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他,从神那里来(出版名:荷尔蒙女人) 作者:书瑾 【内容简介】 他们其实可以相爱,却止步在看不透彼此内心的意外伤害。 既然信仰和爱人可以兼顾,为什么要将明明爱着的她推开? 她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小员工,他是医术高超的痴心传教士,遇到她之前,他清心寡欲,信仰是生命之最重。 她爱而不能,一个荒谬的谎言将本该相爱的两个人隔了万水千山,回首处,那面目依稀相似,胸前有一模一样的砗磲观音,是他?不是他? 人生七苦,爱别离,谁是谁今生的求不得…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江晓君,肖祈,林晓生 【正文】   引子   他习惯了清晨五点起床。即便是在周末,他会带上他的Leica相机上外面取景。常去的地方之一是教堂,因为在教堂附近他常常可挖掘到一些耐人寻味的面孔。   人,不能失去信仰。社会进步了,宗教自由了,年轻人再也不轻易相信神佛,更多的相信自己。回归信仰的往往是老龄人,或是心灵上受过伤害的人。   晨起时雾便是很浓,大街上白茫茫一片,朦朦的宛若是玻璃沙罩碍住人的视线。空气则冷冷的,他搓搓手,在街边一小贩用木板搭起来的报摊上拿起了份报纸。翻开抖了抖,视线散漫地从纸上的粗体黑字游离到了对面。一座百米高的哥特式教堂在雾中若隐若现,几个高尖的塔顶不知怎的,竟是令他想起了五指山。所谓的神,中西方一样的道理:高高在上,法力无边,为的是制造一种让人类景仰的威信。   也因此,当他第一眼见到那年轻人,他笃定这是个异类。   年轻人个子瘦瘦的一头黑密短发,上身的黑色夹克衫随意地拉了半截拉链,下身的白色直筒裤左膝盖处有一处浅印像是血渍,脚上的球鞋却是擦得干净。雾太浓了,他辨不清年轻人是男是女。而年轻人蹲在教堂的墙根处,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衣服里,好像要把自己藏匿在全世界最阴暗的地方。   这幅与世隔绝的强烈姿态引发了他的灵感。他立马取掉Leica相机的黑色皮外套。换了个长镜头,焦距调好,微微移动两脚确定摄像的角度。手指摸到快门,镜头画面忽然插入了两名流浪汉。他眉头微皱,从取景器里森严地观望。   一名流浪汉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年轻人抬起了深埋的脑袋。两名流浪汉叽里呱啦对年轻人指手画脚。具体的对话内容因距离太远,他听不清楚。唯一可确定的是,这场对话并不愉快。年轻人起来,然后忽地一拳恼怒地擂向对方的脸。   咔嚓一声,他摁下快门的一霎那,镜头里的年轻人从衣襟内飞扬出来了一条链坠。他二次抓拍时放大了焦距。待辨清链坠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尊佛教信物,他怔住了。相机在他手中一动不动。   挣脱了纠缠的年轻人一转头也发现了他,朝他小跑过来。   他定定地放下了相机。首先想到的是,年轻人是要向自己讨底片。然他立即又否认掉了这个想法。   年轻人抹掉满脸的汗,紧张地摸索上衣口袋,取出了两页皱巴巴的显然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片。   “这论文是你写的吗?”   他从纸张上面辨认出了自己的名字,点头:“是。”   “太好了。我想请你救一个人。”   他却是低头观察对方的手,这手散发有他熟悉的味道。他的灰眼珠子停驻在了那坠子。真的是一尊砗磲观音,一尊一手捻兰花指面目肃穆的砗磲观音。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冷漠地笑。   “是什么人?”   “我的一位朋友。”   “只是朋友?”   年轻人像是被击中了般,木呆呆的好一阵子没回话。   他漠然地将相机收起,转身要走。   年轻人醒悟过来,使劲地拉住他的一只手臂:“等等。我可以告诉你,她对于我而言有多么的重要。她叫做江晓君——”   因而,在讲这两个人故事之前,必须先说到另一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江晓君。   第一章   南国的冬天比起北国要更冷。   被窝里暖烘烘的,江晓君抓着被头不情不愿地坐起半身,捂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对向她床的是一个米白色的衣橱,镶有一面大大的长方形镜子。她从镜子里可见到一个年轻的女人。乱蓬蓬的末尾稍卷的头发,一双无神的眼睛下方有两个沉甸甸的黑眼袋,俨如莫泊桑《项链》里的女主角玛蒂尔德。   真是糟糕啊。她为常年的熬夜而懊悔,慢吞吞地放下了两只光脚丫子着地。地砖的冰凉令她浑身起了哆嗦,她一站稳便是像喷气式飞机冲进洗漱间。   洗刷刷,洗刷刷,小曲哼着,她满口的牙膏唾沫飞溅。朝镜子咧出白亮的牙齿,她接着用眼霜涂抹黑眼袋。女孩子都是爱漂亮的,她也不例外。花了十几分钟挑选好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小心地摊平丝袜,慢慢地让丝袜从脚趾头拉至大腿部,这样能减少丝袜的磨损。最后在镜子前面自我满足地点点头,她把肩包紧紧地夹在腋下,走出了住所。   出了门在街口,就有一家卖早餐的。要了两个灌肠包和一杯豆浆,她边咬包子边吸豆浆向公车站走去。车站许多人挤在一起。她的豆浆还剩半杯包子啃了一半。一面等车,她一面急着吞包子。一歪头对上一穿西装打领带男人望过来。那人鄙夷地睨视她手中的包子豆浆,她蓦地火毛:在路上吃东西犯法了吗?!狠狠地瞪了回去,包子啃完豆浆喝完扔进垃圾箱,她头一扬跟在人群的末尾上了公交车。   车内拥挤,她垫脚收腹在人缝里寻求喘气的空间。待找到了立足之地,立即把MP3的耳麦塞进两边耳朵。双手抓紧扶杆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漆,听着那不知啥歌在脑海里咚咚响,背部则不停地与冷漠的陌生人磨蹭撞击。她一如既往地麻木了,两脚死守着这一寸地,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紧抱着块浮木在茫然的都市大海中飘泊。   说起来,她在这个城市住了将近有五年了。毕业时她比同学幸运一点,进了一家外资广告公司。公司位置处在大城市中央的繁华地带,占据了辉煌的写字楼里高层的办公室,视线穿过明净的窗户可俯瞰地上形形□的行人。新入行时她与所有新人一般的踌躇满志,梦呓着哪一天成为这里的高级白领,哪一天立足在世界最顶端的设计师行列中。做了半年,她又与许多遭受了打击的新人一样,明白了日子并不是好混的,工作永远像是做不完的。老板喜欢员工自愿加班,给的工资却是低。加班加点没有加班费,周末只剩星期天休息。偶尔与同事或是老同学逛逛街,好的衣服鞋子一件一双是数百上千,摸摸腰包,瘪的。   大都市光鲜的外表下面沉积的是一群像江晓君这类的人。他们并不是最穷,一辈子也鲜少能达到上层人的生活水平。马路上奔驰的宝马本田、花园住房,是他们的目标。为了突破,他们不停地跳槽、转行、炒股、赚外快。当钱包鼓了,他们精神上却空虚了。   前几天,江晓君才参加了高中同学小杨的葬礼。接到电告的时候,她惊讶过度,手中话筒落在了地上。匆忙换了身黑衣赶到灵堂,对望香火供着的同学的黑白照,宛若隔世。小杨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女孩。怎么会突然说死了就死了呢。学着旁人虔诚地行了礼,她用白纸包了点钱给死者家人,自始自终处于震惊中而不知该说什么。   对此怀了些愧疚,她返身出了灵堂。在门口无意撞遇多年没见的一位师兄。   “江晓君吗?”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江晓君转了个身。一名身着浅灰格子衫的瘦高男子如她记忆中那般地笑着,只是笑得牵强和忧郁。她不是很确定:“高师兄?”   “对。是高志平。”   江晓君傻呵呵地笑了:“太久没见面了。只记得好像师兄当年考上的是药剂,还是一本呢。不像我,高考不努力,进了一间破艺术学院的二本生。”   “我要羡慕你呢。你现在应该是在干艺术类工作吧,能学以致用。我是逃兵啊,学的东西都丢掉了。”高志平举起左手扒扒寸头,烦恼浮现于色。   “为什么?”   “我见血就怕。有人在我面前死,我哭得比死者的亲属还凶,哭晕了。导师对我说,你别在这行干了。我想想也是。”高志平叹了口气,“你知道小杨怎么去世的吧?”   江晓君摇摇头。电话里只告知小杨意外去世的消息。灵堂里她不敢细问,怕是在小杨家人的伤口上撒盐巴。   高志平手指了指了躲在灵堂最里边一个跪地上垂头丧气的男人:“那是小杨的老公。结婚第二天,他公司业务繁忙陪不了小杨度蜜月。小杨受一群朋友怂恿去外面旅行。车子在高速路段超速撞上了护栏,全车三个人,死的只有坐在后座的小杨,其他两个都是轻伤。”   “啊。”江晓君捂住嘴巴。   “小杨老公接到消息傻了。他之前并不知道他老婆去旅行的事,以为小杨在家里等他呢。你说,这是不是命?三人里面,就死了小杨。众人最羡慕的小杨,年轻貌美,又嫁给有钱人。所以小杨的家人怀疑是不是一起蓄意杀人案,警察已经介入调查。”   江晓君听得心惊肉跳。说到命,真是不好讲,也不敢乱讲。左手摸了摸胸口,她不禁往灵堂里瞟了瞟。有一对俊男美女迈进门槛便被小杨的家属围住,双方起了口角。她猜:是为什么事呢?   高志平忙拉了她往外走,离了一段距离才对她说:“听闻那女的与小杨同车。”   她惊骇地吞了一口水。   高志平看她耽惊受怕的模样,便是安慰她转了话题:“晓君,你走哪边?我坐115路公车。”   “我也是115路,XX站下。这么说,师兄也是住在广宁路一带?”   “不,我不住那。是我舅舅在那边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我帮他看守铺面,卖些盗版碟。”   于是江晓君开始光顾高志平的小店生意。购买电视剧、卡通片、游戏碟回家里用电脑播放,调剂生活节奏。坐在沙发上拎着一包零食,她边往嘴里塞东西边看着画面又哭又笑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工作,加班,逛街,睡懒觉,看碟片。没有抱负的江晓君是很容易安于现状的。只不过偶尔聆听窗外的细雨声,会有一抹灰色的寞寂悄悄进驻她的内心。有朋友给她介绍男朋友,她拒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等着。   有一天她买了游戏碟回家,迟迟装不上那款最新的射击游戏。心急的她套了双拖鞋急匆匆跑到高志平的小店寻求帮助。   高志平对她爱莫能助地摊摊手:“我这会儿不能离开。我舅舅很晚才回来。”   江晓君跺脚:“你拿张纸给我写步骤,写详细点。”   高志平不情愿地嘟囔:“碟片的外套不是有说明吗?”却拗不过她的央求,只好撕了张白纸边写边讲解。   对于这类复杂的电脑程序,江晓君是听得晕头转向。高志平讲了三遍,她小声道:“我还是不明白。”   素来脾性温和的高志平跳脚了:“你说要怎么办?”   “你再讲一遍。”江晓君不敢抬头。   高志平连哎了三声,又拿她没法。   一个陌生的声音就这么插了进来:“既然老板没空,我来帮她装吧。”原来在江晓君磨蹭高志平的时候,有一位顾客一直在旁边挑选碟片,顺便就听了他们的对话。   江晓君第一反应是:“师兄,他是你的老顾客?”   高志平低声回话:“从没见过他。第一次上我这买碟的。”   奇了。这世界真的无奇不有。有帅哥主动勾搭自己?江晓君抱着手端详眼前这年轻的小伙子。个子不算太高,一米七几。头发浓密些长,脸是瘦长斯文型,眼睛细长戴着扁而薄的眼镜片。   小伙子倒是大方,嘿嘿地介绍自己:“我叫做蒋楠。刚搬来这附近住。别误会,我有女朋友的了。只是看老板很为难,想帮帮这位小妹妹而已。”   小妹妹?江晓君苦笑。自己的脸比较素净,走到街上常被人误认为是没毕业的学生。而既然对方表明了自己是光明磊落,她大大咧咧,张口就应:麻烦你了。   高志平拉住她,道清楚:“我可是不认识他的。你自己小心点。”   江晓君笑:“知道啦,师兄。”手里拿着碟片往前带路,一路她两只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格外响。蒋楠仔细一瞧,是米奇棉绒拖鞋,典型的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   爬上楼推开屋门,江晓君带蒋楠径直进了自己房内。   蒋楠随随便便环视一周。女孩子的房间大多是整洁的。江晓君在床尾摆了个绕着蓝色围巾的熊宝宝,电脑台角边有一个装满了许愿星星的玻璃罐和一盆仙人掌,还有那双米奇拖鞋……他微微地笑了,这个女孩大体如他所想的。   说来他并不是贸贸然接近江晓君的,也不可能有人这么做。早在前段日子,因他去单位上班要路经公车站,总是可见到一个蓬蓬短发的女孩在路边爽快地喝豆浆又啃包子。在一群文雅的都市人里面,她的一举一动很显眼,为此没少引来注目。可江晓君就是有这个本事,众目睽睽之下一口包子一口豆浆不紧不慢地吃完喝完。将空了的塑料袋杯子投垃圾箱的时候,如果看到附近有果皮纸屑,她会帮手捡起扔进垃圾箱。   江晓君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矛盾,他被触动了,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请坐吧。蒋——”江晓君想想,尚不知如何称呼对方。   “叫我蒋楠行了。”蒋楠拉开电脑椅坐下,自在地帮她开机。   江晓君看着他的两手在键盘上忙来忙去,又绞尽脑汁地搜刮句子:“你——喝水吗?”   “好啊。啤酒饮料就不用了,白开水行了。”   这人?江晓君歪歪脑袋瞟了他两眼。小伙子身着黑色太空衣,西裤灰袜黑皮鞋。衣料质地应是很不错的,就是全身各样东西搭配起来怪怪的,用一个词来形容是:不羁?   蒋楠察觉她立着不动,回头问:“怎么了?”   “哈。没什么。”江晓君赶紧跑了出去给他倒来杯水。   将水杯放上桌台,见他操作熟练,她不禁问:“你是学电脑的吗?”   “不是。”蒋楠摁下ENTER键。游戏安装程序开始,他歇下来边喝水边说:“我常打射击游戏,自己琢磨的。不过我有个亲戚是学电脑的。”   “哦。”江晓君轻轻晃悠屁股下的小板凳。   蒋楠怎么瞧她都觉得她可爱得像个小孩子,再翻翻台上她买的那些碟片里边居多是动画片,问:“你是学什么的?”   “我是电脑美工,广告设计类。”   “那很赚钱吧。”   “才不。一个月累死累活就这个数。”江晓君很不屑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胡扯吧。”蒋楠不信地摇头,“我听朋友说做广告美术的至少收入三千计。”   “那是主管,人家干了不知多少年了,还得自己拉客户。”江晓君说到这,做了个鬼脸,“我说了你不相信也没法。事实如此。”   蒋楠压根不觉得她撒谎,他甚至觉得她的脸就是一张活生生的白纸,什么样的心绪在她脸上反映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想,我可以借你碟。”   江晓君讶问:“什么?”   蒋楠扶起眼镜笑笑:“我是说,我家里也有很多碟片,你或许会感兴趣。比如说,我有几部整套的欧美连续剧,有百部全球经典电影。”   “你可以借我?”江晓君讶叫,两人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啊。   “你相信我把我邀请到家帮你整电脑。我为什么不可以相信你呢?”蒋楠见她听了话默想的模样,手指头便闲逸地抚摸过一排子碟片从中拣出了一张,“你喜欢听什么歌?这是什么,宗教音乐?”   “那,那个——”江晓君望到他手拿的刻录碟,露出了很苦恼的表情,张口闭口老半天。   正好屋子角落电话响,她走去接听。   电脑游戏安装完毕,蒋楠关闭程序。见电脑桌面有一个音乐文件夹,他就此鼠标一点打开。里边是著名的《卡农》等古典宗教乐曲。   因此当她走回来,蒋楠几乎是笃定的口气:“你是信仰基督的?”   江晓君瘪嘴:“只能说有那么一丁点的兴趣。你呢?”   “我信佛。”   江晓君尽瞅着他光溜溜的脖颈:“你不戴佛像吗?”   “心中有佛即可。”道完这句蒋楠又爽快地笑了,“所以我时常会溜进去外国友人的弥撒里玩玩。”   “你认识很多外国人?那你是华人了?”江晓君眯起双眼打量他瘦削的脸和朴实的太空衣。他与她想象中的时髦华人子弟相差甚远。   “不不不。”蒋楠慌忙否定,“我只不过曾经在国外玩过一阵。回来时认识了一帮外国朋友。基督教信义是广邀天下朋友。不会勉强你信教,但是会和你讲教义,听听也无妨。如何,你既然有那么点兴趣,我带你去听听?”   江晓君想拒绝。   蒋楠很有经验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就当是练练英语听力,看看世面。”   这个诱惑大。江晓君点下了头。   第二章   说到宗教信仰,江晓君总是有一股子难以挣脱的困惑。   为何这么说呢?按照江晓君自个儿戏谑:自己的家就像是宗教战场。母亲的家里人每逢一定日子要拜土地爷,父亲的家族则皈依于基督教。江晓君母亲本人是无神论者,从女儿自幼起教导不要随意信仰宗教,为的是避免成了两家起火的噱头。   蒋楠无意发现的那张基督教讲义碟,是江晓君的姑姑寄给江晓君的,拉拢她入教的意图显摆着。江晓君是喜欢自由的射手座女子,最反感人家勉强自己做什么。纵使对于基督或是佛教有兴趣,她也因着亲戚的每每说教而存了心底的排斥。   然长大到这个年纪,面对生活工作有压力她不是没想过寻找精神上的寄托。为此她去过教堂。她是自己一人去的。参加礼拜的大多是老年人。牧师在台上传经布道,通常摘取圣经中的一段加以解释。她不知前因后果,听着听着就犯困。两三次经历后,她彻底放弃了。   因而这次答应蒋楠,诚如蒋楠说的——去瞧瞧外国人,看新鲜。   江晓君按照蒋楠在电话里说的地址,转辗寻到了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酒店。她大吃一惊:“他们在这种地方礼拜?”   蒋楠答:“是啊。”   “为什么不去教堂?”   “教堂是对公众开放的。也就是说,中国人也有。有些外国人不是很喜欢,觉得人多口杂,而且有语言差异。所以他们包了酒店的一个大堂,布置成简单的礼拜堂,只准许外国人进入。”   “这算什么?”江晓君颇有微词。   “别说的那么难听。这就好像在国外,也有只属于我们炎黄子孙的聚会嘛。”蒋楠不在意地乐呵呵说。   江晓君把双手放在背后,踮起了脚跟左右张望。摆了几盆鲜花的大堂门口,有三男两女立于两侧,对每个进入大堂的人一一审查。撞撞蒋楠的胳膊她问:“我们怎么进去?”   “这就是我的本事了。跟我来。”蒋楠得意地说。   她乐得瞧他怎么做。慢悠悠走在后面,偏歪半身她张大双眼很是稀奇地观望。与蒋楠对话的是一位漂亮的白人女人,金发碧眼身材娇小,一身笔挺的银色条纹长袖衬衫和西裤,像是高级办公楼里精明能干的女秘书。   “嗨,露丝。”蒋楠潇洒地打招呼。   江晓君记在心里,这漂亮的白人女人叫做露丝。   “您好,蒋楠。天主保佑您,您近来好吗?”露丝一口中文不标准,可柔柔的嗓音听着挺舒服的。   “很好。愿天主同样保佑您。”蒋楠一样手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江晓君心想到他是信佛的,笑叹:这蒋楠真行,不怕亵渎神明。这股笑意漫到她唇边,她的双肩微微打颤。   露丝只听一串低低的春风般的笑声,越过蒋楠的肩头瞧见了她,问:“蒋楠,这位女士是——”   蒋楠清嗓子,让开半边引见:“她是我表妹,叫江晓君。”   收到蒋楠示意,江晓君立马识趣地走上前规矩揖礼:“您好。我是蒋楠的表妹。”   露丝见女孩蓬蓬刘海下有着一双富有灵气的大眼睛,笑了:“愿天主保佑您。”遂之递了张胸卡给她。   江晓君仿效蒋楠把胸卡挂上脖子。蒋楠凑近露丝用英文交流了两句。江晓君好奇他们说什么。露丝听完蒋楠所说的,绿眼珠里对向她流露出了慈爱的光芒:“晓君,等礼拜结束,欢迎您来跟我要讲义。”江晓君霎一愣,连忙答谢。   追上蒋楠,江晓君问:“你对她说了我什么?”   “说你对信仰感兴趣。别想多了,不就交个朋友嘛。”蒋楠洒脱地揪揪衣领子,室外冷,室内开了暖气,有些热。   江晓君瞪了瞪他,也解掉领口处的围巾。举目四望,铺满圣洁白布和鲜花的大堂有几百来平方,五六十排的沙发整齐布列颇为壮观,各式各样的人头扭动。瞧不到有几个是中国人,她有些紧张了:“寻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吧。”   蒋楠拉起她一只手,走到倒数第三排最靠边的两个位子坐下,才说:“不用担心。旁边的人怎么做,我们跟着怎么做行了。”   “可人家说英语,我听不懂啊。”江晓君忧心忡忡地竖起耳朵聆听,台上黑衣黑裤的牧师吐出的一串全是英文。   蒋楠耸肩蹙眉:“我的英语也很破,只能满足日常交流。”   “终归比我强。”江晓君皱巴着脸。回头见保安人员关上了礼堂大门,她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前面椅背悬挂的布袋里兜的是圣经。她取出来一翻全是英文,叹:“一个都不懂。——蒋楠,你经常这样带人来吗?”   “我从没有带过人来。所以露丝才能很快放行啊。”她惶惶然的神态煞是可爱,他忍不住就想捉弄,“中国人说‘表妹’在外国人耳朵里是很隐晦的,也有未婚妻的意思。”   江晓君手里的圣经差点掉地上,埋怨:“你不会换个词吗?”   蒋楠笑嘻嘻:“露丝知道我女朋友。”   江晓君故意哼一声:“你就不怕你女朋友误会?”   “我女朋友没这么小心眼。我之前问过她的,她不来。她是中规中矩的佛教徒,不像我爱玩。何况,谈恋爱并不代表各自就不能交异性朋友了。她自己有她的异性朋友圈子。有机会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江晓君闻而暗叹:能潇洒成这幅德行,蒋楠在她所见过的人中列数第一。   礼拜在肃穆的气氛下开始。江晓君紧张兮兮地依样画葫芦。蒋楠是惯犯,行祷告一系列动作有模有样。结束时近中午,居然凭胸卡可获得酒店免费供应的自助餐。   蒋楠热切地将自助铁餐盘塞到江晓君手中,凑近说:“老实告诉你,我是冲着这免费午餐来的。”   江晓君边夹菜边胡侃他:“佛教徒不是吃斋吗?”   蒋楠向厨师要了个大鸡腿,满口胡话:“我个人崇拜济公。”接着他不仅往自己餐盘里夹菜,还拼命往江晓君盘里夹吃的:“不吃白不吃。我们做过了祷告。这是天主的恩赐,我们不吃对不起天主的。”   江晓君被他这一逗,忍俊不禁。   前方露丝走来,向他们提议:“嗨,蒋楠,晓君,一块坐吧。”   “行。”蒋楠拉开就近一张圆桌边的椅子,头一歪见露丝餐盘里只有一份沙拉,疑问道,“露丝,你吃这么少?”   “我慢慢吃,不够再加。”露丝答,“因为这里有规定,如果留下剩菜,要十倍罚款的。”   另两人低头,餐盘里的食物堆成了两座小山。江晓君挤挤嘴角:“你上次被罚了多少。”蒋楠歉意地说:“上次不是这家酒店。”江晓君又挤了挤嘴角:“天主的恩赐可以退吗?”蒋楠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呃,这个问题嘛。我想,只要我们诚心地向那些服务生祈祷——”江晓君把铁盘子举到他面前:“那还等着干吗?”蒋楠怏怏地一手托着一个铁盘子走回餐台。江晓君则坐下来。   对面的露丝已是笑盈盈地观察他们有一阵子了,问她:“你和蒋楠认识多久了?”   这么快就被拆穿了?江晓君纠正:“我是他表妹。”   “我知道,是表妹,但又不是真的表妹。”   嘿。这外国人说话挺习惯汉语不合逻辑的逻辑。江晓君本想打马虎眼,对上露丝认真追问的神情不得打消。绞绞秀眉,她回想起与蒋楠认识的经过。从在高志平的店里相遇至今,时间不超过半个月。后来得知蒋楠的公寓与她的出租房是隔壁楼。没事两人常常上彼此家里借碟。聊多了,发觉爱好兴趣相近。一段日子相处下来,竟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谈天说地无所顾忌。   她静默思索的态度触动了露丝。露丝感慨道:“蒋楠是个好人。”   “嗯。他为人不错。”这点江晓君认可。   “我第一次见他带女孩子来参加我们的聚会。”   “因为他女朋友——很忙。”涉及敏感问题,江晓君谨慎对付。   “哦,他女朋友。我只知道他女朋友和她前男友还有牵扯。为这事蒋楠很不开心。但是蒋楠是一个心胸宽广的男孩子,他尊重他女朋友的决定。”   江晓君默默然。这是人家两公婆的事,她不好发表意见,也不想知道太多。反正,自己和蒋楠的朋友界线是分得很清的。   露丝咧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今天看到蒋楠带你过来,我很高兴。因为蒋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说明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嗯。我们是好朋友。”江晓君是聪明人,深知在这问题纠缠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她狡黠地挑挑眉,反问:“露丝,你和蒋楠认识很久了吗?”   “蒋楠和我是在America认识的。大概也有两年了。不过,他先认识的是汤姆。经汤姆介绍,他才认识了我。”   “汤姆?”   “汤姆是和我一起来中国的传教士。”露丝打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米兰手提皮包,从里面摸出了一张传单。涂着黛红的指甲优雅地点向传单上的文字,她慢慢解说:“我和汤姆在我们的住所定期举办基督教义基础讲解班,主要授课于那些有心皈依天主的新朋友。欢迎你来听。礼拜上牧师讲的东西太深奥了,可能不适合你。”   最后一句话说得江晓君脸蛋一红。八成她在大堂里打瞌睡,被露丝给瞧见了。   江晓君把传单折叠好放进大衣口袋。用完午餐。与蒋楠一同回去的路上,她问起蒋楠讲解班的事。   蒋楠无聊地把双手□太空衣口袋,一阵风吹来他直缩脖子:“露丝他们办的那个班我没去过。”   “为什么不去?”   “我是佛教徒啊。来礼拜纯粹是冲着免费午餐。”   “真有你的!”江晓君觉得这人有本事让人又气又想笑的。   “不过——”蒋楠转了口气,“你可以去看看。汤姆是个大帅哥。”   江晓君踢了一脚砖缝里的小石子,笑眯眯地挑衅:“有汤姆克鲁斯帅吗?”   “哈。汤姆是另一种帅气。他说话很幽默。你与他交谈,绝对感觉不到他是个传教士。他也不会给你讲那些死板的教义。”   这么有趣的传教士?怎么都要去看一看了。前面是家门口了,江晓君悠然转个身,对蒋楠说拜拜:“今天很谢谢你,让我大开眼界。”   蒋楠摆摆手,只问:“你决定去讲解班吗?”   “去啊。你说有帅哥,我当然要去。”   “你一个人去吗?”   “难不成你要陪我去啊?”江晓君随口玩笑道。   蒋楠瞧她无拘无束地笑,忽然感到刺目而合了下眼皮:“到时看情况,有空就陪你。”   “算了吧,陪你的女朋友去。”江晓君像是好兄弟那般拍了拍他的臂膀,掉头往巷子里走去。   蒋楠却是犹豫在了原地,恍惚地遥看她的背影。她走路一向很慢,且喜欢左右顾盼。炽烈的白日打在她蓬蓬短发上夹的紫色蝴蝶夹,反耀出一弧明亮的紫光。这等不调和的亮光与暗色糅合在一起,映在他心头是一种道不清的情愫。他喉咙干涩:他该告诉她的。与她在高志平小店相逢的那天,正是他和女朋友分手的日子。   然,她悠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了拐弯口。他如梦醒一般,寒风一吹便打了个激灵:他这算什么?对前女友尚存有依恋,怎可以不负责任地去伤害另一个女人?   摸出口袋里的手机,他稍微一想,拨了前女友石青青的手机号码:“青青,有空出来我请你吃个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不,不是女朋友,只是朋友……”   因此江晓君心里清楚蒋楠是绝不会陪自己去的。若蒋楠陪自己去,她反而会鄙视他。   周四晚,江晓君下了班直接赶往露丝的家。大城市交通阻塞严重,七八个站点塞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寻到地点时,俨是迟到了。露丝住的是市中心的豪宅区,入口铁门有保安和电子眼。楼房底层大门处设有关卡,来访人员必须出示身份证外加登记。坐电梯到十五层,再穿过一条走道转乘另一部电梯到达三十几层,经过如此繁缛的步骤才到达露丝的家。江晓君一方面觉新鲜,一方面嫌繁琐,十足怀疑自己下次是否还会来。   给她开门的是露丝。见到她,露丝咧出个大大的笑容。一部分外国人笑的时候喜欢露牙齿。江晓君早就在打主意:她的牙齿怎能这么白?找机会要讨教牙齿美白秘方。   “很高兴你能来。晓君,快进来吧。”   “我也很高兴。”江晓君回以微笑,闪过她身边进门。   在玄关换上室内拖鞋,她两脚在抹了保养油精显得亮晶晶的木地板上站稳,客厅里传来了吉他声。吉他的弦音很低节奏很慢,缓缓飘来似是要把人带往那宁静虚泊的山谷。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伴着吉他轻轻地哼唱,是一首英文曲子。歌词含糊,江晓君听不懂曲子里唱的是什么,只觉得歌手的声音在极度地扰乱自己的心智。   往前走了两步,待望到客厅里的一群人围拥着的年轻人,她动也不能动了。年轻人脖颈上垂落的坠子——那么一尊砗磲观音,燃亮了她的整个世界: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神的存在。   第三章   客厅里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仅有吉他和歌手的声音在慢慢流泻。中间用弹片拨着吉他弦的年轻人眉目如画,白净的脸上温淳的微笑似风中的云,清高淡雅,又神秘地捉摸不着。江晓君恍惚着,脑子里的时刻钟往回飞转,咔地一下定格在去年的夏天。   那是个飘溢着芒果香气的夏日,她吃力地拎着沉甸甸的行李上了一辆高速空调大巴,从老家回大城市谋生计。她的位子在右手边第三排,两个并排的座位中的一个。把行李放上顶部的行李架,她解下背上的书包坐下来,并从包里取出一本在报刊亭刚买的时尚杂志低头翻阅。她看得专注,邻座的乘客跨过她脚边也不知情。   车子到点启程,车务生依次发放水和汉堡。江晓君放下杂志,帮忙递矿泉水给邻座。一转头,才知旁边坐的是一位漂亮的年轻人。   年轻人两只手随意地交叉搭在大腿上,短发又直又黑,眉毛如墨,睫毛长长,凝视远方的黑眼珠里几乎没有光灵动。   江晓君是学艺术的,对世上万物往往带有主观的美感臆断。无疑,眼前这年轻人五官精致,活生生油画里中的人儿。然而,年轻人俊美的外貌远不如他身上弥发的宁静气息更引起她的留意。视线往下走,乍见他白色圆领T恤衫上悬挂的砗磲观音,她实在地呆了一阵。听说过,真正信佛的人是不便将信物外露的。走神的档儿,矿泉水瓶便从她手心滑下,触到了年轻人的手背。   年轻人回神接住了水,向她道谢谢。继而发现她目不转睛,他不禁笑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没什么。”她急忙答,有些紧张有些惶然两只手放开了杂志。杂志落了地,咚的一声宛如她迷失的心跳。   年轻人指出:“你杂志掉了。”   她伏下腰慌手慌脚捡东西,为自己的失态羞愧,心里一个劲地暗叹:不得了。这人,不仅美,而且有气质。   年轻人也在看她,瞥见了她手中杂志内页的彩画,眉毛扬起:“你是学艺术的?”   “嗯。”她抚平杂志的皱褶,答,“从学校刚刚毕业,准备找工作。我叫做江晓君,你呢?”   她这话问得自然,他却是愣了愣,接着笑道:“我叫做林晓生。”   “林晓生?”她大眼睛眨弄眨弄,“和我一样有个晓字啊。算不算我们有缘?”   他又是一怔,笑了笑:“你说话都是这么直接吗?”   她尴尬地跟着笑。   显然,林晓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两个多钟头的车程,她无数次诱使他开口,可他多是用嗯哪这等模糊的语言对答。两三句交流之后,她只有作罢。到达目的地后,各奔东西。本就是陌生人,何能存有奢想。却是万万没有料到,竟是在此等微妙的处境下再次遭遇。   在她为着与林晓生的两次相逢感慨良深,露丝走了过来。拍拍掌打断吉他声,露丝把她介绍给众人:“这位是江晓君。晓君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我希望大家能多帮帮她。”   “没问题。”众口同声。   江晓君观望屋子里的这十来个人,全是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紧接听露丝说,每期讲解班的成员皆是有意划分,今晚主要是在校大学生或是刚踏入社会不久的毕业生。之后露丝又把学员分成两班,初级入门班和中级班。中级班由露丝带。初级班的授课老师则是——露丝亲热地按住年轻人宽阔的肩膀:“晓生,新来的学员就全交给你了。”   年轻人笑答:“行。”回过头时像是往江晓君这边望了一下。   触到年轻人温煦的笑容,江晓君立即逃开。她忐忑:倘若林晓生说压根不认识自己……   初级班学员走进食厅,五个人各搬了把凳子围坐在一张方餐桌四边。江晓君习惯地走在人群最末。“晓君。你坐这里。”林晓生拉开他位子旁的交椅。江晓君道了声谢,收收裙摆坐下。   林晓生给每人发了一张讲义稿。江晓君大致阅览,见是一些死气沉沉的信条,便是了无兴致地将单子压在手肘下方回头去看林晓生。林晓生双手交握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在行开课前的祷告。渐渐她把焦点从他宁静的侧脸,移聚在了他白毛衣上佩挂的砗磲观音。如今得知了他是基督信徒,她疑惑更深。一个信仰基督的人,戴的竟是观音菩萨?   林晓生行完祷告睁开眼,见到江晓君两眼瞅着自己的砗磲观音出神,不由回想起了去年与她在大巴上的萍水相逢。他记得她,因她一头自然的蓬蓬短发及一张单纯的笑脸。嘴角微扬,他对江晓君说:“这个不是信物,是我母亲的遗物。”   原来如此。江晓君一面有悟一面又想:岂不是意味他的母亲去世了?这一想她便是心头一恸。遥望他平和的微笑,只衬得砗磲观音默默的黯然愈加灰沉。   翻开圣经,林晓生开始授课。与教堂里的牧师不同,他开场言便单刀直入:“我相信大家是受到天主的召唤而来。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无疑就是如何才能成为基督教徒。那么,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很简单,只要你相信我们天主是存在的。”   “不是要经过洗礼吗?”有人异议。   林晓生解释:“洗礼是一年后的事了。只是个步骤。毕竟大家想求得的是天父的庇佑,心灵上的平静,而不是洗礼这些仪式。心不在我们天父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众人顿悟。唯独江晓君愁眉苦脸:这是简单吗?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无神论。要是她能轻易就相信天主的存在,何必来听课?举起手,她爽快道:“我有个问题。”   “请说。”林晓生答。   “天父他存在吗?”   大伙儿笑。江晓君摸鼻子。林晓生一见她无拘束的小动作,不禁也想笑:“天父当然是存在的。”   “怎么才能证明天父是存在的?”江晓君发扬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林晓生没有像牧师列举一大堆例子来证明神是否存在,而是合上了圣经,反问江晓君:“那么你为什么来这里呢?”   “我——”江晓君被这一问脑子里逻辑有点绕,结结巴巴道,“我是来听课。”   “为什么来听课?”   “因为——”   近在咫尺的林晓生,那轻柔的语声与散发淡淡光芒的微笑,令她突然间说不出话来。她甚至有种错觉:神是不是就是这样子的?   小食厅骤然鸦雀无声。只见那蓬蓬短发的女孩身子往后挪了挪,待挨到冰凉的椅背,她的头缓缓垂落。   江晓君掌心握出汗了,心想这世上若是有天父,赶紧救自己摆脱此刻的窘境才是真。幸好天父好像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露丝这会走了进来说:“晓生。汤姆回来了,他带了个朋友有事拜托你。”   “好的。”林晓生应声尾随露丝走去客厅。   江晓君大松口气,只觉背出了一层汗。坐在她身旁的一女孩撞撞她:“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和晓生顶嘴。”   “那又怎么了?”江晓君悠悠地晃椅子。   “这里的人都是冲着汤姆、露丝和晓生来的。晓生很帅吧,我都不敢面对面和他说话。”女孩小声说着这些,眉飞色舞。   “我和许多帅哥说过话。”江晓君认为很平常。   女孩摇摇小脑袋瓜子,吐舌头:“怎么说呢?和晓生说话有一种时常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倒是真的。回想刚刚,林晓生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自己的内心深处。江晓君两脚踩地停止住晃动的椅子,重新拿起讲义稿抖抖:“这个班办多久了?”   “我经人介绍才来不久。汤姆和露丝是去年来到我们国家的。晓生应该也是去年加入他们。露丝在美国有工作的,是一名牙医。到中国后,她和汤姆专心致力于传教。听说教会有生活补助给他们。至于晓生,是一名医生,在医学院一附属医院工作。现今在急诊轮科。”   江晓君对医生的印象停留在很有威严感的老中医。而一名兼有传教身份的年轻医生,她是第一次遇见。伸长了脖颈,她的视线穿过了食厅门。林晓生站在客房门前,在他对面立着的两名白人男子,应是汤姆和他的朋友。她手指头恣意地推开桌沿,视角扩大,瞧见了林晓生的侧面。她猜他有一米七多。以他不是很高的个子,面对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他却是一点也不见得示弱。一手环胸,一手时而琢磨下巴时而有力地比划手势,他口吐流利的英文。语调阴阳顿挫,沉稳的气质与他年轻的外表明显不符。   这真是个不得不让人心生喜爱和敬爱的人。她心中叹。转过头她问身边的女孩:“他——每个星期都来吗?”   “你说晓生?”女孩答,“他不一定的。有时医院值班,肯定来不了。”   听到这答案,江晓君不由自主地失望,鞋子蹭蹭桌脚。一脚踢中拇趾,些微的疼传到她心里,她害怕地想:自己该不会真的对林晓生动情了吧?   如此一想,林晓生和露丝走回来的时候,她急忙低下头。   露丝热情地抱住她肩头问:“晓君,感觉怎样?听得懂吗?”   江晓君支支吾吾:“还——行。就是有一些问题。”   “有什么问题,晓生回答不了的,我可以代答。”   “不。”江晓君连连否决,“晓生老师讲的很好。”   露丝似是领悟到什么,咧出那口晶亮的白牙:“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请教我们的晓生。”   林晓生含笑点头:“只要我能帮的。”   “课余也可以吗?”话急切地一出口,江晓君自己都想扫自己一巴掌。   露丝和林晓生相视而笑。林晓生撕下一张纸,写上一串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和工作单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欢迎你来找我。当然,找露丝和汤姆也行。”   当晚,江晓君兜了这张纸回家,觉得不真切像是在做梦。一路抓握公交车扶手,窗外的景物在眼里飞逝,她只记得林晓生的微笑。夜风很冷,她心里热如火烧,半路便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噔噔噔踩着愉快的小步爬上五楼,惊异地见蒋楠杵在她家门口。   “哈。我还在想你几时回来。”蒋楠望到她红扑扑的脸蛋,取笑道,“就怕你被汤姆迷住不回来了。”   汤姆?江晓君傻笑。见了林晓生,她全忘了此行的目的。汤姆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开了门进屋。蒋楠环抱着身子,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她隔壁的房门:“我一直觉得奇怪。你隔壁房的人从来不回家的吗?我一次都没见过那人。”   江晓君插钥匙转动门锁:“我隔壁住的是一做生意的女的。她和他丈夫离婚了,近段日子回老家看孩子。”   “我以为你会和一个与你差不多年纪大的女孩住在一起。”   “原来你近来往我这里跑,是想来看有没有美女啊。”   “不是的。”   蒋楠这话答得太爽快。江晓君怔了一下,继而勉强地笑:“你女朋友呢?”   “她啊,过得很好啊。”   江晓君冷起把脸:“你应该对你女朋友好一点。”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   她低声哎:“可听你的口气,就是不够关心人家。”   蒋楠一屁股落到凳上,摩擦着掌心说:“我上个星期,为了她的生日托国外的朋友买了块表,正装瑞士的。”   “你以为钱就能代表心意吗?”   “你谈过恋爱吗,江晓君?”   江晓君给他斟水,闻到这话,哼:“我是没谈过。但是这个道理谁都懂。”   对于她的答案,蒋楠心里头有些怏然。江晓君可不睬他怎么想。毕竟人家有女朋友的嘛,她不会去趟这浑水。给自己泡了杯绿茶,她喜滋滋地取出那张纸,往自己的诺基亚手机输入林晓生的号码。   “这是谁的手机号码?”蒋楠把脑袋凑过来。   江晓君神秘兮兮地笑:“一个神一样的人。”   “世上有神一样的人吗?”蒋楠吃疑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江晓君仅是笑,不再答他。林晓生可是她心底的宝贝。   蒋楠瞧出了端倪,放下了水杯郑声问:“你喜欢他?”   她迷糊地抬抬眼皮,发现他蓦然变得严肃的表情。舌尖舔了舔牙齿,她小心翼翼地点下头:“你会支持我吧?”   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口袋里要送前女友的表沉甸甸地压住了他的蠢蠢欲动。过了会儿,只听他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行。”   江晓君笑了,傻乐傻乐地举起手机继续输号码。   第四章   追忆过去,江晓君不曾记得自己有过初恋。   爱情小说和偶像剧里所说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从来只有羡慕无经历过的份。   至多小时候的记忆里有那么一次,与邻居小孩子们一块玩捉迷藏,一个男孩偷偷亲了亲她的脸。下场嘛,她一脚狠踩上对方仅穿着拖鞋露出的赤脚背。男孩痛得哇哇大叫,之后遇人就说她是恶婆娘。恶婆娘又怎样?江晓君发誓,若再被她遇到那男孩,必定一巴掌扫过去。谁让他自小就犯淫心,竟敢偷亲女孩子的脸。   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进公司,她遇过见过的男孩男人真不少。能真正为恋情婚姻守住道德底线的,挑不出几个。因此蒋楠对他女朋友的那份心,她以为是很不错的了。而对于简直堪称完美的林晓生,江晓君从心底像崇拜偶像那般的迷恋着。   江晓君是个敢爱敢恨的姑娘。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何况,喜欢上一个人又不是罪。她任这种心动的感触侵蚀自己的每一寸毛孔皮肤。投入热恋中的女人是无法满足在枯燥的讲解课上每周见一次心上人。在得知了汤姆和露丝开了一家叫做planet(行星)的酒吧,林晓生若是晚上闲着会去BAR(酒吧)帮手。江晓君见到柳暗花明,乐得屁跌屁跌地一下班就跑去planet看偶像。   Planet是一间清吧,地处幽僻,隐身于住宅楼群的地下室。BAR面积不大,顾客多是汤姆和露丝的朋友,彼此熟络拉起话来没完没了,吧里每晚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江晓君第一次走进planet,只觉天花板好低,黑漆漆的一片中五颜六色的灯光刺眼。待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她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寻找认识的人,没见着汤姆和露丝的影子,却是遇着了上回在露丝家告诉她林晓生身份的女孩。   “嗨,晓君。你果然也来了。”女孩姓穆,个子些矮梳着马尾笑容很甜,外语学院大二生,大伙儿都喊她小穆。   江晓君蹦到她跟前:“你们晚上没有选修课吗?”   “今晚选修课老师因病不能来上课,我就溜出来了。”小穆拉拉她的白色羊毛大披巾,瞅着她的红色小洋裙和漆亮的长筒靴,明了地笑道,“你今儿穿得这么漂亮,是来见晓生的吧。”   “嗯。”江晓君喜欢坦白,摸摸新买的羊毛披巾,“这披巾我刚从商场买的,好看吗?”   “好看。”小穆啧啧赞道,“我就羡慕你们这些工作了有工资拿的。”   江晓君噘嘴:“我才羡慕你们这些学生呢。无忧无虑,不需加班加点。”   “大学生压力也很大的。”   “校园终归比社会好混得多。”江晓君哎叹一声,“等你毕业就知道了。别瞧这披巾挺漂亮的。为了它,我足足等了一年就等它降价打折。不买又不行,出来社会了没有一两件得体的衣服,说不过去。”   小穆新奇地听着,拉了江晓君在一小圆桌边一块坐。   有waiter走来问他们几位喝点什么。江晓君一翻菜单,看到最低消费一百,方记起大多酒吧是有这么个规条。她摸向钱包正想着如何花这一百才值。小穆凑近她耳畔说:“你尽管点。我带了个男同胞来,要他花钱的。”   江晓君扫一眼与小穆一块来的男人:一表斯文,西装领带戴金表,俨是白领金领人士。她恍悟:“你男朋友?”   小穆行若无事地翻菜单本:“没决定呢。要看他今晚的表现了。”接着又介绍,此人姓刘,在贸易公司工作。   江晓君和刘生彼此打了个招呼。Waiter端上了酒饮。江晓君不会喝酒,只喝奶茶。小穆很有经验,喝了一点就此打住。刘生则喝得多了,一罐又一罐的啤酒往嘴里灌。喝到第三罐,这个看起来性格有些内向的男人一张白脸膛浮上了一层薄红。而且他没对着小穆看,尽瞅着江晓君。江晓君觉得这男人有够怪的,为何猛眨眼睛,问小穆:“他怎么了?是不是喝醉了?”小穆冷笑一声,忽的起身:“晓君,抱歉,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说完她径自往吧外走。刘生见状赶紧扔下啤酒罐追上去,脚步些有踉跄。   此等场面使得江晓君目瞪口呆。想想自己是平生初次上酒吧,算是增长见识了。无趣地搅拌奶茶,没料到漾来一声轻笑。熟悉的笑声令她背一僵,掉头见着林晓生坐在可旋转的吧台凳上。今夜的他上身着了一件银灰色的高领大毛衣,下边搭的是黑色皮裤,唇边依然是似有似无的微笑。江晓君不知他是几时出现的,但可以肯定,他是在笑她。为此她头一扬,佯装愠怒:“晓生,你笑什么?”   林晓生跳下凳子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位子。   江晓君心慌意乱。酒吧里的林晓生又不同于以往,给人很酷又很温柔的离奇美感。   林晓生捡了颗方糖放进她的奶茶杯,抬起头对她慢慢说:“他在对你放电。”   “放电?”江晓君一会没醒过神。   林晓生手握住下巴:“嗯。就是小穆带来的那个男的,不是对你猛眨眼睛吗?那是在对你放电。”   江晓君开窍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放电啊。她脸一微红,骂:“他不是追小穆吗?”   林晓生呵呵笑了两声:“因为你今晚比小穆漂亮,所以你走近小穆的时候,那男人其实一早就在看着你了。”   “你一直在旁边?”江晓君揪住重点。   林晓生灵活的手指玩转着一个啤酒罐:“是啊。”   “为什么注意我?”   林晓生停住铁罐,朝她扬起了嘴角:“因为你很有趣。”   这是不是意味他有点喜欢她了?江晓君整颗心端着:“我——很有趣吗?”   “应该说是很天真。我喜欢你这种天真。”   喜欢?!江晓君两只捧奶茶杯盏的手微微地抖。平复心跳,她小声说:“我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今晚我不是讲师,即使是个人生活问题也可以找我聊。”   “我,我想问一个私人问题。”   “你说吧。”   “你有女朋友吗?”   又是一个直截了当的提问。林晓生不由自主低声笑了起来。   听到这不明所以的笑,江晓君却是紧张了:“不好说吧?”   林晓生收住笑:“没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女朋友。”   “为什么?你这么好。”   林晓生撑起下巴颌:“你凭什么以为我很好呢?”   她一对上他亮晶晶锋芒毕露的眼睛,低下脑袋:“你帮助很多人啊。所以是很好的人。”   他又低低地笑了:“这,好像不合逻辑。你说的理由和你所指的好,不是因果关系。”   江晓君暗骂自己,人家一下就听出言外之意了。局促地,她垂下手摸着裙摆。这般自然可爱的神情看进眼里,林晓生脸色一黯。   突然落下的沉静,令她担心地仰起脸。结果,就这么见他的俊脸凑到自己的一边耳朵,然后是一个很轻很冷的嗓音:“不要喜欢上我。”她心一滞,蓦地张大眼,却只能睁睁地望着他飞身离去,如一阵风从自己的视界中消逝。   等不见林晓生再次出现,江晓君孤身离开酒吧。迈出门槛脚脖子一扭生痛,她只觉这疼痛远抵不上心灰意冷的落魄心境。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人家一开口就将她三振出局了。   回家她抱着熊宝宝想了又想,突然记起:貌似神父是要守身如玉,不能娶妻的。难道林晓生立志当神父?叹气挠脑袋。难不成自己要与天父抢恋人啊?   心有不甘,她又去了次planet。这回遇到了露丝。她快言快语的问起神父的事。露丝嗤嗤笑答:“晓君,我们是基督教,不是天主教。基督教没有神父,基督教的牧师是可以结婚的。”   江晓君愈是二丈摸不着头脑了:“露丝,我是不是很讨人厌?”   “当然不是。晓君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了。”   外国人喜欢赞美人。江晓君不是很信。   露丝安慰地摸摸她头发:“是不是晓生对你说了什么?”   一想到那句“不要喜欢上我”,江晓君百感交集。   没想到露丝也说:“你最好不要喜欢上晓生。”   “为什么?”   露丝无奈地竖起根手指头:“这是个秘密。你也不要伤心,晓生不会喜欢其她女孩的。”   嘿?江晓君怪异地挤嘴角:什么秘密导致晓生不能喜欢所有的女孩子啊?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第三次到planet,决定找林晓生摊牌。要她断掉这份感情也行,可是要断得明白。独自躲在BAR角落里的一张小方台,点了一杯果汁水酒。在冬天喝冰镇酒,就是刺激,很符合她此刻想以酒壮胆的心情。饮了两三口,脑袋轻飘飘的,她两手扶住桌沿,吃一惊。俨然这果汁水酒的度数也是很高的,不像菠萝啤饮料。惶惶地环望BAR里,今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见到。怎么办?坚持等晓生吗?她站起又坐下,反复三次。自然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一个沉甸甸啤酒肚留有腮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近她台边,叽里呱啦吐出一串不像英文的外语。江晓君睁大了眼睛,视野模糊:“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你。”紧接她举起手唤waiter。然而这男的突然过来捉她的手。她见着他粗壮的手臂上长满的黑毛和刺青,嗅到了他满身的酒气,心喊:糟,遇着酒鬼了。   她只好掉头往外跑。没走两步自己也醉酒了,靴底打滑,一闭眼。她没跌到地上,却是横来了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她的头靠上了对方的衣服,毛毛的暖暖的蹭着自己的脸。一种惬意的舒服感弥漫心上,仰起头见到林晓生平静的脸,她心跳快得像飞。   “杰克,你喝醉了。该回家了。”林晓生对着那男的和颜悦色地说。   服务生过来,把摇摇晃晃的啤酒肚男搀扶走。林晓生又低头对江晓君说:“晓君,你也醉了。我找人送你回家。”   感觉这双手要离开自己,江晓君一慌:“不。我没醉。”   “晓君。”他沉着地放开她,“我去喊露丝开车送你。”   她的脑子仍乱哄哄的,却清楚自己再不抓住机会,就没有机会了。定住神,她跳着脚追随他的影子来到员工休憩的小间门口。他沉默地瞅了瞅低着脑袋的她,伸手一拽。她跌进了房里,他咔地反锁上门。   江晓君背靠上冰冷的墙表,急促地呼吸。看到他在她面前脱毛衣,她惊惶地喊:“你,你做什么,晓生?”   他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脱下了外套转过身,慢慢走近她。   她闻到了他身上令人贪恋的温暖味道,矜持地别开脸。   他眼神微暗,抓起了她垂落的一只手,将她咄颤的掌心放在了自己仅着单衣的胸前。   她的五指害羞地扭动。待触摸到那像是绷带之类的平实东西在束缚他的胸,她猛地回头瞪住他。   “明白了吗?”   她觉得他的声音像是在天上飘。很远很远,当金光璀璨的天堂之门开启,迎接自己的却骤然是一片无望的黑暗。于是泪光在她大眼睛里回旋。他美丽的五官是顽石雕刻的,无动于衷。吸一口大气,她狠狠地将他一推,拨开门锁跑出了BAR。   他对此,仅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毛衣拍了拍。   走来的露丝俨是目睹了这一幕。她神色忧郁地对他说:“晓生,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片刻的静默后,答复的是他寻常的一声“嗯”。   露丝叹气:“愿天主保佑你们。”   ----   慎重声明:此文非百合文啊。O(∩_∩)O   第五章   屋外寒风刺骨,江晓君双手拉起羊毛披肩裹住自己,弯着半身像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朝公车站走去。家里的梳妆镜里映出她青白无血的脸,唇紫得发黑,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她一刹那不敢确定,这个女人是活着的吗?为了证明是活着的,她朝着镜子用力地拉嘴角,直至拉出一个比较满意的笑容。趁着眼眶里的泪水没掉下来,她赶紧脱衣钻进被坑。   第二天醒来,人仿佛是大病了一场。去到公司,与她较要好的女同事王莉惊讶地低呼:“晓君,你昨晚通宵没睡啊?”   江晓君无力地敲打键盘,凉凉地笑。   王莉斜倚向沙发一边,两指懒懒地敲了敲额角,结论:“前段日子看你一反常态,打扮得漂漂亮亮一下班就走人。今天又恢复往常,是失恋了?”   江晓君十指在键盘上软绵绵地趴住不动了。失恋吗?她怔怔地望玻璃窗,脑子里浮现他的轮廓。举高昨天他捉起的左手,指尖仿佛留有昨晚那束条硬邦邦的感觉。她脸色渐渐发青,使劲甩手想去掉那可怕的触感。   王莉去了趟组长的办公室回来,见她弯腰抱肚子像是很痛苦的样子,推推她肩膀:“晓君,你还好吧?”   江晓君猛喘了口气,回身朝她咧嘴笑:“组长喊你进去说什么了?”   被问到痛处,王莉黑着脸切齿道:“我真是越来越讨厌这女人了。”   办公室不比家里。江晓君满腹疑问也不敢随意表态。她整理了下台上散乱的文件,只小声道:“组长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哪天来公司心情是好的。我看她是在家里受了气,到公司来就专门拿我们这些小兵小将撒火。”王莉愈说愈气,屁股下的转椅左右半圈地转,翘起的一只银色高跟鞋像是尖尖的矛头对准了组长办公室大门,“你是没受过她气。我是一进公司就被她盯上了。”   江晓君两手歇停,不苟同道:“不可能吧?”   “你是不知这老女人有多可怕。我入了公司不到一星期,她就四处散播我有了个军人男朋友。”王莉嚷道。   江晓君一时意会不来。王莉模特儿身材,脸蛋又好看,家庭背景不错。王莉男朋友她也见过,个子一米八,人魁梧壮实,最可贵的是其性格憨厚且家世很好,父母皆是军队的高官。王莉唯独不满的,就是现任男友没有她的初恋男友帅气。抹抹鼻子,她心思这王莉是生气组长断了她的桃花运呢,便劝两句:“你现在的男朋友是对你很好啊。”   王莉眉毛嘴角一扬,一声冷笑从她稍昂的鼻间飞出:“晓君,你是傻子吗?未论及婚嫁,我们当然可以尽情选择更好的。再说,组长她有什么权利到处八卦我的私事?而且说不好,人家看中我男朋友那份家世来拜托我办事。如今政府抓反腐败抓得严,我可不想遭牵连。”   江晓君不是很赞同王莉对待恋爱的轻率态度。她也不会去驳斥王莉,这是她不该管的闲事。手里翻文件,她思索的是王莉后半句的顾虑。显而易见,组长在这件事上面是过分了点。而为什么精明的组长要这么做呢?以江晓君尚浅的社会阅历,确实是琢磨不出个道道来。   王莉嘴尖牙利,说话不免刻薄。然她性情爽快,通常是一顿牢骚发完,就丢脑后去了。接下来,她与江晓君兴致勃勃地八起最新化妆品、美容院、哪家商场大打折扣。最后忽然话题一转,聊到了校园。出了社会的人,总是会倍加怀念纯真的校园日子。江晓君四年大学平平淡淡而过,宿舍里的班里的同学很友爱,所以她在校园有压力也不至于遭欺负。踏入公司后,没几天她便是遭人在背后莫名状告了一次,当时她震惊多于愤怒:原来这世界真是有小人的!   王莉说,自己近来不喜去包厢唱K了,男朋友住在部队没办法天天来陪自己。她耐不住寂寞又想寻个干净地方,于是跑回了大学里去听讲座。   “可以随意让校外的人进去吗?”江晓君摁了回车键,转过头问详细。   “可以。”王莉懒洋洋地揪自己的一撮卷发,“现在找个假学生证并不难。而且,有些讲座是对外开放的。”   江晓君知她的性子,踢她的椅子:“该不会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吧?”   “实不相瞒,我在校园里发现了一个我至今见过的最帅的帅哥。你不是失恋吗?恰好,看看帅哥,包准你心情立马见好。”   说到帅哥,江晓君的脸蒙上了一层乌云,不是很想去了。可王莉硬是拉了她走。   两人抱了几本书,卸下办公室套装,换了寻常悠闲装。两人年纪本就不大,行事说话低调一点,手里抱上几本书,佯装成女大学生绰绰有余。进了校园,路灯朦胧,花圃中长板凳上偎依着一对对情侣。王莉触景伤情,忆起自己的大学男友,步子不由加快。江晓君心情也不好,一路跟在她后面跑进了教学楼里的一间大课室。   阶梯大教室面积大可容纳上百号人,密密麻麻的座位却是仅稀拉地坐了几个。她们两人猫低腰,从右边的楼梯走到最末一排,寻了两位子坐。   白发斑斑的老教授在台上讲课,一学生助手打开幻灯机。垂挂的白色屏幕上显出一行讲座的标题。江晓君明白了这讲座是有关电脑网络技术方面的。而往往这类型讲座在外行人听来是很枯燥的,也没有学分拿,来听课的人绝对是不多。   王莉自然不是来求教计算机知识的。翘二郎腿,直挺起背,她俯瞰下面一排子的男生。往下扫见某个偏侧的人头,她一撞江晓君的膊肘:“快看,就我们前排左边数起第三个男生正是我说的。”   江晓君仅嗯了声,没抬头。   王莉这才发现她拿了一支2B画笔在速写本上作画。素白纸面,一张人脸在江晓君的笔下渐富神韵。王莉嘿一声:“你这画的是哪位帅哥啊?”   江晓君画笔一顿,嘴咬笔头有些黯然。她一直很想画林晓生,这回终是忍不住手痒痒画了。不是写生,仅凭脑子里的印象也能画成这般,她不知该赞叹自己是天才,还是悲凉自己为何忘却不了。皱皱眉她把画纸揉起,问王莉:“你刚才说的是谁?”   王莉右手一指左下方:“左边第二排第三个男生。”   江晓君随意地望一眼,见两个男生挨靠坐在那,一个些瘦一个些胖。瘦的那个侧过脸,她一见讶异,这人不是在小杨灵堂上见过的人吗。高志平曾说过,他的女伴与小杨出事时在同一趟车上。她眯眯眼发现他胸前挂了个佩饰,是只砗磲观音而且形似林晓生的,便是怔了。手一抖一松,半折叠的画纸从她掌心掉落沿台阶一路往下飞跳。敞开的课室门来了一阵风,托起纸张啪地贴上了男生的胸窝口。   “这是什么?”些胖的小伙子,许是他的朋友,笑嘻嘻地展开了画纸,“哈,辰宇,这里边画的佩戴观音的男人不就是你吗?”   他的朋友念他的名字时嗓门忒大,江晓君想装作听不见也不行。何况,王莉在旁补充:他叫做朱辰宇,是大四生,哪间学校不清楚。只知他经常跑来这边听有关计算机的讲座。   江晓君无意识地咬唇,心里说:这人不是晓生。晓生喜欢黑白分明的衣物,质地体现其不俗的品位。晓生浅浅的笑,是落英缤纷中的一束阳光温暖人心。朱辰宇只不过是一名长得稍微好看点的大学生,却喜欢嘴角斜翘起一边,一副瞧不起人的姿态。   “阿涛,你是不知。如今的女孩子喜欢这样偷偷摸摸画我。”   “哈哈。朱辰宇,你真行。这女孩画你画得还蛮像的。你打算怎么办?”   朱辰宇很烦恼地挖耳朵:“如果是个美女,我就不计较了。若是个丑女嘛——”   痞子!江晓君掰笔杆,一溜小跑奔下了石阶径直到了他们桌前,昂声道:“这是我的。请两位归还。”   两名男生惊异地收住了笑声。见这么一个亭亭玉立蓬蓬短发的女生伫立在他们面前。女生嗓音清甜,尖细的下巴微扬,双眼皮大眼睛活灵活现。   阿涛凑到朱辰宇耳边:“怎么办?这女生既不算丑女,离美女标准也有一截——”   朱辰宇在他话没说完时就推开了他的脑袋,一手拎起画纸对着江晓君的眼睛抖了抖:“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她真想破口大骂:无赖!考虑到四周有人围看,尚不想落个泼妇骂街的恶名。她吞下了这口气,灿然一笑道:“同学,你看错了吧。我画的不是你。为了证明我画的不是你,我可以当场照着你模样作画一张。到时一比较,自然一清二楚。”   围观的人见她如此自信,叽叽喳喳一片。   朱辰宇脸色不好看了。在他眼里,这画中人着实不是很像自己。只因阿涛添油加醋,他才起了玩笑的心思。转念一想,何苦为了一张画与女生作对呢。清了把嗓子,他将画归还:“你画得太粗糙了,我才会认错。”   此等傲人的语气着实令人不爽。她也没想过要这种人道歉。双手收下画纸,她冷冷地牙缝里挤出一声:“谢了。”转身便是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穿过。   王莉抱了东西追着她出了校园说:“江晓君,你胆子够大的。如果那人真答应让你当场作画怎么办?”   “画就画呗。又不是没写生过。”江晓君无所谓道。然而,当她回家后细致回想整件事,不免后怕起来。幸好朱辰宇明智,配合她及时息事宁人。就是不知朱辰宇是什么来历,佩戴的砗磲观音与晓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是巧合吧,她猜想。而既是遭受了晓生的拒绝,她是不情愿再接触与晓生有任何关联的事情来伤自己的心,决意忘了今晚的不愉快。   淡忘某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工作麻醉自己。每晚捞了些私活在家做,她忙得天昏地暗。哪一天露丝担心她打电话过来。她竟是愣了许久方记起露丝是谁。放下话机遥望窗外,夜茫茫星光黯淡。露丝晓生他们的世界,与自己毕竟是有差距的。小穆有心追求他们的世界,自己不过是因为晓生,感情一灭热情消散。遥想那时,一场迟来的少女梦而已。   不知不觉,又半个月过去了,江晓君感觉自己是忘了晓生。家里吃喝存货不多了。她拎了钱包便是匆匆跑去市中心最大的购物中心买东西。推了辆购物车,漫步在文具玩具区。她喜爱小玩意儿和毛公仔。拿起一只笨小鸭,手指头一戳鸭子肚皮,发出一串嘎嘎嘎的笑声。她听着也乐。买吧买吧,她对自己说。   “买下来吧。它很像你。”   听到这声音,江晓君几乎站立不稳。双手紧握车扶把稳住脚跟,她一颗心却不得安稳。在嘭嘭嘭心跳声中,她慢慢地抬起了脸。   林晓生一手搭在购物车上,还是一身黑白衣装,只是以往温柔的笑脸变得严肃:“你瘦了很多,晓君。我上回拜托露丝与你通过电话,露丝说了些替你忧心的话。现在看起来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她咬牙:“为什么拜托露丝,你自己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等着你能放下一切,主动打电话给我。”   “我也想,我也想——”她目光灼灼,下唇咬出了血印,“可是,今天看来,这太难了。”   林晓生眼中的光黯淡了,手松开了她的购物车。这无疑刺痛了她。把笨小鸭放回商品货架上,她推起购物车便是往结账台走。知道不能怨他,这是场没有是非的错爱,只有选择淡忘。   拎了两包重物,她逃也似地疾步走下大门的楼梯。真是好巧不巧,几米远停下来的一辆红色跑车里钻出一人,正是朱辰宇。   第六章   “拜。”朱辰宇翛然地甩上车门。今儿的他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的高领衬衫打了整洁的银色领带。长长风衣在冬天的风中飘飘,显得人愈发清冷。   红跑车驾驶座里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听到这话,伸出一只手蓦地揪住他的领带,拉下他的头在他颊边印上了一吻。   站在楼梯上的江晓君望到这一幕,脸骤然变冷。这家伙老样子,随随便便当街与女人调情。而这女人呢,貌似也见过,是在小杨葬礼上与朱辰宇一块出现的那名女子吧。这一想,江晓君两只脚不动了,只瞅着那对男女。   女子的吻维持不足两秒,朱辰宇有经验地扭过头,推开她:“够了。夏莎。”   被唤作夏莎的时髦女郎摘下了墨镜,甩甩一头波浪长发,她的指节弹向他的上衣:“朱辰宇,我从几百里远的地方送你到这,你一个吻算什么。”   “所以不是让你吻了吗?”他捉开她的手,嘴边噙的笑不动。   夏莎抚摸被他碰过的手腕,哎叹:“你的手有够冷的。不愧是继承了你老爸——”   “别提我老爸。”他一个厉声,背挺得很直。   她一怔,很快又大笑起来,红发随笑声阵阵起伏像是一团团焰火在寒冷的气流中张扬。   没想到的是,他双手□风衣口袋,嘴角一扬竟跟着她冷笑起来。她脸色一僵,收起了玩笑:“行了。下回你请吃饭。”   “嗯。”他冷漠地应,拉拉袖口和领带。   她无趣地回过身。丹凤眼扫视到侧边楼梯上的人,她用贝齿咬住墨镜柄嗤嗤地笑:“话说回来,你傲也有傲的本事,至少长得有模有样。瞧那女人站在那里看着你,有很久了吧。”   于是朱辰宇也望见了拎了两个购物袋杵在阶梯上的江晓君。   “你认识她吗?”夏莎问。   “不认得。”他答得干脆,一双犀利的眼睛却笑眯起。他记得这画画的女生,印象里最深的是她走起路来飘扬的碎花棉布裙,细致的美腿勾人遐思。她适合穿短裙,而她好像也喜欢穿短裙。今天她又着了条黑色的窄裙,裙的左下角绣了一朵金牡丹,女人的韵味十足。   夏莎还想问。他立马扬手:“有交警过来了。你快走吧,免得被扣车罚款。”   见前方真是走来了交警,夏莎叹口气:“好吧。这回先放过你。”指甲又弹了弹他衬衫,硬是在他白衣裳上划下一条痕迹才作罢。   他笑容未减。戴回墨镜。她拉操作杆踩下油门,红色跑车飞速离去。   等跑车驶出了一段距离,朱辰宇拉拉衣领跑过来,截住了正要走去公车站的江晓君。   “嗨。同学,我还不知你叫什么?”   江晓君漠然地扫他一眼:“我不认识你。”他离她太近。她只好把两购物袋放到一边手,腾出的另一只手想推走他。   他没闪开任她推,赖皮地笑:“我只是想问,你的画多少钱愿意卖?”   “我不是卖画的。”她推他不动,歇口气瞪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给我画张肖像画,我付你费用。”   她狐疑的目光停留在他皮笑肉不笑的脸:“我不是画家。你可以去画廊找人给你画。”   “没关系。我只要你画。多少钱我都可以给。”   她冷冷地扫量起了他白衬衫的扣子上刻有的字母,是上千档次的名牌货。这人俨然是挥金如土的花花公子爷了。怒起,她一脚踢中他的小腿,趁他吃疼弯膝的时候绕过去:“抱歉。我没空。”   想来从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对他。朱辰宇很有兴致地冷笑,左手揉腿,右手迅速抓住了她一只袖口。   “你放手。不然我喊人了。”她用力拍打他的手。   “怎么?让你给我画张像很难吗?还是,这画里有什么秘密?”   她低着脑袋,两边落下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他辨不清她的表情,只感到她抡起的拳头愈加使劲地锤落他的手背。很疼很痛,从没有人这么打过他。他应该放开她或是还手的,因为没必要。他与她是陌生人,不过是因她画的一张肖像引起了他的好奇。因此他说的最后一句,真是刺伤她了?他心思不定,手指头连带迟疑地扯她的袖口。   始终掰不开他铁钳一般的手指,她气喘吁吁地扬起了头:“你错了。你根本就不像那个人。我给你画,证明给你看!”   接到这话,他松了手,咧出口白牙:“好。”   江晓君抢先往前走,两手甩着购物袋,心想自己真是倒霉透底了,怎么会被这么一个人黏上。   路的尽头是一个空旷的广场,多处安有长板凳。天冷,寒流打得小花坛里含苞未放的花骨朵支支摇摇曳曳。行人拉高领子把脖子藏在里边,一条长长的围巾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摸到长板凳冰冷的表面,他们情愿花个钱入大厦里的咖啡厅,或是加快脚步回家。最不怕冷的是那些小孩子,小手拉着气球四处奔跑,小脸蛋红彤彤的小嘴吐白气,仍是笑个不停。   朱辰宇想,她应也是个半大的小孩。走到卖气球的,她要了一个。走到卖棉花糖的,她要了一支。走到卖冰糖葫芦的,她要了一串。他跟在她后面,反而替她担心,她两手拿这么多东西能行吗?她贝齿咬了口棉花糖,舌头舔了舔冰糖葫芦,大眼睛一直笑着,脚步轻盈。他的担心完全是多虑,这才是她。   “坐吧。”挑了一处光线较好的,她把东西放落长板凳的半边,指指空位对他说。   他从口袋里搜出包维达纸巾,拿纸巾擦了擦板凳。板凳有人坐过,并不脏。她断言,他有洁癖,一般有洁癖的多是城市里土生土长的富家子弟。然后,她会想,若是晓生呢,晓生会不会也这样?诚然她对于晓生了解极少,自己的这段初恋何不是肤浅的,却是不可挽救地一头热喜欢上了对方。可见人是多么矛盾的动物。   苦闷地敲了敲脑瓜,她解开购物袋寻找刚买的速写本和画笔。   “你呢?”他拉拢风衣坐下来,纸巾递到她眼皮底下。   她推他的手:“我不需要。”抱了速写本和一盒画笔,拿了一张报纸在离他一米左右的地面摊开,收收裙摆在报纸上坐下。   他抛着纸巾,谑笑:“你坐地上不冷吗,画家?”   “我不是画家。”竖起2B画笔对实物比例,她眉目正色。   “可我不知道你名字。”   事到如今,她隐瞒自家姓名反倒会成了矫情。速速在画纸上打轮廓线,她冷冷吐出:“喊我江晓君行了。”   他拍拍大腿,朝她伸长颈脖,眼睛微眯想看她在纸上画的:“江晓君,你——”   “别动!你不是怕我冷吗?你这个模特儿不配合,我怎么能快点完工呢?”她一副严词厉色。   无奈地拨了拨头发,他挨回板凳寻个较舒适的姿势。一只臂横搭在椅背上方,两膝盖闲适地交叉。刘海长长盖住他半只眼,眉眼微垂鼻子很挺,薄情的嘴唇抿出一条完美的弧线。他这幅姿态,尤其是那尊砗磲观音令她禁不起的心里一砰,联想起了那夜酒吧里的林晓生。   另一只手屈起指关节轻轻敲打板凳,他问:“我不动了。你怎么不画了?”   “我这不在画嘛,你急什么。”她回瞪他,低下脑袋。   风声萧然,画笔划在纸上的唰唰唰和橡皮擦的蹭蹭蹭。梧桐树枝叶一阵哗啦,花坛里的小喷泉定时飞溅,金色的霞光在她蓬蓬短发上的紫色蝴蝶结闪跳。雪白的羽绒服裹着她纤细的身子骨,裙摆的金牡丹在寒冬中悄然绽放。   他知道她不算是最漂亮的,却是有一股子脱俗的气质让人心生怜爱。应了那句:女人可以不漂亮,但不能不可爱。   多么漂亮的女人他都见过。耐看的女人不多,她算是一个。而像此刻心灵平静地欣赏一个女人,对于他来说是第一次。时间容易在安静中流失,他聆听她枯燥的笔刷声竟是觉得悦耳,灵魂漂浮入了一场无忧无虑的梦。以至于她双手捧着画纸在眼睛前晃了晃,他才醒过神来。这种失态令他面色发冷,接过画纸他生硬地嗯了声。   她双手如往常交握在身后,墨绿色的皮鞋踢着小石子静静地等雇主下评论。过了一阵,见他仍一声不吭,她瘪瘪嘴巴拉了个气球跑到一边逗小孩玩。   嬉笑的风抚慰他纠结的眉宇。他从画纸里抬起头,看到她在广场里奔跑,像一只戴着紫蝴蝶的猫。言语噎在他喉咙口久久未能吐出。事实上他对于上次她所画的人像印象并不深,两张画像是不是相似他不清楚。但是如今在他手中的这张画震撼了他。因为她描摹出了他眼底深藏的那份落寞。他一直掩饰得很好无人能识破的,她才和他见了两次面就——揪紧画纸,他朝她声嘶力竭地喊:“江晓君!”   声音洪亮,一道旋风卷着她名字四处飘散。她诧异地刹住脚,感觉四面八方有视线投注过来。咬牙暗骂一声,把气球送给小男孩,她拳头攥得紧紧的走回到他面前:“怎么了?”   他方才发觉自己又失常了,扭头摸裤袋里的钱包:“我很满意。画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他翻钱夹的手停滞,慢慢地一丝狡猾的笑浮现在他嘴角:“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别说摘星星摘月亮那些。”   “切。”她头一扭,斜视他,“你是有钱,可我不需要。只有钱是很寂寞的。这是我第一次卖画,报酬肯定要特别一点才对得起自己。”继而她努努嘴指向长板凳上的一堆购物袋:“我走了一下午拎了一下午画了一下午,很累了。你帮我拎这些东西回家,就算是报酬。”   她要他当免费苦力?眉头稍皱,紧接他开怀大笑。笑得全身毛孔畅快,他跳起身跺跺皮鞋,对向她时一双漆亮的眼睛笑盈盈的:“OK。你带路吧。”   她优雅地摆了个请势:“OK。你先拎东西吧。”   他不禁又想笑了。把大大小小一堆东西挽在两手中,往前看她不紧不慢地走。摇头暗笑她是不是天生的慢性子。而似乎遇上她后,他常常可以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快乐从她身上传过来。   去她家的公车上人很多。他每遇到这种境况宁愿打的,如今成了她的苦力,只能顺了她意。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空调车里浑浊的空气,时不时挨上来的陌生人,令他一忍再忍。转过头想说服她下车他愿意付全程车费。她竟是早已塞了MP3的两个耳麦在耳朵里,自个儿听得不亦乐乎。   “江晓君。江晓君。”他喊了七八声,她纹丝不动。地方狭窄,不容得他放下东西。他憋足气,用胳膊蹭她的羽绒服。   她麻木地掉过头,没摘下耳麦只是嘴巴张张:“哦。你也想听音乐啊。抱歉,我只有一个MP3。”   他确定了,这个少根筋的江晓君既可以令人开心大笑也可以气得人想跳车。从他紧咬的牙缝里蹦出一串:“你给我摘下耳塞。”   “你说什么?”她一本正经地缩圆了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只有一个MP3,你看我也没用。”   换气,再换气。瞧她无动于衷地哼拍子,他终是忍无可忍一口气吐了出来:“你摘下耳塞,我有话和你说!!!”   嗡嗡嗡,震得她耳朵几乎聋了。   四边的人有些看热闹的笑了。   “听见没有?是小两口吵架了。”   “那个男的说了,有话要对那女的说呢。”   “嘿,人家现在年轻嘛。”   朱辰宇听到这话灵机一动,伏低头凑近她脸庞,牙齿一开一合扯落她的耳机线。这忽然拂来的男性气息,令她慌得退了一小步。四周的人愈加兴奋了。旁人一连串的指指点点进了耳朵,江晓君当即冒了周身热汗。几时遭惹了这么一身误会。视角上仰,她直瞪瞪地看他。   他无辜地举举手中的大袋小袋:“你听不见。你的东西我又不敢乱放。只好出此上策。”   听听四周的议论声只大不减,她素来不喜出头露脸,立马摁了下车铃。车子一进站,她第一个跳下车。他目的达到了,乐得也想哼小曲。怎料她掏出了口袋里的MP3兜进他外套,两个耳麦塞进他两边耳朵。   “到我家还有十几个站点。来吧,我们继续坐公交车。”她笑容灿烂,十足十无恶不作的巫婆。   他一刹那没能闭上口,裂开的嘴大得足以吞下一颗鸭蛋。   第七章   冬季的夜落得早。   城市里的冷只有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才能体会。公交车折腾一下马达排出尾气大刺刺离开车站。这口乌烟瘴气是朱辰宇所厌恶的。他扭过脸,用力地咳掉可能吸入肺里的气体,回头见江晓君杵在路灯杆下。风刮拂着围缚她脖颈的白围巾,尾部一颗颗圆圆的绒穗犹如雪球在天中飞舞。   他走过去,头挨往她肩旁:“在看什么?”   她两眼穿过铁丝密网,另一边是大学的篮球场,口中喃喃:“真冷,真冷。”   这女人真怪,他遇过的女人里最怪的。“走吧。”他对她说,她一动不动。于是他怀疑她是不是冷糊涂了,伸出一只手背碰她的脸。   只轻轻一触,她便像蚱蜢一蹦,退避三尺喊:“你干吗?!手好凉。”说完她直视他的手——皮肤白得宛似瓷儿,青筋浮现,很美也看得出是很有力的。记起了开跑车的时髦女郎好像一样是说了句他的手真冷。为何这人的手这般冷呢?冷血动物?她放在羽绒衣口袋里的两手不由攥了攥,天冷自己的手也有点冰凉了,便是心中有了主意。   他这会蹭蹭皮鞋痞子般地对她笑:“怎么?又想画我了?”   “鬼才想呢。”她鼻子哼,轻快地旋半个身儿跑上天桥。   人行天桥架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天桥上方搭设了高速公路。人走在中间,上天下地都是钢筋水泥板,桥两侧的围墙半个人高,触目所及是大马路和半截高楼。四周构成的氛围应是压抑的,可人们不这么觉得。因为夜晚这里是小摊小贩活跃的地盘。   朱辰宇想也不需想,知她肯定要在各小摊贩转悠上半天。女人天性是购物,何况是这个性情天然的女人。然事实证明他错了又一次。江晓君一路向前走,左右小贩的叫卖和围观的人群喧闹丝毫没影响她飞快的脚步。   下天桥,她忽然倚住扶栏,呼出了口长气对他说:“到晚饭时间了。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可以吧?”   俨然她是怕他饿着才不在小摊小贩逗留。这奇怪的女人没有半点防备心吗,对每个陌生人均是这么好?他眉头皱了又放,放了又揪起。   她是一身轻松,压根不懂他在犹豫什么。大眼扫过他阴鹜的脸,她随口道:“就吃兰州拉面了。”接而听她咚咚咚脚步声往下走,他寻着她的白围巾飘进了一家馆子,才缓缓动了脚。   拉面馆很小,仅容得下四五张小方桌。幸好过了正点用餐时间,客人不多。他两脚跨过板凳坐下。她兴致冲冲从筷筒里精挑细选了两双,丢了一双给他,脸朝伙计喊:“老板。两碗。一碗五块,一碗八块。”   “干净吗?”他苛刻地察视馆子里的环境,擦擦鼻子小声建议,“不然我们去对面的肯德基。”   她像是没听见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表,两眼凑近表壳小心翼翼地转动表侧的旋钮。   “上海老机械表?”他瞅见表壳背部的字迹斑驳的“上海手表厂”字样,目露惊异。一个女人兜一块老人男表做什么。   拿了条眼镜布细细擦拭发黄的表壳,她轻声道:“我外公留给我的。也许你不相信,这是一块有生命的表。在我外公临去世的一个月,这块表无论如何上弦都不肯走了。直至外公离世表到了我手中,它才愿意重新走动。所以你不需担心,这家拉面馆我光顾差不多一年了,没吃出过毛病。我这人认旧,这条街前前后后共六七家拉面馆我只认得这家。”   说着这番话的时候,她的语声些有断续。他辨听艰难,听完竟是噎着了一般。十指磨擦,头一偏瞟到她全神贯注的表情,视线就此胶住。人生,因某些偶尔而静悄悄地改变。   风从敞开的铺门一阵阵袭来。冷吗?不冷。伙计端来两大碗公拉面。碗口热气腾腾,胡椒粉呛得他满脸通红。她要了两串洒满孜然的羊肉串。递了一串给他时,这回触到他手是暖的,她笑了:“暖和了吧?冬天吃羊肉最好了,大补元气。”   她望着人的目光直接自然。他忆起自己幼年时尚健在的奶奶,常常望着他时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吸吸鼻子,他硬是冷然应道:“嗯。”学着她夸张地张开大口,牙齿使力地扯下一块羊肉,口中嚼着嚼着让辣辣的热火焚烧自己。   走出拉面馆时,他浑身充满了热劲,对她笑时也不再是那副爱笑不笑的傲人样:“走吧。你家在哪?”   惊见他的笑在黑暗中明亮的一闪,她立在寒风中的瘦削身子哆了哆。他刚刚的笑,有点像林晓生。