜艳,好似一碰就会破皮渗出血。 魏淑子搂住张良脖子,在他颈间磨头蹭脑,连着唤“良哥”,声音里带着鼻音,黏黏糊糊,像小奶猫的叫声,听得人身酥体软,腻进骨子里。张良把魏淑子放下,去把门插好,又走回来,脱了衬衫爬上床。 上次太凶猛,玩脱了,魏淑子哭着喊疼的样子让张良后悔莫及,第一次没能留下美好回忆,这次格外顾忌,什么都轻轻柔柔悠着来,不停问疼不疼。魏淑子被张良摸得舒服极了,舒服到神智涣散,只差没有喵喵叫。 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情,一旦尝到甜头很容易上瘾,张良既是老母鸡,又是条称职的大色狼,把魏淑子这只安于享受的小兔子霸在床上,总也舍不得下来,直到月秀在外面说话:“我已经来了三次,又走了三次,你们还要不要吃饭?” 这才藕断丝连,渐渐打住。 魏淑子慢吞吞穿好衣服,往四周一看,发现这房间特别眼熟,张良摸着她的头发说:“这是最上层宫殿的香房,给喇嘛僧住的地方,上次端鬼头教的时候,你就在这房里住过。” 魏淑子“噢”了声,捏着张良的胸肌问:“你怎么说恢复就恢复?这么快?” 张良说:“还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二月二龙抬头,地面上阳气上升,阴气下浮,塔怖空间会进入阴气最强盛的时期,这时候欢喜城阴煞气最重,能最大程度压抑飞毛猖魂气,再加上苍龙星入宫位形成倒垂龙势,月秀抓准时机,把咱俩的同命碑放在神龙殿主神位上吸纳星气,就这么恢复过来了。” 叶卫军和炮筒还在上面守着,张良也不多耽搁,吃完饭就要告别月秀和石田英司,临走前带魏淑子去探望田洋。田洋也住在一间香房里,已经成了植物人,只有微弱的呼吸,但是身体状况比以前好很多,长了些肉,面色也红润起来。魏淑子相信月秀的话:总有一天他能醒过来。 月秀和石田英司都不敢挑战肉囊里的疫气,只能开一堆清单,让张良抽空把清单上列的物资带下来。 张良和魏淑子通过肉囊体腔潜水出去,安全绳还挂在水面上,魏淑子拉拉绳子,上方落下兜网。魏淑子让张良先上,张良让魏淑子先上,最后张良抱着魏淑子被一起拉了上去。 !!! 张良先露个面,让所有人安心,再把月秀他们需要的物资送进去。魏淑子心底还残留着在疗养院刚醒过来时的恐惧,这会儿粘张良粘得紧,到哪儿都要跟着一起去,生怕眨个眼,人就不见了,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才改善。 听说楼天然被捕入狱,张良只是冷笑,多余的话一句没提,经过这么多变故,他的作风也不可能维持原样,不再把什么话都挂嘴上,以前是光棍汉一条,又是死过一次的人,从来不爱惜生命,也不爱惜身体。 身体损坏的结果就是在魏淑子最无助的时候无能为力。张良把他自己恨出洞来,这种事情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魏淑子是张良的宝贝命根子,想保护好她,就得先保护好自己。 黄半仙费尽心思收揽魏淑子,正是想卖给张良一个大人情。张良很领半仙这个情,爽快把态度摊明:挂靠在黄半仙名下跑腿干活完全没问题,但他的窝点在塔怖空间,这点也始终不会变。 张良一直没提的事,是魏淑子生下的那只小鬼胎,魏淑子倒是主动提了起来。回白伏镇的第二天晚上,张良和魏淑子睡在阿良土菜馆顶楼包间。魏淑子枕在张良光、裸的大臂上,摸着自己肚子上的浅疤说:“记得我生了个小鬼胎,当时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竟然会答应代孕这种污七八糟的事,虽说是鬼附胎体,借的却是咱俩的精血,又从我肚子里出来,这该怎么算呢?良哥,你说他算不算我们的小孩?” 张良的表情没任何变化,眼神却显黯淡:“原来你还挂着这事,我都不去想了。” 魏淑子翻个身,搂住张良脖子:“楼天然被捕,试验系统暂时冻结,那小鬼胎没被当作实验材料,说是要还给阴司,应该被某个走无常带走了,要不去打听打听?” 张良搂住魏淑子的腰,捏她下巴:“听好,那小鬼跟咱俩没关系,别因为他从你肚子里走一趟就挂念上了,想想死掉的那几个孕妇,要不是你能扛,一样会被他给害死,鬼魅借胎胞当托身犊,这是种活体借犊法,和普通的灵魂投生不同,只不过是借一团死肉来做文章,我不许你对他有什么牵挂亲情,那该死的小鬼只是想找个血肉胎身的避难所,让你吃了大苦头,不宰他就算便宜他的,想当我儿子?他不配,我也不想要儿子!” 魏淑子爬到张良身上压住他:“我不知道那小鬼是怎么生出来的,手术时我早就昏到万里长城外去了,听月秀和李安民说,你好像挺在意的,我以为你惦记他,所以才问问看。”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严、打,鉴于要保持良好和、谐的社、会风气,只能咬牙拉灯(目前比较担心的是,如果把肉发微博里,会不会被投诉?应该不会被请去喝茶吧……) ☆、第四十七章 张良捏魏淑子的脸:“我是为你难受,答应让鬼魅借胎就注定你只能怀上死胎,头一次就要让你经历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要不是怕楼老头在你的芯片上动手脚,我会答应才有鬼,我要你好好的,能动能跳,能跟我龇毛,别再睡着不醒,你睡得够久了。” 张良的声音很嘶哑,带着特殊的破音,是那次钢钎穿喉后留下的后遗症,这声音总是能触动魏淑子的心底,让她一阵阵心悸。 张良用温热的掌心一遍又一遍抚摸魏淑子的后脑。魏淑子抱住张良脖子,把头蹭在他颈窝里,手指顺着锁骨曲线来回滑动,不要脸地说:“良哥,你要想,我们再生一个,别吃药也别用套子了。” 张良一口就给回了——不要小孩,别说魏淑子心智没成熟,就算成熟了,对他来说也还是小鬼头一个,张良只想带魏淑子这个小崽子,别人免谈。 魏淑子奇了:“你不是挺喜欢小孩的吗?” 张良笑了,那哪是喜欢?是把对魏淑子的愧疚放大转移到其他小孩身上,现在心头肉含在嘴里,他连愧疚这种情绪他也不想分给其他人。 “你想起多少事?”张良把手□魏淑子刚剪短的蘑菇头里搓揉,搓得爱不释手。 魏淑子盯着张良颈上斑驳的纹身说:“跟你认识以后的事从来就没忘过,但是刚醒过来那会儿脑袋里特别乱,回忆画面全堆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一段对哪一段,后来李安民帮我理过顺序,也就一通百通了。” 这该归功于元神托体,张良的元神在换芯片前就托身在魏淑子身上,之所以没有立即恢复,是因为适应期还没过,传输魂气需要花上一段时间,只要等魂气传输到通天窍,脑芯片就没用了。 魏淑子皱起眉头:“早知那时候就留在地底不出来了。不出来的话,特刑部那些人也害不到你。” “你对在特刑部的事还记得多少?”张良听她谈特刑部的口气就像在谈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组织,换作以前那个死板的丫头,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不是服从就是任务,哪能说得这么超然轻松? “好多记不得了,只有第三阶段做的一些任务内容还记得,前面二阶段的事全都忘光了,什么军营训练,都是看碟片才知道的,同事领导什么的也不太熟悉,就只有脸熟。”毕竟前面换过两次芯片,相隔久远,能记得才是奇迹,可幸的是这次没接收洗脑教育,魏淑子对特刑部的印象只停留在“上过班的单位”这种程度。 张良隔着睡衣顺抚魏淑子的背脊,亲着她的头发说:“丫头,你现在乖得很,还成了个粘人精。” 魏淑子拉张良的裤腰:“不是你说要把我挂裤腰带上的?还没挂上呢就嫌我粘了?” 张良翻身把魏淑子压在下面,顶住额头说:“不嫌你粘,就怕你不够粘。” 长夜漫漫,张良和魏淑子都是晚睡的人,总要做些事来打发时间,他俩对床上运动兴趣浓厚,每天半小时,有益身心健康。张良堵住魏淑子的嘴,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 魏淑子被幸福感冲昏头,差点忘了还有涂婆那档事,直到接到涂婆的电话,除了例行嘘寒问暖,主要是询问血袋的事。 如果没听到那一场诡异的谈话,魏淑子肯定会直接告诉涂婆:我不是你外孙女,你认错人了,对不起。 既然察觉事有蹊跷,就不便挑破真相,魏淑子回复涂婆,说一切照旧,血袋的事正在张罗,又说最近接了笔生意,需要在外面跑动,短时间内回不去。 老实说,魏淑子已经不大想管这件事,毕竟不是真家人,特刑部有兴趣就让他们自己查去。但涂婆那里的借寿碑和同命碑太像,连刻八字的位置都一样,想不在意都难,张良说同命碑是他自己凿磨出来的,是谁给他出的主意?这种磨碑刻八字的事情不像是张良能琢磨出来的。 这事没悬多久,麻烦很快就来了。 这天,张良骑摩托车带魏淑子出去兜风回来,经过207隧道,看见福百顺中介店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加长型多功能车。 摩托车从车旁飚过,后面传来李安民的叫唤声:“张良,小魏,回来回来,有人找。” 张良直接冲出隧道,在三官街上打了个大弯,又折回来,摩托车停在防空洞和中介店的夹道里。李安民使了个眼色,拇指往店里戳戳,用嘴型说:“特刑部。” 张良骂了句脏话,额上青筋暴突,脸色黑得像刷了层墨水。魏淑子握住张良的手拉了拉,说:“走,先进去看看。” 来客是一个发稀齿落的干瘦老头,他坐在轮椅上,两手轻搭扶手,手背上青筋暴露,贴满止血胶布。魏淑子认出老头的脸,是特刑部现任教导员宋时行。 叶卫军带李安民出去,拉下铁门,留出单独的空间给他们谈事情。 宋时行把离职证明、相关文书资料以及补贴金全交给魏淑子,有了这些证明,就相当于和特刑部彻底断绝关系。魏淑子随便翻了一下就递给张良。 张良仔细看过,核对公章,确认无误后才坐下来,也不说客套话,直问:“你亲自出马,不会只为了送东西,还有什么事?” 宋时行轻咳两声,笑着说:“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我是上门来送生意的,希望你们能替我了结一桩悬案。” “是关于陆春正的死因?”张良问。 宋时行看了魏淑子一眼:“看来S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没错,确实是这件事,我们怀疑涂婆才是真正的凶手,而她背后也许还存在另一个主谋。” 张良冷笑:“你先告诉我,让小丫头招出魏淑子的灵魂进行附体单纯就是为了在我身边打潜伏?我看是别有用意吧。” 有两个疑点一直让张良耿耿于怀,一是两个“魏淑子”的外貌特征,一是两块“石碑”的相似性。被派去招灵附体的灵犊和招出来的死者样貌酷似,这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个巧合。 宋时行坦承:“之所以安排S招出魏淑子的灵魂进行附体,确实是因为她和死者形貌接近,几可以假乱真,在你身边打潜伏只是个铺垫,为了能让她更好地进入魏淑子这个角色,魏淑子的死亡消息已经被全面封锁,原本处理完鬼头教的案子后,我就打算让S李代桃僵,再以魏淑子的身份去涂婆身边就近调查,没想到内部发生矛盾,高层意见分歧,导致这项计划没能如期实现。” 魏淑子本来贴着张良安静听事情,听到这里,突然插问一句:“我和魏淑子长得像这件事,我本人事先知不知道?既然能招出灵魂,也该能看到她的长相吧?” 上次去端鬼头教时,她在绿鳞怪肚子里看到的人头就是真正的魏淑子,那颗头被粘液和花器挡住,看得不十分清楚。 宋时行说:“不,你不知情,魏淑子被做成五脏尸柱,你招出来的灵魂是残缺的,无法体现出死者生前完整的形象,只能看到身体的一部分,而且能否胜任潜伏工作,也要通过你在张良身边的表现来评估,如果评估不过关,不会贸然派你去接近危险人物,所以事前没通知你。” 魏淑子心想那评估成绩八成不及格,又说:“听那位白主任说,动完手术,我就一直处在半昏迷状态,好不容易醒了后,却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魏淑子,非要回疗养院探望亲人,所以你就直接把我送过去了?难道我头脑不清楚的时候,危险人物就变得不危险了吗?” 这话有点讽刺意味,宋时行嘴上说不会贸然派她去接近危险人物,实际在做的事却是把她推向危险。 宋时行依旧坦白:“这次确实是我的主意,得知你产生记忆错觉后,我认为这正是一次接近涂婆的好机会,但最后的决定权始终在你手上,如果你不能接受真相,或者不愿意执行这个任务,我会随时把你调回来。”说到这里,宋时行笑了笑,“当然,老黄选在这节骨眼上向我讨债,把原定计划又给打乱了。” 当初特刑部和张良一伙和谈,为了彰显可信度,除了例行做公证,宋时行还特别委托黄半仙牵头,邀请包括王同志在内的四位圈内知名中介作保,大家一同签下协议。