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仙君,带我回家吧 作者:团阿扁 备注: 她是一只鬼魂好么,怎奈玉帝不收,阎王不留。本该游离三界之外,却被禁锢在一方宅院之中。这下可好,和城隍地仙成了好友便罢了,大仙小仙竞相出现。 哎,那位少爷,你能看到我?可我真的不是你未过门的媳妇,我们只是长得很像唉! 咦,这位仙君,你既然是来找人的,就不要老是招惹我好么,我不想被你家那位迁怒啊! 至于……上神大人,您老人家为何和我家恩人长着同一张脸? _(:з」∠)_作为一颗坑品有保证的团子,欢迎跳坑,欢迎留评论,欢迎交流。 ================== ☆、前传 她不记得这是禁足的第几天了。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想来凡界早已不知轮回了几度春秋,那人或许也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而自己,可能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被囚禁在殿宇中,消磨着百年千年无尽的时光。 师父说,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你别担心。 师父是九天之上的尊神,更是这世间最心疼她的人。她虽执掌着世间所有梅花的花开花谢,可到底不过是这天上一位小小的仙子。 九重天上众仙各司其职,诸神更是功过赏罚分明。 “大胆梅娘,私下凡界,逆天改命,罔顾伦常,你可知罪!” “梅娘,知罪。” 她跪在煌煌大殿之中,周围的仙僚目光灼灼,却无一人有胆低声议论,更别提为她辩解一二分。 私下凡界是一罪。 逆天改命为二罪。 罔顾伦常则是三罪。 她一口气连犯三罪,又有哪位仙僚愿意为她辩解。只怕连师父他老人家,也束手无策。 “梅娘,你本执掌世间所有梅花的花时,可私下凡界,擅改花期,另你所居的那座山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平白让周边凡人心生恐惧!” “四千年修行便得以脱胎换骨,化形成人,得道飞仙。梅娘,你可知,四海八荒中你的那些同族有多么嫉妒你的好运?可你,怎的这么不珍惜。” “司邑命中本无子,活不过而立,可如今,司家有后,他的血脉得以留存,他更是活过了四十,因为你,凡界多少人的命格被牵连改变!梅娘,你怎么可以如此胆大妄为!” “罢了罢了,终归这是你自寻的劫难。” “众仙家,梅娘触犯天条,按天规,当受雷霆万钧之刑,驱四海逐八荒,七世历劫,不知当否?” “若将来你仍有仙缘,自可重归九重天。”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天君的声音一声一声传递进耳里,她听到师父长长的叹息,眼眶一热,啪的落下泪来。四海八荒的驱逐,七生七世的历劫,若仍有仙缘……这仙缘如何是随意能有的,只怕她再无重回的机会了。 她不怕受刑,不怕此生再不能成仙,那日偷偷从南天门逃下凡界,今日所有早已料想到了,只是……终究对不起师父。 诛仙柱,九天玄铁铸成的锁链牢牢捆在身上,每一道天雷落下,都像要将她生生撕裂。身上的伤,一道一道,狰狞可怖。 也许,她就要死了吧。 三个鬼差抓着她身上的铁链,飘飘荡荡往走在黄泉路上。道旁开满了鲜红色的曼珠沙华,阴火流窜,不时腾起碧色的火焰,火星落在她的裙摆上,那几个鬼差瞥了一眼,屈指念了个咒将堪堪燃起的火苗摁下。 从司命星君手中领过她时,她的神智早已迷失,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又是在哪里。她懒洋洋地抬眼,那些如血一般艳红的曼珠沙华,花形如龙爪,可不知为何脑海中隐隐绽开的是粉色的万千芳华,以及一人白衣胜雪的影子。 忘川之上,有桥名为奈何。 她跟着鬼差经过奈何桥,远远看见桥上排着一队面无表情的游魂,一个跟着一个,接过桥上女子的汤碗又面无表情的喝下,遂又由鬼差领走。 “那是什么?” 她难得开口说话,鬼差愣了愣神:“那是奈何桥,游魂喝过孟婆熬的汤后就会由鬼差领着去到轮回台。” “轮回台是什么?” “六道轮回,那是众生轮回之道途,分天道、人间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及地狱道……你嘛,即是犯了天条,又被那一位驱逐四海八荒,想来天道是绝无可能了。” 众生轮回是什么?她睁着眼,迷茫地看着鬼差。 旁人是喝了孟婆汤才会封闭灵窍,像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神志灵识似乎一俱被雷霆万钧之刑伤得干干净净。 鬼差见她一脸的似懂非懂,皱了皱眉,懒得再和她解释什么,手一紧,抓着铁链往奈何桥边走近几步。 桥上的孟婆正送走一拨游魂,闲下事来,抬手捶了捶肩膀。 “你很累吗?” 她立在桥上,看着孟婆的动作,轻轻问道。 日复一日地重复一样的动作已经千百年了,孟婆显然也是第一次遇上会问这话的人,微微怔住,等认清捆在她身上的铁链是九天玄铁所制,瞬间便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个私下凡界,为凡人逆天改命的仙子原来就是你啊。” “你知道我是谁?” 孟婆笑了笑:“知道,可也不知道。” 她懵懂,茫然不知说的是什么。 “喝下这碗汤吧,喝了它,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孟婆递来的碗,碗里的东西像水,可看着却又不像水。 “这个,是什么?” “这是我熬的汤,我在这里熬了千百年,每个要去轮回台的人都会喝上一碗,忘却前尘往事。孩子,喝吧。” 她动了动嘴,一口一口将汤喝下。末了,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转身看去。 她吃力地睁大眼,恍惚间看到有什么人站在远处,身旁围着七八个身穿白袍的人,还有一人,容颜虽模糊不清,她却看得仔细,那人长袍如霜,衣摆袖口处绘着黛色的羽翅纹路。 “走吧。入了轮回,望你重头再来,也许有一日,你又可重登仙位。” 她转回视线,跟着鬼差一步一步往轮回台走去。 身后,有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欠了他,你又欠了她。孽缘呐。” ☆、001.天上凡间 鎏金的青铜香炉里,燃着从凡界带来的上品沉水香,醇和平缓,炉盖层层镂空,工艺精湛,袅袅白烟高高低低地散落出,然又娉娉婷婷地在半空中营造出凡界之景。 沉水香生出的凡界之景显示的是一人的生老病死。 一人生便有一人死,或呱呱坠地,或垂垂老矣,幻象中人来人往,坐于案边的人却是低着头,一手执笔,一手敲着案面,急急写着什么。 幻象生出四五人之平生后,那疾书的男子方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待墨干,又阖上方才写的册子,喝上一口茶水。 “星君,方才听路径府门的小仙议论说,东玄宫的那位快要醒了。” “终于要醒了吗?”男子捋了捋鬓间的发,轻笑一声,“这都三千年了,也是该醒了。三千年,凡界多少春秋轮回。” 仙童续上茶,躬身又道:“星君当年与那位也是颇有渊源,不知九重天的传闻可是真的。听说,那位真是为了……” “你倒是打得好主意,想从本星君嘴里套出话来。” “小仙不敢,这不是大伙都在议论么,一时好奇。” 男子起身绕过桌案,沉水香生出的景象在他眼前沉沉浮浮,说话间嘴角虽犹带笑意,眼底却是压着十足的轻蔑:“生在此间,有些事莫要晓得的好。” 自混沌初开,初神盘古化作天地星辰,四海八荒便逐日经过精气衍生出各方神族来。 那一位,便是由初神的精血养育出来的上古神君。至于缘何一睡便是三千余年仍未醒来,怕是连天君也讲不清楚,只知晓那一日他突然作此决定时,惊得九重天上风云大作。自此之后,饶是风云变色,星辰大地更替不断,凡界的人活了一世又轮回了一世,那位神君仍是睡着不曾醒过。 想他做了千余年的大司命,初接过上一任大司命手中的名册时也曾翻阅过,那时以为那位不过是想要下到凡界体验一回生老病死,所以才假称沉睡。却也是上任大司命提醒说,“便是天界小仙的的生死命格都不拘于此名册之上,更何况是那一位,只怕即便真入了凡界也寻不得。” “对了,那位鹤君可有把名册还来?”大司命难得地挑眉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心情大好。 “回星君,鹤君托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童子已将名册送回,说是多谢仙君借阅。” 大司命抚掌大笑:“那鹤君倒是个万年难得的妙人,若是不助他这一回,这九重天上温吞水一般的日子岂不是要再继续无聊下去。” 莺飞草长的四月,正是春光明媚无限好。洇红了半天云霞的落日挂在远处山间,如火烧一般的云朵煞是好看。 梅家老太爷已经在床上躺了快半年了,莱州城的百姓都说,梅老太爷一去梅家指不定就要这么倒了。 梅家在莱州城是有财有势的大户人家,当家的梅老太爷更是出了名的行商能人,名下经营的商行不在少数,若是他去了,梅家就此一蹶不振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梅家老太爷膝下只三子,原本当家的是二儿子,也是唯一的嫡出,早早便被定为梅家下任家主,可惜去得太早。二儿子只有一个儿子,名唤子卿,素来得宠。不幸的是,在梅子卿七岁时,夫妻俩就过世了,原因似乎是外出行商的时候马车突遇悍匪,然后横遭不幸。 如今一晃眼,梅家这位嫡长孙已然二十有三,早早过了寻常富户人家儿孙十六七八娶妻生子的年纪。 说来,这梅子卿倒也是个命硬的。三年前经由梅老太爷之手,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俩家人连庚帖都交换了,却不知怎的,成亲当日新娘家竟挂起白绸来。这一仔细问放才知,那姑娘半夜突然换了疾病,暴毙而亡了。 命硬的消息一旦传出,饶是梅子卿再怎么丰神俊朗,若要再求娶谁家姑娘,莱州城的人家怕也是要思量思量了。 因着俩家人上头原本便是姻亲,故而梅老太爷的意思是这门亲事就这么算了,谁知梅子卿却坚持迎娶对方姑娘进门,哪怕抬进梅家的轿子里放的是一尊牌位。 冥婚的事儿莱州城的姑娘们曾在民间话本里瞧见过,多是婚前男子过世,结亲的女子上门守节,未婚守孝三年。 因此,梅家人的举动在当时轰动了整座莱州城,人人皆道梅家公子重情重义,一时间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暗自思量,想着待孝期一过,便想办法同这重情重义的梅家公子接近接近。 怎料三年一过,那梅家公子却丝毫没有再娶的意思。便是自家的几个叔伯在旁隐晦地劝说,他也不过表示说即便再娶,那也是填房,若有姑娘不介意嫁进梅家做填房,且每日晨起暮后都要为已过世的*奶上香的,他才肯考虑考虑。 时间一久,有这心思的人倒也真慢慢少了。 梅子卿带着小厮走进后花园的时候,七娘正坐在树杈上荡着双腿看树荫底下的一男一女卿卿我我难舍难分,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刚从供桌上顺来的糕点。 梅家家底丰盈,连带着上供的糕点也是极好的,七娘*舔手指,计划着明日继续去顺几块糕点尝尝味道。 再看树荫底下的那俩人,抱作一团,不时哼哼唧唧两句。 “好哥哥……如今芝儿的身子都给了你,你可别负了芝儿呀!” “芝儿,你也知老太爷的规矩,你可是我大哥院子里的,等老太爷一过世,我就跟大哥要了你去我院子里如何?” “你可别骗芝儿……” 她也不知自己活了多少年,但自认并非是喜好偷窥的人,实在是窝在树上好好的,这二人不知为何偏偏寻到此处,一时有种不看白不看的意思。 再者。 底下二人和她的“饲主”之间关系实在非同一般。 是了,她如今的“饲主”正是那人口中的大哥。 那说话的男子正是梅家二公子,名子颢,几年前靠着捐官成了莱州城府衙里的一小小官吏。 而被他搂抱在怀里,衣衫不整,露出大半雪白胸脯的女子,正是梅家大公子院子里的大丫鬟,平日里也算得上端庄可人,却不知私下里竟如此不知廉耻。 梅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世家,但家规严苛,譬如这种下人爬床的事,万万是做不得的,更何况,那丫鬟还是梅子卿院子里的,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梅子卿没收她当通房,她此番也是犯了大忌。 ☆、002.梅家公子 底下的*又重了几分,七娘忍不住挑眉。 想她初初睁眼时,着实被这俩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给吓了一跳——任谁青天白日便瞧见有人在自己眼跟前做那伤风败俗的事,也都会惊吓到吧。 七娘低头,隔着斑驳树影望去,碎石铺就的小道上,梅子卿负手而行,夹道两旁是花团锦簇的紫阳,他着一身淡绿衣衫,擦过一簇簇的紫阳花,一如往常慢吞吞地向着这边走来。 他走路素来没多大声响,跟在身后的小厮也不知怎的不似往日聒噪,待主仆二人走得近了,忽地停下脚步,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他方才没听仔细,只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毛贼,还没天黑就等不及的闯了进来。梅子卿脚步一顿,抬头往园子中的一棵树上看去,看了一会儿,忽然淡淡一笑,走过去几步,对着树后的人说道:“还不给我滚出来!是要我过去亲自动手么?” 小厮得了主子颜色,立马卷了袖子就要往树后头走,那二人似乎也听出了不对,赶紧悉悉索索地套上衣衫,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眼瞧见梅子卿已然皱起的眉头,立马哭嚎着跪下。 一年前梅子卿突然大病一场,差点醒不过来,梅老太爷原以为这嫡长孙也要让自己再体验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谁知正为他准备后事,人却又活了过来。只一醒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梅子颢心知自家大哥不是好糊弄的,心下一横,立刻满脸懊悔,跪行到他脚边,伸手抱着他就哭喊:“大哥,我不是有意的,都是她,都是这个贱婢故意引诱我的!”这句话倒也不全是撒谎,和他苟合的这个丫鬟原本就是个不安分的,见梅子卿不怎么搭理自己,这才想到要去接近梅子颢,不然也不会一拍即合,一次又一次地厮混在一处。 梅子卿漠然地打量着二人。名叫芝儿的丫鬟显然被梅子颢撇清关系的言语给惊愕到,等回过神来,神色立马变得哀婉:“求大公子明察,奴婢……奴婢是被二公子强要了去的!” “贱婢!本公子院子里什么人没有,如果不是你引诱我,我怎么会动大哥院子里的人!” 芝儿闻言,哭得愈加厉害,揪着胸襟摇头:“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奴婢……奴婢即便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也是知道厉害的!大公子,你要为奴婢做主啊!” 她动作大了些,本就没穿好的衣裳*了些,露出的白嫩肩头上尽是方才梅子颢留下的痕迹。见此情景,梅子颢心头发痒,又顾忌到身旁立着的人,赶忙起身长揖:“大哥,爷爷病重,我心头郁结,便想着来后花园转转,却谁料会遇上这贱婢。她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我房里的那几个最近身子不适,不能服侍我,便在那故意跌进我怀里,对我说那些**,我……我也是一时受了迷惑,这才犯下错事……” 梅子颢越解释,七娘就笑得越欢,直差从树杈上打着滚下来。她跳下树,几步跑到梅子颢身边,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待玩够了方才转过头:“他们可不是什么初犯。”说着,指了指芝儿,“你比我看得清楚,她那肚子里的只怕都快三个月了。” 七娘在那动了半天,却是谁也瞧不见她,唯独梅子卿一人,时不时地视线跟着她走动。 跪在地上不断哭诉的芝儿已经有些力竭,梅子颢的冷汗也淌了半张脸,却仍旧不见梅子卿做出表态。良久,他方才从七娘处收回视线,对着二人挥了挥手道:“念在如今要为爷爷多积阴德的份上,便就不对你二人做什么惩戒。”他顿了顿,看见七娘撇嘴的神情,眼角不由含笑,“倒是要恭喜子颢,再过不久,只怕你便要当爹了。” 梅家这位大公子除了行商外,对医术也是略懂一二,他这么一开口说话,着实将梅子颢和芝儿说得愣在原地。 “大哥的意思是……”梅子颢迟疑地扭头去看芝儿的肚子,见她也是一脸吃惊的样子,赶紧又追问了几句,“大哥是说芝儿她坏了我的孩子?” 一提及有孕,梅子颢显然忘记了前一刻他还在万般强调自己方才是被芝儿引诱的,如今这么一说,根本就清清楚楚地表示,先前的那些解释,不过只是“解释”罢了。 只怕他二人,早已有染。 梅子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身往书房走去,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来。 “大公子在看什么?”小厮好奇地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入目的除了满园春色也就没旁的什么了。 梅子卿摇摇头。 在小厮看不见的春色里,原本正打算重新回到树上的七娘,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慢吞吞地跟上了梅子卿的脚步。 屏退了侍奉左右的小厮和丫鬟,梅子卿靠在书房的软榻上,闭着眼,指尖轻轻点着手里的榻沿。七娘穿过房门进来,但见他青丝如缎,眉目清朗,面上虽隐隐含着怒意,但模样仍旧俊朗得很。 “哎……”七娘欲言又止,“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浸猪笼的。” “出生,死亡,一切由天定。”梅子卿睁开眼,不动声色,“说吧,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躲在树上偷看他们。” 七娘愣了愣,尴尬地避开他的目光,看向书房一侧挂起的墨宝。 梅子卿坐正身子,斯文儒雅地摸过榻边小几上的果子盆,拾起一颗干果扔了过去,正中七娘额头。听得一声轻呼,他嗔笑道:“不害臊的小丫头!”他本就长得好,这一笑,更是如沐春风。 “明明是他们跑到树底下幽会的,与我何干!”七娘红着脸,三分别扭七分尴尬。 梅子卿一眼瞧见对方穿着的杏红衫子,袖口衣襟处,不知沾了什么,灰扑扑的。他多少有些洁癖,最是见不得这些,蹙起眉头便道:“你又是从哪里蹭来的脏东西,还不过来!” 七娘一脸茫然地抬了抬胳膊,脚下听话地走到了榻前:“哪有什么脏东西,最多不过是沾了些土?” 梅子卿拿着扇子挑起她右手袖口,袖口上灰扑扑的一圈不是他眼花看错,少女露出的雪白手臂上更是也有那么一处两处脏物:“七娘是当我眼神不好吗,连这么显眼的东西都看不见?” 他这动作放在现世里,真真是轻佻浪荡得很,七娘只当他是做惯了神仙不懂男女大防的,压下面上浮起的酡红,努力无视这动作:“今天也没做什么事,可能是之前爬树的时候蹭到了。” 多年后的有一天,当青泽山的寒梅开遍山野,傲霜而立的花一簇一簇挂在枝头,七娘闲来无事收拾琐物,摸着这把有些发黄了的折扇,想起那一年他以扇挑袖,分明就是在调戏良家女子,哪里还有半分不懂男女大防的想法。 ☆、003.他自天上来 梅子卿是神仙。 亦或者说,附身在梅子卿身上的那位是从九重天上而来的神仙。 一年前梅家大公子突患重病,药石无医,只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彼时七娘因为素来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大公子即将病逝,正坐在树上掉眼泪,底下忽地传来清朗的男声,对着她道:“生与死,即是凡人的一辈子,死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而为人。” 七娘惊得差点跌下树去,抱着树干瞪眼骂道:“谁在装神弄鬼?”她自睁开眼起就知除了梅子卿,旁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因此这突然出声的人委实吓了她一跳。 她低头,一位年轻俊秀的公子负手站在树下,正仰头看着她。见她瞪眼看来,不由扬唇一笑,他一笑,周围的花草骤然失了颜色,雪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得不时翩飞。他说:“想来你就是七娘了。” 她本记不起自己叫什么,是梅子卿给她取名叫“七娘”,这才有了名字。七娘对于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很是好奇,顿了顿,向树底下作赏花赏月状的公子道:“你是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 “在下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青羽。” 他握住扇子一笑,正经地对着七娘掬了掬手,“在下即是神仙,知晓你的名字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是七娘同青羽的初见。后来,青羽不知为何趁着大公子心口还有一丝温度,附到他的身上,借用了他梅家大公子梅子卿的身份。梅家人只以为是老天爷眷顾才让大公子转危为安,只有谁也看不见的七娘知道,现如今活着的,根本不是原先的梅子卿,而是一个神仙。 外面的夕阳已经差不多都淡了下去。七娘揉了揉耳朵,站在榻前仍由青羽上下仔细打量:“你真打算把那个芝儿送给二公子?” 青羽收回挑起她袖口的扇子,啪地打开对着她轻轻一扇,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她一身的衣瞬间清爽了起来。 见他不回答,七娘又道:“那个芝儿好歹也是大公子院子里的丫鬟,却跟二公子苟合,说出去丢的都是大公子的脸,你怎么……” 青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终是看得她红了一张脸,轻咳几声扭过头去。“你是在担心我把梅子卿的脸面都丢干净了?” 七娘涨红了脸:“我……我不知道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家人正在到处找我……自我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活人就是大公子,他看得到我又经常陪我说话,给我买点心,就连名字也都是他取的……如今他过世了,你又占着他的肉身,总还是要顾忌到大公子的声誉。自己院子里的丫鬟爬上了弟弟的床,这要让人传出去,不仅是大公子,整个梅家的名声都会受到影响。” 她说一句,青羽脸上的笑就深了一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笑得有些怪异。 七娘不由咽了咽口水:“怎……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是脸上也沾了什么脏东西。 “我同你说过,凡人的生老病死皆有两位司命星君,梅子颢和芝儿不是死于浸猪笼,我自然便不能逆天改命。” 七娘敷衍地点了点头。 青羽也知她一直不能理解命格的事,故而也不强求,反倒拉着她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抓了把干果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最近还是没找回记忆吗?” 往嘴里扔了颗干果,七娘摇头道:“先前又在莱州城里晃了一圈,仍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青羽淡淡一笑:“别急,总是能找到的。” 她曾经说过自己最初的故事。 七娘的记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总之,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空无一人,茫茫然在外飘荡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像是被什么力量所牵引,然后就摸进了梅家后花园。甫一进门,她就见到了梅子卿。不知是因为什么事,那样清风朗月一般的年轻公子,就坐在园中喝酒。他抬起头看到她,手中的酒盏蓦地落了地,自此她有了名字,叫做“七娘”,有了住的地方,也有了第一个可以让她触碰到的人。 她就像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全赖着梅子卿从旁照顾,渐渐的,俩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无论七娘白日里跑出去了多远,夕阳西下后,她总是会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拽回梅家,禁锢在梅子卿的身边。 是以,即便如今的梅子卿内里住着的是青羽,七娘仍旧像从前那样在夜里离不得他左右。 七娘还是摇头:“黑白无常说我是鬼,可总是带不走我。城隍说我可能是个道行不浅的妖,但身为神仙的你,又说我肯定不是。好些年了,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完话,手心里忽然又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已经剥好了的杏仁。 青羽伸手又抓了一把干果仔细剥起壳来,边剥边道:“入不了地府渡不过忘川,连黑白无常都奈何不了你,天上地下估摸着也只有你一人了。”说完,又动作迅速地剥好了几颗杏仁,全都塞进七娘手里。 七娘撇撇嘴,说道:“虽说我如今人非人鬼非鬼,可到底还是姑娘家,总不能一直夜里睡在你这边吧。”梅子卿还活着时,因为一直没娶填房,又不肯纳妾收通房,对她极其尊敬,同睡一屋久了也就没了什么尴尬的地方,换做青羽后,她多少心里有些不适。 青羽听得好笑,视线往她胸前瞟去,低声道:“先不说你如今是人是鬼还是妖,单以你这小身材,委实没有吸引我犯罪的资本。若你再长开一些,或许我夜里就得忍得辛苦些了。” 他不假思索的调笑,惹得七娘一阵瞪眼。 暮色渐浓。书房外头忽地忙碌成一片,仆役奔忙,婢女穿梭,更有小厮站在门外急急敲门道:“大公子!大公子!” “何事?”青羽应声。 “老太爷他……老太爷他快不行了!” ☆、004.一场白事 过花园,穿长廊,七娘跟着青羽走过大半个梅家,方才进了梅老太爷的厢房。一进门,便听到了哭号声,绕过老太爷房里的六联玳瑁镶玛瑙的屏风,一眼便看到他老人家正双眼紧闭躺在床榻上。梅老太爷病了小半年辰光,一直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两个儿子忙着分家产腾不出功夫来好生照料,于是等到大夫摇头说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时,终于想起要在床前孝顺了。 这装得也忒孝顺了点。 二公子梅子颢在后花园里与丫鬟幽会,他那对爹娘此刻就坐在床沿上,一人扶起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太爷,一人在那一口一口喂着汤药,这一勺子黑漆漆的药只怕大半部分都流到了衣襟上。 七娘有些不忍心看了,别过头来看着青羽,他虽是占用的大公子的肉身,可这一年多时间的相处下来她也知,这位仙君大人并非是冷血无情的人,看见老太爷如今这模样,心里定然也不太好受。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他闭了闭眼,待睁开时眸子里隐隐带起一丝红光,“婶娘们莫要太伤心了。” “子卿,梅家向来都是由老太爷掌家的,眼看着现在这样子,以后梅家可要如何是好?”大房夫人坐在床边的小墩上,听见青羽的话,掏出帕子摸眼泪道。 青羽想了想,点点头:“梅家大小事一向都是爷爷管着,待爷爷去了,或许要变得麻烦许多。” “那不如趁老太爷还有一口气,咱们把家分……” 青羽微微笑着,对着老太爷长揖道:“子卿遵照爷爷的嘱咐,日后定当掌管好梅家,不让旁人损了一分一毫。” 被三房扶着的梅老太爷气息薄弱,隐约听到了青羽的话,吃力地点了点头。 大房默然许久,还是忍不住说:“子卿虽是嫡长孙,可到底涉世未深,还是让儿子们先代为做主,等到子卿娶妻生子后再把梅家转交给他也行。”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涉世未深? 青羽看着说话的大伯,半开玩笑:“大伯,子卿如今已是二十有三。再说,子卿三年前已经娶妻。”他闭目,朝着梅老太爷又是一揖,然后一撩衣摆,跪地磕首,“子卿必不负爷爷所托。” 大户人家的腌臜事总是少不了的。三年来,七娘没少同来梅家拘魂的黑白无常碰面,是以,在梅老太爷房中看见他们现身时,她轻轻拍了拍仍旧跪着的青羽的肩头,示意他梅老太爷时辰不多了。 青羽直起身子,对着走到床头的黑白无常微微颔首。 虽然对梅老太爷的决定并不满意,但看着早已气若游丝的父亲,大房三房还是沉默了下来,房子里一时无声。黑白无常望了望已经看不见了的日头,出声说了句:“时辰到了。” 饶是七娘已经做了三年多的人不人鬼不鬼,拘魂却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见,自然是站在青羽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边看。 老太爷这边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下一刻魂魄便自行脱离了肉身,来不及想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黑白无常的拘魂锁链已经“嗖嗖”上了身。他一愣,睁大了眼。 “梅初垣,享年七十有六。” 话毕,黑白无常又扭头看了眼七娘,老太爷循着他二人的目光看去,正对上少女含笑的眼,张了张嘴,像是被狠狠吓到:“七娘?” 脱离肉身后,梅老太爷的容貌显得格外年轻,如此看来,大公子果真长得有七分像爷爷。 七娘奇道:“爷爷认得七娘?” 他像是更吃惊了:“七娘怎会在这,你的脸……” 这下七娘倒是愣住了。 她瞧见过自己的脸,在后花园的水池畔,映在盈盈水镜上的那张脸,脸盘圆圆的,一双杏仁眼眼波流转,并不是什么可怕的容貌,梅老太爷的吃惊让她觉得有些发懵。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看向青羽。 青羽嘴角微动,伸手牵过她,却还是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哭成一团的大房二房手忙脚乱地为梅老太爷穿寿衣。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梅老太爷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双耳听到的都是两个媳妇凄厉的哭喊声,可视线却久久停留在眼前二人交握的手上——还以为三年了自己的这个孙子不愿娶填房是为了防着他的两个叔伯,却原来另有缘由。 见七娘一脸懵懂,孙子又并没有打算做出解释,梅老太爷微微叹了口气:“罢了,我现在也没得本事去管教你了。” 青羽皱眉,握紧了七娘的手。 “时辰到了,还不跟着我们走!”黑无常声音冰冷,可对着青羽,态度却很是恭敬,“我等奉命带他回去,还请谅解。” 青羽没有说话,七娘在旁忙不迭地摇手回应:“嗯嗯,我们知道的。” 黑白无常领着梅老太爷刚走,青羽就拉着七娘离开了房子,一出房门,就遇上了侍奉左右的小厮。他站定,回头看了眼乱哄哄的叔伯婶娘,对着小厮道:“老太爷的后事就全依着大伯二叔他们的意思办。” “呃……”小厮一愣,瞧见自家公子不悦的神色,立马低头,“是。” 七娘的手仍被他握在手心里,她摇了摇手,好奇道:“你不怕他们趁机中饱私囊?” 青羽笑了笑:“大房三房到底是老太爷的儿子,我不过占着嫡长孙的身份,年纪又轻,在处理后事上自然要仰仗他们才不会惹来非议。”感觉到七娘的手指动了动,他回头仔细看她,笑得别有深意,“至于中饱私囊,不是还有你盯着么,我怕什么?”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仙君你来凡界到底是做什么的……” 青羽紧了紧交握的手,拉着她往书房方向走了几步:“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我是来寻人的。” “一年多了,凭着仙君的本事也还是没找到么?” 青羽轻喟一声,回身看着七娘,良久才道:“那个笨蛋把自己弄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我来找她,好带她回家。” ☆、005.谋财亦或害命 灵堂正中摆着一具棺材。质地是极好的阴沉木,棺木很厚,敲下去声响沉闷,棺材上的纹饰雕刻精致,顶上还有镇棺兽。 棺材还没彻底阖上,人站在旁边还能看见梅老太爷冰冷的脸庞。 这具棺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备下了。 大房不停地在灵堂里指挥仆役奔走,白绸挂了一厅堂,梅家人抽空都换上了孝服。三房不愿落于人后,也在一旁时不时指挥,不多时便起了口角。 梅老太爷过世不过才一日,大小儿子就已经有了间隙。 梅子颢正想帮着他娘同大房争执几句,一抬眼就瞥见青羽负手走进灵堂,慌忙拦下想要动手去拉大房的娘,轻声劝道:“娘,大哥来了,先别吵了!” 梅子颢的娘姓李,梅家娶妻嫁女从不看中门第,故而三房的这个媳妇出身并不算好,性子上略有些骄纵。闹得过了,也就没想过留什么面子,将儿子的劝慰当做耳旁风,仍旧不依不饶地抓着大房姜氏的手腕一个劲地吵闹。 青羽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伸手一把抓住李氏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往旁边一拽,冷冷地打量着两位婶娘。 七娘在旁边说了一句:“哇,这都四十的人了,好有力气呀。”青羽哭笑不得地瞥了她一眼。她指着姜氏的衣袖,缓缓道,“你瞧,这可是玉锦坊卖的最好的缎子,李氏的力气好得很,这都给扯破了。” “二婶娘这是在做什么?在灵堂当着爷爷的面吵架,就不怕让死者不安,家宅不宁么?”青羽淡淡地开口,只见李氏脸色瞬间惨白,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梅老太爷的棺材:“你既然害怕,那作何在这里争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不能坐下和大婶娘好好聊聊。” 李氏眼神闪烁,就连姜氏都别过脸去不愿同青羽视线相触。 青羽猛地甩开李氏的手,呵斥道:“大房和三房有什么要折腾的,尽管关上门去闹,别在灵堂里丢人现眼,要是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子卿成了家主后,怠慢了自家叔伯婶娘!” 大公子一生气,灵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氏打了个寒蝉,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子卿别误会……” 青羽不可忍受地闭上眼,转过身朝着梅老太爷的牌位叹了口气,表情看着很是生气的样子。 七娘歪着头,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李氏这样子看起来像是恨不得要把你吃掉。” “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胃口了。”青羽心底透着笑意。不用七娘说他也知道,李氏和梅子颢在他转身之后顿时变色的神情,那眼底阴冷的恨意,怎可能逃脱得了他的视线。 七娘绕着李氏转悠了一圈,走动时带起的阴风吹得李氏一阵哆嗦,不由往梅子颢身后缩了缩。 青羽看她:“七娘。” 七娘停下脚步,悻悻地回到他身边:“好吧,不吓唬她了。” “死者为大,别在灵堂里调皮。” 七娘闻言,吐了吐舌头,听话地不再去捉弄李氏。其实,她也不过是替梅老太爷觉得不值,那样好的人,便便有了这样的媳妇,死后都不得安宁。要是梅子卿还活着,也许会觉得心寒吧。 灵堂左右两侧放了蒲团,外人来上香的时候,梅家人就爱跪在其间,姜氏和李氏靠在丫鬟的身上凄厉嚎哭,旁人看在眼里总觉得十分揪心。青羽立在棺材旁,视线长长久久地停留在梅老太爷苍白的脸上,神色不定,隔了片刻突然蹙起眉头。 七娘心中好奇,往前走近几步,想要探头一看究竟。 衣角突然从后头一勾。 七娘吓了一跳,不由回头去看。留白苦着脸,她的衣角正拽在他的手里,见她回过头来,劝道:“魂魄刚离体的头七天的肉身,会下意识吸附鬼怪,你别靠太近了,容易伤着。” 留白是莱州城的地仙,往上几代数,他也算是梅家的祖宗,故而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也是时常同七娘碰面的。 留白说,他年轻时一心向道,后来许是道心虔诚,这才历经天劫,坐地成仙。所以,他说的话,对七娘而言,分量只比青羽少了那么一些,自然也是要听的。 青羽瞧了两眼,伸手从留白手里拽回七娘的衣角:“留白说的没错,你如今是纯阴的游魂,最容易被新鲜的尸身依附,还是当心点的好。” 她虽苦于找不到记忆,可也不想成了其他的什么人。七娘赶忙点头,听话地向后退了几步,稍稍远离棺材。 “仙君方才是在看什么?”七娘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一道青碧色的华光自头向脚闪过,青羽收回手,棺材里的尸身变了色。人死后皮肤的血色便会渐渐消失,变得十分青白,他方才对着梅老太爷的尸身施了个法,如今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的颜色,已经变得和身上的那鸦青色寿衣无异。 青羽负着双手,似笑非笑:“本君成仙千年,倒是头一回遇见比妖魔鬼怪还要狠毒的凡人。” 七娘想要凑近去看,但一想到方才他二人的提醒,又不敢上前,只得伸手扯了扯青羽的衣角,问:“梅老太爷到底是怎么了?” 留白上前探了一眼,惊愕道:“这是……中毒?” 七娘登时睁大了眼。以往看梅老太爷,总觉得他为人严苛,身体硬朗,每日都会起个大早然后在后花园里打拳锻炼身体,一年之中更是鲜少生病,眼下听留白这么一喊,忍不住就去怀疑老太爷突然病倒是不是因为……中毒? “只怕这毒喂了有将近一年的功夫了。” 七娘一怔,再想不出宽慰自己的话来,视线转向哭得十分伤心的姜氏,又看向不断抹眼泪的李氏。 青羽脸色愈加阴沉:“人心险恶,他们竟然连自己的亲人都敢下毒谋害,只怕梅子卿突然生病也不是什么意外。” 留白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棺材里的尸身,突然眼角瞥见一晃而过的影子,急忙转头,就见七娘怒意暴涨,向着大房三房扑去,紧接着就看见青羽蹙眉一把揽过她的腰身,搂到身边呵斥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不光害死了老太爷,也害死了大公子!” 青羽微微苦笑:“证据不足,如何惩戒他们,就是送到了衙门,也会被官府的人一句话打回来。” 留白在旁忙不迭点头。 七娘被揽在身边,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停歇了下来:“可是,他们不能就这么丢了性命……大公子是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太爷也很好……” 青羽轻叹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这件事等等再说,总还是有法子惩戒他们的。不是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 七娘慢慢平顺了怒气:“好,我信仙君。他们谋害亲人的性命,老天爷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的。”她扫了灵堂正中那几人一眼,要是眼神能杀死人,真想就这么狠狠砍上几道:“从今往后,我夜夜都往他们屋子里钻,非要闹得他们没法子睡觉不可!” 青羽哭笑不得。她要是真这么闹腾,只怕没几天后大房和三房就要去请那些所谓的“大师”来设个道场,驱邪捉鬼了。 ☆、006.桃衣妖魅 莱州城地处江南,端的就是一片挡不住的水乡风情,城中河道纵横交错,船夫摇橹驾着蓬船从一座座石桥下行来过往。沿河的长廊内,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着买卖,不时有小孩儿嬉闹着在廊内奔来跑去互相追逐。 三年时间里,七娘把莱州城的角角落落逛了个仔细。 她盘腿坐在蓬船顶上,一手托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河岸边满满走过的白色队伍。往日离了梅家,她总会去戏楼逛逛,或者跑到城里最好的酒楼厨房里偷吃新出的菜品,亦或者溜进青楼找人人夸赞的好酒喝。 然而今日,是梅老太爷出殡的日子,她是来送葬的。 这三年多时间里,戏楼常驻戏班子解散了,莱州城最好的酒楼倒了生意换了新老板,再没推陈出新过,至于相熟的妓子,不是从良嫁作商人妇,就是被人折磨得人鬼不如最后死了。 很是照顾自己的大公子病故,深受大公子敬重的梅老太爷也去了,当真应了时光如梭这个词。 七娘忍不住叹气。 蓬船慢悠悠地驶到石桥前,桥上人来人往,沿着河岸的白色送葬队伍里,年轻俊秀的公子格外显眼。梅子卿的容貌长得原本就好,莱州城里倾慕他的姑娘众多,闺房之中也总是谈论起这位大公子,说他面若冠玉,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一定光彩照人。是以,左右人流中观望着梅家送葬的几位姑娘,皆是一脸心疼地看着他。 又有谁知,那具肉身壳子里,如今同众人打交道的,根本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哭声嘤嘤,纸钱撒了一地。 送葬的规矩是白衣执绋,领头一人原本应该是嫡长子,可梅老太爷唯一的嫡子早年意外过世,两个庶子又素来算不得太争气,是以,能替代他二人的,唯有重情重义的大公子。 在棺木左右执绋的是梅老太爷的的两房儿子儿媳,穿着素白的孝服,扯着嗓子哭号,可一个个眼睛却没丝毫水汽。七娘远远看着,心里直想狠狠踹他们几脚。 青羽捧着梅老太爷的牌位走在人前,默不作声。旁人只当他是悲伤过度,又不愿惹人担心强忍着,愈加心疼起他来。然,他一言不发,不过是趁机散开神识,注意着四方。 凡界灵气浑浊,尤其是人口密集的城池,更是污浊之气横流,不利修行。散开的神识,轻轻松松地捕捉到一丝妖气,带着血腥味,应是靠食人血肉为生的孽物。 他抬眼,视线穿过人群——临近城墙的转角巷弄里,斜倚着一个一身素白,裹着桃红色斗篷的妖冶女子,轻薄的面纱遮不住半张容颜,猩红的嘴唇微微翘起,碧玉色的眸子里装满了兴奋之情。她一直盯着人群,像一只发现猎物的大猫,磨着利爪,等候出手的时刻。 青羽本是想等着她出手,结果送葬的队伍都要离开莱州了,她连倚靠的姿势都没变。他垂下眼,对着棺材和手中的牌位使了个法。若出城后要动手,旁人他是不会去管的,可死者总还是盼着能入土为安,别生出任何事端来。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出了莱州城,纸钱撒了一路,等到一出城门,执绋哭嚎的几人就停歇了声音。 芝儿擦了擦干涩的眼角,抬起头来张望。她穿着素白的孝服,因是送葬,不能没有涂抹胭脂,可一张脸仍旧看着十分娇媚,此刻在梅子颢眼里更是觉得这个会投怀送抱又知情知趣的丫鬟,实在是楚楚动人得很。看着她起起伏伏的胸脯,猛地就生出了想要提枪上阵的冲动。 “好哥哥,”她张了张嘴,轻声唤道,“我脚疼。” 因为梅老太爷过世的事,她如今不过是从二房搬到了三房院子里,对外只得了一个通房的身份,是没资格同主子站在一起的。梅子颢有些心疼她,又想着几天前大夫诊脉说她肚子里怀了娃,更是巴不得让她天天同自己走到一处,既能一亲芳泽,又能照顾着未出生的庶子。 她这一声唤,不轻不重,像鹅毛挠得梅子颢心头痒痒,喉咙发干。 “再忍忍,就要到地方了。”梅子颢偷偷缓了缓脚步,等到她经过身边这才跟上,压低声音安慰道,“要不,你走慢点,靠着我点儿。” 说话间送葬的队伍已经走进了莱州城郊的一片竹林里。 林中忽地传来丝竹声,隐隐还能听见佩环叮咚。青羽凝神侧目,却是什么也看不见,梅家人似乎也并没听到这般声响。 青羽抬头瞧见远远跟在棺材后头的七娘一脸茫然地左右四顾,心知她也是听到了动静,不由叹了口气:“果然忍不住要动手了吗?” 丝竹声倏然中止,缓缓而行的白色队伍突地停滞不动。 从竹林深处渐渐飘来云雾,一层一层遮挡住远远近近的景致。青羽站定,约莫一丈远的地方,他听到了七娘的惊呼声,声音只冒出来一半便被什么截去了后头。 青羽看着白茫茫的雾霭,缓缓道:“常听闻莱州城外竹林中多妖魅,若你潜心修道,或许,本仙君可以指点一二。” 风中传来女子妖魅的笑声。 青羽闭目凝神,手中豁然化出一柄透着盈盈光华的长剑。 “仙君好狠的心呀,竟然连剑都现了出来。” 那声音蓦地出现,湿热的气息直喷在耳际,带着血腥气的妖娆身姿贴在后背。只一刹那,青羽转身向后飞出三丈远,剑风一晃,划开一片云雾,也割开了那女子半截衣袖。 先前在莱州城里瞧见的妖冶女子此刻正站在方才他站过的地方,盈盈行礼,姿态优美:“奴家艳娘,见过仙君大人。”她顿了顿,微微抬起头,面纱外露出的那一双碧色的眼眸透着诡秘的光,“奴家初见仙君,便为仙君的风姿所倾倒,故而大胆一试,不知仙君觉得奴家如何?” 青羽握剑,嘴角噙着笑意:“姑娘自然是美若天仙。” 艳娘低下头,从斗篷里摸出一只阴沉木制的葫芦瓶。瓶身被黑气环绕着,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从其间传出。她笑着向青羽走近几步:“奴家愿意委身于仙君大人,只要仙君大人吞下这瓶中的妖丹,奴家便能与仙君长相厮守,日日春宵。仙君可能应了奴家?” 青羽将剑锋一转,淡淡问:“若本仙君心有所属了呢?” 艳娘抬起头,用那双美丽的碧色眸子看着青羽,妩媚地一抿嘴,“咯咯”笑开:“这世间又有谁的容貌比得过奴家,仙君即便心有所属,奴家也相信只要吃了这妖丹,仙君的心里一定满满装的都是奴家。”她似乎笑得更欢了,身上的血腥气涨了不止一番,“奴家好想立马就能和仙君销魂一把呢。” ☆、007.画皮为人画心为妖 林中,沉沉雾霭散了又生,空气中漂浮着艳娘身上逐渐浓重的血腥味。 “可本仙君并不愿与你共度春宵,若对着你只怕这辈子都是不举。”青羽一手握剑,笑着应了一句,脚下生风,划出阴阳八卦,“先不说本仙君见过无数美人,就说姑娘你如今的这张脸,只怕用的也是旁人的面皮,没了这张脸,你不过是架骷髅不是吗,画皮鬼艳娘。” “嘿嘿……”艳娘掩嘴轻笑,“这种时候不是该自报家门么,仙君怎能知晓了奴家的身份,却藏着掩着自己的。” “说起来,画皮鬼都分外喜欢俊美的人皮,只要披上人皮,就能幻化出一人的性子来。至于本仙君的身份,只怕你还没资格知道。”青羽微微一笑,慈爱地看了眼手中的长剑,“好伙计,终是轮到你出场的时候了,开心吗?” 那柄剑似乎有自己的灵识,听见他的话立时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艳娘面上一黯:“仙君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么?” 只听青羽轻轻笑了一声,林中罡风忽起,吹得竹林一阵摇晃,枝叶窸窣,艳娘抬起手臂遮挡:“仙家道法,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 “可惜什么?” 声音突然临近,艳娘放下手臂,惊愕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仙君,只一眼,面上忽地一痛,竟是被他从额角到下颚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忍不住,身体骤然后退,捂着脸大叫:“我的脸!” 青羽站定,擦拭起手中的长剑,画皮鬼本无肉身,是以虽然刚才那一剑在她脸上划开了口子,但是剑上并没沾到一颗血珠子:“这张人皮破了撕掉便是。” “奴家……奴家的这张脸可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皮!你竟然……!”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那张脸根本就是去年被什么王爷看中带去王都的青楼名妓的!” 从云雾初生起,七娘就没有了声响,这一出声,着实让青羽愣了一下。 罡风将云雾吹尽,竹林间静止不动的送葬队伍终于渐渐显露出来——长长的白色队伍,像是白色的石像群,而竹林被一圈厚实的结界笼罩其间。画皮鬼艳娘的本事看来并不弱。 七娘挪到青羽身后,讥诮地说:“仙君真是好艳福,连画皮这种挑剔容貌的鬼怪都会看上你。” 青羽握了握她的手,含笑道:“可在我眼里,她的容貌还不及你。” “七娘只是个不知前尘往事的女鬼,像仙君这般的玉人儿,七娘委实高攀不上。仙君身份高贵,七娘却是这凡界蜉蝣,能与仙君一遇,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青羽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缓缓道:“七娘何苦如此自贬,你在我心中自然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 七娘忍不住扑哧一声,俯在青羽的肩头大笑:“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俩真的有一腿。” 艳娘还捂着脸,哀悼自己娇媚的容颜被毁。 七娘语调一变,直起身,阴测测地说了一句:“虽说我也是鬼,可看着她的模样,实在不想说我们是同类。” 挑在梅老太爷出殡的日子闹事,实在是晦气得很。 “出城前,我就在角落里瞧见了她,本以为她会动手,没成想竟然等到了林子里才现身。”青羽含笑看着七娘,“其实你方才那一声惊呼,我还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眼下瞧见你,似乎好得很,并没受她妖法的影响。再者,你同她,也确实不是同类。” 七娘看着他,微微蹙眉:“接下来要如何,她可是心心念念想你吃了那什么妖丹和她双宿双飞?” 青羽一手抚剑,缓缓道:“自然是要秉持天道,斩妖除魔。” 七娘想了想,退后一步,叹了口气:“那我就不拖累你了,我避远些,仙君尽情地秉持天道吧。” 罡风正裂,艳娘修补好人皮上的口子,扭头去看方才的两人,不想一抹白影蓦地掠至眼前,月牙白的鞋履踩着风,手中长剑亮起光华,剑气夹风,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呆愣愣地抬头往上看。 她先前对仙君说的并非全都是假话。她是真的觉得仙君风姿如玉,若能相携一夜春宵,定然会是个不错的回忆。 她看着那雪白色的身影,妖气暴涨,祭出妖刀,只想将青羽砍杀刀下。若能将神仙杀死,再挖出他身体里的内丹吃下,她就能修成大妖,再不用日日画皮。 青羽手中长剑每一招都带出剑风,擦过艳娘的发丝、衣袖、裙摆,凌冽的剑风逼得她不住横刀在胸前抵挡。 半空一声惊雷。 身为画皮鬼,自然不会只有日日画皮的本事,想要夺取他人皮相,要的都是本事。青羽挽了个花剑,将她刺来的妖刀格开,又挥出一剑,砍向她的腰身。 他二人打得难分难舍,眼看着再下去只怕就要日落西山,更别提给梅老太爷下葬了。 艳娘人影一晃,忽地平地消失,青羽站定凝神,忽听七娘惊呼,转身便看见她不知何时在七娘身后现了身形,正一手横刀挟持七娘,另一手从葫芦瓶里倒出一颗黑漆漆的妖丹,二话不说就要往她嘴里塞。 那是浸染了无数妖气融炼而成的丹药,若凡人吞下,命在旦夕,倘若是像七娘这样的游魂吞下,不过眨眼间便会行将踏错,堕入无间轮回,成为同画皮无差的恶鬼。 青羽握剑,朝着艳娘的方向划出一道银光,罡风夹带剑气,生生将她捏着妖丹的手斩断,却不曾伤及七娘一分一毫。七娘趁机挣脱挟持,向青羽跑去。 尚未知道仙君的名号就死,便实在可惜了。艳娘吃痛地捂着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腕,慌乱道:“仙君究竟是谁?” 青羽没搭理她,紧紧抱住身边的七娘,小心翼翼地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可有哪里伤到?” 七娘动了动,摇头:“没事,就是有些吓到了。” 艳娘惊慌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女鬼被她挟持在手,竟然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青羽拍了拍七娘的背,却是对着艳娘沉声道:“本仙君,乃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对付你,已是大材小用了。” “南极长生大帝……长生大帝座下弟子……你是鹤君……你是他们说的那个鹤君!”艳娘凄厉道,“能死在妖魔们避之不及的鹤君手下……奴家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早知……早知就……” 青羽没理蓄着泪水凄哀哭泣的艳娘,低头看了眼手中不断发出嗡嗡声的剑,说道:“派你来的那人将我的身份瞒得严严实实,定然从一开始就想着是送你来丧命的,既然如此,本仙君必不辜负他所望,就此送你一程,望来世别再重蹈覆辙。” 他松开搂着七娘腰身的左手,捏了印伽道:“你可还有话要说?” 她惊恐得直往后缩,像是被逼急了,突然扑向掉落在地上的那颗妖丹,想要做最后一搏。 青羽蹙眉,施咒将手中的印伽催开,印文裹着长剑,如长虹贯日,径直刺向艳娘。 一剑从后背穿刺过胸腔,还来不及抓住妖丹,便被生生钉在了地上。 妖气如烟,骤然一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008.人心不轨 画皮鬼一死,竹林的结界便由匆忙赶来的地仙留白破除了。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日头仍是之前的日头,送葬的队伍依旧慢慢地向着梅家祖坟的方向走去。 梅家的祖坟在莱州城东郊的一块风水宝地里。梅家在莱州多少也有了近百年的历史,祖坟规模不小,一座座墓碑雕工精致,宣扬着梅家名门望族的身份地位。 老太爷的棺木下葬的时候,大房三房的人又扯着嗓子嚎哭起来,七娘虽觉得恶心,可眼底到底还是忍不住泛起了水汽,不多时便红透了一双眼睛,蹲下身,捂着嘴呜咽着哭了起来。 留白看着地上捂嘴哭泣的七娘,长长叹了口气:“梅老太爷都去了,你哭成这样又有什么用?”留白撩开衣摆在七娘边上蹲下,见她哭得厉害,伸手掏出块帕子递过去:“莫要再哭了,凡人一生所经历的生老病死一俱都由九重天上的那位大司命掌控,即便老太爷的死事出有因,可命格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可还是觉得老天不公,大公子死得蹊跷,现在梅老太爷也这么去了,不弄死他们不解恨!” “别胡闹,小心入魔。” 七娘撇撇嘴:“有仙君在,我就是想入魔,只怕就入不了。” 留白抬手,想要安抚哭得有些噎住的七娘,正伸手要去摸她的头,不想一柄扇子横空扫过隔开他的手——“仙君大人?” 啪一声打开扇子,青羽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蹲在身前的两人:“留白近日可是闲得慌?” “近来无甚大事……” “莱州城内出了画皮鬼这事,城隍和你之前可是一点异样都不曾察觉到?” 城隍之职,管生人亡灵、生死祸福,沟通阴阳两界,掌管之地如若有什么闹事的鬼怪游魂必然是头一位知道。留白身为地仙,又同莱州城隍关系密切,他二人若说不知城里出了这么一个画皮鬼,青羽完全可以在天君面前参上一本,就说他俩渎职。 诚然他只是位小仙,但身居其位,自然是有着相应的本事的。于是乎……他怎么不知道在今日之前莱州城里进了只恶鬼? 留白扶额。这位仙君大人似乎有些…… “你这是要哭到何时?” “要你管我!” “若是不管你,你便要哭到天荒地老吗?” “我就是哭死了也和仙君大人你无关!你又不会……又不会帮大公子和老太爷报仇……在旁边看戏的人闭嘴……” 七娘恶狠狠地瞪了青羽一眼,然后低头抬起手扯过袖子擦了擦眼泪。良久,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声音清清淡淡,带了些无可奈何:“怎么依旧还是这般性子……”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青羽抿嘴一笑,眼底透着一丝促狭的味道:“自古仙凡有别,身为神仙自然是不得插手凡人的事,但本仙君既然用了梅子卿的身子,自然也要为他做些事报答报答,总不会让他们这么好过的。” 司命的命格册子上明明确确写着的东西自然是修改不得的,就是要改,那也得请示了天君他老人家再由着大司命一笔一划写下。九重天上其他仙人若是私自下凡插手凡人的事,必然会将凡人的命格更改,如此一来,落得下场不外乎是雷霆万钧之刑。他还有太多的事没做,当真没那胆子去挑衅天威。 七娘怔了怔:“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摸了摸七娘的发顶,“你只管在旁看着便是。” 回到梅家,梅子颢只觉得脚底生疼早早回了卧房。房里侍奉的两个大丫鬟一见二公子进屋,便迎上前去,一人为他宽衣,另一人跪在地上给他脱靴。门外响起两声轻叩声,梅子颢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房门吱呀推开,走进一素衣女子,手中还端着果盘,正是芝儿。 梅子颢头也不抬,闭着眼让丫鬟伺候着。 只听脚步声走近,那女子伸手过来,去解他头上的发冠,然后轻轻按摩他的头皮。 梅子颢舒服地叹了一声:“怎么不好生养着,刚才不是也累着了吗?” 芝儿摇摇头,倚着他的后背,娇笑道:“芝儿是二公子的人,再累也得服侍公子才是。” 梅子颢自得地转身一把搂住她,贴在她腰上的手还不住地揉捏着:“好芝儿,真是贴心。” 芝儿垂下眼,神色害羞:“二公子,可别让姐妹们看我的笑话。”她抬起眼,伸手贴在梅子颢的胸前,柔声细语:“二公子真心待芝儿,芝儿自然也会全心全意地伺候公子。” 梅子颢盯着她的眼,越发觉得这个丫鬟出身的女人实在是千般的好:“你现在也算是半个主子了,还有谁敢看你笑话。”芝儿笑了笑,更加亲密地往他怀里靠去。“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抬你做姨娘。” 芝儿脸上一僵,轻轻摇了摇头:“二公子还未迎娶正室,芝儿怎么生出当姨娘的妄想。” “怎么不敢想?”梅子颢捏了把她的胸房,不客气道,“你是我的女人,我想要你当通房还是姨娘,难不成还要别的女人同意?” 芝儿心中得意,面上还是半分不露:“梅家的规矩一向是不准纳妾的……芝儿倾慕二公子,自然是不愿意公子为了芝儿惹恼了大公子,如今老太爷去了,大公子就是家主,一定不会同意二公子你纳妾的。” “你在胡说什么,大哥既然将你送到我房中,自然也是同意了我要纳你的事。再说,有谁听见爷爷亲口说要大哥继承家业了?只要我取代了大哥,梅家自然由我说了算,到那时抬你做姨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梅子颢大笑道,“你只管养好你肚子里的这个,其他的不用担心。”软香玉在怀,他被蹭得起了兴子,可一想到芝儿怀着身孕,不觉有些扫兴,挥了挥手:“这里有两个丫鬟伺候就够了,你回去休息吧。”说着便让门外的小厮将她带走。 门一阖上,梅子颢大手一揽,将两个大丫鬟一左一右扣进怀里,低头就猛亲了上去:“骚蹄子,还不给爷好好伺候着!”那俩丫鬟显然也已经对主子时不时兴起的双飞习以为常了,三俩下脱了身上的衣裳,上了床胡闹起来。 芝儿立在门外,见小厮神色如常,又听着房里传来的**,眼眶里突然就淌下一串眼泪,低着头便跟上小厮的步伐往自己屋子走去。她不过是个想要往上爬的丫鬟,求不到一人心,就求个孩子傍身也好。 而原本窝在房中横梁上偷窥的七娘,眼见着床上三人就要变成白花花的肉,立马捂着眼逃回到青羽身边,面红耳赤的模样看得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009.无心插柳 青羽站在后花园的池塘前,背着手,低头看着池子里悠闲自得的鱼儿。 七娘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仙君仙君。” 青羽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绞着他的衣角,雪青色衫子的一角被她打了个漂亮的结子:“明日就是老太爷过世的头七了。”青羽点了点她的手:“把结子解开,衣服皱了。是头七,怎么了?” “都头七了为何你还没收拾那几个杀人凶手?” 青羽转过头看着池子里穿梭在浮萍间的鱼,淡淡道:“你想要我怎么收拾他们,断了他们的生意,还是烧了他们的房子,或者索性让梅子颢断子绝孙。” 七娘蹲下身子,作势要去拽池塘边上的花草:“看三房的年纪,就算梅子颢生不出孩子了,他俩倒还能再努力努力,指不定还能老来得子。” 青羽笑骂:“没脸没皮的家伙,这是姑娘家能说的话?” “那你倒是说说如何是好。” “梅老太爷死得蹊跷,我自然是要为他考虑。”他一把拉起七娘,摸了摸她的手,“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如何去说梅老太爷是被大房三房联手毒害的,至于梅子卿,我若跟旁人说已经死了,那这段时日同他们说话的又是谁?” 七娘撇撇嘴:“可你说了不会让他们好过的。你是九重天上的仙君大人,听那天画皮鬼的意思你的名气还很大,你应该不会骗人吧。”她从青羽手里抽出手来,笑盈盈地道:“那我就不追着你问了,你一定要记得啊。” 青羽失笑着看她走远,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黄衫少女低着头走到他身边:“玉簪拜见鹤君。” 青羽转头看她,只觉得这少女的脸略有些眼熟:“你是哪宫的仙子?”他一撩衣摆在池畔的圆石上坐下:“本仙君下凡的事九重天上没的几人知道,仙子下来是有何要事?” 玉簪一愣,敛去面上的不甘,低头盈盈一拜:“小的是长生大帝身前掌灯仙婢,名唤玉簪。” “原来是玉清宫的仙婢,”他笑了笑,意味深长,“仙子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七娘跪在软垫上,低着头不敢往前看。只听见门扉吱呀推开的声音,丫鬟们捧着果盘进屋走了个来回,又重新将门阖上。因低着头,眼前只能瞧见一副雪青色绣着银线的精致衣摆,耳旁听见那人端起杯子饮茶的细微声响。搁下杯子,青羽微微一笑:“说吧,只一会儿工夫,都给我闯了什么祸出来。祸小了,我还能帮你担着,要是大祸,我就押着你到天君面前好好赎罪如何。” 七娘只觉得背后冷汗不止,不由挪后几步,摇头道:“不是什么大祸,真的不是,你别押我去天君那儿!” 青羽抬眼:“还不说清楚。” 七娘想起留白说过的话。留白说过,这世上神仙千千万,性子也是千奇百怪,尤其是九重天上那群万年不下凡的老古董,更是一丝一毫得罪不起,一不小心就被整了个神不知鬼不觉。她揪着自个儿的裙子,低头:“我……我就是去看了出戏……” 青羽轻轻笑了:“只一出戏?” 七娘忙不迭摇头:“我就是看戏的时候遇见了大公子的表妹……大公子还活着的时候,表姑娘就想嫁进梅家……我不过是……” 青羽点点头:“于是你便推波助澜了一番,把表小姐推进河里,设计让梅子颢下水救人,有了肌肤之亲?” 七娘睁大眼,呆愣愣地看着青羽。方才去到惯常会去的戏楼看新排的戏,不曾想会遇见之前总缠着大公子的表小姐,转眼又见梅子颢神清气爽地领着狐朋狗友来看戏,她一时就生出了主意。那表小姐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性子骄纵得很,一心想要嫁给大公子,若是让她嫁给梅子颢,一来替大公子收拾了这个女人,二来也是想让三房鸡犬不宁。所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设计起他二人来。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让青羽知道了。 “你可知那表小姐原本有个长姐?” 七娘摇头。 留白一直站在墙角,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插言:“你就没仔细瞧过梅子卿三年前抬进梅家的那张牌位上,写的是什么?” “大公子从不和我说那位夫人的事,而且梅家祠堂我也进不去……”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青羽叹了口气:“梅子卿那命苦的原配姓裴,正是那位表小姐的嫡亲姐姐。长女还没嫁进梅家就突然暴毙,虽然最后以冥婚的形式葬入梅家祖坟,但裴家多少还是觉得亏欠,早生了心思要将幺女嫁给梅子卿做填房。” 七娘脸色发白,忙低头不说话。 青羽心知她这是知道错了,不由心软,起身走到她身前蹲下:“你今天这么一闹,裴家只会把嫁女的事放到明面上说,你也知我如今占着梅子卿的身子,势必是要被俩家人催着娶她的。”他伸手摸了摸七娘的头,见她握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笑道,“你到底还是孩子脾气,这祸闯得虽大,我却还是能担起责来的。你自放心,那般骄纵不好相与的女子,即便是梅子卿本人,怕也不愿娶进门供着,回头我就想法子让那俩人成为一对。” 留白大惊:“仙君是要做什么?” 青羽将七娘从地上拉起来:“将计就计。”他说着塞给七娘一把剥好了壳的瓜子仁,指着小榻让她坐下吃。“既然那俩人都有了肌肤之亲,索性就成为一对好了,我可不想戴上现成的绿帽子。” 留白看着仙君脸上淡淡的表情,神色复杂。如果没记错,仙君先前说过不会插手凡人的命格,可要是把那俩人凑成对…… 他想着,开口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七娘原本还觉得高兴,听了留白的话,吓了一跳,忙扭头去看青羽。青羽抬手接过差点掉到地上的瓜子仁:“无事。” 七娘伸手揪住他的衣袖:“这个祸我还是闯大了是不是?” 青羽还是笑着:“我说了,这事我还是能担起的,你莫要担心。”把手里的瓜子仁塞回给七娘,又说:“只不过,你现在这般性子,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也不知你会怎样。” “仙君要走?” “等把梅子颢和裴家小姐凑成双,我便回趟九重天,很快就回来。” ☆、010.妻妹裴季 梅家最近很热闹。 从白事到喜事,件件不拉。 大公子梅子卿再娶的事又被人提上了明面。虽说梅老太爷才刚过世,裴家人就来谈两家人的亲事有些不合时宜,可对于三年前许配给梅子卿的女儿成亲前夜忽然暴毙,裴家一直心怀愧疚,一心只想着把幺女裴季许给姑爷当填房。 是以,裴家幺女阿季近来日日不避嫌地往梅家跑。 裴季自三年前长姐暴毙后便被裴家人送到了王都生活,直到梅老太爷过世,这才被接回莱州城。 初回莱州便在戏楼外意外落水,还当着外人的面被梅家二公子从水里捞了上来,浑身湿漉漉地贴在他的怀里,一时肌肤相亲,损了些许名声。裴季自然是猜不透为何会莫名其妙落水,又那么凑巧地被梅子颢救了起来。 一日跟着家人到梅家拜访,见梅子卿也在,顿时就又生出了要当他填房的想法。她将这事同家里人一合计,便有了如今这频繁登门。 “阿季最喜欢这幅蜀葵了,卿哥哥送于阿季可好?卿哥哥的画技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那么好,阿季和姐姐一样最喜欢了。卿哥哥要是送了阿季,阿季就绣只香囊还礼好不好。”裴季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八月蜀葵图说。 书房门开着,青羽坐于案前翻看账本,沉默不语。 七娘看着跺了跺脚有些不悦的裴季,凑到青羽身边,忍不住问:“她从这书房里已经要走了多少东西?” 青羽笑笑说:“加上这幅八月蜀葵图,已经是第六件了,还不算上顺手拿走的我用过的杯盏。” 七娘问:“这算偷吗?” 青羽想了想:“大抵算不上是偷吧。” 七娘低头去喝水。 裴季心情略有些不高兴,想了想又走到案前,俯身道:“卿哥哥怎的就这么忙,陪阿季去看会儿戏如何?” 青羽仍旧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看也不看她一眼。 裴季见他无动于衷,径直伸手去拉他:“好了,卿哥哥,账本什么的不是有各位掌柜么,做什么要看得那么辛苦,陪阿季去看戏好不好,听说最近又排了一出新戏,讲一对有情人被父母所累最后不能成双,爱人成为姐夫,自己远嫁的故事,我们去看戏好嘛。” 七娘“扑哧”一声,笑倒在桌上。 青羽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她赶忙坐直身子,低头不语。 青羽挣开裴季的手,站起身来:“季表妹,男女授受不亲,需得避嫌才是。” “卿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姐姐虽然最后没能和卿哥哥成亲,可哥哥既然娶了姐姐的牌位,自然就是阿季的姐夫了,为何还要避嫌。” 七娘在旁小声接上一句:“表小姐这是司马昭之心呀,只怕这想要取代长姐当大公子夫人的事,裴家是人人皆知,也乐见其成的。” 青羽对着裴季冷下脸:“季表妹莫要胡闹,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我是你姐夫,也不可像这样亲近。” 七娘凑到一旁点头:“是啊是啊,大公子不会喜欢你的,仙君也看不上你这种身……额,仙君也看不上你这种性格的姑娘的。” 她本想说裴季身材干瘪,可视线往下一放,瞧见她那包裹在嫩黄衫子下的姣好身段,不由改了口。 她话里的停顿青羽自然是听了出来,不由弯了弯唇角,不等裴季再去说什么,一把拉过七娘的手便往走:“季表妹要是喜欢,书房里的东西随你挑选,恕子卿不能奉陪了。” 青羽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任裴季在身后气得跺脚。 天边日暮,倦鸟归巢,烧红的云霞一团一团聚在山头。 青羽将手中的果盘搁在水榭里的石桌上,然后一撩衣摆,往旁边坐下,叠着长腿,意味深长地看着七娘。不多时,七娘便红了脸,咳嗽两声,别过头去摆弄果盘里的东西。 青羽伸手扳过她的脸:“你方才是想说什么?” 七娘呵呵干笑:“仙君不是不喜欢表小姐么?” 青羽轻轻笑道:“本仙君确实看不上她这种性子的姑娘。” 七娘摸了摸鼻子。 “九重天上催得有些紧了,将那二人凑成对的事只怕没法子从长计议,七娘,你可有想出什么主意来,好让那二人尽早把亲定下,省得还拖拖拉拉的。” 七娘这三年没少在市井街头瞧过那些什么浪荡公子哥毁人姑娘家清誉的事,自然多少也混出了一肚子坏水。“不如我去青楼偷些合欢散什么的,然后仙君你就把他二人往一间屋子里关,这样总能事成……” 不待她把话说完,却是被青羽敲了一记脑门。 “你这脑袋瓜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净是些不着边的法子!”青羽恶狠狠地说,“再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我就从天上舀根仙绳下来,将你捆在我身边,每时每刻看着你,省得你不学好!” 七娘自知理亏,吐了吐舌:“绑着我又能做什么,到时候你寻到了那人,难不成不怕她误会我俩的关系?” 青羽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蕴着深情:“我已经找到那个迷路的笨蛋了,不过我还在等她乖乖跟我回家。”他忽地一笑,七娘还在发愣,他的脸却已经离得很近,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只觉得下唇被他温热的手指轻轻擦过,耳畔是他含笑的声音:“怎么像个孩子,嘴角的这点果仁渣是打算留着当夜宵吗?” 青羽收回手,起身遥望远处:“好了,撮合他俩的法子还是我来想吧。”他回头,又笑:“城东新开了家果脯铺子,听说东西不错,可要我买些回来给你尝鲜?” 七娘忙不迭点头,待他移开视线,立马低头捧住发烫的脸。方才那一下,委实吓得她心口小鹿乱撞。 青羽抬头看了眼天色:“天黑了。”他看着树影斑驳下小小的人影,忍不住讥诮道:“老鼠出动了。” 七娘抬头左右四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有老鼠?” “不过是些小家伙罢了,”青羽摇摇头,干脆地说,“只要别溜进我屋子里,任她吃穷了整个梅家也无妨。” ☆、011.