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今天开始养凤凰》作者:禾早 文案: 夏锦年意外收养了一只秃尾巴“乌鸦”,没曾想竟然是只凤凰,还号称是风仪绝代、独一无二的墨凤。再绝代,不也就是只鸟吗?偏偏还能变身成美少年! 这只厚脸皮的凤凰对夏锦年一番死缠烂打,她只好硬着头皮带着他一起上学,然后!怪事就一件一件的发生了—— “闹鬼”的宿舍、“喝了就会减寿命”的药水、可以使人暴躁的喷雾……每个事件都透着森森的杀机,而且她竟然成了最终目标…… 那个平日对她冷嘲热讽的凤凰,此时化身成“护花使者”,陪她解决离奇事件的同时,还能顺便谈个恋爱吗? 01 天降乌鸦 盛夏时节,暴雨骤来。 夏锦年刚从超市里出来,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给浇了个透湿,她怔立了两秒,紧了紧怀里抱的东西,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反正都已经湿了,再跑还是湿的,就当露天冲了个凉好了。 她家在超市不远处的一条老街上,穿过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就到,是一座独栋的,带院子和阁楼的老屋,破败的石粉墙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上面爬满了青苔和半荣半枯的茑萝。 很难想象在现代的都市里还有这样古老的居处。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片老街在拆迁大队的扫荡中保存了下来,对比身旁的高楼大厦,充满了浓浓的旧派与沧桑气息。 黑夜,暴雨,窄巷,路过的行人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夏锦年穿过那条巷子时,附近空无一人。 轰隆隆—— 漆黑的夜空中雷鸣翻滚而过,闪电随即擦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空中直坠而下,好巧不巧的,啪一下砸在她头上。 好痛!夏锦年捂住脑袋,低头,借远处巷口暗淡的路灯光亮,看见自己脚边躺着一只黑漆漆的——乌鸦! 雨夜,天上掉乌鸦……真晦气! 她怔立了两秒,绕过那只乌鸦,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行,谁想 在外的 上忽然一紧一痛,垂眼就看见那只乌鸦及其无赖的挂在她的腿上,两只鸟爪揪得死紧。 夏锦年使劲跺了跺脚,想把乌鸦抖落下去,没用。她再拿手去拨拉,乌鸦揪得太紧,根本拨拉不走,她恼起来,直接一把捉住乌鸦想甩它出去,不想乌鸦如啄米一般,拿尖锐的嘴喙疯狂地啄着她的腿。 疼疼疼疼疼! 莫非她认错了,这不是一只乌鸦,而是啄木鸟?她的腿可不是那种坚硬的木桩,经不起摧残啊…… 闪电一道紧接一道,雨势也愈来愈急起来,打在她脸上的雨水彻底模糊了事先,他顾不上再去理会乌鸦,将怀里包的东西往头上一顶,踩着水花就奔跑起来。 一路噼里啪啦的奔回家,刚进屋关上房门,她便感觉 上一松,那只可恶的乌鸦居然放脱了她,连本带条窜到了她家的沙发上。 “我的沙发!”夏锦年惊呼一声,扑上去抢救。 乌鸦甩头抖身,飞扬的水花溅了她一头一脸,紧接这将身往下一倒,放肆的在沙发上打狗棍来。纯棉的沙发布顿时脏湿了一片,靠垫散落在地,夏锦年搁在沙发上还没完成的手工编制被搅成了一团乱线。 深呼吸,深呼吸......夏锦年师徒将自己的怒气强压下去,但是三秒过后,她还是憋不住了吼了出来:“滚!滚!你给我马上滚出去!” 乌鸦蓦然停止了翻滚,一双黑亮的都紫烟紧紧地瞅着她。夏锦年一怔,她竟从这只鸟的目光里敲出了傲慢与讥笑。 错觉!一定是错觉!一只乌鸦而已,怎么可能流露出如此人 化的目光。 她再伸手去捞时,这只死鸟已经拍着半干的翅膀,飞蹿到了她的桌子上。 “我的菜!”“我的水杯!”“我的吊兰!”“我的......” 乌鸦满房间里飞,弄得遍地狼藉,夏锦年怎么都逮它不住,累的瘫倒在地,连打了两个喷嚏,索 放弃,去洗澡换衣服了。 她擦着头发从改造过的 里出来,看见那只死鸟金鸡独立在傧相上面,也没心劲儿再搭理他了,去厨房给自己住客一碗面,端到桌上吃起来, 片刻后,脚上微痛,她低头一看,乌鸦在轻轻地啄着她的脚背。 夏锦年顺脚一踢,乌鸦身手敏捷地躲开了,过了片刻,绕道她另一只脚背上轻啄,看那样子,像是意有所求。 她心念一动,挑起一根面条,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试探道:“你想吃面?” 乌鸦竟然极通人 地点点头。 夏锦年得意起来:“就不给......”话未说完,那只死鸟已经飞起来,哟扣掉走了那根面条,躲到桌子下三两口吃个干净, 喵了个咪的!她咬咬牙,转头,继续吃面。 可是乌鸦尝到了甜头,又疯狂啄起她的脚背来,大有不给面条,就啄死你的架势,夏锦年无奈,只得捞了点面条搁进小碟里推给它。 乌鸦一天扎进小蝶,大口吞食。夏锦年这时才有机会看清楚它。它一身鸟羽被火烧过一样焦了一半,露出半截光秃秃的 ,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糊味,那模样真是比没看清时还要臭上三分。 怎么就捡了这么一只鸟回来! 她顿时没了吃面的胃口,推开碗整理被搞乱的房间。等到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她转身一看,又是目瞪口呆—— 留在桌上的大半碗面,如今只剩一只空碗,连面汤都涓滴不剩,那只死鸟闭着眼仰天倒在桌上,挺着圆鼓鼓的肚子. 该不会是撑死了吧?夏锦年伸指轻戳了戳乌鸦的肚子,乌鸦蓦然睁开了眼睛,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碰翻了身后的椅子。 “嘎——”乌鸦 ,发出了近似嘲笑的声音。 夏锦年同它大眼瞪小眼,彼此对瞪了半天,最后她面色平静下来,转身关灯,“睡吧,明天你就给我滚出去。” 她可没有时间和精力养一只鸟,尤其是一直丑到掉渣,破坏力堪比定时炸弹,还满肚子坏水的乌鸦!阁楼是偏矮的斜顶,她的床没有架子,只是地上搁了一只厚实的床垫。睡到半夜,忽然感觉有什么呆着点微凉的东西爬进了她的毯子里,她被惊醒,试图挣开眼睛,然而太困倦,眼皮就像被胶涩住了一般,怎么都牵扯不开,最后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清晨,雨过天晴,窗外鸟鸣啾啾。 夏锦年醒过来的时候,被强烈的阳光刺得眯起来了眼睛,顺手就扯高了毯子,遮挡在了眼睛上,然而—— 阳光透过薄薄的毯子,照清了一双带着惺忪睡意的眼。 夏锦年迷糊地与这双眼睛对望,纳闷,她的床上为什么会有人!为什么会有另外一个人! “啊——”伴随着尖叫,夏锦年又惊又怕地从床垫上一蹦而起。 “大清早的你超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裹着她的毯子。只露出半张脸,用带着困意很极为不满的神情的眼斜睨着她,声音微哑,带着懒洋洋的倦意。 夏锦年怔了足有十来秒,壮起胆色,气势汹汹地指住那少年的鼻子,“你谁啊!为什么闯进我的家,睡在我的床上?” 少年微偏了偏头,困惑地望着她,“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这是她今年听过最冷的笑话,夏锦年冷笑起来:“少蒙人,我压根就不认识你,怎么可能带你回家” “这样啊!”少年点点头,扯过毯子遮着头脸又再次躺下,“要没别的事,那我继续睡觉了,你家,楼梯太老,踩上去嘎吱嘎吱乱响,你下楼的时候记得放轻脚步,别吵到我睡觉。” 怎么会有这种厚颜无耻,强横霸道之人,莫名其妙跑到她家,睡在她床上,还好意思让她不要吵他睡觉! 夏锦年涵养再好也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拽毯子:“起来起来。。。”话说到一半,她看见被拽起的毯子下面,少年露出瓷玉一半的精致锁骨。 他似乎没有穿衣服。。。 夏锦年火烧一样丢开手里的毯子,脸上迅速飞上了一层红晕少年满不在乎得将她丢开的毯子拽了回去,露出半张脸道:”忘记说了,我没有衣服穿,你记得替我准备两套。“ 夏锦年抽了抽唇角,木然转身,木然下楼,木然做到了沙发上,捧着脸努力思考起来。想了半天,她也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带过此人回家,只有昨天夜里,她在小巷里捡到过一只乌鸦。。。 对了,乌鸦!夏锦年从沙发上一蹦而起,满房间找寻那只该死的鸟,结果从厅堂找到 ,再从 找到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找见,乌鸦就仿佛消失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难道雨停了,那只死鸟自己飞走了? 她转瞬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不可能!昨夜暴雨,所以的窗户都是紧紧关闭的,一只乌鸦怎么可能自己开窗,然后飞走。。。 蓦然间,一个荒谬之极的念头闯入了她的脑子里。 雨夜,乌鸦,少年。。。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莫名的联系吧?夏锦年瞠目结舌,这种聊斋才会出现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科技昌明的现代,发生在她这个普普通通的,既没有灵异能力又没生阴阳眼的人身上? 不行,她要去问个清楚!说不定这只是一个恶毒的玩笑! 夏锦年气势汹汹杀上了阁楼,光脚踩得楼梯咯吱咯吱乱响,仿佛立刻就要塌掉一般。 “吵死了,吵死了!”少年语带抱怨,在床上打了个滚。 夏锦年没理他,在门边的壁橱里检出一件白衬衣,一条牛仔裤,扔到他的身上:“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少年吼回去:“等我睡醒了再说!” “不行!你现在就给我起来,要不然我立刻拿菜刀砍你出去!” “女人就是麻烦!”少年嘀咕了一句,很不情愿地翻身坐起,“赶紧问,问完了我接着睡。” 夏锦年深吸一口气,“说!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呗我捡回来的那只乌鸦?” “乌鸦?”少年仿佛受辱般涨红了脸,“怎么可能!我浑身上下到底哪里长得像那种丑鸟啊!” 夏锦年斜着眼打量他,少年眉如长锋,凤眼飞彩,清俊好看得仿佛夜空朗星,既不黑漆漆,更和丑陋二字毫不沾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他很可疑。少年的头发很长,乌黑亮泽,但是有半边仿佛被火烧过一样,焦了一半,活像昨晚那只焦毛鸭。 她微皱眉头:“那你是谁?” “我?”少年高扬下巴,神情倨傲,“我自然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身份高贵,风华绝代的凤凰,反正同乌鸦这种丑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他每说一个词,夏锦年的头就往下耷拉一点,最后满面黑线:“够了,我活了十七年名酒没见过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主儿!” 少年的眼睛顿时星亮,“那你现在见到了!都说了,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喂,你去哪里?等等,你这衣服太小,我穿不上。。。” 夏锦年压根不搭理他的大呼小叫,头也不回地噔噔噔下楼去了。 02 赶不走的鸟人 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叮当叮当直响。少年光着脚,穿着 的白衬衣和牛仔裤,走到了冰箱前面。 他打开冰箱,弯下腰去的那一刻,夏锦年听见了很清晰的“嗤啦”一响,那是白衬衣在彻底崩裂前发出的垂死尖叫。 夏锦年嘴角一抽,面无表情,继续剁菜。 少年冲着厨房喊;“你家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 夏锦年面无表情,继续剁菜。 少年捡了冰箱里最后一只苹果,也不擦洗,搁到嘴边就“咔嚓”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踱到厨房,探头往案板上看了看:“青菜啊,我不喜欢吃青菜。我喜欢吃 。” 咚一声,菜刀斜飞进了案板里,映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寒芒四射。夏锦年整个人也有如一柄菜刀,面无表情,在暑热的天气里散发出森冷的寒意:“你喜欢吃什么关我何事啊!拜托,你已经睡醒了,该上哪上哪,别赖在我家烦我行不行?” 少年悻悻:“你带我回来的,怎么好意思赶我走?” 夏锦年从牙缝里憋出字来:“我只带回一只乌鸦!” 少年啃着苹果,转身回到厅堂。 片刻后,夏锦年听见电视里人物的对白声传来,暗叹一口气,捉起菜刀,继续剁菜,仿佛要同那电视比比,究竟是谁发出的声音比较响。 中午吃的是素馅饺子,夏锦年只煮了自己那一份,端着碗走进厅堂。少年很没形象的四仰八叉在沙发里,低头研究者遥控器,最后抬眼瞧见她。。。哦,不对,是瞧见她手里端的饺子,一双带着点慵懒意态的眼眸,顿时神采湛然。 夏锦年眼前一花,都没瞧清怎么回事,她手里端的碗就莫名其妙的跑到少年手里去了,这家伙一边吃还一边发出不满的挑剔声。 “太素了,居然全是菜!” “啊啊!这是我吃过最难吃的饺子了!” “怎么就这么一点,根本吃不饱嘛!” ...... 什么也别说了! 夏锦年转身回厨房,继续剁菜包饺子,这次煮够了量,免得自己饿肚子。 两人坐在旧木桌前。 夏锦年说:“吃完你可以走了吧?” 少年想了想:“去哪里?” 夏锦年有点抓狂:“这种问题需要问我吗?你打哪来就回哪去!” 少年忽然露出了忧伤的神色:“回不去了。。。” 夏锦年黑线起来,‘你回不去关我什么事,总之要可以赖在我家里不走!’ ‘恩恩。’少年吃了个饺子,点着头道,‘你这里是很糟糕。房子要塌不塌的还一股霉湿味,床太小,睡着不舒服,还有你这个人很小气,脾气又不好.....’ 夏锦年咬着牙。‘没错!那么......’既然这里如此不好,那就感觉滚吧! 谁知少年话锋一转,‘可是我没地方去了,这里再不好,只要有吃有喝,我也就将就一下算了。’ 喵了个咪的!就算是圣人也没法忍了,夏锦年摔了脸再摔筷子,‘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少年看了她一眼,竟然乖乖立起身,默声不响地走出了门。 夏锦年不禁怔住,好半晌才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把这尊瘟神给送走了。 可是......她转念想到,少女离去时穿着破掉的白衬衣,还光着脚,就这样被赶出门去还挺可怜的,早知道他肯合作,她其实不介意替他找身尺码大点的衣服,再送他一双鞋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该不会是他又回来了吧?夏锦年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去开门。她将门只拉开小小的一道缝,万一情况不对,好立刻拍上门板。 门缝里 来一封快递,门外有人说,'签个字。' 夏锦年收了快递关上门,刚要拆了看,又是咚咚咚三下敲门声。这一回,她没多防备,转身就拉开了门,‘还有什么事......’ 话到一半她就噎住了。门外站的是那光着脚的少年,带着一脸纯美灿烂的笑容,还有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替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让他看上去简直就像坠入凡间的天使。天使一把推开她,毫不客气夺门而入,晃着手里提的一挂猪 兴奋道。‘晚上有 吃了!’ 夏锦年克制住了撞门自残的冲动,跟在他身后哀哀道。‘你不是走了么?’ 可是......她转念想到,少年离去时穿着破掉的白衬衣,还光着脚,就这样被赶出门去还挺可怜的,早知道他肯合作,她其实不介意替他找身大点的衣服,在送他一双鞋的......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该不会是他又回来了吧?夏锦年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去开门。她将门只拉开小小的一道缝,万一情况不对,好立刻拍上门板。 门缝里 来一封快递,门外有人说:“签个字。” 夏锦年收了快递关上门,刚要拆了看,又是咚咚咚三下敲门声。这一回,她没多防备,转身就拉开了门:“还有什么事...” 话到一半她就噎住了。门外站的是那光着脚的少年,带着一脸纯美灿烂的笑容,还有阳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替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让他看上去简直就像坠入凡间的天使。天使一把推开她,毫不客气夺门而入,晃着手里提的一挂猪 兴奋道:“晚上有 吃了!” 夏锦年克制住了撞门自残的冲动,跟着他身后哀哀道,“你不是走了么?” 少年笑得阳光,“对啊!你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了,可你没说不可以回来。” 棋差一着,功亏一篑!夏锦年狐疑地问他,“猪 哪里来的?” 少年答得爽快,“买的。” “买?”夏锦年才不信,“你连衣服都没有,那里有钱买 !” 少年根本就不回答,把猪 往她手里一撂,打着呵欠就往楼上爬,“好困啊,吃饱了应该去睡个午觉。” 他这种逃避的反应让夏锦年更添疑窦,立在原地怔了一会,往搁在电视机上的猪扑满冲了过去—— 扑满里空空如也,她攒了一夏天的零钱,全部不翼而飞! 死定了!这次你死定了!夏锦年冲到厨房,扔下猪 , 了菜刀杀气腾腾地往阁楼冲去!哐——门板砸到墙上来回晃动,夏锦年蓦然睁大了眼,手里的菜刀差点掉下去砸中自己的脚背。阁楼里没有少年的影踪,只有散落一地的白衬衣,牛仔裤,还有一直嘴里叼着纸币,正使劲往床垫下乱塞的乌鸦...... 夏锦年僵滞地盯着乌鸦,“你你你......” 乌鸦口里的钱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一双豆子眼紧盯着她,“你你你,你什么呀!” 它说话了!它说人话了!大白天的,需不需要这样惊悚! 夏锦年捏紧手里的菜刀,考虑要不要趁此机会将这妖孽一刀斩杀。 乌鸦没有发现她的邪恶意图,高昂着鸟头,极其傲慢地瞧了她一眼,晃了晃它那光秃秃的鸟 ,“不是告诉你了么?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身份高贵,风华绝代的凤凰!你用不着这么惊艳。” 夏锦年抖了抖,抑制不住扑哧一声,捧着肚子前仰后合,“你说你是凤凰......哈哈哈,笑死我了......哪有你这种比乌鸦还丑的凤凰......” 乌鸦气炸了,飞扑过来猛啄她的脚背。 夏锦年等的就是这一刻,捉住乌鸦的脚爪倒提起来,开窗,将它使劲往窗外扔了出去—— “我管你是鸟是人还是鸟人,总之不要赖在我家里!” 扔完,关窗,锁死,夏锦年深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手心攥了一把冷汗。 惴惴不安站立了半天,她才想起先前手里快递,连忙下楼拆看。不出所料,是S学园寄来的录取通知书,算算日子,再有半个月就该去学校报到了,于是她找出行李箱,上楼去收拾衣物。 看见散落在地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时,她犹豫了一会,统统扔到墙角,随后从床垫下挖出一大把零散的纸币。 不用问,肯定是那只死鸟偷藏在这里的,可是钱既然没花出去,那么厨房里那挂猪 是从哪里来的...... 夏锦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反正与她无关!死鸟已经扔出去了,她应该将这件事彻底忘记,让生活恢复到正常的模样。 才这么想着,就听见窗户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她抬眼一看,顿时黑线,那只乌鸦悬飞在窗户外头,正在使劲啄着阁楼的窗。 这还有完没完了!夏锦年冲过去就将窗帘一把拉上,紧接着,楼下厨房的窗有叮叮咚咚响了起来,她在冲到楼下,把百叶帘拉上,然后就是门板上开始叮叮咚咚...... 没听见!坚决假装没有听见! 可是那接连不断的叮叮咚咚声实在扰人,她心烦意乱,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只好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噪音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啪啪啪的大力拍门声,夏锦年想到那乌鸦变身少年时模样,不由得一窘,正犹豫要不要仍两件衣服出去,就听见外头一个尖利的声音喊起来:“开门开门!” 这声音,好像是住在隔壁的许家妈妈,这条老街上有名的泼辣人物,能够站在家门口骂街,连骂三个小时都不带喘气的。 夏锦年心惊胆战,跳起来开门。 许妈妈双手叉腰站在她家门口,扬声大骂:“有没有搞错!大中午的你家又敲又打,还把电视音量调这么大,存心不想让人午睡了是不是?” 夏锦年连忙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什么!下次!你还有下次啊!”许家妈妈嚷起来,“现在赶快把电视关掉,那个声音啊,吵得我脑门疼!大夏天的,天气本来就热,再被你这一吵......” 夏锦年连忙跑到房间把电视关掉,又说了一箩筐好话,保证绝不再犯,才把这位祖宗给彻底送走。 再关上门,她就看见乌鸦得意洋洋地金鸡独立在她家的冰箱上面,不由伸手扶额,悲愤莫名地喊了一声:“天哪!” 03 S学园的鬼宿舍 夏锦年手提行李,头顶着乌鸦,立在S学园女生宿舍门口,身上聚焦着无数诡异的目光。半个月来,她一直在百折不挠的同乌鸦作斗争。譬如晓以利诱,将它扔到花鸟市场上去卖掉,或者挟以威迫,连坐十来站公交车把它扔到荒僻的郊野。总之能够想到的一切办法她都尝试过了,无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只死鸟就是跟她彻底卯上了,扔出去一次,滚回来一次,除了让许妈妈拍她家门的动静愈来愈狂暴外,没有半点效用。 夏锦年再也没有力气同这只可恶的死鸟做斗争了,只能由着它得意洋洋的立在他的头上,带它前往学校报到。 她本来指望老师会觉得这乌鸦违反校规,帮她把乌鸦赶走,哪知道S学园的校风开放,老师们一脸淡定地给她办手续,好像没看见她头顶的乌鸦一样。 夏锦年忍不住指着自己的头顶主动问:“我,我带着它上学,没关系吗?” 系主任翻开签到簿,笑眯眯地说:“学校规定,不能养猫狗之类的宠物,但是对禽鸟类没有规定,所以应该没关系吧……”还喂了乌鸦一块 干,“很精神嘛,要多给它吃 ,毛才会更油亮。” 乌鸦满意的拍拍翅膀,在夏锦年地头顶啄了一口,仿佛在说:“你听清楚了没有?!” 夏锦年黑线着去舍监室签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吵嚷声。她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三个女生正围着舍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不要住在308宿舍,听说那个地方很不吉利!” “对啊,一进去就看见门后面贴着好多符,我妈脸色顿时就变了,死拖活拽把我拉来,不许我住在哪里。” “而且还和那个考古系地夏锦年同一个宿舍,她学的专业够邪门了,上学居然还带了一只乌鸦,天知道是什么样的怪人,肯定会影响我们正常休息。” …… 舍监是三十来岁的中年女 ,看上去很严厉:“这是学校的安排,由不得你们挑三拣四,都回去都回去,该住哪就住哪!” 那三名女生也十分强硬:“不行!不给我们换宿舍,我们就不走!” “我们是来学校念书的,如果连个安稳休息的地方都没有,让我们怎么专心学业。” “对嘛,明摆着欺负我们新生,怎么没见安排那些学姐住在308宿舍。” 04 明澈少年 新生入学免不了军训,S学园的军训还特别严格,不在校内,而是在郊野外驻扎的军营里接受正规训练。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新生们哀鸿遍野,知道军训或是不堪下咽,大多数人都忙着囤积零食去了,唯有夏锦年对吃好吃坏不太在意,只准备了一个背包,里头放了两身换洗衣服,带了点零钱、防晒霜、驱蚊水、简单的生活用品和常备药物。 这些简单的随身行李里面,自然不包括乌鸦这等累赘物。 乌鸦绕在夏锦年的头顶一圈一圈飞,大声抱怨:“我这两天又么有做错事,凭什么!凭什么不带上我?!” 夏锦年淡淡说:“军训要住集 宿舍,都是七八个人一个房间,你去了没地方睡,也不方便。” 乌鸦蛮不讲理,一个劲儿地嚷着:“我不管!带我去!带我去!” 夏锦年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东西,发现包里还有空位就随手塞了一本书和两件没做完的手工活计进去,漫不经心道:“带你去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想好了,去哪里都要集 吃饭,而且没有什么好菜,我呢,最多悄悄省一个半个馒头给你,你能满足吗?” 乌鸦是失足的吃货一个,听见这话顿时蔫了:“你蒙我的吧?” “信不信由你!” “那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东西吃啊!你又不许我偷!” “饭卡留给你,里面还有三百块钱,你自己变身去食堂买吃的,只要小心点别让别人发现真实身份就行。” “你要去多久?” “两周吧,一晃眼就过去了,你要闲着无聊,也可以玩一下我的电脑,不过——”夏锦年咬牙切齿道,“请你敲键盘的时候用手,不要用嘴去一个劲儿的猛啄!键盘都快被你啄坏了!” “哦。”乌鸦有点情绪低落,飞停在桌上,“那你早去早回。” 夏锦年看了它一眼,拎起她的背包,转身就走。 **分配上车时,夏锦年遇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尴尬,308宿舍原本就鬼名在外,外带那圆脸女生遇到的诡异事情已经传遍了整幢女生楼,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敢靠近她周身三尺。 偏偏车上的座位是计算好的,不坐就只能站着,一名教官上车来清点人数,发现夏锦年身旁空着一个座位,就问那站着的女生:“怎么不坐?” 女生看了夏锦年一眼:“我不要跟她坐一起。” 教官纳闷:“为什么?” 原因很难说出口,女生沉默不语。夏锦年微微一笑,将脸转向窗外,却意外地看见远处有一名少年飞奔过来。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她再眼熟也没有了,除了乌鸦,还能是谁呢? 他来干什么?!夏锦年顿时黑线起来。 女生还在鱼教官对峙,少年已飞跑至车门,两步跨将上来,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四下里一扫,整个车厢顿时安静下来。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简朗明澈,仿佛流火的季节里闪烁碎金一般的阳光,每一个对上他那清亮目光的女生,都不由自主地心跳了两下,微屏了呼吸。 “喂!”少年飞扬自若,浑没在意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终于在满车的人里找见了夏锦年,随手将一只水壶往她那边抛了过去,“你忘了带这个。” 他的声音同他的人一样干净明朗,不含半点杂质。 车厢里仍然一片静寂,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夏锦年接住水壶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窘迫来形容了,整一个无地自容。 好吧,她承认自己同他很熟,已经熟到同一个宿舍居住,同一个饭盒里吃饭的地步,但是她知道他的底细,而其他人统统都不知道!那他现在用这种熟稔到随便的语气同她说话,让她今后怎么做人啊! 丢人丢人丢人! 就知道这只乌鸦从来不干半点好事! 夏锦年郁闷到连他在什么时候下车离去都不知道,只盯着手里那只水壶一个劲儿地猛瞧,明明都检查过两三遍行装了,居然还有东西落下,看来好记 不如烂笔头,今后遇到这种事,还是勤快点拿笔记下好了…… 念想间,她忽然觉得身边光线一暗,转眼看时,发现那个拒绝坐在她身旁的女生已经带着一脸的勉强做了下来。 夏锦年没多在意,将水壶装好后,车就启动了。 静默了许久的车厢内,终于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始说话,多半是在同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因此夏锦年不可能听见她们议论的内容,她只从背包里 一本书,闲翻了起来。 也幸好她听不见,否则感觉会比刚才还要窘。 那些女生都在悄悄地打听刚才那名男生姓甚名谁,是同样新入学要参加军训的新生,还是高学级的学长,读哪个院系,同夏锦年这个怪人是什么关系。 奇怪的是那少年如此出众,绝对是校草级人物,满车厢内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半点情况,而唯一知情的夏锦年,刚才备受她们的冷落与戒备,一时间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找她打听消息,都只能将疑问搁在心里,准备回头再留着慢慢打听。 军训生活大同小异,教官们全是外表魔鬼的家伙,内心里的风趣与温和从不轻易展现,因此这群往常生活悠闲懒散的学生,才到军营就被整得人仰马翻。 内务整顿和大太阳底下站军姿其实都算轻松事了,最苦的是 能训练和夜间紧急训练。桑拿天下来,每到休息时间,集 宿舍里就是一片哭爹喊娘声响,女生们全 倒在床上,一边抱怨着这种地狱一般的生活,一边相互分吃着带来的零食。 夏锦年没什么可抱怨的,也没有人可以听她抱怨,因此这种时候她总是显得特别沉静,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低头编织她的手串,简简单单的几根仿皮绳,到了她手里就仿佛活了一样,十指翻飞间就能变出许多花样来。 她这样安静恬然,倒教那些听信了传闻,对她极为惧怕的女生们稍稍松懈了戒备,再过几天,发现与她同处一室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那戒备的心思就更淡了,反而渐渐对她生出一种强烈好奇来,总是犹豫在要不要上前去同她搭话的矛盾中。 这天中午午休时,终于有人主动出击了,睡在夏锦年上铺的王颖探头下来:“你编的手串真好看,能教教我吗?” 夏锦年微怔,淡然一笑:“好。” 王颖立刻就抱着一盒巧克力从上铺爬下来,坐到她床上去了。 编手串其实很简单,多集几种绳结的花式打法就好了,她有意放缓了速度让王颖看清,不想刚教了酢浆草结的打法,她身边就围上了五六个女生,边吃零食,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啊啊,看起来好复杂啊!打死我都学不会。” “藻井结怎么打,可不可以教我?” “能不能帮我的手机打一条挂绳链?” …… 夏锦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打完一个花结后,王颖递给她一块巧克力,苦恼道:“我还是没学会,你再打一次行不行?” “我不太吃甜食,谢谢。”夏锦年谢绝后,给她她一条仿皮绳,“光看是学不会的,你试着多打几次就熟练了。” 见气氛和谐,有两名女生就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其中一人终于微红着脸开口了:“锦年,你又男友了么?” 夏锦年微怔:“没有。” 闻言欣喜的不单是问话的女生,另有几个女生也微羞的低下了头去,心里泛起了些希冀,只是不好意思直接打听那那声的名姓院系,唯有旁敲侧击。 “那……那天上车给你送水壶的男生,你们从前是同学?” “看你们很熟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你的那一位呢!” “应该是学长吧,这两天军训就没有看见过他。” …… 当然也有一两个直白些的,当即就做下勾住了她的胳膊:“锦年,改天介绍他给我认识好不好?” “还有我还有我!” …… 夏锦年既不好接,又不好答,只能在心里把乌鸦抽了十七八遍。该死!他每一回在人前露面,不管是人形还是鸟形,总会替她招惹事端。 她被追得答不出话来,就有人笑着来打岔了:“你们不要这样热情奔放行不行,说不定锦年与那个男生早就暗暗互相喜欢了,只是还没有挑明关系,你们这样不是为难她吗?” 一句话出,整个集 宿舍中住了二十名女生,其中有十五名把目光紧锁在了她的脸上。 夏锦年憋得不行,真想实话实说——不要迷恋他,他只是一直乌鸦…… 然而,她没有这个机会了,也幸好没有这个机会。 咚咚咚——突然有人敲门。 经常有隔壁女生过来串门,谁也没太在意,只有离门近的女生问了句谁,走过去开门。不想门一打开,教官背着手,面沉如水地里在外面,往宿舍内扫了一眼,目光里分明带出了点小得意。 夏锦年心里一沉,知道糟糕。果然,教官简短有力的暴喝声立刻响起:“突击检查!” 不用问,那些被拿出来的零食统统都被没收了,而且不管是谁,只要在铺位上查到有零食的,统统被罚出去跑两公里。 夏锦年没有逃脱掉这次惩罚,因为王颖的那盒巧克力还搁在她的床上。 当然她可以声辩,但王颖 质很弱,这几天军训已经被整趴好几回,突击检查时又一直可怜兮兮地巴望着她,再说教官严厉,声辩未必有用,说不定还会被当成狡辩,被罚多跑两圈, 她就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认命地出去跑步。 炎炎烈日下两公里跑下来,活活累死人。 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息的时候,夏锦年还在骂乌鸦害人,不过倒也暗自松了口气,要没有这一出,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应付那些女生的追问。可是军训还没有结束呢,她躲得了一回,躲不了第二回,万一晚上他们再次问起,她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逃避担忧的事情,夏锦年晚上冲凉时有意拖延,磨蹭着洗到了最后,出来穿衣服的时候她还在苦恼,犹豫着要不要扮个冷脸,干脆果断地将那些女生的追问都堵回去。 可是要是扮了冷脸的话,刚刚升温的人际关系恐怕又要跌倒零度以下,又不会有人和她做朋友了。 夏锦年正在纠结,她面前的墙壁上仿佛有什么光亮一闪。 她怔了一怔,仔细看过去,发现有对豆子般大小的眼睛眨了那么一下。 “呀——”夏锦年及时捂住了嘴,把惊呼声压住。她气极了,伸指就往那双豆子眼戳过去。 豆子眼倏然消失不见,随即就听见一声闷哼:“疯女人!你好过分,差点戳瞎我的眼睛!” 喵了个咪的,到底是谁过分啊! 幸好,身上的棉布T恤很长,夏锦年又慌忙将裙子穿上,怒喝一声:“出来!” 砰一声,仿佛空气轻微爆破的声音过后,一只乌鸦悬飞在了半空中,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还在骂骂咧咧:“好痛啊!过分!你真是太恶毒了!” 【度娘和谐】 夏锦年面如寒霜,目光冷冽得仿佛要杀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乌鸦很委屈:“我来找你啊!” 夏锦年咬牙切齿:“找到 里来?” “我怎么知道这里是 啊!”乌鸦连声叫屈,“我一件一件找过去都没有看见你,刚找到这里要跟你打声招呼,你就戳我眼睛!啊!我明白了,妒忌!你一定是妒忌我眼睛长得漂亮……” 啪!它话没说完,就被夏锦年用湿毛巾抽到了地上:“说!你看见什么了?” 乌鸦也怒了,再飞起来时,墨黑的身 上有金芒隐动。夏锦年惊恐地飞扑上去:“不许变身!不许变身!” “怕什么啊?”乌鸦忽然幻身成了少年,只是身上好端端地穿着齐整的衣服。 夏锦年一怔:“你的衣服……” 少年得意洋洋:“我的伤势好了一点,可以用法术幻化衣服了。怎么样,比你给我的衣服好看吧?” 好看个鬼!不知道这些天他待在校园里都学了点什么,居然一身痞气打版,看着一点都不顺眼。 夏锦年只评价了一个字:“丑!” “你审美观一定有问题!”少年沮丧地回了一句,但是还将一身的衣服变回了牛仔裤,白T恤。这个样子看上去清爽明朗多了,夏锦年才点了点头,可是—— 她立刻想起了他刚辞啊没答的问题:“快说!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少年一怔,微偏了脑袋仿佛在回忆,片刻后,脸忽然微红了起来:“没……什么都没有看见……” 夏锦年狐疑:“真的?” “真的……” “哼!”夏锦年冷着脸,收拾起换下的衣服就往外走。少年跟在她身后低声嘀咕:“我又不是有意的……” 初秋的天气,白天炎热,夜晚却已经比夏季凉爽很多。走到外面被凉风一吹,夏锦年的情绪这才平静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隐了身,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你来这里干吗?”静默了片刻,空气里才有声音响起:“你那宿舍里连鬼都没有半只,我待得很无聊,出来玩,顺便过来看看你。” 这家伙,还嫌给她添的乱不够吗?夏锦年头痛道:“你赶紧回去吧。这里人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的。” 乌鸦有点心不在焉:“啊,当然,我肯定要走的,一会就走……” 这是外头有人陆续从夏锦年身旁路过,她没敢在说话,就沉默了起来,很快走到宿舍门口,她顿了顿脚步:“我要进去了。” 沉默,她的身边只有沉默的空气,还有掠过脸颊的微风。 他已经走了么?夏锦年忽然有点失落,在门口站了片刻才伸手要去推门。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忽然一紧,被人握住。夏锦年讶然:“你还没走?” 乌鸦却没有答话,只拖着她往一个方向奔跑。 “喂!”夏锦年有点急,“你要拉我去哪里……” 话未问完,她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名男生停下了脚步望向她,一脸惊奇。 夏锦年这才窘迫地发现自己身 前倾,斜伸着右手奔跑的姿势有多奇怪,连忙赶紧了两步追平了乌鸦的速度,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在跑步的样子。 很快跑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眼看四下无人,乌鸦总算停住了脚步,在夜色里显露了少年的身影。 夏锦年越发纳闷:“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没……没什么……”少年似乎有点尴尬,忽然将手里凭空出现的一只袋子塞给了她。“喏,这个给你。” “是什么啊?”夏锦年拉开袋子往里瞧,发现里面装的不过是只饭盒。 饭盒沉甸甸的,拿在手里还有些微热的余温,她掀开盒盖就看见了满盒的红烧丸子,不禁愣住了:“这……好端端的怎么买这个送过来?” 少年扭过脸去眼望四周:“啊,今天去吃饭,看见有红烧丸子就顺便替你买了一份,那个……你上回说这里的伙食不好,所以……反正花的是你的钱,你用不着太感动……” 他一番话断断续续地说出来,说到后来颇有一点掩耳盗铃的意味。 夏锦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是心里却不禁一暖,真的有点感动起来。 她说完端起脚下的脸盆就走。少年一头雾水不懂她情绪怎么转变得如此之快,悻悻地站了一会,变成乌鸦冲天而去,只丢下一句嘀咕:“女人真奇怪。” 两周军训,漫长而煎熬,可是一转眼却发现竟然已经过去。 踏上归途的时候,夏锦年的心情很迫切。 308宿舍不是她的家,但是那里住着一只令人 心的乌鸦。从最初讨厌它的出现到现在有些记挂,一个人心境的转变还真是莫测。 不过让她急切地想告别军训生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些女生已经快将她磨缠疯了。 她无数次地推说自己其实同那男生不太熟悉,只是说过两次话,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读哪个学科,可就是没有人相信她…… 夏锦年叹口气,从兜里摸出钥匙去开门,不想手搁到门上,门却应手而开,她纳闷地往房内看了一眼,结果却被看到的情形给怔在当地。 她的宿舍里竟然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05乌鸦变凤凰 夏锦年回过神来的头一个反应就是喝问:“你们在干什么?” 宿舍内三人停止了翻箱倒柜,转过身。她讶然地发现其中一人竟是舍监,不由更是纳闷:“出什么事了?” “回来了?”舍监冲她点点头,平静道,“有人反映你这个宿舍里有些问题,所以我带人过来查查看。” 夏锦年扬起眉,有种被侵犯的不悦:“来时,究竟是什么情况,哪位同学反映的,为什么要翻查我的私人物品呢?” 舍监看看她,不答反问:“你在这里住过两天,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夏锦年越发不悦:“没有。” “是这样。”舍监点了点头,“有学生说你这宿舍里经常发出奇怪的声音,昨天晚上还有好几个人都看见窗户和门缝里往外透出金光。本来这种事情多半是学生们疑神疑鬼,我们不会管的,但是鉴于你去军训了,宿舍里没人,我怕有什么小偷混进来,所以还是来看一下妥当点。” 奇怪的声音,奇怪的金光……夏锦年心里一跳,这一定是那只死乌鸦搞的鬼!但是这事情没法告诉人,她只好问:“那现在查完了,没有什么问题吧?” 舍监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旁边一名学生会的学生开口问夏锦年:“你走的时候,电脑关了吧?” “当然关了。”夏锦年还没想,话就冲口而出,然而答完,她看见桌上的电脑呈开启状态,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果然,那名学生会的学生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我们进来的时候电脑是开着的。” 死乌鸦!夏锦年头痛至极,只能含含糊糊地敷衍着:“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 那人神情越发古怪:“电脑还开着一款网络游戏,我们进来的前三分钟前,游戏里人物出了一条聊天信息,都有记录的。” 夏锦年无话可说,只能明知贼而急喊捉贼:“那一定是有人偷溜进我的宿舍了!舍监,我要求换门锁!” 舍监点头道:“这个事情是有可能,为了安全起见,我下午就让人过来换锁,不过你住在这里的时候当心点,要是发现什么问题,最好及时来向我反映。” “好的好的。”夏锦年连声应着,巴不得赶紧轰走他们。 谁知走到门口,舍监忽然停住了脚步:“不行,我看还是给你调两名舍友来吧,人多了热闹,也安全一点。” 不要啊……来了舍友,她的破绽会越露越多!夏锦年连忙谢绝:“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个人住挺好的……” 舍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犀利,就仿佛窥知了她有什么隐藏的秘密一样。夏锦年立刻亡羊补牢:“呃,我的意思是就算您想安排人过来住,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到时候还要找您吵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反正我从小胆子大,没有什么害怕的事,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也会立刻找您。” 舍监想了想,也对,那些女生听见308宿舍这几个字就大呼小叫的,还真没人愿意住进来,她只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带着另两人离去。 关上门,夏锦年倚靠在门背上深呼吸,再呼吸,最后压低了嗓门喝一声:“死乌鸦,你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 宿舍里没有人出现,但又反驳声响起:“凤凰!” “乌鸦!” “凤凰!” “乌鸦!” …… 砰!仿佛空气轻微爆破的声音过后,一只鸟渐渐显露了身形。 夏锦年彻底被惊悚住了。 “你——” 她下意识地想要退步,却无路可退,只能背抵着门,目瞪口呆地盯着面前那只昂首傲立的鸟儿。 这,这是她捡来的那只乌鸦? 不……不可能吧…… 面前那只鸟儿足有六尺来高, 姿优雅,双眼宛如上佳的墨玉雕就,顾盼间神采睥睨,而且浑身都覆着光莹润泽的墨玉,根根纤丽,即便立在椅子上,长长的尾羽还是拖拽在地,仿佛精致华美的裙袂,上面还带着美丽的天然花纹。 最重要的是鸟儿黑归黑,羽尖却有无数细小的金芒熠熠闪烁。那隐然流转的光芒华丽不可方物,真有一种绝世的清贵风姿,出尘的仙灵之气。 夏锦年暗抽一口冷气,使劲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痛!那就不是在做梦! 可是眼前的鸟儿只能令她想象到传说中的百鸟之王,凤凰!尽管这是一直与众不同的黑凤凰,但还真如少年从前说的那样天下少有,举世无双,身份高贵,风仪绝代…… 反正看上去同乌鸦那种丑陋鸟类,绝对绝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乌鸦变凤凰,乌鸦变凤凰,乌鸦变凤凰…… 太意外了! 夏锦年有种做梦的感觉,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么丑的乌鸦能摇身一变,华美清贵起来。 凤凰还在她面前意态睥睨的昂首迈步,长长的尾羽拖拽在地,带出梦影流虹般的光彩,须臾,见她没反应,抖了抖身上纤长的羽毛,抖得金芒乱蹦,这才傲然开口:“怎么样,被我惊艳到了吧?” 好冷!夏锦年回过神来,仰脸轻哼了一声:“你好,孔雀!” 就算变成了凤凰,这鸟仍是死 不改,听见孔雀两字就跟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就一头往她身上撞过来:“是凤凰是凤凰!” 夏锦年一甩沉重的背包,抽拍过去:“外表是想凤凰了,内心却是 包卖弄的孔雀!” 这家伙恢复原貌后死沉死沉的,居然没有被拍飞,只是小小的趔趄了一下,照旧冲了上来啄她。 好在夏锦年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它的尾羽,威胁道:“落毛凤凰不如鸡,你要再敢攻击我,我就拔光你的毛!” 凤凰顿时焉了:“还以为给了你一个意外惊喜……” “是啊!”夏锦年指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真是又惊又喜!” 凤凰更焉了,昂然的头都低了下去:“我闲着无聊就玩了个游戏,怎么知道那些人会突然冲进来翻你房间。” “对!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他们说的奇怪的声音和奇怪的金光是怎么回事!” 凤凰身上腾起了淡淡的金光,化作了人形:“那有什么奇怪,我是光芒万丈的凤凰啊!伤好了,恢复原形的时候当然会有异象出现,刚好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被谁看见了房间里的光,就去打了小报告。” “是啊是啊,反正说来说去,你都一点错也没有!” 摊上这只鸟,夏锦年也只能无力地抱怨两句了,不过听见他伤好了,她还是有点小喜悦,亮了眼探问他:“那你,伤好了,可以走了?” 凤凰瞅了她一眼,不知打哪里摸出一包薯片来,一边拆一边歪靠到床上:“这里很好啊,有吃有住,我为什么要走?” …… 就知道这货是个无赖! 夏锦年泄气之极,闷声不响的开始整理东西。片刻后,拆了封的薯片被递过来:“要不要吃?” 算你还有一点点良心! “要!”夏锦年直接整包抢过来,边摸薯片边问他,“一直忘了问你,你怎么受的伤?” 凤凰垂下长睫,漫不经心道:“长得太帅老天爷都妒忌,拿雷劈我了呗。” 怪不得身上的毛焦灼了一大半。 “那你这种妖怪有没有名字啊?” 凤凰没答,找了纸笔,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给她看—— 墨凤! 夏锦年的评价是四个字:“鸟如其名!” 墨凤斜睨了她:“这是夸我?” 夏锦年突然盯住手里的薯片,答非所问:“黑鸟,你这包薯片是哪里来的,我记得我的饭卡不能用来刷买零嘴吧?” …… 片刻后,有三名经过308宿舍的女生,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奇怪的拍打声,还有人大喊:“死鸟,你又偷东西!过来给我写二十份检查!” 三名女生胆战心惊,面面相觑,只见宿舍门从内打开,夏锦年一阵风似的卷了出来,看见她们囧了一下:“不好意思,看电影声音开太大了,下次我会注意。” 说完,她匆匆跑开,丢下那三名女生继续面面相觑。 06 倒卖松子 军训结束后就要开始正常上课了。新入学课业虽然不重,但是经过一个漫长的暑假后,要再次融入校园生活需要适应,外加上夏锦年她不像大多数学生只要专心上课就好,业余时间还要接网上的订单,做手工赚钱,因此忙得够呛,时间紧张得恨不能掰成两半来用。 与夏锦年的忙碌对比,墨凤就显得太悠闲了,每天能做的事情除了睡觉就是借她的电脑玩游戏,浪费电和网络流量。而且他还养成了一个对夏锦年来说有点可怕的习惯,磕松子! 憋憋憋,憋了两周之后,夏锦年终于忍不住了,某天下课回来,默默放下书本,伸手戳了戳正在游戏里酣畅杀怪,嘴里还没忘了磕松子的墨凤。 “黑鸟……” 墨凤百忙之中回头睨她:“都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吃荤了。” “伤好了就不想吃了。” “改磕松子了。” “将就,我更喜欢竹实,可惜买不到。” “一天能磕一斤。” “小意思,已经很克制了。” “一斤松子五十块!” …… 终于说到问题关键了! 墨凤很识趣地退出游戏,关掉电脑,回过身来,睁着那双墨玉一般灵动的眼,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卖萌没用!” 墨凤又满目的委屈。 “装可怜也没用!” 墨凤垮了脸:“我本来可以不花钱就吃到松子的。” “我说过不许你偷东西!” 墨凤干脆无赖起来,往床上一靠:“那你说怎么办吧?” 夏锦年彻底黑了脸,一字一顿:“从明天开始,不许你睡懒觉,不许你玩游戏,不许你磕松子,给我滚出去挣钱!” 这天早上有专业必修课,考古学导论。 夏锦年很早就赶到了课室,老师还没来,她低着头翻笔记,两名女生带着一脸的兴奋姗姗来迟,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飘了两句对话到她耳里。 “图书馆门口摆摊卖松子的那个男生好帅啊!” “帅是很帅,可是那么出色的男生摆明了不会多看我们一眼,我还是死了心暗恋咱们班上的杜铭算了。” 凤凰这只死鸟,摆摊居然摆去了图书馆门口! 夏锦年抽了抽嘴角,满脸黑线地抬头,结果正对上跟着那两名女生进入科室的男生的目光,发现他也是满脸的黑线,这才隐约想起,这男生好像就是她们方才提到的杜铭…… 虽然他看上去没凤凰那么亮眼,但也是外表极其出色的男生了。 两人目光一交错,杜铭冲着她尴尬一笑,她也回了一个微笑,继续低头看笔记,捏着笔的手握得死紧—— 凤凰这厮前两天找她要钱,说要批发点东西来卖,问他卖什么还不肯说,闹了半天,原来卖的是松子! 卖什么松子啊!假公济私才对吧!估计卖掉的还没有他吃掉的多! 夏锦年心里有一万匹神兽呼啸而过,这堂课听得迷迷糊糊,好容易挨到下课,原想立刻冲出去找凤凰算账的,不想身边压过一道阴影,有个微沉的声音问她道“夏锦年是么,笔记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她转头一看,发现是杜铭,愣了一愣,递了笔记过去:“好的。” 杜铭伸手要接是,她忽然又迅速地缩回了手,囧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我自己也没记……”好尴尬!出了这种乌龙事,都是凤凰害的! 夏锦年囧得脸都有点红了,真想拿头去撞桌子,然而杜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这样啊,那我的笔记借你抄吧。” 夏锦年十分黑线地盯着桌上那本笔记,闷头苦想—— 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生性不喜欢钻牛角尖,纠结了片刻也就释然了,抱着书本和笔记冲出课室,一路往图书馆去,没走多远就被人喊住:“夏锦年——” 她回头,看见王颖气喘吁吁地向她跑来:“你是不是也去买松子啊?” 夏锦年一囧:“我去借书。” 谁知王颖笑起来:“别装了,我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那个卖松子的帅哥啊,不就是去军训那天,替你送水壶的那个么?问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说,现在瞒不住了吧。” 夏锦年黑线,连忙辩解:“我跟他不熟,别总把我跟他扯在一块说。” 王颖仍是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真的!”夏锦年灵机一动,“他经常在学校附近摆摊,我去买过两回东西,那次不小心把水壶忘在他那里,他就给我送过来了。” 图书馆不太远,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还未走进就听见一片吵嚷声,严重破坏了图书馆前的清静气氛,让夏锦年不由露出了一抹苦笑。 来这里摆摊,不知道凤凰是怎么想的…… 她本来还想冲过去阻止他的,可是这种情况下如果表露出她跟凤凰很熟的一面,会被女生们愤怒的眼神杀死吧?何况这么多人,松子一定很好卖,何必跟前过不去呢? 夏锦年果断停下脚步同王颖告别:“你去买松子吧,我要借书。” “好,那下回见。”王颖立刻迫不及待的杀入了排队买松子的大部队里。 夏锦年苦笑了一下,步上进图书馆的台阶,不想还未进去,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怒吼:“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 回头,看见人群里,教导主任一脸怒火。 看来在开放的学校,也不可能任由着学生摆摊的。 她抽了抽嘴角,做贼一样溜进了图书馆里。 幸好幸好,她没有跟过去凑热闹,要不然被逮住,又是她的错! 成功躲过一劫,至于凤凰这厮会不会倒霉…… 夏锦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教导主任才是让她担心的一个。 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她干脆就在图书馆里抄起杜铭借她的笔记,结果发现这个男生的字虽然没有凤凰写得好看,但也挺拔有力,而且笔记写得极清晰,她课上没听懂的问题,看看笔记也就大概明白了。 没抄多久,图书馆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引得她抬头张望了两眼,发现许多人都在往外看,还有些趴在窗户那边往外看,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凤凰这厮没分寸,该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吧? 想想不太放心,她也跟到窗前去看。 外头围了好多人,教导主任竟然喊来了校园警卫,看那样子像是要扭走凤凰,没收他卖的松子。 夏锦年黑线地发现好多女生都挤在那里,有尖叫的,有摔倒的,更多的在拖拖扯扯挤挤挨挨,明显是故意捣乱,替凤凰那厮制造逃跑的机会。 场面一片混乱,而凤凰呢,居然还在好整以暇的整理摊子! 再看下去,心脏病要发作的!夏锦年默默地转身走开,继续炒她的笔记。 抄完笔记,顺便借了两本书回到308宿舍,夏锦年进门就看见桌上堆了一摊子零钱,墨凤正趴在那里一五一十地数。 她不动声色:“赚了多少?” 墨凤回过头来,双眼星亮:“一斤松子赚两块,卖掉四十斤。” “赚了八十块?” “对!”墨凤眼里满带着等待表扬的期盼,夏锦年含糊了一句:“不错不错。”一伸手,“赚的钱呢,交出来!” 墨凤目光一闪:“有件事忘了说。” 不祥的预感闪过心头。 “你说。” 墨凤垂下眼:“松子卖得好,我一高兴,自个儿磕掉了两斤,批发价一斤四十八块,所以……”夏锦年眯起了眼:“所以你不但没有赚钱,还倒贴了十六块?” “恭喜你,答对了。” 对个头啊!怎么会摊上这种败家鸟啊! 夏锦年满心里咆哮的只有一句话,让他滚出去!让他滚出去!让他滚出去 可是,她还没咆哮出来,门外先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尖叫。 声音,好像是从楼上传来的。 走廊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开门闭门和嘈杂的脚步声响,许多人在问:“出了什么事了?”“谁在尖叫?”“好像是408宿舍。” 408宿舍……夏锦年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她记得那个自来熟的学姐谢依曦就住在那个宿舍里。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外头一阵哭闹声和询问声响起—— “神经病!那个谢依曦真是有病!” “到底怎么回事啊?” “平时就经常装神弄鬼的,今天居然趁着我们上课的时候,在宿舍里贴满了符纸!” “我一开门进去,差点没吓死!” “我也被吓到了!本来就阴天,窗帘还拉着,里面光线那么暗……” “对啊!这两天她一直嘀嘀咕咕的,说咱们宿舍里有脏东西,早就被她吓得神经衰弱了,可是讲了好多次,她就是不肯听。” 夏锦年怔立一秒,两秒,三秒,转身——差点同立在她身后的墨凤撞了个正着。 夏锦年捂着胸口:“你干什么啊?” 墨凤目光深沉地盯了她一会儿,摇摇头,不语。 好古怪!夏锦年也没有追究的心情,只找墨凤算起松子账来,结果么,自然是逼他写了十份检查,保证下次不在校园里卖东西,这才放过了他。 下午没课,她做了一会儿手工,居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醒来时天色擦黑,墨凤不在,也许跑去找地方卖他剩下的松子了,她就自己出去吃了饭,顺便带了书去自习。 才开学没多久,自习室里没什么人,夏锦年也不是有多用功,只是图这静谧的氛围,看了一会书忽然发现有人立在身旁,抬头就看见了杜铭。 恰好带着笔记,她一笑,把本子推了过去:“我抄完了,谢谢。” “不客气。”杜铭挑了她身旁的位置坐下,顺手翻笔记,翻了两页,目光有点发直,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这个,是什么意思?” 夏锦年不解地望过去,结果看见笔记本翻开那页画了一个极大的猪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夏锦年是坏人,成天逼我写检讨! 黑线!夏锦年一把将那本子抢了过来,再翻,后面还有许多页猪头,或嬉皮笑脸或呲牙咧嘴,还有挖鼻孔和流口水的,猪头下面无一例外地写着一些小抱怨—— 夏锦年小气,是钱如命! 夏锦年啰嗦,喜欢骂人! 夏锦年有时睡觉流口水…… …… 啪!夏锦年一把合上本子。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她就有一种强烈的,抑制不住的,磨刀霍霍向死鸟的冲动! 她恨恨咬了一会牙,抬眼,发现杜铭仍然目光深邃地望着她,脸上立刻有种火辣辣的滚热感在迅速蔓延,她匆匆站了起来:“对不起,弄脏了你的本子,我会赔本新的,重新抄一份笔记给你。” 话说完,她胡乱搂了桌上的书和笔就往自习室外冲去。那只死鸟,根本没有安分的一天嘛!总是让她丢脸出糗,出糗丢脸,无限循环 女生楼道里是声控灯,她跑得快,灯还没亮就摸黑冲了上楼,结果冲到二楼弯处悲剧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一拌,整个人就往前飞扑了出去。 “呀——”惊呼响起,夏锦年没摔痛,但是借着亮起来的灯光,看见被她压倒在身下的谢依曦时就有点崩溃起来,“黑漆漆的,你坐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谢依曦也郁闷:“谁知道你上楼会冲这么快啊,我想出声提醒你都不行。” 夏锦年很无奈地爬起来去捡散落在地的东西,结果一转眼,看见谢依曦弯着手肘吹气,不禁一把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蹭破皮了,去我那里上点药吧。” 谢依曦有点没精打采:“不用了,过两天就好。” 看见她神情抑郁的样子,在联想到白天发现的事情,夏锦年就有点不放心,干脆在她身边坐下:“你坐在这里,该不会是为了那贴符的事情吧?” “你也知道了?”谢依曦自嘲一笑,“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夏锦年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谢依曦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抽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不用问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会信。” 308宿舍当晚展开了一场扑打与被扑打的激战,夏锦年以微弱的优势侥幸取胜,最后凤凰被罚去抄一百遍保证:从今天开始,不许诋毁夏锦年,不许诽谤夏锦年,不许泄露夏锦年的一切隐私,不许在夏锦年的书本和笔记上画猪头…… 凤凰抄字,夏锦年抄笔记,一夜安然而过。 次日去上课时,夏锦年又在楼道里遇上了谢依曦,她抱着书,一个人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路过她身旁的女生,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都带着好奇与一点点惊惧,这让夏锦年对她起了点同病相怜之感。 两人都是这么不招人待见,唯一的不同处在于,谢依曦是自己做了奇怪的事,而她是被害的。夏锦年迎上去:“你昨晚没睡好?” 白天的光亮度,能够清楚地看见谢依曦眼底淡淡的黑圈,掩也掩不住。 谢依曦拨了拨腕间挂的木珠串:“大概是没睡稳,中途醒了几回,没什么事。” 夏锦年本来想再问,可是两人不是太熟,眼看她露出点恹恹的不想多谈的情绪,就改口:“那我去上课了,有什么事你记得找我。” 她快赶了两步,却被谢依曦犹犹豫豫地喊住:“夏锦年……你住在308宿舍,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夏锦年心里微动:“没有。难道你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谢依曦垂了眼:“没……没有啊……” 夏锦年皱眉:“要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吧,我又不会笑你。 谢依曦这才迟疑着开口:“我这些天总是做恶梦,还被鬼压床,我怀疑宿舍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夏锦年眉头拧得更紧,“做恶梦是常有的事,鬼压床也有可能是睡眠瘫痪。” 谢依曦扬了眉:“你还是不信对吧,作恶梦是常有的事,都梦到相同的场景和人?” 这个倒是有点奇怪。 夏锦年好奇地问:“你梦见什么了?” 谢依曦低头想了想:“每次都梦见自己半夜醒来找水喝,穿好拖鞋,抬头就看见窗台上坐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她就那样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 “怎么?” 谢依曦拽紧了手里的书,加快了语速:“她对着我微微一笑,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这么翻出了窗外……我每次都能听见自己在梦里发出的惊呼声,跟着奔到窗前往下一看,他就躺在地面上,躺在血泊里,长发摊了一地,那直勾勾黑幽幽的眼睛还盯着我……” 说到这里,她蓦然抬起眼:“她对我笑!她躺在那里还对我笑!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这是身体不能动,被厉魇住了目光都转不掉,半睡半醒迷糊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她的情绪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不禁大起来,惹得路上有些人转头望过来。 夏锦年拖着她快走几步:“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有两周了吧。” 夏锦年一怔:“开学到学到现在也才两周多。” “对,所以我才怀疑宿舍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不怎么我在家是没这种情况,而且那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同我们差不多,我怀疑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不知道你做梦时的感受,但是听着是有点奇怪,你的情绪也不对,要不你去校医室看看……” 话没说完就被谢依曦打断:“不是有点奇怪,是很奇怪!每天晚上只要一睡着就做这个梦,被吓醒了要是再睡,还会继续梦到,就这么无限循环!吓得我晚上经常强撑着不敢睡,可是白天睡也一样,只是醒来的时候能看到阳光,没那么害怕。拜托你,不要学那些人说我压力过大,精神恍惚,才开学又不考试哪来的压力,再说就算我压力很大,也不可能出现这种诡异的情况啊!” 转头望过来的人更多了。 夏锦年忙道:“你先缓缓情绪好不好?” “我没办法控制。”谢依曦十分沮丧,“那种感觉你不知道,糟糕透了!” 夏锦年犹豫着:“我……我还是建议你先去校医室看看……” 谢依曦倒退一步,盯住她:“那那我的那个疯子看,跟她们一样,以为我是神经有毛病是吧?”“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比起灵异方面的问题来,身体或是情绪上面的异常比较容易断定,要是排除这位方面的因素,你再考虑灵异方面的影响好不好?” “不好!”谢依曦生气了,甩开夏锦年的手就走,“我又没生病,为什么要去校医室!” 可是这种事情很难说啊!就像喝醉酒的人会说自己没有醉,没醉酒的人也会说自己没有醉,都觉得自己没有说谎,酒精却会让人产生微妙的感觉偏差,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检查一下身体。 夏锦年追上去还想劝她两句,不想谢依曦却忽然回过头来:“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梦里的那个宿舍,不是408,而是308!” 夏锦年一怔。 “那个女孩是在308自杀的,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宿舍!” 谢依曦说完就跑了。 夏锦年独自默立了片刻,这才往课室走去。 07 恋爱 到了课室发现杜铭已在,夏锦年稍稍尴尬了一下,将重新抄好的笔记还了回去。 杜铭一笑:“这么快就抄完了?” “嗯,笔记不多。” 她走到自己惯常坐的那个位置,怔怔回想着方才谢依曦说的话,不想杜铭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书跟过来,在她身旁坐下:“你参加了什么社团?” “没选。” 军训刚完那两天倒是有不少社团招人,可她想着自己没什么时间,干脆就没有报名。 杜铭唇角微弯:“好巧,我也没选,不如一起?” 这又是什么情况?夏锦年微怔,原想回说不参加了,忽然促狭心起,笑道:“烹饪社好像不错,我正打算参加。” 果然,杜铭脸上神情僵了一瞬。 夏锦年暗暗好笑,正在猜测他会怎么拒绝。不想他随即又笑起来:“很好,就这么定了。” 这回轮到她僵住了,仿佛听见了储存罐在尖声哀号。 不要吧,烹饪社因为要买食材什么的,社团花费很高的! 杜铭好像是行动派,想到就做,两堂课一上完,立刻就拖了她去找烹饪社社长,说要申请入团。 出乎意料,那社长居然是男生,而且她还认识。 当然这种认识只局限于知道名姓,对方并不认识她。 社长名叫苏舜文,是大三的学长,学校的迎新晚会就是他主持的,当他出场时,夏锦年有听见身旁的女生在小声而兴奋地谈论他,据说是校内知名的活跃人士。 苏舜文很好说话,当即抽了两张表格给他们:“这周活动已经过了,你们先填一下联系名单,下次有活动时方便通知你们。” 还在说话,他们身旁忽然有人插进来问:“请问你是苏舜文么?” 声音很熟,她回头,没有意外地看见了谢依曦。 苏舜文露出了优雅的笑容:“我是,你也想加入烹饪社么?” 谢依曦显然对烹饪社半点都不感冒,她直道:“我找你是想问问方欣然事情。” 苏舜文的笑容立刻消失,带上了两分犹疑和警惕:“你是谁,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情?” 谢依曦扫了夏锦年一眼,忽然说出了一句让她吃惊的话:“我住在女生308宿舍,最近宿舍里发生了一些令我十分困扰的事情,所以想找你了解一下方欣然当年出事前的情况。” “我跟方欣然不熟,你找其他人问吧。” 苏舜文撂下话就转身要走。 “等等,你怎么可能跟方欣然不熟呢?”谢依曦追上去,“我听说你们两人是情侣关系,而且也有人说她当年出事是因为你想跟她分手,她那一阵情绪十分低落,才会……” 苏舜文忽然立住脚步,很坚定地回头打断她:“说了我跟她不熟,你要消息这么灵通,找告诉你这些是的人打听去吧。” 被回绝得这么干脆,谢依曦直接僵住了,然而停了一瞬,她就追了上去:“等等!我……我要加入你那什么烹饪社……” 这时太执著了! 一直沉默在旁的杜铭忽然出声:“308宿舍,那不是你住的么,她是你室友?” “你怎么知道?”夏锦年有点被惊吓到了。 杜铭莞尔一笑:“班上那些女生说话都很大声,她们说起过你住的那个宿舍。” 回想起昨天那些女生还在大声的谈论暗恋杜铭的事,她默默。 杜铭看看时间:“不早了,我发现校外步行街上有家味道不错的鱼丸店,一起去吃怎么样?”夏锦年垂了眼:“下次吧,我还要出去买点东西。” “那我陪你去吧,可以多个人帮你拎东西。” 接触短短两天,杜铭一直表现出很强的追求攻势,夏锦年要不明白就是傻瓜了,然而她没想过才入学就谈恋爱,何况同他也不过初识。 她想要拒绝,可是才张口就看见杜铭满怀期待的目光,不禁转口道:“好。” 她对杜铭印象不错,在一起逛个街吃个饭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至于今后会不会喜欢他,说来尚早。目前她只想交个正常点的朋友,起码要比墨凤和谢依曦正常点。 夏锦年出去是买手工材料,还有耽搁许久一直忘记买的新窗帘。这些东西挑捡起来很费时间,还要跑许多店铺。杜铭跟着她竟然没有一点腻烦,不但在她挑东西的时候能给上点意见,还很绅士地帮着拎了所有的东西。单就这一点,比成天替她惹麻烦的墨凤就要好上数倍,更别说两人路上聊起天,发现彼此的兴趣品位还挺相投,她对他的好感就再多了两分。 买完东西出来等车,杜铭抽空在街边小店里买了两杯饮料。 夏锦年看看天色,有点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多时间,我请你去吃鱼丸好不好?” “当然好!等你这句话好半天了。” 两人相视,都是一笑。 然而才回到校外步行街,墨凤这家伙就不知道打哪儿钻了出来,双手斜插在牛仔裤兜里,往夏锦年面前一站,看看她再看看杜铭,满脸的不高兴。 “上哪儿去了?找了你好久,都快饿死了!” 这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什么语气啊? 他出现得太意外,表现得太熟稔,夏锦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杜明介绍他的身份,怔在那里瞪着他。 倒是杜铭反应很快,微微一笑:“我们刚买完东西回来,正好要去吃个饭,不如一起?” 夏锦年继续瞪着墨凤,使劲瞪,用目光警示他不要跟过来。 墨凤却不理她,回答得干脆:“很好!” 鱼丸店内: 一张方桌,夏锦年与墨凤对坐两端,四目相瞪。 她压低声音,比着口型:“不许你说话,吃饱了就回去。” 墨凤挑着眉看着她,眼眸里倒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竟有种绚丽璀璨的光华流转,然而仅是一瞬,他就垂下了眼说:“知道了。” 这种乖乖势弱的表现,让夏锦年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童话里灰姑娘后母的错觉,甚至忽略了他说的是知道,而没有答应要照做,以至于不久后她就发现自己错了,墨凤怎么会使可怜兮兮的灰姑娘呢,他分明就是毒死白雪公主的那颗毒苹果! 