协议虽然是楼天然出面签订,用的却是公家名义,也出具了批准文书。 楼天然单方面撕毁合约,不仅是毁了特刑部的信誉,还让黄半仙一干人等自砸招牌,这是犯了大忌。黄半仙给张良作保,张良出了意外,保人自然难辞其咎,委托黄半仙请人作保的是宋时行,黄半仙找不到楼天然头上,只能和宋时行清算。 ☆、第四十八章 张良也大概能猜出宋时行的用意:“在明知道涂婆有杀人嫌疑的情况下,把这脑子不清醒的小丫头送过去,是怕她不早死吗?你们特刑部有委托直接去找黄半仙,我们不做。” 宋时行用手帕捂嘴,剧烈地咳喘了好一阵,瘫靠在轮椅上说:“这次我是以个人名义来请求你们接受委托,我也只充当中介人的身份,真正的委托人还不是我,请老黄找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但说起来这桩案子和你们俩都有关系,尤其是S,也许牵扯到她的身世,还是得让你们亲自跑一趟。” 楼天然说自己手里握有秘密,就是和S身世有关的秘密。宋时行和楼天然就这件事谈判过,楼天然有意无意间透露S的身世和陆春正有关系,却不肯明说,非要谈条件。宋时行没被套上,他知道的事情远比楼天然多,只是一直没找到确切证据和突破口,现在时机成熟了。 !!! 张良和魏淑子接受委托,立即动身去找真正的委托人,委托人住的地方离特刑部总部基地不远,就在日月岭西南方的小镇上,还是处旅游景点。张良也不急,开着他那辆二手车晃晃悠悠出行,就当家庭自驾游。 来到龙山养心镇时正值五一长假,镇内人山人海,挤得小巷水泄不通,哪还能养心?简直是闹心。搭船从九龙桥下朝西行,来到白湖街工艺园,园里有各式各样的手工作坊和展厅,他们要找的地方就是坐落在白湖畔的元春雕塑工作坊。 这作坊离中心区偏远,由两间平顶库房和一个小门面组成,建筑外观死板,整体灰扑扑的,被前方各色高楼展馆一压,格外的不起眼。 门面里堆满雕塑材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坐在门前雕刻石章,正是委托人徐婉莹。张良把宋时行的亲笔信交给徐老太。徐老太看了以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把两人带进第二间库房最靠里的一个房间。 这房间的格局很奇特,天花板是圆形,地面却是方的,天花板上中央开一个方形天窗,正对地面的圆井。家具桌椅全围井摆放。这种室内格局和三里铺茶馆的后堂很像,墙壁上也挂满各式各样的面具。 张良问徐老太:“你是走无常?” 徐老太只是微微一笑,张嘴露出半截舌头,告诉张良——我是哑巴,不能说话。 看舌头断面,应是被刀子割掉的,切口很整齐,肯定是把舌头拉出来切的。魏淑子脸皮一阵发麻。徐老太端来茶水糕点,关上门离开了。徐老太的反应相当于默认了张良的猜测,这桩委托牵扯到阴司,倒是让人始料未及。 傍晚五点半,徐老太送来饭菜,全是素食,搁下饭盘后,点燃屋角两根香烛,照旧什么也不表示,又出去了。走无常一般在白天不做和代差相关的事,还要严格遵守“口忌”,以确保不泄露天机。张良认识两个走无常,知道其中的规则,也不多问。 吃完饭后,两人上床休息。如果按平常的惯例,在睡之前总要做些促进运动提高睡眠质量,但房内烛火香气太浓,熏得魏淑子无比困乏,只和张良吻了一小会儿,就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多久,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前,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张良就站在身边,牵着她的手,正低头望下来。 “我们不是睡在床上吗?怎么突然到了这里?”魏淑子捏捏张良的手,有种飘渺不实的感觉。 远方铃声作响,传来划水声,一叶扁舟从河的那一头缓缓荡过来,船尾立一根挂满五彩丝绦的竹竿。在船头划桨的是一个小鬼,身高约有五尺,皮肤呈青绿色,脸部像个小男孩,眉心多长一只怪眼,额生两角,胯骨关节处凸起肉刺般的尖锥,整体形象好似一个长歪了的畸形儿。 小鬼把船停靠在张良和魏淑子身边,用尖细的嗓音叫唤:“爸爸、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魏淑子吃了一惊,细看这小鬼形貌,与附体在胎胞上的乌岐极为相似,听他唤爸妈的语气却带着嘲讽,一脸坏笑,哪有“儿子”的样子? 张良露出凶相:“是你小子?还敢出现?宰了你!”说着,一步跨上船。 没等张良站定,乌岐忽然消失,魏淑子清楚地瞧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慢慢走到船尾。张良却看不见那小鬼身形,还捏着拳头四处找他。乌岐在船尾蹲下,“咯咯”笑出声。魏淑子能听见笑声,虽是从乌岐嘴里发出,却像飘散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传来。张良却丝毫听不见。 魏淑子也跳上船,走到船尾,扬手一巴掌呼上去,这一掌实打实地拍在乌岐头上,把他打扑在船板上,笑声也打灭了。乌岐现出实体,像看怪物一样瞪向魏淑子。 魏淑子俯视他说:“别耍小聪明,我能看得见你。”一把拽起乌岐,反扭双手,掐住后颈,把他按在腿上。魏淑子早前对借胎投生的小鬼还有那么点记挂,如果是条崭新的生命,把前世都忘光了,哪怕是鬼胎,也不该被剥夺未来。 如今这货就在眼前,什么投胎转世都是笑话,这怎么可能是她的小孩?分明是害她流产的罪魁祸首。魏淑子又在乌岐后脑上猛拍一巴掌。 乌岐被打得直嚎,在魏淑子手里扭动挣扎,尖声怪叫:“你怎么能看见我?你不可能看见我!” 张良走到乌岐面前,冷笑说:“鬼魅会隐形很了不得是吧?这下看你往哪里跑。”提起拳头就往乌岐脸上捶去。 乌岐连忙求饶:“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张良的拳顿在乌岐扁平的鼻梁前,张开五指拍他带角的脑袋,微微一笑,很温柔地说:“对,这才乖,不想挨揍就放老实点。” 乌岐乖乖放老实了,张良脸色一变,掐住他脖子提起来,一顿拳打脚踢。乌岐被踢得满船乱滚,连声讨饶:“哎哟大哥别打了,是阴阳司叫我来接你们,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魏淑子拉住张良,对鼻青脸肿的乌岐说:“先不打你,把话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张良体内散出黑气,成丝结条地缠绕在身体上,乌岐知道惹上了克星,不敢再放肆,连忙把立在船尾的招魂幡挪到船头插定,坐在船尾荡开双桨,把船顺原路摇回去,乖乖解释说:“这条河是白湖的下阴路,直通阴阳司堂,我是阴间的鬼使,就算换了个肉胎当犊,也还是改不了当差的命,目前正在这儿接魂送魂,当个摆渡的引路人。” 据乌岐说,下阴路只有魂灵能通行,雕塑工作坊的徐老太是走无常六婆之一的注寿婆,常年守在这下阴路的水口。张良和魏淑子住的那间房里有口落魂井,就是接通阴阳路的水口,他们吸入离魂用的木竹香,灵魂脱壳下井,进了这条下阴路。 魏淑子喃喃说:“阴阳司堂?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张良倒是记得清楚:“阴阳司堂是特刑部总部基地的禁区。” 两人都用疑问的眼光看向乌岐。 乌岐缩头缩脑地说:“这些事你们得去问阴阳司,说起来,我在这当差也当了很久,除了历任节令和禘司内部的法巫振子,很少接待外人的生魂。” 小船顺河漂流,正前方有座城门横跨河面,门上刻有“阴阳司”三个黑漆大字,门后是一间凸顶的大房子,河两边挤挤挨挨陈列各种人形塑像,有童子像、老人像以及小鬼像。 船顺水向前,这间房后还有另一间格局相同的大房间,立的是兽形塑像,如此经过五道门,来到一座更宽敞的殿堂,水路被殿堂外的长阶截断。张良两人跟随乌岐登岸,上了台阶。一个年轻女人迎面走来。 乌岐走去女人脚边蹲着,介绍说:“这就是管理下阴路的阴阳司。” 魏淑子打量过去,女人看起来有二十三四岁,标准鹅蛋脸,面上像敷了一层厚厚白粉,衬得眉目如画,嘴唇鲜红,留齐腰长发,黑发分三股束在脑后,穿一身黑色连衣长裙,裙摆曳地,盖住了脚,这穿着打扮和三里铺老板娘小梅有得一拼。 阴阳司露出僵硬的笑容:“我已从小梅那儿听过你们的事情,乌岐是从我这里走脱,他会和产鬼勾结,借胎害人,全是我的责任。”说完,低头看向乌岐,“你的事做完了,去吧。” 乌岐似乎很惧怕她,缩起脖子,朝殿堂深处跑去。三里铺老板娘小梅是走无常里的屯建司,同是“司”字职位,阴阳司应该也是三妇之一,这白湖下阴路大概和三里铺是同一性质的场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梳子的感情,大概以“缺爱的小孩”这角度来看比较能引发共鸣,俗话说小时候缺爱,长大缺钙,这也是她长不高的原因……梳子对张良有雏鸟认母的情结,良哥对梳子是舐犊情深,男女情爱是从这种更深层稳固的亲情牵绊中滋生出来,完全不用担心感情危机和第三者插足问题良哥:如果你敢打我家丫头主意,我家丫头会替我收拾你梳子:如果你敢打我良哥的主意,请先购买意外保险,他会揍死你……有种说法叫:我喜欢你,和你无关(很多奉献型小二小三都是这种模式——男主你尽管去喜欢别人,我对你好又不需要你回报,你不能束缚我的感情,不让我喜欢你)张良会说:你喜欢我,让我恶心,影响了我的心情,怎么会跟我无关?要么别让老子知道,要么死边死远去,免得看着膈应,不仅膈应老子,还膈应我家丫头梳子会说:良哥——这边有个人说他喜欢我!还送了我一捧花,花里还有一封情书。送花的人:救命!╮(╯﹏╰)╭ ☆、第四十九章 … 阴阳司带张良和魏淑子往里走,殿堂穹顶高耸,隐隐透光,上面刻着各种图纹,两面墙壁嵌有许多人脸面具,面具与面具的空隙间有序地陈列一排排黑色无字灵碑。来到一座圆形石台前,见一株巨树扎根在石台中心,上方直接穹顶。 石台有三米高,侧壁上环绕一圈拱门形状的开口,进入其中一个门洞,里面只有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石阶,顺阶梯一路往下,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座岩窟。窟顶垂下一条条锁链镣铐,前方有个热气蒸腾的地洞,透过气雾能看到流动的岩浆。 地洞前立起一口巨型门铡,铡床在下,一把明晃晃的铡刀高悬在顶端。再往不远处有一座石磨,乌岐正在那推磨。石磨周围的地上插满尖刺,正上方垂落许多细而长的软剑。乌岐脚踩尖刺,在剑帘里来回穿梭,早被削得血雾飘飞。很显然这不是在打杂干活,而是在受刑。 一路上都能看到各式刑具和受刑的小鬼,虽然阴阳司什么也没说,魏淑子也知道这里是刑场,不是普通刑场,简直像地狱。再往前走不远,一块垂直耸立的高大石壁把路给截断,石壁前放有三面带底座的大铜镜,两面铜镜摆在左右两侧,镜面相对,还有一面铜镜正对石壁。 石壁挂着一人,确切的说,是半个人,因为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上身被木枷卡在石壁中央,腰部断面看不见血肉,只有一团暗影。魏淑子细看这半截人,是个老太,五官相貌非常眼熟,竟然是涂婆。 阴阳司说:“这条灵魂残缺不全,初下阴路时只有一缕魂识,细细弱弱,不知从哪里过来,置于照孽镜前查看,发现她生有心魔,心魔一日不消,就一日无法超脱升天。” 转向魏淑子说:“她的心魔应是由你而生。” 张良和魏淑子按阴阳司的吩咐,进入正对石壁的那面铜镜里,身体是虚的,很轻易就能穿过镜面。出现在眼前的是座破败小庙,张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整改前的观音庙,周围是熟悉的林地,所有景色都像蒙了层金纱罩,泛出明亮刺眼的黄光。 不远处有四人走过来,一个穿夹袄的老太,一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女人,女人一手牵一个小女孩,两个女孩穿同样款式的长棉袄,一个女孩的羊角辫扎在头左侧,肤色微深,另一个女孩的羊角辫扎在头右侧,肤色很浅,除了肤色差别,两个孩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是孪生姐妹。 魏淑子见到这两个小孩的面貌,心里暗暗吃惊,她们的长相和自己小时候的长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良捏紧魏淑子的手,拉着她跟上前。 