大公子身边的女鬼 芝儿醒来的时候正好天黑,推门出去见院子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忙行礼道:“二公子,表小姐。” 裴季笑了笑:“芝姨娘可算是睡饱了。” “芝儿不过是二公子的通房,担不起姨娘这名号,表小姐折煞芝儿了。” “是么。” “表小姐之前吩咐的东西,芝儿都已经让小姐妹放好了。” 裴季微微笑了。她素来厌恶那些通房和姨娘,若非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她委实不愿与眼前这低眉顺眼的通房丫鬟来往。“这个时辰大表哥也要回房休息了,芝姨娘再晚醒一刻钟,只怕好戏就要错过了。” 芝儿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忍不住道:“是芝儿的不是,那我们这就去大公子那儿。” 梅子颢长眉微蹙,将她揽进怀里,隔了片刻道:“你真觉得大哥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你请来的那个老道士可靠么,别是街上专门坑蒙拐骗的假道士。” “连他院子里的丫鬟都说看到过他对着空气又说又笑的,还能有假?” “你别忘了,他现在是梅家家主,要是没抓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却把他给得罪了,别说你想嫁进梅家给他当填房,恐怕就是通房他也没这个兴趣。”梅子颢顿了顿,又接着说,“到那时,我可不会帮你。” 裴季忍不住怒道:“你这是打算作何拆桥?” “别说得那么难听,”梅子颢轻轻一笑,“应该叫弃卒保车。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死的。” 芝儿心中一顿,垂下眼帘偷偷打量起裴季来。她的脸色变得不甚好看,半晌这才转身道:“好了,再拖下去,就前功尽弃了,还不走!” 梅子颢哼了一声,搂着芝儿就跟着裴季往二房的院子走去。 无论是梅子卿在时,还是如今的青羽,夜里七娘总是没办法离他们太远。最开始也曾找留白和黑白无常寻过办法,可他们却一筹莫展,逼不得已只能睡在一间屋子里。好在,她是个女鬼,是个游魂,用不着去担心什么姑娘家的清誉。 梅老太爷去后,青羽就当仁不让地继承了梅家家业,白天黑夜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商铺间巡察,或者埋头写着什么。一直忙到亥时,才会从书房离开,回屋休息。七娘也只得陪在一侧。 夜是漆黑的浓墨。月色沉沉,笼着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花香,院落间的甬道上,丫鬟提着灯笼走过,不时还轻声交谈几句。 “摘得新,枝枝叶叶春。管弦兼美酒,最关人。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女孩儿的声音如黄鹂清脆,唱起秦楼楚馆里的小曲儿,听着十分有趣,丝毫没有那浓重的脂粉味,倒是清新俏皮的很。 青羽负手走在通常卧房的青石小道上。七娘在前头一边唱着小曲儿,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条直线,走得快了一时没能站稳,亏得他在后头盯着,一把扶住胳膊,这才拍着胸口惊慌站定。 借着月色,七娘笑嘻嘻地抓过小道旁的一树榴花,正想折下一朵,却被青羽拉下了手,似乎是对她这慢悠悠的速度头疼得很,也没说什么,径直拉着便要往院子里走。 梅子颢站得有些远,听不到他俩在说些什么,可仍旧是满脸的震惊。先前他还以为裴季的话是骗人的,却不想得了大师的符咒,竟然当真在大哥的身边瞧见了一个女鬼。只是离得远了,并不能看仔细那女鬼长得究竟是怎样一副容貌,是倾国倾城,还是面目狰狞。 裴季看着月色下悠哉的俩人,眼里充满了愤恨。她自小便认定了梅子卿,不想他却要娶长姐,长姐死后原以为靠着家人的帮助,能顺顺利利地嫁给他,可他却被一个女鬼迷惑了神智。 他俩越走越远,梅子卿的卧房俨然已在眼前,裴季低声道:“道长的那些符箓你当真让人贴好了?”不等芝儿点头应答,忽听得一声凄厉的惊呼打破夜色的寂静。她睁大了眼,兴奋地看着那女鬼吃痛地抱头跪地,心头大悦:“道长果真不骗我,这下你该魂飞魄散了吧!” 见裴季突然跳出来,梅子颢啐了一声,拉着芝儿也走到青羽身前。不多时,梅子卿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裴季高兴得失态,指着抱头呼痛的七娘说:“大家伙儿可是看见了!卿哥哥被女鬼迷了神智,阿季今天帮卿哥哥抓到女鬼了!” 梅子颢原本脸上也带起了一分讥诮,可一眼瞧见青羽脸上淡漠的神情,突然觉得不对,忙左右四顾,却发现围观的人们无一不是一脸嘲讽的看着裴季,更是有丫鬟低声在问表小姐是不是想嫁大公子想得失心疯了。 他顿时记起,自己能和裴季一样看见青羽身边的女鬼,是因为那个道士给的什么符咒,而梅家其他人是没有这东西的,自然也就看不见什么女鬼了。她这般闹腾,只会让梅家人心生厌恶,反倒适得其反,在一院子的丫鬟小厮面前丢人现眼。他忙伸手去拉裴季。 “你拉我做什么?” 青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是啊,子颢,你拉季表妹做什么?” 梅子颢看着他:“大哥……季表妹她恐怕是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我这就去请大夫给她看看。” 青羽叹了口气:“我心知表妹倾慕我,可先前她落水时是子颢你出手相救,既然已有了肌肤之亲,她便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如今似乎又患了失心疯,不如这门亲事就作罢,大哥另外为你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一直蹲在地上假装头疼的七娘有些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芝儿在旁紧张地握起拳头。看那女鬼颤抖的肩膀就知道,她一定是在笑,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和大公子谋划好了这一切,根本就是故意借机来看他们笑话的。可是她又能做什么…… 裴季还在不甘心地大嚷:“我没疯!卿哥哥是被女鬼迷惑了!你抬起头来,你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鬼,竟敢欺骗卿哥哥!我没疯,你把头抬起来!” 七娘点点头。是啊是啊,你没疯,不是让抬头么,抬就是了。 青羽低头,瞧见她脸上笑盈盈的表情,弯了弯眉眼。 七娘站起身来,慢慢地转过身。 裴季慢慢睁大了惊恐的眼——月色下,那一张让她记忆深刻的脸,带着苍白无力的笑,嫣然道:“这张脸,你可满意?” ☆、012.归根究底 大公子的院子里,围满了大小仆役,可没有人能瞧见立在他们主子身侧的那名女鬼,更是没人听得到她在那说话,声音清脆如黄鹂。唯有裴季一行三人,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眉眼,她的唇形,还有她微笑时习惯性抿嘴的动作,全部看的清楚。 裴季蒙住了。 这个人……这个人对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不高的个子,纤细的身材,巴掌脸,就算再怎么对着自己笑,眉目间总还是带着驱散不开的疏淡——那是她的长姐,裴家长女裴蓁。 她张了张嘴,终于从喉间发出近乎惊恐的声音。她喃喃地唤了一声:“长姐……” 梅子颢显然也认出了那女鬼的身份,一时间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七娘走上前一步,笑盈盈地看着一步一后退的裴季,又看了看同样脸色苍白的梅子颢,心底浮起一丝疑惑,回头问道:“她刚才是喊我长姐?” 青羽衣袂轻拂,淡淡瞥了眼那二人,点头示意她没听错:“确实是喊了一声‘长姐’。” 院子围满了人,裴季的这一声“长姐”自然也被其他人听进了耳里——梅家上下都知道,他们的大公子三年前原定下要娶的姑娘,正是裴季口中称之为“长姐”的裴家长女裴蓁。 李氏压低了声音凑在姜氏耳畔道:“瞧表小姐这脸色,该不会真见鬼了吧。”姜氏掩唇一笑:“就是见鬼,也是见着自家长姐,至于吓成这副样子么。指不定真是得了失心疯。” 青羽漠然地扫了他们一眼,转首瞧着七娘若有所思的脸,低语道:“裴家长女裴蓁,便是梅子卿文定的女子,若你真是她,只怕确有蹊跷。”他说着一拂衣袖,平地挂起一阵阴风,满园花木被吹得“簌簌”作响。众人抬臂眯眼遮挡,等下风过,眼前的情景却是吓了他们一跳—— 裴季吓得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最后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大公子的身前,捂着脸大哭。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手足冰冷,下意识抱住双肩,把自己尽可能地蜷缩起来。 七娘眯着眼,坏心眼地往她跟前走了一步:“阿季原来还认得长姐。” 裴季跪在地上,听着七娘说的话,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渐渐地声音变重,最后还不等七娘再说什么,竟捂着脸尖叫起来:“你回来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你还回来做什么!” “长姐……长姐……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长姐,阿季不想你死的!你不要来找阿季,不要……” 这尖叫声真心刺耳。 梅子颢强迫自己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咬了咬唇,应声问道:“你……是人是鬼?为什么来这里?” 七娘掩唇嗤笑,眉眼流转间,那张还无血色的惨白面容上流露出些许媚意:“二弟说的是什么话,嫂子自然是鬼了,还是个枉死鬼。二弟难道看不出来么?” 裴季颤巍巍地指着七娘:“长姐……我就要嫁给卿哥哥了,你做什么回来!” 人人皆知裴家幺女爱慕大公子成痴,眼下这模样更是坐实了她当年不喜长姐嫁于大公子的传闻。 七娘暗暗翻了翻白眼,眼角瞥见立在身侧的青羽正微微扬着唇角发笑,忍不住又腹诽了几句。这年头,最闲的果然是这些什么仙君大人。她对着裴季伸出手,慢悠悠地开口:“阿季,长姐回来看看你,你不高兴吗?” “长姐……我真没想过那药会那么猛……可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卿哥哥一心要娶的人是长姐你!”裴季嚎叫一声,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站起身来就要去推七娘。七娘如今是游魂,又如何能被她触碰到,一时冲得太快,径直扑倒在地。 她抬头,七娘蹲在身前,脸贴得极近:“阿季啊,你知道吗,那药好苦。”七娘低眉垂眼,抹了抹眼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泪,委屈道,“苦得让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忘记。” 裴季颤巍巍地看着她。 七娘和善地笑了笑:“阿季,那碗药是什么呢?” 裴季尖叫一声,起身就往回跑。 梅子颢本想伸手拦下失控的裴季,不料她竟突然力大如牛,猛一冲撞,硬生生将梅子颢撞得一个踉跄,向身后走了几步。芝儿就站在他的身后,这一撞,直接摔倒在地。 七娘衣袖一拂,已经又站回到青羽的身后,撇了撇嘴:“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居然就蒙对了。”一想到自己原来是裴家长女裴蓁,又是嫡亲的妹妹心生嫉妒亲手下毒害死的,七娘就觉得自己委实凄惨了些。 可除了觉得凄惨,她心底却并无其他想法,果真还是没找回原本的记忆。 于旁人而言,所有的事情都在转瞬间发生,表小姐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对着空气忽而癫狂,忽而嚎哭,不仅将自己毒害长姐的事交代了清楚,还在最后错手撞倒了二公子梅子颢怀着身孕的通房丫头。 “流血了!” 芝儿躺在地上,剧烈的腹痛让她不由自主地蜷曲起身子。她已*得快失去知觉,脑子里茫茫然一片,眼前也再看不见其他的东西,只能勉强听到李氏的惊呼声。 七娘也是一愣,顾不上再去说什么,快走几步蹲下身想要扶起她,可一双手径直就穿过了她的身体。 七娘抬头怒骂:“还不赶紧去找大夫来!你想让你的女人和孩子出事吗?” 梅子颢像是被眼前的殷红给结结实实地吓住了,动了动嘴,竟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你……真的是鬼……” 七娘气极。 “她可能要小产了。” 青羽皱了皱眉,附在七娘耳旁说道。凡人怀胎十月,头三个月总是脆弱得很,流了这么多血,只怕她肚子里的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在梅子颢发懵的间隙,李氏指挥着丫鬟跑去寻了大夫来,可到底没能保住孩子。不论是嫡出还是庶出,那尚未成型的孩子都是三房的子嗣,李氏此时别提有多怨恨裴季。若不是青羽以“表小姐身体不适”为理由派人将她送回了裴家,李氏恨不得能抽她几巴掌。 自此裴季再不用去想着嫁给梅子卿,要是裴家还是想塞她进来,也只能是嫁给和她有过肌肤之亲的梅子颢了。 不过显然,她是不愿的。 从一开始,七娘想的不过是顺势整治整治那二人,能凑成对自然是最好的,绝没想到最后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七娘趁乱,隐去身形,再不想去看他们。 “你到底还是心软了。”青羽略有些惋惜道。 七娘叹了口气:“我没想过事情最好会变成这样子。” “不恨吗?” 知道青羽问的是裴季下毒的事,七娘想了想:“恨,她倾慕大公子成痴,我都没料到自己原先竟然是被她害死的。” 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的时候瞧见青羽仍站在原地,七娘歪了歪脑袋,询问道:“仙君方才帮忙做的那些事,会不会改了他们的命格?” 青羽摇头:“不过是施了个仙术,算不得改命。” 看着七娘长舒一口气,因为芝儿意外小产而紧紧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青羽低头轻轻笑起。 若你真想为他们改命,又何尝不可,不过只是挑衅天威罢了。 只要你想的话。 ☆、013.落花有意 三更天,青羽却是还没入睡,在房里摆上了棋盘,晶莹剔透的琉璃棋子由着他一人一颗一颗摆下。七娘在一旁的软榻上昏昏欲睡。 青羽叹了口气:“困了就去睡,强撑着做什么,要是不愿睡,就过来陪我下棋。” “不要了,我是个臭棋篓子,陪仙君下棋指不定会臭成什么样子,我就坐会儿。”七娘忙不迭摇头。诚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原是裴家长女裴蓁,照这身份来说琴棋书画该是无一不通的,可依旧是下的一手臭棋。 青羽原还想说什么,突然望向一旁,眼中微现不悦,指尖一拈,掷出一颗琉璃棋子,只听一声轻呼传来,墙角顿时跪倒一名少女,捂着肩头,低头发颤。 那是位嫩黄衫子的年轻少女,身上有着淡淡花香以及天长地久沾染上的灯火气味,抬头看了一眼七娘,咬了咬唇:“玉簪……玉簪见过鹤君。” 青羽慢慢站起身来,将七娘挡在身后,隔断玉簪带着探究的视线,双目渐渐生出殷红。 “又是师父命你下来催本仙君回去的?” 玉簪慌忙点头:“天尊见鹤君久久未回玉清宫便命玉簪前来督促。”见青羽蹙起眉头,忙又低头,“鹤君若还不回去,只怕天君他会……” 她的话还没说话,喉间突然发不出声响来。她捂着喉咙惊恐不已,却见身前的鹤君殷红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宽大的衣袖下修长的手指正结着一个印伽。 “即是来传话的,为何隐在一旁?” 玉簪一时只觉血气翻涌,双耳嗡嗡作响,知道自己方才偷窥的举动惹恼了鹤君,忙伏地认错。 他微垂眼帘,衣袖被七娘紧紧拽在手里,遂不慌不忙地念了句“破”,解开下在玉簪身上的禁制:“我随你回去。” 他抬手一拂,侧首看向七娘:“一年前我附身时,梅子卿的心口还是热的,我用仙法养了他一年多,如今我需得回天界,他自然便会醒来。”察觉到七娘的紧张情绪,青羽弯了弯唇角,笑道:“大公子还活着,你不高兴吗?” 七娘想了想,仍是不肯放开拽进他衣袖的手:“大公子还活着我自然是高兴的,可仙君你不再回来了吗?” 青羽转身,一把勒住七娘的腰身,拉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七娘一惊,想要挣开,无奈腰上的手大而有劲,只好低头,任由他将自己搂住。“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别被人骗走了,乖乖等我回来。” 七娘僵着身子,许久才道:“你……我不想被你那位迁怒……” 青羽笑了笑:“傻丫头,哪有自己迁怒自己的。”见七娘果然有些发懵,他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从一开始,我在找的,在等的人就是你。” 九重天,玉清宫。 玉簪端着茶水点心立在殿外,殿内南极长生大帝正同人说话,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她想端着茶水进去,可又怕扰了殿内人的谈话,咬咬唇,还是转了个身往外走。 玉簪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掌灯仙婢,一贯在大帝身前说得上话,可连她都怕扰了殿内人,旁人更加不敢贸然进去打扰,纷纷聚在她身边询问。 “玉簪姐姐可知道里头那位是谁?” “黑发白衣,容貌清俊,不知是那位仙君尊号。” “玉簪姐姐是玉清宫的老人了,就跟我们几个新来的说说吧?” 一只细白的手抓住玉簪的手腕,摇了一摇。玉簪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柳眉微蹙,回头应了句:“你们当真想知道?” “姐姐快说呢!” 玉簪坐在石桌边,看了看周围一圈仙婢,微微一笑:“在殿内同长生大帝说话的那位仙君是大帝座下得意弟子之一,名叫青羽,旁人尊称他一声‘鹤君’。妹妹们都是刚来天上,不认得仙君也是自然。” “我听说过那位仙君!” 玉簪抬头,视线扫过,那出声说话的仙婢骤然低了声音:“我……我之前是在大司命那做事的,听人说起过这位仙君大人。”她左右看了看,又壮起胆子,继续道,“听闻这位仙君大人是凡界的一只鹤,莫名得了几千年的修为飞身成仙,又被长生大帝相中收入座下,当真是好运。” 玉簪点点头,算是证实了这听闻。 那仙婢见玉簪点头,面上一喜,一脸真挚地开口:“姐姐在天尊身前服侍多年,一定常常见到仙君吧,可是当真长得清俊不凡?” “仙君的容貌自然不必多言,整个玉清宫只怕难寻第二位。” “真好呢,可是听说仙君最近时常不在宫里,好像是私自下凡了……” “休得胡说!” 玉簪声音突然提高,惊得周围的仙婢睁大了眼,惊愕地看着突然生了火气的她。 “天规有令,仙人不可随意下凡,你等若是把这些有的没的到处胡说,岂不是让仙君大人蒙冤,到时候天君责罚下来,难道你们愿意代替仙君去领天罚不成!” 她这么一说,那小仙婢当真歇了话,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玉簪。” 听到声音,玉簪起身回头看去,同在大帝身前伺候的银杏正站在不远处。 “玉簪,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天尊唤你去正殿说话。”她说着,见玉簪躬身往正殿走去,视线扫过围在周围的新来的仙婢,声音一如清冷的面容,“你等如今已是玉清宫的仙婢,无论品阶高低,身份贵贱,在其位谋其职,还望几位妹妹做好自己手里的事,尤其管好自己的嘴。” 同掌灯仙婢玉簪不同,银杏是长生大帝的贴身仙婢,性子清冷,素来不喜同底下的小仙子们混在一处说笑,见她如此警告,仙婢们忙不迭低头应是。 玉清宫正殿外,黑发雪青衫子的男子垂眸走下玉阶。玉簪眸光一亮,迎上前去:“仙君。” 青羽眯了眯眼,看着挡在身前的仙婢:“服侍好师父。” 玉簪一愣,低头盈盈一拜:“仙君这是要去哪里?” 她本想说再多问几句,可话还未脱口,就瞧见青羽面色骤然沉下,一双眼隐隐含着冷意。 “仙子似乎管的太多了。” 他背手,头也不回地往玉清宫外走去。 雪青色的长衫擦过身侧,玉簪只觉得心头生起一阵凉意,一点一点吞噬掉四肢的温暖。 今日加更两章_(:з」∠)_理由是今天生日……另,明天恢复单更,等到作者约的合同生效了,我就双更冲全勤,努力奋战软妹币! ☆、014.只盼着她好 从头顶开始,每一寸皮肤,每一*发,都被那汹涌的力量轰炸开。 紫色的雷球蓄着强大的能量,从天穹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下。 他就跪在刑台中间,身后是那根捆绑过无数曾逆天改命挑衅天威的神仙的诛仙柱,那上面黑色的纹理一圈一圈环绕着一*柱子,从柱子中间的部分开始便有了锁链摩擦的痕迹,还有洗刷不净的血污。谁也记不得,那留下的血污里都掺着谁的血。毕竟,再怎样循规蹈矩的地方,总也还有离经叛道的人。 可他记得,那上面有她的血。 头上是乌云滚滚,电闪雷鸣。身前是执行的黑面雷公,再远点,坐着督使真君,一动不动看着那九天玄雷落在他的身上。 他闭上眼。当年修成人形飞升成仙时所受的天劫,于他而言也不过只是损伤些皮毛,根本不能和这个九天玄雷相提并论。这样的疼痛感,是他平生从未受过的,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四肢,就连头皮都感觉到灼烧的痛感。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流过眼睑,流过脸颊,只觉得面上有些许的温热。 “鹤君……” 远处,有仙婢捂着嘴哭喊。他想,师父南极长生大帝到底还是也被请来观刑了。 真是……不孝呢。 先有梅娘,后有他,都累及师父亲眼看着他们在刑台上身受天罚。师父桃李满天下,一世英名生生就折损在了他们手上。 可他此番的痛,又怎么比得过梅娘当年受到的雷霆万钧。 又是一道雷落下,他到底还是吃痛地咬住下唇。已经能闻到皮肉灼烧的气味了,他忍不住想,仙鹤的肉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 刑台被玄雷砸得剧烈震荡着。跟着长生大帝来观刑的玉簪捂着嘴,眼泪已经湿了一脸。那个正在受刑的男子,在她千年的记忆里,一向长衫如霜,端的是一派风雅,可眼下血水污了整张脸孔,身上的衫子被雷轰得褴褛不堪,依稀能看见绽开的皮肉,可表情却依旧是那么的淡然。就像往日一样,空且冷。 想到是受谁拖累才使得他要受这种天罚,玉簪的心中就涌出一股子强烈的恨意。她只恨不能立刻下凡,不能让凡界那个惹人烦的女子受到钻心之痛,不能让她从此远离鹤君的视线。 一同来的银杏冷冷看了她一眼,转回视线,继续盯着刑台上的仙君。正如大帝曾说过的,仙君他是太傻了。 其实九天玄雷已经是轻的了。 仙君是九重天上千年难得的战将,又是大帝如今最得意的弟子,天君自然要卖这一个面子。早听说过,当年,那位神君还未沉睡前曾执掌天界刑罚,第一位逆天改命者生生受了他九九八十一剑,那八十一个血窟窿直将人变作死了一般。 幸好不是那位来施刑。 受刑到最后,他似乎有些麻木了,仿佛再也不能感知到那些疼痛,面上渐渐没了表情。他知道鲜血已经染红了白袍,旁人看着一定很触目惊心。饶是如此,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千年前的那一日,诛仙柱上鲜血淋淋的那个她。 这样,算不算另一种同甘共苦? 刑罚终于结束,他睁开眼,还有些神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早已经跪得失去了直觉,于是一起身又“扑通”跪倒。 “鹤君!”玉簪惊呼,赶紧冲上刑台伸手去扶。 “师父,徒儿不孝,让您烦心了。” 他挥了挥手,咬牙重新站起,对着不远处的南极长生大帝拱手道。 玉簪心疼地又上前一步,刚想扶住他,伸出的手在半途中被人拦下,扭头一看,竟是银杏。 “天尊吩咐你去道德天尊那求两颗疗伤丹药来。” 知是大帝的吩咐,玉簪心有不甘地急忙往太白星君的府邸跑去。 他的修为再高,到此时也多少有些精疲力尽,已经懒得再费心思去听旁人说话,摇晃地走了几步,最后放任师父身旁的一干仙婢小心翼翼搀扶住自己,迅速的朝玉清宫飞去。 望着躺在床榻上血人一般的徒弟,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即便是一贯不管事的南极长生大帝,心头也升起了一丝怒意。是气恼施行的黑面雷公手下不留情,更是气恼他这个徒弟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招呼青羽寝殿里的仙童进来替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长生大帝又让玉簪从道德天尊那求得了疗伤丹药,叹着气为他疗起伤来。幸好只是九天玄雷,不然这内外伤,不消个把月,是难好全的。 一颗丹药下肚,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便睁开了眼。 “你可还要再继续胡闹下去?”长生大帝坐于一旁,见徒弟已然清醒,不由语带怒意,斥责道,“你就算心里再怎么记挂着她,也不该不拿自己当一回事!你师父我这万年来好不容易得了你二人这样的徒弟,是不是太宝贝你们了,所以才让你们一个接着一个闯下祸端?” “青羽……师父虽然是神,可早晚也是会走到天命尽头,师父想要安生地过日子,你去斩妖除魔也好,想去找她也好,别再试图逆天改命了……” “她欠了那人的,这千年也该还清了,你就别再搀和了。” 他低着头,却是沉默不语:“……” “师父知道,你心里装着她,可如今她再世为人,记不得前尘往事再不用为了那人黯然神伤,可不是件好事么。” “你也好,她也好,又何必如此。” 青羽一言不发,只听着长生大帝语重心长的劝慰。最后,还是忍不住坐起来,掀开被褥就要下床。 “师父,”他道,“凡界还有事,徒儿先回去了。” 说完,一把抓过放在桌上的药瓶子,飞速地移动到房门外,不等大帝再开口,点了点头道:“还请师父见谅,就让徒儿再任性一回。”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正撞上端着茶水点心小心翼翼走来的玉簪。茶壶倾倒,糕点掉了一地,茶水污了她的前襟,他没去看玉簪蓦地红了的眼,径直离开。 ☆、015.亦师亦父 尚未行至玉清宫宫门口,青羽却被两名银甲仙将拦了下来,冰冷的长枪横在身前,令他不能多走一步。 “你还要胡闹吗?” 长生大帝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青羽转身:“师父……”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疲累得很:“你插手凡人命格的事,天君只罚你受九天玄雷,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怎可能还会放任你自由。如今,你便在寝殿好好养伤……” 不等长生大帝说完话,青羽忍不住道:“师父!当年她被贬下凡,虽是驱逐四海八荒,可到底只是七世历劫,天君曾允诺,若七世后她仍有仙缘,便可重返天界,徒儿若不去助她,她的仙缘从何而来?” 若没有仙缘,那就意味着,她永生永世都只能在凡界无尽轮回。 他话毕,作势要走,两名银甲仙将出手便要将他押下。 鹤君有剑,剑名韶华,却是一柄不输于东玄宫那位上古神袛手中神剑的好剑,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眨眼间便可吹毛断发。 不过是一抬手的功夫,他的剑破空而来,刺入其中一名银甲仙将的肩头。 “勿要拦我!” “天君有令,鹤君不可擅自离开玉清宫!” 那受伤的银甲仙将不慌不忙后退一步,被韶华剑刺伤的肩头流着血。 “我若要走,尔等谁拦得住!”青羽厉声道,抬起剑来,指向仙将。 “鹤君若要硬来,我等就要得罪了!” 一银甲仙将取出捆仙绳,正要套住青羽,不想他手中寒光一闪,韶华剑快得惊人,等反应过来,剑尖已直抵喉间。 青羽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勿要拦我。” 那仙将立刻道:“鹤君何苦为难我等,还是乖乖留在玉清宫内养伤的好。” 青羽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没了他庇佑的七娘还在凡界,心中很是不安,大声道:“我并不愿伤及你们……有人在等我,我必须早些回去!” 那银甲仙将脸色难看,似乎是对他的冥顽不灵感到不悦:“鹤君这又是何必呢,违抗天君之命对鹤君而言,并无好处。” “有无好处,与你又有何干!” 韶华剑正待脱手而出,飞向银甲仙将,不想青羽才刚抬手,眼前那一左一右两名仙将的身子蓦地僵直不动。 “师父……”青羽愣住,扭头看向右手捏着印伽的长生大帝喃喃道。 “就当是我倒霉,收了你俩宝贝,活该要为你们善后。”长生大帝说着,右手手腕一转,那俩银甲仙将便像小鸡仔一般被他提溜起来放在了一边,“还不快走,不担心回去晚了她被人拐跑了吗?” 青羽嘴角微动,再不说什么,回身便走。 “天尊不可!” “天君有令,任何人不可私放鹤君离开!” 长生大帝哈哈大笑,收回手,看着瘫软在地上的银甲仙将,漠然道:“天君若是责难你们,大可以向他如实回禀,本尊自能担待。” 凌霄殿内,天君正与瑄玉太子论道。听闻这位太子年满八岁时,便跟着上清大帝去了三十五天之上的上清真境内苦修,一去就是万年。对长生大帝而言,也是多年未见,眼下既瞧见了,便不由仔细端详了几分,容貌上生的果真不错。 太子归来,天君的心情显然很开心,见长生大帝进殿,不由笑道:“天尊可算来了,瑄玉还不过来拜见长生大帝。” 瑄玉太子上前一步,把手一拱:“瑄玉见过长生大帝。” 看着眼前的太子殿下,长生大帝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先前那匆忙离去的雪青色背影——他的徒儿明明比太子年纪小上一大截,可为何却显得如此清苦。 想着,他心中多少对天君有些不满,叹气道:“天君的心情似乎不错,此番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天君应允。” 天君脸色变了变:“几万年都过去了,三位天尊隐居三清仙境,从不过问九重天上的大小事情,如今,不知天尊是为何事来求我?” 他摇了摇头:“《太上苍元上录经》云:三清者,玉清、上清、太清也。自万年前神魔大战后,上清和太清两个老小子也都隐居在各自的境内带着徒弟清修道法。我座下弟子无数,可唯独宠爱的那一个千年前因一己私欲,擅下九重天,为了凡人逆天改命,犯下重罪。” 天君勃然大怒,却是被瑄玉太子劝了下来。 长生大帝继续道:“如今千年一过,天君可还记得当年凌霄殿内,是如何对她对众仙僚说的。” 千年前的事,饶是天君记忆再好,到底因事务繁多将曾经给予的惩罚忘在了脑后。 “天君当年曾说,我那徒儿触犯天条,按天规,理应受雷霆万钧之刑,驱四海逐八荒,且须得经历七世劫难。”长生大帝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天君还说若将来我那徒儿仍有仙缘,自可重归九重天。天君可是想起来了?” 不等天君点头,他又道:“那孩子在凡界七世历劫,什么苦难都经历过了,曾犯下的那些过错也都该还清了,是时候回到九重天。” 等他将话说完,天君面无表情,负手一步一步走到长生大帝面前。位及天君,已是九重天上的王者,可面对三清大帝,他仍是需给足了面子,但该有的威仪却是一丝不能少。 “天尊隐居万年,如今为了一个孽徒,不惜亲自来凌霄殿求我,难道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天君看着长生大帝,又问了一句:“鹤君是不是被天尊私自放走了?” 长生大帝神色清明:“天君曾说七世历劫后她若仍有仙缘便能再回九重天,青羽是她的仙缘,我自然要放他离开。” “天尊这是忤逆我的意思!” “难道天君打算吞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眼见着他二人说话显得愈加咄咄逼人起来,瑄玉太子忙从一旁走来劝慰道:“天君怎会忘记曾经应允过的事。天尊不必担心,既然鹤君便是那位的仙缘,相信很快您的徒儿便能重归天界。” 天君神色复杂地看了瑄玉太子几眼,终对着长生大帝妥协道:“便如天尊所盼吧。” ☆、016.大公子归来 入秋时节,饶是水乡莱州,也挡不住落叶逐日飘零。 街边的茶楼里,锦衣公子倚窗而坐,抬着头眺望窗外秋日风光。 梅子卿疲累地抬起头,揉了揉脖颈,日光懒洋洋照进茶楼临街的雅座里,那坐在他对桌的锦衣公子身前身后却是空荡荡的,不见影子。 这位一身锦衣的公子并非他人,正是着一身男装的七娘。 “怎么突然发起呆来?” 七娘回过神来,对着梅子卿扬眉一笑,见他脸色微白,心知是又累了,忙沏了杯茶水给他递过去:“大公子,慢点儿看账本,身子总归比银子重要。” 梅子卿突然捂着嘴掏心挖肺地咳嗽起来。七娘吓了一跳,忙扔下手里的东西,蹿到他身后轻轻拍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药带着没?” 梅子卿摆摆手,按住她慌张地在自己身上摸药瓶子的手。 七娘守着他不敢乱动,心里焦急得很:“大公子,你先撑撑,我去给你找大夫……”青羽跟着那名黄衣仙子回九重天的当晚,大公子就回来了。或许是因为当年病重,虽然最后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体已今非昔比,丝毫不得劳累,可偏偏他放心不下梅家的生意,自回来后就没好好休息过。 “用不着劳烦大夫罢?”他的脸色并不太好,只停了咳嗽,还有些有气无力,“这身子被仙君养了一年多,还是如此不堪。” 七娘板起脸,不悦道:“大公子。” 梅子卿吃力地笑了笑:“阿……七娘。” 七娘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大公子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就算仙君养护再久,也经不起你没日没夜的折腾。” 梅子卿看着她,正色道:“爷爷过世,大房三房都是些什么人,给我折腾出多少烂摊子,七娘,你是看在眼里的,我不能不去顾及这些。” 他笑了笑,有些抱歉:“七娘,我不知你和仙君一起做了什么,可多少还是能猜到的,季表妹的事我听说了……我没想过她竟然会做出这种手足相残的事来,可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事,为什么还叫我大公子。”他顿了顿,低声道,“你虽是裴家长女,可按照本家的排行,你却是裴家七女,那*飘飘荡荡出现在我眼前,我只觉得是老天爷眷顾我。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名字,没有记忆,你只是我的七娘。” 七娘听着,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不是裴蓁,我叫七娘,不过我不是大公子你的。” 梅子卿愣了愣。七娘继续道:“大公子,我可不可以说一句话?” “自然可以。” “大公子如今还活着,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七娘没这个福气活着和大公子白头到老,也记不得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一心只想着你,可七娘知道,大公子是好人,好人会有好姑娘疼。” 梅子卿低声咒骂一句,伸手想要去拉她:“我和你自小一起长大,情分不是旁人能比的。” 七娘的表情很是真诚:“我应了仙君,他不在的时候不能被人给骗走了。” 梅子卿看着她的眼:“仙君是仙,你如今是飘荡在阳间的鬼魂,如何能在一起。”他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头,“而且,我以妻礼待你,不好吗?” 七娘看着他,迟疑了一阵,还是说:“不好。”先不说自己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了,就说和大公子这些年的接触来看,他也并不是非她不可的人,三媒六聘不过是因为当年的裴蓁是他青梅竹马的姑娘,也是最合适嫁进梅家的女子。那她如今,为何要执著于梅家媳妇的身份。 她把话说完,走到窗边笑道:“大公子要是遇上了好姑娘,别再和人说什么填房了,也用不着日夜让人给我上香。” 她说完,忽地扬眉一笑,翻身跳下茶楼。她原本是坐在二楼的雅座里,临街,来来往往的路人是最好不过的风景。这一翻身,惊得梅子卿腾地站了起来,向楼下一看,只见锦衣虚空地划过来往路人的身子,她就在那稳稳地站定,抬头时还摸了摸鼻子,调皮地吐舌。 梅子卿长吁一口气。七娘慢悠悠地负手走在街道上,削瘦单薄的背影远远看去仿佛只一阵风便能吹得烟消云散。他揉了揉额角,终是不知能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起账本来。 七娘下了茶楼,在街道上晃荡了一圈转身又往城隍庙里走去,一进殿便撞见正和莱州城隍拉拉扯扯的留白,她凑了过去:“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留白本正被城隍拉着衣袖不让离开,抬眼看见七娘笑盈盈地凑近,忙伸手要推她:“你怎么来了,不是该陪着大公子么?” “他在茶楼那看账本,我便自个儿出来随便走走。” 城隍见来了人,也不好再做什么,松了手,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留白看。饶是再厚的脸皮,被他这么盯着,留白也觉得臊得慌,忙对着七娘转移话题:“过几日莱州城会有贵人来,你当心冲撞了。” 想了想,留白还是把担心的话说出口。仙君大人一走便是几个月,他不过是一小小地仙,有些事委实也护不了七娘,若当真冲撞到了那位贵人,只怕尽是麻烦。 “什么贵人?” 留白摇了摇头:“来的人是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龙子龙孙身上的气于七娘而言,太过伤身,你千万要避开。”望着身前少女一脸迷茫的表情,他动了动嘴,藏下后头的半句话。 其实,他想说,万一冲撞到公主,可能并非是被龙气伤身这么简单。黑白无常曾说过,七娘情形特殊,若寻不到去地府的法子,在阳间待久了极有可能永生永世都不能再世为人,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当今天子的掌上明珠? 七娘蓦地一愣。 “据说这位公主是天子仍是太子的时候在民间生的,年前才认祖归宗。” 七娘点头:“那公主来莱州做什么?” “自然是来找人的。” _(:з」∠)_近日会是单更状态,请见谅,过些日子就会恢复双更。 ☆、017.归来兮 轩窗外晨光朦胧,梅子卿揉了揉眼直起身子。案上的书卷被压了一夜,书角起了折子,笔端的墨干得发硬。他抬头看向窗外,脑子里的迷糊慢慢消散,眼神终于清明起来。 梅子卿突然想起自己这是又看了一夜的账本。其实那位仙君大人极有经商的本事,这一年时间里梅家名下的所有生意,无论是有什么计划,大多都是要经他的手才能实行。现在想来,因着那位仙君的好本事,梅家的生意又蒸蒸日上了不少。 “今天还要去铺子里看看生意吗?” 七娘的声音笑盈盈地响起。梅子卿抬头,果不其然,屋内的房梁上七娘正趴在那支着头看他。 梅子卿看她一阵,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仙君走后,梅家有太多的事需要他这个家主接手的,大房三房三*时扔下几个烂摊子也是得由他出面处理。莱州城里的人都说,似乎是一夜之间,梅家大公子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依旧是那张眉目清俊的脸,可性子变得更加的清冷。 七娘咧嘴一笑,跳下房梁,背着手凑近他:“今天去城东的灵簪阁巡视好不好?” 梅子卿站在床前,由着丫鬟在旁小心伺候着,一听七娘的话,皱眉打量了她一番,低声问道:“怎么想到要去灵簪阁?” 七娘说话,旁人自然是听不见的,服侍的丫鬟们只觉得大公子自言自语的毛病似乎是越来越重了,但作下人的也不好去多言语什么,只得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七娘挂着笑,眉眼弯弯,慢慢道:“城东有家王记当铺,王老板的女儿今年十五,正是可以议亲的年纪,我去瞧过,王小姐生的也好看。灵簪阁就在王记当铺附近,大公子不如趁机去转转,或许能遇上天赐良缘。” 梅子卿一愣:“你在胡说些什么?” “其实,若你不喜欢王小姐,城南买米的徐记也有几位尚未出嫁的小姐……” 不等她把话说完,梅子卿怒而转身,身旁的丫鬟被他突然而来的怒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七娘摸了摸鼻子,慢悠悠地远远跟上。 “七娘。” 走出两步,只听身后有人招呼一声,七娘转过神来,看了看,笑道:“留白。” 七娘眉梢眼角的笑还没落下,留白突地问道:“你可是喜欢梅子卿?”他神色未有半分改变,却见七娘蓦地呆愣住,“裴家长女裴蓁,年十六,三媒六聘嫁于青梅竹马的梅家长孙梅子卿。七娘,你当真没有想起来你们以前的事,当真对梅子卿没有感情?” 七娘的眼神终于变了,目光沉沉,不似以往:“裴蓁在三年前已经被心爱的妹妹用一碗毒药害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七娘。”她握了握拳,闭上眼,深呼吸,“大公子他该有更好的女子爱着,裴蓁没有这个福分,这是命。求不得,不如就这样放手。” 同七娘认识的这些年,却是头一回见着她这样的神情,留白默然:“那仙君呢?” 青羽?七娘摸了摸鼻子,想起那人离开前叮嘱过的话,轻轻咳嗽两声:“他让我乖乖着,那便等着呗。”话罢,她笑嘻嘻地就要往外头走,留白忙又出声喊道,“记得我同你说的,别冲撞了贵人。”算来,那位公主的凤驾这两日便要到莱州城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梅家的生意也算是遍布莱州,光是城里的铺子就不在少数。虽对七娘乱点鸳鸯的态度有些不悦,可梅子卿到底还是去了灵簪阁。作为莱州城里为数不多的首饰铺子,灵簪阁的生意向来很好。 正在门口送客的掌柜一见他,立马躬身迎上前去:“大公子来了。大公子里头请!” 他微微颔首,抬腿便要往里走,一转头,却不见了本该跟在身后的七娘。 “大公子带了朋友来?”掌柜出声唤道。 “没,”他摇了摇头,“一个人来的。” 却说七娘这边,原想着跟进灵簪阁,可看着梅子卿瘦削的背影,生生止住了脚步,把身一转走开。 在灵簪阁前低头走了几个来回,直到抬头再看街面,七娘才发现,视线那头的街道上一辆极度晃眼的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青石铺就的路面,惊起尘埃无数,马蹄踩踏声中夹杂着车夫利索地甩鞭声。风中,传来馥郁的胭脂香粉气味。 这模样,瞧着多半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出行。 马车疾驰,突然传出一声嘶鸣,竟然莫名地惊了拉车的马。长街上顿时一片慌乱。 七娘站在街道边,着实被惊马愣到——被风吹起的车帘里,赫然坐着一位容貌娟秀的华服女子,她的手紧紧握着身旁的婢女,微微扬起的脸庞苍白无力,充满了不知所措。 路中央忽然传来孩童的哭泣,一声尖叫刺耳地响起。 七娘眯起眼,不作他想,蓦然掠至路中央,伸手想要将跌倒在地的孩子抱进怀里——可一双手,径直穿过哭泣的孩子。 她怎么就忘了,她已经死了,看得见摸不着,如何去救这孩子。 “七娘!” 身后,是梅子卿嘶哑的吼声。她回头,本该在灵簪阁里同掌柜议事的梅子卿,不知何时慌忙跟在身后跑来,见她穿过孩子的身子,呆愣愣地站在路中央,不由眉心一皱,弯腰抱起孩子,一咬牙朝着路边的菜摊扑去。 她长舒一口气,心下却是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感慨。不过才当了三年的游魂,她怎么就老是忘记自己早已死了呢。 正想着,一股灼热扑腾而来,七娘只觉得背后烧得厉害,更是被一道气劲打在身上,四肢顿觉僵硬,面上尚来不及显露出惊恐,身子已诡异地被那莫名的力道抛了出去。那直冲而来的气劲,砸得她眼冒金星,下意识闭上了一双眼。 想来梅子卿是看见她出事了,闭着眼,耳畔能听见他的惊呼。可是七娘无暇他顾,只盼着抛到地上时不至于重伤。 “笨蛋。” 不知是谁,将她轻轻一带,拥进怀中。扑鼻而来的是略显熟悉的檀香。她睁开眼,背上的疼痛让她喉间一哽,张了张嘴:“仙君?” 单薄的唇,高挺的鼻梁,带着浅浅笑意和关心的眼,或许是因了身上的伤痛,她竟觉得青羽的脸熟到了骨子里。 她痛得想哭,吃力地伸手揪住青羽的衣襟,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混蛋!你说你会很快回来的!” ☆、018.远有娇客来 因为揪着的心蓦地放下了,七娘终于忍不住身上的疼,落下眼泪来,又想起离开前这人说的那些话,干的那件混账事,心头越发不悦,张嘴就在他的肩头咬了一口。 他穿着薄衫,那一口又使了大力气,一时有些吃痛。 青羽抱歉地点了点头,单手搂紧七娘,小心不碰着她背后的伤,另一只手中却幻化出一柄透着盈盈光华的长剑,剑风一晃,那仍失控的惊马嘶鸣声戛然而止,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马车猛然一抖向地上倾倒,车内的年轻女子一声惊叫,跌下马车。 他收剑,瞥过被随从一涌而上围在中间的女子,低头安抚怀里的七娘:“可是吓到了?” 地上的女子面色一片惨白,神色胆怯,眼眶氤氲起泪光。 七娘咳嗽几声,揪着青羽衣襟的手不由又紧了一紧:“那个人,没事吧?” “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喝杯茶压压惊就好。” 随从们哪里遇见过这种事,从马受惊,到路中央的孩子被人救走,再到惊马突然断气跪地,事情从头到尾仿佛是一瞬间便经历完,一个个惊魂未定,等到回过神来时,他们小心伺候着的主子已经跌出马车,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梅子卿将怀里的孩子抱还给孩子的娘亲,视线定定地看着马车边上长衫如霜的清俊男子,心头微涩。 “先前怎么没和他在一处?” 七娘吃力地摇了摇头:“只是凑巧没进铺子里,然后遇上这事罢了。” 其实她心里一直觉得梅子卿能看见自己和青羽有些奇怪,但留白说过,四海八荒之中总有些人拥有着出人意料的本事,譬如梅子卿这般的。抬眼瞧见他起身走到路中央,对着人群中的华服女子掬了掬手,七娘略有些惊异。 梅子卿此人,长袖善舞,但鲜少回与女子有什么交谈,可他这回,分明主动与那人说起话来来,面上的担忧也不是作假的。 “这位姑娘可有受伤?” 女子抬头,说话的男子穿着黛色的锦衣,谨慎地站在她的随从身边。她乱蹦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终于记起,方才惊马差点踩到的孩子正是被眼前的男子救起的。 她摇头,福了福身:“方才多谢公子相救,不然本宫就要枉背一条人命。” 她自称本宫,在周围听她说话的人顿时哗然——这世上能自称“本宫”的人,除了皇城里头的贵人们还能有谁,眼前这华服女子难不成就是近日城里传说要来的那位生长在莱州的公主? 女子自然是听到了周围的哗然,不由红了脸,愧疚地又行了个大礼:“本宫自出生起便在莱州,认祖归宗后一直想再回家乡看看,竟不想一来就惹出这样的事儿,实在羞愧。”头上的簪花有些松动,身后的婢女忍着手肘的酸痛抬手帮她戴好,又低头整了整裙摆。 梅子卿伸手想要去扶她,蓦地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只得收回手:“公主并非有意纵马狂奔,且也受了惊吓,还是赶紧去歇歇,压压惊。” 瞧见他的举动,再听得这番话,女子立刻低下头去,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声音也变得细若蚊吟,她咬唇轻声道:“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可否告知本宫公子的名讳,他日定当酬谢,还报公子的大恩。” 梅子卿看着她,转过脸又看向七娘那处。 那人面色淡淡的,已经松开了环住七娘腰身的手,正低头同她说着什么,七娘的脸色却不大好,看着竟比往常都要苍白几分——方才那一下,她也是受到惊吓了吧,要不是那人出手,这位公主怕是要伤得不轻。 “公子?”女子略有些沮丧,抬眼瞥见他的视线早早移开了去,咬了咬唇,追问道,“公子不愿告知名讳吗?” 梅子卿回过神来,恭敬地掬手行礼道:“在下梅子卿。公主不必挂在心里。” 女子却是上了心的,见他如此,不由弯了弯嘴角,从袖间抽出一块丝帕,羞怯地塞进宋子书手里:“公子大恩怎能不报,若哪日公子有事寻本宫,只需将这块丝帕交予随从即刻。” “这……” 他还想再说什么,那公主却已转身坐上了随从找来的马车。他抬头,放下的车帘里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眼蕴着淡淡柔情,一时心头一怔,不禁握紧了手里的那一方丝帕。 淡淡女儿香,充盈鼻尖。 “并非有意纵马狂奔吗,谁知道呢?” 声音微凉,透着些许悲叹和酸涩。 七娘听着一愣:“仙君的意思是?” 青羽眼帘微垂,原本松开的手臂又重新将身侧的少女轻轻环住。“她的马车从进城开始便一直疾驰,方才惊马倒确实是个意外。” “可就算她是故意的好了,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青羽低声笑了笑,声音低沉悦耳:“傻丫头,若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又如何能那么凑巧去认识那位风度端凝的梅家大公子。” 七娘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公主到莱州其实不是探亲这么简单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青羽的声音低低传来,隐隐带着无奈:“身为帝女,命不该如此。” 七娘有些好奇,本想着再多问些事儿,不料背后被他轻轻一拍,惊呼道:“痛!” “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那么有精神听八卦?”青羽的语气很是揶揄,小心地扶了她一把,“我原先是允了你会早些回来,可一上天,先是恩师有找,再是天君召见,忙完了事才发现凡界已过去了好几个月,如今竟已是秋日。” 七娘知道他这是在解释,不由勉强地笑了笑:“刚才咬了你,没咬破口子吧。”她说着,就伸手去扒拉他的衣领。 一番你不让我看我偏看的挣扎后,她揪着衣裳,看着他肩头的伤,睁大了眼:“你回去到底是做什么?” 青羽的声音似乎有些心虚:“没事。” 她伸手,慢慢摸上他肩头黑紫色的疤,鼻头微微发酸:“仙君骗人的本事怎就那么差劲,我到底还是给你惹祸了是不是?” 过了很久,他方才抱紧了她,轻轻笑道:“没什么,不疼。” _(:з」∠)_被人说甜腻了……看官们没什么意见么……留言说说吧…… ☆、019.帝君文昌 旭日东升,鸟雀早起,叽叽喳喳地落在枝头树梢,不时啄食着*。 到底有些吵闹,七娘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醒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留白搁下手里的东西,回头道。 七娘的伤主要是在背上,只能趴在床上。那日青羽匆忙抱着脱力昏过去的她回到梅家,二话不说就闯进了梅子卿的房里,而后,又以她需有人从旁照顾为理由,堂而皇之地留了下来。 是以,这一夜,梅子卿是在房中有第三人的情况下艰难入睡的。即便那第三人在旁人眼里根本就不复存在。 “你怎么在这?”她问完,声音沙哑,喉间有些不太舒服,便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捏捏喉咙。 “奉命留在这照顾你。”留白低低地说着,然后扬起唇,笑问,“感觉可好,身上还疼吗?” 怎可能不疼。七娘撑着身子想要起来,一不小心又拉扯到开始结痂的伤口,忍不住就疼得龇牙咧嘴。 “早前便提醒过你小心冲撞贵人的事,没曾想你竟然真会遇上,还受了伤。头还觉得昏昏沉沉吗?” “尚可,就是这身上的伤挺不方便的。” “确实不方便,”屏风后青羽突然现出身形来,见七娘吃力地想起身,疾走几步弯身扶着她坐起,“你如今非人非鬼,身上的伤找不到能医治的大夫,幸好先前从师父那带回来不少丹药,如今看来倒也让你好了不少。” 七娘欲哭无泪。留白提醒了好几回当心贵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运气就这么好,难得爆发侠义情怀想去救人,没救着也算了,还搭上了半条命。 隔了片刻,青羽又道:“你先前咬我的那一口什么时候让我咬回来?” 七娘只恨不能把瓷枕往他脸上掷去,面上红了一片,这哪是能随便让人咬回来的地方。忽又想起青羽肩头那黑紫色的疤,忙问:“你身上的那些伤到底是如何得来的,伤得重不重,还会不会疼?” “你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要我如何回你?”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回答起问题来,“伤是因为天君罚我受了雷刑,但是不重,现在也已经不怎么疼了。” 见七娘长吁一口气,青羽良久垂下眼,淡淡道:“梅子卿,可能很快就要成为驸马了。” 七娘微愣,回过神来仰头笑了笑,只听青羽在那补充道:“那位公主显然是极喜欢他的,一早便上门拜访,现如今他二人应当还坐在后花园里。” “当驸马不也挺好的。” 她笑着,微微眯起眼。虽说她总觉得那位公主身上有哪处说不出怪异的地方,可若她对大公子是真心实意,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起码,要比阿季来得适合不是吗? 而后的几日,在梅子卿房中养病时,七娘总能听见琴瑟和鸣声远远传来。漫天清音如大小玉珠错落,簌簌跌在玉盘之上,声声分明,疾如野马,万里奔腾;缓如云雾,清幽远志。清冽处又仿若银瓶乍破,陡然间于平静的水面上掀起了碧浪。万籁流转间又融入洒然的箫声,似林间飞雪。 因这声乐连鸣,身上的伤刚好,七娘便急不可待地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到后花园。然,瞧见院中琴瑟和鸣的二人,她再迈不动脚步,呆愣地站在院外。 “他们,是真的很合适。”她看着,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 青羽颔首:“得了公主的青眼,于他而言,并非什么坏事。梅家想要发扬光大,不是一个莱州城可以满足得了的,迎娶公主,梅家就会成为皇商。” “我晓得,”七娘抬眼,笑叹道,“你们神仙不是应该无欲无求的么,仙君怎么会懂这些凡人的心思?” 青羽似乎笑了笑:“九重天上什么性子的神仙没有,凡人修行成仙的也不在少数,阴谋阳谋自然不会少。”他伸手扶过她,“无欲无求不过是凡人自己的想法罢了。” 他二人边说着话回身正要走,白日忽听一声霹雳,眼前蓦地现出一人形来——黛色的官袍映着来人面若白玉,沈腰潘鬓。 青羽眯眼,对着来人掬了掬手:“小仙见过文昌帝君。” 九重天上能得仙友尊称一声“帝君”的寥寥无几。七娘的耳被晴空霹雳震得发懵,好不容易舒服了,便听见青羽的这一声问候,不由吃了一惊。 “鹤君是何时下凡的?” “因了一些私事,近日都在凡界。” 九重天上众仙各司其职,文昌位尊帝君,掌管的是世间之乡举里选,*制科,服色禄秩,封赠奏予以及二府进退等。其座下有六星君,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青羽不过是长生大帝最得宠的弟子,在帝君身前说不得假话。 文昌帝君原本倒也不是那么盘根问底的仙人,听他这么说,眉头都没皱一下。 “帝君今日下凡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司命来禀,说是命格簿子上出了岔子,本帝君闲来无事,便下凡来看看。”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瞥了瞥站在青羽身侧的七娘。凡人的生老病死,于他们仙人而言,不过是一盏茶,一炉熏香的功夫,但人死后却是要去鬼城酆都,需得下地府过奈何入轮回的,眼前这年轻女子鬼气森然,可又不是什么鬼怪,委实奇怪了些。“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名讳?” 他突然开口询问,七娘一愣,见青羽在旁点了点头,忙低头福了福身:“裴蓁拜见帝君。” “裴……蓁?” 七娘点头。 “竟然不是她……”他喃喃低语。 “帝君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青羽出声道。 文昌帝君摇头,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身后蓦地传来急切的声音,不由转身看去。 “莱州城隍拜见文昌帝君!” 留白跟着城隍一路小跑,一见文昌帝君便慌忙行礼,抬头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七娘,心下一惊,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你二人,一为本地城隍,一为地仙,近日可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留白与城隍面面相觑,然后摇了摇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低着头道:“回帝君,并无。” “那为何司命的命格簿子上,梅子卿的命格却是发生了偏转?” ☆、020.暗河汹涌 此话一出,像是起了平地一声雷,震得留白和七娘都是一脸惊愕,青羽在一旁也蹙起了眉头。 “司命星君素来行事有理,没有天君的旨意,他不会擅自更改凡人命格。”青羽侧身,双目微微眯起,他的声音带着些意味深长,“帝君所指的命格偏转,可是暗指小仙为他续命的事?” 七娘略有些忧心地往后走了两步,揪着青羽的袖子,很是不安。 文昌帝君摇头。 “那么,敢问帝君,少司命可还在天上?” 文昌帝君座下六星中司命一位,实则是两位星君,大司命专管人之生死寿命,少司命则主子嗣、婚配和灾祥祸福。两位司命星君本是同胞兄妹,素来行事端正不出差错,可如今看文昌帝君的表情骤变,青羽心里有了答案。 “若小仙没猜错,少司命应该偷偷下凡了。” 文昌帝君眉心一皱,眼里浮上一层浓浓的不悦。 七娘一直安静地呆在一边,嘴上没话心底却越发清明起来。梅子卿的命格偏转既然与青羽无关,那便是近几日的事了,而这几日同他有过接触的人,不外乎是她和留白,以及……那位公主殿下。 “如你所言,少司命确实不在天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帝君的这句话,七娘分明听到身旁的青羽长舒了一口气。 九重天上的仙人私下凡界从来都是触犯天规的,少司命私自下凡,不管为的什么,一旦禀报给天君,就会受到刑罚。文昌帝君下凡,自然是为了寻找少司命,至于修正梅子卿偏转的命格,不过是顺手。 “凡人有句老话,叫得来全不费工夫。”青羽背对着文昌帝君,面朝院门,说道,“少司命如今借用的肉身正是当朝天子最得宠的公主。帝君,少司命就在院子里。” 七娘不知道为什么青羽断定那位公主就是帝君要找的少司命,却在瞧见过他身上的伤后,知道逆天改命到底会带来怎样的一个后果。趁着帝君往院子里走的功夫,她轻轻拉了拉青羽的袖子,见他回过头来,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问道:“如果公主她真是那什么少司命,真为大公子改了命格,他俩最后会怎样?” 青羽沉默了好久,才重新扬起了笑意:“不会有什么事的,只要少司命乖乖回去就好。”他怎么敢说实话。眼前的少*净得就像夜里的那一片清辉,看再多的腌臜事心底仍保持着单纯,他不想让她知道,那冰冷生硬的天规里,逆天改命的处罚是足以让仙人魂飞魄散的雷霆万钧之刑,而他,若不是因了师父南极长生大帝的面子,只怕如今也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同她说话了。 于她而言,公主也好,少司命也罢,都不过是对她在意的那个人奉上了一颗真心。 公主似乎是瞧不见院子里突然出现的神仙,不管是留白还是文昌帝君,站在她身侧都好像是完全虚空的,但梅子卿看得到。 对他来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能看到七娘已经是让他觉得惊讶的事,而后又认识了仙君更是让他时不时思索,书中所讲的是否都是真实的。眼前,凭空出来的,不止是七娘和仙君,更有三尊瑞气腾腾的神仙。 “在下梅子卿,不知仙君名号?”一直等到公主离开,梅子卿这才几步走到他们身前,掬了掬手,言辞恭谨。他只觉得,领头这位身着黛色官袍,样貌模糊,看着贵气十足,似乎地位不低。 文昌帝君一言不发,甚至还颇有些面无表情。 “这位是文昌帝君。”青羽看着身前立着的男子,淡淡说道。 文昌帝君依旧是默不作声,只淡淡打量着眼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大小司命本不过是经由四海八荒的仙气千年凝聚而成,自化成人形起便跟在了他的左右。九重天上什么容貌的仙君没有,他到底还是好奇少司命究竟看中了梅子卿什么,为了这么个弱质凡人竟然胆敢私下凡界。 良久,他蓦地转身离去,一言不发。 七娘跟上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梅子卿站在原地,有些莫名。七娘的脸色并不好看,梅子卿看在眼里,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认识了这么些日子,多少知道她虽然是个游魂,却又有别于旁人,眼下见她脸色难看,就知道那天受的伤一定不轻。 “七娘近日,可好?” “有留白和仙君仔细照顾,我已经没事了。”七娘扬了扬手笑,“倒是大公子你,公主是个好人,与你合适得很,千万别错过了。” 听她这么说,梅子卿动了动嘴,却是再接不下话来。 离了梅家,文昌帝君没说什么,只轻瞥了眼跟在身侧的几人,转身往公主府去了。 念公主原是在莱州城长大,天子特地为她和生母在莱州造了座宅子,让母女俩偶尔回乡时有自己的府邸可以居住。进公主府对他们而言,如入无人之境,七娘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左右。 梅家好歹也是个大户人家,又是商贾出身,宅院里的装饰建筑素来彰显身份,可对比公主府,顿时就成了蓬门——从门口铺至每座房子前的青石板,一俱都是最上等的石材,刷着朱漆的房门上按着漏窗,每一扇都是一个全新的工艺,夹道种着高大秀颀的凤尾竹,风一吹,便轻柔地摇曳起来。 每走一步,七娘总会微微感叹其间的奢华。 朱漆长廊里悬挂着的木质鸟笼用的是上等楠木,笼中雀跃的是一对难得一见的白羽芙蓉鸟,不时上蹿下跳婉转鸣叫。过了长廊又至公主府东西厢房处,除了满眼的玛瑙牛角琉璃等物,仍是不见主人。等走到后花园,七娘突然站住了脚步。 “七娘?”留白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本就不好的脸色。 “公主在附近?” 青羽上前一步,揽过她的肩头,让她将半身的力气依靠在自己身上。 七娘吃力地点了点头。 “左右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这位姑娘不用跟着了。” 文昌帝君到底不是寻常的仙人,一眼就能瞧出七娘的身上有受过重伤的地方,想来是无意中碰到过那位公主,被她身上的气劲灼伤的。 青羽刚想代她点头,只见她微微蹙眉,直起身子摇了摇头:“我远远看着便是了。” 也知道她是个固执的,青羽便不再去勉强,仍是扶着她往前走去。 ☆、021.承君恩故来报 公主府的后花园院落并不算特别大,因有人专门打理,山水花草虫鱼无一不是极好的。院中有一湖,湖边一个凉亭里,坐了个着湘妃色高腰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漫不经心地煮着茶,看模样,正是那位公主,可却又不是她。 文昌帝君远远地看着她,终是叹了一口气。 听见他这一声叹,凉亭里的那位公主转过头来。 文昌帝君怅然道:“阿妩,我来接你回去。” 公主,亦或者说,是少司命阿妩,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四肢伏倒,对着文昌帝君行了个大礼:“帝君在上,阿妩累及帝君了。” “既是累及了我,阿妩,那你跟我回去吧,你私下凡界的事我只能遮掩一时,再长久下去,天君早晚会知道。” 少司命却是不语。 文昌帝君长叹一口气:“阿妩,你自幼跟在我身后,性子如何我最清楚不过,为了那不可求的情谊,你这般所作所为,知道结果会如何吗?”见她不回话仍跪在地上,又道,“你可还记得那年逆天改命的梅仙。” 逆天改命的梅仙…… 青羽垂眸,宽大的衣袖下,双拳紧紧握起。 “阿妩,你并非执迷不悟之人,跟我回去吧。” “帝君,阿妩只想陪着他走完这一程。”少司命伏得愈发地低,“他这一世,原是因家人生出异心为了谋求产业下毒害死的,定然活不过二十三岁,可如今既然因为鹤君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格,让他得以再多活几年,阿妩不想他再辛苦下去,只求他一生平顺。阿妩……阿妩想他这一世能子孙满堂,安然到老。” 青羽松了拳头,沉吟道:“梅子卿此人,福缘单薄,即便本仙为他续了命,这点却并未改变。若少司命硬是要为他逆天改命,只怕最后不会如意。” 他这一开口,果不其然瞧见少司命的身子一震。 “阿妩,”文昌帝君无奈地笑了笑,青羽瞧得仔细,他眼底装满了疼惜,“你素来行事规矩,又最得我心,如此我又怎么会逼你……” “谢帝君!”她忙不迭磕头。 文昌帝君却摇头叹道:“可这事,阿妩,我不能依你,你速随我回去,别再管他的事了。” 少司命愣了片刻,面色陡然一变:“为什么?” 文昌帝君想了想,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无奈,伸手想要将她扶起:“先不论你与梅子卿到底有何渊源,只一点我便不愿你留下。凡人有句话,叫做‘人心难测’,你如何能保证终其一生他都会只有你一位妻子。无论如何,我总是不愿你受委屈的。” 因为不能太过接近亭子,七娘站得远远的望着他们的动静,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争执的声响,大抵能听见梅子卿的名字,间或反复提及的“梅仙”。估摸过了半柱香的光景,里头的响动突然变大。 只见青烟袅袅,那亭子里的少女慢慢起身,缓缓抬起娟秀的脸,衣袂舒展,手臂和小腿上缠绑着银甲,柔媚中平添一分肃杀之气。 七娘怔忡着,也不知是怎么了,气氛突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然原本压制得她不得前进一步的气劲却也在此刻消散了。 她回过神来,朝着亭子急冲冲跑了过去。 “呵……像帝君这般活了上万年的神君,如何会懂……”少司命手指轻弹,右手显出一柄长剑,直指文昌帝君,一双眼蓄满哀婉,“帝君是无情无欲的神仙,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怎么会明白我的固执。” 剑指仙友原本就是不敬,更何况少司命此刻用剑指着的是九重天上的文昌帝君,更是教养她长大的人,此为大不敬。 青羽微微蹙眉,正想上前一步夺下她手中的剑,不料七娘却是抢先一步,怒斥道:“你不说又让人如何去懂去明白!” “本仙的事何时需要妖孽来管!”少司命突然脸色大变。 七娘大怒:“你才是妖孽!” “你明明已死,却不生不灭,不是妖孽又是什么!”少司命有些恼怒,不禁高声喝道,随即一剑袭来,正冲七娘胸口。 七娘一惊,惊恐之间,躲避已是来不及,刚想硬着头皮受下这一剑,却忽见一道光芒从天降,当胸而来的剑被人硬生生地格开,力道之大,愣是将少司命逼退了四五步。 格开少司命那一剑的,是一柄凭空出现的带着银色长剑。 银色的剑身映着日光,挟带着凌冽的剑气。 少司命慢慢地站直,脸色难看:“鹤君为何要护着这个妖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七娘气得发抖,只差跳脚了:“枉你还是神仙,却坚持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羽一手握着剑,将她挡在身后,另一手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对上少司命冰霜似的眼,肃然道:“一事归一事,你不得逆天改命,何苦迁怒七娘,若再执迷不悟,天君只怕不会善待你。” 少司命冷哼一声:“我不愿离去便是执迷不悟,那鹤君这些年在四海八荒苦苦寻觅,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 握剑的手一紧,青羽眼底划过冷然。 “我何时教会你恃强凌弱的。”文昌帝君的声音忽然响起。青羽侧目,只见帝君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尖锐的怒意,周遭的空气为之一滞。 少司命侧着脸,脸颊上渐渐浮起的灼烧感,让她蓦地愣在原地——帝君打她了?从小她就跟着帝君修炼,帝君素来待人谦和与人为善,哪里曾动手打过她。 她看了文昌帝君一阵,有些不死心:“帝君还是觉得阿妩不该留下陪着他吗?” “你和阿椿是最得我心的孩子。”帝君打断她的话,语带愧意,“年纪轻轻就位列仙班,成了大小司命,将来前途无量,若因私情断了前程,只能说是我教导不力。而且,阿妩,你究竟为何不肯随我回去?” 她低声笑了笑,眉目悲伤:“承君恩,自当结环相报。” ☆、022.她挚爱的人啊 九重天上,人人皆道,文昌宫那两位大小司命是承了文昌帝君的恩,这才年纪轻轻便坐上了旁人期盼已久的位置。 大司命性子洒脱,鲜少会去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议论,即便听见了也当做是耳旁风不用理会便是。少司命却不然。 因了这些议论,年前,她在凌霄殿内天君身前自请下界降服年兽,为凡人驱邪迎福,同时,也为自己正名。 话说这年兽,形若狮子而独角,凶猛好斗,每年年底定时出现伤害人畜,凡界为了驱赶它,想出了无数的法子,却也只能让它惊窜逃奔,时间一长,它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了。若再不将它制服,只怕凡界的日子一年要比一年难过。 她下到凡界,寻到正准备肆虐的年兽,大战了三天三夜,直打得天地变色,凡界飘起鹅毛大雪,终将这凶兽的独角斩于剑下,令其跪膝屈服。她也因此受了重伤,无力地从半空跌落,掉进凡界的一条长河之中。 凡界的水要比九重天上的仙泉冷冽得多。时值隆冬,她掉进冰封的河里,砸开冰川的动静惊扰了住在河边村民。昏睡过去前,她微微睁开眼,耳畔传来凡人惊慌失措的召唤声。而后,便一闭眼睡了过去。 待到重新睁开眼时,周遭感受到并不是缓缓流动的冰冷的河水,而是和煦的暖意,她睡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盖着败露出棉絮的被褥,一动就能感觉到木板床在摇动,令人不由会去担心,动作一大,这床会不会就这么塌掉。 原本关着的木门应声而开。她侧过头去,只见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端着冒着热气的汤碗,走到床边,欣喜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她放下汤碗,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这大冬天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无缘无故掉进冰河里,幸好许家小子在一边凿冰抓鱼,不然你这条命可就要没了。” 她垂了垂眼眸,静静瞧着那妇人。 诚然,她是于凡人而言威风凛凛的神仙,但眼下受了伤无力再去行什么仙法,简直和凡人无异,那妇人大约只当她是哪户人家不听话的小姐,偷偷逃家无意间掉进了冰河里。 救她的人是冰河附近村庄里的一个猎户,姓许,皮肤黝黑,容貌却是俊朗得很,只可惜早年打猎时脸上留下了一道一指长的伤疤,看着略显狰狞,村里的孩子和姑娘都不大愿意同他接近。 可她不怕。 许多时候,她都会跟着猎户凿冰抓鱼,天气好时也会上山捕猎。