杜铭端了三碗鱼丸和其它一些小吃上桌,坐定后笑着望向墨凤,很有风度地伸出手:“我姓杜,杜铭,是锦年的同学。” 墨凤同他握了握手,笑吟吟地说:“我姓墨,墨凤,同夏锦年住在一起。” “噗——”夏锦年急转过头,一口茶全喷到地上了,被呛得狂咳还要忙着解释,“邻……邻居……我们是邻居,就住在对门……” 墨凤唇角弯起促狭的笑:“在一只碗里吃过饭。” “他常来我家蹭饭。” “还在一张床上睡过。” “对!那时我三岁,他四岁!” “我还看过她洗……” “洗衣服!”夏锦年抢过话头,顺手夹起一只煎包,恶狠狠塞进了墨凤的嘴里,她说出来的话也是咬牙切齿的,“吃东西!再不吃就要凉了!” 墨凤斜睨了她一眼,姿势优雅地吃起煎包来。 杜铭忽然笑起来:“这么说,你们是青梅竹马?” “没错没错!”墨凤点头表示赞同,居然还拽起文来,“郎骑竹马来,绕床……” 桌子底下,夏锦年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只好临时改词:“绕床写检讨。” 分明是气恼,但这种嘴角抽搐,非常想要爆笑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夏锦年只好低下头去舀她的鱼丸,假装在吃东西。 杜铭显然不清楚写检讨这典故的由来,只是微微一笑了一下:“怪不得我看着你们两人很像兄妹。” 墨凤对这种话很不服气,挑了眉问:“哪里像?我长得比她好看多了!” 半颗鱼丸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差点将夏锦年憋死。 杜铭却笑:“不是说外表。我前两天看了一篇学术文章,上面说青梅竹马的两个人,长大后潜意识里会将对方当成自己的亲人,你们相处就很有这种感觉。” “亲人?”墨凤有点厌恶地吐出这个词。 用不着猜夏锦年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一定觉得愚蠢的人类怎么可能同高贵的凤凰是亲人。 不过还没来得及瞪他,她就被杜铭接下来的一句话说得微红了脸。 杜铭说:“再说锦年长得也很好看。” 这不是她头一次被人夸好看,但是夸得这么随意自然,让她感觉不刻意的还真是头一次。 当然,墨凤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了,瞅瞅她在瞅瞅杜铭,忽然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吃东西了。他肯闭嘴,夏锦年自然松了口气,于是接下来彼此间的相处还算融洽,起码没有闹出什么让她无法解释或尴尬到无地自容的事情。 从鱼丸店出来,杜铭坚持要将她送回宿舍,刚巧她因墨凤身份见不得光,不想再同他一起走在校园内,以免留言再次缠身,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挥手同墨凤告别:“那么,青梅竹马的亲人,下回再见了。” 墨凤斜睨了她一眼,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转身离去。 此时华灯初上,满街霓虹,人流穿行不息。 不知道为什么,他欣然的身影夹杂在喧嚣的人群里,衬着浓浓的夜色,瞧去竟显出两分落寞。夏锦年怔了一会儿,听见杜铭说:“走吧。” 她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的错觉自嘲一笑。 回到宿舍等了很久,墨凤意外地没有跟回来。她不由担心起来,一整个晚上都有点心不在焉。可是要出去找他吧,校园那么大,这个城市那么大,鬼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根本就没处可找。 她只能等了又等,直等到困倦卷袭而来,哈欠接连不断,这才赌气躺到床上,决定倒头睡觉不再等他。 哼,本来就一直在头痛该怎么将这只死鸟从身边赶走,这样正好!死鸟主动离家出走,她用不着烦恼了! 可是习惯了身边有点墨凤制造出的小动作不时传来,蓦然间他不在了,夏锦年一个人睡在宿舍里,四周那种极至的静寂一逼上来,再想到早上谢依曦说的那番话,她忽然就觉得空气里满带了寒意。 女孩坐在窗台上,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人…… 夏锦年的床就在窗边,窗台就在她的头顶旁,而空气里的寒意也是从头顶处灌覆下来…… 夏锦年紧裹被子,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吓自己,然而终究没忍住,飞快抬眼往窗台上一扫—— 夜风卷起窗帘,忽起忽落。 谢天谢地,是窗户没有关! 她的情绪松懈下来,起身将窗子关紧栓严。 可是这样一来室内愈发静寂了,静到连木制桌椅发出的微响,还有浴室里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夏锦年从前在老房子里住久了,这种响动对她来说简直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单是这样的话根本吓不到她,令她头皮有些发麻的是门外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顿,像踩在她的心上。 夏锦年转头看看桌上搁的夜光闹钟,时针正指着数字2上。 凌晨二点! S学园女生楼的条件不错,每个宿舍都有独立浴室,就算有人起夜也不可能逛到走廊上来,还蹑着脚悄悄走。 舍监还没有敬业到这个时候来查夜的地步。 黑暗中,夏锦年睁着眼猜测,忽然发现那脚步声在她宿舍门口停了下来,再无声息,她不禁屏住气,心跳愈发急促起来。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根本不是看见妖魔鬼怪,而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着自己的想象胡乱猜测。 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夏锦年一把揭了被子,捉起桌上的手电就气势汹汹的往门边杀了过去。 她可忍受不了这种憋人的恐惧。 要死也得来个痛快的! 夏锦年握住门把,顺手捞起门边用来拍打凤凰的球拍,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扭开锁,大力将门打开,恩亮手电就往门外那一团黑影照去。 “啊——”短促的惊呼声响起。 夏锦年看清了立在门外那人,是瞪眼散发,带着一脸惊恐捂住了嘴的谢依曦。 尽管还是被惊呼声给吓到了,但看清谢依曦的脸后,悬着的那根弦终于还是嘣一声断了。心落原处的夏锦年拿手电往走廊里照了照,发现还没有其他宿舍的人听见响动出来查看,她就扔了球拍,一把捉住谢依曦的手,将她拖入了门外。 关上门,实在憋不住怒气,她压低了声音质问:“学姐,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跑到我门外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在梦游!” 谢依曦显然也是惊魂未定,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火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突然开门,那手电照人的举动很危险啊!我要真是梦游,直接就被你吓死了!” “拜托,你显然没有在梦游,就别跟我扯什么危不危险的事了!现在是我先被你吓到,回答我的问题行不行?” 她这么一说,谢依曦顿时就哑了。 夏锦年倒了一杯水给她,谢依曦低头喝了两口水:“我又做梦了,醒来后睡不着就想过来找你,可是又怕打扰你,就在门外犹豫了很久……” 被她说得深航有点犯凉,夏锦年裹住被子:“早上就说了让你去校医那里看看,你偏不听。再这样下去,你吓死你自己不说,还得带累上我。” “可是这种事情看校医也没有用。” “不看怎么知道?” 谢依曦迟疑了一下:“我今天去找苏舜文时说的话,你不是在旁边都听见了?” 夏锦年一怔:“方欣然?” 谢依曦悄悄往窗台上瞟了两眼,低头说:“对,就是她,我怀疑我梦里的情形,是她出事时的现场重现,所以我才想找苏舜文问个清楚。” “出事时的现场重现?” 谢依曦微愣:“抱歉,我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个宿舍里发生过的事。” “本来是不知道,现在已经猜到了。”夏锦年看了她一眼,“学姐你还是先说说方欣然事件的具体细节吧,怎么会让你认为她就是你梦里的那个女生?” “很简单的联想啊。我梦里的那个女生是从窗台仰着摔下去的……” “方欣然也是?” “对!”谢依曦限入了回忆里,“我记得入学头一天分配宿舍,没有人愿意住308.因为有不少学姐说308在上学年时出过事,当时这宿舍里住着一名叫方欣然的女生,在某天夜里被人发现仰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已经死亡,她躺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女生宿舍楼的窗户。” 她说着指了指窗户:“可以肯定她是从这个窗口掉下出去的,但是由于事发时宿舍里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谁都不知道她是自杀还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不小心摔了下去。这事后来自然要报案,**过来看了,分析说这宿舍在三楼,一般想自杀的人不会选这么低的楼层,而且她是仰倒着往后摔下去的,因此判断这是一场意外。为了这个,我入学那段时间,学校里美少开展安全教育,听得人耳朵都要生茧。” “跟你梦里的情形真的很像。” “要不我也不会想到要查她啊,今天找了两个大三大四的学姐一问,才知道她当时和苏舜文关系很好,但是她出事前一段时间两人刚好在闹矛盾,好想吵得要分手,她那时的情绪很不正常。” 夏锦年听出关键了:“你怀疑这一切不是意外,有可能是自杀?” “或者谋杀!要不她不忙着投胎,跑来纠缠我干吗?” 一秒,两秒,三秒……夏锦年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道:“你没发现吗?这事里有个关键的地方你漏掉了。” “什么?” “方欣然在你入学之前就出了事,你肯定没有见过她。” “梦里见过……” 夏锦年打断她:“这就是关键!你对她出事的经过了解得这么清楚,很有可能这些事也会以潜意识的形式在你梦里重现,但是你没有见过方欣然,所以如果这梦是你的潜意识,那梦里的女生不可能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谢依曦吸了口气:“那如果她们两人长得一样,就能证明这事不是我的臆想,而是真有……”深更半夜,连谢依曦这种粗神经的女生,一时都不敢将那个“鬼”字脱口而出。 夏锦年笑起来:“总之你先把她的相片找来看了再说,如果跟你梦里的女生长得不一样,拜托你去看医生。” 这次谢依曦没再生气,点了点头,站起来若有所思地往门边走去。 “你等等,还有一个问题。”夏锦年喊住她,“我住进来时,这宿舍里的符纸是怎么回事?”谢依曦窘了一下:“我想出过事的地方一定就有那种东西存在,这个宿舍后来一直没有人住,阴气更重,那我住在408,跟这里只隔了一道天花板,感觉很不安全啊,有一回溜进来,悄悄往门后贴了那些符纸。” 原来如此!被谢学姐这样一搞,原本过上一两年大家就会淡忘的事情,被传得越来越神秘起来,都能变成校园里广为流传但对比真实已经面目全非的鬼故事了。 夏锦年很是无语,望着她离去的身影苦笑了一下。 08 接踵而至的疑团 送走了谢依曦,夏锦年很是松了口气,然而房内再次静寂下来,兼着想到她俩方才谈的话题,她就没有了半点睡意,干脆打着手电看起书来。 一夜悄然而过,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可令她失望的是墨凤也没有回来。 不就是调侃了一句亲人么,这只死鸟居然就气到夜不归宿! 夏锦年抱着书去上课的时候,愤愤地发誓,等他回来一定要拔了他的鸟毛,看他下回还敢不敢不告而别。 夜里没睡,白天她的精神就有些恍惚。 杜铭很细心地觉察到了,课间出去了一趟,回来就递上了一罐咖啡给她:“昨晚没睡好?” “谢谢。”她接了咖啡没有答,失眠的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杜铭也没细问,只笑说:“下午没课,你回去睡一觉,晚上一起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夏锦年还未答应,刚巧有名男生经过他俩身边,听见这话立刻就起哄起来:“杜铭,你下手的速度也太快了啊!” 一句话惹得其他人都望过来,上回说暗恋杜铭的那名女生睁大了眼睛,不过随后就朝着夏锦年笑了一笑,看上去是爽朗的性子,说暗恋只是玩笑居多,没有认真的意思。 夏锦年朝那女生回了一笑,转头坦然答道:“好吧。” 被墨凤气到了,这家伙不知道上哪儿逍遥去了,她干吗要闷在宿舍里等他啊! 杜铭还真是很有绅士风度,傍晚时,还没到约定时间就等在了女生楼外,吸引了不少女生的注目,有些女生就彼此打听起他的名字和系级来。 夏锦年被闹钟吵起来时,隔着窗看见了他,她洗漱换衣,临走时犹豫了一下,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说自己出去看电影了。 字条留着谁自然不言而喻,只是那只死鸟会不会回来,还是未知。 不知道着算不算一个约会,但是夏锦年对杜铭的好感还没到答应同他交往的地步,于是两人这一次外出,更像是朋友间的聚会,她要求付吃饭的钱,他买电影票,变相的AA制。 杜铭好脾气地顺着她的要求,这让她感觉更加轻松,两人相处起来就同朋友一样,少了拘束,聊天时的话题也越发海阔天空,结果看完电影散步回来,夏锦年发现电影白看了,根本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倒是同杜铭聊天聊得意犹未尽,因为即便他俩的喜好不完全一致,但都是考古的对挖掘历史的真相有份相同的执著。 这本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星月漫天,清风微漾的时候,夏锦年心情愉悦地在女生楼下同杜铭告别,可是回身上楼时,她却发现楼里有别往常,闹哄哄地乱成一团,好多女生都在楼道里奔来跑去,连舍监都在那里大声嚷嚷着维持秩序。 她心里一跳直觉反应是墨凤回来闹出事了,慌忙往自己住的308宿舍跑去,可是宿舍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异样,开门进去,室内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见她留在桌上的那张纸条,没有被人揭起阅览的痕迹。 夏锦年松了口气,扔下她的手袋,转出去顺手拉住一名女生就问:“出什么事了么?” 那女生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情绪太亢奋忘了害怕,还是她正巧需要找个人倾吐自己知道的事情,没有避开她。 “你还不知道?408宿舍里有人自杀!” 夏锦年心里又是一跳,忙问她:“是谁?” “名字我不知道,就是那个长头发,长得挺漂亮,但是说话做事有点神神叨叨的那个。” 她心里一沉,紧握住那女生的手:“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被送到校医室去了,听说她想上吊自杀,幸好她室友回来撞见,吓得立刻喊人将她解了下来,才没真出什么事。” 夏锦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些疑惑起来:“上吊?” “是啊!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绳子就系在她上铺的铁围栏上面,人虽然没有真出事,但也把她室友吓得不轻,都不敢睡在宿舍里了,有两个甚至要求调换宿舍,可是谁敢跟她换啊!”那女生说着,发现夏锦年神思有些恍惚,忙推了推她:“你没事吧?” “啊!”夏锦年回过神来,“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了。” 听见这话,那女生忽然一拍手道:“对了!昨晚你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尖叫声?” 夏锦年一囧:“没……没有啊……” “我听见了,很短促一下,但声音很尖锐,吓了我一大跳,不过大半夜的我没敢出来看,我就在想408那女生自杀的事情,跟这尖叫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事桌给舍监知道?” “这个啊……”夏锦年含糊道,“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也是……” 那女生还在犹豫,夏锦年就找了个借口回了宿舍,心里却是纷乱如麻。 没想到真的出事了!就是不知道谢依曦自杀的行为,同她的梦境,同方欣然有没有关系!可要有关系的话,她梦里的那个女孩不是一直在她面前跳楼么,带着很强的暗示意味,她又怎么会选择上吊这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夏锦年很想立刻冲到校医室里找谢依曦问个清楚,可是又知道这时候去很不明智,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会儿学校领导什么的肯定会在那里,而且谢依曦也需要好好休息,她不得不按捺下自己想要立刻冲出去的冲动,耐心地等待天明。 次日清早,墨凤还是没有回来。 夏锦年睁眼想起昨晚的事情,立刻冲到校医室。 幸好,由于发现得早,谢依曦的身体其实没有受到什么大损伤。只是她闭着眼躺在床上的苍白样子,与往日活力十足的状态对比起来显得极其单薄而虚弱,让人看着感觉有点难过。 夏锦年不知道她是否醒着,没敢喊她。 忽然,身后有个低沉中性的声音响起,带着两分调侃:“你还是第一个来看她的学生。” 她回头,看见一张浓眉俊目,神采飞杨的脸,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可是那外表很不医生,头发偏长,垂到眼前遮了半边眉,眉下那双眼有如深邃无尽的夜空,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含情又似乎无情,莫测而勾人。 夏锦年往他胸前佩的名牌上看了一眼—— 主治医师:沈良 是他啊! 早就听说校医室里有名姓沈的帅哥医生,女生们有事没事总爱往这边跑,男生们提起这医生却是撇嘴,说他根本不像个医生,倒像个流氓。 今天一见,夏锦年发现他有些赞同男生们的前半句评价。这位沈医生很年轻,而且好看得让人没有半点安全感,少了医生那种特有的沉稳和让人安心宁神的气质。但他既然是主治医生师,而且校医室里从来没有传出过医疗事故方面的恶评,想必他这医生还是很称职的。 她暗自提醒自己不要以貌取人,笑了笑问:“沈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 沈良扬了扬眉,先没理她,走至谢依曦病床前做了一番检查才道:“还好吧。” 夏锦年一怔,还在琢磨这个“还好吧”是个什么意思,谢依曦就醒了过来,看见她时微动了嘴唇,喊了一声:“锦年。” 她似乎想要撑起身来,然而很虚弱的样子。 这时沈良忽然又道:“她被送来的时候情绪异常亢奋,服了镇定药物,你要有什么话最好快点说完,她需要休息。” 话毕他就转身离去。 夏锦年连忙坐到谢依曦床边,将她轻轻按回枕上躺着。 “你还好么?” 谢依曦声音有点哑:“喉咙有点痛,感觉很不好,麻烦你,帮我倒杯水来。” 夏锦年赶着去替她倒了杯水,等她喝完才问:“你不可能自杀吧?” “怎么可能。”谢依曦苦笑了一下,“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校医室,身边有很多人,我都不知道他们吵嚷嚷的在说些什么,只听见沈医生叫我吃药,我就吃了,后来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神智才恢复清醒。” 夏锦年微讶:“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我开门进了宿舍,房间里没有人,很静很暗,我想去开灯,然后脑袋一懵,后面的事情全都不知道了。” 两人同时静默下来。 除了想到方欣然身上去外,夏锦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用常理来解释发生在谢依曦身上的事情了。 谢依曦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犹豫了一下说:“锦年,是她。” 空气似乎瞬间就凝固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椅子轻挪的声音,还有人在走廊里行动的脚步声。 好半晌,夏锦年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是说昨晚的事情跟她有关?” “这个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看见方欣然的相片了,是她。” 夏锦年呼吸微顿:“你梦里那个女生?” 谢依曦露出了惶怕的神情:“对,方欣然长得跟我梦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那相片呢?” “那学姐不肯给了,因为我看到相片时脑子也是一懵,竟然直接就昏过去了,把那借相片给我看的学姐吓坏了,喊人把我送到校医室后就死都不肯再让我看那相片了。”谢依曦说着又是苦笑,“我昨天够倒霉吧,一天之内被人送到校医室两回,沈医生手握快把这当食堂了,早晚都来报到一回。” 这比喻可真冷! 夏锦年抽了抽嘴角,停了一会儿安慰她道:“你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么昨晚的事也不一定就跟方欣然有关,说不定是你这段时间神经绷得太紧又没休息好,身体很虚弱时产生的间接性失忆。” “好吧。”夏锦年妥协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什么都别想,说不定好好睡一阵,醒来会想起点什么,要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你这事里我都掺了一脚,等你可以回宿舍了,我再帮着你一起查就是了。” 谢依曦微微一笑:“好。” 夏锦年替她掖了掖被子:“那我先去上课,回头再来看你。” 谢依曦点点头,看着她走到门边时,忽然又喊了一声:“锦年。” 夏锦年回头。 “谢谢你来看我。”谢依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十分真诚。 夏锦年心里一软,冲着她一笑:“快睡吧。” “好。”谢依曦极其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夏锦年又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路过沈良的办公室,她顺便往里溜了一眼,结果看见这名医生将他那修长的腿搁在桌沿上翻一本漫画,不禁黑线一下,回过眼快步而出。 次日上的是中国古代史,老师在讲台上说得激情飞扬,夏锦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胡描乱画,写的都是—— 死鸟!死鸟!死鸟! 墨凤这只死鸟,居然还没有回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忧心还是出离的愤怒了。 旁边杜铭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抬眼,看见他往课室外扬了扬眉,她跟着望过去,谢依曦在门外对着她扬了扬手。 看看时间,巧了,还有两分钟下课! 她一合书本,等着讲台上老师收声,头一个冲了出去。 “你没事了?” “嗯,沈医生说我用不着躺在那里霸占床位,该留点机会让别人躺躺。” 单看谢依曦的表情,就知道沈良这句话有多冷。 身旁其他学生不停穿流而过,两人囧囧地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谢依曦边走边叹息道“其实我真想回校医室里继续躺着。” “怎么?” “在那里睡觉不会做噩梦啊!而且一出来,就有同学班导的校领导找了我轮流谈话,说的都是些世界很温暖,生命要珍惜之类老掉牙的套话。还问我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要放弃生命,问我对不对得起辛苦抚养我长大的父母,最后劝我休学一段时间,我憋得好辛苦,差点就对他们吼了,老娘哪里有半点想不开的样子啊!分明是这破学校里闹鬼好不好!” “你轻点声好吧。”夏锦年失笑,“算了,他们也怕你真出点什么事。” 谢依曦再叹:“费了好半天的唇舌才让他们相信我不会再轻生,也不需要休学,但是他们已经打过我家电话了,说是我父母下午就到。” 说到这里她就捂着脸郁闷起来:“让我怎么解释啊!这种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要是我坚持说宿舍里有鬼,恐怕所有人都会把我当神经病看了!” 不知道怎么劝她,夏锦年只好拍了拍她的肩道:“没关系了,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你,不是还有我相信你么?你回头好好跟你爸妈说,另找一个解释也行,让他们放心就好。” 谢依曦放下手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我被校领导喊去谈完话出来,遇到教导主任,他很严肃地告诉我,我用来上吊的那根绳子他没收了,并且警告我今后不许再把‘凶器’带到宿舍里。那根绳子很奇怪。” “绳子有什么奇怪的?” “绳子是现在很少见的粗麻绳,我都不知道哪里有卖。” 夏锦年抹着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可能是你室友的吧,你又不记得当时的事情,说不定随时拿来用了。” “我刚才跑去问过她们了,她们都说绳子不是她们的。” “那……”夏锦年囧囧道,“不可能是方欣然替你准备的吧。” “不太可能。”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算了。”谢依曦郁闷说,“这种事情又不好查,就算觉得可疑也没什么办法。” “是啊,也说不定你室友不想惹事上身就说谎了。” “嗯。” 两人走回女生楼,在三楼挥手道别。 回到308宿舍,不出意料,墨凤还是没有回来。 夏锦年上网查了一会网店订单,刚想拿了饭盒出去吃饭,门就被敲响了。 她开门一看,谢依曦拖着她的行李箱站在门外,一脸受了欺负的神情。 “又怎么了?” “她们把我东西扔出来了,说不要再跟我一起住。” “哎!”夏锦年一听这话就气愤了,上前拖着谢依曦就走,“去找舍监,她们这么做也太过分了。” 谢依曦泄气道:“我找过了。” “舍监怎么说?” “她说她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我室友们已经去她那边反应了好几回了,不想再跟我住同一个宿舍,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也很为难,说她不赞同她们的做法,但是对她们这种行为表示理解。” 舍监外交视频看多了吧! 谢依曦接着说:“她说女生楼现在没有空置的宿舍,安排我去跟别人住,别人也不愿意,就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住。” 夏锦年囧囧:“敢情我被排斥在‘别人’之外……” 谢依曦垂了眼:“你也不愿意吗?” 幸好这几天墨凤不在,她就住过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夏锦年将身往旁一让:“进来吧。” 谢依曦这才转郁闷为欢喜:“谢谢谢谢,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夏锦年扫她一眼:“少肉麻!” 谢依曦将行李搬运进来,整理东西的时候,夏锦年沉吟在旁,忽然问她:“对了,方欣然的事情,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 她想了想,说了三个字:“苏舜文!” “怎么,还是怀疑那事同他有关系?” “是啊,我们只有这一条线索。”谢依曦看了她一眼,“要不,请个大师来宿舍除灵?” 夏锦年一头栽在床上:“学姐,求求你,饶了我吧!” 09 鬼魂出没? 当天下午,夏锦年好早就抱着书本溜去图书馆,课后又头一回主动约了杜铭出去逛街吃饭,被宿舍让给了谢依曦。 晚上回来,谢依曦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双眼微肿,看上去是哭过的样子。夏锦年将买回来的一袋蜜桔扔给她:“你爸妈走了?” “嗯。” “你编了什么理由把他们哄回去的?” 谢依曦剥蜜桔的手一顿:“我说我失恋了。” 夏锦年囧囧:“烂大街的借口!” 谢依曦笑起来:“烂归烂,但万用万灵啊!他们立刻就相信了,还安慰了我好久,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 夏锦年不以为然:“骗你爸妈还这么高兴!” “我哪里高兴了?”谢依曦反驳道,“我这不是迫不得已么?再说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都不了解我!我怎么可能因为感情的挫折就自暴自弃!” 这可不是不了解,而是关心则乱。夏锦年扬了扬眉,不置一词。 “这么说吧!”谢依曦塞了一瓣桔瓤到嘴里,接着说,“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因为感情受挫二轻生的人,为了一个不值得或是不属于你的男人,放弃了所有亲人朋友的爱,这种行为太蠢太傻了!” 夏锦年自顾自去刷牙洗脸了。 谢依曦在外面长篇大论了一会儿,没得到半点回应,很不甘心地跟到了浴室门口问她:“你说是不是?” 夏锦年只说:“快熄灯了,这种问题你还是留着做梦时跟方欣然讨论吧,你还可以问问她,现在后悔了没有。” 一句话,差点把谢依曦噎死,刚巧这时灯灭了,她吓得尖叫一声,兔子一样蹦回了床上,全身都缩在了被子里,连脑袋都没敢留在外面。 很奇怪,这一夜居然安然无事,不但夏锦年因为宿舍里多了一人相伴,睡得极其舒适,就连谢依曦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噩梦循环。 早上起来她还抱着被子纳闷:“奇怪,308居然比408安稳。” 这其中的原故夏锦年也闹不清楚,没接她的话,翻了个身还想睡。 谢依曦在那里独自猜测:“难道锦年你的八字邪门,能镇妖克鬼?” 夏锦年一窒,啐她:“呸,你的八字才邪门,专招妖引鬼的!” 谢依曦就下床托她:“起来起来,我们去找苏舜文。” 夏锦年埋头就往被子里钻,呻吟道:“姐姐,周末,让我再睡一会儿!何况苏舜文那天的反应你也看见了,找上门去他也未必会理你啊!” 谢依曦想了想:“那你帮我打个电话,约他出去,就校外那个带雅间的茶楼,只要他一进去,我们就锁了门来个瓮中捉鳖!” 夏锦年头痛道:“这样不太好吧,毕竟他和方欣然的事情,是他的隐私,不想说也正常,再说我拿什么借口约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总不能让我再上吊自杀一回吧?”谢依曦说着就把手机递给她:“号码我都问来了,你拿我手机打好了,就说你暗恋他。” 夏锦年更头痛了,但是被她缠迫不已,还是打了电话,只说自己对烹饪社有些疑问和建议,想约苏舜文到茶馆细谈。 这种借口其实刻意有蹩脚,还真有点暗恋在心口难开的感觉,但不知苏舜文是闲着无聊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竟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校外那茶楼名为浮生,显然是取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典故。 苏舜文还未走近,远远就瞧见茶楼外穿着碎花雪纺短裙的夏锦年,她一头乌发用木簪松松挽起,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滚动在绿叶上的露珠,有一种极其清新的气质。 这样的女生有些与众不同,头一次看见她就留意了,倒没想到她会约自己出来。 苏舜文上前打了招呼:“我迟到了么?” “啊,没有没有,是我到得早了。”她有一点小小的惊慌,紧接着垂下了眼,微微扑簌。 这模样落在苏舜文眼里是害羞而可爱,孰不知夏锦年纯是不安,帮着谢依曦把人骗过来,万一到时苏舜文恼羞成怒生气了可怎么办? 然而这个时候也容不得多想了,她转身就往茶楼内走:“我已经定好位置了,叫了一壶铁观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苏舜文微微一笑:“铁观音很好啊。” 铁观音是很好,可是他一会儿看见坐在那里喝着铁观音的谢依曦时,感觉可能就会很不好了。两人走到定好的雅间门前,夏锦年着实不想跟着进去,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借口,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锦年。” 她回头,瞧见杜铭与另一个男生立在茶楼门外。 谢天谢地!夏锦年真是感激上天安排的这场偶遇,忙对苏舜文说:“你先进去,我等一下就来好不好?” 苏舜文往杜铭那边瞟了一眼,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点了点头:“好的。” 他说着就推门进去了,想必楞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夏锦年才听见他极其不悦地问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夏锦年囧了一下,连忙往杜铭那边跑去:“好巧,你们来喝茶么?” 杜铭一笑:“没有,我们在对面吃东西,出来刚好看到你就过来打个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此刻的杜铭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她有心要拉着他陪伴,就朝他朋友抱歉一笑,“那个,我能借用他一点时间吗?” 杜铭的朋友立刻露出了暖味的笑容,拍拍杜铭的肩对她道:“啊,随便用,不还也没关系!” 夏锦年黑线地看着那名男生出去,这才尴尬道:“是这样,你知道我那个室友有事要找苏学长,我就用想了解烹饪社的借口帮她约了出来,那个,万一等会苏学长生气……” 杜铭一点就通,笑道:“让我帮你问几个烹饪社的问题圆圆场么?” “嗯。”夏锦年点了点头,还有一点最重要的,她怕到时万一闹起来,她一个人劝不住,不好收场啊! 苏舜文同谢依曦谈完出来,看了夏锦年一眼。 “她疯了吧?” 呃,被这么一问,先前想好的圆场话全都用不上了,夏锦年可以猜到谢依曦对他说了什么,只好抱歉一笑。 苏舜文摇摇头:“算了,你大概也是好心想帮她,不过该说的我都跟她说了,她要再这么疑神疑鬼,你下回别再帮着她找我,直接带她去看医生比较实际。”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谢依曦紧接着出来,脸色很不好看:“他说我是疯子!” 夏锦年囧囧,这事真怪不了苏舜文,他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杜铭在旁挑了眉,他不知内情,一头雾水。 可是这种事情没办法对他解说,夏锦年只好向他道了谢,同他告别,快步拖着谢依曦回宿舍,她想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对解决方欣然的事情有没有帮助。 308宿舍的门关得紧紧的。 夏锦年讶然:“他说他和方欣然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还说方欣然对他有好感,给他递过几次情书,但他没有接受,两人只是出去吃过几次饭,看过两回电影。后来他发现方欣然对外宣称自己是他女友,就找她出去说清楚了,过了没多久方欣然就出事了。学校里就有人在四处传扬,说方欣然出事时因为他要跟她分手,他觉得很冤枉,但人都没了,这种事情又没法澄清,他当时就只好用沉默来面对那些流言。”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窗外有风刮进来,卷起桌上的一撂纸,散得满地都是。 起风了,夏锦年连忙去关窗子,却发现窗外风和日丽,根本没有半点要变天的迹象,不知怎的就感觉背脊有点发寒,打了个轻颤。 “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夏锦年拉上窗,弯腰去捡地上的纸。 谢依曦在旁帮忙:“他的话你信不信?” 夏锦年摇头:“我没见过方欣然,再说这种事情一般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我判断不来。”“是么?”谢依曦有点失望,“我倒觉得他在说谎,就算没说谎也不是什么好人,明知道方欣然喜欢他都到了递情书的份上了,他要对人家没意思就早点走开啊,还陪着出去看什么电影,这不是存心让人误会么?最讨厌这种不跟人谈感情,只谈暧昧的家伙了!” 夏锦年叹了口气:“放弃吧,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方欣然的死因只有两种,不是意外就是感情受挫自杀,至于你那种谋杀推断,压根就不靠谱!” 谢依曦还不服气:“哪里不靠谱了?” “动机啊!”夏锦年奇怪地瞟了她一眼,“谋杀动机在哪里?他们两人都是学生,又没有复杂的第三者关系。要是苏舜文出了事,或者是方欣然提出的分手要求,你还能从中找出点因爱生恨的动机来,现在这样再查也是白查。” 谢依曦无言良久才道:“那她为什么要缠着我呢?” 夏锦年同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我看你只有去问她本人了。” 谢依曦哭笑不得道:“拜托你,这种玩笑不能乱开,我好不容易才睡了两天安稳觉。” “好了,就像你说的,你这两天都没再做那个梦,说不定事情已经过去了。” 谢依曦心里仍然有些忐忑,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周末好时光,原本应该出去逛逛,然而积了一堆订单还没赶完,夏锦年只好窝在宿舍里做手工,这回不是编手串了,而是做COS汉服用的那种仿古首饰,谢依曦看着那些零散的材料在她手下变成流光潋滟的发簪,璀璨夺目的耳坠,忍不住跟着学起来,替她打些简单的下手,两人边聊天边做,倒也消遣了一整天。 夜里道了晚安各自入睡。好梦正酣时,夏锦年被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吵醒,迷迷糊糊睁眼一看,黑暗中隐约可见睡在对床的谢依曦在不安挣扎,薄被都被踹到了地上。 她转眼看着桌上闹钟,凌晨两点! 背脊上顿时又一股寒意上窜。夏锦年咬着唇,伸手过去轻推了推谢依曦,不想她立刻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头是汗,双眼大睁,哑着声说:“她在这里!她就在这里!” 四周的空气因她这句话而冰冷凝固,夏锦年都禁不住微微打了个颤,伸手抓过桌上手电打亮后才稳了稳神:“你清醒一点,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不......不是梦!”谢依曦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这次说话了!” 夏锦年一怔:“她说什么了?” “说谎!她就在我梦里喊,说谎!说谎!歇斯底里的样子。” “她是指苏舜文说谎?” “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两人面面相觑。 过了良久,谢依曦犹犹豫豫地转头望着四周,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我觉得她还在......” 夏锦年很果断地打开谢依曦的手机,挑了一首她一直存在手机里的一首梵唱《心经》,不知道是不是夹杂在那铿锵有韵唱词中的木鱼敲击声有镇定人心的作用,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轻吁了口气,害怕的感觉减缓了一些。 “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夏锦年调小音量,将手机搁在桌上。 谢依曦弱弱地问了一句:“锦年,今晚我跟你挤着睡好不好?” “好吧。”夏锦年往床内挪了挪,谢依曦就很快地抱着自己的被子爬上了她的床。 低低的梵唱在室内回旋索荡。倦意再次来袭,夏锦年闭上了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10 笔仙 次日清晨醒来,红日满窗。 夏锦年发现谢依曦睁着眼,抱着被子愣愣地盯着上铺的床板,不由揉着眼睛问:“你不会一夜都没有睡吧?” 谢依曦的回答让人无比同情,她说:“习惯了。” 下一刻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面露坚定之色:“我想了一晚上,终于决定了!究竟方欣然为什么缠着我不放,我决定要找她问个清楚。” 夏锦年微怔:“怎么问?” “请笔仙!” 夏锦年尚存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别闹了!这东西早就不流行了,再说也不准。” 谢依曦反问她:“你上回不是也请过?” 这是指同墨凤笔谈,吓跑来借浴室女生的那回?夏锦年张了张口,发现无话可答。 谢依曦见问住了她,就揭被下床:“就这么定了,反正请请也没什么损失。” 尽管有些不情愿,当天晚上,夏锦年还是架不住谢依曦的磨缠,答应帮她一块请笔仙。 时间是夜里十一点。 工具自然是简单的白纸,蜡烛和笔。 为了防止蜡烛光从窗户里透出去被舍监发现,两人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还挂上了一床被子遮挡。 不到两分钟,桌上的蜡烛光线一暗,笔就动了起来。 门窗紧闭,室内无风,蜡烛自晃起来的感觉很诡异,两人对望一眼,各自惊然。 谢依曦狠狠咬了下嘴唇,定了神问:“笔仙你来了么?” 笔带着她俩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夏锦年扬了眉,没说什么,谢依曦 吸了口气再问:“请问你是方欣然么?” 笔颤了一下又停住,许久没动,就在 谢依曦想再问一次的时候,笔又忽然动起来,这次没有再画圈,而是开始写字。 是是是是是! 答案是一连串的“是”字。 谢依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再问,纸上又被划出一连串极其醒目的字—— 说谎!说谎!说谎! 其字迹秀丽,夏锦年认得出这不是自己的笔迹,当然同谢依曦写的字也不像,那么...... 还在猜想间,就见笔走如飞,愈来愈快,笔势也趋向狂野,甚至连纸都划破了,可是那笔却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夏锦年没求过笔仙都开出不正常来了,谢依曦当然脸色更是煞白,颤着声说:“笔......笔仙,今天就到这里了好不好......” 那笔没有理她,仍然带着一股极大的力道,拖着两人的手在纸上狂走滥画,“说谎”两字已经写得层层密密笔画压着笔画,透破了纸,印在了桌面上。 两人对望了一眼,看见彼此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请笔仙有个规矩,笔仙没有被送走时不能中途扔下笔,可是此刻情况彻底失控了,如果仍由这笔继续写划下去,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会停下来,夏锦年就用目光询问谢依曦要不要放弃。谢依曦迟疑着点了点头。 夏锦年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然而笔却没有像预料中的那般掉落桌上,仍然被紧握在谢依曦的手里,控制不住一般继续写划。 “锦年……”她的眼里满是惊恐,“我停不下来……” 不用她说夏锦年也瞧见了,连忙过去帮忙,想掰开她的手将笔取下。 结果令人很崩溃,刚掰开谢依曦的食指去掰中指,她食指又控制不住的扣了回去,如是者数回,直急出夏锦年一身汗来,做的都是些无用功。 冷静冷静!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桌里还有谢依曦以前送的纸符木珠,全数翻了出来,一一尝试,不想这些东西都是水货,半点用都没有,她又想起佛经音乐,忙着去开电脑,可是屏幕诡异的颤跳起来,鼠标失灵,触摸板也失灵,她连文档都打不开。 手机! 对了还有手机! 夏锦年连忙四下里翻找起来,可是谢依曦却有点支持不住了,仿佛被抽空了身体里大半的气力一样,快趴到桌子上去了,青白着脸问:“你找什么……” 没理她,继续翻,好容易在他的包里翻到她的手机来,谁知刚将那《心经》播放出来,那声音忽然诡异的扭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电量不足。 紧接着,屏幕一黑,手机自动关机了! 昨天晚上放了一夜的歌,想也知道电量不够,谢依曦白天居然没有充电! 夏锦年彻底没招了,将那手机往床上一扔:“你等着,我去喊人!” 然而他冲过去开门时却发现门被锁得死紧,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等她伸脚过去踢踹时,身上却是一寒,手足顿时有种极致僵硬的迟钝感,仿佛动作被生生地拖慢了数倍,那一脚怎么都踢不到门上。 这一刻,夏锦年额头上页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心跳迅速加急了起来。 冷静!冷静!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惊慌失措。 夏锦年放弃了踢踹的举动,很艰难地转过了身,顿时感觉施加在她身上的那股无形压力泄之一空,她又能够自如地动弹和说话了。 她顿了一顿,微涩着声音问:“你要干什么?” 控制着谢依曦的那股力量没有松懈,笔还在纸上狂写“说谎”两字。 夏锦年深吸口气,调换了一下问题:“谁说谎?” 这次笔尖一顿,紧接着一个个相同的名字出现在纸上—— 苏舜文!苏舜文!苏舜文…… 眼前的情形极其诡异和恐怖,夏锦年却脱线一样想到了一个比喻,这货卡碟了么…… 忽然,有道金光从窗外直撞了过来,顿时将那昏暗摇曳的烛芒给压了下去,满室的灿然光辉中,一直凤翎流金的墨凤独立在桌上,优雅地仰起长颈清唳一声。 凤唳声在房内回荡之时,谢依曦身体蓦然一松,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桌上。 夏锦年惊喜交集地扑了过去,但转瞬就愤怒起来,一把揪住墨凤那长长的尾羽斥道:“你还知道要回来啊!” “痛痛痛!”墨凤失声人语,“恶毒的女人,你快松手!” “说!你这些天上哪儿去了!” “就……就在附近逛了逛,有时睡图书馆,有时睡实验室,看见讨厌的人就小小地捉弄一下,痛痛痛……你松手啦!我真的没跑多远,这不是感觉到你这里出了危险,立刻赶回来了么!”夏锦年纳闷:“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出了危险?” “我在你身上施了法术,有邪祟接触你我就能感知到。”他那墨玉般的眼里闪着讨好又哀怜的神色,“看我多关心你,你可以松手了吧?” 夏锦年这才松了手,墨凤摇身一变,幻作了人形。 一声短促的低呼声响起。两人转头,发现谢依曦呆呆地望住他们,一脸下巴快要掉下来砸到脚背的震悚。 “那个……”夏锦年囧囧地解释,“这只死鸟是我不小心捡回来收留的,你用不着怕他,也用不着理他,当他不存在就可以了……” 墨凤则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舔了舔嘴角,竭力装出凶恶状:“看我干吗?再看小心我吃掉你!”谢依曦勉强从他脸上挪开了目光,小小声问:“她还在不在?” 墨凤懒洋洋地从挂在门后的袋子里捡出了一个苹果,随便擦了两下就咔嚓咬了一口:“在啊,我封了结界她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谢依曦再次紧张起来,转头四望。 墨凤嚼着苹果:“别看了,你又没生阴阳眼,根本看不见她。”说着他伸手一指,“喏,她就贴着你背……” 话没说完,谢依曦就尖叫着跳了起来,躲到夏锦年的身后。 夏锦年扶额:“拜托,这是半夜,你再吓她,一会儿就该有人敲门了。” “放心,我封的结界可以屏音,这里的动静外面听不到。”墨凤不以为然,“再说我也没吓她,那女鬼就在她背后的床上坐着,离她还有二三米远呢。谁让她没听我说完就尖叫起来。” 好吧,不同他争论这种没多大意义的事情。夏锦年问他:“你可以同那女鬼交流么?” “废话,我可是凤凰!” 夏锦年忍了:“那你帮忙问问,她为什么缠着我们不放。” 谢依曦壮着胆补了一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或心愿未了。” 墨凤“嗯嗯”了两声,继续啃他的苹果,最后将果核随手一抛,才指着谢依曦道:“她说是你缠着她不放。还有,她没什么冤屈,让你别费神胡猜了,至于心愿么……”他压低了声音,阴恻侧道,“就是想吓你吓到死!” 谢依曦真被吓一跳,随即就见墨凤仰头大笑起来,顿时气恼之极,可是她又不敢像夏锦年一样对他使用暴力手段,只能压着气恼郁闷道:“我都看不见她,甚至在她没纠缠我前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我缠着她不放?” 墨凤往桌上一靠:“谁让你没事就端着一撂符纸在宿舍里晃悠,啪这边贴一张,再啪那边贴一张,闲了没事还要放佛经音乐,床头挂着中西合并的念珠和十字架,抽屉里全是开过光的护身符和桃木符,甚至还有小佛像,只要是鬼都会被你烦死!” 谢依曦瞠目结舌:“贴……贴两张符也有影响?她……她不是不怕么?刚才就不怕来着!” 墨凤斜睨着她:“符是乱贴的么?不怕也烦啊,而且这些东西跟垃圾噪音的存在一样,多少对鬼有些影响,让她很不舒服。你影响她的正常生活了,她当然也要影响你正常睡觉,反正她昼伏夜出,闲着也是闲着。” 夏锦年嘴角抽搐,谢依曦也在抽,她抽气,她倒抽了好几口气才回过神:“她不是在308出的事么,不在这里好好待着,上408串什么门啊?” 墨凤静默了一会,似乎在与方欣然做无声的交流,最后目光里居然流露出两分尴尬,打了个呵欠道:“啊,天色不早了,我好累,似乎该睡了。” 有猫腻!夏锦年捉起枕头作欲拍打状:“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许隐瞒,快说!” 墨凤悻悻道:“她在你入学头一天瞻仰到了我的绝世凤姿,被我迷得差点魂飞魄散,为了保命和表示恭敬就主动献出了这个地方,退去408住了。” 夏锦年和谢依曦一起石化了。 谢依曦还有更多的事情想问,偏偏墨凤不合作了,倒头就往床上睡去:“封印结界太损灵力了,好累,我要睡觉了,你们别吵我。” 夏锦年黑线:“起来,你还没交待为什么要消失这么多天。” 墨凤回嘴:“我在这待无聊了,出去逛逛不行啊?” 谢依曦跟着黑线:“你怎么可以睡在这里!” “为什么不可以?” “这里是女生宿舍。” 墨凤一撇嘴:“没挂凤族和鬼不能入内的牌子。” 谢依曦恳求:“你睡了,谁帮我们跟她沟通啊?” “你不是会请笔仙么?”墨凤撂下这一句话就转头向内,卷被大睡起来。 谢依曦看看桌上的笔,再看看夏锦年迟疑着不敢去拿。 “还是我来吧。”夏锦年摇摇头,一把捉起笔,另抽一张白纸铺在面前,对着空气道:“我们知道你在这里,请出来吧。” 笔上忽然有了一股莫名的力道,带着她的手晃了一下,但没有先前那么疯狂了,感觉很柔和。夏锦年就问:“你先前说苏舜文说谎时什么意思?” 一行行字从笔尖流溢出来,明晰地显现在了纸上—— 是他先追求我给我写情书,我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夏锦年微怔:“那你们分手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是谁提出来的?” 真的,他提出的。 “那他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啊?” 虚荣!他虚荣!还喜好名利! 笔速忽然飞快起来。 知道他为什么跟我分手么?因为他发现自己有望竞选学生会会长,但他担心我的存在会影响女生们的投票数,让他在竞选中失败,所以才决定跟我分手!甚至提出了一个很无耻的要求,让我私下里继续同他保持交往,表面上却装作已经分手! 看到这里,谢依曦失声低呼:“怎么会后这样无耻的人!” 夏锦年没说什么,但是深以为然。 谢依曦忍不住幸灾乐祸:“那你可以开心了,你出事后,学校里满是风言风语,肯定影响了他的选票,反正他最后没当上学生会长。” 意料中事! 盯着这四个字,夏锦年心里忽然一动:“方欣然,你不会为了报复他自轻了生命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傻太不值得了! 当然不是!我承认自己当时很伤心难过,有点想不开,每天都要坐在窗台上吹一阵凉风心情才能稍微平静,有时看着脚下空荡荡的虚无,我也想过跳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但仅是想想而已,我怎么会做这样的蠢事! 谢依曦不解:“可是你最后不还是跳了么……” 我没跳!我没跳!我没跳…… 笔上的力道又疯狂起来。 夏锦年黑线道:“好好好!我们相信你没跳,那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笔一停,不动了。 等了良久,谢依曦道:“你要不想说就算了。” 我不知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 我那天情绪平静了,想从窗台上翻回宿舍里,可是脚都快着地了,不知怎么脑子里一懵,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死了。 这行字描述的情形,夏锦年怎么看怎么眼熟,但她还在沉吟,谢依曦就已经语带苦涩地问出了声:“所以你要让我也用这种方式死掉?” 笔一直没有再动,夏锦年也感觉到控制着笔的那股力道仿佛已经消失,怅然无解。 墨凤却忽然嗤笑起来:“她坐窗台上吹风去了。” 谢依曦想起自己经历了许久的恐怖梦境,再次瑟缩了一下。 夏锦年道:“拜托,帮我们问问,这件事很重要。” 墨凤一挑眉:“有什么好问的,她身上没有什么怨戾之气,之所以还逗留在这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死因,要不早就投胎去了。她这样的鬼最多只能在人意识最松懈的睡眠时,干扰一下人的梦境,或者制造一点小到不留心根本就觉察不到的异常现象,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能力。” 夏锦年摇摇头:“不对啊,你来之前,她都有能力控制我的行动。” 谢依曦跟着道:“还有我!我费尽了力都不能抵抗她的控制。” 墨凤不以为然:“谁让你们请她上身了?” 谢依曦一愣:“你是说请笔仙?” “废话!笔仙请着好玩么?就好比你家安着一扇坚固的门,没有钥匙别人进不去,可你要是打开门请人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疑惑解开了,但迷茫愈胜。 两名女生对望一眼,如果这事与方欣然无关,那么她们再想不出其他的合理解释。 沉默良久,还是夏锦年先道:“算了,别想了,说不定真是你们身体虚弱或是极度悲伤时产生的间隙性失忆。” 好像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谢依曦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床上挂的被子揭下,再一拉窗帘,发现启明星悬在天际,而破晓的第一缕晨曦也刺破了阴郁厚重的云层,挣出了一线微薄的曙光。 11 意外的交往 S学园,女生楼,308宿舍门口。 夏锦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入眼就看见零乱一地的松子壳和被揉成团的纸张。 上铺,墨凤翘着修长的腿在翻一本租来的漫画,看得眉飞色舞。 桌前,谢依曦披散着头发,正在卖力地用纸笔同方欣然这只女鬼聊天。 两人同时向她望过来,说的也是同一句话:“关门!” 砰!夏锦年重重地甩上了门:“你们两个,够了没有!” 眼前的情形每天都要上演数回,根本就已经没有人理会她在说些什么了。 墨凤瞥着她:“帮我带饭了没有?” 谢依曦回过头继续鬼聊:“好锦年,我忙得很,你行行好,帮我把晒在天台上的衣服收下来,一会儿可能会下雨。” 夏锦年憋了一肚子气,她这是招惹谁了啊!原本可以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的宿舍,现在挤满了牛鬼蛇神。比较正常的就只剩她一个人了,目前也快被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夏锦年深吸一口气,刚想学一学河东狮吼,谁知手机响了起来。 “谁?”她烦躁地接起。 手机那头却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夏锦年么?我是苏舜文,今天下午五点……确认……没有……”听见苏舜文的名字,她心里就是一窒,随后发现自己的担心果然是正常的,因为手机立刻就发出了刺啦刺啦的噪音,仿佛信号很不好的样子,但是她知道这不关信号的事,一定是方欣然这女鬼在捣鬼! 她只好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这里信号不好,你发短信给我吧。” 话毕,果断地挂掉电话,她气势睥睨地在宿舍里扫视了一圈:“方欣然,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干涉我的隐私,我就请你去天台露宿!” 这些人人鬼鬼鸟鸟,真是,气死她了! 她一转身又逃出了宿舍,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不想身后那一人一鸟却还冲着她喊。 “喂,你去哪,我的午饭呢?” “衣服!帮我收衣服啊!” 谁理你们啊!都见鬼去吧! 夏锦年冲下楼,手机短信进来了,原来苏舜文是来确认她下午五点有没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的。 说实话,自从查清了苏舜文和方欣然之间的事情后,她对这位道貌岸然的学长就很不感冒。然而社团费用都已经交了,不去就是跟钱过不去,她当然不会干这样的傻事,于是简单地回复了一个字——“去。” 短信刚发送出去,她头顶就轰隆隆的雷声翻滚,一抬头,豆大的雨点就这么砸了下来…… 308宿舍的门再一次被推开。 夏锦年浑身淌水地立在门外,面无表情看着谢依曦:“你真是个乌鸦嘴。” 不知道苏舜文从哪里拉来了赞助,还磨来了一间空置的课室作为烹饪社的活动场地。 下午五点,夏锦年准时赶到场,发现参加这个社团的人还挺多,足有三十多人,而且其中有一大半竟是男生! 有那么一瞬,夏锦年真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杜铭迎了上来。 她小小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男生?” 杜铭低头轻咳了一声:“这年头男生也要入得厅堂,下得厨房。” 她左侧耳边却有另一个不悦的声音在冷哼:“这还用问?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看杜铭就知道!” 夏锦年唇角一抽,很不自然的往左侧看了看,能看到的当然只有空气和墙。 喵了个咪的!死凤凰居然隐身跟了来,而她却到现在才发现! 她的心立刻悬吊了起来。拜托拜托,她才刚入烹饪社,还想交点正常朋友,这只死鸟千万不能再这个时候替她惹事。 趁着活动还没开始,夏锦年往墙角挪了挪,有意离杜铭远些,压着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墨凤答得流利:“监视某些心怀不轨之人。” 夏锦年有点暴躁起来:“谁心怀不轨了?” “你旁边那人。” 他指的是杜铭,夏锦年却假装没有听懂:“你是在说自己么?” “错!我是凤凰,不是人!” 一人一鸟自顾自地暗中吵得不可开交,夏锦年压根就没发现苏舜文什么时候进来,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四周吵哄哄的社友们都在干些什么,等她回过神来时,杜铭正疑惑的看着她:“你立在墙角做什么,过来动手了,两人一组,我替你打下手吧。” “好!”夏锦年为了掩饰自己的走神,爽快地答应了,可是走到料理台前,顺手拿起一只鸡蛋准备敲时,她却尴尬了,“那个,我们今天要做什么来着?” 杜铭很无语地看了她两秒,忽然笑起来,极自然地伸手替她将垂落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往耳后轻掠了掠:“要做戚风蛋糕,不如,你打下手,我来做吧。” 雨还没停,有时至黄昏,室内光线昏暗,人声喧哗,但是微潮的空气里,忽然多了点暖昧的气息。 窗外又有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翻滚而过,闪电紧接着擦起,照亮了夏锦年不由自主红了的脸,杜铭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开始动手吧。” 墨凤聒噪地在夏锦年耳边吵嚷着:“夏锦年,离他远一点!” 做戚风蛋糕的一个多小时里,夏锦年一直在出糗,不是失手摔了盆子就是撞飞了模具。于是活动过后,杜铭看着烤成一塌糊涂的蛋糕,调侃了她三个字,天然呆。 天然呆什么的,她绝不承认! 分明就是被凤凰祸害的,这只死鸟一个劲儿地嚷嚷,使劲啄她的胳膊,还暗中撞她的手肘,搞砸一切那是肯定的。 偏偏,她还没有办法解释,只好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会做得好一点。” “没关系了,本来参加这个社团就是为了好玩,至于东西做成什么样,那倒是无所谓。”杜铭说着掰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嘴里,品了一会儿,笑起来,“果然不好吃,走吧,我们出去吃东西。” 夏锦年饿了,本想答应,谁知凤凰又使劲啄起她的肩膀来,为了不再同杜铭吃东西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把脸栽进碗里,她只好拒绝:“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点事,下次吧。” 杜铭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但随即笑道:“好,那我送你回去。” 肩膀!肩膀被啄得好痛!夏锦年眼泪汪汪地拒绝:“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她不敢再看杜铭什么表情,落荒逃去,再不走,眼泪就真的要掉下来了。 一直跑到僻静无人的走廊里,她才彻底发作:“死凤凰,你难道是属啄木鸟的,啄够了没有!”墨凤在黑暗中渐渐显出了身形,背倚着墙,斜睨住她:“谁让你不听话?” 夏锦年压着声怒道:“凭什么我要听你的话?” 墨凤忽然露出一种十分忧伤的神情:“我关心你啊。” 这是什么情况?夏锦年狐疑地紧盯住他。 墨凤立刻就暴露了其真实意图:“你看,你要忙着念书,忙着赚钱,忙着照顾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约会谈恋爱,所以还是离他远一点好了。” 啊啊啊!夏锦年崩溃了,他怎么能把这样无耻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咬牙切齿起来:“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但是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自由!” 墨凤叹息:“你又任性了。” 夏锦年生怕自己再同他继续说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上去暴打出他的原型,拔了他的鸟毛,因此深吸了两口气转身就走。 她匆匆往楼道里跑,谁知拐了一个弯儿,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对方手里拿着不少东西,被她这一撞,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夏锦年慌忙帮着去捡。 那人也是一愣:“是你啊,你不是刚才就走了么,还是忘了什么东西没拿?” 被她撞到的居然是苏舜文! 夏锦年忙道:“没,没忘什么。” 为了岔转话题,她瞟了一眼见到手里的书:《奇异食谱》。 “学长,你真用心,为了搞烹饪社活动,居然还借了食谱来参考。” 苏舜文大概是不好意思,显得有点慌张,连忙接过那本书,含糊道:“啊,随便看看,我只是借来随便看的。” “那不打扰学长,我先走了。” 夏锦年借故告辞溜走,冲到楼下看见外头还在下雨,她才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忘了东西没有拿。“笨蛋。”有个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她转头,看见墨凤唇角带着一抹微讽的笑,正在撑着她忘记要拿的伞。 “你怎么又现身了?” “怕什么,谁会知道我身份?”墨凤斜睨她一眼,“还站着干吗,走啦!” 夏锦年看看他,再看看外头的雨,无奈叹气。也不知道为什么, 每回都会被墨凤气到情绪失控,可是只要有缓冲时间,那满腔的怒气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再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这气赌得幼稚可笑。 他到底只是一只不太熟谙人间事的凤凰,怎么可能要求他人情练达,循规蹈矩? 雨势依旧滂沱,即便有伞,也不够遮挡两人。夏锦年踩得满脚水花,身上却没有淋到半点雨,不禁偷偷瞥他一眼,发现他竟然将大半把伞都撑到了她的头顶,自己的身子露在外头淋雨。她顿时就有些过意不去了,拿手肘轻撞撞他:“你用不着让伞给我。” 墨凤却漫不在乎:“这点雨算什么,抖抖毛就干了。” 夏锦年黑线着感动,然而又被他的下一句话给彻底打败了。 他说:“你要淋了雨,湿衣服要换,湿头发要洗,再说万一着凉感冒发烧了,还要替你买药,帮你请假,送你上医院,这么麻烦的事情,我才懒得干。” 话到末了,他还要感慨一句:“人类啊!就是这么脆弱。” 淡定!淡定!夏锦年深吸一口气,低柔了声音唤他:“墨凤。” 他瞟她一眼:“干吗?” “你能不说话吗?” 墨凤:“……” 只要墨凤不说话,他可以让世上任何一个人对他心生好感,包括她,但他要是说话,就总是令她想伸手掐死他。 夏锦年忽然心情愉快起来,面露微笑地挽住他的胳膊,踩着水花一路回去。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下过两三场雨后,天气就渐渐冷起来,女生们最爱的裙子都被无奈地搁到了箱底,只有一些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姑娘,还在顶着秋寒继续光胳膊露腿。 谢依曦就是其中一位。 很不幸,没过两天她就感冒了。 “啊啾——”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满口都是抱怨,“感冒什么的最讨厌了,头痛嗓子痛浑身都痛。” 夏锦年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说了让你出去的时候披件外套,不听吧,冻病了怨谁?” “人家只是想穿漂亮点,好找个会嘘寒问暖的男友,像你这种身在福中的人,怎么会懂我的寂寞。” “谁身在福中了?”夏锦年不以为然。 “好,我说错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都有人变着花样的给你送早点和宵夜,你让我这种孤家寡人情何以堪。” 谢依曦说的那人是杜铭。不得不佩服他的执著和坚持,自从那次参加完烹饪社的活动后,他不知道怎么找苏舜文借到了那间活动课室的钥匙,居然每天都抽时间过去亲自做早点和宵夜,布丁蛋挞甜甜圈,生煎小笼牛肉汤,半个月下来,就没有一回重过样,让夏锦年在对他的厨艺无比赞叹的同时,纳闷他都这么高手了,还参加烹饪社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陪她?“其实我不喜欢他替我做这些事。”夏锦年苦笑,“可是说过好几次,拒绝过好几次,他却一直坚持。” 这不是她矫情,她从小到大都习惯了自主独立,没有受过别人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动归感动,还总觉得欠了杜铭什么一样,不知拿什么来偿还,知道时不时替他的手机打个挂坠,绣幅十字绣什么的给他。 感觉,像情侣间互赠东西表白心意和情意? 夏锦年十分黑线,他们分明还没有开始交往好吧,可是照这种趋势下去,很有可能杜铭已经要误会了。 她忽然扔下手里在绣的十字绣:“我决定了!浪费就浪费好了,反正不管他再送什么来,我统统都要拒绝!” 夏锦年的豪言壮语刚发表完,墨凤就在门边显现了身影。他将手里提的一袋东西往墙角一扔:“好饿,杜铭的宵夜送来了没有,我要吃!” 夏锦年往墨凤身上砸个枕头:“吃货!” 不是他拒绝得不够坚定,而是墨凤每回都把杜铭送来的东西吃光喝尽,还美其名曰,好心替她消灭食物,让她保持苗条身材。 话说回来,夏锦年瞥了一眼被他扔在墙角的袋子:“今天又捡什么回来?” 墨凤四处翻找食物,心不在焉道:“很多啊,说不清,你自己看好了。” 夏锦年就过去扯开袋子,往里一望——发夹、钱包、书本、钥匙,甚至还有证件…… 她立刻黑线地丢下那袋子:“这样下去可不行。” 墨凤已经找到了替他留的宵夜,边吃边口齿含糊道:“都是你惹的祸。” 夏锦年被说得哑口无言,那次她只是被王颖问急了,随口说认识墨凤是因为落了东西在他的摊位上,他给送了回来。哪里知道这句话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了出去,以至于现在去墨凤摊位上买东西的女生,总要有意无意落些东西在那里,随便捡捡就能凑一大袋。 再这样下去,墨凤就用不着卖松子,可以改行卖百货了。 她考虑了好一会儿,认真道:“我觉得你还是待在宿舍里,别出去了。” 墨凤从吃东西的百忙中抬起头来,双眼晶亮:“那你好吃好喝地养我吗?” 夏锦年凉凉道:“宠物都是吃剩菜剩饭的。” “赞同!”谢依曦挥舞着纸币,嗡着声投了关键一票,“你总要给那些至今还没追到女生的男生留条活路,最重要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本姑娘目前还没有男友,看在你长得英俊帅气的份上,就不嫌弃你鸟类的身份了,勉强答应同你交往吧。” “你?”墨凤满腹怨气,面带鄙夷地扫了她一眼,“双眼无神嘴太扁,脖子超短腿那么肥,要美貌没美貌,要身材没身材,丑得都没边了,谁要你啊!” 谢依曦一口气没回上来,气得差点抽过去:“有你这么毒舌的吗?” 墨凤还火上浇油:“乌鸦都比你好看。” 谢依曦这才反应过来,墨凤评判美丑的标准,是从鸟类角度出发的,顿时感觉心里好过了一点,然而对夏锦年的同情却是止不住地泛滥而出。 “真佩服你,活到现在还没被他气死。” “哪里哪里。”夏锦年十分谦虚,“都已经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好几十回了。” 夏锦年从来没想过,只是上个学而已,想象中平淡缓慢的日子居然也能过得如此时喜时忧,惊心动魄。 次日一大早她去上课,先得了一个好消息。 等在女生楼外的杜铭只抱着书本,没带早点,苦笑着向她道歉:“苏学长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占用烹饪课室,把钥匙收回去了,很抱歉,这些天不能给你带吃的了。” 太好了!这是夏锦年听见这话的头一个反应,幸好没有失口喊出来,可是她脸上顿现的喜悦也彻底泄露了她的心事。 杜铭微挑起眉:“原来你不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她连忙否认:“不是不是,绝对不是!” 然而杜铭却深受打击,一脸沮丧地看着她。 “是这样……”夏锦年决定说实话,“你做的东西很好吃,我很喜欢,但我们都是学生,课业为重,你每天替我做吃的要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杜铭会不会接受。 幸好杜铭转瞬就笑起来:“跟你开玩笑呢!其实替你做吃的只是顺便,关键是我自己嘴馋,你用不着过意不去。” 这话鬼才信呢!夏锦年反而感觉更过意不去了,可是杜铭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伸手接过她的书说道:“走吧,去上课,要不就迟到了。” 