立刻咬紧唇她低下头:“我家就在这附近了。把东西给我吧。”   他怔了一怔,不知为何她突然的没了笑容。紧接敏感地思起她画的第一幅画,那一副与他有关系的画。对面她已然主动伸出手来接购物袋。他面色变冷蓦地松了手。袋子在他和她两手没能交接住的空处掉落于地,部分东西从袋口散落开来。她慌忙弯腰去拣。他只站着,冷冷地看着。   她追赶那骨碌碌滑下人行道的橙子。一辆小四轮货车从街口驰来。她的白围巾随一道风扬起,像是要被卷进飞速轮转的车轮里碾成碎片。他想也没想冲过去急急忙忙拉起她。   一霎小货车从他们身边呼啸擦过,她手中的橙子咚地落地。他的手慢慢上移,到了她腰际往上扣紧。她眨了眨双眼,耳际是心跳如雷。   “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是在问她喜欢不喜欢他吗?她猛然大吸口气,风冷得她牙齿打颤,而与他挨紧的地方热得她直想哆嗦。心里回旋千万个同样的句子:他不是林晓生,不是她喜欢的林晓生……可林晓生是女的,她不能去喜欢。   “不喜欢是吗?不喜欢就不要随随便便对一个男人好。后果不是你付得起的。”   这句话俨是威胁,又带了点怜惜的味道。江晓君口中微苦。她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只不过觉得他手凉,天又冷,自己也冷,就拉了他一块吃碗拉面。怎知一碗拉面也能引起其它后果。   对方或许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手渐是放开了她。她闭上眼好不容易压住了心头的涌湍,往后转身却是已不见了他。风打着空空地表的尘埃,带起她心头的一丝惆怅。捡起余下的橙子放入购物袋,她一鼓作气小跑回家。   连续攀了几段楼梯,上气不接下气开锁入屋。扔下大袋小袋,躲进了屋子里她仍觉得冷得不行。也不知是身子冷还是心冷,只得多披件棉袄如往常开电脑上Q。蒋楠在她不在线时留了条短信:你是不是忘带手机了?下午打你手机没人接。本想带你认识个人的。   她恍然忆起,想着上超市买个东西一去一回很快,岂料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赶紧拉开抽屉拿出手机。未打开的短信有四条,三条是蒋楠的,还有一条是——林晓生。内容展开,写的是:晓君。平安夜我和汤姆他们会在露丝家里举办一个小型的聚会,欢迎你来参加。   林晓生听从了她的话,没有让露丝转告。江晓君脑子里为此一团乱,一会儿是林晓生的笑脸一会儿是朱辰宇故作冷漠的面孔。   电脑台上手机震响,她摁下接听键,是王莉。   王莉说:“晓君。过几天是圣诞了,我们去商业步行街买毛线吧。”   今年在女孩子中间流行手织围巾,作为圣诞情人节礼物。王莉打算织一条很长的大围巾,可以同时绕在她和男友两个的脖子上,此举可增添情意。约了个时间,她们俩在漫长的步行街行走了近三个钟头,走访了上百家小店方是觅得中意的毛线球。王莉挑的是以蓝紫色为主的杂色毛球。江晓君没想过买,可王莉为了砍价,拉了她一块。她不得不挑了一款米色球。米色比纯白多了丝暖意,是她最钟爱的颜色。走过她身旁的行人中不乏有身穿深色大衣的男生,她每见到又想:米色围巾配起来正合适。   王莉笑话她:你是该找个人谈恋爱了。   该吗?找个人谈恋爱至少也得找个喜欢的吧。   夜里江晓君在家里安静无事。两支竹羊毛筷卷了卷毛线,毛球放大腿边,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她慢慢地织起来。音箱流放的是卡农钢琴曲,闭紧了窗的小房间温暖静谧。她每每手累了,歇一歇喝一口热水。生活不是很富裕,但胜在平淡心安。   每织一针毛线,她会想近来有这么两个人对自己说的话。一个叫她不要喜欢上,一个问她喜欢他吗?   她是喜欢林晓生,林晓生却是女的,注定她不能去爱林晓生。然后她不觉地又想起了朱辰宇,这么一个她平生第一个问她喜欢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或许一开初她是因林晓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两次相逢,她很清楚朱辰宇与林晓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经过那半天的相处,对于朱辰宇她有了改观。   尤其是他对不懂世事的她说:不要随随便便对一个男人好。这么一句,她每每回想起来,觉得这人的品质其实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的坏,一瞬间让人感到很可靠。   她想了又想,自己对朱辰宇也是有点好感的。   王莉说:合适就谈呗。别想那么多,女人就该适时把握住幸福。轻易放弃机会,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王莉的话不无道理。江晓君决定好好答复朱辰宇那天的问话。把织好的围巾用一小礼品袋装好。平安夜她费心梳妆,戴了顶新买的黑白条纹贝雷帽,拎了礼品袋搭上公车。   她不能确定朱辰宇会不会在那里出现。倘若他不出现,她会把围巾绕到自己脖子上自个用。因此她心情愉快地踩着大学里的小石子路。到了那夜上公开课所在的教学楼前面,她习惯地低头数步子,数着他会出现他不出现。在她心里边尚是雀跃却未想好怎么说出口的时候,朱辰宇和那名被唤为阿涛的胖小伙子,两人正好推开教学楼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娇艳的晚霞中,见一身着红衣黑裙的美丽女子在教学楼前的小花圃边徘徊。朱辰宇步子霎然缓了下来。他眼睛直直地盯视她素来喜欢独自低垂思索的侧脸,目光欲穿透那脸直射进她的内心。   阿涛则拉他,口缩得圆圆的讶叫:“哎?那不是那晚画你的女生吗?她现在又来这里干吗?像是来等人的。”   她来等人,等的是谁?答案一想便知,向来自信的他对此竟是没有丝毫的把握。在那一夜,他问她喜欢吗?她没有做出任何答复。他瞅到她头垂得低低,身子似是在发抖。顿起了怜爱,他放了她,并没有离远,一直立在路口目视她走。那一刻他真的期盼她会回身。没有,自始至终她只望着前方。风中飞扬的金牡丹,轻飘飘的似是欲往遥远的天穹他抓不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使得他离去时当下狠心:他要彻底忘掉这个女人。   事后回想起来,见两次面就对一个女人动心,对于他而言未免太好笑了。   “走吧。”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抢先奔下楼梯,大步流星穿过她面前的行道。   她注意到了来自他的不一样的风。抬起头惊见他墨蓝的长大衣在视野里一晃而过,快得她误以为是错觉。   阿涛挥打两膀子,口里喘粗气追着他喊:“等等,朱辰宇。”   真的是他?!可为何他没停下来,难道他没看见她?她踌躇地咬唇,皮鞋蹭地砖,要不要追。   这时阿涛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会,笑嘻嘻地打招呼:“嗨,这位同学。我们见过吧?远远就在那边看见你了,你今晚穿得可真漂亮,在等谁呢?”   听见他的话,惊愕瞬间占据了她的双眼。   遥看朱辰宇已是截住了一辆的士要走了,阿涛气恼地哎呦一声:“抱歉了。美女同学。我朋友急着走。下次有空我请你喝咖啡啊。——朱辰宇,你跑那么快干吗,捉贼啊!”   风一吹,打落了她的贝雷帽。阿涛回来帮她捡了塞进她怀里:“我走了啊,美女同学。”   她僵住了般一动不动。阿涛察觉她的异样,却奈何不了朱辰宇拍打着车门在催喊自己。只好丢下她跑过去,随朱辰宇钻入后车座他小声说:“朱辰宇,那女生好像有心事,不太对劲。”   “哦。”朱辰宇眼角睨到远处她不动的影子,心想她不过一会便会放弃的了。往后懒懒地靠向软座,他对司机喊:“麻烦。最快的速度到达银座。”   车子吐了一泡浓烟驶离纯净的校园。行人们因平安夜的到来面带喜气。夜幕降临,彩灯亮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庆节日。以至于平日里众多学子来自习上课的教学楼,在今夜众课室皆是早早熄了灯,显得孤独而落寞。小花圃边上竖立的路灯,灯泡里的灯丝嘶嘶地一阵微响后灭了,独留黑暗罩住了底下纹风不动的女人。   第八章   毛毛细雨是在九点左右开始下的,打到人身上像细针在扎。雨绵绵两个钟了尚不停,寒气随着水蒸汽往下降,带着风,冷得够呛。   阿涛使劲打了两个喷嚏,两只手交互搓着双臂在银座前门来来回回地走动:“辰宇,你说这老教授这会儿要我们帮他回学校拿资料,不是来故意折磨我们的吗?我们这样中途离席,夏莎很不开心的。   朱辰宇伸出一手推他的脑袋:“你几时才能长进?教授是在考验我们的忠心。是女人重要还是事业重要?”   跳离两步远,阿涛嘴巴张合得老大却不敢大声地说:“你是有钱,夏莎也有钱。所以你是不懂的了。”接着他想起了江晓君,便望着雨愁道:“那女人应该回家了吧。”   朱辰宇白了他一眼,大力拉开的士门:“现在哪还有这么蠢的女人?”   说不定呢。阿涛在心中喊。他与朱辰宇一直是死党,最看不惯朱辰宇某些偏激的论调。比如说,这世界在朱辰宇眼里,人情在哪里皆是冷漠的。因此朱辰宇从不会给乞丐一分钱。   阴雨朦朦,的士在斜风细雨中缓缓驶入校园,抵达教学楼前的空地停了下来。四周的路灯有一个灭了,使得小花圃至教学楼前门的中间地带一片漆黑。的士的前车灯恰好弥补了这个空缺,两束雪亮的灯光扫空了黑暗的死角。   朱辰宇和阿涛撑伞下车时是在另一侧,先发现情况的是从前车镜观察周景的出租车司机。   “那里怎么蹲着一个女人?也没带伞?”司机敲打方向盘,偏着脑袋向小花圃的方向望。   另两人紧随眺望。越过车顶,他们清楚地见到了蜷缩在雨中的那红衣黑裙的年轻女人。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膝盖,头埋进了黑裙子里。她那一头向来富有朝气的蓬蓬短发因雨的洗涤变得平直,细小的水珠从发尾落到她洁白的肩坎,形成一圈又一圈淡淡的灰色。一顶小小的贝蕾帽则静静地躺在她的身旁,积聚的雨水浸湿了帽檐。   “她,她,她,怎么还在这?”阿涛惊讶地喊,舌头卷了几下差点打结。   司机回过头:“你们认得她?”   “算是两面之缘吧。”阿涛结结巴巴地解释,想绕过的士走近江晓君。朱辰宇却是在他未迈出腿时拉住了他的上臂。阿涛不满地噘嘴:“辰宇,我们好歹算是认得她的。她这样会感冒的。”   “那也不是我们的事。”朱辰宇漆黑的眼珠子冰到了极点,捉着阿涛的手甚至为此发抖。这个女人,要不是他突然因有事回来,她打算一直等到明天吗?她真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吗?他确实是小看她了……本以为她是一个很纯粹的女人……   “你们究竟认不认得她?”司机觉得那女人奇怪,这两男人的言行也很矛盾。一方面出于好心他考虑该不该去帮那个女人,一方面又怕那女人与这两男人有瓜葛,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可能不被讨好。因而他没有问阿涛,而是很大声地拍方向盘质问那个背挺得直直的男人。   朱辰宇冷冷地答复:“你走吧。我认得她。”   的士司机接到这话,当即踩油门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车子一走,阿涛仍是好心地想去扶江晓君一把。朱辰宇阻住他。   “你不是说了我们也认得她吗?”阿涛眉毛紧巴巴的,语调激昂地反问。   “是。我是说我认得她,没说你认得她。”   阿涛愣住了,抡起的膀子慢慢放落下来。回看那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女人,而另一边朱辰宇步履坚定地走上楼梯。最终他还是弃了这陌生的女人,选择信了朋友的话。   雨,渐渐大了,落在窗玻璃上发出了清脆的滴答。   教授遗落的材料藏在大课室讲台的抽屉里。在之前沟通的电话中教授一再强调材料的重要性,因自己远在外地出差,才委托学生代为收管。朱辰宇怎会不知教授是在故意刁难他们。这份材料其实并不重要,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之所以应承了老教授马上办理此事,一是给足教授的面子,二则是为了能从银座夏莎他们一群人里脱身。   与夏莎他们一帮人玩,是够刺激,然这种花钱买的快乐是很短暂的。每次回家他一身疲惫心里依然空虚。以前他借此发泄过剩精力,并不觉得怎样。近来逐渐变得无法忍受,实因那个女人。短短的时间内,江晓君令他尝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滋味。原来,生活是可以这样的,长时间地坐着,慢慢地走路,大口地吃东西。即便是一块老人的表,承载的回忆值得人们细细回味和珍惜。时间在细水流长中度过,她的慢声细语如暖暖的风很是舒服。   只要每想起有关她的一点,他心头便不安宁。透过窗扉他的目光尚是冷的,可是一直停驻于她。   阿涛的疑惑愈来愈大。因为这样心不在焉处理文件的朱辰宇是他从没见过的。还有朱辰宇说过的话,不正是亲口说明了他与这女人有关系?对于朱辰宇的女人关系,他是一清二楚的。夏莎是个可怕的醋坛子。朱辰宇不与夏莎交往,夏莎也容不得朱辰宇和其她女人交往。因而朱辰宇看来是花花公子,实际上并没有与任何女人交往。那么,朱辰宇与这个画画的女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辰宇。”阿涛一页一页叠文件纸,时而扭头一同望窗外,“你说你认得这女人?”   “哦。她叫江晓君。”朱辰宇僵硬地把头转回来,张口故作很随意地聊起她。   “你知道她是在等谁吗?”   “知道。”   “不如我们帮她把那人叫来。”   一叠文卷啪一声重落在案上。朱辰宇按着文卷的五指握成了一拳。他的牙咬得很紧,吐出的声音是抖的:“用这种几乎是自虐的方式等人的女人,你认为会是怎样的女人?”   阿涛怔了怔,干巴巴地舔舔牙齿:“会是什么样的女人?”   “要么很傻,要么她那颗心是黑的,专门来算计男人的。”   阿涛瞪大眼珠,看着说“黑心肠女人”的朱辰宇眼眯嘴咧脸色阴森恐怖。他慌措地后退,屁股跌坐在后排的凳上,喘喘气说:“辰宇,你怎么知道她是傻女人还是坏女人呢?”   朱辰宇不知道。假若他知道,就不会仍杵在这,而是飞奔过去大声要她滚或是狠狠地——抱住她。   “不然我们问问她想怎样吧。”阿涛小心观望朋友的神色,心里确定了江晓君等的人正是朱辰宇,便小声提议,“总不能见死不救,让她一直在那里淋雨,听闻感染了肺炎说不好会死人的——”   死,这个字眼令朱辰宇蓦地瞪直了眼。阿涛忐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想把口气改得再委婉点。一抬头,见朱辰宇已是径直奔出了课室。   朱辰宇急速跑下楼梯,鞋子践踏在路上水花四溅。啪嗒的水声响在耳畔,冰柱子般的雨水倾注在头顶,他切实地感受到寒气逼人。他开始咒骂:去他妈的,她是不是有心骗他又能怎样?她毕竟是第一个问他“暖和了吗”的女人。这是个傻女人,只知道问他人冷不冷,从不为自己想冷不冷。偏偏这么一个傻女人,像极了他的奶奶,他那至死都不忘抚摸他小手安慰他幼小心灵的奶奶:辰宇,不哭啊——   “你起来!”他愤怒地朝她大喊。   她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尊泥塑的石像。他烦恼地用鞋子踢了一滩子水:“江晓君!”她纹丝不动,任凭雨水浇淋,成了落汤鸡。他听不到任何声响,想起了临死前的奶奶忽然间就一动不动,不由得害怕了。于是他颤抖的两手立马把她整个人拉了起来。她身子不稳软入了他怀里,传出的是她细小的咳嗽声。   “江晓君?”他紧张地拍着她背部。   她的嗓音似是在梦境中的迷离:“我想说。”   “我什么都不想听。”他打断她。   “对不起。”她坚持,又咳了两声,“后来我想,你应该在那天等了我许久吧。”   “是。”他别扭地承认。   她轻轻地、很满足地笑了出来。他果然是与自己一样傻。   闻到她夹伴咳嗽的轻笑,他心头既是酸酸的脸则仍是硬邦邦的,手不停地抚着她背。那边阿涛高举着伞跑了过来,喊:“喂喂,你们两人要一块感冒吗?”   经这提醒,朱辰宇一摸她的额头,烫得燎火。   “怎么办?”阿涛喘了口大气,两手各撑一把伞盖住三人头上。   “去——”朱辰宇思量说,“去我小叔家。”   “你小叔?”   “嗯。他是大学的讲师,自己租了一套单身公寓,有一间客房是空置的。他给了我一套钥匙,欢迎我没事去他那里过夜。我开学初去过两次,后来便没去了。这样吧,我们先到他那里,让她有个地方休息,给她吃些退热药看情况再说。”   “听你的,谁让你老爸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   “别提我老爸。”朱辰宇很不乐意地说。   “行。知道你不喜欢向外人提起你的家境。”阿涛嘻嘻笑着,跑去校园外喊来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让他们两人进去。   江晓君迷迷糊糊,只觉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压根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然她收到阿涛无意透露的消息肯定会心一惊。   阿涛帮她捡起掉地上的贝蕾帽,兀发现帽子下有一个礼品袋。礼品袋被一个大塑料袋包住,得到很好的保护因此没有被淋湿。拎上车里,他打开礼品袋,见里面兜了一个手机和一条米色围巾。   “看得出是她自己织的,很漂亮啊。辰宇,你真是有福气啊。”阿涛啧啧赞叹,流露出酸溜溜的口气。   朱辰宇沉默地接过围巾,披上她微凉的脖颈。   见情人之间甜甜密密,阿涛怏怏然地缩回脑袋:“哎?她的手机好像响了一下。”   快十二点了,这种时候打电话给她的人?朱辰宇想到什么,眉打结:“谁?”   阿涛正想摁下接听键,手机屏幕突然一片黑:“没电了。或是机体进水了。可能是她的朋友吧。我只来得及看见是名姓林的。”   姓林的?是男是女?朱辰宇心思混乱。怀中的人这会动了一下,他藏起心事,取出手机拨了串号码:“小叔吗?我现在去你家。——嗯,你在外面啊?你家里有退烧药吧,若是没有,你帮我在药店买些回来。——不是我生病,是我一个朋友。先这样,回去再说。”   “嘿。我还不知你小叔长什么样呢。当大学老师的,应是很斯文吧。”阿涛伸脖子探问。   朱辰宇噙起冷笑:“是斯文人,也是个过于老实的人。工作是我老爸老妈帮他安排的,不然以他的能力,怎能进大学混了个这么好的闲差。”   阿涛神色黯然下来,两眼几近眯成一条线望着车外的雨:“辰宇,这就是我看中你的地方,你不倚靠你老爸老妈。——话说,我去到那该怎么称呼你小叔?”   “他姓蒋。你喊他蒋老师行了,他在大学里是教思想道德的。”   “思想道德课?岂不是每天之乎者也,告诉你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哈。这就是蒋老师最奇妙的地方。他不会告诉你不能做什么,他的思想比你还要开放。他喜欢和外国人混一起。”   “喔!钓外国美人?”阿涛口缩得圆圆,想吹口哨。   朱辰宇忍不住地笑:“他和我妈一样信佛。而为了一顿免费午餐他情愿参加外国人的弥撒。”   “奇人啊!”   “我妈骂他和疯疯癫癫的济公没两样,而这点倒是让我对他另眼相看。”朱辰宇低眉沉思。雨势愈来愈大,伴有低吼的雷声,震得他心里一阵阵地紧。   车子来到广宁路,轮子碾到石子一个颠簸震动了江晓君。江晓君张开条眼缝,模糊地望这街景似曾相识。挪了挪身子,她问:“这是哪?”   “我小叔的家。我不知你家在哪,你先在这歇歇,吃点药我再送你回去。”朱辰宇顶着她仍火烫的额柔声说,扶她下车。   江晓君偎依着他,头晕晕任他牵着走。浑身的火热令她求生求死不能的难受,没有精力考虑其它。入了屋,她摸到床缛立刻疲倦地侧身躺下。他帮她去掉外套,给她披上了羽绒被。   阿涛在外头的客厅寻到热水壶倒了杯开水,捧着水杯欲端进房间。门把咔嗒一转,屋主回来了。见是一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阿涛机灵道:“蒋老师,你好。我是辰宇的朋友。”   “喔。”屋主爽快地说,“不用喊我蒋老师。我大你们三四岁,也是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不久的学生。你既是辰宇的朋友,直接喊我蒋楠也行。——辰宇呢?我药买回来了,得交给他。”   “他在房里陪着病人。”阿涛走在前面带路。待进了房间,他把水杯放下,回头方发现屋主杵在门边,其眼镜后面的眼睛成了圆形直对着床上的女人。   “江晓君?”   阿涛听他似乎小声说了一句,他手中拎的药袋便落在了地上。   第九章   江晓君烧得一团糊涂,不知自己周边的世界发生了她绝对意想不到的奇妙变化。她在梦中忽冷忽热,心里却想着——值得。   那时,她满心欢喜她拎上织好的围巾去找朱辰宇,想认真地重新答复他。万万没料到的是,朱辰宇竟以视而不见的极端态度来对待她。   江晓君没经历过恋爱,但她是个聪慧的姑娘,立即明了他的恼怒缘于那一夜她不明不白的冷漠。她为此愧疚和伤心,因这种伤痛她本人承受过。想想自己在林晓生那里所承受过的痛,将心比心,她认为自己是需要向朱辰宇道歉的。这比起能不能得到这段恋情更重要,因为事关一个人的心。在雨中她执着地等待,想像那天他是不是以同样的心情。每一分每一秒的赎罪,直至他向自己奔来,她可以对他说慎重地说声对不起。   傻吗?很多人说她是个傻气的女人,又怎样?事事斤斤计较,生活岂不很累很累。人,活得傻一点,才是享受着活。事事不需得胜,但求事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要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能真正活的傻……得到他认同的傻,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于是,朱辰宇拿着毛巾帮她擦汗的手停留在了她的唇边。她在笑,烧得不醒人事还能笑?他惊异非常,眉毛轻扬,不觉也想笑了。   他望着她入神。蒋楠走近拍了拍他肩膀,他才回神:“小叔,你回来了?药呢?”   蒋楠拳头堵住嘴说:“药在桌上。话说,这位是——”两只眼睛在发烧的女人脸上转来转去,目光尖锐活像是要把女人的脸凿出一个个的洞。   朱辰宇一反常态,爽快地嗯:“我女朋友,叫江晓君。”   “几时?!”   着手泡感冒冲剂的阿涛被蒋楠骤然增大的嗓音震得手一哆嗦,药包里的粉剂撒落一地。他眉头皱紧,心思刚才就觉得奇怪了。这朱辰宇的小叔踏进屋乍见江晓君时两只眼瞪得像灯泡,手里的药袋也掉了,俨是这蒋楠认识江晓君的?担心地掉头,果真见着朱辰宇变了脸色,他慌忙打和场:“蒋老师,我忘了,你说药店的人怎么吩咐吃这些药的?”   蒋楠经由阿涛的喊声,惊醒过来。他立马换上素来吊儿郎当的姿态对朱辰宇说:“瞧。第一次听你说你有女朋友了。我是替你高兴,也太过惊讶了,被你吓得——哈哈。”   这阵笑声听起来有点不合时宜。朱辰宇怎不知他这位老实巴交的小叔向来最不善于撒谎了。微微一动嘴,他跟着溢出一丝笑:“小叔认识我女朋友?”   “哈哈。你胡说什么呢?她是你女朋友。”蒋楠使劲地拍两下侄子的肩头,笑声逐渐变得干哑顿然收住。瞒不住了,他只得推推镜片:“是认识。我和晓君是普通朋友。”   常理言,朱辰宇是相信蒋楠不会对自己谎言半句的。问题在于今天说起江晓君的蒋楠一手不停地扶眼镜,如此的张皇失措不似平常的他。朱辰宇眼珠子骨碌一转:“我怎么没听小叔提过?”   “前段日子才认识的啊。不超过两个月。”   “怎么认识的?”   “就那一晚买碟撞见,然后帮她装电脑游戏。”蒋楠越说越心虚,怎么听起来越像自己在主动勾搭江晓君。而如今江晓君是侄子的女朋友了,他可得谨慎点说话,以防让人误会。于是他急忙澄清:“就见过两三次面,不算熟识。”见侄子听了这话神色些有松缓,感情他这向来冷漠的侄子真是动了情?   为此,对于侄子如何与江晓君凑在了一起,蒋楠愈加好奇了。晓君上回不是称自己喜欢的是一个像神一样的男人吗?怎么会变成辰宇了?朱辰宇是像神一样的男人吗?眼角上下瞟瞟侄子,嗯道:侄子是一表人才,深受不少女人青睐,就是没半点所谓神的气质。   朱辰宇听小叔坦白无疑,转念:江晓君就是这样的女人,一个傻得知道别人有心机也不会去设防的女人。这点正是自己喜欢上她的原因。因此他该信任她多一点的。摸住她的手,她掌心的热度令他眉心揪紧,杂念全抛九霄云外了,便急着吩咐阿涛去下面叫车子。   阿涛一走。蒋楠弯下腰伸手摸到江晓君的手背,顿觉火热,也诧异道:“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被雨淋了至少四五个钟。”朱辰宇在衣橱里翻出两件厚实的棉大衣,包裹住她的身子。   “淋雨?她怎么会淋雨呢?”蒋楠着急地追问,边帮着将病人放到侄子的背上。   朱辰宇没答他,背上江晓君直接出门下楼梯。这是他和她两人之间的事情,小叔来问也不行。   出到外面,雨在这半夜终于不舍得再折磨人,停了。   离他们最近的医院是蒋楠所任职的大学的附属医院。大雨刚歇住,来急诊就诊的病人增多。大多是内科病人。   内科诊室排了一队长龙。恰遇一个需要抢救的煤气中毒病人,值班的内科医生忙不过来。为此从其它科室临时调派了一名医生过来帮忙,正是蒋楠的前女友石青青。   蒋楠一进急诊见到石青青,生愣了会儿。心想他平常来这挂点医院看病怎就从来没遇过青青,而今来遇上呢?且说,本是有打算今晚约青青和江晓君见面,可好,是让她们两人碰面了,却是在急诊!一时他心中直叹造化弄人。   朱辰宇搂抱江晓君在急诊厅候诊的椅子上坐着。分诊的护士给江晓君腋下夹了支体温计,称要量十分钟。阿涛去挂号。蒋楠与护士交流了几句,好说歹说取得对方的同意,便敲敲门溜进诊室寻石青青看能不能走后门。不然,以江晓君不算非常急的病况,得等到十几个病人后面才能看上病。   对于分手并不久的女友,蒋楠自然是十分了解的。石青青不高,一米五八,娇小玲珑的个子配上一张瓜子脸,素一位小美人。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落白大褂,石青青作为一名内科医生秀外慧中的气质深得科室领导和病人的喜爱。她是同一届研究生班里最早被挽留在大学附属医院的女生。这样一位工作外貌俱佳的美女医生,没人追是不可能的。因此提及蒋楠如何获得石青青的芳心,真是说出来也无人相信。他们两人相识交往的经过,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桥段,而是再寻常不过的经朋友介绍。   那是在去年,石青青确定了留在这家医院工作,只好与分隔两地的男友分手。朋友怕她因失恋自个伤心,帮她引见了一样独身的蒋楠。这对男女皆是经历过情感波折把情爱看得很淡了的人,拥有一致的观点:谈恋爱嘛,只要两人相处愉快,就OK,可以继续交往。结果一年来,彼此关心,倒是真的生了些感情。   在他们进一步加深感情,石青青已经准备带蒋楠去见家里人的时候,没想到前男友忽然来了通电话。那人告诉她只要她愿意重新考虑接受他,他会转业与她留在同一城市。与前男友的感情是从高中开始,校园的爱情纯洁足以让当事人留恋不已。石青青的犹豫纯属正常。蒋楠体贴她,不愿意她为难,主动提出分手,仅称愿意等她自己考虑清楚。熟不知蒋楠的这份体贴,才是真正使得石青青为难的地方。石青青深知,在如今开放奢靡的年代,像蒋楠如此纯粹的好男人,要再遇上一个是非常困难的。   这么左思右想,反正两个男人都没逼她马上做决定,也正好给三人更多考虑的时间。两个月了石青青仍没能给两人明确的答复。与蒋楠,分手后是没怎么见过面了,只有偶尔打打电话问候对方。但是她感觉得到,蒋楠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变。   诊室的门板嘭嘭嘭有人敲打。石青青刚看完一个病人,埋头写化验单一面厉声问:“谁?”   “一位病人的家属。”   石青青听出是蒋楠,签名完撕了化验单交给病人,立即对门外的人说:“进来吧。”   门开,看完病的病人走出去,蒋楠闪了进来。   “怎么了?你家人病了?”石青青望着他脸上似乎有丝疲倦,便是心生了道疼惜。俨然自己对于他也是放不下这段感情的。   “我一位朋友。”念及江晓君特殊的身份,蒋楠搓着两手口上加一句,“是我侄子的女朋友被雨淋病了。”   “人在哪里?”石青青取挂在墙上的听诊器。   “还在外面量体温。她人好像烧糊涂了。”蒋楠边解说病人的症状边往前领路。   走到病人坐落的地方,石青青初见到朱辰宇是愣了一下。因朱辰宇脖子上挂的观音。信佛之人怎可将信物随意外露,她皱了皱眉。蒋楠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侄子朱辰宇,我记得你没见过。” 她应道:“是没见过,只听你提过。”接着把听筒放进病人的衣襟里进行听诊。   “怎样?”朱辰宇见她听了老半天,急着问嗓音有些沙哑。   “怕是有些严重。”石青青收回听诊器,帮病人系好衣扣。取出病人腋下的体温计一看有三十九度多,她带了点责备的意味说教:“怎能让人淋雨淋成这样?”   “嗯。是我的错。”   朱辰宇果敢的承认,使得石青青扬扬眉。这人外表似是桀骜不驯的一个人,未料倒是挺疼女朋友的,就不知怎的让女朋友病成了这样。   “你们带她先去照个肺部的X光片,回来这我再给她开药。”石青青吩嘱,“把她姓名告诉我,我要给她开验单和写病历。”   “她叫做江晓君。”蒋楠抢着答,“照X光就可以了吗?用不用再做些什么检查?”   石青青欲□白大褂口袋的手略一顿挫,上齿不觉地咬了咬下唇。蒋楠刚刚说这些话的语气隐约含了不寻常的急躁,是自己的多心吗。望回朱辰宇怀里的这年轻女人,纵使是在病中,微微挣扎的眼皮下那一双大眼睛倘若寻常该是多么的惊人。   “青青?”蒋楠见她许久不答话倍觉稀奇,推推眼镜轻唤一声。   这声石青青听出来了,是原来的蒋楠。自己真是多心,人家不是一开始就说明了吗,是侄子的女朋友。她心里边是松了口气,对向蒋楠露出了微笑:“你以为做多检查就好吗?仪器检查对人体都有辐射伤害的。”   “我是外行人,不懂嘛。”蒋楠怏怏地拨额前的长刘海,体贴道,“你去忙吧。我们回来再来麻烦你。”   “行。”石青青对着他笑,又嘱咐了两句注意事项心里头很轻松地走了。   等朱辰宇他们带江晓君照完X光,取了片子回头找石青青。外头来了辆救护车,送一位急性中风的老年病患进急诊。石青青当然以抢救危急病人为先,喊了护士先安排一张病床给江晓君躺。无奈,朱辰宇他们只能耐心等待。一遍又一遍地摸病人的头和手,朱辰宇忽然急愁道:“她到了这里后怎么就一直发烧,不出汗的?”   阿涛紧张地咂巴嘴:“不出汗会怎样?”   蒋楠举右手搔搔后脑勺,瞅着病人没睁开过的眼两条眉毛也急成了倒八字:“这样吧,我去问青青,或是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医生。”紧接他跑到内科诊室,青青不在。抢救室门紧闭着,不让人进。他寻到了护士站,一瞧边上不就立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商量:“能不能让那医生帮忙看一下病人?”   “林医生是外科医生,你那是内科病人,病人病情又不是很急,你等等吧。”护士忙得晕头转向,边处理病历边答话。   蒋楠执意:“可病人只发烧不出汗,这又是怎么回事?”   护士这下抬起了头,问详细:“没有汗吗?”   “嗯。”蒋楠用力地再三点头。   护士问旁边的同事:“还有其他的内科医生吗?”同事耸耸肩:“没有。两个抢救,家属围了一堆。实习的进修的全涌进去帮忙了,谁敢走开啊。”又努努嘴:“你就让林医生帮忙看看嘛。”护士更小声地说:“林医生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后者望了林医生那边一眼,不敢提这个建议了,只说:“你去给病人量个生命体征,溜进抢救室找石医生请示,女医生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护士遵从同事的意见去做。   蒋楠不知护士顾虑什么,难道让个医生看一下病人有什么不是。既然护士不肯,他心急如火直走到那医生面前,辨认对方白大褂上佩戴的工作牌写着“林晓生主治医师”便说:“林晓生医生吗?我是一位病人的家属,想——”他话说到半截,那医生转过了脸。蒋楠只见着一副黑色的粗边框眼镜遮住了那医生的半张脸,镜片很厚,使得医生的眼睛看起来也很怪。蒋楠噎了口唾沫,想终于明白为什么护士不肯叫了。换作自己,也绝不会让这么一个古里古怪的医生给病人看病。把后面的话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蒋楠转身要去找青青。   然,他身后又传来了一句:“你说的是哪位病人?”   第十章   这医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蒋楠刹住了脚,掉过头。或许是声音的影响,他觉得这林医生的眼镜也不是很难看了。   “林医生。”蒋楠磨嘴皮尝试道,“我的朋友,发高烧又不出汗,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若是情况很急,我就帮手处理一下。若是不急,还是请内科医生看比较好。她的病历呢?”   他这算答应了吗?蒋楠捉摸不清他话里的意思而犹犹豫豫。护士却是急忙递了病历给林晓生,顺便说了两句:“林医生若愿意看,是最好的了。”   林晓生接过病历温文地答:“内科病人还是由内科医生看较为稳妥。”接着他低头翻查病历。   蒋楠焦急地望表。估摸过了十分钟,林晓生一直维持垂头的姿势不动。蒋楠感到奇怪了。那时来不及石青青在江晓君的病历上仅写了四五句体征,这林医生竟是琢磨了这么久。护士见许久没动静,也开声提醒:“林医生,这个病人你看吗?石医生抽不开身。”   林晓生这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病历,没有正面答复,只说:“病人在哪里?”   “我,我带你去。”蒋楠一听他答应了,急匆匆走在前头。   林晓生跟在他后面,经过通往观察区的长长的走廊中,又问了一句:“病历里石医生写了病人淋雨淋了近四五个钟头,是真的吗?”   一个人长时间淋雨,是令人好奇。蒋楠点头道:“是的。”   “晓君为什么淋雨?”   蒋楠听出了蹊跷:这医生直唤江晓君的名字?狐疑地转回半个头,见林晓生依然低着脑袋,却是改了口:“我是问,病人江晓君为什么淋雨?这对于诊断病因是有用的。”   具体原因侄子不愿意说,蒋楠只能提供自己揣测的:“实不相瞒,她是我侄子的女朋友。可能是情侣间的吵架吧。”   “情侣?”   蒋楠听对方似乎喃了一句,然后两道冰冷的目光打到了自己背上的感觉,使得他抱了一肚子的疑惑。而两人已是走到了江晓君的床前。蒋楠又觉古怪了。林晓生走到病人前面先是呆了一下,视线在朱辰宇和江晓君之间流转,接下来才是开始诊察病人情况。林晓生听诊后,第一时间不是看X光片,而是向尾随来的护士下达一连串医嘱。等护士给病人吸上氧气并注射了一针药物,他举起X光片对着白炽灯查看仔细。   石青青忙完抢救走到观察区,见到林晓生在场,笑道:“林医生在这,我就放心了。”   林晓生放下X光片,示意石青青。石青青领会,尾随他走到角落。蒋楠担心女友,尖尖竖起耳朵。林晓生好像口气很重:你这样就让高烧病人去照X光,倘若病人中途发生抽搐和呼吸困难,你怎么办?石青青脸色为之变青。林晓生又说:我们祖国医学说了,缓时治本,急时治标。你这学过中医理论的应该比我更清楚。石青青一个劲地点头。   林晓生一走开,蒋楠迫不及待地拉住女友:“他是不是训你了?”   石青青是挨了训,却没有不开心,轻松地答复:“没什么,常有的事。”   “经常?!”蒋楠叫呼,扫了一眼林晓生的背影,很不信任地挑眉,“这医生可靠吗?这么怪?经常骂下属?”   “林医生的技术很好的。会及时批评指正下级医生的上级医生才是好医生啊。我家科室主任也喜欢训我。可是像林医生这样愿意跨科批评下属的医生越来越少了。”石青青的言辞间流露出对上级医生的敬佩之情。   蒋楠听到女友夸奖其他男人心里不舒服,倔强地追问:“为什么?”   “你知道的,现在的人心难说。谁也不愿意管闲事生怕得罪人。因此林医生也一样。他自从来到我们医院,一贯的原则是,除非是绝对的急症病人在没人看的情况下他才接手。”   “你们医院真复杂。”蒋楠咕哝。遂之想到自己的工作单位境况较之也差不多,他锁紧眉头半晌只望着林晓生。看得出,这姓林的医生医术不错,一针下去,病人情况得到缓解出汗了。不过他就是直觉地对林晓生没有好感。想想一个入了单位就懂得摆明随波逐流态度的人,应是经历过事而有些城府的。   石青青经蒋楠一提,想起了一件旧事。她眉头轻锁,不敢完全确定。记忆里她仅见过一次林晓生摘掉眼镜。当时是她去外科诊室找他给病人会诊,撞遇他一个人在按摩眼睛的穴位。只一眼,他漂亮的五官确实让她吃惊。而她本身是佛教徒,对于他不经意掉落在毛衣外的砗磲观音挂坠更加感兴趣。早听说过林晓生是基督教徒,怎么挂了个砗磲观音呢?总归医院里的大多数人以为林晓生颇神秘。做好本职工作,准时上下班,林晓生从不参与单位组织的活动,也没人见过他与单位里任何一个人有同事以外的关系。   “一个老古板的男人,没情趣。”一位女同事甚至当着石青青的面如此批判过他。   基本上,人人对于林晓生的黑眼镜望而生畏。   石青青偶尔会想:独来独往,人不会寂寞吗?当然她没有这个闲心去关心林晓生究竟是寂寞不寂寞。据她所知,在这个计较付出与报酬的时代,也不会有人有闲心去关心一个看起来丑丑的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寂寞不寂寞。   “石医生。”   林晓生一声唤打断了石青青走散的思路。她走到他身边。他低声对她说:“石医生,请把这个病人交给我处理。”   石青青一霎误以为是幻听,继而若有所思看向了江晓君。一个医生会主动要求接手其他医生的病人,尤其是林晓生这种不喜多管闲事的人,这病人必定与他有些关系。她谨慎地点下头:“没问题。本来医嘱就全是你开的,可算是转交给你了。”   “谢谢你。石医生。”林晓生语速放慢,字字咬得很清楚,“病人还有些什么情况,你可以告诉我的吗?”   石青青由此推断这病人对于林晓生而言挺重要的。为此她不敢怠慢,仔细地想了想,说:“症状和体征我都写病历里了,你应是看过了。不过,有一点,病人在雨中淋了四五个钟头,总是让人质疑病人的精神状态。她的朋友又说不清楚病人淋雨的原因,至于她男友歉意很深的样子——”   两人一同望向床旁,朱辰宇深情款款地握着病人的一只手,脸上的焦愁不似是佯装的。   想不透的石青青,离开时又问了蒋楠:“你侄子的女朋友为什么淋雨?”   “我真不知道原因啊。这对于你们治病很重要吗?”蒋楠抓头发,灵光一闪,“对了,问问辰宇的朋友。阿涛——”   阿涛应他的小声传唤跑过来。蒋楠问起江晓君为何淋雨,石青青在旁声明其重要性。磨不过这两人,阿涛漏了口风:“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我们在一次大学里的公开讲座里认识她的。她当时画了一幅画,画里人佩戴的观音像是辰宇戴的那尊。后来也不知怎回事,听辰宇的意思,她来倒追辰宇的。也亏她能牺牲自己淋雨,让辰宇动心了。”   蒋楠听了这段缘故,摸鼻子想:符合江晓君直爽的个性,而那画里的人八成是江晓君之前喜欢的人吧。石青青凭女人的直觉想的更深入:江晓君画的人不会与林晓生有关吧?   这三人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个个对望了眼,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林晓生刚迈出门口,恰巧听见了阿涛的话。他不由心惊,回头扫过江晓君的病容,深深地瞅了瞅朱辰宇。之后他径直进了更衣室,打开工衣柜取出手机。他习惯上班关机,避免影响工作。今夜他原本安排是休息的,临时被单位调来顶同事的班,只好带了另一部手机。原手机他交给了露丝,并且交代露丝留意江晓君有无来参加聚会。   犹豫地磨蹭手机摁键,他很自然地回想起了江晓君在超市对他说的话。于是他的另一只手摸住了胸口的衣服,里面心脏的血液在急速地流窜,令他辛苦地呼吸。这是自己所种下的罪恶,他迷糊地想。酒吧那夜的事重现于眼前。露丝批评他不该用假扮女人这种极端手段来应付江晓君,可是露丝并不知道那一晚的江晓君差点就击溃了他对于女人的防线。或许更应该说这一切是上天的安排,他当晚正好穿着一件运动用的紧身胸衣,顿起了扮女装让江晓君死心的念头。计划是成功了,江晓君灰心丧意地走了。报应也来了,他彻底伤害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女人的心,不仅自己不得心灵上的安宁,而且最终使得事件走向了他意想不到的结果——她居然为了别人去淋雨把自己给淋病了,偏偏对方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艰难地在心口划了个十字,他开始念念有词向天父忏悔。几句告解后,他打开手机拨通了露丝的电话。   露丝俨然比他更急,一接电话便说:“晓生,我正想打你医院电话。一个晚上晓君的手机都是没人接听,我真怕她出事。”   “你可以不用打了。她在我这里。”   “你是说,她又去找你了?”露丝惊讶道。   “不。”说到这里他摘掉了眼镜,露出了他忧郁非常的眼睛。   “那是——”   “她到医院看急诊。”林晓生头顶住冰凉的柜门,面对亲友展露出了他软弱的一面,“露丝,你说的没错。我那夜的做法是失策。”   露丝听他的语声痛楚,以为江晓君得了重病,立马安慰他:“晓生,你别急。我和汤姆就过去你的医院。看能不能帮上忙。”   “不需了,我会处理的了。”他道完这句关掉了手机,透过敞开的窗遥望那经过了大雨洗刷的夜。没有半颗星星闪耀的黑暗一如他此刻迷茫的心。   同望着雨夜的还有朱辰宇,今夜发生的事他想一辈子会难以忘怀。一个女人为了他淋雨,乃至淋病了。这种痴情到傻气的女人,问世上有几个?朱辰宇没遇过没见过,他又不是真正冷血心肠的人,能不动了情愫吗?他静静地凝望她苍白的脸,一遍又一遍摸她的额头。见烧退了下来他心头的重石方才落下。江晓君在迷迷糊糊中喊着要喝水。阿涛去办理病人的就诊费用等手续。蒋楠则随了石青青不知去哪。他亲自走了出去寻找饮用水。   他前脚刚走,林晓生悄悄走近了江晓君的病床。江晓君稍微扭了扭头,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野里有一张人脸对着自己看,凭着直觉她直呼:“晓——”细想不对,陪伴的自己是朱辰宇,连忙改口:“辰宇。”   “我不是辰宇。”   他温雅如水的说话声以至她一下子就辨出来了。惊愣地张大了圆眼,她忽地坐起身。林晓生沉稳地扶住她一边,细声道:“慢点,你烧没全退呢。”   她慢慢偏过头,又惊又疑地看着他那副丑陋不堪的黑框眼镜:“真的是晓生?”   他也不知怎的,每次听到她的话就想笑。忧郁的唇角漫上了笑意,他指指工作牌:“这里写着,如假包换。”   “喔。”她叹出长长一声,脑子里逐渐理清这其中的关系。八成是朱辰宇把她送来了医院急诊,恰撞上了晓生值班。摸摸鼻子,她考虑该不该与他说自己交往的事。他突然凑近她,提及:“你男朋友——”   “喔。”江晓君趁机解释,“前几天才认识,很好的一个人。”说起有时傻傻的朱辰宇,她不禁裂嘴笑。   林晓生看得出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心想朱辰宇与他父亲应是不同的为人,便松了口气。后考量到其它,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你认识我。”   “这——”江晓君不解了,“即便告诉他也没什么啊。”   “不。”他唇边的笑意扩大,目光却很深幽,“这点我比你有经验。听我的,不说比较好。”   江晓君是觉得事有蹊跷,然出于对林晓生的信任,她点头:“那好吧。”   他很满意,真心地道了句:“谢谢。”   她抹鼻子笑:“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嘛。”   望着她的笑脸,他心中不禁又复杂起来。   两人聊得正欢,旁边蓦地传来声重重的清咳。江晓君和林晓生急忙转头。一旁,蒋楠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两个,想来也站了有一会了。   第十一章   林晓生脑子里快速转了转,未想到应对的法子。少根筋的江晓君已是“啊”地一声惊呼:“蒋楠你怎么在这?!”   怕是没料到她这般的反应,蒋楠这个守株待兔的反而变得措手不及,张大口“那那那”了好一会儿,才寻回了逻辑:“实不相瞒,辰宇是我侄子。”   江晓君傻住了。后面又走来了朱辰宇、阿涛和石青青。蒋楠把石青青介绍给她认识。江晓君咧着嘴巴笑不出来:这世界可真小。睡了一觉地球一转,所有人全聚一起了。   打了吊针小便也多,她走去卫生间趁机冷静冷静脑袋。伸出手指头一个人一个人地数。今年得以遇上这群人,是从蒋楠开始的。由蒋楠到露丝,到林晓生,到朱辰宇、阿涛。最后她一病,兜回医院,石青青也认识了。她又把伸出来的指头一个个掰回去,回到了开初,与蒋楠相遇是在高志平师兄的小店。而她之所以和高志平重逢,是因为小杨的葬礼。高志平对她说,小杨的死是“命”所致。寻思到此,江晓君的心咯噔咯噔直跳。   在水龙头下掬了把水洒脸,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从她额前垂落的发缕落下来,像是雨后的露水带了抹新愁。出了卫生间,走廊那头,朱辰宇等人围着林晓生。林晓生在向他们解释她的病情和治疗方案。她看着他的大眼镜,总是觉得有些异样。   林晓生说:只要她烧退了,来医院打两天吊针消炎,应是没有大碍。   朱辰宇和蒋楠连连点头称谢。林晓生开完医嘱走了,去看望其他病人。江晓君打完吊针离开急诊,没再见到林晓生。   如此折腾了一晚,天渐发白。朱辰宇挽她的腰。江晓君挨在他肩头,嗅了嗅雨后空气里清新的水分,心叹这种感觉真好。有了男朋友,又可以和晓生做回朋友。   朱辰宇送她回到家,兀发觉她住在蒋楠的公寓附近。使劲地咽了口水,他不得承认:“这世界真小。”   江晓君想到这不正是刚才自己所想的,便哈哈大笑,拉着他进屋:“你累了吧?我煮粥,我们一块吃早餐。”   他一步上前,两手圈住她的身子,下巴落在她肩膀热气直吹着她耳畔:“我是饿,但现在不想吃,只想抱着你。”   她摸到他的手,冰凉凉的,心里边有了诸多情愫。想那时候突然起了兴致拉他去吃拉面,也是因他的这双手。昨晚他的彻夜照顾,可见她没有看走眼,这是个值得她去爱的很体贴的男人。于是她鼓足一股气,握起他的手放到嘴口呼呼呼地呵气帮他暖手。   诧异地瞪着她不同常人的动作,朱辰宇只觉她呼出的热气缠绕在他指尖,扰到他的内心底处暖痒痒的。这样的一个女人,要让人不爱上也难。“别吹了。”他情不自禁地将脸贴近她的脸,“你烧刚退,需要休息。早餐我去外面买行了。”   “外面的东西不卫生,自己煮挺快的。”说完她放下他的手,飞快地进了厨房。快得让他以为是一阵风从他手里滑过。抓起空空的掌心,他倚在门边,看着她挽起袖子,淘米开煤气煲粥。她做这些非常熟练,且脸上乐呵呵的很是在享受。她这点与他母亲不同。他母亲林郁芳认为现代的太太不该蹲厨房,会变成黄脸婆的,也看不起那些整天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   在他不觉地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她捏握大汤勺搅拌粥锅的背影在他眼睛里驻留了许久许久。   一曲《伤心太平洋》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有点恼它破坏了此刻的安宁。   “辰宇,你不接电话吗?”她回过头,不解地指指他的大衣口袋。   “喔。”他黑着脸走到一边拨开手机盖,“谁?”听是夏莎,他脸色更冰了:“我现在没空,我在哪里也没有必要向你报告。”   江晓君拎起汤勺尝了一小口粥水,问:“辰宇,你有事吗?有事你先走,我没事的。”   “什么事也没有你重要。”他不假思索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她瞅了他一下,一只手背掩着嘴边笑起来。   他知她是笑他甜言蜜语,哎,这个很傻又很聪慧的女人。呐呐地拨了拨刘海,他故作生气地唬道:“好了,别笑了。你看看你粥都煮糊了。”   “才不会呢。”她笑答,把汤勺搁在一个闲置的空碗,打开冰箱寻找些东西可以放进粥里煮成花粥。将肉剁碎,切了葱,才发现没有姜。想到楼下拐弯口有一家杂货店,可能有姜卖。她对他说:“你帮我看着,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他阻住她:“我去。我对厨房是一窍不通。”   瞧他模样想来也是,她指明店铺的位置,随后他下楼。她将炉火旋小,听到客厅传来手机铃声,跑了出去。玻璃台几上放着的是他遗忘了带走的诺基亚手机,她一方踌躇后拿起它:“喂,你好。请问是找辰宇的吗?”   对方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质问:“你是谁?怎么拿着辰宇的手机?”   “我是辰宇的朋友。”   “你是哪里的女人?又是来纠缠辰宇的吗?”   这电话里的陌生女人口气咄咄逼人,令人不舒服。江晓君想自己如今是朱辰宇的正式女朋友了,遭人如此诽谤,嘴上也不免硬起来:“在你问她人姓名的时候,是不是该先自我介绍,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接到她的针锋相对,对方却是放肆地大笑。这阵熟悉的笑声终是使得江晓君记忆起,那个红跑车里的时髦女郎,陪着辰宇出现在小杨葬礼上的女人。   狂笑了一阵,对方的嗓子一边仍在颤抖一边说:“我叫做夏莎。你呢?”   “江晓君。”   “好。江晓君吗?我记住了。”   咔,对方收线。朱辰宇也从外面回来了,望到她手持他的手机:“有人找我吗?”   “嗯。”她大拇指思索地摸摸手机盖,把手机递回给他,“一个叫做夏莎的人。辰宇,她是你的朋友吗?”   朱辰宇心思不定:自已与夏莎的关系不是一两句就扯得清的。可一见江晓君期盼的眼神,他马上把手机抛进沙发,紧紧拉住她的手:“她是我生意上的一个普通朋友。”   手被握得生痛,使得他的轻描淡写变得无力,江晓君知晓这其中有隐情了。对此她是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一触到他双眼里流淌的真挚,她的疑问变成了宽容:“粥应该好了,我去看看。”便从他手里挣脱。   切着姜片,或许是病后体虚,她居然又思量起小杨出车祸的事。后来也不知警察调查清楚没有,究竟是不是有人故意做手脚致人非命。应是不是的吧,若是的话同车的夏莎早被抓起来了……米粥噗噗地泡响,她慌忙收起心思,握起汤勺往粥锅里搅了搅。粥煮好,她端到客厅。这才见着他整个身子陷入沙发里闭着眼,应是累得睡着了。   进房间里抱了床毛毯,她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自己则坐对面,静静地望着他沉睡的样子。脑子里一笔一划地描绘他的五官,他的每一个梦中的表情。她不自主地傻笑:自己真的是在谈恋爱了。   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地滑过,她病未好,迷迷糊糊靠了靠沙发合眼。当朱辰宇在梦中猝醒,摸到自己身上的毯子而她自个缩在沙发里头打冷战,他心头不免一热。疾步过去搂她入怀,抱她进了房里让她躺好。自己守了会儿,教授来电他不得不走,留了张纸条用笔压在她的电脑台,替她掩上房门锁了屋才离去。   江晓君只觉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没见他。伸伸懒腰,看他留下的纸条,写的全是医生要他嘱咐的注意事项。她甜蜜地心思:男人是不是有时候会像小孩子般可爱?   想打个电话给他,手机就来电了。   露丝在电话里头关心地问:“晓君,好点没有?需不需要我们去看看你,你家在哪里?”   “不用了。我好多了。”江晓君婉拒,一方面觉得这群外国人未免对她太热心了。   “可是——”露丝吞吞吐吐的,“晓生说你肺部有阴影,会烧上几天——”   江晓君醒悟,问候她是林晓生的主意。对于这,她是不明他忌讳什么,不是说好做朋友了吗?翘起嘴角,她指节轻轻地敲桌子,懒洋洋地说:“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了。露丝,晓生在吗?”   露丝明了她的意思,很配合地惊呼道:“晓生,怎么办?晓君说她在家里又不舒服了。”   很快,江晓君满意地听到了话筒里沙沙沙响,应是转交进了另一人手里。不过,林晓生比她老辣得多。她只听他温柔又带了点严肃的声音传来:“晓君,你现在有了男朋友,情况不一样了。你明后天记得到医院打吊针,我已经交代了同事会去看你。”说完林晓生直接挂了电话。   江晓君听着电话里的低鸣,愣了半响。   这次轮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她出去抓起话筒,想这又是谁呢,对方已是爽快地直言:“我是夏莎,在你家楼下,你下来吧。”   拉开窗帘,江晓君伸出脑袋。一辆现代红跑车停在人行道边。半开的车门上立着一名艳妆女郎。如此一幅靓车美人的场景像是时尚杂志的封面,引得来往行人纷纷注目。江晓君衡量:自己与这个女人,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何必来找自己的茬呢?归因于终,真是辰宇的关系?   夏莎对向她所在的楼层,摘下墨镜招手大喊:“下来吧。不然我就上去找你了。”   江晓君尚不想闹到被左邻右坊说闲话。套了件尼龙外套,她梳了梳头发,整整洁洁才下楼。夏莎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吧。车上谈。”江晓君拒绝上车。夏莎看她坚定地咬得紧紧的牙关,讥讽地笑道:“我不会吃了你。”   “我不是怕你,我是没有理由上你的车。”江晓君反唇相讥。   夏莎丹凤眼眯得细细的,吐道:“不。有理由。朱辰宇是我看中的男人。”   江晓君的心猛跳了下,果然朱辰宇与她有干系,随之胸口一股丝丝的钻疼很不是滋味。又想可能自己与朱辰宇交往的事夏莎还来不及知道,便说:“有关这个问题,你问辰宇比较好。”   “呵。”夏莎轻笑一声,指甲轻轻抚唇,此等妩媚的姿色就是女人见了也不免心动。江晓君脑子里鸣起了警笛。只听夏莎嗓子沙哑带了一副深厚感情的模样说:“我爱他很多年了,有八九年了吧。你呢?”   江晓君暗地咬牙,对手极不简单,而这种烫手山芋丢回辰宇手中是最合适的。思定便瞅了她一眼,不吱声往回走。   夏莎使劲地摁喇叭,喊:“我知道很多女人喜欢上的只不过是他的样貌。我也听阿涛说了,你和辰宇认识,是因为你画了他。你还狡辩说画的不是辰宇,难道真有另一个男人——”   江晓君这下毛火了。她与晓生清清白白,晓生尚是女的。夏莎这么一说,不仅污蔑了她和她的朋友,连带把朱辰宇与她的感情给抹杀了。返身直走到夏莎面前,她厉声道:“请你收回你的话,辰宇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他心地善良,这才是他真正吸引我的原因。”   一瞬间,两人脸对着脸,彼此急促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接着,江晓君冷静地退了一步,淡然地收了收裙摆便往回走。夏莎脸色发白了。原以为江晓君只是一个外表长得可爱点的女人,朱辰宇纯粹是图新鲜。如今看来,江晓君可不如寻常外显的那般好胡弄。烦躁地一口咬住了墨镜柄,她慢慢地她从江晓君的一身衣裳领悟了什么,嗤嗤地笑了起来:“OK。我和辰宇谈。”   江晓君手搭住楼梯扶手回头看,那红色跑车与美人已飞驰而去。对于夏莎来搅局的小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站得稳行得正她何必怕他人诽谤。   夜,朱辰宇接到电告,匆匆忙忙跑到了酒吧与夏莎摊牌。   夏莎两只手指捏着吸管戳三脚酒杯里的冰块,冰撞击杯壁飞转出的一串串泡泡在红色液体里袅袅升起。她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美人鱼,也是她最爱的童话故事,因为她一直认定自己才是那位与王子长相守的公主。这个故事的结局在哪个时代都不会改变的,美人鱼全心全意一无所求的傻恰是公主必胜的筹码。   “夏莎,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手?”朱辰宇说了老半天见对方不答腔,沉不住气了。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容易失态,可知江晓君真的进驻了他的内心世界。冷漠地笑了一声,推开了酒杯:“辰宇,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不像以前的你?”   “今后也会不同。”他沉声说。   “开玩笑。”她低低地哼,手心把玩挂落于黑毛衣外边的十字架装饰坠子,“你别傻了。不消几天,你我的世界又会恢复原样。”   “不会的。”   “会的!”她抬起下巴,锐利的眼珠子直逼视着他,“她没钱没势没地位,你父母是绝对不同意的。”   “现在是什么社会,我爸妈不是这么迂腐的人。”   “哈哈。”她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辰宇,你太不了解你父母了。何况,我并不打算阻挠你与她谈恋爱。”   他阴鹜地审视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辰宇,那是因为你没谈过恋爱。”她举起了酒杯,隔着红色酒液恣意地欣赏他漂亮的眼珠子,慢慢地说,“我预先恭祝你,辰宇。当一个男人谈过了一次恋爱,被迫分手,伤过了心,他将会相信这世界没有真正的爱情。这点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也是你最终会回到我身边的结局。”   他被刺激到了,立起身大拍桌台:“不可能!我可以和谁在一起,也绝不会和你在一起。”   “喔。世上没有因为爱而在一起的人,只有因为适合而在一起的人。我愿以你我的生命做为赌注。”她低低地笑,贝齿轻轻磨蹭妖艳的红指甲,细眉下一双美目冷冷地盯视着他。   他仿佛见到了一条美女蛇欲勒向自己的脖颈,禁不住心里打了个冷战。大吸口气拉拢大衣,他掉头就走。   她目视他的背影,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对调酒师说:“汤姆,你今晚调的这酒叫什么名字?”   英俊潇洒的金发男子正拿着条棉布擦拭三角杯,接到她问话抬头,露出一双温和的绿色眸子答:“今晚这酒你喜欢叫它是什么,就叫什么。”   “汤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狡猾的传教士。”夏莎不满地搅弄空酒杯里的冰块,望了望四周怨道,“要不是朋友告诉我,我还不知你这位清心寡欲的传教士开了一间酒吧。”   “我不算是清心寡欲吧。”他打趣,眉眼弯弯,笑容盈盈。可见这是个平常就显得很幽默风趣的男子。   即便是涉世艰深的她也被逗乐了:“汤姆。说起来我真得谢谢你,你的药很有效,我已经不头痛了。就不知你这个麻醉医生怎么不好好地当医生赚大钱,偏偏要当一个没钱赚的传教士?”   他把擦得晶亮的酒杯放回吧台:“因为医生只能救人一生,而传教士可以救人永生。”   “神吗?”她双目骤然变得凌厉,“我不信神。即使有神,神也不会站在善良人这边,而是会永远站在胜利者这边。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因为神在你眼里,也是庸俗的。”他狡黠道。   她忍不住大笑:“汤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包括我这个坚决不信神的,也会喜欢上你的传教了。因为你压根就不像是一个传教士。”   “没错。我是一个不像传教士的传教士。”道完他缩圆口哼起了乡村摇滚乐曲,拿了她的空杯走向洗手台。旋开水龙头,汩汩的清水洗去了酒吧的尘浊,他擦干两手走进员工休息室。里边一张长板凳坐着一男一女。女的见到他立即站起,问:“那人走了吗?”   汤姆点点头:“走了,露丝。”又走到坐着的年轻人身边,摁住他的肩头:“晓生,怎么了?”   林晓生有些无力:“汤姆,晓君在和那个男人的儿子交往。我很担心。”   “可我那天听你从医院回来说了,你不是相信晓君看人的眼光吗?”   “汤姆,事情又变了,你也听到今晚那两人的对话吧。这件事怕是没有好结局的了。”   “晓生。”汤姆拍拍他的肩膀,“听我说,你想怎么办呢?告诉晓君那人的父母过去所做过的事吗?”   “不可能。我答应过晴阿姨不说的。”林晓生态度非常坚定。   “所以,我们只能做的,就是静观事态发展。”汤姆意味深长,“当然,你若是顾忌,以后由我和露丝来面对她。”   林晓生面色一僵,苦笑:“我不顾忌。我也不可能顾忌。因为我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全身心献给天父。”   “晓生。”露丝插嘴,“天父是希望你有一个情同意和的好妻子。”   “可你和汤姆不是也坚持独身吗?”林晓生表明自己的意志,“只有在天父那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何况,晓君她无法聆听到天父的声音——”道完他走近了彩色玻璃格子窗,外边的夜如此的宁静而深远。他回忆与她相遇的那一天,她纯净的笑脸是明亮的烛火照亮了他的世界。然而,在讲堂上她咄咄逼人地问他天父是否存在,他突然明白了:何为“有缘没份”。圣经里说,天父造了亚当,怕亚当寂寞造了夏娃。最终使得亚当离开了天父的,是夏娃。她是他的夏娃,那个要带他离开天父的夏娃。一切均太迟了,要是她在他出生前与他相遇,可能她能带走他。他却是先遇到了天父,后才是她。注定她带不走他。   第十二章   朱辰宇走出酒吧,看见BAR门口悬挂的木刻招牌:PLANET——行星。这个词勾起了他八岁时的记忆。一家三口去天文科技馆游玩,父亲给他买了地球仪,说地球是太阳系的行星之一。他问行星是什么意思,父亲严肃地答复:行星就是生命。   他的父亲朱建明是名享有声誉的医学教授,也因着工作极少能顾及家庭。在朱辰宇的印象里,父亲是严谨的、苛刻的。他敬爱父亲,又讨厌父亲。因为父亲像中国大多数传统的长辈,喜欢以自己的准则来要求子女。他当年坚持不考医学院一事,伤了父子之间的关系。以至今时今日,他从大学里回家,也会尽量避开与父亲碰面。   即便如此,他信任父亲是一位明事理的长者,绝不会在他恋爱这件事上作出错误的举措。他也相信自己的母亲林郁芳。要知道,母亲是很宠爱他的,他不考医学院时也是母亲给了他大力支持。据此推断,夏莎的危言耸听他没有理由听取。可为何呢,心里是这夜里的阵阵寒风不安宁。   他挥手打了辆的士,没有回大学宿舍,直奔江晓君的家。来到她楼下,发现她住屋熄了灯,一望表已是十点多。念及她病未痊愈,便又返回。   其实江晓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并没睡着。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响,她兴奋地坐起,果然是朱辰宇发来的短信。   “好好休息。明天你下班后我陪你。”他在信中说。   她急速地摁键,速速回信:我的公司较远。这样吧,我们在医院门口碰头。   你没睡?他接到她急复的回信感到吃惊。   睡不着。想……后边的“你”字,由于矜持,她久久没能输入。   收到这条短信,他心中便如汹涌的潮水激情难抑。他爱着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爱着他。这不正是幸福吗?有一刻冲动,他想喊住的士掉头。   “原路返回吗?”的士司机明了地笑问。   然,江晓君又来了一条短信:辰宇,明天见,晚安。   朱辰宇冷静了下来,她毕竟是在生病呢。他对司机摆摆手:“不了。”靠向沙发,他拿手不停地搓额眉,今夜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江晓君同样一夜没睡好。早上吃了几粒感冒药她提提神,回公司上班。   王莉瞅到她憔悴的面容,轻拍了下她的后背:“前天你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江晓君平常道:“没事。一点小感冒。”   “嘿。看你病了还乐呼呼的,定是有什么喜事。老实招来。”王莉故作要挟状,两手指欲往她腋下挠痒痒。   江晓君闪躲开,尽是傻呵呵地笑。正想把事情经过告诉王莉,组长安逸如带了个人走过来,向全组人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新设计总监金哲善,从韩国来的。”   王莉踢踢江晓君的椅子,小声侃:“韩国棒子,金喜善的亲戚怎么长这么矮啊?”   江晓君赶忙捂住口,唯恐笑出声。抬眉瞧瞧新来的总监,个子竟比她还要矮,至多一米六。瘦瘦的像只干巴巴的猴子,衣着却是很讲究。条纹西装银领带,佩戴一副银框眼镜,俨是一名没有脾气的斯文绅士。金哲善开口,出来的是一串咬的蛮准的中文字眼:“大家不需见生。虽然我来自韩国,但是我与中国很有缘。我已经在中国居住了六年,我的妻子也是中国人。”   “呵。娶了中国老婆。”王莉躲在电脑后边惊呼。   江晓君突然联想到了露丝他们,同是外国人,对中国人都很热情。而自改革开放国门敞开,来中国的各地外国人日益增多,上街时而见一两名外国人也不足大惊小怪了。古怪的是缘分,今年以来她在工作生活中频繁接触外国人,这在往年是未曾有过的。   王莉继续爆料:“我听人说,我们公司要扩张规模。看来是真的了。”   “这不是好事吗?”江晓君手转铅笔,轻声道。   王莉阅历比江晓君多,以前在其它公司干过,隐晦地指出:“难说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我们组长能与设计总监好好相处。”   江晓君这会听出些名堂了,放下铅笔诚恳地细问:“怎么回事?”   “我们公司不是原先没有设计总监这个职位吗?组长的权利几乎等同于设计总监了。而且组长是总经理的亲戚,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江晓君确实不知情。小私企的人脉关系不比大公司简单多少,由于规模小,老板更喜欢安排心腹进公司把握重权。王莉猜测:这个新来的韩国棒子,说不定是老板招来削弱总经理势力的。若是如此,公司内部一场恶斗不可避免。   不管怎样,公司里的员工对于金哲善的初次印象不错。金哲善第一天来公司上班,带了几大袋水果和饼干,在自己的办公室亲切招待每名下属。王莉说,这是老外常用的手法,与中国老板新开张带大家去外面喝酒吃饭没两样。   江晓君走出设计总监办公室时,出于礼貌拿了金哲善的两条香蕉。香蕉搁在台上,她皱着细眉回想金哲善问她对于安组长的想法。她能怎么答,还不是满口说组长的好话。不觉得金哲善是在考量安逸如的工作实绩,倒像是来考察她江晓君的为人。王莉在她后面进了金哲善的办公间,满面春风地出来,捏捏她的手臂:“不错,不错。金总监打算请我们两个吃韩国餐。”   “疯——”江晓君瞪圆了眼,“我不去。”   “去!怎么不去?!”王莉满不在乎地拿起她的香蕉,“你怎么不吃?”   江晓君可急了,使劲地拉住她的袖口:“要是被组长知道怎么办?”   王莉一条条地剥下香蕉皮,咬了一口果肉,啧啧赞道:“味道不错。”伸腿踢了下江晓君的椅子:“你怕什么?组长也去。”   这就是江晓君尚不成熟之处。随了王莉去到韩国餐馆,坐了一阵子仍不见安逸如,方知王莉骗了自己。王莉自然否口,称是金总监说组长要来的。江晓君不可能当面问金哲善这事,只道是吃了憋。一顿韩国泡饭,她吃不惯,表面上非得连连称好。吃完中餐回公司,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累,趴桌上小憩,睡过了头。被组长揪住,遭来一个白眼。   做人真难啊。江晓君暗叹。下班搭公车去医院,想到有人在等自己,又觉得做人真好啊。爱情如春风般,拂去了世界的一切不满。寒冬阻挡不住恋人们的心花怒放。在医院门口,她如一只不安份的云雀来回踱步,时而垫起脚尖左右眺望,于人流中寻觅心爱的人儿。夜逐渐漫延。浓墨底下闪烁的霓虹映在她清澈的眼瞳中。掌央的手机只要一进入待机,她的指头立即摁住开锁键。   一没回信,二电话没人接。她简直以为他是人间蒸发了。而她和他确定关系不到两天。她是要生气了。不是生气他来不来,是生气他令她担心至此。狠狠吸一口鼻涕,她右手扼住了左手腕,捉握得生疼生疼。恰逢蒋楠和石青青携伴走出急诊大门。   “你怎么不进去?”石青青身为一名医生关心道,“你病没全好,要是再受寒,就麻烦了。”   “我——等人。”江晓君咬咬下唇,一副不愿意答话的异样。   “等你男朋友?”石青青想到朱辰宇,就会联想起林晓生。林晓生今天专程打过电话来委托同事,若江晓君来复诊,要复查一下血象。这个年轻的女人,与两名男人究竟分别有什么瓜葛。石青青越想越好奇,对于江晓君好感不多。   蒋楠对此也有众多疑惑。可他这人为他人想的多,想法较简单。只要江晓君和朱辰宇是真心交往,他是乐意促成有情人在一起。拉拉女友,他安慰江晓君:“辰宇他很忙的。教授很器重他,天天要他四处替他办事。”   石青青知他是老好人一个,不是很赞成地说:“让人等也行,总得交代一声吧。”   “你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少说两句吗?”蒋楠焦躁地说她。   “怎么?心疼你侄子了?男人都是这副德行。”石青青讥诮地扬眉,甩他的手。   江晓君一见是自己的问题惹得这两人不快,赶紧插言劝和:“石医生,谢谢你的关心。我已经想好了,不等他了。反正他来了可以到吊药水的地方直接找我嘛。没必要折磨自己,自己不好,也会让他心疼的。”接着她对他们两个宽松地笑笑,独自走进了急诊大厅。   石青青愣怔地望她远去的影子,平生初次见这么心胸豁达的女人。回过神,她意味深长地对蒋楠说:“你侄子要好好对人家。”   蒋楠应:“喔。”心想的是朱辰宇的母亲,他异父同母大他二十几岁的姐姐林郁芳。林郁芳继承了他们已逝母亲的美貌和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也算是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就不知为何,他与有一半血缘关系的林郁芳并不亲近。尤其在他考大学找工作的阶段,林郁芳对他的人生计划指手画脚,令他大为反感。后来辰宇考大学了,林郁芳转移了注意力,他才得以解脱。   说来,姐姐是信佛中人,为何占有欲如此之强呢?蒋楠从来看不透姐姐的想法,可以推断的是,江晓君与朱辰宇的恋情必是难过林郁芳这关。最糟糕的是,朱辰宇对于生母是百依百顺的孝敬和听从。他又不能把这层顾虑提前警告江晓君。   石青青见他愁眉不展,问:“怎么了?”   蒋楠爽快地把担忧的事对她说了。   石青青一听,一方面同样为江晓君担心,一方面为蒋楠对自己坦承心事感到高兴。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楠,我想清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见我的父母?”   “青青。”他一霎不敢相信好运降临,音色颤抖,“你真的想清楚了?”   “还记得昨晚你来急诊找我吗?在看到你的时候,我是多么渴望见到你,又是多么怕是你病了。所以我明白了,我最在乎的是谁了。”   蒋楠牢牢地反握住女友的手,激动地想:江晓君果然是个幸运天使。   这对复合的情侣手牵手回去的路上,谈及江晓君。石青青安慰男友:别担心。你是个好人,她也是个好人。佛祖说了,善有善报,好人总会有好报的。   话说江晓君走去护士站,远远瞅见一名男士与护士在对话。护士对于他所提问的,不是摇头就是称不知情。江晓君注意这个男人,是因为他身上的衣物。纵使这男人像是远道而来玷染风尘,拥有一个设计师的敏锐视觉且熟读时尚杂志的她挑剔地判别,他全身所穿的一套应是属于阿玛尼的Emporio Armani中去年流行的一款。黑白相间,质感优雅,随便一条搭在颈脖的围巾也显得风度翩翩。这男人衣架子不错,可惜了一张侧脸望过去很一般。五官线条硬朗,唇不说话的时候抿得很紧,恐怕是个很苛刻的人。江晓君思量,瞧一名护士与他谈不了两句就怕了他似的借说工作忙走开了。   江晓君走上前,把病历取出来交给护士。   护士翻了翻说:“林晓生医生特别吩咐了,你今天要再抽一次血复查。”   “喔。”江晓君随口问,“林医生今天应该是不来值班吧?”   “是的。他是通过电话叮嘱我们的。”护士多看了她两眼,微笑道,“你是林医生的朋友吧?”   江晓君认为没必要隐瞒,点了点头。   护士眨了眨眼:“林医生很难说的,有时便使不值班也会突然回医院来。”   她这么的一点头,护士这么一说,旁边本来要走的阿玛尼男人折了回来。江晓君遵从护士嘱咐先一步到注射区,在室内角落里寻了个位置。与她隔了一个座位,阿玛尼男人坐了下来。江晓君顿觉蹊跷。阿玛尼男人取下肩上背的行囊,从里面找出一本杂志。她望见了杂志封面是《国家地理杂志》,便伸了伸脖子:他行囊里貌似有一台相机。这人是摄影师?   另一名年轻护士推了辆小车子过来,要给她抽血和挂瓶。   江晓君看她第一针进去没扎中血管,心中有些怕了。因为自己的血管向来不好,据那些有经验的护士说法,她的血管又细又沉,冬天即使是扎中也常常抽不出血来。果真,第二针进血管了,仅见一丁点血回流,她用尽全力抓拳头血也不出来了。护士只好又拔掉了针,向她道歉。她习惯地摇摇头笑笑:“没关系。怪我自己血管不好。”   因她这句话,阿玛尼男人从地理杂志里转过头望了她一眼。   江晓君把袖子挽起,□胳膊肘,对护士苦笑道:“你尽管抽吧。”神态大有英雄无畏不怕牺牲精神。   阿玛尼男人仔细地瞅了瞅她。   扎了她两针没抽到血的年轻护士却不好意思了,对她说:“你等等,我找我老师过来给你抽。”   待护士走开,江晓君轻拍了下自个儿脑袋,哎道:“才知道竟然遇到个实习的。”她一副自认倒霉的口气,令周边的老人们不觉地咧笑。阿玛尼男人举起拳头捂住嘴清咳了两声。   年轻护士返回来,领了一名老护士,还有一名医生。江晓君猛地挺直背,喃:“晓生?”   阿玛尼男人微抬了抬眼,浓墨般的眉毛下方一双森严的灰眼珠,集中在了戴着黑框大眼镜的年轻医生身上。   第十三章   老护士摸了摸病人的血管,对林晓生说:“林医生,还是你来吧。我担心她会晕针,看她这样的情况怕是没吃晚饭。”   林晓生想,幸亏自己放心不下终是来了,不然她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于是他神色复杂地问江晓君:“没人陪你来吗?”   “没有。”   江晓君随随便便的态度,令林晓生有些恼。他又问:“你男朋友呢?”   “男朋友——”想到没有任何回信的朱辰宇,江晓君忧心、烦恼地抚摸椅子的扶手,“男朋友也很忙嘛。再说天天陪我,成什么样子,他不用奋斗自己的事业吗?”   阿玛尼男人听了这话,好奇地把视线从林晓生挪到了她。   林晓生口吻硬了起来:“别忘了,是他连累你淋雨淋病了。”   “晓生,两人感情的事,哪能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江晓君皱皱眉驳道,“你这个观点不对,要改掉!”   有人轻笑。林晓生知道自己是拿她没法了,叹口气说:“把手伸出来吧。”   “哪边手?”江晓君挽挽右手袖子,拉拉左手袖子,“我觉得我两边血管都差不多。”   “我看看。”他答她,想拉过她的手。   她却是脑子灵光一闪,急忙收起手,滑头地笑:“晓生啊。我们算是老友了。不如这样,你放点水,今天不打针不抽血了。”   大伙儿忍俊不禁。阿玛尼男人又拿拳捂口。林晓生自己也很想笑,可是瞅到她些微泛白的唇立即敛起面孔说:“江晓君,生病可以拿来开玩笑的吗?”   江晓君不情不愿地嘟囔:“可以吃药嘛,我又不是不治病了。”挑挑眉她接着与他商量:“你就打个折头嘛。”   “不行!”   “说不通,老古板!”她也恼了,瞪了他一眼。其实她是心里一直挂念朱辰宇的安危。想想应该直接跑去学校找朱辰宇,这可好,几瓶吊针要费好几个钟头了。   林晓生可不管她想些什么,径自握住她的手,扎上止血带消毒。   “晓生。”她继续磨嘴皮,“我这血管今晚真是不好找,算了吧。”   岂料他一针下去见血。她哭丧把脸:“你技术怎这么好呢?”   “你以为我这外科医生白当的吗?”抽完血,他给她接上点滴,轻声说,“晓君,想吃什么?”   江晓君瞪直了眼,今晚的晓生怎么对自己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呢?   林晓生左右为难呢,一方面存有愧疚想对她好一点,一方面唯恐节外生枝。取了血液标本,他与护士一同离开。   阿玛尼男人遥看林晓生的背影,眉毛拧了拧,思索道:“戴了眼镜看不清楚。”而椅脚一阵磨蹭的声响唤回了他的神智。他低头一瞧,是一只墨绿色女鞋在踢他的椅子。   “嘿。你看什么呢?”   俏皮、清冷的女声传入他的心底,他想自己倒是记住了这女人的名字了:江晓君。   “喂,你哑巴吗?不会说话的吗?还是做贼心虚啊——”她手指斜撑脸颊,懒洋洋地等他终是回过了头。这个男人的脸有种刚正不阿的方硬感,一双冷漠的灰眼珠瞅着人的时候煞是骇人。怪不得那些护士怕了他呢,她思忖。   他同时也在深沉地端详她。见她毫不畏惧地与自己对视,他明白为何林晓生奈何她不得了。这女人有一双好眼睛,只有胸怀坦荡的人才能有这么一双无惧的眼睛。低眉,交握起十指,他沉声道:“我看什么,这不关你事吧。”   江晓君冷哼一声:“你看的是我朋友,怎么不关我事?”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看的是你朋友?”   “嘿。”她奸笑,冷冷地质问,“一般心虚的人才会这般反问对方。”   瞧见四周有人开始留意他们的动静,他思量不便与她纠缠,低声说:“好。算你半对半错吧。我是来会一会同行。既然见到了对方一面,我这就走。你坐在这也无聊,杂志送你看,算是扯平了。”道完他立马拎起行囊大步走出注射区。   江晓君心想,这真是个怪人呢。他口中的同行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是摄影师吗?她掉头,见他坐过的椅子上真是留了一本杂志。伸出长臂她把书拿到手,一翻竟从书页里边掉出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拍摄的是一座大教堂的侧面,相片的光影效果处理得比较阴暗。转到相片背后,硬体钢笔字签的是圣派区克大教堂,以及摄影师的署名:肖祈。   原来他叫做肖祈啊。江晓君饶有兴致地拿相片拍打自己的脸。可惜他健步如飞,她想归还相片也迟了。   她刚把相片和杂志放进自己的大皮包里,实习护士受林晓生所托给她拎来了一碗花粥。这才是林晓生的做法。江晓君想。已经习惯他对自己冷漠了,倘若他转变了态度,她反而感到不适应。摸摸自己的肚皮,咕噜噜叫了许久了,再不吃东西她怕撑不下去,还怎么去找辰宇呢。握起塑料调羹勺了粥,她吹吹热气把粥送进口。吃得正热乎,大皮包里手机震响,她赶紧扔下碗勺接听来电。这次终于听到了男友的声音,她眼眶涩红,吸了吸鼻子说:“辰宇,你没事就好。”   “教授临时喊我去办事,我把手机落在宿舍了,忙到现在才能溜出来打电话找你。”朱辰宇在电话里焦急地解释,末尾宠溺地问她,“你呢,有没有乖乖上医院打针?”   乖乖两个字眼入耳,江晓君像是吃了支棒棒糖甜到了心底,嘴巴的弧线咧成了一个新月儿。她嘿嘿地直笑:“有。”   “好吧,奖励你,你想要什么?”   “什么东西都不要。”她轻声说。   他听出来了,她想要的是他。而不知为何,只要是经由她的口说出的话,哪怕是与其她女人同样的甜言蜜语,精明的他情愿掉落她的陷阱。换口气,他艰难道:“我喊了阿涛代替我去看你。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知道吗?”   “好。向你保证。”等他挂断了电话,她使劲地亲了亲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回皮包时,思摸:按照辰宇的说法,阿涛应该到了啊。   阿涛是到了,只不过在外走廊游走而没过去。他所在位置的视角,能方便地观察江晓君的一举一动。江晓君的位子却恰好是个死角,是见不着有意躲在外走廊的人。他心烦地抓头发,说来是自己走霉运,受朱辰宇嘱托来医院接江晓君回家。未想被人跟了梢。一进医院夏莎就摁住了他肩头。顿住脚他说:“夏莎。你不是答应过我,不阻碍他们两个交往吗?”   夏莎笑弄地拿指甲戳戳他的牛仔夹克衫:“当然记得,这是你把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告诉我的条件。”   “我已经后悔死了。”