起初那猎户还会因为她是个姑娘家,不大愿意带着她到处走,生怕毁了她的名声,可时间长了之后就发现,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那些,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俩人同进同出,也不再避讳什么。村子里都说,许家小子好人有好报,从冰河里救了个媳妇上来。 比起在天上受着礼教束缚的日子,这个穷苦的小村庄给她的感觉却是闲适而舒服的,尤其是和猎户在一起的时候。 转眼便是惊蛰,冰河融化,山间万物复苏,猎户又要开始进山捕猎了。她自然也是要跟在其后的,可这一回猎户却是不肯了,只说惊蛰了山中多蛇虫鼠蚁。她目送猎户进山,心里头满满装着柔柔的情愫,只因为猎户说等他回来就娶她过门。 可到最后,她还是没能嫁给猎户。 惊蛰过后的山里头,蛇虫鼠蚁尽数出动。饿了一个隆冬的熊瞎子更是带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在山里头漫无目的地随处晃荡。带猎户回来的村民说,猎户在山里遇到了带着幼崽的母熊,想着打一头熊回去剥下熊皮卖个好价钱,可没想到那母熊凶猛得不行,一张便拍去了他半个脑袋——被带回村庄的猎户,早已气息全无,浑身冰冷,俊朗的脸庞大半张都是鲜血淋漓的模样,已经再看不出从前的容貌。 她看着猎户的尸身,哭得晕了过去。村里人已经为他俩布置好了新房,龙凤对烛摆在桌上,只差新郎安然回来便可以点上蜡烛,对着许家列祖列宗拜天地发誓言,然后洞房花烛夜。可如今,全都没有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天上,阿椿在旁照顾我。他说帝君遣了人漫天漫地寻我,却不想我竟然会自己走回文昌宫,一句话不说,只一个劲地哭,哭得累了,方才睡了过去。”少司命低声笑了笑,“帝君,阿妩素来循规蹈矩,只这一次想着离经叛道一回。” 看着她悲哀的脸,文昌帝君长长叹了口气。 少司命抬手握住七娘的手腕,唇角微垂:“我好不容易才从命格簿子上找到了他这一世的命格,原想着借用你的身子了却前世亏欠他的情分,同他成亲圆自己的一个念想。” 七娘微愣。她续道:“可你有鹤君护着,我无从下手,若非鹤君后来护住了他的一口气,我也绝无可能发现这具身体会同他有了缘分。” 少司命收回手,望着文昌帝君,再度郑重跪下:“帝君,阿妩不肖,当年受了他的救命之恩,因他那一世命运多舛迟迟无以为报,眼下既然得知了他的近况,总还是想着将这份大恩报了的。” “你……”七娘微微一怔,本想插嘴说句什么,被青羽在身后一拉,闭上了嘴。 文昌帝君一直看着她。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女孩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再不时当年爱缠着他的小孩子了。良久,他终于开口:“阿妩,你自去做你的,其他的事我会顾着。” “帝君!” “帝君……” 众人哗然。 他摇头道:“你如今占了公主的身子,自当做些公主该做的事,别辱了身份。若你当真要为他做到此等地步,也需得他一颗真心,不然……”不然如何值得你天上地下的寻找。 见文昌帝君已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青羽掬了掬手便也跟着离开了。 身后,少司命的声音夹带着一丝悲戚。 “帝君,阿妩又欠了您……” 霸王……求留言啊!!!!!!!! ☆、023.此情枉然 青羽素来都爱穿着雪青色的衫子,今日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袍,比之雪青色那身,更显得身形挺拔,温文儒雅。玉清宫常年燃着檀香,青羽的身上更是沾着了味道,不用太近身,旁人也能闻着气味。 七娘坐在桌边,抬手给他沏了杯茶水:“少司命和帝君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文昌帝君在凡界一待就是一年,文昌宫里要处理的文书每日一早皆会由仙官捧着送到梅家,待帝君处理好后又捧回九重天。这一年的辰光,梅子卿最后真与公主定下了婚约,只等着宫里挑选一个良辰吉时让两家人结为秦晋之好。 七娘自问从来不是盘根问底的性子,可这段时日来,文昌帝君的态度她到底看在了眼里,不由好奇这位天上地下金贵无比的帝君大人,究竟为什么甘愿留在凡界陪着一个小小的女仙。即便这位女仙一心想的只是要向一个凡夫俗子报前世的恩惠。 有时候,八卦委实能激发起人的兴趣。 “少司命化为人形时不过初有仙法修为,跟在帝君身后千年方有了如今的本事,”青羽想了想,复又递给她一杯茶水,“帝君……向来疼爱少司命,既然不能带她回去,自然要留在凡界陪着,就怕她一时不查闯下滔天大祸。” 青羽说得含蓄,可七娘分明从话中自发地联想了很多很多,良久冒出一句话来:“我的天,还是禁忌……” “什么?” 七娘呆了呆道:“帝君可是喜欢少司命?” “只怕却有这份心意在里面。” 他说着,抬头看向坐在后花园里处理文书的帝君。天界并不反对情爱,若仙人间彼此有意,也是可结为夫妻双修的。文昌帝君只怕是极喜欢少司命,可知道她没这份心思便一直没说出口,连带这次少司命私下凡界不愿就这样回天上的事,也甘愿留下陪着。像帝君这样冷清了几万年突然寻到心仪的人,于是一心捧在手上呵护着的事,天上并不多见。少司命也是个幸运的,只可惜,看不见他的好。 梅家的事在这一年里算是告一段落了。 梅子卿原本提出要分家,奈何大房三房因梅家即将成为皇商坚决不愿意,他也知老太爷并不想子女分家,便由着他们留了下来,但在梅家产业上却是让两房叔伯都立下了字据——除老太爷还在时分给他们的店铺佃田外,其余一切与他们无关。 因还没过三年的孝期,加之梅子颢尚未娶妻,芝儿抬作姨娘的事也只是简单的操办了下。至于裴季。裴家想着女儿被二公子救起名节已毁,即便嫁不了梅子卿,能嫁给梅子颢当正妻也是的,只可惜,连嫡亲的姐姐都敢谋害的女人,梅家无论是大房还是三房,都是不愿意她进门的。听说在那之后没多久,裴季就被匆匆嫁到了别处,总之离莱州城是远远的。 不知是因文昌帝君也在梅家的缘由,还是七娘自己想起了自己生前的那些事,总之自裴季捉鬼一事后,七娘不用再在夜里被迫拘在梅子卿的房中休息了。而且,她也不愿。 只因三个月后,莱州富商梅子卿将举倾城之力迎娶公主。 福临茶楼位于莱州城城中,迎来送往无数。店小二自问在茶楼里干了近十年跑堂,却还是头一回见着如此俊秀的人物同梅家大公子一起喝茶。 梅子卿坐在桌边,握着杯子:“仙……贺公子,子卿一直想找机会同你坐下来好好聊聊。” 青羽颔首。他现出身形,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模样风流倜傥。 “七娘……贺公子和七娘的关系似乎很好。”梅子卿斟酌下用词,谨慎道,“当年重病,若不是公子相助,恐怕子卿如今就不能再坐在这里喝茶聊天了,后来醒来看着公子同七娘的来往,我便在想,你二人是如何会关系亲密,身为一位仙君你为何会如此照顾一个凡人。”虽然……如今看来,七娘也不是什么寻常的凡人。哪有凡人死后还在阳间飘飘荡荡的。 “这是本仙君,欠了她的。” 青羽一直看着窗外,临街的窗子外正好能瞧见在街道上胡乱晃荡的七娘,单薄的身影渐渐离开了视线。然这一瞬,他仿佛又瞧见了悠远记忆中的那一抹银红色背影,纤长而又孤寂,像极了傲霜临立的梅。 “对了,和公主的婚事,大公子准备的如何了?” 想起公主那张千娇百媚的容颜,梅子卿垂眸笑了笑:“大抵是差不多了。如七娘说的,阿妩她是个好姑娘,她心中有我,我自然也会好好待她。” 见过文昌帝君之后,再遇见其他什么神仙,七娘果真已经习惯了一般,再不知道吃惊是何物了。 那穿着花青色衫子的仙人在半空中现出身时,七娘正捧着新暖好的酒水往院子里走,一眼瞧见他,下意识就停住了脚步等着他发话。 他果然道:“你就是裴家七娘,裴蓁?” 她不知自己的名气何时变得这么大,不论是地府的鬼差,还是九重天上的仙君,竟张口就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七娘点头,见他缓缓落到身前,又道:“仙君是来找帝君的?” 秋夜的风吹在面上,有些微凉。那人就立在七娘身前,一言不发,良久扬唇轻笑:“非人非鬼……倒和他一样,是个难得的妙人。”说着,又走近了几分,嗅了嗅:“就说气味有些熟悉,怕是同他呆久了,身上沾染了些檀香。”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出的气就拂过面颊,七娘空出一只手捂着发烫的半张脸后退一步,怒道:“仙君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失礼?”他想了想,手指抚了抚下唇,良久方才道,“还真是不觉得呢。” 七娘大惊。这世上,厚脸皮的神仙怎的就有这么多。 他拿走一壶酒,仰头“咕噜”灌下,又随手将酒壶往身后一扔,一抹嘴:“今日不过是来探望探望我那未来妹婿,顺道过来瞧瞧你。” 还来不及大骂一声“偷酒贼”,七娘愣住:“妹婿?仙君便是文昌帝君座下的大司命?” “本星君专管人之生死寿命,确是大司命无误。”他缓缓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好了,要探望的人都探望过了,回头还得麻烦姑娘代我同帝君大人念叨一声,我就不去蹭酒喝了。” 七娘鼓起脸,瞪着他。 他笑得颇有些深意,伸手便去戳七娘的脸颊:“虽颇有些怀念当年,但瞧见你如今这般样子,觉得倒也不错……还是早些恢复吧,七娘,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七娘闭上眼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什么当年如今的,她全然不知大司命说的是什么。 “你要磨蹭到何时,刚热好的酒都要凉了。” 青羽的声音突然传来,七娘瞪眼,指着身侧大怒:“酒都被人喝掉了!”她还未解释完,青羽已笑了起来。 “酒是见少,可你说的人在哪?”他绕着七娘转了一圈,没见着除彼此外的第三个人。 七娘急得差点咬到舌头,辩解道:“方才还在的,他还说让我同帝君念叨一声,就说大司命来过了,不去蹭酒喝了!可是他都已经喝掉一壶了,哪里还没蹭过!” “那位倒的确是个不拘小节的仙人,蹭酒什么的,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意思。” 拾起被扔在地上的酒壶,确有在其上感觉一丝仙气,应当是大司命来过了,青羽回头对着她道:“他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想起那人很有深意的笑,七娘略有些不高兴:“他说:‘虽颇有些怀念当年,但瞧见你如今这般样子,觉得倒也不错……还是早些恢复吧’。也不知那位仙君到底是怎么了,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诚然,大司命说的都是些七娘听不懂的,但对青羽来说,却是一字一句的烙在了心底。 “不懂就不懂吧。” “你们神仙真的都神神叨叨的。” “嗯,嗯,都神神叨叨的,赶紧去暖酒。” “你们都不会醉的吗,这都第几壶了?” “等你喝过仙酿后再喝这个,你就知道真正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了。赶紧去吧!” 磨叽了会儿,到底还是把七娘推回膳房温酒。正回头,却见本该在院子里和留白对饮的文昌帝君站在了身后。 天已经黑透了。仆役们点起了夹道的灯笼。一盏盏灯笼团起暖暖的光,映着文昌帝君半张脸孔清亮无比。 “阿椿来过了?” 他这么问,青羽点了点头。 “七娘果然……你没告诉她那些事?”膳房的烛火忽明忽暗,站在他这个位置,远远地只能瞧见七娘映在墙上的摇晃的影子。 “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你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却不急了。” 青羽回头。膳房里的七娘手忙脚乱地在那暖酒,一不小心烫到手指,还下意识惊叫起来。他忍不住摇头轻笑,回道:“千年都等过来了,还等不及这些日子么。再说,我同她说过,她便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至于她心底是如何想的,便不是我能言说的了。”说完,往膳房走去,边走边扬声道,“七娘,你是不是在里头偷吃了,怎么还没热好酒?” 回应他的,是少女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你才偷吃!”不过,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酥挺好吃的。 “哈,你没偷吃那粘在嘴角的是什么?” “唔……” 抬眼往膳房里看,那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子笑得一脸宠溺,正弯腰伸手去抹少女的嘴角,瞧见粘在他手上的桂花酥渣滓,少女腾地红了脸,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收回视线,帝君垂下眼帘,默然握了握拳头,声音压抑着一丝的轻颤:“阿妩……” “不过多睡了几千年,九重天上的神仙小辈们竟然一个个都变得喜欢往凡界跑了。” 月光清冷冷地照在地上,花青色衫子的大司命端立在半空中,面上恭敬地对着同站在一旁的神仙掬手:“帝君也是为了小仙那不成事的小妹方才下凡的,还请上神莫要责难。” 那说话的神仙黑发玄衣,面容冷傲,凉凉地望着底下笑没了眼的游魂,良久,启唇道:“她是谁?” “上神问的可是裴家七娘?” “裴家七娘吗?” 他看着,目光沉沉。 ☆、024.为她本君心甘情愿 一个月后,梅子颢因仗着梅家成为皇亲国戚的由头在莱州城内横行,最终惹了众怒,因公主的求情,只判他带着妾室通房逐出梅家,三房一下子没了男丁。可青羽和七娘心知,那仗势欺人的罪名不过是个名头,最根本的却是当年三房在梅子卿身上下药的事被公主知晓了。大房早年出嫁的女儿难得回了一趟莱州,一夜相谈后,也不知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父母,便准备待梅子卿成亲后随着她一起住到婆家所在的小城去。 又过两个月,梅子卿迎娶公主。 当自王都而来的公主凤驾缓缓入城,他二人的事传到天君耳里,终究震惊了九重天,然文昌帝君一人承担下了所有罪责。 不知为何,看着红色的长龙缓缓经过茶楼,向着梅家走去,七娘想不起对公主的那惊鸿一瞥,想不起昏黄烛光中梅子卿品茗下棋的面孔,想起的是文昌帝君看着少司命时眼底浅浅的悲哀的笑意,以及脑海中那一个月牙白的单薄身影。 “逆天改命,私下凡界,当受雷霆万钧之刑,驱四海逐八荒……” “七娘,你在念叨什么?” “没什么,脑子里一下子想到句话,随口就说出来了。” 七娘摇头,拿过信男信女摆在佛龛上的供果,往身上随意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听说文昌帝君甘愿代少司命受罚,青羽留书二话不说回到天上,梅家忙着准备迎娶公主的喜事,她也不愿待在那儿看着满眼的红色,便去到城隍庙,寻留白说话。 在凡界月余,于九重天而言,不过是一会会的功夫。南天门处重兵把守,守门的小将一见来人,忙不迭抱拳道:“鹤君!” 若此时七娘在身旁,瞧见青羽淡漠疏离的脸,或许会觉得这人变脸的功夫不弱。 “帝君如今在何处?” “这……” 九重天上谁人不知南极长生大帝的得意弟子青羽,因原身是鹤,旁人都恭敬地称他一声“鹤君”。明面上看着,是个文弱的神仙,对人总是温文儒雅,可有过接触的仙僚心里都清楚——他哪里是真的文弱,九重天上原身为鹤的仙人不在少数,可大多都是些能文不能武的,而鹤君青羽,那是实打实的一名武将。 冷眼瞥来,守门小将抖地一怔,打了个激灵:“帝君他……应该已经被送回文昌宫了……”虽没见过鹤君杀敌,却也听说过这位武将在天界的名头,被他这么一瞥,四肢顿时蔓生寒意。 如守门小将所言,文昌帝君已经被送回了文昌宫。青羽一路疾行,连身旁有玉清宫的仙婢屈身拜见也视若无睹。 文昌帝君脸色有些苍白,见他直直闯进寝殿,笑道:“若让旁人见了,还以为这是出了什么事。” 青羽蹙眉:“帝君以为,以一己之力担下少司命逆天改命的错,并非什么大事吗?” 帝君靠着床榻,摇了摇头:“本君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梅子卿是阿妩心尖上的人,她既喜欢,本君又能说什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一个凡人,触犯天规,走上那人的老路。只是雷霆万钧之刑而已,本君还受得住。且不说,他的命格虽因阿妩的出现,变更了许多,但他终究活不过而立。阿妩答应了,只等他阳寿一到,便回天上来继续当她的少司命。” 青羽打岔道:“她如今虽应了你,可仍要在凡界陪梅子卿过这么多年,时间一久,难免情根深种,到那时再想劝她回来,只怕会更难。” 帝君抬起头,笑得有些发涩:“可她现在还放不下那个凡人。” 青羽默默无言。 一面镜子递到青羽身前。 “本君伤重,需在文昌宫静养,天君暂遣了文曲星代为处理公务,所以……阿妩那里,本君如今再照看不得,这面镜子还劳烦你转交给她。” 青羽是第一次见着这面镜子,眉心微蹙,想了想,说道:“八尺神照镜?帝君要将自己的法器给人?” 帝君颔首:“天君怕她像那位一样,在凡界借用仙法生事,酿出更大的祸端,已经让太白星君去封了她的仙力。这八尺神照镜上宿了本君的仙力,在她手里多少还能做点事,让她防防身。” 即便如此,于仙人而言,法器到底是贴身之物,就这样转交给别人,总归不妥。 “帝君当真愿意为了少司命付出这么多?” 守在寝殿的侍婢小心翼翼扶着他喂了一口水,帝君轻咳几声,垂眼道:“若换做你是本君,阿妩是那位呢,鹤君,你当如何?” 怕也会如此吧。 即便知晓在她的心里从始至终藏着的都是另一个人,哪怕明知会受伤,也要想尽办法守在她身边,只要看到她一个笑容就够了,虽然她一定不知道,若她能够回头看一眼,只一眼就好,他就在身后。如果真的是这样,雷霆万钧之刑也好,驱逐四海八荒也罢,他都受得住。 只要她好。 “为她,本君心甘情愿。” 喝完侍婢端来的汤药,帝君突然又想起什么,抬眼仔细打量了番青羽的脸色,问道:“你身上的伤,可有好全?” 青羽一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臂膀,应道:“无妨,雷公并没用多大的劲。” “你是长生大帝的得意弟子,天君就是再生气,也会顾念着大帝的脸面,酌情处置。可那毕竟是九天玄雷,虽比不得雷霆万钧之刑,但想必你受的伤也不比本君轻。” “稍稍调理下就能痊愈了,帝君不必担心。” 帝君点头:“其实,说到底,真正用心的只有鹤君你了。若她有朝一日想起这一切,只盼望能惦记着你的好,别再生出其他心思来。” 下到凡界前,青羽照例想要回玉清宫拜见师父。然,南极长生大帝此刻却是去了南海紫竹林同观音大士说道去了。玉清宫里那个叫什么玉簪的仙婢又拦着他要说些什么,他闪身避过,直接奔凡界而去。 公主下嫁莱州富商梅子卿,梅家成了驸马府,里里外外俱是来客。 借着婚房内无人随侍,青羽直接在其间现身,少司命正一身红装端坐于床榻边,手持一面团扇循礼遮挡住娇容。 他一言不发,递过文昌帝君交予的八尺神照镜。 这镜子的背面是一副松鹤图,苍松浓郁,清流湍息,溪畔双鹤,一鹤顾盼,一鹤昂首,工细精丽。 少司命看着这面镜子,呆呆地放下手中团扇,眼底蕴起水汽,终是忍不住一把夺过镜子抱在怀中,失声哭泣。因怕引起外头的注意,她努力压下哭声,双肩不住颤抖,泪珠子一颗一颗滴落在镜面上。 “帝君……帝君他怎样了?” 望着她哭花的脸,青羽叹了口气,轻声慢语道:“逆天改命,私下凡界,又为你争得了这几年在凡界生活的时间,不过是五雷轰顶罢了,帝君自认还是受得住的。” 他愈是这般说,少司命哭得愈是气竭。 她何尝不知帝君的好,可即便如此,这一世她再不想放他走,辜负帝君的,就等回天界后好好补偿。 “帝君……帝君大恩,阿妩永生永世无以回报……” ☆、025.君为卿心心不知 阴间忘川旁,火红的花开得张牙舞爪,妖娆中带着说不清楚的狰狞,像是用手一捏,能挤出血水来。 忘川河上的渡船来来往往,片刻不停歇。那些灰白色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由鬼差领着坐上渡船,前往不知边际的忘川对岸。在那忘川的对岸,隐在迷迷蒙蒙的浓郁雾气后头,正是酆都鬼城。 划船的老头收了烟杆,默默打了个哈欠,睁眼看见来人,面色不改:“多年不见,仙君可还安好?” 来人穿着雪青色的衫子,一手执扇,扇面上画得是一枝傲放雪梅,另一手牵着一名少女,穿过忘川河岸边上的浓雾,缓缓走到他的船前。 两耳尽是新鬼们嘤嘤的哭泣声。七娘正在茫然时,听得身后青羽清冷的声音响起:“让老丈记挂了。” 老头瞥眼呆愣的七娘,问道:“这生魂……仙君是如何带来阴间的?” 早听说在阳间,有一生魂,不知出了什么事,黑白无常用尽方法也不能带其回阴间,只能放任其在阳间游荡了一年又一年。老头在忘川河边摆渡了几千年,早已修炼出了一双分辨生死魂魄的眼,初见七娘就知道,她定然就是让黑白无常束手无策的那个凡人了。 “从天上那位上神那寻来的方法。” 他说着,目光却从老头身上移开,望向忘川的对岸。 他俩说的话,七娘说懂却又有些听不大懂,回过神来后更是被身旁灰白色的新鬼们吸引走了注意力。那些人在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因为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望着鬼气森森的阴间,哭得不能自已。 “上船吧,”老头转身,敲了敲手里的烟杆子,“仙君带回来的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只怕要先见过酆都大帝才行。” 七娘越听越觉得奇怪,见青羽已先自己一步上了老头的渡船,赶忙快走几步跟上。虽然早死了好多年,可这阴间到底比不得阳间,鬼气森重,就算她是个死人,也觉得多呆一刻,身上的寒意就重一分。 “这里就是话本里说的阴间?你说找到了让我投胎转世的法子,那法子是在阴间吗?” 青羽长眉微蹙,复又缓颜,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笑:“你可信我?” 她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 他莞尔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 雪青色的素衫笼过她半边身子,七娘一怔,分明感觉到头顶上是青羽轻柔的呼吸声,如梅上轻雪,带着些凉意,又让她下意识选择放任。 “七娘。” “嗯……” “你后悔过这一世吗?” 后悔过这一世吗?七娘闭了闭眼,自问道。她这一世,活了不过十五六年,却在死后又不死不活地过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幸好有留白,有时不时来串门的黑白无常和城隍,有青羽,不然这十年,她不能想象,因为孤身一人,生活会有多恐怖和寂寥。 她,一点都不后悔。 见七娘久久不说话,青羽突然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惹得七娘回过神来从他怀里挣开。 “你笑什么?” “没,”他垂眼,“七娘,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人。” 她迟疑地愣住,垂下眼,沉默不语。 渡船靠岸,老头趁空又抽起烟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跟在青羽身后跳上岸的七娘,原想说什么,可顿了顿,还是闭上眼再不言语。 青羽微微点头,伸手拉过七娘,一步一步往酆都走去。 进了城门,七娘顿时睁大了眼。原以为会是多么落败的一处鬼城,可看着分明与莱州城的繁华有过之而无不及。七娘茫茫然地跟着青羽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头拔地而起一栋四角飞檐的高楼,再往里走,便见着前厅里头奔来跑去不少鬼差,还未开口询问,只听得一声“可是鹤君驾临”在脑后响起。 那声音嘶哑,听着就像经年未开的老旧木门推开时“吱呀”那一下。她回头,眼前所见的却是一位面目清秀的赭衣男鬼,不由心下叹息,搭上那声音,只可惜了这张容貌。 “竟让判官大人亲自迎接,实在对不住。” 和青羽认识的这些年,七娘自问不敢说十分了解,却也是对他的脾气知晓一二的——他素来谦和,对旁人向来是温文有礼,便是对自己偶尔的玩笑也不过只是面上的欺负,可这一刻对上这位所谓的判官大人,他却一改常态,语带疏离,连带着那一双明眸都被一层说不上来的阴霾所遮盖。 赭衣判官脸色不变,掬了掬手道:“这位便是裴姑娘了吧。大帝已在偏殿,还请鹤君和裴姑娘随吾前往。” 走过一个又一个以红黑双色布置起来的厅堂,终于随着判官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同样以红黑双色为主,黑曜石铺就的地面锃光瓦亮地能照出人脸来,左右铺着红色的氍毹,再往上看,艳红色的帷幕高高悬在头顶,便是连同正面墙上的鎏金巨兽图腾,那一双眼用的也是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水来的宝石。 判官领着人进屋,对着正位上的人鞠躬,恭恭敬敬地说:“大帝,鹤君他们来了。” “嗯,你退下吧。” 听过判官的声音,再听这位掌管阴间的帝王的声音,七娘只觉得如沐春风,却仍有那么一丝的奇怪。她壮起胆子去看,只一眼,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若说容貌,这位帝王的容貌着实比不过已经退下的判官,便是那双眼,浑浊黯淡,远远看着竟像失了神采的鱼目。 “姑娘是被吾吓住了吗?” 酆都大帝一出声,七娘便下意识地往青羽身后躲去。 青羽瞧了她一眼,也不责怪她失礼,接过大帝的话道:“她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比不得从前胆大妄为。” “呵,倒是吾失礼了。” 莫名其妙被青羽待到了阴间,又听了这些那些奇怪的话,七娘愈加觉得一头雾水,伸手偷偷拽了拽青羽的衣袖,靠近他,忍不住出声道:“这位是?” 座上的酆都大帝侧耳听着底下二人的动静,声音含着笑意:“汝乃吾是千年前的旧友,多年不见,吾甚为思念,便恳求鹤君先带汝来与吾见上一面。” 什么汝啊吾啊的,七娘越听越觉得后脑勺发麻,扭头去看青羽,只见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酆都大帝又道:“汝确是不记得千年前的事了。吾当年不过是长生大帝身前一研磨理书的仙童,汝的多番照顾,吾心中甚念。千年的罪罚虽重,可知汝如今模样,吾只得用四字形容——‘脱胎换骨’。”知道七娘明显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他只好长叹一声,哭笑不得道:“罢了,汝早已不是当年的汝,吾又何故反复提及。知汝安好,吾便心安了,随判官去寻孟婆吧。” 青羽身子一震,忙俯首道:“青羽,代七娘谢过大帝。” 酆都大帝眯起眼笑道:“左右吾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鹤君千年来的不懈才令吾好生佩服。”他低下声音,浑浊黯淡的眼隐隐有神采流转,“有汝陪在她身旁,只盼今后不再生变。” “判官。”他喊道,“带鹤君同姑娘去见孟婆。” ☆、026.一盏茶味渡千年 “七娘。” “嗯?” “被我带来这里,你怕吗?” “你……”七娘认真想了下,“会害我吗?” 自然不会。 青羽低头轻笑。他花费了千年的时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直在寻找的她,又如何舍得去害她。 阴间迷迷蒙蒙的鬼气,氤氲着说不出的凄苦。赭衣判官虽看着面容清秀,可一言一行于来往的新鬼而言,都极具威慑性。 越往里走,七娘越觉得身上寒气森重,不由打了个颤,好在青羽一直走在她身前,她的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稍稍让心底有那么一点点侵蚀不了的暖意。可渐渐的,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竟隐隐约约间显露出几分眼熟,似乎在不知名的记忆深处,曾有一日,她就走在眼下的路上,心里的暖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挖空,神识似乎就要抽离出脑海。 人死后,总要渡忘川,过奈何。 那奈何桥,青石面,五格台阶,西为女,东为男,左阴右阳,桥下几千丈深,鬼气缭绕,桥上立着一个女子,白发苍苍,面容却并不显老,弯着腰不停地熬着什么东西,见有新鬼来,便递上一碗看着来人一口一口将汤水吞下。 判官领着青羽和七娘踩上奈何桥时,孟婆正揉着发酸的腰,听着动静,睁开了眼。判官自然是认得的,就连跟在判官身后的那长袍如霜的仙君,这千年来时常跑到奈何桥边,一坐就是好几日,时间久了,地府里只怕再找不出一个不认得他的小鬼来。只是……从仙君身后探出头来的年轻女孩,却有几分面生。 “你很累吗?” 七娘躲在青羽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孟婆的动作,轻轻问道。 轻柔的问话,像一计大锤砸在心头。孟婆顿时想起,千年前那说了同样一句话的女子——九天玄铁所制的锁链加身,神识被抽离得一干二净,一双眼宛若稚子,可凭着本心说出的话却又体贴得让人动容。 她心下一颤,终于轻轻笑出声来:“你,过得好吗?” “你认识我?” 孟婆摇摇头,又道:“我不认识你,可我见过你。” 七娘默然。 “孟婆,”判官静静看着七娘把头低下,一双手紧紧拽着仙君的衣角,对着孟婆仔细道,“大帝命你熬煮的茶水可有备好?” “大帝的嘱咐,孟婆必然亲自督着熬煮好。” “七情茶不是寻常的东西,出了任何差错都会酿成大祸。既然已经熬煮好了,那就端出来吧。” 阳间有种说法,说过奈何桥时孟婆递给你的那碗茶汤,喝下之后能让人忘却前尘过往,忘记生前的爱恨情仇和烦恼,彻彻底底地释然,然后如同初生的婴孩,去往轮回。 七娘觉得,七情茶或许就是话本里提到的孟婆汤吧。 递到面前的那一碗茶汤,汤色清澄,气味甘甜,可七娘不知为何,却微微愣了愣,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处,好像又能感觉到好多年不曾跳动过的心跳。片刻后,她抬头,看着青羽:“仙君……” 青羽沉默不语,眼中浮现出无法辨别的莫名情绪。良久后,他这才慢慢开口:“七娘,喝吧。” 听了这话,七娘抿了抿嘴,面上缓缓露出笑意:“好。” 明明是早已熬煮好的茶汤,可分明还氤氲着滚滚的热气。 她一饮而尽,入喉的茶汤瞬间变得温润,丝毫不觉得滚烫。那一碗茶汤,仿佛凝结了这千百年来的喜怒哀乐怨憎爱,当所有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当前尘往事接踵而至,她只得仰头,仓皇地跌坐在地,任由眼泪莫名地自眼角滚落,一颗一颗,滚烫了她的面颊,脖颈和心口。 “你还好么,七娘!”青羽一改常态,急得苍白了脸,忙抱住她厉声问道。 “我不是……”七娘猛地挣开青羽的怀抱,“我记得了……那雷好疼,砸在身上好疼!刑台边上观刑的那些仙僚……他们在笑,他们笑我自寻死路……师父……师父……” 她嘶声裂肺地哭泣听在青羽耳里,心疼得不行。他知道,七情茶不会有问题,七娘如今的模样,只是被曾经遗忘的几千年来的记忆冲击到,可就算心知肚明又如何,她不曾露出过这样痛苦的表情。 “我记得……公子死了,我再怎么努力开花,他都瞧不见了……先生死了,就算我不惜逆天改命,他到底还是选择转世。”七娘惨然地说道,深埋在脑海里的点滴记忆从三千年前开始累积,那总穿着月牙白衫子的人,就像是刻在记忆之中,丝毫抹不去痕迹。即便经历了千年,即便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那谪仙一般的男子,她总隐隐记在心里。 想起曾经所经历的苦痛,她竟一时觉得,这盏七情茶也不过如此。七娘慢慢闭上眼:“先生去世后,我被召回天界,师父那时见了我,一定很失望,可他仍旧安慰我说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是,我到底还是丢了师父的脸……青羽,我全都想起来了。” 知道她想起来那些前尘往事,青羽是高兴的,可他看着怀里的女子,面上的人皮一点一点脱落,心中又生出不安来。像蛇蜕皮,那白色的皮屑,随着呼吸起伏,慢慢脱下,斑驳的面孔,看着谈不上恐怖,却也显得十分怪异。 容颜重铸的过程并非那么容易,青羽微微蹙起眉头,小心将她揽进怀里。在他的眼里,梅家七娘的容貌在莱州城中,称不上最好,最多不过是清秀可人罢了。只是,他心里喜欢,就算貌比无盐又能如何。 然,当一切过去。他渐渐睁大了眼。 还是记忆中那张脸孔,累着了躲在树荫下小憩时会微微蹙起的柳眉,说起喜欢的东西就会变得明媚平日里却始终带着淡淡疏离的眼,还有光洁的额间那朵银红色的花钿。 这才是那个不肯屈从天命的她。 这千年的生生死死,原不过就是一场劫数。 一盏茶下肚,四海八荒的驱逐,七世生死的反复,还有几千年的记忆七娘终于全部记起。 她原不过是九重天上的一个小小梅仙,因为犯了天规,这才有了此番境遇。 “梅娘。”这是青羽头一回如此唤她,“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面上却强撑着一丝沉静,目光灼灼。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嗯,我终于回来了。”她其实还想问师父可好,可看着青羽的神情,心底却生出了些许的心疼。千年前她便知,最对不起的人定然是师父长生大帝无误,如今看来,却还要加上眼前的这人。 千年前,她为报恩,宁背负九重天天规禁令,私自为先生逆天改命,可先生终究活不过天命之年。然而,在那座山上生活的几千个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却成为了那时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 而后,天君授意司命星君将受了雷霆万钧之刑的她带完地府,一碗孟婆汤喝下,忘却前尘往事后被驱逐四海八荒。雷霆万钧之痛,又怎抵得过这千年来的苦难,她于凡界活了七世,却唯有七娘这一世她投胎为人。 什么梅家什么婚约什么青梅竹马,那根本都是这一世所必然经历的磨难。 而,梅子卿。 她终是想起,为何第一眼遇见,便会觉得脑海里蓦地变得空空荡荡,只这一张脸映了进去。千年前,先生留下了子嗣,一代接着一代,先生的血脉虽越来越淡,可到底还留存于世……梅子卿的容貌,其实已经和记忆中先生的容貌天差地别,根本找不出一丝相似之处,可再淡的血缘关系,仍是让她一眼便觉得似曾相识。 “梅娘,”见她眼底渐渐清明,青羽叹息了一声,慢慢道,“我们回去吧,师父一直很挂念你。” 她浑身气力全无,几乎是瘫倒在地,全靠着青羽这才慢慢站起,仰起头望着地府黑压压的天,努力扯出一丝笑意:“好,我也很想师父。” 被驱逐千年的境遇,所有的苦难都仿佛就发生在昨日,然看着身旁一直静静守着的青羽,便想起那夜,他在树下的翩然一笑,瞬间又清泪泉涌。 六月冲全勤奖,所以每日双更,打滚卖萌求评_(:з」∠)_求赏赐评论。 ☆、番外.一遇白衣误终身 她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神识。 这座院子空落落了十余年,可她觉得自己从当年的一株小树苗长成如今的大树耗费了千年,这漫长悠远的时光里也曾嫣红满枝头,可后来,院子空了,再没人时常来帮忙浇水除虫,于是渐渐的,她再结不出*来。 果然,只盼着老天爷偶尔下一两场的雨,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明年,她就要彻底枯死过去了吧。 因为院子里杂草丛生,她又傻傻地争抢不过土里的养分,于是,一日接着一日,她变得越来越容易觉得困乏,时常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明晃晃的日头,便累得直想闭上眼睛睡去。 这日,她昏昏欲睡,空寂的院子里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主子,这院子也太脏了,您还是别进去了,小的们这就打扫干净!” “没事,我就看看。” 她撑着睁开快要阖上的眼睛,往院门处探头望去——那说话的是一高一矮两个大活人,那个儿高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袍子,笑意盈盈地同人说话,那矮小的书童不知听到了什么,忙不迭地点头行礼,然后就随着被他叫“主子”的人走进院子里。 “主子,这院子十几年来人进来打扫过,脏乱得很,您小心脚下,可别脏了衣裳。” “无妨,这些花花草草的,稍稍打理一番即可。” 从有了神识起,她便是住在这座院子里的,这些花花草草无论种类寿命,皆是同伴,虽然偶尔她也会被它们中的有些欺负,可再怎样,旁人也不能如此说它们的坏话。 在她单纯的脑子里,说院子里脏乱便是说同伴们的坏话。 她扭了扭枝桠,使劲地将趴在枝头打瞌睡的一条毛毛虫抖进那书童的衣领里,如愿瞧见他吓得跳脚大叫,不由枝桠乱颤,笑得不能自己。 “主子!主子!这院子不干净!” “不过就是条虫子罢了……哈哈,好了好了,别乱动,我帮你捉下来!” “……主子,这儿太脏了,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衣领里扎人的毛毛虫被主子捉住放回一旁草丛里,他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愤愤地踹了身旁的一棵光秃秃的树几脚,“主子想自己买个院子,还怕买不到好的么,为何委屈自己住这种阴森森的破旧宅子!主子你看,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有这棵树,都快枯死了,净养虫子了!”他说着,又伸手想要折断上头的一截枯枝。 你才枯死了!你才枯死了! 她继续扭着枝桠,想要抖落更多的虫子。 “胡闹。” 那年轻公子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自家书童的脑门,阻了他的动作,抬头仔细打量身前的枯树:“这树……回头你去请个花匠来,帮我好生照料这课树,若是赶得及,明年二三月时就可欣赏到满树梅花开了。”第三年应该就能喝到梅花酿了。他颔首,做下了长远的打算。 “主子!您当真要买下这座宅子吗?” “不是都付了定金了吗?” “您不是从来不稀罕那点银子么……”定金弃了便是,以主子的身份,若不是和老爷夫人赌气,又何须住进这种因为死过人卖不出去的荒宅。 年轻公子轻咳两声,呵斥道:“主子的决定,有你什么事,还不找人赶紧打理打理,本公子要将这院子收拾出来做书房!” 这座院子荒芜了太久,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院子里有人说话时件这么热闹的事。她动了动枝桠,看着身前白衣胜雪的年轻公子,不知为何有些想要亲近几分。这一日后,荒宅有了新主人,这座空寂的院子也逐日逐日有了人气。 公子请来的花匠勤勤恳恳地照料着她和她的同伴们,浇水施肥,拔草除虫,该做的一样不落,时间一长,原本奄奄一息的同伴们也得有了生气。 她嗅着院子里奇异的芬芳,日日趴在枝头往院子外眺望,只等着甬道的那头慢慢走来笑意盈盈的公子。 冬去春来,她果真结出*来。 那一夜春雪过后,为了让公子瞧见怒放的朵朵红梅,她迫不及待地舒展开身姿。 待公子一如往日用过早膳后来到院子里,望见满树红梅,情不自禁睁大了眼,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笑道:“好孩子,你真漂亮!” 简单的一句夸奖,让她心花怒放,不由颤动枝桠。抖落的一两朵红梅落在公子的肩头。 他的笑,填满了她不大的心房。 从有了神识起,她就知道自己变得和院子里的同伴们不一样了——起码,当公子妻妾成群,儿孙满堂的时候,她还是院子里的那一株梅树,而旁的花花草草早已替换了不只几回。 人的寿命不长。 公子在睡梦中溘然长逝的时候,她正努力开出最美的花,风中熟悉的气味一丝一丝抽离,她终是忍不住,颤抖着身子,哭出声来。 遇见师父南极长生大帝也是在这一夜。 师父是位面目慈悲的尊神,她永远记得他对着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你可愿意跟着本君修行,或许,有一日,你还能再见着公子的转世?” 她感激地应下,由着师父带回天上,自此便成了人人艳羡的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 不过三千年修行,她便脱胎换骨,化形成人,如愿得道成仙。因原身是梅,师父说便取名梅娘。 又过千年,她成了执掌世间所有梅花花时的梅仙,更是成了仙僚们有目共睹的长生大帝的得意弟子。 九重天上的日子,到底有些寂寥,百年千年,她都过得是千篇一律的生活。终于,在一次跟着大帝下凡的时候,她凑巧遇见了那个陪伴了她几十年光景的年轻身影。 还是那身白衣,衣上透着墨香,隐隐还有一丝的梅香,容貌却是比之那一世更加的俊逸。 她跑下九重天,踩着满地积雪,对着回首看来的那人,舒展开眉眼,柔柔笑道:“小女子梅娘,为报先生之恩而来。” 六月冲全勤奖,每日双更,打滚卖萌求评_(:з」∠)_求赏赐! ☆、027.多情总被无情恼 梅娘走进玉清宫时,被玉簪遇见了,她不认得眼前的女仙君是谁,几步上前想要阻拦,青羽视若无睹,一把拉过梅娘的手,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玉簪哪里受过这般的冷落,一时怔住,回过神来,只觉得又急又气,跺了跺脚,转身就跟了上去。 梅娘有些犹豫,看到青羽在玉清殿前站定,白衣蹁跹,宽大的黛色衣袖下,他和她的手紧紧交握,没来由觉得安心了几分:“师父他,会不会怨我?” 她低眉轻语,半晌还没有听到青羽的只言片语,微微抬眼看去,视线所及之处,杏红的锦缎下一双银线祥云纹的履正踩在白玉石阶上。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仍是如此的熟悉,慈悲的声音一出,梅娘顿时红了眼眶,抬起头来,哽咽着下跪道:“徒儿见过师父!” 她的师父,千年来从未改变。在梅娘的记忆深处,师父不是对仙人来说高高在上的神尊南极长生大帝,只不过是个寻常的长辈,爱喝她酿的青梅酒,被她惹恼了也会赌气,房里永远点的都是上等沉香,和师兄妹们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可每一句话都是语重心长。这是点化她修仙的师父,是他给予了她重遇公子的契机。 “真真是个傻孩子。” 长生大帝仔细打量着身前他那千年未见的宝贝徒儿,不由觉得心疼——那么纤细的肩膀,身子骨也比那时瘦弱了不少,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苦头。在玉清宫,哪怕后来领了梅仙的身份有了自己的府苑,她又何曾吃过苦受过累。 “玉簪,”他开口道,“寝殿已经收拾出来了吗?” 玉簪低头躬身道:“之前吩咐下去了,现在应该已经收拾好了。” 青羽扶着梅娘起来,弯腰掸了掸她裙上的微尘:“那便去休息休息。如今你好不容易回到九重天上,就安心在玉清宫内住下,就当多陪陪我……和师父吧。” 当年梅娘是因为触怒天威,最后被驱逐出九重天的,虽天君曾说七世历劫后若有仙缘仍可重返天界,但九重天上曾属于她的梅苑早已有了新的主人。既然回了九重天,势必得暂时先在玉清宫内住下。 玉簪躬了躬身,又抬眼看了下梅娘身旁的青羽,小声道,“鹤君也回来了,是否要让仙婢去备些吃的? 梅娘回头。名唤“玉簪”的这位仙子,小心翼翼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劲儿,九重天上随意一位女仙放在凡界都是绝色,她自然也不弱。再去看身旁的青羽,梅娘微微点了点头,果然是个胡乱招惹桃花的祸水。 “是不是累了?” 青羽突然伸手揽住梅娘的肩,将她半个身子带进怀里,凑近问。 梅娘看了看放在自个儿肩上的那只手,又见长生大帝一脸关切对他的举动丝毫不觉得奇怪,凝神片刻,对着玉簪颔首:“劳烦送我去寝殿,突然有些犯困,想要好好睡一会儿,仙子方便吗?” 她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等梅娘跟上。 南极长生大帝为三清尊神之首,居玉清仙境玉清宫内,也是九重天上相对僻静的一处地方。一来,三清尊神都是喜欢僻静的地儿,神魔之战后便各自隐居在了自己的仙境内,二来玉清宫所在的地方周边一圈,环境优雅,更是有一泓仙泉,集天地之灵,极其适合座下弟子修习。 这也是为什么,长生大帝座下弟子比之其他仙君仙子要来的修为高深——先有四千年修成人形的梅仙,后有得逢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千年便成为一介战将的鹤君。九重天上的其他神君,无一不是羡慕的。 跟着玉簪走过长长的回廊,望着左右略有些陌生的景致,梅娘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应了凡界的那句“物是人非”。 青羽一直走在她的身侧,听到这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只侧了头看她一眼,问:“怎么突然叹气?是觉得身上还有些不舒服,还是肚子饿了?” 梅娘怔了怔,刚想开口说不是,肚子倒是自觉地发出了肠鸣声。 还没来得及脸红,青羽已经笑出声来:“等到了寝殿,你好好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做吃的。” 梅娘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又被他半搂进怀里,心思飘得老远,开始在猜等会儿能吃到什么好物了。 看他二人的你来我往,玉簪有些发懵。方才鹤君对梅娘说的那些话,无一不透露着关切,与她没什么关系,也似乎是直接将她的存在给忽略了。她不由地绞了绞手。 玉簪本是瑶池边上的一株玉簪花,天后将她点化助她修行,待化作人形后便遣了她来玉清宫处,做了南极长生大帝身前的掌灯仙婢。初时,玉簪就曾听闻长生大帝有一得意弟子下了凡界,为了凡人逆天改命,引得天君震怒,而后便见着了跪在大帝身前的那一抹霜色。 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门生无数,古来便仙风道骨的鹤族门生更是不在少数,然而得天界众神各路仙君称得上一声“鹤君”的,唯有后来的青羽一人。 若说他能得道升仙,自是有千般因缘,众人口口相传的是他自凡界沾染了些许仙气,有了不得了的修为,又恰逢南极长生大帝下凡,见他根骨奇佳便收入座下点拨成仙。但他身上深厚修为的由来,却说不清道不明。 玉簪也曾经好奇过。 鹤族素来身姿纤长,优雅有礼,一身羽化的白衫平添几分高洁的味道。玉清宫内的檀香燃了上千年,熏得一众鹤族门生更加孤傲高洁,更熏得鹤君青羽一身温文儒雅。 他就像是九重天上的一抹亮色,引得无数仙子侧目,其中自然也有玉簪。 可是。 玉簪低下头。 鹤君的心里似乎从未装进过谁,还以为他是潜心修道,却原来是早已有了在意的。 那早早就住进他心里的人,有名谓“梅娘”。 ☆、028.珵越上神 千年前私下凡界逆天改命,梅娘获罪,被天君处以雷霆万钧之刑,并驱逐四海八荒,直到第七世,方才转世投胎成了人。 青羽固执下凡寻她的事,又闹得九重天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此,她如今回到九重天上,自然是要去觐见天君天后,以及一干仙僚。然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包括凌霄殿外把守的陌生天兵。是以,梅娘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凌霄殿前,却被把守的天兵给拦了下来。 “天君正在凌霄殿内面见众仙,未得召请不得入内!” 梅娘轻咳,上前施礼:“还请仙友通报,就说梅娘特来觐见天君。” 新来的天兵不认得梅娘。 饶是梅娘费了不少口舌,仍是被拦在殿外,一步不得接近。 梅娘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无力地摁了摁额角。她以为像留白那样呆板固执的神仙已经是少有的了,全然没想到天上竟也有这样的人才。她正打算回玉清宫,过几日再来觐见天君,背后却响起个低沉的声音:“怎么回事?” 把守的天兵猛地低下头,抱拳恭敬地喊了声上神。 梅娘无奈地干站着,待到想要转身时,那被称上神的已经几步绕到了她的身前。 因离得实在有些近,梅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垂着头,福了福身。这九重天上位及上神的少之又少,她不知来人的身份,也不敢贸然抬头。 良久,他冷冷道:“原来是你。” 梅娘惶然。她竟不知自己是何时见过这位上神,竟让人记在心里。 留白常说她健忘的很,原来这毛病从天上到地下再到天上,兜兜转转依旧没变过。 “你低着头做什么?”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我的脸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梅娘背上一寒,急忙抬起头来,只一眼,却是大吃一惊。天道轮回,阴阳有序,她还记得阴间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还记得千年前的那一日满山芳华顷刻逝,更记得那张刻入骨髓的脸—— 上神的这张脸,实在长得像极了先生。 梅娘恍了恍神。公子的长相极其阴柔,笑时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很是柔媚,而作为公子的转世,千年前她不惜违反天规也要救下的先生,正是眼前上神这般的容貌。 不同的只是眼前之人眼角生有赤焰花的图腾。 那是天界的孽花,是生杀之花。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牛头马面带走了先生,她只怕会以为先生其实不过是上神在凡界历劫时的一个化身。 因为,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可他毕竟不是先生。 先生自出生起便身体羸弱,在山上隐居了几十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偏不曾习武,所以身上有的也只是文人的气质。这和上神完全不同。黑发玄衣一双碧眸,眼角生有赤焰花的图腾,就这么看着,也能让人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来,完全是位不好接近的上神。 “你叫什么?” 梅娘很是老实,立刻躬身回答:“梅娘。寒梅的梅,见娘喜容媚,愿得结金兰的娘……”不等说完话,上神已经穿过把守的天兵往前走了几步,见她仍旧低着头迟迟没跟上,低声呵斥道:“还不跟上。想要呆站在凌霄殿外到什么时候?” 有了上神的特权,梅娘终于顺利走进凌霄殿。 明晃晃的凌霄殿内有很多人。 殿堂两侧伺立着长串的神仙,大小品阶的都有。上神进殿时,金銮之下正立着一位仙者在同高坐的天君说话,听闻门口的仙童通报,不由转头去看,见果真是那位来了,一整个殿堂的神仙纷纷低头掬了掬手。 “珵越君难得离开东玄宫来凌霄殿,可是有事?” 梅娘愣愣地望着天君,扭头看了看周围,仙僚们的神情无一不是恭谨有礼。 天君方才说什么?珵越君? 这九重天上数不尽的大小神仙里,能让天君如此恭谨,又名叫珵越的上神,在她不多的记忆中,分明只有久居第十二天东玄宫里的那一位大人。 东玄宫,珵越上神。可不就是眼前这一位。 “本不过是想着睡了三千年,这九重天上变了这么多,出来看看。”珵越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大殿,又回头瞥眼立在身后的梅娘,继续道,“方才在殿外遇上这位仙子,似乎被把守的天兵拦在了外头。” 他话音刚落,殿堂两侧所有目光顿时一齐投向跟着他进殿的少女。目光灼灼,像是能将人燃烧殆尽。 珵越上神身后的少女,穿着银红色的衫子,眉眼弯弯,有着一副未语先笑的容貌:“梅娘,拜见天君天后,见过各位仙友。” 凌霄殿内一阵寂寂无声。 半晌之后,天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原来是梅娘回来了。” 梅娘看着凌霄殿上的天君,颔首笑道:“梅娘好久没能看到这么多仙友了,托天君的福,总算又能回来了。” 珵越偏过头看了梅娘一眼,只见她面含笑意,目光沉沉地望着天君。 瑄玉太子上前一步,抱拳作揖,笑道:“仙子可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梅娘?” 梅娘侧过头,隔了片刻点头。瑄玉太子续道:“说来,本太子同仙子还有些渊源。” 他直起身,背过手,眸光流转着异样的神采。 梅娘微微蹙起眉头,等着他解释那所谓的渊源。 “千年前,我自三十五天离去,入了凡界历劫,彼时仙子正在家父的身旁。家父自隐居山林后便再没回过老家,我也不过是在懂事后偷偷跑上山林,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那年,瑄玉太子不过才十岁,自知晓自己的父亲常年隐居在山林,与梅鹤为伴,根本不愿下山,心里便渐渐生出了想要上山偷偷看他一眼的想法。一日得了机会,便当真跟着上山的下人偷偷跑了过去。隔着枝叶繁茂的梅树,瑄玉太子远远瞧见了院子中正与下人说话的高大男子。 他想,是了,这人就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了。 而后,他就见着了站在梅树枝头起舞的女子——那一身银红色的长衫,眉眼间似乎能融在水里的柔情,映在整片整片盛放的梅花间,好不美艳。 哪怕是如今,瑄玉也觉得,四海八荒之中,想要再寻出这样的一位玉人儿来,也该是极难的事了。 瑄玉太子的一番解释,直将梅娘千年前的记忆一一从头翻了出来。 陪着先生隐居在山间的那些年,她甚至都忘记了先生膝下还有一子的事。瑄玉太子说的那天,梅娘隐约还记得确有其事。 先生的小厮照例下山买了一月的吃穿用度,回到山上时只顾着和先生说事儿,并未留意到身后头远远地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她以为是山下哪家的富贵公子,便没有注意。此刻方知,那孩子竟然就是先生唯一的儿子。 “小仙不知,原来那孩子竟是太子殿下……” “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那陪在他身边的女子竟是仙子。” 他二人的寒暄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天君咳嗽几声,顿了顿,扭头看了眼坐在下侧的天后,又道:“珵越君沉睡了三千年方才醒来,想来身边也没什么侍奉的人,梅娘既然回来了,不如就先去东玄宫。” 梅娘愣住。 珵越抬眼,冷冷地看着高坐的天君,一言不发。 梅苑是不能去了,可东玄宫那处她是不愿意去。梅娘低头装聋作哑。九重天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东玄宫里的那位大人可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儿。 那一位,是由开天辟地的初神精血养育出来的上古神君,地位比起各位帝君及天君天后都要高上许多。而且,那是真正的将神,他手中的肩斩杀了无数的妖魔鬼怪,也有人说上头还沾染了很多仙僚的血。他的性格极其冷傲,总是独来独往,这样的人,梅娘实在不想接近。 哪怕他有一张和先生一模一样的脸。 “仙子很怕我?” 他话一出,凌霄殿中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在安静的殿中显得十分清楚。 珵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天君说得不错,睡了几千年我东玄宫中的仙婢走得七七八八,倒也确实没了侍奉的人,仙子明日就来东玄宫。”话毕,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条斯理道,“仙子若是找不到路,不妨稍后就随我回去。” 原本还想婉拒,可上神都已经放了这话出来,她实在是找不到理由再去说什么不愿,只得上前一揖,肃穆道:“梅娘方才回到天界,尚有事未曾处理,还请上神宽限几日,待事情结束梅娘自会前往第十二天。” 珵越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应允了。 梅娘借着有事扭头迅速遁去。煌煌大殿之中,玄衣的珵越上神慢悠悠地对着天君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凌霄殿中众仙瞧着先后远去的二人背影发呆。 “咳。” 天君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唤回众仙的神智:“你们方才说凡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 ☆、029.挖墙脚的神仙 从凌霄殿出来后,梅娘片刻不敢停留,一溜烟跑回了玉清宫。 青羽正陪着南极长生大帝在玉清宫的后花园里钓鱼。莲池里养的锦鲤吸足了天地灵气,早已修成了半仙只差化出人形,于它们而言,咬鱼饵不过只是陪着饲主玩游戏罢了。 跟凌霄殿的神仙扎堆儿比,玉清宫实在是冷清得很。梅娘一冲进园子里,吓得刚咬住长生大帝鱼饵的一条锦鲤松了嘴,“啪”地掉回池子里。 “梅娘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是怎么了?” 莲池畔,长生大帝淡定收回鱼竿,又挂上鱼饵往池子里放去。 梅娘揉着额角,哭丧着脸奔到长生大帝的身边:“师父,天君他……” “怎么,我的宝贝徒弟被他驱逐四海八荒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历劫归来,他又要对你做了什么?” 青羽正收了鱼竿在给自己倒茶,见她这副模样,转手便将茶杯递给了梅娘,安慰道:“别急,你慢慢说。” 梅娘点头:“方才在凌霄殿外遇着了东玄宫的那位,结果进殿没多时,天君便说那位如今身边没个侍奉的,让我先去东玄宫侍奉着。”说着,就真的恼了。 长生大帝欲言又止,看了看身侧的这两个徒弟,沉吟道:“东玄宫那位其实并非是多难相处的人,梅娘去他那也好,第十二天灵气充沛,适合你如今修行,去了那不消千年的功夫,你便又能恢复到从前的修为。” 虽说玉清宫中的那一泓仙泉也足够梅娘修行的,可到底还是比不过第十二天。让梅娘去那儿,身为师父,虽有些不舍,可又并非再也见不着面,想想还是让她遵循天君的意思,去东玄宫侍奉上神好了。 沉默一阵,梅娘叹了口气:“那一位太冷了。” 在凡界七世,她最怕的就是冬天,那种透过衣裳钻进骨头里的寒意,着实困扰了她许久。就方才在凌霄殿里的接触——那一位简直就是雪人,浑身上下透着冰冷。 “梅娘是觉得,那一位的长相和先生太像了吗?” 青羽沉默许久,最终一针见血地抛出疑问来。其实这问题,已经丝毫不需要梅娘如何去答疑解惑了,单看她蓦地变色的脸便已经心知肚明了。 只怕她这么多年,果真还放不下已经病逝的先生。 看梅娘脸色大变,长生大帝连想都没想,立即蹙眉呵斥道:“天君当年罚得还不够重么,怎么这么多年了你仍旧还挂念着那个凡人?” “师父……” “梅娘,你自己说,不愿去东玄宫,理由可是真的如青羽所说?” 梅娘低头,半晌终于道:“是……” 长生大帝长叹一口气,忧心忡忡道:“你这孩子……珵越君在东玄宫里一睡就是三千年,先不说九重天上无人知道他为何突然便睡了过去,就说他沉睡的这三千年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天界,又怎么化身成你初遇的那位公子以及后来的先生?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罢了,相同的只是这一张皮相。” 青羽从袖子里掏出只纸鹤,又拿出一叠的梅花笺一并递给梅娘:“若你觉得第十二天离这里实在太远,又太冷清了,便拿这纸鹤同我说话,要是一不小心掉了,你再用这些梅花笺叠出来。”见她一脸不愿,有些心疼,“若你实在不想同那一位有太多接触,我去求了天君,也一并去东玄宫侍奉,好歹还能让你有个伴。” 她很想赞一声好,可一眼瞥见师父极其不赞同的眼神,忙不迭忍了下来:“梅娘稍带收拾这就前往东玄宫。” “你也不用这么急着去第十二天,”长生大帝继续悠闲地钓起鱼来,莲池里头的锦鲤也终于甩着尾巴活跃起来,有胆大地从水中探出头来朝着池边吐了一口水,“先留在玉清宫陪陪师父,再做其他的也不迟。” 九重天上谁人不知,南极长生大帝活了万余年,座下弟子门生不计其数,可谓是桃李满天下,但最得意的却不过寥寥几人。对于,从凡界而来的梅娘为何单单只用了四千年的时间就修炼成仙,且成了掌控世间所有梅花花开花谢的仙子,仙友们大多觉得十分神奇。毕竟,谁也不是生来就俾睨天下的。 梅娘心知,师父要她先留在玉清宫,其实也是为了她好。她一身的修为如今所剩不多,这九重天上的神仙大多也是热爱八卦的,如今都等着看她的热闹。先不去东玄宫也好,能躲一天就躲一天吧。 心中生出暖意,梅娘赶忙低头,朝着长生大帝拜去:“徒儿多谢师父。” “谢我倒不如去多谢谢青羽。” 长生大帝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两个徒弟,扭头对着伺立在不远处的仙婢们喊了一声:“端些茶点来,这鱼钓得都有些饿了。” 银杏立即应声,又一把扯过呆站着的玉簪一同去端茶点。 长生大帝若有所思地望了眼她们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你是我亲自教授出来的徒弟,青羽身上平白多出来的千年修为,做师父的怎么可能发现不来源头。” 他看着梅娘吐了吐舌头,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个徒弟,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四千年的修为说给人当真二话不说就将大半修为给了出去。若不是因此,也不见得诛仙柱上的那雷霆万钧之刑,会将梅娘伤得那么重,以至于连神识都被抽离得一干二净。 梅娘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那时天君遣了仙使将她带回九重天,临走前她偷偷将身上大半的修为传给了当时尚不能修出人形的青羽。没想到当年的那只鹤天赋异禀,只受了她不过三千年的修为,就羽化成仙,入了师父的座下。说到底,还是青羽的本事大。 被梅娘偷偷盯得有些背脊发毛,青羽顺势收回刚甩出去的鱼竿,轻咳两声道:“修行的事梅娘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帮你……” “既是我东玄宫的人了,自有本君教导她修行。” 低沉的声音,如闷雷,惊扰了园子里原有的融洽。 青羽回首。却是黑发玄衣的珵越上神分花拂柳而来。 ☆、030.从东玄宫来的情敌 当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东玄宫的那位不过是在床上睡了三千年,一朝醒来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方才听梅娘说那位也去了凌霄殿时,长生大帝已觉得吃惊,这回亲眼瞧见他缓步走来,更是觉得出乎意料。银杏和玉簪端着茶点惶恐地跟在他身后,见长生大帝向这边看来,慌忙低下头,声音颤抖:“方……方才遇见上神,未来得及通报……还请……还请天尊恕罪……”珵越在前头走着,丝毫不去在意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变得异常奇怪的气氛,径直就走到了莲池畔。池子里的锦鲤也都曾听说过珵越上神的名头,见正主难得出现,纷纷急不可待地跃出水面,想要一探究竟,可视线一触及这位神君冷漠的眼神,立马便觉得身上冰冷,慌不择路地撞到一处,“啪啪”几声掉回水里。“上神政务繁忙,梅娘修行一事,还是让小仙代劳吧。”青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不慌不忙道。珵越并不多说什么,淡淡望着梅娘,又看了看说话的青羽,良久问道:“本君可是曾见过你?”若说这位让众仙望尘莫及的上神是万年难出的一位神君,那他浑身上下唯有一个毛病时常让人哭笑不得。那就是,这位大人,并不擅长记住旁人的面容。算上今日,青羽同珵越上神也不过是第三回见面。为了求得让梅娘脱离游魂身份的方法,他曾不过一切跪在东玄宫的玉阶前,仍由冰冷的寒意透过石板一丝一丝侵入身体。那时,珵越上神就待在东玄宫里,始终不曾往外踏出一步。直到三日后,他穿着那身绣着星纹的玄衣一步一步,从东玄宫中走了出来,停到了他的身前。“你是哪宫的仙使?”他如是问,声音冰冷如霜。从他走出东玄宫的那一刻,青羽就知道,眼前这人不过是有一张和先生一样的皮相,内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想起病逝的先生,他又无端生起一丝悲伤。先生是极其儒雅的人,先生他绝然不会是珵越上神……“几日前,上神曾在东玄宫门外玉阶前见过小仙。”珵越点了点头。他根本没去回忆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几日前曾出现在他的东玄宫门外,只隐约觉得这黑发白衣的仙君身上透着分奇怪的熟悉感,便随口那么一问。“你可收拾妥当了?”玉簪端上来的茶氤氲着热气,茶香扑鼻,珵越转着半空的茶杯,扫了一眼正缩着头躲在青羽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银红色身影。“梅娘还想留在玉清宫多陪师父几日……”梅娘张了张嘴,才刚说了不过半句,便被人冷冷打断。“不过是从第九重天搬到十二重天。”“可是师父也想……”长生大帝突然乐淘淘地开了声:“既然珵越君亲自来,那梅娘你还是赶紧收拾收拾东西,随大人去往东玄宫吧。”梅娘有些搞不懂,为何师父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前一刻还说想她留下来多陪陪他,此刻便改了口,直说即刻就走。她只得低下头,福了福身,慢吞吞往寝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看去。师父在同珵越上神说话,银杏和玉簪低着头不敢有什么动作,唯独青羽,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遇上她的视线,还关切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有了他的点头,梅娘倒是真的放下心来,捂着藏在衣襟里的那一只纸鹤和梅花笺,施施然往寝殿去了。青碧色的池子里,朵朵莲花连绵而开,茜色的花盏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不用再陪着边上的人玩钓鱼游戏的锦鲤,成群结队在荷叶间来回游窜。珵越靠着椅背,慢条斯理喝着茶。“上神是为何非要梅娘去东玄宫伺候?”青羽沉吟道。东玄宫一贯冷清,多她一位仙婢不多少她一人也不少,根本就不值得他亲自来玉清宫接人。他搁下杯子,抬眼瞟见远处渐渐走近的少女,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抱着包裹一步一顿地往园子这边走来。他垂下眼帘,突然反问道:“难道不是天君让她来我东玄宫的吗?”那日在莱州城隍庙,他同大司命敛去声息观察着院子中的那一行四人。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脑海里其他二人的面孔已经模糊的不行,只有文昌帝君和那个叫梅娘的女子。去凌霄殿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在门外遇上梅娘更是意外。可当天君大手一挥,让梅娘去他的东玄宫侍奉时,向来不喜生人接近的他,竟觉得心底有一丝的欣然,好像早已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陪在左右。所以,不管如何,她是定然要去东玄宫的。长生大帝悠闲地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自家徒弟和珵越上神言语上的你来我往直接被他忽略在脑后。青羽眉心一蹙:“上神的东玄宫中何曾缺过侍奉的人……”“最近正好缺了。”青羽:“……”遇上不讲道理的,仍凭你东南西北风,他就是不动如山。梅娘抱着包裹站在园子门口,青羽和珵越上神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听进耳里。不用看也知道,青羽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东西都收拾好了?”珵越抬起眼皮,淡淡瞥了眼。梅娘点头。抬眼对上青羽,他的脸色果真算不上太好,见她看向自己,弯了弯嘴角勉强笑笑。到底没能留住她。看着离去的二人,青羽叹了口气。梅娘明明就不愿去东玄宫,可也不知这位上神大人是如何想的,无论他怎么说就是不愿改口。让梅娘就这么去东玄宫,不知到底对还是不对。长生大帝搁下手里的杯子,看到青羽惴惴不安的表情,一双隐隐透着红色的眼里蓄满了不舍,直到那身玄衣及跟在身后一步一个脚印离去的银红色身影远远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垂下眼帘,转身拿起放下的鱼竿,挂上鱼饵,重新将鱼线抛向莲池。兴许,他这个徒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视梅娘。“我怎么就收了你们这俩倔脾气的徒弟!”长生大帝一声长叹。 ☆、031.卿生我已老 珵越上神醒了,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点功绩来的神仙不在少数,三界边境上斩妖除魔的武将一下子多了起来,于是青羽也就得了空闲。本想去东玄宫寻梅娘,去了那里却被告知上神暂不见客,于是乎只能往回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文昌宫。 守门的小将认得来人的身份,恭敬地往旁退开,并不阻拦,青羽便顺顺利利地一路走到了文昌宫的大殿。一回神,却看见了本该在玉清宫里的人。 “仙子怎么在这儿?” 玉簪红着脸,朝青羽福了福身:“大帝说好久没和文昌帝君对弈了,有些手痒,故而命玉簪前来相邀。” 不去理会她的羞涩,青羽扫了一眼和她站在一处的仙婢,问道:“灵黛,帝君可在?” 许是没曾料到自己的名字竟会被鹤君记住,名唤“灵黛”的仙婢腾地红了脸,忙不迭回道:“玉簪姐姐来前,帝君方才带着少司命去了玉清宫,可想着定是同姐姐还有鹤君走了个前后脚。” 她笑盈盈地开口,玉簪顿时面色一变,隐隐有些发青。 方才她到文昌宫,左右找不到回应自己的人,好不容易拦下了灵黛,她却各种找话不愿回答,不曾想,鹤君一出现,灵黛就改了口,直说帝君先她一步离开了文昌宫径直往长生大帝处去了。这分明是借机接近鹤君。 玉簪腹诽,面上转瞬又挂起笑意:“方才灵黛妹妹还说不知帝君去了哪儿,怎么这会儿就想起来了?难不成是因为……” “帝君如今身子可好,少司命是何时回来的?” 毫不客气地打断玉簪的话,青羽问道。少司命附身的公主,在命格上看是位长寿的主儿,直到两鬓斑白才会溘然长逝。灵黛既说帝君是带着少司命去了玉清宫,那她定然是已经结束了凡界的那一世。可这些时日,并没听说少司命回来的消息。 他这么问,灵黛变得有些奇怪,支吾了半晌终于给了答复:“星君她是被天君遣了人强行带回来的,之后就受了天罚,今日方才好全。”她顿了顿,小心道,“帝君怕她闷得慌,就带她出去走走,也顺便见见各位仙友,好让他们知道少司命已经回来了。” 青羽见到亭子里那娇小的身影时,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灵黛会用那样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回答他的询问。隔着花痕树影,他只能瞧见像雪团儿一样的小娃娃立在亭子里的石桌边上,不过才比石桌高出了一点点,正仰着头同身旁坐在石凳上的穿着黛色官袍的神君说话。 那黛衣神君饮了口香茗,见他缓步而来,搁下茶杯,弯着眉角笑了笑。 青羽其实以前并不大熟悉这位帝君,直到因为梅子卿和少司命的事这才逐日熟络起来,相处久了便知,这位文采非凡的帝君大人并非是个难接触的主儿,虽有些高高在上,却难得与人和气。要说他全身上下有什么破绽,也就只有太过疼惜自己的羽翼,尤其是少司命这一点了。 长生大帝也坐在亭子里,正摆了棋盘和文昌帝君对弈。棋盘之上,黑白子相互交错,你退我进,棋盘一侧,还布好了一壶仙酿和几道点心。 见青羽走进亭子,长生大帝搁下一子,大笑道:“来来来,青羽,过来看看这盘棋,你说我要怎么下才能把帝君压下来?” 