到底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到了课室,夏锦年心情愉悦地坐下来翻书,谁知忽然听见满课室的抽气声,坐在她前面,同她关系较好的女生林梓还回过头来拍她的桌子,兴奋地小声喊着:“锦年,锦年!你快看!” 看什么啊!总不成那名啰嗦古板的男教授,今天穿着裙子来上课吧。 夏锦年漫不经心地抬起眼,下一刻就仿佛被仙女用魔棒施了定身法,心跳停顿,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 她极为恐惧地看着墨凤这只骚包凤凰带着一脸灿烂如光地笑容,走到了她的面前,轻轻对她说了一声:“嗨!” 夏锦年差点把手里的书往他头上砸过去了。 墨凤伸手掠了掠垂到额前的发,引得众女生一致得倒抽冷气:“这位同学,我能不能借你的书一起看?” 夏锦年也倒抽了一口冷气,从牙缝路憋出两个字:“不借!” 墨凤扬了扬他那好看的眉,很无所谓地在她右边坐下,单手托着腮,就那么目露微笑看着她。其实不止是他,满课室里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她。 夏锦年顿时生出一种被无数道X光扫描,内心里所有秘密都快要 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觉。她很想起身同前面的林梓调换一下座位,可是尚存的理智却告诉她,她要是这么做了,墨凤也会脸皮厚厚地跟着换座位,让她加倍引人注目! 她只好很郁闷地把脸埋进书本里,假装若无其事。 幸好,这种尴尬的情形没有维持太久,回过神来的杜铭向墨凤打起了招呼,替她分担了一部分被关注的压力,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等到教授开始讲课。夏锦年憋不住发出质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来旁听啊。”墨凤一脸理所当然,“是你说我不用摆摊了,闲在宿舍里多无聊,还不如来陪你上课。” “谢谢你的好意!”夏锦年咬牙切齿,试图劝他回去,“其实你可以在宿舍里打游戏,闷了还能跟方欣然聊一会儿天,比坐在这里舒服得多。” “那只女鬼啊?算了吧。一天到晚面色阴沉的在我面前飘过来飘过去,飘得我两眼发花。我要去打游戏,她就在我旁边恻恻地冷笑;我下副本,她诅咒我团灭;我跟人PK,她就喊我快死快死,谁受得了啊!” 夏锦年扶额:“那你还可以睡觉,可以出去玩,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周忽然安静下来,抬眼一看,讲台上那古板教授正推着鼻梁上架的眼镜看着她和墨凤:“底下这两位讲悄悄话的同学,你们是愿意上来替我讲课呢,还是愿意被我扣学分?” 夏锦年刚想道歉,请教授手下留情,不想墨凤的动作快她一步,抽过她的书看了两眼:“古代史?” 他立刻笑起来,很不客气地拎着书,边翻边上了讲台,随后口若悬河地讲了足有十分钟,典故野史信手捏来,滔滔不绝,听得底下学生惊诧无比,目瞪口呆,最后他还因讲述的某个历史事件与课本上记载的不同,与教授争论了起来。 夏锦年好想撞桌,这只凤凰难道不知道尊师重教,含蓄低调么?闹成这样,她怎么收场? 杜铭也怔怔的朝她望过来:“你这青梅竹马,很……很……”他显然没找着词,很了半天没很出个所以然。 夏锦年再往讲台上望了一眼,确认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到她没办法处理了,就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身体突然很不舒服,我要先走了,你帮我请假。” 反正所有人的注意力后集中在墨凤身上,根本就不会有人关注她。 于是她就这么立起身来,直接走出了课室。 感觉像要死过去,到了门外,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她才觉得自己仿佛起死回生了一样。 谢天谢地,她从地狱里逃生出来。 谢天谢地,这位教授应该不记得她的名字。 谢天谢地,除了杜铭,其他人应该不知道墨凤其实与她很熟很熟。 据墨凤说,他同古代史教授争论完,得到了教授的赏识和夸奖,说他是自己教过的最有才华的学生。 据墨凤说,那堂课一结束,立刻就有很多学生找他签名。 据墨凤说,他去旁听走的是正规流程,完全没有人怀疑他的来历。 据墨凤说…… 好吧,不管他说了什么,他都成名人了。真心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和这货很熟,于是西见你窝在宿舍里躲了足足两天没敢去上课,连饭都有谢依曦替她带。 相反,墨凤倒是摇身一变,从一只无所事事的凤凰,变成了好好学生,每天准点上课,准点回来,还替她抄了笔记。 不过话说回来,逃课虽然不应该,但是也让她腾出了许多时间,把前些日子积压下来的一些订单做完了,生活上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 这天下午交完最后一笔订单,她正心情愉快地坐在电脑前,数网上银行卡里存款的位数,谢依曦就抱着饭盒回来了。 夏锦年转头看看她:“来得正好,谢谢你这两天帮我带饭,晚上我请你出去吃烤肉吧。” “好啊!”谢依曦立刻兴奋起来,但是转瞬想起了什么,忽然摇头道,“不行,今天晚上我有事改天吧。” “社团活动?” “不是。” “找了份打工的活?” “也不是。” “那你还能有什么事啊?” 谢依曦郁闷起来:“我看上去像是很闲的人么?” 夏锦年微扬了眉:“我不知道每天下课回来就躲在宿舍里看小说翻漫画,上网逛灵异论坛看到兴奋时还要跟方欣然笔谈一阵,连周末都不出去,躺在床上睡觉能睡到中午,起来吃个饭继续睡到晚上的人,算不算很闲。” “那是我人缘不好,你不也看见了,除了你,其他女生都排斥我,想出去玩,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夏锦年不以为然:“我人缘也不好,但是一个人出去照样可以玩得很开心,没事情做的话就逛逛街,逛逛书店,经常可以在僻静的地方发现一些很别致的小店,一下午很快就消磨掉了。”谢依曦说不过她,只好摆出一副宅就是有理的架势,恨恨道:“不跟你说了。” “别转移话题,我问你,晚上到底出去做什么?” 谢依曦忽然微红了脸,停了一会才小小声道:“约会。” “和男生?” “嗯。” 夏锦年好奇起来:“谁啊,我认识么?” “这个……”谢依曦迟疑了一下,笑起来,“你肯定不认识。” 也许吧。在这学园里,通常是别人认识她,而她不认识别人,夏锦年一笑,没怎么在意。 傍晚天色刚暗,墨凤还没回来,谢依曦就打扮好出去了。 忽略方欣然这个从不出现的女鬼不计,难得一个人在宿舍里待着,夏锦年就随便跑了碗面,坐在电脑前边看电影边吃,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自在了,因此她的心情有点小惬意。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电话打进来找她,是杜铭,很关切地问她:“怎么两天没来上课,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我就是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明天就去上课。”夏锦年说着,忍不住想探点消息,“这两天,课堂上没出什么事吧?” 杜铭笑起来:“原来你是担心你那青梅竹马……认真说我是觉得他有点奇怪,不过这两天他很安静,上课时多半趴在桌上睡觉,快下课了才借了我的笔记去疯狂地抄写,当然,上古代史的时候除外,他比较活跃,经常提出一些质疑,同教授一吵就是半堂课。” 这种情形可以想象。她那天问过墨凤,为什么会懂那么多古代史,结果他说有些事是他亲眼看见的,有些事是他听说的。 一句话,就把她震撼到风中凌乱,忍不住再问他究竟高龄几何。 墨凤当时只扔下两个字:你猜!她哪里猜得到。 同杜铭聊了几句,挂掉电话,看看碗里已经涨糊的泡面,她忽然就没了胃口,拎起外套准备出去吃,不想墨凤刚好在门边渐露了身影。 她一笑:“算你运气好,走吧,请你出去吃烤肉。” 校外步行街上就有几家烤肉摊子,无论春夏秋冬,生意都很好,可惜人太多,夏锦年又懒得等,干脆通墨凤从街头逛到街尾,看见什么吃什么,一路走下来,倒也让那些零碎小吃把胃撑饱了,只是小摊上的食物,盐和味精往往搁得多,吃多了容易口渴。 墨凤往常摆摊,在这条街上混熟了,指点她街边有家卖凉茶的店。 梁然刚拐过去,不想就在人群里看见两个眼熟之极的人,其中一个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谢依曦。这倒没什么奇怪,校外就这点地方,转来转去很容易撞上,奇怪的是走在谢依曦身旁的竟然是苏舜文! “难道我眼花了?”夏锦年顿时就迷糊了。 墨凤很肯定地告诉她:“你没眼花。” 她还是不解:“那他们……怎么会走在一起……简直就不可思议!” “有两个解释。”墨凤目光微闪,笑道,“第一,我们误会了。” “那第二呢?” 他抬头望天:“明天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通往女生楼的林荫道旁,每隔数米就有一张长木椅,方便早起晨读的雪上坐憩,夜晚偶尔也有情侣坐在这里聊天说话,不过天气渐渐凉起来后,这地方就少有人停留了,此刻坐在这里望天望地,偶尔对望的,就只有夏锦年和墨凤两人。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过来,夏锦年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好冷。” 人类真是柔弱,墨凤的唇角微扬了起来。 夏锦年抢白道:“闭嘴!” 墨凤黑线地盯着她:“我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被我打断了,你没机会说。” 这只凤凰傲慢地瞧不起人类,她还瞧不起他呢!在眼前这种情况下,正常点、有风度点的男生,都应该贡献一下自己的外套吧,但是同这只凤凰在一起就别指望享受这种待遇了,因为他身上的外套压根就是用法术幻化出来的,想脱也脱不下来。 才想着,她就好意外地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到了她的肩头,立刻就遮挡住了那仿佛无孔不入的凉风,转头一看哭笑不得,墨凤这家伙,居然幻化出了半身原形,在用翅膀替她挡风。“很感谢你的好意,但你能不能把翅膀收起来……”夏锦年一边说一边转头四望,即便他俩坐的长椅附近没有路灯,光线比较暗,但是这等诡异的情形万一被人看见,恐怕会当场吓出人命来。 墨凤没理她,只问:“还要等多久,我都困了。” “应该快了吧……”才说着,远处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墨凤立刻收敛了翅膀,微眯了眼望过去:“总算来了。” 待到那身影渐行至面前,夏锦年喊了一声:“依曦。” 回应她的是一声短促的惊叫,谢依曦捂着胸口惊魂不定:“你……你们躲在这里想吓死人啊!” 墨凤那双狭长的凤眼,在微烁的星光下闪的全是笑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哦。” 知道他一向毒舌,谢依曦就没理他,颇为纳闷地问道:“你们专程在这里等我?” “嗯,是啊。”夏锦年迟疑道,“晚上……我和墨凤都看见你了……” 谢依曦一怔,垂了眼没言语。 “有关苏舜文的事情,没办法在宿舍里说,方欣然会激动到失控的。”夏锦年决定开门见山,“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但出于关心,我还是想问一句,你和他,是在约会么?” 谢依曦有点尴尬:“算……算是吧……” 还真猜对了!夏锦年苦笑了一下:“我能问为什么吗?我是说,你一向都看他不太顺眼的,突然和他在一起,我有点担心你。” 事情说开了,谢依曦也就坦然起来:“知道你关心我,不过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糟糕。我就是忽然觉得他其实没从前那么讨厌,刚好他约我,我就答应了,今晚出去也不过是和他吃了个饭,看了场电影就回来了。” “你有同他继续交往的打算?” “是啊。也免得总是一个人孤单单的,去哪里都没有伴。” 夏锦年觉得自己已经问得有点多了,不过有个关键问题不得不问:“你不介意方欣然的事情么?” 谢依曦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们当时可能有点误会……而且现在说这个还早,再看看吧,等我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看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说着她笑起来,“走了,干吗站在这里吹冷风,再不回去宿舍门就要关了。” “好吧,那你自己擦亮眼睛。” 夏锦年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看看隐没在空气里的墨凤,就同谢依曦并肩回去了。 接下来的数日,宿舍里的气氛还是那样,相对融洽,只是谢依曦晚上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当然她每次都会在熄灯前赶回来,因此夏锦年观察了一阵,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转而让夏锦年担心的只有墨凤,警告过他很多次了,让他别在公共场合与她太过熟稔接近,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墨凤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于是她的校园生活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两点一线,不过相比起她生活的平淡来,墨凤的日子却是如同预料中一般,过得多姿多彩。 他每天只要一再校园里露面,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突然有女生微红着脸过来,给他递情书,或是一些能够表白心意的小礼物。而他呢,把情书一律原封奉还,礼物拆开,看见是吃的,就附送一个微笑,把东西留下,如果不是吃的,就连同情书一起奉还。 这种应对表白的方式,很粗暴也蛮无礼的,夏锦年一度觉得那些女生会感觉非常生气哪里知道她们竟然毫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地改送食物给他,这天她在吃饭时,无意中听到三名女生私底下的悄悄议论。 “墨凤从来没有收过一个人的情书,看来我们还有希望呢!” “对啊!他今天还收了我送的巧克力,对我说了声谢谢。”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跟一般男生不太一样,从来不敷衍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特别个性率真呢!” “当然有啊!一般男生哪里可以跟他比,他不笑的时候就有种慵懒的神气,可是只要一笑,我就感觉整个世界都瞬间亮了起来。” …… 夏锦年顿时没有食欲了,这些女生都因爱慕墨凤而被蒙蔽了清亮的双眼,根本没看清他其实就是一个傲娇无赖又有点讨厌的家伙,很多时候还没有半点形象可言,就譬如今天中午吧,她亲眼看见他趴在床上边翻漫画边吃巧克力,吃的唇角上都沾满了可可液。 可惜,她只能将真相憋在心里,要不一说出去,她就会变成全体女生们公敌。不过起身要去洗饭盒时,飘到她耳力的一句话引得她双眼一亮。 那女生叹息:“要是有墨凤的照片在手里就好了……” 对啊,照片!墨凤的独家照片,应该值很多钱吧! 夏锦年心里立刻啪啪地拨起了小算盘。 12 巫蛊 周末好天气,风和日郎。 夏锦年早起,难得主动地去掀墨凤的的床帘,想偷偷拍上两张独家专有的睡颜照,不想帘子一扯开—— 一只凤凰盘颈而卧,锻墨一般的羽毛铺满了床,身上还盖着薄毯,睡姿十分恬静美好,可惜,拍了也没办法卖! 她正要摔帘子走人,不想这只凤凰梦中似有所觉,睁了眼,瞧见是她,就迷迷糊糊地问了声:“早,早上吃什么?” 吃货!她扫了一眼那张快要被挤压变型的床,面无表情的说:“你该减肥了。” 前些日子,席间就能抽空编写出了一册《寄宿约法》,已经记录到第七十三条了,上面写的都是各种情况下墨凤应该注意和遵守的规则,因此在墨凤起床,嚷着要去校外吃早点时,她就把这本册子翻到第七十一条,指给他看。 墨凤微眯着眼念:“白天同夏锦年一起出门,必须从头发伪装到牙齿,晚上同夏锦年一起出门,可以适当放宽要求,但保证不被任何人认出来的前提一定要遵守。” 他挫了挫牙:“霸王条款,我不干!” 夏锦年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把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指给他看。 他一愣:“我什么时候签的?” 夏锦年笑靥如花:“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他想起来了,前天晚上她来问自己“墨凤”这两字的繁体怎么写,于是自己这个傻冒就写给她看了。 墨凤幻出一身黑色的带帽运动衫,帽沿直遮到眼睛,将整张脸都笼罩在了阴影里,临出门前,还戴上了黑色的口罩,从头到脚一抹黑,这种低调的打扮,配上他那颀长的身形,以反而显得个性张扬起来。 校门外卖早点的摊子很多。 墨凤说:“我想吃肉包。” 夏锦年瞥他一眼:“你的原形就很像肉包了,还是吃点别的吧。” 墨凤说:“我想出熏肉大饼。” 夏锦年考虑了一下:“早上吃清淡点比较好。” 墨凤说:“我想吃……” “我知道了!”夏锦年十分干脆地打断他,“我们去吃麻酱凉皮!” 铺着新鲜豆芽和黄瓜段的麻酱凉皮看上去的确挺诱人,墨凤就没有反对。 当然,吃东西前口罩要先解下来,而带酱的东西,吃的人再小心,嘴角都免不了会沾到一些酱汁,墨凤自然也不例外。 夏锦年等得就是这一刻,在他吃完还没抹嘴的时候,迅速摸出了手机,拍下他较为真实的一面,一瞬间,墨凤已经把嘴抹干净了:“我吃好了,可以走了吗?” 夏锦年将手机塞回牛仔裤兜:“等一下,我还没吃完……”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咔嚓一声。 她抬头,看见墨凤笑盈盈地将手机递到她面前:“拍的不错吧?” 手机屏幕上,她满嘴糊的都是麻酱……夏锦年欲哭无泪:“你的手机哪里来的?” “找谢依曦借的。” 她仔细一看,果然! “为什么要找他借啊?你又没有人可以联络。” 墨凤理直气壮:“你这两天总是拍我,来而不往非礼也。” 周末不用赶课,出去逛得远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夏锦年和墨凤早上八点出去,晚上八点才回来,谢依曦当然不会在宿舍,出去约会了。 夏锦年把手机连上电脑,将一整天的战果都调出来查看,结果发现无论他摁下拍摄键的那一刻,墨凤的模样在她眼里到底有多狼狈或尴尬,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是,仍然给人一种个性率真的感觉。 与此同时,墨凤也在借用谢依曦的电脑看他拍的照片,夏锦年悄悄转眼斜瞥了瞥,立刻就扶额呻吟起来,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 上天果然一向都不公平! 着就好比他俩要是同时哭起来,墨凤那叫潸然泪下,连伤心都带着点优雅文艺的气息,而她只配用涕泗滂沱这样的词来形容,想也知道模样有多不堪。 下降那你深深地叹气,将照片全数导出。 好吧,不管怎么说,总有一件事值得高兴,那就是墨凤的美照一定会有很多人想买! 夏锦年再校内论坛上随便注册了一个ID,敲出一行标题——拍卖第一手校草高清生活照…… 字还没打完,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做侵犯了墨凤的肖像权,有点不太厚道,犹豫了一会,转头问他:“喂,我要是把你的生活照拿去网上拍卖,你会生气么?” 墨凤想都没想,只问她:“没钱给我还是买好吃的给我?” 夏锦年扶额:“……你想选哪种?” 他停下来想了想:“分钱给我还得自己去买吃的,有点麻烦,不如直接选吃的吧。” “你就这么同意了,一点都不生气?” 墨凤好纳闷地看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卖你照片这种行为好像不太尊重你……” “你一直都很不尊重我,要为了这个生气,我早就已经气死了。” 忽略,忽略他这句话! “那这么说吧,我在校园论坛上卖你的照片,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困扰,比如你走出去会被人指指点点,受到很多骚扰……” 墨凤看她的目光愈发纳闷了:“我不是一直在被人指指点点,一直在被人骚扰么?” 夏锦年发现自己反驳无力。 见她无语,墨凤倒滔滔不绝起来:“其实我建议你不要在校内论坛上卖我的照片。因为这年头有一个词叫偷拍,其实我已经被很多女生偷拍过了,你的照片不一定卖得出去,就算卖出去,价钱也不会太高。要不你把照片放在你的网店里去卖吧,反正像我这样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凤凰,不管到哪都是善良的存在,我相信你的生意一定会很好。” 墨凤以一边说,一边还在看她的囧照,等了许久,没听见动静,就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他正对着电脑发呆。 她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被他一问,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致,把帖子一关:“不卖了。” 墨凤意外了一下,紧接着唇角微弯:“这样啊……” 他那笑容显然不怀好意,夏锦年打了个激灵,忙道:“警告你!不许卖我的照片,不许把我的照片发到网上,也不许给别人看!” 墨凤郁闷:“你真没趣。” 照片的事情搁到一旁,夏锦年闲着无聊就顺便浏览起论坛信息来,忽然看见有个帖子标题为——《你心目的学生会长人选》 她一时好奇就点了进去,发现这是一个投票贴,上面列着十来个人名,她唯一认得的,就是票数占了压倒性优势的苏舜文。 苏舜文这个名字,在308宿舍时禁忌的存在。趁着方欣然还没捣乱,她立刻就把帖子关了,再粗粗扫两眼,发现整个论坛里议论苏舜文的帖子很多,看来他在学园里的人气还挺高。当然,这同她没什么关系,但是要再多看两眼,被方欣然发现就有关系了。 夏锦年连忙关掉论坛,刚巧这时谢依曦回来,脸上的神情瞧着有些沉郁。 “怎么,玩得不开心?” “没,就是有点累了。” 谢依曦一笑,转身就进了浴室。 周末总是一转眼就过去,天气愈来愈冷,如果可以的话,夏锦年真心希望每天早上都没有课,让她在温暖的被窝里多赖一会儿。 周一早上,她和谢依曦各捧一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往课室走去,远远看见苏舜文被四五名学生围在中间,似乎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尤其是苏舜文意态飞扬的模样,倒是让夏锦年觉得他比从前顺眼许多,不禁道:“他最近在学院人气很高啊。” “是啊。”谢依曦有些意兴阑珊,不过目光还是投注在他的身上,“他们系前几天办了一场辩论会,他出了不小的风头。我觉得他最经人缘比从前到了许多,同他走在一起,经常会有人上前找他打招呼搭话。” “轩辕风雨人物。”夏锦年微微一笑,“那挺好的。” 谢依曦垂了眼,没有说话。 “哎,怎么了?你这两天情绪明显不对,只不过在宿舍里我不好问你。要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就算我帮不到你,你说出来心里也会舒服点。” 谢依曦着才迟疑道:“周六那天同他出去,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女友,他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夏锦年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依曦又说:“要是问他这话的是女生,我可能就彻底死心了,可是那人是男生,跟他也不熟,我才……” “才犹豫要不要跟他分手?” 谢依曦点了一下头:“我一直在想,他是考虑到我的想法,或是不想曝光我们的关系才这么说,还是心里真这么认为。” 夏锦年没有发表意见,对别人的恋爱,少发表议论才是明智的举动,可是,她心中仍觉得苏舜文很古怪。 当天晚上,烹饪社有活动,夏锦年对苏舜文的怀疑越来越深。 从苏舜文一进门,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包括他。 也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看着苏舜文就心情很舒服,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扯牵到人的心灵感受,就连他说出来的那些话,不见得有什么出奇精彩的地方,可是听到耳里就是有种浑身都很贴慰的舒畅感。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了十来分钟,他都说万花了,大家都开始烹饪的时候,夏锦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将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 直到墨凤不知道什么时候隐身进来,拍了拍她的肩头,她才震颤了一下,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后,她回想起方才的感受,很是纳闷,再转头看其他人时,不禁被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份仰慕之色给惊骇到了。 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问道:“墨凤,怎么回事?” 墨凤答非所问:“那人好臭!”接着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夏锦年低头一看,是一根墨色闪金的凤翎:“给我这个做什么?” “上头施了法术,可以辟邪清神。” 好吧,她承认这事是有点邪门,便拿这凤翎做了发簪,簪到了头上。 墨凤有咕哝了一句:“气味很容易影响到人的情绪,这么浓烈,熏得我都快晕了。” 气味?夏锦年疑惑的深吸一口气,墨凤问:“闻见了没有?” “嗯,闻见了。” “有什么想法?” “我饿了。” 墨凤愣了一下:“混蛋!你闻见的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夏锦年老实回答:“酱爆鸡丁的香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闻到,更没有臭味。 墨凤又咕哝起来:“算了,对你们这种反应迟钝的人类,本来就不该抱有什么过大的期望。”夏锦年恼了:“那你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你等等。”墨凤说着就没了声音,夏锦年等了一会儿,试探性的往旁边探了探手,可是摸到的只有空气。 他离开了?她一怔,发现周围的人仍然保持着会苏舜文的痴迷态度,连杜铭也是这样,他将做好的酱爆鸡丁装盘,直直地往苏舜文那里张望了两眼,目光流露出恋爱中少女般的憧憬…… 夏锦年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冒了出来,忍不住喊:“杜铭!” 杜铭木然的回头,向她露出一个迷离的微笑。 夏锦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我觉得房间里油烟味太大,有点呛人。你能不能把你身边的窗户开一下啊?” 这时墨凤的声音又出现在夏锦年耳旁:“我勒个去,那家伙居然擦着护肤霜,味道好重,混着他身上的臭气,差点没把我熏死。” 夏锦年无法评论,赶紧问他:“看出来究竟怎么回事了么?” 墨凤一时没有作答。她以为墨凤正在沉思,等了一会儿,不想无意中一低头,看见盘子里的酱爆鸡丁在迅速减少,顿时黑线。 她端起盘子刚想撤走,谁知一转身,杜铭回来了,目光刚好落在那少了一半的酱爆鸡丁上,怔一怔,笑起来:“好吃吗?” 夏锦年好想声明这不是她吃的,但是还得替墨凤背这个黑锅,苦着脸道:“很……很好吃……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饿了,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这种感觉真是很尴尬,幸好这时苏舜文走了过来,杜铭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了过去。 “这菜做得不错么,你们都已经吃上了。”苏舜文笑得温文尔雅,然而距离近了,夏锦年竟看见他眼角上有数道鱼尾纹。至于墨凤说的护肤霜气味,她倒是没有闻见,可能是男生用的,味道很清淡吧。 墨凤在她耳边低语:“这家伙是很普通的人类,但是身上带着一种比较邪门的法术力量,能过蛊惑人心……啊,对了!近似于巫蛊,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巫蛊!好邪门的词! 夏锦年赶紧说:“抱歉,我有点事,先走一步。”话毕就匆匆跑出了课室,回头张望两眼,见没有人跟上来,她才边走边问,“你开玩笑的吧,巫蛊这种东西都跑出来了?” 墨凤反问她:“你觉得他很正常?” 不!绝对不正常!苏舜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强大的,能够影响到别人的亲和力,绝对没办法用常识来解释。 “好吧,算你说的有道理,科室谁会对他下巫蛊啊?” “那谁知道。” 夏锦年再问:“还有啊,巫蛊一向是用来害人的,可他身上这种气场好像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 “别问我,我又不是万事通的,不过有些巫蛊譬如金蚕蛊,就会让养蛊之人聚财暴富。当然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养蛊之人事后多多少少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夏锦年一怔:“那是不是可以猜测,他在养蛊?” 墨凤大笑起来:“你开玩笑的吧?养蛊很麻烦的,限制多多,他怎么可能在学园里养这东西!不过他是知情者,这点应该可以肯定。” 13 仰慕药水 这是一个冷而清的夜晚,抬头仔细看的话,会能发现夜空里的星星比平常要多且亮。 苏舜文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夏锦年和墨凤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夏锦年缠着墨凤在她身上施了隐身法,防止苏舜文发现。 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感觉新奇又自由,她跑到苏舜文身前,对着他挥了挥手。 苏舜文目不斜视,照常迈着步子,她又转到他身侧,借着路灯的光芒,近距离打量起他来。仔细一看,他的肤色细腻,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气味,好像是夏锦年熟悉的某品牌的BB霜的味道,头发也黑到有点不自然。 夏锦年不禁纳闷起来,难道苏舜文优等生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粉红的伪娘之心,偷偷的化妆染发? 不过,这些是个人喜好,她没有资格置喙。 跟着苏舜文走到男生楼前时,她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跟进去,想转头找墨凤商量一下,偏偏他也隐了身,她根本就看不见他,又不敢出声喊他。 眼看着苏舜文已经走进了男生楼,夏锦年一咬牙追了上去,只是楼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还有不少人围过来找苏舜文说话,挤得她简直没有站的地方,有两回生生地紧贴在墙角,收腹憋气,才险险地躲过了危机。 跟到403宿舍前,她慢了一步,苏舜文已经进去并且反手锁上了门,不过紧接着她又看见门无端端地开了,她知道肯定是墨凤,快步赶了上去,探手在空气里一摸,果然捉住了墨凤的胳膊。 不知道墨凤能不能看见她,反正他没有被惊吓到的表现,而是顺势牵起了她的手,反指一扣,将她拉进了宿舍里,贴墙而立。 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哎,门怎么没关,冷风都吹进来了。” 苏舜文愣了一下:“我记得我关了。” 人的记忆有时候会出现不确定性,尤其是那些不经意间做的事情,不一定有明确的印象,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带了过去,没有谁太过在意。墨凤来着夏锦年,悄悄地在宿舍里查探起来。男生宿舍的陈设布置和女生宿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稍乱一些,墨凤随便转了一圈儿,就托起夏锦年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个“没”字。 没有,确定苏舜文没有养蛊。 两人本来还想再翻找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可是这种时候宿舍里的人多半都在,随便动什么东西都很容易被发现,因此他们就没多逗留,很快退了出去。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然而偷偷开门的时候,还是被人发现,那人再次奇道:“咦,门怎么又打开了?” …… 这事最后引起怎样的猜测,夏锦年不知道,她被墨凤拖着一口气跑出了男生楼,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心还怦怦跳着,感觉有点刺激,又有点好笑:“我们还真是幼稚,居然跑去跟踪别人。” 两人走到僻静地方,墨凤替夏锦年解除了隐身法术:“是你要跟的,幼稚的也是你。” 夏锦年懒得计较,只道:“可惜什么都没有查到。” “有啊,起码证明我的话是对的,他没有养蛊。” “然后呢……” “然后就不管了呗。” 夏锦年黑线:“虽然我不喜欢多管闲事,而且苏舜文他也没有害到别人,不过小谢……她之前那么讨厌他,前段时间却突然喜欢起他来,我觉得肯定是受到了巫蛊之力的影响,要是不管的话,她还会继续痴迷下去吧?” “那样很好啊,让她痴迷好了,这样她才可以出去约会。你没发现么?她不在宿舍的时候,明显安静很多,我还可以借她的电脑玩。” 夏锦年憋出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可诛!” 黑暗中有淡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墨凤在空气里显露出身影,他不知道被哪句话触动了情绪,显然生气了,挑眉看着她的神情有点冷:“那你想怎么样?” 夏锦年看惯了他懒懒散散的不正经样子,再看他此刻的神情,不禁怔了一会儿,随后垂下眼:“我只是想着能顺手帮她一下的话,就帮了,要是不能,当然也没有办法。” 她说完就轻轻叹了一空气,转身走了。 她很早就失去了双亲,后来忙着念书,替自己赚生活费,很少交到朋友,她和谢依曦合住了一段日子,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算是朋友了,尽管她也嫌这个朋友言行太过脱线,偶尔有点烦人,却不可能明知道朋友沦陷进泥潭里去,还眼睁睁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墨凤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你会帮我吗?” 夏锦年一怔,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神情异常认真,就不想再像往常一样敷衍他,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会吧,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能力有限,能帮上忙的事当然会帮你,要是帮不上忙,那也没办法。” 墨凤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前一刻还紧绷的脸,下一刻就露出了微笑,恰好他还微扬着脸,夜空里的星光倒映入他的眼中,流光溢彩,让夏锦年有那么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微屏了呼吸。 夜半静寂,308宿舍里悄无声息。 黑暗中,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夏锦年立刻就探手过去,拿了手机查看。 发件人是墨凤。 信息——啧啧,这家伙不简单,居然有男生楼的大门钥匙,半夜悄悄溜出去,干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你睡吧,我会继续跟着他。 再看看时间,凌晨一点。 夏锦年翻身坐起,想不明白这么晚了,苏舜文会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掀了窗帘往外张望,深沉的夜色里,远处的学园建筑只是一道道模糊的黑影,能看清的唯有通往女生楼的林荫小道,一半掩在树影里,一半亮在路灯下,静谧而寂寥。 不知怎么,夏锦年忽然想起杜铭,他就经常在这条林荫小道上等她,紧接着想起的是他那句话,苏学长不知道什么事要占用烹饪课室,把钥匙收回去了…… 烹饪课室! 时间这么晚了,苏舜文应该不会走很远的路跑到校外去,那么路程相对近很多的烹饪课室就是他极有可能会去的地方。 夏锦年略为迟疑,起床披衣,走到谢依曦床前看了看,见她睡得正香,就拿了手机悄悄启门出去。 女生楼的大门早就锁了,她当然不可能像苏舜文一样有钥匙开门,而且那门根本没法攀爬,她只好去敲舍监的门。 舍监显然被吵醒了很不高兴,惺忪着眼问:“怎么回事?” 夏锦年捂着肚子,苦着脸道:“我……我肚子好疼,想去校医室看看,麻烦您帮我开开门……” “肚子疼?”舍监狐疑地看她,“这么晚了,最好还是忍一忍,明天早上再去看吧。” “不行……真的好疼!我都上吐下泻好几回了……可能是食物中毒。” 舍监皱着眉头看她,怕她真的食物中毒,回头出点什么事担不起责任,就登记了她的姓名和宿舍门号,还叮嘱她回头要拿校医签字的病历来看,这才放她出去。 成功混出了宿舍,夏锦年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凉而清新的空气,就急匆匆往烹饪课室跑去。才到教学楼前,她就瞧见了那课室里亮着的灯光,欣喜自己没猜错的同时,有点儿纳闷,难道苏舜文不怕被学园里巡视的警卫发现么? 这疑惑在她心里略存一刻就解开了,苏舜文既然有办法拿到男生楼的门钥匙,那么肯定摸清了警卫的巡视时间,要不然也用不到等到凌晨一点再偷溜出来。 上楼的时候,她尽量放松了脚步,悄悄走到课室门外,听听里头的动静,课室什么都没听见,而且课室有门的这边没有窗,就连门上方镶的也是磨砂玻璃,只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却看不清其他。她一急,摸了摸簪在发上的凤羽,干脆抬手敲起门来。 反正在里面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苏舜文,何况墨凤一定也在,她不害怕。 咚咚咚三声响,在静寂里听来格外清晰,夏锦年都有种敲门敲在自己心上的感觉,紧接着就听见里头有细微而不可辨的杂乱声音传出,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有人问:“是谁?” 问话声很低,带了点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慌张,是苏舜文的声音。 夏锦年稳了稳情绪:“是我,夏锦年。” 片刻后门开了,苏舜文满脸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到这里来?” 他的身体挡在门前,夏锦年看不见门内的情形,就微微一笑:“这么晚了,学长怎么也在这里?” “我……”苏舜文尴尬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温和地笑起来,“过来为下周活动做点准备,你知道,下周要做西点,我自己总得先学一下。” “这样啊、”夏锦年也不揭穿他,“那我在旁看着一起学行么?” 苏舜文盯视着她的双眼,目光温和到了极点:“很晚了,你先回去睡觉吧,下次再喊你一起学。” 夏锦年微扬了眉,目不转睛同他对视了片刻:“学长这么百般推脱,该不会在这里藏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吧?” 苏舜文的脸上又有讶异的神情掠过,但紧接着就露出了无奈的笑,将身一侧:“好吧好吧,真是那你没办法,你进来吧。” 他语气里带着些微宠溺,让夏锦年禁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做事不能半途而废,她当然要进去,就将门推开些,闪身进去,尽量不碰到他。 烹饪课室看上去同白天没什么两样,她扫视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苏舜文跟过来:“你看,我还没开始动手,你就来了。” 何止是还没动手!连西点食材都没看见,亏他还能装得这么煞有介事。 夏锦年转过身:“学长,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互相敷衍了,还是开诚布公吧。” 苏舜文目光微闪:“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当然知道,你只是不想说。” 苏舜文紧抿了嘴,很隐忍地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锦年低下头去看手机:“一点半了,你和我都很清楚,这个时间很难溜出宿舍,所以别再说你忘了什么东西没拿,别再说要过来为下周的活动做准备,你只是来做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她顿了顿,忽然转头望窗外望去:“你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是藏在这里么?” 此言一出,苏舜文面色顿时大变,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将她往门外带:“大半夜的别闹了,走了走了,我们都回去……” 他忽然噎声,因为墨凤正斜倚在门框上,微笑着看他:“早安,学长。” 桌上摊着一本看上去年代有点久远的书,书名是《奇异食谱》,旁边还搁着一只玻璃杯,杯中盛的东西呈绿糊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说,还在不停地冒着黏糊糊的小气泡。 墨凤厌恶地扭过脸去:“好恶心!” 夏锦年也紧皱着眉,扫了一眼苏舜文脚边那一袋稀奇古怪的东西,再看看桌上的杯子,真心纳闷他前两回把这玩意喝下去的时候,怎么没被毒死。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吧?”苏舜文一脸沮丧和郁闷,“老实说,我又没害人,想干什么你们管得着么?” 墨凤唇角微扬:“没害人?那我刚才威胁你要把这事张扬出去的时候,你慌什么?” 夏锦年帮腔:“对啊,欺骗别人的感情,就已经很不道德了。” 苏舜文不以为然:“我只不过虚荣心强了点,谈不上什么欺骗,再说别人同我相处时都会感觉身心舒畅如沐春风,对他们来说又没有任何伤害。” 夏锦年紧盯住他:“那谢依曦呢?别告诉我你是真心的,你之前对她的印象不太好,接近她一定另有目的。” 苏舜文语噎了一阵儿:“好吧,我承认,我接近她一来是为了试验这仰慕药水的效果,二来是想知道他先前为什么要探问方欣然的事情。” 果然如此!夏锦年从来没有特别讨厌过谁,但是他现在特别讨厌苏舜文:“你这么做真无耻!” “随你怎么说了,反正我也没有害她,她和我在一起,玩得还很开心。” “但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和你接近她的目的后,她绝对会很伤心!” “你们不告诉她不就得了。”苏舜文还一脸的坦然,“只要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还可以继续和她约会,直到她想跟我分手为止。” 这是什么无赖逻辑!夏锦年被恶心到了极点,只转头对墨凤说:“我先吐一会儿,你接着问。”跑到窗边,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她才感觉好受了一点儿。 墨凤没她这么脆弱,笑盈盈地拿起那本《奇异食谱》翻了翻:“你说这仰慕药水的配方是从这本书里找到的?” 反正已经被揭穿了,苏舜文只想让他们替自己保守这个秘密,因此有问必答:“是啊,本来我是去图书馆找食谱的,看见这本书的书名有点特别就顺手翻了翻,结果发现最后两页写着这个药水配方,就姑且试试,没想到还真有用。” 听他这么一说,墨凤就翻到页尾去查看,发现他说的是真话,某一页的页眉处,用淡淡的铅笔写着这个配方,只看了两眼,她就知道这配方有什么负作用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书页撕了下来。 “你拿去好了,反正那配方我也记住了。”苏舜文忽然凑近他一些,“这配方里有些东西很难找,需不需要我提供给你?当然,我是有要求的,就是要你们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你省省吧!”墨凤不屑地扬了扬眉,“你还真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 “这真是好东西,效果么,不用我说你们也已经看到了。”苏舜文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就是奇怪,为什么你们不受影响?” 墨凤慢慢将那页纸折起:“着药水你喝过两回了吧?” “是啊,收集配方上的东西就花了我不少时间,而且做一回药水需要一周的工夫,配方上面不是都写了?要喝九回才能永久有效。”苏舜文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那只玻璃杯,目光无限渴望。 墨凤抄起杯子,用力往墙上一砸—— 哐一声,杯中绿糊飞溅,玻璃碎了一地。 夏锦年被吓了一跳。苏舜文猛然迈前一步,捏紧了拳头,无比愤怒地瞪视着墨凤:“你什么意思?” “这种东西,倒给我钱我都不喝!”墨凤冷笑起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根本就没有喝到九回的机会!” 苏舜文一愣。 “这配方是一种蛊药,凡是用蛊来获取利益的人,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命!” 苏舜文惊得连退数步:“你……你用不着这样吓唬我……” “吓你?”墨凤好笑地瞥他一眼,“你真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变得衰老苍老?” 夏锦年这才恍然,难怪他的眼角有了鱼尾纹,看上去老了许多的样子,想必他擦BB霜,染头发,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外表的变化吧? 苏舜文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墨凤再瞥一眼墙角那摊恶心的绿糊:“我不确定这东西喝一杯下去会减你多少年的命,但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减十到十五年总是有的,你算算你有多少机会喝到第九回?” 完全没有机会! 苏舜文顿时傻了眼,无比颓丧地倚靠在了墙上,滑坐在地。 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受尽万人倾慕,无限风光…… 其实他当然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衰老,但一位这只是暂时现象,或是刚开始喝着药水,还不能适应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以为今后会好的,不可能一直这样,绝不可能一直这样,谁知道偏偏就是这样! 看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夏锦年都不知该同情他好,还是骂他自作自受的好,最后只能摇摇头:“配方你早就记住了,我们要让你今后别再喝这东西,你也未必肯听,反正命是你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请你别再骚扰谢依曦了,我不想看见她落到方欣然那种下场,作为交换条件,我们答应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听见方欣然的名字,苏舜文轻颤了一下,随即将头买了臂弯里。 “你这是答应了?” 他哑着声音道:“你们走吧,我对谢依曦没有兴趣,不会再去骚扰她了。” “那你好自为之吧。”墨凤拖起夏锦年的手,想走。 苏舜文忽然喊住他们:“等等……” 墨凤挑眉:“怎么,你还有问题?” 他犹豫着:“别人都看不出来,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不对劲,还跑来逮我?” 这个问题嘛!墨凤一笑:“无可奉告。” 凌晨二点半,夜最深沉的时刻。 校内静悄悄的,夏锦年和墨凤走在路上,唯一能听见的就是彼此的脚步声和掠过树叶草尖的风声。 夏锦年沉默了一会,忍不住问道:“那蛊药真的那么邪门?” 墨凤斜睨着她:“不信你可以试啊!” “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停了一停,她再道,“我还是觉得这仰慕药水太神奇了,你把配方拿给我看看。” “好奇害死猫,那配方需要的东西有很多十分恶心,劝你最好还是别看。” 她可不想找虐:“那算了,不过这事该怎么告诉谢依曦呢?” 墨凤一抿嘴:“还用告诉么,她不是已经知道了?” 夏锦年一愣,墨凤转头喊:“谢依曦,你还要在我们后面跟多久?” 黑暗中,有道人影慢慢地走了过来,可不是正在淌眼抹泪的谢依曦。 喵了个咪的,她怎么不知道! 刚想说点什么,谢依曦就扑了过来,搂住她哭:“呜呜呜……我怎么这么蠢啊!我还以为……以为他是真喜欢我,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是另有目的……” 夏锦年不知道怎么劝人,转头向墨凤求助,谁知墨凤却只是幸灾乐祸地瞧着,根本没有帮她的意思,她只好很不自然地轻拍了拍谢依曦的背,以示安慰。 不想这一拍,谢依曦哭得愈发厉害,像只八爪章鱼一样死缠在她身上。 夏锦年无计可施,只能任她搂着哭个痛快,兴许哭出来她心里就会好受许多,当然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她别边哭边把眼泪和鼻涕抹在她的外套上…… 好在谢依曦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痛哭了一场儿,宣泄掉郁气和伤心后,她就差不多恢复了正常,甚至还以边抹泪一边安慰他们:“你们放心好了。如果说人生是块蛋糕,那爱情就是蛋糕上点缀的小樱桃,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我绝对不对像方欣然一样,因为失去了其中一颗樱桃,就放弃整块可口的蛋糕和其他的樱桃。” 夏锦年和墨凤对望一眼。各自低头憋笑。 谢依曦不干了:“喂,你们俩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都被人甩了,你们还笑?” “没有……”夏锦年抖动着肩膀,“你根本就没有被人甩。你们还没进展到正式交往的地步。” 谢依曦一怔,随即就没心没肺地笑起来:“说得也是!都怪你不早说,害我浪费了这么多眼泪。” 这家伙的神经真是粗到了非同凡响的程度,再说下去,就该拖着他们出去喝酒庆祝了……夏锦年连忙转换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依曦有点尴尬:“我啊……我看你半夜三更突然出去,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却不喊上我,一时好奇就悄悄跟在了你后头。” 夏锦年黑线:“你怎么哄了舍监替你开门的?” “简单啊!就说我俩一个宿舍,晚上一起吃的饭,结果跟你一样肚子疼了,怀疑是食物中毒,她就忙不迭地替我开门了。” 她这么一说,夏锦年就想起了一件要紧事:“惨了!我差点忘了,舍监要我带校医签名的病历回去给她看,怎么办?” 谢依曦忙道:“别问我,我不知道……” 墨凤却在旁插话道:“简单啊!苏舜文哪里还有一袋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们去找他要点, 吃下去,保证不出十分钟,肚子立刻疼起来。” 夏锦年和谢依曦一起抡起了拳头。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夏锦年和谢依曦只好先把墨凤打发回去,再抱着侥幸心理往校医室跑一趟,路上对好了词,就说有事出去回来晚了,进不了宿舍,希望能磨着校医大发慈悲,替她们开份假病历,好让她们蒙混过关。 可巧,校医室里值班的医生恰好是上回替谢依曦看病的沈良,他笑眯眯地听完她们的来意,问:“你们是想让我开急性肠胃炎的诊断病历是吧?” “是啊是啊!”两人一块儿点头,觉得这医生真是善解人意。 沈良点点头,拿了笔开始写病历,不过写完没把病历交给她们,而是喊了护士进来:“去把药配好。” 护士拿着诊断病历出去。 夏锦年和谢依曦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问:“沈医生,配什么药啊?” 沈良还是笑眯眯的:“当然是配治疗急性肠胃炎的药。” 两人怔了怔,谢依曦一拍额头:“懂了,我懂了,尽管配!没问题!” 不就是想赚两个药钱么,没关系!最多她们把药拿回去,今后要真不小心得了急性肠胃炎还可以吃,绝对不浪费。 然而她高兴了还没两分钟,先前那护士又进来了:“出来吧,可以打点滴了。” 打……打点滴…… 两人同时黑线,质问的目光就朝沈良扫了过去。 沈良朝她们眨了眨眼:“做戏做全套才真实嘛,你们放心,我是很有医德心的,绝对没有胡乱开药,就是给你们挂点葡萄糖,让你们补充一下水分。” 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夏锦年和谢依曦只好先把墨凤打发回去,再抱着侥幸心理往校医室跑一趟,路上对好了词,就说有事出去回来晚了,进不了宿舍,希望能磨着校医大发慈悲,替她们开份假病历,好让她们蒙混过关。 可巧,校医室里值班的医生恰好是上回替谢依曦看病的沈良,他笑眯眯地听完她们的来意,问:“你们是想让我开急性肠胃炎的诊断病历是吧?” “是啊是啊!”两人一块儿点头,觉得这医生真是善解人意。 沈良点点头,拿了笔开始写病历,不过写完没把病历交给她们,而是喊了护士进来:“去把药配好。” 护士拿着诊断病历出去。 夏锦年和谢依曦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问:“沈医生,配什么药啊?” 沈良还是笑眯眯的:“当然是配治疗急性肠胃炎的药。” 两人怔了怔,谢依曦一拍额头:“懂了,我懂了,尽管配!没问题!” 不就是想赚两个药钱嘛,没关系!最多她们把药拿回去,今后要真不小心得了急性肠胃炎,还可以吃,绝对不会浪费。 然而她高兴了还没两分钟,先前那护士又进来了:“出来吧,可以打点滴了。” 打……打点滴…… 两人同时黑线,质问的目光就朝沈良扫了过去。 沈良朝她们眨了眨眼:“做戏做全套才真实嘛,你们放心,我是很有医德心的,绝对没有胡乱开药,就是给你们挂点葡萄糖,让你们补充一下水分。”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再提起过。 苏舜文这个人也好像彻底蒸发了一样,消失在学园里。 308宿舍,谢依曦仍然如同往常一样活得没心没肺,说话声音最大,笑起来也最灿烂。不过夏锦年觉得她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阳光,她经常走神,投向窗外的目光里,会有寂寥和忧伤一闪而过。偶尔午夜梦回,夏锦年也会看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抱膝发呆。 不管苏舜文是个怎样的人,在她心里总有想象中的美好挥之不去吧,因此对于她这种情感症状,夏锦年束手无策,只能任她顺其自然。 反正记忆是一种很不靠谱的存在,随着时光的流逝,会渐渐淡却,直至遗忘消失。 墨凤才是真正的没心没肺,永远吃得好睡得好,日日无烦恼。而且不论提醒多少次,他总是时不时就忘了在学园里要同夏锦年保持适当距离的规定,不经意地就与她言行亲密起来,从而惹出麻烦无数。好在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咬,夏锦年起初还头痛郁闷,恨他恨得牙痒,后来渐渐习惯了,也就顺其自然。 只有一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夏锦年的心头—— 《奇异食谱》里那张蛊药配方,究竟是谁写上去的? 短暂的秋天很快过去,天气渐渐寒冷起来。 夏锦年怕冷,每到冬天就离不了温暖的被窝,习惯性赖床,这天谢依曦早都出去吃早点上课了,她才凭着极大的毅力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花了两分钟穿衣洗漱,抱起书就直冲课室。 才跑下楼,她就觉得头顶一沉,不用问,是那只死凤凰隐身跟了来,他总是这样,自己懒得走路,就趴在她的头顶,由她带着走。 “滚开,别乱了我的发型!”夏锦年一扬手,想将他从头顶拍下来,不巧身边刚好路过一名同样赶课的女生,边跑边用复杂至极的目光瞥了她一眼。 她瞬间就泪流满面了,只好顶着凤凰继续跑,直到临近课室,她才感觉头上一轻,一回头,看见墨凤在空气里渐渐显露出了身形。 “你——”愤怒的斥骂还未出口,就听见一声闷响,她转眼一看,一名男生失足踏空,从楼梯上骨碌碌滚了下来,不用问,一定是看见了墨凤显身的诡异情形,因为他趴在地上时,还在用惊恐的目光盯紧着墨凤。 “哎呀,又要耗费法力了,真是麻烦。”墨凤咕哝了一声,不知道对那个男生施了什么法术,就见他目光呆滞了一瞬,神情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瞬间跑了个没影。 夏锦年一窘:“你确定这样滥用法术来消除别人的记忆,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墨凤认真地望着她:“你还记得我昨晚偷吃你巧克力的事吗?” 啊?有这种事? 她踮起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你对我干了什么?!” “这么好骗……”墨凤将她的手轻轻拉开,促狭地笑起来,“我没偷吃巧克力,再说就算吃了又怎么样,这种小事,值得我耗费法力去消除你的记忆吗?” “过分!”夏锦年想把手里的书砸到他头上去。 墨凤却提醒她:“要迟到了。” 匆匆跑到课室,教授还没有来,夏锦年松了一口气。看见墨凤跟在她身后懒懒地进来,早到的其他人发出嘘声一片:“一周五天有课,其中四天你们两个都同时到,又不是住在一个宿舍里,这也太巧了吧!” 墨凤凤眸一挑,斜睨过去:“谁说不是住在一个宿舍里?” 需要这么诚实和口无遮拦吗?夏锦年瞬间石化,其他学生也都集体静默。 数秒过后,一阵哄堂大笑,各种取笑的言语随之而至,根本没有人相信墨凤说的是真话,还以为他在犀利吐槽。 夏锦年心情复杂地找了位子坐下,墨凤当然跟过去坐到她身旁,前头的女生袁小竹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俩,忽然递了一张字条给她。 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墨凤是不是在追你,跟你跟得好紧。 太八卦了!夏锦年十分黑线地微眯起眼,赌气回道:没错,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袁小竹看了字条,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她一笑,再望向墨凤的目光里明显带了惋惜之色,就像看见名草有主,无限失落。于是她懂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你说真话,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你,而你说着假话时,他们却毫不怀疑。 一堂课在墨凤的睡眠中悄然而过。 课间杜铭倚坐到她桌上,递了一包抹茶麻薯给她:“你早上到那么晚,又没吃东西吧?” 夏锦年两眼发光,接过来就拆:“谢谢,太感谢了,正好快要饿死了。” 杜铭一笑,忽然道:“苏舜文休学了。” 意料中的事,但她还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他昨天刚办好休学手续就连夜走了。” 夏锦年垂眼轻叹:“太可惜了。” 尽管她不喜欢苏舜文,但也不想看到他落得如此下场,毕竟他只是走歪了心思,喜欢受人仰慕和追捧而已,就算还辜负了两名女生的真心,也没有到罪无可赦的地步。 杜铭盯着她若有所思起来:“看你的样子,像是知道他为什么休学?” 夏锦年一噎,立刻反问:“他为什么休学?” 杜铭就笑起来:“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因为身体不适,休学前病了好一阵儿,天天在宿舍里卧床,连课都没上。” 夏锦年没法评论这事,只好再叹:“太可惜了。” “他走了,烹饪社团说不定要解散,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要加别的社团。” 这个嘛……夏锦年还在考虑,旁边一个含糊的声音插了一句:“篮球社啊,这个好,人多也热闹。” 她转头,看见墨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而且吃得双颊微鼓,心里不禁暗暗鄙视他,真是懒货加吃货一个! 不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手里的麻薯看上去好眼熟啊,还是抹茶口味的。 夏锦年一呆,再低头,发现自己手里只剩下轻飘飘的空包装袋…… 参加篮球社的女生都是墙花,属于坐在篮球场边摇旗呐喊的那种,因此任凭墨凤一个劲儿地在夏锦年耳边唠叨,她都提不起兴趣来。 临近上课时,林梓和袁小竹相伴着走了过来,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 墨凤懒懒地一挑眉:“什么事?” 两人的脸刷地就红了,但是不敢看他。袁小竹悄悄推了推林梓,林梓才被迫无奈地低着头问杜铭:“那个……下个月学园要开圣诞化妆舞会,我……我能邀请你做舞伴吗……” 杜铭好意外,沉下声问:“怎么不邀请墨凤?” 这还用问么,名草有主啊!摆明了就算她们邀请,墨凤也会拒绝的,何必自己找丢脸呢?两名女生心里暗暗叹气。 果然,墨凤下一刻就头枕双手往后一靠:“拜托,别扯上我,我没兴趣。” 杜铭微微一笑:“抱歉,我已经有伴了。” 两名女生一阵失落。墨凤狐疑:“你邀请了谁?” 杜铭不理他,转问夏锦年:“我可以邀请你吗?” 夏锦年本来还在看戏,突然变成了戏中主角,被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盯着,顿时感觉不自在起来。而且杜铭拒绝了林梓就来问她,这种感觉不太好,她怕答应了太损林梓的自尊心,一时犹豫起来。 杜铭温和而坚定地追问:“可以吗?” 墨凤抢着回答:“不可以!” “又没问你。” “我替她回答了!” “你是她监护人吗?” 杜铭这么问是调侃之意,暗示墨凤,夏锦年已经成年了,她的事情她自己可以做主,同他这个青梅竹马没什么关系,要他别多管闲事。 不想墨凤悠悠然地笑起来:“是啊!”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袁小竹忍不住问:“你跟她什么关系?” 墨凤目光微闪:“我是她哥!” 杜铭鄙夷:“亲生的才算。” “我就是她亲哥!” 杜铭纳闷:“你们不是邻居吗?” 墨凤斜睨他一眼:“邻居多年,突然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不可以吗?” 所有人都被他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给震住了,感觉头顶电光乱闪,无数道霹雳打下来,雷得他们里嫩外焦。 夏锦年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拎起桌上的书就往他头顶重重地拍下去:“闭嘴!” 墨凤捂着头躲闪:“打我干吗,我又没说错什么。” 邻居变亲哥,还是失散多年的……这么狗血天雷,假到不能再假的段子,他竟然还好意思说没错! “你真是野蛮不讲理!”墨凤还在辩解,“漫画书上不都是这么画的……” 杜铭暗暗发笑,林梓嘴角抽搐,袁小竹直接倒到座位上去了,一个劲儿地呻吟:“天哪!天哪!” 轰隆隆!墨凤在另两名女生心里那完美的帅哥形象瞬间崩塌,袁小竹捂住脸埋首课桌,林梓也直愣着眼,晃啊晃啊,晃回自己的座位上,为瞬间破碎的芳心哀悼去了。 机不可失!杜铭趁隙劝说夏锦年:“圣诞舞会一年就一次,图个热闹好玩,一起去吧。” “嘁!”墨凤不屑,“说得好像其他节日一年有三四次一样。” 杜铭瞥他一眼:“怎么没有?” 墨凤挽起袖子一拍桌:“什么节日一年有三四次,你说!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我就……唉,随便你怎么样!” 杜铭目光微闪:“这可是你说的。” 墨凤一扬下巴:“小爷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杜铭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二月十四情人节,三月十四白色情人节,七夕情人节,传说元宵这天也是情人节,四次,我这都是已经缩过水的,要不每月都能给你数一个情人节出来。” 墨凤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胡扯!七夕分明是乞巧节,元宵是灯节。” “牛郎织女鹊桥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呸!” “喂,你怎么说话不算,想赖?” “谁赖?是你牵强附会!” …… 这时教授已经登上讲台,课室里安静下来,他俩争吵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响亮。 夏锦年头痛无比,悄声提醒他们:“别吵了。” 不想他俩吵到兴头上,都没听见,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争个不停。 教授咳了两声:“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杜铭和墨凤这才回过神来,一个坐下,另一个回到自己位子上,都没回话。 教授脸上有点挂不住:“问你们话呢,吭一声会不?” 墨凤从善如流:“吭——” 课室里响起一阵闷笑,教授的脸立刻黑了。 袁小竹虽然芳心大碎,但还是不忍心看见帅哥倒霉,就帮着回了一句:“他们在争情人节的事情。” 教授得了台阶就不再追究,只推了推眼镜:“情人节还远得很,两位少安毋躁,用不着这么早就定下约会细节。”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一回轮到墨凤和杜铭两人脸黑起来,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墨凤和杜铭各执己见,两人争到最后也没争出一个结果来,墨凤那一言九鼎的承诺自然也用不着兑现了。但他对夏锦年答应了杜铭的邀请感觉很不爽,一直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试图让她改变主意。 他这会儿就倚在桌边,屈着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我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见没有?” 夏锦年低头做手工,理都没理他。 墨凤以为自己的抨击力度还不够,继续唠叨。 谢依曦推门进来:“看到公告了吗,平安夜那天有化妆舞会,锦年,你去不去?” 夏锦年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谢依曦走到她身边,轻拍了她一下,她才“啊”一声,目带迷茫地抬起眼,顺手扯下耳机塞:“你说什么?” 白……白费口舌了…… 墨凤感觉眼前有许多小星星在不停地旋绕,向后一仰,砰地就栽倒在床上。 夏锦年皱眉:“起来,别躺在我床上,回头掉一床鸟毛,让人还怎么睡啊。” 墨凤站起来,在宿舍里大步大步地转圈:“不管怎么说,不许你跟杜铭去参加舞会。” 夏锦年神色不动:“给个理由先。” “你跟他去参加舞会了,那我怎么办,长夜漫漫,极其无聊。” “你也可以去啊。” “没有伴!” 夏锦年轻扯嘴角,别人说这话她大概要同情一下,但是墨凤说这话,她怎么听都感觉透着份假,她觉得只要他愿意,稍微表露一下想征求舞伴的意愿,就会有一群女生抢着答应。 她想了想:“不如你邀请依曦一起去吧。” 墨凤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呢,谢依曦就立刻冲着他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伴了,再说就算没伴我也不想和你一起去,会变成女生们的公敌。” 她说着上下仔细打量他,见他脸庞线条简朗明晰,凤眼清澈里漾着碎金般的光泽,还有那因郁闷而紧抿的嘴唇,棱角分明……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就不说他的外貌了,单是那如同清风阳光一样纯粹干净的气质,顾盼间天生耀然的神采,就足够令这世上任何人对他心生好感。 谢依曦叹气摇头:“别人都说绿叶衬红花,你这绿叶却长得比花好看,正常人跟你站一起就被对比成渣了,长得漂亮的人也会变丑,谁敢跟你一起出去啊,那不是自己找虐么。” 墨凤长眉一挑,冷哼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谢依曦被他气了个倒仰。 “我是正常人,不想变成渣。”夏锦年忙不迭地从他身边逃开,“还是离你远点好了。” 墨凤郁闷不已,这两个人恶毒至极,合伙奚落他! 他捏了个法术,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谢依曦问他:“你上哪去?” 墨凤一哼:“你管得着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随后宿舍的门无声启开,又无声闭拢。 谢依曦心软:“他好像生气了。” “不理他。”夏锦年慢悠悠道,“他每天都要气我们好几回,我们偶尔气他一回,算起来还亏着本呢!” 谢依曦目光微闪:“有道理。” 无良的两人相视一笑,出去逛街了,因为今年化妆舞会的主题居然是童话,服装当然要提早自备。 可惜的是两人逛了一下午,毫无收获。 夏锦年没什么特别想扮的人物,只求简单低调就好,因此选择的范围会广些。但是那些cosplay的服装真心贵,用的布料和做工还很糟糕,她不想用辛苦赚来的生活费购买这种最多只能穿一两次的服装,决定挑了布料回去自己做。 谢依曦其实不挑剔,只是主意换得太快,简直五分钟产生一个新想法,并为此不停地征求夏锦年的意见。 夏锦年憋了一会儿,小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你只要不扮《皇帝的新衣》里那位国王,其他的什么都可以。” 谢依曦立刻捏起拳头:“夏锦年你这个损友,我要跟你绝交!” 此事以谢依曦逼着夏锦年顺手替她做一套服装而告终,她们立刻转头去挑合适的布料,最后一算比买成衣省了一大半的钱,两人就奢侈地一路吃回去,还买了双份的冰激凌,吃得浑身发凉一个劲儿地喊冷,却也有一种肆意胡闹的乐趣。 回到宿舍,意外的是墨凤竟然已经回来了,两人都不用问就知道他刚才做什么去了,因为他此刻正趴在床上翻漫画,床头上还叠着厚厚一摞,听见她俩进门,头也不回地问:“替我带吃的没有?” 夏锦年不答反问:“你租这么多漫画回来干什么?” 墨凤瞥她一眼,气鼓鼓道:“你们去参加舞会,丢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无聊,我除了看漫画还能干什么?” 夏锦年扶额:“离圣诞舞会还有半个月时间好吧……” 用得着这么早就租漫画吗? 墨凤扭头冷哼:“我可以慢慢看!” 夏锦年一扬眉:“租金你自己付。” 墨凤瞬间沉默了。 