阿涛咒骂。对付女人,他着实不及辰宇。尤其是面对像夏莎这样的女人,他从来是一败涂地。   “嘘。”夏莎竖起指头贴住唇,神秘地说,“你上回说的那名给江晓君看病的古怪医生,就是这个男人吗?”   阿涛眺首,见到了在配药室的玻璃窗里露出半张脸的林晓生:“喔。是他,是很古怪吧,戴着副那么丑的大眼镜。”   “他姓什么名什么?”   “林晓生。”   夏莎枕额沉思:“有什么办法让他摘下那副眼镜?”   “我的姑奶奶,我怎么知道啊?而且,为什么让人家摘掉眼镜?”阿涛直喊。   “你小声点!”她立马踢他一脚,瞠目道,“你不是说了吗?你们第一次遇见江晓君,是因为江晓君画了一幅肖像画。”   阿涛揉着生疼的小腿骨,心思这女人可真狠。比起这女人,江晓君是好太多了。于是他老不乐意地嘟嘴:“是,怎么了?”   “我猜。她画的是这个男人。”夏莎咬墨镜柄。   “你怎么知道?”阿涛认为她疑神疑鬼。   “直觉。”夏莎答,推推他的后背,“去,把他喊出来。”   阿涛怒了:“我干嘛照着你的话去做?”   她凑近他耳畔,带着玩味像是逗弄一只蚂蚁:“我去告诉辰宇,是你将江晓君的事告诉我的。我再告诉辰宇,你还把我带到了给江晓君治病的医院。”   阿涛倒抽了口冷气。暂时,他绝不能与辰宇起任何冲突。这不仅仅是出于友情的担虑;最主要的是,他快毕业了,没有辰宇的帮助,他会错失与教授合作的良机的。无奈的,他截住了名实习生,称道:“请帮忙喊一下林晓生医生。我是他一名病人的家属,想问他有关病人的事情。”   “病人叫什么名字?”   阿涛有预感,必须说出江晓君的名字林晓生才会出现。而说了江晓君的名,他又希望林晓生不出现,很不想被夏莎言中。他忧心忡忡看着实习生去到配药室一说,林晓生转身走了出来。阿涛的心直往下沉,为了朱辰宇和江晓君。   夏莎在林晓生来到之前,把阿涛拉进了近旁另一条交错的走廊。   “你又想怎样?”阿涛满心的悔恨与恼怒,皆是这女人的错。   夏莎只当他是一条无用的疯狗。瞅准林晓生走来的时机她冲了出去。林晓生没来得及避开,与她迎面相撞。她一面低头道歉,一面趁着混乱急忙把手探上去扯他的眼镜。指甲没沾到他的镜架,就被生生扼住了手腕。她吃痛,仰起张脸瞪视林晓生。这长得挺斯文的男人居然气力这么大。   林晓生推推眼镜,唇张了张。夏莎不由自主地读他的唇语:神,并不是站在胜利者这边。念完她脸色乍青,大力甩开了他的手,喊:“色狼,我要告你!”   “小姐。走廊里有监视器,也有路人。是你撞了我,而不是我撞了你。”林晓生把双手□口袋,平静地说,“你最好小心用词,诬告可也是一条罪。”   夏莎触到眼镜里林晓生一双冰冷的瞳子,打了个颤。这人绝不是朱辰宇。朱辰宇也冷,是故作漠然的装冷;这人的冷,是看透了世间的无情。眼瞧四周的人议论纷纷,境况不利于自身,她只好忍气吞声地陪笑脸:“对不起,是我弄错了,请见谅。”紧接她快速戴回墨镜拨开人群离开。   直至她消失在了尽头,林晓生才笑着对向了一旁呆住了的阿涛:“是你找我吧?正好,我想和你说一下晓君的情况。”   阿涛醒了神,尾随他走一路上回想刚才那一幕,实在不敢置信夏莎居然会吃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男人是魔是道?阿涛脑子里乱成了麻团。   林晓生停驻步子,与他说起病人。阿涛听他言词,只觉得他对江晓君的关心超出了他的职责范畴,忧心地问:“你和晓君认识?”   “我和晓君是朋友。”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阿涛留意到,林晓生说朋友二字时语气稀松平常,脸上的笑容淡然。阿涛揪不住错处,却是更不安了:“你知道她有男朋友的吧?”   “喔。你是指上次带晓君来看病的大学生吧,他叫做辰宇?”   “他是叫做朱辰宇。而且他父亲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阿涛带着警告的意味说,医生进了医院也是要饭碗的,这年轻医生最好是知难而退。   林晓生抿抿唇,没答腔。而离他们两人一尺的地方一个女声叫道:“你说什么?!”   两人这才发现江晓君几时近了身边。江晓君一手打着点滴,一手举着挂瓶,圆圆的眼珠瞪着阿涛,惊诧非常。   阿涛摸脑袋瓜子,怎么自己总是把好事做成了坏事。瞧江晓君这副神情,肯定是朱辰宇没有将自己的家境告知她。   “晓君,回自己的位子去。”林晓生走向她。   “不。”她推他,脸转向阿涛急急忙忙追问,“你刚刚说什么了,阿涛?”她上个洗手间顺便溜达溜达,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心里乐着“正好”便走过来,岂料听阿涛说了这么一句。她是察觉朱辰宇家世应是比她家好,可是,副院长儿子这头衔仍是让她吓了一跳。   阿涛一见瞒不住了,干脆地说:“嫁给辰宇很好啊。他家境那么好,保准你以后衣食无忧。”   江晓君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整张脸皱在了一块。谈了恋爱是要结婚的,她清楚。只是前提应是两人相爱,不是衣食之忧吧?只道是,阿涛说的事实,如一阵风吹皱了她一向平淡的心水。   “晓君,听我说,先回去再慢慢想。”林晓生苦口婆心地劝说。   江晓君想的是,蒋楠作为朱辰宇的小叔其身份应是也不简单了,自己怎么没瞧出来呢。或是说已经有预感,就是不敢正视。心慌意乱她直问:“晓生,别告诉我你也是某某院长的——”   林晓生哭笑不得,叹气:“我不瞒你。你既然问起,我老实说,我父亲在世卫工作,小员工一名,给人打杂的。”   阿涛口张的大大的:这人的来头竟然比朱辰宇还大,怎么回事啊,这?   江晓君听了,一样讶异不已。   见她这样,林晓生拉出一张苦瓜脸:“晓君。可能中国的情形不太一样。在美国,至少我父亲,是主张孩子的路要孩子自己走。我一旦从学校毕业,父亲不会帮我,也不会干涉我的工作和生活。”   “你为什么来中国?”她抖着嗓子问。如今是出国热,他怎么反其道跑回来。   “我喜欢和汤姆露丝他们在一起。自己的祖国很好,我学的是西医学,却喜欢祖国医学。”   这叫做什么?城里的人望着城外,城外的望着城里。江晓君想到了钱钟书的《围城》,喃:“围城。”   林晓生接道:“《围城》这部书,我很喜欢。书中所说的,和天父教导我们的是一样的。”   她侧过脸,遥望着他。在这个时刻,她想她可以理解他为何对信仰如此的虔诚,因为他和她一样,在追求一种心灵的平静。   阿涛听到此,是不明白的了。他只认为林晓生很蠢。外国福利好,晚年有保障,谁不想争着出去,回国的是傻子。他随之叹:“真是可惜啊。”   林晓生笑:“你说的对。我这是吃饱喝足撑的。”   听到这话,江晓君突然感到害怕。与林晓生接触得越多,她越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人了。可知自己当初的悸动,纯粹是一种荷尔蒙的冲动。倒是朱辰宇,开初给她的印象不佳,渐渐相处之后,竟是愈来愈觉辰宇的可爱,不由地愈加喜欢了。   第十四章   阿涛送她回家的路上,江晓君战战兢兢地探询朱辰宇的家世。   阿涛坦承道:“辰宇的父亲是大官,而他的母亲是有名的投资家,很有钱。”   “辰宇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他是独生子。”   “你见过伯父伯母吗?”   阿涛心思这问题真不好答。朱辰宇的父母他是见过好几次。朱建明给他感觉尚好,一个医学教授作风严厉纯属正常。他不喜欢的是林郁芳。林郁芳待他表面上谦和,目光却很冰冷。很显然,这是个势利的贵妇人,林郁芳只不过看在他是儿子的朋友份上才接待他。当然,他是绝不会对朱辰宇说他母亲怎样怎样,因为朱辰宇太信赖他母亲了。   “阿涛?”江晓君疑惑重重地扫量他愁闷的侧脸。   阿涛旋转方向盘,车子进入她住的巷子:“晓君。这个由辰宇和你说比较好,你这个丑媳妇必是要见家公家婆的吧。”   一刹车,江晓君后背靠向座椅,整个人仿佛是没有气力瘫了。交往不足三天,说到去见家公家婆未免太早了。解开安全带走出小车,仰头望了望天,清亮的月光抵达不住重重乌云的愁。   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她无力地摁辰宇的手机号码,拨过去才记起他说把手机落在宿舍了。哎口气,拍拍抱枕:自己急什么啊?尽是瞎担心。伯父伯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人绝对不差。睡觉去。就此她抱了枕头回自己房里。   江晓君这当事人不急,有人比她急。夏莎在自家中的客厅踱来踱去有半个多钟了。一顿步,她深锁眉头:当众给她奇耻大辱的人,林晓生可以说是第一个……   拿起话机拨了串号码,接通的是一位经常有来往的私家侦探。“我想要24小时内就知道他的全部来历,务必,24小时之内。”慎重其事地委托对方调查林晓生的来历,她挂了话机。抚摩些痛的额头,她趔趔趄趄走进房间翻箱倒柜,找到一瓶药吞了两颗跌坐到地上。仰视着天花板的水晶大吊灯,她眩晕的视界里是全是她最爱的人。即使是闭上眼,日日夜夜,她还是挂念着同一张脸。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嘟嘟嘟一阵响,她冲出去抓起话筒,是私家侦探的回电。   “夏莎。这本来不难查,但是查出来的东西足以让你放弃追查。”   “怎么说?”   “林晓生是美籍华人,肯定是有一定背景的。他还是汤姆的人。你知道的,汤姆不是一个普通的传教士,是教会募集慈善基金的主要负责人,人脉深广,与众多国内外知名人士皆有联系,不可轻易动弹。”   “汤姆?”她明白了,林晓生的唇语,意指他已经在汤姆的酒吧里得知了她与朱辰宇的对话。同时他也等着她查他的底细,这是在警示她呢。至于他为何警告她?是为了江晓君,还是远远不止江晓君的问题?掌心揉着额间,她忽然一打眉结,嗤嗤地笑起来:“麻烦你了。说起来,我以前是让你帮我调查过朱家,对不?”   “是的。几年前的事了吧。”   “资料还在吗?我好像记得你说过,朱建明曾经有个发妻在乡下。”   “喔。是的。朱建明教授是离过婚。”继而对方突然悟了她的指意,叫道,“你该不是怀疑林晓生是朱教授前任发妻所生的孩子吧?从他们两人的资料看来,林晓生与朱辰宇的交集点在于他们两人挂的砗磲观音,是很相像。据行家估摸,这两尊观音不是市面上的廉价制品。这里面必定有进一步调查的需要。”   她的直觉果然是正确的。江晓君画的男人就是林晓生。事情又明朗了一步。她微微一笑:“可以查到朱教授的前任发妻行踪吗?”   “查不到。夏莎,关于这个我之前我和你说过。当年她所在的地方发大水,她人间蒸发了,政府也把她列入了死亡名单。”   “她的名字可以查到吧?”   “可以。她叫做薛晴。”   “好。”她交代对方下一步要做的,“把上面你所知道的消息,还有江晓君与朱辰宇正在交往的事,寻个可靠的人,泄露给林郁芳知。”   “夏莎?你知道林郁芳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吗!”   “你不是调查过她吗?我自然从你口里知道一二。所以说了,寻个可靠的人。”夏莎再三叮嘱。她既然答应了朱辰宇不亲自搞破坏,怎么也得找个人代替她办这事。门第观念深重的林郁芳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其实,她本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谁让林晓生惹毛了她呢?   整整一夜,江晓君睡不安稳。第二日回公司她精神不济。偷偷打了个呵欠,迎头撞上组长安逸如的冷脸,她的心犹如一头小鹿逃命地跳。硬起头皮,静候组长的数落砸下。等了许久没有被挨骂。组长反而对她说:下午你不用上班了,陪我去一趟商城为公司采购。   此等闲差,是天下掉下的馅饼,美事啊。江晓君赶忙点头称是。王莉在组长走后捅捅她胳膊:“这等好事竟给你撞上了。”   江晓君笑嘻嘻地在画纸上涂鸦了只大乌龟:“我为人好嘛。”   王莉“不屑”地瞥她,转言其它:“你不是说了你交男朋友吗?怎样的人?”   江晓君想起朱辰宇的家世,勉强地笑:“一个很普通的人,也是在小公司打工。”   “没钱啊。甩了他。”王莉怂恿,无聊地扬起左手揪一戳卷发玩。   “可是他对我很好。”   王莉扫她一眼上下,站起拍拍她的肩膀:“好好谈吧。”   江晓君认真地点头,手中的2B铅笔快速在纸上打草稿。午间,朱辰宇来了通电话,说今天可以来接她下班了。江晓君心里没有因此安定下来,想问他家里的事,然开不了口。挂掉了通话,她走去办公大厦前门与组长会合。   两人打的去商场。沿路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寒流中摇摇摆摆,太阳底下拉长的影子张牙舞爪。江晓君的脑海中浮现出电视里的一部现代舞台剧,舞蹈演员们的舞姿就如这些枝丫,解说字幕说这象征着受命运摆弄的人。她想她是不懂,直到今时今刻仍不懂,或许是因为她还没经受过什么磨难吧。辰宇应也是不懂的,他正值奋发图强的黄金时期,自然是信心百倍。相反,晓生可能是懂的。江晓君眉头揪成一簇。   在商场里比较各类品牌,安逸如侃侃而谈,体现出了她对时尚不凡的洞察力。江晓君想,组长各方面不错,对下属苛刻点也是对工作负责嘛。   安逸如走过服装区的利莱专柜,忽然相中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喊服务生拿了件往江晓君身上比划。   江晓君不解地小声问:“组长,是要买给谁吗?”   安逸如笑道:“我有个小妹与你同样身高,就是人胖点,怕是穿了这裙子没你好看。晓君,你确实长得好看啊,王莉都比不上你。”   江晓君吃惊,急忙摆手:“王莉是当过校花的人。我怎能比得上她。”   安逸如意味地说:“气质上,她比不上你。从你们俩平常来公司穿的衣服,就可以看出彼此的差距。你的衣服是比她的名牌服饰寻常多了,但是整体给人感觉是搭配得很好。有人曾说过,女人看女人,男人看女人,有一样是相通的,那就是女人的衣着。”   对于此,江晓君久久不敢答话。安逸如最终还是买下了那条吊带裙。这里的专柜不打折,六百多块钱,一口价安逸如没有犹豫地刷了卡。江晓君心疼地想,若是自己,情愿去服装批发市场淘上几件自己搭配,一样穿得好看。她却不知这种观念,方是她和安逸如王莉的差距。而安逸如通过这段小细节,不动声色地彻底摸清了江晓君这个人。   买完了东西,安逸如对江晓君说:“公司在XX有一个项目,负责的王组长不够人手。我和设计总监商量过了,决定安排你去帮忙几天。”   江晓君惊讶道:“可王组长他们是搞拍摄的,我帮不上忙啊。”   “搬搬东西,整理整理文件,你总是会的吧。”安逸如不容她反对,“就这么说定了。你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下午出发。那边王组长会帮你安排吃住的了。”   江晓君杵在原地,目送组长搭乘的出租车爬上了天桥,滚滚烟尘迷煞了眼。拉了拉尼龙外衣,她低头数步子心情有点烦。坐上公车来到医院一下车,见朱辰宇立在公车亭下等着自己,她的笑容方是展开。   “看到我不欢迎一下吗?”朱辰宇挑了挑眉,张开两手。   她反倒有些尴尬了,慢慢走过去。   他使劲地搂了她一下,摸了摸她绒绒发顶:“对不起。”   她心悸地想起了他家的事,抬头,张大着眼睛说:“千万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怎么了?”他手指扣住她的手指,细声问。   慌忙垂下脑袋,教她从何说起。往他身上偎依,她说:“我今天在公司累了。”   “工作很忙吗?”   “嗯。公司明天调我出差。”   “什么?!”他慌张地低下头去看她的脸,见她脸色不佳,不满道,“你病没好呢?怎么出差?”   “不过去几天嘛。没事的,今天打完吊针也好了。”她拿手抹抹脸,抹出笑。   他眉皱得紧紧不说话。   今夜俨然晓生没来值班。江晓君见朱辰宇去找他问她的病情,没寻到人折回来。   “不然,你请多一天假,明天再来问问林医生的意见。”朱辰宇说。   江晓君觉得奇怪:“有其他值班医生,问他们不是一样吗?”努努嘴她补充:“石医生今晚好像也在。”   朱辰宇摇摇头:“这里值班的一线医生大都没什么经验。林医生我比较信得过。”想必石青青当初的处理令他不满,纵使石青青是他小叔的女朋友他照样不领情。   “不需这么苛刻。这里的医生都很负责任的。”江晓君说。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考医学院的原因。”朱辰宇被触发了当年的感想,滔滔道,“我爸很苛刻。我怕我满足不了我爸的高要求。”   “伯父他——”江晓君舔舔干裂的下唇。   朱辰宇交握双手,眼睛盯着墙上挂的“病人至上”的红字:“我爸是一位可令我感到骄傲的父亲。但是,或许是从小看不惯他半夜三更抛下我和我妈回医院工作,我无法想象去继承他的事业。我不想让我的女人受我妈那样的苦。”   “伯母?”   “我妈为我爸付出了许多。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他们还经常吵架。然后我奶奶就把我抱到自个屋子里哄我睡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江晓君黯然地想。像她自己,父亲因车祸去世得早,是母亲一手把自己拉扯大。   朱辰宇则比较担忧夏莎的问题。挠挠鼻翼他说:“我听阿涛说,夏莎单独找过你了?”   “喔。她——”江晓君歪了歪脑袋,“应该人也不错吧。”   听到她这话,朱辰宇实在忍不住地举手轻拍了下她脑瓜子:“你可不可以别把每个人都想得那么好?”   “人之初,性本善嘛。”江晓君不认同。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瞪她。   “我又不是傻子。”江晓君悠悠然地翘起鞋尖,小声说,“辰宇,我会这么想,也是因昨晚阿涛对我说了夏莎的故事。在几年前,你下水库游泳脚抽筋,四边没有人敢下水救你,就夏莎勇敢地跳了下去。她是你的救命恩人,辰宇。”   他清楚,不然不会容忍夏莎到今天这种地步。然,他不爱夏莎。究其原因,如夏莎所说,他和她是有许多共同点。因此夏莎不知,他对自己是有不满的,不会去喜欢与自己相似的她。江晓君截然不同,是他梦想里可以破除黑暗的那一道阳光。   拉起她的手,他亲了亲手背,轻声说:“太喜欢了,要怎么办?”   她是只猫咪举起手掌摸摸他的头顶:“我们才交往三天。”   倘若三天可以决定一生一世……他低下头看地板。她理解他内心的交战,他是野心勃勃未来要在商战上厮杀的男人,不会凭一时的感情冲动来决定自己的人生大事。可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遥忆起许久之前一直重复的梦,她情不自禁地说:“辰宇,我做过一个梦,梦里自己给自己的孩子读童话书,而那本童话书就是自己所画的。”   “这个梦并不难实现,你本身已经是个出色的画家。”他应道。   她只是雾蒙蒙地望着他,心里说:但愿如此。   第十五章   第二日江晓君终是没能再回医院找林晓生开病假单。安逸如一通电话要她提前出发,携带一些物品交给王组长。   走得急,她只能匆忙给朱辰宇发了条短信。   朱辰宇虽是不赞同她公司的做法,却是得体谅她在公司是小职员的处境。刚交往而已,他和她之间似乎阻碍重重。放心不下,他想找林晓生详细询问她的情况,走到医院门口,手机铃响。   “妈?”听是母亲的声音,朱辰宇不禁忐忑起来。   “辰宇,你好久没回家了。”电话另一头林郁芳别有意指地说。   “我。”朱辰宇跺跺鞋子,对向天空吐出口气,“我和阿涛在外边帮教授办事呢。有空我会回家的。”   “在哪里?我刚好要出门,顺便给你带点换洗的衣服。”   “不用了。”朱辰宇急忙道,“我们不在市区。”   “那好吧。”   朱辰宇挂断电话,朝医院里头走。殊不知林郁芳坐的房车就停在急诊门口边。摇下车窗林郁芳静静地望着长大成人的儿子对自己像个小毛孩似撒谎。   “打个电话给夏莎。”林郁芳嘱咐司机,“就这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她若是不肯来呢?”司机问。   “她必是要来的。”林郁芳噙笑,“怎么说,她喜欢的是我儿子,肯定要见我这婆婆的。”   夏莎接到林郁芳电话时,在自家舒适的客厅里冲茶磕瓜子,与私家侦探话天地。   “夏莎,我早就说了,林郁芳不好惹。”私家侦探指出。   夏莎一大早好好的心情全没了,毛躁地说:“我不是叫你寻个可靠的人吗?”   “她不需追查消息的线索,只需稍微推测,一定知道是你。”私家侦探说,“要知道,她可是曾经不折手段抢了别人丈夫的女人。”   “我知道。如果她不是辰宇的母亲,我绝不会想和她说上一句话。”夏莎烦恼地拉合手机盖,双眉不展。   “我猜她会让你去帮她说服朱辰宇。”私家侦探抛了颗花生入口,闲逸地指。   “我知道。”   “所以,你这步棋是下错了。她肯定不会自己去说,因为她想在儿子的心目里保留最完美的母亲形象。”私家侦探笑叹,“只能说,她棋高一着。”   “我明白了。”夏莎瞋他一眼,却知自己是躲不掉的了。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拎了包出门打了辆的士直奔林郁芳指定的星巴克。   廖旷的蓝空浮云清冷,厚重的落地窗里见着一名五十几岁的女人坐在一张绛红色的单人沙发里。女人着了一条织花蔚蓝旗袍,头盘圆髻意态端庄。此人便是林郁芳了。夏莎收起墨镜,稍作顿挫走近林郁芳的小方台。   “坐吧。”林郁芳道。   夏莎将包放一边,服务生立即给她上了一杯柠檬水。她交叉起双腿,开门见山说:“伯母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夏莎。”林郁芳显得语重心长,“我记得辰宇带你来我们家时,就说了,你是我们辰宇的救命恩人。”   “我救辰宇是心甘情愿。”夏莎言明。   “因此,我相信你会愿意再一次主动帮助我们辰宇脱离困境。”   夏莎慎重地声明:“我答应过辰宇,不插手这次的事。”   对此林郁芳轻轻一笑置之:“你是要为难我这个婆婆去做这事了?”   林郁芳亮出了底牌,一是要么你遵从我的话去做,我这个婆婆挺你;一要么你大可拒绝,以后别指望我这个婆婆给你说好话。   夏莎死命咬了咬下唇:“我答应过了辰宇,不可能的。”说完她起身,她还没想过让辰宇一辈子痛恨自己。   林郁芳倒是镇定,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才慢慢道:“夏莎,你也是知道我的过去的。以我这个过来人可以给你些忠告。机会可遇不可求。男人嘛,当时想不开,后来自然会想开的。毕竟男人是以事业为重的,你辅助他事业一旦成功,他不会怨你,只会感激你。”   “可是——”夏莎十指抓紧台边,仍欲坚持。   “你别傻了。”林郁芳扔下一句重话,“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个傻女孩,才能和辰宇成为一对绝配。听我说,好孩子,你并不是去做坏事。你只是把事实真相告诉辰宇。而辰宇有权利得知真相,不是吗?难道你不觉得那个叫江晓君的女孩是在欺骗我们辰宇吗?”   要说夏莎对于江晓君的反感,不是因为喜欢上同一个男人,而是在得知了江晓君曾经喜欢过林晓生与林晓生复杂的来历。她不得不为辰宇着想。   林郁芳得到她的首肯便离开。夏莎则犹豫了许久,方是拿起话机拨了两串号码。   于是,朱辰宇不久之后不甘不愿地走进星巴克。看到夏莎旁边还有个娇小的年轻女人,他正捉摸不着头脑。那女人忽然站起来拿手指指着他瞪大吃惊的眼珠子说:“和晓生一模一样的坠子啊!”   朱辰宇被这话震了震,“与某人有关联”几时已成了他心底一根刺。拔不掉的刺,每次都会扎得他心头直流血,只因江晓君。然他很快镇定下来,心思是夏莎的某种算计,便气汹汹地走过去一拍桌子:“你这唱的是哪出戏?”   夏莎没将脸对向他,平和地介绍:“她叫做小穆,是外语学院的女大学生。我之前和她并不认得,只不过恰好听说她认识江晓君和林晓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小穆说的这个意思。在江晓君认识你之前,就认识了林晓生,追过林晓生。这些事情不止小穆一人可作证。你不信也可以打电话亲自问江晓君。”   朱辰宇使劲地揉了揉两眼间:“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由你插手,你也插不上手。”   “我不想插手。”夏莎一反常态,淡然地说,“我只是看不惯她的做法。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被欺瞒。反正我把你该知道的都对你说了,你想怎样,不关我事。”   朱辰宇瞪着她。她拎起皮包,没看他,直接走出了星巴克。   留下小穆,被夏莎邀请而来却遭此变故,她尴尬地也想走。脑子一团混乱在原地团团转的朱辰宇刹脚,叫住了她:“你叫小穆?认识晓君吗?”   “嗯。我和晓君是在露丝的家里认识的。后来在汤姆的酒吧里又见过面。”小穆点点头。   朱辰宇艰难地握紧拳头,坐了下来,指指对面的位子:“你慢慢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一问一答。直至小穆搜肠刮肚已是无话可说,天色落黑了。朱辰宇整个人陷入了沙发中。淡黄的光晕照出了他半张脸,阴影则罩住了他侧过的另半张脸。小穆觉得他的脸在光与暗中变得愈来愈可怕,恐惧地吞了口口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等等。”朱辰宇转过了脸,正视她,“你敢发誓你刚才说的全不是假话吗?”   小穆不高兴了:“你与我没亲没故,我何必撒谎!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受我一位信得过的朋友所托。”   他看得出这女人没骗他。所以这一切只能是真的。本来每个人都有过去,他也不该指责江晓君追过其他男人。问题就在于,按照小穆的说法,江晓君对林晓生的感情是很深的,怎能突然转变成喜欢上他呢。朱辰宇想不明白,只能归因于江晓君画的第一幅画。他想去看看苦苦挣扎的最后一丝希望——倘若如江晓君一开始所澄清的,她画的林晓生与他一点也没关系,包括那尊砗磲观音。   被小穆领着去Planet酒吧时,朱辰宇一路告诉自己必须信任江晓君。毕竟自己是在医院见过林晓生的,并没有察觉异常。不过得承认,林晓生像是在躲着他。他今天专程去了医院两次,都没能见到林晓生。   今夜的乌云应了景,挪开了一寸地,清朗的月光洒在Planet门前一片明亮。小穆进BAR里把林晓生拉了出来。不在单位的林晓生如往常把砗磲观音放在了毛衣外。朱辰宇躲在一辆私家车后方,距离不远能瞧得一清二楚。他心头当即被挨了下。因这尊观音不是普通的信物,是家传的,奶奶曾说露嘴,称是有一对。关于另一只的去向,奶奶模模糊糊地说是在一个女人手里。他长大后,才明白了母亲和父亲在他小时候常常吵架的可能原因:父亲还有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应是拥有与他一模一样的砗磲观音。   人遭受打击的这时候,是很容易把过去不满的质疑的统统揪出来。朱辰宇此时此刻就是这种心境。情感的刺激使得他无法理智地把持住,他脑子里不停地在疑点上思想。假如江晓君与林晓生本来就认识的,为何在医院里在他面前装作不认识?倘若这一切是有计谋的。朱辰宇于是又想到了那一天江晓君为自己淋雨,自己曾对阿涛说要么她很傻要么她很坏……   小穆遵从朱辰宇的叮嘱,没有把他的事透露给林晓生知。在门口挽留了几分钟,她便放了林晓生回了BAR。绕过私家车,她笑问:“我没撒谎吧?”   朱辰宇脸色骇然,双手□大衣口袋,没回答竟自走开。   “怪人。连一句基本的谢谢都没有。”小穆只道是自己帮了白忙,抱怨了句回酒吧继续寻乐。说起来,她愿意帮夏莎这个忙,也是被人说动,以为江晓君脚踏两条船。   江晓君则在外地郁闷着呢。安逸如说王组长一组人忙得天昏地暗,派了她去做帮手。来到一看,却发现不是这么回事。这里虽忙,也没有到达安逸如所说的程度。王组长说没有活适合她干。她除了替人整合文档,搬东西,大多的时间只能是坐在一边看别人干活。习惯了上班忙到下班的她,是挺无聊的。   夜她早早回屋歇。大约在半夜一二点,手机似是响了一下。她摸到摁键,屏幕白亮,显示出来电的人是朱辰宇。她打回去,嘟嘟的长鸣有很长的时间,心里边紧随着不安宁了。   嗒一响,朱辰宇暗哑的声音传来:“晓君吗?”   “辰宇。”避免吵醒同屋的同事,她轻手轻脚地旋转房门来到走廊,扶着栏杆她小声说,“怎么了?”   许久许久,呜呜的风声过后传来的是他突然的这么一句:“晓君,你喜欢我吗?”   江晓君糊涂了:“喜欢啊。”   “为什么喜欢我?”   江晓君不是傻瓜,不好的苗头在心头冒芽:“辰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晓君,我希望你现在就对我说一句,我爱你。”   “辰宇。”江晓君感到莫名其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你说不出口,是不是?”   电话另一头的话音一点也不似往常的他,江晓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辰宇,你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会很担心的。”   “你会担心,是不是说明我在你心里是有位置的?”   夜风凉,她搓着双臂来回走一边诚恳地说:“当然。你对于我很重要,除了我妈妈,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收到了她出自肺腑的话,他默了一阵,道:“那好。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追求过林晓生?”   江晓君心底讶喊一声,噗噗直跳。纸终是包不住火的。她抓耙抓耙乱蓬蓬的头发,点头:“是的。可是,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什么叫做不是我所想的?”他厉声质问。   “那个那个,因为林晓生是——”是女的!江晓君后半句咽回去,只因林晓生要求过她别说出去。   “是什么?”   “是——”江晓君一刻急得想从所在的七楼跳下去了,“辰宇,你得相信我。我回去后好好和你说。”   “有什么是现在不能说的?!”   “也不是现在不能说。”江晓君蹲下身子,双手抱住了头,深深吸口气平复情绪,“辰宇,你会相信我的。我在夏莎的事上也相信你,不是吗?”   他却是被激怒了一般,喊道:“不要把我和夏莎的事,与你和林晓生的事扯到一块!”   接着喀,他断了线。江晓君替他担忧居多,急拨了好几通电话,结果他关机了。叹口长气她揉着头回房间。   心情不好,又忧心男友,第二天上班一不小心出了个小错。王组长立马喊她停手别干了。当众遭辱,她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偷偷打电话给王莉。   王莉是跑到独立卫生间掩了门,才敢与她说:“晓君,我在帮你问其它公司要不要人呢?”   “炒我鱿鱼!理由呢?!”江晓君高喊。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新官上任三把火。公司要重组扩张,必是得炒掉几个老员工杀鸡儆猴,以防老员工倚老卖老意图怠工。”   “为什么是我?”   “所以说你傻瓜。我已经带过你去巴结新来的设计总监了,你却不要。你不明白吗?组长早把我们一批人的名单交给金哲善了,就看金哲善挑谁了。”王莉说到这,也为她戚戚然,“晓君,我帮你问了几家了,应该能找到一家合适你的。”   岂料江晓君回了一句:“王莉,跳槽很好吗?”   “对于你来说是好的,新人干了一年,原公司给的工资是不会涨多少的了,跳到它家可以涨上一倍呢。”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江晓君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吸了吸鼻涕她说,“我会把这里的活干完,才走。”   “你傻。要是我,立刻打包袱走人了。”   江晓君想想,是挺愤恨的。平常自己干活老实,按时交工,没有违反过公司的规条,却落得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下场。年少气盛,她一不做二不休,向王组长要求回公司本部。王组长答:“正好,你帮我把这几个箱子顺便带回公司。”要是王莉,人家既然对自己不仁不义,必定是掉头就走。江晓君想的是人要大度,喊了辆小面包的士,满头大汗地搬了箱子上车运回公司。   安逸如出来瞅到这一幕,心知这种女人绝不能留下来。一旦得到良机,江晓君绝对能爬到自个头上。她可以容忍王莉,是因王莉与自己有相似之处。她无法容忍江晓君,因为江晓君是她最反感的一类人。   因此江晓君接到辞职令时,是由人事部一名员工和她谈的。江晓君努力保持镇定:“我要和设计总监或是组长谈谈。”人事部的人拒绝了她的请求:“余下的工资会如数划到你账上。”江晓君质问:“解雇我的理由呢?”人事部答话:“你们的设计总监和组长都给你的年度考核打了不及格。”江晓君很想破口大骂。凭两人的主观臆断就炒人,这样的公司她也不想逗留了。   回自己的工作台,她收拾东西。公司里的人见到有人被炒,人人自危,不敢与她说话。她对自己说,要面戴微笑离开公司。   纵使这种无缘无故炒员工的戏码,在同行里隶属常事。可是在江晓君的观念里,这同样意味着她的工作能力得不到公司的认同,她以往付出的心血遭人否决。她掩不住伤心,回到家中积聚的泪水决堤而下。眼泪簌簌地流,擦泪水的纸巾扔了满桌。   原谅她是只走出大学鸟笼不久的菜鸟,还没能学会王莉的习以为常和冷血对待。人在痛苦中,会不由自主地寻求心灵的慰藉。她肿着双眼慌乱地摁朱辰宇的号码。   “喂,辰宇吗?你总算开机了。”   “喔。有事吗?”   这冷漠的声调,像是一束寒流直通她脚底。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和谁在一起?”   她大气不敢出,只听着他的声音,又如林晓生拒绝她那晚飘得好远。   “你果然是不在意啊。从昨晚起,我就和夏莎在一起了。”   听到这话,她倒是淌不出泪了。只能说,这世界上没有最深只有更深的地狱等着人坠落。      第十六章   这家医院的急诊是从各个外科抽调一名医生轮流坐班。林晓生于前天回本科室,按照惯例清早跟主任查房后上了一台手术,下午是科室里的死亡病例讨论。在公众场合里若没有特殊要求,他习惯选择边角的位子。实因他不是个喜欢随意发表意见的人,坐在角落里他可以便于聆听和静思。有人问及,他才说上两句,但都是不关痛痒的打擦边球的小意见。再说,这家医院有普外、泌尿外科和肝胆外科,尚未有独立的心胸外科。因此他被归在普外,是科里唯一专攻心胸外科的外科医生。   说起来决定来这里是在去年夏天,当时他和江晓君恰好搭乘同一辆大巴。之后他来到了这间医院应聘。人事部的官员问他,为何选择一间没有心胸外科的医院。他笑答,这间医院不是有筹备心胸外科的计划吗?我个人更喜欢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医院领导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要求科室主任将他作为未来的科室骨干来培养。入了科室,他表现出的是众人意料之外的低调行事,好像是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一般。真实的原因只有他和汤姆露丝清楚:他来这里为的是一个叫做朱建明的男人。朱建明是谁?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著名的医学教授,他的晴阿姨的前夫。至于朱建明的家人,他向来并不感兴趣。可是,江晓君出现了,使得他近日来关注起了朱辰宇。朱建明对于他而言便是多了个特殊身份——朱辰宇的父亲。   日子一晃而过,他在这家医院呆了一年半多,却是仅在全院的公共场合远远望见过朱建明两次。今天普外的讨论会朱建明应科室主任邀请兴致前来,他得以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朱建明。他想,朱辰宇是蛮像朱建明的,这对父子的眉宇间一样有种天生的傲气。   “林晓生医生。”主任向朱建明介绍他。   朱建明对他伸出了手,笑呵呵地说:“知道。我们医院去年进的新秀。”   透过两百的浅度数近视眼镜,他清晰到可以在心底数出朱建明脸上的笑纹。这是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笑得自信和豁达。然想到这个男人如今的成就和快乐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悲伤上,他不禁垂下了眼。几经犹豫他方是轻轻接握住对方的手,道:“副院长好。”   “加油干,我们未来如果是成立相关科室,你就是骨干中的骨干了。”朱建明拍拍他膀子,鼓励他。   跟随朱建明的另一位领导见他拘束,在旁打诨:“看得出这位林医生为人老实,在科室里定是受姑娘们欺负的。”   科室主任笑笑摇头:“我们这里的姑娘们都不敢得罪他。”   “喔?”两位院领导疑问。   科室主任又笑笑:“晓生待人是公认的好,可下级医生仍是畏了他。”   朱建明对此有一番见解:“能让下属起敬畏感,关键还是要技术好。”   另一名领导却是“不苟同”地摇摇头:“我看啊,最主要是他这幅眼镜,太丑了,姑娘们不喜欢。”   所有人因这话便笑了起来。林晓生跟着笑了两声,谦虚道:“多谢领导关心,我改天有空就把这眼镜换掉。”   那领导便说:“我看他是不会换的了,谁都知道外科医生是最没空的。”   朱建明说他:“张佑清,你不留点面子给你以后的爱将?”   林晓生才知晓,这名说起笑话来脸部表情仍一丝不苟的领导叫做张佑清,也是一名心胸外科医生。   两位院领导一一问候了科室里的每位员工,在讨论会开始前说了几句,便先行一步。出办公室时,张佑清走到他面前说:“林晓生医生,你的手术录像我看过。怎么说呢?留你在这家没有健全的专科手术设备的医院,着实是委屈你了。”   林晓生以笑作答。没有一个医生不想在最好的环境下工作。当然,能在艰难的条件下求得自己技术的发挥,对于年轻的他也是一次锻炼。而且他来此的目的不止于此。见朱建明在众人簇拥中谈笑风生,他心里五味俱全。   两领导走了,林晓生正想走回办公室,见病区走廊出现了石青青的影子。   石青青是小跑过来的。歇口气她说:“林医生知道江晓君的电话号码吗?”   “找江晓君?”他两眉头都皱到一起了。   “是这样的。你不是吩咐过要护士通知病人再来吊几天针吗?昨天她男朋友来过医院,护士就告诉了她男朋友。她男朋友当场应好,说会和她公司商量让她提早回来治病。结果江晓君今天没来。医院里登记的号码是她男友的,可她男友从今早起就不接我们的电话了。我本想找蒋楠,蒋楠恐怕是在开会关了机。只得找你问问顺便向你报告这事。”石青青一口气说完,用手抹抹热汗。   林晓生立马回更衣室取手机,拨打江晓君的号码。七八声的长鸣几乎磨掉了他的耐心,他的脑海里闪过一连串不好的念头,却是一时捉摸不清短短一天内在江晓君和朱辰宇之间发生了什么。忧心忡忡地挂断话机,打算另想法子时,嘟的一声江晓君打了回来。   “嗨。是晓生吗?”   江晓君浓重的鼻音和嘶哑的嗓子,令他吓了一大跳。他问:“晓君,你没事吧?”   “我没事。”   她搓鼻子的声响传来,他一愣怔:她哭了。   “晓生,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武汉笔友的家里玩几天,现在火车站检票进站了。拜。”   话线一断,他心里某条细细的弦也被触动了。   “怎么样?她是不是说今天回来?”石青青急问。   林晓生低头思索:“她暂时来不了。”   “来不了?”石青青惊疑。   “别问我。我不知道。”林晓生答,收起手机进了办公室,   晾下石青青在原地杵了一阵。她愕然地想,林晓生果然是个怪人,前一刻还表现得很紧张人家,后一刻马上不理不睬了。男人看来都是不可靠的东西。她往回走一面怨道,不打算放弃追寻江晓君的下落。   那一天下午的林晓生比往常愈加沉静。当科室主任点名他发表意见,他破天荒地在会议上首次直抒己见。其观点新颖,用以佐证的理论深厚案例丰富,言语锋利无人敢与他进行正面辩论。众人咂舌。会议一旦结束下班,他打了辆的士没有回家而是赶往Planet。车窗里是他一双忧郁的眸子。直觉告诉他,江晓君与朱辰宇出的这趟事,必是与自己有关。若说昨儿一天有什么与平日里不同,那就是小穆了。   小穆近来向汤姆学习调酒,天天放学后必到BAR里报到。林晓生一进Planet,直接寻到小穆:   “你昨天做了些什么?”   小穆面色一晃白,干笑道:“晓生,你这问题真怪。我昨天没做什么啊。”   林晓生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敢向我圣子耶稣发誓吗?说你昨天没做过什么!”   小穆素来最怕林晓生硬起面孔的样子。躲不过他凌厉的逼视,她只得拉拉汤姆的袖口求教。汤姆瞧出了端倪,摁了摁林晓生的肩头给了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然后他老道地带小穆到一边旁敲侧击。   不久小穆泱泱地离开了酒吧。林晓生阴沉地看着她走,转首问汤姆。汤姆把小穆交代的事情始末告知。林晓生脸直发白,扶着吧台的手打起了哆嗦。   “怪不得,怪不得她哭了。”他喃喃。   汤姆想安慰他:“她现在正需要的是朋友的陪伴。晓君呢?”   林晓生晃手,头垂得很低很低:“她走了。”   “走了?”汤姆讶喊,“你确定?去哪里了?”   林晓生没有正面作答,只是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接着他跳下木椅,进了小休息间反锁上了门。   第十七章   风声呼啸。火车站的长笛撕裂着人的耳膜。   江晓君环望进站的人两两三三,一群一簇,极少有孤形单影的,倍觉凄凉。一天两夜恍然是个梦,前天对自己还浓情蜜意的人,说变就变。她能信任他,他却不能信任她。原因呢?除了中间制造事端的人,最大的问题仍是在于自身。自己有错,若一开始对他坦白林晓生的事,便不会走到不可挽回的这一步。他也有错,若能选择对她信任一点,等她征得林晓生的同意向他解释清楚。如果,如果……世界偏偏就是不允许如果。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今早跑到他的学校一问,寻到了银座。望着他和夏莎一起出门一起坐上跑车,他们两人的欢声笑语,对于一心期盼他是说谎的她无疑是强烈的讥讽。她也是个有傲骨的人,怎容得了遭受他如此的伤害。   恰好前段日子他乡的笔友力邀她趁节假日到武汉一游。她本来计划把自己的假期留给他。很好,这下不用了。拨了个长途告知笔友一声,在网上以高价购买了人家倒卖的火车票。简单收拾几件衣服塞进背囊,她踏上了旅程。   时间太紧,她只能买到坐票。长途坐票车厢是非常拥挤的,人来人往,行李堆成一团。车务员从车厢一头走到尾,指导旅客安全放置行李。   “你的!”车务员指指她脚边的行李袋,“放到行李架上去,会阻塞通道碍着别人过路的。”   江晓君抱起了沉重的行李袋。一米六二的个头仍是些矮了点,她垫直脚尖。行李上不去铁架在半空摇摇晃晃。四周的旅客个个忙于整理行李顾不及她。她叫不到人帮忙,暗喊:糟糕!手终究撑不住,袋子从她头顶直线滑过她背后。她后背挨了一下,脚步踉跄。一站稳急忙转头,唯恐伤及别人。   结果见着一双NIKE黑色球鞋走到她倒在地上的行李袋前停了下来,遂之一只黧黑的手拎起了她的袋子。她瞪着对方身上的大衣,轻轻叫呼:“阿曼尼。”   “阿曼尼?”男子瞅瞅自身的衣物,剑眉微耸。   江晓君已是调整过来,尴尬地招招手:“嗨,又见面了。我记得你好像是叫做肖祈吧?”   男子道:“喔。你拿了我的照片?”   江晓君记起那照片可不是他送给她的,忙说:“我第二天有到医院去,但是你没来,照片没办法还你。”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确定照片是不是在你手里而已。而既然它是夹在杂志里的,我说送给你杂志,也算是把照片送给你了。”   江晓君想,这人说话办事挺爽快的。瞧她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主动帮她把旅行袋抛上了行李架,拍拍手便走了。她竟是愣愣地瞅了会儿他的背影,方才闷闷地坐回自己位子,拿起本《知音》翻看。   对面的乘客坐的是两位十七八岁假日返乡的小伙子,其中一个问她:“你认识那男的?”   “喔。怎么了?”江晓君漫不经心地回话,自己与肖祈压根算不上认识,只不过碰了两次面。   “没有。我们见他像是没买到坐票,只买到站票。可他样子,不像是买不起卧铺票的人。”   “卧铺票难买吧。”江晓君不自觉地帮肖祈辩护。   “软卧不难买,空一大把呢。”   “买软卧,不如坐飞机。”江晓君对火车高昂的软卧票价不予置评。   “对。像他这么有钱,怎么不去坐飞机。”   人在无聊的时候最爱八卦他人的了。江晓君从书页里抬起脑袋,眉头皱皱:“你怎么知道他有钱?”   “你不是说他身上穿的是阿曼尼吗?”   她知道阿曼尼很贵,还有他脚上的NIKE似是几千的正品货,心一想只好说:“我看走眼,那应该是冒牌的阿曼尼吧。”   对于她的结论,小伙子们倒是接受了。因为肖祈一身风尘,多么有钱的人也没有像肖祈这般“糟蹋”名牌衣服的。江晓君折腾了一晚乏累得很,便不与他们攀谈下去。从随身背囊里拉出一件外套穿上,抱着手她挨墙合了眼。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直至入夜。车厢内有暖气她仍是冷得不行,又不愿意醒来,使劲地咬牙忍着。模糊的意识里,有只手摸了摸她额头,一件厚实的大衣盖上了她半身。她顿觉暖和了,昏昏沉沉又睡去。然不多久,两膝盖处似是被什么压住,使得她的腿好麻。   “怎么回事?”她轻喃,实在熬不住睁开条眼缝。低头瞧见一个男人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睡觉,她猛眨眼,只差没惊飞半条魂。心惊胆颤地搓搓眼睛,细看之下发现竟是肖祈。俨然是原先她旁边坐的两乘客中途到站下车了,他便走来占了空位。想想这人真是随意成性了,一方面见她冷给她盖上自己的大衣,一方面又图自己睡得舒服把头枕到她膝盖躺下来睡。她犹犹豫豫地拿手推推他肩膀。   他倒是好,只张了张眼便继续睡。   江晓君矜持,担心其他旅客醒来见到误会什么,加了力度地又推他一下。肖祈才慢腾腾地坐起身,就着置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哑声问:“怎么了?”   “谢谢你的衣服。”江晓君连忙把衣服归还,免得他说她拿了他衣服又计较他拿她膝盖当枕头。   他仅用眼角瞟了她的脸,说:“披着吧。你感冒没好吧,还发着低烧,重感你就得去住院了。”   “我自己有厚衣服。”她坚持。   他干脆不理睬她了,走去洗手间,再端了水杯装热水。江晓君干巴巴地抱着他大衣愈加纳闷:这人怎么这样?什么意思啊?   待他忙活完毕,歇下脚却开始摆弄起他的宝贝相机。江晓君耐不住了,道:“肖先生,你——”   “喊我肖祈行了。”他拿了条布擦拭镜头,头没抬对她说,“你睡吧。”   江晓君气闷:“我怎么睡得着?”主要是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气什么,只觉近日来一连串的事件堵得她胸口慌。尤其是想到了要忘掉的人,她不免吸起了鼻子。   肖祈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专注于相机,问:“你哪个站下车?”   “武汉。”   “喔。去武汉度假?”   “嗯,去找笔友。她在化工学院念书。”   “喔。”   “你呢?去哪?”   “武汉。”   “也是度假?”   “不是,工作。”   “工作?”   “嗯,杂志要几张照片。”   江晓君忆起他说过“会同行”的话,疑惑:“你是摄影师?”   “是。”他把相机放回相机包,抓过她左手看她手腕上的表,“上海老机械表,六十年代的。计时准吗?”   对于他的随意,她只得慢慢学会不计较。毕竟他并没有做出任何不礼貌的举止,只当她是朋友了。她答:“准。我经常校对。”   “好。约两个钟头后到站。你不睡,我就睡了。到点你叫我。”   江晓君诧异,他吩咐完这话便把头靠到另一边睡了。不懂这人!她摇摇脑袋,走去洗手台刷牙洗脸。回来见他睡得一动不动,心思他适应能力真够强的,明明四周渐渐喧闹还能睡着。打了个呵欠,她把一条胳膊肘放在桌案托着下巴,另一只的指头懒洋洋地翻书页。窗玻璃里晃眼而过的一排排树木连绵不断地往后退,车轮子的咔嗒声听来枯燥又能使人的心静下来沉思。她是极喜欢看《知音》这类杂志的,里面的小故事经常发人深思。合上书页,她情绪稍好,便是看开了些。与朱辰宇的这段缘分,是宿命也罢,未来如何也好,都不需来影响自己要走的路子。   火车于清晨七点多进入终点站。见车上的旅客走得差不多了,江晓君方是叫醒肖祈。   “你真能睡。”她不由地叹,拎起行囊在他后边下车。   肖祈一如既往地喔了声,道:“干我们这行,习惯了。有的睡就尽量睡。”   “摄影师原来这么辛苦啊。”江晓君感想。   他瞅了瞅她,眉些些的皱褶,然而终是把口闭紧了。   第十八章   在站口,笔友常欢来接她。江晓君想和肖祈道声拜,一回身他竟是没影了。   “你找谁?”常欢问。   江晓君耸了耸肩头,打趣道:“一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大侠。”   常欢大笑。江晓君看过常欢寄来的本人相片,今亲眼所见,笔友果然如想象中的长相清秀性格爽朗。两人拎着行李搭乘公车去常欢的学校,一路谈谈笑笑,很快便熟络了。常欢所在的院校是化工学院。进了常欢的女生宿舍,江晓君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大学的日子,叹道:“大学生活真好。”常欢问她住几天,江晓君答四天左右吧。常欢与她商量接下来三天假期的安排。因为江晓君来得急,常欢之前买了车票明天要回家,只得尽量提前赶回来。江晓君称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在市区里走走逛逛。常欢说与宿舍的人通过气了,带了江晓君在校园附近走走,第二天临走前把宿舍钥匙留下。   笔友走后江晓君在宿舍里熬了半天呆不住,在学校食堂吃完午饭便是出了校园。买了份市区地图,她一边向过往行人问路寻到了长江的客轮码头。渡轮上的人不多。她寻了块僻静处,独自遥望四方默默地出神。   浩瀚的长江水在船的四面八方静静地流淌着,岸边的景物在雾的弥漫中若现若失。她怀念起了小学中学课本,多处有长江的影子。此刻亲身来到了母亲河身旁,她是心情澎湃,深有感触。眼前的长江,没有巨大的波澜,安安静静的,无边无际像是一碗溢满的水。这种底下蕴含的大自然威慑力,令人不由地心生可畏。她想,诸神就在这里。   回到码头,她很不舍得,便沿着江岸慢慢走。后发现有一段楼梯通向江边,她雀跃地哒哒哒奔下台阶。近距离接触江水,不得不承认真是肮脏,土黄色是因夹带了沙土,人类扔的垃圾才是罪魁祸首。小孩子又是天真无邪的。四五岁的拿小手拨打水花好奇地拣易拉罐。大一点的少年则抛起了小石子,竞赛谁扔得远。   江晓君瞧中了一少年手里拿的玻璃罐,想用它装点长江水带回去当纪念。她出两块钱买这个垃圾罐。少年不肯,还价二十。她心痒痒地骂,这么小年纪就懂得狮子大开口趁人之危。脑筋一转悠她对少年说:比赛扔石子吧,我赢给你五十买这个玻璃罐,你输得把它让给我。五十对小孩子而言是笔大数目了,少年立马点了头。结果她与小孩们玩着玩着玩上了瘾,压根没发现有个人坐在阶梯上对她大皱眉头。此人便是同来武汉的肖祈。   举起相机肖祈在琢磨画面的光线和角度,一只墨绿色的鞋子从他取景器里倏地飞过。他想挠脑瓜了,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到哪儿都碰上。不过得承认,他与她来武汉必是要看看长江和长江大桥。而这个地方离码头近,能左右远眺新旧两座长江大桥,相遇的机率是蛮大的。叹叹气,他把镜头转个方向,一会儿又见着不知怎的踢飞了一只鞋子的她跳单脚去捡鞋。   江水一波波涌向下段的几层楼梯,鞋子偏偏掉在了最底层。她在湿漉的楼梯上蹦蹦跳跳,摇摇晃晃非常危险。他放下相机,欲出声警告她。一个尖浪更快地打到了她脚脖子,她便身子不稳。他冲下去在另一个浪淹没她之前及时拉住了她一只手臂。   她借他的力站稳了,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道:“谢谢。”抬头她兀意识到是认识的人,结结巴巴地笑:“嗨,真巧。”   是太巧了,麻烦。肖祈在心里说,长叹口气。   两人杵立,气氛有些僵。这会儿有人朝他们喊:“喂,是你们的包吗?有人拿你们的包!”肖祈警觉地应声回望,一名格子衫青年拎了他的登山大背包。他乍一愣,这样都能被偷。没反应过来,身旁一影子晃过眼。他定定睛,见是江晓君脱掉另一只鞋子,赤着两只脚拔腿就去追那贼。   “抓小偷啊!!”   肖祈跟在她后边,听她声嘶力竭地喊。不是她的包,也这般激动。对于这女人他真是无话可说了。   那贼见两名物主穷追不舍,焦急中不经人行道涉险横穿马路。于是一辆黄色面包的急按喇叭与急刹车。江晓君只听着刺耳的嗞嗞嗞扎得她皮肤起鸡皮疙瘩,不禁往后退了一大步。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在慌乱的心跳声中她睁开眼。面包的停在原地闪车头灯,格子衫青年则倒在了水泥路上。四面紧接响起一片尖叫和哗然。   面包车司机跳下车见撞到了人,澄清道:“他不遵守交通规则,跑出来让车撞的!”   江晓君告诉自己要镇定,颤抖的手往挂包里摸手机欲拨打急救号码。手机掏了出来,竟是进了水。肖祈在她后方摁住了她肩膀,把相机和手机交予她:“用我的打。”她接住,一面打电话求助,一面见他在伤者身边蹲下询问伤者感觉。江晓君瞧着他的手在青年身上动作,活像电视剧里的专业医务人员,吃疑道:他不是摄影师吗?   五六分钟过后,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他们将伤者抬上车。随车的医务人员问肖祈:“你是医   生?”   肖祈应:“喔。”   “你也上车吧。我们需要记录。”   无法,肖祈只得跟去。   救护车一走。警察做完笔录,把肖祈的登山大背包交还给了江晓君。江晓君依旧是赤着脚打了辆的士,想着先赶往医院把东西归还给人家。来到伤者就诊的急诊一问,对方说肖祈在抢救室里帮忙。她垫脚尖张望,有人出来致使抢救室的门开了条大缝,于是瞥见了他在里边戴手套。俨然他真是名医生了,为何在火车上对她自称是摄影师呢?   不思其解,她在走廊里的长板凳坐下,双手搂抱他的大背包低着脑袋眉头皱得深深的。她不喜欢撒谎,也讨厌撒谎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肖祈出来了。看到她这副样子,他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那——你还好吧?”他遂之望见她没穿鞋子的脚,喊住了一名路过的中年护士,“有办法给她找双鞋子穿吗?”   中年护士瞅瞅江晓君白皙的脚脖子和脏了的丝袜。江晓君局促了,把脚往凳子下方躲。护士笑笑:“我找找啊。可能会有。”不会儿给她带了一双男子沙滩拖鞋。江晓君在卫生间洗了脚套上拖鞋回来,远远便听见他们俩在对话。   “这么说,肖医生归国后没决定到哪家医院任职?”   “喔。没决定。难得可以好好休息,想四处走走,考虑清楚再决定在哪里定下来。”   “我见你拿的是相机,是业余爱好?”   “喔。也是工作。”   “工作?”护士彻底糊涂了。江晓君也糊涂了,停住步子仔细地打量他。他的脸怕是常年户外活动,晒得黧黑,两颊有些瘦削。医生在她印象里通常是白净斯文的,因此他看起来真的不太像是做研究的医生。   肖祈摸了摸莱卡相机,平和地说:“对我来说,商业摄影赚的钱并不比当医生少。从医反倒成了个人兴趣。这么多年,我一直坚持这个理念,不然很难干下去。”   江晓君听明白了。肖祈的职业是医生,但是他从不把行医当成是工作而是当成了兴趣;相反,摄影对于他而言是只图赚钱的工作。可以见得,这是个很有想法的男人。他在火车上对她说的不算是谎言了。她低头思考这些的时候,护士走开了,肖祈对她说:“一起走吧。”   第十九章   两人搭公车回江边。寻到她丢鞋子的地方,与她打赌的少年守着她的鞋子在原地等她。她心头一热,把五十块钱塞进少年手里。少年摇摇头拒绝接受,把玻璃罐放到她手里:“我爸爸说,说话要算话。帮人不能要钱。我输了,这是你的了。”她一听这话,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慎重地言一声谢。少年一走,她回身见肖祈举着相机朝她和少年摁下快门。   跃上台阶,她问:“你刚刚拍的是我和他吗?”   肖祈以一贯的作风答道:“你如果不喜欢,我可以把底片还给你。”   “不,我是觉得——”她磨蹭鞋底的沙,“干嘛拍这个?你这专业相机的胶片应该很贵的吧。”   他指指身旁的空位要她坐下,道:“我并不觉得浪费。你们刚才那表情很好,值得留下来。”   她对他心存好奇,现是挑起了话题便问下去:“你很有钱吗?”   他想:这女人比她想象中还要稀奇,属于世界上的稀有动物了。一般的成年女子是绝不会像她以单纯的语气来问这样的问题。   “喔。”他把相机装好,问,“你怎么会以为我有钱?”   “你身上穿的是阿曼尼吧。还有鞋子,都是名牌货。”她指出。   “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全部银行卡里的存款不到五千块。我家是普通工人家庭,我是普通的工人子弟。只不过我这人在其它方面会尽量节俭,平常穿的吃的,因为关系到自身的健康,该花的钱还是得花。而且这些是清仓的名牌货,价钱不贵。”   江晓君未料到他答得如此直接,深感自己的唐突:“对不起。”心里边对于他所说的话,部分赞同,部分保持怀疑。   肖祈从她的表情悟出了些什么,道:“你讨厌有钱人吗?”   “啊!”她诧异,摇头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有钱人有什么好讨厌的——”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念到与男友的分合不排除有对方的家境因素,她根本无法胡弄自己忽视这个问题。抬起头望那漫漫长江水,她心中的苦涩涌了出来:“世界上有没有,没有钱但能办到的事?”   他将她深层的哀伤看在眼底,大致猜得着她出来旅行是有缘故的。对于这女人,他说不上讨厌也谈不上有好感。他向来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在这世上生存的。漠然地收拾背囊,听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认识晓生?”   “喔。”他扯合背包的拉链,“也谈不上认识。我在医学杂志见过他发表的论文,很感兴趣。刚好路过他所在的单位,便进去看一眼,结果遇上你在急诊。”   对于上次的误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以明说嘛。”   “我是说了,会同行。”他道,却发现她没听他解释,只顾自个儿喃喃。   她细小的声音说:“晓生果然是厉害,当一名出色的女外科医生很难吧。”   这足以令他大吃一惊。他瞪住她问:“你刚刚说什么?”   漏口的江晓君急忙捂嘴。   肖祈眉头皱的紧巴:“林晓生医生怎么可能是女的?”   江晓君赶紧附和:“当然不可能是。”   他严厉地扫她一眼:“这种事能胡乱说的吗?!”   她的脸霎然白了。接着想到与朱辰宇分手也是因林晓生这件事,不由地辛苦吸起大气。他是要走的了,瞧见她神情异样,问:“怎么了?”她不答腔,抹抹眼睛低头手指头拉鞋后跟想把鞋子穿好。他见此,不得不再次坐下,劝道:“有什么事说出来比较好。”   她苦笑:“你都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了。”   他转念一想她这人憨厚不像会说谎话的,在她起身时便是叫了声“等等”。   回过头,她说:“我知道我这人不会讨好人。可我做事但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明白。所以我想了解是怎么回事。”他认真地回复。   “我不会说的。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失去很多了,包括与男朋友分手。”说了出来,她方知真的会心痛,与朱辰宇在一起才不过几天不能说爱得很深,可是感情出自真心。   他想了想,说:“我不会再问你什么。但是,我想我可以做个好听众。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你坐下吧。看你这样,我会感到歉意的。”   她惊讶地对向他的眼睛。他灰色的眼珠子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的不近人情,便是重新坐回到位子上。坐下来了,又觉不妥,不知能对他说些什么。她两只手不安地抚摸膝盖头。夜风从江面上拂来打到人的脸,皮肤有点刺痛,她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不少。   他随和地提起:“我记不得你在火车上说你是做什么的?”   “平面设计师。”她答,“名头好听,不过是个画画的。”   “会画画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至少我就不会画画。”   她不禁笑了两声,紧张顿然化去,大方回道:“一样。我认为摄影师是很了不起的。我对于摄影了解不多,可我看你的作品很有感觉。”   “你见过我的作品吗?”他挑问。   她微微一笑:“就凭你那张留给我的教堂照片。如果是我给这张照片定义主题,我会说,这是一名旁观者对神的瞻仰。”   他顿时不语了,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了丝惊奇。那是一张自我感觉良好却是被杂志社给退回来的照片。她却是能从中体会到他的想法,这是因为她本身也是一名美术人员吗。他试探性又问了几句。她边思考边对答,她是不懂摄影的专业性问题,可是美术和摄影许多方面是相通的,比如色彩与构图,比如所要表达的寓意。   三言两语,你来我往。肖祈发现与她一聊下去竟是不知时间。这样的情形出乎他的意料。本想她是毫无心机的一女子,对谈后逐渐发现并不全然是,她也有理智的一面。如此寻思下来,她的傻,未免不是一种灵性。   夕阳西下,江水上摇曳的余晖像是一片片切割的金月,柔美怡人。她安静地凝望着远方,他忽然觉得世界也静止了。许是看惯了她活泼的一面吧,他心思,手摸着相机的快门按住想留住这一刻的欲望。   “你知道吗?”她点点下巴说,“我一直在想,公司辞退我的根本理由。”   “喔。”他道,“你不接受公司的说法,应该是自己有定论了。”   “是的。”她咬着唇,“可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肖祈深知她是在摇摆不定,便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上,我的看法与你同事的意见一致,你一开始就认错了方向。我也不认为你的同事是在帮你。”   “什么意思?”他后面的一句令她神情愈加黯然。   他冷漠地笑了声:“你是明白人,或许一开始糊涂现在也该想明白了。你们上头是要在你们两人之间做一个选择。你同事要争取留下,你就必须得走。她对于两个上司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你是浑然不知,一昧只听她的话。她积极地帮你联系其它公司,说不定还不是给你做人情。”   这番话恰是一道寒风倏地划过心头,她浑身痛快地打了个冷战。回忆与王莉以往的相处,不算是知己,但是关系比普通朋友好。一旦涉及私利,人情有多少能信任。她是不能怨王莉的,弱肉强食是自然界生存法则罢了。   她轻声说:“公司也许可以把我们俩都留下?”   对此他沉稳地审视着她,一字一语地说:“一个单位用人,看的是两样东西。要么你的技术超群,公司不能没了你。要么你后台够硬,人家不能轻易得罪你。你的同事后台很硬,因此你的上司从你同事进公司就特别留意你同事。而你的专业技术还没达到公司不能炒你的水平。这才是你被辞退的根源。”   他的话尖锐,又是一刀见血。她张张口,未能说出句反驳的话,只能咧出个凄凉的笑:“你说话真是毫不留情。”   “也要看是和什么人说。”他答。   这话实在。她沉闷地抱住了膝盖头。工作上的得失,她是想通了。情感上的挫折,她仍是有些疑问。最让她大惑不解的是,以朱辰宇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轻易地因林晓生的事就选择了否定她呢。或许这人可以帮自己一把,于是她踌躇地提起:“我有个朋友,她——”便是把自己的感情经历以朋友的故事名义说给了他听。   肖祈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她本人的故事。他静静地聆听。整个故事听下来,他与她一样直觉到了其中有曲故,为此他深感骇然。她讲完平静地吸口气,等他下结论。这个时候天色黑了,江边伫立的路灯不足以照亮四周。黑暗中她辨不清他的表情,只听江水一波一折的拍岸声伴随自己咚咚的心跳。最后他的嗓音带了些暗哑是这么说的:“可以的话,离开这两人吧。”   第二十章   缘分是非常奇妙的事情。从小杨车祸事件,发展到了今时今日与朱辰宇分手。刚刚好,今年是她的本命年。江晓君早听闻过,本命年运气很背的。第一个本命年她失去了父亲,这段日子她则是倒霉到家了。即便如此,她从没后悔过与晓生、朱辰宇相逢相识。经肖祈的肯定,她黯然地想:缘分尽了。   “离开啊。我也觉得是应该离开的。”她下巴颌摩擦横抱膝盖的手臂,砸吧道。先站了起来,跃上两个台阶。惊觉肖祈没跟来,她回头问:“你不走吗?”   肖祈是在思考林晓生的事。他知道江晓君不会骗他,他也不信林晓生敢在医院里做出女扮男装这种欺骗大众的事。或许外行人不懂,可学医的人是很清楚的,男女生理结构不同,是男是女一眼就能识别。只能说,林晓生骗了她。无论林晓生出于什么原因欺骗她,问题在于他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她。   有些犹豫地抬起头,他见发绿的幕色中她的眼睛显得很大很真迷茫地望着自己,心便是软了。说不出口,他仅“喔”了声,随她起身。   两人回去的公车站旁边有一家音像店。店里音箱的喇叭开得很响,乐声却是很美妙的。江晓君几乎是在听到歌声的同时间,怔在原地变成了尊化石。   肖祈问她:“怎么了?”   她张大眼睛看他,胸口起伏呼吸急促,音色颤抖:“这歌叫什么名字?”   肖祈仔细辨听,是自己熟悉的歌手,答道:“savage garden 的 I knew I loved you。”   “是什么意思?”   肖祈从她急迫的语气,听得出这首歌对于她意义非常。他沉思了会儿,说:“歌词大意是,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你。”   江晓君的头垂落了下来。地面上树杈的影子在她的视野里迷幻地摇曳着。耳畔熟悉的鼓点节奏,带着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天在露丝的家,与林晓生重逢。林晓生弹唱的曲子,她以为是宗教音乐暗地寻觅许久,没料到竟是一首流行歌曲。今日获知是这样的歌词,她不敢去想其中的深意。她对自己说:林晓生那天是对着客厅里所有人唱的,并不是只单独对着她。   迈大步子往前走了两步,按捺不住她掉头走进音像店,买了savage garden的带子。肖祈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进进出出。她出了店,在卖小玩意的地摊边蹲下。这会他等候的公车进站了。   他举起手想看手表,记起自己这次出门遗忘了戴表,一回望瞅见她手腕戴的上海老机械表。公车走了,他慢慢地踱近她身旁。   “这个要多少钱?”江晓君拣起一条坠子,问小贩。   路灯圈出了她掌心里坠子的外廓,肖祈辨认得是一个十字架。十字架形状是寻常可见的米字箭头花样,材质却是难得一见的砗磲。   “一百。”小贩一分钱都不肯让价,“是从正宗珠宝店里拿的货。不可能再便宜的了。我可以给你证书看。”   肖祈以为,这一百肯定是贵的了。即使是珠宝店出品,到了地摊价格绝对要低成一两折。再说普通砗磲的价格也不昂贵。然小贩狡猾又自信地笑着。他皱了皱眉,见江晓君从挂包里掏出了钱夹。   钱夹一打开,仅剩几张十块和五块,远远不够一百。江晓君咬咬唇。小贩的笑容有些僵,寄望的眼神转向了肖祈。   “老板,你看,我就剩这么多。你打点折头吧。”江晓君执着地说。   小贩笑容可掬:“我这是赔本价了。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男朋友?”江晓君看到了肖祈,连忙摇摇头,“你误会了。”   “也是朋友吧。”小贩一边说服,一边伸出长臂把坠子从她手里拿了回来,“要不是开市早,想做成第一笔生意采个吉头,我开价岂止这个价。你不要自有她人要的。”   江晓君狠狠地瞪了小贩一眼,知道他是抓到了她很想要的心理。气呼呼地她走进公车亭里,双手插着外套口袋来回地走。看肖祈默默无声,她问:“你觉得呢?”   肖祈一个字:“贵。”   她咬牙:“我知道贵。”   肖祈淡漠地扫眼她焦躁的面容,摸出了钱夹。   她急忙推拒:“我不好和你借钱的。再说那人明显是敲诈。”   肖祈取出一百交到她手心:“你现在不买,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她乍怔,挤出个笑:“其它地方也能买到的。”   肖祈沉稳地看着她:“买东西要看缘分的,可遇不可求。其它地方不一定能找到一模一样的。”   没想到他把她的想法看得这么透彻,江晓君抓紧了他给的一百块,折回去把坠子买回来。他见她把十字架挂上脖颈,她果真是怎么看都喜爱得不得了,甚至有些激动地爱抚十字架。   “我怎么还你钱?”她带着感激轻声说。   “不用了。”能使得一个人快乐,自己也能获得快乐。他不计较这一百。   她手指头摸了摸唇边,有了主意跑进音像店里要了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的联络方式。你再到我住的城市来,一定得让我好好招待你。你明天还在武汉吗?我回去取了钱就还给你一百。”   “我明天没空,下午离开武汉。”他不假思索回绝她,眺望到来车说,“我车子来了。”   “哦。”她感到遗憾,诚恳道,“你有空,一定来我那里玩。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他“喔”,便拎背包上了车,一只手握着她的纸条。在车厢内走着,他看见她立在外面,一直目视他走。对上他的视线,她明亮的眼睛笑了。这个笑容在寒冬里绽放,很美很温暖,他握住了扶手,定定地望着她。   “拜。”她举起手,轻轻摆了摆。   车往前走,他见着她的碎花棉布裙在风中飘扬着,如云般轻盈。见车走远她侧过了脸。他看见了月光下淡淡的忧虑浮现于她的眼眉。他似有所思,一个女人的笑可以令人动心,一个女人的忧愁也可以使得人揪心。车子拐弯不见了她人影,他才寻了位子坐下来,低下头看纸条。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写的人用力很大,笔划的力度几乎穿透了薄薄的纸背。可见得她干每一件事都很认真。积极对待生活,向来是他欣赏的人生态度。他把纸张折叠好,在选择放进口袋还是扔进垃圾箱,犹豫了一下。他想,他是后悔了,当时在江边坐的时候应该拎了包就走的,不该与她聊那么久。这下可好,她的那句“一名旁观者对神的瞻仰”,恐怕会很久很久地留在他心里。   手终究是一松,纸掉进了垃圾箱,他长出口气。他是个务实的人,看得出这个叫做江晓君的女人正不可自拔地迷恋着另一个男人。   第二十一章   江晓君等肖祈走了,上了另一辆公车回化工学院。第二日笔友归来,陪她寻了一家熟人开的手机店。店主告诉她,这进水的手机彻底坏了,要修不如买个新的。至于丢失的号码数据,同样是找不回来了。江晓君想着“幸好”,自己朋友不多,号码全记在了一本通讯录里。家中前几天通过电话知母亲安好,便是放下了心。难得来武汉一次,当然是玩上一两天再回去。手机则因为本地卡号的缘故,只能回去买。   常欢带着她畅游武汉的购物长街以及国民政府旧址等名胜古迹。江晓君本就来散心的,抛开一切烦恼尽情地游玩。临走前,她又去坐了一次长江轮渡。那日傍晚没有雾,视野开阔,她望到了前天与肖祈再遇的地方。有关长江的记忆将永久地加上这么一个男人,她感慨地摸了摸十字架。   隔日常欢送她上火车,江晓君告别时笑得很开心。在火车上睡了一觉抵达原来的城市,愁苦渐渐重现。疲惫地走回家,在楼梯拐弯处见着一个瘦高男人的背影站在她家门口。她心念一动会不会是辰宇,几个大步飞奔上楼。然而不是,是蒋楠。   “哎呀呀,你跑哪了?”蒋楠一见她就诉苦,“青青要我每天到这里巡视你在不在。你病没好就四处乱跑。你不用上班吗?”   江晓君喘着气,脸色青白,心中的失望和苦楚可想而知。她嗯了声,开门把行李放下,斟杯开水给蒋楠。蒋楠接过,要她坐下:“你手机怎么了?打也打不通。”   “掉进水里,坏了。我明天买个新的。”江晓君搬了张椅子坐到他对面,低头掰弄指甲。   蒋楠已从阿涛口中获知朱辰宇与她闹矛盾的事。按照阿涛的说法,别看朱辰宇又是和夏莎混在一起,心里仍在惦记着江晓君呢。蒋楠一方面同意阿涛的看法,一方面质疑他们吵架的原因。对此他试探过姐姐蒋郁芳,蒋郁芳气定神闲地反问他江晓君长什么样子。他悟然,是蒋郁芳插手了这件事。蒋郁芳是没有见过江晓君,仅是从江晓君的背景就否决掉了江晓君。   蒋郁芳的门第观念森严。为了少惹麻烦,蒋楠向来择选可结婚对象的女友也是考虑了对方的物质条件。青青是高干子女,学历高,蒋郁芳自然不反对。江晓君截然不同,小城市工人子女,文化程度一般,工作单位一般。最糟糕的是江晓君早年丧父。这一点在部分上一辈人的思想里,是严重的忌讳。   水杯搁在桌几,蒋楠使劲咳了几声:“辰宇他——”   “我们分手了。”   蒋楠惊愣地眨眼睛,江晓君说分手时表情平静得吓人。他连忙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压惊,道:“辰宇同意你们分手吗?”   “同意?!”江晓君嗤笑,“容不得他同意不同意吧。”   蒋楠杯子里的水差点全撒了。扶扶眼镜,他害怕地想:恐怕江晓君是考虑得一清二楚了。   确实,江晓君是想透了。既然有这么一个理由能诋毁她和他的感情,即便是这个结打开了,伤痕残留。有了第一次的猜疑,必是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和她的情感路上这个伤痕一辈子将会存在,不排除会不停地因一些小矛盾被重提。尊重、信任、包容是爱情正常成长的肥料,她能对他在夏莎的事上做到这一点,他不能对她在林晓生的事上做到。至此证明,在爱情的理念上他和她道不同谋不和,他不是她的良人罢了,她是不会埋怨他的。   “还好,交往才几天。早分手也好,彼此少些伤心。”穿过生锈的铁窗,她仰望那一片如洗的碧空,说。   蒋楠为了侄子,轻声提醒:“说分就分,我知道的辰宇会伤心的。”   “我难道就不伤心吗?”她回过头,忿恨地指出,“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蒋楠想到姐姐向来处理这种事的态度和手腕,烦恼地说:“办法,或许会有的。”   “蒋楠,谢谢你的好意。”她诚心地说,“问题出在他人身上,我不担心。可是这回问题出在我和他自己身上,除非他能改变想法,不然是解决不了。”   “你怎么知道问题是出在你们自己身上呢?”蒋楠心急之间想把蒋郁芳的事全盘托出。   “他没有来找我。可以见得,他是在想着我去求他。很抱歉,我不是这样的女人。”   蒋楠无言以对。   江晓君站了起来,微笑道:“没关系的。我不会因这点事就倒下去。麻烦转告石医生一声,我很感谢她!”   无奈地拎了一袋武汉特产回家,蒋楠把江晓君的原话一五一十告诉给石青青。   石青青笑了声:“楠,这事我看我们别插手了。倒是江晓君这个朋友,我以为我们可以结交下去。”   “怎么说?”   石青青直言:“我欣赏这种女人,理智,又重感情。”   蒋楠哼了一声。男人欣赏女人,与女人欣赏女人的角度是不同的。他是男人,情愿他的女人为了爱情盲目,为了他付出一切,最好是自己又可以肆意任为。   石青青岂会不知他打的小九九,同样哼了一声:“没有你们,我们照样过日子。”   蒋楠悔恨让石青青和江晓君结识了。这两个女人志同道合,今后他不得“妻管严”都难了。   “楠。”石青青思量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什么事?”   “是关于林晓生的。”   “哦?”他对于林晓生真是没有半点好感。当他得知林晓生是传教士,又去过PLANET见过了林晓生的真面目,感觉这个男人简直是男人的公敌。又帅又故态温柔,迷死了一票女人的男人,不想引人注目是什么。   石青青听出了他不怀好意的口气,心一想当即明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也很欣赏林晓生的。”   “哦。”蒋楠酸溜溜的醋味弥漫整个屋子。   这证明他很在乎她,石青青满意地收敛住笑:“说正经的。我打探过了,林晓生戴的观音坠子与你侄子戴的那个是一模一样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我知道。”蒋楠说,“这两个坠子是我姐夫的家传物。我姐夫有个前妻,听说那前妻有个儿子,因此其中一个坠子给了那个孩子。后来一次大水,把那女人和小孩淹死了。”   “啊?”石青青低呼。   “当时我姐姐得了产前忧郁症,又是临产。可姐夫接到消息,立马启程去寻找那对母子。”   “手心是肉,掌背也是肉。”石青青哀叹,“话说,你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离婚吗?”   “我姐夫要到大城市发展,需要很多支助。”   石青青讥讽道:“没想到堂堂的朱教授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平常看他待人处事完全瞧不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青。对于有野心的男人,情感和事业是不能等同的。”蒋楠站在男人的立场上,对于朱建明的做法赞同居多,“我姐夫把心全放在了事业上,爱情对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第二十二章:   石青青清楚的,假如自己是和江晓君一样的家庭背景,蒋楠不一定会对自己死心塌地。对此她为江晓君痛惜。待江晓君休息了一天,她和蒋楠陪江晓君去手机城买新机。半路蒋楠被单位叫回去办事,两个女人继续边走边谈,逐渐投机。石青青再三熟虑,便把砗磲观音的来由告知江晓君。江晓君听完后,出乎对方意料地说:“我不想和他们两人再有来往。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话可以说得轻巧,能不能做到只有发生了才知道。江晓君回家后把藏在内衣里边的砗磲十字架取了出来,像是祈祷那般喃念了两声。做不了朋友和恋人,她仍希望他们两个安好。   客厅的电话一响,她怔了怔,方是接了话机。   “是江晓君吗?我是露丝和晓生的朋友,叫做汤姆。”   江晓君惊讶:“汤姆?”   “是的。我想我们应该是见过面的,只是没有机会谈过话。”男子和善的笑声传来。   “可为什么——”江晓君记得小穆提起过,汤姆是个超级大忙人,极少有时间与他们这些普通学生进行交流。   “我知道冒昧,可我希望你能过来我们这里一趟,就我们的家。”   江晓君小心翼翼地问:“有事吗?”   “有。”汤姆有力地答。   江晓君咬咬牙:“我有工作要忙。”   “你不是刚从武汉回来吗?而且暂时没找到就职的新公司。”   这人竟然调查她。江晓君惊愕。   “露丝顺道经过你那里去接你。你过来吧。”   江晓君还想推辞,对方果断地挂了电话。她闷闷地躺床上左思右想,猜不到汤姆找她的具体原因。汤姆与林晓生的关系是很好,她和林晓生却是普通朋友罢了。   半个钟后,露丝开了一辆天蓝色小轿车准时来到她家门下。江晓君向来拿露丝他们的盛情没办法。露丝一边开车,一边与她说话,只字不提她失业和恋爱的事。江晓君表面笑答,心里酸苦地想:他们大概都知道她前几天发生的事了。   给她开门的是汤姆。身材高大的他穿了件棕红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左手腕戴了只黑色的运动腕表。