青羽仔细看了一眼棋盘,指了指其中的几处空格,稍稍解释了几句。 听了他的几番解释,长生大帝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九重天上臭棋篓子委实太多,饶是他手痒难耐也只能等着文昌帝君和青羽空闲下来陪自己玩上几把,解解棋瘾。 文昌帝君一直淡淡笑着,不时点点头,表示赞同。等青羽说完,他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侧的小娃娃,说道:“阿妩,还不见过鹤君。” 青羽回头。雪团儿一般的女娃娃抬起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迎上他的目光,躬身行礼道:“阿妩见过鹤君。”她身材矮小,又穿着雪白色的裘皮,行礼时看着愈加像一颗雪团。 青羽静了片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动了动嘴唇正想说话,却见少司命呜咽一声,低头扑进帝君的怀里,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 青羽直接怔住了。 帝君眼帘微垂,伸手搂住怀里的小小身子,有些欷歔:“她被天君的人强行从公主的身子里带走,伤了根本,又受了天罚,使得修为大损,只能回到孩提模样。她现在就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懂,可粘本君粘得厉害。”抬手拾了块糕点喂她,想了想又道,“倘若她能忘记凡界的那些事,现在这样倒也不失是件好事。” “少司命她这是……” “梅子卿的命格无论她如何擅自修改,定然都活不过而立之年的。”帝君微微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生了私心,想要效仿梅娘当年为凡人逆天改命,可天君如何会让相同的事发生一次又一次,自然是遣了人早早在旁监视着。她才一动手,就被带了回来。” 青羽垂头饮了口茶。少司命年幼时的模样,他不曾见过。他得了梅娘的修为和师父的指点飞升成仙时,文昌宫这位主凡人子嗣、婚配和灾祥祸福的少司命星君,早已成了一副冰冷冷的面孔。也因此,瞧见她如今宛若一张白纸,单纯的模样,他不免有些同情,也有些羡慕。 起码,她没有像梅娘那样,被天君驱逐出四海八荒,毫无落脚之地,最后只能六世生成花草鱼虫飞禽走兽,直到第七世才投胎成人,有了重回天界的机会。 树影映下来,雪团儿双手抓着帝君的手腕,一口一口急急地咬着他捏在手里的糕点,嘴角上还沾了些糕点屑,模样十分可爱。帝君笑意满满的单手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小心环着她的腰身。 “看她如今的模样,鹤君可是觉得可怜?” 手里的糕点被咬得干干净净,帝君倒了杯茶水,吹了吹递到雪团儿的嘴边喂她,一边喂,一边对着青羽问道。 青羽点头。他确实有几分这个意思。 “是啊,任是谁见了阿妩的现状,都会叹息一声。”帝君轻笑,”可我觉得真好。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敢亲近的只有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等她长大。” 凡界有一诗,其中有两句是如此写的——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而今,不过是调换角色。 他低头,深情望着怀里的雪团儿。 我生卿未生,卿生我已老。本君再不会放开你的手了,阿妩。 ☆、032.她曾有的脾气 瞧见眼前坐没坐姿,正翘着长腿儿喝茶,一脸莫名喜色的大司命,梅娘颇有些头疼。 同这位星君的交情,是从跟随师父来到九重天时结下的。彼时,她还只是株没划出人形的梅,他却已经在大司命的位置上坐了千年,身份虽有些高低悬殊,可到底没能影响彼此结为至交。 “如今你回了九重天上,怎的就不来我宫里转悠转悠,难不成你历劫一场,脑子被凡界的污浊给侵蚀坏了么,变得呆愣愣的。” 他把茶杯一搁,双手交握,懒洋洋地斜睨着梅娘,嘴角那点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甚好意。 梅娘把眼一翻,毫不客气道:“上神闭门不见外人,星君又是怎么进的东玄宫?” “自然有进来的法子。” 先前珵越被众仙拜访地恼了,对着东玄宫下了禁制,不知晓怎么解开禁制的神仙们自是被挡在了宫门外,只能巴巴地给东玄宫的仙官递上拜帖,却是没有一封拜帖被那位打开一看的。 她自然没那么蠢,去探究大司命到底是怎么解了禁制跑到自己跟前嬉笑,翻了翻白眼,往旁边一坐,问道:“说吧,星君来寻梅娘,是为了何事?” 大司命看着她,面上的嬉笑和不正经,终于一点点卸下,露出最真诚的忧心:“梅娘,你不是这般胆小的人。”他看见,那一刹,身前女子握着茶杯的手蓦地一紧,雪白的手指扣在青玉色的杯壁上,像是再用力一分,便能将杯子捏碎一般。 这一刻,他原本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可稍后她的那句话,却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梅娘已死过一起,再折腾不起。” “你过去可并不畏惧这九重天上的任何人,即便是天君,你也总是傲然相对,不过是一次历劫,怎就像是脱胎换骨,性子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慢慢地放下杯子,抬起眼,淡漠地看向他。 她用不同于往日的微凉的语调道:“阿椿,你说,我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 曾经的梅娘是怎样的一个人?大司命垂下眼帘,渐渐想起最初的记忆。 他原本很是瞧不起刚被南极长生大帝从凡界带回来的那一株颜色古怪的梅,说什么颇有灵根,好生修行后定然能位列仙班。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株寻常梅树,至多花开得较天界的那些梅格外的多。 那个还没修出人形,却有了神识,一遇上他就胡乱摆动枝桠,扰他清净的家伙,委实让他觉得嫌恶。 然,或许当真是颇有灵根。 那年群芳宴设在南极长生大帝的玉清宫中,他被满庭芳华熏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为防自己成为九重天第一位被花香熏死的星君,忍无可忍的他遂偷偷离开宴席,往玉清宫的僻静处走。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梅娘修行的地方。 “原先觉得你寻常的很,方才被那些仙子身上的香料熏得眼睛发酸,跑你这儿一闻,终于觉察到你的好来。”他伸手扯过一截梅枝,玩笑道,“不过,你何时才能修行圆满,也不知你化作人形的模样,是圆是扁,是难看还是漂亮。” 彼时的梅娘虽还没修出人形,却已经能开口说话,自然免不了要与他争论一番:“我就是丑得天崩地裂,又与你何干!”她的声音软软糯糯,语调圆润,听着就像凡界十几岁的少女。 他不知为何,觉得莫名欢喜:“你既然丑得都天崩地裂了,自然与我有了干系,你何时修行圆满,记得先同我招呼一声,好让我事先寻个安全的地方避避难?” 她愤怒至极,甩着梅枝就往他脸上抽。她总还是有几分小孩子脾气,被他这么一闹,更是气得不行。她也算是刻苦修行,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下凡时,能再见着公子一眼,是以自被带回九重天,便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吸收着天地之灵。此刻恰逢群芳宴,众仙齐聚玉清宫,旁人不甚在意的这些仙气,一时间充沛在宫中,不少灵气渐渐涌入她处。 正闹腾着,忽听她一声低呼,他大惊,正想开口询问是不是闹得过了,却见那株梅树枝桠乱颤,竟弯下树干,像人那般蜷曲起来。 他恍然大悟——她这是误打误撞吸足了灵气,修行圆满了。 待到群芳宴上的众仙觉察到玉清宫中突然多了那么一股子陌生的仙气,纷纷涌向后花园时,园中的那一株梅树早已化出了人身,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身上披挂着大司命的袍子,一脸茫然。 众仙愣在原地。 南极长生大帝从凡界带回来的梅树,不过才三千年就修出人身,继而位列仙班的事,成了群芳宴后四海八荒上的神仙们最常提起的事。渐渐的,连天君也知晓了这么一位新晋的小仙。 等到梅娘成了司梅的神仙后,有些事就变得难以言喻了。 起码,花神娘娘对这位很有脾气的下属是极其头疼。 “你即便再不喜那些莺莺燕燕,总也得给她们留些脸面,便是不想给她们留脸面,她们背后的那两位总得顾忌顾忌吧,何必又闹得撕破脸皮。” 他捧着从瑶池舀来的仙酿坐在玉清宫的莲池边上,一边喝着一边忍不住对着梅娘说教。女仙多的地方,总是有很多的纷扰,梅娘的性子素来急切了些,在花神娘娘那当差,和其他的仙子关系处得并不好,没说上几句话便能将对方气得到处哭诉委屈。花神娘娘也曾管教过,到底因她是长生大帝宠爱的弟子,没能怎么加以责难。可她不去争抢什么,旁人却是不肯放手。一来二去的,没少被那些仙子激得大打出手。 “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苦受这份累!”她气得一把夺过仙酿,仰头就往嘴里倒酒,“你一男仙,做什么生得风流倜傥,惹了多少春心,你又处处拿我做那挡箭牌,我不过初初成仙便因与你走得近了些,无故树敌,你竟也不知解释解释,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自知理亏,却也撂不下面子,努力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同她们动手,万一伤了仙友,天君可不会轻饶了你。” 梅娘眨了眨眼,忽地一笑:“我好不容易有了仙法,自然是要多使使的,不然可就要忘记了。” 他被这话噎住,捶着胸口猛咳。 “当年你连花神娘娘最宠的弟子都敢出手揍一顿,被天君召到凌霄殿问罪时还能凌然回话,怎么从凡界回来,你就变了?” 大司命长长吐出一口气。说真的,听闻梅娘被天君指着去了东玄宫侍奉珵越,他心里头多少有些吃惊,原想着按她的性子,既是不愿意领的命,定然会在凌霄殿内不顾身份地直接回绝了,可到后来,只听说她当真去了东玄宫。 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什么错了。 ☆、033.一本旧账 听大司命提及当年,梅娘不由地眯了眯眼。 她并非是什么大度的神仙,自问是个小心眼的,当年在花神娘娘那当差所惹出的纷争,无一不是因了眼前这位俊逸非凡的星君。 梅娘初初列了仙班便很快成了司梅的仙子,除了是天君看在师父的面上照拂一番,也是因她自己不过是修行四千年便脱胎换骨修成仙身的本事。可蠢钝的人总是愚不可及的。 文昌帝君座下的司命星君,在九重天里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美男,自然少不了心生爱慕的仙子。她不过是同这位星君称兄道弟,走得略微近了些,平白便惹上了一身的麻烦。饶是在花神娘娘面前,那群红了眼的仙子也不见得有收敛什么。闹得凶了,她自然是要动手的。 可总有块铁板等着她遇上。那日,她又与仙僚动手,却一时大意被人偷袭,等醒来时已然在玉清宫里昏睡了多日。 据师父说,他老人家那日同文昌帝君下完棋,又略微吃得有些多了,便想一路走回玉清宫,怎料行到半途却瞧见花神娘娘身旁的几位仙使扛着什么东西,偷偷摸摸地走着。他瞧着那东西远远看去有些眼熟,便出声大喝,不想那几个仙使吓得把手上抬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赶紧跪地求饶,说什么只是奉命行事,并非真的想伤人性命。 这被扔在地上的东西,正是她梅娘无误。 梅娘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这三日外头到底折腾出了什么事她却是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进耳里。 师父向来护短,她这次伤成这样,且又是师父亲自遇上花神娘娘的仙使,这事闹到天君面前,即便尊为花神,也只能在凌霄殿上面色难看地告罪。 然而,即便现今想起那被人偷袭的事来,梅娘仍旧觉得心里头一口气堵得实在难受。 “若不是因为你,我何苦被人打得下不了床,累师父在凌霄殿内与花神理论是非,扰了他的清静。”梅娘有些不悦,“你既要同我说起当年的事来,我自是要和你好好算一算这笔旧账。” 大司命戏谑一笑:“如此才像是本星君认识的那个梅娘。”他们之间的交情就像是酒肉朋友,最是看不得她回来后这副低到尘土里的姿态,这才说起过去的事,想要好好激一激她。 “千年前花神娘娘领着小花神来同我赔罪的事,你可是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可知道,我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大司命摇头。仙子之间的打闹,左右不过是皮肉之苦,是以他一直觉得南极长生大帝那时当着众仙的面,要求花神娘娘同梅娘赔罪,委实有些小题大做。 看他的模样就知道定然是不以为然的。梅娘冷哼一声。 她的修为不弱,与小花神动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从来都不曾像那回那样最后竟被压制在地上。 动手的人除了小花神,还有在托塔天王手底下当差的小花神嫡亲哥哥。她从最初的占据上风,到被那哥哥踩到脚下翻身不得,不过是十几招的功夫。即便到今日,她也忘不掉那二人是如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嘲热讽说她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图勾引司命星君。 小花神的哥哥到底是个武将,伸手就去抓住她扑腾的手,只抓着扭了一把,她的右臂立时便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兄妹二人瞧着她这副狼狈模样,似乎还挺开心的,又相继在她身上使力,直打得她昏死过去,这才让仙使抬起她能扔多远就扔多远。 如今想想,他兄妹二人到底还没生出杀心来。若当时差了仙使将她从南天门上扔下去,指不定早已神魂分离,再没了她这人。 因此,当师父得知事情的经过,身上的戾气重得骇人——她素来爱穿银红色的衫子,出事时穿的那件早被血水所污,除了折了的右臂,额间更是被挖去了一小块皮肉,身上自然大伤小伤无数。 好在这条命是捡了回来,伤能好,额间的疤虽消不掉了,却自有法子贴上花黄遮挡住。 梅娘一字一句说着,声音幽幽的,中间时不时还发怔:“我只能说是报应。听闻小花神在那之后迷恋上了一只魔,为了爱人,不惜盗取天界至宝,最终被花神娘娘亲手斩下头颅,从此堕入轮回。”大司命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又听她继续道,“至于她那嫡亲的哥哥,早早被师父使了法子扔去了别处,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她低下头,良久,终于笑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这两人也都有了各自的下场,我既能回九重天,自然要好好活下去,不想再惹出什么麻烦事。” “梅娘,你是不是真的害怕了?” 她点了点头。 大司命又问她:“因为被天君驱逐出四海八荒,又在凡界七世轮回,所以,回来后再不敢做什么逾矩的事?” 算是吧。她又点了点头。 他长叹一口气:“你是后悔遇上那人了吗?” “梅娘做事,从来没有‘后悔’二字。” “那你?” “我如今能回九重天,是青羽的功劳,我不想再惹出什么事,让他和师父无故为我担心千年。” 她摸了摸眼角。不知为何,有眼泪自眼角滑落。怕是因为听到大司命提起先生了吧。 说是到了给珵越的神兽喂食的时辰,梅娘很快就离开了。大司命坐在厅中,望着她分花拂柳而去的声影,半晌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我竟不知昔日好友当年曾受过那般折辱。” “知晓了又能如何,立马斩杀了小花神,还是折了她哥哥的双臂,往他兄妹二人身上戳几个窟窿?” 不远处颀长的玄色身影缓步行来,目光暗淡,眉宇间有几分探究的神态:“你如今倒是胆子大了,竟然解了禁制往东玄宫里跑。” “上神自是不会恼我的。” 他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又侧头看向厅外。方才梅娘同大司命之间的对话,他全然听在耳里,竟不由心疼起那人——大抵是再熟悉不过花神家那俩个孩子的脾气,他丝毫不觉得梅娘有撒什么慌,更何况连南极长生大帝都能怒不可遏,那俩孩子定然是真下了重手。 “她如今,既然想安生立命,你又何必非逼得她回到从前。” “不过是觉得她本不该如此怯弱……” ☆、034.他生自虚无 珵越一言不发躺床上沉睡的三千年里,九重天上一众大小神仙,那是个个心焦又心烦,日夜盼着他早点儿醒过来,生怕三界边境有什么妖魔鬼怪壮着胆子杀进天界,扰乱一方太平。他就像是天界的一块活字盾牌,有他在,还没哪个不长心眼的敢来冒犯天界众仙。因此,习惯他的威慑所带来安定的神仙越来越多。 不过,说起来,哪个神仙没有仙法,就连那些得道成天的什么真人,多少也有自保的能耐。若连这么些本事也没有,只怕连飞升时的天劫都承受不起。 所以,自醒后,看着陆陆续续来府上献殷勤的那些真人小仙,珵越越发觉得九重天上后继无人,一代不如一代,时间一长,便闭门谢客了,再不愿去见那些奇怪的嘴脸。 万万年前,初神生于混沌,开天辟地,他便是在那时由初神的精血在虚无界养育出来的,而后虚无界成了如今的天界,有了掌管山河大川,日月星辰的各路神仙,可珵越的地位却依旧无人能及——他是上古神君,地位比历代的天君还要高上几分。 珵越出生时,初神就已经陨落,他那时不过是行尸走肉,在混沌间行走,手中握着的是初神陨落时留下的神剑,只靠着这一柄剑,他将同样生于混沌的妖魔斩杀,浴血而战,生生分出了三界。 而后,有了第一代天君,魔君,也有了女娲和伏羲的下界。 自此,珵越归于虚无界,待虚无界成为天界后,又选了第十二天最僻静的东玄宫住下,只在神魔大战时执剑而行。 大概是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了,便有些乏味。当那日天后寿诞,天君召了众仙前来祝寿,一向冰冷冷的珵越上神就当着众仙的面,语出惊人—— “我要闭关千年,休得扰我。” 此话一出,宴上的气氛陡然间大变。可即便天君再如何询问,他却一言不发,顾自坐在席上一杯接着一杯喝起仙酿来。 彼时,那一任的大司命同他的交情还算不错,也曾询问过缘由。他既不愿答复,旁人饶是肚子里装着再多的疑问,也心知是问不出所以然来了,于是便一一作罢。 珵越上神准备在东玄宫里睡上千年再出来活动筋骨的时候,九重天上已经悄然兴起了仙凡恋的事。倒也不是多不合时宜的事情,与神仙而言,同凡人成婚,直到另一半过世所经历的几十年时间,不过是漫长时光里的一段调剂。或许只此一生便只爱着这个凡人了,哪怕她或者他已经过世,心底也再忘不掉。 可有时人心是不可预计的,哪怕成了神仙。 所以,不惜触犯天条,为凡人逆天改命的越来越多。 那时候,除去偶尔巡视三界边境,斩斩妖除除魔,珵越还执掌天界刑罚,到现在,他已经忘记了第一位逆天改命者的名字、脸孔以及仙职,只隐约记得那人生生受了他九九八十一剑。 那八十一个血窟窿直将人变作死了一般。 后来,那人似乎真的就死了。 第十二天其实一向很僻静,东玄宫更是冷清得很。许是因为东玄宫的主人是他的关系,那些仙婢仙使从不敢高声阔论。 与珵越而言,这样好的环境,不好好睡上一觉真是可惜了。 他的闭关就是睡觉。哪怕不严明,九重天上的众仙也都心知肚明。 是以,他要闭关千年,就是要睡上千年。 他一闭上眼,便是三千年的日升日落,饶是风云变色,星辰大地更替不断,他也不曾睁开那一双碧眸。 再醒时,已过千年。 活了几万年,珵越终于觉得自己是老了。三千年的沉睡,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可是睁开眼,又都成了当年虚无界里灰蒙蒙的一片。 直到在凌霄殿外见着那个叫梅娘的仙子。 他的脑海中顿时传来声响,那个声音在说:“不要再负了她,不要再放开她!” 负了谁,又放开了谁? 珵越冷静惯了,觉得既然是想不起的事情就无须再去仔细回想,更何况,他久居天界,又向来不与人深交,哪里会有人被他所负。 这么一想,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间,梅娘已经在东玄宫待了好些日子。 梅娘似乎很擅长酿酒。 从梅娘抱着行李不情不愿地住进东玄宫到现在,珵越数过酒窖里的坛子,约莫也有三十几坛的酒了。只可惜,大都才酿下没几日,还喝不出味道来。 原本,珵越也不是个嗜酒的神仙。 九重天上大宴小宴从不间断,今日是东家的仙友同仙子结成双修良缘,明日便是西家的小儿满月,总之便是各色仙酿摆上桌来,往常他都是当茶水喝的。 可自梅娘酿下第一坛酒起,他不觉就口齿生津,总想着何时才能从酒窖里搬出一坛子的青梅酒,倒上一杯,坐在院中,学学文昌帝君那般听风赏月,好不风雅。 然而,梅娘防他防得有些厉害。 这九重天上,怕他的人有,可哪家的仙子不是盼着能与自己亲近,偏就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这小小梅仙,与众不同。 珵越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又垂眼盯着面前案上的茶盏。 屋子外头传来水盆落地的声音,泼水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 他轻轻推开半扇窗子向外看去,落地的水盆旁叉腰立着一女子,裙襦湿透,睁着一双明眸瞪向正在她脚边打滚的雪白神兽。 “瞧你做的好事!” “打滚也没用,去找别人玩!” “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回石者山去!” “不准咬我裙摆……” “你还咬!都是口水!” 女子怒目相向,可那神兽丝毫没把这点点的怒意看在眼里,继续在她的脚边滚来滚去,间或抬头伸爪挠一挠她的裙子,发出轻微的叫声 ——那是他的坐骑,名唤孟极,本性相当凶猛,却不知为何尤其喜欢梅娘。 珵越看着,突然咳了一咳,向着屋外头闹腾不止的一仙一兽喊道:“梅娘,茶凉了。” 救命啊,求评论啊!!!!!!!!!!!!!!!!!!!!!!!!!!! ☆、035.闭门冷羹 珵越上神谢绝见客已经有了差不多十来日,饶是东玄宫大门外候着长长一串的神仙,禁闭的宫门也不见得有打开一分,就连天君殿下携妻带子前来,那位神君大人也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对着前来通报的仙官说了句:“不见。” 仙官有些尴尬地立在案前,他左右不过是上神面前司墨的小仙,品阶不高,人微言轻的,这不见的话委实不好对着天君讲,一时进退不能。可看着上神顾自坐着,一杯香茗品上半晌不吭一声,他有些担心地抬眼瞅着立在上神身边侍奉的仙子。 一直站在一旁侍奉着的仙子正是梅娘。 来了东玄宫后,梅娘才知道,第十二天的这座宫殿果真是非常冷清,偌大一座宫殿,连同珵越身前的那些个仙官,一共不过十余个活人,连玉清宫的冰山一角都尚未达到。 不过就是十来天的功夫,她一个初返天界的小仙俨然成了珵越上神身边最得力的人。但凡是有些不好也不敢对上神说的话,东玄宫底下的小仙们都会偷偷找到她,求她代为转述。 一时间,梅娘是哭笑不得。 就好比眼下。 她努力装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试图避开底下那仙官灼灼的视线。 “迦夷。”沉默许久的珵越突然搁下杯子。 名唤“迦夷”的仙官以为会得什么指教,赶忙屏息凝神,神情肃穆地行礼:“上神。” “我记得三千年前你很是心仪天后身旁那擅长调香的仙婢,不知如今你二人可是结成双修伴侣了?” 这满天满地的神仙不管是听说的还是有过接触的,大多晓得这位上古神君素来是个冷面冷清的主儿,就连西天如来都曾说他是正正经经的神,最是寡情冷欲,旁的一切甚少能有让他上心的。 听闻上神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婚事来,迦夷仙官很是受宠若惊,想着心头上的人,面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喜色:“回上神,天后先前便应承下了小仙的婚事,只等着十年一度的群芳宴过后便简单操办一番。” “嗯,那就好好去准备准备。” “多谢上神关心!” 珵越点头,领了迦夷的谢,又偏过头,盯着梅娘。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你去把宫门外的人给打发了。” 打发? 梅娘蓦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就去看迦夷仙官,见他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知道,宫门外头天君天后铁定还在,上神这是要她去打发天君? 梅娘从来不是个能藏事的人,珵越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她那不大的心里头想的都是些什么。 “你是我东玄宫的人,天君又有何妨,只管承了我的话将他们打发了便是。”说完,又蹙眉道,“还不敢赶紧去打发了他们。” 梅娘一个激灵,连忙离开书房走到东玄宫门口。朱红色的大门重重推开,门外立着的一行人着实把她给震得清醒了过来—— 领头一人,正是那日凌霄殿上的天君大人。身后跟着的自然是天后娘娘,以及太子。 梅娘收回打量的目光,对上天君,恭敬地福了福身:“梅娘见过天君,天后,瑄玉太子。”她抬眼偷偷看去,果然,天君的脸色腾地沉了下来。 “珵越君可在宫里?” 他方才让迦夷仙官前去通报,分明便是知晓珵越在宫里的,这话问得委实虚伪了些。梅娘撇撇嘴,又回:“天君还是请回吧,上神近日有些困倦,不便见客,实在有些对不住。” 梅娘一想到自个儿身前站着的是九重天上的君主,便不由腹诽珵越的傲慢。 可叹这东玄宫里,那些尽职尽责的神仙们都不愿摊上这打发天君的差事,到最后还真是由她硬着头皮出来敷衍了事。 天君语气不善:“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天君的声音悠长而带着深意,梅娘虽低着头,可也感觉得到他在那冷冷地打量着自己。 “梅娘啊……” 果然。 梅娘应声道:“天君可是有事吩咐?” 天君道:“既然珵越君不便,那事情就嘱咐你转述珵越君了。” “但凭天君吩咐。” “五日后便是百年一度的群芳宴,四海八荒的仙族女子们都会到天界共襄盛宴。珵越君既已出关,届时还请赴宴。” 五日之后,是由瑄玉太子亲手操持,百年一度的群芳宴,是以,漫天漫地的神仙们前前后后陆陆续续地接到请帖,上到太子东宫赴宴。 百年一度的群芳宴,说白了便是一场相亲宴。 瑄玉太子操持的群芳宴,更是比旁人办的热闹非凡。东宫清音殿里瑞气腾腾,四海八荒的神仙齐聚一堂,宴已然行了大半。 这一代的天君天后好颜色,无论是何种宴会,向来都会广发请帖,邀请那些容颜俊美的仙君仙子。如今的九重天上少女神仙们暗地里评出了个“天界三美”,其一珵越上神,其二鹤君青羽,其三便是瑄玉太子。 听闻此次群芳宴,不光鹤君定会到场,那位素来不参与什么外事,避居在东玄宫里的上神大人也会来,九重天上的少女神仙们无不唏嘘感叹,终是能见着这“天界三美”了。若能让他们看上一眼,只怕兴奋得都能一宿不眠。倘若成其好事,更是天大的恩泽。 说来,四海八荒的仙族女儿其实并不愁嫁,多的是年轻有为的男子上门提亲,但要说能攀上珵越上神这般尊贵的神君大人,或者是鹤君那样前途无量的仙君,分明是众仙做梦也意想不到的事。 是以,青羽跟着长生大帝前脚刚踏进清音殿,还未来得及踩下第二脚,便被眼前花团锦簇的一众女仙惊到——各族未出嫁的公主似乎今日全随着王们上了天,茜色洋红杏黄绿沈,各色云缎鲛纱包裹着一具具玲珑身躯,觥筹交错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欣喜的笑意。 刚选了处清静些的位置坐下,便有仙婢迎身上前倒酒。那白玉酒杯远看光滑无物,实则不然。青羽握着酒杯,手指下意识地转动,指腹下的触觉细想来,竟是雕着一尾游龙,每一片龙鳞都雕琢得极其细致。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上,直到—— “第十二天东玄宫,珵越上神到!” ☆、036.满庭群芳争斗妍 青羽靠着扶臂,抬眼望向殿门口立着的玄衣神君。 珵越上神换了身袍子,却依旧是玄色为底,掐丝带银,暗绣织锦星纹。上神的身后跟着个红衣少女,正低着头,同脚边不住摆尾的白色神兽瞪眼。 这红衣少女,不是梅娘,又会是谁。 瑄玉太子笑着迎上前来,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拱手道:“上神可算是来了。” 珵越并不理睬他。 瑄玉太子笑了笑,也不在意:“上神请上座。” 珵越颔首,由着太子领着他走到上座席旁。 宴上已有神仙喝得半醉,没来得及瞧见上神,倒是醉得迷迷糊糊地看着了跟在珵越身后的梅娘。大抵是因为在凡界混迹久了,那半醉的神仙竟然将梅娘当做了陪酒的青楼妓子,伸手就托住她的手臂往身旁拉。 不待珵越和太子做出反应,梅娘已然挣扎开去,一巴掌打掉对方的手。 台上舞姬刚刚一曲舞罢,正是休息的时候,她的那一巴掌清脆有力,“啪”一声吸引了清音殿中众仙的目光。 珵越看着她不说话。 梅娘翻了翻手掌,似嗔似怨地叹了口气,抱歉道:“方才瞧见只虫子正趴在仙君的臂弯上,小仙自幼最怕那虫子,所以……还请仙君见谅。” 也不知是谁最先“噗嗤”笑出声来。那仙君呆愣愣的捂着发红发烫的手背,看着梅娘,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羽换了只手,托腮倚着椅靠,垂眼看向梅娘。自去了东玄宫,便有好些时日没再见过她,眼下再见,倒是觉得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好了不少。 “我乃是洛川河伯,你一小小仙婢怎敢……” 虽是酒醉,但被她这一巴掌拍下去,便是烂醉的人只怕也酒醒了。洛川河伯素来是个贪杯的仙君,性格又暴戾,如今被个仙婢拍了一巴掌,虽不是拍在脸上的,但到底觉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醒过神来,勃然大怒。 “不过是下界的河伯,难不成本君的仙婢还打不得你了?” 珵越上神突然开口,众仙的目光随即便投*过去。 洛川河伯愣了一瞬,立刻低头,偷偷询问身旁一位花青色衫子的仙君:“星君大人,这位黑发玄衣的仙君……是哪宫的神仙?”他先前喝得半醉,哪里还会听到清音殿门外仙官的禀告声。 大司命原本是坐在一旁顾自喝酒,见他靠过来询问,不免又生出几分看看好戏的心情来:“仙君?这位,可是东玄宫的珵越上神。” 宴后,洛川河伯才整理好所有听来的“据说”,知晓这一身玄衣神情冷漠的男子,就是传闻中在东玄宫里避世万年的珵越上神。至于那红衣仙婢,就是千年前触犯天条下凡历劫的女仙,仙名“梅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群芳宴上自有仙婢从旁服侍,珵越入了席,便让梅娘自己出去转转不用在旁站着。 梅娘对宴上的那些酒水吃食并不太热衷,见上神难得允了自己随意走走,心头一喜,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猫着腰便一点一点朝殿门外挪过去。 “她倒是走得快。”珵越扭头,看了眼趴在案边的孟极,随手丢了一块肉给它,“也不想着把你一并带走。” 太子东宫位于第十天,清音殿后便是东宫妙云阁,算得上是处风景秀丽的地方,说是阁实则是个水榭,水榭旁便是一池碧潭,潭中池水清澈,浮萍间还有锦鲤不时往来。 梅娘只在妙云阁里坐了没多会儿,便见青羽早早退了席背着手朝这边走来。 妙云阁里摆设齐全,黄栌铺就的地面,摆着两张小几,湘妃竹编制的蒲团放置左右,几上还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青羽走进妙云阁,正见有仙婢给她端来茶果:“你倒是寻到个好地方,比清音殿里清净了不少。” 梅娘跪坐在蒲团上,见他走来,只觉得他这一身雪青,如泼墨山水间的脉脉青山,自成风骨,清华绝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忽地一笑:“你先前同我说,等我喝过仙酿后就会知道真正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既然如此,为何退席?” 青羽闻言,笑着摇头:“许久不见你,所以看你离开清音殿就跟着过来了。”他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并不停歇,只一会功夫,已剥出一茶盏的瓜子来,尽数推到她面前,“在东玄宫里过得可好?” 梅娘乐见其成地接过茶盏,抓起一颗瓜子就往嘴里扔;“原先因了先生的那张脸,我却是对上神有些抵触,可转念一想,先生过世千年,又是一介凡人,无论如何总是和上神无关的。那既然无关,我又何必去想着那些早已过去的事情,是以,我如今过得并不差。” 青羽正想说什么,梅娘神色一变,一把拉过他的手:“来来来,有情况!” 她说的兴奋,青羽愣了愣,只得哭笑不得地跟着她往边上闪——妙云阁前的岔路口上,一穿着鹅黄衫子的女仙正低着头,羞怯地同不知何时也从清音殿退席的珵越上神说话。 那女仙梅娘或许并不认得,青羽却是见过的。 听说是第三十五天上清大帝的宝贝女儿,与太子瑄玉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温柔体贴,容貌也是极好,更因为上清大帝女儿的这个身份,在九重天上也算是高人一等的女仙,足以与珵越上神相匹配。这等的女仙却一直未曾婚配,想来不是心气太高,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那黄衣女仙咬着嘴唇,嗫嚅着不知对上神说了什么。只见珵越神色淡漠地看着她,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接了句什么,然后便见那女仙神色惊惶,下一秒又脸色惨白地扭头奔走。鹅黄色的衫子仓皇间便没了影子。 好像……还哭了? “上神果然是上神……”梅娘忍不住感叹道。 或许是听到了妙云阁里的动静,珵越斜斜朝里看了一眼,转身拍了拍孟极的脑袋,一步一步又往前走去。 梅娘还在感叹,青羽的脸色却有些难看。方才珵越的那一眼,实在看着有些意味深长。 ☆、037.旧时故人再相见 梅娘小的时候,还只是凡界普普通通的一株梅树,因没人管束,性子自然是脱跳了些。以至于后来到了玉清宫,好不容易化成人形,也要比九重天上那些中规中矩的神仙们,来得活泼冲动。是以,得罪人的事,在下凡历劫前,还当真没有少过。 因此,当百年一度的群芳宴进行到第三日,会遇上刚从西天佛境归来的花神娘娘一行数人,已然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三日清晨,梅娘是在去往清音殿的路上见着了带着十二仙侍前来赴宴的花神娘娘。 一身石青衣衫的花神娘娘走在最前头,正微微颔首同来往的神仙打招呼。她的身后跟着座下十二仙侍,正是凡界十二月令花仙,领先一位便是继任梅仙。 若论哪位神君座下仙子最多,九重天上除非天后娘娘,怕只有司花的花神了。四海八荒的青年才俊们总有那么一位两位是胆大的,还不得开宴,便先心急的跑上前来交谈起来。 梅花仙子最先瞧见她,忍不住扯了扯身旁的杏花仙子问:“那位可就是梅娘?” 九重天上的事总是能在一日之间传遍三十三天,也不知是谁最先提及了如今住在东玄宫中的梅娘,只说她先前为了个凡人触犯天条受了雷霆万钧之刑,又被驱逐四海八荒最后历经七世这才回到天上,而这千年时光里,鹤君漫无目的地四下寻找,终于在凡界找到了第七世的她。这话一出,那些少女神仙们纷纷打听那二人究竟有怎样的羁绊,可到最后也只知道,他二人师出同门,鹤君入南极长生大帝座下时,正是梅娘受刑之日。其他的便再也问不出所以然来了。 但只这一事,也足够九重天上这些无聊的神仙们四处宣扬八卦的。 杏花仙子抬眼看去,见着梅娘,忍不住心里一阵发憷:“确……确是梅娘。” 余下仙侍多少都曾与梅娘共事过,自然也曾领教过她的那些能耐,一时间纷纷心思百转。 花神娘娘转过身,向着梅娘走了两步,又见十二仙侍们没有跟过来,便回头招手:“好不容易才见着梅娘,你们怎么还傻站着。”她一边走,一边对梅娘笑道,“听闻你前些日子便跟着鹤君回了天界,如今是在哪处当差?” 她被天君遣到东玄宫服侍珵越上神的事,花神娘娘应当是知道的。梅娘也不点破,只低头对着她行了行礼:“回花神的话,梅娘现如今在第十二天东玄宫服侍珵越上神。” 花神娘娘别过头,笑颜如花:“瞧瞧我们的梅娘,从凡界走了一遭,回来后得天君提点,去到珵越上神身边伺候,多少也算是天大的恩泽了。” 十二仙侍闻言,忙不迭点头,纷纷称是。 花神娘娘慢悠悠地又往前走了两步,抚慰她道:“听闻那位上神大人是位深明大义的神君,只可惜生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也不知像你这样的性子,跟在上神身旁会不会扰了清静。” 其实花神娘娘原本也是位法相庄严的神仙,时常教导座下仙子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并且仁慈有爱,从不苛责旁人。可自打当年南极长生大帝在凌霄殿内,为了这个徒弟与她理论是非,硬生生惩戒了她的一双儿女后,她对梅娘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古怪。 “让花神娘娘挂心了。”梅娘直起身子,已然懒得再保持恭敬的仪态。 她能忍住没在人前给花神娘娘来上一拳,已经算很客气了。 “姐姐便是先前那一位梅仙?”新任的梅花仙子因是同族,心底不由生出一些亲近之感,又对她好奇得很,便几步上前轻轻扯了扯梅娘的衣袖,笑问道,“姐姐刚从凡界回来,能同我讲讲凡界最近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吗?” 梅族素来孤傲,对成仙的事并没多大兴趣,只想恣意活在世间,以至于梅娘在九重天上过了几千年,鲜少能遇上同族。 梅娘看了眼沉下脸来的花神娘娘,对着梅花仙子摇了摇头:“等有机会再说吧,我得去找上神大人,清音殿里就要开宴了。” 她才刚说完话,却不想花神点了点头,接了一句:“这样也好,是该时时刻刻侍奉好自己的主子,别再惹出什么是非来,平白让人不快。” 梅娘想了想,回道:“听闻小花神已经入了轮回,原本还以为这些年花神娘娘一定过得相当寂寞,可看如今的样子,似乎全然不是小仙想象中的样子。花神娘娘过得不错呢。” “大胆!”花神一听他的话,脸色顿时大变,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 梅娘看着她,毫不迟疑地伸手抓住她的手掌,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完全是在意料之中,不由感叹一句:“花神娘娘如今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了,还是早些求了天君换人继承花神之位吧。” 这世间,但凡是女子,都忌讳旁人说自己的年纪大了,老了,饶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例外。加之有小花神兄妹的积怨,花神娘娘对她,早已是怨恨得很,当下便不管不顾地朝着梅娘迎头施出仙法来。 “不过是从凡界上来的低贱妖精,侥幸修出人形位列仙班,便以为自己当真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了吗?”花神大怒,口不择言,“为了一介凡人便会逆天改命的妖孽,留你在天界往后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不如跟着那个低贱而卑微的凡人,一起留在凡界!” 梅娘最是不愿听到旁人侮辱先生,当下避开花神的一击,一掌拍向对方,怒不可遏:“先生比九重天上的有些人都要来的高贵谦和!所谓神仙,该是一心为了万物的神明,那些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谋害他人的神仙,连他们眼中最低贱卑微的凡人妖精都不如!” 在清音殿前斗法,自然是惊扰了大片前来赴宴的神仙。青羽到时,正瞧见梅娘力不从心,硬生生受了花神一掌,一时退出一丈远。不等她站稳脚步,花神却是又接了一招,径直劈向她的天灵盖。 当下,韶华剑现,寒光一闪而过。 ☆、038.缘是牵绊 清音殿乃是九重天上太子东宫中最为华贵且庄严肃穆的殿堂,因瑄玉太子这些年来一直在三十五天跟着上清大帝苦修,是以众仙们大多都是趁着此次群芳宴的机会,头一回踏入东宫。加上,太子身份精贵,放在平时,自然不会有人胆敢在清音殿前闹事。 此番斗法,愣是掀起轩然*。 花神并非司战的神仙,可看似柔弱的招式下,携带着的是足以毙命的杀招。 “鹤君这是何意!” 四海八荒的人都知道,鹤君青羽手中有一神剑,名唤韶华。见手中那一掌被韶华剑挡下,花神娘娘立时转身后退半步,怒道。 鹤君是何人? 他是南极长生大帝得意弟子之一,是几万年来继珵越上神后,又一位被众仙看好的司战的神仙。 清音殿前神仙扎堆,青羽握剑立在梅娘身前,挡住她大半的身子:“花神又是何意?” “鹤君这是打算庇护她么,胆敢对神君无力,以下犯上,这样的下等小仙不如打回凡界去,省得将来搅得九重天上乌烟瘴气!” “若花神觉得她方才那样是对神君的不敬,那不如劳烦花神,连本仙也一并打下凡界吧。” 花神愣了一愣,蹙眉道:“鹤君为何要这么说?” 青羽回头看了眼梅娘,见她摇头示意自己无恙,方才又回过头去,却一言不发,只紧紧盯着花神,防着她突然偷袭。 “鹤君原身为鹤,成仙前由凡人司邑所豢养,而那凡人,正是梅娘当年为了报恩逆天改命的对象。” 大司命清朗的声音响起,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在花神和众仙耳里,却像是晴天平白响起一声旱雷,惊得他们顿时睁大了眼。 “鹤君和……她……” “本仙同梅娘结缘千年,不护着她,又要去护佑谁。”青羽抬眼,眼底是冰冷的一片,“再者,先生于本仙有恩,亏不能救他于水火,方才花神说了先生的不是,难不成以为会没事吗?” 梅娘忍不住轻笑道:“你吓唬花神娘娘作甚,当初小花神兄妹为了大司命有胆对我下手,足以见得她们母子是如何的胆大,你这吓唬我看是起不了多少作用。” 青羽回头,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微微笑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事。想来,我这吓唬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经不起折腾。”他一手握剑,另一手握着梅娘,交谈时,神情亲昵,看在旁人眼里不由生出几分艳羡——难怪鹤君不惜遭天君惩戒,也要下凡去寻她,这千年的交情委实匪浅。 还不等瑄玉太子出面劝解,花神眼角微抽,愤恨地怒瞪了梅娘一眼,也不多说,转身就走。十二仙侍稍一愣神,慌忙躬身行礼,低头匆匆跟上花神的脚步。 “她可有伤到你?” 目送花神娘娘离开,青羽收了剑,仔细打量起梅娘,直到确认没在她身上瞧出什么伤处,这才长舒一口气:“花神那样的人,最喜旁人捧着,她说了那么多不好听的,你只管忍着便是,做什么要和她对上。”他说着,摇了摇头,“你如今仙法微弱,要和她硬碰硬实在艰难,九重天那么大,能避就避开吧。” 他二人说话的间隙,瑄玉太子已然打圆场似的开了宴,众仙三三两两退去入席,清音殿前只留下了仍在说话的青羽梅娘,以及从一开始便立在远处菩提树后的那位上神大人。 梅娘遇上花神娘娘时,珵越正坐在菩提树下的石桌旁喝茶。茶叶是大司命从凡界带回来的香茗,不知为啥于他而言,略有些熟悉的感觉,便不由地多饮了几杯,不想正好将她二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听进耳里。 “你当年的无意,如今却成了花神心中的一根刺。” 大司命敛去脸上的嬉笑,躬身道:“是小仙的错,若当初同小花神把话说清楚,或许就不会有后头的这些牵连。” 珵越端视着殿前说话的二人:“你如今知错又有什么用。” 大司命噎了噎:“上神教训的是……” 珵越仍在专注地看着那俩人:“那个凡人是怎么一回事?” 大司命靠在树下,眼中慢慢浮起笑,又变得有些不正经:“还能怎么回事。九重天上的女仙和凡人,左右不过是为了报恩,以身相许的戏码。不同的不过是那凡人到最后都不愿拖累了梅娘,一直恭敬有礼地待她,直到病逝。”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梅娘曾说在她刚有了神识,仍是凡界一株梅树的时候,那凡人曾对她有恩,后来成仙意外遇到了他的转世,便想着要努力回报这份恩情,于是这才下了凡。”又不紧不慢道,“那凡人这一世,身体羸弱,早年隐居在深山,身边只有一个小厮照顾着,住的地方种了大片的梅树,也养了许多仙鹤。梅娘对他多少有些感情,便不想他那么早就过世,于是冒险为他续命。”末了,略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那凡人倒也是个深明大义的,不愿梅娘为了自己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还是病死了。至于鹤君,许是从小便是有仙缘的,跟着梅娘久了沾染上了仙气,在梅娘被带回九重天前受了她大半的修为,便被长生大帝带回玉清真境修炼成仙。他二人说来,都与那凡人有着不浅的牵绊。” 珵越眼中动了动:“这么说,梅娘心里一直有那个凡人,即便七世历劫回来,也不觉得后悔。” 大司命虽觉得上神突然关心起这些有些惊讶,但面上仍旧保持着淡定:“想来应该如此。” 他又摇了摇头:“不过现在看来却不尽然。先不说凡人的寿命不过五六十年,那人死得又早,梅娘同他其实也生不出多少感情来。倒是鹤君,这些年为了她奔前跑后的,或许,梅娘自己也不知,心里的人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另一位。凡人有句话,叫做‘怜取眼前人’。” 珵越默然,目光穿过菩提的繁茂枝叶,望着清澄的天,道:“眼前人吗?” ☆、039.等君归来 九重天上的日升日落同凡界无异。黄昏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一束一束,照着空气中无数细微的金尘。他坐在桌前,闭着眼,手边是还没干的画笔,笔尖挂着朱砂墨,摊开的画纸上赫然是一位在林间枝头翩然起舞的红衣女子。足下,是朵朵梅花争相开放。 他漠然地睁开眼,紧了紧拳头,又施施然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扉向外看去。他的东玄宫,本是天上地下最冷清的地方,可自梅娘一来,总觉得处处多了几分生气,连一向懒散的孟极也变得好动起来。 那家伙,性子如此脱跳,也不知当年南极长生大帝是缘何会收了她当徒弟,又疼爱非常。 书房门外的院子里,夹道种满了各色花草。连迦夷都以为他会不悦,可梅娘不依不饶地种完这些花花草草后,他却一言不发地接受了这片好意。 天君曾提过,他独身活了万万年的时光,总是要找一合心意的女仙君结伴双修的。他一人冷清便罢,对方却不一定受得住这般,东玄宫总还是要多些人气才好。 是以,不光是书房外,东玄宫里里外外都被梅娘趁机种上了各色奇花异草。 他本不知,在自家的仓库里,竟何时藏了这么多的天界奇葩。 他漫不经心踱步走出书房,途经荷塘,却被荷塘旁几株梅树吸引住目光。早听说那人在被驱逐前曾掌管天下众梅,如今回了九重天早已被卸下了梅仙的职位,却不想依旧有着操作梅花盛放的本事。这白的红的粉的各色梅花,密密匝匝开了一片,再往里头走两步便是她住的那间屋子。 他停在那里,只一眼,再也迈不动腿脚。 明知道梅娘在前厅屋子里没人,可不知为何,望着被这一片梅花掩映下的房门,总觉得会有缓缓打开那扇门,露出熟悉的暖暖的笑容,轻轻唤一声“先生”…… “上神?” 身后突然传来迦夷的声音,珵越身子一震,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冷冷地看着他。 迦夷仙官缩了缩脖子,低头道:“鹤君求见上神。” 自群芳宴后,他便再没见过青羽,倒是梅娘,在他解除东玄宫的禁制后时常跑出宫外,去玉清殿陪陪长生大帝,自然也就时常能见着青羽了。 珵越看了看荷塘边上的水榭,垂下眼:“请鹤君过来这里一见。”末了又道,“问下梅娘,酒窖里的酒能喝了么。” 刚酿下的青梅酒自然是不能喝的。梅娘从酒窖里寻了不知是几千年前藏下的一坛子桃花酿,吃力地抱到荷塘边上时,只见那二人已然聊了起来。 荷塘里飘浮着织锦一般的绿萍,偶有鲤鱼精在芙蕖花间打破水镜,跃出水面来朝着水榭中你来我往的二人痴痴望上一眼。东玄宫的珵越上神,玉清宫的鹤君青羽,这九重天于神仙而言不过是方寸之地,想来便是再怎么闭塞的角角落落,也都听闻过这二人的名号,天界多少少女都痴痴盼着能远远瞧上一眼。梅娘低眉垂眼,只怕连这池子里的鲤鱼精们也都生了这份心思。 那二人生的都是丰神俊朗的眉目,一人玄衣,一人白袍,远远看着颇有些镜花水月的味道。梅娘站在水榭外,望着里头二人杯筹交错,竟慢慢出了神,恍惚间似乎又瞧见了坐在梅树下握着书卷的先生,三步开外的地方定然站着正怒目叉腰的司童。 那是她这漫长记忆里最柔软的一段。 她寻找了千年的人,就坐在她的眼前,笑容满满,有些头疼地任由自家童子教训,等抬眼瞧见了她,便又招了招手唤她过去同坐。 “先生,你为何独独喜欢梅花?” “我也不知,只觉得看着它们开花,心里就会高兴。” “梅娘……司某从不曾问过你到底从何处而来……只是如今,余阳寿将尽,有些话,还是要同你说清楚。” “司某自问这一生不曾对你有过什么恩惠……也不问你究竟是鬼是仙还是妖……只盼梅娘你莫要再逆天改命,余此生已经知足,该往该去之处去了……” “终这一生,遇见你,余满心欢喜。” “若来生,没有你,不知会是怎样寂寞的日子……” 那是她永世不能忘怀的日子,却在凡界的七生七世里被封印在脑海的深处,如何也想不起。 或许,自先生死后,有些事有些人她自己也再不愿记得。 青羽抬头,就看见候在水榭外头的梅娘一脸哀伤,想来是看着珵越的脸又想起了先生,不是不由地心下一涩,暗暗摇了摇头。不管他这千年来做了什么,只要她心底一日有先生的影子,便一日看不见陪在她身旁的自己。 可自己,却还是甘之如饴,不是吗? “梅娘,”青羽轻声唤道,见她终于回过神来,便笑着招了招手,“上神说你酿了好些青梅酒,何时可以畅饮?” “尚还需要时日,大约还需要二十来日就差不多可以喝了。” 青羽思忖了会儿,忽地一笑,举杯又敬了敬珵越:“青羽今日方领了天君的命,天界边境动乱,青羽将率十万天兵天将前去镇压,青梅酒开窖前定当归来,到时还请上神赏口酒喝!” 梅娘一怔,急忙问道:“你要领兵?”她是知道青羽能在天界受到“鹤君”的尊称,一是因修为高深,二便是身上的功勋——这九重天上,若说珵越是将神,那鹤君青羽便是将仙,手中剑不知沾染了多少妖魔的鲜血。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从身边离开,去办一件生死未卜的事。 “九重天上没旁的人了么,二郎真君呢,托塔天王呢,为何天君偏生遣了你去?”她忽然有些不讲理,也不管珵越是如何想的,几步走进水榭,抓着青羽的衣袖就不肯放手,“先前你同师父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助我修行的,可如今我入了东玄宫,你还不曾来助我修行过一日,怎么就要去那荒芜的地方!” 她闹起脾气来有些孩子气,比在凡界时还要任性了些。 青羽看着她焦急的表情,心底却是生出了暖意。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他是否可以期待,终有一日,他能替代先生长长久久地陪在左右。 青羽淡笑不语地看着梅娘紧紧抓牢自己的衣袖,边上的珵越冰冷冷的眼眸生出一丝凝重,郑重地将酒倒满杯盏,起身敬道:“待到鹤君归来,定让梅娘开了酒窖,请鹤君大醉一场!” 他欣然饮下敬来的酒,转首对着梅娘,语重心长道:“好生待在东玄宫内,若无要事,别出去。” 梅娘忙不迭点头,却还是不肯松手,死死抓着青羽的衣袖。 “我既应承过你,自然就会抽空助你修行。”青羽哭笑不得地伸出一只手,他比梅娘要高出一个头,这个位置,若伸手一揽正好能将她拥进怀里,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拍了拍梅娘的手背,压低声音轻柔一笑,“等我回来。” 等他回来,将一切琐事解决,定然要带着她游遍四海八荒,若她还心心念念凡界的日子,便一起去寻个国泰民安的地方好生住下。 待到山花烂漫时,他会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想她能笑得无忧无虑。 ☆、040.给上神说媒 鹤君青羽率十万天兵天将前去边境镇压侵扰天界的妖魔,眨眼已过去了七日。 南极长生大帝突然登门拜访。 和南极长生大帝一同来东玄宫的,还有近日在文昌宫内带孩子的文昌帝君,少司命自然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看着文昌帝君一脸宠溺地喂粉雕玉琢的少司命吃东西喝水,梅娘不由有些羡慕。她自化成人形时便已是凡界十几岁少女的模样,自然是没有童年这种东西的。而在七娘这一世上,因是下堂原配之女,在裴家素来没什么地位,爹不疼娘不亲的,因此也并未受到过太多的类似这般的疼爱。 “阿妩,跟梅娘出去玩好吗?” 南极长生大帝同文昌帝君两位尊神一起来东玄宫拜访,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珵越上神商谈。见文昌帝君如斯说,梅娘了然地点了点头,牵过少司命柔软的小手,低着头一边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一边往后院的荷塘走去。玉簪迟疑了两步,到底还是和银杏一块跟上她二人的脚步,将书房留给了那三位。 珵越身为上神,最差的本事就是记人脸……哪怕对方也活了万万年之久,可于他而言,那张脸同旁人无误。 文昌帝君也不在意他那冰冷冷的态度,放眼天界,恐怕还真没人能让他换另一副表情对待的。长生大帝依旧乐呵呵地在那饮茶。三人就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没人想要先开口说话。 迦夷仙官换上一壶新茶,低头退出书房,随手将门扉阖上。文昌帝君长叹一声,苦笑着开了口:“我这肚子里可装不下这么多的茶水。” “我也喝不下了。”长生大帝摇头叹道。 他二人搁下了杯子,侧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坐在案后的玄衣上神,良久,那位也终于是受不住他二人灼灼的目光,蹙眉问道:“二位来我东玄宫,究竟所为何事?” 长生大帝从容地搁下茶杯,看着眼前面色终于微微改变的珵越,缓缓勾起嘴角:“天君前几日同我二人提起,珵越君已独身过了上万年,是该为你觅一门亲事了,故而今日我二人来东玄宫卖个面孔,想请珵越君去相个亲。” 光影层叠,珵越的脸色有些隐晦难看,皱皱眉,抬起眼皮:“相亲?”他冷冷一笑,“天君老头儿还真是越来越闲得无聊了。” 九重天上能对天君如此不敬的,估摸着一只手数的过来。 沏茶的动作蓦地一滞,然后,文昌帝君慢慢抬起头来,惯常温柔的眸子里装着一丝郑重:“你是上古神君,即便长年避世东玄宫,亲事总还是要办的,不然只怕天后就会让你轮番地与仙族的姑娘们见上一面。” 一切皆如文昌帝君所说,珵越相信,若他当真不愿去相这个亲,天后恐怕会让四海八荒的仙族带着各自未出嫁的女儿来东玄宫轮番与他见面。 “珵越君是深明大义的神君,独身至今想必也觉得东玄宫异常的冷清。”长生大帝微微一笑,“天君心知珵越君鲜少同旁人来往,定然也不认得什么女仙,因此此番相亲,他特地托天后挑选了几位容貌端庄,品阶不低的女仙。或许,珵越君能看中其中哪位。” 玄衣上神的视线缓缓从他脸上,落到了半开的窗户上,透过窗户看着远处斑驳的树影,耳旁隐隐还能听到梅娘带着阿妩嬉戏的笑声。 他是该为东玄宫添一位女主人了。只是,并非所有的仙族女子都有资格入他的眼。 “本君定然会好好选选。”玄衣上神发出冷漠的声音,“本君倒想知道,天后都挑选了些怎样的女子。” 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师父和文昌帝君,梅娘低头转身,一时不曾注意,直接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你同南极长生大帝的感情很好?”珵越面无表情,淡淡道,“可听说,你在凡界受尽磨难的这千年,长生大帝他并未去寻过你,你当真不曾怨过他?” “他是我师父。”梅娘退后一步,揉了揉发疼的鼻尖。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并不是骗人的,珵越沉默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开了口:“明日,你随我去玉清宫。” “上神这是要出东玄宫了么?” 不是没听见她语气里的笑意,不过是没放在心上罢了。珵越对着梅娘冷冷道:“我要出宫对你来说,很难得么?” 难道不是?梅娘暗自腹诽。自群芳宴后,他就再没离开过东玄宫一步,可不是难得出宫一次。 “我应承了长生大帝的邀约,明日要往玉清宫去参加一场相亲宴。” “上神要相亲?” “本君独身上万年,为何不能去相亲?”他冰冷着脸,耳尖却有些泛红,“我只盼着明日见着的这位仙子,可别与你这般,没大没小,脱跳得很。” 翌日,玉清宫。 珵越喂饱了孟极,又在书房写了一张书帖,方才施施然地从第十二天走到玉清宫。作为要去相亲的正主,他这分明是无所谓的态度。 玉清宫后花园里的池子旁,一早就摆起了小宴。穿着鹅黄衫子的女仙正坐在宴旁,施施然摇着手里的团扇,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南极长生大帝说着话。 她来得早,可连宴上的热茶都已经换了不知几壶,眼前仍是看不见那位上神的半分影子。她垂眸,藏住眼底隐隐的不耐。 池子里的锦鲤摇头摆尾,穿梭在莲叶之间,花白相间的颜色,在碧水间就是一抹难以言喻的亮色。 珵越到时,南极长生大帝已经有些乏得说不出话来。见正主姗姗来迟,心中长舒一口气,忙笑着对女仙说道:“珵越君来了,本君也算功成身退,你们慢慢聊着。” 这位天后精挑细选出来的女仙,听说是第三十五天上清大帝的宝贝女儿,与太子瑄玉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温柔体贴,容貌也是极好,更因为上清大帝女儿的这个身份,在九重天上也算是高人一等的女仙,足以与珵越上神相匹配。这等的女仙却一直未曾婚配,想来不是心气太高,就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吧。 黄衣女仙抬首,见来人黑发玄衣,碧眸清冷如水,眼角更是生有一朵赤焰花的图腾,当即便明白过来这人便是天后娘娘说的第十二天的珵越上神了。 二人稍作寒暄后入席,长生大帝见梅娘也跟着过来了,便招了招手,想着和他这个徒弟好好聊聊,却不料那人冷冷看了过来。 “梅娘就在旁边伺候着,不用去别地方了。” 他说这话时,玉簪正端着漆木托盘往这边走来,原本长生大帝已嘱咐她留在左右侍奉上神,可上神却是二话不说直接留下了梅娘,一时心有不悦,面上顿时冷了几分。 黄衣女仙也尤其多看了梅娘几眼,将她的容貌仔仔细细记在心里。只听说东玄宫中仙婢极少,前段时日天君特地将一位女仙送进东玄宫侍奉上神,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容貌倒是不差。 天界本没有凡界那般注重男女大妨,黄衣女仙手中的团扇也不过是用来扇风的,梅娘帮着布好菜肴后,她放下团扇,开始笑着找话题:“听闻上神鲜少离开东玄宫,不知平日里都有些什么爱好?” “没有。” “那上神平时在宫里都是在做什么……” “喝茶。” “听……听说上神千年前从石者山回来,还带回了一头神兽,不知长得怎样,是不是很威猛高大……” “没有。” 她根本就没听天后说这位上神大人是如此寡言少语的人! 黄衣女仙睁大了眼,见他抬眼看过来的目光冰冷冷的,又匆忙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吃的塞进嘴里。她久居第三十五天,对这位上神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在一想,传闻有时候也不尽然都是虚假的,就譬如眼前这位,当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不好相处。 ☆、041.不如怜取眼前人 天后挑选出来的第二位前来相亲的女仙,身份比起先前那位不了了之的黄衣女仙来,低了好几个品阶,是月老身边的红娘,眉清目秀,性子脱跳,有几分像梅娘在凡界时的模样,梅娘看着她,微微蹙起眉头。原本以为这一位很快也会受到黄衣女仙那般的对待,珵越却一改态度,竟隔着案几在红娘身前坐下,二人寒暄了起来。 同昨日的不准时一样,珵越磨磨蹭蹭地从东玄宫出来时,西斜的落日已经晕红了半边云霞,文昌宫的大半地方都映在了落日的辉光中。梅娘望着远处亭子里寒暄的二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珵越君似乎对红娘有些兴趣。” 文昌帝君语带笑意,给梅娘沏了杯茶,又将一碟蜜饯推到她面前:“阿椿从凡界带回来的蜜饯,可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看着那碟可口的蜜饯,梅娘一扫方才的忧心,笑盈盈地拣起一颗往嘴里塞,随口说道:“留白在凡界也不知过得如何。” “听阿椿说,莱州城隍已经不在了。” “不在的意思是?” 梅娘的脸色有些不好,文昌帝君一愣,回过神来摇头笑道:“不是梅娘你以为的那个意思。”他顿了顿,续道,“天上一日人间十年,梅娘你回天上这些时日,凡界早已王朝接替,换了个皇帝,莱州城自然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少司命敲门进来,雪团儿一般的孩子头也不抬地直接扑进文昌帝君的怀里。他低头拍了拍她的背,对着梅娘继续说:“王朝更替,总少不了兵荒马乱,莱州城也曾一度繁华,一度沦陷,现如今刚刚有了新的起色。莱州城隍已经换了新人,原先的那位已经被酆都大帝带走,留白只怕也跟着留在了地府。” 想起那位只见过一面的酆都大帝,梅娘微微颔首。 “梅娘,”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文昌帝君思忖着,出声问道,“自寻回记忆后,你可有想念过谁?” 想过谁? 梅娘点头。三千年前有了神识,她认得了公子,千年前下凡,她认得了先生,凡界七世轮回,她以七娘之名活了十余年,认得留白还有其他人,饶是一盏七情茶寻回全部的记忆,且又回到了九重天上,认得的人总是忘不掉的。 尤其是先生。 文昌帝君怀里的少司命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梅娘,见她回神视线对上自己的,小小的孩子张了张嘴问:“姐姐是在想鹤君哥哥吗?” 梅娘一怔。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那日在东玄宫内,那人笑容浅淡的脸,心口蓦地一紧。 “我……刚才不是在想他……”梅娘笑得苦涩。 “鹤君哥哥待姐姐这么好,为什么姐姐还会去想别人?” 看着孩子般大小单纯天真的少司命,梅娘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因为,那个人,和鹤君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 当年的事闹得九重天上无仙不知无仙不晓,文昌帝君自然也是知道一二的,更因为同长生大帝的交情,对梅娘多少也有一些怜悯。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也暗自后悔没能阻了阿妩说话。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那人定然有了不错的转世,他过世前又怎会愿意看你为了他挂念了千年。” 帝君说的这些话,何尝不是师父曾经劝慰过的,然她就像入了魔,明知先生生来凡胎,一世轮回后自有天命再择来世,可偏偏记挂在心,想他会不会有一个好的来生,想他能不能遇上一户好人家,是富贵还是贫穷,有没有一位温柔体贴的女子在旁照顾。 师父说,这是心魔。 “你可曾好好想过鹤君?”望着梅娘出神的脸,帝君又道,“他这千年过得并不好,隐约得知你转世投胎到了莱州城,便瞒着天君偷偷跑下九重天,只为了能守在你身边。” 梅娘点头。 “这九重天上,容貌佳的有,品阶高的有,可他心头唯有你。梅娘,本君如今只问你,你可知‘怜取眼前人’这话?” 梅娘看着文昌帝君凝重严肃的表情,有些发懵。在她心底,先生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即便是青羽也不能。 梅娘无言良久。 “先生之于梅娘,是须得倾尽所有回报的人,或许曾经有过那么一些男女之情,可终究都是过去的事。梅娘不会为了已经过去的人和事再改变什么,只是这一份感情,却不是想要放下便能立马放下的。” 她顿了顿,又道:“青羽……青羽他不一样。他是这世上,除了师父外,最真心待我的人,若说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心中还生不出欣喜,那梅娘的心定然是石头做的。只是,还不够,只有欣喜是不够的,总觉得还少了什么,是以,我从不愿轻易应下他的承诺。” 先生终其一生,酷爱与梅鹤相伴,院子周边种满了各色梅树,也养了很多鹤。在先生身边的那几十年时间里,她一直都在帮着体弱的先生照顾他最钟爱的那些小家伙。青羽就是那时候出现在她眼前,一直陪着她到先生过世。 她想起那一日,年轻俊秀的公子负手站在树下,仰头笑看,雪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得不时翩飞。 他在那笑着说:“想来你就是七娘了。” 他说:“在下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青羽。” 他说:“若是不管你,你便要哭到天荒地老吗?” 他说:“七娘,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人。” 他说:“笨蛋。” 还有,那一句“等我回来”。 青羽为她所做的一切,在尚未得知全部时,她还能说顺其自然,可眼下所有的事,能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只觉得这样的一份感情,若再视若无睹,委实对青羽太过不公平了。 更何况,她也并非无意。 “等他回来,一切单凭师父和帝君做主。” 珵越抬头远远望去时,正好瞧见梅娘对着文昌帝君盈盈一拜。她近日穿的都是他嘱咐仙婢特地扯了鲛绡做的银红色衫子,乌黑的头发散披着,一双眼眼角微挑着,看上去柔和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 总感觉熟悉得过分。 他素来不愿去多想什么,只微微发了会儿呆,便径直往他们那走去。 ☆、042.再入酆都 大概是因为东玄宫的那位最近开始时常出宫的关系,稍有些品阶的仙君们又开始将请柬和拜帖往东玄宫里递。迦夷仙官每日捧着大摞的请帖往书房里走,然后又灰头土脸地滚了出来。 那些拜帖大多被珵越随手一扔,连上头的落款是哪宫的哪位仙君都没去瞧上一眼。 然,酆都大帝的一封红皮子请柬却让珵越上了心。 这一任的酆都大帝在位不过才两千多年,原先只是南极长生大帝身前的一个小小仙童,因受了指点,潜心修行,最后竟修成了酆都之主。珵越自问与他没什么交情,饶是如此,可看了一眼请柬上的内容,珵越还是觉得自己应当去酆都走上一遭。 正是又一年七月初七,百鬼夜行,鬼差们忙着小心回门的小鬼闯祸,自是顾不上理睬忽然出现在阴间忘川河畔的两个神仙。 仍是在忘川旁,还是那个划船的老头,梅娘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和景,不由有些恍惚,直到见老头敲了敲烟杆子对着自己说话,这才回过神来:“仙子这回来阴间,是来给大帝送礼的?” “酆都大帝他有喜事要办?” “月老允了大帝,将他身旁的红娘子嫁于大帝,做我们的帝后,这可是难得的喜事,仙子莫非还未收到请柬么?” 迦夷仙官送到书房里的请柬和拜帖厚厚一摞,珵越在那看时,梅娘只立在一旁低头研磨,根本不知道哪一封是酆都大帝送来的。不过……月老身边有几个红娘? 她摇了摇头,扭头去看珵越——上神仍是面无表情的。 划船的老头说婚期已经定下。因为大帝十分喜爱这位红娘子,送到月老跟前的聘金足足有几箱子,月老一高兴,大手一挥便将他二人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日之后。 梅娘只能感叹那位月老果真如传闻中一样不靠谱,这一边由着天后将红娘介绍给了上神,另一边却又帮着和酆都大帝定下了婚期。一女二嫁的闹剧,只在阴间里解决也就罢了,若被天君天后知道了,只怕有的闹腾。 先不说上神是否能忍得下这口夺妻之气,就是天后的脸面在此刻也是无法挂住的。 走了没多久,入目便是一大片火红的颜色。高高挂起的红绸和囍字灯笼,无一不在那彰显着没多久便是这里主人的大喜日子。梅娘偷偷瞥了眼珵越,只觉得他更加面无表情了。 他这分明还是生气了。 是了,好不容易才入了眼的女子,转身的功夫就收到了别人和她成亲的请柬,身为天界上神,哪怕活了万万年,也不可能真成了乌龟,自然还是要来理论一番,生生气的。 “你在偷看什么?” 珵越忽然站定,梅娘只觉得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忙不迭摇头。 “自那日从文昌宫回来,你便有些奇怪,是吃坏了东西身子不舒服,还是又因为什么钻了牛角尖?” 看着眼前这张和先生一模一样的脸,梅娘有时仍会茫然。这世间千千万万张脸孔,为何偏生就有两个人毫无关联,却拥有同一张脸,唯独不同的只是珵越眼角还有一朵图腾。 一只大手按在梅娘的头上,轻轻拍了拍,她微微抬头,看到珵越身子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眼底蓄着难得的关切,便摇了摇头,笑道:“上神不用担心我,还是想想等下要如何同大帝说红娘子的事吧……” 珵越皱起眉头,冰冷的脸上隐隐有些不悦:“自然是要好好谈上一谈,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定要闹他个天翻地覆。” “……”他是会说到做到的人,梅娘被他这话惊得愣了愣,“这……会不会太冲动了,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珵越却是一声冷笑。其实,他对红娘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只觉得那一位性格活泼,说话直爽,寒暄时不知为何心底觉得有那么一丝的熟络感。他总是要娶妻的,即便不是红娘,也会是其他宫的女仙,或者是天上地下哪族的女子,比起群芳宴上被天后推到风头浪尖,倒不如就这么定下,总归是自己如今看得还算是顺眼的。 可谁知,不过是一转身的功夫,事情竟会生了变数。 “梅娘。”他直直看她,整个人变得愈发冰冷,宛若化身成剑,戾气渐生,“若待会儿我真动起手来,你去寻个地方把眼遮上。”他回身,“小女孩就别看那些打打杀杀的动作了。” 从凌霄殿前初遇到入了东玄宫,这些时日以来梅娘还从不曾看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再怎么清冷的上古神君,遇到这种老婆被人抢走的事都还是会动怒的吧,更何况这一位还是已经单身了上万年的。 “若见着了酆都大帝,”梅娘道,“上神你当真要和他打一场?” “为何不打?”珵越的声音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拔地而起的大殿,突然寒光一闪变出一柄剑来,话不多说直接朝着从远处而来的人影斩去,“睡了三千年,我正想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梅娘在他身后,被这迅猛的动作着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他的剑已经重新入鞘,而在他身前十余步开外的地方,面目清秀的赭衣男鬼侧着头,半张脸上是长长一道血口子。 判官侧着头,半晌方才抬手轻轻拂过被珵越的剑气所划伤的脸。 以除魔卫道、冷血无情著称九重天的珵越上神,此番只怕也不过是小小的一个警告,还不曾真动了杀心。 毕竟,珵越上神手中的那柄剑能除魔,亦能灭神。 