不是所有人都会跳舞,因此提早半个月,学园的运动馆就每天晚上开放三个小时,由会跳舞的学长学姐耐心地教大家舞步。数天过去,来学的人愈来愈多,夏锦年冷眼旁观,觉得大家都是来凑热闹玩乐的,像她这样真正不会跳舞的好少。 “夏锦年!”在被踩了无数脚,鞋都快被踩烂的情况下,谢依曦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你专心一点好不好?” 夏锦年一囧:“我很专心了……” 谢依曦拧眉:“那你还总是踩我,学了好几天了,连舞步都没记清楚!” 这个,不能怪她好吧,天生节奏盲啊,永远不知道怎样才算踩对节拍,夏锦年自己这两天也总在叹息,为什么她学跳舞就不能像学做手工一样,无师自通呢! 谢依曦显然很清楚这点,一耸肩:“算了,先休息一下。” 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夏锦年习惯成自然地顺手拿起带过来的手袋,取出针线缝起兔子耳朵来。这是谢依曦要的服装,她最后决定要扮《绿野仙踪》里那位兔子先生。 “这个时候做手工!你还能干点更不靠谱的事情吗?”旁边喝水的谢依曦又低声咆哮起来。 夏锦年只说了一句:“你不想要兔子装了?” 谢依曦立刻哑然,坐在一边微笑装淑女。 不得不说这样的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很快就有一名脸庞微红的羞涩男生走过来,问她能不能教自己跳舞。夏锦年看着她欢快步入舞池的身影,心里暗叹,其实真正不靠谱的人是她啊!都不知道那位邀请她参加舞会的男生,看见她扮成公兔出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好可爱的兔耳。”这时一个轻微低弱的声音响起。 夏锦年转头一看,见一名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穿着紫褐色毛衣的女生站在她的身旁,十分拘谨地对着她笑:“请问,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声音被音乐压得几乎听不见。 夏锦年还在猜她说的是什么,她就结结巴巴解释起来:“这里……人太多,我找不到坐的地方……” “可以,你坐吧。”夏锦年忙把谢依曦搁在位子上的水瓶挪开。 女生低着头,有点惶惶地道谢,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的紧张姿态,带得夏锦年都有些无措起来,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才好,就对她笑了一笑,低着头继续做手工。 两人一个呆坐,一个忙碌,本来相安。可是夏锦年渐渐感觉不自在起来,因为她总觉得身边这女生牢牢地盯着她,搞得她好几回都差点把针戳到自己的手指上。 她叹了一口气,抬头,果然发现这女生正看着她做手工,羡慕的目光藏在了那厚厚的镜片背后,对上她的眼就慌慌地转过脸去,低着头无措地绞着自己的双手。 夏锦年一笑:“你怎么不去跳舞?” 女生答非所问:“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等人?那也可以去玩啊,干坐着很无聊呢。” 女生的头压得更低,不说话了。 好像是个有点自卑内向的人呢,就连坐的姿势都是束手束脚的,看上去她似乎想把自己缩小成一团,尽量隐藏起来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夏锦年就不再看她,低下头边缝兔耳边道:“我是考古系的夏锦年,你呢?” “音……音乐系章清芳……” 好吧,夏锦年承认她吃惊了,从外表上看章清芳真的不像学音乐的人。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惊讶,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而是温然一笑:“有音乐天赋真好,我是天生音盲,五音不全。” 章清芳稍微轻松自然了些,推了推眼镜:“也没什么好的……我倒是羡慕你有双这么巧的手。” 两人正在说话,另一名女生走了过来:“芳芳,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半天。走了,跳得累死了,我们回去吧。” 章清芳慌忙站了起来:“我、我以为你还要玩一会儿。” 随后她似乎想要替夏锦年介绍这名女生,可是话还没说出来,脸就红了,再被那名女生一催,就对着夏锦年抱歉一笑,慌慌忙忙地跟着走了。 其实根本不用她介绍,夏锦年认得那名女生,音乐系的系花路薇。因为考古系向来男多女少,那些男生们自然会把目光投向别的院系,路薇就是他们时常提起的别系女生之一,而且学园举办的大多数活动都有她的身影,想要不认得都很难。 路薇身材高挑,容貌俏美靓丽,言行举止间优雅气质自然流露,当她扬起下巴看人时,你不会觉得那是傲慢,反而会认为那是天生的高贵,就像公主,理所应当地要高高在上。因此当夏锦年发现章清芳在等的人是她时,还真是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们两人站在一起,路薇的美丽愈发显眼,而章清芳就被衬得完全没有了存在感,让她想起谢依曦前几天用来奚落墨凤的话,绿叶衬红花,甚至章清芳还没有绿叶那样鲜亮的色泽,说成是枯叶衬红花这个词,似乎更恰当一些。 怪不得章清芳那样腼腆怯懦呢,一定是在外表上缺乏自信。 夏锦年暗暗替她叹惜,老天生人真的很不公平,还没到达起跑线呢,有些人就已经输了,不过如果换成是她,她大概会在别的事情上寻找自信,毕竟外表是父母给的,为什么要为自己无法选择和努力的事情,感觉抱歉和自卑呢? 夏锦年手快,不到一周时间就把两人参加圣诞舞会的服装赶出来了。谢依曦憋不到平安夜那天,当场就把她那身雪白的兔子装穿上了,在宿舍里转了两圈,转到宿舍外头去炫耀了。 结果很悲剧! 十五分钟后,一群从前绝足不往308宿舍里来、偶尔路过还要贴着对墙、尽量快步走过的女生们,如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打算请夏锦年帮忙,替她们也做一身舞会服装。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墨凤这会儿正趴在床上玩手机游戏,双眼同那群女生的十几双眼对在一起,女生们差点变成了斗鸡眼。 墨凤的大名人人皆知,而且他是男生! 女生们惊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兔子谢立在门口,苦着脸:“锦年,她们……我挡不住她们……” 墨凤十分配合地隐没在空气里,紧接着那群女生连尖叫声都没发出来,就集体呆滞了一下,被法术强行抹去了这一段诡异的经历。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似乎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进来的,满面疑惑。静默了一阵后才有人想起来意,你一言我一语地求夏锦年帮忙做舞衣。可是离平安夜只有十天时间了,夏锦年就算是千手观音、八足蜘蛛也赶不及做这么多人的舞衣,干脆一律拒绝,只是答允她们今后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来找她。 女生们失望地离去,谢依曦自然被墨凤好一通抱怨,最后他借口法力损耗严重,敲诈了她一顿夜宵,才把这场意外给揭了过去。 夏锦年原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哪知道次日课间,她正伏在桌上看一本小说,忽然觉得课室里起了一阵隐约的骚动,等她抬起眼时,就看见路薇站在她的桌前,微扬着下巴,笑着问她:“你好,请问你是夏锦年吗?” “我是。”她十分不解地把目光转向路薇身旁的章清芳,“你们,找我有事?” 章清芳当然低着头,一声都吭不出来。 路薇看了看夏锦年身旁还侧脸酣睡的墨凤,坐了下来:“我听说你的手很巧,会做舞衣,所以很冒昧地过来问一声,能不能帮我做一件?” 又是这事!她已经说过不替人做了,要是再帮路薇做,让被拒绝的那些女生们知道,不太好。 夏锦年微笑了一下,婉转地拒绝:“校外那些卖cosplay服装的店里应该找得到你要的成衣,而且还可以试穿,当场就能看出合不合身。现做的就不一定了,如果不合身还要再改,我怕时间赶不及,耽误了你参加舞会。” 路薇下巴一扬:“那些店里卖的成衣布料和做工都很糟糕,我皮肤太敏感,一穿就觉得扎得慌,浑身都痒,还会起小红疙瘩。所以最好还是请你帮我做一件,布料我自己买好的。” 皮肤敏感到这种程度?跟豌豆公主有一比了。 夏锦年瞥了一眼她那白皙细腻、有如瓷玉一般的肌肤,有点迟疑。 路薇凑近了些,对她补了一句:“当然,我听说你家境不好,平时要靠做手工来赚取生活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做的,手工钱给你双倍,这样你满意了吗?” 如果说夏锦年前一刻还有点犹豫的话,此刻就彻底不想做了,倒不是被她戳中了敏感的自尊心,而是不喜欢她这种自以为成竹在胸,不可能会被别人拒绝的公主姿态。 这种姿态平时远观着,就像看到了高贵优雅的天鹅,赏心悦目还不觉得讨厌,可是近距离接触,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路薇平时一定被人宠溺容让得过分了。 夏锦年望着她那满带傲意的双眼,笑起来:“好啊,五千块钱做一件。” 路薇一怔,恼意立刻浮现:“你弄错了吧,布料根本不需要你买,我自己会准备。” 夏锦年笑容微敛,认真道:“我说的就是纯手工的价钱。” “怎么可能这么贵,买一件名牌礼服也就这个价。” “你是指那些不太出名的小品牌?” 路薇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掠过尴尬、羞恼种种神情,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想做,才有意抬高价钱的吧?” 夏锦年一扬眉,仍然微笑着:“怎么会,我家境不太好,很需要赚这笔生活费。” 课室里早就寂静下来,显然所有人都在关注她俩的谈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路薇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但夏锦年神态自若,没有一点能够让她挑剔挖苦的地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圆回面子,甚至连抽身离开的台阶都找不到,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墨凤被她们说话吵醒了,很不耐烦地抬起头:“我靠,不就是一件衣服嘛,你到底做不做,爽快点说完,别吵我睡觉。” 路薇一怔,这次连表面上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连忙低头捂脸,飞快地跑出了课室。 同她一起来的章清芳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对夏锦年说些什么,但是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她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冲着她点了点头,匆匆忙忙地跟了出去。 这样一来,夏锦年倒有些过意不去了,偏偏袁小竹还凑过来,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锦年,你好酷!她就是音乐系那个系花吧,平时都是用鼻孔看人的,我早就瞧她不顺眼了!” “对啊,我也不喜欢她。”林梓跟着趴了过来,“她长得够漂亮了,还嫌不够引人注目,不管上哪都要拖着她身边那个呆呆笨笨的女生,连跟男生一起出去玩也是哦,好像觉得这样一对比,她在别人眼里会加倍漂亮一样。” “没错没错!我也经常看到那个女生等她,一等就是好半天呢!” “也不知道那女生怎么肯,要是我,巴不得离她远点。” …… 她们两人一说起八卦来就没完没了,夏锦年边听边转眼去看墨凤,见他又趴回桌上睡着了,不禁窘了一窘。 这一回,他倒不嫌人说话吵闹了?夏锦年微微一笑,突然觉得他比往常顺眼了许多。 上午四堂课结束,夏锦年刚抱起书,还没出课室就被路薇堵了。 路薇眼圈儿微微红肿,显然先前哭了很久,但此刻站在她面前时,身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挺得都直,下巴也傲慢地扬着,甩手就把一叠钱摔到了桌上。 “钱在这里,我先付款后拿货,你要多久才能把舞衣做出来?” 这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夏锦年刚才话已出口,撂下了价钱,现在当然不好再反悔不做。不过她想不通,路薇一掷千金地来同她赌这口气,值得吗? 她瞥了一眼路薇身边面带抱歉的章清芳,心平气和道:“那要看你需要做什么样的舞衣。” 旁边就有人起哄:“当然是白雪公主。” 路薇下巴扬得更高:“小王子的玫瑰花。” 的确,比起白雪公主来,骄傲鲜艳的玫瑰花更适合她。 夏锦年拿起纸笔:“你对款式有什么要求?” “简洁的公主式长裙,要尽量合身,裙摆微蓬,最重要的是必须缀上九百九十九朵手工做的小玫瑰花蕾,少一朵都不可以。” 九百九十九朵手工做的小玫瑰花蕾! 这简直是在恶意刁难! 夏锦年笔下一顿,紧接着道:“可以,只要你准备的衣料足够。” 路薇原本以为她会拒绝,就算不拒绝,也会生气为难,却没想到她竟然接受得如此平静,倒觉得有点自讨没趣了,就看了章清芳一眼。 章清芳慌忙把提在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 路薇道:“衣料和我的穿衣尺寸都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夏锦年往袋子里张望了一眼,看见红色的雪纺衣料,点了点头道:“没问题。” 这时章清芳憋啊憋啊,憋了半天,总算憋出蚊子哼哼似的一句话:“我觉得……时间那么紧张,裙摆上缀的玫瑰花蕾还是少一点好了……” “不可以!” “没关系。” 路薇和夏锦年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口,但说出来话却截然相反,两下里一对比,气量涵养的高下显而易见,路薇在风度上又输了一场,气得她暗暗咬牙。 “我说,到底可以走了没有?我都快饿死了!”墨凤在旁边等得已经不耐烦了,因为夏锦年先前破天荒地主动表示中午要请他出去校外吃饭。 夏锦年把袋子往他手里一递,收拾完东西道:“好了,走吧。” 眼睁睁看着他俩并肩走出课室,路薇简直无法表达自己心里的郁闷情绪!其实她暗恋墨凤已经很久了,但她一向是学园里被人众星捧月的骄傲公主,怎么可能低下身段去找墨凤表白,所以一直在等适合的机会,自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引起他的注意。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她得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舞衣到处都可以买,就算请人做,校外也有正规的裁缝店,她之所以不怕麻烦地来找夏锦年,就是因为听说她在考古系,与墨凤同班,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认识墨凤的。结果事与愿违不说,还连丢了两回脸,等到这时看见墨凤与夏锦年竟然相约了一起吃饭,更是呕得想要吐血,暗暗地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 其实不单是她郁闷,夏锦年也很郁闷的。简洁的公主式长裙不难做,赶两三天就做完了,但是那九百九十九朵手工做的小玫瑰花蕾却能把人折磨死。 吃完午饭回到宿舍里,谢依曦已经在那里守株待兔了,夏锦年一进门就被她指着鼻子骂:“你脑子进水了啊,要是我遇到那种有意刁难的人,早就赏她两个白眼汤团,让她有多远就滚多远了!可你倒好,非要撞上去吃这个闷亏,居然一声不吭地就把活儿接了,真是气死我了!” 夏锦年一囧:“才刚发生的事,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谢依曦冷哼道:“人家是音乐系系花啊,突然跑到你们考古系去,当然引人注目了。事情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开了,何止是我,现在大概半个学园的人都知道了。” 她说着还瞥了墨凤一眼:“好吧,我承认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正我怀疑她去找你做舞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墨凤竟然恬不知耻地点了头:“我也有点怀疑。” 啪——夏锦年黑线地拍了一个枕头到他脸上:“看你的漫画去,别掺和这事。” 看在她请吃了一顿美味午餐的分上,墨凤决定不跟她计较,当真乖乖去看漫画了。 谢依曦却还在唠叨她:“九百九十九朵手工做的小玫瑰花蕾啊!就算一天做一百朵,你也得花十天时间吧,更别说你白天还要上课,晚上还要学舞,你哪来这么多时间?” 夏锦年想了想:“上课的时候可以边听边做,舞嘛,不学了,反正我也学不会。” “好!”墨凤第一个赞同,插话道,“最好连舞会都别参加了。” 回答他的是夏锦年砸过去的一只枕头,但这回谢依曦明显偏帮着墨凤奚落她:“没错,反正你也不会跳,去了也是当墙花。” 所谓损友当如是! 夏锦年刚想笑骂回去,忽然听见宿舍门被人轻轻地敲响。 来访者竟然是章清芳。 她一进门就微红着脸道歉:“对不起……今天这事都怪我,要是我没在路薇面前提你会做舞衣的事,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夏锦年一笑:“你不用这么自责吧,如果她真想找我做舞衣,不从你这里听说,也会从其他人那里听说,结果都一样。” “可是……”章清芳欲言又止,低头搓衣角。 谢依曦最讨厌人说话吞吞吐吐了:“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啊,真是急死人了!” 她一催,章清芳更窘,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说着不等她们回答,她又急急道:“我手笨,做舞衣的事帮不上忙,但是替你跑腿买东西的事还是可以干的,或者专业性不太强的作业,我也可以帮你写,这样你可以省点时间……” 她越说声音越小,好像觉得自己的提议很不合时宜。 事实上听她说话的两人还真是被她给囧到了,谢依曦心直口快地问:“你跟路薇在一起的时候,她经常指使你做这些事?” 章清芳脸一红,含糊道:“也没有吧,有些事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谢依曦很怀疑地看着她:“你举个例子来听听。” 章清芳的声音轻得简直让人听不见:“比如早上起来叫醒她,替她占位带饭,有时帮她洗下衣服这些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情。” 谢依曦又问:“那她帮你做过什么事?” 章清芳支吾了半天:“她有说过,我要想找她借衣服,只管开口,不过……我没她那么好的身材,她的衣服我肯定穿不下……” 夏锦年与谢依曦面面相觑。 好吧,尽管她俩也经常喊,帮我带饭,帮我收衣服,但那都是在自己腾不出空或是偶尔犯懒的时候,而且不可能一直是单方面的付出或索求,常常是你帮我干这个,我帮你干那个,不像章清芳那样,都快卑微成路薇的贴身佣人了。 夏锦年扶额:“你不觉得你们这种相处方式,有点不对劲吗?” 章清芳不太确定地说:“还、还好吧?我没怎么跟其他人相处过。” 谢依曦更直接,挥挥手道:“绝对不正常!她这哪是拿你当朋友啊,简直拿你当佣人!我说,这里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事,你还是赶紧回去跟她绝交吧。” 章清芳压低了头,盯了一会儿鞋尖:“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我先走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音,转身跑了。 谢依曦大为汗颜:“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夏锦年看她一眼:“你以为呢?” “可是我没说什么啊!”谢依曦纠结道,“不就是让她跟路薇绝交吗?那种一直在利用她的朋友要来干吗啊,还不如狐朋狗友呢!” 墨凤在空气里显出身形:“说不定她觉得很好,你管得着吗?” 是啊!总比没有朋友,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一样要好。 夏锦年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她简直忙得焦头烂额,上课的时候在做玫瑰花蕾,下课的时候也在做玫瑰花蕾,就连吃饭走路都在争分夺秒地做,睡眠时间更是被压缩到了四个小时,最后发现还是赶不及,就把谢依曦和墨凤都拖来一起做,甚至连杜铭来问要不要帮忙时,她都没有客气拒绝,把能征用的壮丁都征用了。 再后来,谢依曦做出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把历史系暗恋墨凤的女生都找了来,告诉她们帮忙做玫瑰花蕾最多最好的人,将有机会得到墨凤的邀请,与他一起共进晚餐。 最让夏锦年大跌眼镜的是被出卖的墨凤一改往日的挑剔别扭,居然没有生气,还大赞谢依曦这个主意出得好,因为他做玫瑰花蕾已经做得烦透了,而且有机会出去吃饭,对他来说是件幸福的事,至于和谁一起,这个问题远没有吃什么重要。 结果当然是任务超时完成,前后一共只花了三天时间,需要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蕾就做完了,尽管有些做得不够好,但夏锦年稍微加工一下也就勉强可以用了。 这件事在学园里太过轰动,路薇很快就知道了,再一次被气得差点吐血。 她不相信墨凤真的同夏锦年是情侣,证据就是谢依曦出的那个馊主意,没有哪个女孩愿意自己的男友邀请别的女孩一起共进晚餐吧?可他们要不是情侣,墨凤为什么同她走得那么近,甚至愿意帮她做这种丢脸掉份的事? 路薇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辗转听说了考古系那边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俩就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啊! 那就不要紧了,因为青梅竹马往往就是劳燕分飞的代名词,两个人熟到连对方小时候干过什么糗事都一清二楚,还能有什么神秘感和因距离而产生的美感?所以青梅竹马在一起,多半是出于长久以来形影不离的习惯,而不是相互喜欢。 路薇顿时又放心起来,她目前头痛的事情只剩下一件了—— 怎么才能让墨凤邀请自己参加圣诞舞会!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路薇觉得想让墨凤邀请自己参加圣诞舞会,就要先让他注意到自己,发现自己对他的好感,这就需要近距离接触。 为此她拟定了三个计划,准备一个失败就继续另一个,但以往的经验让她很自信,觉得如果运气好,头一个计划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成功,三个计划都失败的几率简直等同于零。 计划一 执行时间:12月17日 执行地点:学园图书馆 路薇盘起头发,素雅淡妆,带着一身知性气息出现在图书馆,准备等着墨凤出现,然后走过去告诉他,他要借的书是自己急需的,问他能不能让自己先借。 男生一般都比较有风度,不会轻易拒绝女生的合理要求。书借到手后,为了表示感谢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请他出去喝茶,其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他的好感,再聊起圣诞舞会,委婉地提及自己还没有接受别人的邀请,给予他充分的暗示和鼓励,让一切水到渠成。 但是,现实是,路薇在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两天,生怕错过墨凤,连吃东西上厕所都忍着,还被四五名男生以类似的借口接近,才发现了墨凤似乎不是勤奋刻苦的学生,根本不上图书馆的事实。 沮丧之下,她破天荒地扔掉了自己一向自傲的矜持,偷偷跟踪了墨凤一回,发现这家伙不上图书馆,而是去校外的租书店。犹豫了一下后,她跟了进去,等到墨凤抱着一堆漫画去交押金时,她就迎上去拦住了他:“不好意思,这套漫画我等了很久,非常想看,请问你可不可以让我先借?” 她目光里满含着深情期盼,望住他深邃如黑晶的眼,然后—— 墨凤扔钱给老板,转身就往外走:“不行!” 如果说十个男生里九个有风度,他就是最没风度的那个。 拒绝就拒绝,需要说得如此响亮,如此坚决,如此理直气壮吗? 路薇如遭雷殛,呆立了半天,才捂着脸泪奔出去,花了半天时间勉强修复了一下受损的自尊心,开始继续下一个计划。 计划二 执行时间:12月21日 执行地点:学园食堂 路薇扎着马尾辫,一身清新可爱的邻家女孩装扮,在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抱着饭盒去排队打饭。 其实设想中的完美过程,该是她惶然无助地立在汹涌的人潮中,而后墨凤有如传说中解救公主的圣骑士一般,带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倾慕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请求帮她排队占位。 不过,转折来了。 鉴于墨凤昨天没有风度的恶劣表现,路薇对以上幻想不抱任何期望,她只能自己先排队打好饭,再走到墨凤坐的桌边,带着甜美的笑容问他:“别的地方都没有位子了,我坐在这里可以吧?” 这次墨凤居然扬起脸冲着她笑了,然后说:“可以啊!” 路薇感动得都快泪流满面了,立刻坐了下去,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墨凤倒站了起来,抱着饭盒直接扬长而去。 她再次如遭雷殛,想了半天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招他厌呢? 其实不是墨凤特别讨厌她,故意给她难堪,而是她很少在食堂里吃饭,不知道每回有女生在墨凤吃饭的时候,试图坐到他身旁都会被他这样对待。而男生坐在他身旁会跟着变成众人注目的焦点,连吃饭都感觉不自在,因此无论食堂里人挤得多满,他身旁永远没有人坐,久而久之,这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第二次计划失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路薇深受打击,两天后才缓了过来,决定破釜沉舟,最后再来一次,她偏不信,还能再失败一次? 计划三 执行时间:12月23日 执行地点:学园篮球场 路薇头一次看见墨凤就是在篮球场上,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她路过篮球场,看见一群女生坐在场边兴奋私语,满眼里闪的都是倾慕和欢喜的光,她起初还觉得她们有些肤浅,怎么像高中女生一样,总喜欢那些打篮球的男生,然而当她听见满场欢呼,看见那些女生们突然欢跳起来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一个三分球。 篮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干净利索地落入了篮筐。 让路薇几乎屏住了呼吸的不是这个漂亮的进球,而是那个跃身在空中的男生。 他身材挺拔颀长,投篮的姿势优雅中蕴藏着极为含蓄的爆发力,让人只是淡淡一瞥,就能被那种韵动洒脱的美摄住心魂。 路薇当时就在心里惊赞了一声,随后看见他落地,不经意地转过脸来。 阳光有如熔化的碎金一般倾洒在他的发上,他微微勾起唇,浅浅一笑。 就这一眼,她立刻感觉整个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唯有他才是最清晰和真实的存在…… “墨凤!墨凤!” 路薇从回忆中醒过神来,望了一眼守在场边欢呼的几名女生,唇边泛出了一抹苦笑。 那天不也是这么个样子吗? 她根本都不用去费心地打听墨凤的名字,因为女生们都已经喊了出来。 立在林荫道旁望着篮球场,她在心里暗暗计算,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姿势假装摔倒才算自然,而且还要摔得楚楚可怜却又不见狼狈。 她甚至为了这个计划,不怕冷地穿了呢格短裙,长至膝盖的纯棉筒袜,就指望着摔倒在地时膝盖能被擦破,最好流点血,有真实的受伤效果。至于受伤后会不会留下疤痕这种原先她认为比天还大的问题,在这个计划开始实行时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她现在只关心墨凤到底什么时候会把三分球投歪,她需要预先洞悉,然后恰到好处地赶到篮球场边被那个球撞中。如果没撞中的话就假装受到惊吓,然后再摔倒受伤,这样墨凤总不好意思不把她送去校医室上药吧? 预想仍然是很完美的,但结果是她吹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冷风,冻得一个劲儿打哆嗦,直到墨凤打完球离开都没有把计划顺利实施。 不!绝对不是她没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而是墨凤压根就没有给她机会! 他一场投了十六次三分球,全中! 回到宿舍,路薇裹在被子里一个劲儿地打着喷嚏,好像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有成功地吸引墨凤的注意力,还被冻感冒了呢! 她颓丧至极,抽了张纸巾擤擤鼻子,顺便对章清芳喊:“你出去帮我买碗刚出锅的云吞面,再顺便带点感冒药回来吧,记得快去快回,别让面凉了。” 章清芳正在专心致志地温习功课,听见她这么说,剥了颗糖塞入嘴里:“我有点忙,你还是自己去吧。” 路薇的双眼霎时就睁大了,感觉讶异至极,这还是章清芳第一次拒绝她的要求呢! 她缓了缓神:“我感冒了很不舒服,再说外面太冷,我不想出去,还是你替我跑一趟吧。” 章清芳心不在焉道:“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当然会感冒,多喝点热水就好了。” 路薇的脸色有点难看:“你到底去不去啊?” 章清芳转眼看看她,面上有一瞬间的迟疑掠过,但最后还是摇头道:“对不起,很冷,我也不想出去。” 路薇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从前人见人爱的她,这几天努力了好几回都没能让墨凤正眼看她,紧接着又是原来对她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章清芳忽然一改常态,拒绝了她的要求。 难道是因为这几天忙着执行计划,没顾上理会章清芳,她生气了? 这个念头刚在路薇的脑子里出现,就被她否定了。她觉得这个想法荒唐极了,章清芳怎么可能会生气! 路薇回过神,认真打量了章清芳两眼,忽然觉得她真的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到底哪里不一样,路薇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章清芳的样子,只记得她是一个打扮土气、言行畏缩的女孩。 “你——”路薇刚想问个清楚,宿舍的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人是路薇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夏锦年,而且很意外,她居然是来找章清芳的。 夏锦年问:“清芳,你现在有空到我宿舍里去一趟吗?” “有空。”章清芳立刻就扔下书出去了。 路薇吃惊地微张了口,半天都没合拢,过了一会儿夏锦年又探头进来:“差点忘了问,前天送来给你的舞衣你试了没有,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你尽早说,现在还来得及改。” 提起这事路薇就郁闷,她认真数了那裙摆上的玫瑰花蕾,九百九十九朵,一朵都没有少,而且舞衣做工考究,非常合身,颜色也很衬她的皮肤,就算她想挑剔也挑不出什么差错来,然而问题是玫瑰舞衣已经有了,她的小王子在哪里? 路薇不情不愿道:“试了,还行吧,不用改了。” “那好,我走了。”夏锦年立刻闪身消失,还顺便替她带上了门。 路薇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满腔郁气无处发泄,只好抓起枕头往门上扔去—— 讨厌!这些人简直太可恶了! 308宿舍。 章清芳怔在那里,不敢置信地望着桌上那件白色舞衣,好半天才兴奋道:“这,这是给我的?真的是给我的吗?” 夏锦年微微地笑了:“我看时间还来得及就顺手做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去试试吧。” 可是…… 章清芳还在发怔,白色的蕾丝公主裙哎,真的是给她的?她有种做梦的感觉! 谢依曦在旁边轻推了推她:“别发呆了,去试下。” “我……”章清芳犹豫了一下,剥了颗糖塞入嘴里,平静了一下情绪才拿了舞衣去试。 好半天,她都没从浴室里出来。 谢依曦等不及了过去拍门:“你好了没有,换件衣服而已,怎么这么慢啊?” 浴室的门被打开了,但是章清芳还躲在门后,只露出张微红的脸来:“肩膀好像太露了,我不好意思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快出来我看看。”谢依曦不由分说,伸手就把她从浴室里拽了出来。 章清芳低着头垂着眼,手足无措地喃喃道:“舞衣很好看,也很合身,可是我身材不好,穿着肯定不好看……” 话到一半,她觉得宿舍里静得诡异,悄悄一抬眼,发现夏锦年和谢依曦都在认真打量她,于是越发无措起来。 “不错。”夏锦年终于出声了,走到她身旁将舞衣腰间的布料拈起来再往里掖了掖,“你的身材比我想象得还要好,腰围这里我做得有点松了,还要再收一下。” 谢依曦更直接,一把扯掉她鼻梁上架的眼镜,再把她扎好的头发揉散开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走,出去配副隐形眼镜,再把头发剪短。” 隐形眼镜她勉强还可以接受,但是留了十年的头发要剪掉? 章清芳顿时慌了,退了两步道:“不……不要了吧……我觉得长发挺好的,用不着剪了,真的!” 最重要的是厚密的长发能带给她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好像躲在长发后面,别人就看不清她那平凡到堪称丑陋的容貌了。 夏锦年赞同谢依曦的建议:“还是剪了吧,剪了清爽点,你先把衣服换了跟她出去买眼镜剪头发,我赶一下,等你回来应该能把舞衣改好。” 她们,好像是认真的! 章清芳看看夏锦年,再看看谢依曦,最后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漂亮到她舍不得脱下来的舞衣,心情复杂地剥起糖果来。 一颗,二颗,三颗…… 就在谢依曦快憋不住催她时,她扬起了脸道:“好吧!” 古板难看的眼镜摘掉了,厚密到令人感觉邋遢的长发被削薄剪短,过于杂乱的眉毛稍稍修饰过了,苍白的脸颊和双唇也因有了淡淡胭脂的装点,透出了一抹自然的绯红。 章清芳站在镜子前面,吃惊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她吗? 镜中的女生穿着一袭白色的蕾丝公主裙,半露着圆润的肩头,没有路薇那样细致精巧的五官,也没有夏锦年那样清新如露的气质,却另有一种英挺飞扬的明洁神采,绝对不是往昔那个灰暗畏缩,没入人群就能转眼消失其间的她! 章清芳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每个少女都有一个公主梦,即便是她这样外表和内心一样灰暗的女生,也曾幻想过自己身着精美华丽的裙装,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前,看着心爱的王子穿越晨曦,踏过暮色,铿锵行来。 可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梦想与现实之间,隔着可以用光年来计量的鸿沟,根本无法跨越,因此她深信镜中的那名女生,只是幻觉一般的存在,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绝对不可能是真的! 谢依曦倚着墙问她:“别发愣了,到底怎么样?” “我……”她慌乱起来,“我觉得这身舞衣你们还是自己穿吧,不适合我,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我。” 夏锦年微皱了眉:“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很好啊,最好再搭一两件水钻的首饰,还要一双白色的舞鞋。” “不,我是说……”章清芳往嘴里塞了颗糖才稍稍镇定下来,“这件舞衣给我穿是糟蹋了,一定有更合适它的人,何况我都没有舞伴,也不会跳舞,就算穿着去参加舞会,也只会惹人笑话。” 她说着说着就低了头,其实她舍不得脱掉这身舞衣,但更怕这一切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梦醒来,她就如同听见了午夜钟声的灰姑娘,发现身上穿的华丽舞衣,其实是又脏又破的旧衣裳。 这种打击会很致命! 她狠狠心就去脱身上的衣裳,如果她今生注定只能是灰姑娘,那还是尽早让这种不切实际的公主梦消失好了! 谢依曦有点恨铁不成钢了:“衣服会咬你啊,你连穿一下都不敢?” 章清芳低着头没说什么。 夏锦年轻声叹息:“你就没想过,一切其实都是可以去尝试改变的?包括你的外表和给别人的印象。” 章清芳一怔,脱舞衣的速度缓了一些。 “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自信的人盯着自己的优点看,自卑的人盯着自己的缺点看。”夏锦年认真道,“你就是总盯着自己缺点的后者,久而久之习惯了,你觉得别人会这样看你,会那样看你,你就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去扮演别人心目中的你。其实你干吗不跳出来,做你自己喜欢的你,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章清芳无奈道:“很难不在意的。” “大概吧,因为说的总是比做的简单。”夏锦年微微一笑,接过她换下来的舞衣,“舞衣先替你保管着,你要决定参加舞会了就过来拿吧,至于没有舞伴的问题……” 她看了看谢依曦:“也许我们可以附送一位?” 谢依曦一愣,随即笑起来:“是啊,也许。” 章清芳不知道她们在打什么哑谜,最后还是没有拿那舞衣就匆匆离开了。 谢依曦倚在门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有点变了?” 夏锦年想了想:“有一点吧,她最近不常跟路薇在一起,说话声音比从前大了点,也没有那么腼腆害羞了。但这是指平时的正常接触和沟通啊,一到真正需要改变的时刻,就比如刚才,她还是会紧张自卑。” 谢依曦点头:“我也是这种感觉。” 她说着就去关门,不想看到章清芳又回来了,低着头站在门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又回来了。我就想问一下,你们真的能替我找到舞伴吗?” 夏锦年和谢依曦对望了一眼,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能!” 墨凤抱着篮球打外头晃悠进来,在空气中逐渐显露出身形时,很意外地看见夏锦年和谢依曦都正襟危坐地在那里等他。 他狐疑起来:“你们干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等你!” 墨凤有不祥的预感:“等我有事?” 夏锦年没答,只问:“你要喝水吗?我替你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墨凤斜睨着她:“不要。” 谢依曦往他手里塞了一大袋松子:“请你吃。” “你们——”墨凤那纤长的凤眼微眯了起来,“到底有什么事?” 好像不能不说了。夏锦年先清了清嗓子:“你会去参加圣诞舞会吧?” 墨凤一扬眉:“不去,又没有伴!” 谢依曦立刻兴奋起来:“那正好,我们替你找到一个伴!” “这样啊。”墨凤盯了她们半晌,唇角微扬起来,“谢谢你们。” 他说着把篮球往墙角一扔,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 这是他要出去的架势!夏锦年连忙问他:“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 没有想到墨凤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夏锦年和谢依曦待在宿舍里唉声叹气。 夏锦年拿额头轻磕桌沿:“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到时候没办法带人给章清芳怎么办?” “真奇怪。”谢依曦也郁闷,“上次跟别人一起共进晚餐他都同意,这次怎么就不肯了?” 两人面面相觑。夏锦年犹豫着:“要不我扮王子?” 谢依曦扶额:“结果还是一样啊,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章清芳,没有替她邀请到舞伴嘛!” “那没办法了,只好请杜铭去邀请她。” “杜铭会肯吗?” “不知道……” “会肯也不合适啊,他都先邀请你了,你也答应过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夏锦年把头埋到被子里去了:“好烦!” 真的好烦!本来顺手替章清芳做了舞衣,只是想让她发现一下自己的美丽,今后多点自信,哪里想会好心办坏事呢?如果墨凤真的不答应,对章清芳来说是另一种打击吧?尽管,墨凤其实连她们替他安排的舞伴是谁都没有问。 只有一天时间就到平安夜了…… 次日上课,夏锦年一直都没精打采的样子,连杜铭都瞧出不对劲来,可惜还是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任何事。他再看墨凤,这家伙也是沉着张脸,趴在桌上发了一上午呆,他心里就暗自猜测,该不会是这对青梅竹马吵架了吧? 杜铭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丁点兴灾乐祸,好像一旦承认就是对墨凤示弱了一样,但是这种情绪的确存在,他心知肚明,无法否认。 真的不是他不够自信,而是对手太强了! 他很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夏锦年和墨凤之间的微妙关系,就像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存在,这两人哪怕表面上相互不搭理,看上去仍然感觉很亲密,这就已经让他输在了起跑线上,何况墨凤还如此出色。 然而,他到底还是个自傲的人,即便输在了起跑线上,没有到达终点之前,他也不想放弃,当然也不想乘人之危。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个吵架了?” “才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驳,然后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看吧,就是这种默契!杜铭很无奈地盯着他们:“没吵架你们为什么这么奇怪?” 两人又对望了一眼,各自冷哼。 夏锦年觉得墨凤太小气,他本来就没有接受任何邀请,那么平安夜那天与其待在宿舍里看漫画,还不如答应一下她的请求,陪章清芳参加一次舞会。反正这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对章清芳来说却意义重大,也许从此就能让一个心理灰暗的女生,发现阳光的明媚。 墨凤却觉得夏锦年不公平,她不顾他的反对,接受了杜铭的邀请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替他另外安排一名舞伴?总之这件事不能妥协!妥协就太没面子了! 这两人谁都不理谁,杜铭又不知道他们矛盾的原因,只好放弃劝解,袖手旁观。 僵局持续了一上午,直到下午课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路薇红着脸走到墨凤的桌前问他:“可不可以,邀请你参加明天的圣诞舞会?” 明天就是平安夜,已经完全没有时间了。她终于还是抛掉了傲气,抛掉了矜持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计划,选择直接走到墨凤面前来表白。 “哇咧,公主来找王子表白啊!” “墨凤你还真是万人迷。” “太不人道了,自从班里有了他,女生们就压根没看过我半眼,现在连公主都找他表白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公主回回头,他不适合你!” “公主又不是找你们,你们激动什么?” 课室里顿时哄乱成一团,拍桌砸凳,大呼小叫,个个都唯恐天下不乱。 墨凤没有像上两回那样不给面子,而是微挑着他那双纤长的凤眸,盯着路薇不语,像是在沉吟考虑要不要答应她的请求。 这种情况下,路薇完全没有退路,脸又更红了一些,低声低气地问他:“可以吗?” “这个问题嘛……”墨凤拖长了音调往身旁瞥去,完全就是一副欠扁的挑衅姿势。 墨凤你这只死乌鸦,混蛋鸟,黑心渣!绝对绝对,不会让你的挑衅得逞! 夏锦年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重重一拍桌子:“不行!” 课室里顿时一片寂静。路薇被她惊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随后觉得这举动太过示弱,又连忙扬起了下巴,傲然道:“我问他,又没问你,你凭什么替他拿主意?” 因为这只死鸟吃她的喝她的还成天替她招惹麻烦!然而这个原因没法往外说,夏锦年只好跟着扬起了下巴:“因为我是他亲姐姐!” “哐——”墨凤的下巴砸到了桌上,杜铭扶额呻吟,还有无数人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至于路薇嘛,那更不用说,望着夏锦年的表情极其惊恐,就好像看见了鬼一样。 夏锦年既然已经豁出去了,那就根本不怕丢脸,意态睥睨地往课室里扫视了一圈,将那些怀着不同心思望着她的目光都一一回敬了过去。 怎么,就许墨凤狗血,不许她夏锦年放雷? 308宿舍。 墨凤被一层淡淡的金芒笼罩其中,随后身上的衣服就变成了带着古典气息的黑色礼服,这种庄重而又神秘的颜色很好地衬托出了他笔挺的肩背,紧致的腰线,还有那双修长的腿…… 谢依曦双手捧脸,眼里泛出朵朵桃花:“墨凤,你真是妖孽!” 尽管很早就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要去迷恋这只凤凰,然而美好的事物永远都拥有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相比之下,夏锦年倒是淡然许多,她只瞥了一眼就转过脸去:“换。” 墨凤按捺着不悦:“换什么?” “换这身试试。”夏锦年指的是笔记本屏幕上显示出的一款纯白色礼服,同样是较为古典的款式。 淡淡的金芒流幻了一阵,那款白色礼服就穿在了墨凤的身上,相比神秘的黑,无暇的白色更容易令人联想起天使和王子之类的名词,而墨凤就是这些名词最好的演绎。 谢依曦的双眼直接往外飞红心了,一个劲儿地嚷:“怎么可以帅得这样惨无人道!” “我知道我很帅,但是——”墨凤极为克制地抿了抿唇,“你的用词能不能优雅一点。” 何止是人帅,连声音都是那种华丽丽的公子音,闭上眼睛都足够令人浮想联翩。 夏锦年这回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轻声叹息:“本来就不是人啊……” 尽管答应了去参加舞会,但墨凤显然还在生气,没像往常一样接她的话同她斗嘴,扭过了脸不耐烦道:“到底好了没有!” “好了,就这身吧。”时间紧迫,夏锦年不想再挑剔了,何况墨凤穿什么都是完美百分百,她根本挑剔不出任何错。她只是还想叹息,她要是也能随意变幻着装该有多好,哪里还用得着那么辛苦地去做。 平安夜的气氛很浓郁,林荫道旁都挂满了各色彩灯和圣诞装饰,原本寒冷的天气似乎因此平添了几分暖意。除了圣诞舞会外,学园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小活动,时不时就可以看见打扮成驯鹿或是圣诞老人的学长学姐们在道旁派发传单和各种圣诞小礼品。 章清芳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替我找到舞伴了吗?” 夏锦年笑起来:“是啊是啊,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七八遍了。” 章清芳脸红,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果:“那你们就先告诉我他是谁好不好?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谢依曦拒绝回答:“不好,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章清芳又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夏锦年瞥了她一眼:“你最近,好像糖吃太多了。” 谢依曦附和:“没错,我也一直看见你在吃糖。” “我……”章清芳支吾道,“我发现吃甜食能缓和我的紧张情绪,所以……” 谢依曦不赞同道:“那也不能吃那么多,不然改天你一张口,满嘴蛀牙!” “我知道了。”章清芳说知道了,但是顺手又剥了一颗糖塞入嘴里,她实在是太紧张了,心都快跳出胸腔了。 礼堂中,乐曲悠扬,墙角摆放着圣诞树,屋顶悬挂着榭寄生,各色服饰的同学正随着乐声起舞。 夏锦年三人呆滞数秒,囧了。 那谁谁,扮的好像是无头骑士尼克吧!还有那谁谁,居然打扮成移动的南瓜灯! 其他诸如蝙蝠、鬼魂、海盗、巫婆甚至吸血鬼都应有尽有。这年头,为了吸引眼珠,很多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谢依曦无比黑线:“你确定我们没有记错舞会主题,而且过的是圣诞节,不是万圣节吗?” 夏锦年噗地笑起来:“也有人正常装扮的啊!” 所谓的正常装扮,就是cosplay成那些经典的童话人物,但不得不说,与那些打算惊掉人眼珠的万圣节装扮比较起来,小矮人、小红帽、大灰狼,还有那一排排公主,一群群王子什么的看上去简直弱爆了! 不过任何事都有两面性,童话阵营里也有光芒万丈的闪耀人物,他们身上的魅力光环,那是无论何种装束都遮掩不掉的。 那站在水晶灯下,穿着一身雪纺公主裙、扮成玫瑰花的是娇艳的路薇,她挽着前校草王梓的胳膊,两人都是众所瞩目的焦点。除此之外,其他分散在人群里的系花系草、班花班草也都是熠熠生辉的存在,只是这些人统统加起来,都比不上墨凤一个人的倾世风采。 他只是懒懒地倚在墙边,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每当他不经意地流转目光或是变换神情时,总会有女生脸红、低头、怦然心跳,也会有男生叹惜、郁闷、自愧不如。 谢依曦叹口气:“墨凤真该死,衬得这些男生都不能看了。” “还好吧。”夏锦年微微一笑,她已经看见扮成骑士的杜铭从人群里迎了过来,他的帅气大概及不上墨凤,但英武较之有余。 杜铭走到她身旁,极绅士地递了一朵白玫瑰给她。夏锦年接了花低头轻嗅,笑问他:“为什么是骑士?” 杜铭笑道:“我猜你不会扮成公主,又不想让青蛙或者野兽毁掉我的形象,那就只好客串一下骑士了。” 他说着就往夏锦年手中提的衣袋里张望,好奇道:“你到底扮成谁?” “这个嘛!”夏锦年双手一勾,拖住谢依曦和章清芳就走,“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夏锦年的装扮其实真的很简单,也特别的不引人注目。 她扮的是灰姑娘,而且不是穿着华丽舞衣去参加王子宴会的辛蒂瑞拉,只是一名穿着女仆装的普通少女。不过考虑到这是舞会,她也没有黯淡得太出格,披垂至肩的头发上,到底别了一只闪闪发亮的水钻发夹,衬着她那身黑色的衣服和她那双澄澈的眼,看起来别有一番清爽风致。 谢依曦不用提,一身兔宝宝装扮本来是极吸引人目光的,但是现在生生地被那些披着轻纱飘来飘去的鬼魂给比下去了,搞得她一脸郁闷,诅咒连声。 她二人都换好衣服的时候,章清芳还捧着那身白色的公主裙发呆。 “干吗?”谢依曦推推她,“快点换衣服啦!” 章清芳可怜兮兮地抬起眼来:“我好紧张。” 谢依曦上手就去扯她的外套:“舞伴都帮你找好了,你要想知道是谁,那就赶紧换衣服!” 等到公主裙换好,章清芳还是不肯出去,在那里一颗接一颗地剥糖,直到往嘴里塞了三四颗,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被夏锦年拽出了更衣室。 站在闪耀的水晶灯下,听着那欢快的乐曲和沸腾的人声,章清芳越发手足无措了,但她实在好奇自己的舞伴是谁,因此破天荒地没有垂下她的眼,而是咬着唇四下里张望。 铁匠?不对!猎人?好像也不是。 胡乱猜测时,她忽然发现全场静默下来,而且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不禁纳闷地转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看,她的心跳差点就此停止!只见墨凤轻抿着唇,穿过静默的人群,一步步往她面前走来。 “锦年,依曦……”她头一个反应是回头求助,想让她们告诉她,她的舞伴不是墨凤,可是她身后却没有夏锦年和谢依曦的身影,她只隔着人群找到了她们微笑的脸,还有路薇那跟吞了活苍蝇一样的表情。 怎么会是墨凤呢,怎么可能是墨凤呢! 哪怕明知道自己换上夏锦年做的舞衣,修饰容貌后比从前漂亮了许多,她仍然无法想象站在墨凤身边,同他说话甚至跳舞是什么样的情形。 不不不,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她已经心跳得有点喘不过气了,而且手心里也出了一层紧张的汗,她觉得自己可能下一刻就会昏倒过去,因为墨凤的接近,也因为这么多人目光的注视。 然而她没有,她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墨凤那清澈如泠泠泉水般的声音,他说:“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我……章清芳张了张嘴,但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她已经紧张到失声了,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人,可是她又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错过这个她人生中可能仅有一次的公主梦。 她最后还是有所行动了,却不是像众人想象中那样欣然接受墨凤的邀请,而是提着裙摆就转身跑回了更衣室。 舞池里一片哗然。 夏锦年微皱了眉头,但路薇唇边扬起了畅快的笑意。 “怎么这样!”谢依曦郁闷地狂拍她的舞伴,把那名男生拍得欲哭无泪。 值得庆幸的是章清芳很快就出来了,她紧抿着嘴,对着墨凤点了点头,就把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里。 墨凤有些意外地微扬了眉,但随即一笑,牵着她步入舞池,两人很快就随着乐曲蹁跹起舞,瞬间就让场上那已经冷却下来的气氛重新炽热起来。 “太励志了!”谢依曦又在她舞伴背上重重地拍了一掌,那男生默默、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想伺机溜走。因为他觉得穿着兔子装的谢依曦,好像比狮子还要凶猛。 另一边杜铭失笑:“没想到墨凤还会跳舞。” 这个问题夏锦年也没有想到,因为章清芳不会跳舞,她就觉得只要墨凤陪着章清芳说会儿话,感受一下舞会的气氛就好。却没想到情况出乎意料,墨凤不光自己跳得好,甚至能让压根就不会跳舞的章清芳也随着他的带动起舞,两人舞姿优雅得就好像花丛里飞过的蝴蝶一样。 “那么,美丽的辛蒂瑞拉,我有没有邀请你跳舞的荣幸呢?”杜铭转回目光,微微躬下了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夏锦年脸一红,将手交到了他的掌心里,然后低声道:“那个,舞步我还没记熟,可能会不小心踩到你……” 回应她的是杜铭爽朗的笑,随后她就在被带入舞池的那一刻,看见了路薇无比灰败的脸色。 怎么可能会是她!路薇其实已经做好了看见墨凤邀请夏锦年共舞的准备,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他邀请的会是章清芳,那个在她身边一向都不起眼的丑小鸭! 偏偏,她的舞伴王梓还在她耳边轻笑:“那位扮白雪公主的是谁?看上去长得不错,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 路薇情绪有点失控:“你没见过的多了!” 王梓的目光还流连在舞池,没有发现她的不悦,甚至点了点头:“那个扮灰姑娘的女生应该是考古系的夏锦年吧,听说你身上的舞衣还是她做的?” 路薇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关你屁事!” 她骂完扭头就走,丢下王梓一人独自愕然,不懂这位一向自诩高贵优雅的公主,怎么爆了粗口还愤然离场。不过,走了就走了,他又不缺舞伴,场上随便找一位就是,譬如那位站在墙角生闷气的—— 兔子? 口里的糖一点点溶化,很甜。 就像章清芳此刻的心情。 她起初还觉得十分紧张,手足无措,然而被墨凤带着舞起来时,这种紧张就渐渐地退去了。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过,根本不用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要随着墨凤的带动缓步或是旋转,这样就已经足够。 舞步轻俏,裙角飞扬。 她的公主梦,原来真的还有实现的一天,不管这一天是不是很快就要过去,但她已经知道梦想实现的滋味,是幸福甜蜜。 章清芳仰起脸来,看见头顶上方璀璨明亮的水晶吊灯,再低头,墨凤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撞入她的眼里,轮廓完美。 她顿时就觉得天地骤然间旋转起来,有点站不稳,侧脸靠到了墨凤的胸前,然后她就嗅见了自己吐息的芬芳,带着糖的甘美,却令她有种窒息感。 墨凤似乎觉察到不对,垂了眼问她:“你怎么了?” 章清芳先是犹豫着不想说,怕她的公主梦会因此而结束,但随之而来的眩晕感和窒息感愈来愈强烈,强烈到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舞步趔趄起来,无力支撑身体…… 到了这时,她想说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这个难得令她感觉到幸福的世界,就此寂静。 “章清芳?”墨凤手快地接住了她。 舞池里顿时混乱起来,夏锦年也发现了不对劲,冲到了墨凤身旁:“她怎么了?” “不知道。”墨凤伸指探到章清芳的鼻端,感觉气息微弱到几不可察,他一皱眉,就打横抱起了她,急急往门外奔去。 “你们上哪去?”谢依曦相对比较迟钝,刚发现出了事,可是她想蹦跳出去,就被王梓伸手拖了回来,“别管他们,我们继续跳,一会舞会完了还有其他节目。” “跳你妹啊跳!”谢依曦使劲一跺脚,踩下去。 王梓立刻抱足痛呼起来,等他好容易缓过口气,谢依曦跑了个没影。 校医室的病房里。 章清芳捂着脸轻声啜泣。 谢依曦坐在病床边轻推推她:“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沈医生怎么说你药物成瘾,中毒休克。” 章清芳摇摇头,还是哭。 夏锦年轻声叹息:“是那些糖果吗?” 章清芳的啜泣声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依曦快急死了:“再不说,我们可走了!” “别……”章清芳连忙伸手拖住她,这才一头哭一头说,把事情说了个简要。 原来是一周前,有人在校内论坛发了条私信给她,问她想不想买自信糖果,据说吃了这种糖,人会变得自信开朗,而且吃得越多,效果越好。 章清芳一向深恶自己的自卑怯弱,明知道这种私信小广告吹得妙,骗子多,但她还是被“自信”两字打动,抱着姑且试试的心理,买了一点。 邮包隔天就送到了,不知道是得了心理安慰还是那糖果当真有效,她连吃了好几天,发现自己应对一般情况时果真比原来要轻松自如许多。 “也许你们没有感觉到,但是我自己觉得很有用,起码跟人说话的时候结巴的次数少了……”章清芳还在哭,“所以我越紧张越吃,越吃越依赖,就变成这样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糖果吃多了会上瘾,我只是觉得不吃……就会比原来更紧张,更怕跟人说话时出错……” 夏锦年问她:“那么,先前墨凤邀舞的时候,你又跑去更衣室吃糖了?” 章清芳点了点头:“塞了满满一嘴……” “结果差点把自己吃死。”谢依曦无语望天,“你难道不知道普通糖果吃多了,都会对身体不好吗?” 章清芳哽咽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锦年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算了,下回注意不要乱吃东西就好了,不过沈医生说你目前还不能回宿舍,需要住在这里观察一阵,顺便控制一下你的药瘾。” 章清芳默然点头。 墨凤忽然问:“你吃的那些糖,还有剩的吗?” 她一愣,脸红起来,声音又小下去:“我都……都吃完了……” 夏锦年跟着问:“那发给你私信的那个人,你还能联系上吗?” 章清芳摇了摇头:“糖果昨天就快吃光了,我……本来想再买一点的,结果发现那人把论坛的账号注销了,我根本联系不上。除非,他来联系我……” 线索又断! 夏锦年忽然意识到她进这学校之后,发生过的这些异常事件,看似独立,其实却有个共同点——神秘,而且毫无追查下去的线索! 她求证似的望了墨凤和谢依曦一眼,见这两个不正经的人,目光里难得流露出了正经的深思神色,就知道他们大概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些事件的背后,应该有一个共同的主谋,而且这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想要把他揪出来可能很难了,但今后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那该怎么办? 谢依曦看章清芳情绪不太稳定,就主动要求留下来陪她过夜。 墨凤临走时看了章清芳一眼,对她说:“你今天晚上很漂亮。” 章清芳黯淡的眼神,忽然闪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失落起来:“谢谢你的安慰。” 她知道,自己肯定又给所有人留下了坏印象。 “不是安慰你,认真的。”墨凤说出了让在场人都意外的话,他甚至对着章清芳微微一笑,“平安夜快乐。” 章清芳一怔,眼里立刻滚动着欣喜的泪光,哽咽着回了一句:“谢谢你们,平安夜快乐。” 夏锦年斜睨了墨凤一眼,憋着笑走出了病房。 外面诊室里,值班的又是沈良,看见夏锦年出来就满脸不高兴:“下次别再来了啊,要来也别挑我值班的时候,真是的,想偷个清闲都不行。” 这医生……夏锦年腹诽:永别吧,沈医生! 一到室外,立刻就有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夏锦年刚才跑得急,穿的还是舞会上的单薄衣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墨凤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她的肩揽到了自己怀里,口中却奚落着她:“要风度不要温度。” 夏锦年刚要反驳回去,忽然听见遥远处有钟声敲响,整整十二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沸腾的欢呼声,从礼堂的方向传来。 她仰头看看深邃的夜空和点缀其间的几颗星星。 平安夜,就这么过去了……墨凤却拉起她的手,塞给她一样微凉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一只做工精巧,只有拇指般大的水晶鞋,再抬头,看见墨凤对着她笑,眸光倒映着星光,也璀璨有如水晶。 灰姑娘,你跑丢了你的水晶鞋! 杜铭倚墙等在外头,就在墙与墙的阴影间,不小心看见这一幕,目光微黯,犹豫了一下,悄悄地转身离去。 “夏锦年,我喜欢你很久了,请和我正式交往好不好?” 一大束香水百合后面,是杜铭那张认真而好看的脸,他嘴角微扬,带着温和的笑,目光专注而深邃。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夏锦年的头一个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无措,拒绝的话哽在喉间极难出口。然而她考虑了十秒钟,最终还是拒绝了:“对不起,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做朋友的感觉挺好,我……” 她垂着眼睛,不敢去看杜铭失望的脸,心里觉得很难过。 一直以来,杜铭对她的好她当然感觉得到,她也很真心地想要回报,于是同他一起去参加社团活动,一起约会逛街看电影,一起参加圣诞舞会。她不断告诉自己眼前有一个喜欢自己的好男生,值得付出感情去珍惜拥有。然而不管怎么努力,她对他的感觉好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不是不喜欢,而是少了期待和怦然心动。 她没有在每天晨睡初醒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没有在笔记本上涂画无数次他的名字,没有在上课的时候频繁地转眼去关注他,没有在与他眼神对望或是听见别人议论他时悄悄脸红,也没有为了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辗转反侧,时而忧伤时而甜蜜地患得患失…… 尽管,同他在一起时感觉很愉快,但任何恋爱中该有的症状她统统都没有。 “我……”夏锦年再次抱歉,“真的很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对她这个自幼失去双亲,极少被人关爱呵护的女生来说,她珍惜任何对她好的人,但是她也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办法勉强,而且她不能自私地要求对方一直无条件地付出,自己却不能给予相应的回报。所以如果被拒绝后杜铭很难过,不愿意再像从前一样退守在朋友的位置,那么她也尊重他的选择,做好失去一个朋友的准备。 沉默的气氛在他俩之间蔓延,杜铭一直没有说话,夏锦年的眼垂得更低了,心里在轻轻叹息。她真的不想做伤害别人的事情,可是她知道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敷衍的接受和勉强的付出,将会是另一种更大的伤害。 简直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和杜铭会在寒风里站成两尊冰雕,这才听见杜铭忽然笑起来:“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个……夏锦年苦笑:“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这又不是你的错。”杜铭将那束香水百合往她手里一塞,认真道,“我当然愿意继续和你做朋友,而且说句你也许不爱听的话,离毕业还早得很呢,我有时间继续追求你,也有耐心继续等你。这是一个慎重的承诺,四年!我的感情一直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接受。” 果然是句她很不爱听的话。 夏锦年忙忙张口想要再次拒绝,却被杜铭抢了话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请不要说,因为我喜欢你这件事,其实在你接受之前,与你无关。” 被拒绝了还可以用这样强势的姿态反过来安慰她…… 夏锦年心里的滋味越发难言,但终于鼓起了勇气来同他对视,看见他的笑容仍然像刚才一样温和,目光认真而坚定。 “四年,我等你!” 午夜梦回,夏锦年嗅见一缕幽甜清雅的香,再一睁眼,看见月光淡淡地倾洒半室,临窗的桌上,插在透明玻璃水杯里的那束香水百合,花瓣上滚着晶莹的水珠。 刚才那一场,不是梦。 夏锦年轻轻叹息,翻了个身想要再睡。 这时对床的谢依曦忽然出声了:“锦年,你还没有睡着吗?”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清醒。 “刚醒。”夏锦年纳闷,“怎么,你失眠?” “是啊。”谢依曦苦恼道,“想到再过两周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就紧张得睡不着觉。” 夏锦年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毛病,还有两周才考呢,你现在紧张什么?” 谢依曦理直气壮道:“我这学期丢下好多功课,当然紧张啊!” “那你从明天起少玩游戏,立刻开始复习功课,我保你科科不挂。” “要死!你明知道我正在努力追求游戏里的帅哥会长,不玩?不玩考完以后发现帅哥会长跟别的女生跑了怎么办?” 夏锦年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还没见过他人,怎么知道那是帅哥?说不定是一胡子拉碴、长相沧桑的中年大叔。” 谢依曦不干了:“夏锦年你太过分了啊!你在现实里有帅哥对你矢志不渝,我呢?我孤家寡人一个,只能在游戏里寻求一点安慰,就这样你还要诅咒我啊!” 夏锦年的倦意又涌上来,翻了个身道:“不是诅咒你,是让你谨慎点。” 谢依曦从被窝里溜了出来,钻到她的床上,扯了她的被子就往身上盖:“进去,进去点,让我躺一躺。” “你——”夏锦年无奈,只好给她腾地方。 谢依曦附到她耳旁悄悄问她:“你真的不打算接受杜铭吗?好可惜哦,我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男生,长得帅,又会烹饪,性格……” 她还没夸完呢,黑暗中就响起了墨凤懒洋洋的抗议声:“谢依曦,你还让不让人睡觉?” 谢依曦忍了一下,小小声地嘀咕道:“从来就没把你当人……” 墨凤:“……” 次日清早,夏锦年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香水百合不见了。她好纳闷地满宿舍里转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临去上课时顺手推了窗透透屋里空气,这才发现那束花竟然静静地散落在女生楼下的水泥地上,已近枯萎。 “墨凤——”夏锦年气鼓鼓地转身,盯住那只该死的鸟! 墨凤却还一脸无辜地瞥着她:“干吗?” “为什么把我的花扔掉?”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扔了?” 夏锦年的思路很清晰:“宿舍里一共就三个人,我没扔,谢依曦也不可能扔,请问不是你还有谁?” 墨凤栽赃:“还有方欣然!” 夏锦年黑线:“她不是人,也不可能把花扔掉!” 墨凤从善如流:“那我也不是人,这可是昨晚谢依曦亲口说的!再说我没事扔你的花干吗,吃饱撑的吗?” “你你你!”夏锦年气了个倒仰,这家伙长期以来同她斗嘴,歪理越来越多,脸皮越来越厚,口齿也越练越灵活,她居然有点争不过他了。 墨凤小胜一场,倒也没有乘胜追击,只微扬了唇角冲她一笑,温然道:“走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夏锦年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空气里,然后—— 她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惊恐地发现,这家伙刚才极其自然地冲着她微笑时,她竟然有一瞬间感觉到了惊艳!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她堂堂一名人类,居然会被一只鸟的微笑勾得惊艳! 夏锦年有种整个世界被倾覆的感觉。 没错!她知道墨凤长得很帅,可是自从认识他起,她就一直在同他吵闹斗气。她愤怒粗暴地对待他,他就死皮赖脸地无视她;她无视他,他就时不时闯点祸来惹怒她。他俩似乎一直周转在这激怒与被激怒的死循环中,因此她对他的印象只剩下可恨可恶,大脑已经产生了免疫力,会自动将他的帅转成细菌病毒的模样。 在这种情况下,他忽然不可恨也不可恶了,脱掉了那面目可憎的面具,对着她温和而又极为包容的一笑,那绝世的容颜霎时就耀然眼前…… “走啊,你发什么愣?”空气里传来墨凤的催促声。 