年轻女人把两个孩子带进观音庙,对她们说:“芝子、梳子,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魏淑子记得芝子就是涂婆的小名,是取“纸字”谐音,也是抓周时抓出来的,抓的是写满字的纸,正对上了日后开纸扎行的人生路。 年轻女人把带来的棉褥铺在观音像后,让两孩子坐上去,脱下风衣盖在她们身上,把一个包丢下来,留了一袋干饼,絮絮叨叨说很多叮嘱的话。 老太在门口喊女人的名字“惠玉”,不耐烦地催促说:“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惠玉一步三回头走出庙门,那肤色微深的小女孩跑过去抱住她腿,仰头叫唤:“妈妈,你去哪?带我一起走。” 惠玉转身蹲下,抚摸女孩的头,唤她芝子,说:“妈妈出去做事,不能带小孩去,你好好在这里等,妈妈做完事就来接你。”然后抬头看向趴在观音像后朝外探望的另一个女孩,对她招手,“梳子,妈替你们剪了很多好玩的小东西,都装在包里,带妹妹去看。” 被喊作梳子的小女孩默默过来,牵起芝子的手说:“芝子来,我陪你玩剪纸游戏。” 惠玉随着老太走出去,老太的声音从庙外传进来:“你说你们这些躲祸过来的外地人,哪个不是抄家败底,断了根儿的?你丈夫再这么一走,就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哪儿还能拖得起两孩子?” “如果是儿子也就罢了,日后还能有个盼头,你还这么年轻,我是不舍得看你把后半生耗在两个丫头身上,老胡是我们这一带的大地主,十里八乡谁不看他脸色?听说他家地下库里堆满金条,能有这么个靠山,这辈子你也甭愁了。” 惠玉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又说:“你也别这么想不开,老胡是个好面子的人,你先风风光光嫁进去,给他生个白胖娃儿,让你们的娃儿离不开你,再把两个丫头的事告诉老胡,你说你都成了他的人了,你的女儿不也成了他的女儿?老胡敢不替你养,我教你,你就甭替他带娃儿……”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梳子把芝子带回塑像后面,拉开包,拿出粗糙的白麻纸和剪子,坐在褥垫上剪起纸来,两个孩子对坐剪纸,棉垫子上铺满各种纸质物,有小人、小动物和窗贴花,还有白纸糊成的面具。 芝子把面具眼部挖出两个洞,戴在脸上,从孔眼里看出来。梳子把面具从她脸上摘下来,皱起眉说:“不要把纸面具戴在脸上,纸面具是给死人戴的。” 芝子说:“我知道呀,阴曹地府有个飞满乌鸦的地方,如果大人活着做坏事,死后就要送到那里被乌鸦啄肉,只要戴上纸面具,乌鸦以为是纸人,就不会去啄人肉吃了,对不对?” 梳子说:“是呀,还听说那些乌鸦是坏人害死的人变出来的,看见害死自己的人来了,当然要报仇,戴上纸面具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周围忽然暗下来,暗得漆黑不见五指,片刻后又再度亮起,就见梳子从庙外奔跑进来,她脸上布满淤青,右眼上方肿起,像是被人打伤。从庙门往外看,外面大雪飘飞,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积雪。梳子拍□上的落雪,跑到观音像后,敞开棉袄,从里面掏出热腾腾的高粱饼。 芝子裹着灰色风衣躺在棉垫上,梳子把饼撕成小片,喂给芝子吃,又从后院拿来接雪的搪瓷茶缸,已经接了满满一缸雪,梳子手心捂住茶缸,化成雪水给芝子喝。 芝子虚弱地问:“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梳子握住芝子的手说:“你不会死,我们家不是有个长寿的法子吗?只要做成碑,把咱俩的八字刻在上面,就能把我的命分给你,不要怕,如果你的病再不好,我就把命分给你。” 听到这段话,张良很明显的震动了一下,把魏淑子的手握得死紧,抽紧下颌,眼神凝聚起来。 芝子抱住风衣哭着问:“姐姐,妈妈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要我了?” 梳子摸着芝子的头发说:“不会的,不会不要我们,她一定会来带我们回家,你要赶快好起来。” 场景是一段一段的,忽明忽暗,像是断断续续的记忆。 不知这明暗转换间隔了多久,惠玉终于又出现在眼前,她怀里抱着小婴儿,还带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凶恶男人。芝子病还没好,面容枯槁,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她张开手,哭着喊妈妈:妈妈,你来了,我好难受,你抱着谁家的小孩?怎么不来抱我?妈妈,你快来抱抱我。 惠玉眼里含泪,站在男人身边一动不动。 芝子不停喊“妈妈”,惠玉用手帕捂住嘴,泪水滚出眼眶,怀里孩子哭闹起来。 男人破口大骂:“哭什么?老子才想哭,穿个破鞋充数,平白多了两野种,还不快叫小杂种闭嘴!吓到我宝贝女儿,你这婊、子赔得起吗!” 惠玉连忙摇动怀里的小孩,连声哄着:“别哭别哭,乖宝宝,别哭了。”又瞪向梳子,“快让你妹妹别乱喊!” 梳子把芝子高举的手按下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妈妈是来接我们了,你快别哭,也不要说话,如果不乖的话,到时就把你一人留下来。” 芝子用风衣捂住嘴,看向温柔哄婴儿的惠玉,眼泪水一直往下流。 大胡子凑近看了两姐妹,拽着梳子的细胳膊拖出来,粗声说:“就带这丫头,另一个养不活了,就算能养得活,这成天病歪歪的,也是个赔钱货。” 惠玉惊惶地说:“你答应过我愿意收养她们。” 大胡子恶狠狠地说:“老子答应要替你养野种,没说两个一起养,养个半死不活的,干不了活,难不成当祖宗供着?你再多说一句,就当老子没来过,两个小杂种一起死最好!还能搭个伴!” 惠玉夹着眼泪不再说话。 梳子甩开大胡子的手,喊着说:“我不去,你们带芝子走,她不走,我也不走。”跑进后院里躲了起来。 大胡子恼火了,又把惠玉劈头盖脸骂一顿,揪着她拖出门。芝子爬着追出庙外,趴在地上哭着喊妈妈。惠玉只抱着怀里小孩,头也不回,跟在大胡子身后匆匆离开。 等他们走后,梳子才跑出来,费力把妹妹扶回去。芝子抱着惠玉的风衣,哭得死去活来,抽噎着问梳子:“姐,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为什么他们只要你,不要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妈妈不喜欢我了?姐,你把妈妈喊回来,让她带我走!” 抽泣声渐渐飘远,场景又在明暗交错间变换。就见梳子从急匆匆跨进庙门,把坐在观音像前丢石子的芝子拉进后院,让她躲在石井后,从棉袄里掏出玉米棒和面饼,全堆在井下。几个小男孩举高木棍闯进庙里,大喊:“小偷,你躲在哪,快出来!把我家的东西还给我!” 梳子从地上捡石块,跑回前堂,用碎石块砸那些男孩,边砸边叫:“我没偷东西,是你家人自己送给我的,快走!不许到这里来!” 几个男孩把梳子围起来揍了一顿,扬着木棍跑出门。梳子擦去鼻血走进后院,芝子不见了,井后只有散落的食物。梳子转头看一圈,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趴在井口往下看。芝子从一棵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纸糊的白面具,垫起脚,悄声无息走到梳子身后,伸出细瘦的手臂,用力往背上一推,把她给推下井。 大胡子和惠玉来到庙里,芝子慌张地摘下纸面具,哭着喊救命,说梳子失足落下井。大胡子往井里察看,随口喊了几声,井下没有动静。惠玉把怀里小孩丢下,趴在井口一遍又一遍呼唤梳子的名,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 大胡子火冒三丈:“哭?老子还没死,你哭谁?这个贱货,为了个小野种把亲生女儿也丢地上,敢在老子面前装逼样,老子让你哭!” 大胡子骂骂咧咧,揪起惠玉的头发拖开,把斜靠在井壁上的大石板托起来,推上去盖住井口。惠玉扑在石板上大哭一场,收干眼泪,抱起小女儿,和大胡子两人把芝子带离观音庙。 ☆、第五十章 …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景色像被火焰灼烧,一块一块融进黑暗里,等眼前再亮起来时,两人已离开铜镜,仍是站在石壁前。 魏淑子不能说不震惊,镜面中所投射的影像是涂婆的回忆,那个叫“芝子”的小女孩,是年幼的涂婆,而另一个“梳子”,则是自己。 这一段回忆不仅是涂婆的心魔,也是属于她本人的过去。魏淑子以为推她下井的是那些顽劣儿童,原来凶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是“梳子”,是芝子的孪生姐姐,那么真正的“魏淑子”就该是她的甥外孙女,难怪长得这么像,其实不是像她,而是肖似涂婆,典型的隔代遗传。 绕了一大圈,一切又回到原点,像是被绑住了命运,把所有关系者牵牵连连兜在一起。这种滋味是说不出来的抑郁,有种受人摆布的感觉。 被卡在石壁上的半截人就是现在的芝子?魏淑子抬头看上去,老太面容扭曲,沉浸在杀死亲人的阴影里,不断痛苦呻吟,像是睡魇住的梦呓。 魏淑子把那段过去给忘了个光,既不觉得凶手可恨——反正没死,也没产生多少同情——就像在看电影。七八岁的小孩想法很简单:妈妈要姐姐不要我,只要姐姐不在,我就能跟妈妈在一起。 两孩子都很倒霉,摊谁不好,摊上那种妈——这就是她站在旁观者角度得出来的唯一结论。 魏淑子问:“她要这样挂到什么时候?” 阴阳司说:“芝子魂识不清,刚下阴路时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灵气,缺少三魂,灵识总沉浸在幼年记忆里出不来,魂气聚生缓慢,挂在照孽壁上是为了减轻她的罪恶感,什么时候能下来,那得看造化。” 魏淑子听说能聚生魂气,也就不再多想。芝子就是涂婆,既然真正的涂婆身在阴司,那个在疗养院的涂婆又是谁? 问阴阳司,阴阳司也不清楚,人家不是万事通,是个宅女,常年守在下阴路,对阳间事向来不太过问,只从注寿婆、小梅等同行口中了解一下地面上的行情。特刑部在调查鬼头教的过程中掌握到一些线索,其中牵涉到陆春正的真正死因,沿着线索顺藤摸瓜才摸到涂婆头上。宋时行会把这些和阴司相关的案件告诉注寿婆,再由注寿婆转达给阴阳司。 魏淑子搞不懂了:听起来特刑部和阴司关系不浅,总部基地的阴阳司堂到底和这里的下阴路到底有什么联系? 阴阳司要请魏淑子和张良帮忙,自然不好什么都瞒着。她说:不仅有联系,还是历史遗留问题。 把两人带出刑场,领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有点像托放牌位的家族祠堂。四面石壁按序开凿出一排排小洞窟,窟内摆放黑色无字灵碑,房间正中立起一根石柱,柱子下有赑屃石承重,柱头趴着一只镇水兽,柱面上清楚雕刻出两个金字——禘司。 阴阳司把特刑部的来历略说给两人听,特刑部的初始原形是皇家祭祀场所,设有“节令”、“法巫”、“老司”、“常礼”等祭祀官位,其中以“节令”为最高司职,他们的职责就是通过祭祀仪式和鬼神打交道,以献祭、通灵、建庙等形式达到祈福目的。 这种祭祀结构被称为“禘司”,禘司的“禘”字结合了象征天地人权的“帝”部以及象征鬼神之力的“示”部。 “帝”部在明,体现在专为帝王服务的祭司官员上,“示”部在暗,体现在能连通阴阳的通灵人身上,“阴阳司堂”最早就是为召唤鬼神所建造的宫庙。 由“帝”和“示”相结合的祭祀制度最早出现在战国时代,完善于先秦时期,至西汉末年才逐渐衰落。 宋时行所在宋氏一门自古以来就担当“节令”一职,创立特刑部的初衷原本是想吸纳方门后人,延续禘司结构,为相关部门的特殊需要提供物质和技术上的支援,后来因为各种权力因素,形成了今天的局面。总部基地特别选在日月岭,这里是秦时最大禘司祭场的遗址,阴阳司堂就是祭场残留物,没人知道这阴阳司堂是专为阴司系统搭建的平台,一开始只是当成遗迹来严密保护。 阴阳司领着张良和魏淑子走出房间,让他们看石坛上的巨树:“这是能积聚灵场的古木,你们在石坛外所看见的景象其实是阴阳司堂在地层下的灵场投射,这里是通往阴间的地下水路,血肉身躯是进不来的。” 三人走出大殿,登上小船顺水漂流,阴阳司在船头轻轻划桨,继续说:“这阴阳司堂在阴司的管辖范围内,有些事不该传出去,没想到守在白湖下阴路口的注寿婆不慎说漏嘴,让宋时行知道秘密,宋时行为证实注寿婆所说的话,擅闯阴阳司堂,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小船停靠在塑像区,他们登岸的这个区域全是小型石像,所有石像都高高架在火焰形的底座上,和地面隔离开来。