他摸了摸脸,长长的血口子瞬间愈合,依然还是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孔,然后站直身子,掬了掬手:“上神来此,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他垂眸,态度恭谨,“大帝已在偏殿,二位请随吾前往。” “他倒是不怕本君来此。”珵越冷冷一笑,对着判官的态度可不算有多好,“偏殿在哪,你速速领本君前去。本君倒要好好同酆都大帝聊一聊。” ☆、043.犹记当年花开好 判官将珵越和梅娘领到了偏殿,还是那样以红黑双色为主,像是因为主人即将临近的好事,悬在头顶上的艳红色的帷幕还帖上了鎏金的囍字,长长的流苏垂下,层层叠叠,繁复精致。而那脚底锃光瓦亮的黑曜石铺就的地面上,也整个铺齐了大红色的氍毹。左右两边的孔雀石博山香炉,宛转吐纳着沉水香,更有垂挂着大颗夜明珠的七宝灯树。 所有的布置,极近奢华。 梅娘看得有些目瞪口呆——总感觉,比那时候看到的更加豪华了。 “自回天界,汝过得可还安好?” 从垂下的帷幕后缓步走来那位掌管阴间的帝王,看见梅娘站在珵越身后,眼里蓦地闪过亮光,笑着询问道。 “让大帝挂心了。”梅娘口上虽平淡,心里却是十分感念他的相助。她并不知道青羽到底是从何处寻来的法子让自己恢复了记忆和仙法,但若不是酆都大帝从旁协助,没有七情茶,想要重回九重天,怕也是件难事。再者,回想起当年一同在师父南极长生大帝座下修行的经历,梅娘多少还是有些怀念的。 “见汝如今这模样,吾心甚慰。”酆都大帝唇角一勾,笑道,“不知珵越上神来吾阴间何故?” 一直站在大殿里不作声息的珵越默默地听他二人寒暄好,这才抬起眼:“酆都大帝竟不知我是为何而来?” 梅娘默然,低头稍稍退后半步。 阴间总是透着一股凉飕飕的气,即便是烧着炭火的偏殿,也挡不住沁入骨头的寒意。她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想要避开某位正在冒寒气的上神。 而酆都大帝,此刻笑容淡然地看着珵越,良久眯起眼,缓缓冒出一句话来:“上神是为了红娘子?” “说吧。”珵越闭着眼睛,梅娘偷偷抬头瞥了眼,竟觉得他的睫毛浓密得好像女子,“酆都大帝为何要迎娶红娘?” 酆都大帝笑了笑,并没有隐瞒什么,一五一十地将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他同红娘子不像珵越上神那般,是因了天后娘娘介绍方才相识的,他二人更像是凡界里的青梅竹马,情分不比旁人,想要结为双修伴侣,也并非是突发奇想,又或者说是因为天后将红娘子介绍给了上神,不过是双方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末了,不忘再加上一句此刻听来略有些讽刺的话:“吾与红娘子两情相悦,自是秉承天意结为伴侣,还请上神见谅。” 珵越别开脸,依旧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冷:“若我不愿呢?” “那吾只能仍凭上神处置了,可红娘子,吾定是要娶的!”酆都大帝想也不想张口便道。 梅娘看着他二人剑拔弩张起来,略有些担忧。 “……”珵越沉默好久,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那本君只好在酆都大帝你的身上出这一口恶气了。”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梅娘,她立马反应过来,虽有些担心仍很快退到门口,背过身不去看他二人。 珵越转过头来,冰冷的碧眸里腾起火焰,他眼角的那朵赤焰花越发浓艳。 生于虚无,世间的人情冷暖于他而言,不过是蜉蝣一瞬,什么青梅竹马,大抵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情谊。 珵越上神的剑有着足以弑神的强大威力,他若当真想要斩杀一人,不过也就是眨眼间的功夫。酆都大帝反应得极快,瞬间就移到了他的身后,珵越动作也不慢,骤然转身,拔剑不过在一瞬间,冰冷的剑尖已经抵在了酆都大帝的喉间,却再没有接下去的动作。 梅娘原本琢磨,这一架估计是要打很久的,毕竟一个是为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姑娘,另一个则是为了差点戴到头上的绿帽子,奈何她猜对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珵越所谓的出口恶气,最厉害得也不过是扔了剑后往酆都大帝脸上揍了一拳。 是的,真的是揍了一拳。就这一拳之后,两人竟像下界的凡人那般,你一拳我一拳打了起来。末了,并非武将出身的酆都大帝毫无形象,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饶是再怎么清冷孤傲的珵越上神,此刻也是一身的狼狈。 他二人打得是尽兴了,在旁默默围观的梅娘却是一头冷汗,等到珵越上前一步,伸手拉起地上的酆都大帝,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一直候在殿外的判官这时,方才施施然走进偏殿,瞧着那两个浑身狼狈的神君,竟难得地露出笑脸道:“月老身旁的那位红娘子现正在殿外候着,可要请她进殿?” 说吧,他抬头看了一眼梅娘,又含笑道:“仙子可要随吾前往故人处?” “梅娘有故人在这阴间?”珵越忽然出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瞧着梅娘略有些迷茫的神色,又想起殿外正候着的红娘,颔首道,“即是故人,你便跟去看看,这里暂时也不需你侍奉,稍后随我回天界便是。” 跟着判官从偏殿出来,又见着红娘子一脸担忧地进殿,梅娘有些好奇,也不知那三人到底会谈成什么样子。可眼下,却不是关心旁人的时候。出了偏殿,判官便又变作了之前的模样,不苟言笑地一直在前头领路。 这阴间的故人,梅娘想,想来也只有留白和城隍了。 得知七娘实则是九重天上司梅的仙子,因为凡人逆天改命而轮回凡界,又在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鹤君的帮助下重返天界,留白便觉得,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子或许从来都不曾存在于这个世上。 是以,当判官来说七娘跟着一位神君降临阴间时,留白其实并不是很想去与她见面,生怕她其实早已不愿再去记得那些凡尘俗事。 虽然思念,却更怕遗忘。 只是幸好,七娘并非是那样的人。 二人在一处亭子里交谈甚欢,珵越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对于这位上古神君的到来,留白很是意外,赶忙起身行礼。珵越受了礼,转首看向梅娘:“东玄宫那我已差人通信,你我就先在阴间住上几日。” 身为一个连自家宫门都鲜少会迈出一步的神仙,眼下却说要在阴间暂住几日,委实让梅娘吃了不小的一惊,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为了酆都大帝不日就要举行的喜事。是已,她点了点头。 眼角处的赤焰花忽明忽暗,珵越上神一身玄衣,立在石桌旁,丰神俊朗的容貌,修长挺拔的身姿,果真是寻常仙人比不得的神袛,玄衣加身,仿佛天地间的万般贵气全部加注在肩头,让人不由敬佩。 等见着珵越眼角的那朵赤焰花,留白的脸色俨然已经变了——莱州城变后他就入了酆都大帝座下,专司文书工作,自然也翻阅许多书册,知道了很多当初无从得知的隐秘,其中就有他无意间窥探到的事关赤焰花图腾的事。 仙与魔,好与坏,有时只有一念之差。 赤焰花,正是为了压制住几欲成魔的神仙身上的戾气,由创世初神的精血亲手所制。 换言之,珵越上神是神是魔,不过是一瞬。 留白微微闪烁的目光,自然被珵越看在了眼里。他不认得这人,可也知道他是梅娘在凡界时的好友,即是好友,便无所谓知或不知。 故而,他毫不在意地寻了一旁空着的石凳,撩开衣摆坐下。 “你唤何名?”他看着留白道。 “小仙名留白,眼下在阴间专司文书。” “留白。”他淡漠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双眸微凉,“你可是知道这朵赤焰花的事?” “小仙……知道。”留白顿了顿,到底还是恭敬地回了话,目光却含着一丝担忧。 梅娘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 珵越伸手,手指抚弄着自己眼角处的那朵花型图腾,慢悠悠地开了口:“这赤焰花,本是初神赐予他后人的封印。” 他收手,眯起眼,看向远处:“我生自虚无界,不曾见过初神,自有了神识起,眼角便生出了这朵花。若不是几万年前的那一场神魔之战,这花的作用九重天上无人知晓。一念之差,我几欲成魔,若非赤焰花压制下了身上的戾气,只怕东玄宫里再无珵越上神。”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神魔之战一事,梅娘或许不知,然留白既博学多识,多少还是从书中看到过关于几万年前那一场惊天动地之战的始末——正是因为那场大战,珵越上神斩杀无数魔族,最后遭到魔气侵体,戾气压制不住,差点沦为魔族。那场大战死了多少神仙,书中没有记载,被斩杀了多少魔族,书中也没有记载,只说经此一役,魔族元气大伤,蛰伏万年。 或许,这也是为何,珵越上神在那年神魔大战之后便一向避世而居,鲜少离开东玄宫的缘由了。 “待他二人成亲后,你便随我回东玄宫,这几日,就好好同朋友聊聊,我无需你侍奉。” 说完要说的话,不等梅娘做出反应,珵越便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开,走了几步,却是又回头说了一句:“我这一生无父无母,无子无女,可看尽千帆,心底终是有一丝落寞。” 他顿了顿,问道:“梅娘,你可愿陪我?” ☆、044.莫道神仙成眷侣 这一任掌管阴间百鬼的酆都大帝与月老身旁的红娘是青梅竹马,如今得了天君天后的首肯正好结成双修伴侣。 天界本来就是个大八卦圈子,对于红娘原本是天后给珵越上神挑选的相亲对象这事早早就传遍了,此时得了酆都大帝的红皮子请帖,无一不是想要凑这一趟热闹。 可是真到了阴间,众仙们很是苦恼。 那说不清到底是半道子被人劫了伴侣,还是差点插足到人小俩口之间的珵越上神,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玄衣,碧眸和往常一样不起波澜,从头到脚还是那冰冷冷的模样。这哪里看得出这位神君大人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新人已经行了大礼,递了请帖的神仙们皆辗转到设宴的大殿中寻了各自的位置,入了席只等着开宴。珵越走得比旁人慢了一些,梅娘跟着他进了金雕玉砌的大殿,天君天后自是不会出席这样的婚宴,是以大殿中的主位如今就留给了这位上古神君。主位左边,依次坐着南极长生大帝和文昌帝君,见她朝着这边看来,举了举酒杯。 “饿了就坐下吃点。” 有品阶不高的女仙过来敬酒,想要同他熟络熟络,却正好听见上神这样对着身后侍奉的仙婢说话,脸色刷得就变了。 谁都知这位神君孤傲的很,九重天上想要亲近他的女仙不在少数,可都热脸贴了冷屁股,这么多年来也不见他有对谁温柔过。 梅娘偷偷抬眼,对着女仙笑道:“仙子安好。” 女仙端酒的动作一滞,赶忙敛去面上的惊愕:“上神身边的这位仙子是……” 梅娘抿嘴一笑:“小仙乃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如今在珵越上神处侍奉着。” 因离得不算远,女仙闻着自她身上传来的隐隐梅香,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表情立马变得像生吞了一只苍蝇,好半天才低头后退道:“原来是梅仙子,小仙眼拙,一时没能认出仙子来,恕小仙逾越了,自罚一杯。” 梅娘:“……”她别过脸,皱了皱鼻子,“我有这么可怕么?” 珵越喝着酒半天才慢条斯理地道:“大约是因为你如今侍奉我的缘故。” 可人家不也是因为你这才过来敬酒的么?梅娘暗自腹诽。 大殿之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众仙已经将那对新人同珵越上神之间的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听闻今日嫁于酆都大帝的那位仙子同他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的很,几千年前就私定了终身?” “仙友此言不虚,不过仙友恐怕不知,前段时日天后娘娘特地挑选了这位仙子,为她同东玄宫的那位牵线搭桥,想要促成一桩好事。” “怪事,那位上神并非是什么好脾气的主,看今日这情形,他是怎的忍下这口气的?” “许是酆都大帝允诺了他什么好处吧。” “好处?先前听闻那二人可是在私底下动了手的。” 梅娘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安静地候在珵越身后。若非此刻不是在玉清宫内,不然她是要被这几声议论逗得发笑。而今的处境实在是考验她的忍耐力。 宴到一半,众仙的兴致已经不高,身为新郎,酆都大帝已然喝得醉醺醺,行走间的步履有些凌乱毫无章法。这位下一刻就要不省人事的新郎由侍奉的仙官搀扶着回了新房。 主人一走,大殿之中众仙便眼巴巴盼着主位之上的珵越上神能够快些吃完这顿酒席,盼着早些回各自的寝殿好生休息。 宴席上自是少不了歌舞助兴的。 梅娘有些困倦地偷偷打了个哈欠。因了珵越那日说的话,她这几日一直睡得不甚安稳,眼底的阴影重了不少。是以,饶是大殿正中那一众舞姬再怎么身姿柔媚,她也提不起兴趣来。 珵越一直默不作声地喝着酒,听到这一声哈欠,瞥了眼立在身后的梅娘,搁下酒杯起身便道:“这酒颇有后劲,本君有些乏了,梅娘,随我回去。” 南极长生大帝笑容渐深,文昌帝君仍旧在那照顾少司命,离他坐得较近的大司命面色微变,揉了揉耳朵。酆都大帝这酒,也不过是寻常的琼浆玉液,哪敌得过九重天上的仙酿,更何况,这酒又是众仙同饮,说什么后劲,委实找得好借口,左右不过是看梅娘困了,想要早些回去让她休息。 他二人出了阴间,径直便回了第十二天。 一进东玄宫,迦夷仙官便迎了上来,又是递醒酒茶,又是送上热毛巾,竟比往日都要殷勤了几分。梅娘立在一旁,难免多看了他几眼。 迦夷仙官察觉她的目光,又见上神悠悠看来,忙嘿然一笑:“以上神的身份,天后娘娘势必还会再仔细为您挑选其他身份高贵的仙子,若上神身边已有觉得适合的人选,何不主动说于天后听,也省得再生出这些是非来?” 梅娘看了珵越一眼,对着迦夷仙官笑道:“仙官可是认得什么适合的仙子?” “二郎真君有一干妹妹,生的容貌娟秀,品性纯良……” 珵越把着醒酒茶纹丝不动。倒是梅娘轻咳两声,忍着笑意问道:“二郎真君的那位干妹妹,我记得便是这一任的梅仙?” 迦夷仙官说的这位女仙正是自梅娘走后填补她空缺的同族,可与他却又是表亲。不得不说,迦夷仙官打得一手好算盘。 “小仙也是觉得上神如今身边正好没个贴心人,舍妹虽年幼且不大懂事,但在上神迎娶正妻之前,她还是能从旁服侍的,再者,能服侍上神,也是她修来的福分。”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戏? 梅娘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素来知晓凡界男子总是一妻多妾,求的是子子孙孙,九重天上鲜少能听闻那位仙君同女仙结为双修伴侣后还能再纳妾的,然依着迦夷仙官的意思,这分明是想让自己的妹妹当珵越的侧室。 还不等她再去想什么,忽听得外头有小仙急报,只一句话,便震得梅娘再听不见其他。 那小仙大喊:“边境急报,鹤君青羽与三万天兵忽遭突袭,现已与大军失去联系,生死未卜!” ☆、045.只身只想寻你 文昌帝君拉着少司命站在凌霄殿外,面露忧色。 天君天后本就没去参加酆都大帝的婚宴,急报传来时他们正同瑄玉太子一家三口赏花喝茶,等听到急报,立马召来众仙在凌霄殿开始紧急会议,这会一开就过了很久,直到方才梅娘突然闯入,这才让他们各自解放了出来。 可他到底还是有些担心梅娘。 “她素来都是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人,你我不必费心去替她担忧什么。”南极长生大帝摇摇头,有些无奈道,“最多不过是再入一次轮回,想必若那时青羽还活着,亦会不顾一切下凡只为寻她。” 文昌帝君呆了呆,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少司命,心疼道:“他二人如此兜兜转转,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他同阿妩,青羽同梅娘,皆都是相似的处境,只是如今这比较起来,他们当真是吃尽苦头,好歹阿妩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而那俩人却还在彼此观望。 想起那一日青羽在刑台上受的九天玄雷,又想到千年前梅娘的雷霆万钧之刑,长生大帝到了如今仍旧心有余悸。他何德何能就收了这么两个宝贝徒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做师父的心惊肉跳。 “她方才闯进凌霄殿,也不知是否惹恼了天君……” “即便是恼了,怕也无从发火。”长生大帝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冰冷的玄色身影,意味深长道,“我也活了有万年,却是头一回瞧见这位上神对旁人如此上心,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文昌帝君摇头叹道:“只怕连好事坏事还未能分出,梅娘又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了。” 与他所猜无差,梅娘却是在凌霄殿内又做出了让天君吃惊的事——她请命要去寻找失踪的鹤君和天兵。 天君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地看着底下那身着银红色衫子的女仙。自上任来这么多年,头疼的事并非未曾碰过,却是头一回在眼前这人身上耗费如此之多的心力。过去因是南极长生大帝的得意弟子,他动不得,现今又成了珵越上神护佑的仙子,他更是无法责难,是以,他都开始后悔为何当初在凌霄殿内,他会当着众仙的面将她遣去东玄宫。 瑄玉太子念在过去那点交情上,出言相劝道:“你如今修为尚未恢复当年的实力,即便天君允了你,你又如何去寻他们,岂不是白白送掉一条性命?”凡人总说成为神仙便会不死不灭,其实就算是创世的初神,也在力竭后魂飞魄散,更何况是他们,神仙不过是比凡人多了几千年甚至几十万年的寿命,自有法子会中断这漫长而又寂寥的生命。刀剑无眼的战场便是其中一种。 许是觉得他的这番话没多大的分量,瑄玉太子又劝慰说:“你去了那,若当真寻到了鹤君,留在他身边可是会拖累到他,到那时,只怕反倒累及他们的安危。不如安心留下,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天后也忍不住劝了几句:“我知你同鹤君情谊非常,并非道个歉就能了事,可也不能平白赔上性命。” 若是怕丢了性命便不去忧心,梅娘只怕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只管记得先生的恩情便好,也不会去做什么逆天改命的事。 瑄玉太子思量再三,又道:“你当年为了他触怒天威,身受雷霆万钧之刑,又被驱逐四海八荒,好不容易才回了九重天,此番若再度为了鹤君做出此等不理智的事,只怕即便父君看在南极长生大帝和珵越上神的面上想要放你一马,众仙家们也会不愿。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是想将自己置于何种境地?” 梅娘抬头看了眼太子,脑海中转过先生那张熟悉的脸庞,又想起青羽这些年来陪伴左右的点点滴滴,不由生出感慨。 瑄玉太子和天后说的那些,确实是为了她好。可她心里头想到,却还是要去找到青羽,哪怕前路生死未卜。 “梅娘自请前往边境,不需天君给予一兵一卒,事成鹤君归,不成梅娘便以这条命回报天君、师父,以及鹤君大恩。” “胡闹!” 自梅娘失礼地闯进凌霄殿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天君,终于发了怒。 瑄玉太子神色复杂,看了看天君,又看着梅娘,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梅娘丝毫不畏惧天君的怒意,福了福身子,继续道:“梅娘自请前往边境。” “你当真以为有长生大帝和珵越君护着,本君就不敢对你做什么,难不成梅娘忘记了当年在刑台上受的刑罚了?” “天君即便这一回要将梅娘挫骨扬灰,梅娘也不会作何反抗,只求能允许梅娘先去边境将鹤君找回来。” 青羽为了她,甘愿连九天玄雷都受了,她又有何不能做的。 “如此,你便立下军令状如何?” 天君的声音恍若自天穹而来,空灵悠长,内里裹着不为人知的寒意。 梅娘身子一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梅娘,军令状你可敢立下?” 她都已经死过一回了,还怕立下一份军令状么。 她把手一拱,肃穆道:“梅娘谢过天君!” 那一纸军令状,立下的不仅仅是生与死,更是永生永世。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东玄宫仙婢梅娘立下军令状自请前往边境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被风吹送到了四海八荒的角角落落。文昌帝君怀抱着少司命,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长生大帝闭目休憩,对着耳旁玉簪的忿忿不平充耳不闻。 迦夷仙官惶恐地看着珵越鲜血淋漓的手掌,急忙上前为他止血。他低着头,却听到头顶上这位神君冰冷的声音带着颤抖。 “这,就是她的回答么?” “上神……” “迦夷,为何本君这里很疼?” 他捂着心口,第一次露出迷茫而又不知所措的表情。为什么,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这里一点一点抽离出去,徒留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046.走失的情愫 南天门处,云雾茫茫,梅娘回望着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玄衣上神,看着他熟悉却又带着陌生的模样身形,突然很想壮起胆子去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做司邑的凡人,那是她曾经喜欢了好多年的先生,哪怕到了如今,心里也不曾忘记过。可有个人却是她如今再不能辜负的,她要去找他,同他说,她愿意试着忘记先生,试着和他好好在一起。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又会回到九重天上。 原以为经过先生这件事,她惹下了这么多事,触犯了天规,天君定是饶不了她的。雷霆万钧之刑,驱逐四海八荒,等待她的应该是永生永世不得再入天界。可是最后,还是青羽,是他帮着自己重拾仙法和记忆,重归仙位。 她将游走的神识收回,看着身前冰冷的上神,想着那日他的询问,声音有些发涩:“上神……” 顿了很久,珵越终于开了口:“你当真要去?” 她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我要去找他,不是说生死未卜么,那总是还有活着的可能。天君说,只要我能找回青羽,他就让我重新掌管天下梅事。他不会懂的,我想去找他,为的不是拿回曾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他,让我等他回来的人是他自己,可既然他把自己弄丢了,那么我便去带他回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已经应允了师父和爷爷,等他回来,便同他商议成亲的事。” 珵越的声音有些压抑:“是不是因为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凡人,所以你不愿陪我?” “不是。”她静静地道,提及先生,她的眼底多少还是有了一丝暖意,“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梅娘倾慕先生是常情,可如今先生已经过世多年,上神也不是先生,梅娘对上神只有敬畏,并无其他情愫。是以,梅娘不能应下。” 她终究还是没有向珵越辩解什么,其实即便先生如今还活着,她也不会再固执地去到他的身边,或许先生这一世早已有了自己的妻儿,家庭和睦美满,她又何必去掺合。 有些人,有些事,终归是过去便过去了。 她轻声道:“这些时日以来,梅娘多谢上神的照拂,若能活着回来,定当回报上神的恩情。” 她说完话,转身便往南天门外走。师父早命人为她备好了车马,她上车,身后珵越的声音透着一丝寂寥:“若我和那凡人是同一人,梅娘,你是否愿意回头,到我身边来?” 她站在马车上,纤瘦的身子僵直,半晌终是什么话都没说,钻进车里。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马车从南天门离开,转身便要走:“玉簪呢?”他皱着眉,玉簪虽不过是他身前的一个掌灯仙婢,但因是从瑶池而来,平日里也都不离他左右,小心侍奉着,眼下却突然没了踪影,实在有些奇怪。 银杏脸色大变,慌忙就跪下身来:“回大帝,方才玉簪说要去小解,可这一走就没回来过,只怕是……”她不敢说只怕玉簪刚才偷偷钻进了梅娘的马车里,可心里却明白,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她竟是还没死了这条心么?” 银杏低头不语。 她不说,长生大帝心里也是明白的。原以为青羽的态度有够明显,玉清宫里的那些仙婢们也就早早收敛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却原来玉簪根本没想过放弃。 让她偷偷跟着梅娘去边境,也不知会闯出怎样的祸事来。 这一边,马车才离开南天门,梅娘睁开了原本闭着休憩的眼。师父为她备好的马车里,吃穿用度应有尽有,足够支撑她到边境。可显然,车里还有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伸手,揪住案几上的一盆花草叶子,出声道:“色白如玉,*如簪,师父身前的掌灯仙婢为何会化作原形出现在我的马车里?” 那是一株枝叶葱绿,*玉白的植物,她是以梅成仙的,自然瞧得出眼前这漂亮的花草不过是一位仙友所化。她沉默了一路,就是在等她自己现身,可到底还是没能等到自觉。 青烟腾起,梅娘眯着眼看着低头跪在自己身前的女仙——眉清目秀,又喜穿白衣,就神态气质而言,师父的这位掌灯仙婢丝毫不逊色于天界的那些位公主。只是,像这样偷偷钻进马车,是打算跟着她去找青羽吗? “这事,你作何解释?” “姐姐只身前往边境委实有些危险,玉簪想陪着姐姐一同去,一路上多少还能相互照应。” 她言辞恭谨,姿态放得极低,分明是在示弱。 “梅娘自有了神识起,就从不知自己还有兄弟姐妹,玉簪仙子的这一声‘姐姐’,我委实担当不起。” 玉簪一瞬间白了小脸。 梅娘到底不是男儿身,对着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也生不出什么怜香惜玉之情,见她强撑着微微发颤的身子飞快敛去脸上的惊愕,心里只觉得往日小瞧了此人,生出了一丝防备之心。 “姐姐比玉簪年长,是以玉簪如此称呼,也是有情有理的。莫不是……莫不是姐姐嫌弃玉簪,觉得玉簪跟着姐姐去边境,会拖累了姐姐?” “若我说是,仙子可会立即下车自个儿走回去?” 玉簪愣住。 梅娘继续从善如流道:“看仙子这反应,定然是不愿意回师父那了。”她突然笑出声来,意味深长地盯着玉簪,“留你在这不是不可以,只是梅娘这条命可以葬送在任何妖魔手里,却唯独不能丢在你这。先不说你抱的到底是何种心思,是为了鹤君也好,为了趁机让我丧命也罢,我终是留不得你这一身仙法。” 玉簪已经傻了。两行热泪顷刻间顺着脸颊扑簌落下,伸手抱住梅娘一只腿,哭道:“姐姐的话折煞玉簪了……玉簪是长生大帝身前的侍婢,姐姐是大帝最宠爱的弟子,我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坏心思!玉簪……玉簪确实倾慕鹤君,可鹤君素来喜欢的便是姐姐啊,玉簪至多不过想着有朝一日能给鹤君当个侧室,或者在鹤君身旁侍奉着便足够了……如今玉簪偷偷跟着姐姐出来了,不求到时姐姐替玉簪在鹤君身前美言几句,只求能留在姐姐身边伺候你们,求姐姐不要毁了我这身仙法,没了这些玉簪和凡人无异!” 玉簪声泪俱下的哀求,到底还是动容了梅娘的心。不过是个痴傻的。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只因这一瞬的动容,她差点命丧黄泉。她在凡界围观了那么多年的后宅争斗,回了天界,却忘记了但凡生为女子,总是有几分蛇蝎心肠的。 那时候,她也尚不知道,玉簪花还有一名,名为“白鹤花”。 ☆、047.无色境 青羽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 醒来的时候,周围一个人也不见了,他就躺在一片湿润的地面上,背上沁着寒意,周围全是断壁残垣,再远的地方还能隐约听到奇怪的叫声。 又是一道落雷劈下。 他动了动胳膊,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抬头望去,头顶上说不清到底是如何,没有星光,没有日头,唯有时不时的闪电,划开苍穹,照亮所有。 明明之前领着三万天兵奔赴鸠摩山抵抗妖魔两界的入侵,鸠摩山一役,本该是能轻松打胜的一战,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敌军突然撤离,就像不曾惊扰过天界边境一般,迅速离开。 他领着天兵,尚来不及反应,不想忽然从天而降一群魔物,竟比撤离的敌军还要有能耐,一时间鸠摩山上杀得天昏地暗。 伤得不轻……青羽拖着受伤的右腿,走出几步,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压下心底的些许慌乱,朝着远处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声音传出去很远,却是连一个回声也没有。 他的问话声石沉大海,周边一下子就连头顶上的雷声也化作了虚无,像是被什么一口一口给吞噬掉了,悄无声息。 饶是在苦修千年的时光里曾待过比这还要静寂的地方,可这种见不得第二人的沉闷环境下,仍旧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丝焦虑。 不管怎样,还是得先从这里走出去,身上的伤怕是拖不得半分了。 前方隐约传来咔嗒一声。 青羽停下脚步,警惕道:“谁?” 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一声咔嗒就如同幻觉,可再仔细听,便知晓,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鹤君,好久不见。” 思绪转换间,青羽已经拉开架势,屏息等待,听到来人的招呼声,心底蓦地一沉:“是你?”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清新的梅花香味,有人由远而近走来,银蛇划过天际,亮出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 青羽不待那人靠近,便冷笑一声,伸手化出韶华剑,剑气扫向对方,割断那人长长一截乌发,阻了他靠近的脚步。 那人停了脚步,似笑非笑地捋过被割断的乌发:“鹤君如今成了神仙,便是这么对待曾经的恩人的?” 青羽微微一笑:“我如何对待先生,似乎与阁下无关。还是脱下这层皮吧,看着真是让人心生不悦。” 那人脸色不变,许久才道:“鹤君是如何猜到在下并非是先生的?在下这身本事可不是寻常人学得到的。” 青羽一言不发,那人继续说:“听闻鹤君当年羽翼未丰时,曾受了先生的大恩,故而在下特意选了这张皮相,想要同鹤君好好聊聊,没成想鹤君竟然一眼便认出在下并非是先生,实在是令人好生佩服。” “先生过世已千年。” 青羽突然开口:“无论皮相如何,先生早已过世是不争的事实,哪怕阁下是画皮鬼,也画不出世间第二位先生来。” “如此说来,倒是在下从一开始便失策了,原以为还能蒙骗过鹤君你的。”那人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像鹤君这般有能耐的神仙,只怕即便在下换了另一副皮相来,也定然能一眼认出并非本人吧。鹤君不好奇自己如今是身处何地,不好奇你的那些天兵们眼下如何?” 青羽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好奇的,不如阁下解释解释,此时此刻,本仙究竟是在何地。” 那人默默点头,脸上荡开笑意:“此处乃是无色境。鹤君成仙千年,应当在九重天上曾听人提及此地。无色境,乃是仙妖魔三界交叠处的隐秘空间,想要进入无色境,必然是花费了好多功夫的,而且这地方……一旦进入,想要出去可是很难的事。万年来,能自由出入无色境的唯有上古神君珵越上神一人,在下也不过是无意间得到出入此地的便利,可要想长久的留在这里,只会损耗神识。鹤君可想出去?” 青羽拿着韶华剑,比划了一下:“本仙以为,即便说了想要出去,阁下定然也不会将出去的法子告知。既然如此,想与不想,说与不说,又有什么不同?” 那人扬天大笑,面容渐渐露出狰狞:“鹤君果真不是一般的神仙,说话真是直白得很。” 青羽看着他生变的表情,眼神微沉:“那日派了画皮鬼艳娘来接近我的人,相信应当就是阁下了吧,若没记错,阁下在那之前也曾几度遣了魔物鬼怪想尽办法想要杀了我。” 那人斜斜地看了他一眼:“鹤君好记性。” 青羽偏过头微微笑道:“自问我不曾见过阁下,尚不知是在何时得罪了阁下,以至于无论如何你都要想方设法杀我。不知,阁下可否透露一二?” 他蓦地收声,冷冷道:“反正你都要死了,问得这么清楚是想做什么?若要怪,就该怪你的出身,怪你自己成了一块绊脚石,挡了旁人的路!” 青羽佯装讶然:“是么,我竟不知自己是何时成了别人的绊脚石。阁下几次三番都不曾暴露过身份,若非此次见面,我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原来……是位不曾谋面的仙友。” 仙妖魔三族身上的气,天差地别。是以,即便是初见,青羽也能很快分辨出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起码,对方并非是妖魔。 “呵呵……鹤君真是好眼力。” 此刻天上又是一阵落雷,那人脸上狰狞的表情此刻看着竟有几分狠毒邪魅:“鹤君不如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没有人会知道,你在无色境呢,也没人能走进这里然后带你离开……” 他说着,身形如烟,蓦地消散。 青羽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寻了处断壁,依靠着坐下:“没有人会知道吗?也许吧。”要是就这么死在这里,还真是死不瞑目……最后一眼若是看不见梅娘,死后也会不安心吧。 他想着,有古怪的声响自四面八方簌簌传来,其间还有浓重的腐臭味。他屈指施法,燃起一束明火向着四周照去——一具接着一具面目模糊的行尸,正拖着僵硬的腿脚向着他的方向,慢慢走来。 ☆、048.如思幻境 那人所说的话,亦真亦假。他的目的青羽不从得知,可那份恨意,却清晰无比地从字里行间传达到心里。 看着眼前越靠越近的行尸,只觉得如若真的找不到离开无色境的方法,只怕时间会告诉他,死就是唯一的解脱。 一道闪电划破黑云,劈在不远处一块断壁上,顿时激起一片的石灰碎屑,有个正走在边上的行尸不巧也被劈中,嚎叫一声便立刻化成了齑粉,飘飘扬扬地散开在空气里。 青羽忙不得扯过衣袖遮挡住口鼻,这才忍下了胸腹里的呕意。 这些行尸,没多大的本事,却像得了令似的,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吼吼”的嚎叫声。对他来说,这些东西不过是有些难以入目,连那些行凶作恶的妖魔半分都比不上。 可若不将它们清除干净,最后麻烦的还是自己。 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眼右腿。之前鸠摩山一战,没受多大的伤,这右腿的伤来得古怪,只怕是被关进这无色境的时候,被那人顺手打伤的,委实是个拖累。所幸的是,右手无事,还能自如地握剑,也不怕面对行尸时,无力反抗了。 青羽不由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他现在得撑着清理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行尸,省得又生出什么麻烦事来。 他起身,韶华剑出,盈盈光华,照亮明眸:“那人也不知在我身上放了什么,竟然吸引你们都走了过来,不过……无色境,是时候该好好清扫一番了。” 寒冬腊月的雪,沉甸甸地压满枝头,花枝一摇,雪团儿簌簌地落下,露出成片的梅花,或艳如朝霞,或白似瑞雪,或翠如碧玉,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梅花形成高高低低的花海,景象煞是好看。 年轻女子眉眼如画,伸手抚弄着枝上的寒梅。身后的门扉推开,缓缓走出一名男子,长发白衣,风度端凝,瞧见她的动作,语带笑意道:“一夜之间便开了这么多梅,若不温上一壶酒,还真是辜负了这般美景。” 年轻女子转身一笑,朝着他砸去一团雪:“先生分明是又馋了,偏要拿景色做借口!” “白雪皑皑,芳华怒放,此等景致人生能有机会见……梅娘不想也来一杯吗?” 那女子注视着男子,眼里透着揶揄的笑:“要是司童在,先生就算生出了喝酒的心思,只怕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实话实说吧。” 白衣青年佯装咳嗽,尴尬地笑了笑:“那孩子也是大惊小怪,我的身子如何自然是自己最清楚,滴酒不沾未免太苛刻了些。” 年轻女子嘻嘻一笑,顺手抱过一直跟在身边的一只小鹤,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家先生果然是个馋嘴的主儿,还嘴硬的很,死不承认。” 男子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原想着这辈子有司童在旁边看着,我是已经想喝不能喝想吃不能吃,没料到如今又多了一个你,连趁着美景喝杯佳酿的愿望也求而不得了。唉,悲哉。” 女子坏笑道:“先生何苦做这副模样,又不是当真不给你喝酒。”她说着便安置好青年,转身往酒窖走去,没一会儿功夫便搬出一坛酒来。 酒是一年前新酿下的青梅酒,初开坛就有果香袭来。年轻女子舀了一杯出来,刚想递给男子,突然又“哎”了一声:“忘了该温过后再给先生喝了。”她吐了吐舌,笑,“先生再稍稍等会儿。” 男子原本都已经伸出手准备接过酒杯,好好喝上一口,结果只得收回手,哭笑不得:“梅娘……我是真的馋了,快些温酒吧。” 见他做出可怜的模样,年轻女子笑得不行,手上动作不停。红泥小火炉升腾起火来,炉上温起一壶琥珀色的酒,果香四溢,馋得一旁的鹤群也不停地嘀咕起来。 “去年的青梅长势极好,想着要是酿成酒,味道一定比往年的都要来得纯正,眼下虽还没喝进嘴里,光是闻着味道就晓得,这酒确实不错。”男子侧头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围拢过来的白鹤。手指纤长,抚摸的动作极其温柔,足以看出他是如何厚爱着这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这酒酿时最好选尚未熟透的梅子,这样酿出来的酒才能又香又纯,底下的青梅也会酸鲜爽口。”年轻女子很是擅长酿酒,说起青梅酒来头头是道。 “往年让司童酿酒,他是巴不得酿出难喝得不行的酒。”男子闻着酒香,有些微醉,“还好有你,不然我又得好些时候喝不到好酒。”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冷哼,青衣小厮提着从山下买回来的东西,脸色难看地站在院子门口,神情极其不满。 男子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笑:“当然了,司童的酒是我喝不出其中的好来。”他忙不迭补充。 “先生若是再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司童就立马下山请太夫人出马,让府里的人把先生绑下山去!”末了,青衣小厮又对着年轻女子埋怨道,“先生这般任性,梅娘怎的就陪着他闹腾,下回先生若趁着司童不在馋酒喝,梅娘可别又顺着他了。” 年轻女子眉梢一跳,看了眼男子,颔首一笑。 一阵电闪雷鸣,梅娘突地睁开眼来。隆冬积雪、草木佳人,一切俱不在身侧,周遭只有马车里齐全的摆设,案几上的青铜兽型香炉里飘飘袅袅着香烟,车外是轰鸣的雷声——先前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人和物,于她而言,是如此的熟悉。 原来,思念一个人,竟能如此入骨。 哪怕,他早已轮回千载。 梅娘微微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一角,对着外头道:“现下行到何处了?” 玉簪思索道:“已近鸠摩山。外头电闪雷鸣的,姐姐在里面再坐会儿,很快便到了。” 方才那一场梦,做得她满腹欷歔,暂时生不出休息的心来,只想寻点事做做,好放松放松心情。 她抬头望着苍穹,九重天上雷公电母掌管的只有凡界,这鸠摩山附近万年来的雷电,只有自处三界边境,仙妖魔三气互相冲撞于苍穹生出雷云之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轰得人耳朵生疼。 “姐姐,”玉簪忽然叫道,“快看前面!” ☆、049.山名鸠摩 鸠摩山,该说是九重天上最偏远的一座仙山。 可说它是仙山,却素来魔气森重,只因万万年前它不过是神魔大战时魔族败北,丢弃的一座山峦,虽经由仙气净化了万年,可因是在三界边境,妖气魔气不断侵蚀,仍是让它充满了不定数。 然,鸠摩山,乃是边境要地。 马车行到鸠摩山附近,看到的是山脚下碎石残瓦的模样,入目皆疮痍——被血水染红的土壤,红色的赤焰花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地舒展开枝叶,奋力向上生长。残肢留在地上,或长了蛆,或被边境的低等妖兽狼吞虎咽。断剑插在冰冷的躯干上,剑柄上头还停着来自魔界的尸鹫。 玉簪趴在车边,捂着嘴干呕。她忽然庆幸自己好些时候没吃过东西,不然看着这些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 一声雷击,轰得梅娘脸色大变。 疮痍之中还有一人撑着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四处晃荡。她翻身跳下马车,顾不上玉簪还在车上,脚下生风,向着那人冲去,心里却吊起一口气—— 青羽……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活人,分明是一具已经溃烂得看不出模样的尸体,眼睛里尽是青白色的眼白,身上那些溃烂的腐肉就像是后来挂上去的,暴露出白骨的部分还有黑色粘稠的血液啪啪地往下滴。 那是没有知觉的尸身,枯骨一般的手握着剑,晃晃悠悠地来回走着,对梅娘的突然接近毫无反应。 看它身上穿着的甲胄,梅娘摇了摇头,终是叹了口气。这身甲胄,若没有记错,是跟着青羽远赴边境的天兵。 “姐姐,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玉簪捂着口鼻跑来。那行尸似乎对声音极其敏感,她才一说话,行尸突地站直了身子,枯骨握剑,尖叫着像发了狂一般砍向玉簪。 梅娘纵身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那行尸狂叫着扑来,声音都已变得沙哑,像是早已嘶喊过百次千次。梅娘沉下心,右手飞快地捏了个印伽,口中默念降魔咒诀,一招飞来红梅,银红色的梅瓣自指间飘飞而出,结成锁链,将那嚎叫着的行尸牢牢辖制在其中。 行尸尖叫了两声,转而变成低哑的喘息,青白色的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姐姐……这是魔物吗?”玉簪后退一步,胆怯道。 “并非魔物。”梅娘冷静至极,手中的印伽不敢懈怠丝毫,“那是跟随鹤君的天兵,恐怕是受了魔气侵袭,以致死后不幸成了这副模样。” “这……这东西……” 梅娘侧转,手中印伽法力更盛:“鸠摩山上常年魔气森重,死在这里的仙妖魔只怕皆不能轮回再生。”她双眼直视被捆在红梅锁链之中的行尸,须臾,一双明媚的眸子里,泛出盈盈红光:“身为同僚,便让我送你一程吧,望来世,投个好人家。” 她仰起头,舞动双臂,如吟唱般施展起仙法。本是在不断狂叫着的行尸,似乎在同一时刻,渐渐安静了下来,一道红光亮起,捆在它身上的锁链转而又化作红梅,纷纷消散。 玉簪躲在梅娘的身后,望着她施展仙法,眼神暗了暗。 “我……”溃烂的腐肉如服食了回春的仙丹,一点一点重新长回脸上,最后恢复成一张清秀的脸庞,看着不过是凡界十来岁少年郎的模样。少年嗫嚅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也不复沙哑,听着倒是正在变声的感觉:“我方才……可有伤到仙子?”他左右四顾,忽地睁大了眼,“不对!鹤君……仙子,鹤君受伤了!有人……有人突然带走了他!” 梅娘神色一变:“可有看清楚带走鹤君的人长相如何?” “看……看不清楚……鹤君……鹤君就像平地被什么吸走了一样,突然就不见了……我们剩下的人抵挡不住魔物的进攻,纷纷败下阵来……大伙儿死的死,伤的伤……” “你们为什么不保护好鹤君!”玉簪突然大叫,“身为士卒却保护不了军中大将,你们……” 不等她把不该说的话喊完,梅娘一个转身,扬手施法,禁了她的言语能力,回身抱歉地对着少年拱了拱手:“你别在意……余下的事便交由我吧,你……” 少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其实,这位仙子姐姐说的没错……”他叹了口气,“没保护好鹤君是我们的失职,之后的事只能委托仙子了……还请仙子务必要救出鹤君!” 少年最后的话极其郑重,梅娘点头应下,脸上的表情多少显得有些惋惜。 梅娘转身,撤了下在玉簪身上的禁制:“你如何可以在那孩子面前大喊大叫。知道的明白你是在担心鹤君的性命,不知道的会以为你罔顾人命。” 玉簪面上一红,慌忙低下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姐姐我真的……” 梅娘听了,摇头叹气,心中仍是觉得她做得过了:“罢了,走吧,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玉簪随着梅娘一路上山。鸠摩山上草木葱茏,却是半截青葱,半截乌黑,林中飞禽走兽恍若被之前的战事惊吓到,一路走来竟是什么也看不到。上山的路并不巍峨险绝,但各种杀机暗藏其间——各色受了魔气侵袭的植物,张牙舞爪,犹如魔物,一个不慎,便极有可能行将踏错。长着利齿的巨大猪笼草,淌着腥臭腐水的黑色藤蔓……无一不是在透露着其中的危机。 越往深山里走,梅娘越是见不着生机。小心避过那些危险后,她二人终于寻到了一处被草木遮掩住的土山坳。 洞口布满了藤蔓,看着是新近才被人找来挡在这里的。 梅娘回首:“你在这等我回来。” “姐姐……” “里头情况不明,你跟着我,极有可能会拖累到彼此,倒不如在外头寻处安全点的地方躲起来,或许……若我出不来,你还能回天界报个口信。” 梅娘不愿多做解释,左右打量了下洞口,矮身钻进那洞里,小心往深处探去。 ☆、050.暗谋 那土山坳里的小道,低矮漆黑,梅娘默念法诀,捏出一个火法印伽,通明的火光在指尖跳跃着燃起,朝前照亮。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了一小段曲折下行的石路,忽地传来铺天盖地的翅膀扑腾声。不大的通道里瞬间飞来密密麻麻的蝙蝠,回声震得耳朵生疼。 梅娘指尖的火光更盛,那些蝙蝠对此避之不及,走过不知多少个转弯,又惊扰了多少群的蝙蝠,前头忽然传来兵器脱鞘的声音。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漆黑的前方。 “前方来人,是敌是友?” 或许是隐约察觉到走近的只有一人,那说话的声音虽仍带着冰冷,但情绪已然缓和了不少。 梅娘抬头,回应道:“东玄宫,梅娘。” “是东玄宫的人?” “是天界的人,我们有救了!” “梅娘……是梅仙子!” 从眼前的漆黑里传来越来越来兴奋的呼喊声,间或还有人虚弱的喘息。 梅娘愣了片刻,循着声音,往里头走去。不大的洞穴中,点着一堆柴火,围着柴火坐了一圈穿着甲胄的天兵,大多脸色难看,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有重伤者靠着洞内一角,大声喘着气,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梅娘四面打量,小心查看了下重伤者身上的伤口情况,又问道:“还能不能站起来走走?” “伤在筋骨,鸠摩山上又没药材可取,只怕就算有命回去,这条腿也算是废了。” 梅娘听闻此言,面露忧色:“还有多少人伤势较轻的?” “不足六人。” 跟随青羽远赴鸠摩山的天兵,大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虽参杂着一两个新人,却也都是各项能力突出者。是以,看着这样一支严整精干的队伍,最后竟剩下不过十余人,且大多重伤在身,梅娘一时感慨良多。 “拿着这个,然后沿着路出去,”梅娘将手中的一只哨子递给身旁的天兵,解释道:“或许会有些挤得慌,但好歹能送你们安全地回到。” “可是鹤君还没有……” “我会带他回来……”她顿了顿,吐舌笑道,“若我没有回去,你们也别忘记鹤君还在人手里,务必要想尽办法救他。” 洞中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默默开口道:“仙子的大恩,我等必会回报,只是我们谁也没能看清鹤君到底是被谁带走的,是妖界还是魔界,只知道鹤君消失之前,战场上曾经平地出现了一个黑色旋涡。这是……我们唯一知道的线索了。” 一行人走过蜿蜒的洞穴小路,终于走出这个隐蔽的土山坳。玉簪果真寻了处安全的地方躲着,见梅娘领头出来,立马从洞外的一块石壁后走了出来。 “姐姐!”玉簪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在黑漆漆的洞穴里躲藏了许久的天兵们,蓦地见着容颜娇艳的女子,顿觉眼前一亮。“姐姐,他们是?” 梅娘并未搭理她,回身对着他们道:“就在这里召唤吧,回去之后务必养好伤,终有一日,神魔大战会再起,到那时,还需你们的助力。”一语落下,不等他们回话,梅娘转身又遁入山中,玉簪心下一惊,跺了跺脚,立马跟上。 梅娘奔走在山林中,身形飞快,似一道红色的光影穿梭其间,玉簪尾随在她的身后,渐渐的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在东玄宫的那些时日,于梅娘来说,是对修为的又一次提升,现在的她或许还不及千年前的自己,可好歹不是玉簪能够企及的。梅娘从一开始就生出了甩掉玉簪的心思,即便明知就这么扔下她,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害得她丧命,但一路带着她,只会连累自己和青羽。 心思飞转间,梅娘已经在鸠摩山中穿行了许久,正当满头大汗毫无头绪,觉得心急如焚的时候,竟意外在林间的一处断崖前,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旋涡。浓云翻转的旋涡,吐纳着黑色的气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和致命的吸引力。 断崖前出现这样一个旋涡,必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梅娘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望着眼前的旋涡,心中生出几分雀跃,不等再去细想什么,她稍稍后退几步,神情严肃地看向前方虚空,猛一助跑,身姿轻盈地跃起。 断崖之上,黑色的旋涡翻转着浓云。接近旋涡的红色身影,微微一晃,眨眼间消失不见。 玉簪好不容易追到时,看见的正是梅娘消失的场景,一时目瞪口呆地看着,片刻后回过神来,咬了咬唇,也朝着旋涡跑去,不想却被一堵肉墙挡在了路上——眼前的男子黑发青衣,一双眼眸像极了碧玉,只是说话间声音略有些阴狠。 “你……是谁?”玉簪心中虽有惊恐,但还是壮起胆子询问道。 男子看着她惊慌的模样,摇了摇头笑道:“你想不想把鹤君,从她的手里抢回来?” 男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诱惑,玉簪略微一愣,忙不迭摇头:“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不想吗?”他笑,“真的不想把鹤君抢回来?” 玉簪摇头,一步一步后退。 “若我说,我能帮你这个忙呢?” 似乎是真的受到了男子的引诱,玉簪想了良久,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紧张道:“你……真的能帮我?” 黑色旋涡浓云越发翻转。男子笑吟吟转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旋涡,眼底转瞬划过狠意:“最少,我也能让她,有去无回。不知这样的结果,仙子,可会感觉到满意?” 有去无回…… 四个字,简简单单,可充满了不知名的阴狠。玉簪有些畏惧,可转念想到事成后鹤君身边再无梅娘,又有些踌躇。想了想,银牙一咬,应声道:“我信你!” 很好……你信就好。 男子低低一笑,伸手屈指,示意她附耳过来:“那现在,我就告诉你,接下来你该做些什么。” ☆、051.找到你了 跃入那黑色旋涡后,残酷的黑暗席卷了梅娘,视线所及之处,入目的皆是暗影,没有光,甚至于根本见不着光。 这个空间,并非人力所能创造的……那是……经由了千万年的时光逐日形成的巨大真境。 梅娘被旋涡中的力量撕扯得七荤八素。不知究竟过了多长的时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终于要走到了尽头。在灰暗和寂静之中,她的心慢慢开始觉得焦躁,还有恐慌。 “你……你在哪里?” 旋涡之中的黑色力量压迫地她快要崩溃,从心底生出的焦躁逼得她双手握拳,嘶声大喊。 然,喊出去的话瞬间都被黑暗吞噬,只有轰鸣的雷声,“哗啦”一下,闪电如银蛇划过苍穹,眼前的一切豁然明亮起来——那突然出现的闪电,像是劈开了一片全新的空间,黑暗中的一切瞬间化作齑粉消散,刺目的光亮让梅娘一时忍不住闭上双目,鼻尖瞬间闻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腐朽的气味。那是同鸠摩山上的行尸相似的味道,腐朽而腥臭。 “啊!”梅娘突然一声惊叫。 眼前的一切触目惊心——遍地残肢,断壁残垣,一批又一批散发着腥臭味的行尸,像是着了魔一样,前仆后继地朝着中间,被重重围住的白色身影扑去。 无色境中不分日夜,青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就这样支撑了多久。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人在自己身上放了什么,才会引得这些东西一波接着一波,不带停歇的朝自己扑来,稍许停顿,便会被它们获得先机,于是这一打,就是很久很久,直到一道闪电劈开穹顶,天空渐渐呈现出淡淡的晨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竟如同白日一般,亮得刺眼。 随后,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惊叫。 “这是时间长了,脑子也昏了?”砍完一波行尸,青羽揉揉额角,自嘲地笑了笑。如那人所说,无色境不是旁人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而且,想要找到无色境,也是极大的不易。梅娘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幻境又是行尸,那人使的倒是好计谋。” 他忍不住感叹道,顺手又砍下一只行尸的胳膊,看着它在身前化作齑粉,面上隐隐浮出倦意。再这么砍下去,身上的伤就算不重,也早晚吃不消,最后被这些没有知觉的行尸撕扯成碎片。 “你……你个混蛋!” 挟带着怒斥声飞来的还有一块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青羽后脑勺。不等他反应过来,手中的韶华剑骤亮,自行挥出决断的一剑。他愣愣地回头,那半垂着头,一步一步走来的红衣女子,身形是如此的熟悉,却是半身狼狈,手中还捏着一个印伽,看着……额,有些杀气腾腾? “是谁说要我等他回来的?”梅娘声音冰冷,一步一个脚印,捏伽的手中最后化出一柄长剑,“说马上回来的人,结果却几次把自己弄丢……真是让人觉得气愤!” 她握紧右手长剑,足下生风,从地上跃出,重重地砍向青羽:“你要是下回再不遵守承诺,我就是当寡妇,也要亲手砍死你!” 剑锋擦过耳际,只听得一声怒吼,无色境竟平地颤抖了起来,身旁的行尸被这强劲的风刃尽数斩杀。韶华剑发出嗡嗡声,似乎对这一击感到尤其的兴奋。青羽微微发愣,良久,终是忍不住俯身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幻觉……原来……竟然是真的……” 梅娘收了剑,身上的怒意也消散了不少:“要找到你,真是花费了不少功夫。” 青羽却是丝毫不在意她话语中的冷意,反倒笑盈盈地上前一步,拉了她的手,笑道:“你方才说什么?”他方才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什么?”梅娘蹙眉。 青羽扬唇一笑:“娘子方才似乎说,若我下回再不遵守承诺,娘子就算要当寡妇,也会亲手杀了我?是或不是?” 梅娘别过脸去,看看地上的狼藉,再看看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苍白的手,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说你还有精力说这些原来并没有受多厉害的伤,又想问到底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可这些话最后还是吞了回去,只叹了口气道:“我很担心你……” 青羽很欣慰地笑了笑:“是我的错,平白让你担心我的安危。” 梅娘愤愤地看着他:“天君让你领兵来鸠摩山,本就是件危险的事,你怎么就会大意被人抓来这里?” 青羽忙不迭地点点头:“那人许是同魔界有了什么交易,一心想要将我困死在这无色境里。” “无色……无色境?”梅娘踉跄了下,呆愣愣地看着一脸常色的青羽,“竟然能将你困在无色境里,那人的身份……那人到底是谁?” 青羽慢慢抬头看天,想起先前那人陌生的身形,摇头道:“暂时还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会那么想要结果我的性命。不过,那人并非妖魔,而是和你我一样,是个神仙。” “竟然会是个神仙……可不是说,能自由出入无色境的,只有当年自虚无界而来的珵……” 青羽抓着她的手腕,摇头微微笑道:“不会是那位。你要相信,即便世人对不起他,那一位也绝不会负了世人。那位,是真真正正的神明。” 想起在东玄宫时,那位上神大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倒也真不是会去做这种事的人,更何况,那位睡了上千年,与青羽无怨无仇的,根本也没那个必要想要弄死他。 “不过话说回来,娘子又是怎么进来的?” “谁是你娘子了!”梅娘懊恼地想要挣开他的手,“我让你手里剩下的天兵先回去了,然后就在山上到处找你,在一处断崖前见着了古怪的旋涡,来不及多想就跳了进来,没想到竟然会是无色境的入口。” 青羽哭笑不得地在她头上轻轻一拍:“傻瓜,你分明是跟着中计了。无色境哪有这么容易离开的。不过。”他笑了笑,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就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然后续道,“能和你一起困在这里,忽然就觉得时间不那么难过了。” ☆、052.先生 无色境中没有日夜,只有光影,暗影因梅娘的出现彻底消失,余下的光照着面前无人这一条无人的小径,蜿蜒曲折,无限通往前方。小径的两侧,偶有断壁残垣,间或还有些白骨,风景看着像极了外头的鸠摩山。 “梅娘。” 青羽回身,凝眸望着她。 “你怕不怕?” “不怕。”梅娘摇了摇头。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这一条不知去向的小路,鼻翼间是渐渐淡去的腐朽气味。 “我虽不是司战的神仙,但几千年来也曾目睹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情景,前路如何,是死是活,我都不怕。”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或许真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他二人沿着小径慢慢向前走去,眼前的景色逐渐开朗起来,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熟悉之感,似乎早已在记忆中存在了千年——那如泼墨山水般的风光景象渐渐有了奇异的生机,一切就好像是真的存在,如梦似真。 天穹之上,是浩浩荡荡的白云,小径化作青石小路,断枝枯木伸张开枝桠,长出郁郁葱葱的枝叶,再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的是一大片的梅林,白色的,粉色的,红色的,花形娇美,一朵朵开在枝头散发出淡淡的清冽的香气。无色境中本没有风,可此刻却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微醺的暖风,偶尔有花朵离开断梗,翩然落下,沿着山路疏疏散落着。 这里绝不是记忆之中的地方。 梅娘如此对自己说,可眼前的风景如出一辙,甚至……向远处看去,落花中有个人影正坐在那顾自品茶,素白的衣袍铺展开,乌黑的发丝遮挡了半张脸颊,头上落了几片粉色的花瓣,身形是如此的熟悉。 “那是……谁?”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青羽愣了愣,慢慢地扭过头看她,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可仍是回应道:“应该……是先生。” 梅娘神态凄恻:“先生过世千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青羽,你说,这会不会是无色境故意生出来的幻境?” 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回答来,青羽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若真是幻境,你我拉紧了手,便一定不会在这出事。倘若不是……” 倘若不是,他又能做些什么?看着眼前神情黯然的梅娘,青羽心中不免有些打鼓。他从来不敢探究先生在梅娘心中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可也知,这世间无人能代替先生在她心里的位置。 不过好在,此时,他并未感到什么危险,甚至对着那落花中的身影,有什么隐隐的期待。 “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此地?” 山路之中忽然显出一人形来,带着水汽,穿一身柳黄色衫子,女子的五官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要比梅娘年长的女子,眼角眉梢都带着媚气,双眼映射出红色的光芒,妖异得很。 “尔等到底是何人?”女子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警惕,像是在全心守护着身后不远处的那人。 青羽看了眼梅娘,往前走了一步:“此处乃是无色境,你又是谁?” 女子蓦地睁大了眼,眼底腾起杀意:“休得胡说!此处乃是梅山,何来的无色境!” 青羽不置可否:“无色境,亦或是梅山,不过是旁人嘴里的一个名字罢了。我只问你,山上可有一位先生,姓司名邑?” 女子眼中红光大盛,掌心腾起火焰,以不及反应之势扑向青羽。她的架势,分明是不想有人打听先生的事,青羽只一微愣,下一刻松开握住梅娘的手,双手握剑,挡下女子的一击。 女子身法妖异,动作极其敏捷,出手更是狠辣,招招都要将青羽撕个粉碎。 青羽足下一点,跃出丈远。 女子恨恨地一哼,右掌一挥,掌风如剑,青羽轻松避开,倒是身后的梅树被她一掌削下大半。似乎是没料到会误伤草木,女子眼底露出吃惊的神色,底下还隐隐闪过一丝畏惧,下一刻却又咬唇,恨不能立刻将青羽斩杀。 “闯入梅山的杂碎,你们怎敢惊扰到先生!”女子口中低吼,“还不立刻给我去死!” 她的一声怒斥,召来刺眼光芒,晴空之中忽地出现雷霆霹雳,径直劈向青羽。 青羽虽有防备,却是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当下就往梅林里跳。雷击接二连三袭来,力道更是一道胜过一道,他的身上本就有伤,可之前为了不让梅娘担心,硬是瞒下了伤势,此时动作大了,身上贴着衣物的伤口似乎撕扯开来,有些疼得厉害。 “不过只是打听下山上是否有位姓司的先生,你又何必大动干戈,如今只怕我非要越过你,去会一会树下那位究竟是谁了!”语毕,韶华剑光华暴起,剑锋飞快划过,割断女子半截乌发,“若你再强硬阻拦半分,我便将你斩杀于此,不过你放心,魔物对梅树来说,并非是好的肥料,我会将你葬到别处,起码不能污了这片土地……哪怕只是幻境!” “你!” 女子红色的眸子闪过错愕的光,避之不及,生生受了青羽的一击,终是发现,若眼前这个雪青色衫子的男子认真起来,自己根本躲不过魂飞魄散的一劫…… 女子连连后退,心口气血翻涌,喘息不停:“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为什么会闯入这里?” 青羽见她不支,正欲开口答她问题,不想却听到了一声轻呼,抬头望去,纷飞落花下,梅娘不知何时走到了那里,如今正捂着脸跪倒在那人身前,口中反复嘟囔着一个词——“先生”。 那树下的人静静地坐着,微微扬起唇角,笑容浅淡,却似乎有着勾魂夺魄的本事。他慢吞吞地伸出手,手掌轻轻放在梅娘的头顶,声音一如当年:“乖,别哭。” 阳光在林间如骅骝逡巡,白光亮堂堂地洒遍梅林。从林间展翅而飞的鹤群,仰天长鸣。他侧了侧脸,看向同女子站在一处的青羽,又看了看眼前跪地的红衣女子,眼波流转间,仍是那一派温柔:“姑娘,你们是谁?” ☆、053.梅山闲情 时光,有时候是很残酷的东西,他望着眼前女子悲伤的脸庞,脑海深处有什么渐渐涌出,一段一段,接二连三的出现。 梅山难得飘的是鹅毛大雪,盖了一山的雪绒。 总角模样的小童搓着手,蹲在火炉前烧茶水,小脸冻得通红,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前段时日,山下不是送了过冬的衣服么,怎的不穿上?”书房的门从里推开,一身白袍的男子摇头抚上童子的额头,“速去穿了来,小心着了风寒。” 男子的身上透着墨香,隐隐还有丝丝梅香,那白袍洁净合身,看着就像是能融进天地。 “我的先生,您倒是行行好,平日里您怎的穿白袍白衣都可,这书法作画的时候还麻烦换身颜色啊!” 童子却是并不急着去穿衣,拽着男子的袖口就是一阵嚎啕。 这山上,十里不见一户人家,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全是他下山买回来的,偏生他家先生这么多年身边单只有他一个伺候的,这白袍上沾了墨迹或是颜料什么,可都是得脱下来由他洗的。 先生扬扬唇,袖口上的墨迹该是之前在房中作画沾上的,旁还带上了少许的胭脂色,倒的确是又脏了件衣裳。 “先生是又在画梅了吧。”童子吸了吸鼻子,鼻头红彤彤,“这时节,院子里的梅倒是稀稀疏疏开了不少。过几日先生可是要我下山买点酒来,待雪停了,便又可坐梅树下歇歇了。” 抬头望向院子边上的梅,寒冬下开了不少,粉得一片娇艳。 “可。” 然则,那一日,仍是一身白袍的先生,坐在梅树下,缓缓饮着温热的青梅酒,一旁摆着棋盘,偶尔抬手执起一子,或黑或白。 童子端着一盏药碟走来,瞥了眼先生身后的梅树,撇撇嘴。 “先生若是想这般,也总得等身子好点,都还病着就出来饮酒,下次那些公子们再来拜访时恐怕又要怪罪我了。”说着,童子便要伸手折下树上一枝梅,“待我为先生折几枝梅,先生赶紧回屋歇着吧。” “莫要折。” 那枝头的梅,淡淡的粉嫩,才缓缓舒展开*的模样。“便让她好生开着吧,莫要折了,我回屋便是。” 于是,先生起身,掸了掸衣摆,身后的童子弯下身去收拾棋盘,随着先生走了几步。突然平地起了阵风。 虽说隆冬已过,但身上的寒还是无可抵御,可这一阵的风,确实带着暖意,像极了三四月间拂面的春风。风中,残卷着些许重瓣梅花,绕着他二人一圈又轻轻飘远,然后才是盈盈落地。 身后似乎有人踩着积雪的声音,很轻,该是个身形很瘦弱的来客。 只是……何时来的? 停歇了一段时间的雪,突然翩然而下。身后的脚步声就停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有轻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呼吸。 先生回身,眼眸中是一女子银红色的纤长身影。这女子,妆容素雅,眉目清淡,额间好像有朵花状的花黄,看着不像是寻常访客。 他动了动唇,眉心微微皱了下。 “先生。”那女子蓦地开口,眉眼弯了弯,竟是如沐春风般温柔的笑意。 “小女子梅娘,为报先生之恩而来。” 那一笑,满山梅花刹那盛放,万千芳华,夹着雪片散满天穹。 似梦似醒间,无数个零碎片段在脑海中闪过,有她在梅枝上蹁跹起舞的,也有她坐在树下抱着一只羽翅黛色的小鹤休憩的,那些过往的记忆,一点一点翻涌出。 不知不觉,有风吹来,落花打卷从眼前飘过,落在她浓密的乌发上。他垂下眼,看着她捂脸抽泣的动作,微微笑道:“我竟然……会将你忘记。”他抬头,看见前方一双幽深漆黑的眼。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生得俊雅清逸,只是那双眼里有一种对他而言奇怪的情绪。那是一种尊敬,还有一丝……疏远。 “梅娘,司某无用,竟然会将你忘记。”先生伸手,扶了扶梅娘的胳膊,起身看了看周围,又道,“我本该已死,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和梅山的景致毫无差别?” 梅娘微愣,身后的青羽却是一把抓住先前那女子,推到先生身前:“这件事,只怕还需得她来好好解释一番。” 只见女子一改方才大怒的神态,跌坐在先生身前,怯弱地打着哆嗦,神情有些微妙,看见先生朝自己看来,忙轻声道:“我出生时,先生……先生已经在这了,无色境中不干净的东西太多……我只是……倾慕先生,想要保护好先生不受打扰……先生,其他的我并不知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梅娘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看着女子,眼波一转,接口问道:“这梅山又是怎么一回事?” 此地情景,不免与千年前的梅山重合,隐隐透着一丝妖异。 女子摇头:“我本由无色境中的怨气生成,探究不了人心,更别说无从知道外界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我见着先生时……他已住在了梅山上,与这些花木飞禽相伴……” 先生点点头,声音若有所思:“那时刚睁开眼,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这里环境熟悉的很,便安心地住了下来,现在想来,确实奇怪得很。” 青羽左右四顾间,林中的鹤群像是觉察到同族的气息,陆陆续续朝着他走来,围成一圈,不住地仰脖鸣叫,情态亲昵。 “不管怎样,”先生看着青羽,像是依稀猜到他的身份,眼角带起笑意,“先进屋休息休息吧,有什么事,稍后再好生商谈。”他看向梅娘时的眼神,带着些许心疼,“你二人都累了,而且你的这位同伴似乎还受了不轻的伤。” 