这名近四十岁的男子看来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一点也不逊色于年轻人。“晓君,欢迎你。”他对她亲切地说。   她大方地咧个大大的笑容回道:“我也很高兴来做客。”   “请进吧。”他行了个礼。   早闻汤姆是有名的绅士一族。此话不假。她点点头,微窘地闪过他身边入屋。他要她在客厅等他会儿。她便是独自坐在客厅的米色长沙发里,时而望望墙上的电子钟。钟表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听起来她的情绪愈是紧张。她按捺不住地想:晓生是不是不在?最好是不在。听了石青青说的朱家往事,她更不知怎么去面对林晓生。   结果,她抬个头撞见林晓生倚在门边。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吸吸气,她往那边又望了一眼。林晓生戴了一副平常在单位佩戴的大眼镜,双手抱胸,稍稍斜头看着她。   失去了寻常可亲的笑容,他这般沉思的神态令她心慌意乱。她别扭地打招呼:“晓生,你在啊?”   林晓生沉默着。   江晓君使劲拉拉嘴角:“我一直想问呢,你怎么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眼镜的?”   “因为我有浅度近视。”   “多少度?”   “两百。”   江晓君语塞了。   林晓生站在这里其实是想对她坦白一切,竟是开不了口。他落荒而逃,对汤姆说:“你和她解释吧。”   江晓君见他闪入了卧室,郁闷了。   汤姆坐到她对面,笑呵呵地把文件摆开在茶色的玻璃台几上问:“晓君,有兴趣当义工吗?”   “义工?”江晓君回了神,应道,“我大学时候参加过义工社团,去过聋哑学校帮忙。”   “很好。”汤姆肯定地赞道,“我们这里有些贫困的小孩,打算召集一些老师为他们上免费的课外辅导课程。你有没有兴趣教他们画画呢?当然,我们会给你一点教学补助费。”   “教小孩子画画,我很愿意。补助费就不需了,是义工嘛。”江晓君说。   “晓君,我们请的教师大多是大学里生活有困难的学生,所以每位老师都有补助费。虽然不多,却是我们的心意,希望你能接受。”汤姆摆摆手止住江晓君的辩驳,继续说,“另一方面之所以邀请你,是因为我认为你需要,不是金钱上的需要。”   很多人说汤姆是一名不像传教士的传教士,指的是他从不会与人开口闭口就谈神的道理。江晓君不信神,不懂神,却是从汤姆身上看到了一种令她向往的高尚品质。与她说话的汤姆面戴善意的微笑,一双蔚蓝的眼珠子是大海的颜色充满了宽容和慈爱的波光。江晓君不禁动容,点下了头。   于是,江晓君没有工作的时间充实了。她一面在家揽私活干,一面外出教小孩子画画,期间与王莉在咖啡屋见了一次面。王莉一如既往对她说,是上司有眼无珠才会炒掉她。江晓君被肖祈点通,摇摇头答:“是我自己的能力不足。”王莉稀奇地瞅了她会儿。她感觉江晓君有些地方变了,又捉摸不着是什么变了。两人分开时约好有空常出来一起喝茶,彼此则心知肚明这约定是空头支票。   人与人之间,分分合合,最终能兜在一起的,才是有缘人。至于是孽缘,是良缘,人不能看透。江晓君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林晓生。   跟她学画画的小孩子都很乖,年龄在四岁到十三岁不等。出奇的是这些小孩全知道林晓生。江晓君猜想,林晓生给小孩子上课吗?可以肯定的是,林晓生在小孩子群里同样是深受欢迎的。有个小女孩爬上江晓君的大腿对她说:“我将来要嫁给晓生。”   某个小男孩听到立刻鄙视道:“晓生是不会结婚的,和汤姆露丝一样。我哥说他们是独身主义者。”   江晓君第一次听说,暗吃一惊:汤姆和露丝是独身主义者?   小女孩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你胡说。晓生也说喜欢我的。”   小男孩驳嘴:“晓生对谁都会说喜欢。”   两孩子说着说着便是要吵了起来。江晓君急忙把他们拉开,高声道:“我们来画自己最喜欢的人,好吗?”   “好!”   孩子们纷纷拿起蜡笔作画。小男孩故意凑到小女孩身边,对着小女孩的画像个小专家摇晃着脑袋进行专业评点:“你画错了。这不是晓生。晓生是男的,你把晓生画成了女的。”   江晓君走过来,问小男孩:“你以前学过画画?”   “我哥哥学过画画。老师教我哥哥说,画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的脖子有喉结,女人没有。晓生有喉结的。”   江晓君为难了。晓生是女的,喉结应是不明显的。按理小女孩没有画错。可晓生是女的一事是秘密,她假如强硬扭曲事实,岂不是带坏了小孩子。在她踌躇的时候,小女孩不高兴了:“我不听你胡说。”小男孩气道:“让晓生过来,你看看他就知道我说的没错。”江晓君愈加难办,总不能因这点儿鸡毛事麻烦林晓生专门走一趟吧。   小女孩不服输,双手插起腰跳到板凳上:“看就看。晓生这个星期天会去教堂,你来不?”   “来。”小男孩大声应她,“老师也得来。”   江晓君叹气,真不知到时怎么收场。   第二十三章   每个星期的周日是耶稣复活的日子,称之为主日。江晓君以前去过教堂两三次,知道主日不同于一星期里其它的日子。不仅是一般信徒会尽可能抽空前来参加,而且在牧师布道后,会给经过了洗礼的教徒发放饼和葡萄酒。饼被称之为耶稣的肉,葡萄酒是耶稣的血。教徒吃了饼喝了酒,感恩和铭记圣子耶稣代替世人被钉上十字架所受的苦。   江晓君没洗礼。她不知道那饼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酒是什么滋味。望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接受了酒和饼,她禁不住地落寞。礼拜结束后,老人们先一步离开了教堂,留下来一部分年轻人。江晓君问旁边的一名女孩子接下来是做什么。女孩兴奋地说:“有人带我们唱歌,唱赞美主的歌。”江晓君感到奇怪,平常的礼拜会上也有牧师带大家唱赞美诗,与今天有不同吗。女孩笑答:“不同。你听了就知道。”江晓君怀着强烈的好奇翘首期待。不久,工作人员在台上摆了张椅子,椅子前放了支扩音的麦克风。一个女人拎了一把金色的吉它走上了台。远远望去,预备表演的女人有着漂亮的金发和碧绿色的眼珠子。江晓君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这不是露丝吗?   “你认识露丝啊。”女孩叹道,“露丝唱的歌真好听。”   抱着吉它的露丝试了试音,面对台下的观众潇洒地咧开她为傲的白牙。江晓君则赶紧埋下脑袋。这次她一个人前来,并没有告知露丝他们。应说,她不想让林晓生知道。她心情乱糟糟了。心一横她想动身离开,台上那明快的吉它声带着露丝动人的嗓音忽然在大堂里飞扬起来。   歌声一入耳,江晓君跌回凳子上。这声音,是那么的欢快,是那么的明亮,与以往礼拜会肃穆的圣诗班演唱风格差异太大了。她诧异万分。回想起来,露丝汤姆对于宗教的态度,向来就与她脑子里陈旧的信徒形象不同。汤姆他们把信仰灌注在了对待生活的热情中。他们爱神,更关爱他人。   “听说喔。”女孩悄悄地向她透露,“露丝的曲子,是由她的朋友改编的。有人说那人是位大帅哥,可惜和露丝一样是独身主义者,不喜欢露面。”   江晓君立即联想到了林晓生。林晓生在露丝住所里弹唱savage garden的I knew I love you。后来她在武汉买了碟片,仔细听后发现与晓生所演绎的有所区别,原曲应是作了稍微的改动。是林晓生为露丝改的曲子吗?已经不止一人说他们是独身主义者……她的目光变得瞢然,台上的露丝模模糊糊越来越远。   歌声是几时结束的她也不知道,呆呆地坐在板凳上。四周的人散去。她的学生寻到了她,拉住她的指头:“老师,晓生在那边。”   她望过去,兀然发觉自己总是这么远远地看着林晓生。即便是她能与他谈笑了,她也从不知他的心在想些什么。   “老师,我没有说错吧。”小男孩洋洋得意地说。   她猛眨眼睛,想看得清楚再清楚一点。林晓生在离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背对她半边身子与几名年轻男女在做交谈。她突然感到荒唐,因为林晓生抓过她的手摸他的胸前,她确确实实是触到了缚条样的东西。她低下头,想敷衍孩子几句。然而对上孩子无辜的小脸,不善于谎言的她慌得只好又面向林晓生。林晓生恰好转过头,她便是与他的眼撞了个正着。条件发射,她扯开嘴想笑。往下瞟到了他今天没穿高领衣服露出的脖颈,她笑容顿失,脸哗地发青。   这么明显的特征,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她不曾去留意过?枉她是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白学了多年人体绘画基础。只因是他,他在她心目中一直是最完美最善良的人,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晓生——”有人唤他。林晓生扶扶眼镜回身,心里不确定刚刚在人群中见到的是江晓君。把注意力放回当前与大家争论的话题,他仔细聆听对方的发言。骤然是砰的一声响动打断了会谈。坐在他对面的人站了起来,眺望门口说:“有人出事了。”   大伙儿议论纷纷:“出了什么事?”   一名阿姨从门口跑了进来,问:“牧师在吗?有个女孩摔了,磕伤了。”   第二十四章   江晓君走路有个天生的毛病,容易被门槛绊住。为了这,她小时候磕伤过两个门牙,左膝盖处留了个一辈子的疤痕。母亲教诲她,走路要慢慢走。由是她养成了慢慢行路的习性。别人只以为她是慢性子的表现,却不知有这么个来由。即便是警惕心十足,她长这么大了,仍然是冷不丁会被门槛绊一下。母亲是恨铁不成钢地说教她:“你不会看清楚再走过去吗?”江晓君百口莫辩。她的眼睛是见到了门槛,脚也抬了起来。就不知咋的,明明可以跨过去的脚硬是绊到了门槛,尤其是每次遇到那种门槛高的。   教堂的门槛是木头钉的,比普通人家的门槛要高上几倍。老人家跨门槛要扶着门边慢慢过去。她是年轻人,自然是一脚伸过去。好吧,今天她是心情不好,走得急了点,也不该致于摔得这么惨痛。没有防备地前脚尖一磕,她竟是五体投地。旁人只惊讶地看着她面朝下扑在地上就此起不了身。   “姑娘。姑娘。你怎么样了啊?”有人蹲下来探问她。   这一跤江晓君是跌的不轻,身子痛是一回事,丢脸是事大。她傻呵呵地笑着想开个小玩笑敷衍对方,很快,却是笑不出来了。四周的熙攘声中,听有人喊:牧师来了,还有一名医生。当一只手轻轻地放落她的肩头,她立即意识到那是谁的手。全身抖了一下,她右手伸了出去打开对方。林晓生愣愣地看着自己被她拒绝的手。   “晓君?”后面挤进来的露丝见到小声惊呼。   江晓君坐起身,查看自己的脚和手掌破了几处皮。她举起手想摸脸有没有伤,林晓生情急地喊住她:“别碰,左边有道痕。”她从携带的挂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林晓生说:“用纸巾不行。”她竟自撕拉出一张纸巾,摊开却是擦拭起羽绒服沾上的尘灰。她抹污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林晓生和众人惊愣地望着她与众不同的反应。扫清灰尘她从容地起身,对向牧师一个鞠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牧师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她摇摇头,再次道谢便是跛着脚离开教堂。   林晓生自始自终愣在一边,一时摸不清她这是怎么了。露丝叹叹气去追江晓君:“晓君,你等等。”   江晓君很气很气,因为太生气了,不觉浑身的疼痛。她最最讨厌撒谎的人了。   “晓君。”露丝拍住她的后背。   江晓君气不打一处来,歪了下脑袋冲口问她:“你说说,他不能喜欢上任何人是什么原因?”   露丝一怔:“晓生他——”   他是个大骗子。江晓君骂,扭回头往前走。露丝恍然大悟,急忙追上去劝说:“晓君。你别介意。晓生他一直很后悔,想对你道歉的。”   “有什么好道歉的。是我自作多情。”江晓君自嘲道,招停一辆出租车。   眼看她坐出租车要走了,露丝急得拍打车门:“晓君,你要理解晓生。他很在意你的事的。”   “我不了解他。我巴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这个人。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把我当成他的朋友。”江晓君发泄地说。   尾随露丝赶来的林晓生听到她这话却住了步子。江晓君看不清他眼镜下的表情,对前座的司机大声说:“麻烦,广宁路。”   车子一走,她的视线仍锁住在车前镜。见着露丝和林晓生的影子愈来愈小直至消逝在炙白的光中,她感觉心口被挖掉了一块东西。她是喜欢他们的,但是他们的世界与她的世界相隔甚远。她无法明白他们所坚持的。独身主义,为什么林晓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朱家的关系吗?她思念朱辰宇。假如她早点意识到真相,是不是可以免去这一场导致分手的误会。世上固然没有后悔药,可她此刻很想与朱辰宇好好谈一谈,至少把原因解释清楚。   回家,她一通电话拨了过去。接电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声音,自称是朱辰宇的母亲。江晓君礼貌地告知身份。蒋郁芳客气地回话,说辰宇刚刚与女朋友一起出门了,他的手机遗忘在家。江晓君一听,心如刀割。原来他与夏莎在短时间内发展到了互见父母的程度,可见他们之前的关系本就不浅。   放下话筒,她很是伤心。放眼大千都市,不容得她轻易掉一滴眼泪。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石青青的电话。石青青说无意得到了两张新年音乐会的门票,蒋楠被学校派去出差,于是找她一块去。江晓君知道她和蒋楠是想让失意的她开心一点,借由邀她出来玩。她也怕自己独自在家瞎想,就心怀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隔夜,淡淡的星光点缀着这个欣欣向荣的城市。江晓君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怎样都好,绝不能亏待自己。她为自己打气,和石青青打了辆的士直达音乐厅前面的广场。   音乐厅设计独特,滨临江畔,与水天浑然一体。美丽的夜景,水声相伴,乐声横溢。人的心走向的不是宁静,而是憧憬着美好生活的雀跃。   一曲威尔第《茶花女》中的《饮酒歌》,把音乐会推向了□。结束时安可声不断,交响乐队表演了三首安可曲后,观众仍不罢休。江晓君联想起了前天在教堂里,露丝的演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她不禁伤情。   石青青小声对江晓君说:“我好久没遇到这么激动人心的事了,每天一成不变的工作乏味极了。”   江晓君问:“我以为你们医生的工作是很有意思的。”   石青青叹答:“医患关系紧张。当医学生的时候是满腔热情,工作了后每天看病患和领导的脸色过日子。”   江晓君好奇了,因为她遇到的林晓生和肖祈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林医生是院领导重点培养的对象,何况他接受的本来就是美国的一套医学教育。说实话,我觉得他挺世故的,处理起病人医药费的事一点也不含糊。”   “怎么说?”   石青青谨慎地望了望周边,方接下去说:“医院内不是有规定吗?如果这病人欠费过多,医生就得考虑在病情允许的情况下让好转的病人立即出院。林医生听他们科室主任的话,主任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甚至愿意充当黑脸人。我有个同事说他简直是个木偶人。”   江晓君吃惊不已,这与她所知道的那个大好人林晓生大相径庭。   最后一首安可曲给今夜的音乐盛典画上了完美的句号,观众带着满足有秩序地退场。江晓君跟在石青青身后出了交响乐演奏厅。石青青忽然间掉过头挽住她胳膊:“我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江晓君疑惑,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往原来的方向张望。人们贪恋美丽乐声的余温并不急着离去,出入大厅里挤满了人头。江晓君瞧不出有异常。   到了小卖部,石青青对玻璃橱窗里陈列的手工作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江晓君只看一排标价,鄙夷道:“这些东西街边摊一个才几块钱,到了这里就变成几十几百了,景点卖的东西就是能敲诈人。”石青青笑她:“别这么想。今晚这么快乐,花钱买开心嘛。”便是挑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打火机,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她。江晓君推却:“我要打火机干吗?”石青青说:“谁说只有男人抽烟才用打火机的。你家里不用备一个吗?”江晓君恍然,笑嘻嘻地接过了打火机:“谢了。”   第二十五章   两人望望表才九点多,便携伴寻着江边走了一阵。过了个拐角,偶见一间雅致的糕点店,店面挂了个木牌子写着“Enternally”。石青青兴冲冲又拉了江晓君进去。江晓君算是摸清石青青这人了,一面是事业女强人,一面是很会享受生活情趣的女人。后者与自己是有点相像,怪不得愈来愈投缘。   推开木格子门,闻蛋糕的香味迎面扑来。江晓君吸了两口,笑容绽开。待定睛见蛋糕架前面杵立的一对年轻男女,她脸色发青。石青青心想:糟,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音乐厅她及时拉走了江晓君,还是在这里遇上了朱辰宇。   “辰宇。Enternally的口碑很不错的。你以后的生日蛋糕也在这订下吧。”夏莎招手服务生用纸盒装蛋挞,转身见着了江晓君和石青青。   朱辰宇低头专注地思索,周旁特别的安静引起了他注意。扭过头,他望见了江晓君站在那,水灵灵的大眼睁睁地对着他和夏莎。他未泯的良知闪过了一丝狼狈的无措,继而恼火。他一直等她主动来向他道歉。只要她像上次在雨中那般等他一回,他或许会原谅她的。结果呢,她竟是在他面前无影无踪了一段日子。这说明什么?她不以为自己有错?在她心目中他不及林晓生?   “好久不见。”夏莎灿烂地笑道。   石青青没见过夏莎,只从蒋楠和阿涛口里听说过。现亲眼所见,她哀叹江晓君遇到最难对付的女人了。夏莎妖艳,风情,强势,懂得如何勾引男人的心。她正想该如何是好。江晓君从她身旁迈出一步,笑盈盈地接话:“是好久不见了。你们今晚也是来听新年音乐会的吧。”   夏莎忍不住含了下巴,嗤笑一声。江晓君这女人真是有趣,是装风度吗?   朱辰宇脸色不好看,在服务生递来的银行卡付账单上签了名,对夏莎说:“走吧。”   他们两个径自往外走,朱辰宇对江晓君是视而不见。江晓君自认,有什么理由自己得受他这种辱视,喊:“你站住!我还没对你说完话。”   门开了半边,朱辰宇回头讥诮她:“你还有什么话?”他心里却是想着,只要她道歉,只要她说一句要他原谅。夏莎警惕地拉拉他袖口:“辰宇,这里不是吵架的地方。”   “你放心。我不是要和你们吵架。”江晓君打断夏莎。她一步步走到朱辰宇面前,只望着他,说:“我们分手了。希望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朱辰宇一见她递出来的手。念想到这双手曾经万般疼惜地抓握自己的手,他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窖。心头的冷使得牙齿打起了冷战,他硬咬出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最无情的女人。”随即一拳砸开木格子门大步走了出去。   “辰宇。”夏莎急急忙忙喊。   石青青以为没有比这更糟的了,走到江晓君身边欲安慰几声。触到江晓君的手背凉冰冰的吓人,她吃惊地对向江晓君面前的窗户。透明的落地窗外,没有戴眼镜的林晓生,在夜中眼珠子没有灵光闪动,相当的震撼。   事情要一发不可收拾了。石青青想让蒋楠过来阻止朱辰宇,打开手机盖记起蒋楠不在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店外,朱辰宇朝林晓生走了过去了。石青青意识不好,探出手拉江晓君。江晓君已是一阵风似的飘出了店口。   “辰宇。”   朱辰宇扬起一侧眉,冷冷地看她从店里飞奔出来。即便是在这个时候,她在夜风中飒飒的碎花布裙依旧撩动他的心扉。当他注意到林晓生也在“痴痴”地望她,他冲她发火了:“你不是放完屁了吗?”   粗话?江晓君无法置信她认识的朱辰宇口里会放粗话,且是对着她说的。她慌了,她觉得自己也不了解朱辰宇了。夏莎见到这一幕,差点捧腹大笑。江晓君果然是不懂朱辰宇,空有一把年纪,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比酒吧里的十几岁女郎还要青涩。   “我——”江晓君顿觉难堪,两只手摸着衣摆。   杵在对边的林晓生看见她为难的模样心里边一动,主动对她说:“晓君。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啊。”江晓君急忙作出乍见他的惊讶的样子,点点头,“是啊。没想到,你怎么会在这呢?”   “露丝的朋友参加今夜音乐会的演出,我们是在音乐会闭幕后才来的。露丝去后台送花了,说这附近有家蛋糕店不错,要我帮她带点糕点。”   “原来是这样啊。”江晓君叹道,“主日那天露丝弹的曲子真好听。”   “你喜欢吗?”林晓生问这话的时候露出了微笑。   “喜欢。”她坦承,“没人会不喜欢。”   站在两人中间的朱辰宇俨然被他们晾在了一边,凉凉的风刮过他空洞的心倍感生疼:自己果真是被江晓君愚弄了吗?   “辰宇。”夏莎见时机已到,亲热地挽他的胳膊,“我们走吧。别打扰人家说话。”   “你走!”朱辰宇甩她的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和你见过面,就在我和她闹矛盾之前。”   “朱伯母和我本来就常见面——”夏莎面色一僵,喘着气辩解。   “我妈是我妈。我不计较。你不同,你不是我什么人。”   假如她因他的怒骂就被动摇,她便是江晓君了。可她是夏莎,深知用死缠烂打对付朱辰宇这种男人是最好的手段。她依旧是对他巧笑倩兮:“行了。行了。算我说错话,谁让我几年前跳水库救了你呢?”   朱辰宇语噎了。说到底,他这条命是欠了她一辈子的。   “你不要乱想。我当时只不过是无法见死不救。”夏莎看他态度软了,柔声细语地慰抚。   走出来的石青青听了这番话,担忧江晓君是要吃败仗的了。夏莎吃透了江晓君两点,一是江晓君没钱没势,二是江晓君独立的个性,不舍得为男人牺牲一切。而朱辰宇被女人娇惯了,他习惯的女人是为了他不断付出和惟命是从。果如江晓君自己本人对蒋楠所说的,她与朱辰宇不合适的地方,因这次矛盾全部暴露了出来。   路灯下摇曳着江晓君静默的影子。她穿的碎花布裙伴着江上的风鼓起,仿佛是一个膨胀的气球。林晓生一霎产生幻想,她是要飞上天去,摆脱这世间所有的烦恼与忧愁。他感到了悲伤,因这让他想起了他的晴阿姨。他的晴阿姨两年前,就是为了帮一个小孩子拣路中央的气球遭遇车祸香消玉损的。   黯然笼罩住了这群年轻人。露丝开着她的小轿车来到蛋糕店门前,大吃一惊:“晓君也在?还有——”尾句的“朱辰宇”机变地改为了“石医生”。   “你认识我?”石青青惊疑,她压根不知露丝是谁。   露丝笑道:“晓生和蒋楠他们两人常说起你,说你很能干。”   “蒋楠?”   “我是蒋楠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朋友。”   “喔。”   露丝转向了江晓君,亲切地问候:“晓君。这两天还好吗?”   江晓君记起了林晓生骗她的这笔帐没算清,瘪嘴道:“还好。”   “哈哈。”露丝大笑,“晓生,你开我的车送她们回去。我要在Enternally买蛋糕,你回来接我。”   “我们可以打的。”江晓君忙说。   石青青领会露丝的意思,便把江晓君拉到车边:“有免费的车当然要坐了。”   接过了车钥匙,林晓生瞅了瞅不发一言的朱辰宇,才走向小轿车。轿车开走了。朱辰宇收回视线,面色阴沉地锁住露丝的背影,问夏莎:“你知道这白人女人是谁吗?”夏莎摇摇头。朱辰宇说:“帮我查查。”夏莎不说话,她早就知道露丝和汤姆是什么人。朱辰宇说:“你不查,我自己查。”夏莎皱眉:“辰宇。这事和伯父有关,你别查了。”朱辰宇道:“我知道,我爸以前有我妈妈以外的女人。”夏莎劝说:“那就别查了。让事情都过去吧。”朱辰宇冷笑了一声:“是谁把旧事摆到我面前的?是你和我妈。”说完他拉开她的红跑车车门,喊:“你不送我回去吗?”夏莎听到他熟悉的这声喊,笑了。   林晓生开着露丝的车,先把石青青送回家,再前往江晓君的住所。江晓君坐在后座,哀伤地遥看一路飞逝的街景。事与愿违,与朱辰宇见上了面,不仅是不能解了误会,关系反倒是恶化了。   林晓生一直从车前镜观察她的神色,她不好受他更觉愧疚。旋转方向盘车子过了个弯口,他问:“晓君,是这条路吗?”   “啊。”江晓君惊醒,瞧了瞧路况说,“没错,是这条路。你在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车就行了。”   林晓生把车挨靠到路边停下。江晓君下车后,林晓生喊住她。江晓君一脸不解。林晓生拍拍方向盘,低着头低声道:“对不起。”   得到了这句道歉,江晓君没有感到高兴。她怎能高兴起来呢?与朱辰宇的分手全是因为这件事,何况今夜后与朱辰宇真是形同陌路了。   “算了。”江晓君其实想说他真狡猾,她以后想埋怨他都不行了。   望见她恻然的影子,他情不自禁又说:“晓君,你以后还来听课吗?”   “我不去。”江晓君果断地摇摇头,“我听不懂。教堂可能会去,我喜欢听露丝唱歌。”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晓生注视着手里的方向盘思量道,“你可以每星期五到露丝住所来。我们几个吉它爱好者会在那晚讨论音乐。”   “到时再定吧。”江晓君踌躇着拿鞋尖蹭地砖,“要过年了。我要回老家。你们也要和家人团聚吧。”   “国外没有春节。我父亲工作很忙,不能陪我过年。今年我又只能和汤姆和露丝一起过了。”   江晓君第一次听他主动讲起自己的事,略感惊奇。而见他样子带了沮丧,她心一悸,脱口道:“你可以去旅游啊。不然,来我家。我家乡没有名胜古迹,风景也不算漂亮,可是包你吃得开心住得开心。”   “晓君果然是个好人。”林晓生裂嘴笑。   她朝天哈哈了两声:“我算是好人吗?老好人只有被欺负的份而已。”   “不。天父会庇佑好人的。”   “是吗?”她低头自问着这话,脚着的墨绿色鞋子不停地蹭地面。她没有忘记,在长江边那个帮她看管鞋子的小男孩,还有面冷心不冷的肖祈。那天之后,肖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直介怀没能还他那一百块。既然肖祈自称是林晓生的同行,那么林晓生知道肖祈吗?她该问晓生有关肖祈的事吗?   “你认不认得一个——”她刚想问,他的手机响了,她只得闭上口。   接完电话,他说:“是露丝打来的,问我到了哪里。——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没有什么大事。”她摆摆手说,“你快去接露丝吧。夜晚她一个人不安全。”   “那好吧。”林晓生遗憾道。   “再见。”她轻轻地说。   第二十六章   目视他走了,她优哉游哉地爬楼梯。春节临近,她要准备买车票。如果林晓生也与她一起回去……说起来,她绝不是贸然主动邀请林晓生的。自父亲过世,年年就她们母女俩过年三十,很冷清。她本想在大城市过上好日子了,把母亲接到这边来住,彻底远离两家族的是是非非。因为信仰不同,母亲的娘家和父亲家的人一直是合不来,使得她们这对母女夹在中间甚是痛苦。届时,如果晓生、露丝、汤姆都能来她家过年就更好了,家里热热闹闹的。她的母亲王秀珍与她同样是不拘小节的人,也会很高兴。她天真地想。   结果,她未把这提议说给母亲听,王秀珍竟是称自己要到大城市来与她过年。江晓君心一想也好。过年前两天,她来到汽车站接母亲。王秀珍不胖不瘦,与女儿一样剪了头短发,穿了一件庄红色花棉袄,人显得大方精神。亮出自己一路辛苦带来的好东西,她得意地对女儿说:“我带了你最爱吃的——卤鹅。”   江晓君抓住王秀珍的一只胳膊甩来甩去,撒娇道:“妈,你真好。”   “我这个闺女长不大的啊。”王秀珍掐女儿的两颊,“交男朋友没有?”   江晓君对母亲实话实说:“吹了。”   “怎么吹的?”   “妈。”江晓君一言难尽,“这路上不好说。”   “叫你大学谈恋爱你就不谈。”王秀珍头头是道地教诲女儿,“现在年纪大了,难了吧。”   “你女儿才多大啊?”江晓君叫,“没有一个家长像你这样的,鼓励自己的女儿在学业期间谈恋爱。”   女儿气嘟嘟地扯过她手里的行李袋,王秀珍一阵不语。她为女儿的婚事焦急,自然是有原因的。这要追溯到她丈夫去世那年,很多人说她克夫晓君克爹。她是不怕人家怎么说她,就怕女儿有什么事,便是带了江晓君的生辰八字请人算卦。那高人道她女儿的婚姻怕是很难。里面的玄机高人不愿细说。眼见正如高人所说的,江晓君从小到大没有谈恋爱的迹象,她能不急吗?   江晓君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母亲带来的东西上,问:“妈,你怎么带了两只卤鹅?我们两人吃得完吗?”   “你不是说你朋友想来我们家吃饭吗?我来,他去不了,就给他带了一只。”王秀珍答道。   “哈哈。晓生他们可高兴的了。”江晓君说。对于卤味,她记得汤姆说过非常喜欢。   “晓生?是男是女?”   “朋友。只是朋友。”江晓君纠正。   王秀珍不放过机会,道:“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这位朋友?”   “喔。他们忙。我先带你四处玩。初三或是初四再去拜访他们。”   王秀珍任女儿带自己在大城市里东走西逛。在她眼里,大城市好是好,可是交通不便,空气浑浊,够她鼻子受的。江晓君不禁笑说,她是带刘姥姥逛大观园呢。王秀珍捏女儿的脸:哪有闺女这样说妈妈的?   可以说,这对母女不像母女,更像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江晓君把自己与朱辰宇的事与母亲一说。王秀珍支持女儿的决定:“我们不嫁富家人。”江晓君道:“我才不管他家里富不富有。”王秀珍拍拍女儿的手:“你小,不懂。闺女,你以为那男的只因为误会你和另一个男的才与你分手吗?”江晓君眨眨眼:“不是吗?”王秀珍摇摇头:“他母亲厉害着呢。按你的说法,他母亲才是他家里最有钱的人。那男的想创业,资金从哪里拿,肯定是要他母亲来投资。他能不听他母亲的主意?我们家这种境况,是入不了那种富贵人家女人的眼的。”   江晓君骇然。思起那天蒋郁芳接她的电话,直言朱辰宇和夏莎是男女朋友关系。想来,蒋郁芳心目中的媳妇人选认定是夏莎了。   “闺女,伤心吗?”王秀珍心疼地拿手拨拨女儿的秀发。   “不。只是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事,懂了不少。”江晓君感慨地说。   “我们以后只找和我们家境差不多的。结婚是一辈子两人过日子的事,不能只有感情,会后悔的。”   江晓君听出母亲话中的苦涩,有些猜疑。初四,她打了电话给汤姆。汤姆一听是她母亲千里迢迢带来的卤味,力邀她和她母亲一块来。当夜,母女登门拜访。汤姆拎过卤鹅,放到鼻子前嗅嗅,说:“好东西。我到中国来后,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王秀珍小声对女儿说:“外国人也喜欢吃我们的东西?”江晓君没答上话,汤姆笑道:“喜欢啊。中国很多东西我们都喜欢。”母女俩对望。等汤姆把卤鹅拎进厨房,王秀珍道:“这外国人的耳朵就是和我们不同,好尖。”江晓君差点儿笑破肚皮。   进了客厅,露丝和林晓生也在等着她们。初见林晓生,王秀珍拉拉女儿的手:“这年轻人长得真好看,这才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吧。”江晓君囧了,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汤姆将茶具搬上了台几,道:“喝你们的茶,好吗?”   “莫非,我们的茶和你们的茶很不一样?”王秀珍反问。   露丝笑了起来,林晓生也笑。江晓君尴尬,汤姆对她小声道:“你妈妈很有趣,我很喜欢。”江晓君笑望母亲,她一直以妈妈为傲。   江晓君家乡的人很喜欢喝茶,自成一套地方茶文化。王秀珍是茶会成员,一手漂亮的冲茶功夫看得众人啧啧称奇。两遍洗茶后,王秀珍纤长的十指灵巧地拾掇好五个小杯,拇指和食指分别扶紧盖碗杯的盖顶和底端,掂起,略倾斜,在茶盘上方悠悠地转了几圈。涓流从盖子和杯口的交接处缓缓地淌入小杯,伴随汩汩的细长声,茶叶的清香飘溢满室。   汤姆赞叹道:“我一直想学,没学会。你可以不用夹子夹杯子,用手就这么——”他仿效王秀珍的动作在茶盘上转悠一圈。   他的依样画葫芦,令王秀珍忍俊不禁。王秀珍晃晃脑袋点评:“不错,不错。你学得有模有样。”   “我拜你为师好吗,王女士?”   “让我当老师就不用了。我们边喝茶,我告诉你我们中国各种各样的茶怎么分辨,怎么喝法,我怎么一闻就知道这茶就是铁观音。”   “厉害。”汤姆竖起大拇指,“这茶叶是我朋友带给我的,是铁观音。”   “应该还是最有名的安溪铁观音。”   “GOOD!”汤姆一拍膝盖头,“是安溪铁观音!”   林晓生凑近江晓君说:“我好久没见汤姆这么兴奋了。你妈妈是很好的人。”   江晓君侧过头:“我妈妈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你也很好。”   她突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很近,他温暖的呼吸拂到了她的脸上。她一慌,矜持地往后挪了挪。这个细小动作进入眼底,林晓生意会到了什么。露丝这时提醒晓生:“你不是要给她看你改编的曲子吗?”   “嗯。”林晓生点头,“晓君,你跟我来。”   “可我妈妈——”   “让他们聊吧。他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母亲与汤姆聊得忘我。想到母亲也极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江晓君向露丝含了含头,便随林晓生进了卧室。   “这是露丝的房间。”林晓生介绍道。   是很干净整洁的一间房。江晓君选了一张红色的交椅坐下。林晓生把露丝的金色吉它抱到怀里,手指随意地拨了拨琴弦,问:“晓君想听什么?”   第二十七章   江晓君最想听的,无非是她第一次听他唱的那首《I knew I loved you》,却苦于说不出口。屋子里安静了,铁合窗开了半边,米色的窗帘轻轻飘起一角,又缓缓地落下。江晓君的心跳也是这般的一上一下。林晓生低下了头,指头在弦丝上慢慢移动。《I knew I loved you》的基本节奏从他指间流泻了出来。江晓君不觉得是她听过的那个曲子。那次的乐声在她印象中宁和淡然,这次的调子则带了无尽的忧伤。何况,他没有唱……   “晓生。”她惊疑不定。   林晓生以一个低音结束了曲子,斯文秀气的脸戴了一丝微笑:“晓君还小,不懂得怎么爱人。”   江晓君狐疑地端视他微翘的嘴角。他是在与她开玩笑吗?这么一想,她鼻子哼出一声:“我是小,你大我很多吗?”   林晓生低低笑了,江晓君最大的本事就在于能把拘谨的气氛一下变成了喜剧效果。   “你笑吧。尽管笑吧。”江晓君挥挥手。   林晓生却是陡然收了笑声,俯近她的面前。江晓君没反应过来。他的一个轻吻印在了她微张的唇角。江晓君被吓得不轻,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半截,仰着脸直瞪瞪地望他。   “朋友间问候的吻。”林晓生调皮地解释。   江晓君坐正身子,说:“这里是中国,没有这种礼仪的。”   林晓生眉头微微皱了皱,两只眼看向了地板。江晓君拿小指头摸了摸唇,抚到嘴角他亲过的地方,热得她想流泪。独身主义?她的初恋对象竟然是名独身主义者,拒绝所有的爱人,包括她。她读不懂他的心,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了这条路。总觉得他很悲伤的样子。   “不是的。”林晓生终于开口否定道,“我家里人很好,爸妈对我都很好。即使我妈妈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汤姆和露丝的家庭也很好。我们选择这条路,只是因为做这些事很开心。如果有个家庭,会妨碍我们的工作。”   “可以找个情同意和的人——”   “不同的。当你结婚后,有了家庭的日子是不同的。你没有了想做就做什么的自由,你必须对你的家庭负责。而一个不幸的婚姻是一个坟墓。汤姆就曾结婚过,后来又离了婚,才决定独身的。”   “所以你情愿一辈子不结婚。”   “这并不代表我一辈子不爱人。”林晓生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睛里绽放出了光,“就像露丝和汤姆。他们彼此深爱,一同共事,可他们不会要求用婚姻来约束对方,他们也不会要小孩子。”   “这叫做什么?柏拉图式的爱吗?”江晓君激动了起来。不,她不主张这样的爱。爱应该是包括精神上与身体上的。   “不,不是柏拉图式。晓君,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想和我一起过夜,我不会拒绝的。可你要知道,我不会因此和你结婚,哪怕是你有了我的孩子。”   江晓君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两边,恐惧地望着他。他在她心目中是个完美的圣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说——”林晓生说到这,语气趋向了平静,“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朱辰宇。”   只有感情是不行的。母亲才说过的话在脑海里浮现,江晓君觉得这话很令人难过。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今晚带了你妈妈来。你妈妈是很好很好的人,我不能让你妈妈为你伤心。”   江晓君默然。除了默然,她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窗几落下的米色帘卷起半截,明净的玻璃映出她哀伤的侧脸。林晓生望着窗户上她美丽的影子,慢慢地弹起了他与她再次相逢的那首《I knew I loved you》。   而客厅里,早已结束了茶叶的话题。   “我的婆家也是基督教徒,可你们给我的感觉与他们不同。他们看待问题偏执,你们则是非常理性。这或许是晓君愿意接近你们的原因吧。”王秀珍谈起了自己的家庭。   “每个人对于宗教有不同的看法。我和露丝尊重他们各自的信仰。”汤姆说。   王秀珍承认:“今晚认识了你们。我对于你们所说的东西有了兴趣。我不知道我所做的,是对是错,或许你们的天父能给予我一个比较公正的答案。”   “是什么事?”汤姆问。王秀珍忧心忡忡的神情,令人很疑惑。   “有件事我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晓君。晓君虽然从小失去爸爸,但是生性乐观,并没有因此事受到很大的影响。要知道,晓君对于家庭的概念是很纯粹的,也很向往。”   “那么——”汤姆迟疑。   “事实就是,当时她爸出车祸时是与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第二十八章   “说来话长。我娘家并不富有,我爸是鞋厂的一名车工。我是家里唯一上了中学的人。在我们国家那个年代,能上中学的人很少。为了我,我姐姐代替我去下乡。好在我学习不错,多次获得学校奖状,毕业后被分配进了市里的文化局。虽说只是一个在文化局花园里当花农的小职工,对于没有任何背景的我家而言,已经足让我父亲以我为傲。有人上门为我说婚事,我与晓君他爸就这么在一起了。”王秀珍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不忘警惕卧室的门有没有打开的迹象。   汤姆向她保证:“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   王秀珍于是往下说:“我和晓君他爸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可是,他家与我家不同。他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大姐出过国,二姐嫁的是富豪,妹夫有势力。总之,我到了他家,他们三姐妹待我还好,因为我有文化有单位。他们待我父亲我姐姐态度就很不好。为这个事我和我丈夫争执了很多次。晓君十二岁那年他做的小本生意亏了,又不拉不下脸向他几个姐妹借钱,更是牵怨起我这个老婆和我娘家帮不上他忙。那段日子他妹夫看他郁闷,就有意无意常带他出去玩。他和那女人大概是这么相好上的。我知道这事,是在他出车祸之后。那女人找上门要医药费,说是打胎用的。”   “你给她钱了吗?”同为女人,露丝深表同情地问。   “给了。她要多少我给多少。因为孩子他爸既然去了,事情也就过去了。我要留给晓君一个完美的家的过去,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一阵沉默之后,汤姆由衷地说:“王女士,你是一名伟大的母亲。”   “我不伟大。这是每个母亲都会为子女所做的事情。”   “不。母爱是很伟大的。我们圣子耶稣的母亲玛利亚,为了我们圣子掉过许许多多的眼泪。我的妈妈在美国,也经常为我掉眼泪。我相信你,为了晓君,背地里应该是一样流过许许多多的眼泪。”   王秀珍被触动了,吸了吸鼻子语音些有颤抖地说:“谢谢你们的理解。”   “如果你还在这个城市,我们这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应该说,我们欢迎你再来,经常来。我们不谈其它的,可以只谈茶叶。”汤姆盖上茶叶罐子,温柔地说。   王秀珍笑了:“谢谢。我会再来拜访的。”至此她完全放下了心,女儿交往的这群人都是些心地善良心胸宽广的人。   墙上的电子钟在人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十二点。见卧室的门依然紧闭,露丝过去敲门。汤姆对王秀珍说:“我开车送你们回家。”   听见了露丝的叫唤,林晓生放下吉它走去开门。江晓君则拿起了书桌上的一本英文杂志。她翻了翻,见里面有医院的图片,明了这是一本医学杂志。她正猜想是晓生还是露丝的书,指头无聊地撩书页,便发现了一篇文下的作者署名:肖祈。   江晓君吃惊不小,眯起眼努力寻找文章里有关肖祈的信息。林晓生折回来时便是见着她的脸几乎埋进了书页里头。   “晓君,你在看什么?”林晓生问。   江晓君扭过头。林晓生瞧见了她手里的书,惊笑道:“你在看我的杂志?”   “嗯。”江晓君应。自从与露丝他们来往,激发了她对英语的浓厚兴趣,她的英语水平也相应提高。专业的名词她是看不太懂,可文里屡次出现 eart一词,想必是说心脏医学,可见这名作者很可能就是她所认识的肖祈。指向杂志上的一行字母xiaoqic ina@ otmail.com,她问他:“这个是作者的MSN邮箱吗?”   “是的。”   江晓君咕哝:他怎么不用QQ呢?MSN多麻烦。   林晓生听见了,说:“这作者可能是在国外注册,或者是经常需要与国外的人交流。MSN是国际比较通用的聊天方式,QQ在中国比较受欢迎。”   从这话听得出来,林晓生并不知道肖祈。江晓君只好把这个邮箱名字默记在脑子里,回家自个尝试联系肖祈。   送走了江家母女,露丝回卧室。见林晓生对着杂志上的一篇文出神,她便问是怎么了。林晓生道:“晓君好像认识这作者。可是据我所知,这人前几个月还在日本。”   “我看看。”露丝接过杂志,看见肖祈的名字记起道,“晓生,这个人我听你提过,你认识他?”   “不算是认得。以前我写过一篇论文也是在这家杂志发表。他看了我的论文,发过一封Email与我探讨其中的问题。后来我回了信。可能攻的是同一专科,又同是在国外接受的医学教育,感觉像是在学术上找到了知音。”   “喔。那晓君——”   “不知道。只是听她的口气,好像是认得。不过——”林晓生合上了杂志,“不太可能。一是他在日本,二是晓君不是学医的。而这人的MSN和博客,向来只接受朋友或是同行的拜访。”   露丝应同。   江家母女回家后,王秀珍闭口开口汤姆和露丝。江晓君不由地失笑,汤姆迷和露丝迷从此又多了一位。   夜深,王秀珍入睡。江晓君轻手轻脚打开电脑,注册了MSN。她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此邮箱的主人是她在武汉结识的肖祈。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往xiaoqic ina@ otmail.com投了一封短信,请求加为好友。接着她又开了QQ,与网友瞎聊了阵子。没料到几分钟之后,MSN邮箱便是有了回信。   “一百块不用还了,项链算是我送给你的。”肖祈的回话简截了当。   江晓君这会儿察觉他不乐意与她再有接触,耸耸肩发回短信:“那好吧,再次感谢你,肖先生。”正想关掉页面,冷不丁肖祈又来了封短信,直言:“你怎么知道我的邮箱?”   拍拍嘴巴打了个哈欠,江晓君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回道:“我神机妙算,算到你来这个城市了,要把钱还你,当然要先约你出来。”   肖祈一顿斥骂:“江晓君,这种事可以开玩笑的吗?我的邮箱随随便便被人知道,这涉及到了我的隐私权。”   呵。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幽默细胞的。江晓君皱眉头敲键盘:“肖先生,你的邮箱名字我是正正当当地从你发表的医学论文杂志上得知的。至于你的隐私,我一点想知道的兴趣都没有!”   发泄了一通,她跑出去喝水。啃了块饼干回来,见肖祈果然又回了信。   肖祈在Email里说:“这样蔼—”   这三个字大有挠头悔过的意思。江晓君呛了口饼干,扶住桌案笑了起来。这男人一如在长江边上遇着的那般,样子很严肃,事实上心很软。她由着冲动,发了首歌的链接给他,是任贤齐的《心太软》。   等了许久,他没有回答。她也困了,便关了电脑。   第二十九章   “怎么了?”她抱着疑惑点开了肖祈的来信。   他的Email一承简洁干脆的作风:“我有事请你帮忙,以下是我的手机号码,可以的话请务必联系我。”   江晓君挠挠脑瓜。心思这人终归在武汉帮过自己,她便是拿起手机拨了Emali里的号码。   “是江晓君吗?”   肖祈的嗓子像是刚被车间打磨机研磨过一般,江晓君一听就知他病了。她低声认真地回话:“是的。今天我休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吧。”   对方却是默了一阵,才报给她一个住址。江晓君方知,他真是跑这个城市来了。挂了电话,她赶紧刷牙洗脸,套了件米色大衣拎起包走到门口,对厨房里的王秀珍喊:“妈,我有急事先走,办完事就赶去你那。”   王秀珍抹布擦擦手匆忙走出来:“闺女,你没吃早餐呢。”到了门口一望楼梯,江晓君跑没影了。   肖祈是病了。他回老家过了大年,初四因差事到达这个城市。当晚他接到了江晓君的电子邮件。江晓君笑说自己是神算,算到他来了。他为着与她的种种巧合甚是惊奇。考量到其它,他质问她从何得知。她说来自医学杂志。他知道她不是搞医的,他论文发表的杂志又是国外期刊,于是联想起了她与林晓生好似不一般的关系。一句意味深长的“这样氨回复予她,岂料她给他点了首歌,叫做《心太软》。那夜他听着《心太软》,有种失眠的感觉。理智告诉他,绝不能与这女人再有牵扯。   初六,由于多日奔波,他有了感冒的征兆。自己是医生,对这种小病并没放在心上。昨日回到住所,嗓子发痛,半夜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多,是他的扁桃体又发炎了。吞了几颗药片,五点多身子打起了寒战。他无奈之中,在这个无亲无故的城市里能想到的求助人选唯有江晓君。   打了个小盹,肖祈听到了门铃声。他一望钟,江晓君从接完电话到他这,一共花了十五分钟。在大城市里能达到这种速度,堪比消防车了。走去开门,楼道迎面吹来一阵阵冷风,站在门口的江晓君竟是满头大汗,他突然不知能说什么。   “快进去,你是病人,吹了冷风就不好了。”江晓君把他推入门里,赶紧关上门。   肖祈坐在沙发里,看她在屋里头一会关窗,一会斟水,一会抱被子,一会见到体温计和药袋便顺道放到他前面的台几上。她歇口气,停在他面前轻声问:“你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带你去医院吗?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可以带你去她那里。”   江晓君说的是石青青,肖祈想到的是林晓生。肖祈没想过麻烦林晓生。一个医生连自己扁桃体发炎都没能及时发现,他自以为有点惭愧。   “不用。”肖祈摇摇头,“我想请你帮我办两件事。你先坐下吧。”   “没事,你说。”   “不,你先坐下。不然我会感到更抱歉的。”   江晓君想起在武汉他说过类似的话,便笑着拉过了一张椅子:“好。”   肖祈心想这女人八成在笑他,头疼地咳嗽了两声,叮嘱她要办的事。江晓君细心听取,肖祈所交待的,一是代他到邮局把相片寄给杂志社,二是拿他的处方帮他到药店买药。江晓君清点了物品,妥善地放进大挂包里。肖祈送她到门口,望见她额头布满的密集汗珠,情不自禁地说:“把汗先擦擦。”   江晓君惊奇,继而笑道:“放心,你睡一觉我就把事办完了。”手背胡乱地一抹额头,她匆匆跑下楼梯。   一直见她雪白的围巾飘至楼底,肖祈才慢慢踱回房里。躺床上睡了一觉,他自觉梦迷糊的时间不长,她便是归来了。   江晓君一边往台上放东西,一边说:“大家都是好人。我去到邮局一说家里有病人在等我,队伍前边的大伯大婶都让给我先办理手续。去到药店也是,一说是急病,几个药师帮我配药。所以这么快就回来了。”   肖祈查看邮局的回条,地址和收信人准确无误,松了口气。江晓君急着把他要的药取出塑料袋,问:“你这些是吊瓶啊,谁给你打针?”   “我自己来。”肖祈说。   江晓君搬了个衣架到他床边,依照他吩咐将加好药插好管子的吊瓶挂上去。肖祈这会有点累了,豆大的汗从他额前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子摇晃起来,手也拿不稳针头。江晓君在旁看得心惊胆颤,想搀扶他。他却是推开了她,使劲最后一丝气力把针扎进了自己的血管。待他躺下,江晓君给他盖被子,不自觉地望着他的脸。这张脸是不苟言笑的,刀刻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实则却不是如此,这个男人心很软的。   合了眼的肖祈并没能完全睡去。他听见她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出了房间,心想她走了也好。可他马上意识到,她是不可能就此走人的。不会儿,门咿呀的轻响,空气里淌流汩汩的水声,一条温热的毛巾贴近了他的脸颊。他摸过去,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眼皮惊跳了下,瞪望他的双眼睁开。他深灰色的眼珠子尖利地扫量她的眼她的眉,她稍扁的鼻梁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只是帮你擦汗。”她吞了口唾沫小声说。   “我知道。”他知道她帮人也像自己,从来没有多余的念头。他便是松开了她的手,重新闭上眼。感觉她掌心的温热穿透了毛巾紧贴着自己的脸,熨着他的心窝口。他不由自主地思起了许多。因着自己常年流浪,很少有人这么主动关心过他,包括以前家乡的女朋友。在他一向的印象里,女人总是希望男的为她们做很多很多,自己不轻易付出。当家乡的女友要他为她放弃留学回家就业时,他一口断然拒绝了。女友一气之下与另一个男人结了婚,之后又后悔想找他复合。他铁面无私地彻底断了与她的联系。有人说他为人过于耿直,变得不近人情,为此他是遭过些生痛的教训。人渐渐学会了圆通,只是对于女人,他愈来愈没好感。   帮他擦了脸,江晓君换了盆水放在床边,走了出去轻轻掩上门。台灯的光被她拧到了最小,窗帘拉紧遮住了日光,整个房间黑暗安静。他很安心,因为他知她在出去之前察视了吊瓶里的液体剩余多少,她应是在门外守候着。   请不要购买此章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第三十章   江晓君是想走,又不放心。看他的样子病得挺厉害的。有担虑便是静不下来,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见有可乐、水果和两瓶腌制菜心。她找到米桶,余剩的米不多,只够他两三天的饭量。她舀了一杯米放入锅,仰起头发现了窗台上搁了块生姜,心中又有了主意。肖祈是不知她在忙什么,中途被她叫醒一次,是因第一瓶药滴完了。他让她帮他换了另一瓶,又沉沉睡去。人能睡,说明他的情况在好转。这一次醒来,他精神了很多,坐起身看见她端了东西进来。   “是什么?”肖祈好奇道。   江晓君神秘兮兮地笑:“我准备了可乐姜水,人家说这个可以治感冒。当然,我也煲了粥。”   摸摸自己肚皮是瘪的,肖祈问:“几点了?”   “中午了。”   肖祈见她只备了一双碗筷,道:“你也该吃饭了。”   “你先吃,我和人约好了出去外面吃的。”给他舀了碗粥,端上盛了菜心的小碟,她查看吊瓶。   肖祈道:“你有事可以走的。我好很多了,能自己看。”   “真的?”   “没发烧了。”   江晓君一听这话,把手伸出去想摸他的额头热不热。指尖触到他油黑的头发她突觉尴尬,连忙收回去。肖祈看着她的手一伸一缩,不知怎的也觉气氛有些不对头,用力地咳了两声。江晓君无措地纠结十指,道:“我把粥和姜水分别用两个锅盛着,就搁煤气炉上。你想吃,只需再热一热。至于吊瓶,你能自己看的话——你看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我一并做完再走。”   “嗯。”肖祈喝了口大米粥,不知是不是病后的关系,感觉味道非常的好。   “什么?”   “没有什么。你可以走的了。”   “那我走了。如果我走了你突然有什么事——”   “不会有什么事。”   “很难说的——”她主张帮人帮到底,如果出了什么变故使得之前她做的一切化为乌有,是很令人郁闷的。   “好吧。我会打电话给你,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肖祈说到这,黧黑的脸膛露出了笑容。   江晓君第一次见他笑,愣了。这男人会笑的啊。笑起来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许多,看来挺亲切也挺怪异的。江晓君发现自己想多了,轻轻晃了晃脑袋拎起大挂包,说:“那我走了,肖先生。”   “等等。”   他忽然的一唤,她稀奇地眨眨眼折回来。他抽出两张面巾纸,擦过她的左脸。原来上面有一条污迹,可能是她在厨房忙活时弄到的。她羞窘地举高手捂住脸:“我,平常都是很小心的。”他微微笑了笑,把纸巾丢进纸篓:“你可以走了。还有,以后不要叫我肖先生,喊我肖祈。每回一听你说‘肖先生’,我是很想把你赶出去的。”   江晓君出了他的住所,下楼梯的时候思考他最后一句话。他是在“威胁”她吗?或是开玩笑?如果是玩笑话,这是她听过的最令人无可奈何因为是实在笑不出来的玩笑了。这人该去上一堂何为幽默的课。江晓君学着法官锤拳定论。   乘坐公交车抵达母亲所说的公益活动场所,是一个小区住宅区的广场。广场上空飘曳着一条扁长的红色横幅,上面粘贴的白色大字写有:把爱留给世间,感谢给我们第二次生命的人。   场央置了一排桌台,铺了白布,俨是咨询台之类。围观的人很多,却极少人接近台边。江晓君捉摸不清是这活动是搞什么的,只听一群老人家在发牢骚。   “我听电视上介绍过,是说人死了,把人的肝啊什么的从里面挖出来,给另一个人用。”   “吓!这不是叫我们死无全尸吗?”   江晓君惊异地刹住步子。原来是器官捐赠倡议。对于器官捐赠,思想保守的老年人不能理解,很多成年人年轻人也无法接受。毕竟,死要保有全尸是中国人一种固有的传统观念。问题是,母亲为什么会想来参加这样的活动?江晓君心头毛毛的。   “江晓君。”   一只手搭住她后背,江晓君回头一望,是许久没见的小穆。   “小穆,你也来了?”   “是。晓生他们来帮忙嘛,我也就过来了。”小穆甩了甩马尾,忽地圈住江晓君的一只臂腕。江晓君吃惊是怎么了,小穆凑近她耳边细声了一句:“晓君,对不起。”   江晓君默了。她不是糊涂人,听PLANET的人说,她和林晓生的事是小穆透露给朱辰宇知的。   “我没想到他会为这件事和你分手,只想着你应该告诉他。这只能说明他是没风度的男人。”小穆饱含同情和愤怒说。   江晓君心很凉。她不想埋怨朱辰宇,也不喜欢他人随意地评判她和朱辰宇的过去。笑笑拉开了小穆的手,她问:“小穆,你知道晓生他们在哪?”小穆一指台子左侧的角落。江晓君道:“小穆,你忙吧。”说完她独自走了过去。这么做不是牵怨小穆,只是怕小穆不断地旧事重提,自己听了难受。   她去到那。几名工作人员在搬箱子。汤姆拍拍两手走过来:“你妈妈说你有工作,我们就想你可能来不了。”   江晓君对着箱子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宣传小册子。”汤姆打开箱子拿出一本册子说,“来咨询的人很少,签同意书的人更是少。我们就想发点东西,让大家多点了解器官捐赠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   江晓君四处张望:“我妈妈呢?”   “王女士在签同意书。晓生在向她解释器官捐赠的过程。”   江晓君眼皮直跳,自言自语:“我怎么不知她有这个意愿呢?”便是撒腿往母亲所在的地方跑去。   第三十一章   为了不占咨询台的位子,王秀珍在一棵大榕树下铺了张报纸席地而坐,请林晓生给她授课。林晓生手执几份厚厚的资料,一页一页耐心解说。王秀珍听了一阵,按下他高举的文件。   “王阿姨?”林晓生惑问。   王秀珍看着他,有些犹豫有些心疼。这几天她向露丝打听过了,她女儿是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可惜这个年轻人太优秀了,女儿机会渺小。露丝却说不是这个原因。她一细问,方知林晓生的一段过去。   在露丝的讲述中,林晓生的母亲很久之前便因病去世了。父亲林浩博忙于工作没想过再婚,直到一次到了中国灾区支援卫生防疫工作,遇着了一个名叫薛晴的女人。薛晴是乡镇卫生防疫站的一名职工,在林浩博当地工作期间给予了极大的帮助。林浩博从薛晴身上见着了自己前妻的影子,对薛晴逐渐生了感情。后来悲剧发生,薛晴相依为命的儿子在二次灾害中意外丧命。薛晴的精神几近崩溃,林浩博把薛晴带到了美国疗伤。岂知薛晴到了美国,一见与儿子年纪相仿的林晓生,便是淌下了热泪病也好了。   薛晴住进了林家,没有和林浩博结为夫妻,却是把林晓生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那般疼爱。林晓生也把薛晴当成了自己的再生母亲那般敬爱。薛晴是在两年前因车祸去世的。她死前常念叨的,是死去的儿子小时候的愿望,能长大成为像父亲一样出色的外科医生,回父亲的身边。于是林晓生挂戴薛晴儿子的遗物——砗磲观音,决定回中国实现这对母子的遗愿。   露丝说,晓生的打算是进朱建明的单位工作一年,找个恰当的时机把薛晴的事告诉朱建明,并归还砗磲观音。办完这事,他要回美国继续深造医学。因此林晓生不准备结婚。他怀有远大志向,不仅想成为一名医生,更想成为一名牧师,走四方传播教义和救人性命。   如果江晓君与林晓生有共同的志愿,或许有在一起的可能。露丝坦承两年轻人对彼此有好感。可是,林晓生知道,江晓君的梦是有一个温馨的家庭。   王秀珍了解自己的女儿,女儿的优点是乐观和喜欢照顾人。露丝点头称,林晓生曾亲口承认过,江晓君身上有种家的味道令人贪恋。   对此王秀珍考虑了一夜。作为江晓君的母亲她自认是自私的。每次念及自家孤儿寡母,一旦自己出了什么事先走了,留下尚未结婚的女儿孤零零一个人怎么办。王秀珍对林晓生说:“晓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们家的事你应该听露丝他们说了。”   “嗯。”林晓生记得自己听说了王秀珍所遭遇的事,马上想到了薛晴。两个女人同一种命运。他为王秀珍所做的动容,为江晓君可能会面临的忧心。   “我年纪大了,必是比你们年轻人先走一步。如果很不幸,我在晓君没结婚之前——”   “不会的。阿姨你会长命百岁。”林晓生斩钉截铁地说。   王秀珍摇摇头:“我签了同意书,就是想,我把器官无私捐赠给别人,世间也会有好人多帮帮我女儿。”   “如果阿姨是以这种想法签同意书,我不会同意你签。”   “晓生?”   “王阿姨,每个人生命是平等的。别人的生命重要,你的生命一样重要。晓君同样是我很珍视的朋友,你不说,我也会尽我所能帮朋友的忙。所以请你为了晓君,千万别说这种轻视自己生命的话。晓君听了会伤心,我也会伤心的。”林晓生说这番话时,真情流露义愤填膺。王秀珍被他的神情惊到,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榕树的枝丫沙沙作响。江晓君从路的尽头冲了过来,喊:“妈,妈——”   “怎么了,你这孩子?”王秀珍慌忙站起。   江晓君两只手扶住膝盖喘了会儿气,一抬头对向林晓生手拿的文件:“那是什么?”   林晓生愣道:“是资料。”   江晓君抢了过来,一页一页翻,没见有同意书之类的纸张。   王秀珍看明白了,道:“晓君。同意书我已经签了。”   “为什么?!”江晓君质问。   “这是好事啊。”王秀珍抽走她手里的一沓文纸,“你看看,这些都说了,这是件有意义的事情。你也得签。”   “妈。我可以签,可你不可以签。”江晓君冒急。   “哎。我的闺女怎么不讲理了?女儿可以积极做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能相应号召做善事吗?”   江晓君说不明白是什么情绪在作怪,反正她见不得母亲签这种委托人死后的东西。她用力握住母亲的手乞求:“妈,我代你签,你把同意书收回来。”道完她又求林晓生:“晓生,我签,你把我妈的同意书还给我。”   “晓君,其实器官捐赠并不是像你想的——”林晓生以为这不是签不签的问题,尽力解说起来。   “我知道,是做善事。我做就行了!”江晓君忍不住朝他喊。   林晓生初次见她这般激动,怔了。江晓君左看右看,寻不见有同意书,急得一仰头眼冒金星。林晓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摇晃的身子。王秀珍则是吓到了,拍着她的背:“晓君,你这是吓唬妈吗?”   “没。”江晓君定定神,答,“只是早饭中午饭没来得及吃。”   “饭是铁人是钢。你工作忙成什么样也得吃饭。”王秀珍训道。   林晓生道:“王阿姨,你陪晓君。我去帮她找点吃的。”说完便走,留空间给江家母女谈心。   王秀珍说女儿:“你不是喜欢人家吗?还对人家大吼大叫的?”   “过去式。”江晓君一句带过,兜回同意书的问题,“妈,你看你先别签,咋们看看风头再说。”   “签都签了,交上去了。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回来。再说,一个这是好事,二呢听晓生说了,绝不会危害到捐赠者的生命健康。”   江晓君闷闷地抱膝盖头。这个理她不是不知,就是不希望母亲签。林晓生给她带了瓶牛奶和面包。江晓君吸着牛奶,说:“晓生,把同意书拿来,我也签了它。”   林晓生坐到她身边,道:“我不能给你。你这是盲目签字。”   “我看过电视报道,我懂的。”   “那你为什么刚才阻止阿姨签字呢?”   江晓君语塞,鼓起了腮班子扭头不睬他,气呼呼地啃面包。林晓生见她嘴角沾满了面包屑,递了包纸巾到她眼皮底下。江晓君视而不见,转了个方向背对他。王秀珍看不过眼了,拧了下江晓君的胳膊:“出门在外,基本的礼貌都学不会了吗?”江晓君揉揉疼处,牙痒痒地瞪了瞪始作俑者。林晓生已是举起另一只拳头捂笑。江晓君抓过纸巾,切齿道:“你笑,尽管笑。小心笑掉大牙。”林晓生一听这话,知她是真的气火了。清清嗓子他站起来:“我去帮汤姆发宣传小册子。”   “我也去帮忙。”王秀珍跟着起身。   江晓君牙齿撕咬下一块面包:“我呆会儿去。”   “OK。No problem。”王秀珍故意潇洒地向女儿说拜拜,跟林晓生走了。   噗!江晓君呛了口牛奶。乖乖,老妈子几时连“OK No problem”都学会了?想想老妈子刚刚维护林晓生的态度,分明是胳膊肘往外拐嘛。对于这,她心情复杂,分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她和林晓生是不可能的。纳闷地把空了的牛奶盒丢进垃圾箱,她走回广场帮手。   第三十二章   捧了叠小册子,走近一位路人她礼貌地介绍:“阿姨,请你看一下,这个是——”   “不看。”对方瞧也不瞧,直接推掉她递来的小册子。   江晓君吃了个闭门羹,心思方法不对。前方来了一位老大妈。她把小册子一递,老大妈断然拒绝。她灵感一来立马转了口风:“大妈不看要后悔哦。桂花超市在大打折扣,一斤花肉比市场便宜两块三毛五,12粒的维达纸巾只卖二十二块五,老人家喜欢用的保健枕头和菊花蜂蜜只需十二块和八块八就能买到了。”   林晓生站在离江晓君几步远的地方,听她捧着器官捐赠的小册子竟然为超市打起了广告,脚底差点滑了一跤。他大皱眉头正想说她几句,却见本来不答不睬的老人家停下了步子。老人回头问她:“你这是说啥的?超市什么东西降价了?我看看。”   江晓君笑嘻嘻地把小册子放到老人家的手里。老大妈一看图片,啐道:“你骗我啊。这明明不是超市的广告纸。”   “我没骗你啊。我正要给你详细讲呢。阿姨,你有腰腿疼痛的毛病吧?你坐下,我给你锤锤腿。”   “你怎么知道我有腰腿疼痛的毛病?”老人家被她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疑惑道。   “因为我们这里有医生啊,很厉害的医生呢。”江晓君对林晓生挤挤眼角,招招手。   老人家抚摸膝盖头说:“你们早说是义诊嘛,我们也不用一听什么挖器官的就跑了。”   林晓生意会江晓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大多数人一听器官捐赠这个名词就先吓跑了,根本不给工作人员机会解释。江晓君的方法是亲近人,和人谈拢了,再把话题慢慢切入到中心。说到她这个方法的灵感,受到的是商家推销理念的启发。成功推销出某样商品很大程度取决于推销员如何把自己先推销出去,让顾客信任你说的话。有关这些推销的基础知识是江晓君大学期间做兼职推销员,在公司的岗前培训课上学到的。此刻学以致用,发挥了她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多久,汤姆他们见江晓君和林晓生两人四周渐渐围起了一簇人。林晓生在中间讲课。江晓君走到这边搬椅子给过路人坐,走到那边给大叔大伯倒水,跑回来蹲下身给老人家捶腿。王秀珍怕女儿忙不过来,也过去帮着说话。王秀珍是家庭妇女,与其她主妇聊起话来更是亲近。   露丝笑盈盈地望着这对母女,对汤姆说:“晓君和她妈妈真有办法。”   “是。”汤姆肯定。在望到江晓君忙里忙外仍不忘塞一瓶矿泉水在林晓生手里,他真切地为这个单纯热情的女孩感到可惜。   活动结束已近六点,夜幕全黑了。把最后一箱物品搬上四轮小货车,江晓君弯着腰走到货厢后尾,林晓生站在下面伸出手等着她。她望望没人,才握住了他的手跳下车板。他没有马上放开她,而是搂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道:“谢谢。”   只要他一贴近她。她依然会如少女怀春般心悸,明知这只是体内的荷尔蒙在搞怪……她轻轻推开他,低头望着路灯下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永远的分开,道:“不用谢。”而这样沉闷的自己不似自己,她扬起下巴笑了起来:“话说,今天好多人对我说谢谢。有汤姆,有露丝,有活动办的人,有大妈,有肖祈——”   “肖祈?”林晓生揪住了重点。那夜之后汤姆从一位老朋友那里听说了肖祈的事。据称肖祈于前段日子归国。这个月肖祈的恩师在这个城市有重要的学术交流会,委派肖祈先来做准备。肖祈与江晓君结识的机率增大。如今听来这两人真是认得的。   “那个——”江晓君支支吾吾,“你不是不认得他吗?”   “是。”林晓生说,“我没见过他,可我与他通过书信。”   她想说,肖祈曾专程来见过他,她就是在那时与肖祈认识的。话到她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哦”。接着她仓促地解释:“我不是去过武汉吗?在火车上与他碰过面。”举手摸到衣服里的挂坠,与肖祈江边相遇和借他钱买挂坠的事她也说不出口了,只道:“一面之识吧。他来这边病了,没人可以求助,就找上了我。”   “他病了?”林晓生惊道。   “是啊。我早上跑去给他买药。”她迟疑地说,“晓生,他不愿意去医院,说只是扁桃体发炎。扁桃体发炎不会死人吧?不然你去看看他?你们也算是通过了书信的朋友。”   林晓生见她问这话时好像非常紧张肖祈,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想到肖祈不是朱辰宇,完全可以与她在一起的可能性,他更不自在了。他是一凡人,人都有自私自利的一面。他是决定放了她。可是如果她跟了他人,他自然不能全然释怀。   “晓生?”   “你放心。扁桃体发炎只要及时使用抗生素,不会有大碍。”林晓生说,“肖祈不去医院,是对于自己的病情有把握。我不好去看他。医生也有自尊的。”   江晓君砸吧砸吧嘴巴:“好吧。我相信你们。”   汤姆开了小车过来,送她和王秀珍回家。林晓生给她拉开车门时,定了心便温和地说:“如果你仍不放心,你明天可以去再看看他。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江晓君听了这话,望了他一眼。这一眼距离是曾经沧海,而今天遥地远。她知,他不会为她吃醋。她与朱辰宇一起的时候他祝福她,她与其他男人在一起他也只会站在远远的地方笑望着她。做不成恋人能成为朋友,比起与朱辰宇相互埋怨的结局要好吧。她如此安慰自己。   寒风吹得榕树丫沙沙的响,俨是在一点点地磨砺她的心。初恋这般丝丝的疼,是为何苦的刻骨铭心呢。她叹口气,钻进了小车。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她左等右等肖祈没有来电话,便不好主动去他家,只希望他的病好了。第三天傍晚,肖祈来了通电话,因是她代办的邮件,请她到邮局再确认一次信件几时能到对方手里。   江晓君应好,事情办妥后去到他家回复他。肖祈给她开门,头一句便问:“你吃晚饭没有?”   “没。”江晓君答。   “家里有人等你开饭吗?”   “没。”江晓君吃愣,老实答,“我妈今晚被朋友邀请去吃自助餐。”   “很好。”肖祈说。   “很好?”   “我今晚可以请你吃饭。”   江晓君心想他是要答谢她,摆摆手:“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我自己当大厨。”   “哎?”   见她仍杵在门口不动,他一手轻轻地牵拉她入门。她立在了客厅,望四周收拾得很干净,稍显局促便是没话找话说:“你这房子是——”   “租的。”他答。   “租的?你要在这里工作了?”   “不。只租一个月。这次除了拍几张照片,主要是因我老板要来这边开会。他让我先帮他看看场地,接待些人。”   “老板?杂志社的老板?”江晓君听不懂。   肖祈轻笑了声:“不是。老板是我们对教授的称呼。我的老板就是我在大学的恩师。是他带我去了日本进修,推荐我上了那边的研究生课程。回国后他邀请我到大学任教,我还在考虑,因为我比较喜欢干临床。”   江晓君听他有说有笑,放了心:“你病真的好了?”   “全好了。”他给她斟了杯开水放在台几上,挑了挑眉说,“你喜欢站着吗?”   “不是。”   “那就坐下。看你站着我也得站着。”   江晓君两腮鼓了鼓,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这人说玩笑话是差强人意了点。她择了沙发一角坐下,望到他进厨房想起身帮忙。他一手指住她:“别动。”她就真的怔了怔,不敢动。他点点头:“很好。听话,坐着。我进厨房干活,你在客厅看电视。这是我俩各自的任务,不能调换。”他道完,她傻愣愣地望着他走入厨房。过了会儿,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摇头暗笑:这男人参过军?说话像是司令官,有板有眼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你说什么?”肖祈听见她的说话声,在厨房里问。   “我说,你参军吗?”江晓君提高音量。   “没有。”   她是闲不住的人,干脆关了电视机走到厨房门口。他挽起褐色格子衫的双袖,拿起把菜刀切肉,动作熟练,切成的肉片很薄。她便是说:“外科医生耍刀子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不是。我好几个同学不会做饭。”   “你怎么会?”   “我说过了,我是工人家的孩子。父母是鞋厂的职工,有时候我姐姐没能准时回来做饭,我只能自己学着做。”   这个男人的身上像是有许多与自己是一样的。江晓君想。   他切完肉抬起头:“不是让你在客厅坐着吗?”   “我坐不住。”   “怎么你才能坐得住?”   江晓君又是一愣:“我怎么知道。”   肖祈细哼了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不住。江晓君,我可以说你一句吗?”   “你说。”江晓君歪歪脑袋静候他出言。这男人的苛刻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以后做什么事要想一下自己,这不是自私,是量力而为。”肖祈道。   “这——”   “上次你是饿着肚子走的吧。不是因为你说的你与人约好吃饭,而是因为我家米桶的米不够你吃了。”   江晓君瞪着他抓起菜篮子唰唰地洗菜。他的手远远不及林晓生和朱辰宇的好看,皮肤黑掌心厚指头粗,生了薄茧,却是非常的灵活。巧手的人有一颗七窍玲珑的心。这个人,能读懂她的想法。她望着他硬邦邦的脸,目光渐是柔和起来。   “事实上,我——”她正想说什么,一望炉子上锅里的水沸腾了。汤水溢了出来顶得锅盖子随时要摔到地上。不等他动作她径自过去揭锅盖。岂知那盖子烫得辣手,她把盖子扔了一边,被烫的手一缩揪紧了自己的耳朵。   肖祈关小了火,回头看她咬着唇急忙问:“被烫了?”   “嗯。”她应。   “我看看。”   她摇摇头,手指头就揪着耳朵不放。   “被烫了,你抓耳朵做什么?”肖祈急道。   “我家那边的土方子,很有效的。”   肖祈哭笑不得了。他学医的,自然不信这种不科学也不可信的土方子。只好强拉下她的手放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洗。她仍想缩回手一边辩解:“真的很有效的。几几代代的老人都是用这个方法——”   “江晓君。”他喝她,“亏你还是个大学生。”   “大学生怎么了?”江晓君郁闷。   “是大学生,这回就听我这个医生的话。你以后被烫了,绝不能再去抓自己的耳朵。”肖祈说教的时候,想起了她揪耳朵的样子活像是学前班的小孩子模仿小兔子跳,不由地笑了声。   江晓君听他和林晓生一样喜欢笑她,愈加气闷了:“笑吧,尽管笑吧。小心笑掉大牙。”   肖祈不像林晓生担心她是否真的生气。他冷静地关了水龙头,查看她掌心靠中指处有个水泡,便是把她拉到房里。取出上次吊针后所剩物品,拿了根针头帮她戳穿水泡。抬头见她眯着眼似是有些怕疼,他慢声细语地说:“江晓君,我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   “我笑,是觉得你很可爱。”   江晓君的脸烧了。她脑子转不过弯来:怎么这没有半点幽默细胞的男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处理完水泡,肖祈松了口气:“记得别沾水。”   “不沾水怎么洗手?”江晓君看着自己的手问。   肖祈一时没反应过来:“洗手的话,就忍一忍别洗。”   “不洗手不是不能吃饭吗,大医生?”   肖祈知她是故意刁难他的了,便说:“我的手当你的手好了。”   “你的手当我的手?”   肖祈一板一眼地解说:“我帮你抓筷子夹菜放进你口里,帮你拿调羹舀汤放进你口里——”   江晓君慌忙跳下椅子阻止他往下说:“不用了。不洗手我也能吃饭。”边往外走她心里对于他是惊奇的:原来这人不是个闷葫芦,而是一个沉默是金的男人。她相信他身上还有许多东西可以令她大开眼界。   不出她所料,他的厨艺显然是她所知道的人中最好的。记起了他说过他就注重吃和穿,她问:“你一年花在吃穿的费用是多少?”   “占了我工资的一大半。”   “你不攒钱买车买房吗?”   “女的都喜欢男的买车买房吗?”   江晓君听出他话里明显的嘲讽,问:“有女的要求你买车买房吗?”   “有。”   江晓君不语了,感觉自己在碰触人家的私人问题。肖祈也不继续这个话题。他是过来人,比江晓君懂得如何处理情感问题。现在这样的距离对于他和她刚刚好。因为他和她暂时都没有想法是否进一步发展。而他对于感情的观点向来是,两人在一起自然而然是最好的。   “多吃一点。”肖祈看她默默地只扒着米饭,往她碗里放肉,“吃多点肉。”   江晓君说:“吃太多肉不是不好吗?”   “营养要均衡。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减肥不吃肉,一旦大病体力消耗不起,到时候叫苦的又是你们自己。”   “可是不减肥不好看。”江晓君咕哝,“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瘦瘦的女孩子吗?”   肖祈听见了,严正澄清:“我喜欢丰满的。”   江晓君一口饭差点喷了出来。这人怎么说话这般爱正经的。   吃完饭两人围坐在茶几边喝茶边聊天。肖祈从卧室里取出几本相册。江晓君翻着他的摄影作品本,对熟悉的美术有了感触便是滔滔不绝。肖祈坐在她身边,望着她谈起自己喜欢的东西神采奕奕。他知她是爱笑的,而且笑起来灿若桃花,一道明亮的美能将怀有伤心过去的人的眼球紧紧吸附过去。他猜得到她的前男友和林晓生,应是因她的笑而喜欢上她。自己何尝也不是受她的笑容所吸引呢?只是,比起她的笑声,在武汉的时候她立在公车站,她飞扬的裙裾和眉宇间淡淡的忧愁更是牵动他的心弦。这就是悲剧的力量吗,比起喜剧总是给人留下更深的印象。   举起手抚摩额眉,他讨厌这种关于她有不好预感的想法。   岂料江晓君问:“你相信命吗?”   “命?”   “是的。”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江晓君抚摸他拍摄的教堂一面:“我昨晚梦见我已逝的一位朋友,叫做小杨。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嫁给了一个很好的老公,却在结婚后几天出车祸去世了。据我师兄的说法,好像是本不该她死的,偏偏是她死了,是天妒红颜。昨晚她在我梦里,像在我们以前中学时候那般快乐地笑着,我看她笑就怕了。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肖祈深深地瞅了她一眼,说:“中国有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的笑她的快乐证明她的幸福,你看着害怕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她在现实中的结局,所以你害怕有这种幸福也是一时的,随时会消失的。”   “幸福是不能长久吗?”江晓君刚刚的笑容全没了。   “要一个人一辈子幸福是不切实际的。可是,有过伤痛才能更加懂得珍惜幸福。”   “你——”江晓君看向他,真切地说,“看问题很透彻,总是说中我心里最怕的。”   “那是因为我们对于人生的许多观点是一致的。”肖祈直言。   这时江晓君发现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便是不知怎的慌张地低下了头。这个男人不同于林晓生和朱辰宇。她敢与林晓生朱辰宇尽情地开玩笑,却往往不敢随意与肖祈说玩笑话。大概是因为她早已察觉,这个天生苛刻的男人绝不会像林晓生朱辰宇那般让着她娇惯她。   第三十四章   八点左右,他穿了大衣送她去公车站。两人一路慢慢地沿着街边的小石子路走。这是自武汉他们的第二次相伴而行。这一回她多了个心眼留意,他的步子本是迈得大,为了配合她故意放慢了速度。体贴,细心,工作认真负责,会做饭,她从他身上可以数出无数个优点。可是他令人畏惧的地方也很多,总之是个很矛盾的人。不像林晓生完美得即便是缺点也可变成了优点。她意识到了自己爱把肖祈和林晓生乃至朱辰宇作比较,为什么呢?   前面几米远便是公车站了。来了一阵风,打得她太空衣背后的帽子上下摆动。她拉帽子的时候,听见了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江晓君。江晓君。”那人大声地呼喊。   她左右顾盼,不见熟人。肖祈抓捞她一只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一辆多处掉漆的银色小车从外面的大马路车道拐进了公车道,歇在了他们面前。驾驶座探出了阿涛的人头。她吃了一惊。   阿涛把手搭在车门上,朝着她喊:“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我看不见你啊。”江晓君不知为何多日没见,阿涛变得对她怨气十足。   “我说你——哎。”阿涛长叹气,“本来想找你谈的,被教授派去出差了,一去直至前天才回来。听蒋楠说,你手机号码变了。他也不愿意把你的号码告诉我。你和辰宇究竟是怎么样了?”   “分手了。”江晓君平静地陈述。   “去了趟武汉没有想好怎么讨好他吗?”   江晓君咬牙:“阿涛,我从来没有想过去讨好他。”   “可你那时为了他淋了一夜的雨。”   “那次是我有错在先。这次是他——”江晓君再咬牙,“总之,我们是分定了。”   阿涛挠脑袋:“晓君,不是我说你啊。你和林晓生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朋友。”   “朋友?既然只是朋友,你对辰宇说清楚不就行了。”   “他不信我有什么办法?!”江晓君说到委屈处眼红了,“我对他解释。他呢,他对我说他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是夏莎吗?如果是夏莎,晓君,我老实对你说,辰宇对夏莎没那种感情。辰宇是与你闹脾气呢。你哄哄他就行了。”   “不可能。”   “你怎么硬脾气呢!那个林晓生有什么好的,舍得让你和辰宇分手。依我说,他纯粹是来兴风作浪的。”   “你说什么?”江晓君惊道。   “林晓生是朱教授的私生子。”阿涛慎重其事把事情托出。   “不可能!”江晓君喊,“你那天也听到了,晓生有父亲的。”   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肖祈插话了:“我说,你们最好先把事情调查清楚。”对于这事,他也不信。林晓生的家境他有听朋友提过,林晓生的父亲林浩博可是世卫的人。   阿涛瞅向肖祈,看这男人不面善便是质问:“你是谁?”   “他是我朋友。”江晓君为肖祈挡驾。   阿涛不想牵扯外人,对江晓君说:“夏莎的私家侦探做的调查,听说辰宇的母亲也认了,说明可信度很高。因此我们找个地方谈吧。”   江晓君对突然降临的事实真相感到心慌意乱。朱辰宇与林晓生是兄弟,她怎么对此一点感觉都没有呢?她去拉车门,肖祈摁住了她一侧肩膀。她回望他,眼神无助慌乱。肖祈看到她这个样子,很是担忧。可他帮不了她什么,只能说:“事情的真相,只有当事人的话是准确的。问当事人是最好的办法,其余人的话你可以听一听但是不能全信。”   江晓君咬了咬唇,点点头:“谢谢你。”   等车子载了她一走,肖祈的眉头越皱越深。他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加快步子回到住所。可能的话,他想委托一些医学界的朋友问问林晓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中国,这才是问题的根源。   那一夜,有了肖祈的点醒,不管阿涛唾液横飞如何绘声绘色,江晓君始终保持不可全信的坚决态度。阿涛问她要怎么办。她答:“我会亲自去问林晓生。”   阿涛傻眼:“你别问啊。你一问辰宇会骂我的,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事。而且这属于人家家务事,你最好别插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面对江晓君的咄咄逼问,阿涛表露内心话:“我想让你远离林晓生。林晓生这人我信不过。”   江晓君不明白,他们没和林晓生具体交谈过,为何对林晓生诸多意见。而且这种成见,不仅是朱辰宇阿涛有,蒋楠也有。后者石青青与她提起过。   “后天辰宇生日。你来参加生日宴会吗?”阿涛说。   是他生日……江晓君想念起那段为他织围巾的日子。之后一次在家里摸到他冰冷的手,她就想,下次他生日给他织一双手套。他会笑她吧,笑她像个小孩子给他织小孩子般的手套。如今,这种甜蜜的回忆变成了利刃。她一想就愈是感伤当时的天真和现实的残酷。那条她织了一个多星期的米色围巾,他应该是扔了吧。   “不去。”她一字一语吐出。   阿涛抓起了拳头锤桌子:“你真的不去?”   “不去。”她铁定地说。   “不去是吗?”阿涛忽地站起,指着她道,“算我认错人了。你果然如朱辰宇说的,是个黑心肠的女人。你是林晓生派来的,是来算计辰宇的。”   江晓君惊愕,继而愤怒:“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关系林晓生的事。”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以为这世界上的人都是瞎子耳聋吗?前天晚上的电视新闻里,你和林晓生在那小区广场做什么?看你们两人在众人眼里说说笑笑,辰宇在酒吧里泡了一夜。”阿涛说到这动情地擤了把鼻涕,“是我把我喝得烂醉的兄弟拉回去的。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女人动了感情。”   江晓君听着阿涛吐露朱辰宇不为人知的一面,心里无比难受。她动摇了,或许自己该再试一次,与朱辰宇沟通。不能再成为恋人解了误会也好,只要他好好的。   “明晚几点?”   阿涛笑了:“八点开场,在银座。我去接你。”   “不了,我自己坐公车去。”   江晓君走了之后,阿涛拭了拭眼睛,与朱辰宇通话:“辰宇,今晚我碰见晓君就按你吩咐的说了。她后天会来。可是,这样做好吗?她是不信林晓生的事,对你的事却很关心。”   “你别对她多嘴。”朱辰宇叮嘱。坐在他身后虎皮沙发上的夏莎翘着二郎腿,问:“辰宇。明晚她真来了,你怎么做?”   朱辰宇斜勾起嘴角,讥讽她:“不是有你吗?你出手就行了,这是给你机会雪耻呢。”   夏莎“切”道:“我不是那种女人。我看不惯她,也不会耍阴的。”   走到她前面,他拿起了她的墨镜懒洋洋地打着自己的掌心:“你不是为了我愿意做任何事吗?这次你就耍点阴的。”   夏莎双眉耸了耸:“辰宇,别开这种玩笑。”   听了这话他神情一变,伏下身把墨镜架回她鼻梁上。对着她略显惊慌的眼瞳,他一字一语地吐出:“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是很‘恨’她。”不等她回话,他取下衣架挂的风衣直出她的家门。屋外的风很冷。初春了,他的心境就如这久久不去的寒风仍是处于冬季。他常常会想起她握他手给他吹暖气的模样,他是真的喜欢她的。虽然没有喜欢到没有她就活不了的程度,但是,却是在得知林晓生与她有关系的那一刻,懂得了什么叫做由爱生恨。   把双手放入风衣口袋里,他望着夏莎的红色现代飒飒地笑了起来。他开始期待她后天来,来了之后会对他说什么。而他已经备好东西要送给她,一件他生日要送她的生日礼物。   且说,江晓君答应了阿涛便是回了家。她翻箱倒柜,找不到上回剩余的毛线,跑到夜市在毛线店临关门前哀求人家卖给她一捆。她要了深蓝色,因在她的印象里他的衣服除了银灰色就是深蓝。王秀珍见她半夜三更在台灯下织毛线,问:“闺女,你这是送给谁的?”   江晓君手中的羊毛筷子没歇半刻,说:“妈,可以等两天吗?我过两天全部告诉你。”   王秀珍眼睛有点老花,朦朦胧胧地察视女儿的脸。女儿脸蛋略显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她不好再问。想来想去,她亲自去试探林晓生:“晓生,你生日是这几天吗?”   林晓生纳闷:“不是。王阿姨,我生日是在九月份。”   “是不是有什么喜庆的事,需要大家送礼物的值得庆祝的日子?”王秀珍几乎是把话挑明了。   林晓生拎茶壶给她斟茶,温和地说:“王阿姨,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好。”王秀珍性情本就爽快,一五一十把江晓君怪异的神情举动描述出来。   林晓生摸摸下巴,道:“王阿姨,晓君近来和什么人见过面吗?”   “喔,昨夜她回来。我问她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半路遇到了个熟人聊了会儿。我问是谁,她说是个叫做阿涛的朋友。这个叫做阿涛的人你认识吗?”   林晓生面色微变,对向王秀珍却是微笑着答话:“王阿姨,你放心。这个叫做阿涛的人我认得,他确实是晓君的朋友。至于你说的那事,我想和阿涛没有多大关系。”   “那就好。”王秀珍叹口气,“晓君今晚出门前专门拣了件新衣服穿,我本想着是来见你呢。看来就像她说的,她只是和许久没见面的老同学去吃个饭。”   “她几点出门的?”   “六点多。我就想,大城市里吃饭都是这么晚的吗?”   林晓生不动声色将王秀珍送走,立刻拨打江晓君的手机。嘟嘟嘟的长鸣,服务中心自动回话说没人接听,意味她不想接他电话。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拨开窗帘俯瞰城市夜景。千万盏霓虹在他忧郁的眼瞳中闪烁,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个问题: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她?   大城市交通堵塞的情况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江晓君为此提早了一个钟头出发,结果她搭乘的公交车仍是遭遇堵车耽误了半个多小时。车子一靠站她立马转乘出租车继续赶路。跑上银座的楼梯时她头发乱了,围巾散落两边,大衣的衣领子翻了一半。抵达宴会厅,她想进卫生间整理整理,可服务生径自给她打开了厅门。恰好里边唱完了生日歌,主人吹熄了蜡烛,喀的一声灯光一下子全开,她的一身狼狈样显露在众人眼前。   “这女人是谁啊?”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进了耳朵里,江晓君非常佩服自己没有就此晕倒。   “她是辰宇以前的女朋友。”夏莎拨开众人走了出来。她今晚没有戴墨镜,波浪长发绾成了公主发式,一袭红色露肩及膝礼服,收去了她的野性平添了几分淑女。相比之下,江晓君精挑细选的衣服仍是显得有些寒碜。   “辰宇以前的女朋友,我们怎么没有听辰宇说过?”在场几乎所有的人质疑这个问题。   江晓君感受到各种各样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她分不清这种种是善意或是恶意,也没有感到自卑或是尴尬,只是想着:这个世界果然并不是她想呆的世界。   “是辰宇以前的女朋友。”夏莎肯定地说,踱步到她身旁挽住了她一只胳膊肘。   江晓君忍住想甩开手的冲动,眺望人群里没有寻见朱辰宇。   “你是来给辰宇庆生的吧,我带你去见他。”夏莎笑着说。江晓君正诧异那刚刚吹生日蜡烛的人是谁,夏莎拉着她往厅外走。   两人下了楼,走到停车场。四周没人,江晓君问道:“你带我去哪?”   “我不是说了吗,去见辰宇。”夏莎摁开红色现代的电子锁。   江晓君挣开了她的手:“辰宇不是应该在宴会厅吗?”   “不。他不在。”夏莎拉开车门要她坐进去,“代辰宇主持宴会的是辰宇的一位朋友。辰宇在另一个地方,他有个生日愿望想达成,只有你能帮到他。”   明明闻到了踏入陷阱的味道,江晓君还是上了车。她信任朱辰宇,她相信自己喜欢过的男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第三十五章   夜俨如泼开的浓墨无边无垠。公路两边的灯火颤咄咄的,随时随地像是会被黑暗的巨口吞噬掉。红色现代没有车顶,风肆虐地揪起江晓君的米色围巾,侵入她的心穴流窜发出呜咽的声响。她迎着夜风微扬起下巴,眺望着空旷的路面渐渐起了变化。一辆辆车子,各色各样,闪着刺眼的车灯集结在了路口。红色现代挤入车群,擦过那些冷眼观望的车辆,驱驰到了阵线的最前方。夏莎踩住刹车板,熄了车火,说:“下车吧。”   打开车门,江晓君仿佛踏上了另一块土地。这里有各种各样的人,唯独没有像她这种的,一看便知是格格不入的。齐耳的学生式短发,米色的短装大衣,碎花棉布裙,绣着黄牡丹的黑色绣花鞋。没有染发,没有耳洞,没有口红,没有涂指甲,没有留长指甲,指甲修得平平整整的,手白白净净却因为常年的家务活有些地方蜕了皮。一个端庄的女人,一个传统的女人,在这个奔驰着前卫的地方无疑是一个惊诧人心的错格。   有人笑了,笑她——“土包子”进错了“城”。这是一座另一种世界观的人所筑构的围城。围城内的人一般都具有天生的优越感。朱辰宇偎靠在一辆深蓝色跑车,弯起手指散漫地敲打车门。他尖利的视线穿过了人群定格在了江晓君。江晓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抬高左手抚了抚头发。朱辰宇心乍一跳,浮现的是恐慌感。他在贪恋她的世界,她却没有仰慕他的世界。   江晓君轻轻踮起了脚尖,快速跳过几个人发现了他,呼出口气笑了起来:“辰宇。”   这个笑刺痛了他的眼。他脸一沉,拉开车门:“上车吧。”   她坐进他指定的位子,一抬眼,见夏莎隔了好远咬着指甲对她露出莫深的笑。她低头思索这笑的意思。他对她说:“系安全带。”   “要去哪?”   “天堂。”朱辰宇右手打着方向盘,左手朝另一辆银色跑车里的男女比划手势。   两辆跑车到达起跑线并齐,马达声轰隆隆飞速旋转,夹带着风的呼啸。江晓君被震得心慌,张口便是规劝:“辰宇,停车!玩飙车会出人命的!”   “我又不是第一天玩飙车。”朱辰宇拧开车上的音响。喇叭放出了男歌声粗豪的嗓音“Break,Break,Break”。   江晓君忍受这噪音折磨自己的耳朵,苦口婆心继续劝说:“你听我说,辰宇,停下车。你不应该在你生日这天轻贱自己的生命。”   “我没有轻贱自己。”   “那你为什么玩飙车?!”她大喊。   “我说了,我从以前就玩了!”他吼回她。   她摸摸心跳,心间漾的是伤心和黯然。这就是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吗?越是接近,越是了解他的另一面,越是令她不由地失望。   朱辰宇见她默然,以为她接受了他的种种行为,道:“你不是说你没和林晓生在一起,你喜欢的是我。我现在就给你个机会证明你没有撒谎。”   “怎么证明?”江晓君转头瞪住他。他只顾前方。裁判一挥旗子,他立即踩下油门。两辆跑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冲出了起跑线。江晓君冷不丁后背猛地撞落在椅子上。迎接她的是飓风疯狂地打她的眼皮。她睁不开眼,成了一条线的视界仅见一片模糊的黑白世界。   “这是一条可以抛开任何杂念通向天堂的路。只要你陪我走完这条路,我相信你对我是一心一意的。”朱辰宇说。   “这是不现实的!”江晓君拿手挡着风,拼命地嚷。   “天堂的路能有现实的吗?”朱辰宇使劲地拿脚踩油门。车轮急速地摩擦路面发出嗞嗞嗞响,犹如千万根细针扎向人的皮肤。江晓君想放声尖叫,口没张大便是牙齿咬下了唇,风含着血流进了她咽喉。   朱辰宇惬意地眯眼,路的尽头是什么他并不在意。他想要的是这一刻的自由。跑车飞弛,他也仿佛插上了翅膀,享受极速带来的超级快感。他一点也没发觉血色正从江晓君的脸上一点点褪尽,恣意地加速减速。   正玩到兴头上,前方突然出现的警车令他大受惊吓。一踩刹车键,他打过方向盘,跑车在撞上护栏之前终于悬崖勒马。   追他的银色跑车见情况不对马上溜了。朱辰宇咒骂一声,要倒车。定睛一看,前面走来的不是警察,而是两名身着便装的男子。等那两男子走近,朱辰宇脸色煞变,两人是汤姆和林晓生。汤姆扶住车门说:“朱先生吗?我们是来接人的。接了人你可以走的了,警察不会来抓你。”   “接谁?”朱辰宇急回头。林晓生已是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伏下腰帮江晓君解安全带。朱辰宇急急抓开林晓生的手,吼道:“你想做什么?”   “不要这样子。”林晓生平和地望着他,“她妈妈很担心。我有义务把她送回家。”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问题,不关你的事,林晓生!”朱辰宇怒道。   争吵声把惊魂未定的江晓君震醒了。她吸口气定惊,见到林晓生脑子又乱了。他怎么寻到这的?   “你妈妈告诉我阿涛找过你。于是我们找到了阿涛。阿涛他很后悔,就告诉了我们你在这里。”林晓生对她解释道。   江晓君听了这话心口一凉,俨然今晚是早有预谋的,阿涛是遵从了朱辰宇的话骗她来这里呢。她感觉受伤害了,目光呆滞。林晓生担心她,用力掰开了朱辰宇过来阻止的手,快速解掉她的安全带。朱辰宇气急败坏地一拳挥去他的脸,林晓生躲过,拳头砸在了江晓君脸边的椅背上。砰的一响,江晓君纹丝不动,朱辰宇被震到了。   “晓君。”林晓生担忧地拍拍她的脸颊。   江晓君慢慢地摇了摇头:“晓生,你和汤姆能不能走开一会?我和他说句话,就去找你们。”   林晓生和汤姆对看一眼。汤姆再次问她:“晓君,你确定?”   “是的。”江晓君吸了吸鼻子,“我不会让我妈妈为我担心,很快就和你们一起回去。”   等他们两人离开,江晓君低下脑袋,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仍是不受控制地淌下了两滴。豆大的泪落在朱辰宇横过的袖子上,他慌了:“你——”   把泪水吞回肚子里她梗咽着说:“辰宇,你不爱我。”   “不,我——”   “你爱的是你的自尊。我没有来哄你,所以你不高兴,你觉得你的自尊受到了挑战。”   “不,是你和林晓生——”   “不是的。比起我是不是爱你,你更在意的是我和林晓生在不在一起!”   “我是在意你和林晓生在一起,所以才会质疑。”   “不!”她摇头,“我和阿涛、和蒋楠也是朋友,与其他异性朋友也常常在一起说笑,你为什么对他们就不在意呢?说到底,你在意的是林晓生,不是我!只因为你认为林晓生是你爸爸的私生子!”   她的声声质问俨是一面镜子,反射出他内心最深的痛处。朱辰宇的脸涨得通紫,他讨厌她这么看穿他。“不对!不对!”他砸着挡风玻璃,“你这是在狡辩!”   “究竟是你还是我在狡辩已经不重要了。有人曾说,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值得你为他哭,唯一值得你为他哭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让你哭!朱辰宇,可你今天让我哭了。你以为,我可能还会再相信你吗?在电话里你说你与夏莎在一起,伤害了我一次。今晚你费尽心机骗我来这里,伤害了我第二次。事情没有第三次。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爱你。”道完这些,她手一推车门。   他惊觉她真是要离开他身边了,想伸出去拉她的手迟了一步扑了个空。她行在公路上,步子缓慢,随风飘扬的碎花棉布裙令他回忆起了与她初遇的美好。他不知为何两人会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而见她去到了林晓生旁边,他伸出车门想去追她的双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她与林晓生一同走了,他的沮丧也达到了极致。他大力拍打方向盘,吧嗒吧嗒的喇叭声向天宣泄。   车前镜里一抹影子愈来愈近,是红色现代。红跑车上走下来夏莎和阿涛等人。他摁喇叭的手垂落下来。总归到底,他与这些人才是同一世界的人,恋上另一个世界的人本来就是个错,即便短暂的甜蜜总是掩盖了错误。   第三十六章   汤姆抓着方向盘,从前镜瞧见后座的江晓君半身歪倒在车门上。他用英语对旁座的林晓生说:“给她披件衣服,这样睡会病的。”   高速路上不能停车。林晓生收到,当即脱下自己身上的夹克衫,小心地伸长手把衣服盖到江晓君的肩头。车厢内的灯照亮了她一侧的脸。他微眯着眼,见她的眼角似有泪痕,便是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摸了摸那地方。缩手时他感觉有液体沾在指腹上沉甸甸的。回到位子上,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汤姆,我想,我必须找个时间和朱辰宇谈谈。”   汤姆摇头:“晓生,你应该找朱建明谈。”   说到朱建明,林晓生缄默了。对于朱辰宇的为人,他没有特别的感触。对于朱建明则不同,他直觉地厌恶这个人。除去薛晴的缘故,朱建明深层的心机令人胆寒。   “要与他谈谈,晓生。”汤姆看出他的想法,说,“朱建明是有野心,可是他的野心是必须的。”   林晓生理解汤姆所意指的。技术领域需要优秀的专业技术员工,更需要的是管理者。而往往,在很多地方包括中国,管理者是从专业技术员工群里择选出来的,再加以培养一层层提拔。这些人上任到管理者的位置,有些仍怀念技术工作,有些则更爱上了管理工作。朱建明便是属于后者。管理工作与技术研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一个医生只需负责把病人治好病。一个医院管理者不需负责具体病人,要考虑的涉及到机构的营利性质。所以说,朱建明如今不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个管理者,从某方面而言他更像是名商人。基于这一点,林晓生以为朱建明不再是他儿子心目中一名优秀医生的形象,同时失去的是接受砗磲观音的资格。   当然,汤姆说的不无道理。这个社会需要这些充满野心的管理者。他只不过是情感上无法认同。   “晓生,我和朱建明一样是管理者。”汤姆说。   “你和他不一样。”林晓生断然道,“你是被大家推到这个位子上的,也从来没想过爬上更高的位子。”   “朱教授是野心勃勃,可是我相信他的出发点是好的。”汤姆以过来人的观点客观地评价,“只有坐在了最高的位子,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同时也意味着那人可以随心所欲。”   “不会的。有法律约束人的行为。”   “商人最会钻法律的空子。”   “晓生。”汤姆失笑。他明白了,林晓生是针对朱建明个人的反感。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偏激。能不能解除误会,一方面要看双方努力沟通的真诚度,另一方面则要看造化了。就如朱辰宇和江晓君。汤姆察觉得出他们俩今夜的对话并不愉快。说来朱辰宇这人,似乎太过偏执。恐怕还会出事,汤姆忧心地想。这也是林晓生所担虑的,才会提出刚才的建议。   不过,林晓生是非常敬重汤姆的。一阵思虑过后,他说:“我接受你的意见,汤姆。我会找时间和朱建明先谈一谈。”   躺在后座的江晓君迷迷糊糊,并没有睡得很沉。他们的对话传进了她耳朵。由于内容晦涩,她不是很懂。唯有林晓生说的最后一句“要与朱建明谈话”,她是记住心里了。   江晓君回到家,母亲问起。因事先与林晓生对好了口供,她对答如流。见母亲放了心,她叹叹气趴倒在床上打开手机。肖祈竟是来了一封短信,说:“我帮你问过了,据可靠的信息来源,确定林晓生是林浩博的亲生儿子。这事怕是另有隐情。”   江晓君把肖祈当成了朋友,正愁苦闷没地方倾述,便把今夜的事写成几封短信讲给他听。   在家里帮恩师准备资料的肖祈,收到她接二连三的短信很是吃惊。他不想插手这件事。可与江晓君的机缘好似一根强力胶线,就是他一向的铁石心肠也屡次斩不断这条线。恰好教授发来急电,趁着这个工作的借口,他狠心不回复她。事后他想,幸好江晓君不是站在他面前跟他说这些事。对着她那张表情如空白纸页一张的脸,他绝对会心软的。可见江晓君给他点了一首《心太软》,真是一点也没错。肖祈半夜爬起床,把《心太软》从电脑里删除。   江晓君没收到肖祈的答复,知道这个男人又在戒备她了。她是感到好笑的,她不是毒蛇猛兽,他何必怕她?且按理讲应是她畏惧他。瞧他一张脸整天如包青天,就生怕别人多接近他一点妨碍他公正。王秀珍走进房间发现女儿在傻笑,惊异道:“你笑什么?”   “看了个笑话。”江晓君岔开话题。肖祈这个人的存在她不想对母亲说,免得母亲以为她和另一个男人好上了,给她压力。有了朱辰宇的事,她短时间内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王秀珍坐上床,盘起腿斟酌着开口:“晓君,林晓生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妈,你以为晓生对我说过什么?”江晓君张大眼反问。   王秀珍挠了挠头顶,不好继续讲了。关于薛晴的故事,露丝和她一致以为:因牵涉到林晓生和朱辰宇两人,由林晓生主动告诉江晓君比较好。   左等右等老半天王秀珍不吱声,江晓君经历了一夜的刺激也累了:“妈,有什么事你想好就告诉我。”她便是躺下拉了被子睡觉。   王秀珍抚摸女儿的秀发,只觉疼惜。   母亲的叹息声江晓君听见了,她知自己不该令母亲担心。可她始终惦记着林晓生要与朱建明谈判的事。肖祈不会骗她,林晓生不是朱建明的私生子,那么林晓生是为了什么找朱建明?对此她赞同汤姆的说法。林晓生与朱建明见了面谈过了话,或许一切问题能迎刃而解。如此一来,朱辰宇也不会对林晓生抱有成见了。她开始寄望于林晓生和朱建明的会谈。   只是,事事哪能尽如人愿。   石青青与江晓君近期走得很近,可谓是无话不谈。江晓君把她知道的事全部一说。石青青讶异:“真不是朱教授的私生子?你那个朋友说的可靠吗?”   江晓君点头:“他不会骗我。”   石青青保留怀疑的底线。她深知江晓君单纯到把全世界的人当成好人,而这个神秘的肖祈来路不明,她信不过。倒是林晓生要与朱建明要私谈的消息,她想一想将它转告了蒋楠。江晓君绝对没有料到石青青会这么做,因为对于好友的私事她向来会自觉保密,未经好友同意绝不敢告诉给另一个知道。出于此,她信任石青青。石青青呢,其实仅说给了蒋楠听。她为什么告知蒋楠呢?蒋楠是她未来的丈夫,朱家则可算是未来的亲家人了。   蒋楠是顾家的老实人,想保护姐姐蒋郁芳免受伤害。他本想直接和姐夫对谈,阻止姐夫与林晓生见面。几经思量之后他又认为这法子行不通。因朱建明是个独断专行的人,如果说服不了反而会打草惊蛇。他便是把此事告诉了姐姐蒋郁芳,让蒋郁芳有个心理准备。   蒋郁芳当天在家里冲着丈夫发了一顿脾气。一直以来,对于生死不明的薛晴她耿耿于怀。她这顿怒火积聚了二十几年之久,这一闹惊天动地。朱辰宇接到消息火速赶回家。朱建明自然不知林晓生是自己私生子的事,他也从没有与林晓生私下接触过。再说,他了解蒋郁芳对于他前妻的事过于敏感,他是不怎么信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他见过林晓生,林晓生的鼻子眼睛没有哪一样长得像自己,怎么会是自己的私生子呢。   朱建明付诸一笑,对蒋郁芳说:“我要赶今晚的飞机去开会,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放了这话他便去出差了。   蒋郁芳揪住儿子的衣服哭诉:“你爸就是这样。我已经忍了二十几年了,现在人家儿子都找上门了,你说让我怎么办?”   朱辰宇很爱自己的母亲。见母亲这般遭人欺辱,他心里既难过又忿怒。他安慰蒋郁芳:“妈,让我和那人谈。”   “你说什么?”蒋郁芳一听立即止住了泪涕,拽紧儿子,“辰宇,你别胡来啊。”   “妈,我怎么会胡来呢。”朱辰宇再三保证不会做出什么事,方才使得蒋郁芳安了心。   蒋郁芳去睡了。这时夏莎获知他家出了事,急冲冲赶来。朱辰宇向她借车,她担虑道:“辰宇,你不会是想——”   朱辰宇道:“别告诉我妈。我去找林晓生单独谈谈。”   “你找林晓生干吗?”夏莎抓紧车钥匙不放。   “你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我只是想问清楚他的目的。只要他不伤害我妈,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他。”说这话的朱辰宇一脸平静,不似一时的感情用事。   夏莎了解他的拗劲,自知劝阻不了。此时不如帮他一把给他留有好印象,她便是一咬牙把车钥匙给了他:“小心点,我和你妈在家等你回来。”   朱辰宇听了这话,抬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赶得急,忘了化妆,这张不施胭脂的脸有江晓君的味道。蓦地心念一动,他吐道:“谢谢。”   这出自他真心的两个谢谢的字眼,她是第二次从他口中得到,第一次是在她跳下水库救了他性命时。夏莎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她与他的关系将会慢慢地好转。抱着这般喜悦的期待她走进了朱家。   城市的夜落下,零散的几颗星星在浓云中飘荡。江晓君开开心心地走入一家鞋店。她下午通过了一家公司的面试,定好后天正式上班。尘埃落定,她能正常地工作和生活了,彻底走出去年至今失恋和失业的低谷。   说到买东西,江晓君是个相当念旧的人。要不是鞋尖磨破皮露出了个小洞,她根本舍不得换掉这双她最爱的墨绿色方头女鞋。于是找回了当年买鞋的这家店,想寻找一双一模一样的。店员早已换了几批,新来的员工听了她的意向便笑道:“肯定找不到的了。每年推出的新鞋上百款,旧款基本全是当年打折卖掉,鞋厂不会再生产。如今是赶潮流,不会有人找过时的东西。”   四处随意地一瞥,江晓君道:“帮我找双颜色差不多的吧。”店员去帮她挑鞋。江晓君坐在椅子上歇脚,暗叹过去的东西真的是过去的了。从包里取出手机,她记得这附近有一家西餐厅不错,把母亲喊出来一块吃饭。   “我买好菜了。”王秀珍接到她电话正打算淘米煮饭,不是很愿意出去。   江晓君说是庆祝找到工作,又使劲夸西餐馆的菜式,好说歹说让王秀珍同意。   鞋子挑完,店员鼓励她立即换掉旧鞋子。江晓君套了新鞋走出鞋店,步行了一小段脚尖脚后跟痛。她不禁碎碎念道:还是旧的好啊。   西餐厅店门正对大学附属医院住院大楼的一个偏门。江晓君在店口等母亲,两眼在车水马龙中游走。一辆红色跑车从车龙中脱身驶上了偏道,赫赫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是红色现代!她惊心地揪紧了挂包带子。一名男子步出驾驶座,背靠在跑车的车头,侧过半张脸。她远远地遥看他英挺的鼻梁和深皱的眉头,心中哀伤地猜想:是辰宇,他在这里等谁呢?   朱辰宇手探进裤袋里摸了个打火机。不抽烟的他此刻很想抽一支。没有烟,他打开打火机的盖子,嚓嚓嚓地擦打火石。漂亮的火苗在夜中波澜起伏,他望着便是联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是个美丽又悲伤的童话故事,多少人为之动容流泪。他和夏莎却是持与常人不同的观点:故事的悲剧完全是懦弱的主角咎由自取。这种弱者不值得他们掉眼泪。   大一点的风一吹,火便灭了。他目视林晓生出了大门,收起打火机径直走过去。   江晓君慌了。据她所知,林晓生尚未寻到机会与朱建明对话。现在朱辰宇找上了林晓生,她不敢想象这两人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一看林晓生没有拒绝上了红色现代,她立即委托西餐厅服务生转告她母亲先进馆子里等她回来。服务生记好王秀珍的姓名应好。江晓君焦急地截了一辆的士,坐上去对司机说:“跟那辆红色跑车走。”   江晓君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母亲王秀珍已是来到了附近。王秀珍瞅见女儿慌慌张张上了一辆出租车,犯急了:这出的什么事啊。王秀珍本人没有手机,四周不见有电话亭,她第一反应也是截住了一辆的士。她朝司机喊:“跟,跟前面那辆出租车。”   第三十七章   红色现代出了繁华的市区,驶向郊外。大城市所谓的郊区不见农房仍是高楼大厦,路面愈见空阔。因为人少车少,这些地方多了许多黑暗的死角。跑车左拐右弯,终熄了火靠于江畔。两名男士下车慢行至桥边。一片漆黑,只有桥的灯影子在水面晃动,余下的是风声一阵又一阵撕裂着空气。   朱辰宇的心情如这风有些激动。很久之前他便想找林晓生摊牌了,带江晓君飙车那夜后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想问林晓生什么,林晓生会怎么答,自己又有什么对策,他夜夜在脑海里演练。他自认能与林晓生平和地对话,只要江晓君不在场。   现机会来了。他摸出打火机擦火,眼角借助这火光睥睨对方:“你抽烟吗?”   “不抽。”林晓生答。   “我爸也不抽。”朱辰宇轻笑了声,“这你知道吧?”   “不知道。我对朱教授没什么印象。”   嚓嚓嚓,燃气没了,擦不着火。朱辰宇晃晃手臂,打火机脱出他掌心在空中形成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进了江里,咚的一声在静夜里很响。这声响撞击在耳膜,林晓生两条眉起了皱褶。   “林晓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   “你说我误会什么?”   “首先是晓君的事,我和晓君只是普通朋友。”   “今晚不谈江晓君。我只和你说我爸。”   “我说了,对于朱教授我除了工作上的需要,没有过任何接触。”   撒谎!朱辰宇对于他的辩解几欲发怒。为了平复情绪,他把手插入大衣的口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头来回走动:“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林晓生转过身,面对他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可我以为不该由你来问我这些问题,或者说你该问的人不是我。”   朱辰宇冷哼:“那你为什么答应我上了我的车。”   “因为如果你想知道整个故事,也主动问起,我认为你是有权利知道的。”   说这段话的林晓生眼神无波无澜,与夜一般的深。朱辰宇对于他平和的态度很恼火,心思怎样才能激怒这个人。为此他故作犹豫,不停地在林晓生身边徘徊,观察林晓生。   这时候,江晓君乘坐的出租车跟踪红色现代下了高架桥,见是一大片的建筑工地和零落的民房。巷道错综复杂,出租车失去了目标物的踪影,在周围兜圈子。   “会不会是在桥底?”江晓君忆起过桥时,她放目望去可见江边似有一条路。   “有可能。”司机旋转方向盘。下高架桥时由于道路管制,不允许车子直接进入沿江的大路。   寻到方向,江晓君反而恐慌了。她不知自己去到那里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事实是她应是什么也帮不了,而且很可能会帮倒忙。愈想愈害怕自己做的是错事,她当机立断喊司机掉头。   “小姐,你确定往回走吗?”司机问。   “是的。你放心,车费我照付不误。”江晓君镇定地回话。   司机对于乘客的出尔反尔习以为常了,应道:“行。”操纵杆一拉,凭借微弱的路灯出租车一点点往路□界处后退。车速缓慢,江晓君念及母亲在西餐厅等自己,又有些急了,催道:“请快一点。”   “快不了,路黑看不清。”司机说。骨碌碌后轮一响他赶紧把车停下来,下车走到人行道上伏腰查看,貌似是车轮子滚进了路边的阴沟。   司机自认倒霉地叹叹气,拍拍手挺起腰。忽然两束雪亮的光打到了他左脸上,他慌忙拿手搭眉毛上辨别光线来源。一辆空箱大卡车过了拐弯口,没注意到这边停了辆出租车,直线冲了过来。   事发突然,出租车司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卡车司机满脸慌乱地扭转方向盘。避不开,卡车的车头撞上出租车车尾。砰的一声巨响。出租车被这股冲力一顶,前行了一尺多远。出租车司机怔了,瞪大双眼瞅着车尾凹了一大块。一回神大叫不好,车里还坐着个人呢。顾不上追究大卡车的责任,他拔腿跑向出租车。一打开车门,女乘客躺在后座的地上一动不动,他双腿发软了。   这可是出了人命啊。出租车司机不敢轻易动弹受伤的人,开前门取搁置车头的手机报案。然手机挨这一撞,摔落地差点裂成了两半。他回头想找卡车司机帮忙。大卡车居然在出事后急速退往路口,兜回大马路油门一开溜了。   出租车司机大声追喊:“停车!停车!有人受伤了!”不仅没追上,卡车尾部吐出的一泡浓烟呛得他掉眼泪。他气急败坏地跳脚,别无选择,只得一路跑一路找好心的过路人。   寻了一段路,瞄到了车灯的亮光。他走近细瞧,竟是那辆女乘客早先要求他尾随的红色现代。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系。他抹抹热汗心思救人要紧,绕过车喊:“有人吗?司机呢?”   江边立了两名年轻男子。一名身着银色翻领长款皮制风衣,手握下巴低头思索状。另一名则黑夹克白色长裤,背对着人辨不清其面部表情。两人恰是处在谈判僵持中的朱辰宇和林晓生。   出租车司机不知他们是谁,却能感受到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异常的气流。如果是往常,他绝不会想去触这种霉头。眼下是紧急状况,喘口气他大声问:“请问你们有手机吗?”   朱辰宇抬起了头,因在这关键处被外人干扰而显得极不高兴,高声反问:“怎么了?”   出租车司机心想这年轻人好大脾性,也不是很乐意地解说:“我的车被人撞了,手机也被撞坏了,肇事司机跑了。我车上还坐着个人,受伤了。”   “车祸?”林晓生一听急忙细问,“伤者在哪里?”   “在我车上。”出租车司机手指出事车的方向。林晓生急匆匆要随司机走,被朱辰宇迅速拽住了只胳膊。   “你去哪?”朱辰宇说,“我们话还没说完。”   “你没听见吗?出车祸了!有人受伤!”林晓生跟着司机急道。   朱辰宇死拽住,狠道:“今天你不把事情说明白就别想走。再说这个人有可能是骗子。这种地方这年头行骗的人多,把你骗到那里再给点迷魂药搜光你身上的财产,说不定还得搭上我的车子。”   如果说之前对于朱辰宇这人尚抱有些同情,在这个时候听见如此一番话,林晓生当即意识到这个人的心理有多黑暗。这绝不是一个存有心善的人对于车祸的率先反应。林晓生发怒了,低声一喝:“放手!”   这声震怒,把旁观的司机吓了一大跳。这个温温吞吞的年轻人居然这么凶的。朱辰宇也是一怔。林晓生外表像是个文弱的白面书生,其实一点都不瘦弱。他夏季游泳冬季慢跑,业余打球。夏莎就曾领教过他吓人的手劲。朱辰宇的胸膛被他掌一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林晓生与司机向事发地一路飞奔。朱辰宇稳住步子便是追上去。看着司机拉开车门,林晓生在车门前一站,变成木头人不动了。他心里嘲笑:这人刚刚说救人那般的自信,原来不过是名庸医,一到现场就被吓懵了。   走近林晓生,朱辰宇弯下腰一窥车内究竟。   车厢的灯苟且残存地微闪微闪,一点点的光亮描绘出了躺在里边的女人的轮廓。女人一头蓬蓬短发边侧别的是一只紫色蝴蝶夹子。朱辰宇是知道这只夹子的。它曾在广场妙曼地飞舞,光彩动人吸引了多少人的注目。如今蝴蝶夹子顺着一揪垂落的发缕跌到地上,像是死了一般毫无生气。朱辰宇于是被一桶寒冰三尺的水缓慢地从头淋到了脚底。他冷,好冷,每一个毛孔都在艰难地喘息。他冷得快要窒息了。因此他不敢去看,不想去看,眼睛却是一如既往只能看着她。   为什么?他嗡嗡响的脑子里想不明白。她说过不再爱他,既然是不再爱他,为什么在这里出现?还是以这种方式出现,要撕裂他的五脏六腑似的。泪犹如泉涌要溢出来了,他晃晃脑袋。安徒生的童话是不值得掉眼泪的。可他看见了泪,两道清泪从林晓生木做的面具般的脸滑下来。他火了,伸手揪住林晓生的衣领子用力地摇晃:“你哭什么?!她没死她没死!”   林晓生被晃醒了,事实他并不知自己流泪了。快速抓开朱辰宇的手,他迈入车厢。他同样不敢细瞧江晓君的面容,手直接触摸江晓君的脖颈。扪及颈动脉有搏动,他稍稍安心。唤不醒人,他当机立断解开伤者的衣扣进一步察视伤情。   在外面的朱辰宇质问司机关于意外的始末。当司机谈及江晓君极有可能是追他们的跑车追到这的,朱辰宇悲伤、难受又怀疑。她究竟是为了林晓生,还是为了他而来。   等待救护车和警车的到来漫长而焦愁。车尾突然震了一下,冒出了一串白烟。朱辰宇猫腰对林晓生说:“必须把她先移出来。”   江晓君体表没有明显的伤痕,林晓生担心她伤及内脏才会意识不清。这会儿一动,会不会触发伤情进一步恶化,他不敢保证。然而,车子有了起火的倾向。他只得指挥朱辰宇帮着自己,将江晓君慢慢平移出来。   距车子有一段距离比较安全,他们把江晓君平放在水泥公路上。林晓生再一摸她的脉搏,却是没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触颈动脉搏动也是不见有,他又是一滞。朱辰宇始终在旁屏住呼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神情异样,急问道:“怎样了?”   “呼吸心跳停止。”林晓生道完这句,扶住伤者的下巴将其头往后仰敞开气道。掰开她的口欲伏低头往里送气时,他几乎又是哆嗦了一下,感觉泪又要往下掉了。这个美好的女孩,他是连吻都舍不得去吻她一下,就怕自己哪怕是一丁点的龌龊念头也会将她的无暇给玷污了。唇碰到她的唇,这会儿她的唇还是温的,但是很快可能就变成全冷的了。他眼睛闭上又猛地睁开,头脑清醒了。他送完气立刻做心脏按压。   林晓生一次一次地吹气按压在,大寒天里脑门的热汗直流。朱辰宇在旁焦急,苦于自己帮不上手。这时候他想到了父亲朱建明。如果朱建明在这——他拨打朱建明的号码。这也是他四年来与父亲冷战后第一次主动找朱建明。   听到父亲的声音,朱辰宇一声肺腑的“爸”脱口而出。   “辰宇吗?”朱建明惊奇。   “爸。我一个朋友,不,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女孩出车祸了。”朱辰宇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介绍现场的情况,“爸,你说我能怎么办?”   儿子这声“怎么办”里带了丝恐慌的哭腔,朱建明被触动了。儿子小时候每次闯祸也是这般投进他怀里仰起一张几欲哭泣的小脸,问他:“爸爸,怎么办?”孩子长大插上翅膀了,他们做父母的管不住了。可是,每当孩子遇到跨越不了的障碍,第一时间能想到都是父母。因为孩子永远是父母的心头肉,一辈子无怨无悔付出的债。   “辰宇。”朱建明尽力安抚儿子的情绪,“救护车没到,现场有专业医务人员吗?”   “林晓生在给她做急救。”   “林晓生?”朱建明愣了一下,继而悟然。恐怕儿子是去找林晓生了,所以这本来彼此不交集的两人都在场。   “爸,林晓生说她心跳呼吸停止,不停地做人工呼吸。我能帮上什么吗?”朱辰宇急切地问。   “辰宇,你听我说。林晓生医生很优秀。他没让你帮忙,你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   朱辰宇搓鼻子,终于望见了救护车警车回旋的红色霓虹灯和呜呜的啸声。   “辰宇。虽然你做不了什么,可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陪在她身边。这对于你和她都是很重要的。”朱建明以老一辈的体会指点儿子。   “谢谢。爸。”朱辰宇郑重地对父亲致谢。   朱建明又是一怔,敞露宽慰的笑容:“辰宇,和父亲说话是永远不用说谢谢的。”   朱辰宇为了这句话,手和唇打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热。对方挂了话机,他心里似乎好受了许多。   救护车下放担架,将伤者送上车。狭隘的救护车里坐不下那么多人,林晓生跟车。朱辰宇回去开自己的跑车。走到十字交叉口,他一下子记不起来红色现代停放在哪。在十字路口兜兜转转时,忽然鞋底滑腻腻的好像踩着了什么。他拿手机的屏光映照地面,辨认出是一滩血污。血迹的延续至一棵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江影巍巍,他惊骇地发现了躺在树底下的受害人。伤者是一名中年妇女,伤况严重,满头是血,早就没有意识了。   这里与江晓君出事的地方相距不远。朱辰宇以为两宗事故的巧合有蹊跷。调查出租车事故的警车在附近,接到他电话很快便派人过来。把伤者交予警方,朱辰宇上了跑车去追江晓君的救护车。   第三十八章   因急救中心指派的救护车隶属规模小的郊区医院,怕是处理不了重伤号,林晓生要求救护车把伤者送往他的单位。当这辆救护车进入大学附属医院的时候,石青青正跳上另一辆救护车去接病人。   急诊向来是要么不忙,要么忙得让人直喊抽筋。这家医院有两辆救护车。因有人要跳桥自杀,警车救护车消防车必须在场待命,其中一辆救护车便是带了急诊坐班的外科医生去自杀现场。另一辆刚接到急救中心电话,对方说是一名车祸重伤者。离事发地点最近的郊区医院的救护车没空,只好请这所相对较近的医院出车。外科医生不在,石青青与一名骨科医生一起去接病人。   救护车呼啸着出了市区,过了高架桥,到达事发现场。石青青下车,走到树下一瞅伤者,心跳出了嗓子眼:“王阿姨!”同事问她:“你认得她?”石青青点头:“我朋友的妈妈。”紧接她急拨江晓君的电话,一边询问给伤者做初步检查的同事:“怎么样?”同事摇摇头:“很严重。你尽快通知你朋友,说不定这病人没送到医院就没命了。”石青青面色铁青,手机拨了又拨就是没人接听。她焦心地埋怨:这江晓君是怎么回事啊,伯母出事了也不听电话?再说伯母怎么会是在这市郊遭遇车祸呢?   处理事故的交警谈起另一起车祸离这里并不远,两名重伤者极有可能是同一辆肇事车所为。石青青听闻后两眼皮直跳,有很不详的预感。   不管如何,救护车将王秀珍送到急诊,伤情严重需要外科会诊。急诊坐班的外科医生没回来,外科病房的医生忙于应付病房的病人走不开。眼看王秀珍出现急性呼吸困难,可能是气道堵塞急需气管切开。毕竟不是自己所长的专科操作,骨科医生不敢做,她这个内科医生也不敢。   护士帮她出主意:“林晓生医生送了个病人来急诊,在另一间抢救室里,不然你去问问他能不能走开一会先给这边的病人行气管切开。”   石青青仿佛在迷茫中看见了一缕阳光,匆匆推开林晓生所在的抢救室大门,口一张说:“林——”扫及病床上的江晓君,后边的话混着口水倒流回咽喉处,她险些噎住。   两起车祸,母女同时出事,偏偏是林晓生送江晓君来的。石青青脑中一片混乱,又再清楚不过的是——她蓦回首,坐在走廊板凳上双手紧抱着脑袋的男子正是朱辰宇。   林晓生寸步不离江晓君,监护屏上江晓君的生命曲线并不平稳。石青青岂敢要求林晓生离开江晓君,只得独自走回王秀珍的病室。同事摁着罩在病人口上的呼吸气囊,急道:“你朋友还不来吗?病人快不行了。”石青青说不出话。她不是没见过几名亲人一同出事双双没能获救的。然这次她要面对的不是陌生人,这对于踏入医行尚年轻的她是个极大的考验。望向奄奄一息的王秀珍,她忆起与王秀珍的几次相处。王秀珍与自己母亲一样,是温厚老实的家庭主妇,待人极好。好人貌似都不长命。石青青从医以来第一次想掉泪了。   “给我气管切开包。”石青青对护士下达指示。   同事惊愕:“石医生,你——”   石青青戴手套的手一直在发抖,嗓音也在发抖:“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看着她死。”   同事急忙关上门,小声对她说:“石医生,我理解你的感受。可你要想清楚,你如果犯一点点错,就是人命。你这一辈子也别想当医生了。”   “我知道。”石青青拼命吸气。   “你知道什么?”同事不得教训起她,“如今医患关系紧张。即便她是你朋友的亲人,一旦你犯错,人家同样是六亲不认把你告上法庭。”   “晓君不会的,晓君不是这样的人。”   “你朋友不会,不担保病人的其他亲属不会这么做!”   定住微晃的脚跟,石青青低声道:“我清楚的。因为清楚,所以我没办法不这么做。一个医生如果连自己最想救的人都不去救,还能算是一名医生吗?”   同事较她年长,执业时间较她长。他是打心眼喜欢这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医生,才会出言相劝。见她是铁了心,他扼腕叹息。石青青抓起了手术刀,心头则惧怕地抖了起来。她闭闭眼,找准位置一刀划下去,喷出来的血立即溅了她两只手。   汤姆和露丝接到林晓生的电告,已是接近凌晨的四点。来到急诊,三人紧张地商酌。林晓生说:“我不想把她转到其它医院去,我不放心。可这里只有我一个是心胸外科医生,一旦她需要紧急手术。而按照这样的情况,她很有可能需要手术。”汤姆建议他请院外的医生过来协助。林晓生摇头:“不会有医生愿意这样做的。即便请其它医院的医生过来会诊,情况允许只会让晓君转院。如果晓君的情况不好,不可能接受病人。”汤姆思考了会儿,说:“如果不是其它医院的医生,是自由执业者呢?”林晓生灵光一闪,想起了肖祈。   “肖,应该还在这个城市没走。”汤姆道,“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而且他不是认识晓君吗?”   林晓生走近床头,手拂过江晓君的脖颈轻轻撩出藏在她衣襟内的挂坠。他早已察觉她从武汉回来后挂了一个坠子,这是因为她经常与他说话时会摸向自己的衣襟,这个小动作就是她自己也没能意识到的。尤其是上次谈到肖祈,她紧揪不放。   林晓生勾出了坠子,心情复杂。自己竟是在今夜这样的境况下得知挂坠的真面目——砗磲十字架。   “给我一把剪刀。”他对护士说。接过剪刀他便是嚓的一下剪断了挂绳。他要带着它去找那个男人。他要赌一赌,这世界上还有多少真情是无私的。   “晓生。”汤姆嘱咐,“你没有见过他,最好带什么东西让他确认。”   “我会带两样东西。”林晓生答。一样是证明肖祈是他在医学期刊上所结识的肖医生,一样是证明肖祈是江晓君在武汉认识的朋友肖祈。于是他折回更衣室从衣柜中取出医学刊物,撕下肖祈发表的两页论文兜入怀里。走出急诊的时候,不无意外地撞上了朱辰宇。   “你去哪里?”朱辰宇挡在他身前,面色惊慌。他是讨厌林晓生,可林晓生的能力是父亲朱建明都承认的。除了林晓生,他想不出此时此刻还有谁可以救江晓君。   “我要去找一个人。我需要他的协助。”林晓生说。   “你走了,她怎么办?”   “汤姆会在这里。你放心,汤姆曾在美国最好的急救中心任职。”   朱辰宇平视他。林晓生的眼里写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自信。朱辰宇忽然想,他今晚见到过的林晓生流泪肯定是错觉。   林晓生绕过他出了急诊,前往市中心最著名的教堂。他如果没记错,肖祈不信仰宗教,却是在摄影作品中大量地拍摄教堂和寺庙外景。可见这是个浑身充满矛盾的男人。而他一直是很想会一会肖祈的。   天这时未亮,教堂的门紧闭着。林晓生围绕教堂走了一圈。天上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彩色玻璃窗上光辉的天使们俨是被这夜吞灭了。他看不到任何东西,感到了对黑暗的恐惧。回到教堂大门,他背靠砖墙慢慢滑落于地,无力地把头深深地埋进两膝盖间。他不想也不愿意看这个好像是没有希望的黑夜,以至把向神祈祷的事都忘了。   此时的他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当有人拍打他肩头的时候,他哆颤了一下,有些恍惚地仰起脸。两名浑身脏兮兮像是常年街头流浪的男子问他:“有钱吗?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在这里睡,要交保护费。”   他正义凛然地指正:“这里是教堂,不是私人地盘!”   “没错。这里是教堂,可教堂是人建的。人建就得要钱,懂吗?”其中一名男子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充满恶趣味地斜视他。   林晓生起身,说:“这个地方不是你们这些人可以随意亵渎的。你们这种行为——”   “又能怎样?”对方嘻嘻哈哈地打他的夹克衫,“你们神不是说了吗?打了你的右脸,你的左脸也得让给我打。”   林晓生隐忍着。他尚不想在公众场合与人争执。   然而,这两人是三只手的惯犯。另一个趁林晓生与同伴对话时,手摸向林晓生口袋里拉出了砗磲十字架。林晓生警觉地一回身,扼住了对方握有十字架的手腕,厉声道:“还给我!”对方就此推测这十字架可能很值钱,那只肮脏的手赶紧把十字架往自己怀里塞。林晓生脸色变了。想起危在旦夕的江晓君,那个天真到几乎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是好人的女孩,心中的疼惜与愤怒激起了他一直压抑的情感。举起拳头他朝对方的脸就是一擂。   这一拳很重,速度极快像是专门训练过的。对方挨了这一拳,歪歪倒到退了好几步,口角破皮流血。另一名男子见情况不妙,慌措地把砗磲十字架扔回给林晓生,扶了同伴走人。   对方知难而退,林晓生无心赶尽杀绝。他拿衣袖仔细地擦拭十字架上的污迹,放回贴身口袋。再望望天,已是亮了,街上冬雾弥漫。教堂对面有人搭起了报摊,一名男子手里抓了个相机杵立在路中央。   林晓生心中顿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一溜小跑过去,他抹了把汗从另一边口袋取出论文纸问那男子:“这论文是你写的吗?”   对方看了看论文上的作者名,点头承认:“是。”   是与他在医学上交流过的肖祈,林晓生惊喜地松了口气:“太好了。我想请你救一个人。”   肖祈低下头,表现出对他的手有兴趣。   这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林晓生判定,同时考虑是否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肖祈这时将视线停驻在了他毛衫外的观音坠子,若有所思地问:“是什么人?”   林晓生实话实说:“我的一位朋友。”   岂料肖祈反问:“只是朋友?”   林晓生嗅到了肖祈的话中有话,而且这话所含的某样尖刻的东西狠狠地扎中了他的弱处。他怔怔地想,是不是江晓君曾对肖祈说了些什么。   肖祈等不到他答话,漠然地将相机收起转身要走。林晓生一下子急了,一只手拉住他坦白道:“等等。我可以告诉你,她对于我而言有多么的重要。她叫做江晓君——”   这番情急之中暴露了真实情感的话语,林晓生自己听来也是心惊。肖祈刹住了步子,一回头两只眼直盯着他:“你刚刚说她叫做什么?”   “江晓君。”林晓生想,没错了,这人也是江晓君所认识的肖祈。他把砗磲十字架放在掌心呈现于对方面前。   日渐升起,光破除了浓雾。肖祈接过了十字架,砗磲材质,米字型。她借他的钱在武汉长江岸边买的,为的是另一个男人叫做——“你的名字?”   “林晓生。”   肖祈抓紧了十字架。说到底,他和江晓君的初次相识,也是因为这个男人。当时林晓生戴着副夸张的大眼镜,以至现今他没能及时认出来。   “肖祈。”肖祈向他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绍。   林晓生毫无犹豫握住他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肖祈言简意赅地说。   “在哪一次学术交流会议——”林晓生琢磨着,不记得有。   “不是。我去过你们单位,那时江晓君在打吊针。”   林晓生震惊。命运就是这般奇妙的事,肖祈本来找他,却是意外地与江晓君结下了缘分。   第三十九章   “你会与我一起去的。”林晓生坚定地请求。   肖祈五指攥紧,十字架的棱角刮着他皮肤,有些疼。他黯然地想,真是被他料中出事了。他也不清楚自己与江晓君是怎么一段缘分。前几天他甚至狠心删除了她为他点的《心太软》,不接她手机,结果竟是这般。他进一步探问:“是你第一时间在现场给她做的急救?”   “是的。她出事的地方离我很近。”林晓生清楚,江晓君极有可能是为了追他和朱辰宇才会遭遇意外。   “你刚刚说她是对你很重要的朋友?”   “是的。”林晓生坦承,虽然他以为肖祈问他这个问题时带了些深意。   “我明白了。”肖祈把砗磲十字架交回林晓生手中。他突然觉得江晓君真的很可怜,为了这个男人无怨无悔地付出,得到的仅是很重要的朋友。因为当你很爱一个人,可对方却告诉你只能是做朋友。这其实比一刀两断还要残忍上百倍万倍。他佩服江晓君的坚忍和大度,能以朋友的身份每天面对自己所爱的人,看着他去爱他人又不能接受自己。也只有心中怀有真正无私的爱的人,才能做到与人鱼公主一般的傻。从这一点而言,他羡慕江晓君的傻,妒忌江晓君的傻,只因他做不到。世上也很少人能做到江晓君这个份上。   林晓生察觉肖祈模糊的应答,有些慌了:“你会来的?”   “作为一个医生,我会去。但仅仅是作为一个医生应你邀请去看看病人。”肖祈面无表情地说。   林晓生收到他公式化的答复,并不放在心上。只要肖祈愿意来一趟,他相信能赌一赌这男人对于江晓君有多少感情。   两人回到急诊。林晓生刚穿过大门,露丝朝他直冲过来,神情慌张地说:“晓生,你知道吗?”   “怎么了?”林晓生担心地与肖祈对望一眼,“晓君——”   露丝摇摇头,指了指另一间抢救室:“晓君的妈妈,在里边。”   “你说王阿姨怎么了?!”林晓生控制不住自己的嗓子颤抖地叫道。   “汤姆在里边帮忙。”露丝忧愁道,“晓君的妈妈伤得很重。石医生冒险给她行气管切开。”   实际上,抢救室已是乱成一团。石青青涉险,好不容易给病人行了气管切开,把金属气管套管放了进去,病人通气状况好转。她稍微放心。没想到几分钟前,病人再次出现急性呼吸困难,急诊坐班的外科医生回来后便是马上处理这突发的状况,并且怀疑是不是之前行的气管切开术有问题。石青青一听,情不自禁地呜咽了:自己果然是救不了她,反而害了她吗?   汤姆是知道石青青与江晓君特别的关系,持不同态度:“石医生竭尽了全力。”   这姓姜的中年外科医生脾性也挺硬的:“不行就别做。这个理都不懂吗?害的不止是自己和病人,还扯到同事和单位。病人死了的话,你、我、所有人都得完蛋,你做了你自己能负得起全责吗!”最后一句才是重点,石青青一个倒抽吸,把泪吞进肚子里。   肖祈与林晓生正好走到门口,听了这段话。如今这社会,人人自危,出了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撇清自己的责任。没有人是傻子自己往枪口上撞的。肖祈冷眼环视了一周抢救室里的人员。他心知在这种环境下,如姜医生说,往往人们只看到结果,只要是病人死了,付出也会变成罪责。有心无力成了常事也是借口,林晓生想随心所欲救人简直是妄想。   果然,姜医生忙完这边,对林晓生招手:“林医生,我们谈谈另一位病人。”   林晓生想顺便先了解王秀珍的情况。姜医生对石青青极其不满地板起脸,指责道:“年轻医生去接病人。明知我们医院没有颅脑外科,就不应随便处理,在途中马上把病人转到专科医院去。现在病人搞成这样,还能转吗?”石青青哆嗦着唇不敢应答。林晓生以为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又揪不出其中的毛病,姜医生所言毕竟是正常程序,无可厚非的。   “林医生。”同是外科体系,姜对于林晓生的背景略有所闻,语气明显不似对待石青青那般苛责,“你看看,我们医院也没有专门的心胸外科。病人的情况不排除潜在的心脏挫伤,肋骨又断了两根,一不小心的话——”   “我知道。”林晓生一句话打断他。   姜说:“我认为趁病人眼下生命体征平稳,送去市——”   “不。”林晓生斩钉截铁,“我请了另一名专科医生。”   姜注意到了默默无声的肖祈:“这位是——”   “肖医生。去年刚从日本进修回来。”   姜瞄了眼汤姆、露丝、肖祈,道:“林医生,这里不是国外,你可能还不知国内的情况。”   “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向这家医院递交辞职申请的准备。”   林晓生此话一出,全场人震惊。汤姆和露丝无奈地相视一笑,他们太了解林晓生了。林晓生是少数执着于信念与梦想的人,因此才会打从心里爱护这个年轻人。其他不怎么了解林晓生的,听了这话可谓是五味俱全。在现今打工艰难的年代,谁敢轻易地说辞职就辞职,除非是那些很有钱势或是很有能力的人。林晓生两样皆备,不得遭人突生嫉恨。石青青脸色愈加骇然,以前对于林晓生的好感顿然消逝。她只觉得与林晓生作为医生的差距很大很大。因为这差距,她只能被姜任意责骂,却是万万不能学林晓生潇洒地说辞职,因为她需要依赖这家医院生存。与石青青同种感受的大有人在。   肖祈瞅望这形形□的人的面部表情,心底冷笑了声。他是不喜林晓生这类人的,有着天生的优越感却不自觉地一再表现出自己好像很伟大的样子,其实是自私自利不停伤害他人自尊心的行为。   “这个,我以为还是请示急诊主任或是院领导做决定比较好。”姜委婉地说,“何必说到辞职这么严重呢?”他干笑了两声收尾,实则是见到林晓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而心里头毛火了。这年轻人狗眼看人低,早晚得出事。   对姜礼节性点了点头,林晓生径自带肖祈来到另一间抢救室门口。守在门外的朱辰宇匆忙起身,看向肖祈:“他是——”   “肖医生,是晓君的朋友。”林晓生为双方做介绍,“而这位是朱辰宇,也是晓君的朋友。”   肖祈打量朱辰宇,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英俊小生。在听到他与江晓君认识,朱辰宇目光咄咄逼人。单看这反应,他对于朱辰宇的印象比林晓生好。至少这人是付出真心喜欢江晓君的,因此轻易表露出猜忌。   “我会尽力而为。”肖祈对朱辰宇说,态度真诚。   朱辰宇垂下眼,道:“谢谢。”   来到江晓君床前。林晓生认真翻看护士的病情观察记录。肖祈笔挺地站在床边,视线在江晓君全身打转。江晓君的脸无神而苍白,胸口起伏些有急促,双手耷拉在两侧床沿。这么一副垂死的姿态,他怎么也无法与她第一次向他打招呼那声俏皮的“嗨”联系在一起。这个人是整天乐呵呵的那个江晓君吗?如果他真是把她救醒了,她得知她母亲的状况,还能是以前的江晓君吗?肖祈胆寒。他仿佛看见了他所熟知的江晓君真的是要死了,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体的伤。所以他不是告诉过她要远离林晓生的是非圈子吗,为什么她仍是这般的傻。遭致如此可以说是她自食其果,最可悲的是她的牺牲能换得了什么?   林晓生挂了听筒给病人听诊,动作规范流畅,不见有一丝特别的感情波动。肖祈感觉自己的容忍到达了极限,脱口道:“林医生,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伤情我和你说过了。心脏停止过跳动,断了两条肋骨,其中一条有可能是被我摁断的。”林晓生边解答边打开手电筒检查病人瞳孔,判别其意识,“一直未清醒。血压等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我不是指这个。”   林晓生疑惑重重地扭过头看他:“肖医生——”   “如果她需要手术,你能给她做吗?”   “这也是我邀请你的目的,其他医生我不放心,我需要助手。”   “你认为你能给她开刀?”   “是的。”林晓生明白他意指什么了,肯定地答复。   肖祈轻呼口气压抑自己的情绪,再问:“你邀请的人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认为你技术好,还有——”   “我是江晓君的朋友。而仅仅是朋友也有尺度。所以你在大胆地推测我对于江晓君的感情有多深。可是你知道吗?正因为我可能对她放下了感情,我能不怕吗?一旦我一点点犯错,死在我手下的可不是一个平常的患者。”   “可是,理智——”   “所以说,我才让她离开你。”肖祈有终于抑止不住激动,“因为我看她这样真的是太可怜了。林晓生,爱一个人是会妒忌会惧怕的,你不会。我怀疑你有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人。我想你一定没有,不然怎会舍得这样不停地伤害她。就在这个时候,你还在用你模棱两可的态度伤害她。”   林晓生别过脸。   肖祈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回应她的心意吧。说不定她活不过这几天了。心脏挫伤的患者,早期挺不过来的话,你我都知道很可能她突然要走就走的了。”   房间一刻静默下来,只有嘀嘀的仪器响和病人艰难的呼吸声。肖祈深吸口气,脱下外套挽起两袖,洗了手。走到床另一侧,他从林晓生手里抽走听诊器,把听诊器一头放入病人衣襟内听心脏的跳动。听了会儿,他问林晓生:“最近的一次血压多少?”林晓生没答话。肖祈看他貌似在挣扎中,心里感叹道:这年头爱太珍贵,反而变成最不值钱的,被人们随意牺牲。   急诊室主任于早上八点到达科室,做出了明确指示。江晓君转入外科监护病房。她的母亲王秀珍则因为本院没有颅脑外科,被转送到了脑科医院。虽然汤姆他们考虑到母女不同医院会有不便,可是说白了,这家医院的人更怕王秀珍死在自家医院内被亲属指责无作为,无论如何要把王秀珍立即转走。汤姆曾经也是一名临床医生,目睹这样的情形倍感无力。事实上在国外是同样的状况,医生再也不能凭满腔热血救人,要考虑的太多太多了像是层层枷锁缚住了手脚。石青青就因此在职业生涯中接受了一次深刻的教训,几名主任挨次批评了她一顿。渐渐地,她的心理起了变化,比起王秀珍会不会死,她更怕王秀珍死了的话她会不会一辈子不能再行医。蒋楠到达急诊的时候,发现她头发散乱地蹲在厕所旁的小道内。   “青青。”蒋楠心疼地搂住未婚妻,“我去向你们科室主任解释你和王阿姨的关系。”   石青青抽吸鼻子:“不用了,这种事说了等于白说。”   “我去给你倒杯水,到你们办公室坐会儿。”蒋楠担心她的身子。   “不用了!”石青青仰起脸,屈楚积聚的愤怒占满了她双眼,“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让人家看见我的懦弱,因为上级是不会同情弱者的,尤其他们本来就以为女医生是很懦弱的。出了事只会掉眼泪是很可笑的,你知不知道!”   蒋楠见一向温善的她变得这样,心窝口疼得不知说什么,搂着她,用力再用力地搂着。   石青青偎依在他怀里,闭上眼脑海里重现的一张张嘴脸令她恶心得想吐。女人尚好,男人她因这件事算是看透了。平常爱对女同事说恭维话的男同事,一关系到自身利益,变起脸比女人还可怕。何况是那些辛苦爬到了高位的男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牺牲掉区区一个女人算什么。于是她无声地笑了起来,笑不可仰。蒋楠忧心地喊:“青青。”   “没事。”她沙哑地说,“楠,我们可以结婚,但是晚点要孩子好吗?”   “如果你觉得带孩子辛苦——”   她双手搂住他脖颈,给了他一个吻。这个吻突如其来,激情热烈主动,不同于以往的她。蒋楠等她离开他的唇,仍迷失在这个吻的滋味里。望着她的笑中带泪,他心甘情愿给她摘星星摘月亮:“好,就听你的。”   另一方面,警方自事故发生后一直积极地联系伤者的亲属。而在亲属未能赶到之前,江晓君的伤情在事发第二夜里又起了急剧的变化。肖祈和林晓生最担忧的事发生了,江晓君血压往下掉,不排除内出血。外科科室主任与朱建明出差未归,副主任联络不上。林晓生当机立断欲把江晓君送入手术室进行开胸探查。肖祈阻止他:“你想清楚没有?这家医院没有人工心肺机,若她心脏需要开刀呢,你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肖祈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承认林晓生说的是对的,除了冒险已经别无它法。问题是为了江晓君,他舍不舍得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当赌注。   “肖医生,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我确实是没有认真细致地考虑到她的感受。这次事后,我会离开这里去美国。所以就让我自私这最后一次。”林晓生说。   第四十章   肖祈听了他的决意只觉得这人自私到底了。救了她,又把这么一个天真的她放到凶残的境况中自生自灭。然而,他无权批评林晓生,如果他是林晓生,或许会和林晓生做出一样的决定。不想她死,这是此时此刻的心境。无论是不是自私,都想救她。   要把江晓君送入手术室,是生是死没人能保证。面对这样的情形朱辰宇滨临崩溃的状态。他死死抓住推床的扶手,喊:“她还没和我说上一句话。最少说了一句再进去。”   蒋郁芳和夏莎一天一夜等不到他归来,寻到了医院。见他这般不似人形的憔悴,蒋郁芳心惊胆颤:“辰宇,你做什么呢?”   “妈。爸怎么还不回来!”朱辰宇对蒋郁芳叫呐,“你和爸就别吵架了。让爸回来救了晓君再说。”   蒋郁芳一听儿子说出这种话,这分明不是有了女人就没有她这个妈了吗?本就对于江晓君没有好感,如此一来更是生出了怒意。掰开儿子抓铁条的手指头,她对儿子说:“辰宇,这女人有什么好的?克爹克她妈,又克她自己,娶回家门再克到我们朱家头上——”   无关的人观望这一幕心里悲叹地笑:真是场闹剧。夏莎不禁啧了声,蒋郁芳是过火了,缺口德到诅咒人家去死的话她可是说不出口。想想江晓君真是够倒霉的,一家三口不是早死就是重伤,由此对江晓君倒是生了丝同情。   朱辰宇则是呆了,无法置信他贤良淑德的母亲会口吐秽骂。   蒋郁芳拉儿子的手儿子的脚却纹丝不动,再劝:“辰宇,你听妈说的没错。走吧。”   朱辰宇喘气:“妈,她对于我很重要。”   “她重要,还是我重要?”蒋郁芳硬起口气质问。   “妈,这不同。”   蒋郁芳尖利的眼珠子瞪住了林晓生那张脸:“你别忘了。这个女人和他有瓜葛呢?而这个人与你老爸——”   本想躲避直接冲突的林晓生是忍无可忍了。蒋郁芳不仅说江晓君,还说到最无辜最可怜的薛晴。他一步步走过去,对准蒋郁芳的左脸便是一巴。啪,响亮的一声。蒋郁芳几乎是跌到了地上。夏莎捂住口压住惊叫,心头倒不知怎的划过一丝痛快,真想为这一巴鼓掌。朱辰宇醒过来扶住母亲,对林晓生大吼:“你做什么?!”紧接抓起拳头欲挥过去。肖祈冲过来挡在他们两人中间,急叫道:“你们两个有没有想过江晓君?她是为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林晓生和朱辰宇两人脸色煞变。   肖祈是气,气江晓君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两个男人,在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时刻居然打起架。两手推车床,他对看热闹的一群人喝道:“愣什么!不把病人推进去要让她死在这里吗?”   冷静下来的林晓生遂之跑进手术间。朱辰宇无力地松开了拳,对夏莎说:“把我妈先送回家。”   “辰宇。”蒋郁芳伸出五指去捞儿子的衣袖。   “妈。”朱辰宇躲开,“爸也说了,要我陪在她身边。无论将来我是不是能和她在一起,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蒋郁芳想起了当年,朱建明对她说“不去薛晴身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便是丢下临产的她走了。她双手捂着脸呜咽起来:“我,我不走。”   见此,朱辰宇烦躁地挠后脑勺。夏莎走过来。这会儿她出乎他意料地体贴,给朱辰宇做了个OK的手势,伏低在蒋郁芳耳边道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姨何必在这个节骨眼惹辰宇反感呢?你始终是辰宇的母亲的。”见蒋郁芳动摇,便机不可失地把她掺扶起来。   “夏莎,谢谢。”朱辰宇情不自主地说。   夏莎洒脱地回眸一笑:“对于你的想法,我还会不懂吗?”   这抹慧心的笑在他瞳仁里摇晃。等她们俩离开了许久,他吃惊自己还记得她的笑。   夜渐深,他坐回凳子上,十指交握默默祈祷。哪个神明显灵都好,只要能让江晓君平安出来。他从未如此虔诚地祈求。   当两扇门喀地一响敞开,朱辰宇跳了起来。病床没推出来,先出来的是林晓生和肖祈。林晓生一脸的惨白,立在一边不能言语。朱辰宇看到他的双手止不住地哆嗦,也怕了。肖祈拍拍林晓生的肩膀,对朱辰宇说:“没事。护士麻醉师在整理记录,很快就送出来。病人会送监护病房呆几天。”   继之,江晓君被推了出来。朱辰宇亲眼见到江晓君平安大松口气,对于林晓生术后的判若两人大惑不解。肖祈想的是:幸好,他及时一钳夹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大概也是他和林晓生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冒险。有了这一次后,他是绝不会敢做这样的事了。林晓生更是——回头见林晓生沉默地杵在原地,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希望林晓生经过这次能领悟他所说的。   目睹手术全过程的有在手术期间帮手的汤姆。汤姆寻到林晓生,轻声唤道:“晓生。”   “Tom,I don’t know.I really,I……”   “晓生,你冷静一点。”   汤姆想继续安抚几句,林晓生摇摇头拒绝了。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推开半边窗户透出口气。外边的夜色漫漫没有边际,他渴望却是又见不到希望。   事发第三天,朱建明带着几名外科主任匆匆从外地赶回来。医教科属于他负责的一块,因此两起年轻医生涉险救人的事故归由他处理。相关科室的头头们聚在小会议厅里,商议如何妥善处理。   伤者的家属于今晨已是赶到了医院。王秀珍年迈的父亲和姐姐对于院方是千恩万谢。另一方家属,江晓君的三位姑妈中来了个二姑。这二姑对医院的意见就大了,对医教科提出两点质疑。第一,为什么王秀珍行了两次气管切开。第二,江晓君的手术没有亲属签名同意就做了。对于第二个疑问,医教科正当地驳回:伤者当时的情况已经是刻不容缓,而在亲属不在场情况下医院有责任对有需要的伤者进行急救手术。揪不住第二个把柄,江二姑咬紧第一个问题不放。   王秀珍的父亲王振德为人宽厚,不赞成江二姑如此刁难院方,毕竟院方也是尽力救人了。江二姑冷哼:“怎么?到时医药费你们王家能付得起吗?还不是得找我们江家垫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王秀珍的姐姐王秀琳生气了。   “晓君当年四年大学的学费全是由我们三姐妹掏的腰包。你们王家出过一分钱吗?”   “晓君不是你亲侄女吗?”王秀琳火大地嚷,“你亲侄女的学费你都能计较,你这算什么人啊?”   “行!”江二姑嗓门喊得比王秀琳还大,“有本事两母女的医药费你们全出了。”   肇事司机警方未能抓获,王秀珍与江晓君的医药费一结帐,才两天是几个零的数目了。王秀琳嫁的是贫民百姓,小两口平常节俭着过日子。王振德拿的是几百块的退休金过活。气归气,这笔庞大的医药费他们王家哪出得起。人到这份上,什么都得向钱看。你没钱就没说大话的底气。王秀琳走回父亲身边,小声道:“爸,我看这事就交给江家处理吧。好歹他们也愿意出面处理。”王振德哀叹三声起身:“走,去看你妹和晓君。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商量。”   江二姑可不怎么认为。她托人问过了,王秀珍怕是要成为植物人。这意味着王秀珍不死,会拖死她们这帮活的得拼死拼活给王秀珍挣医药费。再说,自从弟弟死后,她们三姐妹与王秀珍几乎是形同陌路。要不是有个继承了弟弟血脉的江晓君,她们根本就把王秀珍给忘了。江晓君的医药费她们看在逝去的弟弟份上可以给。王秀珍的那笔,三姐妹电话里通过气,能不给就不给。恰好院方貌似出了差错,给了她们借口不付款要赔偿。   院方察知江家人的目的,紧张起来。据兄弟医院透露,王秀珍确确实实很有可能进入植物人状态。医药费变成了天文数字没完没了。朱建明与几位主任商量,看能不能与江家商量庭外和解。赔钱是一方面,医院如果名誉受损,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无可弥补的。于是有人主张对此事的主要责任人石青青给予重罚,乃至开除。朱建明坚决反对,且不遗余力地做好其他人的劝服工作。   朱建明走访几位主任后,与张佑清两人关起门在办公室里泡茶。张佑清问他:“你与那位石医生很熟吗?”   朱建明摇头:“不熟。只是见过几次。”   “你为什么维护她?”张佑清吃不透。   朱建明笑着指指自己的脑门:“动动脑筋。能做出这样事情的年轻医生,而且是一名女医生,这种行动的魄力让我信服。这是一颗好苗子,我不能让它毁了,我也有信心栽培它。”   “对于林晓生和肖祈,你又是怎么看?”张佑清对于这两名年轻外科医生的兴趣较多。他本身是心胸外科医生,一直钦佩同校师兄朱建明的抱负和行动力,因此与朱建明关系极好。他们两人有个共同的理想,想建成一个全国知名的心脏中心,只是在苦等机会。   朱建明对于这问题没有正面作答,道:“等江晓君醒来再说吧。”   “江晓君?你说那病人?”张佑清啜了口苦丁茶,皱着眉说,“她和辰宇交往过吧?”   “嗯。”   “我是第一次听见辰宇那小子在电话里向你求助。”   朱建明把保温杯里的茶叶倒掉,放了一撮新的泡上水。闻着茶香他能心情更平静些,头脑更冷静些去对待问题。对于儿子的感情路,他不像妻子蒋郁芳,从来是不准备去管的。他主张男人就应该四处交际女人,体验男女千万种复杂的关系。对此他为儿子庆幸,儿子是在没开始创业前遇到了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如此一来,伤过之后的儿子再去面对商战中的女人会更有经验。所以,在他眼里,问题在于江晓君这个女人。究竟是怎样一个女人,竟然能令三个男人为她拼命。他儿子除去不论,林晓生和肖祈因是同行他见过也耳闻过。林晓生、肖祈较辰宇年长,在国外呆过,经历的事多,待人处事颇显老道。这两人他是有心笼络,就怕无济于事。肖祈的恩师很关心肖祈,肯定不会轻易放走这么好的学生。林晓生家境背景不是一般人,国内哪家医院恐怕都留不住这个心怀远大梦想的年轻人。   提及林晓生,朱建明不免对于林晓生是他私生子的传言感到真的好笑。出了一趟远门,他顺便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原来是自己的前妻薛晴曾经悉心照顾过林晓生。从而,他也得知了薛晴与他们的儿子均已过世。许多年的寻觅有了结果,这个结局固然是不好的,让他伤感了好一阵。回来后他实在不想和妻子吵架干脆在单位宿舍小住几天。   “手术录像你看了?你是专科医生你是怎么看的?”朱建明与其他父辈不同,从不喜把儿子作为炫耀对象,便把话题兜回来。   说到本行,张佑清是高谈阔论。对录像中的每个细节分析点评之后,他慢慢托出自己对这两人的想法:“在没有人工心肺机的情况下做这种紧急手术,以他们尚浅的手术经验,能把人救回来简直是一个奇迹。而他们本人知道自己是在冒险,仍是愿意去做这样的手术。一方面是因他们年轻不知深浅,有了这次后我相信他们不敢再冒险了。另一方面是因病人是他们的朋友。你应该从录像中也见到了。在作最后缝合的时候,林晓生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抖动。肖祈让他下去,他死活不肯。至于趁着所有人不在手术室的空挡,他俯身去亲吻尚未清醒的病人——咳咳,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够开放的,自然在国外可能只是一种礼节。”   朱建明开怀大笑:“年轻人就需要活力。我是很羡慕他们的。”   “我个人比较欣赏肖祈。”张佑清坦言,“论技术,这两人不相上下,可是从处事风格来看——”   “肖祈是一个隐忍懂得识大局的男人。”朱建明赞同道,“可惜人家的老师不会舍得放人的。”   “你不是办法很多吗?”张佑清不信。   朱建明深意地答:“现阶段没有办法。未来的事则是说不定的。”   张佑清捉摸下巴琢磨起他这句话。