阴阳司走到一尊损毁的孔宣大帝石像前。魏淑子探头一看,发现石像内部是空胆,里面装有一个双耳带盖罍,底座下有断裂的铁链。 阴阳司说:“阴阳司堂是用来存放封犊的场所,相当于阴司在阳间的储物库,这些塑像全是托放阴差元神精魄的封犊,我们所在的这个区域封存的是魅,位于阴阳司堂最上层,宋时行为了察看里面是否真封了东西,跑进来打破石像,揭开罍盖,导致元神脱出封犊,至今不知去向。” 魏淑子不免好奇:“这孔宣石像里封的是什么?” 阴阳司说:“脊鹬,雀形山魅,是鬼门三恶道上的行刑鬼使。” 她顺道往前走,不远处有一片狼藉地,连着十几尊石像残缺不全,魏淑子见到有尊石像里摆放的铜鼎和龙女庵的鬼母铜像格外相似,铜鼎的圈足断裂,圆肚子上被穿了个大洞。 阴阳司指向铜鼎说:“这就是封存乌岐精魄的犊,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遭到破坏,导致乌岐的精魄被鬼子母吸走,只能委托小梅帮忙寻找,没想到这委托会转手他人。”她看向张良,“大前年一天夜晚,日月岭基地受到强袭,一条巨型触手穿破穹顶,刺穿鬼母铜像,扫倒一片石像,除了乌岐,还走脱一只山神庙里的鬼精。” 阴阳司所指的强袭就是田洋跳反那一次,石田英司为了配合田洋的行动,用式神化出鳗鱼尾巴,集中全力攻击阴阳司堂。张良对那次脱逃记忆犹新。 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魏淑子和张良,是因为据现有线索推测,涂婆背后的主凶很有可能就是从孔宣石像内脱逃的脊鹬。 涂家的借寿法是把延寿人和被借寿对象的八字同刻在石碑上,只能借到单人的阴寿,没有用多人血液借寿的道理。那块石碑应该是脊鹬的栖身所,借寿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封犊损坏对元神伤害极大,脊鹬逃出下阴路时,元神精魄受损,不停用血液浇灌石碑,应该是为了让它吸取精血修复精元。 阴司不插手阳间事务,不需要把什么事都查得水落石出,找魏淑子和张良过来,主要是想委托他们收回阴差。 魏淑子问:“为什么指名要找咱俩?就因为我跟涂家有关系?” 阴阳司笑了笑:“你和谁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会找上你,主要是因为魅的障眼术对你无效。” 魏淑子愣了下。 阴阳司说:“魅的特点就是能隐身,其他妖怪也好、鬼灵也好,化成虚形时只能变成一团模糊魂气,就如同一阵轻烟,你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你,没有任何伤害力,也无法说话交流,魅则不同,他们擅长隐身,隐身和化虚形不一样,是一种改变身周灵场来模拟环境的障眼法,在隐形时,没人能看得见他们,他们却能在那种情况下对物质体造成伤害。魅之间还有一种独特的传声方式,也只有同类才能听得见。” “听说乌岐是从你肚子里借胎脱出,乌岐是由鬼子母的精魄分裂凝聚出来的鬼魅,身体里充满阴煞气,他在你肚里潜伏十多个月,阴煞气早就渗进四肢百骸,刚才乌岐隐形时,你能看到他的身形,也能听见声音,对不对。” 魏淑子老实点头。 至于会选上张良,是因为从小梅那里得知他生来带煞,还是罕见的阳煞,阳煞和阴煞既能相辅,也会相克,如果到时不能安全回收,就请张良让它直接回归天精地气。 阴阳司亲自划船送两人返回水口。一觉醒来,人还在房间里,香烛熄灭,天色已经大亮。 !!! 回程路上,张良一直不说话,自从看到镜中景象,他就安静的吓人,不知在琢磨什么心思,进服务区时方向盘也不记得打,车子直往喷泉台上冲。魏淑子连忙滑下座位踩刹车,惊出一身冷汗。一大妈带着两条贵宾犬从车前跑过,张良看到了,也趴在方向盘上大喘气。 破车子一路颠散了架,送去车辆服务中心修理。隔两条弯道就是综合楼,魏淑子肚子饿了,拉着张良直上顶楼餐饮区。五一节是旅游高峰期,各家店挤满来客,凡是冷清的店,饭价都是不冷清的。 张良摸着魏淑子的头,指着转角一家只有三两个顾客的浮士德法式西餐厅:“去那儿,人少。” 魏淑子看店面装潢挺美,正想去瞅瞅,就见有个男青年把女朋友拽出来,高声说:“我靠,一杯白水五块钱,抢钱啊。” --------------------------------------------------------------------------------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到这种类似的环节,就深深感到自己表达能力和笔力跟不上,尤其本文一直用“魏淑子”来称呼女主,很容易和已死掉的那位搞混正确的顺序是这样: 芝子和梳子是一对孪生姐妹,芝子把梳子推下井。梳子虽然掉下去,却没死,只是受了伤。大胡子把石板盖推上时她受伤昏迷,醒来后呼救没人理,也就顺着井下隧道找出口。 在快饿死渴死的时候被张良变成的黑毛怪救了,带到有蝙蝠的那个山洞里,两人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注:梳子见到的张良是黑毛怪的形象),有一天,张良丧失理智,要吃梳子,两人在地下湖边一追一跑,出现了张良把梳子抛进湖里的剧情。 前面有个伏笔,就是梳子总在危机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因为张良在干坏事后清醒了一下,紧跟着跳进湖里想救人。 梳子怀里抱着那块同命石碑,石碑很重,压着她一直往下沉,张良抱到她以后几乎用尽全力,根本浮不上来。梳子两手却死命把石碑扣在胸前。当时张良在水里喊了话,让梳子放手,照他说的做才能活命。 话是在水里喊出来的,照理说该是不清不楚,但梳子在弥留之际把这话给烙进了灵魂里。 张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梳子的手掰开,石碑沉到庙下的一个兽神位里。张良把梳子推上岸,他自己没力气了,沉下水,元神和精魄就是在这时被吸引至被血淋过的同命碑里。 这时借犊的条件达成,梳子虽然失去生命迹象,但借到了张良的阴寿,以一种静止的状态“存活”下来。 接着被泥石流冲出洞外,被宋时行捡到,送去技术局,成了“S” 而把梳子推下井的芝子成年后回到故乡桥乡开纸扎行,改了“涂”姓,自称涂婆,独生女名叫陆春正——特案组协警灵媒,外孙女是惜福(卧病在床)和魏淑子(特案组协警灵媒) 魏淑子死,宋时行立即封锁所有消息,让S取而代之,S在之前没有见过涂婆,对涂婆的印象来源于魏淑子的记忆和档案资料。 至于S为什么会在手术醒来后把自己当成真正的魏淑子,在前面有提过相关心态。取代魏淑子的身份在白伏镇生活是S人生的转折点。 可以说S是极其羡慕魏淑子的——有个需要姐姐来维持生命的妹妹,有个体贴入微的外婆,有个像母亲一样照顾自己的师父,有支持她工作的好领导好同伴。 魏淑子的性格之所以那么火爆,就是因为身边有支持她的人,所以她才能那么无所顾忌的释放所有感情。 但S就不同,前面几章,她是在努力模仿魏淑子的性格,但越到后来就越显露本性——麻木,好算计而且病态(心理上有某种程度的扭曲) S内心深处对白伏镇的生活很渴望,甚至想变成真正的魏淑子,有家人有朋友也有良哥没想到真正的魏淑子也是生活在一团假象中,但她比S幸福的一点就是,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身边最亲密最信任的人给算计了(阴阳司堂是特刑部的禁区,除了宋时行和陈文贞以及退出的黄半仙,没人知道里面是用来干什么的,只当是保护场所。石田英司会攻击阴阳司堂也是为了吸引注意力,而且那里面没人居住,比较不容易造成人员伤亡。结果导致乌岐和攀山鬼跑出来,乌岐是鬼魅,攀山鬼也是雀魅,雀魅和狐魅一样属于妖魅) 另,复兴禘司系统这方案是黄半仙提出来的,后来因为权力方面的干扰严重,不能按照预先设想的方向发展,半仙索性就退了。 ☆、第五十一章 … 魏淑子脚下打顿,拐起张良胳膊,转到最火爆的麦当劳。楼下已经挤成罐头,半张座位也找不到。两人直接上二楼,上面人少些。张良边走边看,有一个靠窗座位上的客人基本已经吃完。张良走去站着,接过魏淑子的包,把皮夹丢给她:“你去看,我在这等座位,想吃什么随便买。” 魏淑子问:“你吃什么?” 张良回说:“不要沙拉和生菜,其他随便。” 张良不爱吃沙拉生菜,大概也不喜欢吃汉堡,魏淑子记了下来。中国多吃货,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才点上单。魏淑子点了薯条、可乐、鸡翅、麦旋风,杂七杂八一堆,装了满满两个托盘。上楼时,张良已经坐下来,老远就招起手。魏淑子一手一个托盘,小跑着过去,放下盘子,随手递给张良一杯冰可乐。 张良吸口可乐,看看满盘油炸物,咬着吸管问:“你喜欢吃这些垃圾食品?” 魏淑子也吸了口可乐,抓起薯条往嘴里塞:“大概是吃得少吧,天天当饭吃就不稀奇了。” 张良嗤笑:“还想天天当饭吃?怕不腻死你。”说着,拈起一根长薯条,咬住一端,凑脸过去,坏笑着说:“来,吃薯条。” 魏淑子冲着张良咬了过去,一口咬下薯条,嘴唇和张良的唇贴在一起。魏淑子见张良下唇上沾有盐粒,很自然地伸舌头舔干净。 张良耳根红了,刮着魏淑子的鼻子说:“你这丫头真不害臊。” 魏淑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舔盐粒就像摸头擦脸一样,都是习惯性动作,做的时候脑里空空,什么也没想,被张良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做了调情的事,对面客人正目光如炬地看过来。本来情人间亲热下也没什么,但被人看八卦似的盯着,魏淑子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连忙往后靠上椅背坐正。 把薯条全吃完,魏淑子拍拍手,捧起杯子喝可乐,边喝边问:“良哥你怎么了?一路上都不说话,到底在想什么?” 张良咬着吸管说:“在想一句话。” 魏淑子叼着吸管问:“什么?” 张良声音低沉了些:“想这句话——不用怕,我把命分给你。” 魏淑子心里咯噔一跳,这不是她曾经对芝子妹妹说过的话吗? 张良眯起眼睛:“我记得你也对我说过这话,就在山洞里,那时我别的不怕,就怕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你就说你家有个长寿法,叫我别担心,到时把命分给我。”他烦躁地拨头发,皱眉看向窗外,“我就说我这不信鬼神的大老粗怎么会想起来磨碑刻字,原来是你教的。” 魏淑子看出张良一肚子不爽,小心问:“那又怎么了?” 张良斜眼瞄她,语气发酸:“在我之前,你还想过把命分给别人?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让你想同命的人。” 魏淑子惊笑了:“你就为这吃醋?” 张良把纸巾揉成一团,再揪成两半,用纸团丢魏淑子的脑袋:“一想到你有亲戚就他么浑身不舒爽,还指望你的娘家夫家都在我这里,半路杀出一窝直系亲属!还带出一屁股麻烦事,度个蜜月都不安生。” 魏淑子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团,又丢回去:“哪来的一窝?当是老鼠窝呢。” 张良被砸中鼻梁,接下纸团丢在托盘里,露出凶脸:“知道我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魏淑子依旧是不要脸地指向自己鼻子:“不是为了我?” 张良手越过桌子,捏住魏淑子的下巴摇动:“是为了咱俩!我要把你和其他人的关系给断个干干净净,什么妹妹外侄甥女涂氏家族,狗屁!全都是狗屁!你只要有我一个就够了。”撂完话,他伸出拇指,把魏淑子嘴角的面粉渣轻轻搓掉,搓得很轻柔。 魏淑子的心化成一滩冰淇淋,又甜又软:张良扼杀了她的生命,又把自己的命分给她,现在她的身体里不仅有张良的命,还流着他的血液,承接了他的元神,这是一种血脉延续。 较真起来说,她可以算是张良的小孩了,跟涂家确实彻底断了个干净,是张良亲手掐断的,他早就做到了。 魏淑子瞄向张良的俊脸,突然觉得他帅得不能直视,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脸上发起热,呼吸也有点不顺畅,这是怎么了? 张良注意到魏淑子脸红,伸手摸她额头:“哪边不舒服?” 魏淑子忙说“没”,说得太快太急,把张良给愣了一下。魏淑子刷的站起来,越过桌子抱住张良颈项,冷不丁在他左脸颊上亲了口,又歪头在右脸颊上亲了口。 