先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这边请。” 青羽上前一揖:“令先生劳神了。” 看着他淡淡疏离的神情,先生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对着那女子颔首道:“我知你并不害人之心,不然也不可能陪着我在这住了这么久。女萝,去帮我备些茶水招待二位。” 名唤“女萝”的魔物似乎没想到先生会依旧愿意留下她,顿觉欣喜,忙不迭点头,从地上爬起,福了福身,应和道:“女萝这就去为两位贵客准备茶水和房间,还请贵客稍后片刻。” ☆、054.念奴娇 梅山此地果真有些古怪。 本该没有日夜之分的无色境,在梅山此地,却生生分出了日夜。女萝很快就为他们收拾出了休息的房间,他二人也是累极了,倒头便睡了过去。 算着时辰,差不多正是午夜,屋外万籁俱寂。 青羽睡得并不沉,耳边隐隐听到了些许琴声,声音稍远,自夜风中悠悠传来,如真似幻。 因白日见着了先生,青羽醒后就有些辗转难眠,索性放弃了再睡下去的想法,起身披挂上衣袍,出去走走。 出得房门,在于他而言极其熟悉的院子里走了几步,遥见先生正端坐在不远处的一座石亭之中,身侧放着一尊博山炉,沉香袅袅,青烟随风而动,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他往前,走近石亭:“先生。” “公子醒了?”先生见了青羽,琴音稍缓,“白日里见着梅娘,想起很多事,一时难以安枕,便到院子里先坐片刻,不想让琴音扰了公子的休息。” 青羽走到先生身旁坐下,石亭建在院中高处,坐在其间,放眼望去入目的皆是漫山遍野的梅林,月夜下的林子里娇嫩的梅花舒展着枝桠,风吹来,就像是涌动着一片暗色的云海。夜深人静,他二人的交谈在树叶簌簌声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先生当真不知自己是何时来到这地方的吗?” “公子是怀疑司某的话,认为司某一早便知自己是到了哪里,却在梅娘面前假装什么都记不得?” “青羽并非怀疑先生,只是先前同梅娘一起在这无色境内遇着了一些事,故而对这处梅山有些担心。” “为何担心?世间本就无奇不有,常言道梦由心生,或许,就连你们所知的那个无色境,也不过是一场梦。只是在这场梦中,有你,有我,还有梅娘。” “梦……”青羽想起先前梅娘瞧见先生时的举动,心中微涩,回头望向她休息的那间屋子,微微叹气道,“不管是梦也好,真事也罢,能让梅娘再见先生一次,无论结果会怎样,想来她都不会后悔。” 先生莞尔一笑:“我从不知,我能养出你这般清俊的人儿,想来还是因了梅娘的关系。记得你羽翅未丰时,便时常跟着她满山乱跑,一转眼,你都已修出了人身……看来,我在这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先生……” “好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先生问道。 青羽遗憾地摇摇头:“想要离开无色境,并非是容易的事,我俩皆是被人设计陷害这才困了进来,想要逃离无色境,恐怕需要费上不少的功夫。” 先生摆摆手,说道:“既然如此,不妨暂且先住下,等养好伤,再另作打算。这里虽不是当年的梅山,却也是你们熟悉的景。” 青羽回想起当年在梅山时的情景,不由心生感叹。先生仍是当年的先生,他和梅娘却不再是那年的他们。时光匆匆卷走的不单单是千年的磨难,更有当年的那一份心意。 先生的身体并不好,尤其是每年春寒料峭的时候,总会发一两场大病,一病便要卧床数日方才有力气起来。 然梅娘来到梅山的这一年春,先生没有再病倒。彼时,他只是只羽翼未丰的小鹤,常年缩在先生身边。 先生虽带着童子孤身住在山上,却并非没有家人。每年仍是有后辈上山拜见,带来些家中的消息。这一次来的是他的妻弟,曾也是他的故交。如今倒也真的是故了。 “姐夫今日的气息看着平稳甚佳,想来顽疾是好了大半。”年轻的男子面上挂着笑,乐呵呵地同人对弈,“老祖宗可是日夜盼着姐夫能早日与姐姐圆房,诞下子嗣。” 先生却是不说话,只认真看着棋盘似乎正想着棋局,半晌按下一子方才抬头看了看日头开口道,“下完这一盘,你早些回去吧,别让老祖宗和你姐姐挂念。”末了又说,“平日里多帮衬着点族里的生意,如今这般年纪可莫要再整日流连花丛,过那*不羁的日子。” “姐夫教训的是,只是……”他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见有女子的声音自一旁传来,回头去看,只见一女子信步走来,不时低头同跟在身边的几只鹤说着话。“原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姐夫这儿当真藏着一女子。” 先生垂眉,喝了盅酒:“何为藏?梅娘不过是帮司某照看这些鹤儿。” 他这一生,酷爱与梅鹤相伴,奈何两者都不是能终年相伴的,于是有时难免显得寂寥些。 他说着看了看似乎根本没把他人之言听在耳中的女子:“你也知司某平素身子不好,虽尤为喜爱这些长羽的孩儿,可惜有时根本无法顾及上他们,司童照看我一人已经吃力,只好麻烦梅娘帮忙。” 他侧过脸,抬手,拳头遮住唇,轻轻咳嗽了几声。 而后,便每隔数日就有一顶红顶软轿摇晃着抬进院里,约莫几个时辰后又抬下山去。 那顶软轿总会在下山时遇上梅娘,或携鹤同行,或孤身一人,却从未停下过片刻。这般日子大约是过了半年,山下的司府终是传来喜讯——先生有后了。 道喜的人踏平了司府的门槛,也纷纷上山扰了先生的清静。直到人潮退去,先生才在别处瞧见了正在给一只羽翅呈黛色的幼鹤梳理羽毛的梅娘。还是那般神情,却在视线对上他时闪过不知名的哀恸。 好像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年一般,某天夜里先生突然醒来,侧头看着紧闭的房门,似乎是突然知道了什么。然后,自这日身体便一发回到从前,时常一病不起。难得有起色的时候又时常撑着身子坐在梅树下,身旁往往停驻着几只白羽的鹤。 就这样春去秋来又一年,先生院中的梅树经年不谢,来往的鹤却老去了一只又一只,成年了一只又一只,唯有常年跟在梅娘身边的他,却是活了下来,丝毫不见老态。 而梅娘,仍是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院子里的那副面孔。 这般想着,青羽看着身前身披白衣,气度端凝的先生,长长叹了口气:“如今,便先这样吧。”先不说凭借他二人的本事能否找到离开无色境的方法,倘若真的找到了,以梅娘的性子,定然也是不愿意留下先生一人的。 ☆、055.翻腾的怨憎 玉簪跪在地上,抽泣的声音随着肩膀的颤抖时轻时重,梅娘就站在门口看着她,隔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还是先生走来先打破了沉寂:“适才女萝在山下瞧见这位姑娘昏倒在地,因觉察到她身上的仙气,想来是你们的人便带了回来。你们这是再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玉簪的抽泣声便重了起来,她的容貌本就不差,这一哭,更是梨花带雨:“姐姐……姐姐为了能和鹤君独处,便将玉簪置于那危险之地,姐姐如何忍心!” 先生一愣。玉簪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子,捂着脸,失声哭泣道,“姐姐即便再怎么不喜欢玉簪,总也要想到玉簪好歹是长生大帝身旁的掌灯仙婢,若玉簪死在鸠摩山,姐姐如何向天尊交代!” 梅娘一听这话,顿觉头疼欲裂。她这才刚睡醒,一开门就见着玉簪可怜巴巴地跪在门前,问她怎么来的,她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在那掉泪珠子,若她是男儿身,只怕这会儿早觉得心疼得不行。 可她懒得搭理玉簪,不代表着污水可以随意往她身上泼:“你说这些话,用的是什么心思?” 玉簪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旁的青羽倚靠着门扉,神情淡淡地注视着这边,不由嘴角发苦:“鹤君……鹤君可还安好?” 梅娘往右一看,正对上青羽看过来的视线。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觉身子一斜,已经被青羽拉进了怀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推拒,可想到先生就在身旁,若此时将他推开,难免不会引起误会,便停了手,扯住他的袖口。 先生见她如此动作,不由愣了愣,移开视线看向一脸惊愕的玉簪。 “你说梅娘她为了能和我独处,就将你扔到了危险的地方,是打算害死你?”青羽斜眼看她,低声问道,“你还说要是你死在了鸠摩山上,梅娘会没办法跟师父交代?” “我……”玉簪看着眼前神情冷漠的鹤君,知道自己方才许是说错了什么,不由地生出了紧张,脸色愈加苍白。 梅娘由衷地说:“为了见你不惜进无色境,她还蛮厉害的。” 隔了许久,青羽脸上渐渐浮上一丝笑意,只在旁人眼里,看着有那么一些不喜:“是啊,连你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无色境入口,她又是怎么进来,并且毫发无伤的。” 玉簪默然无语。 “先不说当初是你偷偷化作原身上了我的马车,我要害你的言论,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出的?” “玉簪……玉簪是受了天尊的嘱咐,这才跟着姐姐来鸠摩山的!可姐姐为了能和鹤君独处,一心想要将我甩掉……先前……先前进那山洞时,不肯带着玉簪,还不就是怕玉簪从那些人口中探听到鹤君的消息!” 梅娘到底还是生了气:“你脑子没在哪里磕着么?” 青羽走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看看。”梅娘拍开他向玉簪伸去的手,愤愤道:“动什么动,你用手看的么!她脑子磕坏了医就是,你伸手是想要做什么!” 青羽叹了口气,不同她争辩什么:“我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被那人下了什么咒,青天白日的就敢出来往你身上泼脏水。” 梅娘想想也对,九重天上的仙婢仙使,多的是法力低微靠着裙带关系被提拔上来的小仙,听闻玉簪就是天后从瑶池那见着遣了给师父当仙婢的,法力微薄,要说没旁人的助力,只怕别说毫发无伤地进无色境找到这里,就是当着青羽的面撒这个谎的胆量也没有。 她看着玉簪冷汗淋漓的脸,当时在马车上生出的怜香惜玉之情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斟酌了半晌,淡淡地开口:“玉簪。” 玉簪忙不迭低下头。 “其实你不用想着往我身上泼脏水。你总该知道的,即便你将这事同天君天后讲,他二位要拿我问话,鹤君和师父却总还是信我的。”梅娘淡淡地说,“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们便会信我一世。更何况,我为何要怕你找到鹤君,我巴不得能有人早早寻到他,告诉我他还活着,一点事都没有。” 隔了一会儿,玉簪突然问道:“姐姐以为,鹤君为什么喜欢你?” “啊?这个么……”梅娘想了会儿,扭头看眼先生,又看了看青羽,“他既然说喜欢我,便自有他的理由。”青羽握紧她的手,正待接上话,却听玉簪“呵呵”一笑,声音阴惨惨。 “若没有当年姐姐给的半生修为,鹤君何须为了报恩上天入地的寻你,姐姐以为,这真的是喜欢吗?” 青羽蹙眉,断然道:“那人究竟知道多少,又告诉了你什么?” 玉簪避而不答,反而笑盈盈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分外怪异:“鹤君怒了?鹤君是不是觉得被玉簪说中所以心里不高兴?其实鹤君根本就不喜欢姐姐吧,要不是因为姐姐被逐出九重天前给了你那么多的修为,鹤君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姐姐,现在也只是为了报恩吧!” 青羽想也不想:“休得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胡言乱语?挑拨离间?”玉簪大笑,“是我胡乱猜测还是事实本就如此,姐姐,其实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吧。姐姐不是喜欢先生么,为了一个凡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怎么现在不喜欢了吗?” 梅娘只道她是入了魔障,谁知竟会越说越离谱,眼见着好脾气的青羽都沉下脸来,心知已是不好。 先生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听了这许多的话,烦忧浮上心头:“女萝,送客。” 女萝早已听得有些不耐烦,先生话音刚落,她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要将玉簪制住。不想,玉簪突然一声长啸,平地暴起,手中闪过几枚银针,针尖翠色,竟都啐了剧毒。女萝避之不及,被一阵封喉,其余几针却是针针射向梅娘。 梅娘被青羽一把推开,尚来不及躲闪,又被玉簪紧接着射中一针,正中颈间。 “如此,怕是留你不得了!” 青羽一手搂过身子瘫软下来的梅娘,另一手立即结伽,硬生生将玉簪缚在他造出的玄阵之中,看着她在阵中痛苦地翻腾打滚,神情冰冷,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你是师父宫里的人,我本不敢伤你,可你自己铸下的罪孽,本就该由你自己承担,想来师父知道后,也会谅解的。” 他说着,口中念诀的速度又快了一番,玉簪的尖叫声更加骇人,最终受不住玄阵加注在身上的痛苦,渐渐没了力气,终是停止了翻腾,化作青烟散去,青光闪过,玄阵之中最后只剩下一株枯萎的玉簪花。 ☆、056.曾许诺今安否 玉簪的法力微薄,根本就不可能会使出这样的毒计来,显然,在入无色境前,她在鸠摩山上遇见了那个心怀叵测的男人。 这些青羽和先生都猜到了。 可如今,再去怨憎这些已经没必要了,当务之急,却是救下梅娘。女萝会被一剑封喉,只因毒针射中的正是她的命门,那毒在瞬间便夺取了一人的性命,显然毒性极烈。 而此时梅娘躺在床榻上,口中不时喊着“冷”或者是“热”,青羽只得在一旁时不时为她加盖或拿掉一层被褥。她伤在颈项,许是因有仙法护体,那毒进展缓慢,却也在一盏茶的功夫,顺着经络,慢慢从颈项间爬至脸颊,显露出黑色的纹理。 先生在旁轻声道:“你去换药吧,这里我看着。” 青羽抬起眼,微微一点头。 这种时候他不得出丝毫差错。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女萝又死在了毒针之下,没有旁人能在此时庇佑梅娘,若他还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只会在最后酿成大祸——若那人此刻袭来,不只是他,或许先生和梅娘,都要陪着他葬生在这无色境内。 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住,有些动弹不得。迷糊之中,她似乎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叹气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有感觉近在咫尺。 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只可惜眼皮重如千斤。 好在那人似乎看到她的反应,走近几步出声道:“可是醒了?” 这声音……似乎是先生。 梅娘想了想,稍微动了动身子,压在身上的东西很软,应当是被褥了。她想翻身而起,哪知脖子僵硬如石,一时用力过猛,从脖颈处传来钝痛。正想着,忽然有人伸出手垫在她的脖颈后,小心翼翼替她翻了个身。 “小心些。”先生的声音低沉悦耳,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后颈。 闻声,梅娘这才恍然发现,她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不仅是脖颈,一双眼也是刺痛得厉害。 她抬手去摸,却被先生握住了手腕,安慰道:“别碰,虽然从院子里找到些草药给你敷在了眼睛上,可到底这里不是外头,这些草药也不知能不能解毒疗伤,暂时先别碰你的眼睛。” 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想要说话,张嘴之后,声音嘶哑难听:“青羽把她如何了?” 先生愣了愣,没想到她劫后余生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别的,竟是询问玉簪的下场。 梅娘以为自己声音太过嘶哑,先生没能听清楚,只得又重复了一遍:“玉簪她……现下如何?” 她并非是什么菩萨心肠的神仙,也从不认为众生真的平等,可若玉簪死在鸠摩山上,那回头确实不好同天君交代。是以,尽管玉簪最后一心想要杀了自己,她终还是希望她能活着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 “放心,只是被打回原身,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不能恢复。”相识这么多年,他总还是清楚她的那些想法的,更何况,比起自己,青羽在她身旁千年,自然更是了解她的顾虑,即便心中再怎么的怨憎,也不会当真要了玉簪的命。 梅娘安下心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先生。” “怎么,终究还是信了玉簪的那些话?” 梅娘愣了愣,奇怪问道:“先生怎么会这么想?” 原来仍是不信的吗。他想了想,回道:“那孩子……似乎很担心你会受了玉簪的离间。” 想起青羽平素笑意浅浅的脸上挂起忧心,她呼吸微滞,良久,才吃力地笑了笑。 “旁人说的是真是假与我何干,我要的本就是他的一颗真心。” 真心吗…… “先生会不会觉得我三心二意?” “你哪里来的三心,又哪里用的二意……”先生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了握梅娘的手掌,“你是个好姑娘,从一开始,便是司某负了你……” 他站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床上的梅娘,思绪蹁跹,不由想起当年—— 人寿本就不长,那一年他终是缠绵于病榻,即便是那鲜少见面承欢膝下的独子娶妻纳妾,他也不曾起来下山去看上一眼。 数十年的时光眨眼过去,当年的总角童子如今已是而立,他的鬓发上也染上了霜花。 “梅娘……” “先生,可是要喝水?”司童去山下司府还未回来,梅娘便伺候在一旁。 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无力地挥了挥手:“梅娘……司某从不曾问过你到底从何处而来……只是如今,余阳寿将尽,有些话,还是要同你说清楚。” 梅娘点头。 “司某自问这一生不曾对你有过什么恩惠……也不问你究竟是鬼是仙还是妖……只盼梅娘你莫要再逆天改命了,余此生已经知足,该往该去之处去了……” 他都忘记是几年前的夜里,他在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本是想出门到院子里坐坐,却是推开门时见到了园中梅树上的莹莹白光,那白光中正是梅娘。他骤然想起了梦中的情景。 在梦里,正是眼前这个画着梅花妆的女子受困于一根巨大的石柱前,天雷轰顶,万劫不复。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若再任由梅娘逆天改命,那根名为诛仙柱的石柱,就是她的最终下场——便是天界上神,诛仙柱上天打雷劈定然神魂分离,湮灭世间。 数十年的跟随,便是石人怕心底也早有了痴恋之心。 他不曾以这病弱之躯,去向梅娘寻求一生的痴缠,但也不愿生生看着这个女子最后为他落得灰飞烟灭,连轮回都不能。 或许,他之于梅娘,不过是一场记不得的恩惠,但梅娘之于他,却是残破之身一生的心愿。他注定要负了家里,负了妻儿,那么便不要也负了她吧。 或许,几度轮回后的某一年,他能再度遇见那年雪地上那个银红色的身影。 “先生?先生?” 听到梅娘急切的声音,先生回过神来,忽然轻轻笑出声:“我在这里。”他伸手,倒了杯热水,放在床旁的矮桌上,语声轻柔,“他是个好孩子,待你又好,既然如此,便别轻信旁人的那些话。信自己看见的,总是比听说的要来的真实。” 梅娘呆呆的,面朝着他的方向,听着这熟悉的温柔语气,眼底微热。 如果,没有这千年的分离。如果,不曾经历过七世轮回,不曾忘记过那最温情的几十年,或许直到现在心里头喜欢的,爱慕的人都还会是先生。 只可惜,终究都成了过去。 若非发生了这回的事,若非听说青羽生死未卜,自己又如何知道。原来,不知不觉中,早已深陷他的温柔,早已在伸手之间遇上了另一个真心。 ☆、057.兜兜转转 梅娘在床上躺了好些功夫,终于能动下身子在先生的帮助下坐起来时,青羽换好药回来了。 须知青羽先前受的那些伤并非只是简单的皮肉之伤,他虽是神仙,却到底不过是比那些凡人多了些本事,在鸠摩山上遇到的那些俱是魔物,手段更是阴狠毒辣,他虽活着被困入无色境,但多少还是有些疲累,加之后来又与无色境内那些行尸走肉鏖战了好些时候,身上的伤别说愈合了,能不加重已是难得的事。 好在到了梅山后,总算有了养伤的地方。 青羽推*门往里走时,先生正同梅娘说着什么,脸上还挂着笑,见他进屋,点了点头,对着他道:“女萝不在了,家里的事须得由我亲自动手,你好好看着她,可别太依着她性子胡来。” 梅娘在床上躺了这许久的功夫,青羽除了给自己换了药,也从厨房里端来了熬好的汤药。她眼睛看不见,手脚也还不是很利索,可这鼻子却灵得很,青羽一进门就闻着了药味,先生前脚刚走,后脚她便在那皱了皱鼻子,轻轻唤道:“这药……好像挺苦的。” “嗯,是挺苦的。”一听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调便知,她这是不大愿意喝药的。青羽笑了笑,端着药又往床边走了几步。 梅娘一声咳嗽,哑着嗓子大声说:“你看我现在,除了眼睛还看不见外,都挺好的,这药咱们就不喝了吧?” “如果你不怕这双眼睛再看不见东西,可以不喝。”青羽很直白地说。 “那……少喝点?” 他不答反问,语带笑意:“你觉得呢?” 梅娘无奈地动了动仍有些酸疼的身子,内心作了好一番挣扎,这才深吸一口气,悲壮地道:“好吧,我喝。” 青羽并未马上将汤药凑到她嘴边,只是站在床边,望着她满脸悲壮,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我……我都说喝了,你还笑什么?” 因为是神仙,自然就不必去喝这些苦到牙根疼的汤汤水水,即便是受了重伤,也只需找几颗药丸子来吞下便是。加之在凡界的那一世死得冤枉,她对汤药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当初裴季给的那一碗毒药上。 是以,梅娘尤其不喜喝药。 青羽轻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的可不就是你。” “倘若换做是你,被自己嫡亲的妹妹用一碗药换去了性命,只怕你也会永生永世对那些汤汤水水生了忌惮。” “这四海八荒如此之大,若说人人都怀揣着一颗善心,委实是个笑话。可你只需明白,师父……与我,是永生永世不会害你的。” 梅娘点了点头。 汤药入口,意外地没有记忆中的酸苦,反倒带了一丝甘甜,又隐隐有那清香从鼻尖划过。她觉得惊奇,不由问道:“这药加了糖?” “怕你觉得苦了,就寻了些冰糖。” 虽说这梅山是在无色境内,可山上院子里的东西却是应有尽有,怕是真的将当年的梅山小院照搬了过来。 “好吧……”梅娘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气,将那碗里还剩的大半汤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梅娘眼睛看不见,可身旁的青羽是有多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自己,却还是感觉得到的。当初在凡界与少司命俯身的公主初遇时不小心受了伤,那些日子里,除了留白,便只有青羽在旁仔细照顾着自己,每日如此,小心谨慎,生怕让伤好得慢了。 那时的梅娘尚不知青羽一直找的人便是自己,而如今心中已然多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想起方才先生说的那些话,再想着玉簪的事,她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梅娘。”青羽忽然开口。 梅娘应声。他转头看了看半开的轩窗,续道:“我寻你,并非是为了报恩。我出生时便知自己和先生养的那些鹤是不同的,那时见着你,以为是真正的同族,便和你分外亲近,时间一久,也就生出了那些心思。” 青羽看着梅娘微微发愣的模样,弯了弯嘴角:“我喜欢你,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以,在你被罚下九重天,七世历劫时,我便一心想着要去寻你。虽然那时候,你心里只有先生一人,可我总盼着,或许运气好,哪一天你会发现,其实我一直在陪着你。” 梅娘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青羽又抢了话。 “你喜欢梅子卿也好,喜欢先生也罢,那是你的心情,我只需知道,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无论是在凡界,还是回到九重天上。” “其实我也有私心,将你带回九重天,便会少了梅子卿这一号情敌,可不曾想,又遇上了东玄宫的那位。我原以为终是得不到你的回复,甚至在无色境内还在想,要是就这么死在这里,还真是死不瞑目……最后一眼若是看不见你,可能也会觉得不安心吧。所以,当你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高兴得快要疯了……你,终于还是看到我了,真好。” 梅娘呆了呆,“扑哧”笑出声来:“先生方才说,你担心我信了玉簪的挑拨。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却觉得你尽数是在表忠心。”她看不见东西,伸出手在虚空中摸了半会儿,直到被青羽握住手,这才莞尔一笑,回握住他,“我自然是信你的。我倾慕先生,更多的是因当年的恩情,而后几十年的陪伴,心底虽生出过那些男女之情,可到底浅薄得很。” 她想了一会儿,缓缓笑道:“倘若我的眼睛好不了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看着眼前微微笑着的女子,有些沉默。 恢复了记忆的梅娘和在凡界时有些许的不同,性子越发地像极了梅族的桀骜,坚强勇敢,若她的眼睛没出问题,说话时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会一直定定地看着你,直看到你的心底。 “梅娘。”他握紧了她的手,很干脆道,“我必不负你!” ☆、058.破境 自从梅娘受伤后,二人又在梅山住了一段时日。时间已久,越发觉得早日离开无色境是必然的事。 先生并不知他二人私下里究竟又都说了些什么话,只觉得自那日他同梅娘谈话后,她同青羽的关系似乎又亲近了几分。在梅娘能下床行走照顾自己后,先生便又恢复到之前日日坐于院中树下,饮酒品茶的生活。而青羽,却是日日白天去到山下寻找破境的法子。 这一日下山前,他却被梅娘拉住了衣袖。 “你的伤还没好全,就别跟着我去了。” 青羽要下山时正是日头初升的时候,日光朦朦胧胧地隐在山峦之中,也不知是怎么了,梅娘总是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不免忧心忡忡地想要同他一起下山。 青羽看着先生,对着梅娘摇摇头说道:“你留在山上总是比跟着我到处跑好……” 梅娘哪里会肯,青羽没别的法子,只好哭笑不得地带着她一同下山,也不知她到底是在不安什么。 他二人前脚刚踏出梅山,后脚那蜿蜒的小径依次消失,梅林化作枯枝断木,断梗的花朵纷纷枯萎落地成泥,那些脖颈纤长的白色鹤鸟还来不及再发出一声鸣叫,便已经消散在沉闷的空气之中。一切,都成了最初的暗色,唯有一人,却依旧是那身白袍,那副脸孔。 直到黑发玄衣的男子出现的东方的半空,先生终于转过身来,淡淡地开了口:“你来了。” 望着眼前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陌生男子,珵越蹙起眉头,脸上流露出迷茫的表情:“你,究竟是谁?” 先生温柔地看着珵越,笑道:“我就是你,不过是你丢失了千年的一魄罢了。” “一……魄?” “上神大人从来都没发觉自己的身上少了什么?”先生笑了笑,续道,“其实就连我都忘了,原来我不过是一个不完整的魂魄,若非又见这梅娘,或许真要永生永世留在这无色境内,以为自己还好好地活在凡界,好好地在当一个凡人。上神大人是不是也如此呢?” 先生对着划过闪电的的苍穹,慢慢伸出手,苍白的手掌愈加显得透明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出现在无色境内,又如何慢慢虚化出了梅山。当一切因为梅娘和青羽的出现终于想起来的时候,他不得不感叹,原来逃离无色境的关键竟然是在自己的身上。 “那俩孩子恐怕到现在也还没发现,破境的关键如今早已成为了我。” 珵越看着他:“要怎么做,他们才能离开无色境?” “自然是,杀了我。” 梅山上发生的事,青羽和梅娘自然是丝毫没有察觉。下了山,只觉得一切又恢复到刚进无色境时,视线所能瞧见的只有远处的浓雾,以及身旁慢吞吞走着的行尸。 韶华剑上沾满了粘稠腥臭的污血,望着砍不完的行尸,青羽重重叹了口气。这一下山就要开始对付这些鬼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破境的方法。梅娘站在他身后,伸手在周围一圈画下一道禁制,这禁制不为别的,只为将这些行尸拒在外头,给青羽稍稍歇息的时间。 得了梅娘的从旁协助,青羽总算有了休息的空闲,长舒一口气,叹道:“万年妖魔之气,到底在无色境内形成了多少这种东西。” “你说,会不会把这些东西都砍完了,破境的法子也就找到了?” 青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怕不等砍完它们,我倒是要先累死过去了。” 梅娘吐了吐舌。青羽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笑道:“梅山上的那些药也不知怎么的,将你的伤治得差不多也就罢了,怎么似乎还笨了一些。” “咳咳,”梅娘别过脸去,赶紧转移话题,“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破镜的法子呢?” “可能是真的需要把这些东西都砍完吧。” 梅娘:“……” 在电闪雷鸣的轰隆声中,天空仍旧是暗淡的灰色,梅娘曾带来的大片光明早已被黑暗重新笼罩起来,只是此刻向浓雾迷蒙去再看去,远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如同金色的曙光。 那从远处而来的光芒,渐渐接近,毫无遮拦的金色,慢慢照亮半边的天际。青羽看着微微眯起眼。 由远及近而来的光芒之中,黑发玄衣容颜冷漠的上神大人慢慢走来。玄色的衣袍像是浸了水,冰冷地裹在身上,仔细看去,脸颊上似乎还有斑驳的泪痕。 可是……上神如此寡情冷欲的人,又如何会有流泪的时候。 “上神怎么会……”梅娘看着珵越走近,不免有些吃惊,“天君不放心梅娘,又遣了上神来鸠摩山?” “天君并不知道我到鸠摩山的事。”珵越一直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此刻却意外地有些悲戚,“我不过是想着过来看看,到底是因什么事,才会让一向无往而不胜的鹤君,也败在这里。” “让上神费心了。”青羽闻言,拱了拱手,毕恭毕敬地向着珵越行礼道,“那一心想让小仙死在无色境内的人,并未显露出原本的容貌,是以,除了知晓他非妖非魔,其他的小仙一概不知。” 珵越忍不住深深蹙眉:“那人的目的……” “怕是与天界无关,却与小仙有着莫大的关系。” 珵越转过头忘了梅娘一眼,又对着青羽道:“此事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结果来,你我还是先回天界的好。” 梅娘看了看半边亮堂半边晦暗不明的穹顶,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神色复杂:“上神……知道离开无色境的方法?”早听说四海八荒内,除了活了万万年的珵越上神外,无人能自由出入无色境,是以,方才见着上神大人突然出现,心底一愣,回过神来顿觉运气颇好。 珵越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正巧她原先画下的禁制失了效,一旁的行尸趁机朝他们走来,他挥手,掌下生风,将旁的那些东西尽数毁在手下:“无色境已破,你二人跟着我走即可。” “可是先生他还在……” “他已经先走一步了。”见梅娘和青羽俱是一副惊愕的样子,珵越缓缓道,“你二人应当知晓,他并非活人,会与你们在无色境中相遇,也不过是凑巧发生的事,如今既然已经破镜,那一切自然要重新归位。” 他看着梅娘,心中有些许的不适:“他……不会有事的。” ☆、番外.花开花落有梦时 他的出生,并没有为司家带来多大的欢愉。他出生时,身体羸弱,差点死去,母亲也难产,王都最有名望的大夫连夜被人请进司府,虽救回了主母的性命,却也再没了怀孕的能力。所幸母亲在生他之前,育有一女,总算称得上儿女双全,只可惜司家只此一子,难免让人心生不悦。 他三岁那年,父亲抬了一通房丫头做姨娘,不过半年功夫便传来了怀孕的喜讯。自此,母亲愈加的不喜欢他,只觉得自己失了夫君的宠爱,全是因这个难产的儿子。 九个月后,他便有了同父异母的弟弟,之后的十余年,那都是他远远望着的对象,因为那个孩子聪颖懂事,最重要的是,他的弟弟很健康。 不像他,不能跑,不能跳,永远只能呆在小小的院子里,被囚禁在一方不大的天空之下。 十七岁,由着母亲做主,为他选定了一户大家小姐做妻子。被母亲选定的小姐,是王都一户望族的嫡女,也是母亲的侄女儿,容貌端庄,品行纯良,只可惜,他并没有这份心思。 为了躲避成婚带着司童上山隐居,成了他一生最大的转折。 山上的生活闲适安然,不必在意母亲同父亲的几位姨娘争风吃醋的事,不用理会弟弟明里暗里的挤兑,更可以无视家人那些带着同情和不喜的眼神。整座山上只有他,和司童两人,旁的便只剩下满山的梅花以及那些不会说话的长着白色黑色羽毛的孩子们。 那时候,他还只需要呆在山上就可以了。司童自小便跟在他的身边,因主子的身体不好,以至于后来还专门去拜师学艺,学会了些许的医术。是以,在山上,只要没什么大病,完全可以不必理会山下司府的那些言语,只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即可。 小孩子本该天*玩,他却几乎从未怎么和人玩耍过。从七八岁开始他便钟情于山水,喜爱梅鹤,梅*是处荒山,自他带着司童去了那住下,这才逐渐有了模样。 母亲时不时地遣了府中的仆役上山要他回去,不说别的,便是成婚一事就已提了无数遍。 原以为他逃到了山上,母亲便会绝了逼他娶妻生子的想法,却不想父亲竟允了母亲的请求,让弟弟代他将那小姐娶进司府。之后便三*时地逮着下山的司童,反复提及早日圆房的事。 在山上大约住了有三四年,他不再是十七岁的年轻公子,性子愈发显得沉稳起来,平日里更多的时候不是在书房里作画书法,就是捧上一册书或一盏茶,坐在梅树下休憩。 遇见梅娘,便是在这样的一天。 这年王都许久不曾下过雪,难得前一日下了一场大雪,厚厚实实地盖了一地的雪绒。他在树下,听着耳畔传来的窸窣声,回头时,正见着一女子踏雪而来,那张脸孔,即便过了几十年,也不曾在记忆中褪去色彩。 那时,他尚不知,原来动情是这般感觉——他从不曾过问梅娘的身份究竟如何,可也知她并非是寻常人,因了身体羸弱,大夫一早便断言他不是什么长寿之人,自然也就不能再去毁了这个女子的一声。 他怀揣着一颗真心,小心翼翼维持这份情感上的平衡,直到母亲再一次的胁迫,他终于答应与妻子圆房。那一位当真如传言中说的一样,容貌端庄,品行纯良,为了怀上子嗣,她的轿子时不时会抬上梅山,直到后来从山下司府传回消息,说她终于怀有身孕,这才再没见过这位妻子。 多年之后,他病重过世,临终前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跪倒在自己床前,额头贴在地上,失声痛哭的梅娘。 而后,他便站在了南天门前,七十二只五彩鸾鸟绕着他飞舞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眼前跪倒一片,身前众人口中高呼着“神君归位”。 只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众人高呼着“神君归位”时,一丝一缕,从脑海心口被抽离出去。 他活了万万年,早已不愿再去理会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忘记了什么,也就无从再去理会。直到那日在凌霄殿外,见着梅娘,忽觉脑海中闪过什么熟悉的片段,却丝毫想不起来。 有梅娘在的那些日子,东玄宫热闹得不似从前。他逐渐觉得,或许有这么一个女子陪伴左右,将来那万万年看不到尽头的日子便也不会再觉得无聊,甚至巴不得能出点什么事好动动筋骨了。 大司命说,梅娘要比他小了几万岁,他这样分明是想要老牛吃嫩草。 仔细想来,确实有吃嫩草的嫌疑,可这情爱之事搁在九重天上,却委实没有什么年长年幼之分。莫说前任天君天后便是相差了三万余岁,便是从近处寻,也有文昌帝君和少司命这一对,是以,他看上了梅娘这件事,实在称不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感情之事,毕竟不是你来我往的交易。他看上了梅娘,梅娘却未必能看上他。鹤君青羽在鸠摩山出事,梅娘二话不说便向天君请命,只身前往,不计自身死活。 如果。 如果他没有跟去无色境,没有遇见那和自己有着同样容貌,同样身形的男子,是不是就注定,这永生永世都不会再想起那些,在无意间被自己抛却的记忆—— 他原是这四海八荒之中,最受人尊崇的神君,是无人匹敌的珵越上神,也是千年之前那凡界梅山上,身体羸弱,素喜白衣的先生。当年的闭关说是睡了千年,倒不如说七魂八魄各自入了凡尘,仔细体验了一把凡人的恩爱情仇怨憎恨。 司邑,即是先生,也不过是他其中一魄。 可这些,似乎知道的太晚了。 他曾经甚至现如今都爱护着的女子,早已渐渐走出那个带着他身影的记忆,伸手触及到了另一份真心。 在梅山,他询问无色境破镜之法时,那黑发白衣的男子淡笑着扬起唇。 他说,那俩孩子恐怕到现在也还没发现,破境的关键如今早已成为了我。 他说,只要杀了我,无色境自然便会得到破解。 穿过司邑胸膛的那柄剑,是上万年前初神陨落时留下的神剑,他用它斩妖除魔,于神魔大战时大杀四方,却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捅进自己的胸膛…… 司邑这一魄消散时,破解的不光是这无色境的禁制,更是他遗失的那所有记忆。 可看着被鹤君牢牢护在身后的梅娘,千思百转的心绪,却再也说不出口。 ☆、059.北冥之海遇鲲鹏 离了鸠摩山,一切似乎都变得正常了起来。 瑰丽夕阳之下,一驾马车疾驰在天上,车旁紧紧跟着的是一头白色神兽,正是珵越的坐骑神兽孟极。马车速度极快,眨眼间便从人眼前划过,只留下一条状似玉带的影子。 车门垂着竹帘,不时还有云丝透过缝隙绕进车里。云烟中有一人掀开竹帘探出身来远眺前方,玄衣黑发,面带赤焰花图纹,眼神锐利。梅娘跟着探出头来,望着遮眼的浓密云雾,随口便道:“这雾,诡异的很。” 珵越回问道:“如何诡异?” 梅娘皱了皱鼻子:“先前我同玉簪去到鸠摩山时,也是途经此地,可不曾遇上过这样的情景。” 这云烟,往远处看,只觉得是一层一层笼着天地,珵越站在站在外头,不一会儿功夫发丝衣衫便尽数浸了水,紧紧地贴在身上。他念了个咒,将身上的衣变干,又动了动手,指尖捏出一个印伽,在马车的四周画了道结界。 梅娘正想问这是在做什么,忽听一声长啸,本是坐在车内的青羽突然将她往身后一扯,自己腾地钻出马车,立在珵越身旁,韶华剑已然紧握在手。 车内的小几上原本摆放着茶壶,青羽这一扯,差点让她撞上小几把茶壶摔得粉碎。梅娘小心翼翼地摆放好小几上的茶壶和香炉,正想说话,只听得竹帘外青羽道:“你待在里面别出来。” 透过竹帘,梅娘瞧了他一眼,终于放下心来,她原想问那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既然他二人不愿她有太多的牵扯,总是有他们的理由的。 青羽勒令马车停下,一手握剑,一手垂在身侧:“想来是小仙累及上神了。” 珵越一言不发,眼睛牢牢盯着前方。 马车停在半空中,前后左右一俱都是浓重的云烟。他二人立在车前,警惕着四方动静。自那声长啸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那云烟飘荡得愈加缓慢。梅娘坐在车里,穿过竹帘飘来的云烟之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绷紧了身子,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所幸那带着压制感的血腥味很快就淡去了。梅娘骤然松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撩开半边竹帘,只见车外那二人收了剑,暂时松懈下来。梅娘看了两眼,问道:“方才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又小声说:“你们,刚才可有感觉到什么压制感……” 青羽笑笑安抚道:“你不曾经历过生杀之劫,会被那位的气压制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了,“我们只怕是一不小心,闯进了鲲鹏的地盘。” 凡界《逍遥游》中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然,青羽他们所知道的鲲鹏,却并非是如此寻常之物——它食血肉,仙妖魔,但凡是能下肚的,它并不挑剔身份口味。好在它生于北冥之海,生活在那幽深而黑暗的海底,千年才化身一次鹏,飞向天际。 他们的运气看来实在是好,误入北冥之海便罢,却正好撞上化鹏之时。 梅娘微微僵住,云烟确实诡异,却没想到竟然会让马车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原定的路线,转而跑到了北冥之海上空。她张了张嘴,问道:“那鲲鹏它……肚子饿吗?” 青羽弯了弯唇角,道了句:“就算不饿,像我们这般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人,它只怕也不会轻易饶过。” 珵越一直不曾开口,听到梅娘重重吸了口气,方才转向他们:“那人看来本事不小,既能来往无色境,又能生出这一片云雾,乱了方寸,将你我误导入北冥之海。” 青羽叹了口气:“那人一心想我死,怕是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我回不了天界。” “这是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如果真有什么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倒也就认了。” 梅娘皱着眉:“那人到底是有多恨你。” 青羽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大概是十万分地憎恨着我吧……” 马车停留了一会儿,便在珵越的趋势下继续向前驶去。如今周边俱是浓雾,唯有先离开北冥之海,才是上策。 云烟突然旋转翻腾,继而飞快地流向两边,划拉开的地方显露出淡淡的绿光,越来越亮,终于膨胀到比马车大了十余倍的大小,方才停止了变化。 珵越神情严肃,看向前方绿光,神剑已随着意念幻化在手。青羽手握韶华剑,侧身挡在梅娘身前。 倏地,那团巨大的绿色光球跃起,向着仍在疾驰的马车扑面而来。珵越剑气已发,对着光球而去,一剑劈开光球外飘渺的云雾,赫然露出绿光包裹的中心,那一只极大的怪鸟。 那是一只凤首犀背的怪鸟,展开着比身长三倍有余的翅膀,每片翅膀后还拖着巨大的翎羽。 梅娘是第一次见着鲲鹏,不由惊愕地大叫:“这是什么?” 青羽的韶华剑毫不迟疑地幻化出六把剑影,结成剑阵:“这就是鲲鹏!” 那怪鸟急速扑下,羽翼卷起巨大的气流,拉车的天马像是被威慑到,惊悚慌张地不断嘶鸣。梅娘蹙了蹙眉,一把掀开帘子翻身跳下马车。 青羽的剑阵方才结成,便被怪鸟的风刃尽数冲乱,剑影化作无数粒碎屑,而后消散成齑粉。 “这东西好生厉害!”眼见着剑阵消失,青羽的韶华剑似乎有些不悦地发出了嗡嗡声,梅娘感概道。 珵越一言不发,手执神剑,又一次跃起,向着怪鸟的一只翅膀砍去。对上鲲鹏,他并不拘束力量,一剑方罢,转身又是一招红莲业火,怪鸟身上的翎羽一旦被烈焰擦过,立即烧黑。此刻,他面颊上的那朵赤焰花越发的鲜红透亮,连带着一双眼都燃起了火光。玄衣猎猎,那模样看着竟有几分骇人。 “赤焰花……”青羽凝眸。如师父所言,珵越上神,是神,亦是魔。 ☆、060.黑衣人 三人彼此协作力战鲲鹏。 梅娘并不惯用长剑,但这怪鸟水火不浸,她的法术一概无法往它身上招呼,只得化出长剑。她的剑是师父所赐,却因不常用,九重天上没几人见过,剑名萃玉,是柄纤细秀气的轻剑。 她举起剑,轻声道了句:“缚!”萃玉剑刹那间发出明亮的翠色光泽,脚下立时结出一个绿色的法阵来,阵眼忽明忽暗,像是在凝聚力量。而后,她将手腕一横,萃玉剑自行飞了出去,带着破阵而出的绿色藤蔓直扑向鲲鹏。 珵越和青羽正默契地攻击着鲲鹏的两翼,饶是这怪鸟再怎么体量巨大,威名赫赫,也做不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难免会有顾此失彼的时候。萃玉剑便在此刻轻松刺来,一剑斩断鲲鹏额上一簇鸟羽,藤蔓迅速地缚上鲲鹏,自两翼起,一圈一圈将它捆绑起来。 失去了羽翅自由的鲲鹏吃痛不能,尖利地叫着,跌下云海。 萃玉剑飞回梅娘手中,盈盈闪了下绿光。“好凶狠的鲲鹏!也不问声缘由,便随意攻击路人……” 青羽看了珵越一眼:“鲲鹏虽是上古时便有的生灵,但至今仍不能开口言语,即便你想做解释,总也得看人家给不给你这机会。”鲲鹏跌下云海后,四周这浓云仍旧积聚不散,“上神觉得,那人会不会正在周围盯着我们?” 珵越收剑,淡淡道:“自你二人入无色境后,只怕那人便一直在暗中窥视着你们。我猜想,此刻他定然就在这浓云之中。” 梅娘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那人既能引我入局,又将马车误导至北冥之海,应该一直就跟在我们身边。” 珵越对那设局的人不感兴趣,只是转头看向青羽:“早听闻南极长生大帝座下,有位功夫了得的鹤君,手中的剑更是柄难得的好剑,改*我好好切磋一番如何?” 青羽想了一会儿,笑着掬了掬手:“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届时还须得上神手下留情。” 珵越点头应下,又看了眼梅娘,却不说话,只盯着她手里的萃玉。良久,才道:“当初,被小花神兄妹欺负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这柄剑好好教训回去,反倒被他二人打伤了?” 梅娘立刻道:“剑是自那次后师父赠予我防身用的。” “用萃玉剑防身,仙子委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陌生的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响起。三人在周围仔细看了一圈,并未见着其他人影,只觉得云烟消散了一些。青羽微微蹙眉,握紧了韶华剑:“上神和梅娘当心,引我等入局的就是此人。” 珵越望着渐渐消散开云烟的远方:“能生出这片云雾,又能在北冥之海不惊扰鲲鹏,阁下究竟是何人?” 孟极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从喉间发出威胁似的低沉吼声,弓着背,双目紧紧盯着前方。 那人声音笑吟吟地说道:“三位何必这么紧张。我不过跟了一路,适才家中来人通知有急事想回去处理,边想着走前还是得同三位打声招呼的。不过是说几句话罢了,你们放轻松。” 有黑影从远处缓缓走来,他要走过的地方,云雾渐消,最后那人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容颜清秀的少年,穿着黑色的外袍,双眼微微弯着,嘴角上扬,笑得格外温和。 “三位方才力战鲲鹏,实在精彩。”少年说话的时候,仿佛整个空间的云烟又消失了不少。 青羽出神地看着少年,往前走了一步,质问道:“这张脸……你到底是何人?” 少年闻言一笑,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鹤君觉得这张脸很眼熟是么?” 青羽有些迟疑,梅娘仔细一看,惊呼道:“这是……你家亲戚?” 少年眼中红光大盛:“仙子说笑了,我哪里会是鹤君的亲戚,不过是凑巧长了相似的一张脸罢了。” 珵越本是站在一旁,自少年出来后便一言不发。此刻,突然足下一点,手执神剑向少年冲去。 眼见着杀气滚滚而来,少年莞尔一笑,忽地倒退数步,手中出现一把巨镰,横扫向迎面而来的玄衣上神:“早就听闻东玄宫珵越上神的威名,今日虽多有不便,可既然上神大人不吝赐教,某自当全力领教领教。” 珵越早有防备,顿足运起心法,在身前凝出一道屏障。巨镰扫过屏障之上银光大盛,激起四射的火花。 银光退去,少年正待说话,却见一道雪青色人影快如闪电,自玄衣上神的屏障后破空而出。他尚来不及闪避,泛着盈盈光泽的韶华剑已然划破斗篷,脸颊微痛,却是被割出了一道口子,有血珠渗出。 少年大吃一惊,急忙手腕一转,巨镰反手割向来人。 青羽稳住身形,巨镰割至后腰,他纵身一跃,飞至半空,暗暗运气,又一次攻了上去。 少年眼中闪过意味难明的光,侧身避开这一招,仍有半截乌发被韶华剑的剑气所隔断。 “鹤君竟然这么心急,便是盼着我立马死在这里,也无须趁我不备,有机会光明正大打一场生死之战,岂不快哉?” 青羽收妥韶华剑,立于少年身前,望着这张有几分与自己相似的脸,沉吟片刻方才道:“你几次三番想除我而后快,有凑巧长了这样一张脸孔,实在不能让我不去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 珵越握剑,上前一步:“既然他有心隐瞒,自然便不会回答你什么。倒不如,在这里将一切结束。” 少年眼眸骤亮:“不愧是上神大人。”他看了眼梅娘,又看着青羽,叹息道:“说来,其实我倒是真的很想与鹤君你坐下来好好闲聊一番,可实在家中有事,须得再寻一个时间才好。”末了他便要走,却像又想起什么,笑道,“对了,仙子身旁的那仙婢委实是个愚笨的,我帮她设计了这么好的一步棋,竟然还没行到最后一步便沉不住气,毁了好好一盘棋,真是可惜了。” 少年的话直白而尖利,梅娘不悦地蹙起眉头,青羽更是再度上前,一剑砍向他的后背。不想,少年一声大笑,身侧的云雾蓦地炸开,等他三人挥开眼前白烟,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 ☆、061.君付真心 入夜的九重天有些微凉,少司命听着文昌帝君的呼吸声变沉,从对面的小榻上翻身下来,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青灯灯光淡淡的,不刺眼,她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往外头走去,直到走到文昌宫的后花园,这才停下脚步。不多时,便听见身后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她回身,借着月光,将来人的身形相貌打量得一清二楚。 “怎么,睡傻了,不认识我了?” 少司命炸了眨眼,抬手揪住他的衣角,却是低头重重在他脚面踩了一脚。“笨蛋阿椿。”她道,“上神在九重天上除你之外,并无旁的亲近的人,他离开时,你怎么也不去劝阻劝阻。” 大司命吃痛地后退两步,身前的小人儿身量不足,才不过到他的腰际,可力气着实不小:“阿妩……你又不是不晓得,上神素来我行我素,哪里会去听我的劝阻。”他顿了顿叹气道,“再者,梅娘为了鹤君只身赴险,上神好不容易才喜欢上一个姑娘,怎么会舍得她冒险呢,这万一要是出事,只怕上神之后几万年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呸呸呸,阿椿乌鸦嘴。” 天后当初给珵越上神挑了不少年轻漂亮的仙子,想他从中挑选一二娶进东玄宫,怎料唯一看得上眼的红娘子半路被酆都大帝劫了去。本想着再为他好好把关,选一位身家清白,没和旁人有什么青梅竹马之情的仙子,不料上神一言不发便跟着梅娘去了鸠摩山。 一时间九重天上议论纷纷。毕竟,梅娘如今不过是东玄宫里的一个小小仙婢,上神又与鹤君并不熟悉,他会紧随其后离开,也只可能是担心梅娘冒险。 是以,众人纷纷猜测,上神是不是看上了梅娘。 “阿妩,”大司命凝眸看着身前的女孩儿,轻声问道,“你何时才肯告诉帝君,你已经恢复记忆了。难不成打算就这样一直隐瞒着帝君吗?” 少司命忍不住闭了闭眼,鼻头微酸:“我不敢……阿椿,我怕我说了,帝君就不再这么宠着我了。他现在到哪里都带着我,即便是去西天梵境听佛祖讲经,他也不愿将我留在文昌宫里。我……我怕极了这是一场梦。” 大司命见她如此,便问:“可你想过没有,倘若帝君有朝一日知道你一直在骗他,知道你其实回到九重天后没多久便恢复了记忆和修为,帝君会怎么想?”看着少司命红了眼眶,他宽慰道,“罢了,到时候我便帮你担待点,谁让你我生来便是兄妹……” “我想,阿椿你不必替她担待点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大司命不吭声了,慢慢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青石甬道上,穿着中衣披挂着蓝色外袍的文昌帝君,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来,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这段时日夜半醒来,总是在房里的小榻上看不见她,于是便留了心思。今夜少司命偷偷出门时,他便跟着睁开了眼,而后消无声息地跟在她的后头走到了后花园外头,这才将他们兄妹二人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少司命睁大眼,错愕地看着帝君走到身前停下。帝君见她不说话,便续道:“你是何时恢复记忆的?” “梅娘跟着珵越上神来文昌宫那日,是在无意间恢复记忆的。”少司命回想一遍,“阿妩……阿妩并非有意欺瞒帝君。” 帝君看着她:“你不是有意欺瞒我,却也已经骗了我。” 少司命喘了口气,摇头道:“自从恢复记忆后,阿妩便时时刻刻小心谨慎,生怕行将踏错,又给帝君惹了麻烦。帝君的好,阿妩心有感触……阿妩……阿妩不想让帝君难过。” 帝君不说话,转过身,慢慢走出几步,又在一片夜色中回过头看她:“你既恢复了记忆,便不要再做出那些触犯天条的事来,有些事,可一不可二。” 她和阿椿自出生便跟随文昌帝君左右,在九重天上的生活漫长而悠远,与帝君的关系亦师亦友,又如同家人一般亲近,对帝君的脾气清楚得很。他是个好脾气的神仙,鲜少会发怒,即便不高兴了脸上也不会有什么表示,可是不说话时定然便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他们总是会忘记,便是东玄宫那位整天冷冰冰的上神也会有生气的时候,更何况是文昌帝君。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帝君是不是生气了?阿椿说,帝君倘若有朝一日知道阿妩一直在骗你,知道阿妩其实回到九重天后没多久便恢复了记忆和修为,帝君会不高兴会生气……” 帝君微微一笑:“我总是想着,你忘记了在凡界的那些,忘记了那个凡人梅子卿,接下来的日子便会过得舒心一些,不用总想着那些难过的事。神仙的寿命很长很长,你回到九重天上,又没了记忆和修为,一切从头再来便不会再被那些事所羁绊。” “帝君,阿妩……” “可是,我忘了,就像梅娘那样,忘记的事和人总有重新记起来的时候。” 大司命叹了口气:“帝君,阿妩并非有意欺瞒您,实在是……实在是这丫头太过胆小,生怕当帝君知道她已经把一切回想起来的时候,会不愿再像现在这样。帝君便原谅她这一回吧。” “……本君终这一生都只会疼爱一人。可若这人心里有旁的人,本君自当放手……我活了万年,看尽繁华和落寞,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帝君眼中透着温柔,轻声说道,“明日一早,我会寻了天君,请他恢复你少司命的仙位,你也该重新忙起来了。” 他说着就要走,少司命只觉得满腔酸楚涌上心头,一时也来不及细想,冲上去抱住帝君的腰:“帝君为何不愿相信阿妩?帝君是觉得阿妩如今是个寡妇……想要撇下阿妩再不管了吗?” 帝君笑了笑:“傻丫头。”我如何放得下心不去管你。他转身,看向身材已然拔高,恢复到从前那玲珑身段的少司命——这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儿,无论命运将她变作什么模样,他都会疼爱着。即便……再心痛。 “帝君……” 少司命张了张嘴,却听得有仙官由远及近而来,向着他们三人掬了掬手,禀告道:“帝君,珵越上神和鹤君已经到南天门了。” ☆、062.神魂归位 消息传回玉清宫时,南极长生大帝正坐在院中饮酒,银杏在一旁侍奉着。自从梅娘请命走后,长生大帝便一直没能安稳地睡上一觉。一来忧心失踪了的鹤君是否安全,二来是对偷偷跟着梅娘走了的玉簪不能放心。 有时候银杏也在想,玉簪那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而仙胎,本就是件前世积聚了无量功德的好事。这九重天上,有些人有些事,却是无论何种身份都不能去期许的。就譬如说,像鹤君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物。对鹤君生了心思的仙子,并不在少数,可真正敢追着他跑的,恐怕漫天漫地也只有玉簪一人。 银杏低下头,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知现在到底怎样了,虽并不大喜欢玉簪,可到底共事了这么多年,多少总有些情分在,无论如何也是不想她出事的,只盼着她最后能够安全回来。 “走吧,去凌霄殿。”南极长生大帝起身,回头见银杏仍呆愣地立在原地,不由又道,“不是在担心玉簪的安危么,怎么,不愿跟着本尊去凌霄殿看望历经生死之劫归来的那三人?” 银杏恍然,忙不迭点头跟上。 梅娘立在煌煌大殿之中,满心郁结地看着坐在对面高位上沉默不语的天君。在她心中,无论怎样,仍是对这人心有抵触。能登上天君之位的人,必然有着非同寻常的本事。 “梅娘,你可知罪?” 天君的声音冰冷地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重重的威慑感。梅娘心头一沉,回道:“梅娘不知。” 她确实不知又犯了何罪。自重回天界后,她便一直待在东玄宫中侍奉珵越上神,这次也是自请离开九重天去到鸠摩山寻找青羽的,并不知这其中又有哪里犯了过错。 从北冥之海回到南天门的这一路,十分的顺堂。原以为之后也就没什么事了,没想到入了凌霄殿,竟然又出了这么一出事情。 “你当真不知?” 梅娘蹙眉,珵越和青羽的表情也生出了些许的不悦。“梅娘此次去到边境寻找失踪的鹤君,也是在凌霄殿内亲自向着天君天后请命的,就连瑄玉太子都一并在旁看着,如今安然归来,实在不知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要惹得天君这般质问。” “你身为东玄宫的小小仙婢,却为祸不断,甚至意图引诱上古神君,难道这不是过错吗?” 南极长生大帝带着银杏走进凌霄殿时,正听得天君这般咄咄逼人的言语,当下沉了脸色,一甩衣袖,怒斥道:“天君这是何意?珵越君并非三岁孩童,他要跟着梅娘离开九重天也好,留在东玄宫也罢,这难道是梅娘可以控制的!天君说出这番话,当真有几分深明大义的模样来!” 天君看了梅娘一眼,自顾自道:“天尊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包庇梅娘吗?”见青羽侧身挡在梅娘身前,一手与她十指紧握,不由语气愈发冰冷起来,“私下凡界为各凡人逆天改命,重返天界后不思悔改,又引诱珵越君与你一同前往鸠摩山寻人,眼下看鹤君这副模样,只怕也是对你情根深种。梅娘啊梅娘,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惹下这么多的祸事,花神所说没错,若放任你留在这天界,只怕早晚会生出更大的祸端来!” 长生大帝怒极反笑:“花神?天君听信那妇人的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本尊的徒儿身上安放各种罪名,到底为的什么?” 梅娘斜斜地看了天君一眼,微微失笑:“师父,天君为的只怕不过是想帮花神娘娘出口恶气,好将屡次惹恼花神的徒弟我赶出天界,若能让我魂飞魄散,只怕更好。” 长生大帝只得道:“梅娘,师父曾教过你什么,有些话莫要说得这么直白。如今天后还在殿内,莫要乱议论天君同花神的那些事。” 师徒二人的你一句我一句,听得青羽是又好气又好笑,也亏得他二人会想到这么一出来影射天君公私不分。九重天上的八卦从来不绝,早有人传言天君在迎娶天后前,与花神有私,甚至育有一子,而后花神一直未婚,却又生下了一女,这一子一女即是小花神兄妹。梅娘若是一定要往这上面扯,说天君如此这般是公报私仇,也并非解释不通。 眼看着天君的脸色愈加难看,青羽握了握梅娘的手,低声说了句:“别说的过了,小心平白惹出事端来。”梅娘不假思索地说:“身为你的媳妇,被人这么平白无故地栽赃,你也不帮着我说两句。” 青羽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天君说的也是实话不是么。我对你是真的情根深种。” “……谁要你这时候肉麻的!” 正说着话,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珵越,突然上前一步,玄衣上星纹涌动,乌发飞扬。天君微微一愣,当即起身走下高位,向着他躬身行礼说:“珵越君……珵越君这是七魂八魄归位了?” 珵越微微颔首,只听天君忙不迭继续说:“恭喜珵越君神魂归位,只是珵越君是如何……” 珵越回身看了眼梅娘和青羽,淡淡道:“若非去了鸠摩山,便不会有了那番因缘际会。” 天君笑着道:“无论如何珵越君如今这般总是好事,既然神魂归位,便不用再担心妖魔两界又生出什么异心,想要攻打天界了。” 梅娘一愣,对着青羽低声道:“什么神魂归位?” “听闻上神醒来后七魂八魄并未全部归位,是以,还发挥不出当年神魔大战时的骇人本事。”青羽看了看那玄衣黑发的上神挺直的背影,“看来,上神在无色境内找到了什么。” 他二人的声音并未藏着掩着,珵越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着天君便冷了脸:“先前天君似乎打算好好惩治梅娘一番?” 天君神色复杂:“珵越君和她关系亲近,可此人虽位列仙班,却处处惹事,委实不能再留在天界……” “本神君的救命恩人,可是你说要惩治就能随意惩治的?”天君只觉得这话说得奇怪,却听珵越接着道,“当年七魂八魄游历四海八荒,司邑这一世,虽说是她逆天改命强为我续了几年的寿命,可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天君若要惩治梅娘,只怕还须得问过我手中的剑。” ☆、063.俱往昔东逝水 凌霄殿内,明光煌煌,却敌不过神剑出鞘后瞬即发出的亮光。珵越手中神剑一出,殿内随侍的仙官赶忙紧张地上前一步,想要保护天君天后的安全。 只见玄衣黑发的上神手腕一横,神剑直指天君喉间位置,向着他冷冷一笑:“天君,你可要想清楚了,究竟是要如何。” 天后慌忙上前,一脸害怕的模样:“珵越君……刀剑无眼……” “刀剑确实无眼,可人还是长了眼睛的。”珵越用手一比,“天君口口声声说梅娘引诱我和她一同去鸠摩山找鹤君,可是有什么证据?” “珵越君……”天君显然惊愕到了,愣愣地看着被青羽护在身后的梅娘,又看了看珵越,“珵越君便是当年那个凡人?” 瑄玉太子愣住,急急上前:“上神便是父……司先生?” 他随意地看了一眼瑄玉太子。说起来,对于这个凡界时的独子,他并没有多少印象,况且如今回到九重天上,容貌早已转变,想要认出他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梅娘呆呆地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在无色境时,不是说先生已经先走一步了么,可是刚才上神说什么?“当年七魂八魄游历四海八荒,司邑这一世,虽说是她逆天改命强为我续了几年的寿命,可到底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羽……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上神他说了什么?”梅娘试探地问。 青羽摇摇头,握紧了她的手。其实,他的脸色也并非太好。“我想,我们没有听错。”先生便是珵越上神,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梅娘顿时脸色发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那之前在无色境里遇到的先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上神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先生的那些事。” 天君低下头。若说针对梅娘没有私心,那必然是个假话。如九重天上的传言所说,他的确与花神有私,小花神兄妹也确实是他的子女。原本他想着在迎娶了天后后,便将花神封为侧妃,谁料花神宁可没有名分,也不愿与天后共侍一夫。小花神兄妹当年出了事,花神便记恨上了梅娘,一直寻找法子将她赶出天界。他针对梅娘,除了为了花神,也当真存了几分还天界清净的心。 “天君与花神的那些事,本君并不想多问,不过天君似乎忘记了,小花神兄妹他们是死有应得。”珵越一边静静地看着天君,一边说道。无人会说天君天后伉俪情深,只因花神的确是个不容人忽视的角色。 就这样僵持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天君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梅娘既然如约安然救回了鹤君,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舟车劳顿,只怕都累了。” 此话一出,先前口口声声说要惩治梅娘的事便算是烟消云散了。天君也已作出姿态,珵越收剑,微微颔首。 梅娘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目不斜视,眼中仍旧与往常一样无波无澜,不由低头福了福身:“梅娘多谢上神救命之恩。” 她的谢,所为三世。 一世公子,免于她被人折枝。 二世先生,给予她几十年温暖的生活。 三世上神,阻了天君挟私惩治她的意思。 三世所助,只怕此生再无机会回报。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梅山上的一个晚上,那晚风很大,吹得满山梅树没头没脑地摇晃着。她被呜呜的风声吹得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去院子里看看情况如何。结果推*门,先生也没睡,正顶着大风在和司童一起加固一株被风吹倒了的梅树。先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继续加固梅树。那一夜,她想,或许这世间再没有哪个人会像先生这样,爱护着这片梅林了。 而今,知道先生便是上神后,她陡然觉得眼前这寡情冷欲的神君其实并非真是铁石心肠的人。 但见梅娘脸上露出了那一丝悲伤的情绪,青羽不由轻叹一声:“梅娘……” “我没事,”她笑了笑,抓着青羽的手摇头道,“不过是觉得到底还是没能向上神报恩,有些觉得遗憾罢了。”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南极长生大帝终是叹了口气。 珵越一转头,就瞧见梅娘正同青羽说着话,想了想,又道:“梅娘就不必跟我回东玄宫了。” 他说完话转身便走,天君呆立在凌霄殿内,似乎沉思了一会儿,便也带着天后及太子一同离开了。 长生大帝听闻梅娘不必再回东玄宫,心里多少还是觉得高兴的。只是,玉簪分明是偷偷上了梅娘的车,跟着她去了鸠摩山,可为什么如今他们三人安然归来,却前后左右都见不着玉簪的身影。 回到玉清宫,长生大帝看了他二人一眼,问道:“玉簪可是出了什么事?” 梅娘想了想,低头福了福身:“玉簪确实出了事。”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木樨锦盒,打开锦盒,盒中锦缎上正躺着一株枯萎的玉簪花。 “这是……玉簪?”长生大帝伸出左手,置于枯花的上头,掌心依稀能感觉到底下的波动。 梅娘迟疑了,到底还是说了真话:“我们在鸠摩山上遇到了设计青羽的黑衣人,我被设局进入无色境后,玉簪同那黑衣人有了交易,而后在无色境内,她意欲取我性命,青羽大怒,出手将她打回了原形。” “她竟然还是执迷不悟……” 梅娘摇了摇头:“她到底不过是个女子,心中所期盼的只是一份真情。我虽怨她,可也不会阻她。更何况,青羽和我如今已经决定定下终身,若没有无色境内的事,我们也不会对她如何。” 她一字一句地道,青羽在旁边听着,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两颗心沉甸甸地贴在一处。 “罢了,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既然被打回原形,那就先带回去再好好修行吧,或许过个几千年,又能修出人身来。” 命银杏接过梅娘手中的锦盒,长生大帝仔细看着眼前的两个徒弟,突然问道:“你二人适才说什么?已经决定定下终身?” 梅娘低头,对着师父盈盈一拜:“梅娘经历七世,终是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陪在身侧。而且,梅娘也盼着能和他携手,共度此生。”她说完,抬起头来,身侧的青羽目光沉沉,眼底蓄满了柔情。 ☆、064.有人情深有人缘浅 梅娘睡得天昏地暗,醒过来时,只听得外头鸟雀声不绝于耳,一时恍惚,竟不知自己到底睡了有多久。直到紧闭的门外传来银杏的声音。 “她还没醒?” “回姐姐的话,仙子还是没醒,这早膳真的需要放门口吗?” “还是放着吧,指不定稍等便会醒了。” “仙子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鹤君来了几回都没见着她醒,只怕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担心的吧。” 梅娘混沌地回想起,那夜从凌霄殿回玉清宫后,同师父简单叙了会儿旧,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没曾想着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夜。或许,当真是因为累极了,又好不容易回到故地,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故而睡得格外沉。 她翻身下床,套上搁置在旁的新衣,随口念了句束发诀,然后推*门。凉风自门外传来,她眯了眯眼,对着门外有些吃惊的仙婢笑了笑:“这几日劳烦两位仙子照料了。” 说起梅娘与玉清宫的渊源,新来的仙婢或许不知,银杏却是能掰着指头数到千年之前。银杏的年纪其实比梅娘还要大上几千岁,但却一直只是玉清宫中的一名仙婢,长生大帝对梅娘的疼爱,她从头看到尾,以至于这三天三夜看着那位脸上难免挂起的担心,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妹妹可算是醒了,天尊和鹤君很是担心你。” 梅娘感激地看了一眼银杏,接过仙婢递来的清粥,吹了吹,直接站在门口飞快地吃完:“师父可在玉清殿?” “鹤君正陪着天尊在园子里钓鱼……” 不待银杏将话说完,梅娘搁下空碗,急急便往园子里走去。雨师似乎在天界布过雨,雨歇后的后花园里莲池清澈如碧,格外明朗。她走进园子,只见长生大帝和青羽正坐在莲池边上垂钓,身旁并无侍奉的仙婢。她步履极轻地朝着莲池畔走去。走了大约十来步,只见原本咬着鱼饵被钓出水面的锦鲤,一个转身将口一张,重新掉回池子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游走,那“啪”一声激起的水花,溅了长生大帝一身的水。