他离她很近,说话时带动的气息就拂动在她的耳旁,言语中还夹着点调侃的笑,轻得有如耳语。 夏锦年耳根一烫,把香水百合的事彻底忘光了,抱着书就冲出了宿舍,直跑到女生楼外,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她才渐渐冷静了下来,觉得墨凤今天对她的态度似乎有点反常。 这么说吧,就是感觉他少了点欠扁欠抽的傲娇挑衅,多了点云淡风轻的温和包容,让人突然发现他其实没有那么讨厌。 夏锦年忍不住盘问他:“你今天怎么回事?” 墨凤眼瞅四周无人就在一棵梧桐树后显出了身形,斜睨了她一眼,含着笑反问:“有什么不对?” 夏锦年语噎,只是感觉而已,真要形容时,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没什么。”她丢下他就要往课室那边跑。 冷不防墨凤却一把拖住了她的手。夏锦年极为吃惊,可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觉得自己其实什么也不用说了。 很明显,墨凤只是嫌她跑得慢,要用法术带着她跑而已。 那种能够自由徜徉在风里的感觉再次回来了,可是她为什么觉得心绪有点烦乱,被他紧握住的手,手心有点发烫? 一直到被他拖入课室,夏锦年都处于恍恍惚惚的状态,蓦然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她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墨凤还拖着她的手,再抬头,对上杜铭沉吟的目光,她心里顿时哀号起来—— 惨了,这次真是跳进汪洋大海都洗不清了! 当然她很清楚,她没有接受杜铭的告白,用不着就此事对他解释什么。可是这种昨天才拒绝他,今天就被误会跟墨凤恋爱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让她莫名地心虚,不由自主地就挪开了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随后发现这么做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让人加倍误会! “早啊各位!”墨凤却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破天荒地同大家打了招呼,还拖着她走到了杜铭的座位旁,挑衅地瞥了他一眼。 等等,挑衅! 夏锦年瞬间无语,果然不能对墨凤存有半点幻想! 他是带着点自恋的、高高在上的凤凰,百鸟之王,当然不会允许自己占领的地盘内出现任何能够与他平分秋色的对手,也不能容忍别人关注的对象是他的对手而不是他。 他先是扔花,再是挑衅,分明就是在跟杜铭较劲,而她就是他利用来较劲的道具一枚。因为她同他的关系最亲密,原本理应为他倾倒,可是偏偏一向就对他不屑一顾。 彻底明白过来的夏锦年出离愤怒了,墨凤这只死鸟究竟当她是什么啊? 她低头,瞅准他的脚就狠狠往下一踩,还使劲碾了两下。墨凤没有防备,立刻失声呼痛:“你,你踩我干吗?” 夏锦年压根儿不理他,甩开他的手就抱着自己的书走到角落里坐下。 离他越远越好! 然而,满课室的同学都仍然还在看她,看得她怒气上蹿,根本就不顾什么形象了,把书往桌上重重一摔,盯着他们就道:“看什么,没见过人发脾气吗?” 课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投注在夏锦年身上。紧接着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周培就嗤笑起来:“好大的公主脾气!怎么,夏锦年你想抢路薇的公主头衔吗?” 这时墨凤疼得缓过了劲,扬起下巴就冲他喊:“闭嘴。” “凭什么!”周培也摔了书,一脸挑衅地站了起来,“言论自由,我想说什么你管得着吗,还是你也犯了王子病?” 墨凤懒得同他斗嘴,走过去就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将他提得半踮起了脚。 周培显然被激怒了,扭着他的手叫嚣:“干吗,你还想打架?我奉陪啊!来来来,你放手,我们出去打!” “可以掺和一脚吗?”杜铭也站了起来,一边脱他的外套,一边冲着周培微笑,“你不介意我们群殴吧?” 这话问得也太无耻了,他好意思说,周培都不知道要怎么答,说同意吧,那不成白痴了么,一个墨凤他都未必打得过,再来一个杜铭,那还不得把他打成沙包啊!但要是直接拒绝吧,又显得露怯,自个儿就先弱了气势。 偏偏这样无耻的话还投了墨凤的脾胃,他抢先宣告:“我没意见啊,就看这个家伙够不够胆了。” “我擦!”周培只好骂,“你们也太卑鄙了。” 墨凤一笑,不顾他的挣扎,直接提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课室外头去了,杜铭紧随其后也跟了出去。 这时夏锦年回过神来,想追出去阻止,谁知刚好撞上进门的教授。 教授绷着脸看看她:“上我的课很可怕吗?” 夏锦年囧囧:“没有。” 教授往讲台上走:“那你看见我就跑?” 夏锦年张了张口,算了,还是什么也别说了。她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听课。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混乱成了这样,但归根结底,是她的错吧。 其实她先前任着性子发完脾气后,立刻就后悔了,甚至有点纳闷自己哪来这么大的火气,怎么突然就暴躁了。后来墨凤上前挑衅周培,她也想劝止,可是一来心里还堵着气,不想同墨凤说话;二来又怕他根本不听,反倒火上浇油,结果这么一犹豫,连杜铭也掺和了进去。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现在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 夏锦年悬了半天的心,盯着在讲台上来回晃悠的教授,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不过好在没过多久墨凤他们就回来了,看上去衣服没怎么凌乱,脸上也没挂彩,不像打过架的样子,她就稍微松了一口气。 墨凤极其自然地,走到她桌边就坐下。 夏锦年拿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很想问他到底出去干什么了,但是又不情愿同他说话,只好百无聊赖地拿笔在本子上乱涂乱画。 过了一会儿,倒是墨凤先推了一张字条给她——刚才干吗突然生气? 原因他难道不知道,还好意思问她? 夏锦年才消下去的气突然又冒了起来,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另写了一张字条扔给杜铭——你们真的打架了? 杜铭扬起脸冲她微微一笑,但他回过来的字条却被墨凤给抢走了。 夏锦年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还我!” 墨凤蹙眉:“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可以了?” 她垂着眼,还是重复那两个字:“还我。” 墨凤就把杜铭的字条扔还给她,伏到桌上睡觉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锦年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难受,发了一会儿怔才慢慢地摊开那张字条,看见了杜铭的回复:没有。 整整一堂课,她都一直心不在焉,好容易挨到课间,她到走廊上去透口新鲜空气,却意外地看见楼下王梓追着谢依曦说话,但谢依曦却挂着一脸的不耐烦,似乎根本不想搭理他。 紧接着,她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转眼,看见走廊尽头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在吵架,吵着吵着就相互推搡起来,还抡起拳头扭打到一块去了,引来了许多人的惊呼围观。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好像一下子就暴躁起来,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夏锦年还在发怔,杜铭倚到了她身边的侧栏上:“你和墨凤吵架了?” 她苦笑:“没有。” 不是撒谎,是真没有,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就冷战了。 夏锦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问他:“你们刚才没打架,那出去干什么了?” 杜铭没有隐瞒:“吹风聊天啊。” 她一囧:“骗人的吧。”闹成那样,没打起来就算不错了,还聊天? 杜铭却道:“没骗你,墨凤就把周培拎到外面吹冷风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我们说了两句话就回课室了。” 夏锦年将信将疑,但相信杜铭没有理由也不会骗她,只好接受了这种说法。 “冷死了,冷死了!” 谢依曦搓着双手冲进308宿舍,反脚关上了门。 “外面天色阴阴的,看上去好像要下雪了呢!哎,锦年,帮忙看下明天的气温有多少度,我猜肯定零下了。” 她一边倒热水捂手,一边絮絮叨叨地,可是宿舍里静寂得诡异,根本就没有人搭理她。 有那么一瞬间,谢依曦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是回头再一看,没有错啊!夏锦年和墨凤都坐在桌前,开着电脑在那里打字。 她抱怨起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没听见我说话吗?” 回答她的是夏锦年越敲越响的键盘,还有墨凤越拧越紧的眉头。 情形好诡异啊!谢依曦往他们那边走了两步,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时夏锦年忽然开口了:“你去找章清芳玩一会儿再回来。” “为什么?”谢依曦抗议,“你们给我一个解释。” 夏锦年“唔”了一声,没有解释给她,但是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依曦只好取了纸笔,找方欣然交流——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方欣然:吵架。 谢依曦:啊? 感觉更诡异了!两个人明明都在宿舍里,抬眼就能看见对方,却要用网络聊天的方式来吵架? 谢依曦被彻底囧到了,刚想说点什么,就见夏锦年猛地站了起来,将笔记本电脑一合就冲着墨凤喊道:“不要再狡辩了!我才不管你和杜铭彼此相看有多不顺眼,反正你们俩的事不要扯上我就对了!” 墨凤也站了起来:“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懂,我根本就没有利用你来挑衅杜铭!” “还说没有!要真没有的话,你今天干吗把他送给我的花扔掉?而且还有意让他误会我和你的关系?” 墨凤斜睨着她:“你又没有接受他的告白,就算他误会了,那又怎么样?” “你这算是承认你有意制造误会了?” “我可没承认,我只是问你就算他误会了那又怎么样?他不过是你的朋友而已,管得着你同谁在一起吗?还是你怕他不再履行那等待四年的承诺?” 夏锦年一怔,气晕了:“你怎么知道?你居然偷听!” 墨凤傲然道:“谁偷听了?我只不过刚巧路过,不小心听见了而已。” “刚巧路过?谁信你!”夏锦年恍然大悟,“你就是因为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才故意利用我来挑衅他的是不是?” 墨凤挑眉:“你要我说多少次才懂,我根本就没有利用你来挑衅杜铭!” 这这这……谢依曦在旁边听得眼睛都发直了,他们两个吵着吵着,好像又绕回去了吧? 这时她手里的笔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牵引,又在纸上写起字来:别理他们,就差不多的几句词,我都会背了,他们却翻来覆去吵了半个小时还没吵出结果来。 谢依曦黑线,怎一个纠结了得。 夏锦年的确很纠结,她自己也没搞懂,为什么跟墨凤吵着吵着总是会绕回问题的原点。而且她突然好怀念刚刚捡到墨凤的那段日子,那时他还是一只瘦小难看的乌鸦,如果跟他斗嘴斗烦了,直接一枕头拍过去就能把他打翻在地,可是现在却不行了,抡枕头过去,被打翻在地的只能是枕头。 “跟你说不通!”她再次暴躁起来,抱了自己的书就往外冲。 谢依曦连忙喊她:“都这么晚了,你去哪?” 夏锦年没答,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退回来几步,一边拿外套,一边问道:“你跟王梓怎么回事,没什么麻烦吧?” 谢依曦一怔,笑起来:“没什么啊,他说他要追我,我让他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哼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学园里就是个花心大少,前一阵不是还在追路薇么,转眼又换目标了,我才没那么傻……” 她话到一半,发现夏锦年已经跑得没了人影,只好恨恨地骂一句:“混蛋!” 接下来的三天里,夏锦年和墨凤彻底不说话了。不是墨凤不想说,而是夏锦年根本不给他说的机会,她每天一反常态地在天微亮的时候就起床,抱着课本避了出去,上课时又尽量坐在墨凤插不进去的位置上。等到好不容易下课了吧,她又直接上图书馆去了,不到夜里熄灯时分,绝对不回宿舍。 他们两个闹冷战,最倒霉的是夹在中间的谢依曦,无论什么时候回到宿舍里,几乎都看不见夏锦年。而墨凤呢,也总是紧绷着他那张俊脸,一天到晚沉默不语,于是宿舍里的气氛简直堪称死寂,让喜欢热闹的她实在受不了。 到了第四天,谢依曦憋到了极限,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赶在夏锦年出去之前拦下了她:“锦年,你别再跟墨凤赌气了,还是和好吧。” 夏锦年的外表看上去清清丽丽的很文静,但有时候脾气却很执拗,何况她自幼缺乏感情,自然就很重感情,最不能容忍别人拿与之相关的事情来开玩笑,墨凤这次越了她的底线,她不想轻易原谅他。 她对谢依曦道:“这件事你别管。” 谢依曦扶额:“拜托,你跟他吵架,最倒霉的是我好不好,你这到底是惩罚他呢还是惩罚我?害得我这两天连复习的心思都没有,到时要考砸了,我可找你算账。” 夏锦年一囧:“不要拿我当你不想复习的挡箭牌。” “那好,不说这个。”谢依曦妥协,“我就认真问你一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他?” 这时绷着脸望天花板的墨凤,悄悄竖起了耳朵。 夏锦年的眼角余光也往他那边扫了一扫:“除非他肯承认错误,再郑重地向我道歉,还要保证下次不会再干这种事,我才可以原谅他。” 呃,条件似乎不怎么苛刻。 谢依曦满怀期望地往墨凤那边望去,结果却听见他轻轻地嘀咕了一句:“想得美,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然后……然后就是门“砰”的一响,夏锦年出去了。 由于跟墨凤闹了别扭,夏锦年这些天很少待在宿舍里,总是在课室、图书馆和食堂这些人多的地方来回晃悠,反倒因此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学园里近来发生的吵架和斗殴事件,好像有突然增多的趋势,甚至连走在路上都会时不时遇到。 夏锦年就纳闷了,难道暴躁脾气和低忍耐力也可以像流行性感冒一样,相互传染和扩散么?要不然这些从前很少遇到,最近却频繁发生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对此,谢依曦在凌晨三点时,旁听完隔壁宿舍里的吵架后给出了自己的理解:“快要考试了,大家压力都很大,要不然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有什么好吵的。” 不见得吧!夏锦年打了个呵欠:“成天听见你喊压力大,但也没见你真的抱起书来温习,还是一天到晚悠悠闲闲地玩游戏,可见压力什么的,都是借口。” 这话一说,谢依曦就彻底精神了,从床上坐起来,得意洋洋道:“我这么轻松是因为我有考试秘技,当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温习得那么辛苦。” 才不信她呢!夏锦年心不在焉地问:“什么考试秘技?” “方欣然啊!”谢依曦忽然就压低了声音,神秘道:“我已经同她说好了,考试的时候我就请笔仙,不会的题让她来帮我答。” 夏锦年一愣:“她还记得以前的功课吗?” 谢依曦挥挥手道:“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她可以先去看了别人的试卷,再回来帮我做。” 喵了个咪的!夏锦年忽然忧伤了,她怎么没想到方欣然其实是新一代的作弊利器呢?而且要按这样的思路来推断,那么墨凤想要作弊肯定也很容易,怪不得最近也没见他刻苦温习,相比之下,她就好像用功得过了头。 不过话说回来,她用功是为了真真实实学到点东西,墨凤念书却是纯粹无聊了打发时间,人和鸟的生活目标,完全没有可比性。 呃,对了,鸟…… 墨凤幻化人形越久,给她的感觉就越真实,即便明知道他是一只凤凰,但她潜意识里还是渐渐地将他当成人来看待了。可她这会儿醒悟过来,事实上墨凤仍然还是一只与人不同的凤凰,那么她以人的标准来要求他,同他赌气,是不是对他太不公平了点? 夏锦年情不自禁地朝墨凤身在的方向一瞥,然而宿舍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闭上眼睛,算了,先考试吧,其他的事情,等考完了再说。 次日下课,夏锦年还是习惯性地去了图书馆,不过她一直想着要不要原谅墨凤的事,温习起功课来有点心不在焉,反而注意到身边的许多人都随身携带着一管喷雾,时不时地就拿起来朝脸上喷那么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夏锦年好奇了,她知道不少女生都喜欢随身携带一些有补水保湿功用的喷雾,但这种绝对不是,因为她看见好多男生也在用了。那要说是缓解病情用的哮喘喷雾吧,肯定也不对,不可能这么多人都同时哮喘复发。 她拿书挡在面前做掩饰,悄悄观察了一阵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觉得自己大概太多心了,就自嘲地一笑,准备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恰好就在这时,她对面坐的一个男生起身暂时离开,夏锦年看见搁在他书和纸笔旁边的那管喷雾,眼睛亮了。 那个,只是借来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她左右望望,见旁边的人都在专心看书,就探身过去将那管喷雾捞到了手里。 有种做贼心虚的慌张感,夏锦年缓了缓神,见还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低头去看那管喷雾。 那是一只透蓝的玻璃瓶子,巴掌般高,拇指一样粗细,看着倒像是精致的香水喷雾。但玻璃瓶上没有任何名称标识,也看不出剩了半瓶的液体是什么颜色。 她犹豫了一下,拿那管喷雾在手腕上一喷,随后凑上去闻—— 出乎意料,这喷雾是一种淡到简直快要闻不见的柑橘味,似有若无。 这让她想起这些天来,无论是在课室还是图书馆,甚至路上有人同她擦肩而过时,她都闻见过这气味。但由于不浓烈,也不像香水那样带着诱人的甘甜,只有一种涩涩的酸,因此她没怎么在意,只当是别人剥了柑橘,身上带着残留的味道。 不知道这喷雾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出了一会儿神,正要将喷雾还回原处,不想抬头却发现那男生已经回来了,正隔桌站在她对面,愤怒地望着她,张口就质问:“你偷我东西干吗?” 这一声十分响亮,图书馆又相对安静,因此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立刻转过头来往这里张望。 夏锦年的脸蓦然红了,众人轻蔑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都像无数把利剑一样瞬间刺中了她,让她羞愤尴尬到无地自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试图解释道:“我没有偷你东西,我只是……” 借来看看这四个字尚未出口,就已被那男生粗暴地打断:“没偷?别狡辩了,东西还在你手里呢!” 夏锦年刚要再解释,突然看见墨凤出现在那个男生身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哥们,说什么呢,你的东西不是好端端在桌上吗?” 那男生一愣,低头去看,桌上果然搁着一只细长的透蓝玻璃瓶,不觉傻住。 他明明记得刚才没有看到瓶子,转眼发现夏锦年拿着,这才发火斥问的…… 围观的学生们嘘声四起,大多在指责那男生没搞清事实就大惊小怪。 夏锦年也发了一会儿愣,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个突然多出来的瓶子,是墨凤动的手脚。 那男生仍然困惑,但被人议论得有点站不住,脸一红,抱起桌上的东西就想走。 墨凤扯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回来:“道歉。” 男生一梗脖子:“关你什么事啊!” 墨凤凤眼微眯:“冤枉了人,你还有理了?” 男生对上墨凤那凛冽的目光,心里就有些发慌,再加上墨凤的身高足足压过他半个头,带给他很大的心理压力,他越发胆怯了。但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有股邪火灭不掉,他仍然强撑着顶撞:“又没冤枉你,你管什么闲事?放手啊!” 墨凤剑眉一皱,看样子是被激怒了。 这时管理老师拨开围观的学生过来维持秩序了:“这里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不知道图书馆里需要安静吗?” 老师最近被闹事的学生们搅烦了,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轰了出去。 到了图书馆外,那男生还想溜,但是怎么也挣不脱墨凤的掌握,后来他见有些喜欢看热闹的学生也跟了出来,怕再争执起来脱身更难,就顾不上丢脸不丢脸了,趁着人少,冲着夏锦年低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墨凤仍然不放手:“根本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那男生无奈,提高了声音道:“我说对不起。” 墨凤还在挑剔:“一点诚意都没有……” 到了外面被冷风一吹,夏锦年已经消了气,拖了他就走:“算了。” 认真说起来,她刚才的确没打招呼就拿了人家的喷雾瓶子,也有理亏的地方。 她这样一说,墨凤也就不追究了,只笑嘻嘻地拍了拍那男生的肩,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被夏锦年给倒拖着走了。 然而走着走着,墨凤发现姿势好像不对,不禁唇角微扬,干脆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轻轻拉了下来,然后很自然地反手一握,牵住了她的手。 夏锦年一怔,感觉自己的心跳可耻地快了两拍,随即脸上一烫,就跟触了电一样慌不迭地要甩开他的手,不想他握得很紧,根本甩不开,反倒把她的手拖入了他的衣兜,还欠扁地抱怨着:“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一样冷。”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夏锦年的大脑当机了足有一分钟,等感觉到身周来去的学生们都对她行了注目礼后,才意识到有些似乎不受她意志控制的事情,正在发生。 “墨凤。”她停下脚步,试图把事情扳回正轨,“别玩了。” 墨凤转过身,双眼迎着阳光,看起来璀璨得如同宝石。他扬着眉笑:“你在说什么?” 夏锦年微怔之后,无奈地纠正自己的措词:“我是说,请你不要再拿感情的事来同我开玩笑了,好不好?你这样做会造成很多误会和麻烦,我也会很倒霉、很无辜地变成众矢之的。” 墨凤目光微闪:“众矢之的?” “是啊!”夏锦年一个头涨成两个大,她扬起下巴指住远处那些一直往他们这里张望的女生道,“她们不知道你是凤凰,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肯定会误会,会针对我产生一些过激的言行。” 墨凤目光转为深沉,声音也沉了下去:“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夏锦年立刻就被他问得语噎了。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就是他之前的亲昵举止,会让其他人产生一些误会,误以为他俩在谈恋爱。 甚至撇去其他人不说,就连她刚才都在事出突然的情况下,有些误会了,直到转念想起他的身份,才自嘲起自己的自以为是来。 墨凤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次:“到底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夏锦年无奈,只好回答:“她们不知道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墨凤打断她:“我们一直在一起。” 跟一只凤凰沟通起来怎么这样难呀!夏锦年扶额,只好厚着脸皮挑白了说:“我说的在一起,是指两个人相互喜欢,在一起谈恋爱。” “这样啊——”墨凤一笑,凤眸中似有光华流转,璀璨得让人无法逼视。偏偏,他还直盯住她的眼,问,“你不喜欢我吗?” 他能不能不要再问这么纠结的问题啊!因为她对他的感觉很复杂,有时恨到恨不得掐死他,有时却又不由自主地关心他,至于喜不喜欢,她不知道…… 夏锦年再次被他问倒,愣了一会儿,扭了脸道:“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墨凤握住她的手蓦然一紧,随后又稍稍放松,仍然不眨眼地紧紧盯着她道:“那我喜欢你就可以了。” 他在说什么呀……他到底知不知道人类的“喜欢”,可以表达出很多种意思来?有时候是阳春白雪,无限明媚,有时候则是倾诉衷情,委婉爱恋。 夏锦年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搞不懂他口中说的“喜欢”,究竟是哪一种喜欢。 墨凤看见她一脸傻样,倒轻笑了起来,兜着她的手继续走:“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从来没有拿感情的事来跟你开过玩笑。” 所以,她说他利用她来挑衅杜铭,他拒不承认。 那只是一种宣告,不是挑衅! 夏锦年彻底傻掉了,她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半天,都没搞懂墨凤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只好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墨凤反问:“什么什么意思?” 夏锦年黑线:“就是你说你喜欢我是什么意思?” 墨凤憋着笑:“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的意思啊!” …… 夏锦年无语地发现,她跟这只凤凰真的有沟通障碍,根本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交流,只能越说越绕,越绕越混乱。 她只好厚着脸皮再自恋一回:“你说喜欢我,是杜铭对我说的那种喜欢吗?” 墨凤很干脆:“不是!” 就知道嘛!他是凤凰,她是人类,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夏锦年暗暗松了一口气,但是转眼对上他含笑的凤眸,不知为何,心里又有一点带着自嘲的失落掠过,暗骂自己果然是太自恋了,怎么会误会墨凤像杜铭一样喜欢自己呢!就如同他最初在她眼里的形象,只是一只丑陋的秃毛乌鸦一样,自己在他眼里,大概也是没有漂亮翎羽的丑陋人类吧! “那就好。”她轻轻地说,顺便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墨凤反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微微笑道:“我还没说完呢,我比他更喜欢你。” 夏锦年听完这句话的反应是令人意外地沉默了数秒,然后目光里满带着困惑,抬起眼来问他:“今天是愚人节吗?” 墨凤的眸色转沉:“不是!” 夏锦年“哦”了一声后就没有下文了。 不管墨凤怎么说,反正她觉得这件事情很荒谬,从头到尾都很荒谬!一只被她捡到后养了半年,成天同她斗嘴争吵,相互看不顺眼的凤凰,现在突然说喜欢她,还说比杜铭更喜欢她,那她对这件事的评价真的除了荒谬外,再联想不到其他词了。 仅仅是一瞬间,她心里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墨凤怎么说,反正她坚决不相信! 墨凤将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看见她忽然平静下来,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迟疑了一会,终于欲言又止。 早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了,所以他迟迟都没有行动,直到被杜铭的告白逼得不得不有所表示。但是看来她比想象中的还要乌龟,只表示到这种程度她就不能接受了,那么剩下的一些话,他只好先咽回去,还是等到时机适当的时候再说吧。 一人一鸟各怀心思,气氛就如同凝固了一般,有点尴尬。 夏锦年试着抽抽抽,终于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来,她松了一口气,没话找话:“那个,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刚巧在那替我解围,那我真是说不清了……” 墨凤促狭一笑,纠正她:“不是刚巧,是我这几天一直跟着你。” 这话要搁在从前说,夏锦年只会蹦起来敲打他,愤怒地质问他偷偷跟着她究竟有何用意,然而现在听到耳里,她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忍不住又要胡思乱想起来。 她连忙静心屏气:“你替我解围用的喷雾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你说这个吗?”墨凤手掌一翻,掌心里赫然四五只透蓝的玻璃瓶子。 夏锦年讶然:“这么多?” 墨凤一笑:“没收来的啊,还记得你突然生气不理我那天?” “记得……” “我觉得你脾气发得好突然,周培也有点奇怪,他平时闷声不吭的一个人,那天脾气竟然暴躁得一触就炸,刚好我又闻到课室里有股往常没有的气味,就趁便把他拎出去了。果然到了外面一吹风,他就冷静了下来,还向我道歉了,我悄悄一搜他的身,就搜见了这东西。” 夏锦年从他掌心里取了一只瓶子仔细地看,发现上面同样没有任何标识。 她纳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跟最近的学园暴力事件有关吗?” 墨凤扬眉:“你也发现了?” “嗯。”夏锦年点头,“太明显了,学园里的气氛很不正常。” 墨凤就道:“一开始我没注意,只当这东西是香水,可能对人的情绪有一点影响。后来发现只要闻到这气味,周围的人就明显易躁易怒,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就会冲动得对着别人发火,引起争吵甚至打斗。” 是这样没错……夏锦年还记得她同墨凤吵架那天,心里突如其来的烦躁,那是一种破罐子破摔,想要豁出去大闹一场的感觉,她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就摔书骂人了。 墨凤还道:“不过也看人了,有些人心性开朗,受到的影响不大。像谢依曦没心没肺的,我还用她来做过试验,结果她就骂骂咧咧了两句,照样该做什么该做什么。但是有些人心性比较忧郁,或者正好遇到了烦心事,就会深受影响。” “你用谢依曦来做试验!”夏锦年扶额。 墨凤一挑眉:“难道你会告诉她?” 夏锦年果断地道:“不会!” 打死也不说!说了被谢依曦唠叨两句还是小事,但要被她知道有这么神奇邪恶的东西在,那事情就大了,谁知道她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呢! 墨凤得逞地一笑:“既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后来我一看见有人在用,就悄悄地给他没收过来,一不小心就没收了这么多。” 他说着,又一摸衣兜,抓了两大把瓶子出来。 什么没收,根本就是偷嘛!夏锦年嘴角抽搐:“你到底是喜鹊啊还是凤凰,这喜欢偷亮晶晶东西的毛病是打哪来的!” 她会骂人,看来是情绪恢复正常了。墨凤心里暗喜,但嘴上仍然欠抽:“说什么呢,这么难听!我这可是舍己救人,情愿牺牲自己的名誉,也要拯救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于水火之中。” 夏锦年嘴角再抽:“你去死吧,丑陋的黑鸟!” 墨凤已经暗中调查过了,发现那可以致人暴躁的喷雾,与上回章清芳买的自信糖果一样,都来源于学园网上。 考试临近,不少学生会在学园论坛发贴抱怨压力太大,自嘲平时没有努力,现在温起书来没日没夜还觉得时间不太够用,于是就有人向他们推荐这种喷雾,说可以提神醒脑,增强记忆力,让温书变得事半功倍。 事实似乎也是如此,这喷雾能够让人情绪亢奋,困的时候喷一下,就能保持一个小时的神志清醒。有的人甚至连用了两天,没合眼睡觉还神采奕奕,因此一传十,十传百,好多人都开始用这种喷雾,想要在考试前临时抱抱佛脚,拼搏一下,争取不要挂科。 至于这种喷雾所产生的副作用,被人忽略掉了,控制不住脾气时,他们会以为是自己压力太大,根本没想到另有其因。 “又是那个卖糖给章清芳的幕后黑手吧!”夏锦年有点咬牙切齿,“你查到这人的身份和目的了吗?” 墨凤走了神,摸着下巴答非所问:“人类真是邪恶!要是早知道在论坛上卖东西这么方便,我当初何苦去图书馆外面摆摊。” 他还好意思提那件事!不过夏锦年回想起来也有些忍俊不禁,笑时目光就不小心同他的目光对撞,两人的视线彼此胶着了两秒。 夏锦年脸上一烫,慌忙快赶了两步道:“估计你也没查到,那我们去钓鱼吧。” 所谓钓鱼,就是在学园论坛上一口气注册几十个账号,然后四处发贴,抱怨考试将近却不够时间复习,然后就是耐心等待,等着那幕后黑手私信联络他们,才可以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 谢依曦这天回到宿舍,意外地发现夏锦年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且又像几天前一样了,她同墨凤两两相对,各自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那里拼命敲字。 她黑线:“你们不是又在吵架吧?” 墨凤百忙之中抽空斜睨了她一眼:“我们是正常人,吵架会用嘴。” 夏锦年顺手抄起桌上的书就往他头上拍去:“什么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你就一只凤凰,连非常人都算不上。” 墨凤想要掀桌了:“夏锦年,你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快点发贴。”夏锦年根本不抬眼看他一下,“你负责的那十个账号要是在六点前还没有搞定,你的晚饭就没有了。” 听见晚饭,墨凤立刻没了战斗力,认命地腹诽了两句,又埋头敲字发贴去了。 谢依曦若有所思地左望右望,看看他俩,忽然心情大好起来。 不错不错!这两人终于和好了,宿舍里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机,尽管不那么和谐,但是却无比美好…… 她飘飘然地踮着脚尖走路,眼见晃啊晃啊就要晃出宿舍了,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啊!似乎有什么事情被她忘记了,而且她刚刚才回来,为什么又要出去呢? 谢依曦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回过身冲着墨凤就吼:“快把我的电脑还给我,我跟人约好了要下副本。” 夏锦年说:“你去找章清芳玩一会吧。” 墨凤说:“让跟你约好的那个人去死吧!” 谢依曦气晕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活该吵一辈子架,永远都不要和好!” 吵一辈子架…… 夏锦年和墨凤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彼此对望了一眼。墨凤不满地撇撇嘴,夏锦年慌张地挪开目光。 咳咳!夏锦年觉得“一辈子”这个词太吓人了,让她无法自控地想到先前墨凤说的那些她坚决不愿相信的话。 墨凤却觉得似乎有必要改变一下他俩的相处方式了,要不真被谢依曦那个乌鸦嘴说中了怎么办?吵一辈子的架他倒是不怕,就怕吵一辈子的架都吵不赢夏锦年,那事情可就令人纠结了。 谢依曦的感情比较粗线条,但不代表她笨,面前这两人眉来眼去的情形与往常大相径庭,而且神情里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和难描难绘的默契,这让她立刻就狐疑起来:“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回轮到夏锦年撇嘴:“没……没有啊,能发生什么事?你想太多了吧!” 墨凤不语,只是将双手枕到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还连带着嘿嘿轻笑了一声。 感觉,越发古怪了…… 然而这两人不想说,谢依曦也没法逼着他们说,只得郁闷地小声咕哝着往宿舍外走。 走着走着,一想还是不对!她为什么要听他俩的话?这简直没有道理嘛! 谢依曦再次回过了身,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喊道:“最后警告你们一次,快点把电脑还给我!” 夏锦年这两天在练一种叫作目不斜视的神功,可是不管怎么练,都练不到无论任何时候都不看墨凤的大成境界,她总是在说笑吵闹的不经意间,目光就撞上了墨凤的目光,然后各种忐忑惊慌失措沉默,轮番上演。 连谢依曦都瞧出她情绪不对了,这天早起后悄悄地将她拖到一旁,问她:“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总是心神不安的样子,有时候好端端地说着话呢,都能突然沉默下来,搞得气氛好尴尬啊。” “没……没什么啊。”夏锦年掩饰,“可能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吧。” 这真是个万用借口,谢依曦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挑剔不出什么错来。 那边慢吞吞打开电脑的墨凤忽然道:“有私信了。” “我看我看。”夏锦年立刻丢下谢依曦,跑去验证究竟是不是钩上了鱼。 墨凤拖着鼠标点开私信,夏锦年第一眼先看发件人的姓名,发现纯是英文字母,没有任何含义,倒像是随手敲出来的。 她再看私信内容,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简单地描述了一下清醒喷雾的功用,标示了价钱,然后就是询问购买意图。 这种私信一看就像复制粘贴的骗人小广告,最重要的是一瓶喷雾五十元钱,这个价钱当然不算贵,但是网上交易不能验证其真实性,说起来也不算便宜,不知道第一个购买这种喷雾的学生,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怎么回复?”夏锦年说着,不经意地就往墨凤那里瞥了一眼,结果见他托着下巴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她的情绪就不争气地再次波动起来。 她连忙回过脸去:“算了,我来回,你让开点。” 墨凤无所谓地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推。 夏锦年缓了缓神,开始敲字:想要购买,请问如何付款,如何取货? 她检查了两遍自己的回复,觉得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就发送了出去,然后叹气:“又要继续等了。” 这时谢依曦好奇地凑了过来:“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地否认:“没什么!” 谢依曦看看他俩,哼一声道:“无事撒谎,非奸即盗!” 夏锦年就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上课去!你快点上课去,再迟一点,路上就要被王梓拦住了。” 一提那个王梓,谢依曦只有四个字评价:“阴魂不散!” 她断定王梓不是真喜欢她,他只是从来没有被女生拒绝过,更没有被人恶声恶气地对待过,因此最近同她卯上劲了,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一张她的课表,每天守着时间堵她,要求同她约会,搅得她不胜其烦。 “走了。”为了躲王梓,谢依曦不情不愿地提早出去,临走前还扔下一句,“晚上我有约会,会晚点回来。” 约会?又是约会! 不用猜也知道对象不可能是王梓,那么肯定是她最近在追求的游戏里的那名帅哥会长。 她的动作还真是够快! 夏锦年扶额的同时,忽然生出点自卑感来,谢依曦这都是第二回同男生谈恋爱了,她却一次都没有。 大学生涯,不就是挥霍青春的四年吗,眼看着别人都出双入对、你侬我侬,她却仍然在那里做她的好好学生,生活除了念书就是赚钱,单调至极,似乎还真有点浪费这大好的青春年华。 然而,问题不是在于她不想谈恋爱,她其实也挺想在学习之余,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无奈的是那个能够让她心动和喜欢的人迟迟没有出现,她又不愿意自欺欺人地将就,不愿意只为了恋爱而恋爱…… 墨凤一直懒懒地歪在椅子里观察她的神情,忽然开口道:“夏锦年,我们也去约会吧?” 夏锦年僵立…… 墨凤不依不饶地还缓了语声:“好不好?” 好才怪! 夏锦年抱了书本泪奔出去:“说了让你不要拿感情的事来跟我开玩笑!” 因为这两天来,无论怎么说服自己不要去想墨凤那天说的话,不要去想墨凤的样子,不要去想墨凤的一切,她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而且惊觉自己对墨凤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动心的。 然而,他才是那个最不可能的恋爱对象好不好!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让墨凤离她远些,最好少出现在她的面前,免得让她越陷越深,最终无法自拔。 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你喜欢一个人,对方却未必喜欢你。 即便对方也喜欢你,你们也未必能在一起。 而且有时候越想忘记一个人,他的身影,反而会在你心里日渐清晰,因为你在试图忘记他的同时,已经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深刻下他的痕迹。 墨凤望着夏锦年跑出去,重重地摔上了门,无奈地一笑,轻声自语:“都说过了嘛,我从来就没有拿感情的事来跟你开过玩笑,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时间又往前跳了一天,很快就要进入考前最紧张的复习周了。 夏锦年清早起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陆学园论坛。 她检查了昨天钓上鱼的那个账号,发现了回复,但那人一句废话没有,只报了一个网络支付平台的账号给她,然后询问了她的姓名和学系。 “怎么样?”她盯着屏幕思索的时候,墨凤揉着眼睛起来了。 “有回复了。” “我看看。”墨凤很自然地站到了她的身后,俯下身子撑住了桌沿。 这个姿势……简直就是将她虚围在了怀里,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跳在身后,呼吸在耳旁。 她脸上一热,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墨凤却没觉察到自己姿势暧昧,扫了一眼屏幕,有点失望道:“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嘛!” 夏锦年沉默。墨凤又问:“你要打钱过去吗?” 夏锦年继续沉默。墨凤就不满了:“问你话呢,你干吗不理我?” 夏锦年终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憋出了一句话:“你离我远点!” 墨凤先是一愣,紧接着,唇角勾出了一抹浅笑。 抱着被子赖床的谢依曦翻了个身,拎起枕头砸过来:“你们两个,好吵!” 墨凤伸手接住枕头,借势拖了把椅子坐下。夏锦年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回复了自己的姓名和学系,登陆网络支付平台去转账。 转账的时候,会有对方账号的真实姓名显示,她念出来:“郎钟?” 搜遍记忆,对这个名字仍是毫无印象。墨凤更是想都不想就道:“没听过。” 夏锦年不死心地问:“依曦,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谢依曦往被子里缩了缩,咕哝道:“我只听过狼外婆。” 夏锦年不想在这名字上多费精力了,先转了账再说,不过回过头来再看那回复时,她却发现了一个原先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回复时间凌晨二点四十三分……” 再翻前一个回复,时间差不多,是在凌晨三点零九分。 夏锦年眼睛一亮:“怎么都是半夜回复。” “夜猫子呗。”墨凤倒没当回事。 可是……夏锦年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撂下这件事,把谢依曦从被窝里拖起来上课去。 寒冬的清晨很冷,恰好昨天夜里又下过一场雪,整个学园一片白,只有远处的天际泛出点蒙蒙的青色,里头还掺杂着一点阴郁的灰。 “好冷。”谢依曦搓手跺脚。两人连忙跑去食堂吃了点东西,再出来的时候,还各捧着一袋热乎乎的豆浆暖手。 夏锦年这才顾得上八卦:“你昨天到底和谁出去了?” “啊,就是那个游戏里的帅哥会长。”谢依曦答得爽快,但目光里难得地带上了一抹羞涩,还躲闪着不敢同人对视。 看见她这个样子,夏锦年促狭心起:“看样子不是大叔了,真可惜。” “说什么呢,什么大叔……”谢依曦抗议,“我可不是冒冒失失不注意安全的人哟,打听得很清楚,知道他是我们学校外语系的学长才出去见面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随后骂了一句“该死”就冲了出去。 被扔下的夏锦年这才迟钝地发现前面有人打架了,而且还是她认得的人。 那个成天堵着追求谢依曦的王梓正在同另一名身材同他差不多的男生揪扯,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全是攥着狠劲往对方鼻梁小腹这些吃痛的地方打的,看得她嘴角一抽,都替他们疼起来。 哪里有打架,哪里就有围观的人。附近的学生们很快就聚拢了过去,有的看热闹,有的劝架,把她的视线都遮挡住了。 夏锦年快赶了两步,想要追上谢依曦,有些纳闷,谢依曦不是对那个王梓唯恐避之不及的吗,那么他打架,谢依曦紧张什么呢? 莫非……她心念一动,莫非同王梓对打的男生,就是谢依曦昨天的约会对象,那个游戏里的帅哥会长? 怀着这样的猜测,夏锦年挤入围观的人群后,自然要多看那名男生两眼,可惜的是场中两人已经互殴至鼻青脸肿,还滚了一身脏兮兮的泥尘,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了。只有谢依曦一边劝架,一边紧张地望向那名男生的目光,才能证实她的猜测纯属事实。 两名男生打得激烈,不听任何人劝,谢依曦的努力徒劳无功,不单是她,就连围观的人群里有三名男生前去拉架,都被误伤了好几拳败下阵来。 夏锦年囧囧,真没看出来,王梓这个一向注意自己衣着外貌,让她感觉有点娘的男生,打起架来竟然这么拼命疯狂。她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先把谢依曦拉下来,免得她被误伤时,忽然就嗅见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淡淡的柑橘气味。 这种气味,在寒冽的空气里显得愈发浓烈。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校医室里挤满了人,无论是看病还是拿药都需要排队。 夏锦年和谢依曦等在旁边,看着两名护士忙得焦头烂额,再回过头来,不觉面面相觑。 谢依曦忍不住抱怨:“才几天没来而已,怎么就这么多人看病?” 排在她们前面的那些人,个个不是鼻青脸肿就是扭伤了胳膊和脚,心知肚明的夏锦年却只能苦笑:“不知道。” 谢依曦转过头去找王梓晦气:“你这人太不讲理,我跟你又没半点关系,和谁出去约会你管得着吗?居然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还非常非常讨厌你!请你今后别再跟着我,也不要干涉我同谁来往!” 当着好多人的面,她这样一斥,王梓有点下不来台。但喷雾的效力已经过了,他刚才又真的被打得很疼,再看那名站在谢依曦身旁、对他扬眉挑衅的男生,就没了再打一次的勇气,甚至还有点后悔,纳闷自己先前怎么那样冲动。他只好憋着气,捂住被打肿的腮帮子,冷冷地哼了一声。 夏锦年见这会儿没她什么事了,就想先走:“我回去上课了,要有什么事你再喊我。” 路过医生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见沈良,却见另一名医生在忙碌,她就想起沈良好像一向值的都是夜班,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换班回去休息了。 夏锦年松了一口气,不错不错,用不着再被那个无良的医生嘲笑她成天往校医室跑了。 不过……她走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倒退了回去,往医生室里瞟了一眼,结果清楚地看见桌上搁着一台电脑,而且接着网线。 夜班,电脑,网络。 这些关键词连在一块,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个喜欢在半夜里回复信息的幕后黑手,心不禁狂跳了起来—— 难道沈良他就是…… 脑中浮现出那个帅气医生的身影,他的笑容常带调侃之色,说话也有点小毒舌,但总体来说还是个偏阳光开朗的人,没有半点阴郁的感觉。 会是他吗?不可能是他吧! 夏锦年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单就沈良的夜班时间,和他办公室里有连着网络的电脑就怀疑他,实在很荒谬。可是在黑暗中闷头摸索却找不到半点线索的情况下,眼前突然出现一缕微光,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要把这缕光紧握在手心里。 “这位同学!”就在夏锦年不知所措时,她的肩膀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啊!”她吓得惊跳起来,回头一看,幸好幸好,不是她此刻最怕撞见的沈良,而是一名不认识的男生。他满脸都是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进去看病?不进去就让开点,不要挡着我的路!” 然后……夏锦年在他身后看见了脸色比他还臭的墨凤,这家伙凑到他耳边就咬牙切齿地恨道:“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 “噗——”见那男生也被惊得跳起来,她没憋住笑了,趁着对方惊魂未定,赶紧将墨凤拖了出去,她不想再看见任何人打架了! 到了校医室外面,夏锦年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斜睨墨凤:“你怎么来了?” 墨凤皱眉:“我还要问你呢,怎么没去上课,跑到这里来了?害我找了好半天。” “我陪依曦过来的……”话到一半,手机响起,夏锦年连忙接起,却是快递通知她去学园门口取件。 “快递?”她一时还有点愣。 墨凤想了想:“该不会是你早上买的喷雾送到了吧?” 可是转账才不到两个小时啊,这也太快了点吧! 夏锦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看看。 “我陪你。”墨凤想要同去。 “不用,你回去上课,记得帮我点名,还有笔记别忘了抄啊!”夏锦年边说边往学园门口跑去,直到数分钟后才想起,忘了把怀疑沈良的事情告诉他,而且她只给那郎钟回复了自己的姓名和学系,根本没有报过手机号码,送快递的怎么会知道…… 等等,郎钟!夏锦年脚步猛然一顿,郎钟不就是郎中的谐音吗,这个词同大夫一样,也可以作为医生的别称,另外沈良身为校医,应该有职权调取学生名单来查看吧,那么想要查到她的手机号实在很容易。 真的是沈良?!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震惊,她头脑轰轰地乱成了一片,要告诉墨凤吧,他的身影早就远得看不见了,她只好稳了稳神,决定先去取了快递再说。 到了学园门外,快递小哥已经等了好一阵儿。 夏锦年掂了掂小包裹,发现好轻,大概真是那喷雾了,而且快递单不是手写的,上面也没有寄件人的姓名地址,于是她签收时假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好奇怪,我记得早上才买的东西,怎么不到两个小时就到货了?” 那快递小哥愣了一下,笑起来:“大概是同城件吧,所以快。” 还是不对!她想了想道:“哎,我记得你们这家快递好像在我们学园附近有网点?” “对,很近,经常有人把要寄的东西直接送上门,快递单上也不填寄件人的姓名地址,而且这些东西还都是寄回你们学园的。”那快递小哥笑道,“我猜没准是暗恋者想送礼物,但又不好意思当面递交,只好转快递送件。” 夏锦年抱着点希冀问道:“那你还记得经常把要寄的东西直接送上门,还都是寄回我们学园的那人长什么样子吗?” 那快递小哥摸了摸头:“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觉得有点奇怪了。” “怎么?” “这种件通常都是连钱带要寄的东西扔在门口,我听见敲门声出去才看见,根本没见过寄件的人。” …… 好吧!夏锦年认栽了,那个“郎钟”真的谨慎异常! 包裹被拆开,里头装的真是那种喷雾。 夏锦年将其紧攥在手心里,想着心事一路走回去。她已经不再猜测沈良究竟是不是那幕后黑手了,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想办法寻找证据,证明他是,或者他不是。 然而头痛的问题就在这里,怎么找? 冲到校医的办公室里从电脑上搜查证据? 不可能,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她没有借口去动那台电脑,也不认识任何黑客。 找沈良当面质问?他不会承认的吧,三言两语就能把她给打发了。 偷偷跟踪他,在他寄那些“危险物品”时当场逮住他? 这个办法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但也未必妥当…… 夏锦年胡思乱想时,忽然听见一阵泉水叮咚般欢快流畅的钢琴声,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走到了音乐系的教学楼前。 音乐系,章清芳…… 对了!夏锦年的脑中灵光一动,摸出手机拨了章清芳的号码。 等了三四分钟,章清芳从教学楼里奔了出来,看见她就吐了吐舌道:“正在上课呢,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全班的人都盯着我,好尴尬。” 章清芳比前一阵开朗活泼了许多,同她和谢依曦尤其熟稔,说话时再没有那么多扭捏和胆怯了。 夏锦年笑起来:“抱歉,不知道你的手机没有调震动。” “我没那个习惯。”章清芳叹气,“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人打给我啊,对了,你叫我出来到底什么事?” “就想问问你,你在学园论坛上用的那个账号,都有谁知道?” 章清芳想了想:“就我宿舍里那些人吧,路薇是肯定知道的,账号名还是她帮我想的。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锦年没答反问:“她帮你想的?” 章清芳有些纳闷地望着她:“对啊,我记得那天路薇有点不舒服,我陪她去校医室里输液,当时闲坐着无聊,就说起这个来了。” 校医室!夏锦年心里一凛,转身就跑:“我知道了,你快回去上课吧。” “哎,等等。”章清芳追了两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问这个呢!” “回头再说。”夏锦年根本没心情回答,飞快往女生楼跑去。 猜对了呢!章清芳买的那种自信糖果,同学园里最近流行的喷雾不一样,那是专门针对性格内向自卑的人设的诱饵,所以目标不可能是在论坛上随便找的,下手的人应该事先了解章清芳的性格,而且还要知道她的论坛账号才能联络上她。 沈良!真的是他! 然而她现在还想去证明另一个可能同这事有关,也可能无关的猜测。 夏锦年一口气跑回308宿舍,反手关上了门,坐在椅子上喘了一会儿,这才捉了纸笔道:“方欣然,你在不在?” 宿舍里一片寂静,夏锦年手里的笔好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她又飘出去四处巡查了?夏锦年黑线地拿额头轻磕了一下桌沿。整幢女生楼,甚至整个学园内,只有方欣然这一名女鬼,她自然而然地把这里看成了她的地盘,每天都要出去巡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魑魅魍魉的入侵。 当然,从来都不会有魑魅魍魉的入侵!而且这所谓的巡查也只是她闲着无聊想要四处乱窜的借口。最重要的是有了这种借口,她就把自己当成是另一个世界的舍监了,养成了一种极为不良的习惯,随时都会飘到别的宿舍里去窥探他人的隐私! 无论是书信还是日记,甚至那些珍藏秘敛,拥有者不想让别人发现的秘密,统统都瞒不过她。唯一值得夸奖的是她还保留了一丁点的道德底线,窥探归窥探,她却从来不会将这些事情告诉谢依曦,除非—— 她俩笔聊的时候,谢依曦别有用心地套了她的话,或是她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 “方欣然。”夏锦年不死心地继续召唤这个不良女鬼,“你要是在的话就赶紧出来,我有要紧的事要问你。” 等了一会儿,夏锦年松握在手里的笔动了一下,随即纸上写出一句话——招魂啊你,睡觉都被你吵醒了! “我是在招魂没错啊!”夏锦年囧囧,“另外,鬼还需要睡觉吗?” 笔动得飞快——这个问题,等你变鬼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喵了个咪的! “别咒我,我还没活够岁数呢!”夏锦年黑线道,“不跟你斗嘴,说正事,你仔细回想一下,你自杀前那几天,有没有去过校医室,或者吃没吃过什么药?” 方欣然答非所问,在纸上写道:校医室的沈医生很帅呀! 夏锦年拍桌:“我知道他很帅,但是你已经做鬼了,拜托你不要再花痴了,快点告诉我,那几天你有没有去过校医室!” 过了一会儿,方欣然写道:好像有。 “什么叫好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想清楚!” 方欣然:那么久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记那么清楚。 “记不清楚也要努力回想!”夏锦年简直快要被她急死了,只好使出杀手锏,“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死因的话,就快点告诉我确定的答案。” 她手里的笔立刻就动得厉害起来,方欣然果然激动了:你知道我的死因?你快告诉我! 跟鬼沟通怎么这样难啊!夏锦年无奈道:“拜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等了好一会儿,方欣然才回答:我想起来了,有! 夏锦年怔怔地盯着那个“有”字看了好半天,一言不发。 又猜对了,但是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原来,沈良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做害人的事了,而且还害死了方欣然! 另外,她还清楚地记得谢依曦也曾因看了方欣然的相片而晕倒,被人送往校医室,结果当天晚上谢依曦就糊里糊涂地差点上吊自杀。这件事,肯定同沈良也脱不了关系。 告诉我死因! 告诉我死因! 告诉我死因! 夏锦年沉吟的时候,方欣然操纵着她手里的笔,在纸上疯狂地涂写。 这种情形极诡异,若是有外人在场一定会被吓到,但是她却已经习惯了,只是扔掉笔对着空气道:“你先冷静一下,有些事情我还没完全明白,等我想通了自然会告诉你。” 她没明白的是沈良如何让人自杀。 同样是夺取一个人的生命,想要杀人容易,但让人心甘情愿地自杀却很难吧! 当然,方欣然和谢依曦也不是心甘情愿自杀的,她们只是忽然就失去了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可以终结自己生命的事情。 难道是……夏锦年蓦然生出一种猜测,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她要去查证一下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性。 门一拉开,走道上的冷风就蹿了进来,与此同时,她的面前笼上了一道黑影,出去的路被完全堵住。 沈良竟然斜倚在门边,微笑着看她! “你——”夏锦年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倒退了两步,但好在她反应不慢,没有徒劳地去掩饰自己已经流露出来的惊吓,而是顺势捂住了胸口,惊魂不定道,“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吓我好大一跳。” 沈良却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他仍然笑着,单手撑住门:“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望着人的目光也极温柔,要是换作一天前,夏锦年还不知道他的底细,肯定会不由自主地被他迷惑,不好意思去拒绝他的要求。然而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惊怕无限,想要尽快脱身。 “这里是女生宿舍,不太方便吧?”她勉强笑了笑,“再说我正好要去上课,沈医生你找我有事?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沈良毫不理会她的话,往她面前逼近了一步:“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假装完全无效!沈良肯定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直接冲着她来的,她眼下情况危急! 夏锦年张口就想喊救命,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呢,沈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反拧了她的右臂,将她扯入自己怀中扣住,在她颈间的动脉处架上了一只针管,这让她瞬间哑然,连一动都不敢再动了。 “别乱动哦,这针管里的药剂能让你在三秒钟之内死亡。”沈良的声音越发温柔起来,“你看,我很不喜欢这么无礼,但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样子处理事情比较有效。” 他边说边将夏锦年带入房中,关上了门。 明知道这时再挣扎也无益处,害怕归害怕,夏锦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这样才能想办法自保。 她稳了稳神道:“你到女生楼来一定被人看见了。” 沈良轻笑起来:“你是想提醒我,这里要是发生命案,我肯定逃不脱嫌疑是吗?” “没错!” “那你放心,考试临近,女生楼里的人不是去上课了,就是在温习功课。再说我进来的时候很小心,没有遇上一个人,就算遇上了她们也认不出是我,更别说我还准备了别的不在场证明。” 早就知道他谨慎异常,然而此刻每听他多说一个字,夏锦年还是感觉更绝望一分,唯一支撑着她继续冷静的原因是他没有立刻动手杀她,这就代表着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沈良微挑了眉:“你倒是挺敏锐的,怪不得能发现我做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夏锦年此刻巴不得拉着他胡扯来拖延时间,自然不会让对话中止。 “试图激怒我可对你没好处啊。”沈良轻笑,“你还不如说说,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就是他没有立刻杀她的原因?夏锦年不答反问:“那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知道的?” 沈良倒也爽快:“你早上回复我信息,报出名字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夏锦年心里一凛:“哪里不对劲?” 沈良微勾了唇角:“你在学园里相当有名啊,每个人都知道你是好学生,那你当然不用在考试的最后几天里临阵抱佛脚,买什么喷雾。” “就这样?”夏锦年冷笑,“没有人跟成绩过不去,说不定我想考得更好点。” “当然,这也有可能。”沈良仍然很从容,“但是最近发生的好几件事都不巧被你撞上了,我多多少少要怀疑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夏锦年垂眼瞄着离自己颈脖不到一寸距离的针管:“这也不至于让你立刻就闯到这里来对我下手吧?” “那是因为你没注意到你收快递时,我就在附近观察你,听见了你问的那些话,然后又看到你去找了章清芳。这些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你找我买喷雾是为了查我的事,而不是完全茫然无觉的巧合,那我当然需要做点什么来解除后顾之忧了。” “你跟踪我!”夏锦年懊恼得直想撞桌,怪自己不够小心。 “答对了。”沈良将她的右臂扭得更紧些,“好了,我已经很大方地让你拖延了两分钟,作为报答,你还是爽快点把发现我跟事情有关的经过说出来吧,这样我下次行事才能更加小心,不露任何蛛丝马迹。” 夏锦年真希望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希望沈良正在同她开一个十分没品的玩笑。 然而事实显然令她失望。 沈良已经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了:“给你十秒钟考虑。” 他说着就开始倒计时。不答他立刻就要死,回答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区别,最多晚死几分钟,但有时候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夏锦年十分理智地选择了妥协,放缓语速,尽可能复杂地开始叙述自己推测出他是幕后黑手的过程。 沈良也不是好糊弄的,只听了一会儿就道:“别废话,说重点!” 推测的过程其实很简单,掐着重点一说,不到两分钟也就说清楚了。 期待中的救援还没到来,夏锦年有点绝望了。然而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生的希望,立刻没话找话道:“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几个问题,让我死也死得明白点?” 她的情绪变化沈良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这种猫耍耗子经常把自己耍死的蠢事我一般不干。但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你能把事情推测到这个程度也算不错了。好吧,作为对你智商的欣赏,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你问吧。” 一个问题也好……夏锦年还有很多没搞清楚的问题,但她只挑回答起来最复杂的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沈良答得简洁而干脆:“起初不过是想试试我的催眠术练得如何,后来发现做这种事没有半点风险,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身上,而且充满了挑战的乐趣,能让我充分地发挥我的擅长和想象力,不知不觉就欲罢不能了。” 挑战的乐趣!欲罢不能!他是医生啊!救人才是他应有的职责,而他竟然把害人当成是娱乐,还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夏锦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愤怒又悲哀。 “不是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符合你的想象。”沈良轻笑,“好了,不要再拖延时间了,你该去另一个世界了。” 夏锦年急道:“等等,我还有问题。” “你不用问了,我不会答的。”沈良摇头,“其实我最讨厌暴力了,本来送你去另一个世界的最好方法是催眠,不过眼下情况好像不允许,不如你配合点,倒坐到窗台上自己去吧。” “就像方欣然一样?”夏锦年紧盯住他那双依然好看又带笑的眼睛。 沈良只微微一笑,根本不答她,但他的目光,其实已经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如果一样是死的话!”夏锦年垂眼盯着搁在自己脖颈边的针管,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选择替你省事的方式?”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自己跳下去,说不定就像方欣然一样,被当成自杀来对待了,而让他亲自动手,总会留下点可供调查的蛛丝马迹吧,起码不会是意外死亡。 “随你。”沈良无所谓道,“其实这种高度的楼层倒跳下去,头部先着地的可能性的确最大,但也不排除还有生还的可能性,总比我亲自动手,死亡率百分之百要好。不过你既然不想赌,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没有半点不满的情绪流露,显然是对善后的事胸有成竹,扬起针尖就准备刺入她的颈间动脉。 “等等!”千钧一发的瞬间,夏锦年还是喊了出来,“我改主意了。” 沈良的手极稳,针尖在她颈间动脉不到一厘米处生生停了下来。 他一扬眉道:“那你快点,别玩花招,自己坐到窗台上去。”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夏锦年的心怦怦跳得快要跃出了胸腔,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才能迈动自己已经十分僵硬的双腿,在沈良的扭押下背坐到了窗台上,不过她的右手却在悄悄地往衣兜里放…… 沈良空着的左手忽然往她面前一摊:“别藏了,交出来,我想你已经用不到那东西了。” 还是被发现了!夏锦年心里蓦然一紧,无可奈何地将自己一直捏在手里录音,但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手机交给了他。 沈良接过去看了看,微微一笑:“算你聪明,没拨电话出去,不然你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夏锦年不是不想拨,而是明白不论是拨给谢依曦还是拨报警电话,都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有可能被沈良听见电话那头的叫喊询问,所以她只能选择录音,试图保留一点证据,可是…… 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良把她录的那段对话给彻底删除。 “你用来联系我的论坛账号和密码?”沈良一边盯着她,一边顺手去开启她搁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看样子是想把她那个论坛账号给彻底注销,毁掉一切有可能留下的证据。 这个人,果然已经谨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夏锦年没有选择,只能告诉他。 沈良左手操作着电脑,但右手里的针筒一直没有远离夏锦年的颈脖,只要她试图挣扎反抗,立刻就能致她于死地。 论坛的账号和密码是正确的,注销很顺利。 “聪明人果然不给别人和自己添麻烦。”沈良舒心愉悦地对她笑道,“好了,现在你可以去了,不许拖延过三秒钟,不然我就亲自动手了。” 夏锦年彻底走投无路了,再害怕,再不甘,再遗憾,再不舍,她也只能紧闭上眼睛,心一横往身后的虚空中仰下—— 身体迅速往下坠去时,寒冷的风在耳边呼啸有声。 尽管闭着眼睛,但整个世界在她心里还是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清晰而真实。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啊…… 没有传说中对一生记忆的美好追逝,只有整个世界在她心里无限扩展和蔓延,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恋来,最后尽数化作一声轻叹: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做呢! 身体即将落地的那一刻,夏锦年只想祈求上天满足她的最后一个心愿—— 如果死亡后,她的意识不会彻底归于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那就让她看见她的父母吧,反正她不想同方欣然做伴,因为这个女鬼实在是太笨了! 她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到底是为什么啊? 当然不是指望舍监或是其他女生会意外发现308宿舍的危机,而是指望方欣然迅速飘去课室里找墨凤! 这种情况下,只有墨凤才可以救她,也赶得及救她! 然而……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失望了。 当夏锦年轻叹的那口气吐尽时,她的身体重重地坠到了地上,紧接着一种沉重闷钝,令她窒息的疼痛就在她身体上蔓延开来。 “锦年!锦年你感觉怎么样?”听到紧张的声音在喊她名字,她视线模糊地看见了墨凤那张好看却满带着焦急担忧神情的脸,近在眼前。 这一刻才可以完全确定自己的心意,真的是喜欢他的,只是一直觉得很荒谬,也怕把感情倾注了下去,最后仍然不可能在一起,只落得一场伤心一场空,因此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夏锦年挣扎着抬手,想要抚上他的脸。 好遗憾……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手指无论怎么努力探直都够不着他的脸,就像她下意识里对他俩之间感情的判断,似近,犹远。 “我知道很痛,锦年你坚持一下。”墨凤看出她的意图,俯身抱起她后,将脸紧紧贴在她的掌心里。 痛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却得到了满足。 夏锦年闭上眼睛,意识将要消失的那一瞬,知道墨凤带着她在风里狂奔。 风带着凛冽霜寒的气息,刺骨的冷,不过不要紧,她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怀抱,很温暖,让她安心。 …… 意识沉于黑暗中不知道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沧海桑田,当疼痛感再次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微蹙了眉头。 “看!看!她在皱眉!” 只是很寻常自然的一个微小动作,却引来了夸张惊喜的尖叫,不用问,除了谢依曦没有别人。她这一激动起来就收敛不住的嗓门,此时此刻简直有如针锥,扎得夏锦年太阳穴一阵阵的刺痛。 谢依曦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哇,眉头皱得更紧了,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简直要吵死人了!夏锦年顿时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拜托,有没有谁可以行个好,把这聒噪的家伙捂了嘴拖出去狠揍一顿?当然,如果她此时身体没有那么沉重,能够积攒出一点气力的话,她也很想亲自动手。 “让开一点啦,你很吵。”谢天谢地,终于有人让谢依曦闭嘴了!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带着点紧张和期盼,在她耳边轻声唤着:“锦年,醒醒,医生说手术的麻药效果过去后,你就可以醒过来了。” 是麻药的效果吗?难怪她觉得头脑发昏,身体沉重,就连眼皮都像被胶紧紧粘住了一样,她使劲努力了一会,才睁开一线,但随即又被强烈的光线给刺得紧紧闭了起来。 谢依曦又尖叫起来:“醒了醒了!真的醒了!” 夏锦年暗叹了一口气,微张了嘴,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依曦,你闭嘴。” 这是她的声音吗?低哑干涩,还轻得简直有如蚊吟,不过随着这一句话骂出去,她昏沉沉的神志总算稍稍清醒了一些,再睁眼时,就看见了眼圈微红的墨凤,还有哭得一双眼都彻底红肿的谢依曦,于是她又轻声嘀咕了一句:“好难看。” “你说什么?”谢依曦才不会乖乖闭嘴呢,没听清她的话,反倒又凑近了一些问。 哪有人自己送上来找骂的! 夏锦年看着她快贴到自己嘴边的耳朵,觉得不骂她都对不起自己,就再憋了一句:“烂桃子。” 谢依曦立刻哭笑不得起来:“好啊,才刚醒就会骂人了,也不想想我这双眼睛肿成这样是被谁害的!哭掉好几升眼泪呢,我说你回头可得补偿我。哦,对了,差点忘了说,方欣然要我替她向你道歉,她说事发时外面风太大,她已经很努力在飘啊飘啊了,但是总被风给吹着跑,结果赶到课室通知墨凤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飘…… 夏锦年试图幻想方欣然在大风里飘荡,却被刮得倒飞的情景,立刻凌乱起来,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了。 墨凤也唇角微微抽搐,看见方欣然时,她头发乱得好像被无数双手搓揉过,又放到洗衣机里去滚了半天一样。 谢依曦一开口就叽叽喳喳没个完,一会儿骂他们在查喷雾的事情居然不告诉她,一会又说要不是墨凤在最要紧的关头赶到,用法术冲缓了一下夏锦年头部坠地时产生的冲撞力,恐怕她现在就算不摔成四分五裂的西瓜,也要因严重脑震荡变成白痴了。 救命啊!夏锦年真的好想拿东西堵上谢依曦的嘴,然而她刚刚费劲积攒起来的一点气力都已经用尽了,此刻只能颤了颤眼睫,做无声的抗议。好在紧接着就看见墨凤紧绷着脸,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拎起了谢依曦的衣领,将她提到病房门口直接扔了出去,随后一言不发,重重拍上了门。 “墨凤你这只死鸟!”谢依曦又在病房外头骂起来,但不知是不是过道上有医生和病人来往,她不敢太大声,只骂了一句就恨恨道,“替你们买吃的去,一会儿回来!” 病房里彻底静默下来,夏锦年又觉得有点不习惯了,悄悄抬眼去看墨凤,不想他却探了双手过来,将她的右手紧紧握了起来,抵到下巴边,低声道:“幸好你没事。” 整整一个昼夜的煎熬,终于等来了说这一句话的机会—— 幸好你没事。 冬寒的阳光不炽烈,却清透明净如染金的琉璃光。 墨凤那线条简朗的脸一半浸在阳光下,一半隐在阴影中。这样沉静而带着点忧郁气质的他,是夏锦年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时间竟然无法将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凝止。 病房里静寂,除了外头走道里传来的嘈杂声外,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在夏锦年心里暗暗萌动,这大概就是恋上一个人的感觉了,只要看着他,心里就有抑制不住的欢喜在一点一点抽芽长叶,转瞬就烂漫芬芳。 夏锦年忽然微红了脸,低垂了眼错开同墨凤对视的目光,声如叹惜一般问了一句:“我昏迷有多久了?” 这纯是没话找话,她心里有无数疑问,偏偏挑了最无关紧要的来问。 墨凤仍然紧握着她的手,唇边勾出苦涩的笑,轻声道:“一天一夜。” 最漫长,有如千万年的一天一夜,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如此缓慢凝滞过。 “你脾脏破裂出血,动了缝合手术,医生说这几天还要观察。”墨凤掩下眉间轻愁,拿沾了水的棉棒替她润了润干燥的唇,“术后暂时不能喝水吃东西,你忍一下。” 夏锦年一愣,随即就有捂脸哭的冲动了:“那我身上不是就有很难看的疤痕了……还怎么穿好看的露脐装和泳衣啊……” 墨凤顿时囧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你穿过露脐装和泳衣?” “没有。”她不会游泳,她的气质也不太适合露脐装。 “那不就好了。” 夏锦年还在纠结:“可是我以后说不定会穿啊!” 墨凤:“……” 只要是女生,或多或少都要纠结这种问题的,直到墨凤被迫答应今后替她去凤凰界找灵药来消除手术留下的疤痕,她才安静下来。 这么一闹腾,气氛就轻松自如了下来。 夏锦年这才顾得上问:“沈良呢?” 墨凤的目光沉了下来:“我着急送你上医院,没顾上堵他,但是依曦去打探过,他还在正常上班,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锦年闻言心里一沉:“他应该看见你救我了,怎么还若无其事?” 墨凤目光转恨:“他还不知道你是生是死。” “不对,他做事很谨慎的,不可能坐在那里赌我生死,一定是有脱罪的办法才这么镇定!”就像她知道,沈良逼她跳楼时,说什么坠楼赌生死都是哄人的话。如果墨凤没有及时赶到的话,即便她坠楼未死,沈良大概也能假装路过女生楼,第一个赶到事发现场,在抢救她的过程中动点手脚,让她伤重不治而死吧! 夏锦年闭上眼苦苦思索,为什么沈良不怕她万一生还后揭发他,除非…… 墨凤道:“他有不可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对了!就是这个!”夏锦年睁开眼,“他闯入我的宿舍后,说过自己还有别的不在场证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性。” 墨凤微挑了眉:“什么?” 夏锦年有点紧张地望着他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是说……” “只要想办法在我揭穿他之前杀了我,他就可以逍遥法外了。” 墨凤想了想:“可是这事已经报警了,警察说你醒了就来录口供,你住院的这段时间,他不太可能有下手的机会。” 夏锦年皱了眉:“要是他的话,说不定有办法。” 墨凤握住她的手就蓦然一紧:“你放心,在你出院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夏锦年心里一暖,脸颊又有些红起来,刚要说话,就听见病房门被人敲响,谢依曦在外头喊:“开门,我回来了!” 墨凤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结果门外站的不只是大包小包拎了一堆东西的谢依曦,还有杜铭和章清芳也一块来了。 看见杜铭手里那束香水百合时,墨凤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门用力地拍在他的脸上,然而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章清芳先红着脸同他打了招呼:“你、你好,我们来看锦年……” 哼!墨凤抱臂倚到门边,让他们进来,但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束香水百合,一直在想该怎么把这花给扔出去,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杜铭也应该被扔出去。 不得不说,有时候他脑子转得还是挺快的,眼看着杜铭俯身在床前低声同夏锦年说话,他就强压下那满腹的醋意,转身出去了。 接待台前,一名护士正低着头在写记录,忽然有人在台上轻轻叩了三下,随即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许护士,请问你现在有空吗?” 许护士抬起头来,看见一名帅哥倚在接待台边,凤眸半垂,正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目光注视着她胸前挂的名牌,她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就结巴了:“有……有空的……” 然后她就被那帅哥脸上露出的微笑给秒杀了,晕晕糊糊地听见他在说:“那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数分钟后,墨凤悄悄溜回了夏锦年的病房。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一名脸上带着梦幻神情的护士,用一种几乎脚不点地的走路姿势飘了进来,对他们微微笑道:“对不起,这里是手术病房,按规定不可以有这么多人探视,会影响病人休息的。所以请你们都先回去吧,留一个陪护的人就可以了。还有,病房里不允许放置香气太过浓烈的鲜花,请你们配合一下,把花带回去。” 话说完,她又看了墨凤一眼,带着梦幻一般的神情飘出去了,满病房的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扫向了墨凤。 墨凤左右望望,无辜道:“干吗!你们看我干吗?” 对于谁该留下来陪护夏锦年的问题,在场的四人起了激烈的争执。 谢依曦抢道:“当然应该是我!我是锦年的室友,又是女生,照顾她比较方便。” 墨凤看了看堆满桌的大包小包,全是夏锦年现在不能吃的东西,就撇了嘴道:“你是想留下来吃零嘴吧?” 谢依曦瞪他一眼,拆了一包薯条开吃。 “我……我来吧。”有墨凤在场的时候,章清芳说话还是会有些脸红,“你们都已经累了一天一夜了,应该回去休息一下,等明早再来换我好了……” 墨凤还在挑剔:“你不行吧,眼圈还黑着,一看就是昨晚没有睡好。” 章清芳低了头:“我有睡,就是担心锦年,睡得不太安稳。” 杜铭笑起来:“还是我留下来吧,我今晚打算通宵温书,正好陪护锦年。” 他是墨凤最无法接受的人选了,但墨凤还没来得及反驳,夏锦年先低呼起来:“温书!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过两天怎么去参加考试!” 刚动完手术,站都站不起来还想去考试?这一回另四人总算意见统一了,异口同声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想了!” 夏锦年欲哭无泪,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住院,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参加过补考!不过要让她挑的话,她情愿章清芳来陪她,因为谢依曦太聒噪,单独面对杜铭呢又有些尴尬,而且墨凤也绝对不会同意。 眼看面前四个人反对完她又再次争执起来,她连忙阻止道:“别争了,今晚还是麻烦清芳来陪我吧,你们都回去休息。” 墨凤欲言又止,看了杜铭一眼,很不情愿地道了声:“好吧。” 刚刚才从术后的麻醉中清醒过来,夏锦年还很疲惫,而且麻药效果过去后,伤口也疼得厉害起来,所以等人都走了以后,她又头脑昏沉地睡了过去。 章清芳的确很适合陪护,细心地替她拉上窗帘后,就一直静静坐在床边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输液瓶里的药水剩下多少,连出去喊护士来换药,也是蹑手蹑脚,轻言细语。 夜幕在宁静中悄然降临,查过最后一次房后,四周就寂然下来,走廊上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咳嗽低谈声。 “好渴。”夏锦年醒过来一回。 章清芳用沾水的棉棒替她润了润唇道:“你忍一忍吧,现在还不能喝水。” 何止不能喝水,还要净饿三天。夏锦年好忧伤地在伤口的阵阵隐痛中再次睡了过去。 医院那带着消毒药水味的空气和轻微嘈杂的环境催人欲睡,章清芳也有些倦了,打了两个呵欠后,撂下书,也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渐渐到了午夜。 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睡的姿势不舒服,章清芳忽然醒了过来,怔怔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是盯着沉睡中的夏锦年发呆。 良久,她眼里的迷茫之色褪去,忽然伸手到床边的柜桌上,拿起了谢依曦留在那里的一把水果刀。 那把水果刀是折叠式的,章清芳神情淡然地将刀刃拉了出来,搁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轻轻一拉。 刀刃极为锋利,她的指尖立刻就被划了一道口子,有鲜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被面上,绽成了妖艳的血花。 章清芳似乎满意了,一边将划破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吮吸,一边握着刀柄,在夏锦年那稍露在外的颈脖上虚空比画了一下。 这个角度,应该刚刚好,只要用力地扎下去…… 章清芳唇角微扬,露出了浅浅的笑,手里的水果刀猛然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着锋芒的弧线—— 她手腕上却蓦然一紧一痛,刀尖也凝在了半空中不能再挪刺分毫。 可是明明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章清芳转过头去,看见墨凤慢慢地在空气里显出了身影。 “沈良让你干的?”他凤眼微眯,语声低沉温和但目光已凌厉如刃。 章清芳竟然不惊不慌也不退缩地同他直视了:“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墨凤面色沉得有如万年寒潭,逼问时,手上的劲力也在逐渐加重。 哐当一声,章清芳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在地。 夏锦年被惊醒,听见她满带着恶毒的恨意道:“我妒忌她!不可以吗?明明你在舞会上邀请我跳舞了,但之后一次也没来找过我!我总是看见你和她在一起,每次都是!她比路薇还要可恨,至少路薇没有总带着我喜欢的人成天在我面前晃悠!” 章清芳的面色因恨意而显得有些狰狞,目光也狂躁得如同她的话语,有点歇斯底里。她甚至开始挣扎,左手一扬就在墨凤的脸上抓出五道深深的血痕,随即一口往他的手背上咬去,与此同时她的脚也没有闲着,不停地踢着踹着,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墨凤的目光已经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了,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夏锦年轻叹:“她应该是中了深度催眠,你先用法术让她安静下来吧。” 墨凤左手抚上了章清芳的额头,一道金光闪逝而过后,章清芳就有如失去了意识一般,紧闭了眼睛,身体直瘫到地上去了。 看着刚才还极富攻击性的章清芳,此刻安然地躺在对面的病床上,夏锦年真是有些唏嘘:“沈良果然挑了她来催眠。” 一听这话,墨凤立刻警觉地盯住了她:“你猜到了?” “嗯。”夏锦年眨了眨眼,“沈良害欣然和依曦,用的都是催眠术,那他如果不想冒着危险到医院来亲自动手,当然就只能找人帮他。但是要从同我关系不错,可以来探视我甚至陪护我过夜,让我不会怀疑的人里挑选,他的选择不会太多。” 她思路清晰道:“我动手术的时候,依曦一直在这里,而且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事,对他心怀警惕,他不容易下手。杜铭虽然不知情,但他是男生,通宵陪护我的可能性很小吧。我想来想去,就是清芳最有可能被挑中。一来她不知情,二来沈良对她比较熟悉,想要催眠她大概会比较容易。” “你知道!”墨凤忽然生气起来,“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还睡得那么安心!” 夏锦年无辜道:“只是推断猜测,不是确定啊!” 墨凤恨恨道:“但是你不跟我打招呼,万一我走掉了怎么办?那她刚才下手不就成功了?” 看他这样气恼,夏锦年就感觉抱歉起来,苦着脸:“对不起……我是觉得你肯定不会走掉才没说的,因为你不是承诺过,在我出院之前不会离开这里半步吗……” 这句话里带着满满的信任,让墨凤立刻心平气和起来。 “说得也是。”他又得意洋洋地笑了,“其实我也猜到了,所以一直都在注意她。” 是吗……夏锦年有点怀疑地看着他,因为她很清楚墨凤不是人类,遇事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也懒得费心思去揣摸这么多。 “怎么,你不信?”墨凤斜睨住她,轻哼一声,“警察这两天就会来问口供,沈良必须赶在这之前对你下手,今晚是最好的时机。可是现在这么晚了他要亲自出现在医院里,会很容易引人注目,那么病房里只有你我她三个人,不是你,不是我,当然就是她!你看,很简单的排除法,我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这样也行啊……夏锦年弯起嘴角,忍不住笑了,过了一会儿又看他:“你脸上的伤……” “这个啊。”墨凤探手在脸上一抹,指尖过去,那五道深深的血痕便自动愈合消失。 夏锦年心里无限感慨:做凤凰真好,永远都不怕被人撕破脸皮! 可以肯定沈良一定对他的催眠对象下了什么心理暗示,暗示一旦满足条件被触发,那人就会自动进入被催眠的状态,做出连自己都无法知晓和控制的可怕事情。而且事情做完后,还会进一步触发更深层的暗示,把一切都统统遗忘。 因此,方欣然否认自杀的事,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楼。谢依曦也不记得在宿舍里上吊的经过。同样的道理,章清芳醒来后一脸的迷茫,看看睡在对床的夏锦年,还有倚靠在窗边的墨凤,揉了揉眼睛道:“我……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墨凤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不知道……”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先前想要杀人,只有在看见自己被包扎得如同萝卜一样的左手食指时才再次愣住:“我的手指怎么了?” “你想替锦年削水果,结果不小心伤了手,看见血就晕了过去。”墨凤脸上的笑容依旧阳光,说出来的话却骗死人不偿命。 是这样吗?章清芳还是迷茫,她没有晕血症,也不记得自己削水果了,而且夏锦年现在不能吃东西吧,她为什么要去削水果? 见她一脸疑惑,各种想不明白,夏锦年倒轻笑起来,转头对墨凤道:“你出去一会,我跟她单独说两句话好吗?” 墨凤一挑眉,很不情愿,但看她态度坚持,就紧抿了嘴走到门外。 章清芳越发一头雾水:“你要跟我说什么?” 夏锦年一笑:“没有,就是看你突然晕过去感觉很担心,想问下你最近有没有去校医室检查过身体。” “我没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啊。”章清芳刚想摇头,忽然记起了什么,忙道,“对了,昨天傍晚倒是有遇到沈医生,跟着他去校医室做了一回常规检查,他说想知道我上回吃了自信糖果后产生的药瘾有没有彻底戒掉,后来发现没什么问题就让我回去了。” 她说着笑起来:“别看沈医生平时对人爱理不理,态度有点冷淡,但他为人真的很好啊。” 的确很好,好到让人瞧不出他的真面目。 夏锦年微抽了嘴角,连忙转了话题:“我还有件事想问你,那个,我没有恶意的,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章清芳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夏锦年迟疑道:“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喜欢墨凤。” 章清芳的脸色蓦然红了起来,各种羞怯尴尬,但房里只有她和夏锦年两人,她一会儿也就缓过来了,扭着衣角点了点头,轻声道:“墨凤那样的男生,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吧……”她说着忽然道歉,“对不起,锦年。” 夏锦年不解:“为什么对我道歉?” “我知道你和墨凤是青梅竹马的情侣,每次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总觉得你们很相配很有默契,我甚至知道上回舞会时他来邀请我跳舞,也是你的安排……”章清芳脸红红地一笑,“谢谢你,让我有了一段美好的回忆,而且我……就是有点喜欢他,能偶尔看到他就觉得这世界很美好,仅此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想法,希望你不要介意……” 很相配,很默契……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回轮到夏锦年脸红起来,但是看到章清芳真诚而满带着祝福的目光,她就觉得心里安然而又温暖起来,探了手握住章清芳的手道:“你别多想,我这么问你,只是怕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会感觉伤心难过。” “怎么会。”章清芳连忙摇头,“我很喜欢他,但是更喜欢你呀,看到两个我都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会感觉很开心。” 夏锦年微微笑起来。 这样真好,不管她有没有同墨凤在一起,只要章清芳在被催眠时吐露的不是真心想法,那么她俩就不会心怀芥蒂,在无意中彼此伤害。 沈良,你的离间计好像也失败了呢! 不出意料,夏锦年的证词根本就没有被警方重视,因为沈良有相当完美可信的不在场证明,且不论他是如何做到的,单凭陈述亲身经历,拿不出半点可靠证据的夏锦年,已经输了。 医院病房内。 “什么!”夏锦年气得差点从床上蹦了起来,“他真是那么说的?” “是……是啊……”谢依曦连忙安慰她,“别生气别生气,生气伤口好得慢。” 怎么可能不生气啊! 夏锦年恨得都要把嘴唇给咬破了。 沈良他也太过分了吧,替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也就算了,居然还反咬一口,说她暗恋他,多次表白不成,恼羞成怒就想诬陷他! 夏锦年越想越生气:“这种鬼话谁会信啊!” “还别说——”谢依曦吃着虾条,尾指抵住她道,“真有人相信。” 夏锦年好想哭:“不会吧。” “怎么不会?沈良可是很受女生欢迎的医生哦,听说他这几年里收到的情书无数,每次情人节校医室也会被各式各样的巧克力淹没,多你这么一位暗恋者,一点都不稀奇啊。”谢依曦说着就遐想起来,“要是有人送我那么多巧克力就好了,我最爱吃的就是巧克力了,尤其是带点微苦、口感丝滑的那种……” “醒醒。”夏锦年拿起枕边的梳子,无力地拍打这位损友,“别做白日梦了,快帮我想想办法,现在要怎么办?” 谢依曦回过神来,同情地看着她:“不知道。学园里流言纷纷,沈良那边呢,有不在场证明,他还说自己没那么傻,如果真要害你,就会逼你从顶楼跳下来了。三楼,实在太矮了,不一定会摔死人的。” 夏锦年郁闷:“那是因为他自信就算我没摔死,也有办法让我以别的方式死亡!” “警方不信啊。”谢依曦叹气,“你说他会催眠术,但人家查过了,他学的根本就不是心理专业,再考虑到你没出什么大事,就不准备立案调查了。还有啊,你说的那种在学园里流行的喷雾,警方取样去化验了,可是就算查出那喷雾有什么问题,也只能证明有危害学园的事情正在发生,不能证明干这事的人就是沈良。” 夏锦年没脾气地闭上了眼睛:“那就让他这么逍遥法外,继续害人吗?” 谢依曦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她:“似乎就是这样了。” 夏锦年捂住脸闷喊起来:“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谢依曦刚想劝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见她双眼忽然星亮起来,目光里也闪着兴奋之色,喜悦道:“明枪被躲了,我们就放暗箭吧!” “什么意思?” “方欣然不是想报仇吗?让她去吧。” 一只能被大风刮得到处乱飘的鬼,她有什么报仇的能耐啊? 谢依曦黑线道:“你明知道她那样的存在,不像别人想象中那么强大邪恶,没有人自愿请灵上身的时候,她也就只能干扰一下人的梦境,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吓人也是一种复仇手段嘛!就算沈良不害怕不内疚,我想他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心神不安吧,心神不安就会犯点小错,犯点小错就会露出马脚,露出马脚就会被揭破真面目啊!” 谢依曦打击她:“说不定这些都没有用!” “就算这些都没有用,有个鬼天天托梦给他,在他梦里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就像我现在一样,他也会烦的对不对?说不定为了安宁就收手不干坏事了,岂不是美事一桩?啊,对了,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夏锦年轻喘一口气,微微笑道,“反正方欣然闲着也是闲着。” “不行!”谢依曦奋起抗议,“她还要跟着我去考试,我不挂科的希望全押在了她身上。” 夏锦年好想哭:“别在我面前提考试。” “那我退一步,你在我考完试之前,别打方欣然的主意!” “可是……”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了,一直懒懒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的墨凤忽然插了口:“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什么事?”谢依曦往嘴里塞了一把虾条。 “那个——”墨凤扬起下巴往门边指了指,“她说她对吓唬沈良,比对帮你考试作弊感兴趣。” “她?”谢依曦黑线地回头,“欣然?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她说她在风里飘了整整一天,才飘到这里。”墨凤忍俊不禁地往门口又瞟了一眼,“她这会儿头发还是乱的。” 谢依曦扶额,郁闷地把嘴里的虾条嚼得喀嚓喀嚓响。 墨凤目光微闪,笑得转成邪恶:“其实我想说,我对吓唬沈良的事也很感兴趣。” 有墨凤参与,那事情的性质又不一样了。 夏锦年一愣:“不许以暴制暴!” 墨凤笑着斜睨过去:“怎么样算以暴制暴,怎么样又不算呢?” “可以打他骂他踢他吓他戏耍他,让他原形毕露。”夏锦年说着也笑起来,“但不可以伤害他的生命,不可以侵犯他的财产,也不可以让他致伤致残!” 她从不自诩是正人君子,不介意在对付沈良这样的坏人时,用点小手段,但不希望看到手段太过激烈,因为这样子就不是报仇解恨了,而是把自己变成沈良那样的人。 “了解。”墨凤站了起来,唇边笑意转深。 眼下这种情况,沈良应该是不可能再对付夏锦年了,她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他可以稍微地离开一下,该让沈良尝尝苦头了。 沈良已经习惯了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生活。 万籁俱静的夜晚,听着旁边病房里偶尔传来的轻咳梦呓,还有值班护士在外面悄声交谈和轻翻书页的响动,他心里总会扬起一种激荡而兴奋的情绪。就是这种情绪,常常带给他美妙的灵感,让他难以自制地想要去把那些灵感变成真实。 今夜也是如此。 窗外风吹得正紧,飘雪无声。 他将修长的双腿搁在桌上,斜靠在椅中,若有所思地盯着窗上那一层氤氲迷蒙的雾气微笑。 夏锦年这个女生挺有意思,不知道该说她运气好,还是该说她足够机智,竟然能连续两次躲过他的毒手,还有时常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名叫墨凤的帅气男生…… 想到这里,沈良微微皱了眉头。 墨凤让他吃惊和意外了! 因为他逼迫夏锦年跳楼时,一直密切地注意着身周的环境,却完全不知道墨凤何时出现,怎样接住了夏锦年。他当时只觉得眼前有金芒一闪,就是那种被镜子反射了阳光给刺到眼睛的感觉,紧接着就看见墨凤抱着夏锦年飞奔离去,须臾就远离了他的视线,速度快得十分惊人。 沈良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错,他是学医的,但是对于那些神秘未解的事物也极有兴趣,一直抱着存疑求证的心态来对待,这才会在意外发现蛊药配方时,投其所好地找了苏舜文来试验。此时此刻,他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非正常的方向去推测墨凤的身份了,这不能怪他迷信,而是亲眼看到的事情令他太难以置信。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把握住了鼠标,他要彻底地查一下墨凤的资料,知己知彼,才能常胜不败。 想法很好,可是就在他身下椅子将转未转的那一瞬间,他浑身微震,屏住呼吸,紧紧地盯住窗户眼睛一眨也不能眨了。 他居然看见蒙着雾气的窗户上,有文字一笔一画地慢慢显现了出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八个字,隽秀遒丽,一行一行不断出现,转眼就占满了整面窗。 窗里窗外都没有人,沈良却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指尖摩擦在玻璃上,发出的滞涩声响。 这般诡异而超出常理的情形,一般人遇上了恐怕会被当场吓死,即便吓不死也要被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逃窜了。然而沈良还算镇定,他仅是心跳加快,一下一下,仿佛将要蹦出胸腔。 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沉着声轻斥:“谁?”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窗上的字还出现得愈来愈快,直到最后写不下了,字叠着字,擦得玻璃上雾气化水,水又聚珠,一道道仿佛流淌的鲜血一般滑滚下来,没入窗底缝隙里消失不见。 如果仅仅是这样,沈良大概还能面不改色,可是过了片刻,窗户上没动静了,他桌上的鼠标却发出了“嗒嗒”两声轻响,随后连键盘也响了起来,新建的文档上跳出了一行行文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良的眼皮跳动,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鼓足勇气试着伸手去捞面前的虚无,然而什么都没有碰到,擦过他指缝的,唯有空气。 这时键盘倒是停止了响动,但他桌上的杯子却凌空而起,往他面前直飞了过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杯里的水就“哗啦”一下,从他头顶倾倒下来。 幸好水只是温热,不烫,可是水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他脖子里流,洇湿了衣服,转瞬冰凉的感觉非常不舒服,而且狼狈! 紧接着他桌上的笔又凌空飞了起来,在雪白的墙上一行行地涂写着那令他刺目的八个字,再后来更不得了,连文件书籍都开始在半空中乱飞,纸片雪花一样撒了满地。 干净整洁的办公室很快就变得一片狼藉,而沈良僵坐在那里,面色已经白里透青了。等到一排文件柜开始慢慢倾斜,将要往他身上倒下来时,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心里的恐惧,猛地站起来就趔趄着冲了出去。 跑到门外,预期中的轰然巨响却没有出现,倒是两名值班护士很奇怪地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沈医生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脸色好难看啊!” “对,我很不舒服。”沈良青着脸仓促道,“我要请假回去休息。” 撂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夜色,顶着飘飞的雪花往学园外跑,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办公室里那恐怖未知的存在甩掉一样。 当然,这是妄想!脚下一滑,不小心跌倒在地时,借着路灯的光,沈良下意识地回头,惊恐地发现他身后的雪地上凭空出现了长长一行不属于他的脚印! 脚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随后平整的雪地上也开始有字一行行出现——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夏锦年,是你吧,别装神弄鬼!”沈良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住地瑟瑟微抖。 雪地上的字停顿了一瞬,另起一行,又不断地写了下去。 沈良瞳孔张大,疾声喝道:“墨凤!是你对不对!” 可惜不管他猜没猜对,他面前那无形的存在总是不理会他,只是不停地写着那一行字,直到他再也承受不住这诡异的寂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继续往学园外飞奔。 沈良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不论遇到何种情况,都要镇定从容,面带微笑。然而这一晚的遭遇超出了常理范围,也突破了他的心理极限,让他生平头一回感觉到无措,体验到恐慌。 他甚至没敢乘电梯,从安全楼道里一路冲到家门口,摸钥匙开门时手还是微微颤抖的,四周寂静,只听见钥匙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叮当声,还有—— 数秒一顿,重重的脚步声! 沈良回头,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就是什么都看不见才感觉可怕,人的想象力足够把自己逼疯!大冬天里他冷汗涔涔而下,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锁,赶在那脚步声追上来前,把门重重拍上。 房里一片黑暗,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感觉安心。 摁亮了灯,一室光明,沈良背靠在门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缓,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毫无声息,奇怪的脚步声已经消失。 沈良还是不太放心地反锁了门,把所有窗都关上,再拉上窗帘,这才瘫倒在沙发里琢磨起这荒诞恐怖的遭遇来。 首先可以确定夏锦年没有这种异能,否则也不会被他逼得跳楼了。这事十有八九是那个墨凤捣的鬼,墨凤到底是人,是妖,还是什么魑魅魍魉? 面对未知,沈良束手无策,想着想着就身心俱疲地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也没有宁静,他辗转反侧到半夜口干舌燥起来喝水,顺便撩起窗帘,抹去雾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雪已经落得小了点,城市里灯光稀疏,反衬着雪光,显得比往常要亮,然而夜空依旧深邃,离真正的天明还早得很。 沈良才要转身,窗外不知什么东西急速冲来,啪地一下重重撞贴到了玻璃上,惊得他心脏猛然一缩,随后,他看见了令他真正感觉恐惧的东西—— 紧贴在玻璃窗上,面部被压得变形但双眼睁得奇大的……一张苍白的人脸! 沈良惊慌失措地倒退了两步,看到人脸上渗出鲜血,鲜血沿着那四分五裂呈蛛网状的玻璃裂纹延展开来,仿佛窗上绽放了一朵血腥艳丽的死亡之花。 这,这不可能! 常识告诉沈良他住在九楼,这样的高度,窗外不可能有人!然而这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后,绝望就如潮水一般蔓延。 他这一晚上经历的诡异遭遇,早就已经不能用常识来判断了! 玻璃窗上的人脸模糊在狼藉的血色里,那双睁得奇大的眼睛却一下都没有眨过,一直紧紧盯着他。他浑身泛起寒意,心里一片茫然然的冰凉,不由自主地退了再退,他已经怕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啪——” 静止的人脸忽然往后一仰,又重重撞击在了窗上。 脆弱到不堪一击的玻璃刹那间彻底崩碎,冰凉的鲜血带着碎玻璃茬子飞溅了沈良一脸一身,就在他摔出手里的杯子,又要豁出命去抡起旁边一把椅子往窗上使劲砸去之时,苍白的人脸已抢先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扑到了他的脸上,狠狠地咬住了他的鼻子。 “不要!”沈良终于凄厉地大喊出声,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是个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惊魂未定地四下里张望。房里灯光依旧明亮,地板上干净无尘,窗帘也紧紧拉着,一切都同他睡觉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幸好是梦! 沈良把脸深埋在掌心里,等情绪平复才起身倒水,然而他下意识地要拉窗帘看外面天色时,猛然想起同样的事他刚才在梦里也做过。惊得他手一抖,跟被针扎了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躲那窗子躲得远远的。 深夜,死寂,静到心里发慌。 沈良想要听点嘈杂的声音,顺手打开了电视,双眼紧盯着画面,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刚才的梦。可是梦里那张苍白的人脸却不肯放过他,总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甚至咧了咧嘴,对他露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 就这么一瞬间,他惊悚了—— 那人脸!那扭曲的人脸,有些眼熟! 沈良还没想出为何眼熟,就听见电视发出了信号被干扰的哧哧声,画面抖动了一会儿,再次清晰起来时,屏幕上出现了一名背影窈窕、长发披肩的少女,她身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唯有前方半启的窗户上,有玻璃折射出的微光。 他再次惊悚了,因为他调的是体育频道,无论如何都没道理出现这种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画面,而且这画面似乎也有一点眼熟! 屏幕中的少女一步步地往窗前走去,动作有些迟缓,仿佛梦游一般。 沈良也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盯着那道背影,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少女坐上了窗台,转过了脸,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欣然! 她是方欣然! 画面上的那扇窗,就是308宿舍的窗!他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 沈良的喉头因恐惧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方欣然对着他微微一笑,笑容神秘而诡异,将身体往后一仰,摔了下去。 画面一转,显出了窗外的情景,方欣然躺在血泊里,长发摊了一地,那双直勾勾、黑幽幽的眼睛却没有闭上,仍然紧紧地盯着他!一直盯着他! 沈良再也忍受不住狂潮一般奔涌上心头的恐惧,将紧握在手里的杯子抡了出去。 杯子砸在电视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他跟着从沙发上猛坐了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是再看周围,一切安然如初,电视也好端端地摆在那里,根本就没有半点被砸过的迹象。 怎么,又是梦! 接连两个噩梦搅得沈良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一向坚韧的心志也有崩溃的迹象。不过这次他学了个乖,平静下来后先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有了疼痛感,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梦境结束了,恐惧却还没完没了,他又眼睁睁看着自己家里雪白的墙面上出现了一行又一行鲜红淋漓的大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良被这无止无休的折磨搅得几欲发狂,冲过去就把房间都检查了一遍,但是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道缝都没有,他实在不知道墨凤究竟是怎么跟进来的。 “够了!”他抱住头愤怒地吼,“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没有人理他,只有那行字不断地涌现,越来越多,而且越写越潦草,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癫狂之意,引得沈良心跳急促起来,抑制不住地想摔东西来发泄心中的惶恐无措。 “哐”的一声,花瓶在地上四分五裂,紧接着碎掉的是茶几上的烟灰缸。 不!他绝不! 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骗人的,统统都是骗人的!他绝不会上当受骗,绝不会跑去自首,绝不! …… 临考前一天,夏锦年还不能出院,坐在床上抱着她的书本百般纠结,谢依曦替她带的粥已经凉了,她也没有胃口去吃。 “拜托。”谢依曦瞥她一眼,“不吃东西你怎么会好?” 夏锦年苦着脸道:“吃了东西明天就可以去考试吗?” “这个嘛!”谢依曦笑眯眯道,“你伤口还没拆线呢,这么玄幻的事情就不用想了,等着补考吧。” 夏锦年扭脸啐她:“损友!” 才骂着,章清芳就推门进来了,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哎,你们听说了没有?校医室的沈医生,被抓起来了!” 沈良被抓? 夏锦年同谢依曦相互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这几天墨凤和方欣然轮番上场,不分昼夜地骚扰沈良的事情她们当然知道,私下里还打赌沈良能坚持多久呢!不过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听见他被抓的消息仍然觉得大快人心。 章清芳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见她们不出声,以为她们过于吃惊,就把自己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全说了出来:“听说他是去自首的,具体犯了什么事还没人知道,但是大家都在传,说校医室里这几天闹灵异事件。只要沈医生去上班,第二天他办公室里就会一片狼藉,墙上总是写满了可怕的血字,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吓得护士们都想报警,沈医生却说是有人恶作剧,让她们不要理会。谁知这话说了没两天,他自己倒去自首了。” 谢依曦听完只有两字评价:“活该。” 夏锦年微微一笑:“自作自受。” 章清芳好意外地睁大眼睛看看她们:“你们怎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谢夏两人异口同声道:“不知道最好!” 沈良的外表真的很有迷惑性,不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时,一般人都会对他心存好感。可是一旦知道了他做的那些事,感觉就像吞了只苍蝇,对他痛恨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惋惜无奈。 夏锦年欢喜过后又有些怅然起来,她到这学园不过半年时间,就知道了不少沈良做过的恶事,那么她不知道的那些呢,是不是更多? 答案是无解。 沈良就算自首了,也不会把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招认出来吧。不过幸好没有听说近几年来这学园里有什么性质恶劣的凶杀事件发生,自杀事件也仅有方欣然这么一件,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沈良害了不少人,但真正被他害死的,只有方欣然一个…… “想什么呢?都呆了!”谢依曦见她的目光有些怔忡忧伤,伸手推了推她。 夏锦年回过神来,无力地笑了笑:“我饿了。” “饿了就吃啊,难道还要我喂你?”谢依曦送了她一个白眼汤团。 夏锦年面露难色:“我是挺想吃,可是……粥凉了好难吃啊!” 谢依曦无语地盯了她半晌,认命地把粥带出去温热。 章清芳在旁边苦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道:“我记得你出事那天问过我论坛账号的事,我告诉你是路薇在校医室里帮我想的,你当时听完就跑了……”她边说边窥视夏锦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探问,“这事,是不是同沈医生有关?” 夏锦年的回答是神秘一笑。 “到底是不是啊?”章清芳好奇至极,锲而不舍地追问。 夏锦年想了想道:“你猜!” 章清芳:“……” 夏锦年脸上的笑容越发欢畅,她转眼看了看窗外,见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阳光驱走了阴霾,洒在树梢亮得简直晃眼,是个明媚的好天气呢! 考试周终于来临,卧病在床的夏锦年不能参加考试,闲着也是无聊,就试着做点手工,想赚点医药费回来。可恨的是每天考试的时间都很短,墨凤很快就会回来,一看见她没有乖乖躺着睡觉,就会极其霸道地将她所有的手工材料统统没收。 “无聊!无聊死了啊!”夏锦年唯有拖着谢依曦诉苦,“我怎么会捡只乌鸦回来管自己啊!这个不许,那个不许,我以前也没发现他这么蛮横霸道啊!” 以前凤凰别扭归别扭,傲慢归傲慢,但也只有被她呼来唤去的份儿,可是自从她住院开始,情况就好像起了变化,被呼来唤去的那个人,变成了她。 墨凤总是将那几句话挂在嘴边—— “时间不早了,你快点睡觉。” “养病就要多休息,你快点睡觉。” “有时间做这么难看的手工,你还不如睡觉。” …… 夏锦年欲哭无泪:“都快睡成猪了!”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谢依曦一巴掌拍过去,“我倒情愿跟你换换,你去考试,我躺在这里睡懒觉,身边还有帅哥嘘寒问暖,生怕我着凉,生怕我受累,生怕我没吃饱。” 夏锦年捂着被她拍痛的肩膀:“换!我跟你换!考试的时候有方欣然帮着作弊,考完以后还能偷个闲,同男友去游戏里打个小副本,你砍怪来我加血,郎情妾意得简直堪比花前月下!” 谢依曦撑不住笑起来。 “怎么样?”夏锦年就要掀被起来,“我认真的,我们换换吧。” 谢依曦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身后有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换什么,嗯?” 前一刻还态度嚣张、活力十足的夏锦年立刻躺平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用一种有气无力好像三天没吃饭的软弱声音道:“依曦啊,我有点不舒服,想先睡一下,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谢依曦吃惊地睁大了眼,墨凤他到底干了什么呀,怎么把夏锦年吓成了温驯至极的绵羊。 墨凤倚在门边斜睨着她:“你怎么还不走,没听见她说不舒服想睡觉吗?” 她那不舒服分明就是假装的!谢依曦想要据理力争,可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墨凤赶了出去,紧接着她的书被扔在了她怀里,病房的门也随之紧紧地关了起来。 “该死!”谢依曦恨恨地跺了跺脚,有心想要拍门呐喊吧,转头看看医院这时人好多,护士也好多,要吵过头了估计用不着墨凤动手,护士就先把她清理出去了,她只好咬咬牙扭身就走! 哼,了不起么!走就走!回去找她家的帅哥会长打城战去!最要紧的是很快就要放寒假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到时一个月都不能见了,那感觉简直堪比地老天荒,还是趁着这两天彼此能够见面,珍惜相处的时光吧。 谢依曦走了,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 夏锦年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睡,可是装着装着就有点憋不住了。太安静了,连墨凤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倒是有种被盯视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开来,让她极为不适,不单觉得手脚搁的不是地方,好想挪一挪,就连脸颊都微烫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眼睫微颤,悄悄地将双眼掀了一道缝,只见墨凤斜倚在门边,单手托着下巴,唇边勾着抹懒散的笑意:“怎么,不接着装睡了?” 死凤凰的视力居然这么好,隔这么远都能看清她偷睁了眼。 夏锦年索性不装了,掀被坐起来问:“我到底还要过多久才能出院?” 墨凤走过来替她将被子拉上:“要不了多久,再过两三天吧。” “这就表示我现在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夏锦年满怀希冀地望着他,“那你没收走的手工材料可以还给我了吧?要不我一直睡睡睡,真的很无聊。” 墨凤回望她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你不想睡了吗?” “当然不……”夏锦年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他昨晚的威胁,立刻脸红红地摇了摇头道,“想睡。” 墨凤凑近了她一些,紧盯着她的唇道:“不想睡?” 夏锦年欲哭无泪:“想睡!” 墨凤就笑得极为温柔起来,替她整好枕头,还握起她的手道:“那你睡吧,我陪着你。” 天都还没黑呢,睡个鬼啊! 然而夏锦年也就只能腹诽这么一下下而已,根本不敢大声反驳出来,因为墨凤这家伙昨晚居然死不要脸地威胁她说:她要不睡,他就要亲她! 天知道她当时听见这句话时,情绪凌乱成什么样子。因为她喜欢他归喜欢他,却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立刻同他展开一段恋情呢!他也没有挑明,只是言行日渐亲密,还好像天经地义一般,开始用一种强势的姿态来干涉她的生活,甚至说出要亲她这样的话,也不想想,他还不是她的什么人呢,凭什么这样做啊! 夏锦年闭上眼睛碎碎念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怨念十足,而且怨的还是墨凤没同她挑明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禁大为窘迫,脸上又更烫了一些,也不敢再睁眼,只是往被子里躲了躲,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这鸵鸟的模样落到墨凤眼里,引得他微微一笑,心里那听见她说要跟谢依曦换换的郁闷也不知不觉消散一空,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看着她脸上的红云渐渐褪去。夏锦年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进入了甜美梦乡。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梦里,可会有他? 墨凤觉得杜铭这家伙天生就是来同他作对的,他好不容易得了个机会,守在夏锦年身旁,看着她静静入睡,不想杜铭就在外头敲了门。 当然,要早知道是这家伙,他才不会开门。关键就在于他上当受骗了,杜铭这小子居然无耻地沉了嗓子扮医生,喊了两声查房,哄得他开了门后再想拍上就来不及了。 墨凤满腔愤恨地堵在了门口,神色不善地斜睨杜铭:“你来干吗?” 杜铭伸手推他:“我找锦年。” 墨凤一扬下巴:“不好意思,她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要比无耻,杜铭也不输他,挑衅地望着他道:“没关系,我不介意进去等她。” 一个不情愿,一个偏要见,这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就差没有电闪雷鸣了。 夏锦年当然没有睡得那么沉,她已经被他们惊醒了,好气又好笑道:“墨凤,你让杜铭进来。” 哼,棋差一着!墨凤无奈地闪身让道,心里暗自后悔,刚才怎么忘了用法术屏掉声音,让夏锦年继续沉睡。 夏锦年对杜铭微微一笑:“我已经好多了,你用不着来看我,还是温习功课重要。” “早两天就温习好了。”杜铭无视墨凤的黑脸,温声道,“考完就要放假了,你一个人回去不方便吧,要不要我送你?” 夏锦年还没来得及回答,墨凤就强势插话:“没这个必要!” 杜铭挑眉:“我没有问你。” 墨凤张扬:“我可以替她做主。” “你确定?”杜铭这句话是对墨凤说的,然而他的目光却望向夏锦年。 夏锦年扶额:“墨凤!我智商正常,精神健全,人格独立,不需要你替我拿主意。” 墨凤倚到了门上,一脸抑郁。 夏锦年又对杜铭抱歉一笑:“谢谢你考虑这么周到,不过寒假很短,你不用为了我耽误回家的时间,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不好。”杜铭言简意赅,“我不放心。” 墨凤冷哼一声:“我会送她回去。” 杜铭倒也直接:“那就更不放心了。” 夏锦年顿时无语,把脸埋到被子里,好想死。 桃花运什么的是好事,但是老天爷要不要这么慷慨,一送就送她两朵桃花,而且还是两朵都十分强势,相互对看不顺眼,一见面就要吵架的桃花啊! 她干脆闭了嘴,躺下来看桃花大战,看着看着,觉得这两人吵架的声音其实挺催眠,于是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是被墨凤替她掖被子的动静惊醒,她蒙眬间发现一室静寂,揉了揉眼睛问:“杜铭走了?” 墨凤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走了。” 夏锦年倦倦:“你们吵出结果来没有?” “小胜一场!” “你说了什么把他劝走了?” “说?”墨凤不以为然,“说有什么用,行动才是王道!” 夏锦年紧张地坐了起来:“不要告诉我你们打架了!” 墨凤冷哼一声:“他打得过我吗!” 夏锦年纳闷:“那你到底干什么了?” 墨凤的笑容忽然有些暧昧起来,令夏锦年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我也没干什么。” 夏锦年怎会相信,望着他等下文。 墨凤果不其然地语出惊人:“我就是亲了你一下。” 啊啊啊!夏锦年如遭雷劈。 看见她这模样,墨凤有些挫败:“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夏锦年还在持续僵化中,无法作出任何回应。 “只不过亲了你一下,你用不着这么如丧考妣吧?” 夏锦年抽了抽嘴角,觉得脑子里不断地往外蹦词,就是找不到最合适的那一个。 “要不这样。”墨凤妥协了,“我让你回亲一下,咱俩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忍无可忍!夏锦年终于爆发了,一把扯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墨凤!你怎么不去死啊!” 太可恶了!居然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甚至毫无知觉的时候偷亲了她! 墨凤生怕她动作太过剧烈牵扯到伤口,连忙接住枕头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听见这话,夏锦年微微一怔:“你没亲?” “亲了。” 夏锦年咬牙切齿道:“那你还说不逗我了!” 墨凤趁她不备,伸指在她额头上重重一点,笑道:“就这样而已。” 这样?夏锦年手捂着额头,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尽管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然而墨凤却目光深沉地凑了过来:“你要觉得不满意——” 夏锦年被他的目光和异样低沉的语声迷惑,一时有些怔忡,只睁着眼等他下文,却没想到他出其不意地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我可以重亲一次。” 这吻带着一点点松实竹叶的清香,只是那么轻轻一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觉得是错觉一场就已经结束,唯有那一抹余温仿佛还似有若无地逗留在她的唇上,久久不去。 先前那出离的愤怒没有再次席卷上她的心头,有的只是一点点清淡的甜,一点点酸涩的羞,还有一点点回不过神来的恍然如梦。 接下来的两天里,夏锦年还处于迷乱的角色转换过程中,时常神思恍惚,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蹙眉,看得谢依曦暗暗心惊。 考试全部结束后,趁着墨凤在替夏锦年办出院手续,谢依曦迅速地钻到了病房里,把手搁到了夏锦年的额头上,十分担心地问:“我说锦年,你确定自己跳楼摔下来时,没摔到头吗?” “没有啊。”夏锦年迷惑不解,停下了手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动作,“要摔到了头,我还能好端端在这里同你说话吗?” 谢依曦想想仍然不放心,伸手就挽了她的胳膊往外拖:“走走走,去找医生做个脑部检查。” 夏锦年囧囧:“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这两天有些古怪,怀疑你患了创伤后压力综合征。” “谢依曦!”夏锦年十分黑线,“你知道创伤后压力综合征会有什么症状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乱说!” 谢依曦双手叉腰盯着她:“好吧,就算不是这种毛病,我也怀疑你摔伤后留下了后遗症。要不怎么一天到晚恍恍惚惚,同你说话你就总是走神,问三句也答不了一句,甚至还会对着自己的手指头傻笑。” 被她这么蓦然一说,夏锦年还真是无言以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觉得我手指头比较漂亮啊。” 好冷的笑话!谢依曦差点就扶着门框吐去了。 不巧这时章清芳进来,看见她这模样就认真紧张起来:“依曦你吃坏东西不舒服了?正好在医院,走,我陪你去看下。” 呃,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 谢依曦同夏锦年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爆笑起来。 章清芳被她们笑得一头雾水。 门上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各位,笑够了没有,可以走了吧?” 夏锦年笑着抬眼,看见墨凤倚在门边,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含着笑,专注地只望着她的脸。 这一刻的视线对接是两天来头一回,身周嘈杂的人声仿佛立刻就退到了极远的地方,听起来渺茫而不真切。夏锦年不知怎么就坦然了下来,目光里再没有紧张慌乱,也没有羞怯无措,心里那些此起彼伏的杂乱情绪也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唯有喜悦甜蜜荡漾不去。 就这样了吧,就是他了。 彼此喜欢是件很幸运的事情,不需要再遮遮掩掩,患得患失,顾虑不安,甚至不需要再去想今后的事情,只要此时此刻能相守在一起,就已经是幸福。 夏锦年微微一笑,转身将最后两件东西塞入背包,但还没来得及背起,墨凤就已经抢先拎了起来,顺便,空着的右手自然而然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情况不对啊!”谢依曦眼尖,立刻绕着他俩缓缓踱步,扫向夏锦年的目光满是暧昧。 章清芳也睁大了眼,有点意外地望着他俩。 的确,墨凤同夏锦年两人时常吵吵闹闹,看上去关系亲密,但那种亲密里随意的温馨多过你侬我侬的暧昧,她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他们像情侣一样手拖着手。 好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俩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又极其和谐相配,章清芳随即就笑了起来,笑容真诚而清澈。谢依曦还在绕着他俩转,嘿嘿笑道:“有古怪哦你们两个,还不快点给我从实招来!” “快走吧!”夏锦年瞟了她一眼,“你家的会长又不在,你就别挤眉弄眼了。” 谢依曦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跺跺脚道:“夏锦年!不带你这么毒舌的……” 可惜,话还没嚷完,夏锦年已经拖着墨凤飞快跑了出去。 考试刚结束,学园里气氛一片轻松欢腾,到处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相互谈笑的人。 一路上,谢依曦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只有夏锦年时不时地就哀哀轻叹一声。 “煞风景啊你!”谢依曦不满,“平安出院了又拐了校草,连考试也赖掉了,你的人生已经开了外挂,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夏锦年忧郁道:“就是考试啊,我不想假期还要温书。” 章清芳要去买东西,早在医院外头就同他们分道扬镳了,此时谢依曦毫无顾忌,张口就道:“傻了你啊,温什么书?学我啊,让方欣然帮忙,随便混混就过去啦!” 墨凤轻笑起来:“方欣然不干了!” 谢依曦一愣:“怎么?” “刚才一考完她就飘过来找我诉苦,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因为帮你作弊以后,她心里一直有种深深的罪恶感,觉得对不起辛苦讲课的教授,对不起花钱送你上学的父母,也对不起将来无知的你。”墨凤眼波轻转,“她还说她这一周都没睡好觉,每夜都望着你那沉静的睡颜,被负罪感默默地啃噬着心灵,唯有窗外的明月和清风落雪明白她苦涩的心情。” 一长串话听完,夏锦年被雷得里嫩外焦,谢依曦眼都直了,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 “她每晚都盯着我睡觉?” 墨凤憋着笑点头。 谢依曦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墨凤轩眉一扬:“怎么,你现在不是不怕鬼了吗?” “我去!”谢依曦快哭了,“这跟她的身份没关系好吧!你要午夜梦回时一睁眼,发现有人坐在你床边,用一种幽幽的眼神盯着你看,你什么感觉?” 明知道不厚道,夏锦年还是憋不住闷笑了起来。 谢依曦跺脚:“再说她是鬼啊,夜出朝没不就是她的习性吗,她居然说她失眠!过分啊!明显是在找借口偷懒不帮忙,还扯那么多大道理来损我!” 她越说越恼,抽身就跑:“不行!我要找她理论去,下回她要再盯着我睡觉,我就跟她绝交!” “哎——”夏锦年想拦却没拦住,眼睁睁看着她一溜烟跑没了影。 墨凤这时才笑吟吟道:“考试的事你不用再担心了,假期也用不着温书。” 夏锦年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墨凤得意洋洋:“我做的卷子上都写了你的名字。” 夏锦年讶然了好一会,心里掠过许许多多的问题,最后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会及格吗?” 墨凤:“……” 墨凤吃憋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夏锦年一路都是弯着嘴角笑回去的。她和墨凤手牵着手所过之处,回头率简直堪称百分之百,女生们的心也玻璃一般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好在大部分女生喜欢墨凤就如同喜欢偶像,心里清楚这种暗恋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再认真看他们两眼,觉得墨凤像众人头顶那轮耀眼的皓日,夏锦年则是背景一般的蓝天白云,这两人立在一起倒显出各种和谐来,因此只沮丧了一会儿,便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令人痛苦的事实。反正不管墨凤同谁在一起,她们都只能远观。 然而也有人觉得无法接受,譬如路薇。 前阵子舞会的事情已经让她暗恨上夏锦年了,此时所见又剜心剜肺,她一时按捺不住,丢下同行的女伴就迎着夏锦年而去。 “好久不见啊,锦年。”路薇的下巴微微上扬,笑得傲然。 看她来意不善的样子,夏锦年有些警惕道:“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见你终于出院了,身为校友当然要过来问候一声,表示一下关怀。”路薇眼里笑意转浓,“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跳楼啊?大家有传你暗恋沈医生被拒,失恋想自杀的,也有传你同沈医生暗中交往关系亲密,却因移情别恋遭遇情杀的。两种传言听起来都煞有介事、证据确凿的样子,我实在不知道该信哪个,不如你给我一个标准答案吧。” 果然是来挑衅找茬的。 夏锦年微微一笑,刚要答话就听见墨凤不耐烦道:“你智商过及格线没有?有点独力思考能力行不行,别这么幼稚,连流言八卦都听得深信不疑,还跑过来问人标准答案!我告诉你,标准答案就是——关你什么事!” 从来没有被人甩过这么重的话,路薇一时回不过神来,呆愣在了那里,过了片刻脸色泛白,紧咬了嘴唇才没有让眼泪夺眶而出。 为了避免口舌纠纷败坏心情,夏锦年拖了墨凤就走,不想路薇在他们身后语带哭音地叫嚷着:“墨凤,你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墨凤转身就要驳斥,夏锦年按住他,回身看了看路薇:“拜托你醒醒,地球不是因你而转动,世界也不是因你而存在。除了你家人,你朋友,别人没有义务让着你包容你,更不可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觉得你说别人欺负你前,最好还是先反省一下自己。墨凤没有欺负你,我也没有欺负你,我们只是想让你认清一个事实,公主病也是病,得治。” 路薇被她噼里啪啦一长串话噎得气抽不上来,脸色通红,眼泪也终于忍不住雨一般落下。 “再见了,路薇。”夏锦年转身,“祝你假期愉快,希望我们开学再见面时,你会懂得尊重别人也是尊重你自己的道理,我想那样的你,一定会比现在的你更讨人喜欢。” 第十六章 尘封之手记 考完试后,很多人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回家,女生楼里已空了一半。