张良被亲傻了,盯着魏淑子的番茄脸瞪半天才问:“你干嘛?” 魏淑子头顶冒烟地说:“不干嘛,就是突然想亲亲你,不行?” 张良眼神变深沉了,深深地望进魏淑子眼底,魏淑子也没避开,迎头对上去张良:吃完就去开房 魏淑子:好,我要先洗澡 张良:好,一起洗 魏淑子:找家有大浴池的 张良:没问题 两人深情对望,眉目传情——在人潮汹涌的麦当劳里…… !!! 魏淑子借着送血袋为由,去疗养院连住三天。涂婆果然提起回老家过年祭祖的事,魏淑子一口就答应下来。这桩案子和阴司相关,还不能声张,只和叶卫军、周坤两人通过气,在宋时行的授意下,白敏仲和胡涛负责打配合,不直接参与行动。 网已经悄悄张开,只等猎物自己投进来。 大年三十一大早,魏淑子来到疗养院,涂婆已经把一切准备就绪。魏淑子抱惜福坐上轮椅,惜福目前是植物人状态,会突发癫痫抽搐,对外界刺激也能产生本能反应,当魏淑子用环带扣住惜福胸口时,她忽然睁开眼睛,张大嘴,做出惊恐的表情,并且维持这个表情僵住了。 涂婆赶紧上来给惜福按摩胸口,哄着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回去看妈妈。” 惜福眨了两下眼,缓缓闭上,表情逐渐收敛,又恢复沉睡的模样。涂婆对魏淑子笑了笑,柔声说:“你看这孩子,知道要回家多高兴。” 魏淑子也对涂婆微笑,附和说:“是啊,好久没回家了,爸今年又不回来?” 据胡涛说,那位海员爸爸早在国外定居,已经有了新家庭,每年会寄钱过来,偶尔通长途问问生活情况,基本不管这边的事。 涂婆干干一笑:“你父亲很忙,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过年他要去爸妈那里探亲,没时间回来。” 这一笑把苦涩、艰辛和无奈的情绪流露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早知道她的真面目,魏淑子还真要被这唱作俱佳给骗过去了。 接送的车已在楼下等候,是辆黑色的国产面包车,后厢被改装成救护车格局,适合停放轮椅。司机是一个红脸膛鹰钩鼻的大叔,叫王德华,是涂婆的老邻居,涂婆带惜福搬去疗养院后,开纸扎店的那间老房子就租给王德华夫妇居住。 桥乡离疗养院不远,是个受保护的自然村,还维持着最原始的居民聚落。涂婆的纸扎行开在乡野间,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冬季闲置,□出干涸的土地。 纸扎行的房子很大,是阁楼形式的双层土瓦房,屋顶呈人字型,上面铺满黑瓦,墙面全是土砖垒成,下方垫有半人高的石基。王德华的老婆站在门口迎接,是个高大壮实的女人,唯独颈子特别细长,和脑袋不成比例,走一步晃两下,总觉得随时都有可能折断了掉下来。王德华喊她“花铃”,是个不爱说话的女人,总闭着嘴笑,表情很僵硬。 后面是回字型结构的组合楼,三面楼台围出一个中院。花铃把魏淑子带去西面第一间房,憋着声音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安心住着就是。” 这女人说话时嘴部开合很小,像张不开口,声音扁而细,听着很刺耳。魏淑子把惜福推进房间,抱上床,给她脱衣盖被。惜福忽然张开眼,又露出那副惊恐神情,喉咙里发出气流穿孔般的嘶鸣声,伸手乱抓,干枯的手指在魏淑子脸上抓出两道血痕。 魏淑子一个人制不住惜福,惜福身体太干瘦,感觉一折就断,她不敢用力。花铃跑到前堂把涂婆喊来,涂婆抚摸惜福的心口,哄着她说:“我们已经回家了,别怕别怕,婆婆就在这里。” 在涂婆的安抚下,惜福才又安定下来。 花铃细声说:“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也离不开你。” 涂婆笑着说:“带了这么多年,哪能离得开?”从包里拿出软杯,喂惜福喝水,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纱布替她擦嘴,动作很熟练。 涂婆坐在床边拍哄惜福,哄了会儿,就说她睡了,魏淑子根本分不出是睡还是醒,除了癫痫发作,平常惜福都是闭着眼睛的。 惜福的食物由涂婆亲自做,魏淑子跟去厨房帮忙。涂婆早把大头鱼蒸好,剔出肚子上的肉,用筷子仔细翻找,把碎刺一根根夹出来。配上捣烂的山药泥、土豆泥和一个馒头,在搅拌机里搅成稀糊状,全装进流食助推器里,一点点注入惜福嘴里。 这种半流食做起来最麻烦,喂食也不容易,惜福的吞咽功能退化,有时一小口食物放在嘴里裹半天才能咽下去。涂婆坐在床边耐心地喂,等把助推器里的稀糊喂完,已经足足过了一个小时。她又打水给惜福擦脸,照顾得无微不至。 魏淑子从旁观察,涂婆在照顾惜福时嘴角含笑,眼神格外温柔。 按桥乡风俗,年夜饭至少要有五道菜:鱼、年糕、红烧蛋、水煮百叶、鸡肠粉,分别代表:年年有余、步步高升、团团圆圆、百业兴旺、吉祥如意,称作“五福临门”。魏淑子和王家夫妇同桌吃饭,发现桌上少了红烧蛋和鸡肠粉,替换上豆芽西红柿,怎么看也是不配套的菜。 魏淑子回想在疗养院住的那段日子,她们的饭菜里总是少一样最常见的营养食物——蛋。按说蛋类是制作流食的最佳材料,涂婆却从来不用。 吃完饭天色已黑,涂婆才说要去给陆春正烧纸。魏淑子照常把瘫软的惜福抱上轮椅,扣上支撑身体的安全带,推着轮椅出去了。 涂婆先在家门口烧纸,又说要去陆春正被害死的地方祭奠,夜晚外出烧纸,怎么想也不对劲。但“魏淑子”是孝顺外孙女,又怎会对自幼照顾她长大的外婆起疑?自然是外婆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王德华分明有车,涂婆却不坐车,徒步前进。魏淑子推着轮椅跟在后面。这一段路不近,小路七弯八绕,越走离居民区越远,途中“嘎嘎”啼鸣声不断响起,乌鸦三五成群地站在树梢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一双双晶亮的小眼睛。 纸扎行东北角有片干涸的荒田,穿过荒田再走不远就能看到一栋建筑矗立在杂草丛中。来到近处看,是一所废弃的小学校园,由三层楼高的教学楼和前后操场组成,占地不大,设施非常简陋。从铁栅栏往里看,可见前面小操场上有单杠、双杠等运动器材,全都锈迹斑斑,早已氧化得看不出原色来。教学楼坍塌了一角,碎石堆砌,墙面上有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灼过。 涂婆带魏淑子走进校门,来到坍塌的教学楼前,在空地上点蜡烛摆祭品,一边说:“你母亲就是在这里被还魂鬼害死的,也是在大年三十这天,当时惜福刚出生不久,你也才三岁,口齿特别伶俐,特别能说会道。” 魏淑子默默听着,把米洒成一圈。 涂婆继续说话:“我们祖孙三代聚在大屋子里吃饭,突然闯进两人,就是你母亲负责调查的还魂鬼,他们把惜福抢走,你母亲那时身体还虚弱,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追到这所没人的学校里来,就这么被害死了。”说完一声叹息。 魏淑子也跟着轻轻叹口气,把一个封包放在米圈里。烧完封包后,涂婆把装祭品的袋子交给魏淑子,指向教学楼:“春正就是在这座楼六楼的杂物库里被害,你再去那个房间烧些纸,惜福不方便上去,我陪她在这边等你,时候不早,咱们得快去快回。” ☆、第五十二章 … 魏淑子挎起包往楼道口走,嘶哑的啼叫声从上方传来,魏淑子抬头看去,发现黑屋顶上晶晶点点,像有无数会发光的珠子在闪动。定睛细看,哪是什么珠子?全都是一双双晶亮的眼睛。黑色的屋顶也不是真正的屋顶,而是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乌鸦群。数不清的乌鸦一只挤挨着一只,站在墙头和屋顶上,密密麻麻铺开,在建筑顶端蒙上一层厚重的黑羽被。 桥乡是乌鸦的集结地,每到冬季就有数万只乌鸦成群结队来这里筑巢觅食,纸扎行周围和林子里也能看见不少乌鸦成群出没,却远不及这校园里的鸦群数量庞大。 魏淑子默不作声地爬楼梯,上了六楼,从教室走廊往办公区走,护墙上也排满乌鸦,神经质地耸动着小脑袋,时不时发出婴儿哭似的难听叫声。魏淑子总觉得这些乌鸦都在盯着她看,眼睑迅速开合,闪出凶光。 魏淑子望向后操场,绿色铁网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半露半掩在灌丛的枯枝子里,如果不是夜视力极佳,恐怕就这么被忽视了。魏淑子从裤子口袋掏出三叉戟折刀,塞进袖子的松紧口里。未免涂婆起疑,这趟回来没带任何装备,只藏了这把随身折刀。 杂物库是被烧得最厉害的地方,到处是油腻的黑渍,门板倒是崭新的。魏淑子转动把手,木门没锁,推开朝里看,是间空房,什么也没有,墙面上可见黑色火焰纹路,还残留着当年大火焚烧的痕迹,陆春正就是在这间房里纵火自焚。 魏淑子往里走,身后传来关门声,一圈麻绳从上方套下来,往后拉紧,勒住她的脖子。魏淑子弯曲手腕,中指拨出三叉戟,弹开刀刃,迅速割断麻绳。感到后脑风响,歪头往侧方闪避,镰刀头掠过身侧,“铿”一声砍在地上。 魏淑子跑到窗前回头,就见王德华和花铃狞笑着站在门前。涂婆之所以选择步行,就是要让他们提前过来打埋伏。脊鹬是雀类先灵,早在察觉饭桌上没有禽蛋类食品的时候,魏淑子就知道这两人和涂婆是一丘之貉,都是脊鹬的走狗。 花铃持长柄镰刀,王德华手里还抓着断成两截的麻绳,刚才魏淑子推门时,他俩就贴墙站在门后,等魏淑子走进来才趁机从后偷袭。王德华摔掉绳子,手□衣服里,掏出一把刀,撤掉刀套一看,是博伊刀,单刃,刀身厚重,是专为单挑设计的一款格斗刀,也有人拿它砍柴,但明显是砍人效果更好。 魏淑子的三叉戟折刀是反刃,配了加大型刀头,相当于一把小型镰刀,最适合收割,削肉也是不费力的,就是在砍人上力逊一筹。魏淑子把三叉戟在指间绕两圈握紧,双眼紧盯步步逼近的男女双煞。 外面响起一片振翅起飞的声音,乌鸦从屋顶、墙头等各处腾飞起来,围绕教学楼打转飞行,整座校园被乌鸦群笼罩起来。魏淑子背对窗口站立,听到声响后斜眼往后扫,看见一团红烟透窗飘进来,落在她背后,化成一只鸟头人身的怪物,就是在盘山公路上被周坤一刀断头的鸟头怪。 魏淑子的背离鸟头怪的尖喙只有不到三寸距离,魏淑子心里大大地“擦”了声,来不及看了,侧身翻倒,险险避开长喙戳刺,羽绒衣被撕出裂口,鹅绒飘出来,飞得满屋子都是白絮。这边刚躲过鸟喙,那边两把大刀轮番劈砍上来。魏淑子用三叉戟格挡,小刀刃薄,被顿处一个个缺口。 鸟头怪能在直立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行走,它巨爪勾住石板,倒挂下来,鸟嘴往魏淑子头顶上戳。魏淑子扯下破烂羽绒衣外皮,打着旋抛上去,裹住鸟头怪的头往下猛拉,把它拉了下来。本来想补刀,王德华和花铃却不让魏淑子有喘息的机会,博伊刀从上往下劈砍,长镰刀往腰上割,夫妻俩配合默契,一看就是操作熟练的老杀手。 房间太小,在二人一怪的围殴下,魏淑子根本施展不开,趁着躲闪的空档,她窜到门前,想开门出去,谁知乌鸦群飞进走廊里,把整条廊道给充满,它们见缝就钻,魏淑子刚拉开一条缝,乌鸦就把尖嘴往里塞。魏淑子的手被乌鸦狠啄一下,当场冒血,她用力甩上门锁死,背贴门板喘气。 王德华搓着胡渣子说:“你逃不掉了,不如乖乖的别反抗,痛苦一下子就过去了。” 魏淑子把三叉戟丢在地上,举起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婆婆和妹妹都没事吧!” 王德华咧嘴一笑:“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难怪涂婆老神在在的,从来不担心,我说年三十晚上跑这么远来烧纸钱,你就一点也不怀疑?” 魏淑子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花铃瞟了王德华一眼,用胳膊肘捣他:“别废话,跟她说这么多干啥!快把事给办了!” 魏淑子忙开口:“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千万别对我外婆和妹妹出手。” 王德华本来已经闭上嘴,听到魏淑子这话,又憋不住了,对花铃说:“难得这么个孝顺的丫头,世间难找,咱们也该让她走得明白。” 没等花铃表态,鸟头怪腾地跳起,长喙直往魏淑子心脏上啄。魏淑子心里暗骂:“坏事的畜生!” 在鸟嘴刺上身前,猛然一个上弹侧踢,正中鸟头怪最脆弱的细长脖子,被踢中的部位顿时散出红烟。魏淑子伸手一捞,把鸟头怪朝后弯曲的脖子抓在手里,把它提得双爪离地,拇指抵住咽喉部位往里死掐。鸟头怪被掐得眼泪直飚,伸长脖子打鸣。 王德华和花铃一看情势不对,抡起镰刀又冲上来。魏淑子直接把鸟头怪当流星锤甩,这一招方便,不仅攻击力度大,还能挡刀,有五六刀都砍在鸟头怪身上,只砍得血雾横飞。