他笑着掸了掸身上的水,乐呵道:“最近倒是把你们都给喂胖了,好大的水花。” 青羽从旁递上一块帕子:“这些锦鲤在池子里活了好些年,大抵吸收了不少灵气,再过些年只怕也能修出人形来。”莲池里的锦鲤多少已能听懂人言,闻言将头探出水面,吐出一口水。 梅娘往前走了几步,青羽转头见着她走来,问道:“吃过东西了么?” “出门时喝了碗清粥。”梅娘一边点头,一边大步往莲池畔走来,“师父,玉簪她……被安置在何处了?” “玉清真境中有处小灵山,银杏在山脚下寻了处妥当的地方将她栽下,若她还有成仙的想法,不出万年便又能修身成仙。”长生大帝话毕,收了鱼钩,往池子里撒了把鱼食。 锦鲤饶是再怎么有灵性,可到底不过是贪嘴儿的东西,这一把鱼食撒下,池子里立马闹腾了起来。一池的锦鲤,红的,白的,青的,花的,一股脑儿朝着鱼食游去。 梅娘看着,伸手往池子里探去。一尾背鳍黑色的鲤鱼摆着尾巴游来,张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鱼齿不算太尖利,梅娘只觉得指尖微痒,忍不住在水下逗弄起这尾小鱼来。 青羽看了池子里的小鱼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上神虽允了你回玉清宫,但东玄宫那边你到底还是要去一趟的。梅娘,要我陪着你回去么?” 梅娘想了想,淡淡说:“东玄宫内也没旁的什么东西,只一些话想要同上神说清楚了。”她那时在凌霄殿内一时有些呆愣,最后也不过只想着说向上神道了声谢,但到底有些事出乎意料,不说清楚难免不能安心。 从玉清宫到第十二天的东玄宫,一路上人来人往,大概是听闻了鹤君在鸠摩山上遇险的事,过往的仙友们无一不向他询问当时的情形如何。等好不容易走到了东玄宫,二人显然有些迟疑—— 不过是三日的功夫,东玄宫竟繁花大盛,门前门后花团锦簇。出神间,一顶顶软轿将一位位贵人抬着进了宫门。门口的迦夷仙官忙得抽不出神来招呼梅娘,只得让他们自行往里头走。白玉桥上,佳人们掀开车帘,一张张丹唇皓齿、神采飞扬的脸,着红绫金线的织绣齐胸裙,缓缓下轿。美人丰腴,胸线以下,裙幅飞流直垂,肩上再罩着短襦,只那么一站,便觉得富贵逼人,曼妙的很。 梅娘看着那一位位佳人,有些傻眼了。 整个东玄宫都笼在奇异的方向之中。殿前殿后都清白玉香薰,青桂香的气味徐徐燃着。而那些佳人各自傅着香粉,一时间异香云集,熏得人没来由觉得犯晕。 “香粉嚼余浓不散,唾花误燃缕金裳。” 凡界的文人墨客对这些女子用来愉悦形象的香粉,总能写出许多佳句来。青羽同梅娘一起站在东玄宫的一处长廊上,见着倚廊而坐温和谈笑的佳人们,不由随口念道。 梅娘微微蹙眉,拦了相熟的仙婢询问,这才知晓为何一贯冷清的东玄宫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美人儿。原来,竟是天后觉得上神的婚事再拖不得,怕又受了她的蛊惑惹出其他事来,便索性广发名帖,将四海八荒那些未嫁待嫁的女仙们全都一股脑儿地请到了东玄宫里,在此处办了场茶话会。 这架势,丝毫不逊色于瑄玉太子主持的那场群芳宴。 “天后怕是不顾上神的阻拦,私自办的茶话会……” 梅娘摇头。上神这样的人,四海八荒之中无人可以勉强得了他,只怕这事也是他同意了的。 正想着,却见有几位佳人低头含笑迎面走来。见着二人,忙不迭福了福身,其中一女子,曲颈微颤,那齐胸襦裙勾勒出姣好身段,端庄矜持,又透着一丝小小的媚态,面露霞色,对着青羽笑道:“青泽山芸姬,拜见鹤君。” ☆、065.山有佳人唤芸姬 长得好看的人大抵各自都有着尤其好看的地方。像眼前这芸姬,便是个难得的清丽佳人。或许因为并非是天族女子,芸姬的穿着比之东玄宫里其他的佳人们,总显得有那么一丝大胆,只是与人说话,却尤其容易脸红。 这样子容易羞怯的女子,也不知天后是如何想的,竟也请到东玄宫来试图介绍给珵越认识。梅娘如是想着。 芸姬对着青羽尤其亲近,自遇见后便一直跟在他们左右,时不时与青羽说两句话。青羽惯常待人可亲,一时也不好冷下脸,只得应承两句,宽大衣袖下的手却与梅娘十指紧扣。 “芸姬早些年曾听族中长老们提及,说是九重天上有位仙君,功勋赫赫,被人尊称‘鹤君’。芸姬自幼读书,只听闻史册所载的那几场神魔大战中,有一威风凛凛的上神大人,颇得人仰慕。今日本不过是承了天后娘娘的情,来东玄宫坐上一坐,不想竟也遇上了鹤君,委实是种缘分。” 她说话时,抬着巴掌脸,眸光闪闪,装满了仰慕之情。青羽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头去,对着面上渐渐生出不悦的梅娘,仔细笑道:“如今连上神的婚事都被提上了行程,梅娘,你何时给我个名分?” 虽知他说这话不过是想避嫌,但梅娘仍旧难以抑制地红了脸:“呸,哪有人和你这样向女子求名分的。”她一抬头正瞧见青羽低头看着她,眼中情愫深深,她发烫的脸就映在那双眸子里,“你……你不害臊么?” 青羽莞尔一笑:“到底是谁在臊得慌。”他笑起的刹那,如春风拂面,温暖和煦。 梅娘立刻别过脸去,咳嗽两声:“好啦,去找上神了。仙子既然是天后请来的,就别跟着我们到处跑了,免得误了茶话会的时辰。” 芸姬微微敛住笑:“芸姬本就对那茶话会没什么兴趣,而且看着鹤君觉得尤其亲切,真想多亲近亲近。” 梅娘扬唇一笑:“可是你这样跟着,我们会觉得很苦恼。” 大概根本没料到梅娘会这么直白,芸姬的脸色立刻变了。 青羽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她气恼地掐了一把虎口,用了劲儿不小,连忙吃痛道:“仙子说与本仙亲近,可本仙委实没这份感觉,仙子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茶话会上,即便嫁不了上神,或许天后一高兴,便会将你指给瑄玉太子,当个侧妃什么的。” 芸姬脸色愈发难看,却仍仪态万千地福了福身:“承鹤君吉言。”她直起身,像是没瞧见方才梅娘和他的亲昵,笑问道,“芸姬自小就想找个像鹤君这样眉目俊雅,还一身本事的夫君,不若芸姬就嫁给鹤君可好?听闻鹤君可还没寻到双修伴侣呢。” “芸姬是吧?”梅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倒是冷了几分,“鹤君呢,你就不必肖想了,还是想想怎么嫁进东玄宫吧。” 芸姬哦了一声,掩唇轻笑:“仙子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他是我夫君,我是他娘子,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会讨第二个人进门。” 她宣告拥有权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有人重重地咳嗽一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黑发玄衣的上神正带着仙婢站在一旁,眼神淡漠:“青泽山的芸姬是吗?”芸姬笑着点点头,正欲开口,却又被他截住后头的话,“既然你盼望嫁的会是像鹤君这样的夫君,天后的名帖你又何必应承下来。”他看了眼梅娘,续道,“芸姬不如早些回青泽山去,晚了就看不见路了。” 话毕便当真遣了仙婢作势要送芸姬出宫。 他们这边的动静多少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一时间围拢了不少人。因大多都是冲着成为上神来的,见他似有些不喜芸姬,那些容颜俏丽的女子们纷纷轻笑着在一旁指指点点。 芸姬看着珵越,缓缓道:“珵越上神,请恕芸姬无礼。上神此番其实也并没娶妻的想法吧,不过是天后娘娘一厢情愿,怕上神受人蛊惑,行将踏错,是以才漫天漫地的发散名帖将姐妹们聚拢到东玄宫。” 珵越坦然道:“是。” 芸姬看了看梅娘,又看了看珵越和青羽,轻轻一笑:“上神不愧是位深明大义的神仙。这要是放在我们青泽山,定然要争个你死我活才是。” 珵越负着手,淡淡道:“你父辈生生世世住在青泽山上,是以历代天君便将青泽山交付于鹤族管辖治理。”他想了想,“本君有好些日子不曾游历四海八荒,是时候下去看看,倘若在你父手中,青泽山变得乌烟瘴气,本君定然不会客气。” 芸姬顿时觉得一阵寒意,忙不迭伏低做小。只是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分明与之前的无差,临走前还不忘对着青羽说了句:“家父甚是想念鹤君。” 书房的门一关,径直将那些扑鼻的香粉气全然隔绝在外。 珵越一拂衣袂,一副萤石质地的剔透棋子便在案上显露出来,黑的发亮,白的晶莹,棋盘更是用上等的沉木所制,带着天然的沉香。 青羽轻轻一笑,径自在案前坐下,伸手执起白子方才回头道:“我与上神下上一盘,梅娘,你有什么话要说便说吧,指不定还能帮我赢上一局。” 珵越冷冷地说:“想分本君的心思,怕也不易。”见青羽白子,便拈起一枚黑子摩挲着往棋盘上放下,“听梅娘说话前,我却又话要想同你二人讲。” 梅娘见状,不由认真起来,为他二人沏上茶水:“上神有话,但讲无妨。” 珵越看着她,眼眸黝黑:“适才的芸姬,是鹤族族长之女。容貌脾性如何,你们方才也都瞧见了,想必都能看得出,她不是个寻常女仙,行事作风诡异得很,只怕此番接了天后的名帖上来,目的根本不在于东玄宫。” “上神的意思是……鹤族有异心?”梅娘微微蹙眉。青羽侧着头静静听着,见她提及“异心”,忍不住开口:“鹤族素来孤傲,也鲜少与四海八荒中其他仙人们来往,异心之事只怕……” “无论鹤族是否生了这颗异心,你二人都得小心。” 青羽微微颔首:“她适才三言两语之间屡次提及鹤族,又说其父甚是想念我,只怕目的当真并不单纯。我和梅娘自会小心谨慎。” “我要说的不过就是这件事,”珵越又将一子放下,看了眼梅娘,问道,“那么,梅娘又是想和我说什么?” ☆、066.偷吻 和珵越的这一局棋,下得并不长久。他好歹也算是个中高手,却仍在这方寸之地,被杀得丢盔弃甲。梅娘的话并未说完,他觉得自己如今名分既已定下,便不该小肚鸡肠,不让他二人单独谈谈。因此,一局下完,青羽笑着摇头,从书房离开。 东玄宫的主人对为自己挑选妻子的事分明一点兴趣都没有,这茶话会便当真成了一场普普通通的茶话会。饶是如此,青羽仍旧被那些香粉熏得有些难受,在东玄宫里寻了一圈,终是在最冷僻的一个角落里寻到个荒芜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颇为精致的凉亭,他随口念了个诀,将亭子打扫了一番。而后,找个美人靠坐下发起呆来。 梅娘寻来时,他正懒懒地坐在美人靠旁枕着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美人靠上,闭眼熟睡,脸上的表情比平日里还要柔和一些,眉眼舒展开,像是正在做一场好梦。 梅娘莞尔一笑。和上神说完话,她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彻彻底底的沉了下去,是以心情愉悦。可在东玄宫内走了一圈仍没找着青羽,一下子又担心了起来。眼下看着他熟睡的模样,心底的那担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那些枯枝落叶,默默地看着青羽。 适才在书房里,上神说了很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譬如她同青羽的缘分。原来他们之间的羁绊并非是在梅山上才开始的。最初的最初,他是那个跟在公子身边的小厮,被她抖落的虫子恼得想要折断她的枝桠。 上神说,有人情深便有人缘浅。青羽是情深的那个,而他,便是那份缘浅。到底在最后,仍同凡人时那样,生生错过了一颗真心。 上神还说,他如今一个人活了上万年,对于娶妻生子的事,也已经不再急于一时,与其被人送上一位自己不喜欢不合心意的妻子,倒不如按照自己的心意养个媳妇在身边。 末了,上神说,梅娘,我如今便向你下聘如何,聘你的女儿做我东玄宫的女主人。 她听到这句话时,其实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第一个反应不是别的,竟是在心底飞快地盘算起上神同她女儿可能会差上多少岁。 梅娘站在美人靠旁,看着熟睡的青羽,想起这些年陪伴,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而且……他的嘴唇长得真好看。她抚了抚自己的嘴唇,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想要凑上去亲一亲他。 和青羽在一起后,一向都是他主动的,二人一处总是她更依赖他一些。这么想着,她脸上的神色便凝重起来,试探地俯下身去,轻轻贴上青羽的唇,贴完迅速直起身子,紧张地喘了几口气,见青羽没有醒过来,便又安下心来。 她不会亲吻,只觉得他的嘴唇软软的,还有些温热,便又俯下身躯亲了一口,还下意识得伸出舌尖,在他嘴唇上*舔。她正想起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拉住,一时来不及反应就跌进了身前人的怀里,而后,被人箍住腰身按着后脑,用力地吻住唇瓣。 和煦的日光下,院子里的枯木竟突然逢春,慢慢抽出枝叶,像是重获生机。 吻得似乎有些重了,梅娘吃痛地向后缩,却仍旧被人牢牢的掌住后脑勺:“唔……你弄疼我了……” 青羽顿了顿,终于松开掌住她后脑勺的手,却依旧将她紧紧箍在怀里,然后,伸手爱惜地揩了揩她有些红肿的嘴唇,笑着逼她认罪道:“娘子,你刚才是在偷亲我吗?” 梅娘顿时红了脸,侧过头,打了个哈欠:“谁……谁偷亲你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睡着了,然后……然后你自己梦游突然亲了我一口……” 像这种倒打一耙的事,倒确实是她会干得出来的。青羽将她抱起来,语声温软:“是呢,刚才是我突然亲了你一口。”他笑了一声,额头抵住梅娘的额头,“我家娘子如何会做出这种偷亲夫君的事,要亲也是光明正大的亲不是么?” 梅娘重重地咳嗽一声:“胡扯……” 说话间,他二人的姿势已经从额头抵住额头渐渐变作鼻尖抵着鼻尖。梅娘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脸上热气腾腾的,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挣扎着道:“你要做什么!” 青羽伸手轻轻捏了把她的鼻尖:“适才那一口是梦游的时候亲的,眼下醒了,自然要好好的补回来。” 梅娘大叫:“不用补了,真的不用补了!” “晚了。” 他笑着开口,下一刻,嘴唇已经贴在梅娘的唇瓣上辗转吮吸。那一瞬,梅娘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即炸开,震得她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笨蛋,”青羽咬着梅娘的下唇,含糊地笑道,“想要把自己憋死么。” 梅娘早已被吻得七晕八素,哪里还听得到他的笑话,隐约间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人捏住,她下意识张开嘴,这人的舌头便长驱直入,如狂风急雨,热烈逼人,直烧得她五脏六腑一团火热。 等到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梅娘哑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双手已经搂在了青羽的脖子后头,整个人就靠在他的胸膛上,酥软无力。青羽眼带笑意看着她,左手仍禁锢住她的腰,右手摩挲着她的肩头。 梅娘惊得就要去推他,被他顺势握住手指。 “娘子这是要赖账吗?” 梅娘忍不住小声道:“我……我赖什么账了……” 青羽低下头看她,又亲了亲她的眼皮:“适才娘子明明觉得很舒服的,可是怎么又想跑呢?” 珵越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看的,就这么站着看着院中凉亭里,那神态亲昵的二人笑闹着说话。大司命慢慢地走到他的身旁,探头看了眼院中的情形,忧心忡忡道:“上神……” 珵越回身,淡淡道:“无妨,他二人早日成亲,我的妻子便能早一些出生。” ☆、067.二女临门 东玄宫的茶话会,到底只是一场茶话会。 天后漫天漫地寻来的女仙们从东玄宫离开时,个个都喝了一肚子的花茶,因本是冲着为上神挑选妻子而来的,这些女仙们为了能够在上神,或者说在上神的那些仙婢仙官们面前留下个好印象,连呈上桌来的点心也都不敢多吃一口,就怕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贪嘴的。是以,除了那各色花茶结结实实地让女仙们滋养了一回外,大多饿得饥肠辘辘。 天后不好责难他,只得同天君发了发东玄宫的牢骚,说珵越君身为一位活了几万年的上古神袛,竟是连如何仔细照顾女子都不会,平白冷落了娇俏的一众女仙。 天君却是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要你别再多事,你偏是不听。若珵越君是那照顾女子照顾地得心应手的人,便不会活了这么上万年的功夫,也没给东玄宫添上一位女主人了。”末了,仍是遣了仙官去到东玄宫,将珵越请到瑄玉太子的清音殿。 珵越负手而立,对于天君的询问隔了片刻才缓缓道:“我在这世间活了上万年,对于娶妻生子一事早不觉得有多么紧要。不过既然天君今日问起,正好有件事要请天君允了。” 天君惊讶地看着他。珵越身为上神,地位比天君还要高上些许,向来是我行我素的,眼下突然提起有事要他应允,委实有些惊愕。天君不觉道:“珵越君请讲。” “天后既然如此关心我的婚事,不如天君今日便为鹤君赐婚如何?” “你是说……” 鹤君喜欢的人是谁? 倘若先前九重天上的女仙们还都盼着,能与这位和善的司战神仙共结良缘,那自鹤君从鸠摩山归来后,只怕人人皆知鹤君心里头从来属意的只一人——便是同为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梅娘。 天君仔细端详着对面的上神。其实珵越君的年纪比他还大,可或许是修为高低的缘由,珵越君的容貌看起来就永远那么……年轻,以至于他在凡界时与梅娘曾有过那么一小段暧昧不清的情愫的事,让人知晓后也不觉得哪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事,委实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鹤君同梅娘的情谊,想来天君是知晓的,若天君能早日允了他二人的婚事,只怕过些年,我东玄宫的女主人便要出生了。” 此话一出,陡然震惊了一殿的人。 饶是天君再怎么冷静自制,也被这话吓得不轻。 “珵越君的意思是……你……你要迎娶鹤君和梅娘的女儿?” “珵越君……莫不是……莫不是在同我们开玩笑?” “梅娘原本便小了珵越君你几万岁……这若是她的女儿……在辈分上只怕差得就更加大了些……” 珵越摆了摆手:“无妨。”他顿了顿,看着天君语气平淡道,“天君早日为他二人赐婚,便是替天后解决了一桩心事。” 天君想了想,试探地说:“既然珵越君是定下了他二人的女儿,不如好事成双,除梅娘外,再为鹤君添一位美娇娘如何?”不等珵越表态,天君续道,“青泽山上久居鹤族,其族长之女芸姬,听闻容貌清丽,行为端庄,不如和梅娘一起一并嫁于鹤君吧。盼着早日能为鹤君传宗接代,为珵越君生出一位漂漂亮亮的娘子来。” “芸姬的事若天君定要为之,”珵越微微偏过头,冷冷瞧着眼前渐渐渗出一头冷汗来的天君,“本君这倒是有不少年轻俏丽的女仙可以一并送进东宫,就当是当年在凡界父子一场的礼吧。” 天君微微一愣,倒是瑄玉太子反应及时,当即便上前一步掬了掬手,躬身谢道:“多谢上神,瑄玉却之不恭。” 珵越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若非看在天后娘娘的面子上,这些个女仙,我定会一并送进天君的宫里。” 天君的脸顿时黑了一半。 “既然天君到现在都还想着要想尽办法给梅娘添堵,为花神泄愤,那也就别怪我用这些手段了。当然。”珵越顿了一顿,看了天君一眼,又继续开口,“若天君觉得凌霄殿待久了有些累,我也可以让你早些下来换个人坐坐。” “珵越君这是在……威胁我?” 珵越脸色微微一沉,面无表情道:“并无威胁的意思,不过是说句实话罢了。”他话毕,转身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朝着清音殿外走去。 瑄玉太子看着远去的玄色背影,呆了一阵,叹气道:“父君定然要为了花神,插手鹤君和梅娘的婚事吗?” “你如何能明白,小花神兄妹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血亲手足。而且,将青泽山的芸姬指给鹤君,并非只是为了给梅娘难看……” 瑄玉太子若有所思:“可是父君,你这样,对鹤君来说,又何尝公正过。” 清音殿外忽地传来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待天君父子二人急匆匆从殿中赶出来时,殿外的白玉阶前已然被砸出了硕大的一个窟窿,一旁跪了一地的仙婢,个个脸上都是惊恐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天君盛怒,震得一众仙婢愈加惊慌不休,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瑄玉太子看了一圈,对着跪在最前面的仙婢询问道:“别慌,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领头的仙婢正是负责清音殿大小事宜的仙子,见太子询问起,咬了咬唇,磕头回道:“回殿下,方才……方才珵越上神从清音殿内出来……在殿外小站了一会儿,然后……然后就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火,这才将这里变作了这副模样……” 明明这拂过面颊的风是温暖和煦的,瑄玉太子心中却微微发凉。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都先退下去吧。”他回身,难得严肃地对着天君掬起手躬身行礼,“父君,莫要当真惹恼了上神,将芸姬指给鹤君的事,还是三思而行吧……” 不等他说完话,天君眼帘一垂,强势道:“青泽山芸姬,她是嫁定鹤君了。” 由于在稿件里,59章前其实还有一个上神大人的番外,但是在更新时被我漏掉了,今天发现,因此就补了回去,所以,今天不是单更哟,今天还是双更,只不过一个在前头,一个是67章_(:з」∠)_抱歉大家。另外要告诉大家的是,仙君已经全部完稿了,七月前我将会修改下后续的章节,七月将会结束连载。预计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候,我会将计划写的新文开坑,为了保证每日双更的节奏,新文将会存稿过10W再发。 感谢大家的支持。另外,求留言!!!!!!!!! ☆、068.还来不及嫁人 凡界成亲有个“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九重天上却是将这些一笔带过,省略地只剩下最后的亲迎。 梅娘坐在梳妆台前,散着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任由已嫁为人妻的大师姐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揪乌发,慢慢的梳。 她先前在凡界,本就是在出嫁前夜暴毙,因此新嫁娘是如何装扮的,她也是头一回经历,这一坐就坐了很久,渐渐生出了倦意。大概是怕新嫁娘真的就这么睡了过去,侍奉的仙婢忙不迭往案上的镂雕牡丹纹玉香薰里点起了伽阑香。她醒过神来,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出神。 “天君那老头儿虽有些不厚道,到底这亲事是你和青羽师弟两个人的事,你可别生师弟的气。不过,夜里他要是敢进青泽山那小妖精的屋,你就别客气,尽管回玉清宫告状,师兄师姐们自会代你教训这臭小子。” 大师姐说着,往梅娘头上插上金银杂宝华钗,折腾完头发,她又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小盒胭脂膏来,细细地往梅娘脸上抹去,边摸还在边说道:“男子好颜色,即便是这天上的神仙也一样,哪怕青泽山那个长得再怎么清丽好看,哪里抵得上咱们的师妹。” 珵越上神为鹤君梅娘向天君求赐婚的事,早在转天传遍了四海八荒。虽说天君为此还给鹤君添置了处独立的宅子,可人人皆道天君此事做得不厚道,唯独只有青泽山,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态度,哪怕鹤君到了今日都没向青泽山送上过聘礼,芸姬也依旧按着天君的嘱咐,同梅娘一样,正在自己的住处化妆穿衣,等候吉时。 梅娘由此得出结论。那芸姬要么在青泽山没什么地位,所以她的族人对她受辱一事并没反应。当然,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只有另一个解释了——这芸姬,或许真的有什么秘密,非要接近鹤君不可。 大师姐还要再碎碎念下去,梅娘忍不住伸手按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笑道:“师姐,师妹晓得了,他要是敢去看那个芸姬一眼,师妹一定挖了他的眼。他要是敢进芸姬的屋,刚碰芸姬一下,师妹就去砍了他的腿。他要是瞎了眼断了腿,还贼心不死要跟芸姬在一块,师妹便用萃玉剑,将这对狗男女剁成肉泥,好让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此再也不分开。” “师妹,”大师姐沉思了片刻,郑重道,“断腿瞎眼肉末飞溅什么的,委实残忍了些,不如绝了男人的子孙根来得省力。” 大师姐说着,同仙婢一起将梅娘自梳妆台前扶起,为她披上红色的嫁衣,穿上绣花喜鞋。此时,玉清宫宫门紧闭,新郎带着迎亲队伍和一辆装饰好的迎亲花车,赶到了门前,门内的师姐们早做好了准备,一听他们的声音,立马隔着大门同新郎说起话来。 宫门口的事,梅娘无从知晓,有贪图热闹的小仙婢来回传话回来,自然惹得房里的几人笑得不停。大师姐笑够了,对着一屋子的人道:“好了好了,吉时差不多了,咱们可不能把新郎拦太久了,反倒让青泽山的先进了门!” 梅娘尚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师父寻来的媒人一把背了起来,吆喝着从房中背出去,一路背到了玉清宫宫门外。她盖着红盖头,瞧不清楚周围的人,大约是媒人走得有些快,身子一晃,她吓得惊呼一声,顿时抱紧了媒人的身子。有人从旁伸出手来扶了一把,念道:“别摔了我家娘子。” 说话间她已被媒人送进了车里,一声吆喝,花车拉动。 这九重天上成亲,其实更多的时候,不过是从一户宅子里接了仙子到另一户宅子里,有时甚至只是两个人向天君求了婚事,回头私下喝上一杯酒水便算成了双修伴侣,至多不过是请上一二好友,一起吃上一顿。像鹤君这样,大张旗鼓,像模像样的操办,倒是少见。 花车从玉清真境出来,一路拉着在九重天上逛了一圈,而后这才被赶到了天君特地下赐给鹤君的别院——松鹤苑。 松鹤苑内繁华开,红色囍字灯笼高高挂起,张灯结彩。梅娘被人背下花车,遮脸的红盖头微微被风吹起,她侧过脸,瞧见一红顶软轿晃晃悠悠地抬着一粉衣仙子在她身后停下。这位粉衣仙子,正是被天君指给青羽的芸姬。 “姐姐。” 虽是二女同嫁一夫,可在众仙心里,这二女总是得分出个大小来的。鹤君心中属意的梅娘,自然是这正室,那天君往他二人中安插的芸姬便是个做小的。是以,梅娘还没进门,芸姬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委实让人议论不休,更何况,这做小的芸姬还下了轿,对着梅娘说起话来来。 “姐姐今日真是好看。”芸姬笑盈盈地朝着梅娘福了福身,头上的步摇微微晃荡,粉色的嫁衣衬得她如花美丽。 按理,梅娘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掀了自己盖头的。她只得趴在媒人的背上,对芸姬颔首道:“芸姬客气了。” 整个九重天的人都知道,当初天君硬是将芸姬指给鹤君时,梅娘到底有多不高兴,还是南极长生大帝和文昌帝君几番劝慰,这才让她消了火气,勉强应下了让芸姬进门的事。是以,这个时候,众仙多少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就要嫁给鹤君了,姐姐心里高兴吗?” “如果芸姬你能不凑这个热闹,我想我会更高兴。” 对上芸姬,梅娘是一如既往地说话直白,青羽也不拦着她,反倒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连一眼都不向芸姬瞥去。 芸姬倒也不生气,脸上仍挂着笑意:“鹤君和姐姐的大喜日子,芸姬怎么能不凑这个热闹呢。”她的话透着一丝诡秘。 梅娘紧了紧手。 芸姬微微笑道:“芸姬想要请姐姐去个地方。” 话音刚落,她的脚下忽然旋起罡风,有股寒气从地上涌起,刮得人眼前迷离,目不能视。梅娘却看得分明——那平地拔起的大风里,一条白色大蟒趁风而行,大蟒的周身渐渐漾起青色的妖气,转眼大蟒变作青黑色,径直向她袭来。 媒人只觉得背上一轻,连忙大喊:“抢……抢新娘了!” 大蟒死死地捆着梅娘,不住地低声吼叫。芸姬掩嘴大笑,冷冷瞥了眼惊慌失措的众仙,笑道:“鹤君,姐姐就先跟着芸姬走了,要是鹤君想要找回姐姐,不妨就来我青泽山好好喝杯茶水。” 罡风骤然加强,待风过,松鹤苑前哪里还有梅娘的身影。 ☆、069.青泽山之乱 梅娘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耳畔传来窸窣的虫鸣声。她坐起身,有些发懵地打量起这间房间。房间里的布置陌生得很,甚至东西少得很,看起来很少会有人住进来。她下床推开门,向外看去,只见月色寂寥地铺满庭院,芸姬正陪着人一起站在院子里。 那人穿着鸦青色的袍子,袍子上还绣着银色的图纹,月光下看着那纹理清晰分明是鹤鸟的模样。他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看了一眼,语带笑意:“你醒了?” 这是她在青羽不在的情形下头一回见此人。少年还是那个在北冥之海上见着的少年。不同的是,此刻站在少年身旁的还有适才正要算着吉时,先后嫁入松鹤苑的芸姬。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委实是个谜题。又或者说,从一开始,芸姬便是少年的人。 “听芸姬说,仙子就是今日本该嫁于鹤君的那位梅娘?”少年撩起衣摆,在庭院的石桌旁缓缓坐下,“这个时候请仙子过来,好像耽误了鹤君的好事。” 夜风有些微凉,梅娘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眼前的少年对青羽处处显露杀机,光看北冥之海上的举动,便知他并非是什么好对付的人。这样的少年,如何会要芸姬突然将她从婚礼上带出来。 “你到底是何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梅娘蹙起眉头,她不单纯的小丫头会真以为芸姬带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喝几杯茶,“想来,你让芸姬当着众人的面将我掳来这里,也不是只为了请我看山看水看日月吧。” “自然。” “既然如此,你们又要作何解释?这几步棋,从一开始的艳娘,到后来的无色境,然后是北冥之海,到底是在做什么计划?” 少年点点头,语气温和:“不愧是鹤君属意的双修伴侣,倒是比那个叫玉簪的聪明了不少。”见梅娘面色淡淡的,显得对玉簪背叛一事并不惊诧,他耸了耸肩,笑道,“仙子适才问这里是何处,不如就跟着我一同走走,看看这座青泽山与南极长生大帝的玉清真境相比,到底如何。” 少年缓缓一笑。 那一刹那,月白风清,似一阵风吹拂开满山的桃花,平白看得人心头一颤。梅娘看着眼前这张和青羽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由缓下了脸色。 “仙子就这么放松警惕,可不是好事啊。”少年突然倾身过来,鸦青色的袍子上带着淡淡花香,鼻息喷到她的脸上,那双微微透着红色光泽的眸子漾起一丝暧昧。 梅娘心下一顿,后退一步。芸姬方才眼底划过的一丝恼意,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芸姬,吩咐下去,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们别过来打扰我,就说我这有比拿下那些老家伙更重要的事。” 梅娘骤然紧张了起来,回首看向芸姬,只见月色苍茫下,她那身粉色的嫁衣晃晃荡荡,看着竟有几分鬼魅。 梅娘觉得,做神仙,却没能走完四海八荒并非是什么丢脸的事。她是头一回到青泽山,自然对这块地方全然不了解。她跟着尚不知姓名的少年在青泽山山顶走了一圈,这才恍然发现,这里竟然是整座青泽山的禁地。 空中飘下一丝细语,梅娘又看了一身身前的少年,心中的疑问更加强烈,思量着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竟然会让芸姬带她进入禁地,又带着她在这里晃了这么一大圈。 正想着,少年冷不防地说了一句:“仙子觉得这里如何?” 梅娘停下脚步,瞧见少年正往自己这边看来,皱了皱眉:“适才见着这里守备森严,想来是青泽山上的禁地,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少年淡淡看了她一眼。 “青泽山是鹤族的地盘,青羽……是不是同青泽山有什么关联?” 少年轻轻一笑:“果然,仙子总是能猜到正题。” 青泽山顶有一碧玉潭,潭边遍植半人高的芦苇。少年走到潭边,潭中水光万顷,少年伸手轻轻一挥,将那水波推开,水面犹如明镜,渐渐显出人影来。 “正如仙子猜到的,鹤君确实同青泽山有着很深的渊源。大抵可以追溯到千年前,青泽山内乱,当年鹤君还只是一枚鸟蛋。” 少年说完话,毫不避讳地指着碧玉潭中的人影道:“仙子不妨过来瞧瞧,这潭子里的景象便是当年青泽山内乱时发生的事。”梅娘依言往水潭边靠近了一些,平静的水面上,正在陆陆续续上演着千年前的动荡不安。 云水缭绕间,梅娘瞧见有一人遥坐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抬起头时她看得仔细——若说少年与青羽有几分相似,那眼前这人的容貌可以说几乎和青羽是一个模子印刻出来的。男子穿着红纱单衣,提着白玉茶壶往杯子里沏茶,身旁团起盈盈的仙雾,她大抵还是能看得出,在男子的面前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人正在那站着,似乎在同他说话。 碧水潭上白茫茫地升腾起水汽。千年前的对话梅娘自然是听不到了,可看着男子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型,勉强辨认出一两个字来,连成一起,只能依稀猜出是在劝人离开青泽山。 “此人正是青泽山当年的山主,也是曾经的鹤族族长棠墨,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便是鹤君的生父。” 梅娘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少年:“青羽的……生父?”她在梅山遇着青羽的时候,他早已是只雏鸟了,生身父母是谁,他根本就无从知晓。照眼下的情形看来,只怕这位山主大人,早在千年前就已经作古了。 “怎么?”少年眯起眼笑,“仙子是不是愈发地开始好奇鹤君的真实身份了?”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无论青羽到底是谁,是他棠墨的血脉也好,只是寻常的鹤鸟也罢,我只想知道,你究竟要芸姬将我掳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一挥手,碧玉潭上重新水纹荡漾。 “我想做什么?”少年微微笑道,“我只想拿你当人质,趁着青泽山如今还没易主之前,杀了他,永绝后患。” 梅娘瞪大了眼。 “要怪,便怪他生来便是青泽山山主之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一死,我想何时推翻现任族长,都不过是我一念之间的事了。” “你究竟是谁?” 眼看着美人含怒,少年愈发心情愉悦了起来:“我?我叫枫路,是青泽山未来的山主,鹤族未来最年轻也最能干的族长!” ☆、070.你是我娘子 少年枫路坐在棋桌旁,正心情愉悦地同人下着棋,不时还兴致勃勃地提醒慢慢思忖着棋路的芸姬赶紧落子。 在青泽山上三日,梅娘只觉得自己是被人囚禁了起来,虽能自由地在山顶的院子中走动,可想要走出去一步,便会被人拦了下来。于是,每天能做的事,除了看枫路和芸姬在那下棋,便只有坐在院子里发呆了。 庭院里,翠色的叶片簇拥成茂密的树冠,树上结满了霜色的白色花球儿,风一吹,花球儿便盈盈坠地。枝桠间传来窸窣的声响,先前困住梅娘的那条白色大蟒吐着信子,绕着树桩,慢悠悠地爬到地上,扭着身子爬到芸姬的脚边,盘旋着扬起头。 梅娘看着这条大蟒,头疼地很。青泽山是座仙山,山上有修为低下的妖不足为奇,只是大蟒的妖力并不低弱,却为芸姬所用,不得不说,她和那个在鸠摩山设计青羽的枫路一样,并非是单纯的仙族。 周身仙气缭绕的枫路看她一直盯着大蟒,忽然道:“梅娘是在好奇我和芸姬的身份吗?” 她猛地抬头回望他,愣了一愣,最后点了点头。 “梅娘的心思细密如针,大抵已经猜出一半了吧。”看她长久没有说话,枫路淡淡道,“如你所想,我和芸姬,并非单纯的仙族。或者说,我俩并非是纯正的鹤族血脉。” 梅娘蹙眉:“何意?” “意思就是……我俩是现任鹤族族长与蛇妖生下的子女,虽然认祖归宗了,可生母的身份一直是青泽山上的谜。” “你说,如果让那些族人知道我们有着妖族的血统,他们会怎么想?知道我们是私生子就已经各种瞧不起我们,从小欺负我们了,如果知道这个秘密,会不会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就将我们偷偷杀死?” 梅娘怔了一怔。 芸姬落下一子,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梅娘一眼,掩嘴笑道:“哥哥做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见枫路笑着看过来,她续道,“本来,只要利用仙子把鹤君引过来杀掉就可以了,事成之后自然是要放她回去的,毕竟她是南极长生大帝的爱徒。可既然哥哥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仙子自然没了活下去的理由,索性到时候和鹤君一起,去阴间轮回台上再做一回恩爱鸳鸯吧。” “可我更想着,和我家娘子一起再活上几千几万年。”有个声音徐徐地道。 声音刚落,不等芸姬做出反应。棋盘边上放着的莲花牡丹纹玉香薰被什么突然打翻,那些还没燃尽的香粉顿时从中倒出,正好一阵风袭来,香粉四散飘扬。芸姬一声惊呼,大蟒腾地起身将她护在身子里,枫路抬手遮挡住暴露的口鼻。唯有梅娘,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些香粉全都朝着他二人的方向散去,丝毫没能影响到她。 “怎么了,这才几天,娘子就忘记夫君的长相了吗?” 从九重天到青泽山,整个行程其实不消几日。青羽直到此刻才在青泽山上显身,想必也是因为这里防守森严,花费了好一番功夫的。是以,当梅娘回过神来,看清楚如今站在眼前对着自己微微扬笑的人是谁时,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她的青羽,穿着那日成亲时的红色礼服,俊朗非凡。 她的夫君,没来得及去换下身上的礼服,便只身一人过来救她了。 梅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盈盈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柔软的,带着暖暖的温度,还有熟悉的气味,确实是青羽没错。“你……怎么就这么来了,万一……”万一出了事,又要她如何向天君,向师父交代。或许,到那时候,当真落实了花神说的妖孽的名头。 “笨蛋,你是我娘子呀。” 话毕,青羽突然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一下子把她护在怀里。这一下太快,梅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他的动作极其有气,却依稀有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自己的脸颊上。她愣了愣神。青羽却是连眉头都没去皱一下,韶华剑立现于手中,返身就是一剑。 枫路脚下一顿,向后避开,却仍旧被韶华剑剑气割开了衣袍。 “鹤君好剑法!”枫路轻叹一声,“鹤君能够避开青泽山上那么多的守卫,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山顶,实在是好身手!” 青羽应了一声,由着梅娘撕下一截衣袖,扯开了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芸姬带走我娘子前曾说,要想带回娘子就到青泽山喝杯茶。不过,茶我就不喝了,娘子却是要先带回去的。” 枫路叹了口气,喃喃道:“好不容易才能和鹤君你说上两句话,怎么就这么心急,急着要走呢……”话音未落,他倏忽间拿出一柄巨镰,侧身避开青羽袭来的一剑。薄如蝉翼的韶华剑对上巨镰,说不上谁更易近谁的身,只是他的气势陡然间更盛了几分,仿佛巨镰在手,这世间便再无什么人能挡得下他。 青羽微微一笑,韶华剑剑气更盛。红衣如绽放的生杀之花,执剑间每一个招式动作,都显得干脆利落,又充满了纯粹的杀意。 他二人打得胶着,梅娘那却是被芸姬缠了上去。那条大蟒张大嘴,朝着她扑来,涎水直流,还带着恶臭。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忙不迭结了印伽,在身前划下一道结界。大蟒一头扑来,毒牙撞上结界,立时被磕断了半截。 梅娘急促地喘着气。这玩意儿虽然这次没能直接对上她,但是光隔着结界看过去,就觉得恶心得厉害,实在是不想再被这黏糊糊的大家伙缠上一次。 “走!” 青羽一把勾过梅娘的腰,转身便招来云霞,带着她跳了上去。那云霞本就是神仙用腾云驾雾用来充当坐骑的,可还不等他二人飞出去多远,枫路却追了上来,手中巨镰毫不迟疑地向着他二人挥去。 梅娘避之不及,被青羽带着从云霞上一脚踏空,径直坠了下去。 “怎么办?”芸姬匆匆上前,看了一眼不住向下坠去,渐渐从视野中消失不见的二人,轻声询问道。 枫路收了巨镰,伸了个懒腰:“再怎样总还是在青泽山上,吩咐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开青泽山。除非,他二人能打个地洞,一路从青泽山挖到外头,不然,早晚要被我杀死在下面。” ☆、071.险象环生赏风月 梅娘只觉得自己不断往下落,耳畔不断传来簌簌的声响,睁不开眼,好像永远也落不到地上似的,可这一路除了自己能依稀感觉到的枝桠擦过脸颊手臂的刺痛外,那些想象中的撞击却一点也没能感觉到。身子被人紧紧地护在怀中,半张脸贴在一个温热的胸膛上,不时还能听到他闷闷的哼声。 下落的风扑扑地打在脸上。梅娘咬了咬唇,吃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红色,那无端透着血腥味的红色漫进心头。背上的臂弯坚实而有力。她张嘴想喊个什么,嗓子却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抓紧了他的衣襟,心中默念法诀,在身后下落的地方铺开一张藤制的天罗地网。 韶华剑划过山壁,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时还有火花迸溅而出。青羽右手握剑,左手紧紧托住梅娘,下巴抵住她的额头,落入天罗地网前的那一下,他一咬牙,收剑转身,用自己的背落进网中,不由地发出一声闷哼。 半晌,他的声音慢悠悠传来:“梅娘,几日不见,你似乎胖了些。” 梅娘愣了愣神,抬手轻轻捶了下青羽的胸口:“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似乎是为了印证“这种时候”不是寻常时候,梅娘话音刚落,那招来的藤网刺啦一声断裂开,二人再度朝着底下坠去。似乎是无意间坠入了一个悬崖,崖壁上伸出的枝桠被他们的下坠不断擦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她还没想过这个悬崖到底有多深,什么时候才能落到最底层,会不会就这么摔死了,搂着她身子的青羽突然扭转了身子。然后梅娘只觉得身子蓦地一轻,他抱着她轻轻松松地往上一腾,风声噼里啪啦地擦过耳畔。她抬头,愣愣看着眼前那对色白如玉,尖头带着黛色的羽翅。 只见青羽稳住身形,抱着梅娘慢慢地落到地面上。青羽合拢双翅,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拍了拍仍在发愣的梅娘,笑道:“怎么了,被我的翅膀吓到了?” 梅娘看着他合拢的双翅,羽毛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样子看着和那些长着翅膀的家伙们并无差别,唯一不同的是,有些大个儿。 “梅娘。”她听见青羽用一种很是平淡的声音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微微点了点头,又见他莞尔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肩头和臂膀,“我受伤了,我们找个地方先躲躲吧。” 仔细看去,红色的礼服上果然有几处并不太显眼的暗红色血迹。 “这里应该是青泽山上的一处深谷,只要枫路有心,就会派人下来。”青羽抬头望着顶上。 梅娘慢慢向上方看去,只见顶上云雾缭绕,深谷两次俱是刀削一般垂直的闪避,不时有树在山壁的石缝中生长着,方才一路下坠时应该就是撞到了这些上面。 这个山谷湿气很重,他们寻到一处山洞,内里有石床一张,还有些陈旧的摆设,再往里走竟有一泓温汤,看模样此处倒是很久以前时常会有人居住。周围的物什都是很早以前的样式,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时间这个山洞再没进过人了。 梅娘念了个诀,将山洞清扫了一番,又嘱咐受伤的青羽好好呆着休息,自己出去找寻食物。 等到梅娘回了山洞,怀中揣着不知名的果实,满满当当装了一兜。她抬头,喜滋滋地开口喊道:“这山谷附近有好多果……” 话还没说完,梅娘被眼前的景象蓦地吓了一跳,怀里的果子噗咚滚了一地——青羽背对着她躺在温热的泉水里,水漫至胳膊,修长的双臂搭在两边的圆石上,不只是从哪里飞来的银色蝴蝶,绕着他飞舞追逐。 他的后背上,七七八八地留着几道消不去的伤疤,肩头和胳膊处还有新伤,在脊骨的两侧还有两个凹陷的位置,那里应该就是长出翅膀的地方。 “你回来了?”青羽疲乏地睁开眼,动了动手,在温汤里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没得到梅娘的回应,他刚想回身去看,不想那双柔软的手却触及了他的背,仔仔细细地在每一道伤疤上摸了个来回。 “这些……疼不疼?” “本来是不疼的,”青羽慢慢舒展开筋骨,微微笑道,“可是现在却有些疼了。” 梅娘一怔:“那怎么办,这里没药,怎么……” 青羽转身一笑,一把拽过她的手腕:“怎么会没有药。” 被青羽一把拉进水里,梅娘猝不及防,失声惊叫起来:“呀——” 温热的汤水*了身上的衣服,单薄的衫子贴在身上,印出里头贴身的诃子(流行于唐朝的女性内衣,外形和穿法都类似现在的无肩带文胸)。梅娘又羞又恼,却被青羽勒住了腰身,半点动弹不得。梅娘心里懊恼地很。 “你……你在做什么……我都湿透了!” 青羽沉默片刻,笑道:“伤口疼了,找你要点药。” 梅娘愣了愣乖乖地让他抱在怀里。身子贴得紧紧,有些奇怪的感觉。她咽了口唾沫,轻声道:“青羽。” 他嗯了一声。 “我身上,没有药……” 他懒懒地应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梅娘只觉得腰上蓦地一紧,感觉胸口正贴着他的,有些不大自在。可还不等她再说什么,青羽头一低,唇压了下来,然后,一路往上,鼻尖,眼帘,眉骨,直到额头,接着又是一低头,温热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颈项上。 梅娘仰起头闷哼了一声,觉得胸口烧得慌。 身上的衣本就不厚,加上被水湿了身,青羽的手所触及的地方,她都觉得腾地找起了火。等到他的手慢慢拉开前襟的带子,探进衫子里,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梅娘顿时脑海里一片糨糊,只能攀着他,不让自己沉下去。 和之前的吻比起来,青羽这次的吻更加炙热,吮吸间还带着噬咬,又顺着颈项咬到前胸,而后再从下巴,一寸一寸*到唇角,轻轻地咬了一口梅娘的下唇,声音透着低哑:“可不可以?” ☆、072.一晌贪欢 梅娘茫茫然似乎应了什么,等到被青羽打横抱起,从温汤中走出去,然后被放在了石床上,这才渐渐清醒了过来,想到方才他咬着唇,哑着声音询问,自己情不自禁地就点了头,顿时红透了脸颊,只想找个地缝让她钻钻。 山洞虽从一开始便被她施了诀清扫过,可到底是在山谷之中,石床沁着寒气,她躺下前,也不知青羽是什么时候,在石床上铺上了自己的袍子。 红色的礼服摊开着,梅娘赤红着脸躺在上面,丝毫不知自己在青羽的眼中是如何的妖艳。 他俯身,一头漆黑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方才泡温汤的时候脱了个干净,是以只留了下身的中裤。梅娘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红着脸伸出手,却按在他的腰侧,怎么也不敢再往下分毫。 瞧见梅娘这副羞得不行的模样,青羽忍不住俯在她身上,笑出声来。梅娘被他笑得恼了,眼一闭,抓着他的腰带就往边上抽。青羽心中一热,低头吻住她的眉骨,轻声道:“娘子,莫急。” “谁……谁急了……”梅娘睁开,怒瞪了他一眼。 “娘子,”青羽微微笑了笑,深情地吻上她的唇,“给为夫留件能穿的,为夫还得带着你回家呢。” 吻到后来,梅娘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逐渐抽离了,起伏不定的胸脯上印着青羽*炙热的吻,整个人都像是被放在火上烧一般,热得昏头昏脑的,可又不想放开。 恍惚间,她觉得青羽在看自己,眼中还燃着一团火,嘴角一定仍挂着他平日里那淡淡的笑。下一秒,一只大手便托住了她的胸,五指灵活地揉捏着。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 “娘子,”青竹笑了笑,松了手,又划着手掌往下落到了梅娘的腰上,继续揉捏,“为夫很是喜欢娘子刚才的声音。” 梅娘控制不住呻吟了一声,他的笑声便从头顶传来,十分愉悦。她有些气恼,伸手去推,可本就迷迷糊糊的脑袋被从尾椎骨处传来的一阵酥麻彻底折腾得没了神魂,只能攀着青羽不住哼哼。 青竹低笑着将梅娘的耳垂含在嘴里,反复*,而后轻轻咬了一口,继而又往下转战。 他的头埋在胸口处,在那两团柔软上或轻或重地亲吻着,绵软的亲吻让梅娘浑身酸软,不由咬着下唇狠狠地说了句:“你这样……还是杀了我的好……” “怎么,”青竹靠近梅娘,对着她的耳根吹了口气,“娘子很难受么?” 该死的家伙! 梅娘只觉得身上这人比平日里更加的讨厌,嘴里说得好听,还知道关心自己,可手上的动作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仍旧在一路点火,烧得她仰头大口喘息。梅娘忍不住腹诽,这再折腾下去,她迟早要化在这张石床上。 “好娘子,”他低笑,“你忍着些。” 一直觉得青羽的声音很有诱惑力,此番情动,更是带着致命的蛊惑。梅娘觉得自己快要化了,紧紧攀着他,生怕丢了身体的主动权。可她这个动作,分明是更加将自己往青羽怀里送去。 待到反应过来时,青羽的动作已经愈加的大力。 “你到底做不做!”梅娘急了,脑子一浑,有些话便脱口而出。 青羽愣了愣,笑道:“娘子,为夫这就侍寝。” “你……轻些……”身子软绵绵的没了力气,就连说话都变得断断续续起来。等到青羽的唇再度吻上她胸前的柔软,轻咬吮吸时,她的身子猛然一颤,赶紧闭上双眼,又羞又恼。 青羽瞧见她娇羞的模样,呼吸愈加粗重起来。一只手慢慢向下滑去,在那片柔嫩之地轻轻撩拨:“娘子。” “嗯……” 我寻了你几千年,终于还是将你带到了身边。他嘴角带笑,手指在底下深深浅浅的移动起来,而后抬起她的一条腿,勾上自己的腰,俯下身去,托着她的柔臀贴近自己。 梅娘眯了眯眼,脸上红扑扑的,有些吃力地回应着他的吻:“难受……” 青羽眼底一黯,握着她的细腰便向下一扣。 他挺身进来时,梅娘攀着他颈背的手因疼得紧,一时没能控制住,狠狠抓了他一把。他在上头,闷哼了一声,低喘着笑了笑,然后将她紧紧箍进怀里,沉沉地长舒一口气。 梅娘也隐隐回过神来,喘着气,觉得身上热的慌。 以前闲来无事翻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时,梅娘也曾在书里瞧见过凡人说的夫妻之事,都说女子*会疼得厉害,之后虽不会再疼,但仍需要男方在事前极尽给予安抚方可行事。是以,青羽的这一下,让梅娘陡然软成了一滩水,迷迷糊糊间,她还以为这边是结束,却不想青羽稍稍停了会儿,立马大力地动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只得趴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微弱的低吟。 青羽嘴唇弯起,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撑起身子,深入浅出地挺动着腰部,不过一会功夫,豆大的汗珠便从身上滚落,滴在梅娘玉白的娇躯之上,熨帖得她愈加发烫。 她的脸红得已经像煮熟的大虾,长发披散开,如水藻,缠绕着他垂下的黑发,口中难耐的*声愈发猛烈起来。 她不知道,情动之时,她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那是梅花的香气,此时却炽烈地如同合欢,让青羽更加不想就这么结束,抱着她用力地动着,在她颈项胸前贪婪地吮吸着。 他额头冒着汗,低头去啃咬她的嘴唇:“娘子……” 梅娘努力缓过神来,睁眼对上他沉沉的目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怎么了?”说话间,青羽的动作有些缓了下来,却不想引得梅娘有些不安,抓着他的双臂就不住地扭动起来。 “娘子今日……果然美极了。”他咬着牙,本不想太过贪欢,免得伤了她,可她既然自己在那点火,便由不得临阵退缩了。 于是,猛地握住她的腰,狠狠地一个挺身。 ☆、073.欲说还休 从前她很喜欢先生时,从来没想过要和先生这样那样。跟了青羽后,在他时不时的逗弄下,偶尔也会小鹿乱撞,脸红心跳,就连做这事时,虽觉得有些害羞和气恼,可心底仍是觉得欢喜的。 事后,梅娘被青羽揽在怀里,只觉得头发被他拿在手里把玩,侧过脸去瞧,却见他正一脸认真地在拿着他俩的头发打着结。 “这是在做什么?”她翻身,避开被握住的头发,好奇问道。 他笑了笑,继续手里的动作:“同心结。” 梅娘一愣。 “凡界男女成亲的那天,媒人会剪下夫妻双发的一束头发,然后放在一起,这叫‘结发为夫妻’。”他的手指极其灵巧,不一会儿工夫,一只漂亮的同心结便做好了,“你是我的娘子,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对着手中的同心结轻轻一吹,那底下原本还连着的长发倏忽便断开。青羽将同心结塞到梅娘的手中,又凑过去亲了亲她:“娘子,欠你的婚礼,待我们回去后,为夫定然补偿给你。” 梅娘猛地一怔,半晌,将头埋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嗯,好,我们回去一定要拜堂成亲。” “我原想着,如果你喜欢的仍是上神,那盼着他可以时常带着你出东玄宫走走,这样我便能常常看见你。可如今,你成了我真真正正的娘子,我却想着要将你藏在什么地方,让别人永生永世都瞧不见你的容颜。” “别人或许会瞧不见,可等将来生了孩子,你连他们也不肯吗?” 梅娘说完这话,身子蓦地一紧,便被青羽抱进了怀里,声音带着极度的欣喜:“娘子方才说了什么?” 梅娘愣了一愣。半晌,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脸腾地就红了起来:“我……你……我总是要怀孕的……” 青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咬住梅娘的耳垂,声音低低地道:“既然娘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为夫若是不多耕田,岂不是辜负了娘子的一番心意。” 这一夜,过得尤其漫长。梅娘终于懂得,为什么话本里常说“春宵苦短”,常说什么“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梅娘醒过来时,已经有鸟鸣声从山洞外传来,青羽仍在沉睡中。映着那透进山洞里的一点点光亮,她能清楚地看到青羽的睡脸。 九重天上的仙子们总是将他同珵越上神和瑄玉太子并列而谈,可如今看来,青羽的容貌实在比他二人要来得清俊,且令人心神微荡。大抵也是因他如今是自己的夫君吧,正应了凡人的那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 梅娘抵着青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正当瞌睡再度泛起时,青羽却突然睁开了眼。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梅娘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枫路的人?” “或许是。”青羽起身披了件衣裳下床,又帮着她穿好衣裳,两人迅速地往山洞深处走去,里头只有一处温汤,青羽念了个口诀,将二人藏身在其间。 冒着热气的温汤在周身环绕,青羽的口诀避免了衣服被水*。因为离得近了,梅娘不免又开始打量起他的脸来。渐行渐近的来人不知是敌是友,青羽的表情严肃而认真,人虽藏身在温汤之中,却依旧仔细探听着外头的细微动静。 “娘子,”大约是被看得太久了,青羽哭笑不得地摸了摸梅娘的脸,“你再这么看下去,为夫怕把持不住。而且,大敌当前,委实不适合……” 梅娘干笑两声:“外头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青羽回头闭眼,良久回道:“应该是枫路的人。暂时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吧。” 这座山谷人迹鲜至,虽在青泽山上,却是连寻常的飞禽走兽都鲜少能够看见。昨日梅娘在山洞附近走了一圈也只寻到些果子,见不到其他活物。是以,当那些穿着灰袍子的男子走进山洞时,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对着早被青羽施了诀恢复原貌的山洞,十分的不悦。 “这鬼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藏着?” 先进洞来的一人脸上满是不悦,看见石床上积满厚厚的灰,更是一脚踹了上去。后二人左右仔细查看了一番,站在温汤旁,啧舌道:“这地方,不愧是前任族长修养的好地方,里头倒是挖出了这么一泓温汤来。” 前任族长修养的地方? 青羽听着眉心一簇,愈发仔细地听起外头的动静来。 “少主也不想想,这山谷几千年再没人进过,就算那两个人真的掉进山谷里了,只怕也没多少活路。”领头一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大笑道,“要不是芸姬小姐给了百消丹,我们也进不了这山谷,那两人就算还活着,早晚也要被这里的瘴气给毒死。” “听说那两人从天界而来,只怕瘴气对他们来说一点伤害也没有,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你就是太小心了,怕什么,现如今妖魔两界总是冒头惹事,就算那两人死在这里,也大可以推脱到魔界头上。”那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手便向温汤里砸了块石头下去。 石头下水,砸开水花,那人被烫了一把,遂气恼道:“前任族长死了这么多年,这池子里的水倒是一直热得很!” “乱砸东西的习惯倒是坏得很。” 那人话音刚落,忽地有人感叹了句。三人惊愕地转身,只见水面豁然向两边分开,有人从池子里慢慢显出身形。 “你们是谁?” 青羽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身侧的梅娘,握紧了韶华剑:“适才不是你们说要找到我二人的么,怎么,你们的少主并未告诉你们我二人的特征?”他顿了顿,忽地动起手来,只一剑,便将那三人斩杀身前,“罢了,送你们一程吧,省得磨磨唧唧。” 看着躺倒在地的那三人,梅娘微微蹙起眉头想了想。若她没有记错,枫路曾给她看过的水镜中,出现的那穿着红纱单衣的男子,他说过,那红衣男子就是青泽山当年的山主,曾经的鹤族族长棠墨。 却原来,这个陈旧的山洞,竟然是棠墨当年生活的地方。 “山……山主?” 山洞口,矮小的黑色身影站立着,目瞪口呆地看着身着红衣的青羽,像是见着了什么人。 ☆、074.活下去 日光透过山谷的雾霭照射下来,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枝叶挡住部分的光亮,射进山洞的光已经少得可怜,但洞口那人脸上惊愕的表情,却仍是清清楚楚地看在了梅娘的眼里。 她呆呆地看了看那人,又转头看着青羽,愣愣地念着:“他刚才喊你什么?” “大约是山主吧。”青羽淡淡道,“从见着枫路的第一眼开始,我便在怀疑自己和他是不是又什么关联,如今看来,似乎我的父亲便是这座青泽山当年的山主大人了。” 梅娘立刻道:“枫路曾同我说过,你的生父便是前任鹤族族长棠墨,看来他并没有骗我。” 青羽微一挑眉:“他倒是什么都同娘子你讲了。为夫很是吃味啊。” 梅娘脸上发烫,别过头去:“胡说些什么。这位既然会将你错认成你父亲,或许当年也曾是他身边的旧人。” 青羽抬手按在她的肩上,微微一笑:“好了好了,为夫这就去了解情况。” 梅娘看了他一眼,撇撇嘴。青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而后收剑,向着洞口方向走去。那呆站在山洞口的矮小身影穿着棕色的长袍,却是个胡子老长的白发老头,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青羽向着自己慢慢走来。 “不对……你……不是山主……”老头渐渐回过神来,原先眼底的那些黄虎和震惊,最终都收敛了起来,看着来人略显熟悉的容颜,长长叹了口气。“山主大人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羽化了,如何还会再出现在我眼前。”他摸了摸下巴,又道,“山主大人生前唯有一位夫人,却不太好生养,直到青泽山内乱前方才诞下一枚蛋。” 梅娘听着不由道:“一枚蛋?” 只见那老头忽的变了脸色,沉声道:“若当年没有内乱,或许夫人的这枚蛋便能成功孵化,孕育出我们鹤族新一任的族长,便能培养出一位令人称赞的新山主。只可惜,发生了内乱。” 青羽仔细看着老头,良久忽然出声道:“老先生能告知我们,当年青泽山内乱的详细情况么?” 青泽山内乱发生在距今三千多年前,那时候珵越上神仍在东玄宫中沉睡,他仍是一枚出生不过百日的蛋,梅娘也还没下到梅山向先生报恩。当年的内乱如今早已湮没在漫长时光之中,就连南极长生大帝或许都记不得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了。 老头看清楚青羽和梅娘的模样后,微微颔首:“想来你们就是少主在找的人了,那定然同少主有过接触,二位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偏执。”梅娘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老头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极度同意她的形容的。“枫路少主的性格像极了他父亲,也就是如今的鹤族族长棠棣。当年就是因为有棠棣的设计,才造成了山主大人羽化的结果。按照青泽山万年来的传统,下任山主之位也好,还是鹤族族长的头衔也罢,继承者定然是山主的子嗣。” 虽说枫路的野心之前便已经从他口中得到过证实,可梅娘仍是觉得听了老头的话有些不可思议:“棠棣和棠墨,他们是……兄弟?” 老头摸着胡子,点了点头:“青泽山历年来对于继承人的选择,一贯与长幼次序无关。棠棣与山主同母所出,山主虽是弟弟,可贵在自幼学识过人,能力出众,成年后便被立为了族长,后在老山主过世后受众人推选成功继任山主之位。可即便如此,棠棣心中总是不服的。” 老头说到这里,暗暗咬牙。他当年跟着棠墨,亲历了那一场内乱,对于棠棣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清楚得很。只听青羽用一种平淡的语气接过他的话,说道:“那么说来,我父亲,是死在亲哥哥的手里?”老头咬着牙:“并非是棠棣亲手杀了山主大人,可山主大人最后羽化,却是与棠棣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他,大人也不会在最后关头选择为了掩护手下,安全送走夫人的那枚蛋,而发生意外了。” 梅娘眉头渐渐蹙起:“那枫路如今是怎么回事?青泽山虽是仙山,可到底也受天界制约,他胆敢将我绑来这里,用以引诱青羽出现,必然有着什么目的。可我询问他时,他只说趁青泽山还没易主前杀了青羽,永绝后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日头渐渐升高,照进山洞的光线也越发强烈起来,老头站在洞口,身影被阳光照得格外的模糊。他轻轻嗯了一声,解释道:“鹤君的名声日渐盛起,少主大约是知道了鹤君与山主大人的关系,才有了此番的举动。”老头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忿忿不平,“棠棣如今仍在壮年,并不想这么早就将手中的权力交给少主,可少主野心勃勃,早就动了篡位的想法。而除掉鹤君,不过是先一步扫除一块极有可能出现的拦路石。” 梅娘点点头。听了老头这一番解释,她终是能明白为何枫路会一心想要青羽死了。可他如今是她的夫君,便是拼上这一条命,又如何会让枫路有心想事成的那一天。一想到枫路那张脸,她伸手,握住青羽的袖子,张口便道:“你并无与他争抢青泽山的心思,他却想方设法要置你于死地,如今,我既是你的娘子,往后的日子,他胆敢靠近一步,我便退他一丈。” “好,那娘子可要保护好为夫。”青羽的目光沉沉地定在梅娘身上,眼角含笑,回握住她的手。 老头笑着看了他二人一眼,突然道:“鹤君想来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如今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山洞,山主大人地下有知,一定也会觉得开心的。”他话音刚落,忍不住伸手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说了这么多,这*病到底还是忍不住要发作……咳咳……咳咳……” 青羽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药瓶:“这里头是九重天上的仙丹,或许会对你的旧疾有好处。” 老头看着他,感叹道:“这世间最难做到的事,便是好好的活下去。”他总以为这辈子怕再见不着山主的后人,没想到竟能在此处见着。还好,这个孩子即便没能在山主身边长大,却仍活得很好,甚至远可能比在山主身边来得更好。 山主大人。他在心中默然道。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足以让您觉得自豪的年轻仙君。 ☆、075.君自凉薄吾情深 青泽山。 四海八荒中鹤族聚居之地,风光秀丽,景色宜人。 六千年前某一日,鹤族族长棠墨之兄棠棣出外游猎,遇上了妖界蛇女惑妍,少年情郎丰姿俊逸,惹得堪堪化出人形来的蛇女心生爱意,遂幕天席地地成就好事。可那时,棠棣早有娇妻在家,根本不可能将蛇女惑妍迎娶回去,而且,鹤族与蛇自古交恶,想要族人接受一位蛇族女子已经很难,更何况还是来自妖界。 是以,棠棣将惑妍安置在青泽山附近的一座仙山之上,每每以出外游猎为借口,同惑妍一起厮混几天几夜。 棠棣一万岁时,家中娇妻生下了长子。而棠墨,成亲千年,妻子仍旧未能怀上孩子。此时,棠棣已经生出了要篡夺鹤族族长之位的野心。 一万三千岁时,棠棣在设计棠墨,将他赶下青泽山山主、鹤族族长之位时,长子意外夭折,深受打击的他暂时离开青泽山去寻惑妍,只在她久居的竹屋里见着了那一对在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兄妹,却是到处寻不到那个娇媚的身影。 他只得,将这一双身份特殊的儿女带回青泽山。妻子正是伤心中,见着夫君带回的私生子,顿时嚎啕,却不得不打起精神,费力养育起这对兄妹。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母是谁,也没人敢问。 这一养,就是几千年。 枫路和芸姬,如四海八荒间那些双生子一般,自小一同长大,睡一张床,吃一碗饭,喝一杯水,三千年来从不曾分开过一时一刻。 可这份感情,究竟是何时渐渐变得有些不一般的。芸姬如今想来,仍是觉得不明。 马车在仆役的操纵下稳健地行进着。青碧如洗的天空,偶有鸟雀鸣叫着飞过,芸姬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远处雪山的峰尖莹白如玉,那里有一人正在等着她,可她只盼着车轮下的这条路,慢些,再慢一些。 刚落一个湖泊,翠玉色的湖水折射着莹莹波光。一人红衣如血,负手立在湖旁。大概是戾气太重,拉车的马忽地停住不前,凄厉的嘶鸣声惊得赶车的仆役冷汗淋漓。芸姬却掀了车帘,跳下马车,对着那人福了福身道:“青泽山芸姬,见过魔尊。” 那人回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说道:“早听说枫路有一胞妹,长得清丽可人,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芸姬恭谨的神情微微一变,低声道:“芸姬的容貌哪里入得了魔尊的眼,不过是承蒙仙友们厚爱,故而有了些许美名。” 听到芸姬的谦辞,那人弯了弯唇角,目光仍是冰冷刺骨。他微笑道:“你倒是比枫路识时务,认得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芸姬忙不迭又低了些身子,正想说什么,忽地发觉自那人脚下开始,这一片绿草地渐渐翻涌起血红色,红得浓了,看起来就显得有些发乌。她吓了一跳,忙抬头,眼中下意识闪过一道凌厉的光。 那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她吃痛地眯了眯眼:“回去告诉你兄长,既然他无心同我合作,便别妄想到时候有我魔族从旁协助,青泽山的那个位置,他可以得,我魔尊,自然也可以得到。”他说道这里,大约觉得没意思,便松了手,而后补上一句,“我对你这样的没有丝毫兴趣,他要是想送我美人,只怕是挑错人了。回去告诉他,为人凉薄可以,却不要没了心,便是我魔界,也不需要没有心的魔。” 马车在青泽山山脚停下,芸姬熟络地在一大片石林中找到一个岩洞,轻轻敲了敲闭合的洞门,石门霍然打开,她弯腰向里头走去,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经回到了枫路的房中。 那是自他兄妹二人懂事以来挖出的一条密道,四通八达,却只有他二人知道。 大约是听到了动静,枫路的声音轻飘飘地隔着一道垂帘传来:“是芸姬回来了?” 掀开帘子往里走去,枫路正斜倚坐榻,手边是他那只莲花牡丹纹玉香薰,半张脸隐在缭绕香烟之中。芸姬怔怔凝望,有些看得痴了,好不容易挣扎着移开视线,对着他摇头道:“魔尊对哥哥你不亲自相见感到不悦。” 枫路安之若素,眼波流辉:“魔尊到底是魔尊,芸姬,你的美人计竟然会失效。” 她一时语塞,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魔尊……说我的容貌不过尔尔,哥哥你遣了我去是挑错了人……” 枫路闻言道:“原来如此。” “哥哥,鹤君和梅娘仍未寻到吗?”芸姬突然问道,“哥哥若是还想着魔尊到时候出手相助,还是将这事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吧,不然只怕魔尊到时候会倒戈相向。” 