不过也有些人因为各种缘故拖延着晚两天回去,夏锦年和墨凤回到308宿舍,就刚巧听见有人在大声地讲着电话。 “你们不要胡猜好不好,我是因为室友出了点事住院了,需要照顾她才晚两天回去,根本就不是你们猜的在谈恋爱!” 谢依曦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分明瞥见推门而入的夏锦年了,但仍然一脸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有说谎被撞破的羞愧。 “我保证!要是谈了恋爱,立刻就打电话告诉你们,这样总可以了吧!好了好了,手机快没电了,不说了,等我回家。”谢依曦三言两句解决掉战斗,笑靥如花,“我爸妈烦死了,成天追问这个追问那个,只不过晚两天回去嘛,他们就东猜西猜。” 夏锦年瞥她一眼:“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个。”谢依曦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他们,只是回家以后就没那么自由了,所以……” “不用解释了。”夏锦年非常通情达理地点着头,“你拿我当借口,那作为报答,晚上你请客吃饭就对了。” 谢依曦笑容一僵,咬牙切齿地憋出三个字:“吸血鬼!” 再次回到宿舍,很容易就回想起那天被沈良逼迫的种种险状,夏锦年一时有些怔忡唏嘘。 晚上的这顿饭吃得很热闹,谢依曦不但喊上了正在同她热恋的那位学长,连带地还叫了杜铭与章清芳。只是饭后将要散场时,杜铭丢出来的一句话,让夏锦年当众小窘了一回。 他说:“哪天你要是同墨凤闹分手,记得回头看一下,还有承诺了等你四年的我。” 哪有人在别人谈恋爱时还阴魂不散地就等着横插一脚的?墨凤伸手抄起桌上的饮料瓶:“混蛋!” 杜铭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再看看夏锦年,一笑后飘然离去,颇有世外高人的洒脱风范。墨凤就倒霉了一点,被众人拦了下来,饮料瓶砸不成人,满腔郁愤无处发泄,只好把瓶中的饮料都一气灌进了肚子里。 回家,一个无比美好的词,然而回家的过程却往往辛苦疲惫。最让夏锦年伤感的是其他人都有父母亲人在家中依依相盼,等着他们的是早就预备好的丰盛饭菜,还有那一张张满带着关切笑意的脸,或许有点唠叨有点烦地嘘寒问暖,而她回家后,将要面对的是一幢古老破旧的房子,冰冷死寂的空气和堆积了半年的尘灰。 站在通往家门的巷子口,夏锦年怅然地叹了口气。 “干吗?”旁边的墨凤握紧了她的手,“近家情怯吗?” 夏锦年斜睨了他一眼,家里鬼影子都没有半个,同谁情怯去? “走了。”墨凤左右张望,发现已经有不少路人开始对他行注目礼了,“再不走,我们就要被当成珍稀动物,让人围观了。” 一句话说得夏锦年笑起来,这是他俩一路过来最常见的遭遇了,她甚至暗自统计过,就这么半天时间,墨凤已经被陌生人搭讪了五次,其中有一次竟然是男生! 离家时她丢人地头顶一只聒噪的丑乌鸦,回来时手牵一名可充当免费苦力搬提箱子的绝世帅哥,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不过她从前一直认为老屋有老屋的好处,左邻右舍没那么冷漠,彼此见面还打个招呼,闲聊两句,能让亲情缺失的她小得一点关怀。如今却不这么想了,在熟人热烈的八卦眼神和亲切招呼声中走过,还得面带微笑一一回应,这种滋味着实不太好受。她甚至有点庆幸,还好家里没有人等着盘问她牵回来的这位帅哥的祖宗八代。 走完短短一条巷子到达家门前时,夏锦年出了一身薄汗,再打量老屋,依然那么破败,连石粉墙上的茑萝也几近枯萎了。 正在开门,很不巧,隔壁的许家妈妈出来倒垃圾,看见她就好像三年没见一样大着嗓门嚷起来:“哎呀,锦年你放假回来了?啧啧,还带回来这么出色的男朋友,真想不到你这么出息了!” 夏锦年对着她笑了笑,才进屋就隐约听见许妈妈不知在和谁大声道:“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出去上了半年学,男朋友都带到家里来了,她家里又没有其他人……” 想也知道接下来议论的不是什么好话,夏锦年甩上门,耳不听为净! 我擦,我擦,我擦擦擦! 清洁房间耗时耗力,两人花了大半天时间,直到天色都黑尽了才勉强收拾停当。墨凤一头倒在沙发上彻底不会动了。 夏锦年刚出院,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本来是不需要干什么活的,但墨凤显然不是家务好手,看他擦窗拖地夏锦年简直浑身难受,按捺不住跟在后头又动起手来,结果也累得半死,将墨凤挤开一点,跟着就在沙发上瘫了下来。 “好饿。”墨凤拿手肘撞撞夏锦年,“有什么吃的吗?” 夏锦年此时也饥肠辘辘,可是苦于家中无米无菜,她想要自食其力下厨烹煮也无以为炊,只好翻了翻背包,摸出一条路上没吃完的巧克力,掰了一半扔给墨凤。 仅仅两三口,墨凤那半块巧克力就下肚了,他舔了舔嘴角,漂亮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向了夏锦年。 夏锦年警惕地往旁挪了挪身子,开始迅速解决她手里的那份巧克力。 “再分我一点。”果不其然,墨凤死皮赖脸地开了口。 “不行!” “就一口。” “半口都不行!” 墨凤开始用苦肉计了:“看在我快饿死的份儿上。” “说得真可怜。”夏锦年瞥了他一眼,一时促狭心起,拿着最后一口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紧接着塞入了自己嘴里,速度快得他扑过来都没有抢到。 “可恶啊!”墨凤盯着她的唇,抑郁万分。 成功捉弄到人的夏锦年却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墨凤方才那一扑,刚好半压在她身上,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夏锦年红着脸就伸手推他:“离我远点!” “不要。”墨凤关注的对象从食物转到了她,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抬起,就对上了她那带着点慌乱情绪的眼。 于是,他的嘴角弯出一个优雅好看的弧度,对着她浅浅一笑,微微上扬的凤眸里竟然有隐隐的宝光流转,璀璨星亮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四周的空气好像一下子炽烈火热起来,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就陷入了失神状态,直到他的脸缓缓低下,离她越来越近,她才终于寻回了理智。 “你——” 她才出声,客厅里的灯就跳闪了一下,随即“啪”一声微响,灭了。 两人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好在窗帘没拉,还有疏落的星月光芒从窗外透射进来,稍稍适应了片刻,夏锦年蓦然惊觉,墨凤的唇已经凑到了她的唇边,在她来不及反应的下一刻,吻住了她。 这一回,墨凤吻得细致而轻柔,她的心跳快得将要蹦出胸腔,直接喘不上气来,勉强恢复神智,狠狠地一脚踹了出去。 “你偷袭我,无耻!” 墨凤被踹到沙发另一端,心里委屈得要死,他也就施了个小小的法术把亮得晃眼的灯泡灭了而已,再说吻她时难道还要同她打招呼吗?想也知道啊,她只会送他两个字—— 不行! 冬夜,室外冷风瑟瑟,寒意侵人。 这样的天气,夏锦年觉得最舒服莫过于窝在阁楼里,身上拥着厚厚的棉被,手里再捧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闲闲地翻看她那积了半年的考古杂志。 可惜事与愿违,她不得不出门一趟,吃喝采购外带买灯泡,不然接下去的日子没法过了。 看她冻得哆嗦,墨凤心里不忍,没好气道:“说了你身体还没好,要什么我可以出来帮你买,怎么就不听呢?” “你以为我愿意啊?”夏锦年也是迫于无奈,需要采买的东西太多,光是列单未必能记全。再说她想吃夜市上倒数第三家卖的牛肉面了,再不然正数第七家的鱿鱼羹和蚵仔煎的味道也不错,这些东西不好携带又容易凉掉,还是不要偷懒,自己出来为妙。 吃了好久清粥酱菜的她,这么一想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再被刮卷过来的寒风一吹,她就哆嗦得更厉害了。 “有没有这么冷?”墨凤不由分说地搂着她的肩,将她揽入自己怀里。 夏锦年有点不自在,往外挣了一挣,然而没挣脱,他的怀抱又实在太温暖,她就赖着不想走了,风大时还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躲避,最后索性连双手都缩进了他的外衣兜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有墨凤在其实还蛮好的,起码冷的时候可以拿他当暖炉。 两人先到夜市上吃了东西,一碗热气腾腾、香浓美味的牛肉面下肚后,夏锦年觉得自己彻底活过来了,甚至鼻尖上还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双颊都带了些微红晕。 这会儿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他们旁边还坐着一对小情侣,看样子是吵架了,男生埋着头自顾自吃面,女生却对着面碗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 遇上这种情形,周围的人会跟着有点小尴尬,不好意思吵吵嚷嚷,一来是气氛不合适,二来总有一种对桌沉默,自己这里却喧闹,说的话会全部落入别人耳里的感觉,因此夏锦年吃完了面就想要匆匆离开。 “忙什么。”墨凤一把将她拖回来。 夏锦年道:“还要去超市买东西呢,晚了要关门的。” 墨凤却不理她,取了纸巾,细心地替她抹了抹嘴角。 夏锦年一怔,紧接着心里又是一暖。墨凤有些变了,换作从前,他是傲娇而又时常惹人生气的,除了胡闹就是惹事,一向都只有她照顾他的份儿。但是自从她受了伤住进医院,他就好像成熟了许多,对她极尽体贴关怀,尽管偶尔还是会同她吵吵闹闹…… “想什么呢?”墨凤替她拭完嘴,自然而然地拉了她的手揣入自己衣兜,“可以走了。” 夏锦年一声不吭,乖乖跟着他走,但是离开前,耳尖地听见邻桌的女生哭泣着抱怨:“你从来就没有体贴容让过我,就不能学学人家吗?” 男生轻哼:“无理取闹!你也从来没有像人家一样温柔乖巧啊!” 女生大概气极了,哭得越来越厉害:“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找借口同我分手?是你就明说啊!用不着三天两头板回脸,借故跟我吵一架!” “你够了没有啊!”男生一拍筷子,“明明是你在成天板脸闹别扭,动不动就要跟我吵架好吧!你要想分手那就趁早分,我再也受不了你动不动就哭的臭毛病了!” …… 呃,这对情侣该不会吵着吵着真分手了吧,那她和墨凤岂不是就成了导致他们情变的罪魁祸首? 夏锦年囧囧,但也忽然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吵架呢!她和墨凤那种程度的吵,充其量也就是个斗嘴。走远了些后,她仰起脸望向墨凤:“你以后会不会也这么跟我吵啊?” 墨凤扯了扯嘴角:“可能性不大。” “你说这话有什么依据?” “每回吵架不都是我让着你吗,要不你怎么会赢?”墨凤下巴傲然地扬了起来,“难道,你没有感觉到?” 夏锦年老实道:“没有。” 墨凤无语了片刻:“你认真回想一下!” 夏锦年果然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 墨凤:“……” 夏锦年本着对对手要打击到底的原则,再接再厉:“而且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吵架常输绝对不是因为让着我,而是你口才太差,战斗力太弱,简直不堪一击!” 墨凤:“……” “还有,”夏锦年得意洋洋,“作为你的对手,我级别太高,已经达到了你需要仰望的水平。” 墨凤:“……” 夏锦年一脸胜利的笑:“怎么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了吧?” 墨凤瞥了她一眼,意态悠闲道:“我这不就是在让你吗?” 夏锦年:“……” 这只凤凰绝对是属狐狸的,狡猾无比,分明已经被她说到无语了,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是在让她!不过,这样也好啦,不管是他吵不过她,还是有意让她,只要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人先闭嘴,就不可能吵到失去理智、口不择言来伤害对方的地步。 又发现了墨凤一项不算优点的优点,夏锦年的心情霎时就明媚了起来,甚至觉得扑面而来的寒风也没有那么冷了,因为有他在她的身边。 两人逛到超市打烊才出来,走到背人的阴暗角落,夏锦年眼睁睁看着墨凤手里提的七八个购物袋逐次消失,随后他拍一拍手,一脸轻松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又发现墨凤一个优点! “这法术好神奇,简直太方便了。”夏锦年一脸的羡慕,往嘴里连塞了两颗琥珀核桃才止住自己的垂涎三尺。 经不起表扬的墨凤傲然起来:“那当然!只有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才……” “才什么?”夏锦年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将琥珀核桃咬得咯嘣一响。 亏得墨凤还算机灵,立刻就将下巴搭到了她肩上,盯着她手里的零嘴讨好道:“我也要吃!” “哼哼,算你识相!”夏锦年丢了一颗琥珀核桃到他嘴里。 两人手牵着手回去,再次路过暗巷时,夏锦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夏锦年回忆道,“我记得那天下好大的雷雨,刚好,我也是从超市买了东西出来。” 墨凤目光微闪地望着她。 果然夏锦年很快就想起了连带的相关问题:“一直都忘了问你,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为什么要死皮赖脸地追着我回家。” “受重伤了啊。”墨凤的语气轻描淡写,“只剩下一点法力,把身形变小了一点,其他什么事都做不了,不追着你回家,躺在这里岂不是会被人一脚踩死。” “为什么会受伤呢?”夏锦年猜测,“难道你还有天敌,跟它打了一架不成?” 墨凤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仰脸望着深邃的夜空道:“可不是天敌?与天为敌啊!” 夏锦年一愣,随即笑起来:“道友,莫非你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老天爷拿雷劈了?” “非也非也,我一生良善,从来不干为非作歹的事。” “那你干吗挨雷劈啊,渡劫?” 这次墨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涅槃后重新修回了人身,是要遭一次天劫的。” 怪不得那天的雷打得那么恐怖。 解决了疑问后,夏锦年倒有些怏怏不乐:“对哦,我都差点忘了你是凤凰,生命很长很长,还可以涅槃重生,那人类的生命对你来说岂不是很短暂?你和我在一起时间久了,我会慢慢变老的,但你还是这个模样……” 她渐渐说不下去了,突然觉得发现墨凤有再多的优点,自己再喜欢他也没有用,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仿佛天生就注定不能在一起。 墨凤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别胡想了。” “怎么是胡想呢?”夏锦年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绝望,咬着唇,狠下心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这样对你对我都比较好一点。” 她神志清醒,十分理智,但是说到“做回朋友”这四个字时,心里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地揪住一样,有一种出乎她意料的窒息般的难受,让她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她只好低下头去竭力掩饰。 墨凤当然觉察到了气氛的瞬间沉寂和她情绪的不对劲,一时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陪着她慢慢地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往她肩上一搭,将她揽入了自己怀里:“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了。” 他那淡淡的,仿佛带着无奈的语气终于将夏锦年的眼泪引出来了,她也顾不得什么丢脸不丢脸,埋头在他的胸前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一半是哭两人有缘无分,明明彼此喜欢却注定不能在一起携手共老;另一半是哭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快就把做回朋友的话说出来,难道就不可以装傻一下,犯傻一下? 因为别说是墨凤这种拥有漫长生命的凤凰了,就是只有百年生命的人类,相恋的两个人想要执守爱情一辈子,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此刻担心能不能携手共老的事,实在是过于早了,她也许就该同他偷得几年相处的甜蜜时光,等到青春年华慢慢流逝,两人在一起彻底不般配了,再松手放他离去。 “好了,别哭了。”墨凤低头,轻吻着她的头发。 他这样温情无尽的举动,反倒惹得夏锦年哭得越发厉害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水一样泛滥出来,她也从无声哭到了止不住的哽咽。 墨凤只好握着她的肩,将她同自己之间的距离拉开,然后看着低头抹泪的她轻笑道:“我说了没有这么严重,你要哭也等我把话说完啊。” 还能有什么话说?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他说不在乎她年老的模样,可是她在乎!她不想自己已经鸡皮鹤发了,还同依旧年少模样的他待在一起! 夏锦年没有理他,寒风吹过来,她双颊冷得似冰。 “笨蛋!”墨凤从衣兜里拿了一包纸巾给她,“我要告诉你的是个秘密,你到底听不听?要是还哭,那我就不说了,让你笨上一辈子也明白不过来。” 听上去,这个秘密好像很重要? 夏锦年接了纸巾,哽咽道:“有话你就说啊。” 墨凤就牵了她一只手,继续往前走,缓缓道:“凤凰是每隔五百年就要涅槃一次的,如果这个规律被打破就失去了永生的机会。最后一次涅槃再修成人身后,会像你们人类一样,只有百年的生命,会慢慢变老,直到死去。” 他这一番话成功地让夏锦年暂止了哭泣,她红肿着眼,纳闷不解地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猜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 墨凤对着她一笑:“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只剩下最多百年的生命,你担心的那些问题都不会发生。” 本来听到这个消息,夏锦年是应该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染着星月光芒,笑得那么温柔如水的双眼,她心里反而更加难过起来,替他难过。 长生不死,是人类自古就在追求却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渴望。然而夏锦年面前这位少年,他原本拥有无尽漫长的生命,此刻却在用带笑的语气告诉她,他只能再活一百年。 夏锦年不知道渴望而不可得,同拥有再失去对比起来哪个更残忍痛苦,但是心里对墨凤的疼惜还是渐渐泛了上来。 她低下头去擦拭眼泪:“你打破了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 “对。” “那再也不能永生了,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用吗?”墨凤笑起来,“本来是比较难过的,但是想通了以后感觉也还好,因为有时候生命太漫长就显得有点无聊,每天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各种空虚寂寞,所以我现在觉得只活一百年也已经够了。” “笨蛋!”夏锦年恨他恨得牙痒痒,“哪有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啊!” 墨凤瞥着她:“我怀疑这是命中注定。” “嗯?”夏锦年一时没理解过来。 “只剩下一百年生命的时候遇见你啊。”墨凤将她拥得更紧些,“这样子就可以一直陪着你了,你也不会闹着要同我做回普通朋友。” 完全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夏锦年低下头去,热辣辣的眼泪又肆意地爬了满脸,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扬起头认真地问:“墨凤,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有啊。”墨凤望着她那沾泪的眼睫,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夏锦年心里一喜:“什么办法?” “下辈子继续投胎做凤凰。” “你耍我!”夏锦年怔过之后气恼起来,顺便一脚踢了过去。 “哪有?”墨凤迅速闪躲,憋着笑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夏锦年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扣紧了他的手,再次沉默下来。 不知道是被他若无其事的情绪感染,还是他手心里的温暖让人安心,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地走了一阵,快要到巷子尽头时,夏锦年的心情终于略微平静下来。 “再问你一个问题。”她停下脚步。 墨凤忽然警觉起来,微侧了脸,漫不经心道:“你说。” “你为什么会打破……” 夏锦年话还没说完,阴暗的角落里蓦地跳出两个手执匕首的男人。 “抢劫!” “识相点,不许喊!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这两人以合围的架势,慢慢朝他们逼近,手里的匕首反射着星月光芒。 由于背着光,夏锦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是依稀可以判断出来,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比较像成天逃了课在街头打架滋事的小混混,而非那种真正的亡命之徒,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这里是巷子尽头,二百米外才有人家居住,夜已经深了,天气又很冷,大部分人应该已经睡下,如果喊起来的话…… 还没等她盘算清楚到底是呼救、逃跑还是先假装妥协来拖延时间等待机会,那两人手里的匕首已经“哐啷”两声接连落地,紧接着墨凤一手一个,倒拎了他们的衣领,走到巷口的铁制垃圾箱边,打开箱盖,将他们头下脚上地塞了进去。 合上垃圾箱盖,墨凤轻松自如地拍了拍手,折回身:“搞定!你刚才问我什么?” 夏锦年看看墨凤,再看看那发出异响有些微微晃动的垃圾箱,最后决定彻底忽略后者,咽了口唾沫道:“我是问你,你为什么会打破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 “被封印了。”墨凤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两把匕首,垂着眼把玩,“足足七百多年。” 夏锦年本来是想问他为什么会被封印的,但是看到他脸上显出落寞的神情,疼惜的感觉泛上心头,只问:“七百多年,不是很煎熬吗?” “还好。”墨凤立刻又笑了起来,“感觉跟睡死过去,永远都醒不来一样,还有就是刚冲破封印的时候不太舒服,身体虚弱至极,直接就原地涅槃了一次。” 夏锦年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了他那俊朗的脸庞,随即踮起双脚,出其不意地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 “还要!”墨凤得寸进尺地搂紧了她的腰。 夏锦年:“离我远点!” 墨凤:“……”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两名小混混从垃圾箱里挣扎出了半个身子,才要往外爬,就看见墨凤手里闪亮的匕首对准了他们:“蹲回去,天不亮不许出来!” 老实说,这两名小混混还没明白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到了垃圾箱里。但是他俩还没有傻到家,总算知道眼前这个容貌绝色的少年本领深不可测,不是可以再次招惹的角色,于是苦着脸对望了一眼,权衡过利弊后,当真忍着垃圾箱里的恶臭,慢慢蹲了回去。 “不错,你们还挺识相。”墨凤目带赞许地点了点头,再次将垃圾箱盖合了起来,还顺便用匕首将盖子拴死。 夏锦年掏出手机,拨了110:“我要报警,这里是风松路暗月巷,有两个流氓试图抢劫,被一位路过的无名英雄丢进了垃圾箱,你们快点派人过来抓捕。” 她挂断电话,然后看看墨凤。 “要在这里等警察来吗?”墨凤询问她的意见。 夏锦年看看被匕首拴死,又牢牢固定在地上的垃圾箱,觉得这两名小混混不太可能爬得出来,就目光闪亮道:“这里好冷,我想回去睡觉了。” 墨凤立刻表示赞同:“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手牵手,丢下那两名快被垃圾恶臭熏死过去的小混混,心安理得地回家去了。 前一刻心意相通,彼此间柔情蜜意、温馨无限的两个人,回到家没过多久就对峙了起来。 夏锦年刚洗了澡,湿发披了满肩,堵在阁楼门口,警惕地盯着墨凤道:“你要干什么?” “睡觉。”墨凤不怕冷地赤着脚,手里抱着被子,一脸无辜。 夏锦年扶额:“我不是在楼下给你整理好了房间吗?你要睡就过去睡啊!” 墨凤理直气壮:“我一个人睡不着。” “怎么可能!”夏锦年情不自禁地提了声音,“卖萌是可耻的,尤其是你这种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撒娇什么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哪里卖萌哪里撒娇了?在宿舍里的时候,我们都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你现在让我一个人睡?我怕黑,很不习惯!”墨凤忽闪着他那双能勾魂摄魄的凤眼,“还有,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响,夏锦年已经把房门摔上了。 墨凤无语地站了一会儿,又抬起手,咚咚咚地敲起房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半个小时后,原本就窄小的阁楼里多铺了一床被褥,顿时就挤得没有空隙了。 夏锦年抱着自己的被子,膝上摊了一本考古杂志,目光却不在杂志上面,而是极其郁闷怨忿地盯着正趴在离她一米远处,用她的笔记本电脑聊天聊得不亦乐乎的墨凤。 她想想还是不甘心:“你千万百计地要睡到阁楼来,就是为了玩电脑吧?” 墨凤笑吟吟地瞥了她一眼,答非所问:“谢依曦问我们平安到家了没有,她一个人待在宿舍里陪着方欣然,感觉好寂寞。” “你要想玩电脑,就抱下去玩吧,这里睡两个人真的太挤了。” “哎,不知道游戏维护好了没有,我上去看看。” 两个人简直鸡同鸭讲。 夏锦年忍不住了,一摔杂志道:“我说了,你可以把电脑抱下去玩,别吵我睡觉!” 墨凤慢条斯理地张了嘴:“我不!” 好吧,讲理不通,那就动手! 夏锦年准备把笔记本电脑,连带那床墨凤自己强塞进来的被褥统统扔出门去,但她才挽起衣袖,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墨凤的一句话就震住了她。 他说:“嘘,别闹了,你要再把隔壁那个大嗓门的老妖婆吵过来砸门,后果自负。” 想起隔壁许家妈妈那张唾沫横飞,能把街坊邻居都从睡梦中吵起来的嘴,夏锦年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极没骨气地妥协了。 一旦真正地安静下来,房间里只余键盘鼠标轻击的微响,和她缓缓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后,她就觉得两人同挤在阁楼里似乎也不错。起码比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时,感觉要温暖许多,就连窗外那呼啸而过的寒风,都成了衬托室内温馨气氛的背景音乐。 夏锦年唇角浮出一抹浅笑,摸了摸肩头半干的发,抻了个懒腰道:“墨凤。” “嗯?”墨凤埋首在游戏里,头也没抬。 夏锦年把喝空的杯子递到他面前:“我口渴了。” 墨凤看了她一眼,自觉地丢下游戏,赤着脚下楼去替她倒水了。 夏锦年头枕在胳膊里,倾听门外的声音,等到他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吱呀”声再次传来时,不知怎么,她就生出一种,仿佛已经和墨凤在这里一起住了许多年的错觉。 彼时,流年缱绻,岁月静好。 还在出神,墨凤就将盛满水的杯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抬眼对上他带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了?”墨凤觉察出她有些不对劲。 夏锦年接了杯子搁在一旁,摇了摇头:“从前我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时,每天晚上都会躺在这里听楼下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明知道老房子就是这样的,还是免不了有些提心吊胆,怕房间里进了耗子,怕有贼偷偷摸进来,还怕……反正就是不安心,有时候情绪绷得太紧,就会失眠一整个晚上。” 墨凤伸指将她脸颊边沾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随后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今后有我在,你不用怕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一个轻轻的吻,夏锦年不争气地差一点又红了眼圈,因为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他们都会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一下。这种温情满满,被宠溺到了骨子里的感觉,她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体验过了。 这一刻,她心里真的感谢上天,让她能够在茫茫的俗世红尘中遇见墨凤。 夏锦年满足地轻叹了一口气,低垂了眼睫。 就在这时,她摊在膝头还没看完的那本考古杂志上,有一行字跳入了她的眼帘,她起初没留意,但盯了一会儿,就潜意识地读了起来,结果当场就愣住了,过了片刻,她忽然跳了起来。 墨凤眼明手快地扶住差点被她碰倒的杯子,纳闷道:“你又怎么了?” 夏锦年顾不上回话,也不披外衣,就同墨凤先前那样,捉着杂志就赤脚往楼下跑去。 墨凤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敞开的门,不太放心,紧追了下去。 书房里灯亮着。 墨凤赶到楼下时,看见夏锦年跪坐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埋着头翻书架底下的柜子。 他十分纳闷:“大半夜的你找什么?” 夏锦年还是没有答他,最后翻出一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来,轻轻地嘘了口气。 呼—— 牛皮纸袋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一层厚灰被吹得飘了起来,好巧不好巧地,墨凤刚好凑到她面前,结果当然是被灰迷了眼。最悲剧的是他抱怨着揉了半天眼睛,等到终于能睁开了,却听见楼梯那里响起一串脚步声,很显然,夏锦年已经丢下他又跑回阁楼去了。 “可恶啊!”墨凤一脚就往书柜上踢去。 不幸再次发生,他赤着脚,又好死不死地踢到了柜角上,疼得他只好抱着脚往书房外面跳,发誓再也不来这间充斥着一股陈年霉味的倒霉房间了。 一路跳回楼上,墨凤看见牛皮纸袋被扔在一旁,暗旧泛黄的纸张和笔记本散了一地,夏锦年正趴在那里翻看这些东西。 他好奇地捡起一页纸,看见上面的字迹娟秀妍丽,与夏锦年的洒脱不同,就猜道:“这是你母亲写的字?” “嗯。”夏锦年总算回应他了,抬起头来望着他道,“墨凤,我们去云澜山吧。” 墨凤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啊?” 云澜山离夏锦年居住的城市有千里之遥,属于开发中的自然保护区。尽管现代交通便利,但是去那种地方仍然需要几经周转,这对于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夏锦年来说,这是一趟极为辛苦的旅程。 自从他俩过了机场安检,等待登机时起,墨凤就一直在唠唠叨叨:“你要想打道回府的话,现在还来得及。” 夏锦年的回答是:“不!” “你身体还没好,吃不消这种折腾,还是回去吧。” “坚决不!” “干吗这么倔?我是为你好啊!”墨凤不乐意了,低声咕哝道,“再说你要去的是保护区的无人核心区,需要跋山涉水,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没有!” 墨凤:“……算你狠!但是你别忘了,去那种地方必须要向保护区的管理机构提交申请和活动计划,我就不相信他们会批准!” 夏锦年一愣:“你怎么知道?” 墨凤得意洋洋:“虽然我上课都在睡觉,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看书啊!” 夏锦年囧囧道:“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们的教科书上没有讲这些内容,你看的是小说漫画吧?” 墨凤耸肩:“你管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你去不成就对了!” 夏锦年忽然狡黠地一笑:“怎么会?有你在,想去什么地方都不需要批准。” “想得美!”墨凤咬牙切齿,“我绝对不会帮你!” 夏锦年有些丧气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墨凤软硬不吃:“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安全和健康重要。” “墨凤。”夏锦年的目光里满带了恳求之色。 墨凤扭过脸去不看她,顺便躲避她那种会让人心软的目光,但是没想到下一刻就有吻落在他的脸颊上,尽管只是那么轻轻擦过,他的心还是猛然跳动了一下。 夏锦年什么都不再说,只是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到了他的胸前,一边感受着他的体温,一边倾听他心跳的声音。 其实这趟旅程她等待和期盼了很久,但是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付诸行动,直到身边有他陪伴,她才会在一看到考古杂志上那条年后有考古队再次前往云澜山勘察的消息后,立刻下定决心去完成这个夙愿。 “十年了。”她沉默了一会,垂着眼低声道,“我一直在想象那个地方的样子,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就想亲自去看一眼,到底有多危险神秘,会把我父母的命一块儿夺走。” 墨凤微动了唇,欲言又止。 “我还记得那是夏天,刚好放暑假,晚饭后我蹲在院子里的墙角边看蚂蚁搬家,闷热的空气里全是清新的茉莉花香。”夏锦年陷入了回忆之中,“外婆端了一碗冰镇的仙草冻出来,喊我快吃,那时就有人在院子外面拍门。” 她的眼睫微颤了两下:“来的是个陌生人,我没听清他同外婆说了什么,只看见外婆听完他的话后差点昏厥过去,手里的碗也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冰草冻洒了一地。原来那人是来通知我父母的死讯,还送了一些遗物来,但是有三年时间我一直回不过劲来,总觉得他们还活着,根本没法相信他们就这么突然地走了。直到三年后外婆也因病去世了,我才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亲人了,从今往后都得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下去。” 越说,夏锦年声音越轻,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紧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过后她才叹息一声:“被送回来的遗物不多,有很大一部分是考古笔记,上面记着不少云澜山的资料。但是他们最后去的那个地方却没有任何记载,外婆也借口我年纪还小,拒绝告诉我任何信息,直到五年前我联系到了那个考古小队里唯一幸存的一名叔叔,才知道他们当时去的是云澜山中的一处充水溶洞。” 墨凤紧握了她的手:“就这些?” “那叔叔说他们是四人小队,当时只有他留守在外面没有跟进溶洞去,这才幸免于难,所以我追问他事故细节的时候,他只说是溺水亡故。至于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三个人同时溺水,他说没有亲眼看见,事后也没有调查出具体原因来,不好胡乱揣测了误导我。”夏锦年苦笑起来,“可能是直觉吧,我总觉得他言辞有点闪烁,应该隐瞒了我很多事,但是他一口咬定知道的只有这些,我也追问不出来。” 墨凤想了想:“所以你才学了考古专业,还想亲自去看看?” “对,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夏锦年抬起眼来,目光盈然地望着他,“你可以帮我吧?” 谁知墨凤这个死心眼儿的,回答竟然还是:“不行!” 夏锦年竭尽全力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彻底爆发了:“为什么啊?” 墨凤还是那句话:“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夏锦年黑线道:“有什么关系?只需要走点山路就可以了,而且如果你肯帮忙的话,还可以省很多的力。” 墨凤有他坚持的理由:“都已经过去十年了,你就算到了那里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为什么不能等两年再去?何况就你刚才的叙述来看,那里肯定还存在未知的危险,我未必应付得过来,不想带着你去冒险。” 夏锦年不得不承认他的顾虑是有道理的,然而她同样也有坚持的理由:“我不能等。虽然那位幸存的叔叔没说他们为什么要进入溶洞,但我父母的考古笔记上有记载,他们根据文献推测出云澜山保留着一些古代遗迹,去那里勘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些遗迹。” 墨凤一挑眉:“你怀疑那溶洞里也有遗迹存在?” “有这个可能。”夏锦年点头,“所以我才要赶早一步先去看看,要不年后别的考古队万一真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将那里发掘保护起来,我再想去就更困难了。” 墨凤听完一言不发,只是沉默。 夏锦年抱着他的胳膊继续游说:“我保证只是去看一看,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绝对撒腿就跑,这样总可以了吧。” 墨凤斜睨着她:“万一什么都没发现呢?” 见他语气有所松动,夏锦年喜笑颜开:“那我立刻回来,别忘了寒假才短短一个月,我还要赶回去上课呢,不可能死赖在那里不走的。” 墨凤满脸的郁闷,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意志不够坚定,还是溃败在她那无比期盼的目光之下,无可奈何地笑道:“好吧。” “太爱你了!”夏锦年一兴奋,整个人都扑到了他怀里,因此没有看见他带笑的目光里,隐着一抹几不可见的忧郁。 墨凤垂着眼轻拥着她,双唇抵在了她的发上。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不希望她去那个地方。然而同她相处了这么久,他已经很清楚她的脾性了,知道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不可能轻易就改变主意,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他们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几乎没有带什么东西,因此一下飞机,就先采购了许多户外野营的必需品,随后才找车前往云澜山。 此时正值冬季,且将近年关,云澜山地处偏僻,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名愿意载他们前往的司机。 这司机肯去也是看在钱的分上,但是打量他们那眼神,怎么看都透着抹诡异,一路上时不时地就拐弯抹角提醒他们珍惜生命,远离不切实际的虚幻空想,显然是将他俩当成那种吃饱撑着没事做,想要偷入自然保护区去寻找刺激和浪漫的情侣驴客了。 事实上这不算误解,除了目的不同外,性质是相同的。夏锦年也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有多危险,就不提山里那些毒虫猛兽了,单是迷路失足就有可能要了她的小命,如果没有墨凤陪伴,再借她十个胆子,恐怕她也不敢去。 颠簸了数个小时,天色都快暗下来了,他们才终于进入了云澜山保护区内。 司机停车时还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们真的只是到景点转转就回去?” “没错。”夏锦年难得撒谎,竟然面不改色,但转眼就看见了墨凤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哼,她扭过脸,假装没看见! 司机总算没有再说什么,驱车离去。 云澜山保护区的外围景点附近有一些简陋的小店和租给游客的度假小屋,但是时近年关,现在几乎没有人来,很多小店都没有开业,路上只有稀稀落落三两个当地居民,显得十分冷清。好在他们不是来玩的,也不讲究,随便找了家小吃店填饱了肚子,又在度假小屋里租住一夜,次日清早天才蒙蒙亮,就收拾了东西横穿景点,偷偷进入了保护区的无人核心区。 很明显,相比已开发的景点来说,无人区里的景色十分荒芜,草木也生长得异常茂盛,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路,如果不是墨凤在前面开道,夏锦年很可能就要真实地体验到什么叫攀藤附葛,什么叫披荆斩棘了。 她很感激墨凤的相陪,但是越往深处走,她就越发好奇,因为墨凤似乎对这里很熟的样子,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哪里有危险,哪里是捷径。 “墨凤。”午休的时候,夏锦年忍不住问了,“你以前来过这里?” 墨凤瞥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吗?” 夏锦年扬了扬手里的简易地图:“要没来过,你怎么连地图都不用看就知道要往哪走。” “来过。”墨凤低头掰了半块巧克力给她。 夏锦年笑起来:“该不会是被封印前来的吧?都七百多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啊!” 墨凤跟着一笑,站起身道:“这附近应该有水源,我去前面找找。” “好啊。”夏锦年没在意,咬了一口巧克力道,“快点回来。” 墨凤点点头,转身就走,脸上的笑容在背对着夏锦年的那一刻,再次转成了忧郁。 夏锦年自幼生长在城市里,平时又极少锻炼,体能实在有限,加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健复,被墨凤禁止过于剧烈的运动,因此走走歇歇,一天下来实在赶不了多少路。 就这样,墨凤还规定下午四点就必须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搭帐篷。 夏锦年本来对这个命令不以为然,但是很快就发现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们这两个新手搭帐篷的速度慢到令人发指。冬季天短,树林里光线更阴暗,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四周就黑到必须生火照明了。 山林的夜,没有想象中的静寂,而是充满了各种细碎的声音。 火堆里枯枝燃烧的噼啪声,风吹草响声,倏起倏落的虫吟声,还有宿鸟的哀啼和不知道什么动物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夏锦年感觉紧张,情绪绷着,一直松懈不下来。 墨凤将白天顺道挖的一些植物块茎埋进火堆里后,抬眼看见她那侧耳倾听,时不时微蹙眉头的样子就好笑起来,轻声问她:“你很害怕?” “嗯,有一点不习惯。”她裹紧了身上披的毛毯,低头去看膝盖上摊的考古笔记,“这里好像出没着不少大型猛兽,而且夜里很冷。我在想要不要轮流守夜,不然没人添火,野兽来了也不知道,会很危险。” 墨凤对此毫不担心:“起夜添火我来吧,野兽倒是用不着担心。” “你有防御的办法?”夏锦年扬了脸看他,眸光里全是跳跃的火焰影子。 墨凤微微一笑,伸手捡了几块石子握在掌心里,只见他指缝间漏出数缕淡金色的光华,再张开手来时,那几块石子已经变成了石屑,他将这些石屑仔细地圈洒在他们宿营地的外围,最后拍拍手道:“应该可以了。” 石屑被洒到地上后闪着点点金芒好像星光一样微弱,但闪烁成了繁复的线条,盯得久一点她就感觉头晕眼花,忙忙别开眼问:“这是什么,传说中的阵法?” “没错,就是阵法。” “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夏锦年双眼星亮,“我能学吗?” 墨凤欠扁地斜睨着她:“需要法力辅助的,你有吗?” 夏锦年无语。 好在他随即又安慰她:“学不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会就等于你会。” 这话还算动听,代表他会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她,夏锦年的心情霎时又晴朗了起来。 墨凤检查了一次阵法,对她道:“我去拾点柴,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猎点野味,不然我们带的东西有点不够吃。” 夏锦年原想同他一起去,可是看看远处那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潜伏其中的黑暗,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墨凤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她道:“你小心点别靠近那阵法,被弹回去的感觉可不太舒服。” 夏锦年答应下来,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借着火光继续看那考古笔记,可是身边少了他的陪伴,感觉一下子冷清起来,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时不时地就抬头往远处张望两眼。 可惜,墨凤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她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山影和树影,控制不住地在想象中将这些影子转换成了狰狞的鬼魅恶兽,有种下一刻就要被这黑暗山林吞没的错觉。 夏锦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远古祖先遗传下来的本能,她自认不是胆小的人,但是面对这片较为原始的深山野林时,心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惧。 她知道她父母当年的感觉同她相似,顺手就按日期翻找到他们深入云澜山后的记录,一段叙述简洁的文字立刻就跳入了她的眼里。 月朗星稀,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进入云澜山已经十几天了,有价值的发现很少,但是根据资料和当地民间的一些传说来推断,这里一定有遗迹存在,小李前两天找到的残破陶塑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相信这次不会一无所获,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时间和耐心。 早上我们四个为了前行路线的事争执了很久,我和鸿君的意见相同,小李和江然坚持走另一条荆棘丛生的路。别看江然平时为人腼腆,话不多,但有时非常执着,我们四个成年人很好笑地吵成一团,最后没办法只好抓阄决定。 我们输了,希望不会错过什么。 …… 她母亲的笔记没有什么连续性,似乎随笔一样,想到什么就顺手记上一段,因此常常在叙述的中间插写不少考察心得和发现。夏锦年对这些暂时没有太大兴趣,再说以前也看过几次,知道写的是什么,于是目光下移,直接找到了最后一句。 夜间的山林十分可怕,有种迷失其中就会被彻底吞噬的错觉。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不太习惯,入睡前会想家,想锦年。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梦里会不会有我。 夏锦年叹息一声,食指在鸿君这个名字上缓缓抚过,这是她父亲的名字:夏鸿君。 她正忧伤,不远处忽然传来“咔”一声轻响。 那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夏锦年以为墨凤回来了,欢喜地转头去看,结果发现四周还是空荡荡的,除了穿行在林中的寒风和黑暗外,一无所有。她不经意地抬起眼,在树上,叶与叶的间隙里,看到了一双散发着幽光的眼睛。 那是…… 她微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星光仔细地辨认着那道几乎要与树枝树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最后得出一个令她有些惶怕的结论——那好像是豹子!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了起来,明明知道不应该怀疑墨凤留下的阵法效果,但是,头一次在荒郊野外而不是在动物园里同一只豹子面对面,仍然让她紧张到暂屏了呼吸。 拜托,墨凤你快点回来! 夏锦年满脑子里闪烁的都是这个想法。 幸好豹子此时不知道是被她身旁的火光所慑,还是觉察到墨凤留下的阵法里潜藏着危险,因此绷紧了它那线条优美、蓄足了劲道的身体,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夏锦年也不敢动,生怕一个轻微的举动就刺激到这只豹子向她发起攻击,于是一人一豹就这么静静地对峙了起来,直到—— 火堆烧的是林中捡来的枯枝枯叶,不持久,又一直没有新的燃料添入,便渐渐黯淡了下来。 就在夏锦年犹豫着拾起枯枝要往火里添时,那豹子嘶吼一声,以十分迅急的速度蹬离了树干,居高临下朝着她猛扑而来。 夏锦年的心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人类的反应完全比不上豹子那敏捷的速度,她刚低低惊呼了一声要站起来,豹子已经离她不到三米远了。 她来不及想任何事,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就忽然金光大炽,一道似有若无的透明光幕凭空出现,恰好迎上全力飞扑过来的豹子。 剧烈的冲撞让那光幕水波一般荡漾了起来,夏锦年看见一片金芒流萤似的四散飞溅,豹子被弹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草丛里,发出了受伤的呜咽声。紧接着,那倏然出现的光幕又倏然消失,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平静得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阵法真的有用! 夏锦年紧悬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她身旁那蔫蔫的残余火苗猛炽了一下,无情地熄灭了。 人的双眼没办法很快适应突然的明暗转换,四周一下子暗得不能视物。夏锦年听见那豹子又低声嘶吼了起来,与此同时,远处的密林里有道金光飞蹿而来,只是眨了眨眼的瞬间就到了近前。 那是一只体态纤秀的凤凰,浑身墨羽长翎,覆盖着一层水样的流动金芒。它双翅优雅地扇动着,用一种翱翔的姿势蹁跹而来,长长的尾羽拖在身后带出一路梦幻般的璀璨灵光,当真有如神鸟天降,华美绚丽得简直让人无法逼视。 “墨凤……”夏锦年没想到他会现出原身,尽管已经是第二回看见了,但他这次没有掩饰自身那绝世的风姿,还是将她深深地震撼到了。 真的好美! 天地间除了他之外,仿佛已经没有其他的存在,夏锦年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后,就再也无法挪移分毫了。 墨凤飞停在高高的树梢,扬颈清唳,声音有如金玉相击,直彻云霄,惊得那豹子稀泥一般瘫软在地,再也不见先前的灵活矫健。 缓了一缓,山林里响起一片扑棱棱的扇翅声,各种禽鸟都争先恐后往这边飞来,有栖落在墨凤身边的,也有绕着他不停飞舞的,不论擅不擅鸣,全都悠扬婉转地啼将起来,声音如潮如浪。 传说中的百鸟朝凤? 如果说夏锦年刚才是惊艳的话,现在就是惊奇了。眼前这景象简直千年都难得一见,尽管除了墨凤之外,其他的鸟儿都被黑暗衬得毛色无光,有些离得较远的甚至直接隐没在浓浓的夜色里,但这气势还是无与伦比的恢弘壮观。 一个小时后,群鸟散尽,火堆重新燃了起来,一只肚子里填满了松仁的兔子在火舌的舔舐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夏锦年掰了半个已经煨熟的山药给墨凤,眼睛却眨也不眨地一直盯着那匍匐在阵法之外的豹子,有些不安地看着它那因饥饿而显出贪婪的目光。 “这只豹子是不是想吃肉?” “一儿会分半只兔子给它好了。”墨凤往火堆里添着枯枝,“冬天不容易猎食,它这几天大概运气不好没找到吃的,饿极了。要不然刚才你身边有火,它应该没那么大胆攻击你。” 说不怕是假的,夏锦年此刻回想起来还有点余惊未消:“明明知道你布的阵法应该有用,但我刚才还是有点被吓到。” 墨凤笑起来:“就是知道你会怕,所以我感应到阵法被触动就立刻回来了。” 以凤凰的原身…… 夏锦年偷眼瞅瞅他,再回想一下刚才那众星捧月的情景,低下头去哧哧地笑起来。 都很好看,但是完全不像! 墨凤当然能猜到她在笑什么,要搁了以前早就臭屁嚣张地自夸起来,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有点小窘。好在火光跳跃,照不清他脸上的微红,他缓了一缓就恢复了常态,从火堆上取下烤好的兔子,撕了条兔腿给她,而兔头就直接抛给了那只豹子。 豹子双眼放光,迅捷地猛扑了上去,搂住兔头就啃起来。 夏锦年撕着兔肉慢慢吃,结果被墨凤接下来的话惊到。 他说:“你明天可以用豹子代步。” 夏锦年手里的兔肉差点掉到地上,呆呆地说:“啊?” 次日清晨,夏锦年抱着唯一需要她拎的水壶,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打量趴在她脚下的豹子。 墨凤过来牵起她的手:“骑上去试下,不用怕。” 他当然不怕了,豹子看到他惊恐才对,可是对夏锦年来说这是一头活生生的豹子啊,不是花斑猫! 她往后退了一步,打着哈哈道:“我觉得还是我自己走路比较快一点。” 墨凤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牵着她的手就走。反正他本来就不想赶快,要不在这种荒无人迹的地方,他早就可以带着她直飞溶洞了,哪里需要走路这么麻烦?眼下留着那豹子替她代步,也不过是不想她走得太辛苦而已。 他们在前面走,那豹子在后面跟着,用一种闲庭信步的姿态,夏锦年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好几次,见那只豹子现在真的温顺如家猫,心里又有点跃跃欲试起来。 乘豹山林间哎! 一般人都没有这个机会的。 墨凤好笑地停下了脚步,松了手道:“要想试就去吧。” 夏锦年看着他那从容自信的笑,心里的胆怯忽然无影无踪,点了点头就向那豹子走了过去。 尽管豹子的行走步伐轻悄而又矫捷,颠簸幅度很小,但起初不习惯,夏锦年还是坐着坐着就要往下滑,后来有了经验就渐渐地越坐越稳,甚至可以悠悠闲闲地捧着那考古笔记翻看两眼。 今天出了点意外。 小李扭伤了脚,加上他和江然挑的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们的前进速度很慢,直到太阳落山也没能找到附近有水源的宿营地点。 没有水,就没办法帮小李热敷脚伤,幸好跌打药酒我们还是随身带的。可是他伤得似乎很严重,脚踝都肿成了馒头,一碰就龇牙咧嘴地喊疼,我们只好考虑明天找个固定的宿营点住上几天,等他的伤势好点再考虑下山还是继续勘察。 夏锦年读完这段记录后心情有些怅然,四人考古队里幸存下来的那个人就姓李,李剑飞。他大概就是因为扭伤了脚才留守在外面,没有跟进那个溶洞里去,保住了性命。 旁边墨凤似有所觉,目光转过来瞥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夏锦年心有所感:“有些小意外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墨凤扬了眉,一脸的问号。 夏锦年把考古笔记递给他:“就事论事而已。” 墨凤听她说起过李剑飞,所以看完笔记也就懂了,隐在长睫后面的目光,深邃地微闪了一下。 由于豹子是跟着墨凤缓步而行,没有奔跑,因此他们在山林间的行进速度也没有加快,一路看着令人心旷神怡的山光水色悠悠然晃过去,连走了四五天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好在夏锦年心里有种近乡情怯似的彷徨,不着急,就没有急着询问过墨凤还要走多久。直到这天夜里宿营时,他忽然开口:“溶洞离这里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了。” 这时候夏锦年正在检查他们背包里剩余的食物,数了两遍还是只数出五听罐头和三包压缩饼干,外带两大块巧克力。 听见这话时,她握着罐头的手就是一紧,微微怔了好一会,才垂着眼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到了亲生父母的丧生地点,谁的心情都不会好受,墨凤就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静静地用石屑布了防御阵法,随后出去狩猎,给她留一个不用掩饰情绪的独处空间,而那头豹子渐通人性,守在阵法外头微动着耳朵,替她警戒。 墨凤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看见夏锦年的双眼里泛着水光,微微有些红肿。 本来夏锦年还有些不好意思,闪躲着低下了头,不敢同他对视。但是等墨凤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又埋首在他怀里痛哭了一场。 墨凤此时的心情也有点复杂,不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她才好,因为这些安慰的话,在以后看来很有可能变成惺惺作态,他就只好抱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夏锦年的呜咽才转成哽咽,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他:“你说他们还在这里吗?” 这样的问话要是换了别人可能不会懂,墨凤却只是稍稍一怔就明白了过来:“你问他们是不是以方欣然那种方式存在这里?” 夏锦年窘了一下:“我知道这样问是有点傻,他们早在十年前就已经……” 墨凤飞快地接过了话:“不在了。” 本来就没有存在的机会,何况这世上也没有多少方欣然那样的存在。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没抱太大的期望,所以夏锦年的失望来得也不强烈,甚至隐隐地感觉轻松了一点。因为她能够想象隔了十年再与天人永绝的父母沟通会怎样痛苦,更不愿意他们一直寂寞地游荡在这山林之间,找不到往生的路。 她将墨凤抱得更紧了一点,轻声道:“谢谢你带我来。” 墨凤苦笑了一下,突然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带着她离去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下了头,轻吻了她的额头。 当天夜里夏锦年亲手喂了那豹子一只烤兔,恋恋不舍地将它放走了。 次日,很不幸,是个阴雨天。 尽管雨下得不大,但还是替原本就已经阴寒的山风,再添一抹萧瑟的湿意。 两人赶到溶洞前面,夏锦年有点意外地发现洞里的温度竟然比外面要高出许多,附近生长的植物也绿意盎然,一派春暖风光。 墨凤微微一笑:“冬暖夏凉,挺好的地方。” 紧接着他转身面向夏锦年,很认真地问她:“你真的要进去?” 夏锦年有点纳闷地望着他:“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当然要进去。” 墨凤轻道:“这洞很大,通道曲折,有迷路的可能,而且还有不少积水寒潭,失足掉下去的话会很危险。” 夏锦年不但没有退缩,反倒有些兴奋起来:“你真的来过这里啊?那再好不过,有你带路肯定没有问题!而且我不是向你保证过了吗,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我绝对撒腿就跑。” 墨凤斜睨了她一会儿,最后无奈地笑起来:“求求你别,一跑就掉寒潭里去了。” 夏锦年跟着笑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登山绳索,开始往他腰上系。 “干什么?”墨凤倒退一步。 “别动,拴牢你啊!”夏锦年笑吟吟地把绳索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这样子我们两个就不会走散了。” 紧接着她又取出两把强光手电,分给墨凤一把,摁亮道:“走吧!” 看样子是没有办法再阻止她进洞了。 墨凤忽然一探手,出其不意地将她揽到怀里,低头就往她唇上吻去。 这吻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索求,令人窒息的甜蜜。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儿,墨凤才松开她,目光深邃地对着她一笑,转身先进了洞。 夏锦年还处于失神状态,缓了一缓,才双颊微红地跟了进去。 溶洞比想象中的还要大,里面的道路十分的曲折。宽敞的地方足够容纳数百人,狭窄的地方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加上没有人工开发过,地面凹凸不平,非常难走。黑暗浓得连强力手电的光芒都射不出多远。 同这些相比较,最最糟糕的还是洞里有蝙蝠,他们刚进去时惊得蝙蝠群飞的场面,让夏锦年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你能想象你站在那里,被万鸟群飞擦身而过的情形吗? 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何况有可能会传染狂犬病的蝙蝠远要比飞鸟可怕得多,夏锦年单是想一想,就要浑身起鸡皮疙瘩。 幸好墨凤的反应足够快,立刻回身将她搂抱在怀里,周身爆出寸许金芒,逼得那些蝙蝠不敢接近,在溶洞里乱飞了一阵就如退潮的海水一般,呼啦啦地全飞到洞外去了。 危险远远不止这些,洞内的地面很湿滑,走的时候需要非常小心。而且就像墨凤说的那样,这里还有不少积水寒潭,有两回要不是墨凤走过去后喊了声“小心”,让夏锦年沿着壁走,她很有可能拐个弯就拐到寒潭里去了。 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发现,事实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发现。 溶洞里只有林立的石笋和钟乳石,除此之外就是水和黑暗。夏锦年觉得自己就像一尾游曳在泥浆里的鱼,处在一种极其混沌的探索之中,挣扎费劲而又毫无头绪。 墨凤的话变得少了,不知道是不是需要专心探路的缘故,不过好几回停下来休息时,也只听见夏锦年一个人在说,他坐在那里微笑着喝水或者微笑着紧握住她的手。 洞里不知时间流逝,他们出来时又匆忙,很多该带的东西都没有带,唯一可以用来看时间的手机也早就已经没了电。墨凤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已经中午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夏锦年被他问得一愣,但很快就知道了他问这话的意思。已经中午了,要是再继续往前走,天黑前就不可能返回洞口。 她犹豫了一下,问他:“快走完了没有?” 墨凤摇摇头:“还早呢。” 夏锦年咬着唇:“那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儿好不好?” 关键还是这个地方太荒僻了,可能她一辈子也就来这么一次,不甘心。 墨凤握紧了她的手:“好。” 夏锦年一笑,不过转眼就想起了一个问题,微皱了眉道:“墨凤,你是不是知道这洞里有些什么?” 墨凤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我是说这地方这么荒僻,溶洞里目前看来也什么都没有,除了我父母这种考古职业的人会来探探外,一般人不会来这里的吧。”黑暗中,夏锦年的目光灼灼,“可你不但来过,而且还对这里很熟的样子,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有什么,或者你从前为什么来?” 墨凤静了一会,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终于问了。” 这句话里带的含义好像很复杂。 夏锦年糊涂起来,怔怔道:“为什么这样说,我听不懂。” 墨凤双唇微动,不想骗她,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能轻叹一声:“还是你自己去看吧。” “看什么?”夏锦年越发的一头雾水,“同我父母死因有关的东西?” 墨凤迟疑着点了点头:“先不说了,我带你去。” “可是……”夏锦年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紧接着他背上幻出一双带着淡金色光芒的凤翼,脚尖那么轻轻一点,就带着她在溶洞里低低飞起来了。 如果不是脑子里一瞬间飞出无数的疑惑和猜测,思绪乱成一团的话,她大概会对墨凤这近似天使的新造型非常感兴趣。然而眼下她只能目光茫然地望着墨凤那张近在咫尺、清俊异常的脸,发怔。 溶洞越往里走就越宽敞,只要小心点避开石笋和钟乳石,还是可以低飞的,只不过四周一直很黑,即便是墨凤也飞得极慢,对于这点夏锦年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比她摸着黑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要快。 墨凤带着她穿过千万年才能生长出来的林立石柱,越过沉寂冰冷的积水寒潭,最后掠过一大片平静的地下湖面,到了对岸才将她放下地来。 “到了。”黑暗中,墨凤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夏锦年打着手电茫然四顾:“这里有什么?” 这里什么也没有! 是的,一眼望过去,除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极高洞顶,看不分明的洞壁和身后一大片地下湖面外,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然而夏锦年学的到底是考古专业,很快就发现了这里与众有别的地方。 她再次转头四望:“这里很宽敞,好像一个临湖的平台……” 平台! 就是这样! 湖对面有林立的石笋石柱,地面起伏不平,这里却是异常平整,好像被人工修饰过一样。 夏锦年再蹲下身去触摸地面,脸上立刻又浮起了疑惑茫然的神色:“水磨过的石板铺的地面?这里……这里真的是古代留存的一处遗迹?可是这些……” 这些跟她父母的死因又有什么关联? 墨凤没有言语,只倚靠在洞壁上看着她。 夏锦年打着手电仔细搜索,她当然不是想判断出这是哪朝哪代的遗迹,为什么建在这里,她只是想找同她父母死因有关的线索,于是很快就发现那平整地面的中央留下了一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再有就是远处的洞壁,她走到近前,手电的光往上一打才吃了一惊。 赤红、晶黄、莹蓝、深碧、堇青…… 无数晶莹璀璨、流幻溢彩的光芒从洞壁上反射而出。 夏锦年讶然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就转头去看墨凤。 墨凤苦笑道:“你没有看错,这些都是宝石。” 怎么可能! 如果说夏锦年先前还觉得这种荒僻地方不会有人来的话,她眼下的震惊就恰恰相反。 这些宝石绝对是人工镶嵌上去的!姑且当成是千年前的古代遗迹吧,她纳闷了,这种地方现代大概少有人来,古代却未必。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不论是深入山林的堪舆药客和樵夫猎户,还是躲避战乱的流离百姓,都有可能误入这个溶洞,发现这些宝石的存在。 何况远的不提,单只她知道的,十年前她父母那个四人考古队就来过,即便有三人已经殉职身故,可是还有幸存下来的李剑飞呢!事后也一定有人到这里调查过事故原因,那么这些宝石即便没有被带走,也应该被当成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来吧。 “没什么好奇怪的。”墨凤见她站在那里发愣,依稀猜到了一点她的心思,缓缓道,“这些宝石有部分镶成了障蔽阵法,普通人到了这里,只能看到凹凸的洞壁。” 夏锦年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抬手去摸那些宝石,触感坚硬、平滑、微凉。 墨凤明白她的意图,弯了弯嘴角:“只要阵法没破,拿手摸也一样发现不了。” 夏锦年回头看他:“那我现在能看到,是因为你把阵法破了?” 墨凤点点头,跟着扬起了手。 两人这时相隔挺远,四周又很黑,但夏锦年还是在他手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 她有些惊艳:“这是什么宝石?” 墨凤的声音有些闷:“凤眼石,镶在阵眼上的,取下来阵法就破了。” 听见一个“凤”字,夏锦年心里一跳,再转头去看那宝石镶成的墙面,倒退了一步喃喃道:“这些,难道同你们凤族有关?” 墨凤沉默了一会,无可奈何地轻叹道:“没错。” 他走到夏锦年身旁,用手电照着那面洞壁,却吩咐她退远一些。 夏锦年情绪乱乱的,也来不及想,依着他的话退了数米远,再一抬眼发现整面洞壁尽入眼帘,也只有到了这时她才看出来,原来这些宝石都不是胡乱镶嵌的,它们被依着不同的色彩,一颗颗精心地拼凑成了另类的壁画,历久弥新。 壁画上明净鲜艳的红宝石被镶嵌得最多,拼凑出九只身如赤火,以各种不同姿势凌云冲天的火凤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罕见的墨玉镶嵌成的墨凤,它的身形同其他的凤凰对比起来瘦弱不说,飞的方向也完全不同,竟像是要一头扎入深渊之中。 看到这里夏锦年忍不住问了:“这画上的墨凤是你吗?” 墨凤轻轻地“嗯”了一声。 画的寓意很明显,夏锦年心里一揪:“那你和它们……” “我和它们不一样。”墨凤的语气里带着自嘲,“凤凰乃是火精,当然是赤色的,像我这种墨色的在凤凰界里万年难出,还有句俗话,墨凤降世,必有大劫。” 他说着又臭屁傲然起来:“要不我怎么会说我是天下少有、举世无双的呢?” 