王德华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手里博伊刀落地。 花铃尖声说:“这丫头不对劲,得赶紧告诉涂婆。”说话时,人已经窜到门前,看样子是要丢下王德华,自己逃跑。 门一打开,成群蝙蝠纷涌而入,连头盖脸地把花铃扑倒在地,另有一部分蝙蝠直冲王德华飞过去,张开肉翅贴附在两人身上疯狂撕咬。这些蝙蝠体型硕大,遍体油亮的黑毛,瞳孔血红,巨口獠牙,身周黑烟缭绕,不是普通蝙蝠,而是张良用血化出来的魂气凝聚体。 按照原定计划,张良得提前来校内打埋伏。魏淑子进校时,张良应该正在某处蹲点。本来跟胡涛约好要先擒后问,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看样子,张良是忍不住了,没等发出讯号就开始行动。外面传来尖锐的嘶鸣声,还能听到张良带着破音的咆哮,他已经不知和谁动上了手。 王德华和花铃的皮肉被蝙蝠撕开,体腔里的血液呈半凝固状态,像一团团果冻似的附着在脏器上,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清晰的尸斑,黄油从毛孔里“吱吱”渗出,一股腐臭味弥漫开来。这是还魂鬼的特征。 魏淑子提起被冲撞得奄奄一息的鸟头怪,照着脖颈处狠狠捶了几拳。这攀山鬼就是跟乌岐一同从下阴路逃出来的鬼精,在这里现形的是精魄,元神不知躲在哪处,找不到元神,就算把精魄给毁个干净也没用,还浪费体力,抓在手上更是碍手碍脚,但就这么打一顿放走,又太便宜它了。 魏淑子踩住博伊刀刀柄往上一挑一勾,把刀弹上来,腾出右手接住,在鸟头怪咽喉部位连捅三刀,贯穿下颌,往下竖拉刀刃,把细长的脖子像劈柴一样给劈成两半,再横过一刀割下鸟头,撒开手,任由它化成红烟飘出窗外。 对待死鸟,宰鸡的手法最有效,这么一来,鸟头怪的精魄受损严重,短期内是别想出来作怪了。也让周坤有时间带丽丽慢慢找出元神的藏身所。 外面的乌鸦会袭击人,蝠群把魏淑子团团围住,就像个保护罩似的从头罩到脚,最外层的蝙蝠和乌鸦撕咬成一团,黑烟黑羽齐飞。魏淑子本来觉得这些乌鸦可能不是普通生物,但它们被蝙蝠撕扯得血肉横飞,尸体碎块掉在地上,既没化烟,也没变成其他怪物,也许只是受了某种影响。 张良的吼声从教学楼后方传来,魏淑子从二楼直接翻落下地,追着声音跑过去一看,就看见异变成怪物的张良在后操场上像头野牛似的横冲直撞,完全没有目标性,也看不到打斗对象。 魏淑子听到上方传来“喔唔喔唔”的奇特叫声,叫声刚出来时很清亮高昂,慢慢开始变调,变得凄厉刺耳,等拖到尾音时就成了嘶哑的老鸦啼。 ☆、第五十三章 … 魏淑子抬头看上去,就见半空中浮着一只虚影,能看出大体轮廓,是一只巨鸟,尾羽极长,脖颈粗短,头部硕大,形状怪异,好像有三个头。世上最大的猛禽南非兀鹫的翼展也不过才三米,这鸟影展开翅膀,目测翼展有五六米,说是鸟,简直像头小型翼龙。 三头长尾的形象和阴阳司描述的脊鹬吻合,像这种鬼门内的刑役,在人间典籍上基本没有记载,就连阴司代差和驻留阳间的地方鬼也少有知道的。 脊鹬悬停的位置不高,和六楼楼顶平齐,它从斜上方缓缓降落,顺地滑行,伸出粗长弯曲的腿部,用利爪攻击张良。张良上身已经完全异变,这时的皮肤该是坚硬如壳,利爪掠过时,却能在他身上拉出血口,伤口周围的皮毛像被腐蚀一样,瞬间焦烂萎缩,碎肉成片剥落。 阳煞能吞噬阴煞,阴煞也能腐蚀阳煞。但对张良来说,脊鹬最棘手的地方不是体大凶残,也不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阴煞气,而是它能隐身。眼下的情况对张良不利,脊鹬能清楚地捕捉到张良的方位,张良却像在和空气搏斗,只凭本能感应闪躲,更别说有效反击。 鸦群像生了意识般,分批从高空突袭张良。乌鸦成片撞在张良身上,成片落下来,地上已散落不少乌鸦尸体,鸦群虽伤害不了张良,却能遮蔽视线,扰乱他的行动。 如果在夏天,张良能散出魂气,引来附近的蝙蝠助阵,但现在是冬天,蝙蝠都躲起来冬眠去了。而乌鸦是留鸟,一年四季都可见,桥乡常绿高树密集,更是秃鼻乌鸦的群集地,每到冬季,就有上万只秃鼻乌鸦成群结队来这里筑巢觅食。 张良引不来普通蝙蝠,只能血化蝙蝠,数量有限,全送去魏淑子身边当保镖,他自己一人孤军奋战,应付得相当吃力。脊鹬猫逗老鼠一样,一会儿拨一下,一会儿扇一下,像在玩弄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张良连往哪里攻击也不知道,只能胡乱地东捞一把西捞一把,完全是被耍得团团转。 魏淑子见张良这么被耍弄,气得火冒三丈,跑过去和张良贴在一起,这一来算是连体了,蝠群围绕着两人打转,那些乌鸦没一只能近得了身。脊鹬也在高空盘旋不下,大概是顾忌这些凶残的大蝙蝠。 张良胯上系着腰囊,是魏淑子以前用过那一种,外侧环扣上挂把枪,是特案组配发的改装型加长钉枪。这些装备张良都不会用,是专给魏淑子带的。 魏淑子解开腰囊扣在自己身上,拔下钉枪,装上十六发弹匣,对张良说:“良哥,借个肩。” 张良蹲身前倾,魏淑子踏着背部爬上去,骑坐在他的后颈上。魏淑子交叉两腿夹紧张良的脖子,稳住身体,双手持枪,在快速移动中不停变换瞄准点。雀魅的弱点在喉部,那里是头魂和身魂的交接点,喉腔里有个枣核样的气囊,平常分散在魂气中,只有隐身时才会聚合起来,只要能刺穿气囊,就能让脊鹬现出实形。 脊鹬的滑翔位置太低,身体和地面平行,只有攻击时会倾斜身体,露出瞬间的破绽,如果张良做出反击动作,它就会从侧面掠过,绕到背后才立起身体。以脊鹬的谨慎程度来看,一旦察觉动向被掌握,就不可能再留出任何空隙,所以放枪的机会只有一次。 魏淑子用手指动作暗示脊鹬的方位,让张良能及时躲开冲击,但次数不能多,未免被它查出端倪。魏淑子观察了一会儿,把脊鹬的攻击节奏码准,在这扁毛畜生绕到身后时,对张良说:“良哥,别动。” 张良立即停下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魏淑子也不动。脊鹬滑行到背后十尺,倾斜身体,抬爪抓击。就在这时,魏淑子猛然回身,举枪射击,一连五发长钉弹射出,二发落空,三发射在颈上。 这种钉弹的钉头采用分层结构,射入目标物后,会呈扇形弹开,是专门为分离头魂、身魂而特制的“内爆散卡”。弹头在颈子里散开爆炸,把喉部炸出一个大洞,红烟滚滚从洞里涌出,脊鹬就在红烟中现出原形。 果然是只三头鸟怪,头部由正中一个主头和两侧的小头组成,主头是个秃鹫头,短绒黑红相间,颜色十分鲜艳,颈部无毛,头顶上围有一圈细软的黄色鬃毛,乍一看像在脑袋上套了圈黄花环,鸟喙厚而长,喙钩向下弯曲,喙上部堆叠着一丛丛红黄相间的肉冠。 它的身体形态和蛇鹫相似,腿也很长,但不像蛇鹫那样长而细,它的腿非常粗壮,能很好地支撑沉重的身躯。脊鹬站立的姿势和人类很像,身体几乎垂直于地面,它的两个小头上也长着人类的五官,还能做出各种表情。 内爆散卡的威力虽然能让脊鹬现形,却没造成太大伤害。脊鹬改变了攻击方式,扑扇翅膀朝高空腾飞,越升越高,逐渐消失在夜空中。 张良把魏淑子从肩上拎下来,轻轻放落在地:“去,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魏淑子说了声:“良哥,小心。”掉头往教学楼狂奔。 猛禽最独特和具杀伤力的攻击就是高空俯冲,也是致命的下坠扑杀。猎鹰能从九百米高空锁定猎物,脊鹬只会比猎鹰飞得更高。达到那种高度,就算张良眼力再好也很难看得见,实形和虚形没什么区别。 高空坠落太危险,魏淑子要保护好体内元神,不能留在那里让张良分心。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夹道里有条砖砌排水沟,魏淑子跳进沟里,砖面正好和腰部平齐,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操场。 魏淑子趴在地上朝外探望。张良仰面朝天,平躺在地,考验反应力和爆发力的时刻来了,疾速坠落的破风声呼呼响起,脊鹬束起翅膀,垂直俯冲,犹如一枚流线型的火箭弹直砸下来。从看见脊鹬的身体到坠落,这之间最多只有一秒的反应空隙。在尖嘴即将穿胸的刹那间,张良猛然翻身,鸟喙擦着背部扎进土里,在张良背上铲出一道深沟,腐烂以伤口为中心,放射状朝外扩散,很快就把整片背部给腐蚀得血肉模糊,大量黑烟散出来,在空中化成数十只黑蝙蝠。 张良保持肌肉的紧张度,弹坐起身,把脊鹬的脖子夹在腋下,张嘴咬住红黄色的肉冠,一口就把肉冠从喙上给撕了下来。脊鹬长声嘶鸣,两边的人头也怪叫不止,露出扭曲痛苦的表情。 脊鹬扑扇翅膀想飞起,张良好不容易揪住它,哪能让它如愿。黑蝙蝠和张良同一意识,全飞过去撕咬脊鹬的翅膀,把羽毛成片拽下来。失去隐身飞行能力的脊鹬变成了张良的沙袋,被尖牙利爪撕扯得厉声尖啸,两张人脸上的五官纠结成团,流出了眼泪,异口同声地开口求饶。 魏淑子听见求饶声,这种犹如闷在肚子里发出的声音很耳熟,正是寒食节那天夜里和涂婆交谈的声音,原来是从脊鹬的小头里发出的。 张良骑坐在脊鹬后颈上,掰开鸟嘴,让黑蝙蝠从嘴里飞进去肆虐。阳煞从内部开始侵蚀,脊鹬的身体里散出滚滚浓烟,没过多久就把它的形体给融化得干干净净,一团青烟从黑气团里升起,弯弯曲曲朝操场外飘去。 魏淑子立即给守在疗养院的叶卫军打手机,涂婆走时没把借寿碑带在身边,如果那借寿碑确实是脊鹬元神托身的地方,那当精魄受损严重、无法凝聚成形时,一定会被吸引回犊里,只有在这时打碎石碑,才能让它彻底回归天精地气。 脊鹬逃走后,乌鸦群失去影响,也各自散离。张良躺在地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蝠群在空中盘桓几圈,化成黑烟,一部分被张良吸收回去,另有一部分钻进魏淑子的身体里。 魏淑子跑到张良身边扶起他,摸到后背上的濡湿,歪头一看,脸色也变了:“怎么这么严重?走!去医院!” 张良把魏淑子抱进怀里,用鼻头顶她脸颊:“就我现在这样子到处乱跑,你想吓死几个人?” 魏淑子愣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张良还没变回人形,眼里也是血红的。魏淑子摸着他的脸问:“你头脑还清醒吗?” 张良点头,魏淑子又是心疼又是惊喜:“这要换在以前,化出这么多蝙蝠,异变得这么彻底,你八成连我是谁也不认得了。” 张良一语双关地说:“证明你的身体已经能把我裹得严丝合缝,越来越紧密,越来越适应了,是吧?”说完话,还在魏淑子耳边呵了口气。 魏淑子按住心口说:“是啊,以前吸收你的魂气还会心烦气躁,今天就没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了。” 张良瞪着魏淑子,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魏淑子也看着张良,满脸小白兔的无辜,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会儿。魏淑子笑起来,搂住张良的脖子说:“良哥,你刚才说的是流氓话?我真没听出来,不是风流种就别学人家耍流氓,我担心死你了。” 张良不屑地嗤了声:“有什么好担心?脊鹬说白了就是只死鸟,阴煞气有限,也就仗着隐身能飞得瑟,妈的,我就让它蹦跶,跳越高死越快!” 魏淑子站起来拍屁股,把张良也拽起来,说:“我们先去教室坐会儿,等你恢复过来再走。” 张良拉住魏淑子的手:“你不问涂婆在哪?” ☆、第五十四章(终) … 魏淑子光顾着担心张良,把涂婆和惜福全给忘到九霄云外,被提醒了才想起来:“对了,她俩怎么不见了?” 张良把魏淑子带到教师住宿楼的地下储藏室,推开锈迹斑驳的铁皮门,一股血腥味冲鼻而入,房间里积满淤泥,像是煮开的黑粥,鼓起大大小小的泥泡。淤泥里散落着许多蛇、树蛙、花皮鼠等小型兽类的尸体,还有两具腐烂的人尸,尸体残缺不全,肚腹敞开,里面内脏全被掏空,有明显被啄食的痕迹。 张良说:“你上楼后,那老太就推着轮椅到这儿来,一个人在房间里自说自话,说了个什么替命不替命的,没听懂,就知道那死老太打算剥掉你的皮给她换上。” 魏淑子看向铁门上凹陷的脚印:“你一火,就踹门进来了?” 张良正想说这句话:“是啊,老子一火,就踹门进来了,轮椅在外面,房间里就只有老太一个人,我刚把门踹开,手臂上就一阵热辣辣的疼,平白无故多了三道血口子。我就知道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藏在这地下室里。” 被发现藏身所,脊鹬当然不会放过张良,从地下室追到地面上。涂婆察觉势头不对,推着轮椅飞速闪人。闪也不要紧,外围早安排了人。 没隔多久,魏淑子手机响了,埋伏在校外的周坤打来电话,说涂婆已经回到纸扎行,暂时没什么动静,周坤没露面,只在暗中监视。 