朱建明吹拂杯口的热气,饮了一口望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深有感慨:“人生沉沉浮浮。像我们这些看惯人生死的人,或许应是大彻大悟了,却不停地追求。”   “只是想让人少点痛苦多点快乐,但不能被外人所理解。”   “你为此失望吗?”   “不。成大事者岂可因外界的风吹草动便是一蹶不振。”   “所以我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怀有梦想并且经得起挫折的年轻人身上。”   “同感。”张佑清率先举起了茶杯,“为我们的理想。”   “以茶代酒。”朱建明乐呵呵地将保温杯碰了碰对方的杯子,“干杯。”   第四十一章   眼皮沉重,江晓君很不想睁眼。她想永远睡下去,无忧无虑向睡美人学习。可惜自己不够美,也不会有白马王子等着自己。天生乐天派的她,在吃痛的同时不忘自娱自乐一番。于是,她是醒了,有心无力中先是耳畔传来了一串有规律的声音。咚,咚——,咚,一长音两短音,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不是自己常常打瞌睡晃椅子的响声吗。撑开眼皮一看,一个男人,一个下巴生了些胡茬的男人,两手抱在胸前点着脑袋瓜子,像是个不倒翁轻轻晃悠座下的椅子,俨然是想睡没得睡。她心生疼惜,张口唤了声:“肖祈——”   哒。肖祈猛地踩住了椅子。两只手指头揉揉眼间。刚刚他好像听见了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姓名。以前每次听到她喊他肖先生,他就想抓狂,感觉这女人是故意嘲讽他才喊他肖先生。他放下手,看见她水剪般的双眼定定地对着自己,里边含着泪光的影子让他眉皱。伏低身子,他轻声对她说:“我知道麻醉期过后伤口肯定很疼,能忍我们就尽量忍。如果实在忍不了,你也要出声,我给你用止痛剂。”   她喘着息,抬起一只手擦过他的衣袖。他低头见她指着的是他的白大衣,悟然道:“你出车祸了,被送到医院。林晓生过来找我,我们俩给你开的刀。”   出车祸?她努力回想。当时出租车出毛病了,司机下车检查轮胎。她等得不耐烦本想跟下车,耳边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她便是回头,见着巨大的卡车车头和一个男人惊慌失措的脸,然后眼一黑不醒人事了。   护士发觉病人醒了走过来,肖祈指示她:“林医生在休息室,把他叫起来。”   “你为什么不去睡?”江晓君两道视线在他的倦容上打转,想把这张脸刻在脑子里画下来。   “你术后情况不是很好。我们两人轮值,八小时换一次班。”肖祈将她不安分的手放进被子里头,摸到她瘦得只剩两根骨头吊着的手腕咕哝道,“这就是爱减肥的结局。我看你以后增肥都难了,将来生孩子八成得难产。”   她一听这话便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瞪她。别人一醒都是疼得喊着要生要死,还像她这样笑的,奇货可居。   “你这是职业病吗?”江晓君边笑边说,“怎么说到我生孩子了?上次也是,突然说到‘丰满’——”   肖祈怔了怔。他自认从未与人交谈发生这般的低级错误,为什么碰到江晓君就全走样了。他无措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见林晓生站在床边像是有一会了,道:“你来了?”   “嗯。”林晓生点头,眼睛却望着江晓君。他没见她这般发自内心地笑过,至少在他和朱辰宇面前,她的笑总是带了一丝勉强和忧伤。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下去。从某方面,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希望她心里的第一个男人永远是自己。   江晓君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两个迷迷糊糊地说:“你们是朋友了吧?”   朋友?肖祈心底想笑,应付式地嗯了声。林晓生也觉得自己不太可能和肖祈做太好的朋友。   “真好。”江晓君说,手抬起想扒掉口上的氧罩。   这下他们两个警觉了。肖祈慌忙站起,一手使劲摁住她一手加大氧气流量,吩咐旁边的人:“赶紧把抢救车推过来。”   护士急匆匆跑出病房。因病人尚未渡过危险期,王秀琳和朱辰宇守候在外面,一见医务人员出出入入的场面被吓到了。   “怎么了?”王秀琳急喊。她姐姐王秀珍在另一家医院几乎被判定是一辈子不醒了,如果外甥女一命呜呼,她担心父亲承受不起双重打击也要出事。   朱辰宇一听里边的人在大声叫喊江晓君的名字,懵了。他掏出手机急拨朱建明的电话:“爸,张叔叔不是回来了吗?让他到医院一趟。我求你了,爸,我不想她死。”   幸好朱建明和张佑清两人今晚聊得甚欢,都在本单位宿舍过夜。一接到电话他们几分钟就跑过来。张佑清立即进病房查看情况。姜还是老的辣,他很快镇住了一时慌乱的场面。一面指挥,一面他对两年轻人说:“你们两个,用冷水洗把脸冷静冷静脑子,把她的名字给忘掉再回来处理。”   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张佑清走出病房对朱建明摇摇头。   “张叔?”朱辰宇焦急地问。   “没事。我摇头不是为这个。”张佑清拉朱建明走到一边,小声道,“换掉主治医生,恐怕还要出事。”   朱建明打量他:“不然你帮忙看几天。我们这里没有心胸外科医生。你这么做也算是卖个人情给他们两个。你不是很喜欢他们俩吗?”   张佑清自知又踏进朱建明安排的陷阱里,而这个局恐怕早在朱建明特意带他与林晓生见面便是开始设下。朱建明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膊:“这么说定了啊。反正你正好休假嘛。”   “是。”张佑清咬牙切齿,“只差一句,天助你也。我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假期全泡汤了,本来想去九寨沟一趟。”   “九寨沟的水是很美。”朱建明微眯起眼,“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你以为这江晓君是用什么水做的?”   “矿泉水。”张佑清心疼自己的假期,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佑清,不是我说你。你知道石青青是为了谁涉险吗?也是这个女人。一个女人不仅能抓住男人,还能抓住女人。这个级别我以为够得上九寨沟的水平。你这次不去一趟九寨沟,绝对是物有所值,不会吃亏。”   张佑清接受了。反正他知道自己既是说不过朱建明,也信得过朱建明。   病房里肖祈和林晓生对望一眼。肖祈走开,去到卫生间遵从张佑清所建议的,旋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柱浇到自己头上。掌心掬了把水使劲搓搓脸,他的脑子顿时清晰了不少。今晚他是弄明白了,林晓生所谓的理智,其实是凭着自己感情做事。林晓生救江晓君,是他想救江晓君的感情在驱使。林晓生拒绝江晓君,也是因她对于他而言在情感上比不上他对于梦想的热情。自己则与林晓生截然不同。他本以为自己是很冷静地在判断病人的情况,可张佑清一来就指出了他疏漏的地方。也即是说,自己对江晓君放下的感情比预想中要深的多。   这段感情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江晓君在他生病时对他悉心照料?还是在武汉公车站看着她的笑容和忧伤?或是更早,她与他第一次见面她对他说了声“嗨”?缘分是无法阻挡的,他几次三番故意切断他和她的关系,结果只是越陷越深。   走出卫生间,他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毕竟江晓君心里装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他对于横刀夺爱从来没有兴趣。   “肖医生。”迎面走来石青青,忧心忡忡地问他,“晓君还好吧?我听说刚刚抢救。”   “嗯。”肖祈有点难以启齿,“她是忍痛,痛到迷走神经反射。我们没察觉出来,张医生一来给了针杜冷丁就好了。”   “她又是再出点什么事——”石青青吸吸鼻子,“我真怕对不起她妈妈。”   肖祈明白她的感受,道:“我经历过,许多人也经历过。我相信每一个成功者都面临过与你同样的问题。我不能安慰你说不要把这件事放心里去,因为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能选择的只是一辈子去记住它。以后再不会出现同样的事件。”   石青青仰起头,有些激动地望着他:“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安慰话。”   肖祈一进病房。在后面听了对话的蒋楠走上来扶扶眼镜片说:“这人不错。比林晓生好太多了。他与晓君认识吗?”   “具体我不清楚,要等晓君醒来问她。”石青青答。说也奇怪,江晓君什么事都与她讲,偏是没提过她与肖祈之间的微妙感情。而她相信江晓君不是故意不说肖祈的,看来是肖祈在江晓君的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一席。   进到病房里头,肖祈探手拉开屏风。一名护士路过,便是对他竖起了手指头摇一摇。肖祈不解。对方答:“林医生在里面做祈祷呢。”肖祈眉皱的紧巴:这个时候寄望于神?当即撩了帘子的一角。床头的灯微亮,林晓生抓起江晓君的一只手贴紧自己的唇边,口中喃喃的应是祷告之类的话语。   肖祈走到他身后,他全神贯注浑然不觉。肖祈的手按住他肩膀,他缓慢地回头。肖祈严肃地对他说:“这里不是教堂。她也不会死。”   林晓生回复道:“天父无所不在。我只是希望天父能帮她减轻点痛苦,就好像我们对于她的一种精神上的鼓励。”   “那就直接鼓励她,不要以什么为借口。”肖祈气道。   “或许你无法理解。”林晓生认真地解释,“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我是不能理解。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对她有着怎样的打算?”   江晓君闭着眼躺在床上,止痛剂令她意识有些模糊却也没能完全睡着。听着他们两人交谈,肖祈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她几乎要骂起来,何必问呢。因为她知道的,林晓生肯定是不会对她有怎样的打算。   “就像我之前对你坦白的,我会离开这里,回美国。”林晓生艰难地吐说。   “不带她走吗?”   “不可能。就算我想,她也不会想和我去的。何况她去到那里,不一定能适应我的生活方式。我和露丝汤姆是居无定所的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家。我给不了她。”   “我懂。”肖祈用力地点了下头,“我以前的女朋友也要我为了她放弃事业,我是办不到的。”   林晓生闻及此言一怔。他本想或许把她交给肖祈,他能安心地去美国。他直直地瞪着肖祈:“你什么打算?”   “我要跟我老师走。要不是你找我,我是第二天上飞机走了。”   于是两人意识到接下来江晓君将面临的困境。林晓生苦笑:“这样啊。我对朱辰宇信不过。”   “朱辰宇有那么一个母亲在阻挠,他本人没有收入,担当不起重任。我们无法指望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实际上能在这里守候几天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肖祈指出。   “汤姆和我一起走。露丝会留在这里几个月。我拜托了露丝一定要帮帮她。”林晓生说。   “帮的人帮不了多少。关键还是要靠她自己。”   “我们真是自私。”林晓生归结为一句,哀伤地垂下头。指头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脉搏,察觉搏动很快,他心一凉:她醒着。可他是对她说不出一句慰抚的话来,只得把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江晓君巴不得自己永远没醒来过。睡的时候有梦有憧憬,一醒来只有现实在等待自己。然更残酷的在后面。   一个星期之后,她拆了引流管转到了普通病房,被准许坐起和床边走动。她的亲属获得允许入病房探视她。张佑清他们对亲属一再交代:尚不是时候告诉江晓君有关她妈妈的事。   王秀琳和王振德小心遵照指示去做。江二姑与院方关于赔偿的事宜谈不拢,一日气冲冲地闯进来对江晓君说:“你别在这里住了。这家医院我信不过。”   “怎么了,二姑?”江晓君问。   江二姑拉出行李袋兜她的住院物品:“总之,你立刻转院。我们要和这里的人打官司。”   “二姑,你总得说个理由吧。为什么打官司?这里的人对我很好啊。”   “他们对你好是心虚。”江二姑扬起头嚷。   “心虚?”江晓君愈是糊涂了,心思可能是二姑在院内被什么气着。气一气,等气头一过,自然怒火消了。她比较挂心的是母亲的事。姨妈称王秀珍因老家小店出了急事不得不回家一趟,几天后会回来。至于电话无法接通是因为家中搞维修。江晓君无法接受这个说法。她的母亲绝不是那种把钱看得比自己亲身女儿重要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家小店把宝贝闺女落在医院里头。每每念到母亲她便是莫名的担惊受怕。偏偏姨妈口风闭得紧,正好趁此套姑姑的话。她心里琢磨了一番,旁敲道:“二姑,我妈几时回来?不然这事让她做决定好了,我听我妈的。”   “哎。你妈还不是被这家医院的人害的。”江二姑一气之下说溜了口。   江晓君神情大变,跳下床无论如何要姑妈带她去见母亲。江二姑拗不过她的央求,心一想:说不定院方是怕赔偿的事,编造借口不让晓君知情。一路她和侄女说是怎么一回事,带侄女去见王秀珍。江晓君是肝肠寸断,隐忍着胸口的疼痛尾随姑妈踉踉跄跄走出病房。   出了大门口,夏莎的红色现代张扬地停靠大路边。朱辰宇和夏莎两人,当街挨在车边面对面。夏莎抬起只手,帮朱辰宇翻平皱褶的大衣领子。江晓君扭头,眼不见为净。江二姑截住了辆出租车,一喊侄女名字。朱辰宇和夏莎双双望过去。夏莎惊道:“她可以出院了吗?”   当然是不能。朱辰宇今早才向张佑清了解过情况,张佑清强调得静养。也因着这,林晓生再次推迟了机票和签证的日期,肖祈是术中的助手也没得走。   “晓君。”朱辰宇跑过来,牵拉起她的手,“你这样子去哪?”   江晓君扭手腕,喘着气道:“不关你事。”   “怎么会不关我事呢!”朱辰宇伸长脖颈嚷嚷。他这么多天守在她门外,是不敢见她。这要从那天蒋郁芳表露了对江晓君的厌恶说起。他是个孝子,为了创业资金也不可能违背母亲的意愿。想了几天,他意识到自己与她是不可能在一起了。可并不代表他从没爱过她,再也不关心她。   “辰宇,算我求你好吗?放了我。”江晓君一念及母亲,觉得工□情梦想通通都无所谓了。   朱辰宇跟着她喘气,手一打颤,她摆脱了他。夏莎瞧他没能阻止,急急走过来说:“你怎么让她走了呢?”   “我——”朱辰宇闭闭眼,反问,“你不是讨厌她吗?!”   “我对她是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只要她不犯到我头上,同为女人,我看她也怪可怜的。”夏莎合情合理地答。   朱辰宇听了她这话犹如大梦初醒。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上天安排的肥皂剧。恩恩怨怨,一经时间的洗涤顷刻变得可笑且荒唐。他心态平和了,告知林晓生有关江晓君离开医院一事。   第四十三章   一年多的时间里,这个城市承载了许多珍贵的回忆,有笑有泪,林晓生是舍不得的。走之前依照计划,他单独与朱建明会面。   “很可惜,我们这里留不住你。”朱建明让他坐下,从办公室柜子里取出一罐茶叶摇了摇,“安溪铁观音,据说那位叫做汤姆的外国人很喜欢。你帮我送给他。”   “汤姆喜欢这个茶叶,是因为王秀珍女士给我们讲了许许多多有关铁观音的传奇故事。”林晓生的话音里隐含了止不住的悲伤。   朱建明给他斟了杯水:“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年轻人过于冷漠了。当然,因为职业的关系,冷漠有时是必要的。可太冷漠,就不好。如今来看,你只是很好地在公众面前隐藏了你的情感。能让你显露真实感情的,恐怕只有江晓君吧。”   林晓生将在单位戴的黑眼镜摘下了鼻梁,说:“你看了手术室录像?”   “是的。”朱建明把水杯推到他跟前,靠回沙发上整了整白大衣,“我想经历了这事,辰宇能理解了,你应该也能理解我为什么当年那么做。”   “我和朱辰宇不同。我与你也不同。”   “那你会娶她吗?”   “不会。”   “会这样想很好。我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的晴阿姨,当时太年轻不懂自己想要的。”   “你既然娶了她,就得负起责任。”林晓生义愤道。   朱建明慢慢地拍了拍沙发的扶手,心平气和地反问他:“你吻了江晓君,那你有告诉她你吻了她吗?”   “只是一个吻。”   “在我眼里,那个吻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礼节。你亲吻的动作长达数分钟,要不是肖祈突然折回来,你会继续吻她。”朱建明摆摆手阻止他的辩解,“年轻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关己则乱。你没有权利来批评我,因为你不是我,也代表不了薛晴和蒋郁芳的感情来说话。首先,我没有犯法,我是正当地和薛晴离婚再与蒋郁芳结婚的。其次,我确实如你猜测的,我知道在离婚后蒋郁芳一直对薛晴有所戒备甚至做出一些不该的事情来,可我并没有阻止蒋郁芳的所作所为。原因很简单,法律上蒋郁芳是我的现任妻子,我要维护我现在的妻子和家庭。再三,你最反感我的,大概是我第一次婚姻的出轨固然有着利欲熏心的原因。对于这点,我更没有澄清的必要。因为你和辰宇也是对江晓君做着同样的事情。”   对于朱建明这段看似狡辩的心里告白,林晓生是怒不可遏。他想,汤姆说错了,朱建明是一个不知悔改的人。他不该来找朱建明的。既是话不投机,他把脖颈系着的砗磲观音解下放到桌案,说:“物归原主,诚如你所说的,你有没有资格接受它只有你自己知道。”完成了薛晴和她儿子的遗愿,他向朱建明平和地行了个礼走出办公室。   在飞往纽约的客机上,他与同行的汤姆说起这事。汤姆秉着公正的心态评道:“我可以理解朱建明的想法。”   “他那是狡辩!”   “晓生,有一点他是说对的。你和朱辰宇都是为了自己把晓君给抛弃了。”   提及江晓君,林晓生黯然伤神。这一次离开,他和肖祈选择了对江晓君不告而别。或许他们想的是一样的,没有面对面说再见,是寄望于将来可以再与她相见。   “你亲了晓君吗?”   “嗯。”   “朱辰宇没有亲过她。”   “你怎么知道?”林晓生满脸讶异。   “朱辰宇来找过我问他爸妈以前的事。我全部告诉他了。他听了心里也很难受,对我坦诚他很珍惜江晓君,希望我不要因他爸的所为误解他对江晓君曾经有过的感情。因为珍惜,他不敢去请求吻她,最多只是搂了搂,牵个手。”   “即使如此,朱建明说了,朱辰宇理解他。”   “儿子当然是要理解老爸。”汤姆道,“晓生,你明知要离开,为什么吻晓君呢?”   “只是个吻。”林晓生拿起本杂志盖住脸,就此断了话题。回想那天的吻,一旦禁忌之门打开了,他感觉喉咙的一股饥渴。他甚至鄙视起自己。在她面前,他是个伪君子。在她住院那段时间里,他天天给她检视伤口。她信任他。他给她解衣扣时却是满脑子想着要爱抚她。然后,每次肖祈两手抱胸懒懒地站在他对面等着他这个主治先进行听诊。肖祈的脸本是很严肃的,可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嘲讽的笑,道:“神啊。”江晓君则会眨巴眨巴眼睛:“肖,你也信基督了吗?”肖祈拨弄拨弄口袋里的钢笔,对向他意味深长地说:“不。”   肖祈对于他所谓的神的借口是很厌恶的。他清楚这一点。手摸到衣襟里,本来挂的砗磲观音交还给了朱建明,换成了砗磲十字架。是的,是他主动要求江晓君把十字架赠送给他。江晓君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稀奇地对着他看:“送你也可以的。”接着她皱巴起脸:“可为什么——我可以给你织条围巾,或者你可以要更好的东西,这个毕竟是在街边小贩买的便宜货——”他决意已定:“我只想要这个十字架,可以吗?”江晓君惊异地捂住微张的口:“给,给你也是可以的。”肖祈在旁边沉着脸不说话。他想自己料准了,这个十字架与肖祈有很大的关系。   事后他想象不出自己为何会做出这般类似小孩子赌气的幼稚行为。他就是看不惯肖祈一方面指责他,一方面因这个链坠与江晓君牵扯不清。如今链坠到了他手里,他定会万般地珍视它。因为它留有她的味道,他留恋的味道。   回纽约后,他与汤姆公务缠身相当繁忙,仍不忘时常通过露丝了解江家母女的情况。一个星期后,露丝有事要暂别原来的城市数月。他和汤姆本想直接联系江晓君,打过去江晓君的电话号码竟是成了空号。对此非常担忧的他们尝试与石青青联络。石青青的电话总是莫名地断线。汤姆建议与朱辰宇通话。   朱辰宇自从得知林晓生不是父亲的私生子,心中对于林晓生的芥蒂早已放下,就是拉不下脸而已。他对汤姆应好:“我也正想去看看她,有些话想对她说。因为下个星期我要和我朋友阿涛去上海工作了,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   挂了电话,朱辰宇小心地解掉系在礼品盒上的彩带,打开盒盖,里边静静躺着一双深蓝色的露指毛线手套。他戴上试了试,尺寸刚刚好。这双手套是他一位朋友今天给他带过来的,说是洗车整理车内发现的,可能是他遗留的东西。那辆跑车他曾经借来参加飙车,最近的一次恰是在他生日那天他带着她,无疑是她落下的。礼品盒里还放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一间大屋,屋顶上有彩虹飘过,屋子前面有两只小狗在嬉笑。这是一个温馨的家,她曾给他描述过,现画了下来送他做生日礼物,涵义可知。但是他辜负了她的期望,仅一昧地猜忌她。   拿起手套捂着自己的脸颊,很暖和同时他心里很悔恨。忆起那回她在雨中苦苦等他,只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他说声对不起。他以为,这一次一定要由他对她说声对不起。   抓起车钥匙他出门,拎上她送的生日礼物。大街上姗姗来迟的春意弥漫枝头,光秃秃的丫上长出了绿叶的嫩芽,他心中的冬季似乎也过去了。他带着愉悦的心情爬上楼梯,轻轻敲了敲她宿舍的门。等了会儿,不见门开。他望望表,九点多。他来早了,她可能还在医院陪她的母亲。正好对面屋住的人回来,他便是询问有没有见到她。对方答:“你说这屋,没人住啊。”   朱辰宇大惊:“不可能。她前段日子出了车祸,刚出院不久,能去哪里?”   “这里原先是住着一个女孩,但是前两天搬走了。不信你让房东过来给你开门,里边是空屋子。”   朱辰宇三两步跳下楼梯,急忙来到王秀珍所在的脑科医院。一问,医务人员回答:“病人在上个星期走了。”   “去了哪?”   “不知道。病人家属自己用小车接走的。”   “病人的情况可以出院吗?”朱辰宇捶着咨询台大声质问。   “病人家属强烈要求,而且签了知情同意书,我们只得放人了。”医务人员无奈地耸耸肩头,“好像是欠医药费太多了,没有能力支付。”   朱辰宇马上拨蒋楠的电话,问蒋楠知不知情。蒋楠一副刚刚才听说的惊讶口气:“你说什么!我和青青好久没见到她了。你不说我们真不知道。”朱辰宇手脚发抖,江晓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这个城市销声匿迹了。   远在纽约的林晓生在便利店买早餐,要了一份鸡蛋饼和两根早餐猪肉肠,咖啡是免费赠送的。付款的时候,一个一美元的硬币从他钱夹里掉落下来滚进了收银台底下。他俯身去捡,手指头够不着硬币。   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蹲下身,把手中的大风车倒置用杆子的另一头帮他勾了勾硬币。硬币抓在掌心,他起身对她说声谢谢。女孩穿着鲜艳的红裙子,扎了两条麻花辫子,小瓜子脸戴的笑容灿烂如花,令他刹那想起了江晓君。   “我也是中国人。我叫做于嘉嘉,你呢?”女孩说,露出两只可爱的小虎牙。   “林晓生。很高兴认识你。”   “你戴着十字架,你是基督教徒吗?”   那会弯腰时挂坠掉出了衣外,他连忙把砗磲十字架藏入衣内。   “你好像很宝贝它哦,是你的grilfrend送的吗?”于嘉嘉轻轻蹭着鞋底问。   她这个小动作又让他怀念起江晓君。他慎重地说:“不是。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我的。”店员递给他早餐,他拎了纸袋子走出店门,几步后察觉于嘉嘉仍尾随在他身后。   “有事吗,于嘉嘉?”他问她。   于嘉嘉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是林晓生医生吧?”   “是的。你认识我?”林晓生疑惑重重。   于嘉嘉低着脑袋,细声说:“我在一张相片上看见过你。你和我姐姐在一起。我很担心我姐姐,听说她出了车祸,你治好她的伤了吗?她应该是好了吧,不然你也不会离开她的,对不对?”   林晓生吃惊地瞪着她。大衣里的手机哗啦啦响,他摸索出机子贴近耳边。通话里朱辰宇告知他江晓君失踪的事,问他有没有相关的线索。他愣愣地看向与江晓君有些相似的于嘉嘉,猛地记起王秀珍刻意隐瞒女儿有关过世的丈夫有第三者的事情。王秀珍说了,那女人向她索要钱打胎。   “怎么了,是我姐姐打来的电话吗?”于嘉嘉伸长脖子想看他手机上显示的人名和号码。   “不是。”他一口否决,收起手机。如果这女孩真是江晓君父亲的私生女,他是一点也不想与她相识的。   “不要这么冷淡嘛。”于嘉嘉跳着步子跟在他后边,“你长得很帅啊。说说看,你和我姐姐是怎么认识的?你又是怎么喜欢上我姐姐的?要是你当了我姐夫的话,我在学校也不会受人欺负了。”   “于嘉嘉!”他刹住步子。   她小生怕怕地却了一小步,抚抚胸前噘嘴道:“小气鬼。”   她某些小动作真的很像江晓君。林晓生叹出口气:“你姐姐究竟叫什么名字?”   “江晓君啊。”于嘉嘉很自豪地说。   “你很喜欢你姐姐是吗?你经常有你姐姐的消息是吗?要知道,你姐姐突然失踪了,我很担心,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于嘉嘉怔了一下,讶道:“我怎么知道我姐姐去了哪里?虽然我妈妈常常有姐姐的消息。”   “你能从你妈妈那里打听吗?”林晓生感觉自己在诱骗小孩子“犯罪”,为了江晓君和王秀珍豁出去了。   “那我得半夜起来,偷偷进我妈妈的书房打开电脑查看。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一样的,如果你知道我姐姐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   “好的。”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我姐姐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妈妈说了,如果你和我姐姐在一起,我妈妈会要求我姐姐认我这个妹妹。因为你是美籍华人,而且是一名很优秀的医生,能为这个国家作出很多贡献。我和我妈妈通过你拿到绿卡也会容易点。”   林晓生脸色一变:这对母女——   于嘉嘉继续说:“我对你说实话,是因为我不喜欢撒谎。我妈妈说了,人都是自私的。我也这么认为,难道你没自私过吗?”   “我——”林晓生当然不能说自己从没有自私过。可他以为,不能说别人自私自己也就有了自私的权利。   “那就对了。”于嘉嘉满意地对他点了点头,“我走了,有消息就打你手机。”   于嘉嘉蹦着小步走了。林晓生望着她的背影略似江晓君,感到有什么堵在胸口。当晚于嘉嘉打电话给他,说:“我妈妈也不知道。我姐姐真的失踪了,怎么办?你会找我姐姐的,对不对,林晓生?你一定得找到我的姐姐!”言外之意还有她们母女的绿卡。林晓生一个指头摁下切断话机。   汤姆回来听说了这事,另有想法:“晓君可能是有意躲着我们。”   “为什么?”林晓生枕着下巴颌,手指在冰镇的啤酒罐上划了一圈。冰凉的触感传了过来,他想到于嘉嘉,颤了颤:“不会是她知道了她爸爸的事——”   “有可能。”汤姆抓摸额顶说,“晓生,暂时这样吧。给她一点时间思考。”   林晓生沉默地饮酒,舌尖沾了啤酒的苦涩与清甜,液体吞进肚子里又冷又热。他想象着江晓君的心正备受水深火热的煎熬。在手术中他和肖祈曾亲眼目视过她的心,很脆弱,比他们预计的要脆弱的多。他在她心脏重跳后双手颤抖,差点未能及时夹住动脉血管铸成大错。他平生第一次犯下这样的不应该的错。她劫后余生,他怀着满腔的怜惜情不自禁地深深地吻了她。肖祈闯见了他的吻,厉声问:“你这是同情吗?如果是同情,我会代她打你一巴掌。”   将剩余的半瓶啤酒放置一边,林晓生走向书桌揭启笔记本电脑,给肖祈发了一封Email。这封电子邮件很长,主要讲述了王秀珍不幸的婚姻遭遇,同时列举了他在国内所知的各大脑科医院的知名专家。肖祈于第二天夜回复了邮件,说:“我知道了。”并未应承他任何事情。林晓生有种直觉,肖祈会去找她的。   可他们没有意想到的是,这一找竟是长达七年之久。一开始,他们抱着江晓君会自动出现的期待,加上自身的忙碌,并没有认真去找寻她的下落。年复一年她音信杳无,他们逐渐察觉异常。林晓生偶尔会在夜里浮现噩梦的恐慌,梦见人鱼公主化成了泡沫。他愈是长大,愈是讨厌安徒生童话。安徒生童话写的不是天真,是现世。   第四十四章   可他们没有意想到的是,这一找竟是长达七年之久。一开始,他们抱着江晓君会自动出现的期待,加上自身的忙碌,并没有认真去找寻她的下落。年复一年她音信杳无,他们逐渐察觉异常。林晓生偶尔会在夜里浮现噩梦的恐慌,梦见人鱼公主化成了泡沫。他愈是长大,愈是讨厌安徒生童话。安徒生童话写的不是天真,是现世。   多年过去,他们的付出使得他们的工作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各自在业圈小有名气。肖祈的老师放了肖祈独自高飞。肖祈再不需天天到单位坐班。有了助手帮忙,他空余的时间多了。家人与同事劝他成家,他考虑是时候组建自己的家庭。而每当念到家这个词,他则会回想起那个很想要个平平淡淡的家的江晓君。   别人给他介绍过不少对象。大学女教授、女博士生、海归子女、公司白领、律师会记都有,不乏样貌好、性情好、才情佳的女子。他知道她们都很好,就是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他深知这一块东西叫做感情。现在的社会培养婚后感情的也很多,只是他是个天生苛刻的人。再说男人迟一点结婚无关紧要,他便是落力寻找起江晓君。对此,他不是没假想过江晓君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他不觉得她有。如果有,她应是快快乐乐地带着老公孩子出现在他们这些朋友面前。她一直无消无息,唯一能说明的是她过得不是很好。   “不管怎样,先见上她一面吧。”肖祈对自己说。恰巧他一位多年老友到他家做客,在他的摄影集里翻到了长江岸边他给江晓君和小男孩拍下的照片,这也是他唯一拥有的江晓君的相片。朋友说:这女人我好像见过,我在北京出差时,忘了是哪家医院里见的。   为了这句话,肖祈紧张地赶往北京。似是捉风捕影的行为,他为自己毛躁得像是个初涉恋爱的青涩小伙子感到好笑。北京是全国文化科技中心,心血管医学更是有阜外、协和等国内外知名的机构。在北京,他接触了先进的技术和众多罕见的疑难病案,他的事业再度得到了飞跃的发展。唯独最主要的目的没有达到。他每星期坐门诊一天,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北京大街小巷转悠。   业余他仍是一名摄影师。某一天早春,天高气爽,他踩着辆二十八吋的旧单车经过□广场。远处见着一名女子立在蓝天下,半长袖的米色连衣裙在晨风里衣袂飘飘,犹如古书中画的仙姑那般娴静淡雅。他停下车,把Leica相机调好焦距。女子向人民英雄纪念碑三鞠躬之后,放走了手中握着的一小束蒲公英。白色的花儿腾飞起,在空中飘荡如雪如雾,带起了他对儿时的美好遥想。眼见女子离去,他相机没摁下快门,想也没想冲着她背影喊:“江晓君!”   对方没听见似的,一直走。他扔下单车,追人。女子步入国家博物馆外圈的绿茵道里,身子在林子里一晃便是失去了踪影。他寻了半天没有终果,怏怏地在下午回了单位。   近期他收了一名叫做墨深的学生。他其实并不喜欢收学生,尤其是在临床上带学生。理由简单,他对学术有吹毛求疵的毛病,对学生苛责。如今的学生个个来历不简单,他不想得罪人家。许多年轻人仍慕名而来,一心想投他门下拜他为师。墨深和杨森两名刚毕业的年轻医生从R市来找他时,带了一封介绍信,介绍人是张佑清。   对于张佑清这个人,肖祈几年来与他在国内的学术交流会上碰过几次面。彼此忙,打打招呼而已,没有深入续聊。但是,肖祈知道自己当年在江晓君住院疗伤的事上是欠了他人情的。欠债必还,肖祈对墨深两人说:“我只收一个徒弟。你们两个一起跟我一天,我会从中选一个。如果你们两人都不能令我满意,抱歉,即便你们是张主任推荐来的说是很优秀的学生,我也不能认同。”   肖祈的这种脾性与墨深所想的一拍即合。墨深是志在必得。杨森自知与墨深有差距,选择了主动放弃。肖祈对墨深考验了一天,大致摸清了这学生的底细。墨深与他所知的林晓生是很相似的,他们的家庭因素给他们创造了优越的条件和天赋。他不喜欢林晓生,却是收下了墨深为徒。师徒俩相处久了,墨深越来越崇拜他。   墨深曾对他坦言:“我最敬重老师的不是您的学识,而是您的人生观。”   肖祈自嘲:“我有什么人生观?无非是活儿忙完了,喝喝茶聊聊天过日子。兴致一来拿起相机拍几张照片,愚人自娱。”   “平平淡淡最难,人总是有欲望的。”墨深道。   肖祈知他资历尚浅学业事业至今是一帆风顺,便说:“你到了我这年岁,经历过亲人爱人的生死之后,就能看透了。”   墨深从他这话敏感地忆起自己和杨森第一天来找他,肖祈神情忧悴像是刚遭受了重大打击。墨深当心地探询:“对于老师来说,哪一次手术给您留下的印象最深?”   肖祈笑了声。他这学生鬼灵精怪,城府极深,偏偏把感情看得很重。平日里他担心招惹是非,不敢随意将江晓君的事托出。今日性情大发,来北京后第一次取出珍藏的摄影集。他指着摄影集里江晓君的照片对学生说:“我这辈子最想找来结婚的女人。她曾经出过车祸,我和另一个人给她动手术。那个人是她爱的人,也喜欢她,但是不接受她。这件事给我的触动很大。世间情情爱爱,有生理的驱动,有精神的感化。但是能忍受柴米油盐,坚持到一生结束的,最重要的是两人适合不适合在一起。谈到结婚,我当时第一个想的就是她。她适合我。”   相片里的年轻女子露出大半张脸,五官清秀,明亮的笑容,眉宇间却有着化去不的忧愁。墨深心中一惊。这女人长得极似王晓静。说起来,他与王晓静并不熟络,只知到了单位工作后同科室有这么一个风云人物叫做王晓静。   在他印象里,王晓静冷冷淡淡,与相片中女子亲切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世间多的是容貌相似的女子,他本也想着应是巧合。后来转念一想,这次他来北京进修,原先并没有携带张佑清的介绍信。正是王晓静受张主任之托连夜搭乘飞机,赶到北京给他们送来了这封举足轻重的信件。王晓静完成这项任务后,隔日清早出外了一趟。他和杨森再次见到她时已是傍晚。她独自坐在客房里,一只手搭落在窗台,安静的眸子注视着外边的世界。那份专注,那份宁静,宛如与世隔绝的仙子,把他们感染了。   杨森转而望见了她放置在案几上的一束蒲公英。翩飘的花絮配上一个文雅安然的女人,他砰然心动。于是墨深察觉他这位交往无数女友的挚友被爱神丘比特射中。   几日之后王晓静得知墨深通过考核成为了肖祈的学生,办完所有事她离开北京。杨森怀念着她,以诗人的口气感叹:“爱,是一霎那降临的事。”   “这会不是流行姐弟恋嘛。”墨深鼓励他。   “不。”杨森慢慢摇了摇头,“她太美好了。我不敢接近她。”   墨深饮了半口的茶水喷了出来。拿了纸巾擦擦嘴,他清咳两声道:“这不像你。”   “我对她的过去比较好奇。人们都传她与单位好几位领导关系不清不楚。就连一手提拔我们的张主任,我们一提到她,他立即三缄其口。”可见杨森对于王晓静怀的是倾慕之情,无淫念之心,符合他一向对于新鲜神秘事物必是要一探究竟的性情。   墨深心想,王晓静是很神秘。他和杨森私下向人事科的同事打探过,岂料王晓静的人事档案竟是由人事科科长单独保管。今日再与肖祈一谈,他十拿九稳王晓静就是肖祈苦苦寻觅的江晓君。回来与杨森说起。杨森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肖老师?”墨深谨慎地回答:“不敢。你想想,张主任都不敢说的事,被我这个不清楚状况的人随意一说,我还能在单位里混吗?”杨森也是个权衡轻重的人。学成回单位,他每每看着王晓静一人孤零零的,心生怜悯想安慰她。一想到执着的肖祈,他立即打消念头。他没这个胆量与肖祈抢女人。只苦了他和墨深把这个秘密窝在心里许久。   纸终究包不住火。后来,墨深的女朋友许知敏到北京学习,病倒在北京。许知敏拿着她的老师王晓静给的一张相片去找肖祈为自己看病。肖祈自此得到了江晓君的线索。国内心血管年会外科的议题刚结束,他立马收拾行李追到了R市。   肖祈是一名负责任的医生,到达R市后首先处理病人许知敏的情况。许知敏脱险出院,他也获知了江晓君的下落。江晓君改了名,叫做王晓静。之前老朋友见到的人确实是王晓静,当时王晓静在协和护理学院进修。他打听的方向是病人及病人家属,又错了。此等种种原因,造成了他一直找不到她。唯一的一次他是遇到她了,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凭着直觉喊出了她的名。可惜她有意躲他。为什么?这个问题连续几天几夜困扰着他。他几度不得入眠。每当想到科室挂的相片里的她如今像是变了个人,那不哭不笑的样子只差把他的心给掏空了。   他不急着与江晓君见面了,而是上了一趟张佑清的家。   张佑清一言难尽:“我建议你先上ICU病房看一看,半夜里去。”   夜静悄悄的。   那一年,与她分别也是在冬末初春的日子。他和林晓生没有与她面对面说再见。他承认两人均是存了私心。这么多年来,两人通信以学术交流为重。关于她的话题彼此心存芥蒂,除非需要对方协助,不然是绝口不提。最近的一次通Email,是在去年年底。也就是说,他尚未把“找到她”这一重大消息告知林晓生。要不要告诉林晓生呢?他犹豫,私心里是极不情愿的。   电梯升到六楼,叮一声歇住。他抬高手腕,天花板的灯照射在腕表上,指针指向深夜三点钟。四处很静。ICU病房属于封闭区域,谢绝病人家属进入探视。他摁了外走廊与病区办公室相接的通话器,表明了本院医生的身份。厚重的隔离门打开。他在特定区域换上了消毒拖鞋和隔离衣,戴上口罩进入监护病区。   这个病区每一张病床都是用落地玻璃单独隔开,有帘子遮挡病人隐私。他直接找到值班医生,讲明来意。值班医生陪着他来到护士站,那里贴着病区病人一览表。他一眼便是扫见了病人“王秀珍”的姓名。   她妈妈还活着。他喜忧参半。   “这个病人很特殊,上头交待过的。我们石主任天天巡视病房,第一个查视的病床绝对是她。病号一有点风吹草动,我们科是全民皆兵,严阵以待。”值班医生诉苦。   “石主任?”肖祈问。   “石副主任。今年我们科老主任退休,据闻接班人已经内定是她了。”值班医生夸道,“我们石副主任年轻、漂亮、知性,我们医院第一个女科室主任。”   “姓名?”肖祈追问。   “石青青啊。”   肖祈攥紧拳头想砸桌子。他早该料到的,石青青与她关系那么好,难保不会骗了他们几人。值班医生回休息室,他单独走去王秀珍的病房。未靠近门,只闻着一个女人的绵绵絮语。女人的嗓音暗哑,宛若伤痕累累,语气则是千锤百炼的坚不可摧。他一手撑住了玻璃门,屏住气息静听。   “妈,你别担心。我拿到了本科文凭,申报在职研究生,年初升任住院医师了。我在北京进修的时候接触了众多神经内科专家。他们说了,只要你努力,我努力,你一定能醒过来。所以我会继续念书和工作,过几年我升主治和主管。还有,我现在是护长了,会有更多的钱给你治病。所以你放心,你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我会永远陪着你。”   这最后一句,肖祈只觉有根针一头扎进了心肉几乎是背过气去。他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雪白的幔帘掀开了半边,床头灯在空间里勾出了淡黄色的圈子。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穿着隔离衣,戴了手套取下一条毛巾浸入了脸盆的水中。她轻轻地搓着毛巾,怕是会吵醒床上的人似的。事实上那个人很可能再也不会醒了。   不,他肯定那人是不会醒的了。他以一种专业的目光断定。王秀珍体态略显浮肿,明显是有了异变。更何况七年之前她尚有自主呼吸,现今则是接上了呼吸机维持生命。这意味着王秀珍极有可能脑干已经死亡。于是,他望着女人的眼神里含了惧怕。女人拧了拧毛巾,弯下腰悉心地为病人擦洗。熟练地做着这些日复一日的动作,她一边与病人轻声说话。话里不断地提到“努力”。他明白,“努力”除了是鼓励病人,也是鼓励着她自己。好几次,他看见她身影微晃替她揪心时,她歇口气便又继续。   帮病人擦完手脚,她走到床旁的椅子,头挨到床边便是疲倦地合了眼。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室外,两眼辨析戴着口罩露出的半截秀颜,观察她起伏的胸脯。他的呼吸跟随她一呼一吸,感觉要窒息了。   “肖医生?”夜班护士前来巡视,惊异道。   肖祈喘出口气,问:“她每天夜里都来这里吗?”   “是的。晓静她放心不下阿姨,天天守着。我们劝她回去,包括几位主任和护长再三向她保证,都不能将她说服。”护士说到这,不禁流露怜悯,“好可怜。不知她身子是不是铁打的,这么多年居然撑下来了。”   还能撑多久呢?肖祈心惊肉跳,无法想象。拉住护士他叮嘱切勿将他来过的事说出去,接着他走回医生办公室研究王秀珍的病历。天发白,他也有了定论。   石青青这日心事重重,清早到达科室见主任办公室门前杵了个人。定睛一认是肖祈,她心里立即慌乱起来。之前她是有闻他从北京来了,并且是暂时留在了心外科。她料得到他一定会来找她。只是当面对面了,她一句解释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我要与你谈谈。”肖祈开门见山。   “我有病人要看。”她迟疑道。   他毫不留情地斩断:“现在,马上!”   石青青见到了他眼里的红丝像是导火线随时要爆发,心虚地低下头:“你昨晚在这?”   “是。跟着她守了一夜。”肖祈极力隐忍着脾性,擦过她身边说,“你该庆幸,我没半夜里打一通电话到你家把你骂醒,这也是看在你这么多年守护她和她妈妈的份上。虽然你的做法让我很想打你。我不像林晓生会打女人。所以你做好心理准备如何面对林晓生吧。”   “打我又怎样?你们两个当年抛下她和她妈妈时,有没有想过这些?!”石青青厉声反驳。   肖祈顿脚,回身:“我们恨不得想打你,是因为你没有吸取当年当断则断的教训。你这不是在救人,是在害人!”   石青青咬紧下唇:“你们不懂的。这么多年她还能活下去,都是因为她妈妈。”   “情况会变的。”肖祈意味深长地说,拧转门把开门,“把你知道的她的事详细地告诉我吧,石青青。”   第四十五章   办公室里,肖祈挂起手中的大衣,拉了把交椅坐下。他表情严肃等待石青青开口。对座的石青青回忆往事伤感万分,侧过脸微低着头说:一切要从那像是远离了冬季的春天重新说起。   那一个年头,江晓君从没有这般的畏冷。她感同身受了朱辰宇那种整日的冰冷。她变得与他一样,春天来临气候回暖,两手仍是冰凉冰凉的。纵使如此,动摇不了她更改户籍姓名的决心。江家闻她此举,一怒之下不仅是不支付王秀珍的医药费,还向王家讨要她的大学学费和她本人的住院手术费用。王秀琳胆怯了,曾想过与江家言和。   王振德极力反对:“晓君,外公支持你。外公去卖血也要支持你。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了自尊。”   王秀琳犯愁:“可是,爸,你要想到人没了钱,还能活吗?”   王振德一捶拐杖:“有!事在人为。当年我不是每天用拉煤车的钱把你们俩拉扯长大的。”   江晓君改名为王晓静,跪倒在王振德膝下,自出事后多天来不淌一滴泪的她流泪了:“外公——”   “晓君啊。”王振德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哭吧。记住今天哭后就不能再哭。因为你妈妈还没死,你外公和你大姨妈都没死,都会帮你。是好人都会站在我们这边,佛也会开眼的。”   王家四处凑钱,把江家的钱一口气归还的同时欠下了一笔巨债。好在王秀琳嫁的虽然不是富贵人家,却是通情达理的一家子。大家合力商量,如何把这笔钱慢慢补上。而较起钱的问题,王秀珍的病究竟能不能治好更让人挂心。专家的意见是,不排除病人有意识转醒的希望,可机率是相当渺小的。医生说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吗?亲属与病人深厚的情感让他们无法放弃血脉相连的骨肉,哪怕仅有丁点希望。   于是,王晓静为了报读省内知名医学院,与母亲离开原来的城市来到了R市。所以朱辰宇寻到她住所的时候,王晓静已经搬家了。对于家变,她未曾想过向一帮朋友倾诉,包括露丝汤姆等人。石青青本也是不知晓的。无奈于在医学上她需要向石青青求助,只好相告,并且要求石青青替她对外隐瞒这些事。   石青青问她:“林晓生呢?朱辰宇呢?”   她坚定地摇头:“不能说。就是肖祈也不能说。因为你知道的,他们和蒋楠不同,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他们的事业。”   石青青只道她遇人不淑,答应了她对林晓生等人欺瞒。蒋楠对此怨言颇多,瞒他人尚好,骗侄子朱辰宇不好骗。朱辰宇与阿涛去了上海,时不时一通电话打给他询问江晓君的消息。蒋楠有一次发难道:“你不是很善于通过夏莎找私家侦探吗?”   朱辰宇一阵默之后,承认:“我和夏莎在一起了。晓君说的对,我和晓君不合适。可是,小叔,你知道的,晓君对于我很重要。不是恋人,也可以是朋友吧。”   “既然你和夏莎在一起了,不是我这个小叔故意说你。辰宇,不要一错再错。我要是知道她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的。你好自为之!”蒋楠气闷地挂掉电话。   之后朱辰宇不知是不是反省了,没再来电打听江晓君的下落。   王晓静对朱辰宇与夏莎的事淡然一笑。她早已预料到他和她会在一起,就在医院门口见到夏莎为他翻领子的时候。对于她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不是爱情,而是亲情。在R市,她一边就读医学院成人大专,一边打零工。开初三年的学习生活艰辛,她满怀信心,倒不难熬过去。毕业了,她找单位工作四处碰壁,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想当初,在她天真的念头里,以为学医救人是好事,学成哪里都会有人需要的。因此不解石青青等人的做法。比如说,石青青为了读研抛弃了前男友,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开展全新生活,为了升职一再与蒋楠商量先不要孩子。又例如,肖祈非要舍弃女友远走日本,回来后远离家人独自跟着恩师拼打。还有林晓生,坚持独身……   像医学这种技术领域,特别讲究学历。以她的成人大专文凭,只有一家小医院愿意勉强接受她。王晓静心思,小医院不行,学不到任何东西。她要救妈妈,无论如何必须进到大医院去。然而,谈何容易呢?   在这个时候,石青青跟随朱建明来到了R市发展。朱建明一直有留意江晓君,按照他对张佑清的说法:“这个女人我看好她。”石青青一次无意提及江晓君的事,朱建明立即要她带江晓君来见他。   “她现在改名为王晓静了。”石青青艰难地吐露。   “王晓静。这名改得很好啊。”朱建明不以为意。   石青青对朱建明心怀忌惮。她不会忘记,是朱建明把她从当年的医疗纠纷中拯救出来,几年来又亲自提携她。当朱建明富含深意地问她愿不愿意与他一同到另一个地方工作。她二话不说点头。与朱建明来到省医的,除了她和张佑清尚有二十几名优秀的同事,涉及多个科室。朱建明的号召力可见一斑。   或许这个男人能帮到王晓静,石青青想。   一天夜里,石青青与朱建明约好,把王晓静带到了他家。朱建明嘱咐是贵客,要蒋郁芳亲自待客。蒋郁芳与保姆端了茶盘和点心行至客厅。见是江晓君她大吃一惊,泼了一地的茶水。   王晓静帮她捡起掉落的几包饼干,说:“阿姨,我不是江晓君了。我叫王晓静。也请别告诉辰宇。”   视线在对方脸上转了转,蒋郁芳想了想,趁朱建明不在场先来个下马威:“你与辰宇的事,我感到惋惜呢。不过现在辰宇与夏莎在一起了,你会找到比辰宇更好的男人。”   王晓静笑了笑,说:“阿姨是好心,又何必感到惋惜呢?我能理解阿姨的苦心。阿姨以自己的人生体验为了我们的未来做了众多的考虑,我们应该感激阿姨才是。”   这句话不软不硬,明着像是感激她的,实则是尖锐的嘲讽。蒋郁芳脸面不好看了。她抬眼一瞧。王晓静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笑似有似无,非常冷漠。之前她是没试过与江晓君当面对话,可仔细研究了私家侦探提供的资料。资料里显示江晓君从来就是一个淳朴烂漫的女人。她猜不着了,是江晓君改了名变了性子呢,或者江晓君本性如此?   朱建明这时走出书房里,手中拿了两本书。蒋郁芳过去与他说了两句。朱建明说她:“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孩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吗?辰宇是大人了,他自己懂得分寸。至于今天来的两位客人,我说了,是贵客不能怠慢。”蒋郁芳闷闷地返回卧室。   两位来客起身向他行礼。朱建明摆摆手:“坐吧。这里不是单位里,也不是开什么工作会议。你们是来一个上年纪了的人的家做客,随意一点。”说罢他等着客人回位,自己方是坐了下来。   得到石青青的点头示意,朱建明津津有味地端详起王晓静。对于这个女人,他是很好奇的。在他想法里,能吸引到他儿子的女人,必是有过人之处超越了夏莎。是什么呢?是气质。有人说气质是内在东西,他则认为气质是内在与外在的一种完美结合。夏莎的气质是奔放的,深得想豪放一把的男子的喜爱。相反,王晓静的气质今夜在他看来,是传统的。一个非常传统的女人,出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不正是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女人吗?所以,她改不改名没有关系,气质的这个东西到她这个年纪早已成型,很难再度改变。   朱建明微微地笑了,指向案上的两本书说:“石医生不是问过我平常喜欢看什么书吗。学术方面的你年轻,脑子比我灵活,吸取知识快,这几年看的肯定比我多。我床的案头常放的是这两本。”   石青青拿起第一本,是《资治通鉴》平装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枕边书。对于历史书籍她向来没什么兴趣,随便地翻了几页。书页泛黄,纸质粗糙,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印刷品。页面平平整整没有丝毫皱褶,要不是每几行有横杠和圈圈,与新书无异。她想把书递给身旁的好友。王晓静垂眉低思,对朱建明看什么书压根不好奇。石青青放了这本摸向第二本,朱建明突然哎了一声,她立即收回手。朱建明歉意地说:“我差点忘了。石医生是佛教徒吧?”   “是的。”石青青答复。   “这本书是一个修女写的。”朱建明说到这,有意望了望王晓静,“当然,我们首先摒除她的信徒身份,主要是她的善行让她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获受到世人的尊敬。而且,这本书其实谈的是人的行为道德。”   石青青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两只手收放在膝盖上说:“我还是不看了。”相反,默不作声的王晓静安然地把手伸向了第二本书。这也是一本平装书,书皮为压抑的浅灰色,右上角有一张老妇人的相片,封面印有英文和中文,应是这几年出版的中文英译本。书的名字叫做《活着就是爱》,作者是Mot er Teresa。   翻了几页开头的作序,似乎是某个伟人的传记有点无趣。沙沙沙纸页在她指间滑过,来到了正文的第一页,上面写着:   人们往往为了私心,和为自己打算而失去信心。真正的信心是要我们付出爱心。有了信心,我们才能付出爱。爱心成就了信心,信与爱是分不开的。   王晓静心窝里某处被这话击中而生疼了。爱心与信心,这不是在说自己吗?她面色骇然,戒备地审视朱建明。关于薛晴的事她后来从露丝那听说了。在对待婚姻的问题上,朱建明实在不算是什么好人,与她在外养二奶的父亲是一丘之貉。   “我与你一样是无神论者。”朱建明宽和地对她说。   王晓静不说话,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石青青倒是有兴致了,拿起它认真地看了几页,顿悟朱建明为什么推崇这本书。书的作者的话句句直视人心的险恶与弱处,并提出人在痛苦中更要学会去互相关爱。她不禁直言:“这是一个值得世人尊敬的人。”   “这两本书我不送你们。你们如果想要可以自行购买。”朱建明道,“但是我相信,至少你们会买其中一本。”   这话预示的东西很深奥。石青青敛着眉尖,踌躇怎么向对方提起帮助王晓静进入大医院工作的事。王晓静从这两本书悟得更透彻,朱建明是对她们早有所料、胸有成竹。   朱建明也不含糊,立马转到了正题对王晓静说:“关于你母亲的情况我听石医生说过了。我以为,从道义上讲我们对你母亲负有些责任的。你母亲现在是住在小医院的病房里吧。这样,让你妈妈转到我们的医院来。我们的医院有神经内科和颅脑外科、ICU病房,设备齐全,又有专家。”   “我们家没那么多钱,支付不起大医院的医疗费。”王晓静直话直说。   “你如果想让你妈妈好转,必须是到好的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医疗费的问题我认为不是问题,你到我们医院工作就行了。”   见朱建明主动提出,石青青些微惊异。王晓静警惕地问:“什么工作?”   朱建明屈起指节轻轻敲打扶手,问:“你拿了两个证?”   “是的。执业助理医师和执业护士。”她拿两个证,是现阶段国家政策尚允许医护不同专业互考,过几年说不定会改革,因此她抓住机遇多考了一个证,有备无患。   “我的意思是,以你现今的学历,如果走医生这条路会很吃力。”   “我不怕。”   “不,我指的是经济方面。年轻医生早期工作辛苦又拿不到钱。你总得负担你母亲的巨额医疗费吧。据闻你家还欠债。”   “那你是要我放弃医学?”   “我并没有让你放弃。你可以这样,到我们医院任双职。这个特例我开给你。”   “任双职?什么意思?”   朱建明从台几下取出罐茶叶让石青青冲茶,一边慢慢解释:“我们医院要筹建一个心脏中心,需要医护骨干。我们计划送一批年轻人到国内最知名的专科医院进修。据说你的英文底子很好,还是跟老外学的。刚好我有一位朋友,是来自美国心血管专科的护理专家。她这次是来北京走访各家医院学校交流经验,会留在北京一个月左右。我把你送去,你尽可能向她学习最先进的国外技术。为什么这么安排呢?国内护士的学历基本上都低,谁能上任到管理层看的是本事。你回来后,如果你学得好成为管理者。我保准你拿的报酬只会比主任教授少,比其他医生都要高很多。”   “你这是解决了经济的问题吗?”王晓静冷笑。   “是。钱是第一步。没有稳定的高收入,你想念书深造或是给你妈妈治病,都不可能实现。”   王晓静暗咬着牙,朱建明说的一点也没错。钱,是这世界上最庸俗却又是缺一不可的东西。   朱建明进一步指明:“你进修完回来工作。我会安排你一部分时间来完成医生的临床实践。然后我们医院在你升职称考试时会为你开相关证明。当然,一般升住院医生是两年,你可能需要比别人多一些时间。但是我认为,职称只是个外壳,牵涉的是名誉和经济,学术上靠的是各人的真本事。你要的是学识,而不是徒有其表。”   对方对于自己真是洞察秋毫啊。王晓静心底里冷嘲,问:“为什么是选中我呢?”   “你和石医生都有个特点让我很欣赏,你们的心很正。”朱建明说,“我相信你们未来也能坚定立场,拒绝外界的诱惑。毕竟,对于医生拿红包与药商勾结这种事我是强烈反对的。”   石青青面含微笑。这是对她职业道德最好的赞誉。王晓静则把眼扫向案上的两本书。如果是以前,她受到如此的嘉奖定是会热血沸腾,对朱建明的话深信不疑。可惜这几年她遭受的挫折太多了,看见了人世间丑陋的一面后很难再去轻信这么一个曾经为了自己私利抛妻弃子的男人。然而,这不意味她会以这个“愚昧”的理由拒绝朱建明所开出的优厚条件。一切为了母亲,她怎样都要去搏一搏。   一个月后,办妥母亲住院,王晓静与一批同事前往北京。诚如朱建明所料,有着同汤姆等人的相处作为经验,加上她这几年不敢荒废英语。在北京,她与外国护理专家爱莎的交通并无特大的障碍。爱莎邀请她业余为自己做私人翻译。她应同了,借此良机学到了宝贵的技术和结识了很多重要人士。爱莎走的时候,称美国护士缺口大,力邀她去美国学习发展。她婉拒,也坦承自己不能离开病重的亲人。爱莎深表理解和支持。   第四十六章   在北京的同一批学员中,无疑,她是最优秀的。归来之后,理所当然成为了心血管介入室的骨干。一开初,科室刚起步,大伙儿是同心合力,工作是热火朝天。随着科室业务的稳定发展,收益突飞猛进,内部渐渐有了摩擦。到了老主任表明要退居二线时,矛盾尖锐化。   如果是以前的江晓君,八成会像在广告公司傻乎乎地走进他人设下的圈套,最后怎么被人踢出局也不知晓,只能躲在家里哭鼻子。每次回想那时掉的眼泪,王晓静深有感触。   首先她明白了安逸如为何带她去买衣服。平常生活中可以节俭,但是在工作上即使没钱也得穿得体面。衣服牌子是外交需要的手段,是必须投资的。它可以显示出这人的品位和层次,有利于得到重量级人物的赏识并获得机遇。   其次,她学会了王莉的冷血,体验到了安逸如作为中间管理者的难处。在这样一个大单位里,人际关系比起广告公司更是错综复杂,有来历有背景的人比比皆是。相较之下,她是没有任何倚靠的人,凭的只是一门技术。她谨记肖祈当年对她说过的话,没有关系,只能靠技术取胜。一旦技术被人超前,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她不会有人怜悯。   几年下来,单位里的人对于她的工作作风大有赞赏,说她是兢兢业业恪守己责。固然她不偏不倚的态度也惹恼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喜欢在工作上谈私情走后门的,在她这里碰了钉子对她恼火得很,又没有办法找到合适的人选将她从岗位上替换掉。所以有些人对她感到惊奇,像她这样刚正不阿的人照理讲是很受排挤,很难生存下去。   刚正不阿?王晓静一听到这个词就想笑。在大众的观念里的刚正不阿,事实上代表了愚直。愚直的人自然无法在尔虞我诈的漩涡中存活下来。所以,刚正不阿也有它圆通的一面。她是对某些人很讲原则,对另外一部分人则要圆滑。谁让这个社会是一个群体社会,一个人无法独活。她必须紧紧依附住一个群体生活,有时候看不过眼的人和事也必须忍气吞声。   她是没有背景,可她有一群有背景的朋友,石青青和朱建明就是其中之一。她信任这两个人,是因为她握有这两个人的“把柄”。石青青是当年她母亲事故的直接负责人,朱建明是处理这起事故的最高负责人。这么说似乎玷污了她和石青青本来很单纯的友谊,可她从王莉的事吸取了教训,私下可以是很好的朋友,在工作上是没有友情而言只有同伙或是同伴。其区别就是,感情可以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同伙是同乘一条船不是同舟共济就是鱼死网破。从这点出发,她和石青青朱建明等人的关系是千丝万缕,应了杨森说的那句“不清不楚”。   因此,冷淡成为了她掩饰一切的极好的面具。至于她内心在想什么,就是老奸巨猾的朱建明也猜不透。朱建明曾对张佑清坦承:她除了她的母亲,无欲无望。没有欲望的人是无人能掌控住的。   是的。她之所以能在恶劣的夹缝中撑下去只是因为母亲。为了母亲,她绝不能示弱。即便是要她付出任何代价。于是,当矛盾浮出台面,有人想拿她作为打开缺口的牺牲品时,她十分警觉。   石青青与她商量:“你打算怎么做?”   王晓静像是闲磕一般提起:“还记得两年前的事吗?”   “记得。”石青青说。   两年前,单位里的一个科室,老主任与新主任不和睦。后来不知怎的,新旧两主任关系和好了,却调走了科室里的一批人。王晓静以为这个理是一样的。广告公司里安逸如和金哲善争权,最后两头儿相安无事,牺牲的是下面的小虾米。王莉的结局她是从他人口里得知。后来金哲善离开了那家广告公司,安逸如上台,王莉呆不住自己走了。所以,在这次两权相争中她不会明显表示站在哪一方。   “这样会不讨好的。”石青青说。   王晓静冷冷地笑了声:“近来我们那来了个学生叫做许知敏。护理部和护长找我,问我能不能带。我说,好啊。”   “你不是不带学生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带学生?你自己也不是挑学生带吗?”   石青青明白了,笑道:“看来这姓许的学生大有来头。”   “是。虽然没人对我说过她什么,可是感觉得出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特别要求我来带的学生,你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于王晓静惊人的洞察力,石青青是深有体会。不谈其它,就她自身在科室里遇到一些迷茫的人事问题,只要与王晓静一谈,事情的真相豁然开朗。   “你,准备拿这个学生当棋子?”石青青挑挑秀眉。   王晓静轻轻地笑着,喝茶不语。石青青这几年来处事的手腕愈来愈厉害。如今石青青是副主任了,连同明年正主任的位子是稳操胜券。朱建明介绍她们俩读的两本书。石青青买了《资治通鉴》,瞒着蒋楠在单位值夜班有闲空时拿出来慢慢翻读。她自己一本也没买,只是用特蕾莎著名的格言之一来激励自己:   “W at you spend years building, Someone could destroy overnig t; Build anyway.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 ,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   然后,她会从中想起了林晓生和肖祈,这两个我行我素的男人。他们不知道她的消息,她对他们的动向却是了如指掌。林晓生在两年前成为了牧师,实现了他的理想。他现阶段在美国行医,另一方面辅助汤姆的工作,每年固定一个季度走访世界各地的难民营。肖祈不知为何去了北京,已经是副教授级别了。   说来,她那年有事到北京几天。北京名胜古迹之多,她唯独钟情于人民英雄纪念碑。在她眼里,人民英雄纪念碑竖立在故宫对面,是一个极大的反衬。一个是上演着篡位夺权你死我活的故宫,一个是为了大众自我牺牲的人民英雄们。自私与无私,遗臭万年与名垂千古。故宫阴气很重,她去了一次没逛完就匆匆出来了。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她能很静心地面对它一天一个月一年之长久。碑前禁止人献花。她一清早准备了蒲公英,放飞于天空慰藉英灵。花儿散天,她听见了有人在喊她“江晓君”。她不敢回应。在北京会叫她江晓君的,据她所知,只有一人——肖祈。当时,她只能是狼狈而逃。   回来以后,她是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怕肖祈。   直至今时今日仍想不通,自己是畏了他的严,还是惧了他的心太软。不管如何,他不知她在这。她也没闲心去想这些问题。眼前最重要的是工作,掉以轻心只会变成他人的俎上肉。   不久,那名叫做许知敏的特别的学生来到了她身边。这学生的来路她很快便是大体摸清了。原来是墨家看中的媳妇。墨家的底细她听过张佑清提及。如果许知敏是心术不正之人,她也不会看任何人的脸面。但是,许知敏聪慧而且懂得做人。她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墨家呢?同时借助墨家的人际关系来跳出这个漩涡。这几年她是在介入室赚了些,大姨妈王秀琳与她老公做生意赚了笔大钱,朱建明心存歉意帮她从原医院拿到了一笔和解费,几笔款加起来债务基本还清,日子愈过愈好。钱既然够了,而她在科室里并不快活,因为老护长总是像防贼一样防着她。她几度坦明自己不与其争权的心迹也无济于事。于是她把目标盯在了计划新开的同样赚钱的血透中心。   她这步棋走得很巧,走得没人看得出来,都以为是她学生在出谋划策。直到她跳到了血透中心,并且以新科室名义向上级申请带走了一批她看好的人才,其中不乏有曾经针对她的对手。她的不计前嫌更是让朱建明在家捶拳:“这女人啊——”   张佑清是不解:“怎么说?”   朱建明摇头叹笑:“我没看错人。我老婆看错人。像她这么有心机又寡欲的女人,如果成了我媳妇,必定能助辰宇在事业上一臂之力。哎,别提了,年轻人的感情问题咋们老的还是别插手。”   “辰宇不是要和夏家的女儿结婚吗?姓夏的那女孩我见过,也是蛮厉害的。”   “夏莎是一眼看就很精明。王晓静是你看不出来她很精明。你说,哪个更胜一筹呢?”   张佑清默。   “可惜,让她跑了。她去了血透,难保下次她会跳到外面世界去,我这栽培她的心思就全白费了。”朱建明啧啧有声。   张佑清听不出他这是赞是贬,问:“你对她究竟是有什么想法?”   “我不是曾让你要她带过封信到阜外吗?”   张佑清啊一声恍悟,说:“你这是想把肖祈勾来?”   朱建明煮水泡茶,不亦乐乎:“这么多年你自己也不是说,肖祈是你见过的最看好的人才。你到时退休,你们科室是青黄不接,接任人选断了一层。肖祈如果能来,正好。”   “难。”张佑清说,“以他的名气和技术,我担心我们这里是留不住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恐怕不知道,肖祈在北京天天找江晓君。”   “你这小道消息从哪里来的,我怎么不知情?”张佑清不信。因为肖祈当年是为了事业抛弃江晓君远走高飞的。   朱建明当然不会吐露真言。这消息他是从墨家打探来的。更鲜为人知的秘密是,他和墨家老二墨振(墨深的父亲)是高中同窗。因此,安排墨深拜肖祈为师,让许知敏认王晓静为老师,都是他的安排。最终通过许知敏达到了他的目的。虽然,许知敏的病倒不是在他的计划之中,却是给他带来了意外惊喜——肖祈从北京来了。   肖祈不喜张扬。然而,许知敏的事使得他一来,不几天就弄得个几乎人尽皆知。都说从北京来了个年轻有为的教授,脾性更是不得了,坐诊一星期一天,绝不挂专家号。对于他为什么弃了首都跑到这儿来,是众说纷纭。肖祈早料到现今的社会是:歌唱得好不好,医术好不好,文写得好不好,书教得好不好,无关紧要;人们需要的是能八卦的噱头。因此在北京在这里,他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找江晓君。   石青青是在他到的第二天得知他来的。她马上拨打王晓静家中电话,一打过去是忙音。她方是记起王晓静前天出差了,历时半个月。她便是踌躇说不说,自己则不敢主动去见肖祈。她心虚的原因是为了王秀珍的病情,半年来在王晓静的央求下她心软了,不惜用机器延续很可能脑死的王秀珍的生命。好在肖祈忙,这几天也没来找她。   终于拖到了王晓静归来。王晓静有个习惯,每出差回来无论白天黑夜都是先上王秀珍的病房。石青青原本今日不需上班,为了见王晓静一大早赶过来。她一路心想着到了王秀珍的病房如何与王晓静说肖祈的事,踏进科室只见肖祈杵在办公室门口一脸的铁青等着自己。   两人进办公室。肖祈默默地听,石青青把这七年来她所知道的王晓静的事详细地讲述。故事讲完是下午五点了。两个人早餐午饭都没吃,没觉得饿,只觉得心口溢得满满的。石青青说:“她妈妈是她奋斗至今的精神支柱,你如果把这个目标给剥夺了,等同于谋杀。”   肖祈掌拍案站了起来:“不!你这么做才是慢性谋杀。”   “你想怎么样?”石青青担忧地质问。   “我要先找一个人,确定一件事。”肖祈说。   “什么人?”   “我说了,他过来不一定会给你一巴。”   石青青脸一白。她是听蒋楠说,林晓生打过蒋郁芳一巴掌。蒋楠对此是敢怒不敢言,因是蒋郁芳理亏活该被教训一下,只好偷偷向妻子发泄:“他这是君子吗?!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动手不动口的!!”林晓生是那种不按常理的人,他一方面可以很世俗,一方面非常清高。她没有把握林晓生回来看见王秀珍和王晓静母女这样的境况会是什么反应。如果林晓生真是要打她一巴,她也认了,就当是多年前她犯下的错可以得到惩罚和救赎。   “林牧师他——”   “你也知道他现在是牧师了?”肖祈嘲讽道,“看来你们俩是对我们了如指掌。”   石青青咬咬唇。   肖祈不想为难她,说:“你告诉不告诉她我来了都行。反正我是要来见她,可以说是为了她而来的。”   “你是什么打算?”石青青为好友着想,戒心道,“又是像七年前一样吗?”   “我是来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肖祈表明态度时,并不是对着石青青,而是对向了门口,“进来吧。我知道你在外面,江晓君。”   第四十七章   王晓静握着门把的手在发抖。昨晚她在母亲的病房看护了一夜,太累以至从上午睡到了下午才醒。听科室里的人说石青青好象来上班了。她想着询问母亲这几天的情况,便是来敲主任办公室的门。头挨近门板,听见里边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苛刻严厉的嗓音她一辈子很难忘记。她脑子晕眩眩的,不自主地转动门把开了条门缝想听清他的说话声。她是听得一清二楚了——“我是来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江晓君。对了,你现在是改名为王晓静。”肖祈重复了一遍,“进来吧。你从来可不是一个会胆怯的人。”   闻这话,王晓静把发热的额头顶住了冰凉的门板。江晓君是不会胆怯的,因为她天真不知事。可王晓静会胆怯。自从母亲出事,她很怕母亲会死。母亲死了的话,外公年纪又大了,大姨妈有自己的家庭,剩她孤零零一个。她只想要个家,为什么是这么艰难?七年来,姨妈给她介绍过不少对象。对方只要一听说她父母的状况,便是像躲毒蝎子一般逃之夭夭。姨妈怨,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副德行。外公替她忧心。她一面安慰家人,一面死了这条找个老实人家结婚的心。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到了今时今日,变成是女人不坏男人不爱。纵观她身旁找到好老公的女友,石青青、王莉、夏莎等等,都是有一定手段的女人。像安逸如这种偏正直的女人反而三十老几还嫁不出去。无疑,在善良的女人观念里,耍手段的女人是公敌是狐狸精,是不屑一顾的。可事实是,狐狸精总是胜利的一方。   在吃过了林晓生和朱辰宇的教训后,她不再傻里傻气了。傻傻的一昧付出与退让,对于男人而言,他会觉得你很美好,却不会去珍惜你。因此肖祈的到来和直白,在她的想象之外又在她的意料之中。   “晓静。”石青青见门一直没开,担心地喊。   肖祈摆手阻止石青青过去,说:“你在这。我带她去外面谈。”   王晓静不停地吸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在她有了力气坚定地推门时,肖祈在另一边拉门。她一愣。肖祈机不可失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避开了多人的地方,下步行梯没人,她开始挣扎:“你想做什么?”   “我早饭午饭都没吃。我千里迢迢来到这。你这个主人请我吃顿饭,为我这个远客接风洗尘是你应有的待客之道吧。”肖祈停住步,像是很认真地和她讨论吃饭问题。   王晓静想了一下,轻轻地说:“等我上楼和母亲说一声,还得带个钱包。”   肖祈一见她说到她母亲时执着的眼神,愈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放:“钱我有,先借你。我饿得快晕了,你陪我吃了饭再说。”   瞒了多年,对他是有点愧疚。她放弃了抵抗任他带着走。单位附近没有餐馆,两人坐车来到市购物中心的美食城。   “想吃什么?”他问她。   她感到好笑,这应是由她问他的。   “我来决定吧。一看就知道你是平常不注意吃的。”他接着一句,以多年前的观点直接否决掉了她的美食观。进了一家西餐厅,他点了两份商务套餐,又叫了瓶红酒。他本想着她会喊贵发牢骚,那是以前的江晓君,如今的王晓静安然地坐着,一副习以为常。   “她真的变了。变得更有女人味。”他思索道,打量她身上的衣饰。出身于美术专业的她,当过设计师,眼光必是独到挑剔。一套紫色的Burberry无袖及膝裙尽显高贵,春意盎然冬意未除,夜凉则外搭了件浅灰色的长袖毛线衣同样出自Burberry。Burberry是英国贵族的一个牌子,很衬她的气质。没有首饰,但是有发饰。一条紫色格子纱巾为拢起的秀发束了个蝴蝶结。发缕垂落一边肩膀,她含头低眉,两目漾情。这么一个安静又具有品位的女人,想让人不动心都难。   对于七年前的江晓君,他会感到她的可爱善良而情不自禁地想维护她。今天的王晓静,让他有种想亲吻想独占的生理冲动。石青青说王晓静失去了江晓君的纯真。在他看来,人总归要变的。变得怎样除了外界因素,主要是自身的态度。俨然,他来找她是对的。她果然没令他失望。   夜悄然落下。红色的液体在葡萄酒杯里一波一波地摇曳,配合着爵士女王Nora Jones的《Don't Know W y》,人的血液不由加速。   王晓静小心地切割着牛扒,对于刀叉的使用她依然不是很习惯。刀锋在肉上磨蹭,她抬眼瞅向对面。肖祈一切就是规整的一小块,叉起含进口中一气呵成。她想,他是没什么变。美食专家,服饰专家,享受生活的同时懂得勤俭持家,一个非常矛盾的男人。   “怎么了?”肖祈把手探向酒杯,发现她盯着他的盘子看。   “没有。我差点忘了,你是搞外科的。”他用刀叉的熟练度,足以令她戏谑他是西方人了。   肖祈失笑:“吃牛扒和外科有什么关系?”   “刀子用起来爽一点。”她轮过外科,不喜欢。外科整天是见血见肉,切除腐烂组织,恶臭扑鼻。怪不得人家说搞外科的是屠夫,心不够狠是下不了手的。所以,他和林晓生的心一定是很狠。于是,她歇下刀叉,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你不是听见了吗?”他摇了摇葡萄酒,碰了下她的杯子。   铿的一声很轻,她却听得心惊胆慑,定定神说:“我没听见。”   “没关系。你考虑清楚再给我答案。毕竟,我要娶的是一个后半辈子与我过日子的女人。”   她直瞪着他。   他品了一口酒,又说:“晚上入睡前你最好喝点葡萄酒,有助于改善你的睡眠。”   “我睡眠一向很好。”她否决。   他叹了口气:“在我面前不要逞强。”   “我并没有——”   他任她辩解,竟自把她的盘子移到自己面前,动手帮她切牛扒。   她看得目瞪口呆,原先想说的话变成了:“我不是小孩子。肖先生,你——”   “不是肖先生。”他立即打断她,“你再叫我一句肖先生,我会考虑用什么办法堵在你的嘴。”   “你会有什么办法?”她不禁流露出多年前一模一样的不屑口气。   他抬起头,瞅了她一眼:“办法多的是。”   收到这富含深意的一眼,她矜持地把口闭得紧紧的。他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某些方面还是没变。   服务生帮他们加酒。她喝了有一杯了,有点热便是脱下毛衣。一份牛扒是吃完了,要是平常她能吃一半就很不错了,这要得益于他的刀工和开胃的葡萄酒。他又像很久之前那般对她说:“吃多一点。”   “我知道,你喜欢丰满的女人嘛。”她半是嘲弄地说。   他愣了愣。她有点醉态的妩媚真是让人心猿意马。想了想,他赶紧把她杯里的酒倒到自己的杯里。   她见到捂着嘴轻笑道:“没事,就这点酒。”   “今晚你不能再喝了。”他瞪她道。   “好。”借着酒意,她似乎有勇气直接问了,“你和青青说,要先找一个人是谁?”   “你猜得着我找的是谁。”   “林晓生吗?”她低声地,很严厉很尖刻地问,“找他做什么?”   “江晓君——”   “我现在叫王晓静。”   “好吧。你现在是王晓静了。你改名为王晓静,也改不了你的本性。你很聪明。你清楚我要找他做什么。他手里握着一份重要的东西。”   听到他口里说的那份东西,她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挣扎着说:“你想要那份东西做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没把它拿出来,他现在也不会把它拿出来。”   “他是一名医生。这是我唯一敬重和信任他的地方。我会把实况告诉他。”肖祈冷静地说,“他有义务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是对你妈妈的高度负责。”   她吸了一口气,想拿杯子意识到没酒了。烦躁地扭过脸,她是有点恼了。他怎能理解呢?这七年来她的坚持,为的就是母亲。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即使她成为了一名医生,她的母亲首先是她的母亲,才是她的病人。不,她不会放手的!因为母亲是这世界上她最亲近的人。母亲走了,她等同于失去这个世界。   “你找他吧。即使他来了,也不能改变什么的。我已经不是江晓君,是王晓静。”她压抑着情绪说,酡红的脸颊由于屈楚和愤怒而晃白。说完,她不再等他回应,起身果断地就走。   肖祈没有拉住她,没有追她,在原位坐着。坐了会儿,他想:好吧,这顿饭开局是挺融洽的,不愉快的结尾也是意想之中的事。呼出口气,他招手服务生结账。   服务生送来账单。他摸出钱夹,打开后抽出了一张信用卡。服务生歉然地说:“先生,刷卡器今天出了问题,只能用现金结账。”他一看钱夹,现金只剩一百不够数,就说:“这附近有柜员机吗?”服务生十二分地抱歉:“离这里较远,要到商城。现在又是最忙的时候——”言下之意只能是另想法子。   肖祈出门在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窘境。从来他就是一个谨慎行事的人,与人吃饭肯定是要备够现金。而能让他的生活一再出现意外的,只有江晓君了。想到这,他不禁地笑了。他看中她的一点,就是她的气场很特别,总是能让他一成不变的日子发生些有趣的变化。无奈的,他拨打了学生墨深的电话。墨深接到他的求助,立刻赶来。   付账的时候,肖祈思量着问墨深:“我听张主任说,外科有计划搞心脏移植。”   墨深答:“是的。不止是心外一个科。院里想向国外学习,搞多器官移植。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技术,而是供体。不过,这个问题是全世界各个国家都存在的问题。”   肖祈又问:“如果有供体,短期内有合适的病人接受移植手术吗?”   墨深惊异,稍作思考后答复:“有。资金应该也没有问题。”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案,肖祈眉头皱的更深了。服务生在他们走出店门时跑了过来,拿了一件浅灰色女毛线衣说:“是那位女顾客落下的。”   墨深对这毛衣饶有兴趣,他认得是王晓静常穿的一件。   肖祈接过毛衣,把它挂在自己肘上。出到店外,兀觉气温有些低。他担心了,自己该拦住她的。她一没带钱二没带手机,那样子在大街上走一走,喝了酒再刮刮冷风说不定会感冒。他对学生说:“你的车子载我回医院。沿最常走的那条路慢慢开。”   墨深点头。车子以龟速行驶,沿路搜寻人行道。直至医院,ICU王秀珍的病房,均不见王晓静的踪影。肖祈愈加悔恨了。墨深安慰他:“老师,打一打她朋友的电话。”肖祈打去给石青青,终于获知是石青青将她接走了,才松了口气。   石青青挂断电话对王晓静说:“肖很关心你。”   “我情愿他没来找过我!”王晓静捏紧拳头说,“你知道他想做什么吗?他要林晓生手里的那份我妈妈的器官捐赠同意书!”   石青青惊骇,心思肖祈这人做事果真是雷厉风行。王晓静扭头问:“你家里有酒吗?”   “蒋楠备了些青岛啤酒在冰箱。”石青青说。   “给我一瓶。”王晓静注意到她家中没人,问,“你老公和你家小公主呢?”   小公主指的是蒋楠和石青青三岁大的女儿蒋婷婷。   “蒋楠出差了。小公主被她外公外婆接去玩几天。”石青青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我明天还是休假。这段日子我也挺郁闷的,陪你喝。”   王晓静拉开易拉罐,哈哈笑道:“明天蒋楠回来,肯定要骂死我。我这个酒鬼带坏你喝酒。”   “管他呢。结婚又不是卖身了给他。”石青青切道。   “我看,是他卖身给了你。”王晓静笑不可止。蒋楠得“妻管严”是盛名远播。   “不提他。”石青青挥挥手,说,“林晓生来了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王晓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啤酒,笑了笑:“他不会来的。我不信这么多年以汤姆的情报网,他们会不知我和我妈在哪。他如果关心我妈,早就来了。”   “他们有能力调查,也可能不想调查呢。”   “所以这就是心的问题了。”王晓静沉着脸,“他那人,比谁都要自私。”   “你恨他吗?”石青青轻声问。   “有什么好恨的。”王晓静把着啤酒罐转圈圈,悠悠然说,“我这条命还是他和肖祈救的。”   “你会答应肖吗?”   王晓静缄默不语。她知道肖祈诚然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只是没有与林晓生一起那种砰然心跳的感觉。说来有点对不起朱辰宇,她与朱辰宇交往时也没有这种生理冲动。因此她可以理解王莉当年的“不满”了。生理与心理结合的爱,在现今的社会里太难满足了。多的是凑合着过日子的男女。   喝酒麻木神经。醉生梦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只是她不能解脱。扔掉酒罐子,她对石青青说:“送我回医院吧。我不放心我妈。”   第四十八章   肖祈离开省医,在墨深家里同样接着喝闷酒。在王晓静面前他是铁面无情,但他终究是个心软的人。一想到母亲走了她会悲伤,他于心不忍,犹犹豫豫。   “肖老师,你找王老师谈了吗?”墨深的新婚妻子许知敏,也是肖祈的病人和王晓静的学生,走过来关切地问。   肖祈最不满意自己的病人不听医嘱,看向墨深指责道:“不是叮嘱过她九点要睡觉吗?现在几点了?”   墨深了解师傅的脾性,对妻子使眼色。许知敏担心王晓静,才不管主治医生发牢骚,坐到肖祈对面直言:“王老师在介入室晕倒过,我亲眼见的。她不让我和其他人说。可您不一样,我想只有你能帮到王老师。”   “看来几个主任愿意放她走,也不是迫于无奈了。”墨深琢磨下巴。   “什么意思?”肖祈警觉地问。   “她去年白细胞总数是全院员工最低的。但是,今年却增加了。”   肖祈一听,拿手用力地搓起额眉,问:“高于正常水平吗?”   “略高一点点。”墨深坦白地说,“王老师的个性是有时令主任们挺恼火的,可她工作出色很会为人着想,几个主任还是打从心底喜欢她的。所以,即使是介入室后继无人,主任们为了她的健康着想趁这个机会放了她走。现在我们外科的张主任又担心了,因为离开了介入室后,她似乎没能得到很好的休息。”   那是因为她母亲。至此肖祈明白了张佑清开口要他看王秀珍的根本原因。他铁了心:“我的笔记本和行李在北京,要后天才能到这。你的电脑借我。”   “好。”墨深带他去书房。   肖祈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回身,对坐在沙发上翻书的许知敏说:“许知敏,你出院时和我约定的三条呢?”   许知敏不舍得放落看了一半的文。肖祈瞪向墨深:“你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该怎么做的。”墨深不说话了,把妻子拉起。许知敏怏怏地被推进卧室,抱怨不断。墨深亲自盯着她脱鞋睡觉,掩上门时不忘把房间里的分电闸给关了。肖祈见他大费周折,暗叹:一物降一物,这许知敏是天生来克伏他学生的。   入了书房后,墨深警慎地反锁上门。肖祈说:“我和张主任商量过了,如果麻醉师和主刀都确定了,你就必须找时间与她说了。趁她年轻,动手术把这个病给根治了。”   墨深皱眉:“老师不担任主刀吗?”   “我的意见仍然是,请林晓生医生过来主刀是最好的。因为在先天性心脏病这方面,他是得天独厚,做的研究比我多。而且他与我一样正值外科医生一生中的黄金时期。经验有了,技术有了,三十几岁体力也好。他又是华人,在中国居住过,会说汉语,与病人沟通没有任何问题。是我认识的所有外科医生中最优秀也是最合适的。”   “我爸听人介绍过他,可他这人非常难请。我们为此咨询了美国那边,对方回复我们,称他这个季度的档期已是满了。”   “那是因为他除了行医,还是一名慈善家。他要抽出许多时间服务于慈善组织。而这些时间对于他来说,是很自由很松动的,所以是有机会的。”   “我又听说,他不接受私下邀请。病人必须一律到他的私人诊所预约排队就医。”   “这点坚持也是我所坚持的。”肖祈笑笑,“可是,我不是来了吗?”   “这——”墨深迟疑。   “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和另一名医生给江晓君动过手术。这名医生就是林晓生。世界上能让林晓生动容的,只有一个江晓君。”   墨深是愈听愈迷糊:既然爱得如此之深,为什么林晓生不和江晓君在一起。   肖祈肃穆道:“这是我最反感他的一点。他对其他人很博爱,对自己所爱的人却是比谁都自私。我不认为,一个对自己最爱的人都自私的人有资格去爱其他人。”   “牧师啊。”墨深点了点头,“墨家曾经出现过一名牧师,也是独身。其实他可以结婚的,可是他不想。”   肖祈俨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上了MSN寻找林晓生。林晓生不在线。肖祈留下一封邮件。这封邮件第二天由汤姆开启。汤姆与肖祈通话核实了王秀珍的情况,说:“晓生不在美国,去了印度给一个儿童患者会诊。我给你他的电话,还是由我和他说?”   “你和他先说吧。我等你或是他的答复。”肖祈道。   “好。我刚好也要去中国一趟,会去看望王女士,请你转告晓君一声。”   “她现在不叫晓君,改名为王晓静了。至于转告不转告晓静的问题,我以为等林晓生做了决定再说也不迟。”   汤姆长时间的沉默。   过了两天,林晓生接到汤姆的急电匆匆回美国纽约。汤姆收集了王家母女七年的历程。资料摆放在林晓生眼前,他自责地说:“我一直想等她们自己出现,是错的。如果早点知道她们的情况,给予一点帮助也好。这么多年她们活得很辛苦。”   林晓生听了这话,心速加快。待看完全部资料,他青白着脸久久不能言语。七年了,七年不长不短。他工作、学习、研究,日子过得非常充实。偶尔有空间思考私人问题时,他会亲吻砗磲十字架为她和她妈妈做祈祷。因为他是一名牧师了,立志独身,对她的感情自动升华为博爱。可是,她过得不好,过得一点也不好。她妈妈更是……   “肖祈向我们要她妈妈的器官捐赠同意书,你没有交上去吗?”汤姆问。   “嗯。我无意间和肖祈提过。”林晓生对此有点后悔。当时他没有把同意书交上去,主要是考虑到了江晓君的心情。王秀珍出事后,他甚至感到庆幸,只因他和她一样希望王秀珍能活下来。这份珍贵的同意书他小心地锁起。现在,肖祈知道了这事。即使他否决了有同意书,王秀珍的口头意愿有他这名医生和江晓君作证,王秀珍的器官捐赠也会被法律承认可以执行。如果不想让王秀珍捐赠器官,只要他再撒谎就行了,撒谎说没有听到过王秀珍的口头意愿。   汤姆说:“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如果你同意,你带上那份同意书我们一起出发。”   “必须带吗?”林晓生小声道。   汤姆微叹气:“肖祈说了,你去到那看到她和她妈妈,肯定也会这么做。”   林晓生垂下了头,双手顶住前额静思。他惧怕了。这一夜犹如她出车祸那一夜,他见不到天使的光辉,满眼的黑暗。在噩梦中,江晓君化成了泡沫消失了。   由纽约飞向了中国R市。林晓生和汤姆从机场直接到达医院。当时已是夜晚十点多。汤姆拨打肖祈的电话。肖祈赶到,带他们上ICU病房。在护士站,肖祈问:“王晓静今晚来了吗?”对方答:“没来。她一般是深夜十二点过来,因为她要上夜课。”   肖祈不满:白天上班,夜晚上课,上完课跑到医院照顾王秀珍,她的身子不是铁打,是金刚!   汤姆在旁听着,不是很懂。林晓生则两眼寻到了王秀珍的病室,见到了维持王秀珍基础生命体征的呼吸机。亲眼所见,他不得不承认王秀珍是病入膏肓。他忍着心痛,对肖祈说:“我想看王秀珍的病历。”   三人进了医生值班室。征得值班医生同意后,林晓生认真地研读病历,时而询问肖祈详细。了解得愈多,他脸色愈是发沉。   十二点一到,王晓静准时前来,端水要为母亲擦洗。与她熟络的同事走入病房,拉住她小声提醒:“肖医生来了。还带了两个男人,其中有一个是外国人,另一个男的长得太漂亮了。肖医生好像喊外国人为TOM。”   王晓静神情煞变。外国男人TOM,和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肖祈真是把林晓生带来了。她心惶惶间,床旁的呼吸机响起了低声警鸣。她慌乱地放下水盆,查视原因。   外边的人听见声响,跑到值班室喊值班医生。   “哪个病床?”值班医生问。   “6号。王秀珍。”报告的人满脸慌张。王秀珍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   肖祈、林晓生等人急忙冲进王秀珍的病房。呼吸机已是恢复了正常运转状态。值班医生松了气,问是怎么回事。护士答说:“有一个接口松动了,因漏气机器发出警报。王晓静发现了接好管道,又调节了机器参数,没事了。”   众人看向王晓静。王晓静伏近床头,拿着毛巾给王秀珍擦脸,边说:“妈,你别担心。有我在这看着,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闻此话,肖祈黯然。汤姆哀伤,别过脸不忍心看。林晓生退了一小步,才定住微晃的脚跟,轻轻叫唤:“晓君——”   江晓君像是没听见外界的声音,一心一意擦拭病人脸上的污迹。   林晓生无法忍受她的听而不闻,几大步走去捉住她的手腕,再唤一声:“晓君。”   她听着这声音,看着这手,心里头如同白浪掀天。他来了,她高兴吗?不!他带了同意书,是来抢她妈妈的,是要来把她妈妈带走的。于是,她抬起脸,表情漠然:“我不是晓君,你认错人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他给击碎了。   第四十九章   露丝得知情况从上海跑到了R市。这几年她一直在中国四处游走,顺便寻找江晓君她们,可惜未能有果。来到汤姆下榻的酒店,她担忧地找寻:“晓生呢?”对于晓生,她和汤姆是把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当成弟弟那般看待了。   汤姆努努嘴:“在楼下的花坛一个人走,说想要清净。”   “你不安慰他吗?”露丝忧愁道,“被晓君说不认得了,他肯定很伤心吧。”   “哎。”汤姆坐下叹气,“你不要去。肖祈上门拜访,已经下楼去找他了。”   “肖?他找晓生做什么?”露丝惊异。   汤姆愈是难言。他怎么说呢?肖祈是来逼林晓生做决定,一定要拿到同意书,等同于要林晓生判定王秀珍“死刑”。   酒店后方的小花坛,满园子花骨朵迟迟不愿绽放笑颜。林晓生怔在坛子边,痴痴地凝视着洒水喷头的水注像扇子一般散开,滴滴晶莹圆润的水珠子在花儿叶子上方滚动滑落。他看不见江晓君的笑容,只有王晓静一张不会笑也不会哭的脸揪着他的心。怎么做才能让花朵开放,怎么做才能让她重现笑容。要知道,他所喜爱的江晓君是那么爱笑,即使是面对痛苦,也会苦中作乐逗他人笑。她的笑给他的世界带来了阳光。他无法接受冷漠无情的王晓静,那不是她,不是他所爱的她!   前方走来了一名着褐色短风衣和黑色裤的男子,身材不高但是很有魄力。林晓生面色冷峻,来者正是肖祈。   “同意书你带来了吗?”肖祈劈头就问。   “带了。”林晓生道,“可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你想等到几时?一旦错失移植的良机,又有多少本来可以获救的人不能获救。”   “那你有想过她的心情吗?她妈妈和她的感情有多深。你没见过她妈妈,没和她妈妈相处过,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的是你。你想怜香惜玉,就不要当初以众生为借口逃避她。”   林晓生愤怒地抓起拳头:“我对她和她妈妈的感情是很真诚的。”   “真不真?不是顺她的意就行了。你如果真是为她们着想,你知道怎样做是最好的。”肖祈分析道。   “我知道。”林晓生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只是想再和晓君谈谈,让她能主动接受她妈妈的事实。”   肖祈一口气断绝他的幻想:“你以为可能吗?以她这样的精神状态。”   林晓生难受地呼吸。他承认,是不可能。他痛苦道:“你不要逼我,肖。”   “我必须逼你。因为你拖延一天,她和她妈妈就要再受多一天苦。所有人为此都得再受一天苦。”肖祈说,“院方做好了准备。我联系了脑科专家,会为她妈妈做最后诊断。时间定在明天早上十点,你准时过来吧。”   “明天?太快了。”林晓生反驳,“她想不通的话会埋怨我们的。”   “我相信她。”肖祈严肃地说,“我相信我看中的女人有这个胸襟,会明白事理。”   “以前的江晓君我相信,现在的王晓静我担心。”   肖祈冷眼观察他悲凉的表情,感到可笑:“就因为她说一句不认得你,你就否决她了?”   “晓君绝不会说这样的话!”林晓生用力地说。   “林晓生啊。”肖祈是又气又好笑,“我总是想这世界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像小孩子一样自私自利,又自命不凡。她有什么理由为了你不做任何改变。”   林晓生面色一变,锐利地扫向肖祈的脸:“你呢?你这次为什么回来?”   肖祈坦言:“我已经问过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她还在考虑。”   “你决定了?”   “是的。一辈子不会改变。”   地表剩余一个孤独的倒影,林晓生骇然地望着影子。她终于不再属于他的了。看肖祈要走,他张张口艰难道:“肖,好好待她。”   肖祈自嘲道:“不然我为什么要求你一定要把同意书带来。”   看来他是做好了被她怨恨的准备。林晓生苦笑:“明天我会携带文件准时赴约。”   这边征得了林晓生的同意,肖祈接下来说服石青青。石青青不比林晓生,在这件事和王晓静一样几乎失去了理智,坚决反对。   “我会告诉她。”石青青说,“她有权利知情。”   “她会知道,明天我会亲自告诉她。”肖祈道。   “你这什么意思?明天才告诉她,与没有告诉她有什么区别。”石青青拍桌子。   “好。是没有特别的区别。”肖祈叹气,“你今天告诉她与明天告诉她又有区别吗?”   石青青咬了咬唇:“肖,你必须知道她和她妈妈给我的人生和职业生涯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我也告诉过你。一错再错是最不可取的。我恳请你今天首先是以一个负责任的医生去思考。”   “什么叫做负责任的医生?放弃病人——”   “错!是放自己所爱的人以自由。一个医生必须有爱心才能做好本职工作,当病人痛苦的时候减轻他的痛楚,当病人离世应该让他得到安宁和最后的尊严。王秀珍如今不仅没有得到安宁,连死去的尊严都被你们给剥夺了。这是你的失职。当然,你是想出于好心,但是好心不要做坏事。你已经错过一次,这次千万不能再错。”   石青青跌坐在软椅上,双手捂住脸,泪水在眼眶中流动不能淌下。这么多年她和王晓静一直守护着王秀珍,或许其中有着赎罪的心理;可她是爱晓静和她母亲的,与晓静同样舍不得这么好的王秀珍离开人世。   肖祈望了她一眼,将视线放向了窗外的广阔世界:“石主任,你现在是一名主任了。院方对你的期待也很大。如何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全院所有人都在看着你。这个担子你今天能挑的起来,明天就可以向你想要的再迈进一步。”   “你以为我当年为什么想要——”石青青激烈地驳斥。   “既然你七年前下了决心是为了王秀珍,就应该坚持下去才对得起王秀珍。你如果现在退缩,功亏一篑,你这么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而且还是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   经这话,石青青回想起当时凄苦的心境和悲愤中定下的目标。向来医学界是男性为主,女医学生增多,也不能改变医院更情愿请男医生的现状。在医院里女医生可以说是弱势群体。要争取行业的男女平等,除非有女性进入高层握有实权。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牺牲了许许多多。如肖祈所指,不排除有心的人会拿王秀珍的事做题。如果王秀珍一死,她过去的污点也不再有人追究。王秀珍的牺牲才有了意义。说到底,王秀珍确确实实是去世了……她以种种理由,仍无法掩盖这个苍白的事实。   她的泪掉了下来,为了王晓静。自己其实并不重要,她唯一挂心的是王晓静。是王晓静在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候给了她一句话——她并没有伤害到王秀珍。王秀珍的女儿肯定了她的职业情操,才让她得以在这条路走下去。   流泪并不是懦弱,泪水是为了未来更加美好。肖祈希望明天能见到王晓静流泪,被恨一辈子也无所谓。这样他才能看到她活得更好。   第二天上午,王晓静接到ICU值班医生的来电。对方称有重要事情与她商谈,是有关她母亲的。她疑虑顿生,为什么不是石青青给她电话。她拨了青青的手机,青青关机了。她紧握住手机,面色沉重。前天林晓生来了,她对林晓生是说了过分的话。可是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到来意味着掌握她妈妈性命的同意书露出了水面。如果他与肖祈同一阵线,她能怎么办?昨天一天她尚未想出应对的法子,今天就有变故了吗?不太可能。时间这么紧。   爬楼梯时,她前思后想得不到比较合理的结论。行至ICU病区,她见到了王振德与王秀琳坐在外走廊的长板凳上。   “外公,你怎么也来了?”她诧异地问家人,“姨妈,你不用打理生意吗?”   “晓静。”王秀琳扶着父亲说,“你赶紧进去看看你妈。我看过了,你外公就不进去了。”   “我妈怎么了?”王晓静愕然。前晚王秀珍还好好的,昨晚则是自己有事来不了。她着急地直接推门而入。   内走廊通至她妈妈的病房,来来去去有许多人,比平常工作人数高出两三倍。个个低着头扭着脸,眼光一触到她就像触电似的闪开。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出不了声音。不然的话,她一定是随便拉住个人,使劲问是怎么了怎么了。每靠近病房一步,她就有种近乎发疯的状态。   走近玻璃门,她听见了有人在问——“家属到了吗?如果都看过了病人,我就宣布病人的确切诊断。至于临床死亡时间,由手术室医生为她取出心脏时宣布。”   死亡?她浑身生冷,跌进门里大喊一声:“不!她没有死!”   给病人下诊断的姓刘的脑科专家是肖祈从外院请的,不认识王晓静。刘专家德高望重,看惯了抗拒病人脑死亡的家属。他温和地对王晓静解说:“这样继续维持病人的呼吸心跳没有任何意义。你的母亲已经是去世了。请你尊重你母亲,让她走得安心。”   “不是的!”王晓静边喘气边推走挡住她视线的人,她要去到母亲身边保护母亲。无论是江家的人还是他人,都不能再欺辱她善良的母亲。   她疯狂的举动使得旁人皆惧了她纷纷避开。肖祈唯恐演变为僵局,一个箭步上前捉住了她两手腕,用劲把她拖离病床。   “你干什么,肖祈?!”她大声嚷着,怒瞪着他。无法挣脱他有力的遏制,她只好对他拳打脚踢。   “江晓君!”肖祈喝道。   “我不是江晓君!”她激愤地喊。   “你如果不是江晓君,是王晓静,是一名医生就应该看得懂脑电图。你自己看看!”他扭过她的脸朝向脑电图机。   她闭眼,她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她的母亲,不是她的病人。吸吸鼻子,她回头讥讽地笑了一声:“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想要我妈妈的器官罢了。”   “你妈妈已经走了,而且她本人也有这个遗愿。你不觉得你有责任完成你母亲这个美好的遗愿吗?”肖祈轻声说。他是没有与王秀珍谈过话。然,就从王秀珍签署的捐赠同意书,他十分敬重王秀珍的为人,也但愿自己能帮到这个善良的妇女。   王晓静却是笑得更大声了,一双微眯的眼睛对向了林晓生:“他比谁都清楚,我妈妈为什么签同意书。“   被指控的林晓生默默地站在床头,两只眼睛在王秀珍没有生气的脸寻找过去的痕迹。王秀珍与她女儿一样是爱笑的,生活对她并不公平,她也会怀着一颗宽容的心去对待一切。汤姆曾说,王秀珍是他在中国所遇过的最朴实的妇女,因为朴实而伟大。林晓生敬爱这位母亲,即便是王秀珍对他坦诚过自己作为母亲自私的一面,签同意书只是渴望她的好心能为她的女儿带来好报。这显然有违于自愿捐赠的精神,闹上法庭会存在争议。所以他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要让王秀珍留给世间众人一个最美丽的形象。面对王晓静的质问,他在心底对王秀珍说:王阿姨,你放心,你的好心会得到好报。晓君也会得到好报。   见林晓生沉着脸就是不回应,王晓静焦急道:“你怎么不说话,林晓生?你知道她为什么签同意书,你知道的!你不能撒谎,我告诉你!我妈妈不会原谅你的!”   不,她会原谅我这么做的,因为这也是为了你。林晓生痛定思痛,对刘专家说:“请宣布吧。她是病人的女儿,情绪已经失控,她所说的话是不可信的。我以我的职业道德起誓,病人签署同意书是完全出于自愿,没有任何问题。”   第五十章   王晓静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看着他,缓缓地摇头,心好痛。这个男人从七年前至今每一次伤害她,都是以所谓的最仁慈的理由来挖她的心。恨,她真的好想恨他,为什么恨不了。   那一边刘专家接到林晓生的答复,点点头说:“好。可以将病人移往手术间了。”   于是,待命的助手们上来移动王秀珍的病床。睁睁地望着母亲被推出病房,王晓静七年来所压抑的全部爆发了。她用尽气力呼唤王秀珍:“妈,妈!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了,你不能走——”   她歇斯底里的话声夹杂凄凉的泣音,摇撼着所有人的意志。肖祈的心溶了一大块,抓着她的手不自觉地稍微松了松。王晓静挣脱了,一扭身朝病床追去。手快捞住床尾的刹那,她的小腿再次习惯性绊到了一张凳脚,整个人遂之倒向地面。全过程仅几十秒钟,在场的人听着砰一声巨响,她和椅子同时躺在地上。接着,她使力与凳子发生摩擦的右小腿部裤表出现一点红,迅速地扩散,变成了一簇、一片的红。   现场立刻是一团骚乱。林晓生呆了:怎么会这样?肖祈知道她血液指标异常的事,抓起病室内可见的急救用品一把剪刀和几块棉垫,冲到她身边剪开裤腿。   林晓生反应过来,从人群中挤到前面。见着肖祈等人撕开了裤腿,暴露出来的伤口并不深,却是不停地渗血。他抓住肖祈的衣领子问:“她血小板怎么了?”   “她常年在介入室工作。血液有一点异象,但是问题不大。”肖祈不想把事情闹大,尽力对林晓生解释。   林晓生不是很信,欲再追问。王晓静这会躁动地挣扎,伤口出血加剧。几个人上来按住她。肖祈当机立断:“准备一支安定。”   “不!”林晓生否决,“不要使用安定。去外面请她外公进来。”   “林晓生!”肖祈一听火了,“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很痛苦了。你让她外公进来看他外孙女这样,你是想让老人家再受刺激吗?”   “我不管!我现在就只想要她好好的!”林晓生同样激动地大声回话。   “你——”肖祈气急,朝向另一个人喊,“把安定给我!”   助手犹豫地望望肖祈看看林晓生,不知听谁的好。肖祈无奈,亲自起身去找安定。林晓生想了想,自己跑到门外把王秀琳拉了进来。   “啊。晓静!”王秀琳一见外甥女满腿的血,整个人慌手慌脚,“她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林晓生想要她安抚王晓静的目的根本达不到。他急了。眼望着肖祈找到了安定回来,他拽住肖祈:“肖!”   “你放手。”肖祈沉着地说,“她血越出越多了。”   林晓生回头。两个人用力在压伤口的血,都止不住。加上伤者不配合地扭动,血势蔓延。林晓生的手只能是无力地垂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沧桑的声音插入了混乱的局面:“等等。由我和晓静说。”全场于是安静了下来。白发苍苍的王振德拄着拐杖出现在门口。他蹒跚地走到肖祈前面,说:“肖医生,我明白你的苦心。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重要了,活到现在也只是为了我这外甥女。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受苦。”   听了这话,肖祈噎语不能言。林晓生欲扶王振德,老人拒绝了:“你们得去帮我女儿把愿望达成。这里交给我,行吗?两位可以相信我老人家吗?”   手术室早已来人催促手术人员包括林晓生和肖祈,见到出了意外只好在旁等候。肖祈见此,说:“我相信老人家。晓静就拜托你了。”   “好。”王振德露出了笑脸,又对林晓生说,“你也去吧。你和你朋友的事七年前我在电话里听我女儿讲过,她很高兴能认识你们,说自己如果某一天不幸先走一步也不需再担心,因为有你们会帮晓静。”   林晓生深感惭愧,七年来他对于王家母女是不闻不问。   王振德继续说:“你是一名牧师吧。帮我女儿祈祷行吗?虽然她生前并无皈依任何神明,可她是个好人。我希望她能上天堂。”   林晓生慎重地答应:“我和汤姆商量过了,如果家属同意,我们会给她的遗体进行洗礼,在教堂为她举办隆重的葬礼。”   “这倒不必了。”王振德摇摇头,“我女儿希望海葬。我也希望我女儿海葬。大海是我女儿最好的安息地。好吧,你们走吧,我和晓静单独说会儿话,我们爷孙之间的悄悄话。”他弯下腰,瘦骨如柴的手颤抖地抚摸王晓静的头:“晓静,听外公的话,让你妈妈走吧。”   王晓静扭着脸咬着唇不答话。   王振德释放了自己的情绪低声泣道:“你妈妈再不走,外公看你这样,也没法活了。因为外公帮不到你们母女俩。外公这把老骨头没有任何用处。”   王晓静感觉到脸颊一滴湿润,身子一僵不动弹了。   肖祈趁机把伤口敷料进行固定,叮嘱学生杨森妥善处理。走之前他望了望王晓静,见她把头安静地靠在老人家的手边,方是安下心与林晓生等人一同离开前往手术室。手术室集齐了人,由张佑清为王秀珍主刀。石青青是最后一名到场的人员。她主动请缨亲手结束王秀珍的心跳。结果,她握钳子的手又像七年前一般哆嗦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一人,大部分人不解,有些在底下小声议论起来。石青青额角泌满了热汗。护士走来为她擦汗,她小声对护士吩咐了一句。护士受惊吓地摆头。石青青吸口气请求道:“务必!”护士鼓起勇气,暗地在她大腿狠狠拧了一把。腿部的疼痛转移了手部的集中力,石青青的手不抖了。她夹住了心脏的大动脉血管,王秀珍的心跳永远地终止。张佑清对她赞赏地含头。她望向墙上的计时器,记住并宣布:“死亡时间是上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全体致哀。林晓生闭上双眼,默念起祷告文。肖祈替换石青青的位置,协助张佑清取出心脏、肾脏等脏器。石青青肃立在旁守望全过程,亲眼目睹七年的一切在此告终。   王晓静裹好伤口后,与家里人坐在院方为他们特设的小间里,从监视电视机观望手术室的实况。院方给他们提供的中午饭盒,三个人筷子都不动。王振德别过脸,只听声音。待电视机里传出石青青说的那句死亡时间几点几分,他老泪 。王秀琳也是泣不成声,走近外甥女身边想安慰安慰,发觉王晓静面部是无动于衷。   “晓静,你妈妈走了。你哭啊。”王秀琳使劲地摇晃外甥女。   王晓静抓开她的手,道:“我不哭。泪已经在七年前流尽了。”说完她颠跛着一只脚往外走。   “晓静,你去哪?”王秀琳喊,“你妈妈的手术还没结束呢。”   王晓静扶住门,背对着家人小声说:“我还有事没有完成。”转动门把推门。门口立了两人,杨森正在回答露丝的疑问:“肖老师要我给她抽血化验,做几项特殊的血液检查,但是她不肯。只能等肖老师回来再说。”王晓静明白了肖祈执意要把她母亲送走的缘由,原来是为了她。到底仍是自己害了母亲,她悲哀地想。   “晓静。”露丝急急走来扶她的手。   杨森负有责任,说:“你不能乱走。”   “你别紧张,我只是累了,想回家躺会儿。”王晓静答。   杨森找了一间暂时无人使用的检查室,里边有张床能让她躺着休息,道:“等肖老师回来看了你,你才能走。”   王晓静坐到床边,对他和露丝说:“你们让我单独呆一会。我保证哪里都不去。不信你们可以在门口守着。”   露丝和杨森想,王晓静不像是会做出不理智举动的人。也是该留点空间和时间给她整理心情,他们便是依了她意思掩了门出去。露丝时不时从门缝里查看情况。王晓静似乎安安静静地躺了下来,侧身睡觉。露丝对望表的杨森说:“你有事忙吧。我会看着她。”   杨森走了后,王晓静睡了一觉醒了,喊着要水喝。露丝急急忙忙找水,寻了一圈终于拿到杯水往回走到门口,发现门反锁了。“晓静!”她焦急地敲门,里边没人应。她冒出了不好的念头,跑去找人帮忙。很快地,从手术室出来的肖祈林晓生等人获知了这个事。   “明知会出事,你们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呆着呢!”张佑清在得知王晓静已是在病房里出过了一次意外,不由地骂了句。   来到检查室。由于此门常年不用钥匙,钥匙也不见了,喊了师傅过来开锁。肖祈握拳锤门,问开锁师傅:“要多久?”   “这锁不好弄,至少要十几分钟。”对方一边翻工具箱搜找工具一边答话。   十几分钟内会发生什么事情?无人敢想象,何况王晓静一是带着伤,二是血液异常精神状况尚不稳定,如果再出意外……   露丝内疚,声称自己不该离开王晓静去找水。汤姆开导她,一面注意林晓生。林晓生的心头犹如一股绳子扭成十万八千个结。念到王秀珍真正的遗愿,他脸色一阵阵发青发白。头一摆望见走廊有一扇窗,他便是拉开了这窗,欲纵身跳上去从窗台接近检查室。   “晓生!”汤姆在千钧一发抱住了他的腰,“这里是六楼!”   露丝放声尖叫。其他人这才察觉过来帮手。好不容易众人把林晓生给拉下窗户。露丝一把抱住林晓生的头边哭边说。她说的是地道的英语,泪水进了咽喉她说话含糊不清,旁人均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林晓生一开始推着她。后来见她泪流不止浑身颤抖,他心酸不已渐渐放弃了抵抗。   同时,门咿呀一声从里边打开了。王晓静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抚着额头,微张的眼睛不解地遥看门外这么大的阵势:“怎么了?”她锁个门是觉得热想脱掉一件内衣,没料到回身时脚又是被一个理疗灯给绊住了。这一次头撞到了木床的楞角,晕了阵子。醒来听闻响动她赶紧爬起身开门。外面几时站了一大群人。肖祈黑着脸俨然是要把她给生吞活剥。她感觉肖祈要打她,反射性地把脚往后挪了挪。   肖祈举起了手。每个人的心提了上来。“肖!”张佑清急唤道。肖祈的手猛地落了下来,没打在她的脸,而是双手一搂。她跌入他怀里,感觉胸口被他搂得死紧,快喘不过气来。他满意地聆听她急促的呼吸,贴近她耳畔说:“我刚才就是这种感受,你记住!所以,如果你敢轻生,死了我都要把你救回来。”   她喘着气:“我是这么傻的人吗?”   肖祈松开她,审视她的双眼。她的眼里没有泪光的迹象,眼珠子黑漆漆冷冰冰的。他的眉头锁紧,心想是什么缘故使得她母亲走了而她仍不善罢甘休。这会石青青接到消息跑来,穿过人群见王晓静完好如初,怨道:“吓死我了,个个说你闹自杀——”   王晓静大笑:“我像是这样的人吗?”   她这话一出,倒显得他人是愚人自欺。众人怏怏然地散去。林晓生伫立在远处,看着她和石青青有说有笑起来。他没法松口气心头是更紧了。她这个反应绝不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的人所应有的。汤姆同样表示忧心:“希望葬礼过后,一切会好转。”   第五十一章   石青青问及她的家人,想与老人谈谈。王晓静便带着她走到家人所在的小间。此前露丝他们不敢告知王振德,王振德和王秀琳不知期间出过这么一场虚惊。石青青走过去抚慰老人家。王秀琳对甥女说:“晓静,我和你外公先走。葬礼的事明天找个时间慢慢商量。”   “姨妈,你和外公到我家住吧。”王晓静挽留道。   “不了。你带着伤,我和你外公去你家反而不好。你静心养好伤,让你妈走得彻底的安心。”王秀琳转而对肖祈等人说,“我外甥女的伤就交给你们了。”   “嗯。”肖祈点头。   王晓静送家人到院门口上了车,难舍难分。可她知道,葬礼过后外公他们一走,终究又是落下她一人。折返医院内的手术室办公室,按照程序,张佑清向她解说王秀珍的整个手术情况。她问:“是不是我不可以知道我妈妈的脏器捐给了谁?”   “是的。”张佑清亲切地宽解她,“你妈妈是很伟大的人。她的脏器能让十几个人获得新的生命。”   王晓静不语。她以为捐就是捐出去了,好心人做事并不需以什么伟大的名义来歌颂。她不喜,她妈妈也不会喜欢。然而,似乎只有她和她死去的妈妈这么想。其余的人都不这么想,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事才能弥补王秀珍的死亡。办公室里除了她和两位外科主任,有汤姆和林晓生、石青青、肖祈,还有朱建明。朱建明其实一早就到了,在另一间房与院领导观看了手术录像。他认为这是一件值得大力宣传的事。汤姆赞同,通过葬礼弘扬王秀珍的善行,让更多的人理解器官捐赠的意义。两位主任对领导的意见是诺诺连声。石青青不敢插嘴。林晓生静默地盯着房间一角。戒谨的肖祈更是不吱声,比起葬礼,他更挂心王晓静在想些什么。王晓静的过于冷静令他始终提心吊胆的。王晓静从沉思中抬起了脸,问:“张主任,我想——”   “嗯。你说。”张佑清客气道。   “我的学生许知敏上次不是生了一场大病吗?我刚好出差了。”   “是的。”张佑清心思古怪,怎么话题转到了许知敏的病上面了,“许知敏的病是先天性心脏病。”   “我听说需要手术根治。我可以打听是谁主刀吗?”   “这个——”张佑清瞟瞟林晓生,与肖祈对了下眼色说,“我们暂时未请到合适的人选。”   “我学生的主治医生是肖教授吧。不是由肖教授或是两位主任主刀吗?”   张佑清满腹子疑惑,硬着头皮耐心解答:“我和肖教授会再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我可以推荐一个人选吗?”   她如此突兀的一句主动推荐引起了他人的注意。朱建明有兴趣地轻轻拍打椅子的扶手。张佑清接到朱建明的示意,不顾肖祈的摆头,道:“请说。”   “我想推荐林晓生医生。他在先天性心脏病方面有着卓越的成就。”王晓静笑笑,“其实不需我多说,主任和肖教授比我更了解林晓生医生究竟合不合适。”   肖祈惊讶地口微张,烦躁地拿手擦额眉。关于许知敏的手术他尚未能寻到恰当的时机向林晓生提出,他也不想由她来说。虽然她出口林晓生答应的机会更大一点,他就是不想。有一点林晓生说的对,七年后的王晓静比起七年前更加精明,看不透她想做什么。   在场的其他人对她这话也是若有所思。汤姆当面问林晓生:“晓生,你的档期满了吗?”   林晓生恍恍惚惚,自己像是在做梦。如果是七年前的江晓君,会选择私底下与他小声协商救人的事,那么他必定会排除万难答应下来。然而,不是。王晓静在众人面前正式邀请他,等于是胁迫他非得应承不可。他惊骇地看着那个冷漠微笑的女人,那绝不是他的晓君。扶住膝盖他站起来:“感谢各位的厚爱。可是在王女士的葬礼过后,我必须尽快飞回美国。那边有病人在等我。”   收到这话,肖祈暗喊糟,事情往最坏的结果发展了。他匆匆出去追林晓生。恐怕是没追上,大伙儿看他出去后不久折回来对张佑清说:“我借她一下。”紧接他瞪住王晓静:“我有话和你说。”   王晓静颠着一只脚尾随他来到无人的楼道。   肖祈一拳砸在墙板,问:“你这是想报复他,还是想报复我?”   她不应不答。   肖祈忍着一肚子火:“你想报复谁都行。但是不要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许知敏还是你学生!”   她依然是眼望远方,默不吭声。   肖祈扳过她的身子,认真地说:“无论是七年前还是今天的你,我最敬佩的是江晓君王晓静做人的基本道德。请你不要令我失望!”   “我做人有自己的准则,没有必要让谁失望不失望的。”王晓静道,“如果你认定了我让你失望,也没有什么好解释了。”   “好吧。你说,你刚刚为什么在公共场合邀请他,你明知道他那人是那种脾性——”   “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可以私下向他发出邀请。”   “私下?”她笑了一声,“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能私下邀请到他?”   肖祈方知他们对她所造成的伤害远远大于自己所想象的。他的心窝口隐隐生疼了。   她望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软道:“行。如果是我伤了他的自尊自傲,我会向他道歉的。怎么说都好,许知敏是我学生。再说当年她在北京到你那看病,还是我介绍的。”   不怕被揭穿七年苦心隐瞒的身份,让许知敏去找他。可见许知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肖祈歉意道:“我刚才的话有点过分了。”   他是个耿直的男人,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这点又与自己相似。她暗叹。   石青青担心他们,之后便是跟来了。见他们相安无事,她放下心头大石说:“晓静,你脚不方便,我喊蒋楠开车过来。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的。”   “不行。”石青青否决,“你一个人回家得爬九楼,怎么爬?不然你今晚住我那。”   “九楼?住那么高的楼层没有电梯吗?”肖祈插问。   石青青不睬王晓静使眼色,如实告诉肖祈:“老城区小区的房子,租金便宜,爬楼梯有利于女性健康的形象。”   “减肥有利于健康。”肖祈悟道。看得出,她因工作需要在必要的交际上是舍得花钱了,自己的吃住穿行则是更不舍得花钱了。他主动要求:“我送她回去吧。我答应过她姨妈的。”   石青青乐得,马上应同:“也好。”   王晓静觉得很不好,又推却不了。她简直要连同石青青一块“怨怒”起来。肖祈拎了一袋换药的用品,扶她到门□代:“等我会儿,我去一下车棚。”她有些惊异,他到R市才几天,就买车了?等了一阵,却是见他推了一辆旧单车过来。   肖祈拍拍单车后座:“上车吧。”   听到这句,王晓静咬着下唇忍笑。她不是笑他买不买车,而是笑他说的这句话实在是存有歧义。此车乃单车,非小车。   “怎么了?”肖祈恼道,“这车我亲自检查过,上过油,轮胎充了气,半路绝对不出问题。”   她止住笑,摆摆手:“不。这车很好。比宝马、奔驰都好。”   比宝马奔驰好——不似是戏谑他,是真诚的话。肖祈懂得,女人欣赏男人和男人欣赏女人同个理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的好,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读懂。可她读懂了。   她跃上后座,两手抓铁架子。他对此是有那么一点失望,想象着她搂他的腰偎在他背的样子。她看他老半天不动,问:“车子怎了?”   “没什么。”他想自己是有点坏心,三十老几了忽然想与十几岁的小伙子一样搞恶作剧。年纪大了并不意味可以不浪漫嘛。他猛地一踩脚踏板,她半身不稳轻轻挨了挨他的背。他像只偷腥的猫偷偷地笑了。单车尚有个好处,没有车前镜,她看不见他在笑。   他忘了,她耳朵很尖。笑声她是听见了,瘪瘪嘴,然后拿手捂住嘴。她也感到幸运,单车没有车前镜他瞧不见她的失态。   车轮子咿呀咿呀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他不紧不慢地载着她前行。拂面的风舒缓,傍晚的霞光惬意。她享受大自然带来的平静。坐车她向来不喜。因为人在工作生活中已经有许多的约束,仅剩下班回家这一段比较自由,却是硬要把自己困在小车封闭的空间里,她是想不通。所以她直言单车比宝马奔驰好。有些人的家与工作单位相距甚远,买个小车方便上下班无可厚非。可这正说明了整个城市的发展是不与自然亲近的。堵车,噪音,污气,几时人们才能抛弃私利还天空一个清净?难!   由是想到朱建明等人对于她母亲葬礼的指手画脚,她打从心里感到不舒服。只是她变了,失去了天真质朴,无法一口拒绝。她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职位、升职、收入、声誉,这些都与人际关系息息相关。她尚没有这个胆量扫领导的威风。   外公似乎并不想答应,姨妈王秀琳则大表赞同。家人想让葬礼办的体面一点,隆重一点,可以理解。左思右想,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自己都只能是顺水推舟了。   思考这些扯不清理还乱的事情本来就累。这一次没有他作怪,她自然而然地把头偎依在他背上,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夹克衫。   肖祈上身起了阵颤栗。他微微眯起眼,眼角的余光望着地表他和她的影子紧紧贴在了一起,心中感叹着这是一副多么美丽的图画。他要的家就是这样,不需奢华,只需两人心心相印。   不觉地,他放慢了速度,愿这条路没有尽头能与她一起永远地走下去。   她家斜对面是菜市场。去到的时候大部分菜农已经收摊。她建议随意在外边大排档吃碗面就算了。他不让,知道她中午饭肯定没吃,又有伤。自行车停放好,她在市场前面等,好奇他这个大厨能拣到些什么剩菜。他倒是没让她久等,仅几分钟,拎了几袋跑了出来。   “是什么?”她张望袋里。   他故作神秘把袋子全部移到左手,右手揽住她的肩头。她为此瑟缩了下,他搂得更紧了。她为自己莫名的心慌心悸羞赧,惊讶地想自己怎么会对他有了那种感觉。他低头看她深埋的脸,察觉得到她的动摇不禁微笑。他这次回来是志在必得,纵使她对林晓生仍存有感情他也不怕,他有信心最适合她的是自己。   九楼漫长。他扶她的腰一层台阶一个脚印慢慢地放上去。居民楼里部分人认识她,路过对她打招呼:“晓静,你的脚怎么了?”部分人指着肖祈问:“你同事吗?”她大方回答“是”。肖祈只留意她不要跌倒,没答睬人家怎么问。上到六楼,一个许久没碰面的老大妈看他们两个甚是亲密,笑呵呵说:“晓静,你结婚了啊,这位是你老公吧?”她噎住。肖祈这会不装聋作哑了,迅速抬头替她作答:“近期结婚。大妈记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到了家门口,她瞪视他:“我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他黧黑的脸膛浮现一丝顽皮的笑:“这么说,你决定和我在一起了。”   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她撇嘴:“哪有的事——”取出钥匙开门,不敢望他多一眼。   进了屋门,他发现是一个一房一厅一厨一卫的小套间。家具简陋,干净整洁。他问:“租金多少?”   “一个月五百六,不包水电费,还可以吧。”她弯腰拾掇起沙发上的几本教科书。   他随手抽出她拿的一本:“针灸学?你不是搞神经内科吗?”   “是神经内科。但是听人说,针灸对于植物人治疗有效,就晚上去听点课。”她想起了母亲,感觉母亲仍在医院躺着只是没醒,迷糊地说,“我忘了,今晚还有课。”   他立即把她手里的书接过全部扔一边,给她打开电视机:“你看电视。我去做饭,争取半个小时内开饭。”   蓦地她回忆起了七年前她到他住所吃饭,笑道:“你这个司令员的口气还是没变。”   “我说了,我没参过军。”他接着话,看她要起身喝道,“你脚上有伤呢。坐着!不要给我添麻烦。”   “我会添麻烦吗?”她娇笑。   “会。”他斩钉截铁,“揭个锅盖给我搞个烫伤,还使劲地揪自己耳朵不放。”   这个窘事他居然记得一清二楚。她尴尬地辩解:“那是以前——”   “总之,你老老实实给我坐着等开餐。”他把她摁回沙发上,望时间不早了,把菜拎进厨房。   她是坐不住的。不能进厨房,她入房间。出趟公差回来后,她一直没时间整理行李。从旅行袋中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个黄色的平安符。出差的地方她听人说近郊有一间很灵验的庙,她大清早满怀虔诚替母亲求取。回来竟是这般。可知人要走的时候必是要走的,寄望于神也没用。她的泪便是委屈地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到了厨房。肖祈一开始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细听之下无误,他慌忙熄了炉火冲进房内。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她双腿跪在地上挨着床傍,一手揪着个平安符一手捂着双眼,泪湿了床单。   他爱她笑的样子,疼她哭的时候。走到她身边,他轻柔地把她抱入怀里。拉下她捂脸的手,他再也无法自已。伏低下头他吻她脸上的泪,亲她的眼皮睫毛,沿着她小巧的鼻子来到她的唇辗转索要。手探入她衣内摸到她皮肤湿冷,他立即解掉了她的一排子衣扣,双手把她抱上床。在他的手伸去关床头灯时,她意识有些醒了慌乱地捏住他的小臂。   “只要你说一句,你想继续等林晓生,我就停下来。”他嗓音沙哑地说。   林晓生?她打了个冷战。那个伤了她多少次的男人,一辈子要她付出不想回报的男人。她用力环住了他的脖颈:“不。我喜欢的是你。”   第五十二章   月朗星稀。林晓生在酒店卧室内拿起了一本《圣经》,把脖子上的砗磲十字架取下放在《圣经》书皮上做祈祷。   汤姆和露丝归来,从半掩的房门里看见他肃穆的面容。露丝叹道:“七年来晓生没有忘记过她们母女。”   “是的。”汤姆点头,“那个十字架他是从不离身,除非进手术室。”   “我听说,今天晓君对晓生后来说了什么?”露丝问。   “晓君希望晓生给她一个学生开刀。”   “晓生答应了吗?”   “没有答应。”   “为什么?”露丝讶异,“晓生在美国的私人诊所是有许多病人,可是短期内没有急做的手术,推迟一下回纽约可以吧。”   汤姆磨磨唇不知怎么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问题。在他看来,林晓生的生气不无道理。换了名字的江晓君似乎刻意地与林晓生保持距离,为什么呢?   林晓生行完祷告走出房间问:“晓君的外公住在我们酒店吗?”   “是的。”汤姆答,“这家酒店的客房是有人为他们免费提供的。他们住在三楼。”   林晓生皱皱眉:“免费?”   “有人为他们预付了一个星期的房费,包揽了酒店的三餐。”汤姆说,“或许是肖,不可能是晓君。因为晓君并不知情,而晓君的姨妈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晓君和她外公。”   贪小便宜的心理谁都会有。这是一家市内最知名的五星级酒店,房费一晚六百至上千不等,一个星期是近万消费了。林晓生不认为是肖祈预付了房费,肖祈是个务实的人,想讨好江晓君的家人也不会用这么挥霍的手段。是谁呢?朱建明?   “不会是朱建明。”汤姆摇头,“朱建明之前在办公室问我知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而且奇怪的是晓君的姨妈的态度,不愿意透露,还警告酒店工作人员不能说。”   “你怎么知道的?”林晓生问。   汤姆朗笑道:“酒店的客服经理是我朋友。”   “怪不得你一下飞机就直接订了这间酒店。”林晓生恍然。   “这家酒店曾接待过世界著名领导人。我喜欢这里的环境,有游泳池。”   林晓生叹笑。汤姆喜欢猎取中国的传奇故事,又是爱在夜间游泳。   至于是哪位神秘人士垫付了王晓静亲属的房费,林晓生他们琢磨不出。林晓生和汤姆当晚前去拜访王振德。王秀琳拨电话给外甥女约明天会面时间。老半天对方没人接听,她担心了:“晓静怎么不听电话呢?”   “睡了吧。十点了,她还有伤。”王振德说,“她那么累,今天她母亲刚过世。你就别吵她睡觉了。明天我们上门去找她。”   “爸。我这又不是吵她。”王秀琳噘嘴道,“行。我不打行了。”   汤姆插言:“我明天开小车送你们去。”   隔日,一行人寻着王晓静留的地址来到住宅小区。王振德坚持拄着拐杖一步步爬到九楼接外孙女。王秀琳打电话给晓静仍是无人接听。   摁了门铃,不见屋里有动静。王振德说:“那孩子累得,睡沉了吧。”   “九点多了。”王秀琳又是担忧起来,“不会是出什么事吧。”   林晓生汤姆露丝三人面面相觑,想起了昨儿晓静闹自杀的虚惊一场。   再摁门铃,配合大力敲门和大声呼喊。总算是屋内有了响动。不久,木门开启,出现一个衣冠不是很整齐的男人。王秀琳捂住嘴惊呼:“肖教授,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肖祈推开防盗门,环望一圈外边站立的五人。瞅了瞅林晓生,他答:“不。我昨晚留在这里,方便照顾晓静。”   “你真是好人啊。”王秀琳毫无疑义大赞。   大概只有王秀琳一人这么想。其余人望到素来穿戴整齐的肖祈仅来得及扣了一半衣扣,对肖祈的“方便照顾”是将信将疑。王振德老脸露出了宽慰的微笑,看来好事是要近了。林晓生脸色晃白,抢在第一个进了屋里。   客厅是整洁的,房间呢?林晓生紧盯阖闭的房门。   肖祈像是这家主人一样招待大家:“你们坐吧,桌子下面有茶具。晓静还在睡,我弄点早餐再叫醒她。”   王振德笑盈盈地说:“不急,不急。我们听你的,先泡壶茶喝。”   “你们睡这么晚,不吃早餐不好的。”王秀琳起身到厨房帮手,一边教导年轻人。   “半夜她喝了点粥,很累。我就让她睡晚一点。”肖祈小心解释。   “很累?”林晓生坐立不安,质疑道,“她的伤口有没有换药?”   “等她睡醒,我再帮她换。”肖祈答。   “昨晚没换一次吗?”   肖祈不好答。半夜喊她起来喝粥她已经是不情不愿的了,他让她躺着他自己给她换药,她说折腾她睡觉硬是要今早再换。好吧,他是心软心虚。昨晚她是初涉人事,他却是把持不住自己压抑太久的欲望,反反复复要了她几次。要不是一行人来敲家门,他会与她温存上几天几夜哪里都不去,享受渴望已久的两人世界。   “昨晚最后还是换了一次。”经一番思考,肖祈决定采取低调撒谎。   汤姆意会到了肖祈的言外之意,赶紧把茶具端上桌案打和场:“泡茶泡茶。时间早,我们边喝茶边商量。”   众人帮着取茶叶,煮开水,洗茶杯。林晓生独自坐在角落,双手不安地抚摩额眉,时而抬眼看向房门。等听见房间里传出一声女子的轻唤:“肖——”他身子一个战栗。她喊的是肖,不是自己……   肖祈立马放下手上的东西走进房里。王晓静全身酸软无力,实在不想起床。但是多年来养成了习性,一到时候睡饱了便是再也睡不着了,闭着眼也痛苦。她侧过脸,望着肖祈开门进来。这个男人昨晚陪了自己一夜,对她很好。她笑了,感到满足。他看到她笑,冷峻的脸变得柔情万千。扶她坐起,他轻声问:“想吃点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只想喝水。”   他警惕地探她的额头,摸着有些温热严肃道:“我必须给你换药。”   “先给我杯水喝。”   他给她斟了杯水,走出去外面取药袋。   林晓生看他搜寻药袋,问:“需要我帮忙吗?”   肖祈本要拒绝,转念想:何不趁此表露一切呢。反正迟早他是要知道的,早知比晚知好。于是他对林晓生说:“麻烦你了。”   房间里王晓静喝了口水,拣了衣服自己穿上。刚穿整齐听敲门声,她应:“进来吧。”肖祈身后跟了个人,她待那人走近辨认出是林晓生大吃一惊:“晓生你怎么在这?”   这一句明显有江晓君的味道。林晓生心头酸甜苦辣俱全。接着目击到卧室里被服凌乱,鞋袜有男人的有女人的,他当即明了脸色唰地一青。   肖祈瞅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说:“你给她换药吧。我去厨房看看。”   王晓静望着肖祈出去的背影眼睛眨了眨。林晓生定定神,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给她换药。涂抹消毒水时她的腿收缩,他放轻力道问:“疼吗?”   “有点。”她自然地答话,“你怎么在这?”   “与你家人一起来的。”   她不禁惊呼:“我外公——”   “他们在客厅,怕吵醒你不敢大声说话。”   王晓静这会知窘了,局促地抚弄发尾:“换完药我马上出去。外公肯定等急了。”   望见她脸颊浮现羞涩的红云,林晓生忍不住心酸:“你决定和他在一起了吗?”   “是的。”   她答得太干脆。他手一抖,骇道:“你喜欢他吗?”   “喜欢。不喜欢怎能在一起。”   “你爱他吗?”   爱?她曾经以为自己很爱一个人,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可是,青春的爱恋是不切实际的。她会去爱,但不再会是这种虚幻的爱。她要的是能生活在一起的朴实的爱。她成熟了,知道肖出去是对于她的一种信任。想了想,她说:“晓生,你还记得吗?我那时和朱辰宇在一起。”   “是的。其实我并不赞成。”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朱辰宇不合适我,是不是?”   “是的。”   “那么,你觉得肖怎样?他适合我吗?”   林晓生仰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认真地对他说:“你是我朋友。我想知道你的意见,而你的意见对于我很重要。”   “我的意见并不能左右你是否和他在一起。”   “不。你能。因为我信任你的为人,你是一个很能为朋友着想的人。”   “晓君——”   她合了下眼帘:“我不是晓君了。我知道对于你来说可能一时难以接受。可我真的无法再回到江晓君的心境了。肖全然接受了我作为晓静的改变。所以,诚如你七年前所说的,你不适合我。而肖说了,他适合我。我也觉得,我适合他。”   “适不适合并不代表是爱。”他有些激动地反驳。   “只有爱是不能在一起的。”她吸了下鼻子,“这是我妈妈临死前所教导我的。她希望我幸福,不要步上她的后尘。”   一个王秀珍,一个薛晴。朱建明曾经说,因为薛晴不适合他以至酿成了最后的悲剧。他讽刺朱建明是狡辩。然而,事实胜于雄辩。林晓生心有不甘地挣扎道:“如果我——”   “不要说这种‘如果’的事情!”她严正地截断他,“晓生,我一直敬重你的远大梦想。我比谁都希望你这条路越走越好。我妈妈同样这么希望。”   “因此你绝不会做我的绊脚石。”他凄苦地笑,“你是个很好的女人,无论是晓君还是作为晓静。”   “好女人并不是谁都能适合的。”她淡然一笑,“同样好男人也不是谁都能适合的,就像是双鞋子合不合脚。如果合脚两人这条路能走得很远,如果不合脚,谁都不好受不如早点结束。”   她成长了,真的是成长了。说着这些话不会怀有悲伤情绪,而是平静地仰望未来,更不会再痴痴地望着他。林晓生至此痛惜,他那如天使般无邪的江晓君消失了。他不像肖祈,他始终最爱的是江晓君的天真浪漫,给了他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童话的美好。如今这个美好正如安徒生童话里的悲剧人物终是被现世抹杀了。   他的泪,如同七年前看到她在他面前快要死去那般没有知觉地淌流下来。他是一名医生,他救得了她的性命,却是无能挽救她的灵魂。而这些,早在七年前肖祈已是预料到了。肖祈说,“我们救了她,又把她丢到这么一个现实中。我们与最残忍的侩子手无异。”是他们的自私造成了这么一个结局。肖祈安然地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则是无法接受。肖祈说他像小孩子执拗,他无法反对。他是任性妄为,这是他自愿的,不能指责任何人。   “晓生。”见泪水从他的脸上滑下,她惊诧万分。   他转过脸,任泪水落下淌尽。她慌得伸手在床头柜上面摸索纸巾:“晓生,你别吓我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有上次在办公室里,我提议要你给我学生看病,真的没有其它意思。那是我一名很重要的学生。我怕肖祈他们不好向你提出,毕竟你那么忙。”摸到了一包纸巾,她抽出两张塞到他手里,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别哭了。”   她这副模样又是回到了他记忆中的江晓君,他破涕成笑:“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你那位学生的病历稍后我会与肖谈谈。”   “真的?”她忐忑地察看他未干的泪痕。   “我会推迟回纽约。如果我能帮上忙,我会为她主刀。”   “太好了。”她用力点点头,大松口气,“有你和肖,我可以放心了。毕竟张主任年纪大了,心脏手术时间要求太紧的话,他体力不足唯恐不能胜任。”   他倒是记起了什么。肖祈回来。他把肖祈拉到一边小声问:“张主任有给她进行过术后的复查吗?”   肖祈没想过这个问题。照理讲,七年了都没事,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他答:“她的医院年年给员工做体检,如果有问题张主任一早就联系我们了。”   换了药,王晓静到客厅与大家商议葬礼事宜。王秀琳夫家是拜佛的,说可以请大师做法事把骨灰供奉到寺庙里。汤姆仍是主张死者皈依于基督教,声称王秀珍本人生前也表达过这个意愿。王振德老人叹气。   王秀琳说父亲:“爸,姐生前不信就算了,死后灵魂得有个归宿吧。佛也好,上帝也好,庇护姐姐的灵魂得到安宁。”   王晓静低声询问肖祈:“你的意见呢?”肖祈想了会儿,答:“你妈妈最后与林晓生他们结缘,并且签下了捐赠书。不如让林晓生他们处理吧。”王晓静觉得有理,宗教的东西她和她妈妈不是很信,却是相信人与人之间相遇相识的缘分。她委托汤姆:“我希望葬礼从简。至于海葬,我听说要申请,只好把骨灰盒先安放在教堂,可以吗?”   汤姆应承下来,将葬礼初定在大后天。   第五十三章   到了那一天,应景似的,天下起了朦朦细雨。遗体经过洗礼再于殡仪馆火化后下午四点送回当地的教堂。王家亲属不多,来了王秀琳夫家几个人。王秀珍老家的几名好友应邀前来。经粗略统计,当天参加葬礼的总人数超过了王家的想象,竟是有一两百之多。一部分是王晓静的同事和朋友,一部分是听说了王秀珍捐赠器官善行的附近的老人。大多数的人与王秀珍素昧平生,来了行个礼献个花,安慰王家的人两三句话。此等朴素的真诚打动了王家人的心。   当夜守灵。王秀琳掺扶着过度伤心的王振德回酒店休息。吊唁的人先后离开教堂。人去楼空,王晓静安静地遥望母亲的骨灰盒,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参加小杨的葬礼。悲伤过后的一道痕永远地凿在心头,每逢忆起会疼痛难忍。而对于她这种往前看往前走的人而言,为此掉了一次眼泪就不会再轻易掉一次。亲人走了,她有许多事必须完成,没有时间沉溺于颓废的哀伤中。   夜静悄悄地来临,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着。一个瘦弱的少妇在街口下了公交车,撑起一把绿伞在雨中慢行。风摇拽着她蓝色连衣长裙的裙摆,旁人望去她好像轻飘飘地在水上行走。边走她边时不时举起一手掩着嘴咳嗽。到了教堂门口,她收起伞放在门边,对教堂中央安放的骨灰盒肃然起敬。双手合在胸前,她闭上眼默默致哀数分钟,接着手拂过一排排的长板凳往前走。寻至前面第三排靠中央的第三个座位,见着一个肩披浅灰色毛线衣的长发女人,她伏低腰身轻声唤道:“王老师。”   趴在前排椅背上阖眼休息的王晓静惊醒了。她眯眼打量站在她面前的少妇,对方的一头短发和过于消瘦的脸令她几乎认不出来:“许知敏,你怎么来了?”下午墨深曾向她致歉,称妻子抱恙不能亲自来参加葬礼。   “王老师,你瘦了很多。”许知敏坐她身旁,眼睛里露出关切。   “我看你才瘦得不像人形。”王晓静摸到她的手湿冷,连忙脱了自己的毛衣披到她身上,“你看你,剪了头发。”   “这样精神一点。”许知敏不在意地笑。   “我看看。”王晓静抚摸她的脸真是瘦了一大块,疼道,“墨深说你病了,你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呢?”   “没事,就是天气变了就要咳嗽。”许知敏对自己的病轻描淡写,对葬礼却是十分关心详细地询问。   王晓静打断她:“墨深肯定气急了。你是趁他去上班跑出来的吧?”   许知敏噎了口唾沫,低声嗯。   “我得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不了。他有急诊手术。”许知敏慌忙摁住王晓静的手,转移话题,“怎么教堂里只剩老师一人,肖老师今晚不陪你吗?”   “肖和晓生去了与这家教堂的牧师谈点事。”王晓静答。   “喔。”许知敏听好友方秀梅叨念过,单位里前几天有一个长得超级帅的男人露脸,大叹可惜自己没有机会见一见,据闻那人是王晓静的朋友叫做林晓生。对此大家终于明白为什么王晓静至今不结婚了。许知敏倒是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老师比较可能会与肖祈在一起,她的丈夫墨深也赞同她的观点。   环望一圈,许知敏指着右手边一排位子说:“好像是前年,墨深带我来过这里,就在那坐着。”   “我第一次听说墨医生是基督教徒。”王晓静好奇。   许知敏慢慢述起溯源:“当时我不知道我姑姥姥得了绝症。他带我来这里对我说,他不信神,但是为了某些人愿意向神祈祷。”   王晓静念及自己给母亲祈求的平安符,黯然叹道:“神也无能为力。”   “虽说人终究逃不了一死,可是信仰能给予人力量和信心,尤其是当你身处绝境的时候。”   “你这话也没错。”   “你知道吗,老师?我的结婚戒指是用十字架打造的。”   王晓静吃惊地细瞧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银戒,竟是有故事的。   “就在我姑姥姥去世之后。他想遵守我姑姥姥要他守护我的遗愿,把祖辈留给他的银质十字架打碎铸成戒指戴在自己的小指上。我并不知情,甚至误以为是哪个女人送他的。他求婚的时候把戒指脱落戴到我手上,我后来从他妈妈口中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他真大胆,居然把十字架变成戒指。”王晓静惊叹。   许知敏对丈夫的“离经叛道”是见怪不怪了,笑道:“墨家对于子弟的信仰不做苛求,各人因自己所求而选择信仰。对于墨深来说,信仰只不过是心灵的一种寄托。形式并不重要,重要在于心。”   “没错。形式不重要,重要在于一颗心。”   在她们对谈中忽然插入了一名男子的嗓音。两人双双转首。英俊挺拔的男士从教堂一侧的小门现身。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捧着一本黑皮书,有着油黑的头发和温煦的眼睛。他的微笑在这阴雨天气里是阵明媚的风,可拂去角落里暗暗滋生的霉湿。许知敏心思这人是老师的神秘友人林晓生了。   林晓生走过来。王晓静向他介绍:“我的学生许知敏。”她凑近他低声加一句:“就是我说的那位肖的病人。”   教堂里天顶的大吊灯没开,只有一排烛台的光在夜风中微颤。林晓生仔细观察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五官秀美,两颊红晕偏显病态,嘴唇发暗,不时咳嗽。是典型的心脏病症状,而且病的不轻。昨天他向肖祈拿了她的病历,昨晚看了一下。肖祈对他说,墨家曾想过把她送到北京阜外或是美国动手术,但是病人本人不愿意。他问起原因。肖祈头疼道:“你如果看了这病人,就知道《红楼梦》里写林黛玉的那两句套在她身上正合适不过,聪明又敏感的女人。我把她的病说重了,她就要逃。把病情说轻了,她不睬你再三的叮嘱,只顾做自己的事。我们不敢告诉她实情。她觉得自己的病不重,去北京去美国都是浪费钱,在自己单位治了就好。墨家只好想尽办法请名医过来给她主刀,还得瞒着她,怕打草惊蛇她又跑了。”林晓生听了对于这个喜欢落跑的病人感到新奇。肖祈说:“等她成了你病人,你就知道头疼了。要不是她是我学生的老婆,我是一点也不想收她,找罪受的。”林晓生今夜见了许知敏,理解肖祈大喊头痛的原因。这个病人没有一点自觉性,明明身体不舒服还跑出来淋雨。   许知敏低着头。她觉察得到这个男人对她不满。这种不满的眼神近段日子她见得多了,肖祈、墨深、她一帮子师兄师姐和以前单位的同事。看林晓生笑容敛了,她心生忌惮缩了缩脖子。   望到她似是怕冷,王晓静赶紧把毛线衣往她脖子上拉拉,心底叹了口气。许知敏的病她是从石青青口里听说的。石青青说,她那个病不好治,所有知情的人都瞒着她。偏偏许知敏是个不喜欢偷闲的人,人家叫她休息她当耳边风,肖祈一帮人差点没被她气死。因为每次都是突然发作急急忙忙送到急诊,打完吊针好了她就自个跑出院。王晓静抱有疑问,病人不是行过一次介入手术后出院的吗?石青青答:“没根治,她新婚回趟老家受了寒,复发了就一直不能见好。内科治不了,只能靠外科了。你知道墨家底细的,墨家很紧张她。还有,朱建明也紧张她的病情。这就怪了,朱建明和墨家有关系吗?”听到此,王晓静醒悟当年是谁指使她带信去北京找墨深杨森,目的是要给她和肖祈见面创造机会。肖祈来到R市后,不仅是石青青和张佑清,单位里的人基本对肖祈都非常客气。她知肖祈那份为人,没有特别的功利心,但是有机会给他爬上去他也不会拒绝。一个非常现实懂得审时度势的男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肖祈回来,一看见许知敏暴跳如雷:“你和我约定的三条你一条都没能办到。你明天给我回病房去!”   许知敏脸色微变,绞着眉申辩:“我只是来看看老师。老师的母亲去世了,我不能不来。”   “你继续狡辩,许知敏!我不想和你多说一句,尽浪费我的口水。”肖祈摆手。   “既然是浪费口水,那就不用说了嘛。”许知敏咕哝了句。   肖祈瞪道:“你还有理了!”   王晓静是想笑又不敢笑。这个时候一笑再触怒肖祈,八成他连她都骂上。林晓生笑不出来,这个病人可是以后自己要接手的。一个医生如果不能让病人老老实实按照医嘱行事,等于是无效的救治。   “好吧。我回去。”许知敏怏然道,“出个门像是越狱似的,就差没拍成部美剧。”   王晓静忍不住了,笑了一声接到肖祈的怒视急忙捂住口。清清嗓子她对许知敏说:“我看墨深下班没有,不然找他弟弟墨涵接你回去。”   “我打电话叫他们过来。”肖祈忍着一肚子火走到一旁打手机。   大概是刚才过于激动,许知敏一只手掩住嘴使劲地咳嗽起来。肖祈沉着脸回头问:“你的药呢?”   “没带。”许知敏答完又咳,咳着咳着气息稍喘。   第五十四章   肖祈抓她的手搭脉。林晓生观望着问:“怎样?”肖祈摇头:“你摸摸。”林晓生摸住她手腕的脉搏。许知敏缓过气,问:“你也是医生吗?”林晓生与肖祈对望了一眼,表明身份:“我也是外科医生,将来会在你的手术里帮忙。”许知敏疑惑地望向王晓静。王晓静抚摸她的头发,说:“林牧师医术很好。你尽管可以信任他。”许知敏皱皱眉:“肖老师可以给我开刀啊。张主任也行。其实我觉得不用,可以找一个主治医生。又不是大病,墨深尽是瞎担心。”   另外三人正想着怎么答话不会伤到她。门口跑来一个俊小伙子,此人是墨深的弟弟墨涵。他对肖祈几人行了礼,蹲下来对许知敏急道:“知敏姐。你留个信就出来。我哥和我爸妈急死了。”   肖祈拍拍墨涵的肩膀:“赶紧带她回家吃药睡觉。千万别淋到雨。”   墨涵点点头,扶许知敏离开。许知敏依依不舍地拉王晓静的手:“老师,我来主要是想对你说声谢谢的。如果在北京不是你那张照片,我说不定已经客死他乡了。”   “不要胡说!你年纪轻轻的,日子还长着呢。”王晓静严厉地批评她。   许知敏富含深意地望了望林晓生和肖祈,跟墨涵走了。   待那两人消失,林晓生问肖祈:“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古灵精怪,难保从什么地方听说了什么。”肖祈一副难办的样子。   王晓静忧愁道:“她的病究竟怎样?”   两人均不正面答她。肖祈拣起许知敏落在椅子上的毛线衣给王晓静重新披上,说:“交给我们就行了。”   王晓静抱着手,扫眼他们俩:“行。我不问了。搞得好像国家机密似的。我要是许知敏,也会发癫。”   两名男士是哑巴吃了黄连。他们不是不能说,是以为说了徒增她的烦恼。她刚痛失亲人,如果再遭遇学生病逝……肖祈深思后,对她坦白:“手术成功率只有对半。”   王晓静不敢相信,看向林晓生。林晓生答说:“病历我刚接手,没细致研究。但是类似这种个案我在美国是见过的,也参加过这样的个案手术担任主刀。很抱歉,病死率仍是很高。曾有个男孩在我的急诊手术台上没能救回来。可以说,如果她随处乱跑,一旦只能紧急手术,风险会高于50%。”   肖祈安慰地搂住她肩头:“只要她听话,做好充分的术前准备,风险也能低于50%。”   王晓静别过脸,眼眶酸涩。第一次见许知敏,许知敏对她说了一句“亦师亦友”。这个年轻女孩有着质朴的一面,又有着受过生活磨难而艰辛的一面。所以许知敏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她的过去和现在。   “麻醉方面我会和汤姆商量,或许会请他的朋友过来帮忙。”林晓生说,“汤姆等会儿来了,你要么和他说说。”   “汤姆要来吗?”她劝道,“不需要这么多人陪我。你们都回去,我今晚一个人在这守着就行了。”   林晓生摇摇头:“不是陪你。我是想陪王阿姨。汤姆和露丝也这么想。”   也是。妈妈本来就获得这么多人的敬爱。她善良又伟大的妈妈。王晓静思念母亲,脸朝向教堂侧面的彩色玻璃窗。一片朦胧,往外望不到具体的物体,只听见雨声稀里哗啦地敲打窗扉。这令她忆起了小时候与母亲两人在家,雨大屋顶漏水,她们便是把盆盆碗碗摆在地上接水。虽不富裕,雨滴击打碗盆的叮叮当当声回味无穷。   听了一阵,她发现肖祈把她的两只手摸来摸去没有停歇。   “怎么了,肖?”她问。   “你的手一直这么凉吗?我以前不记得你的手是冰的。”昨晚他就察觉异常了,她的手要放在被坑里熨许久才能暖和。   瞒不过他,她老实说:“七年前车祸后就这样。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后来遇到张主任请教。张主任让我去做了几项检查,说是车祸术后的后遗症。左心室心肌收缩功能减弱导致末端循环不是很好。遇到天冷,手脚比常人冰凉。平常学习工作不受影响,不需要放在心上。”   他们一听,变了脸色。林晓生焦急道:“把手给我。”说着竟自拉过她的手。握起来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像是块融不掉的冰。林晓生闭上眼,便是回忆起了七年前的手术。当时没有体外循环机,也没有现今比较成熟的微创手术技术。他们必须在她跳动的心脏上动作。这对于他们是未曾有过的经历。他们冒险了,抱着她可能会死的决心。幸运!他们把她的命救回来是幸运。而在七年后他们方知这场手术留给她的是一个病根。   肖祈低着脑袋同样不能言语。七年前他们给她开刀时,作为外科医生虽有了一定的经验和技术,胆子也大,可毕竟是资历尚浅。如果车祸是发生在七年后的现在,他们肯定不会让她落下这样的病根。这只能说是命,时间是无法倒流的。   “天凉记得戴双手套,可以泡热水,但是要千万小心。因为血液循环会影响神经供给,你对热痛的反应可能会比常人弱。”肖祈切嘱道。   “我清楚,我是学神经内科的嘛。从来不敢贸贸然把手脚往热水桶里放。”她收回手,笑道。   他们瞅着她淡然接受一切的笑,更不是滋味。   不久,汤姆和露丝来了,为大家抱来了几床毯子御寒。   夜深风雨不停,教堂里愈是冰冷。每个人把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围坐在一块。汤姆、露丝和林晓生各捧了一本《圣经》,默默地为亡者祷告。肖祈看着王晓静。王晓静把两只手横搭在前排椅背,下巴枕在小臂上两眼望着白亮的烛光出神。   “饿吗?”肖祈问。她这几天吃得少,今晚吃得更少。   听到这个话,汤姆取出拎来的东西,有红酒和面包。“晓静,你必须吃点东西。”汤姆以鲜有的严峻口气对她说。   她接过一片面包,撕了点塞入嘴里嚼嚼咽进肚里。肖祈捧了杯开水到她嘴边。她就着喝了一口,摆头:“我吃不下了。”肖祈疼惜她,说:“我把毯子铺到凳子上,你躺一躺。”她蹙眉驳道:“守灵怎么能睡呢?”   汤姆帮腔:“不是睡,是躺。”   众人好说歹说让她躺下。她闭眼又睁眼,叮嘱:“几分钟就喊我起身。”肖祈连声应好,帮她把毯子裹实。   半个钟后,露丝被汤姆赶到另一张凳子上休息。林晓生一心沉浸在《圣经》中。肖祈与汤姆小声交谈。汤姆畅谈这几年国际格局的风云色变,一些战乱地区不允许国际救援组织进驻,仍有些人不顾自身危险进去救人,多是一些记者和医护人员。他有几位朋友不幸在那些地方遇难。汤姆挨近肖祈耳边道:“晓生也想去。我不让。只好对他说,如果你出事了,晓君和她妈妈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办?他想想就不敢说要去了。露丝常说,幸亏有晓君和她妈妈在,不然天父早就把晓生从我们身边带走了。晓君妈妈过世了,只剩晓君。你和晓君能在一起我们为你们高兴。只是,我和露丝希望晓君能继续成为晓生心里的一种牵挂,希望你不会因此介意。”   肖祈喔了声,瞟了瞟专注于《圣经》的林晓生。他是不喜欢林晓生的处事风格,然不得承认林晓生本身具有的高尚品质。诚如汤姆所说,如果不是江晓君和她妈妈,这个执着于天父的男人是不会留在世间的。   雨声这时渐小。风冷飕飕地钻入大堂的缝隙,绕过女子的脖颈犹如如一根绳索勒紧。她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林晓生手里的《圣经》跌落在地上,惊望王晓静手脚蜷缩满头大汗。   “静。”肖祈拍打她的脸,唤不醒。   她牙齿打冷战,嘴唇发紫,两手不自觉地扯着衣服。   露丝起来见到被吓,口吐英文呐喊撒旦来了:“How is s e?Satan will come!”   “Rose, please Calm down, take a breat .”汤姆把她拉到一边,要她深呼吸保持镇定。然后他给了她钥匙去教堂里间把药箱取出来。   林晓生和肖祈两人在给王晓静做急救。他们掐她的人中合谷,就是不见醒。而看她的样子,不太像是癫痫。   “晓生,是不是Hyperventilation syndrome?”汤姆探头问。   林晓生摇了摇头,如果是过度换气综合症会好办很多。他和肖祈更担心的是七年前那次手术的缘故。他不由地悔恨,如果不偏执,一开始把她送到其它有条件的医院,是不是能避免这样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说来他总是在伤害她。从初始的欺骗,后来间接导致她和她妈妈出车祸。她妈妈的死也脱离不了他的干系。她是他一辈子欠的,一辈子必须赎的。他手哆嗦地解开她的衣扣,伸进衣内摸她的心跳。   肖祈接露丝递来的听诊器,问:“触得到明显的心尖搏动吗?”   林晓生摇头又点头。肖祈知道他每次遇到她的事就方寸大乱,只好自己戴了听筒把听头放进去听。   那冰凉的听头贴近她的皮肤,她挣扎地喘口气,喊了出来:“妈,妈!”张了眼睛她望着头顶的林晓生:“晓生,我妈妈很痛苦——”   林晓生吸气静心,柔声道:“你妈妈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撒谎。我妈妈不在那,我看不见她在那。她躺了七年不能动不能说话,那么痛苦。”   “所以,你必须让你妈妈走。”   “我不要我妈妈走。我不要妈妈离开我,她会孤独。”   “不会。你妈妈不会孤独。因为总有一天所有相爱的人都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聚,永远不会再有痛苦。”   “那么你为什么救我?你可以在七年前让我死掉,我就不用这么多年这么痛苦。”   “不可能!”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人无论多苦,都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努力。晓君,我最痛恨那些懦弱地放弃自己生命的人。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而你妈妈只是走完了她自己的人生,回归自然。你知道的。”   她痛苦地闭上双眼。生死是自然规律,是不能以人的意志左右的。这些道理她都明白。自己是该放母亲走了,让母亲不用再承受人世间的苦痛。   林晓生安抚她的头,眼睛则留意着肖祈。肖祈全神贯注在听诊器的听筒上,听诊了很久。周旁的人从他那张素来木板一样的脸瞧不出征象。他收起听诊器交给露丝。露丝问:“怎么样?”肖祈帮王晓静系好衣扣子,答:“还好。”   王晓静安静地又躺了会儿觉得身子好了,露丝扶她去卫生间。林晓生问肖祈:“你听到了什么?”肖祈说:“还好。”林晓生皱着眉:“如果你同意,我要向张主任拿回她的病历档案。每年我会定期来中国给她复查。”肖祈道:“可以。当年你是主刀,又是她的主治。这点我信任你。”林晓生诚挚地说:“谢谢你信任我。”汤姆听到这展笑,笑容欣慰。他果然没有看错肖祈的为人。   王晓静没有再睡。她要露丝给她念《圣经》。露丝的中文仍有些咬音不准的毛病。王晓静边听边矫正她的读音。露丝教她英文。两人一句英文一句中文共同念读《圣经》,声音不大,语调轻慢。三个男士在旁边静听她们悦耳的嗓音,一同享受此刻的平静。   天亮了,雨也停了。   第五十五章   教堂工作人员打开大门。头一个迈进门槛的是朱建明。众人吃一惊。王晓静昨天尚想着,几乎所有人全来了为何唯独缺朱建明和张佑清几个头儿。汤姆好像知道朱建明会来。他上前迎接,说:“今天你致辞。晓生做最后的祷告。”   一个人愈是成熟,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愈会抱以笑容。王晓静看着林晓生肖祈与朱建明握手叙话。肖祈素稳健,话不多。林晓生倒是与朱建明多聊了几句,话题似乎绕着合作之类。她深有感想。七年来林晓生也变了不少,包括更会收藏起内心真正的喜恶,为了公事可以与曾经厌恶的人谈笑风生。   朱建明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握了许久,轻声道:“节哀。”对于这个城府深沉的男子,她说不上好坏。然平心而论,四年来朱建明对她们母子是照顾有加。如果不是他有一段薛晴那样的故事,她想她会敬佩这个男子的。   “谢谢。”她慎重地回道。   朱建明转首对肖祈小声说:“好好照顾她。这段日子她肯定很辛苦。”   肖祈道“嗯”。   接下来汤姆领朱建明等人到一边落座。张佑清与肖祈林晓生对话,谈的是许知敏的事。原来她的学生昨晚回家不久就被急送到医院。考虑到肖祈不方便,墨家联系了张佑清。   “不能再拖了。”肖祈严肃地说,“再拖下去恐怕连手术机会都没有了。”   林晓生应承:“这边葬礼办完,我马上去医院看她。”   “到时科里开个小会,我请ICU的石主任和麻醉科主任过来一趟,一起商量。”张佑清说。   王晓静清楚自己帮不上什么,不禁在心底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代她分担点苦痛吧。”圆形彩色玻璃窗穿透过了几缕晨光,沐浴在明晖中的天使们面容并不痛楚,俯瞰底下的世人静静地微笑。她恍然,愈是痛苦,愈是需要笑容。只有笑容才能治愈人类心口的伤。这是林晓生等人会喜欢江晓君的原因,也是她妈妈王秀珍常年保持笑容的原因。什么时候自己竟是忘了这最重要的笑呢?   随着时间推移,来与王秀珍做最后告别的人愈来愈多。同时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面孔。比如朱辰宇与夏莎。关于这两人的动向她是从阿涛那里了解的。世事难料,阿涛前年到R市出差犯了急病,怀疑是心肌炎住进她的科室。她常年跑介入室没与阿涛接触,阿涛却是对她科室里的好朋友玲玲一见钟情。玲玲与阿涛闪电公证结婚,玲玲带她到新家参观。