尽管他又笑出了一脸的欠扁样,但夏锦年却听得心里发沉,探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问道:“就是它们把你封印了七百多年吗?” “你猜到了。”墨凤倒没流露多少恨意,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弯了弯唇角,“幸好它们还觉得杀戮幼凤有伤天和,忍了我上千年,等到我成年才将我踢出凤凰界封印起来。” 夏锦年不由自主地替他心酸起来:“它们封印你,就是为了打破你五百年一次的涅槃规律对不对?” 墨凤缓缓地点头:“凤凰可以浴火重生,即便我是一只墨凤,也拥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们想要让我彻底消失,只能用这种办法。” 他说着一抬手,对面的洞壁上就有一道梦影流虹般的光芒飞到他手里,紧接着夏锦年就看见了另一幅宝石壁画。画上的背景就是这溶洞里的临湖平台,一只墨羽凤凰被禁在一层由金红色的繁复线条和符箓流幻成的封印里,他身周的地面上,撒满了各色散碎的宝石。 墨凤微讽地笑起来:“凤族有着华而不实的毛病,好像用宝石来替我陪葬,就算对得起我了。” 宝石再贵重美丽,也只是毫无生命的冷冰存在,反倒让壁画上的他显得孤寂无奈。夏锦年心里说不出地疼惜,转过身默默地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紧贴在他的心口,听他的心跳。 他可忍了七百多年寂寞荒芜的时光啊! 尽管他说时轻松,但夏锦年还是无法想象如何才能煎熬过来。墨凤根本就不算他的名字吧,有可能他从来也没想过要起什么名字,因为无论叫什么,在其他凤凰眼里他都是不祥的墨凤,这一点永远不可能改变。 “我没什么的。”墨凤也回拥着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头,扬起唇角笑道,“反正在凤凰界里活得不开心,那些凤凰也呆头呆脑,十分无聊,陪它们不如陪你。” 夏锦年听得面上一红,但还没来得及难为情呢,就听见他又傲娇起来:“哼,我觉得那些凤凰一定是妒忌我,怕我待在凤凰界里抢了它们的风头才编出什么墨凤降世、必有大劫的借口来封印我,事实上像我这种天下少有、举世无双……” 又来!夏锦年近来很少听见他欠扁的自卖自夸,还当他转性了呢,原来没有!不过她当然知道他现在说这些话是想缓和气氛,不愿意她替他难过,因此也没打断他。却没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低沉了语气,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温温软软的,喷吐在耳边有点微痒。 夏锦年的心怦怦跳了两下,微红了双颊扭过脸去,一个“对”字就要脱口而出了,她却蓦然一怔,目光紧锁在墨凤被封印的那幅宝石壁画上,再也不能挪动分毫。 墨凤尚未觉察她的异样,还在催促:“快点回答。” “墨凤。”夏锦年轻唤了他一声,语气有点慌乱。 墨凤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洋溢在脸上的愉悦笑容跟着倏然消失,他又紧紧抱了她一会,才松开手,仿佛若无其事地问她:“怎么了?” 夏锦年没有回答,她的手微颤地指住了那幅宝石壁画,心里乱糟糟地说不出话来。 壁画!那幅宝石壁画上面,墨凤被封印时所在的位置,就处于这个平台的中央,而现实中,夏锦年先前就发现了平台的中央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可是火从哪里来? 溶洞里潮湿异常,又没有易燃的东西,夏锦年只能联想到墨凤的涅槃之火! 墨凤被封印……十年前的四人考古队……涅槃的燃烧……父母意外亡故……幸存者李剑飞闪躲的言辞…… 这就好比一副拆散的拼图,最关键的一片消失了,于是夏锦年先前怎么都拼不完整,眼下消失的那片终于出现,她脑子里零碎的已知事实就自动契合了起来。 拼凑好的真相,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而她父母的死因,竟然很有可能同墨凤有关! “锦年——”墨凤看见她那慌乱迷茫的眼神,心里就跟着闷闷地难受起来。 夏锦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父母的死因是不是同你有关?” 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忽略不问,她需要得到墨凤的亲口证实。 是,或者不是。 墨凤幽深的凤眸里反射着手电的微光,如同宝石一样熠熠生辉,但他的神情是黯淡的,抿紧的唇角弯出了一抹忧伤的弧度。 “是不是?” 夏锦年其实已经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可是她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执着地要他回答。 “你猜得不错。”墨凤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死因同我有关。” 夏锦年心里一窒,紧跟着问他:“涅槃之火?” 墨凤叹惜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们本来没办法靠近这里的,因为外面也有障蔽阵法,可是这阵法到底是七百多年前布下的,本来就已经松动,他们中间不知道哪个又刚好触到阵眼,阵法就被破了。” 夏锦年急急地问:“可是那障蔽阵法和你身上的封印没关系对不对?” “会有一点关系。”墨凤道,“之前我的意识一直处于半迷糊状态,阵法被触动以后我感觉到那种法力的波动才慢慢清醒了过来。当时我不知道封印外面什么情况,只是发现封印束缚我的力量没有原来那么强大了,就试着调动了全身的法力,冲击了一下封印。” 墨凤忽然静默下来,停了一会儿才道:“后面的事如你猜测,我冲破了封印后涅槃就来了,等我重生过来才发现他们。” 果然是这样!她父母死在墨凤的涅槃之火里! 夏锦年很清楚这件事不应该责怪墨凤,因为他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可是她的喉头还是哽咽起来,胸口有一种憋闷窒息般的痛楚,只有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才能感觉稍微好过点。 四周静悄悄的,伤感在无声弥漫。 平复了好久,夏锦年才哑声问他:“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墨凤拉她背靠着洞壁坐下来,低声叙述:“我涅槃之后有一段时间感觉很混乱,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在哪朝哪代,被封印了多久,很迷茫地就往溶洞外面飞。出去的时候好像是傍晚,很快就看见了守在溶洞附近的李剑飞,他还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过显然等很久了,坐立不安的样子很焦躁。我本来想找他打听点消息的,但我那时刚涅槃完,还没有修出人身,要真去找他说话大概会吓死他,我就隐身在附近看了他一会儿,顺便在想我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墨凤苦笑起来,“李剑飞在洞外等了两三天,后来等不住就进了溶洞,我没有跟进去,隐身飞到山外转了几天,发现这是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世界,我一时半会适应不了那种嘈杂喧嚣,就回来了。” 夏锦年环抱着膝盖,低着头静静地听他说。 “你不是说我对这里很熟吗?”墨凤仰起头来抵着洞壁,“那是因为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这里修炼,闲了就在山林各处乱晃,有时候也会回到这溶洞里。后来实在闷了才再次逛到了山外,慢慢习惯了这个年代的世界。” 他说完这些就彻底沉默了,等了一会儿,手电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那是电池就快耗光的预兆。可是他们两个谁也没心情理会,就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直到它消失。 眼前彻底黑暗了,想到在记忆里已经渐渐模糊了的容颜,需要依靠几张泛黄的相片才能铭记的父母就亡故在这里,夏锦年忍不住埋首到臂弯里无声地哭泣起来。 好想他们,可是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即便身周很黑暗,墨凤还是能依稀看清眼前的事物,他看到夏锦年微微颤动着肩头,她哭得很伤心。 他心里跟着郁结,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就犹豫着探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不想手才搭到她的肩头,她整个人就微微一震,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指尖落了空,触到了潮冷的空气。 墨凤觉得整颗心都在往下坠,不觉垂了眼,黯淡了眸光。 夏锦年回过神来,也被自己的反应给吓了一跳,一慌乱就止住了哭,但是难过和懊悔止不住,心里一阵接一阵地发堵。 她紧咬了嘴唇,过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我……我没有……我是说涅槃的事,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我知道。”墨凤的笑容苦涩,声音里也泛着一抹苦涩的味道。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错,但是她的父母到底因他而死,要说她心里没有一点阴影,那是不可能的。 感觉到他情绪的低沉失落,夏锦年有点急了:“我是说真的,墨凤我……” 她说到一半就噎住了,生平第一次发现言语的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好像都无法将她此时那复杂中带着矛盾的心情表达贴切,于是她只好闭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道:“好吧,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这个真相来得太突然,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接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她不知道是说给墨凤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像是要对他解释,又像是要坚定自己的心。最后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再次沉默了下来。 找到了十年来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真相,夏锦年心里却没有释然,反而生出一种宁愿自己没有来过的痛苦和挣扎。 她想她有些理解墨凤起初阻止她来的想法了,不单单只是为了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缘故,还怕这一行,连带她的心也一起病了。所以她没有埋怨怪责墨凤,毕竟他只是善意地隐瞒和阻止,没有对她说谎。 然而理解和明白都无法去除心里蒙上的阴翳。她思绪纷乱如麻,剪理不清,欲诉又无言,最后默默哭到没有眼泪,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便疲惫地倚在洞壁上看着眼前浓如实质的黑暗,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梦里也没有安宁,她眼睁睁看着父母在滔天的黑色火焰中挣扎,结果惊醒过来,急促地喘息,一身冷汗。 “做噩梦了?”墨凤没有睡着,递了水壶给她。 夏锦年点点头,喝了几口水感觉心里舒服一些,低声道:“这地方太压抑,我们出去吧。” 墨凤提醒她:“外面天早就黑了,现在是半夜。” 夏锦年替手电更换了电池,摁亮后站起身道:“慢慢走出去天就快亮了。” 墨凤本来想说可以带着她飞出去,可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伸到她面前,等待着。 夏锦年略微迟疑,抬眼看见他紧抿住唇,低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重重的阴影,神情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心里就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手心里。 归程比来时要快,他们只花了三天时间就出了山。 坐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夏锦年还有些恍惚,因为这些天她一直都没有休息好,脑子里一刻都不得空闲,总是回闪着墨凤说的那些事,回闪着她父母在相片里露出的矜持笑容,还有寥寥几件她能记得的,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 “刘词!” 这时一个满带惊喜的声音暂时将她从无尽循环的回忆里拯救了出来,夏锦年下意识地抬眼去看,发现一名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站在过道上,忽闪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望着墨凤。 对上墨凤带着疑惑回望的目光时,那女生的脸不由自主地微红了起来,慌张道:“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你们长得很相像。” 这搭讪的借口真是太烂了! 夏锦年扭过脸去看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但这女生兴奋的说话声还是会传入她的耳朵里。 “你真的和我朋友长得很像。”那女生说着拿出手机,满眼里晃的都是希冀,“可不可以同我合张影?回去我好拿相片给我朋友看,他肯定大吃一惊。” 合影之后就是问墨凤的手机有没有蓝牙功能,好把相片传给他,当然顺便再问下手机号码才是重点,这整个流程夏锦年早就已经见识过好几回了。不过眼前这个女生显然忘了自己正在飞机上,她手机才拿出来,空姐就赶到她身后,彬彬有礼地阻止了她:“抱歉,打扰您一下,为了保障您和其他乘客的安全,请您在飞机降落前不要打开手机。” 紧接着,飞机十分配合地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颠簸,于是这名女生就被请回座位上去了。 夏锦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人与人的相识,有些是源于偶然的意外。但意外也分真假,前者是冥冥中的缘分,无法预料;后者是有心制造出来的机会,属于搭讪的一种方式,那么她遇上墨凤的那场意外…… 夏锦年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她浑身湿淋淋地穿行在无人的小巷之中,忽然一道闪电擦亮了半边天空,紧接着一只乌鸦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上。 她一直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是她与墨凤的缘分,可是现在却开始不确定了。 “墨凤。”她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墨凤眼里闪过一抹喜色,这几天她很少主动同他说话,总是一脸梦游似的飘忽,于是他也只好跟着沉默。 夏锦年咬着唇,声音低得像叹息:“你遇到我那天,仅是一场意外吗?” 没有这么巧吧!十年前他意外地遇到了她的父母,十年后修成人身,渡劫时再意外地遇到她…… “不是意外。”墨凤微怔了片刻,果然给了她意料中的答案。 夏锦年看着他那有些歉然的神情,心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起,窒息,生疼。 如同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她父母的死因一样,她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她不太在乎墨凤遇见她是不是一场意外,却很在乎他对她的感情是否纯粹,是否是一种设计好的补偿,或者另有其他原因。再不然就是她有一种宁可毁掉一切美好,也不愿装傻,不愿被蒙在鼓里的执拗性格和悲剧宿命! “我知道了。”她飞快地扭过脸去望向窗外。 墨凤有些焦躁起来,他不怕同她吵架斗嘴,甚至宁可她像从前生气时一样,拿起枕头和书本就直接拍过来,也不想看到她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所有的情绪都闷在心里,然后树起一道沉默的墙,无形地将他阻隔在她的内心世界之外。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忍无可忍,他也爆发了,结果声音有点响,引得前后左右好几双眼睛都投射过来。夏锦年也吃了一惊,回过脸来,微张着嘴。 一不做,二不休! 墨凤盯了一会儿她那花瓣一样柔软但是略显苍白的唇,毫不犹豫地俯下了脸,飞快地,执着而坚定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同以往的强势和霸道,夏锦年的大脑在一瞬间处于当机状态,非常迷茫地搞不清楚状况了。 直到被他辗转吻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心跳得好像要蹦出胸膛,她才挣扎着使劲推开了他,气极败坏道:“你好过分!” 有笑意从墨凤眼里一滑而过:“我只不过想告诉你,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可以直接说啊!” “我就是在说,只不过用另一种方式!” “你你你……” 夏锦年被他气到语结,紧接着发现他俩好像吵得太忘我了一点,因为投射好奇目光的眼睛已经由几双变成了十几双,有些人甚至站立起来往他们这里张望,连空姐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让她生出一种窘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人在极度失常的状态下,会不能自控地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夏锦年就是如此,她既气恼又羞窘,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就有崩溃的迹象,最后她做了令她无比后悔的一件事,那就是飞快地回吻住了墨凤,在他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再丢下一句赌气、幼稚、不经大脑思考的话—— “我们扯平了!” 架吵了,人咬了,脸丢尽了,夏锦年带着一身寒气和疲惫回到家时就病倒了。 因为手术后抵抗力弱,夏锦年染了重感冒,肌肉酸痛浑身乏力,时不时地还要打两个喷嚏,墨凤提出要送她去医院。 “我是太累了,睡一下就好。”她把他使劲地推出阁楼,然后关上门,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很奇怪,病了以后身体很不舒服,心情却比最初得知真相后要轻松许多,起码没有那种堵闷的感觉了。看来偶尔吵一次架还真是利于身心健康,那些想说的,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或者完全说不出口的话,吵着吵着就挟带着不良情绪统统发泄了出去,不至于继续憋在心里暗自神伤。 脑子完全腾空了,什么事都不再去想,夏锦年躺在那里望了一会儿老旧的阁楼顶,在自小就熟悉的家的气息里,安然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她口渴难耐,饥饿难耐,坐起来想去找点吃喝时,一块湿毛巾从额头上掉了下来。 夏锦年一怔,再抬手摸摸额头。 凉的,可能是烧已经退了,怪不得她好像出过汗一样,浑身黏腻难受,还有点大病初愈后虚弱的松快感。 她披了件外衣拿着湿毛巾要下楼,不想才打开门,就有一股类似煳焦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再探头一看,楼下浓烟滚滚有如云海飘渺,又似山岚氤氲,反正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就对了。 “墨凤!” 夏锦年惊慌失措地杀下楼去,结果刚好撞上同样惊慌失措从厨房里奔逃出来的墨凤,两人面对着面都看不清彼此,在浓重的烟雾里撞到了一起。 “好……好痛……”墨凤捂着下巴痛呼。 夏锦年也揉着额头,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在替你熬药啊。”墨凤理直气壮。 夏锦年快哭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去开窗,一边抱怨道:“熬药也能熬出这么大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失火了,要拨打火警电话喊救火车了。” 她话音才落,窗外就有火警的警笛声呼啸而来。 夏锦年愣在那里一脸的凌乱。 墨凤被呛得一边咳一边笑:“你真是乌鸦嘴。” 夏锦年被熏得泪流:“谁是乌鸦?你这只黑鸟才是乌鸦呢!” 大病初愈的头一天,夏锦年面色苍白、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接受了消防警们长达半小时的严厉责备和火灾预防知识教育。好不容易把他们送走后,街坊邻居也络绎不绝地过来敲门询问、关心八卦,让她崩溃在一片混乱之中。 不过这样也好,需要集中精神来应对眼下发生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苦恼其他,这甚至让她有些暗自庆幸。她处理完一切,洗了个澡把自己弄得清爽,结果出来看到一桌的丰盛菜肴后,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墨凤你故意的吧!”她颤抖着手,指着那桌子菜肴,“你居然会做菜!你会做菜还能把药给熬焦?” 墨凤不慌不忙地斜睨着她:“谁说我会做菜了?” 夏锦年囧囧:“那这些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墨凤一笑,眼眸中光彩流转:“这世上好像有个词叫外卖,我就是打电话叫外卖打了半天才不小心把药给熬焦了啊,怎么可能是故意的!要不然你以为你的病是自己好的?还不是我前两天给你熬药灌药才治好的!” “前两天?!” 夏锦年被惊到,怪不得感觉那么饿。 “是啊,你高烧不退都人事不省了,我怕带你出去看病又让你吹了冷风病情加重,就找隔壁许家妈妈打听了哪里有老中医,请来替你看了病,开了药方。” “许家妈妈!”夏锦年真是震惊连连,略微沙哑的声音又往上提了八度,“你居然敢去找她!” 墨凤眼里的笑意更浓了:“为什么不敢?她人其实蛮好的,只要对着她笑一笑,夸她年轻漂亮,她就很热心地回答了我的所有问题,还跑前跑后地帮我抓药,当然我还送了她一件小礼物。” 他说着一摊手,掌心里赫然一把五颜六色、璀璨生辉的宝石。 震惊过度后就是麻木,夏锦年有气无力道:“你什么时候把那洞壁上的宝石挖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对她这种学习考古的人来说,暴殄天物啊这是!当然与此同时她也知道眼前那一桌子丰盛菜肴是用什么买的了,想必是墨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卖了几块宝石。因为她的钱已经在前阵子住院和购买机票等等意外中花得快光了,她正盘算着该利用剩下的假期努力攒点开学后的生活费了。 “没挖。”墨凤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你忘记那壁画上的内容了吗,我被封印在那里时,除了洞壁上的宝石外,地上也撒满了宝石,我早就捡起来了,只不过没花而已。” 呃,好混乱。 夏锦年头昏脑涨,理了理思绪后才问道:“我高烧昏迷了两天是吧,那今天几号?” 墨凤将她拉到桌边,再次语出惊人:“除夕。” 夏锦年睁大了眼睛,很无语地盯着那一桌菜。 原来如此!时间过得这么快,竟然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除夕! “你先吃点东西吧。”墨凤把筷子往她手里一塞,“不过你饿了两天不可以吃太油腻,我替你要了十种粥,有甜的有咸的,你要哪种?” 心情好复杂! 夏锦年盯着面前的杯碗盘盏看了一会儿,忽然搁下了筷子,转过脸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吃东西之前,我们先聊一下天吧。” 墨凤很配合,凤眸里满是浓浓的笑意:“你想聊什么?” 夏锦年没笑,而是认真异常地说:“当时飞机上没聊完的,你从天上摔下来,蓄意砸到我头上那件事。” 暮色渐渐落下来,阳光从窗边迅速退去,不知道巷子里哪家早早地就开始吃年饭了,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等停下来时,静寂的房间里立刻就显出了几分阴冷凄清。对坐的夏锦年和墨凤,在这暗沉沉的光线里,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大概是觉得看不清彼此,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全感,容易吐露肺腑之言,因此他俩谁都没有起身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将他们吞噬。 “你说吧。”夏锦年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当墨凤说出两人的相遇不是一场意外时,她就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测了。她现在处于极度痛苦后的平静状态。她相信,不论听到的事实究竟如何,她都可以维持表面的冷静,然后安然接受。 墨凤倒是有点无奈了,喊起冤来:“我没有蓄意砸到你头上。” 夏锦年依旧平静:“那是?” 墨凤望着天花板道:“我本来是想用一种优雅的姿势,无比潇洒地停落到你的肩头,结果低估了天劫的威力,被劈晕了,有点控制不住摔落的方向……” “这还是蓄意好吧!”夏锦年一针见血。 墨凤一窒,无言可辩。 夏锦年心里一阵揪疼,需要捏紧了双手才能勉强抑制住情绪的流露。她垂下眼道:“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要说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心血来潮想看看你,你信吗?”墨凤苦笑,“我起初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闲着到处乱晃,结果不小心晃到这里的考古研究院外。想起十年前我在李剑飞随身带的笔记本上看见过这个研究院的名字,就隐身进去逛了逛,查到了你父母和江然的资料。” 夏锦年紧抿了嘴,静静地听他说。 “资料上面有详细的旧地址,江然家离得近些,我先找到那里去的,发现他家早就已经搬走了,又顺路找了过来,看见了你。”墨凤紧盯着她,“其实你发现我之前,我已经跟了你两天,听见邻居喊你的名字,姓夏,我就知道没有找错了。” 夏锦年低声叹气:“你说只是心血来潮来看看我的,既然已经看见了,那为什么不走?” “那两天我刚巧可以修成人身了。”墨凤郁闷道,“之前的十年为了不吓到别人,我只能隐身,没有人说话,独自一个太闷了,就想要改变一下过于单调的日子,找个人做伴。” 夏锦年有些恼:“所以你就找了我!” “你也是一个人住,不会有意外的麻烦……”明知道这句话说出去,等于揭了她的创伤,墨凤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诚实。 果然,夏锦年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冲口就道:“如果不是你,如果我父母没有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住!” 还是失态了!夏锦年话一说完就后悔了,可是有如覆水难收,她不可能假装没有说过这话,墨凤也不可能假装没有听见。 墨凤的脸色也有些变了,微动了唇欲言又止。 随着两人的沉默,静寂再次蔓延开来,只能听见外面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和孩童嬉戏的喧闹声。 可惜,这些喜庆热闹与他们无关。 夏锦年有些无力地趴到了桌上,将脸埋到了臂弯里,平静了一会儿才闷闷道:“对不起,我说过那件事不能怪你,我也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有些话,没想就说出来了。” 或者说她已经难过到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心里一阵接一阵的窒闷、疼痛,因为他说他只是闷得无聊,想找个人做伴,那么他说喜欢她,也仅仅是喜欢同她做伴吧…… 数天里,接连遭遇两次沉重的打击。 父母的死因真相是一次,墨凤喜欢她的真实理由又是一次,她已经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 眼泪也没有了,前两天就已经哭干,可是那憋在心里发泄不出去的抑郁却越积越深。 她不愿意这样,自小她就告诉自己,就是因为身世已经够悲惨了,所以才要加倍乐观,不要自怜自伤,不要被坏情绪左右,不要被现实打倒,要尽自己的努力,微笑着面对每一天。 然而,有时候面对起来真的很难呢! 夏锦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不想吃东西了,有点累,我先去睡一会儿。” 睡到人事不知,也是一种解脱,一种倾向于逃避的疗伤方式,没准醒来后她就已经有了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 墨凤在她转身时就已经伸手拉住了她:“吃完东西再睡。” 夏锦年微皱了眉头:“我不想吃。” 墨凤很坚持:“你饿了两天,必须吃。” “你不要管我好不好?”夏锦年有点崩溃了,“我自己很清楚我该做什么,要知道你出现之前的十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一直都没有被人管过!” 她紧咬了唇,使劲地挣了挣被他拉住的手,想在自己彻底失去理智,说出更加伤害彼此的话之前,从他的面前逃开。 可是墨凤这次铁了心的就是不松手,将她拉到面前道:“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了,你和我在一起。”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夏锦年摇头,“我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很自在,我不觉得无聊单调,我也不需要找个人来做伴!” “夏锦年,你是笨蛋吗!”墨凤也有些恼了,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揽入了怀里,“没错!我不否认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为了找个人做伴,可是当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为了喜欢你而同你在一起!” “你放开我再说!” “说完我才会放开你。”墨凤毫不妥协,“我都说了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要仅仅是为了找个人做伴,我为什么要向你表白,为什么要成天同杜铭那家伙明争暗斗,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解释这么多话?” 夏锦年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墨凤反倒心平气和了:“其实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我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你分辨不出,你只是还不能接受你父母的死因同我有关,给自己找了逃避的借口。” 他言辞犀利,直指人心。 这回轮到夏锦年辩解无力了,紧接着又被他屈指在额头上重重地凿了一下。 “你干吗!”她捂着额头欲哭无泪。 “敲醒你!”墨凤的下巴紧抵着她的发,缓声道,“夏锦年,你不是属蜗牛和鸵鸟的,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想清楚,这一个月内,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当真,一个月之后……” 夏锦年近乎赌气了,针锋相对道:“一个月之后,我要是还想不清楚呢!” 墨凤轻哼一声:“没关系啊,我耐心很好,封印七百多年都可以熬过来,我不介意同你纠缠一辈子。” “墨凤,你这是无赖!” “同你在一起不无赖怎么可以!”墨凤眼里滑过一丝笑意,理直气壮道,“要不当初早被你扔出去了。” 夏锦年无语。 房里亮了灯,添了些许暖意。 夏锦年坐在桌前,看着墨凤替她舀粥,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童年,等着照顾她的外婆替她盛饭。 碗是没有什么不同的,豆绿釉的糯米瓷碗,有种沉淀了岁月的古朴雅润。可是闭会儿眼再睁开仔细看,她就发现端着这碗的手,手指修长而匀称,同记忆中的苍老粗糙完全不同。 是啊,外婆早就不在了。 已经好多年了,不论是平常日子还是逢年过节,这张桌旁都只坐着她一个人。如今多了墨凤,不管她心里还有多少需要时间来慢慢挫平的芥蒂,在这一刻,在墨凤将盛了粥的碗端到她面前时,她只感到暖暖的温情。 墨凤似乎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看了她一眼:“粥有些凉了,替你热一下吧?” 夏锦年摇摇头,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里。 山药红枣粥的微甜清香立刻在味蕾上弥漫开来,诱起了她已经麻木的饥饿感。 温凉的粥很好入喉,她一声不吭,低头吃得飞快,转眼就消灭掉半碗。 墨凤有些黑线:“你吃慢点好吧,我又不会跟你抢。” 夏锦年“嗯”了一声,但是速度还是没有缓下来,也没有抬头。 她先前哭不出来的眼泪,现在不请自来地溢了满眶,她生怕一停下来,眼泪也要跟着掉下来。 这么爱哭,真的好讨厌! 值得庆幸的是她用埋头闷吃的办法,让那些眼泪倒流了回去,不过墨凤已经有点被她吓到了,最后简直是从她手里抢下碗来的,因为她一口气吃了足足四碗! “够了!一会儿你要饿了再吃吧。” “好。”夏锦年其实已经撑得站不起来了,但是吃饱的感觉很好,心情也会轻快许多。 此刻的她一改先前的敏感焦躁,嘴角甚至漾起了一抹淡到几不可见的笑。 然后她就乖乖坐在那里,看着墨凤吃,心里什么也不想,一片澄明。 房里还是很静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是墨凤时不时地就会抬起脸来,同夏锦年对望一眼,彼此目光交错流转的瞬间,一种让人安然愉悦的温馨情绪就在悄悄蔓延。 外面的爆竹声听起来不再刺耳,房里的静寂也不再凄清,他们两人自成世界,很默契地将那些破坏彼此感情的事情,暂时抛到了脑后。 对,不想再吵架了。 要吵也不能是今晚,今晚是除夕,守旧迎新。 墨凤到底还是怕夏锦年吃撑了,同她一起收拾完碗筷后,问她:“出去走一走,看看烟花好不好?” 她答得干脆:“好。” 大门一打开,就有挟着火药味的凛冽寒风袭面而来。 墨凤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捂在怀里:“冷吗?” 夏锦年摇摇头,在房里闷了两天的她,被这寒风一吹,倒是振奋了一些,再听那忽远忽近的爆竹声也觉得真切了许多,原本感受未深的过年气氛,立刻就浓烈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有了玩笑的兴致,拖了墨凤往巷子里跑,笑道:“走远一些,到广场去,那里每年都有很多人在放烟花。” 沿路好多孩子,三两成群,或者站在路灯下,或者躲在黑暗中,点燃的爆竹就那样随手一扔,好几回夏锦年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炸响吓得跳起来,险险要失声惊呼,于是拖着墨凤跑得越发快了。 街上比平时冷清,飞奔起来也不会惹来诧异的目光,墨凤悄悄施了法术,夏锦年就再次感觉到了那仿佛化成一缕清风、自由翱翔的畅快,心里的积郁顿时去了大半。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同墨凤一起,一直这样跑下去…… 微喘着气奔到广场,夏锦年一抬头,刚好看见数朵烟花在夜色里张扬绚烂,璀璨有如银河倒卷,流星雨落,忽而又如火树喷花,霓光流幻,天空被映亮了大半,色彩在狂欢。 她仰着脸痴痴看了一会儿,墨凤伸手揽住她的腰,她顺势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这么多年烟花,起初是我父母抱着我来,后来是我外婆牵着我来,再后来就是我一个人来……” 墨凤果然打断她道:“现在我陪你。” 我陪你!幸福的字眼,听起来温暖而又美好,就是不知道除夕夜里,对着夜空中这转瞬即逝的烟花许愿有没有用。 夏锦年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暗自默念—— 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夏锦年才接,就听见谢依曦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无比欢快道:“夏锦年,突击检查!快点报告,你和墨凤在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眼去看,刚好墨凤也侧过脸来,两人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看见他那双纤长的凤眼里染着璀璨的流光,熠熠有如夜星,就不禁笑起来:“谢依曦,新年快乐,再见。”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顺便关掉手机。 想到谢依曦再拨打过来时会被她气到七窍生烟,咕哝着抱怨的情景,她的心情又好了两分,转身就抱住墨凤,同他紧紧相拥了一瞬,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飞快一吻。 墨凤,新年快乐。 不想回家,不想睡觉,不想睁眼就到天亮,被迫去面对新的一天,新的一年,还有那些被暂时搁置的烦恼。因此尽管除夕的夜晚,街道冷清,店铺关门,夏锦年还是兴致十足地拉着墨凤在外面逛了很久,直到她走不动路。 最后是死乞白赖地跳到墨凤背上,被他背着回去的,反正没什么人会看见,不过也仅有墨凤,仅仅只有他,能够让她无赖得这么理直气壮—— 黑鸟可不是一般人,不会累得喘不上气的。 这一刻,头倚在他的肩头上,夏锦年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墨凤,凤凰这个词,其实应该拆分了说吧,你以前喜欢过漂亮的凰姑娘么?” 墨凤死都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来,中了毒一样嘴角微微抽搐道:“她们有我好看吗?” 还是这样傲娇自恋臭屁啊! 夏锦年轻笑起来:“那在你眼里,我这人类不但没你好看,也没她们好看,你为什么喜欢我?” 墨凤一怔,目光深邃下来。 为什么喜欢她? 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现在回忆起来,脑海中满满的,全是她的气恼,她的无奈,她的笑容,她的落寞,她的恬然,她的哭泣…… 原来每次心动都在她情绪变化的瞬间,轻扯出细如发丝的情弦,就这样悄悄地牵在他的心上,直到一缕缕,一络络,千缠万绕成一世情结,再也解不开。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不是其他人,这个问题无解。因为爱情这东西好像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缘分更是微妙,也许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所以他才会是与众不同的墨翎,被凤凰一族排斥,封印七百多年后在有她的年代苏醒,然后蓦然起念要来看看她,最终爱上她。 他们两人的相爱,其实没有过分传奇的轰轰烈烈,没有至死不渝的海誓山盟,有的只是自然而然的命中注定,注定相遇、相爱、相守。 就是这样,他不会同她分开! 墨凤的嘴角弯出一抹温柔的笑,可惜夏锦年看不见,只听见他傲然地轻哼道:“你们人类就是肤浅,我喜欢你,跟你长得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我早就看惯了,当然可以接受你的丑模样!” “我一点也不丑!”夏锦年敲了敲他的头,给他贴上印象标签,“你这个自相矛盾的骗子!” 墨凤目光流转:“别挣扎了,承认自己丑吧。” “休想!” “告诉你一个秘密。” “哎?” “其实我审美有问题,就因为你丑才喜欢你。” …… 夜色已经深沉,街上几近空无人迹,连爆竹声也稀落起来。 伏在墨凤背上的夏锦年其实病后神虚,早就疲惫到了极点,只是不愿意睡,才强撑着困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过他们逛出去太远,回家的路很漫长,她最终还是在令她安心的轻微颠簸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听见木楼梯发出的咯吱声响,墨凤正摸着黑把她往阁楼上背。 “到家了?”她揉了揉眼睛,挣扎着要下来,“我不要睡觉,除夕应该守夜的。” 墨凤不允:“就快凌晨十二点了,差不多已经守过了夜,再不睡,你一会儿又该发烧了。” 他执着起来的时候,很难被说服。 夏锦年轻轻叹口气,话锋一转道:“我饿了,我要吃饺子。” 墨凤皱了眉,这可为难他了,因为他没有准备速冻饺子。 “我们自己包。”夏锦年顺势从他背上滑下,也不顾他同不同意,伸手就拉了他下楼。 静寂的午夜,和着外头时起时落的爆竹声,两人在厨房里揉面剁馅,心里竟然也生出一种相依相守的温馨来。 墨凤到底还是觉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纤长的凤眸斜睨着她:“你真的饿了?” “是啊是啊!”夏锦年擀着面,嘴角弯出一抹浅笑,“饿得能吃下十八个饺子。” 墨凤压根不信:“那我一会儿替你数着。” 夏锦年笑看了他一眼,竟然应下:“好啊!” 午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外面的爆竹声轰然响起,夏锦年包的饺子也跟着下了锅。当然,她趁着墨凤出去凑热闹放炮的时候,偷偷动了点手脚。 十分钟后,墨凤盯着她面前的碗,一脸的抑郁。 “夏锦年!这就是你要吃的十八个饺子?” 夏锦年有意慢悠悠地拿汤勺舀起一只同鹌鹑蛋差不多大的饺子,笑吟吟地问:“有什么不对?” 墨凤嘴角微微抽搐,再次质问:“这是饺子?” 夏锦年咬了一小口,递过去给他看:“喏,有皮,有馅,不是饺子是什么?” 真无赖,汤圆都比这个大一点好吧! 墨凤无语地闷头去舀他碗里大小正常的饺子,狠狠地一口咬下去,不想咯嘣一声,咬着个硬物,差点把牙给崩掉。他哭笑不得地垂眼一看,咬了一半的饺子里,一枚硬币赫然藏在其中。 面对他无声的指责目光,夏锦年只是嘿嘿一笑,双眼闪闪亮道:“恭喜恭喜,咬到福了。” 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错,但是墨凤真的很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一碗十八个饺子,他随便舀一个就中奖?于是揣着点他自己也莫名的心理,他又舀了一个起来。 三分钟后,墨凤崩溃又无奈。 “夏锦年!不带你这样的,居然每个饺子里都包了硬币!” 夏锦年趴在臂弯里闷声笑到抬不起头来,倦意都一扫而空。不过笑着笑着,忽然听不见墨凤郁闷的抱怨了,她缓了一缓,眼里漾着笑抬起头来,结果对上了墨凤那沉静深邃下来,满带着浓情的眼眸,不禁怔了一怔,微微失神。 气氛,好像突然就变得古怪起来,染上了点暧昧的气息。 “夏锦年,我要补偿。” 墨凤的语气极轻极柔,然而动作却很快,夏锦年才那么一恍惚,就发现两人双唇间的距离已然近在咫尺,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刻,他微微侧了脸。 一个同他语气一样轻柔的吻,印到了她的唇上。 除夕那么一晃就过去了,转眼大年初一。 晨曦,清透的阳光爬上窗棂,麻雀三两声啾鸣。 墨凤微动了长长的眼睫,有些醒,但昨夜很晚才睡,他扯了扯被子,还想转个身继续赖床,不想忽然感觉到异样。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结果看见夏锦年抱着双腿坐在他身旁,长发散披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情形忒诡异了,他残存的蒙眬睡意立刻就跑得一干二净。 “夏锦年。”他有点哭笑不得道,“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在干什么?” 夏锦年神情自若:“等你醒来。” 墨凤愈发纳闷,试探着问:“然后?” 她一笑,起身:“我们去找李剑飞。” 夏锦年和墨凤牵着手,站在一幢有些年头,四周种着高大梧桐树的楼前。 墨凤犹豫了一会儿:“我能不能先问下,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来找他?” “他毕竟亲身经历过当年的事。”夏锦年轻叹,“可是他上回对我说得不详细,所以我还是想找他再问清楚一点。” 墨凤微微发怔,可是看她眼神坚定,就知道她要不把事情彻底弄明白,心结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于是没有再说什么,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同她一块登门拜访。 倒是很巧,李剑飞的家人都出去亲戚家拜年了,他由于不喜热闹交际,一个人在家,听到门铃响,有些疑惑地开门探头。 夏锦年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四十,肤色黝黑但是满脸书卷气的中年男人,心里有些唏嘘,过后浅浅一笑道:“李叔叔新年好,你还记得我吗?” 李剑飞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但转瞬就闪过了明悟之色:“你是……鸿君和霍岚的女儿,对!没错!我还记得!” 意外地再次见到故人之女,他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很快就将夏锦年和墨凤请进了门,一边兴冲冲地烧水泡茶,一边埋怨他们上门还买东西。 夏锦年随口同他寒暄着,顺便环顾房内,见一切都同她上回来时差不多,还是四处都堆着厚厚的书,窗帘半掩着,光线有些朦胧。 宾主对坐时,她没有迟疑,含糊地介绍了一下墨凤后,就立刻道明了来意:“李叔叔,我这次冒昧上门来打扰你,还是为了当年的那件事,可不可以麻烦你再详细说一次?” 尽管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李剑飞倒茶的手还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眼,很快就短促地笑起来:“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夏锦年深吸了一口气,直白道:“我想知道我父母当年的死亡调查报告上到底是怎么写的。” 她这次是横下心了,要把当年那件事的一切细节都问清楚,哪怕她已经听墨凤说了大概经过,仍然想要从另一个角度证实一下。 李剑飞再次怔住,连墨凤都微扬了他的眉,有点意外,没有想到她一上来就问这么敏感的问题。 “这个……”李剑飞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上回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他们是溺水……” 夏锦年立刻就打断了他的话:“李叔叔,别瞒我了。” 李剑飞惊讶至极,脸色霎时有点难看起来,含糊其辞道:“他们就是啊……那溶洞里有地下湖,我亲眼看到现场……” 话到一半,他不小心对上夏锦年那沉默而又清明的目光,立刻语噎,生怕眼神泄露心思,最后只好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我去过那里了。”夏锦年再次出语惊人,“我知道那溶洞里有地下湖,但他们的死因绝对不是溺水,这点我十分肯定。” “你去过了?”李剑飞猛然站了起来,脸色更加难看了,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劈头就斥她道,“胡闹!那么危险的地方你都敢偷着去,你不要命了?” 夏锦年苦笑起来:“李叔叔别生气,我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会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是有十足把握才去的,而且我这不是已经安全回来,好端端坐在你面前了吗?” 她这样一说,李剑飞的情绪才稍稍缓和一点,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当初我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生性固执,所以我才瞒着一些事情不敢告诉你,怕你想不通去干什么傻事,哪里想到你还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责备下去,而是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对着她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肯定他们的死因不是溺水,不过你也没说错,他们的确不是溺水身亡。你现在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要是实在想知道真相,我也没有再瞒你的道理,不过你必须先亲口向我保证,再也不到那个溶洞里去。” 那个溶洞,当然没有再去的必要了。 夏锦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诚恳的保证。 李剑飞这才放心,但是目光沉痛起来,隐隐还有些困扰,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当年出事的不止你父母,还有另一名考古队成员江然。我之所以提起他是因为那次的事故很不对劲,调查小组给出的死亡报告上,江然的死因是火烧,但又不算直接被火烧到,倒像是他离一种温度很高的火非常近,被爆发出来的热度给瞬间灼焦了一样。” 不是直接被烧到? 也对,要是直接被墨凤的涅槃之火给烧到,大概一点痕迹也留不下来,就算李剑飞知道他们进了溶洞,也不太可能找到事发现场。 夏锦年目光微闪,不过也仅仅是感觉有点小意外而已,李剑飞接下来的那句话才真正的出乎她的意料,严重颠覆了她的认知。 李剑飞伤感道:“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不一样,倒是正常了一点,他们是死于刀刺。” “什么?!刀刺?”夏锦年听到这里蓦然抬头,双眼里满带了极度的震惊,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死于刀刺……” 墨凤神色忽变,讶然万分。 看见他们这么惊讶,李剑飞倒没觉得诧异。 “很意外是吧?”他同情地苦笑道,“我看见死亡调查报告的时候,也觉得很意外,毕竟我是亲眼看见现场的人,我当时以为你父母的死因和江然一样,因为从表面上看真的没有什么不同,却没想到……” “凶手是谁?”夏锦年忽然打断他,“既然是刀刺就一定有凶手!洞里当时就他们三个人,那凶手就是江然了对不对?” 李剑飞目光又复杂起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十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夏锦年有点急:“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真的不知道。”李剑飞歉然道,“虽然事后查出来凶器的确就是江然随身带的户外工具刀,但是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而且那是水溶洞,洞里又没有任何易燃物,我想不明白那温度极高的火是怎么来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正常范围,甚至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范围,事故调查小组都给不出一个合理的推断。” 说着说着,他就苦笑起来,这件事真的让他深受刺激,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剑飞沉默地端起茶杯,思绪又回到了十年前。 他当时扭伤了脚行动不便,只能留守在外面。看着夏鸿君他们站在水溶洞口,神情兴奋地同他挥手道别时,他还很遗憾自己没能跟进去,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四人这一分别,就是永远。 他在洞外等了整整三天,随着时间过去,心里越来越焦急不安,最后感觉自己扭伤的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应该不影响行动,就再也等不住,进洞去寻找他们了。 到达出事现场时,他整个人都蒙了,等到稍微清醒了一点,就匆匆地检查了现场附近,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那里除了用水磨过的石板铺起的平台显得比较突兀外,别无异常。然而就是这种别无异常让他感觉惊恐害怕,加上洞里本身就阴森黑暗,他根本待不住,失魂落魄地逃出了溶洞,匆匆忙忙地往山外赶。 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后,他立刻给考古研究院打了个电话,报告了出事情况,紧接着就是等待救援。那些事故调查小组的成员带着一抹异样的神情追问他事发细节时,他也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对他来说,事情的经过就是发现溶洞,他留守在外面,久等同事不归后进去寻找,结果发现他们的遗体,仅是这样而已。 后来这起事故成了神秘事件,云澜山的考察立刻中止,调查宗卷被密封,了解一点内情的人也被警告对外要保持缄默。这种情况下,夏鸿君等人的死亡原因自然就被含糊地解释成了意外,给家属发了一笔抚恤金就不了了之了。 李剑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他当然不满意,可是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呢?这世上有些事情是没办法用常理来解释的,再想解开困惑,也找不到答案。 …… 问清了事情的完整经过后,夏锦年没有在李家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同墨凤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她的心情还没有从震惊中平复过来,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沉默了很久才闷闷开口:“我想,我能猜到事情的经过。” 墨凤紧握着她的手,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和李剑飞不一样,知道更深的内情,所以能够推测出事情的大概经过。 夏锦年再次清理了一遍思绪,缓慢而坚定道:“如果我父母的真实死因是刀刺,那么凶手只能是江然!” 李剑飞说他没有作案动机是不对的,事实上江然应该有一个作案动机,引起他杀心的,可能是障蔽阵法被意外破坏后,呈现在他面前的遍地宝石。 夏锦年停下脚步,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能够想象到当时她父母和江然,在极其突然的情况下,发现那遍地宝石时的强烈震撼。只是三人的心思不一样,江然一定是被贪念蒙蔽了良知,想要将那些宝石都据为己有,所以趁着他父母还处于震惊赞叹之中,突然行凶。事后他当然没有如愿地带走那些宝石,甚至有可能根本就来不及去捡,就被墨凤冲破了封印后的涅槃之火波及,丢了性命。 墨凤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轻轻叹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夏锦年睁开眼来看了看他,心情更复杂了:“墨凤,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痛苦……凶手是江然的话,我父母的死不但同你没关系,你还无意中替他们报了仇……我承认这样一来,前两天那种让我下意识逃避你,觉得对不起我父母的心理负担没有了,可是想到他们竟然是被相熟的人杀害,我又觉得很难过……” 墨凤回望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掠到耳后,紧接着就揽她入怀,紧紧地拥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言语的解劝苍白无力,坚定的拥抱却可以慰藉人心。 倚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暖暖的体温,夏锦年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不管怎么说她今后可以一直同墨凤相依相伴了,有他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时间是一剂灵药。 尽管有些伤痛无法彻底遗忘,但是却可以被时间缓解。 夏锦年情绪黯然了数天后,终于再次振作了起来,因为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 话说回来,虽然前些天墨凤很担心她,希望她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然而等到她真的走出来了,他就觉得有点痛苦起来。 原因么,很简单,他没有办法赖床了。每天天色才蒙蒙亮,夏锦年就会把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死拽出来,因为她为了赚钱接了太多的手工订单,一个人根本做不完。 老实说,墨凤才没有做手工的耐心,起初借口自己有无数宝石,一辈子都花不完,让她不用那么辛苦赚钱,可是话没说完就看见她脸色变了,才想起这些宝石会勾起她的伤心事,连忙收住话头不敢再提,乖乖替她打下手。却没想到数天过去,他竟然渐渐习惯了这样平常琐碎的日子。 每天清早起来,夏锦年都已经做好了早点,吃完后两人一起打理院子里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尽管现在还是寒冬,但仍然有几株茶花开得很好。 打理完花草当然要开始做手工,但是因为可以再分神做点别的事,比如听听音乐或者看部电影,也没有多无聊。而且夏锦年深知劳逸结合的道理,午后两人常常泡上一壶花草茶,端上一小碟糕点,然后各占一把铺着厚厚靠垫的老藤椅,蜷坐在院子里晒冬日暖暖的太阳。这是他们最悠闲的时候,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或者各看各的小说漫画,最后往往被太阳晒得太舒服,歪在老藤椅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夜里他们会静极思动,手牵手出去散步,在大街小巷里到处疯逛,找好吃和好玩的地方,直到累了再一起回来,墨凤上网玩他的游戏,夏锦年在旁边吃零食翻小说。当然偶尔也会有点小不同,比如墨凤被夏锦年从电脑前一脚踢开,郁闷地在旁边看她玩游戏,操纵着他的游戏人物死了一遍又一遍;或者他不怀好意地引诱她看恐怖片,结果发现已经被方欣然锻炼出熊心豹子胆的她,在剧情演到最惊悚的时候不停地打呵欠。 热恋中的两个人,好像还是没有爱到轰轰烈烈、天崩地裂,但仅仅是在一起做些最简单平凡的事,过最简单平凡的日子,也会感觉幸福安然。 墨凤甚至觉得,只要有她相伴,这样的日子就算一直过下去,那也很好。 然而,日子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因为只有一个月的寒假短暂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很快就要开学了,夏锦年无奈地停止了再接手工订单,想要将上学期落下的课补上。 她是认真想学点东西的,投入起来当然会稍稍有点冷落墨凤。 这样的变化让墨凤郁闷又怨念,因此无聊了就会闹出点动静来吸引她的注意,甚至直接在旁骚扰她,结果每次都搅得她念不下书去,两人就在房里追打起来,直到吵得隔壁那许家妈妈杀上门来,他们才会面面相觑地偃旗息鼓,然后劫后余生一样,对望一眼偷偷地笑。 被搅多了两回,夏锦年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计划。早上墨凤再睡懒觉,她就不喊了,先温她的书,然后再把下午和夜晚的时间用来陪他,这样一来,两人倒又相安了。 不过即将开学的前一天清早,夏锦年还是天才亮就把墨凤拽了起来。 墨凤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十分纳闷:“你不是还要温书吗,这么早喊我起来,不怕我吵你?” “都温习好了。”她接着拽他,“快起来,陪我出去一趟。” 墨凤凤眸惺忪地斜睨着她:“去哪里?” 夏锦年不说,只道:“去了就知道。” 墨凤多看了她一眼,随即笑起来:“好吧。”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因为昨晚同她一起买了两束白色的麝香百合回来,又看见她对着她父母的遗物闷闷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那些东西全部封存了起来。 城外公墓。 离清明还早得很,因此这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几个人。 一座墓碑前,搁着一束白色的麝香百合,碑上两个人名并列——夏鸿君、霍岚。 夏锦年跪了很久,刚站立起来,眼圈有些微微的红,她身旁的墨凤也是一脸肃穆,早就收敛了往常那漫不经心的懒散笑容。 就在前一刻,墨凤刚在墓前认真地许下誓愿,会爱夏锦年一辈子,不离不弃地守护她一辈子。当然,身为凤凰的他很清楚,这里没有什么倾听他誓愿的在天之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说,一半是说给自己听,一半是说给夏锦年听,他已经坚定地做出了这一生一世的承诺。 夏锦年心里自然更是百感交集,但是转眼看看他,再看看面前的墓碑,忽然觉得她执着了十年,一直念念不忘的心事,终于可以安然放下了。 “走吧。”她转过身轻轻叹息,拉着墨凤的手,“再带你去看看我外婆。” 其实,她也同样知道,这里没有她那些亲人的在天之灵。但是,这里可以寄托她的哀思,让她得到一点小小的心理安慰。 拜祭过亲人后,两人手挽着手一块往墓园外走,途中夏锦年的目光挪过一座墓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外走。 墨凤不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那墓碑主人的名字—— 江然。 他若有所思地转眼再看夏锦年,却对上了她微眯带笑的双眼:“你看什么?” 墨凤不答,但是眼里也流露出了一抹笑意,知道她真的已经将往事彻底放下,那么他也可以安心了。 两人现在十分默契,单凭一个眼色,就能知道对方的心意。 夏锦年当然没有追问他,仰脸看了看晴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好轻松,情绪也随之愉悦起来,微微翘起了嘴角。 慢慢地走出公墓,两人等着回去的车。 墨凤突然唤她:“锦年。” “嗯?”她踮着脚往远处张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却感觉被他握住的左手中指上一紧一凉,不禁奇怪地低下头去看,结果愣住了。 她左手的中指上,赫然一枚小巧的银白戒指,样式简洁的戒身上镶着一颗榄形宝石,璀璨的晶黑,中间闪着流幻的灵光,好像她看见过的墨凤幻身成凤时的眼眸,只是较小,比绿豆大不了多少。 “凤眼石?”夏锦年好意外地抬起眼来望向墨凤,却看见他左手的中指上,也戴着同样的一枚戒指。 “嗯,我用法术缩炼过的凤眼石。”墨凤说着,有点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会拒绝,因为这凤眼石,同样也是从那溶洞里带回来的。 夏锦年目光的确有些微闪动,但想到的是这凤眼石的意义与其他宝石不同,而且是墨凤真心真意送给她的,他自己也戴了相同的一只,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心里慢慢泛起甜蜜,笑意也在眼里一点点漾了起来,她脸色微红地低下头去:“谢谢,我很喜欢。” 难得好天气,天空碧净,阳光明媚。 再次站在S学园的大门口,夏锦年望向墨凤的眼神有点儿古怪。 墨凤似有所感地回望过去:“怎么?” “你还记得上一次吧?”夏锦年好笑又无奈,“托你的福,我可是报到新生中最受瞩目的一个,身上差点就被人盯出窟窿眼来。” 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忘记那头顶着乌鸦,被人看到窘极,偏偏无可奈何,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感觉。那时真是恨墨凤恨得牙痒,就想找个垃圾筒,把他扔进去,然后一拍筒盖子扬长而去。 墨凤嘿嘿一笑,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夏锦年微微一愣,紧接着就黑线起来,因为她看见原本关注在墨凤身上的那些目光,在他握住她的手时,全数转到了她身上。 赞赏羡慕或者惊讶妒忌,她立刻就感受到了各种情绪,无端端又成了众矢之的。 夏锦年挫了挫牙:“你故意的吧!” “当然啊!”墨凤毫无惭愧之色,轻哼一声道,“免得再跳一个杜铭出来,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好酸啊! 她面对那么多觊觎他的女生,都没有他这么酸得冒泡! 夏锦年试着挣了挣他的手,没挣出来,也只好苦笑一下,算了!随后她扬起脸,神色平静地将那些盯着她的目光一一扫视回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无论墨凤是乌鸦还是凤凰,只要站在他身边,就无可避免地要成为人人侧目的焦点,想低调都低调不来,而她以前可以逃避,那是因为同墨凤没有恋爱关系,当然不想被无辜地牵扯进麻烦里,现在嘛—— 夏锦年微微一笑,她向来不是胆怯的人,如果有些麻烦避免不了,她也不会犹豫畏缩。反正最多也就是被人多看两眼,私底下八卦一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应该可以学着坦然适应,再说人都是有厌倦性的,多看他们几次,别人同样也会习以为常。 两人正并肩走在学园里,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夏锦年,墨凤。” 这么大的嗓门,不用回头也猜到是谁了。 夏锦年转过身,怔了一怔,好笑地看着谢依曦左手吃力地拖着一个沉重至极的大箱子,右手还拎着两袋东西,追到了他们面前。 墨凤也打量了她两眼,撇撇嘴道:“你搬家啊!带这么多东西。” “多?”谢依曦不服气,停下来擦着汗数指头,“哪里多了?要在学校待半年,衣服鞋子要带吧,电脑要带吧,化妆品要带吧,还有喜欢的零食要带吧……哎,夏锦年,你等等……” 她数到一半,就冲过去从墨凤手里把夏锦年给挽走了,一边走还一边说:“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我大年夜时打电话给你拜年,你居然敢挂我电话!还有还有……” 谢依曦就这么拖着夏锦年一路去了,被抛弃的墨凤嘴角抽搐:“谢依曦!你是不是忘了拿东西?” 谁知她头也不回:“男生要有风度,你帮忙拿一下会死啊!” 帮忙拿也有个限制,总不能全部东西都扔给他吧! 墨凤盯着面前沉重的大箱子还有那两个同样沉甸甸,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郁闷得半死,最后无奈,做贼一样左右看看,趁别人不注意,手上幻起淡金色的灵光,往那些东西上一拂,他面前就空空如也了。 他嘴角一翘,快步追上前面两人,听见谢依曦还在叽叽咕咕不停地说:“你猜不到吧,放假的时候,方欣然去找过我了。” “什么!”夏锦年终于吃惊了,面上神情有些古怪,“去你家?” “是啊!”谢依曦得意道:“你知道我笔仙请得最多,所以多多少少有些感应啦。那天忽然觉得她好像就在身边,于是试着请了一下,没想到还真的在,她说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待得太无聊,刚好记得我家地址,就飘去找我玩,不过……” 她说着面上神情也古怪起来:“她说冬天真不是出门的好季节,她被风吹得东歪西倒,飘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到我家。” 墨凤在旁听着,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她现在……” 谢依曦往身后张望了两眼,目光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最后嘴角微微一抽:“不知道,她前两天才离开我家,大概还在路上飘着吧。” 夏锦年想象了一下方欣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诡异情形,有点黑线,但还是憋不住闷声笑了起来,墨凤也不禁跟着莞尔。 三人一路说笑过去,到了女生宿舍楼前,遇到了从里头出来的路薇,路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目光掠过谢依曦,在夏锦年和墨凤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最后头一低,神情漠然地走了过去。 谢依曦不满地低声嘀咕道:“她还是那个样子啊!” “看上去比以前好一点了。”夏锦年不想讨论别人的事,拖着她就往楼里走,随口转了话题道,“章清芳应该也到了吧。” 墨凤当然跟在她俩身后,结果被舍监给拦了下来。 舍监扫了他两眼:“男生不许入内。” 墨凤立刻辩解:“我帮她们拿行李……”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如也,顿时语噎,懊恼着早知道这样就费点力,替谢依曦提着她那个超级沉的箱子了。 夏锦年连忙丢了个眼色给他,示意他先离开,一会儿再悄悄绕回来。 墨凤只好低声嘀咕了两句,不情不愿地照办,不想才转身,远远地就看见杜铭往这里走了过来。 不用猜,杜铭一定是来找夏锦年的! 看见头号情敌的墨凤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冷笑两声就迎了上去。 杜铭看见他,微眯起眼,神情也是一变。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这两人估计已经被对方盯得千疮百孔了。 夏锦年回头,刚好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顿时苦笑起来。 新学年才刚刚开始,要不要这么刺激精彩?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