张良恢复人形,从两个还魂鬼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先开车去买药,把身上的伤草草做了处理。回到纸扎行已是凌晨。张良守在前门,周坤守在后门,魏淑子一人去见涂婆。 涂婆坐在惜福床前,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到这一步,魏淑子也懒得装了:“不是要剥我的皮换一换吗?怎么不动手了?” 涂婆仍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轻轻把散乱的头发撩到耳后:“你不是小梳子,她从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是谁?” 魏淑子笑了:“我怎么不是梳子?当然是如假包换的梳子,我才要问你是谁,都说虎毒不食子,如果你真是陆春正的亲妈,为什么要杀她!” 涂婆装糊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春正是被还魂鬼害死的。” 魏淑子说:“说是被还魂鬼害死的倒也不算错,当年陆春正追查一桩掘尸盗墓案,找线索找回这桥乡,你是怕被发现秘密才决定和还魂鬼联手把她给灭口,那两个还魂鬼不就是你老朋友王家夫妇吗?” 涂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魏淑子接着说:“王家夫妇抢走惜福,把陆春正引到废校,听说陆春正是警察出身,身手也是相当了得,就算产后虚弱,对付那两只还魂鬼应该不难,之所以会遭到囚禁,恐怕还有第三个人的原因,能让陆春正毫不设防的人,也只有她最信任亲近的母亲,你从后面偷袭了陆春正,我说得对吧?” 涂婆脸色微微发白,仍是很镇定地说:“你倒是挺会编故事,可这故事不是个值得传颂的好故事。” 魏淑子拉长脸说:“你的那两个老朋友已被证实为还魂鬼。” 涂婆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被他们给骗了。” 魏淑子冷笑,都说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涂婆这死不悔改的德行,怕是见了棺材也没用。正琢磨着怎么套话,兜里手机响了,魏淑子拿起来接听,是叶卫军的电话,他在疗养院守了一整夜,直到现在也没发现可疑物,房间里早摆好浮针,如果精魄回归,浮针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既然精魄没回石碑,那就是另有栖身所。 魏淑子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又问了些零碎问题,忽然一把推开涂婆,把惜福勒起来,用镇魂钉指向她眉心:“脊鹬的元神和精魄都在这里是吧?活体借犊!这孩子的身体才是真正的托身犊。” 脊鹬的精魄一直藏身在废校的地下室,每到中元节、寒食节等阴气重的祭祖日才会隐身来到疗养院,托进石碑里吸取血气。想想也是,如果借寿碑真是托放元神的犊,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也得找个隐蔽地点存放,哪会明目张胆摆在台面上? 元神是灵气形态的生命源,不具备行动力,必须依附精魄才能移动。考虑到这一点因素,魏淑子才决定暂不露声色,先重创脊鹬的精魄,借以防止它带着元神脱逃,一旦逃出生天,再想找到它就难了。 既然脊鹬的精魄没有回归借寿碑,必然是被惜福体内的元神吸引了过来。 魏淑子掐住惜福的脖子,钉尖往眉心按:“只要把这具活死人的身体给破坏掉,什么都结束了。” 涂婆脸色大变,忙说:“不要,她还活着。” 就魏淑子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涂婆对惜福有真感情,正因为有感情,才会照顾得那么细致入微,那种关怀不是装出来的。 魏淑子干脆拿出削肉如削纸片的博伊刀,锋利的刀刃横在惜福细瘦如鸡脖子的颈前。 涂婆果然慌了神:“求你别伤她,这孩子的灵魂还在,是靠着借阴寿和脊鹬的魂气才能活下来。” 魏淑子阴沉着脸说:“借寿不过就是个幌子,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涂婆脸色为难,欲言又止。魏淑子横下心,在惜福颈上割出一道血痕。惜福突然暴睁双眼,身体强直坐起,朝涂婆伸出手,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呀呀细语,像婴儿学语时的声音。 涂婆怪叫了一声,忙跪在地上说:“是真话,都是真话,石碑上刻有惜福和小梳子的八字,这孩子是借她亲姐姐的阴寿才能撑下来,这事真不是我的主意,是涂婆……是芝子她自个儿做得决定。” 魏淑子心里发凉,声音更加冷厉:“是涂婆自己做的决定?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涂婆犹豫不决。魏淑子咬咬牙,在惜福颈上勒出第二道血痕,惜福保持着惊惧的表情,眼睛里哗哗淌出眼泪来。魏淑子只能在心里说抱歉,脸上依旧装得凶神恶煞。 涂婆见惜福流泪流血,终究还是服软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倾吐出来。 她的真实身份是一种鸟类丧灵,俗称住糸鹭鹂。说起住糸鹭鹂和涂婆的渊源,还要从涂婆离开观音庙的时候说起。 当年芝子被大胡子收养,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没过多久就碰上百年一见的特大泥石流,大胡子住的地方就位于在受灾区域中心。那天恰巧是梳子落井一周年纪念日,惠玉带芝子去观音庙祭拜,侥幸避过这一劫,大胡子和她小女儿都在灾难中丧生。 惠玉后来又辗转嫁了两个人,一直把芝子带在身边。第二个男人是个有名的算命先生,人称文公,家里是开纸扎行的,住糸鹭鹂就盘桓在那家纸行附近,常潜入纸扎丧物里抢死人香火,剽取阴禄。 认识文公以后,芝子才开始接触阴阳圈子,也对自己所在的涂氏家族有了更深的了解。文公年有五十岁,丧妻多年,膝下无子,想要个孩子来继承家业。惠玉带病嫁给文公,身体虚弱,熬了两年就撒手尘寰,也没留下一子半女。 文公见芝子心灵手巧,纸扎技术一教就会,也不拘泥男女,把家传手艺倾囊相授,有意让芝子继承家业。 芝子一边经营纸扎店,一边照顾文公,孤男寡女相处和睦,日子一久,感情难免会变质。在文公五十四岁,芝子十七岁那年,两人发生了关系,自此以后,他们在人前扮父女,人后当夫妻,直到芝子怀上陆春正。 为免遭人非议,文公收拾家当远离老家,迁来芝子的故乡,也就是桥乡,在公墓附近重开纸扎行。住糸鹭鹂也跟着一起搬了过来。乡里没人知道文公和芝子的来历,只当是老夫少妻看个新奇,就这么过了几年美满日子。 文公六十岁过世,芝子当时刚满二十三,改了涂姓,自称涂婆,拒绝所有上门说亲的媒婆,决意为文公守寡,她独立经营纸扎行,一手把独生女陆春生拉扯长大。 脊鹬早在芝子搬迁之前就已经从下阴路脱逃,一路逃到被誉为鸦雀故乡的桥乡,躲在阴气重的土坟里调养精元。那地方后来建成小学,也就是如今的废校。 住糸鹭鹂原本就是脊鹬的后代,来桥乡后受到脊鹬召唤,成为它的忠实仆从。脊鹬的精魄元神受损严重,不方便外出行动,住糸鹭鹂就替它到处寻找食物。脊鹬喜食腐肉精血,除了猎捕小型兽类,住糸鹭鹂也时常去坟地里找尸体,也就是在挖坟掘尸时结识了三人成虎的还魂鬼,除了王德华和花铃,还有一只还魂鬼名叫“和尚”。 涂婆在桥乡混得风生水起,颇有人面,凭借关系把陆春正送去城里读书。陆春正考进警察学校,因为家世背景的特殊性被选进特案组,如此一来,母女两算是在阴阳圈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陆春正在工作期间结识海外侨胞魏姓男子,两人从热恋到结婚不到三个月时间,很快就有了“魏淑子”。 陆春正和魏姓男子都是那种热得快褪得快的类型,陆春正是工作狂,魏姓男子是海员,两人平常各忙各的事,互不相干,偶尔见面过一晚夫妻生活,晚上上床,白天分道扬镳,活得都很潇洒。惜福就从那偶尔一次的几率下诞生出来。 惜福出生就带有先天病,医生专家都说能撑到周岁就算奇迹。涂婆不舍得外孙女早夭,就想到了借寿的法子,她算过八字,和惜福八字最合的就是“魏淑子”,两人是亲姐妹,血型一样,是借寿的最佳人选。涂家祖上阴禄丰厚,借几十年阴寿,对“魏淑子”不会有太大影响。 惜福就靠着借寿一日一日熬了下来。 在姐妹俩成长的这段时间里,住糸鹭鹂吸收了脊鹬的阴煞气,化灵成魅,趁涂婆回乡祭祖霸占了她的身体。住糸鹭鹂的夺舍法不是普通的借尸还魂,而是一种替命法。 凿开头顶的通天窍,放出魂识,再从通天窍潜入人体内,寄生在灵识空缺的部位,不仅占有躯壳,连三魂也一起吸收了。这相当于是完全取代了涂婆,有三魂就能滋生魂气,保持体内的阴阳循环,身体也会像普通人一样生长发育。 这种替命法有利有弊,利处在于没人能发现,弊端就是不得不遵循的普通人的生老病死规律,一旦阳寿尽了,身体就没法再循环利用。 由于陆春正查案太积极,线索找到桥乡,住糸鹭鹂怕坏事败露,窜通王家夫妇,在年三十晚上闯门,抢走惜福,将陆春正引到废校。她从后赶上陆春正,趁其不备将人打晕,交给那名叫和尚的还魂鬼囚禁在六楼杂物间。 住糸鹭鹂在陆春正被囚禁期间,带惜福去了地下储藏室,把脊鹬的元神托进惜福体内。之所以不立即杀掉陆春正,是因为住糸鹭鹂嫌弃涂婆年老体衰,想换用陆春正的身体。 谁知陆春正脾性刚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在杂物库找到油罐,用嘴咬着油罐泼油,把守门的和尚喊进房间,用剧烈的反抗引他拔枪开火。枪声响起,没打中陆春正,却引燃了煤油,火舌迅速蔓延开来,转瞬席卷整个房间。陆春正死死压住和尚,不让他脱身,一人一鬼缠搅在一起,就这么被大火烧成焦炭。 住糸鹭鹂的如意算盘落空,从此以后就彻底取代了涂婆,为惜福量身打造的借寿碑也变成供脊鹬吸□血的临时栖身所。 之所以要杀“魏淑子”,是因为她和她母亲犯了同样的错误——对任何事都太过追根究底,查案查到了桥乡,只怕总有一天会查到核心点。 就在住糸鹭鹂苦于无处下手的当口,查桑贡布为了阴阳骨相镜找上门来,两人互曝身份,达成共识——鬼头教替住糸鹭鹂解决“魏淑子”,阴阳骨相镜归查桑贡布所有,双方相互保守秘密。 鬼头教的杀手是精通傀儡术的皮影师丝婆娘,她和住糸鹭鹂在疗养院外私会,给了一个血茧,这血茧是操纵人体的魂丝。 住糸鹭鹂用血茧做成汤,在汤里加了安眠药。“魏淑子”毫不怀疑地喝下去,陷入深睡眠,到了半夜,傀儡术发挥作用,魂丝牵引“魏淑子”的身体往外走,住糸鹭鹂亲自把“魏淑子”送上电梯,目送她离开。昏迷不醒的“魏淑子”搭乘电梯至负一层,走出监控区,丝婆娘的车就在隐秘处等候。“魏淑子”自动上了丝婆娘的车,被带进塔怖空间,就这么悄声无息地被分尸,做成了五脏尸柱。 “魏淑子”在回疗养院前,早把查桑贡布最想要的阴阳骨相镜藏在一个某处,这面铜镜后来被借用“魏淑子”身份的灵犊S给挖了出来。查桑贡布没找到铜镜,本想再联系住糸鹭鹂询问情况,谁知那时特刑部已经行动起来,把住糸鹭鹂和惜福调到别的区居住,控制她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查桑贡布的电话自然落了个空。 听完叙述,魏淑子头皮发炸:“敢情魏淑子就不是你一手拉扯大的?” 住糸鹭鹂淡淡一笑:“小梳子很独立,什么也不需要我烦神,她小学初中都住校,后来我骗她借寿需要用血,她就辍学去当灵媒,时时在外跑动,她倒是个难得的孝顺孩子,可惜相处时间少,我对她也不算亲厚。” 魏淑子冷笑:“那孩子的孝顺心可真是被利用了个彻底,寒心啊!她到死都还惦挂你,还念念不忘给惜福借寿用的血袋。” 住糸鹭鹂摇摇头:“她不是惦挂我,是惦挂她的亲外婆。” 魏淑子咬起了牙:“她惦记的是那个会关心她、支持她的慈爱外婆,亲不亲有什么区别?她把疗养院当家,不就是因为有你和惜福在?没错!你对她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可那些都是她的精神支柱,为了你编的那个鬼借寿的破理由,她吃了多少苦?为了亲小妹和你这个狼外婆,那些苦她可都吃得心甘情愿!” 住糸鹭鹂望向惜福:“小梳子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工具,一开始,我也只是把惜福当成工具,照顾好她也是为了我老祖先的元神依托,可是惜福会醒,醒了就要见到我,只有我在她才能安心,惜福是一刻也离不开我,她的身体虽然长大了,灵魂却还停留在婴儿时期,我就这么没日没夜地照顾她,怎么也不觉得烦,替她做饭,喂她吃饭喝水,哄她睡觉,我就指望能陪着她一直这么过下去,谁也不能破坏了我们祖孙俩的安稳生活。” 