她与阿涛撞面了,阿涛像是见了鬼放声大叫:“江晓君,你想吓死我啊。个个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她方是得知阿涛全名为吴丁涛,怪不得玲玲说老公叫丁涛她压根没想到是阿涛。阿涛更是没料到她改了名字叫做王晓静。在她的再三恳求下,阿涛没有把她的下落告诉朱辰宇。朱辰宇在上海开了一家网络公司,去年在R市开了家分公司。阿涛被派来任分公司主管,结束与老婆分居两地的日子。朱辰宇与夏莎是在去年秋天结婚的。   阿涛今天陪朱辰宇来到教堂,抢在朱辰宇前面找到王晓静辩白:“是他爸爸告诉他有关你妈妈葬礼的事。我只好把你这几年的经历全告诉他了。”   “终有一天他会知道的。”王晓静并不介意,“我早些年要你隐瞒,是担心他父母为我的事起争吵。”   阿涛承认:“他妈妈是把你的事挂在心上,直到去年辰宇成家立业才没有再念叨。遇到这样的婆婆也是惨,只有夏莎才能对付这样的婆婆吧。”   王晓静听见后一句,笑了声。她轻轻的笑声如七年前一般的动人。朱辰宇仅凭这一丁点的笑声,在密集的人群中很快寻见她的丽影。她变了,梳了文静的长发,眉眼之间是成熟的风韵,愈加牵动人心。夏莎搂着朱辰宇的臂弯,顺着丈夫的视线见到了丈夫的初恋情人。这个鲜明转变的王晓静,令她大开眼界心生警惕。王晓静转身看见他们夫妇,微微含头致意,便是走开了。   “晓君——”朱辰宇情不自禁地唤。   王晓静没听见似的,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夏莎抚慰丈夫:“她改了名字,我们不能再喊她晓君了。再有,昨晚爸爸说了,她已经和肖教授好上了。”   “我知道。”朱辰宇低声道,“只是七年来我有句话一直没有机会和她说。”   “简单,现在知道她在哪里了。我们改天找个时间约她和肖教授出来叙旧。”夏莎答。   朱辰宇没应声。   王晓静到了教堂最末一排,悄悄牵住肖祈的手。与同事谈话的肖祈急忙回身,询问:“是不是累了?”她只把头靠到他宽实的肩膀上。   前方,朱建明在台上发表演说,台下一片安静。朱建明说完,林晓生走上台。他把一只手放在《圣经》上,先是说了一句:“王秀珍女士生前所承受的苦痛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把她的痛苦分与他人,而是把她的笑容留给了我们;因此我们要记住她的笑容,不能哭。”这句“不能哭”一下子令那些忍着不哭的人掉眼泪了。   王晓静心里恨道:他没有一次不让她掉泪的。眼眶里泪花暗涌,她扭过脸望向门口。新油漆的木门右侧杵着两个女人。一名是中年妇女,着了黑色短裙套装,戴了顶圆帽,帽檐垂落的轻薄黑纱盖住了她的容颜仅露出刻薄的下巴。一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纤细的腰身系了条黑色喇叭裙,扎了两条麻花鞭子。这两人穿着打扮颇新潮,俨是富贵人家的母女。   她不认得这两人,思索是不是过路人。这时少女开口说:“妈,台上讲话的是林晓生医生。看来姐姐是在这里了。”中年妇女应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你到时上去献个花。”少女冷睨道:“我为什么要给那女人献花。她不是和妈妈抢男人的女人吗?”中年妇女训话:“嘉嘉,不得无礼。”两母女继而在边上的角落里就座。   肖祈也听见了这对母女的对话,模模糊糊听不明白。挨他身上的王晓静打哆嗦。他低头紧握她的手:“怎么了?你认识她们?”她碎语道:“不可能。姨妈说了,我妈妈是给了那女人一笔钱,她保证打掉孩子的。”他记起了林晓生与他说过的关于她母亲的不幸婚姻,惊心地又望了望那对母女。   完结了致词的林晓生走下圣坛,抬头望见后座一名少女在向自己招手。她裂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和两条麻花鞭子,此等熟悉的影像使得他大为震惊。葬礼的尾声,他心里惶惶然不知所措。肖祈偷偷跑来找他:“是那对母女吗?”林晓生答:“我七年前见过那女孩一面。女孩名叫于嘉嘉。她妈妈经汤姆调查,在一所美国进出口贸易小公司工作叫做于曼英。应该是她们。”肖祈质疑:“七年来她们都不出现,为什么现在出现?”林晓生脸色惨白道:“她们一直没有晓君的消息,只好从我这边下手。这次可能是尾随我来的。”他心底又加了一句:更可能是,她们看他来找江晓君了,意味着可以通过他拿到绿卡的希望又有了。   “晓君知道了吗?”林晓生忧心忡忡地寻望王晓静的踪影。   “她起了疑心,但是不敢确定。我不敢告诉她你见过那女孩。”肖祈说,“可这事迟早是瞒不住的。”   是瞒不住。王晓静在远处时刻留意他们对话。在见到林晓生烦躁地站起坐下,她心中明了。   而“好戏”更在后头。最终,江家人也来了。   第五十六章   大家皆是体面人,静等仪式全部结束和不关己的来客散尽了。王晓静把朱建明几位领导亲自送上车归来。姨妈王秀琳叉腰对向江家三姐妹:“你们来做什么?”   江家老二不忿气地回话:“好歹做过一回亲戚,来道个别。你不用这么小心眼吧。”   “好。你们献花,我代我妹妹接受了。你们可以走了。”王秀琳挥手遣人。她可没忘记妹妹的死江家人绝对负有一份责任。   “走就走。”江家老二拉了小妹,携了丈夫就走。   江家大姐出外受过高等教育,丈夫在事业机关工作。这对夫妇早已听说王晓静近年来不得了,结交了一群不得了的朋友。商量之下,得赶紧和王家重新打好关系,才喊了两个不甘愿的妹妹一同前来吊唁。   “秀琳啊。”江大姐轻言软语地认错,“我们当年是有错。”   “不!你们没有错,你妹妹说的没错,是我们小心眼。我们把钱看得太重了。所以,你不用再说,要说的话就拿钱来。”王秀琳尖酸地驳回去。那一个年头她和家人没有能力为妹妹说话,现在她可以为妹妹争一口气了。   “那个钱——”江大姐黑着脸道,“我们不是给了吗?”   “是哦。”王秀琳哈哈大笑,打开钱夹抽出两张支票,“本来呢,应是你给的。结果呢,我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说了我为了让我爸享点福,订了市里那家最好的酒店。那天我们去到酒店,酒店帮我们一核对,说有两人帮我们预付了房费,问我们是住五楼呢还是二楼呢。我想想,这二楼太低,五楼太高,就要了个三楼。正好,如今两张支票可以还给你们了。你一张。至于另一张不是你两个妹妹给的,那就是属于另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女人的。”   “什么亏心事?!”角落里的少女跳了起来,“我妈妈才不会做亏心事!!”   王晓静自此知道自己猜中了,这个叫嘉嘉的女孩正是父亲的私生女,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为此她脚步些微踉跄,肖祈扶她坐下。她摇头,低声问:“告诉我,你从林晓生听说了,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肖祈坦承:“女孩叫做于嘉嘉,她妈妈叫做于曼英。”   于曼英。王晓静嚼着这三个字,走到外公身旁握在老人家的手。王振德垂着头,对于在女儿的葬礼上发生这样的争吵感到伤心。   场上,王秀琳肚子里火大,质问对方:“你妈妈怎么不做亏心事?”   于嘉嘉扬起头大声说道:“是这个死了的女人不要脸,和我妈妈抢男人。她和我爸老实离婚就好了。就是她不离婚,才会害死我爸,害得我爸和我妈不能在一起。”   “于嘉嘉!”林晓生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喝她。   于嘉嘉憋屈地红了眼眶:“你知道的,就是她妈不离婚,我爸妈不能结婚。我才会被学校里的人取笑!”   王秀琳气得在原地兜转,指向江家的人:“瞧瞧,就是你那弟弟造的孽!你们几个姐姐怂恿你们弟弟包二奶,这个孽种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是孽种?!我怎么是孽种了!”于嘉嘉冲上来朝王秀琳脸上一巴掴去。   王秀琳想也没想着,接了这一巴跌坐在凳子上,惊愣地望着这个比江家人更不讲理的女孩子。她老实巴交的丈夫急了,扶起她摸她红肿的左脸:“秀琳,你没事吧?怎么有这种没有家教的小孩?”   “我怎么没有家教了!是她出口先骂我的,我没骂她呢!”于嘉嘉一副“得理不饶人”。   “你你你——”王秀琳的丈夫憋着火,又不敢还手打一个女孩子。   王晓静默默地注视这一切。眺望到角落里脸蒙黑纱的女人,她看得见女人尖尖的下巴在细微地抖动。于曼英在笑。于曼英自然是要笑。在纷争中,小孩子永远是最好的武器。如果打了小孩,就是变得大人无礼。这也是为什么第三者想方设法要怀上男人的骨肉。表面说得好听怀胎十月是为了感情,但是谁能那么无私舍得放掉到口的肥肉。说白了,孩子是争男人的手段之一罢了。王晓静垂下眼。她为自己的父亲勾结这样的女人深感可耻。而终果,必须自己来结束这一场笑剧。   整整衣服,她起身走过去。扳过于嘉嘉的肩,抬起手来到对方脸边突然地拍了下去。   声音不响。众人惊异。   肖祈担忧她情绪失控想出声。待见到于嘉嘉被打的左脸白白净净没有肿痕,他把欲出口的话收了回去露出微笑。   这一拍的力度着实是很轻。于嘉嘉感觉像是被抚摸不似是挨打,惊讶地仰视王晓静。   “冷静了吗?”王晓静轻声说。   于嘉嘉呆呆地点头,回了神心想不对,退后一步喊道:“你打我?”   王晓静笑看她垂放的两只手:“你觉得我是打你吗?”   于嘉嘉才记起用手捂脸。这个弥补的动作反倒显得是矫情。下不了台,她的脸蛋涨得通红,忽然一声哭道:“姐姐,我很崇拜你的,你为什么一见面就打我?”   “打是亲骂是爱啊。我作为你姐姐有责任指正你的错误。来,给你姨妈道个歉。”王晓静把她拉到王秀琳前面。   于嘉嘉面对王秀琳,戏演不下去了,挣开王晓静的手说:“我为什么要向这个骂我的女人道歉?”   “不是‘这个女人’。她是你的长辈,要喊姨妈。”王晓静谆谆教导。   “她不是我姨妈!”   王晓静冷笑:“你不是认我是你姐姐吗?她是我姨妈,怎么就不是你姨妈呢?”   “因、因为——”于嘉嘉毕竟是年纪尚小,人生经验尚少,怎说得过王晓静呢。她害怕地想自己是闹笑话了,一退再退,退出舞台中央拔腿而逃。   江家人似是初次见王晓静一样,瞪大了眼珠子打量这个冷冷淡淡的女人。于曼英没有去追女儿。她交握在膝盖的双手暗地较劲。   王晓静对来客说,态度谦和坚定:“姑妈,我仍敬重地称呼你一声姑妈。只是因为你与我有着血缘关系。至于那个妹妹,我认她妹妹,也只是因为她和我有血缘关系。血缘联系是一辈子的,是不由我和你们能改变的。你们来与我单纯地说亲情,我很高兴。但是,如果你们来这里不是单纯地说亲情而是打着另一种算盘的,很抱歉,我也不会和你们单纯地说亲情。”   “晓君——”江大姐怏怏地想挽回局势,套近乎地唤道。   “姑妈,我改了名字了。我知道这令几位姑妈很生气。可是,如果我不是变成了今天的王晓静,你们会来给我的母亲献花吗?”   “当然是——”   “不会!”王晓静铁定地截断她的辩解,“七年来除了要钱,你们对我母亲是不闻不问。如果你们对得起我母亲,就在这当着众人的面对我在天上的母亲大声说‘对得起’三个字。”   江大姐和于曼英望到了圣坛,心里徒生起一股敬畏。于曼英率先起身,拎了包悄然走出教堂。江大姐恼羞成怒:“笑话,你只是个小辈,能有小辈这样对长辈说话的吗!”   江大姐的丈夫一看妻子沉不住气了,连忙拉了妻子走人。   “你拉我干嘛?”江大姐一路走一路怒道,“我自己能走。我没做亏心事,堂堂正正走出这里。”结果她走得急忘了迈门槛,绊了一脚。她丈夫仓皇扶起她,开了自家小车离开。   这场家庭轻喜剧终于落下帷幕。露丝拿条毛巾包了块冰给王秀琳熨脸消肿。王秀琳抱怨地打了下丈夫的肩膀:“你这大男人的不出面,要我外甥女赶走那帮坏人替我出气。”她丈夫呐呐道:“我不好打女孩子嘛。”王秀琳翻白眼:“行啦,你这属牛的,快帮我拿冰块捂脸啊。我的手酸死了。”她丈夫是很心疼她被打,帮她拿冰块小心地熨着肿处。   这对夫妻的打打闹闹在外人眼里甚是亲密。众人相视而笑,王振德也叹笑。   肖祈走到王晓静身边。   王晓静回头对他苦笑:“被你看到我家的笑话了。”   肖祈说:“我家里人很好。我兄弟姐妹里只有一个亲姐姐。还有个和你外公一样好的爷爷。”   “很想见见你的家人。”王晓静诚心道。他很会为人着想,相信他的家人也很好。   “他们一听我说起你,一直也很想让我带你回家给他们看看。当然是要我们结婚回去见他们。”   王晓静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结婚自然是要见长辈的。”   “这么说,你答应我们结婚了。”肖祈狡猾地笑道。   王晓静猛地醒悟,局促地搅弄手指。肖祈拉过她纠结的指头,与自己的手紧紧地缠在一起。她不得说了一句:“人家看着呢。”   旁人看肖祈突兀的求婚,大感惊喜。王秀琳不顾脸肿,兴奋地与父亲丈夫说起怎么操办婚事。林晓生早知道他们会结婚的,心里仍不好受。汤姆坐在他身旁安慰他:“晓生——”林晓生抬起脸,回以笑:“他们在一起我很高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为他们主持婚礼。”   众人其乐融融讨论即将到来的婚事。丧事一过,来个喜事冲冲喜是最好的。这也说明了肖祈是心急的。根据风俗,守孝超过一百天要三年后才能成婚。他已是等了将近七年,再等三年他绝对会发疯,因此非常希望百日内可以完婚。然而,一通急电让肖祈不得不先冷静下来。   王晓静见他接听时神色严峻,问:“肖,出什么事了?”   肖祈答:“静,我必须马上回医院一趟。许知敏的病情恶化。”   王晓静的心头揪紧了。   肖祈要她在家好好休息,便是过去喊林晓生。林晓生急忙换了身衣服,与他一同去医院。王晓静想跟去,念到手头有些事需要善后只好打住。中午她陪家人用了饭,晚上自己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些菜拎上楼。她煮了两人份的晚饭。到了时间她并不打电话去催问肖祈是否回来,而是自个静静地吃完晚饭。她也是一名医生,深知这种时候肖祈极有可能回不来。嫁个外科医生是非常辛苦的,因为往往是要她照顾他,而不是他照顾她。所以她听他的话,先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这个他们未来要组成的家。   家,她要有个自己的家了。这个家来之不易,可谓是苦尽甘来。她感触地取出深藏在柜子底层的画笔和画纸。东西搁置了七年之久,外裹的薄膜套子蒙了层厚灰。她摊平画纸,拿起她曾经最爱的马克笔,趴在台灯下细致描绘梦里的家。许久没动画笔了,手不由地生疏。她画了一幅又一幅,不是很满意。纸扔了一张又一张,堆满了桌旁的垃圾篓。     第五十七章   客厅传来电话铃声。她叹口气,搁下画笔,行至客厅接起话机。   “晓君吗?”朱辰宇话声有些艰难地询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她有料到他可能会来电,果断地说:“不能。肖祈不在家。”   “我知道。你要和肖教授结婚了。我只是想作为朋友与你谈谈。”   “那么,等肖回来,我们请你和夏莎出来喝茶。”   朱辰宇再次领教了她的决断。他阴冷地笑了声:“我知道你从去年开始,让阿涛委托私家侦探寻找当年的车祸肇事者。”   那是因为她母亲上了呼吸机,命不久矣。警方六七年没能找到肇事者绳之于法,她对此非常地不甘愿。按照当时的情况,如果酿成车祸的司机愿意停下车,主动把她受伤的母亲及时送往医院,母亲有可能获救。可那名没有良心的司机不仅没有这么做,逃之夭夭躲藏了六七年。母亲过世了,她自是更要向肇事司机讨个说法,要他到她母亲遗像前磕头认错。警方那边既然杳无消息,她为了请私家侦探找上人脉深广的阿涛。至于朱辰宇怎么知道这事的,她想,恐怕是今天见了面后阿涛经不住朱辰宇旁敲说漏嘴。   朱辰宇继续说:“阿涛找的私家侦探其实是我请来的。只要我多给私家侦探点钱——”   “钱?”她锁眉。她以前现在都不认为自己缺钱,尤其是人家要拿钱来威胁她的时候。   谈及钱字,他侃侃而谈:“晓君。我承认,我七年前放弃你,是因为我的公司需要我妈妈和夏莎的资助。”   “我理解。”   “是吗?那么——”   “我理解每个人都存在私心,但是这不意味我会重新接受你。我在七年前就说了,我绝不会再爱一个叫做朱辰宇的男人。”   “你这是还在恨我吗?”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感到万分的可笑:“不,我不恨你。没有了爱怎么会有恨呢?”   朱辰宇一向的自信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   “辰宇,你和林晓生一样的自私,总是希望我会恨你们一辈子。这是不可能的。我再也不是那个傻女孩江晓君了。”   “王晓静?”他沉痛地说。   “是的。”   一阵默然。朱辰宇不知道自己能和这个王晓静说些什么。他眼前甚至是一片昏暗,他爱的江晓君不见了,永远地失去了。   话筒里传出他沉重的喘息声,她的手指卷了卷电话线皱着眉揣摩。思定,她松了电话线,说:“辰宇。我听阿涛说你们公司来了个美术设计总监是韩国人。”   “嗯。”一涉及公司,朱辰宇两只耳朵竖起。   “你是否还记得?我当年在广告公司,就是这个叫做金哲善的韩国人把我炒了。”   朱辰宇暗暗惊讶。她提这个,是想他为她报仇吗?他为此踌躇:“晓静——”   她嗤一声笑出来,笑不可止:“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为了我把金哲善怎样。你是一名公司的主管,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前女友这么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刚刚喊了我晓静。其实叫我晓静并不难。这就是现今我们之间的关系,普通朋友。”   朱辰宇长吁出一口气。这个王晓静保留有江晓君的一面。他思索一番后说:“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吧,你以为金哲善怎样?”   “他后来在我那家广告公司辞职了。他喜欢跳槽,喜欢任用老手抵制新人。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的鉴赏眼光实在是不怎么样。据我所知,他的两个大CASE都被客户否决了。”   朱辰宇干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地说:“看来你真希望我把他给炒了。”   “你炒不炒他不关我事。可是我知道,你有心要炒他。因为他不是你请来的。你也别怪阿涛,阿涛知道我认得这人才跟我说起这事,所以我就顺便提供一个给你炒他的理由。”   “为什么帮我,只是朋友的关系吗?”   “是的。只是朋友的关系,因此私家侦探的事也请你帮忙。”   她谈话技巧高明了许多,娴熟老练,应是经历过大场面。朱辰宇为放弃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女人深感可惜。初恋的情感终是要消淡的,他以一名生意人身份邀请她:“我记得你想画童话书的梦。我公司也有做动画方面的拓展业务,会保留个职位给你。你可以尝试角色创作。”   “我考虑一下吧。”她答。   接下来他客套地安慰她母亲过世的事,便是断了通话。话筒落到电话机口,他方是记起自己最想对她说的那句“对不起”忘了说。想必一辈子她是不会给机会他说,因为再也没有必要。   王晓静回屋内继续作画。望墙上时钟过了十一点肖祈仍是无消无息,她担忧了,主要是忧忡许知敏。穿了件白色呢绒外套,她赶往医院。踏进病区,见石青青杵在护士站和玲玲在说话。她直走过去,道:“青青,这么晚了,你怎么不下班?”   石青青回过身,讶叫:“我才要问你怎么在这?”   王晓静沉下脸问:“许知敏怎样了?”   “许知敏,还好啊。”玲玲抢说。   王晓静吃疑:“那他们打电话给肖——”   石青青和玲玲笑了起来:“你是担心肖吧?”   “不是。”王晓静恼道,又百口莫辩。   石青青带她去了许知敏的病房。许知敏睡着,她丈夫墨深守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石青青感叹:“这个高傲的墨深真是栽在许知敏手里了。”王晓静点头。墨深在科室里向来很骄傲,偏偏几个老主任都喜欢他。她以为墨深简直是像极了林晓生。肖也说他这个徒弟宏才远志,抱负太大,迟早要栽在某个人手里。而这个人就是他的爱妻许知敏。诚如肖所说,墨深栽得很惨,半夜摸着妻子的手偷偷掉眼泪。因此墨家全家上下才如此紧张。   两人边说边走回医生办公室。石青青拉王晓静坐下,详细解释:“上午抢救,下午病情基本稳定下来。肖和我回不去,是因为墨家太过担心。一群人应墨家要求在科室里开了个小会。会议八点左右就结束了。我上去ICU处理点事,忙完下来看看许知敏,顺便等蒋楠开车来接我。肖和晓生在主任办公室里不知聊什么,据玲玲说,他们从八点谈到现在没见出来。”   “喔。”王晓静定下心。   石青青拧拧她胳膊,小声说:“你看都这个时候了,这里的办公室多热闹。”   王晓静不解地环望一周,是比平常多了一倍的人。   石青青哈哈笑道:“都是来看林晓生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林晓生在我的原单位非要戴一副丑陋的黑眼镜。你知道那副眼镜有多丑吧,搞得我原单位的人个个都怕了他。现在可好,他来这里没戴眼镜,原形毕露。男男女女都想来瞧一瞧这位传说中英俊潇洒业务非凡的牧师医生。”   “他有这么特别吗?”王晓静觉得看久了,林晓生也就长那个样。   “你和他熟悉嘛。”石青青叹道,“不过得承认,他上午和肖一来,几个措施一下去病人病情立刻得到缓解。两个人毕竟是都在外国喝了洋墨水的。”说到末尾她不禁流露出酸溜溜的口气。   王晓静好笑地给她数指头:“你如今是博士后、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副主任,年底要上位正主任了。事业一帆风顺,有个好老公,有个漂亮聪明的小女儿。你以为你去外国会比在这里好吗?”   “当然没这里好。”石青青指指心,“人真是很难知足。所以我很羡慕你,你非常容易知足。”   “太容易知足反而很难实现愿望。”王晓静道。   石青青摸摸她发尾问:“肖向你求婚了?”   “嗯。”   “蒋楠一听这消息说‘哎,终于有机会报仇了,这回非得让肖唱哑嗓子’。要我警告你们,绝对不准公证结婚。”   “他还记得这事啊。”王晓静笑弯了腰。原来当年蒋楠和石青青结婚,她当伴娘顶住门不让新郎轻易进门接新娘,硬是要蒋楠唱一百遍《红高粱》才肯开门。《红高粱》调子高,要求嗓门大。蒋楠把嗓子给唱哑了,跪在门边哀求她开门。   “他当然记得这仇。每年结婚纪念日念叨起恨你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你隔日就结婚他好报仇雪恨。”   于是两个女人笑成一团。玲玲走进来见她们笑得欢畅,摸摸鼻子为难道:“晓静,帮个忙好吗?”   “怎么了?”王晓静问。   玲玲手掩住脸边努努嘴往主任办公室方向指道:“我不敢拿化验单进去找肖教授。”   石青青取笑她:“玲玲,你这个怕领导的老毛病多少年了还是没变。”   “切。”玲玲不屑地说,“我是比较喜欢和女医生共处,好说话。男医生一看检查结果不好就给你变脸。”   石青青打趣道:“你怕什么?肖未来的幸福现在是掌握在晓静手里。”   见不少人听到这话往她们这边望,王晓静轻轻捶了下石青青:“你这该死的,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你们要结婚的事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了。”石青青为自己辩护道。   “啊?”王晓静讶异。   石青青笑嘻嘻地说:“是肖自己说的哦。有人本来是开玩笑地问肖几时和你结婚,结果肖直率地坦白早上王晓静红了脸。自与肖祈认识,她知道肖祈是有点怪。肖祈不爱说话,但是在感情表达方面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坦率,对比之下她的大胆率真反而不及他。骂骂咧咧地她抽走玲玲手里的化验单前去敲主任办公室的门。举手触到门板,她蓦然出现一个念头:他们谈什么谈这么久?如果是谈许知敏的手术,为什么是只有他们三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向你求婚了。”   第五十八章   林晓生等人确实讨论的不是许知敏的手术。晚上开完小会,林晓生和肖祈找上张佑清,林晓生向张佑清主动提出接手王晓静的病历档案。令他们惊奇的是,张佑清并没有把王晓静的病历送进医院的病案室,而是放在办公室柜子里自己保管。   张佑清说:“我知道你们终有一天会向我提出这个请求,就没有把它送进病案室,让你们能随时随地向我要回它。”   林晓生和肖祈听出了另一种意思。林晓生作为当年的主治和主刀,慌张地接过病历翻看。肖祈则沉着地问:“张主任怎么看这个落下的后遗症?”   “如同我对晓静说的,基本不会影响她的健康。但是,你要知道,这几年她的血液发生了异常,难保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除了监视,我们现在是什么都做不了。”   肖祈拿拳头顶着额眉,甚是忧烦。除了监视做不了,即意味着是一颗定时炸弹。这比忍痛割一刀消除病根一劳永逸要困难得多。至此,他悔痛了。如果当年他坚决阻止林晓生做出冒险的决定……   张佑清安慰他们两人:“是你们的冒险救了她的性命。当医生就是这样,有时候更需要的是决断的魄力。犹犹豫豫反而会耽误救命的时机。”   林晓生和肖祈似有所悟。接下来他们三人对病历进行了分析和讨论。大概是林晓生肖祈心焦,一追究起病灶的根源没完没了。张佑清理解他们就陪着他们。三人谈起来不知时间。听到敲门声时,张佑清抬头就问:“谁?”   王晓静没应声,是因为口袋里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瞧显示屏来电人是“阿涛”,赶紧把化验单丢回玲玲手里要她自己解决,跑了出去接电。玲玲郁闷地推门进了主任办公室:“许知敏的血液化验单回来了。”   张佑清接过看了一眼递给肖祈,道:“还行。调整调整,手术按原计划定在下星期吧。”   肖祈和林晓生点头。张佑清见玲玲没走,问:“还有事吗?”   玲玲笑着说:“张主任,你看都多少点了?你太太不急,人家要结婚的急啊。”   张佑清一望钟,搔脑袋:“哎!十二点了。收摊收摊。谁说我那口子不急的。她不打电话而已,我回家她照样骂我。”站起来他教育两个晚辈:“你们以后结婚就知道了。话说,肖,你和晓静什么时候办婚事?”   “许知敏的手术后就办。”肖祈答道。   “尽快。你们都三十老几了。你是没关系,晓静将来生孩子是高龄产妇会很辛苦。”张佑清拍拍肖祈肩头说。   玲玲掩住笑:“主任,人家没结婚呢,你已经管人家生孩子的事了。”   “现在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多着呢。”张佑清老道地说。   肖祈记起了一直没戴保险套。他把这档事忘得一干二净,是因为想她肯定会和自己结婚的,肯定会有他的孩子的。是得尽快给她一个名分,他在这方面思想传统,可不想自己的孩子出世被冠个“先上车后补票出来的孩子”。   玲玲对肖祈说:“晓静在外面等你有一会了。”   肖祈一听,急急忙忙走出去。张佑清对向沉默的林晓生:“林牧师,一起走吧。有些话我不好和肖祈说,我们一边走一边谈。”林晓生警惕地收起病历,答:“好的。”   两人行至院外,张佑清问:“晓静是不是有个妹妹?”   林晓生心思风声怎么传的这么快,小心答复:“张主任是认为——”   “不。你别误会。员工的家庭问题我们做领导的绝不会去掺合。只是你也看到了,她的白细胞增高,做一个最坏的打算而已。能相配的骨髓最好是直系家属,晓静父母都去世了,所以——”   林晓生浮现愁容。他可以想象得到,于曼英和于嘉嘉将会以什么条件来要挟他和王晓静。   再说王晓静走到楼道接听手机:“阿涛?”   “是的。晓静。”阿涛说,“不好意思啊。那个私家侦探是夏莎的朋友,我是通过辰宇联系他。辰宇葬礼过后问我,我只好说了。辰宇今晚打电话给你了?”   “没事。”   “没事就好。”阿涛小声说。   她听出他的迟疑,道:“阿涛,有事请务必告诉我。”   “好吧。”阿涛叹了叹气,“私家侦探刚才给我来电,说有线索了。如果没有意外,这几天应该能追寻到肇事司机的具体下落。”   王晓静的手禁不住地发抖。七年啊,终于找到那人了。她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愤怒。她吸吸气,压住哆颤的嗓子:“有消息立即打我的手机。老规矩,请务必替我保密,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辰宇和玲玲也绝不能说,知道吗?”   “我是可以保密。只是,你找到那司机的话究竟想——”阿涛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找到再说。你会帮我的,对吧,阿涛?”   阿涛对她是存有愧疚。想当初朱辰宇要他骗她去飙车,他违背良心依从了。之后听说她和她妈妈同时出了车祸,他更是惶然不安,想为她和她妈妈做点事赎罪。所以她失踪的几年他也有在寻找她们。   “我一定会帮你的。”他发誓言道。   王晓静稍微放心地挂了通话。一回身,见肖祈站在背后盯着自己,她脸上掠过了一丝慌乱:“肖?”   “谁的电话?”肖祈尖利地扫过她想往袋子里放的手机。   “只是一个朋友的,绝不是——”她怕他误会,连忙解释。   肖祈摇了下头,说:“我知道你不是和其他男人,更不会是和朱辰宇旧情复燃。我担心的是你有其它事瞒着我。”   她害怕他这般严厉地望着她,尤其是她是理亏的一方。她低下头。   肖祈语重心长地说:“静。我们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了。我不想你有困难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我更不想你出任何事!”   “我、我不会——”   “七年前,我叫过你千万不要踏进浑水,你不听。然后就出事了。”   想到被自己拖累的母亲,她面无血色。   “七年后你改变了许多,理智了许多。可是我知道,你有一点从没变过,就是你对感情的某些偏执。我喜欢你这点,同时又很害怕你这点。”肖祈酸楚地吐完心里话,搂过她的肩头,“回去吧。”   她偎在他身上,这一刻她很想坦白一切。可是她担忧许知敏,不想在这重要的手术之前添加他的烦恼进而影响到手术。肖祈一面顾虑,一面希望她自己能说出来。他不想用其它方式得知她的秘密。这是最基本的信任。   一同回到住所。她怕他饿,想重新做点菜。他不要,只要她把晚上的饭热一热当夜宵。她端了饭菜进到房间,见到他举着她的画纸在看。他聚精会神。台灯微黄的光灼出他严肃的五官。她心一动,抢过画纸说:“太久没动笔,画的不好。”便是要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握住她拿画纸的手腕,把画纸从她手里抽走平放回桌上。帮她搬了把椅子坐下,他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说:“之前我已经想找个时间和你谈谈未来的问题。考虑到伯母刚去世,我就没说。既然今天看到了这张画纸,我顺便问一句。静,你还想画画吗?”   她低着头掰弄手指头。   他看得出她心里所矛盾的,道:“如果你想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你不能再走回头路了。”   她停止了手的动作,下齿把嘴唇咬了个深深的牙印,继之嘴角微弯抿出了个明知如此的笑。他很现实,比朱辰宇更现实。朱辰宇或许会用金钱来宠她,他绝不会。如他所说,两人都三十老几了,要在大城市里维持一个家庭的基本开销,他们两的工资加起来仅够过平常日子。她七年没动画笔,重拾画家的梦是不切实际,只会给家庭增加负担。   “我知道。我想清楚的。”她说。   “业余可以画一画。你可以画给我们的孩子看。”他把她的画小心地卷起来,找个地方放好。   她起身帮他勺饭,在旁看着他吃饭。他慢条斯理地吃,一边翻翻她堆在书桌上的书,与她说起一些医学上的见解。他的知识渊博,头头是道是个专家,她只有听着点头的份。他用完餐她收拾碗筷,拾掇好厨房回来。他已是在她的床躺下了。她替他拉了拉被子。他睡得很熟,昨晚一夜陪着她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倦容明显。她关了灯掩上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毫无睡意。风从半开的窗户一阵阵进来,卷起台几上的《知音》纸页,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她的思绪迷迷糊糊的。她要成家了。家是什么模样?有张小床,有可爱的孩子,但绝不是小说杂志里所写的那般浪漫,柴米油盐是基本。她是时候该把江晓君的梦幻念头统统抛弃了。   振作起来,她合上窗,走回房间躺上床。他的手立即环上她的腰,亲昵地啃她的耳畔:“想清楚了吗?”   她嗯了声,答:“婚期就安排在许知敏的手术后吧。”   “好的。”他道完这句把头窝在她温暖的颈边继续沉睡。   她闭上眼数绵羊,整整数了几千只几万只终于在快要天亮的时候睡去。   肖祈知道她需要习惯。王晓静也知道自己必须习惯。两人均不年轻,不能像年轻人疯狂地谈恋爱。定下结婚就得考虑婚后过日子的问题。肖祈忙于工作,她恰好放丧假,除了陪外公和姨妈主要是物色新家。房子看了几套,支付起的远在市郊,离单位有两个钟公交车车程。   “再不行就买部小车开车来上班。”石青青建议她。   她固执地摇摇头,羡慕蒋楠所在大学的福利:“你嫁个老师好,单位分房,在大学里环境又好。”   石青青莞尔,大学教师的福利确实是很好的。她当年也是看中了蒋楠这份工作才与他交往结婚。她搅搅奶茶里的糖,转了话题:“许知敏手术定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去看她?”   “我下午去,人少。”王晓静答。   过了病人午间休息时间,王晓静来到学生的病房。许知敏精神不错,靠在床头捧着本法律书籍。见到王晓静,她立即放下书开心地唤:“王老师。”   “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王晓静欣慰道。   “肖老师,还有那位林牧师——”许知敏偷偷地向她投诉,“两个人警告我如果敢下床踏出这房门一步,就拿绳子捆我手脚。”   王晓静想起了七年前肖祈也用这个办法威胁过她,不禁露齿而笑。   望见王晓静幸福的笑容,许知敏为她高兴道:“王老师,我听说你要和肖老师结婚了。恭喜你。可以的话,我很想参加你们的婚礼。”   “当然可以。”王晓静肯定地说。   许知敏忽然拉起她的手,说:“老师,我和墨深送你们一件结婚礼物好吗?”   “不用破费了。”   “不。你和肖老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一定要送的,无论这次手术是否成功,我已经和墨深说好了。”   王晓静听她这一说,不得狠狠批评她一顿。   许知敏辩解道:“老师,你误会了。我不是不争取。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   王晓静联想起了自己母亲。人要走的时候必是要走的,谁都留不住。她便是又有了不好的预感。夜里回家与肖祈说自己两眼皮直跳,肖祈说她是杞人忧天。   等到手术那天,肖祈一早出门。她在家洗刷厨台,换了件衣服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晓静,我是阿涛。”   “阿涛,我正要去——”   “你听我说,晓静。私家侦探找到司机的住址。我们怕他逃了,你要不要马上去找他?还是报案呢?”   王晓静内心挣扎了一下,答:“我现在就去。”   “好。我开车来接你。十五分钟后到你楼下。”   王晓静挂了电话,心焦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她计算了时间。如果没有意外,或许能在许知敏手术结束前回来。   十五分钟之后,阿涛来接她,说:“我骗了玲玲说去公司上班。你呢,不用上班吗?”   “我向单位多请了几天假。”她急急忙忙坐进车里。   阿涛问:“你需不需要和肖教授说一下?”   “不用。他今天有重要的手术。”   “这样啊。”阿涛显得更犹豫了。   “我回来会全部告诉他的。所以,请你开车吧。”王晓静对他保证,催道。   阿涛咬紧牙关,踩下了油门。车子疾奔向市郊某建筑工地。开到了半路,他们担心家人来电不好撒谎,就把手机都关了。   第五十九章   同一时间,许知敏进手术间前问起王晓静。大家才发现王晓静没到。王晓静平常是个很守时的人,怎么可能会迟到呢。肖祈一想到那天她在楼道接的神秘电话,心中惶惶的。玲玲跑来找他,说:“我本想打电话叫我老公下班去接小孩,阿涛手机不通。我打他公司电话,他公司的人说他根本没上班。他老板朱先生听说了这事,要我马上来问你晓静在不在单位。晓静的电话也是关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肖祈立即与朱辰宇通电。   朱辰宇说:“我在问私家侦探,详细情况等我打听清楚再和你说。”   肖祈惊疑:“私家侦探?”   朱辰宇经过思考,对他吐露实情:“晓静一直在找当年的肇事司机。私家侦探给她提供了线索。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可能是想自己解决这事吧。”   肖祈捶打柜门,不由地大发脾性:“她自己怎么解决这种事?!”   “没有十分确凿的证据。除非那司机自己肯认罪,不然很难定罪的。”   这时林晓生等了许久不见他,寻了过来问:“肖,有事吗?”   肖祈连忙收线,给玲玲使了使眼色,答道:“没有事。”   “电话是晓君打来的吗?”林晓生疑虑未消。   “是的。是她打来的,说家里人出了点小事,只能晚点来了。”肖祈边说边拉林晓生往回走,“她说了,希望她来到的时候她的学生也平安地从手术室出来。”   “这点她可以放心。病人精神状态很好,我们准备也充分。”   “我和她这么说了。”肖祈口上镇定地说,心里急得火烧眉毛。他此刻非常非常地生气,甚至气到认为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他。不然怎么会全然不顾他的感受选择在重要的今天做出这样的举动。而为了她的心愿,他必须暂时忘却掉她的事,专注于眼前的手术,并且隐瞒住林晓生等人。   王晓静和阿涛抵达了建筑工地。建筑工人住的地方分了好几处,他们转悠了半个多钟总算找到了这个叫做赵朋的男人的住房。烈日当头,王晓静浑身冒热汗。阿涛使劲敲门板。门里传出一个幼稚的童声:“谁啊?”   他们微微吃惊。阿涛喊话:“请问赵朋住这里吗?”   “我爸爸在工地干活。”门一开,出现一个垫脚尖抓门把的七八岁女孩。小女孩尖瘦的小脸有几道污渍,大大的眼睛载满了纯真。   阿涛一见逃犯有小孩子,心喊糟糕。   王晓静瞟了瞟女孩,跨过门槛直接进入房间,迅速环视一周。这是一间简陋的民工房,一侧摆放了一张床一张台,零落几张椅子。蚊帐被子乌黑,脏得可闻到一股汗臭味。衣服袜子随地可见。吃剩的方便面搁在台上,苍蝇在上面飞。   阿涛弯腰向小女孩打听消息,得知这女孩叫赵秀丽。他细问:“秀丽,你爸爸不在,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跑了。”   “跑了?”   “嗯。”赵秀丽点点头,“我妈妈说我爸爸当司机的时候做错事,就丢下我和爸爸跑了。”   王晓静立即揪住重心:“你爸爸做错什么事?”   赵秀丽抬抬眼皮观察他们两人:“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找我爸爸?”   阿涛不知怎么答复。王晓静在房间里搜索蛛丝马迹。据私家侦探说,这房间里藏有影射当年车祸的东西,才让他们来找赵朋。转个身,她瞧见了角落里放的一座小神台。神台所对的墙面供的不是土地神牌子,而是一张剪下来的报纸碎片。她走近蹲下,辨认着年久的报纸上半模糊的一段铅字:几年几月几日哪个城市郊区夜深几点发生两起车祸,一对母女身受重伤。   门陡然开合,一名头发些白的沧桑男子沮丧地走了进来。乍见屋里两名陌生人,他一愣:“你们是谁?”   赵秀丽指道:“爸爸,他们是来找你的。”   “赵司机吗?”王晓静面对赵朋高举那张从墙上撕下的报纸。   赵朋一见那报纸,瘦骨嶙峋的身子便是秋风扫叶般颤抖起来:“不,我不是司机。”   “你女儿说你以前当过司机。”   赵朋怒视女孩。赵秀丽害怕地躲到阿涛背后。   “我以前是开过车,现在不开车了。你是谁?”赵朋扬长脖子问。   “我是你供奉的这张报纸里遭受车祸的伤者之一,头部受到重创的中年妇女的女儿。”   赵朋摇头摆手:“不,不。这张报纸不是我供奉的,是我一个朋友的。”   “你不准备承认是吗,赵司机?我们只好找你的前妻了,听你女儿说,她好像知道你当年犯下的错事是怎么一回事。”王晓静折叠起报纸放进兜里,走过他身边。   赵朋脑门冒冷汗,猛地拉住她衣襟跪了下来:“我错了,我错了。你饶过我吧。”   王晓静回过身,说:“跟我们去公安局认罪吧。”   “不。我不能去。我有个女儿啊。我老婆已经跑了。没有我,我女儿怎么办?”赵朋一边哀求,一边把秀丽推到王晓静面前,“你瞧瞧,我女儿才多大。”   王晓静看向赵秀丽。小女孩有些怕她,扭脱父亲的手跑到屋里角落。阿涛凑近王晓静说:“不如我们报案,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吧。”   “不行!你们不能报案!”赵朋蹦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叫道,“你们报,我也不会承认的。你们没有证据!”   “是啊。你运气好的很。那天路面监控摄像拍不到你和你的车子。你的货车车牌平常就故意做手脚,出租车司机也看不清车牌号码。但是这些都没有办法抹杀你曾经犯下的罪恶!”王晓静用力攥着拳头,压抑着情绪把话说完,“你有个女儿怎么样?我妈妈那条命呢?你如果当时停车把我妈妈送到医院,我妈就不会死!”   “你妈妈死了?”赵朋惊惧地望着她。   “是的。上星期过世的。”   赵朋耷拉下脑袋:“我有去过医院看你们。我也有想过报案自首。但是,你们的医药费太高了。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我老婆又怀着孩子。我老婆后来知道我撞了人,也跑了。”他说到这里红眼眶掉眼泪:“反正你们是要我赔钱。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们。不够的话,我把我女儿卖了,连我也给卖了!你们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对于他歇斯底里的叫呐,王晓静冷笑一声:“我不要你的钱,更不要你女儿。我要的只有一样,你认罪,到公安局认罪。”   求情没用了,赵朋斜扬起头露出脖子:“你有本事就抓我归案啊。你没有证据。”   “不。我有了。你刚刚的话我都用手机录了下来。”王晓静平静地说。   阿涛心想,明明他们两个人的手机都关机了,怎么可能录音呢?   可赵朋不知道。他一双眼目露凶光朝向了她口袋里的手机,纵身随即扑上去。王晓静扭身子没能闪开,赵朋扼住了她抓手机的手腕。“给我!”赵朋怒喊着,使劲地掰她的手,不惜欲折断她的指头。阿涛情急之下从后面揽住赵朋的腰往后拉。三个人便是纠缠到了一块。   秀丽望着这团混乱,吓得嚎啕大哭。   砰!王晓静撞到桌角,肋骨一道吃疼。手机从她手里落地,滑到了秀丽脚边。赵朋挣脱不开阿涛,对女儿喊:“秀丽,把手机扔下去!快,从窗口扔下去!”   他们位处四楼,手机坠楼必定是摔得稀巴烂。秀丽拣起了手机。王晓静捂着伤处先她一步挡住窗口,说:“把它给我。你们老师应该有教你吧,人做了错事就得受到惩罚。你爸爸做了错事一样要受惩。”   赵秀丽低着脑袋:“我没有上过学。”   王晓静窒息地咳嗽了一声。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能心软动摇,不然母亲的死要谁来负责。   “秀丽。”赵朋喊女儿,“下楼去。下楼把手机扔河里。”   赵秀丽便是转身跑出屋外。王晓静紧追她出了屋门来到走廊,忍不了疼痛她双膝落地扶住栏杆。赵秀丽抓着楼梯扶手回头,惊恐地瞪视她。王晓静满头大汗表情似是非常痛苦。阿涛吓到了,双手一松。赵朋趁此脱身。眼见罪犯要逃,王晓静扑身抓住了他的裤腿。赵朋拉不开她的手,就用另一只脚踩她的手背。阿涛一看眼红犯急,把赵朋扑倒在地。两人在地板上滚了几圈。赵秀丽动也不能动,呆呆地站在楼梯上滴泪。   “秀丽!”赵朋喘着大气说,“把手机扔掉。你不想爸爸坐牢吧?”   “我不想。”赵秀丽吸吸鼻涕开始往下走。   王晓静爬起身,扶着栏杆两脚一浅一深下楼梯。赵朋推开了阿涛,三两步跃下台阶。赵秀丽两只小腿拼命地迈动,风呼呼地吹打她的马尾。民工房后方有一条小溪淌过。她到了溪边,小手攥紧手机呼呼地喘气,看见溪水的湍流心脏噗咚噗咚地直跳。   “你不能扔下去,秀丽!”王晓静到了她身后,大声呐喊。   赵秀丽扭头,两只眼忐忑地望着她。   赵朋一路与阿涛拉扯,一边不忘催女儿扔手机:“扔!秀丽,快扔啊!”   赵秀丽看看这边望望那边,无所适从地挪动脚跟。鞋底踩着了湿漉漉的泥地一滑,她整个人后仰栽进了河里。扑通一声巨响,赵朋和阿涛被震住了。王晓静急忙跑到溪边,不假思索跳下水。   “晓静。”阿涛喊一声,放开赵朋,遂之也纵身下水。   第六十章   在手术中的肖祈突然眼皮跳了下。他不得不换口气,把止血钳递还给器械护士,换了把镊子。术中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张佑清小声询问他:“肖?”肖祈冷静地答复:“没事。继续。”他对面的林晓生已认识到王晓静必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才不能来,也理解肖祈刻意隐瞒众人的苦心。这次手术绝不能出半点意外。他低下头愈加专心于手术。旁人只见他们细致准确地进行每一步操作,没有焦躁的呼吸声和汗流,手术室安静得仅剩下仪器的旋转声。手术时间长达将近三个钟头,关闭胸腔撤离麻醉机,病人意识恢复。一切堪称完美。病人送回ICU病房。几名术中的医生和主任围住床,一面观察病人术后初步情况一面向家属解说手术结果。   手术顺利结束了,肖祈也可以偷偷地想念起王晓静。他几度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手机,欲打电话。林晓生凑了过来,小声问:“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肖祈答。   “她做什么去了?”   “我不是很清楚。她什么都没告诉我。至少我早上出门前,一切还好好的。”   林晓生皱紧眉头:“你该问她的。”   “我问了。她不说。”   “她不说你应该逼她说!”   肖祈知道他是过于担心的指责,别过脸不想争吵。石青青警惕地留意他们两人,她同样担忧至今仍未现身的王晓静   病室的门闯进来一名护士,低声召唤玲玲:“玲玲,快,你老公在急诊!”   提心吊胆了一个上午的玲玲便是双腿一软,屁股坐在了地上哭道:“阿涛!”   一群女同事连忙掺扶起她。石青青安抚她说:“赶紧下去看看。是不是他早上吃坏什么东西了?”   “不是的。他和晓静去抓七年前的凶犯。”   知晓七年前那场车祸的人脸色均是一变。林晓生惊恐不安地欲问肖祈实情,然身旁的肖祈没影了。   “肖教授刚刚跑出去了。”一名同事指着门口说。   紧接一群人全往外跑。肖祈率先到达急诊,看见了久违的朱辰宇揪着一名医生的领子:“林晓生呢?还有肖祈。快让他们两个下来!”肖祈的心急速膨胀。他扯开帘布,见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床上手里抓了把钳子在给自己左脚的伤口消毒。女人边做活边对外边的人不满地说:“辰宇,不用叫他们。我好好的,这只不过是个小擦伤。”   听到这把熟悉的嗓子,肖祈是又气又疼地抓起她的下巴。王晓静对上他的眼,手中的钳子咚一响落地上了。   “你看起来很好。”肖祈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   “肖。”她心虚内疚。   “抓到逃犯了吗?”   “抓到了。送到了公安局。”她这会儿怕他怕得要命,找借口下床,“我得去看看那司机的女儿和阿涛。女孩溺水了。阿涛为了救我和那女孩,前臂的桡骨有点骨裂。”然而,她没来得及找到鞋子下地,其余人来了。第二个到的是林晓生。林晓生扳过她身子动手解她的衣扣:“他们说你肋骨伤了,伤在哪里?疼吗?”   她慌忙摁他的手:“不疼。只是小擦伤。”   “拍了片子吗?”肖祈也紧张了,帮着拉高她的衣服露出了一块淤青。他的手轻轻触摸,她便是低呼一声:“伤的地方肯定疼,你不能轻点啊?”   他们听出她气息有点喘,立即戴了听诊器听诊。张佑清过来,看了送来的X光片,对林晓生说:“还是住院观察几天吧。”林晓生应同。王晓静一听傻眼,拉住肖祈说:“只是小擦伤啊,没有必要。”肖祈抱住她,亲吻她的头:“没事,就住几天。”王晓静不依:“什么几天?!”众人不容分说把她送去病房。王晓静气呼呼地对石青青发牢骚:“有没有必要啊?这不是故意惩罚我吗?”   “他们也是为你好。”石青青安慰一句,马上变成埋怨,“我说你也真是的。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就不吭一声呢?那人躲了七年,你这会去抓他不是逼他吗?狗急跳墙,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晓静看她确实是被气到了,怕怕地拉她的手:“我是心一急,怕他跑了。”   “他跑就跑,也比你受伤好吧。你这次是幸运,肋骨擦伤而已。下次呢?没有下次!”石青青是愈说愈气,泪在眼眶里流转。她自认对王晓静负有责任的,尤其是在王秀珍死后。   王晓静望着她,心头有什么被触动了,柔声道:“青青,是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石青青故意板脸:“要我轻易原谅你,没门。”   王晓静知她是气完了,笑了起来。一笑扯到肌肉疼,她怨怒:“要住几天院啊?”再见到一名护士要给她抽血验交叉配血,她起了疑心:“要输血吗?”   “你的血型比较特殊,所以做个准备。”护士答她。   她的血型是特殊,RH阴性A型血。七年前手术的时候,幸亏是二姑和她两个儿子献血才救了她的命。由这点而言,她在母亲葬礼上说了,对于自己和江家人的血缘牵绊始终是心怀感激,只是无法认同江家对待母亲的做法。   护士端了治疗盘出去。王晓静觉得肖祈他们多心,没把输血这件事放心上。她向石青青过问许知敏的手术。石青青说手术非常好,她心中放下重担。石青青道:“肖祈可真行,明知你出事,还能不动声色把手术做完。”王晓静笑了笑。石青青不苟同:“你笑什么?这种男人也太沉得住气了吧。”王晓静猜得到一帮女同事为她叹息。因此嫁个外科医生非常不好,经常是自己家里有事,男人在术台上不仅管不了你死活而且在一心一意救他人的命。说好听点是伟大,不好听点是靠不住,难听点就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这些她早已想到,她有心理准备。肖祈选择她也是因为她能理解他的工作性质,相信她能体谅他。   石青青有事嘱咐她卧床休息走了出去。接着进来的是阿涛。阿涛左手扶着打了石膏的右手,瞒着老婆串病房。   王晓静澄清:“我没大碍。你呢,手怎样?”   阿涛耸耸肩膀抹抹鼻子:“老婆怨我一个月不能帮她洗碗。”   “哈哈哈。”王晓静大笑,一笑牵扯伤口又疼。   咚咚几声敲门。护士带了赵秀丽来找她。   “这小女孩怎样?”阿涛询问。   护士答道:“做完全身检查,就呛了几口水而已。她爸爸被公安局带走了,她没有其他亲戚。等会儿福利院的人会来接她。她想走之前和你们说话,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赵秀丽。”王晓静对女孩招招手,“说吧,有什么话?”   赵秀丽扭结指头,小脸蛋埋得低低的,一双眼睛触到王晓静的脸便是闪开。她畏惧这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咬咬唇,她抓揪衣摆乞求:“我,我希望你饶了我爸爸。”   王晓静轻笑了声,对女孩说:“秀丽,你错了。饶不饶你爸爸的不是我,是你爸爸的良心。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会恨我为什么非得把你爸爸抓起来不可。但是,如果我不把你爸爸抓拿归案,你爸爸犯下的错就不能得到救赎,你们会继续这种逃亡生活。对于你们,对于我,都无利。你想想,你爸爸这样带着你,你也不能读书。现在有社会部门可以帮助你,或许你以后就可以上学了。”   “可是我想和我爸爸在一起。”赵秀丽一颗颗豆大的眼泪掉在地上。   “收起你的眼泪。我不会看你年纪小就可怜你。如果你和你爸爸妄图只想要他人的同情,你们不配得到他人的同情。”   赵秀丽仰起小脸,惊讶地望向王晓静。在王晓静似乎浪恬波静的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令她忽然感到亲近。   王晓静向护士借了一支圆珠笔,拉过赵秀丽的小手,在她的掌心上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家里的号码,我搬了家也不会变。如果没有人愿意支助你读书,你可以打这个电话来找我。我供你念书。”   赵秀丽不敢相信,结结巴巴道:“谢——谢——”   “你现在不要谢我。要谢我就拿出好成绩来谢我。”王晓静把女孩推回给护士,“带她走吧。”   赵秀丽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她。光线打在王晓静半张脸,赵秀丽想象着自己心目中未来的样子。到了门口她挣脱护士牵拉的手,从衣袋子里取出一部黑色诺基亚手机捧到王晓静前面:“是你的。”   王晓静若无其事地从她掌心收回自己的手机。   “你知道我藏着它?”赵秀丽小心翼翼地探问。   “知道。”王晓静微笑,“而且我知道你很聪明,会把它交还给我。”   这句话比任何赞美词都要使得赵秀丽激动。“我会好好念书的。你等着我把成绩单给你看!”赵秀丽走出病房时掉头向她宣誓。   等女孩走远了,阿涛瞧着王晓静把玩诺基亚手机,道出心里的疑问:“话说,你什么时候开了录音的?”   “没有。我没有开过手机录音。”   “吓?你演的真够像的。为什么?没录音还这么拼命。”   “那个时候怎么可能开手机录音。我想开没法开。一开机家人打电话来,不是场面更乱了嘛。”王晓静无趣地把刚才争得你死我活的手机丢桌子上,“录音不是我的目的,也办不到。我们即使报案了,仅凭那张报纸确实不构成起诉证据。我想,他既然要拼命,我也得拼命。只有把事情闹大了,起了争执。他伤了我肯定要犯下故意伤害罪,就有了另一个罪名可以先逮捕他。而一旦追究起争执的原因,他就逃不了承认事实。”   阿涛听闻她一席话暗暗吃惊,问:“你不怕没命吗?”   “怎么可能会没命?我来的时候观察过了。民工房附近最危险的地方只有那条小溪。我会游泳你也会游泳。再者,是拖延时间,朱辰宇和私家侦探最后不是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辰宇他们会来?”   “我们关机了啊。总是有人无意打来然后起疑的。”   阿涛这才领悟她让他半路关机的目的。   “好在他没有动刀子。我考虑过他动刀子的可能性,怎么想都不可能。在我见到他女儿那一霎那,就知道我赢定了。”   阿涛由她这话想到自己。他见到赵秀丽时想的是输,她想的是赢。可见,她的洞察力和心机是自己远远不及的。他怔忪地端详她,这个淡漠的女人与七年前的江晓君迥然不同。那个年头的江晓君轻易被他所骗,如今的王晓静他绝没有胆量去骗她。他埋下脑袋,惊颤地吞吞唾液说:“怪不得辰宇说你变了,变得很能干。”   王晓静笑道:“我不变的话,在七年前必然就死了。”   阿涛倒抽气。   病房轻轻开启的门缝悄然无声地闭上。无意中听了他们一席对话的林晓生一手紧拉着门把,一手捂紧双眼。他的江晓君死了,真的是死了。七年前就死了。如果自己能留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呢?   “林医生。”护士手拿报告寻到他说,“市中心血站回话,血库里没有备用的RH阴性A型血。如果病人十万火急要用到血,他们会用广播等方式向民众征集血源。毕竟晓静血型特殊,她常年定期被血站叫去献血。血站也很重视她的情况。”   “知道了。”林晓生抽走化验单,踱步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祈和张佑清仍在商议是否给王晓静做骨髓化验。林晓生阴沉着脸走进他们中间。张佑清问:“你不是去护士站询问血站有没有血吗?怎么样,有没有?”林晓生把化验单交给他们。之前他是借口问血的事出去找江晓君。他担心江晓君,想着如七年前她出车祸一样守在她床边。去到那里,他发觉他的江晓君死了,七年前他没能把她救回来。脚有些发软,他跌坐在办公沙发上,右手摸及衣襟内的砗磲十字架。带有体温的十字架隐隐地灼着他的掌心。十指连心,他的心在作疼。这是江晓君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即便是如此,他也绝不能让王晓静出事。有王晓静在,他的江晓君就有可能回来的一天。他幻想着,坚定地握紧了十字架。   “血站说有血吗?”张佑清又问了一遍。   林晓生思绪清晰了,答道:“血站说没有库存血。江家的人不在这个城市。我想到找另一个人。”   肖祈明白他要找于嘉嘉,反对道:“晓静知道肯定不会同意的。”   “可是,肖,如果检查结果不好,需要于嘉嘉捐献骨髓怎么办?这事迟早得面对的。”林晓生说。   肖祈不答话。张佑清赞同林晓生的做法。林晓生起身拨打于曼英的电话。   不用十分钟,于曼英带着于嘉嘉出现在他们面前。俨然这对母女一直留意着王晓静的一举一动。   肖祈对这对母女同样没有半点好感。于曼英与张佑清林晓生说客套话。于嘉嘉挪了挪位子,凑到他旁边说:“你要与我姐姐结婚了吗?”   “是的。”肖祈道。   “你能帮我们拿到美国的绿卡吗?”于嘉嘉玩弄自己的小辫子尾巴,眼角倨傲地睨视他。   “不能。”   “不能的话,你就不能和我姐姐结婚。我们不会让我姐姐嫁给你。”于嘉嘉很肯定地说。   肖祈感到十分的好笑:“要嫁给我的是你姐姐,不是你和你妈妈能阻止得了的。”   “我不认为我姐姐会选择你。你有什么比林晓生好?你没有他长得好看,你没有他有钱,你没有他的绿卡。”   如果不是碍着有他人在场,肖祈绝对会捧腹大笑。他忍着笑意摇摇头:“我的好,只有你姐姐能读懂,你和你妈妈读不懂。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有我能陪伴你姐姐走完这一生。”   于嘉嘉瞪着他硬朗的五官,哼一声:“如果是这样,我姐姐真没眼光。”   肖祈不和小孩子闹脾性。他观察到于嘉嘉的某些小动作是像江晓君,不得感叹血缘的奇妙。   于曼英与他们交谈后,说:“晓静是嘉嘉的姐姐,嘉嘉自然会献血给她。如果晓静需要骨髓捐赠,嘉嘉也会捐给她。当然,前提是晓静是嘉嘉的姐姐。嘉嘉很喜欢你,总是对她同学说她姐姐很有眼光找了个好男人,林晓生医生。”   张佑清在一旁眨眼睛,心想: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晓静都要嫁给肖祈了。   林晓生心知这对母女冲的是他的绿卡。为了王晓静也是为了江晓君,他妥协道:“我永远是晓君的朋友。嘉嘉是她的妹妹,我能帮的尽量会帮。”   收到这话,于曼英非常满意。她喊女儿:“你姐姐需要你的血。”   于嘉嘉往沙发里缩了缩身子,护住手肘,惊惧地望向他们:“要抽多少血?”   她的反应令林晓生等人吃惊。肖祈略作思考,道:“只抽一毫升配血。如果血型相符再说。”   “喔。”于嘉嘉松了口大气。   肖祈等人对望。林晓生亲自带于嘉嘉来到抽血窗口,暗地嘱咐抽血的护士给病人多抽几毫升血以便做其它检查。化验结果如同他们所忧虑的,于嘉嘉有轻度贫血征象。   肖祈问林晓生:“美国可以卖血吗?”   林晓生握拳气愤地锤了下桌子:“世界各地都有地下卖血组织的现象。她的血型特殊,西方比东方的RH阴性血人数多需求量大,应该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   通过对口的玻璃窗,肖祈瞅了瞅于曼英说:“这人真不配做母亲。要报案吗?”   林晓生为难道:“报也没有确切证据。但是,不报案的话,她好歹是晓君的妹妹,不能让她沦为血奴——”   众人默然。谁也没有想到,本来是让于嘉嘉献血给王晓静,结果竟是于嘉嘉比王晓静更需要输血。张佑清不主张报案,一是证据不足,二是打草惊蛇。然而,在他们未想到合适的对策之前,于曼英敏感地嗅到了异常的风向,带着于嘉嘉悄声离开医院从此销声匿迹。   王晓静自始自终不知这回事。她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享受宁静,心满意足。几分钟前市公安局交警支队回信告诉她赵朋已经认罪,征询她的意见。她回复,只要他认了罪,希望当局能看在他女儿的份上给予轻判。这意味着七年终于有了个结局。她的母亲可以安息了。   在迷迷糊糊中,她感觉一只生了厚茧的手在触摸她的脸。指腹的皮肤有些粗糙本是不舒服的,可是手的主人是那么的温柔,指头极富技巧地挑弄她脸颊的弧线,她在梦中不禁惬意地发出一声呻吟。对方的唇立即贴住了她微张的口,接着一个深深的吻。她的头往后仰,任他的舌头在她的口里不停地挑情。她的鼻子急促地喘息。他放开她的唇,亲吻她的脖颈,来到她的耳垂逗留:“静,我爱你。你知道吗?今天在手术中我差点走神了。”   她睁开眼,对望他漾着波光的眼珠子笑道:“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肖祈举起指头轻轻划过她的娥眉:“你知道我几时喜欢上你的吗?”   “知道。你在武汉的公车上望着我的时候。”   肖祈舔了下唇,再问:“你知道你几时喜欢上我的吗?”   “知道。也是你在武汉的公车上望着我的时候。”   肖祈的心急剧地跳起:“你知道我那时在想什么吗?”   “你以为我在想林晓生。”她望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时没有想到他。而是想到你离开了,心空落落的很不安。所以请原谅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可在困惑的时候我还是只能向你求助。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办。”   肖祈看见了她眼睛里闪现的泪影,说:“今天你的所作所为曾让我产生怀疑,你是不是爱我的。我很生气,甚至想解除婚约。”   她听到这,紧张地屏住呼吸。   “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很有把握,所以才不告诉我。而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你还是会跟我说。就好像我在手术中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肋骨被挨了一下,心里喊了你一声。明知你是不会来的,还是喊了你。”   肖祈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很高兴,今天郁积的怒火淡然消逝。他的指尖滑过她的嘴唇,挑逗道:“再喊我一声。”   王晓静红了脸,扭过头:“不喊。”   “不喊我就吻你了。”   “登徒子。”   “我是你老公。”   “没结婚呢。”   “现在就结婚。”   “现在怎么结婚?”   “只要你情我愿就行了。”   她喜欢听他这句话,扭回头说:“我愿意。”   肖祈反倒是不好意思了。他把她身子往旁边挪一点,跳上床道:“这句话应该由我先说。”   她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劝他:“你回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大病大伤的。”   “没有你。我睡不着。”他脱掉外套钻进被坑里搂住她,吸着她的味道。   她张望张望,窘羞地打他的手:“这里是病房啊。”   “我和护士通过气了。她们不会来查房。我把门反锁了。”   嘿?这人?她拿他没法,对着天花板翻翻白眼:“拨闹钟没有?”   “明天一大早护士会来叫我们。”   “你给她们多少甜头啊?”她取笑他。   “不多。一人一份夜宵。”他把她的头放到胸前,道,“今晚不抱着你,我是睡不了。”   她拿手指在他胸膛画圈圈:“你不用给病人守夜吗?毕竟是许知敏术后第一个晚上。”   “不用。墨深守着。况且,除了学生时代刚踏进临床代替导师守夜,我这辈子只给过一个人守夜。”   “谁?”她仰起头好奇道。   他刮了下她的鼻子,瞪道:“还有谁?七年前你车祸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谁?”   她回忆起了当时他的不倒翁姿态,咯咯咯地笑倒在他怀里。   “你还笑?那个时候我整整几天几夜没好好合过眼。”他有些气道。   “当时我伤的很重吗?”她问。记得七年前她过问伤情,他们经常是答非所问像是有意遮瞒。   “是很重。”七年过了,肖祈觉得没必要瞒下去老实说道,“我和林晓生都没有把握能把你救回来。要知道,你在车祸现场已是停过了一次心跳呼吸,林晓生给你拼命做心脏按压甚至是压断了你一条肋骨。”   林晓生?对于这个“自私自利到极点”的男人她实在是无话可说。前几天汤姆独自登门拜访她,谈及林晓生对她和她母亲的感情。汤姆表示,对于她和肖祈的连理他们都感到十分欣慰,希望她能继续与林晓生做朋友。她当即表示,结婚后肖祈自然是不会干涉她正常的朋友圈子,她会和林晓生做普通朋友。汤姆叹气说,是希望她能成为林晓生的一种牵挂。她不谅解地反驳,自己以后是肖祈的妻子了。汤姆点醒她:是像亲人般的牵挂。她皱着眉头听汤姆说起林晓生屡次想踏入战区服务的愿望。她心想,自己一辈子是和林晓生有牵绊了。做不了夫妻,也要做亲人。汤姆又说,肖祈对此表示理解。   “你不介意吗?”她该不该为嫁了个伟大的男人高兴。   肖祈吻了吻她的脖颈:“他要回美国的。再说,如果你能和他在一起,就不会七年后选择了我。”   “你是吃定了他这辈子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是的。”   她感叹:“缘分这种事真难说。”   “所以,要跟你结婚的人是我。”   她是想明白了,要嫁的这个男人比自己成熟许多能指引支持她。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的下半生托付。   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云层,帘子轻柔地盖住了窗户。她双手反抱住他,这一夜她安心入睡了。   清早护士一忙忘了喊肖祈。张佑清在交班前想看看许知敏和王晓静,拉了林晓生顺道先来到王晓静的病房。一转门把,发现门反锁了。张佑清招呼护士问:“这是怎么回事?”护士记起来,困窘地小声说:“肖教授昨晚在病房守着。”言下之意张佑清听出来了,叹:“哎,都要结婚了,也迟不上这么几天嘛。——你帮我把肖教授叫出来。”护士捂着嘴巴笑,敲门喊:“晓静。晓静。”   王晓静警醒,推推肖祈:“快点起来,要查房了。”   肖祈慢吞吞地爬起身,慢动作地穿衣服袜子鞋子。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王晓静不停地催他:“你别学乌龟好不好?”肖祈不紧不慢回她一句:“又不是你上班,你急什么?”王晓静岔气:“我怎么不急了,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一说完她意会到他是故意的,拿拳头欲锤打他。肖祈抓住她手,又亲了她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是夫妻了。”接下来他恢复常态,大阔步走去开门。   张佑清劈头问他:“她肋骨伤着呢,你昨晚就这么在这过夜了?”   肖祈道:“嗯。我知道分寸。”   “哎。”张佑清又叹口气走进病房。林晓生抬眼望了望肖祈,紧随张佑清后面。肖祈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才回到病床边。   林晓生给病人做完初步体查,说:“还是做个骨穿吧。”   王晓静一口否决:“不做。”   林晓生看向肖祈,后者抹鼻子没作出回应。   张佑清帮话:“晓静,你做完骨穿林牧师也好放心回美国。”   “我做骨穿和他回美国有什么关系?”王晓静驳道。   “有。”林晓生一脸认真道,“你做了骨穿,我回美国也能不整天牵挂你的血液问题。”   “我换主治医生好了。这样你不用牵挂了,放心回美国吧。”王晓静答。   张佑清不明其中,惊讶地看她突然提出换主治的要求。肖祈立在一边依旧沉默是金。林晓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晓君——”   “我改了名字了,叫晓静。你走吧,快点回你的美国去。”王晓静扭过脸,向肖祈要了杯水一口一口啜饮。   林晓生深吸口气,道:“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回美国,但是主治的位置我不会交给其他人。”   “OK。祝你一路顺风。”   她这句吊儿郎当的再见真是刺激到了他。林晓生回身就走。许知敏术后第三天恢复良好,他把所有工作交接给肖祈,订了纽约的飞机票。汤姆先一步离开R市,在纽约机场接他,问:“你不等她婚礼后再回来。”林晓生苦笑:“她不会让我参加她的婚礼的。她想让我一辈子牵挂她。”描述到王晓静对他说的“再见”,那股子神气无疑是江晓君特有的,他更是无奈:“晓君果然是没变。”汤姆大笑:“你不是说她完全是王晓静了吗?”林晓生神情复杂:“我说不清。有时我看得到晓君的影子。而只要王晓静活着,我相信我能看见江晓君回来的一天。”汤姆拍他肩头走出机场:“你也不用伤心。他们不举办婚礼。”林晓生点头:“猜得到。”汤姆狡黠地挤眉弄眼:“你以为他们不办婚礼,会怎样?”林晓生笑,他同样猜得到必是有一堆人要追杀这对不想举办婚礼的新人。   王晓静和肖祈趁女方住院期间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去拿了结婚证。他们不想举办婚礼,是不想铺张浪费,而且两人素来喜欢低调行事。第一个大喊上当受骗的是蒋楠,他非得要肖祈赔偿他,唱一百遍《红高粱》才肯罢休。肖祈肯定没有蒋老师那般轻易就范。过几天石青青发觉老公不再喊《红高粱》,料得到蒋楠必是被肖祈用什么收买了。石青青可不像自个的老公,绝不敢惹肖祈或是王晓静。这一对不喜欢开声的夫妇,从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些不知这对新人底细的,跑去送红包,红包没送成抱了一盒饼干糖果回家哄小孩。   “你们一份礼物都没收吗?”石青青郁闷,她和蒋楠的红包也被退了。   王晓静笑笑:“你送的手工垫子我就收了啊。”   “就收东西?”   “嗯,收了你和一些亲戚的手工品。还有他爷爷和我外公这两位老人家的红包,老人的心意是肯定要收下的。”   “我可听说你们还收了份大礼。”石青青指尖刮刮下巴,斜眯着眼摆明了“不是很相信”。   王晓静大方承认:“是收了。墨深和许知敏送的房子。”   “地处市中心的黄金地带啊,离你们工作地方又近。三房两厅,四楼。要这个数吧?”石青青列举了七八个手指头,“想想,实在不符合你们一贯来的作风。”   王晓静只笑不语。当肖祈宣称接下这套房子时,她本来也不理解。肖祈说,中国有句古言为礼轻情意重,可是墨家认为有能力的人,应该是礼重情意重。肖祈赞成墨家这个观点,因此收下了。王晓静只知道,通过这套房子,他们与墨家的关系将进一步加深。这也好,有利于牵制朱建明这只老狐狸。朱建明近来在省卫生厅申请退休,社交活动却是更加广泛。石青青说,他这只狐狸是越老越奸猾。王晓静应同。   说回来,石青青又在感叹那套黄金价房子:“这该是你们收的最厚重的礼物了。”   王晓静摇摇头:“汤姆和林晓生送的,更贵重。”   “是什么?钻戒?股票?黄金?”石青青兴致地追问。   “他们说,如果我和肖祈同意,他们会亲自给我们的孩子进行洗礼。”   石青青一声惊呼:“不得了。你们的孩子将来可是不得了。汤姆和林晓生那帮人的人际关系,多少人想巴结都巴不上。你和肖答应了吗?”   这就是王晓静和丈夫踌躇不决的原因。这份礼太重了。林晓生和汤姆都没有孩子,也不打算拥有孩子。如果他们同意,林晓生和汤姆会成为孩子的保护人之一。   “肖最终答应了。”王晓静答道。男人考虑孩子的问题永远不像女人婆婆妈妈,肖祈自然希望孩子未来的路畅通无阻。她有时坏坏地想,肖祈是不是看中这点才娶她的?与肖祈相处得愈久,她愈是“佩服”丈夫的现实主义精神。比如两人上街路过花店,如果是情人节要他顺便送一朵玫瑰给她,肖祈必定会说:“买来浪费,商家就喜欢通过女人赚男人的腰包。”她也是个小女人,怨妇般念叨他:“一块钱的玫瑰嫌贵,我这个老婆是很便宜,一块钱都比不上。”肖祈回头给她抱了盆仙人掌:“放电脑旁边好,防辐射。比一块钱贵多了。”她只差两眼翻翻倒地上吐白沫——活活气死。也不能说丈夫就没有浪漫的时候,她最喜欢他挽着她的手一起上市场买菜,他骑着单车载她上下班。   石青青嘿嘿地笑道:“总体而言,你嫁了个不错的老公,该安稳下来想事业的事了。”当听说王晓静辞了护长的工作,她便是思量好友要奋斗科室主任的位子了。如果同一家综合医院有多名女科室主任,石青青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   王晓静暂时不作答。在家她与肖祈再三商讨过,她真正的意愿是在升上主治之后辞掉医院职位返回社区医疗工作,这样可以更好地照顾家庭。肖祈评价:“我没娶错老婆。”她戏谑道:“你不怕,我可是怕我到时成了黄脸婆你就去外面找乐子。”肖祈生气:“你以为每个男人都喜欢去外面找乐子吗?我三十老几了,赚奶粉费都困难。你也不长长脑子想想。”当晚她费尽心思才把他哄到气消。肖祈做梦仍不忘说气话:“你将来工作不忙了,我更怕你有时间给我戴绿帽子。”   怎说都好,短时间内她仍留在医院工作,这个问题尚不是问题。转题,说到她所在的神经内科,教授主治一大堆,并不需要她到门诊坐诊。她主要负责病房工作,偶尔夜间代替同事出出夜诊。然而,许多住院病人出院后喜欢回院找她复诊。科室领导见此安排了她每周两个下午的门诊工作。毕竟她临床经验比刚出道的博士研究生要丰富得多,升任主治的能力完全没有问题,就等着国家规定的考试资格年限一到拿个证。   那天下午,她迎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朱辰宇把夏莎扶进诊室,对王晓静说:“是她自己要求来你这看病的。我本想打电话和你约时间,可她说不要。”   夏莎插话道:“王医生不给私人看病,要来她这看病就得老老实实排队就诊。”   王晓静笑说:“你既然信任我,就让你先生在外面静心等待吧。”   朱辰宇怏怏地走出去关上门。   夏莎扶着额头,看着王晓静娴熟地翻阅她带来的过往病历,举手投足显得非常专业。直至今天,她依然不敢置信这个冷静温雅的王晓静就是那个大大咧咧的江晓君。   “你这个病历我有印象。阿涛上回说是被一个朋友委托,让我看病历给些建议。”王晓静说。   夏莎回答:“是我让阿涛给你看的。因为我一位朋友的妈妈是你的病人,向我大力推荐你。”   “我的建议你应该从阿涛那里听说了。”   “是的。就是听了之后,对比其他专家,我决定来找你。”   王晓静低头书写病历,说:“如果你想找专家,我们科有几个有名的教授。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   “不用。专家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看了多少个专家,吃了多少药做了多少检查,这病一点也不见好。相反,那年遇到汤姆,我犯急症他给了我几粒药立马见效。奇怪的是,我再向他要。他不给我了。”   “汤姆做过急诊医生,给你的是镇静剂之类。这药只能缓解一时,不能长期服用,会上瘾。”   “你说我这病该怎么办?按照你要阿涛的传话,我这个常年根治不了的头痛病根本就不是病,是癔症?”   “谁说癔症就不是病了?”王晓静笑笑,“现在的社会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属于亚健康状态。”   “那为什么之前没有一个医生对我说我这个病是癔症呢?”   “因为你的脑部CT确实有问题。只是在我看来,你脑部血管的一点点根本不造成任何威胁的血栓,与你所描述的症状很不相符。再者,这几年你吃了这么多溶血栓的药,从最近一次就是你前天做的检查来看,血栓已经是几乎不见,你的头痛却是越来越严重。”   “你说怎么治?我看网上说,癔症好像是精神病。”夏莎说到精神病三个字,非常别扭。事实上当她查出癔症的概念类似于精神病时,她简直怀疑王晓静察觉出那份病历是她的因此说个“精神病”来报复她。今日她来看病,也是来讨个说法。   王晓静怎会不知她心里所想。把笔头盖上,她道:“我让辰宇出去,是因为有些话只有女人之间才能说。”   “什么话?”   “你太注重你所想要的东西,包括辰宇。你的头痛起因于你跳下水库去救辰宇的一个月之后。爱一个人当然是要在意那个人。但是,如果太在意那个人失去自我,你还会是那个他所爱的人吗?”   “你不懂。最终得到他的人是我,不是你。”   王晓静笑了声:“现在头痛的是你,不是我。”   夏莎色变:“你怎么不头痛?你不是嫁了人吗?你不怕你老公——肖教授也是个教授,不会没有年轻女人找他。”   “这样吧。”王晓静做了个比喻,“如果你有一笔数目很大的钱,你要把这笔钱怎样?放进家里用保险柜锁起来?存银行?”   “当然是投资。”   “对。你是个投资家。丈夫对你来说,好比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你越是想把这笔钱锁起来藏起来,越是有人对这笔钱虎视眈眈。我们何不将它投放出去呢?”   “怎么投放?”   王晓静笑:“你这个理财专家应该比我更懂吧。你可是在他的公司里放了一大笔钱。”   夏莎被点醒了,不屑道:“我不会把爱和钱扯在一起。”   “在你说这话之前,应该先检讨一下自己,有没有想过你从我手里能得到他的真正原因。”   夏莎无话可说。   “不要在我面前谈清高,至少你不配。可是我敬重你,你是用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他,而这努力里面包括了金钱的成分。我们为什么要讨厌钱呢?那么可爱又能给我们带来很多幸福的东西,比如说把他带给了你。我说这话并不是嘲讽,只是想说,不想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你只有按照自己所认定的那条路坚持下去。这世上的成功者,贵在坚持。”   夏莎别过脸瞅着墙角,十指纠结在一起。   王晓静看在眼里,继续书写医嘱:“我会给你一些应急的药。常期服用的就你家里那些治脑血栓的药可以了。我这里主要给你的是理疗。你要定期来复诊,我会时刻留意你的情况以便调整治疗方案。”   “你很负责。”夏莎接过病历,不甘心地谑问,“我以后不能再叫你江晓君了?”   “你叫得出江晓君吗?”   夏莎叫不出来,口一张自然吐出了“王医生”。她走出诊室。朱辰宇慌忙上前扶她,问起:“晓君怎么说?”夏莎脸色惨白干笑了两声:“她不是晓君。她以后是我的主治医生王医生。”朱辰宇赶紧说:“我们换个医生吧。”夏莎摇摇头,盯住他:“不,我就要她。”在见到丈夫面色些有动摇,她笑了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不敢和她再有联络了。”朱辰宇是有些畏惧王晓静,尤其是在阿涛对他说到王晓静智骗歹徒的事后。夏莎揽住了他的胳膊,笑叹:“真是没想到会有今天,与情敌成了好朋友。”朱辰宇苦闷地扶妻子回家。路上,夏莎提议去他公司看看。他感觉得到,他妻子的头痛病要痊愈了,今后自己也没有了以妻子头痛为借口的机会。   王晓静看完全部病号下班。肖祈过来接她。两个人相依回家…… ——正文完——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