魏淑子不客气地说:“别把话讲这么好听,就惜福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就算保住命又怎样?你剥夺了她投胎转世的机会,还剥夺了她生长的权利,她不是你孙女,就只是一件工具,是你和你祖宗利用她来得利,只有你能安抚她?真是笑话,没有恐惧,哪需要安抚?” 听了这话,住糸鹭鹂陷入沉默,眼神颇为挣扎。魏淑子留给她单独考虑的空间,关上门,到堂屋坐等。张良在厨房下了阳春面,一碗送去给周坤,两碗端到堂屋,和魏淑子头碰头吃面暖身,一边问:“就这么不管了?要我说,直接几拳了账。” 魏淑子喝了两口酱油汤,舔着嘴唇说:“脊鹬在惜福身体里,想把妖魅引出来还非得同类去做,上次那小鬼乌岐不也在某女肚子里筑了巢?连专门勾魂的地古牛也束手无策,如果当时能顺利吧鬼胎引出来,我也不用白挨这一刀。”一手摸上肚子,阴森森地说,“吃一堑,长一智,那只丧鸟既然能把脊鹬的元神引到惜福身体里,肯定也能引出来,与其我们自己多费脑子,不如把她的利用价值压榨干净。” 张良伸手捏魏淑子的脸,歪嘴邪笑:“你这满脑子鬼的精丫头,真是个小坏蛋,就那么确定老家伙会上套?” 魏淑子十拿九稳:“不都说鸟类护雏最厉害吗?反正她现在是网里的鱼,怎么也跑不了,不如再等等,等两天,如果超过两天还下不了决定,说明她对惜福的感情也没那么深,到时怎么处理还不是很简单?” 魏淑子的小算盘打得没错,根本就用不着两天。住糸鹭鹂照常给惜福做了流食,喂完食后就主动找上魏淑子,对她说:“想让惜福解脱,必须先把脊鹬的元神和精魄移到别的封犊里,这是件麻烦事,我能引出元神精魄,为了不损伤惜福的灵魂,环境、阵法、配合的时机这些方面都不能出差错,需要找懂行的人来办。” 懂行的人早就安排妥当,注寿婆已经在白湖下阴路的水口布下引灵阵,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魏淑子一行人把涂婆和惜福带到元春雕塑馆,让惜福躺在引灵阵中心,收魂用的骨牌高高悬在吸魂井上方。住糸鹭鹂离开涂婆的身体,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红鹮。红鹮从惜福的通天窍钻进她体内,把脊鹬的元神和精魄引出来。在即将被吸入收魂牌的前一刻,脊鹬忽然反扑,一口把引路的红鹮吞了下去。 惜福安静地躺在法阵里,眼角溢出泪水,不知是在欣喜终于能得到解脱,还是为照顾自己十多年的红鹮感到悲伤。当清晨第一缕天光透窗而入,照在惜福身上,她脸上浮起一丝笑容,是出生至今的第一个微笑。 !!! 宋时行在委托完成后的第二个月安然去世,据说葬礼声势浩大,墓地选址却很偏僻,是小型的家族墓地,建在半山腰,和白湖下阴路遥遥相对。 魏淑子没参加那种政治型的葬礼,等下葬后才随同黄半仙去祭拜。还没走进墓区,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墓碑前,是注寿婆徐婉莹,她手里空空,什么也没带,只是站着,微低头注视碑上的字。她头上有落叶,不知站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徐婉莹慢慢转过头,在那一瞬间,魏淑子似乎看到一张年轻带笑的脸。黄半仙领头走过去,礼貌性地打招呼。徐婉莹点头示意,没说话,擦着魏淑子的肩膀走了过去。 魏淑子当时只觉得奇怪,后来才从黄半仙口中得知:宋时行和徐婉莹相爱过。 宋时行年轻时可不是后来那种老谋深算的德行,初建日月岭基地那会儿很有冲劲,也就是在那追逐理想的时期结识了徐婉莹。徐婉莹那时就已经当上走无常,是三妇中的一个司。男女热恋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宋时行把自己的理想抱负全说给徐婉莹听。 说起来那时的宋时行才接了组织的一把手,就是个傻天真,他想发展特刑部的初衷就是为拥有特殊体质和才能的方门后人建立一个可以发挥自我并且不会遭人排挤的平台。后期在政治环境的影响下,尝到了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无奈,不得不改走曲线救国的迂回路线,人的心性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唯一没变的,就是对徐婉莹的感情。 徐婉莹透露了阴阳司堂的秘密,也告诫宋时行千万不要去探秘。宋时行那会儿没有阴司的概念,把徐婉莹的警告当做耳旁风,闯进阴阳司堂破坏塑像。这责任全落在了徐婉莹头上,徐婉莹被降为注寿婆。 为了记住这个教训,徐婉莹亲手割舌自惩,断绝往后再犯口忌的可能性,也彻底断了和宋时行的关系,从此不再和他见面,就算避不开,也不流露感情。 后来因为阴司需要,徐婉莹让宋时行下阴路和阴阳司会面。宋时行这才知道阴司的存在,对自己犯下的错追悔莫及。徐婉莹因泄露阴司秘密,致使重要的阴差脱逃,如果不能及时找回,在她死后,灵魂很可能要受腰斩刑。 宋时行病魔缠身,拖着一口气撑下去就是为了能亲眼看见错误得到弥补。在临终前,宋时行还念着徐婉莹,希望能得到原谅,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徐婉莹折了自己的阴寿替他延命,让他能在有生之年了却一桩遗憾。 张良嗤笑:“什么遗憾?我看那老头最大的遗憾不是去结什么破案子,是老太没能在最后亲他一口,多大事儿啊!七搞八拈的,也不嫌折腾。” 魏淑子本来还颇有感概,听到张良这句话直接喷了。是啊,宋时行一生未娶,徐婉莹直到今天还没嫁人,分明心里已经相互认定好了,两人都在背后为对方打算,默默无闻的付出,不沟通的结果造成终生的错过。就像张良说的,这些感情上的事其实都是亲一口就解决的简单问题,最后都给复杂化了,一旦人心复杂,想回到简单是再也不可能。 !!! 在下阴路水口留宿的那天夜里,魏淑子的灵魂飘飘荡荡游下井,在照孽壁前见到了真正的涂婆——芝子。红鹮脱离身体后,涂婆的三魂得到解脱,从吸魂井下了阴路,受到涂婆的魂识吸引,聚集在半截身体上,形成完整的灵魂。 阴阳司说:“虽然魂气聚生,形体得到恢复,但她的负罪感太重,被束缚在照孽镜前无法移动,我想只有能得到你的原谅,她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魏淑子对推她下井的芝子无爱无恨,没什么特别感情,想到自己能和张良相识,也是托芝子一时手贱的福,再想到她一生曲折,确实很不容易,自然乐意帮忙。 魏淑子朝发痴的涂婆走去,伸出手臂环抱她,附在耳边轻轻说:“芝子,姐没死,井底下有水,只是撞破了皮,被人给救了,你不用愧疚,我现在过得很好,那个救我的人很爱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爱我,我过得比你好,比你幸福得多。” 涂婆流出泪水,阖上空洞的双眼,在魏淑子怀里化成一团白光,幽幽飘出刑场,浮在小船上,乌岐划起桨,小船载着灵魂朝殿堂深处荡去,直至没入黑暗中。 魏淑子有些鼻酸,这涂家三代简直像受了诅咒一样,如今她已经继承了张良的血脉,涂婆的解脱也算是为这不像样的家族命运落下终点。 一切都结束了。 !!! 张良和魏淑子暂时回白伏镇落脚,住得不太爽快,因为没自己的房子。虽然胖子说阿良土菜馆就是良哥的家,但总在吃饭的地方办事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以前张良野惯了,哪处都可当家,和哥们儿在一起最爽快。 现在就有了分别心,兄弟在一起玩玩没问题,可是没法在一起过日子,过日子就得有个正经的家,家里只能有两个人——张良和他家宝贝心肝的丫头。 张良开始考虑买房了。 房子还没物色好,黄半仙又召集众人去他别墅开大会,这次要讨论的话题是:集体进修半仙说:“你们在镇上呆的时间够长了,再呆下去肯定要引人怀疑,也该离开一段时间淡化左邻右舍对你们的印象,近些年来,牛鬼蛇神是越出越多,阴差封犊也开始不牢靠,到处都有地方鬼作祟,为防万一,你们最好趁这段时间好好去进修进修。” 叶卫军搂着老婆说:“最近我也在和安民商量这事,以前我们答应穆师傅要去她那里报到学习,时间也差不多快到了。” 穆师傅是湘西地方上一个厉害的走脚师傅,曾帮过叶卫军和李安民的忙,当时说好要收他俩当徒弟,给他们五年放松期,到期就得过去拜师学艺。 半仙脸上笑出了褶子:“安民是该去学点实在手艺,只要能学到穆老司的万分之一,也够笑傲江湖了,你们是她的开门弟子,替我争口气,让穆老司知道,我的眼光从来都是天下第一。” 张良意兴阑珊地说:“进什么修?干脆我和丫头就回老家进修得了,月秀和石田都是经历丰富的老家伙,还用指望别人?” 半仙说:“这你可就错了,将来的事,都是这社会上的事,和外界完全隔离的进修说到底也是纸上谈兵,小魏把以前学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你也是个大外行,都得进行系统学习,我曾经和某大学合作投资,在西花圃地区办了个易学分校,你俩不如去那里上课,还能拿个含金量足的文凭,你们要愿意,继续往上读研考博士都没问题。” 张良喷茶:“我一把岁数了,你叫我去念大学拿文凭?我初中都没上!” 魏淑子倒是亮了眼睛:“上大学?我好像没上过学,听说大学的生活很有意思。” 张良眼神一下子就柔和下来,搓着魏淑子的头毛问:“你想上学吗?” 魏淑子老实点头,把张良的手拉到桌下,轻轻捏他每根指头:“我是挺想体验一把,过过普通学生的瘾。” 张良身体坐直,板起脸,把脸皮拍得啪啪作响:“叶哥,你看我这张脸像不像十八岁?” 叶卫军笑岔气了,连声说:“像、像!太像了,别说十八,说十五都有人信。” 李安民也笑得不行,瞧向魏淑子说:“小魏倒是不用操心,看起来就像个中学生。” 半仙摇着扇子说:“阿良你不用愁,也不用扮嫩,西花圃分校有成人教育学区,课程都是一样的,倒是小魏,我在考虑给你落户口办身份证,有个真实身份方便办事,这姓名年龄你看该怎么填?” 魏淑子说:“就按魏淑子的身份来办吧,听说涂婆之所以给她外孙女儿取名叫淑子,就是为了纪念她姐姐梳子,说来说去还都是因为我。”转头问张良,“良哥,你看怎么样?要不要改名叫张梳子?” 张良无所谓,反正他就认识一个魏淑子,也只认识一个梳子,就是眼前的小丫头,这世上重名的多了去了,想他“张良”这个名,简直就是烂大街,人名网上一查一堆,还和历史名人撞名,真要计较还计较不完了。名字就是浮云,人才是最重要的。 事情商议妥,大伙分头出发,叶卫军和李安民去湘西斜斗坪找穆老司,中介店暂由黄半仙接手,他刚换身体没多久,至少还能再战十年,也得把断了的关系网重新接回来。 周坤离职,带丽丽去终南山找一个老道士,不仅周坤自己要学习,丽丽也得进修,不能一直当个低龄萝莉,浪费了她狐魅的良好出身。 炮筒巡游各地当流动工,他的心还没定下来,什么学习进修都给抛到脑后,先找到苗晴才是正事。 张良和魏淑子带着推荐信和录取通知书,直接去西花圃分校报到。张良在附近小湖州别墅区买了套独门独院的木制别墅,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偶尔打打怪,过年过节回塔怖空间吃顿妖怪团圆饭,过上“正常”小夫妻的生活。 !!! 又是一年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张良和魏淑子来到观音村,在那片金灿灿的花田里摘下一把油菜花,还像往常那般从老路穿过。头顶的天空清澈瓦蓝,稀薄的流云被风拉得丝丝缕缕,缓缓朝后流泻,脚下杂草成丛,零星点缀几朵黄黄白白的小花。阳光把周遭可见的景物镀上一层淡金色,眯眼看时,像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有些云雾缭绕的感觉。 两人在林丛穿梭,魏淑子深深呼吸吐气,目光在一处处熟悉的景物上流连忘返。无论什么时候来到这里,所看到的依旧是黄土绿树的老景象。观音庙更是十年如一日,从不随光阴流逝而改换面貌,这个角落如同被凝固在琥珀当中,凝固了当年一幕幕悲欢离别,似是早被时代遗忘。 张良推开石板盖,把油菜花束丢进去,站在井边向下望,阳光在他身上晕出一层淡光。 魏淑子靠过去问:“在看什么?” 张良手指向井下,指向浮在虚幻烟尘后的黄色身影,这抹鲜嫩的黄,是那一年,在寂寞恐惧中痛苦挣扎的魔鬼,从晦暗世界里发现的唯一色彩。 ——“在看什么?”“看我们的过去……” (完结)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