枫路慢慢摇头:“魔尊那边我不能放手,鹤君这里我也不能不小心行事。只要杀了他,还有谁能拦住我的前路。”他笑得坦然,眼中蕴满跃跃欲试的兴奋,“只要杀了他,再推翻老头子,青泽山就是我们的了,芸姬,你知道么,只要杀了鹤君,推翻老头子有什么难的!” 他笑得疯魔,芸姬隐隐有些担心,可也知此刻无论她再说什么,枫路都是听不进去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却听得枫路轻轻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去,见他朝着她招了招手,便缓缓走了过去。 芸姬今日的妆容素雅清丽,枫路斜倚着坐榻,抬头看她,伸手一把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芸姬,我的好妹妹。”说话间的声息暧昧地擦过耳际,芸姬一阵颤栗,轻轻应了一声。他莞尔一笑,续道,“芸姬,父亲身边的侍卫长你继续帮我盯着,我要知道他们最近的动向。”他轻轻吻上她的耳朵,又伸出舌尖,*舔耳廓,轻轻咬住,发出暧昧不清的啧啧声,“好妹妹,待我成功后,你便是这青泽山的女主人。” 怀中的芸姬早已乱了心绪,根本不曾注意到,那怀抱着自己的男人,正目无表情地望着虚空,嘴里却讲着最缠绵的情话。 ☆、076.错信 待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周围景致总算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老头回过身来,看着身后相互扶持一路走来不曾抱怨过一句的小两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山主当年同夫人便是如此感情深厚,即便夫人被大夫判定极难怀孕,山主仍是对她不离不弃。这份深情,如今被鹤君继承了,这嫁于他的仙子,委实好福气。 “再坚持一会儿就能离开青泽山了,少主和少夫人可是要在这先休息一会儿?” 自从知道梅娘同青羽已经有了终身盟约,老头便自行改了口,一口一口“少夫人”喊了起来。初时梅娘还觉得害羞,渐渐的倒也习惯了,便由着老头这么喊,也不再去纠正。 听老头说就快走出青泽山了,梅娘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一辈子困在这个地方。虽说这里是青羽父辈生活的地方,可如今有枫路那个疯子在,根本顾不上去探寻父辈的身影。 可是还没等她欢欣鼓舞完,一辆马车忽地从远处驶来。那马车檀木制,四角垂铃,车外还有鎏金兽纹装饰,极尽奢华。 老头往那一看,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是棠棣的马车。” 梅娘愣了愣,身侧顿时罩起禁制,外头的人瞧不见她和青羽在禁制里坐什么,他们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外面的一举一动。 青羽低下身看了她一眼,笑道:“就快回去了,娘子可有安心?”这几日在青泽山,先前被枫路看守着时虽衣食无忧,可到底并不愉快,跟着青羽后,因忧心枫路派人搜查山林的事,也并未好好休息。青羽这么一说,梅娘立刻道:“我巴不得闭眼睁眼的功夫就能立马回到玉清宫。” “娘子可是忘了,我们回去的地方该是松鹤苑才是。” 禁制之外,老头一直站在原地不动,那马车里的人似乎瞧见了他,指挥的驱车的仆役将马车改了方向,朝着他驶来。方一停车,便听闻车里的男子粗犷的声音传来。 “长老怎会在此?” 只见老头走上前,朝着车帘后坐着的男子掬了掬手,默默地直起腰,面无表情地回道:“老头不过是想念旧人了,便去了旧地看看。山主如此火急火燎,可是出了什么事?” 车帘隐去了内里的身影,只听得一声叹息,男子恨铁不成钢的话俨然是咬着牙说出口的。 “天君急召,结果我才刚进凌霄殿,差点便要被珵越上神那把削铁成泥的神剑剁成肉酱。” “这……” “长老可知,枫路和芸姬近日闯出了什么滔天大祸!”听得马车里男子怒不可遏的声音,老头有模有样的想了想,而后摇头。男子续道,“本想着芸姬若能被上神看中入主东玄宫,也算是嫁了好人家,结果他们兄妹俩,竟在鹤君的婚礼上绑走了新娘!” 他本不知天君怎的会突然急召,问带路的仙官所为何事,一个个摇头叹气却是不愿多说什么,直到进了凌霄殿,那万年前只远远瞥见过一眼的珵越上神,手握神剑,二话不说向他砍来,大有杀之泄愤之势。直到此刻,他方才知道,自己膝下的那一双儿女,究竟背着自己,胆大妄为地干了什么好事——竟是将天界如今名望仅次于上神的鹤君就要迎娶进门的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绑走了。 平日里他兄妹二人要做什么用什么方法,他这个做父亲的,从不过问,可竟不知,渐渐地将他二人养出这般脾性,居然敢动天界的人。而且,还惹得那位上神大人,动了怒。 禁制之中,青羽转过头,幽幽地看着梅娘,用疑问的语气说:“差点就要被珵越上神砍成肉酱?” “东玄宫素来荤素不忌,想来是宫里的肉不够了些,上神想尝尝鹤肉的味道,所以这才……”梅娘默默地回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赔笑,“再说了……上神先前说想要娶我俩将来的女儿为妻,那岳父岳母的安全,作女婿的总是要顾虑到的。” 青羽见她使劲浑身解数在那解释,心底一暖,咳嗽两声:“既然如此,看来为夫回松鹤苑后得加把劲才是,不过,想迎娶我家女儿,只怕上神讨不到多少便宜。” 他二人在禁制内说得正欢,老头与车内男子的对话也进行到尾声了。男子重重叹了口气,很是懊恼:“早知他兄妹二人今日会闹出这般事情来,当年我便不会将他们带回青泽山。若是那位仙子当真在青泽山出了事,只怕上神不会轻易绕过我们上上下下那么多人。” 大约是因知道男子的身份,也晓得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因此,他的那些话,在梅娘耳里,听着都觉得恶心得要命,只觉得从心底觉得这人当真虚伪,虚伪得就是想撕下那张面具也让人无能为力。 马车一离开视线,青羽便解了禁制,梅娘青着脸怒道:“这人真真的虚伪,难怪你父亲会败在他的手里!” 青羽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淡淡道:“大伯为人虚伪,只怕父亲早已知晓,不然也不会早早安排将我送离青泽山。恐怕父亲直到羽化,都还盼着大伯从兄弟反目这条不归路上回头。” 跟着老头寻找出山的路上,老头讲了不少父亲生前的事。老头名叫子鲤,是青泽山山脚下的一尾鲤鱼精,至今仍未修成仙,却因跟着父亲几千年,早已成了青泽山的一位长老。他说,父亲是个很温和的人,待人接物总是有礼有节,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身为山主,父亲和善,青泽山上上下下大小妖精同鹤族的关系大多不错。但父亲最致命的弱点,便是太过和善,总以为对人付出一颗真心,旁人便会还以真心。 是以,最后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是错信了自己的哥哥,错信了那个同他有着血缘关系,却心怀叵测的人。 老头仰头看了看天色,回身突然跪倒在他二人身前,不等他们伸手去扶,早已伏在地上,声音沉沉地道:“子鲤盼着少主有朝一日愿重返青泽山。”他说完起身,指着身后广阔的天地道,“从这里出去便是离天界最近的路。少主和少夫人,定要保重!” ☆、077.遇贪狼 二人出了青泽山,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所经之处,渐渐地有了成片的树林,比之青泽山,多了几分缭绕的仙气。斜阳淡淡的撒下昏黄的暖光,林中的仙气倏忽间散去,腥臭的气味一点点从四面八方向着二人飘来。 青羽微微蹙了蹙眉,仍旧牵着梅娘的手向前赶路,眼前豁然开朗的一大块草地上,一群数目大概在十九二十来头野狼大小的野兽正伏在地上,伸爪理毛,仰面休憩,远远看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杀意,可那腥臭味陡然在便在这浓重了起来——仙气缭绕的地方,又怎会有这种食人所得的腥臭。 “这是什么?” 梅娘迟疑地看着这群野兽,只觉得腥臭味实在是重得让人无法忍受。青羽看了她一眼:“贪狼。” 正说话,其中一只贪狼忽然站起身来抖了抖。它的模样与凡人豢养的犬并无差异,只是那一双眼仔细看去,分明如浸了血水一般是鲜红鲜红的颜色。梅娘心中咯噔了一声,萃玉剑与青羽的韶华剑同时出现彼此手中。 整整五只贪狼,瞬间从草地上弹跳起,嘶吼着飞扑了上来。逃跑,显然不是梅娘的作风,如今这场面,便是她生出了这份心思,只怕也没得机会让她转身逃跑——贪狼的速度极快,后足蹬地,张开大嘴,口留涎水,鲜红色的眼里盛满了对鲜活血肉的渴望。 只见青羽手握韶华剑挡开一只贪狼,语气冷峻:“跟在我身后!” 梅娘刚跑开几步,听他这么一喊,赶忙回身朝青羽的方向跑去,只听身后腥臭袭来,连忙转身闪开,避过飞扑过来的一头贪狼。梅娘转手握剑,砍向从斜方扑来的另一只贪狼,萃玉剑砍在它锋利的爪子上,堪堪发出“叮”的声响。 韶华剑寒光一闪,血珠飞溅。另一侧扑向梅娘的一只贪狼,被青羽一剑封喉,仰头嘶吼着力竭倒地。梅娘陡然回过神来,余光瞥见一只贪狼伺机扑向他,忙转手擎剑发力,剑身漾开奇光,自鼻尖起,将那贪狼一分为二。 一时间,鲜血淋漓,白花花的肚里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青羽瞥了一眼:“这些东西煮汤最宜,无需放盐,沸水下锅,熬煮三个时辰,待色泽发黄,便可出锅食用。”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梅娘看着萃玉剑上挂着的血迹,忍不住泛起恶心,脸色瞬间就白了:“这种东西……你怎么吃得下去……” “战场上,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都是好东西。”他藏下后头的半句话,想、不想说出来吓到梅娘。神仙对吃食并不挑,可唯有一物,是绝对不会去碰的,便是同僚的肉。不像妖魔两界,为了活命,可以吞食同族人的血肉。 青羽伸手拉过梅娘的手腕,大步向前。似乎是被刚才那一下震住了,贪狼群有些踯躅不前,开膛破腹什么的,委实太血腥了一些。 不等他二人向前多走几步,有一头雪白皮毛的贪狼从林中慢慢走出,鲜红的眸子阴冷地望着他们,蓦地一声长啸,似乎是下了必杀的命令,只听得原先在旁围观的贪狼们仰起头齐声嘶吼,而后,便如离弦的箭,迅猛地朝着二人飞扑而来。 梅娘一手握剑砍杀,另一只手捏出一个印伽,不时用法术,将迎面扑来的贪狼捆绑住,为自己争取些许休息的时间。身后,青羽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下。她顿觉不对,赶忙转身去拉他的手,只见他回过头来,半张俊秀的脸上被贪狼的利爪划下长长一条伤口,血珠渗出,已然开始发肿了。 “你的眼睛……” 青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转手劈开袭来的贪狼:“没什么,回头上点药,很快就好了。” 梅娘冷下脸来,剑生寒意,又是将一只贪狼开膛破肚:“上回的九天玄雷,你也同我说没事。” “当真没什么大碍,你还是注意点那头白色的贪狼,应该就是头狼了……” 如他所言,那从林中慢慢走来的白色贪狼应当就是这群家伙的头领了。梅娘只得一心一意看着前方,小心地在一旁协助青羽避开前赴后继的贪狼。这些家伙,本不该属于这片仙气腾腾的地方,显然是有人事先在这里安置了它们。她暗自想,若它们的出现是枫路的意思,那他到底结识了怎样的一股势力。 只听青羽一声轻喝:“小心!” 梅娘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那雪白皮毛的贪狼似乎在轻微震颤,而后它的身子开始慢慢膨胀变大,恍如一座小山,呼吸间的风夹带着浓烈的腥臭,它张嘴吼叫,口中利齿足有半人长,上下四颗獠牙尖锐锋利,鲜红的双眼散发出暴戾之气,像是还燃着血红的火光。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头巨狼仰头一吼,还活着的贪狼们立时龇牙利嘴地弓起身子,像是还要再发动一次集体攻击。 可谁知,她等了半晌,非但没能见着贪狼们一齐扑来的情景,反倒是看着它们一个个慢慢的,向着后头退去,最后一只两只渐渐全都退到了头狼的身后,嘶吼声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这头巨狼似乎对这后退的速度感到不满,抬起爪子轻轻踏地,每一次都会引起一阵地动山摇。梅娘勉强拄剑站稳,青羽却是在她身前不动如山,眼眸冰冷地注视着它的一举一动。 如果,眼前的这头巨狼当真发起攻击,这将会是一场恶战。贪狼是相当具有领地意识的野兽,对于入侵领地者从来都是杀之,并不会留有余地,同时也拥有着自己的思想。九重天上曾有有位仙君,意图驯服贪狼为其所用,到结果,不过是徒劳无功,反倒赔进去半条性命。 和它对上,是成是败,皆无定数。 或生,亦或死。 青羽和梅娘已然做好了输死一搏的准备,不想,那白色巨狼嘶吼一声,忽地发出人声来—— “吾乃无色境守护神兽,贪狼凌仓,尔等何人?” ☆、078.斩草不除根 梅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大,和青羽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九死一生的事,原以为今次便要败在这巨狼的利爪之下,就算拼尽一生修为,也会落得个尸首无存的下场。可它适才开口,话音方落,她就听见身侧的青羽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心中的一块巨石陡然落了地。 贪狼凌仓的名号,梅娘不曾听说过,就连青羽也只隐约曾在天界古籍上看到过——它原是初神的坐骑,性格孤傲暴戾,初神陨落后曾一度跟随珵越上神,上神隐居东玄宫,凌仓领着一众贪狼子孙入了无色境,自此成了无色境的守护神兽。 可那时误入无色境,除了那些行尸走肉,青羽并不曾遇见过贪狼。如此想来,是因为作为破境之法的先生同上神融合,无色境境破,凌仓带着手下的贪狼四处游荡,这才在这块土地之上驻足了下来。 青羽掬了掬手:“在下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青羽。身旁的这位是师姐梅娘。” 凌仓凝眸打量着他二人,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又开口说道:“尔等身上,有吾主人之气味。” 梅娘站在那里微微有些出神。她和青羽因故离开九重天已经好些日子了,即便离开前都曾与珵越有过接触,可这些天下来,便是由什么气味也早该散尽了,不想凌仓竟能闻出来。亦或许,自千年前,他二人便于珵越有了不可分割的牵绊,因此身上永生永世会带着他的气味痕迹。 既然凌仓与珵越有旧,或许,能请求它载着他们回九重天去。 梅娘上前走近几步,对着凌仓诚恳地询问道:“可否请你载我们回九重天,我二人并非有意闯入此地,若打扰到大伙的生活,梅娘在这说声抱歉,至于……至于被我等误伤的……” “无妨,”凌仓俯下头,鲜红的眸子看着身前娇小的女子,回道,“生杀,本就是贪狼一族生存之道。死在尔等手下,是本事不济。” “那,九重天……” 它抬起身,微微眯起眼,声音里透着感叹:“吾与主人分离多年,甚为想念,吾便载着尔等回九重……” 凌仓正说着话,一股奇异的香味突然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渐渐盖过了浓重的腥臭,那轻佻的声音凉凉的响起:“你们,原来在这。” 下一个瞬间,香气骤散,却有黑烟暴起,在草地上空扭曲盘旋着凝成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仔细看去,那巨兽的背上,还坐着一人,身着鸦青色纹着银丝图纹的袍子,嘴角含笑。 青羽往前走了两步,尽管身形依旧挺拔,可脸上的伤到底影响了视力,对于巨兽身上的枫路,他看得不大清楚。“枫路少主真是好本事,竟能一路跟着找到这里来。” “鹤君若是不死,我如何能安心,自然要一步不落地跟着,不然怎么杀了你,和你的夫人呢?” 枫路说着,跃下身来。巨兽一声嘶吼,扑向贪狼凌仓。青羽蹙眉,提剑上前,不想,梅娘身形敏捷,先他一步,近身而上,萃玉剑招招直逼枫路要害,速度快得根本不想给他留下喘息的时间。 巨兽身形高大,又是黑烟所凝,凌仓与它对战,时常是一爪子下去便散开了一团的黑烟,稍后又重新凝结而成,继续张牙舞爪。 梅娘同枫路交手,看似是她暂时占据了上风,实则不然。梅娘心里清楚,枫路一直是在与她玩闹,分明并不在意,即便萃玉剑令他受了伤,大多不过是皮毛。她本就不是什么司战的神仙,论起与人对招的本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提,可即便如此,没道理在这个时候还让受了伤的青羽冲在自己的前面。是以,她如今早已力竭,却仍在坚持。 凌仓一跃而起,趁巨兽闪身躲避攻击之时露出的破绽,大嘴一张,径直将它彻底吞进肚中,又在体内催动暴戾的神气,将这凝化成巨兽的黑烟彻彻底底融入神气之中。它低头,看了一眼被子孙们护在身后的青羽,瞧见他面上柔柔的微笑,和一直不离梅娘左右的视线,默默地*舔嘴唇。 巨镰暴涨血色,萃玉剑对上它,绿光乍现,随着“叮”的一声,梅娘手腕一震,萃玉剑脱手而出,就连她自己都站立不稳,向后倒去,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上。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她顿时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檀香味,那是青羽的味道。 “娘子,”青羽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接下来,娘子就在旁看为夫的表现吧。” 枫路看了他们一阵,大笑道:“鹤君和夫人果真是夫妻情深!” 韶华剑大约是见萃玉剑出尽了风头自己却只能在主子手里歇着,此刻发出猛烈的嗡嗡响声,像是对于终于能够比划比划很是高兴。青羽哭笑不得地敲了敲剑身,对上枫路的目光很是淡然:“看来,枫路少主的意思是,今*我不死不休了。” “自然!”枫路眼光灼灼,“明年今日便是鹤君夫妻俩的忌日,鹤君可还有什么人能在忌日上给你二人上炷香的?” “是么……” 剑光如一道长虹,倏忽间划过。青羽步下生风,人比韶华剑剑光还快,眨眼间已冲至枫路眼前,鼻尖对着鼻尖,距离竟不知是在何时,近得只在咫尺。枫路大惊,遂转身后退,手中巨镰仍旧不死心地横割向他。 青羽微微一笑,轻轻跳至镰上,手中韶华剑杀机顿生,直向着枫路的喉间划去。 “鹤君手下留情!” 一男子突然飞奔而来,满头大汗。青羽停住手中动作,剑抵住枫路的喉间,淡淡地望向来人。他一言不发,只等着来人自报家门。 “鹤君……”男子一脸的惊惶,竟顾不上身份,朝着青羽叩拜下来,“小儿枫路,年少无知,几次三番戏弄于鹤君及夫人,还请鹤君念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饶了他一命!” 青羽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男子,又看了看枫路,轻声道:“年纪尚小?”梅娘几步上前,在男子身前站定:“你便是青泽山山主,鹤族如今的族长棠棣?” 男子低着头:“正是……小儿……是我管教不力,夫人大人有大量,求放过小儿吧!” 那男子不知,他眼中的小儿枫路,正可笑地看着跪地叩拜的父亲,眼中没有丝毫的感情。青羽轻叹一声,收了剑:“也罢,本君便饶了他这一次。若还有下回,定要禀明天君,押他上刑台。” 那男子二话不说,拉过枫路便往回走。梅娘恨恨地瞪了他二人一眼,凌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汝为何放虎归山?” 青羽摇摇头,淡淡道:“我也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 ☆、079.固执 一卷画轴缓缓铺开,慢慢露出里面月白衣衫、风华万千的男子。在那人的背后,是群山万顷,鹤鸟成群,然一切不过是背景,衬托着那男子无端风流的神姿。 芸姬低头看画,只觉得那画中男子的眉目,果真与鹤君生得一模一样。只可惜,画中人的神韵却比鹤君要弱上了几分。 “这就是你们的叔父,前任青泽山山主及鹤族族长,棠墨。”棠棣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怀念,“你们的叔父,是几万年来,青泽山上最有才情,本事最高的一位山主,他在羽化前曾将自己尚未破壳而出的幼子送离青泽山,如今看来,便是那位鹤君了。” 芸姬垂下眼帘:“可惜芸姬错过了这份姻缘,不然与鹤君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了。” 枫路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父亲:“也不知鹤君对于当年青泽山易主的事情,知不知情。” 棠棣身子一怔,冷然道:“胡说什么浑话。你们的叔父被妖妇迷惑,差点将青泽山断送在那妇人手中,若非如此,我何苦要引得青泽山内乱,背负千古骂名。” 就是背负了千古骂名又能如何? 枫路低头,冷冷一笑。在他心里,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是货真价实握在手里的成功。至于,其间用的是什么方法,卑劣也好,正大光明也罢,那不过是个人的选择不同。 鹤君还活着,便是他成功的一块拦路石。所以,他必须死。 “枫路。” “父亲。” 棠棣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头疼:“若为父那时没能及时赶到,你可知会发生什么事?” 少年露出一副颇为沮丧的模样,叹气道:“若不是父亲大人及时赶到,只怕儿子现在根本不能站在这里说话。” 芸姬不由看了他一眼。棠棣又道:“那你可知错?” “枫路知错。”少年低下头,轻声道。 他既做出了眼下的态度,棠棣也不好再责难自己唯一的儿子,只得摇了摇头,叹道:“好了,知错能改便是,下回别再惹出这般事情来,为父不过是青泽山之主,如何能抵得过天君的盛怒,更何况,第十二天东玄宫的那位,差点要了为父亲的命。” 棠棣说完话,便背着手离开。房间里只留下了枫路和芸姬兄妹二人。 “好妹妹,”枫路蓦地一笑,“事情进行的如何了?” 珵越站在梅林边,负手而立,玄衣翩翩,如同入了画一般。 文昌帝君看着,突然觉得这位上神果真没变,还是和当年一样,寡情冷欲,若不是因认识了梅娘,只怕如今也不见得能在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表情。可眼下,他分明是在担心。 珵越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出一句古怪的话来:“若我当真推翻了天君,你们可会认定我是谋逆之徒,即使错不在我?” 文昌帝君望着头顶的碧蓝苍穹,半晌才道:“珵越君活了万万年,九重天上众仙家对珵越君只有敬畏之情,可对天君的感情却是不同的。珵越君倘若当真为了鹤君和梅娘,动手推翻了天君,只怕旁人不会答应。到那时,自然就成了旁人心中的谋逆之徒。” 没人会愿意看到天君被珵越上神从凌霄殿中推翻的。 就历代天君来看,这一任的天君其实是个不错的君主,在他的管理之下,九重天上的一切尽然有序地进行着,虽有意外,却也功过两相抵。 “天君的错,在于强硬地将芸姬指婚给了鹤君。”文昌帝君转过头看他,认真地解释道,“可旁人对于此,却是觉得这事并无过错,天君素来看中鹤君,青泽山芸姬的身份与鹤君也算是门当户对,将芸姬指婚给鹤君是件好事。天君不过是没曾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珵越转过头看着另一边:“是么,可对他俩来说,这事何其无奈。他二人若能安然回来便罢,若不能……” “倘若不能回来,珵越君这是要推翻天君吗?” “不止要推翻他,更要踏平青泽山。”他语气平淡,浑身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许久不曾经历过一番大战了,或许,青泽山可以让我好好的练练手。” 帝君忍不住反问道:“若要这么做,珵越君可知,未来四海八荒之间可能会传说你是个无理取闹的暴戾神君,到那时……” 珵越疏忽转过头来,一双冰冷的眸子夹带着滔天怒意:“无理取闹,暴戾?那又如何。” 帝君吃惊地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奈何他是真的动了怒,帝君只好微微叹气:“珵越君既然已经决定了这么做,那本君也无话好说。只是,真到了那时,只怕不仅是九重天上的那些仙友们,就连隐居真境之中的几位天尊也会出世。” “那就一起上吧,省得我还要一个一个的对付,浪费时间。” 他二人正在梅林边上说着话,忽听得迦夷仙官火急火燎的声音从远处一路传来,边跑边大喊大叫道:“上神……上神!” “鬼吼鬼叫什么?” 被珵越冷冷呵斥,迦夷仙官冲到梅林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急急开口道:“鹤君和梅娘……回……回来了!” “是么。”珵越出神了一阵,又问,“可有受伤?” “啊,受伤?”迦夷仙官呆了一下,不知他怎么突然问到这事,一时有些尴尬,“这个,小仙没能仔细问,只听说他二位刚刚过了南天门,同行的还有一头皮毛雪白的巨兽。”他停顿一下,见上神还站在梅林旁一言不发,心里有些着急,“上神既然如此担心他们,为何不过去看看?” 珵越默然不语。 帝君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珵越君是觉得他二人好不容易回来,或许有些累了,不愿此刻前去打扰么?” 珵越微微颔首。 “他二人此番一定遭遇了不少奇异的事,方才仙官说陪同他二人的是一头雪白色的巨兽,只怕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而且,历经劫难,他夫妻二人的感情,一定愈加深厚了。” 珵越脚步一顿:“明日还请帝君一道去松鹤苑。” ☆、079.固执 一卷画轴缓缓铺开,慢慢露出里面月白衣衫、风华万千的男子。在那人的背后,是群山万顷,鹤鸟成群,然一切不过是背景,衬托着那男子无端风流的神姿。 芸姬低头看画,只觉得那画中男子的眉目,果真与鹤君生得一模一样。只可惜,画中人的神韵却比鹤君要弱上了几分。 “这就是你们的叔父,前任青泽山山主及鹤族族长,棠墨。”棠棣声音低沉,带着一些怀念,“你们的叔父,是几万年来,青泽山上最有才情,本事最高的一位山主,他在羽化前曾将自己尚未破壳而出的幼子送离青泽山,如今看来,便是那位鹤君了。” 芸姬垂下眼帘:“可惜芸姬错过了这份姻缘,不然与鹤君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了。” 枫路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眼父亲:“也不知鹤君对于当年青泽山易主的事情,知不知情。” 棠棣身子一怔,冷然道:“胡说什么浑话。你们的叔父被妖妇迷惑,差点将青泽山断送在那妇人手中,若非如此,我何苦要引得青泽山内乱,背负千古骂名。” 就是背负了千古骂名又能如何? 枫路低头,冷冷一笑。在他心里,唯有坐上那个位置,才是货真价实握在手里的成功。至于,其间用的是什么方法,卑劣也好,正大光明也罢,那不过是个人的选择不同。 鹤君还活着,便是他成功的一块拦路石。所以,他必须死。 “枫路。” “父亲。” 棠棣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儿子,有些头疼:“若为父那时没能及时赶到,你可知会发生什么事?” 少年露出一副颇为沮丧的模样,叹气道:“若不是父亲大人及时赶到,只怕儿子现在根本不能站在这里说话。” 芸姬不由看了他一眼。棠棣又道:“那你可知错?” “枫路知错。”少年低下头,轻声道。 他既做出了眼下的态度,棠棣也不好再责难自己唯一的儿子,只得摇了摇头,叹道:“好了,知错能改便是,下回别再惹出这般事情来,为父不过是青泽山之主,如何能抵得过天君的盛怒,更何况,第十二天东玄宫的那位,差点要了为父亲的命。” 棠棣说完话,便背着手离开。房间里只留下了枫路和芸姬兄妹二人。 “好妹妹,”枫路蓦地一笑,“事情进行的如何了?” 珵越站在梅林边,负手而立,玄衣翩翩,如同入了画一般。 文昌帝君看着,突然觉得这位上神果真没变,还是和当年一样,寡情冷欲,若不是因认识了梅娘,只怕如今也不见得能在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表情。可眼下,他分明是在担心。 珵越沉默了一阵,忽然说出一句古怪的话来:“若我当真推翻了天君,你们可会认定我是谋逆之徒,即使错不在我?” 文昌帝君望着头顶的碧蓝苍穹,半晌才道:“珵越君活了万万年,九重天上众仙家对珵越君只有敬畏之情,可对天君的感情却是不同的。珵越君倘若当真为了鹤君和梅娘,动手推翻了天君,只怕旁人不会答应。到那时,自然就成了旁人心中的谋逆之徒。” 没人会愿意看到天君被珵越上神从凌霄殿中推翻的。 就历代天君来看,这一任的天君其实是个不错的君主,在他的管理之下,九重天上的一切尽然有序地进行着,虽有意外,却也功过两相抵。 “天君的错,在于强硬地将芸姬指婚给了鹤君。”文昌帝君转过头看他,认真地解释道,“可旁人对于此,却是觉得这事并无过错,天君素来看中鹤君,青泽山芸姬的身份与鹤君也算是门当户对,将芸姬指婚给鹤君是件好事。天君不过是没曾想到会出现这种事。” 珵越转过头看着另一边:“是么,可对他俩来说,这事何其无奈。他二人若能安然回来便罢,若不能……” “倘若不能回来,珵越君这是要推翻天君吗?” “不止要推翻他,更要踏平青泽山。”他语气平淡,浑身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许久不曾经历过一番大战了,或许,青泽山可以让我好好的练练手。” 帝君忍不住反问道:“若要这么做,珵越君可知,未来四海八荒之间可能会传说你是个无理取闹的暴戾神君,到那时……” 珵越疏忽转过头来,一双冰冷的眸子夹带着滔天怒意:“无理取闹,暴戾?那又如何。” 帝君吃惊地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奈何他是真的动了怒,帝君只好微微叹气:“珵越君既然已经决定了这么做,那本君也无话好说。只是,真到了那时,只怕不仅是九重天上的那些仙友们,就连隐居真境之中的几位天尊也会出世。” “那就一起上吧,省得我还要一个一个的对付,浪费时间。” 他二人正在梅林边上说着话,忽听得迦夷仙官火急火燎的声音从远处一路传来,边跑边大喊大叫道:“上神……上神!” “鬼吼鬼叫什么?” 被珵越冷冷呵斥,迦夷仙官冲到梅林前,大口大口地喘气,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急急开口道:“鹤君和梅娘……回……回来了!” “是么。”珵越出神了一阵,又问,“可有受伤?” “啊,受伤?”迦夷仙官呆了一下,不知他怎么突然问到这事,一时有些尴尬,“这个,小仙没能仔细问,只听说他二位刚刚过了南天门,同行的还有一头皮毛雪白的巨兽。”他停顿一下,见上神还站在梅林旁一言不发,心里有些着急,“上神既然如此担心他们,为何不过去看看?” 珵越默然不语。 帝君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珵越君是觉得他二人好不容易回来,或许有些累了,不愿此刻前去打扰么?” 珵越微微颔首。 “他二人此番一定遭遇了不少奇异的事,方才仙官说陪同他二人的是一头雪白色的巨兽,只怕不是什么寻常之物。而且,历经劫难,他夫妻二人的感情,一定愈加深厚了。” 珵越脚步一顿:“明日还请帝君一道去松鹤苑。” ☆、080.一波方平一波起 梅娘提着一串颗粒饱满的葡萄,蹲在井水边洗。青羽不喜欢热闹,凡事都爱亲力亲为,松鹤苑中并没有过多的仙婢仙官,趁着他还在房中由师父治疗脸上身上的伤,她提着清早送来的葡萄清洗起来。 贪狼凌仓趴在井边,懒懒地晃着尾巴,抬眼瞅见她手里正在洗的葡萄饱满深紫,尾巴扫过去一卷,卷走一串已经洗好的葡萄塞进嘴里。 “这是何物,味道有酸有甜,颜色倒是很好看。” “这是葡萄,凌仓以前没吃过吗?”梅娘提起一串沾着晶莹井水的葡萄,美美地咬下一颗。 “吾在无色境内多年,彼时天界尚无此物。” 它说着又要卷走一串,梅娘赶紧扑上前去抱住果盘:“哎,给师父他们留点!”说话间,余光瞥见两个人从后头的房间里出来,立刻松了手,笑意满满地迎过去:“师父!” 南极长生大帝走上前,笑着看了眼身前的徒弟。方才在房中为青羽疗伤时便知,他的这俩徒弟早已在外头成了好事,如今不过是缺了场仪式罢了。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梅娘一会儿,微微笑道:“青羽的伤不轻,作为妻子,你可要好好照顾他。” 梅娘顿时红了脸,偷偷瞥了眼青羽,觉得脸热得很:“师父……他的伤如何了?” “这个你自己问他不就可以了。” 梅娘撇撇嘴,转头看了看青羽,有些心疼;“青羽,你的眼睛还好么?”他脸上的那道伤,从眉骨长长的划过半张脸,师父给上了药,原本的青肿稍稍消退了一些,总算没最初的时候看起来严重了。 青羽伸手碰了碰,笑道:“还好,同你说过的没什么事。” 梅娘松了口气,伸手去扶住他:“有事没事又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赶紧回房休息去。” 南极长生大帝看着他们,忽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为师父我添个徒孙玩玩。” 梅娘一愣:“师父……” 青羽微微一笑,语声轻快愉悦:“师父,徒儿定然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完成师父的心愿。” 其实青羽脸上的伤很严重,伤口裂开得厉害,又在和贪狼的打斗中沾上脏东西,长生大帝初时见着,心里陡然生了怒意,当场就教训了他一顿,可手里疗伤的功夫也没停下,这才让他好好去见梅娘。 梅娘趴在床边,托腮看着他沉沉的睡颜。师父给的药其实有安眠的作用,她又往房间里的香炉里点上了安眠的香薰,这才让他得以好好的睡一觉。看着青羽清俊好看的脸庞,她不禁想,或许,这真的是缘分,她到底还是爱上了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 她摸了摸肚子,心想,早点怀个孩子吧,怀一个他们的孩子。 “我没什么本事,不知道这些年你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我,甚至愿意为了这么笨和固执的我做那么多事,若我当年能多学些本事,就不会每次都让你护着我了……”她趴在一旁,大约是放松下来,困意袭上心头,“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九重天上的生活,太拘束了,我们以后能不能搬出去呢……” 她渐渐入了梦。梦里是那日在山洞之中,淡淡的檀香味环绕周身,他紧紧抱着自己,喃喃地说着那些温暖的情话。她不禁迷迷糊糊地想,若这辈子都被这股香味环绕,会不会一辈子都拥有好梦。 她在睡梦中,不曾注意到青羽依然睁开了眼睛,小心地伸手温柔抚摸着她的眉眼,轻轻叹息:“娘子……这样便好,你没有本事,我有,你不喜欢这里,我便为你找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以后我们一起去住。” “还好不晚对么,娘子,还好我到底住进了你的心里……” 大约真的是累坏了,梅娘这一睡沉得很。等她醒来的时候,房门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而她正躺在青羽的怀里,他的手臂揽在腰上,做着保护的姿态。 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见青羽还在睡,便想掀开被褥翻身下床。 推*门,文昌帝君正倚在门边,身旁跟着大小司命,见她出来,微微颔首。梅娘愣了愣,又往前看,只见长生大帝正闲雅地坐在房前庭院里的石桌旁,桌上不出意料摆放着一只白玉棋盘,一手捏着白字,另一手端着茶盏。同他对弈的是许久未见的上神,长发如墨,身形挺拔,见她醒来目光掠过她的颈间,停顿片刻,又转开,慢条斯理道:“醒了?” “嗯。”梅娘微微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阖上门。 长生大帝微微摇头,笑叹道:“你二人这一睡,就是好些时辰,来了访客也只得我来招待。” 她忙不迭去端茶送水。 文昌帝君轻轻一笑:“梅娘能和我们说说,芸姬将你带走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梅娘点头。青泽山的那些事也并非是什么秘密,想来青羽并不会在意她有没有把事情跟师父他们说。芸姬的目的,青羽的身世,她一五一十地全都讲了出来,半点没想到私藏。 她讲得清楚,他们也听得明白。珵越沉默一二,开口道:“这么说,如今的青泽山又有了内乱的迹象。” “怕是不消一年,青泽山定会再掀内乱。” “棠棣舍不得离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枫路又野心勃勃盼着早日手握重权,这对父子的关系明着看父慈子孝,暗地里互相提防,只要走错了一小步,这道平衡立时就会推翻。” 说话的声音来自青羽。众人抬头去看,他披散着长发,套着月白衫子从房内走出,眼睛瞥见梅娘颈上的痕迹,轻咳一声,伸手为她拢了拢衣领,续道:“枫路一心想要除掉我,为的不过是减少一个竞争对手。若这只是青泽山内乱便罢,九重天也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出手,可若我没猜错。”他顿了顿,“枫路同魔尊应该有了联系。” 听到青羽提及魔尊,文昌帝君和长生大帝瞬即抬眼看向珵越。他看着眼前的棋盘,半晌,按下一子:“自神魔大战之后,到是很久没再见过那人了。” ☆、081.我好喜欢你 果不其然,青泽山内乱一事,不出一个月,当真爆发了出来。 青羽一向是温文尔雅,含蓄内敛的,除了有时有些坏心眼外,倒是位正经的仙君。 天君对于青泽山内乱的事头疼的很,几次在凌霄殿上询问他的意见,都被他直接无视。当年胆敢当着众仙的面不给天君好脸色的,唯有珵越上神,如今似乎又多了他。 大约是因这场内乱闹得有些过了,天君最后迫于无奈,下了军令,要青羽率领天兵天将,前往青泽山,镇压内乱。梅娘本以为他会拒绝,却没料到,青羽在凌霄殿中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青羽领命。” 梅娘觉得,这事奇怪得很,根本不能以“青泽山是他原本的故乡”这种借口来理解青羽的决定。她左思右想,到底还是藏不住心底的好奇,推*门往庭院里看去。青羽负手站在院中,月华倾泻而下,照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衬得人十分俊雅。该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青羽别过头来,对着梅娘伸出手来。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无论他二人走到哪里,青羽总是喜欢握着她的手,似乎,只有把她握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心里才会觉得安心。 青羽看了看她,笑道:“是不是不能理解我为什么突然应了天君?”说完又细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娘子,你喜欢九重天上的生活么?” 梅娘来不及细想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皱着眉头,如实回答:“若可以不与旁人接触,只你我一起生活,倒并不讨厌……”换言之,因为九重天上除了师父和青羽,她还得时不时地遇上像花神和天君那样的存在,说愉快完全就是骗人的。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见青羽身子一俯,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几乎就是要将她揉进身体一般。她愣了愣。青羽慢慢将脸颊贴在她的颈边,笑得十分高兴:“娘子。” “嗯……” 梅娘慢慢伸手回抱住青羽的后背,轻轻地应着他的呼唤。 “我把青泽山夺回来好不好?” 梅娘只觉得一道天雷轰得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忍不住惊愕道:“夺……夺回来?” 青羽直起身:“你既不喜这里的生活,倒不如将来我们搬出去独住。” 梅娘抓着他的衣袖,急急道:“可你说要把青泽山夺回来!天君要你去镇压青泽山内乱,你这是打算趁机……趁机夺权?” 青羽低下头来,握住她微凉的手:“别担心。”他笑,“你忘记子鲤长老是怎么说的了,为夫是青泽山山主棠墨的独子,自然有权利从外人手里夺回父亲的一切。” “可是那毕竟是夺权,你如今的身份只是九重天上的鹤君……” “娘子以为,出了这种事,天君还会放心把青泽山交给那群惹是生非的人吗?”青羽用额头抵住梅娘的额头,低声笑道,“而且,以枫路的野心,不会只满足于青泽山这么块地方的。” 外头的风有些大,梅娘毫不在意地吹了很久的风,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发寒了。青羽押着她回房转身便去了厨房,回来时端着一壶姜茶,不用离得太久她都能闻到呛人的姜味。等她凑到桌边,闻着倒在茶盏里的橙黄姜茶,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青羽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动手将茶盏递到她手里:“喝了这壶姜茶,把汗发出来就不会生病了。” 梅娘忙问:“可不可以不喝……我晚上多盖点被子好不好,这玩意儿的味道实在是……”实在是不敢恭维啊。 青羽迟疑地看了看她,等她喝完一整壶的姜茶后,又盯着她乖乖上床睡觉,这才端着茶壶离开。 大约是这壶姜茶真起了作用。梅娘躺在床上,睡得有些迷糊,只觉得身上使劲的发着汗,不一会儿功夫就觉得浑身汗津津的,有些不大舒服。她迷迷糊糊地解开领子,还是觉得热得慌,便有些翻来覆去。 青羽回房,见着她这副样子,拿起油灯往床边坐去。昏黄烛火下,梅娘的脸色红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看来是起热了。” 梅娘摇头。青羽的手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她不由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手,嘴里念着:“就是觉得热。” 青羽沉默片刻,收回手,却是脱了衣裳掀开被子往她身边躺下:“你这样,晚上别想睡好。”他的身子暖暖的,可是比起梅娘,也就变得凉了。 她抱上去,舒服地蹭了蹭:“好凉快。青羽,你是不是去洗过冷水澡了?” 青羽抬手顺了顺她披散的长发,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将她整个人都搂进怀里:“本来是没的,可你要是再这样蹭下去,为夫待会儿只能去冲个凉水澡了。” 梅娘轻轻笑了笑:“夫君今晚就暂时忍一忍吧,娘子现在是病人。” “唉,”她听得头顶上的轻叹,忍不住在青羽身上蹭得更欢,“娘子,为夫今晚看来只能先忍忍了。” 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闻着让人慢慢沉下心来。“青羽,我好喜欢你……”梅娘的声音渐渐有些模糊,睡意涌上心头,到最后只能依稀听见青羽轻轻地应着她的话:“我也喜欢你”。 她就这么睡了一整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梅山,瞧见了当年还是一只小鹤的青羽,不知为什么她又被绑上了诛仙柱,再度被驱逐四海八荒,七世历劫转世为人。等到在树下看见那身着雪青色衫子的年轻仙君时,梦忽然醒了。 青羽伸手,擦了擦她额头上密密实实的汗,微微笑起:“醒了,睡得还好么?” 梅娘眨了眨眼,笑着又往他怀里贴了几分:“睡得很好,不过做梦了。” 青羽嘴角带笑,侧过身看她:“看你的表情好像是个还不错的梦,能说说么?” 梅娘笑着抬起头,亲了亲他的嘴角:“梦到你来找我的那天。” 他们闲闲说着话的时候,房门外传来仙婢恭谨的声音,说凌霄殿的仙官捧着天君的旨意求见鹤君。 ☆、082. 前往青泽山 那仙官捧着的藤黄锦轴,无非是天君命青羽早日领兵镇压青泽山内乱的旨意。当然,别人家里的矛盾自然用不着外人插手,天君的意思是青泽山名为内乱实则谋逆,因此才遣了天兵天将将其镇压。 那仙官前脚刚走,后脚大司命便笑着走了进来,青羽看了他一眼,掬了掬手转身回房,留下梅娘迎客。大司命一如既往地不正经,同梅娘在庭院里又唇枪舌战了一番,这才严肃道:“鹤君率兵的事,你怎么也不劝着点。” 梅娘看着紧闭的房门,喃喃了句:“你当我没劝过么。” 大司命继续在那义正词严。如今阿妩和文昌帝君还僵着,东玄宫又有些冷清,他无聊时左右去不了,只得寻到松鹤苑说话。“他先前便是被人设计才在鸠摩山那出的事,后来为了救你又在青泽山受了伤,现在再率兵去那里,会不会太勉强身体了。” 梅娘想了想,回道:“若他觉得勉强,天君便不会再派他去了吗?” 九重天上司战的神仙比思春的还多,可是以天君的脾气,便是青羽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动武,只怕他也不会收回成命。大司命自是懂的,听她这么一说,便闭口不谈这事了。 其实在嘴皮子功夫上,梅娘是素来比不过大司命的。当年还没化出人形时便时常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更别提之后了。好在认识了青羽,在他的调教之下,嘴上功夫总算是厉害了不少。大司命见在镇压青泽山这事上说不过梅娘,便也没了再说的心思。在松鹤苑中喝了一壶香茗,吃了些糕点后,这才施施然离开。 他一走,梅娘原本绷着的脸立时松下来,拿过果盆里的苹果,咬了一口,语气凉凉地说:“天君要是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也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了。那心眼,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他不过是觉得我就这么听话的去了,有些奇怪罢了。” 梅娘闻言转头,嗔怪道:“还不是你执意要去。这天上,能打能杀的神仙这么多,怎么偏偏你就应了这事。” 青羽倚着门,见她回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为夫这不是为了和娘子将来的好日子着想么。”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梅娘身前站定,抬起手整了整她被风拂乱的发丝,微微低下头,“娘子,为夫明日便要出征了,今夜可愿意好好慰劳慰劳夫君?” 他这人真是正经的时候很正经,不正经的时候实在太不正经。 梅娘腾地红了脸,别过脸去:“胡……胡说些什么。” 自从青泽山回来后,他二人每日就成了盖着棉被纯聊天。于青羽而言,自家娘子夜夜睡在怀中,却是吃不得,委实是种折磨。 “娘子,为夫近日寂寞得很啊。” 梅娘嘴上说着别的话,入了夜,却还是尽了为人妻的义务,于床弟之间极尽讨好青羽。原本在寝殿里侍奉的仙婢在他二人入房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便还帮着关上了大门。 同上一回在青泽山山洞里的不同,青羽那次算是温柔到骨子里了,一面因都是头一次难免小心了些,另一面却也是真的对梅娘极其的疼爱。不过今夜……似乎有些大力。 他脱衣服的动作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梅娘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被脱光了衣衫,红着脸躺在他身下。雪白的柔软被温暖的大手揉捏着,湿热的吻从她的下巴开始,一路滑到肚脐,她一阵酥麻,忍不住哼了两声。 青羽摘了簪子,漆黑的发丝全然散下,发丝滑过梅娘的胸脯,引得她又喘了几口。他笑着凑近梅娘的耳根:“难受吗?”嘴上说得怜惜,手头的动作丝毫不见停顿,一手撑着身子,另一手拿捏着力道,在梅娘的腰上慢慢抚动。 梅娘瞪了他一眼,撑起身子,双手搂过青羽的脖子,狠狠地吻上他的唇。青羽愣了愣,随即一笑,伸舌探入她的口中。 唇齿相缠,二人已然动了情。 下一刻,他便撞进了她的身子。梅娘闭目一哼,情不自禁地发出呻吟声,在他身下努力迎合起他的动作。 仙家道法中还有一个门道,叫做“*”,讲求的在享受鱼水之欢的同时,修行仙法,因此仙家之中总有不少此类的书册。梅娘在昏昏沉沉间心想,她的夫君是不是偷偷看过那些书了,要不然怎么总觉得今天有些不一样呢。 “青羽,等青泽山的事结束后我们再成次亲如何?” “什么?” 梅娘想了想,贴着他的脸重复道:“梅族一向桀骜,对那些礼教束缚从不在意,所以我在山洞时便自愿与你成就好事,可如今你我都在天界,总是得补上这场婚礼才行。” 梅娘说完这话,顿时被青羽狠狠搂住,半晌才道:“好。” 完事后青羽下床,唤了仙娥抬水。二人沐浴后又在床上聊了一会儿,这才沉沉睡去。等到第二日醒来,青羽拉着梅娘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话。 “娘子,今次青泽山一事,你在松鹤苑等我回来。” 梅娘一怔,反握住他的手,急道:“你不让我跟着一起去?” 青羽附和道:“嗯,你留在松鹤苑。” “我不要!” “娘子……” 有一种人,他爱你至深,为你可舍弃性命,却不愿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和伤害。青羽是这种人,可她不是那种只肯接受,却无心付出的女子。 梅娘抓着青羽的手,狠狠道:“当初你为了找我,做了多少事,你一次次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以为我到了现在还能放心吗?” “梅娘……” “你是我的夫君,我跟着你出征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不是菟丝子,我不需要攀附你,我也能上战场,你凭什么要我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 青羽微微皱着眉,神情在照进房间的日晖下显得有些意外,像是没曾料到梅娘会突然有这样的反应:“太危险的事,我不愿你跟着,若我回不来了,好歹你还在这里,还没出事,可假若……” 她忽地笑靥如花:“你以为,老老实实呆在松鹤苑,然后听到军报说你死了,对我来说比陪着你冒险要好……”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见青羽扬唇一笑,伸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动了动,因心底有气,想要从青羽的怀里挣脱出去。可她才刚一动,就觉得青羽加大了手劲,按着她的双肩,脸颊贴着她的颈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梅娘慢慢平复了气息,垂下眼帘。抱着她的手臂有些颤抖,她抬手回抱住他:“青羽,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遇到危险了。” ☆、083.上神是个奇怪的人 迦夷仙官无端觉得有些消沉。 原本珵越上神早已答应为他向天后身边的调香仙婢提亲的,可九重天上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上神已然把他的亲事忘在了脑后。他不由有些沮丧。没上神的提亲,也不知天后什么时候才会记起答应他的事。 不过。 上神真可怜。 四千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上神和梅娘的关系说出来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纠结。东玄宫里的人都知道,上神喜欢梅娘。无关四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前的相遇,上神喜欢上梅娘似乎是件很神奇的事情。可所有人都盼着能有所成。不过,梅娘最终没有选择沉默的上神。 上神一贯寡言少语,自梅娘为了鹤君独身前往鸠摩山后,上神似乎就放手了。 迦夷仙官仰起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上神到底什么时候才想起答应给他提亲的事情啊,不然到嘴边的娘子就要飞了。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迎面却碰见了银杏。 银杏是玉清宫南极长生大帝身旁的仙婢,迦夷仙官遇见她,自然得鞠躬行礼,忙迎身上前微微笑着:“银杏姐姐,天尊近来可好,姐姐来东玄宫是有要事要找上神吗?” 银杏脚步一顿,垂下眼:“仙官可否向上神通报,就说银杏求见上神。” 迦夷仙官点了点头说:“银杏姐姐稍等,我这就去通报一声。”他脚步不停,领着银杏走。这个时辰,上神通常都在书房里。 书房外风光旖旎,可珵越着实没这个欣赏风景的心情。迦夷仙官在书房外敲门时,他正坐在桌旁一个人下棋,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的地方。 “银杏仙子来此,所为何事?” “小仙来此,只因天尊想请上神过门一叙。” 银杏低头跟着伽夷仙官走进书房,说完话,抬头看去,只见那玄衣上神端坐桌旁,一手捏着黑子,一手轻轻敲着桌面,神情淡漠,眉头却微微蹙起。银杏想了想,免不了猜测是不是上神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正这样想着,忽听茶盏敲在桌面的声响。银杏顿了顿,赶忙低下头。 珵越起身,缓步走到银杏身前,低头看着身前的仙婢。玉清宫里的仙婢大抵是因主子脾气好的关系,一贯要比别的宫里的胆大些,是以,会出现玉簪那样的事也在情理之中。而眼前的银杏。听闻跟了长生大帝很多年,算是玉清宫里的老人了,却循规蹈矩,从不擅自做主,惹是生非。 “天尊究竟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淡淡的,似乎没有一点不好的情绪。银杏顿了顿,还是如实开了口:“天尊说,倘若上神一定要问什么事,银杏如实说便是了。天尊一早得了消息,梅娘已经跟着鹤君出征去了。” 她再抬头,正对上珵越向自己看来,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出征去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她的性格果然一点都没变。” 银杏斟字酌句地应道:“是,已经出征了。” “以鹤君的性格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人跟着冒险。”他顿了顿,又道,“银杏,如果是你,你会跟着去吗?” “银杏本事不济,只盼着不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她不会成为鹤君的累赘,所以,她才敢要求和他一起出征,同生共死。想来,鹤君最初一定也是不同意的,必然是她说了些话这才让鹤君应允。”珵越淡淡说,“她从前就胆大妄为,如今更是。” 银杏真心实意地说:“可如此,也看得出他们夫妻二人情谊深厚。” 虽说青羽和梅娘的那场婚事,因为青泽山芸姬被迫中断,可自他二人回来后边不顾旁人议论纷纷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只要有脑子的只怕都知道他二人如今根本不在乎那一个仪式了。 珵越低声笑了笑,转头透过半开的轩窗看向院中的梅林:“也对,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连同生共死都不怕了,还会有哪个不长眼的再往他们中塞人。就算塞进去了,恐怕也不过是个摆设。” 他这话里那不长眼的人分明指的是天君。银杏只当没听见,想了想道:“除此之外,天尊还有一事想要同上神说。” “何事?” “鹤君曾提过,青泽山少主枫路同魔界魔尊有了联系。天尊得来消息,听闻那魔尊正率十万魔军守在距青泽山十里之外的地方。这支魔军只怕不单纯是为了青泽山内乱而来的。” 若这世间还有谁称得上是珵越的对手,那恐怕只有魔界的那位魔尊了。 自神魔大战之后,他们有多久没碰过面? 怕也有几万年了吧。 珵越听着突然问道:“天尊让你同我说这些,究竟是想如何?” “天尊说,四海八荒之内,能一己之力同魔尊不相上下的唯有上神一人,若上神愿带着人马前往青泽山助鹤君一臂之力,镇压一事定能如虎添翼。” 珵越看了她一会儿,幽幽道:“即便天尊不说,既得了这消息,本君自当率领旧部前往青泽山,会一会我那万年不见的魔界老友。” 银杏正待说话,忽听仙婢在外面惊呼:“不好啦,不好啦!狼……狼……贪狼跑走了!” 迦夷仙官忙奔出去看,只见仙婢哭着跪倒在地上,朝着走到门口的珵越连着磕头,颤巍巍道:“上神……” 珵越默然。迦夷仙官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心软,低下身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仙婢抖了抖,泣不成声:“适才给上神带回宫的贪狼喂食,正领着它在宫里散步,谁知才走到这边,它突然发狂,直接跑走了……” 迦夷仙官听她这般说,有些迷糊,扭头看向珵越:“上神……”那贪狼听说是鹤君和梅娘从外头带回来的神兽,似乎同上神有着很深的渊源。 “不用管它,让它去吧。”珵越舒展开眉,视线移向慢慢朝这边走来的孟极,“凌仓想必是听到了我们说话,有些担心梅娘他们。它法力高深,无需为它担心。” 七月将会继续将《仙君》更新完,但我会在这个月进行电子稿的第四版大修,届时也会将修正过的仙君重新发上来。鞠躬,由于作品欠缺了很多东西,以至于朋友给投稿时没能努力活过三审。第四版大修,即便最后的结果仍是有不能出版的遗憾,还是会继续努力地去进行修改,只为将最完整的故事带给每一个支持我,在看仙君的朋友。 写文将近七年,一无所成,唯一成功的,就是认识了一票志同道合的好友,和一个好脾气的*。预计十月或十一月会发新文,还请大家继续支持。 ☆、084.青泽芸姬 青泽山。 枫路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妖人,法力高强,将整座青泽山都拘在了一道巨大的禁制之内。山内的人无法离开,山外的人也一时寻不到进去的路口。青羽带来的五万天兵,全数被挡在了禁止之外。 “子鲤长老带我们出来的那条路应该是条因隐秘的小道,也不知现在还能不能进去。”梅娘骑在贪狼凌仓的背上在最前面带路,从南天门到这里,一路跋涉,她身为千军万马中唯一的女子,却是一声辛苦都没说过,军中众人对此暗地里都是赞不绝口。 这样的仙子确实比那些柔柔弱弱的人更配得上他们的鹤君。 “再密实的禁制,也有破绽。”青羽下令道,“全体原地待命!” 众人点了点头,一道劲风忽然卷着冰凌扑面袭来。 梅娘在最前面,自然是第一个发现了冰凌。她抬手,飞快地结出一个法印,在身前竖起屏障,将身后众人全部笼在屏障之内。 待风雪稍停,前面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怪兽。 这怪兽,雕嘴、蛇身、六条腿、四只翅膀。面容狰狞,像蛇一样不时地吐着信子。 “好大一条肥遗!”大军之中有人发出惊呼。 “全体警惕!”青羽提醒道,“九华山的肥遗出现在此,必然是敌非友!” “是敌非友?”大军中议论纷纷,“就算如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怕是被魔气侵袭了的肥遗,受控于旁人,这才从九华山出现在这里。”青羽摇摇头道,话音未落,肥遗扇动翅膀,冰凌就像暗器一般被狂风卷着,向众人射来。 “既然是敌非友,那就只能一搏了!”青羽身旁的副将说着,已朝肥遗的方向搭箭拉弓,灌足了力气,骤然放了一箭。肥遗大叫一声,双翅一抖,更加用力地扇动狂风。 那离弦的箭虽然灌足了法力,但仍被狂风吹得失了准头,擦着肥遗的翅膀就掉了下去。 青羽眉心微蹙,纵身一跃,手中韶华剑剑气霍然大涨,向着肥遗急行而去,正中它的心口。 然,肥遗只在承了这一击后,身形在空中稍显不稳,而后突然振翅,长长的蛇身在半空中扭转,,双翅在背后合拢的一瞬,刹那间周身忽然刮起一阵暴风来,刮得众人东倒西歪。 众人的眼被狂风刮得迷了方向,根本看不清肥遗会从哪里突然出现,只一个个抬手遮掩。梅娘伏在凌仓的背上,长长的皮毛为她遮挡了大半的风雪。忽觉得上空有什么正在往她的方向接近,她猛地揪住凌仓的皮毛,大喊:“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凌仓驮着梅娘纵身往旁一跃,那肥遗如箭,径直就从它方才所在的位置穿了过去。若是迟了一步,它那雕嘴恐怕就要刺穿她的背脊,令她当场血溅四方。 “可有受伤?”青羽向前,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 “没事,只是有些后怕……”梅娘怯声道。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可能就出师不利,第一个倒在了这边战场之上。 “还好躲得快。” “这肥遗诡计多端,实在难对付啊。” “不过是个邪物,我们人多,就不信大伙儿全都上去,还杀不了它!” “我的宝贝厉害吗?” 未等青羽压下大军的议论,忽然有人声从狂风中传来,声音清脆,带着媚笑,循声望去,前方渐渐走来一人。 来人着檀色长裙,身姿婀娜,那肥遗不知是从何处重新出来的,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发出欣喜的声音。 “芸姬?”梅娘看着来人,微微眯起眼。只不过些许时日不见,怎的就觉得眼前的少女像是变了一个人。 “鹤君,还有梅娘姐姐,好久不见,自青泽山一别,二位过得可好?” “托你的福,过得还不算坏。”梅娘冷冷笑道,一手抓着凌仓背上的毛发,一手握紧了萃玉剑,随时准备冲上去与芸姬一战。 “可我,过得很不好呢。” 芸姬忽地变了脸,瞪着圆目,看着他二人的目光充满了恶意。 “若非因了你二人,我何苦沦落成如今的模样。若今*二人不死在这里,哥哥他当真会杀了我的……他不养废物,从来不养……” 她的话说得好生奇怪。梅娘笑意微敛,身旁的青羽也摆出了准备的姿势——芸姬太奇怪了,像是入了魔一般。 芸姬扬唇一笑。 梅娘只觉得眼前忽然亮得刺眼,芸姬的身体突然冒出红光,光亮直冲九天,方圆百里一时地动山摇,加上肥遗不时扇动双翅带来的狂风,所有人只能勉力支撑住不倒下。 趁着众人慌乱之时,一道风刃忽地袭向梅娘。她被震得从凌仓背上跌落,还没站稳,又忽觉森然剑气冲着正小心走来扶她的青羽袭来。她大喝一声,念咒,藤蔓自脚下升起,快速地在青羽周身形成一道藤编的屏障。 青羽神色一紧:“伤得重吗?”屏障退去,他快速地走到梅娘身旁,扶起脚步踉跄的她,见她被震得脸色发白,不由生出了怒意。 他的衣袖发丝,在狂风之中猎猎而舞,眼眸赤红,情绪已然冷到极点:“看样子,芸姬是打算当青泽山谋逆一事中,第一个死的人了。” 梅娘撑起身子,捂着嘴咳嗽几声。方才那道风刃,直冲她心口而来,若不是一早就有防备,只怕就不会只是被震得跌落在地这么简单了。她转首看了看有些慌乱的大军,再转过头时,看见芸姬的脸,只觉得脊背突然一凉,浑身上下冷气森森—— 这哪里还是当初在东玄宫里遇见的少女。哪里还有清丽佳人的半分模样。梅娘看着她,只觉得那是狰狞的魔物,红发飞扬,嘴带獠牙,却是将体内的蛇妖血缘给激发了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芸姬身上的红光更盛,杀气也愈加沉重。青羽衣袖轻拂,手中韶华剑神光大作,迎着她的红光,一阵淡青色光泽渐渐将整个大军都笼罩了起来。那被笼罩其间的天兵天将们,陆续站起身,呆呆地望向光泽外,对峙的三人。 青泽山外的动静许是闹得太大了,山上人心惶惶,飞禽走兽能逃的逃,跑的跑,却是只能在山上山下胡乱跳窜,根本寻不到出去的路,一时间,十分混乱。然而在这之中,却有一人眸光清亮地立在山头,举头望着碧蓝的苍穹。 “打吧,芸姬,即便要牺牲你的性命,也一定要拦下这帮多管闲事的家伙。” 他喃喃地开口,眉目同青羽十分相似。 ☆、085. 热身之战 芸姬慢慢转头看了一眼青泽山。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有没有站在山头,为她祈福。 应该,没有吧……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自小,他要的东西都需历经万难。他的第一个女人,是父亲看中的一个小仙,他夺了过来却没宠爱多久便赏赐给了随从。他的第一头神兽,是寄居在青泽山山脚的六尾白狐,可到手不过三日,就将六尾剪断…… 他后来看中了山主之位,族长之位,可是,父亲是不会现在就给他的。于是,他成了如今的模样。 芸姬微微叹了口气。 后悔吗? 不后悔她爱着的男人,是双生的哥哥。 不后悔她为了这个男人成为如今的模样。 芸姬的生母是蛇妖。 半仙半妖的血脉其实很少见,更何况是私生子。 芸姬的真身是鹤,同枫路一样,但在她的羽翅后长着和枫路不同的东西,那是左右各四片蛇鳞,昭示着她还有一半的蛇妖血缘。这就注定她不能在族人面前显现出真身。 通常来说,走的是仙道也好,妖道也罢,要化出人形总是得等到修行够了,也成年了。万事总有例外的,譬如梅娘三千年便修炼出了人身,譬如青羽承了梅娘大半的修为后当即化出了人形。 芸姬和枫路或许是因缘际会,出身时即是人身。像凡界的小娃娃一样,他们有着短胳膊短腿,想张口说话,却只能吐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彼时枫路是哥哥,她是妹妹。 而今,枫路是哥哥,更是她最爱的人。 “仙子。”青羽对着芸姬肃然道,“我等并不想对你拔剑,可若你非要拦在此处,休怪我等无礼了!” 芸姬冷哼一声:“青泽山之事,乃家务事。鹤君何须率领众将前来镇压。” “即是家务事,如何又与魔界互通有无!” 芸姬并未惊慌,她的目光投向众天兵:“鹤君如何可以这样污蔑我青泽山对天界的忠心。”她笑,原本清丽的面容,如今看来十分诡异,“如今看来,鹤君是打算以多欺少了,天界的本事果然厉害得紧。” 话音飘落,只见肥遗双翅大力地一扇,狂风骤然加剧,刮在青羽造出的屏障之上,发出巨大的刮擦声响。红光一闪,芸姬手中霍然出现了同枫路相似的一柄巨镰,镰上杀伐之气森重。 “妖女!你串通魔界,争夺青泽山,意图谋反,罪无可恕,竟然还敢挑衅!”副将惊骇半响,向着左右天兵大喊道,“鹤君和夫人不用动人,在旁边看着便是!来呀,给我上!让这个妖女知道,胆敢谋反的下场究竟是什么!” “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耐不是么?”芸姬打算副将的喊话,语带讥讽,“我虽是哥哥那般的能人,可若说对付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却是绰绰有余。”她说着,衣袖一拂,红光之中,巨镰“哗”得再空中划出一道戾气,将冲出屏障的一干将士逼得又退后了一步。 “妖女!众将听令,结阵!” 阵才刚刚结起,芸姬飞身跃入阵心,手中巨镰猛然横扫。金铁相击的声音,在空气中交织出音浪,很快,副将一干人等不敌魔化的芸姬,被她全部扫荡开去。肥遗借着阵法的空隙,直冲向那些被荡倒的天兵,一口一个,想要尽数吞进肚里。 战争,必有伤亡。 梅娘虽然早已料到这点,可眼看着不久前还在一同行军赶路的天兵天将凄厉地叫喊着被肥遗吃进肚子里,心口仍是疼得不行。 “你身上流有仙脉,却为何甘愿堕入魔道,修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梅娘并不恐怖芸姬如今的力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青羽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伤得并不住,便转身奔去救助被肥遗袭击的部下。 芸姬从七零八落的阵中扯出,一下子逼近了梅娘:“听说,姐姐曾经也有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还听说,是被那位逼下凡界的,为何姐姐就不怨恨呢?” 凌仓一直护在她身侧,见芸姬逼近,忙将梅娘甩到背上,驮着她退到安全距离。滚滚而来的杀气,让梅娘本能地握紧了萃玉剑。 芸姬的仙法是由着山中长老亲自教授的,教授她的那位长老精通各类仙妖法术,剑术上也是不错,是以作为弟子,她学到了不少本事。 梅娘的剑术虽承袭南极长生大帝,但当年寻到先生后便私自下了凡界,后又历经七世,剑术并不精通。好在有悟性,堪堪与芸姬过了十余招,也并未再受伤。 “原来姐姐当初独闯无色境,并非是靠运气啊。”芸姬眯了眯眼,手下动作愈发狠辣起来。 她攻了十余招,一半的招式都被梅娘半途中截下,而青羽似乎并不担心梅娘会受伤害,一直在指挥着天兵围困肥遗。 又过了十余招,芸姬的身法渐渐被梅娘扰乱,眉头蹙起,不由高喊道:“天道既对你不公,你又为何要屈从!”大喊中,她左手捏了个诀施法御敌。 凌仓驮着梅娘,侧身避开。萃玉剑光芒万道,她执剑向前,直取芸姬喉间。她这一剑,本该刺入,不想却有一道刺眼的白光自天穹掠过,打中她手中长剑。 萃玉剑迸出火星,剑身一偏,擦着芸姬的喉咙便过去了。 “梅娘!” 肥遗已被天兵围困住,青羽紧张地奔过去,将她护在身后,抬首喊道:“来者何人,既然出手了,何不露个脸?” 话音刚落,一袭红衣缓缓落在众人面前。那人身姿挺拔高挑,面容俊朗,黑发垂及腰际,身侧跟着几名黑衣魔侍,恭敬地侍奉左右。 “魔尊……” 芸姬失神地望着来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芸姬拜见魔尊!” 众人大惊。 青羽面上神色微敛,侧脸看了一眼梅娘,转首又道:“青泽山乃天界所属仙山,魔尊为何要插手此间之事?” 魔尊冷哼一声:“鹤君是吗,鹤君如何得知本尊插手青泽山的事了?” “难不成,魔尊的意思是,你只是路过此地不成?”梅娘心知枫路早已勾结魔界,对他的出现本就不觉得吃惊。 “是又如何?” 魔尊摇头,却是扬手一挥,身前的芸姬来不及发出惊呼,睁大了眼,颓然倒地,喉间赫然是一道血痕——他冷笑道:“青泽山不养废物,魔界也是,既入了魔,竟还连一个小小仙子都打不过,不如早点死了省口粮食。” “你!” “我如何?”魔尊盯着被青羽护在身后的梅娘,“不过是死了个废物,仙子难不成要对本尊说教么?”他冷冷地打量着四周,蓦地又道,“罢了,既然珵越君没来,这件事我便也懒得搀和。与你们动手,实在是太以大欺小了。”他转身要走,“这万万年来,四海八荒之间,能称得上是对手的,恐也只有珵越君一人。你们,终究还是孩子。” ☆、086.世间本无后悔药 “啪”一声。 手中的白玉杯子摔碎在地上。 枫路凝眸,望着脚边破碎的杯子,有些出神。 曾有那么一段时日,枫路很苦恼。他曾经问山中长老,是不是双生子都会相互感应,他总是能猜到芸姬在想些什么,就好像他们在共用一个大脑一般,可他不敢问芸姬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可是后来,大约是时间长了,他习惯了。就算知道芸姬在暗暗喜欢着自己,他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平淡地同她相处。 这样渐渐地过了好多年,一直到他看中了父亲的那个位置,他和芸姬的关系终于有了一些改变。 和手底下那些归顺他的人比起来,芸姬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却仍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即便,是要她去色诱父亲贴身的护卫长。 “你心疼了?”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意气风发的青泽山之主棠棣颓然地被锁链,捆绑在殿中柱子上,苍颜白发,不复之前的风流倜傥。 “枫路,”棠棣有点癫狂,“你心疼了吧,害死了自己的同胞妹妹,你一定心疼了吧,后悔了是不是!” 枫路闻言却是一愣:“父亲即便不喜欢我兄妹二人,又何苦要如此诅咒芸姬,她身上到底流淌着父亲的血脉。” “自欺欺人……你何时也养出了这般自欺欺人的毛病。咳咳……咳咳……芸姬死了,你一母同胞的妹妹死了!是被你害死的,被你亲手推出去害死的……” 枫路身上顿生骇人的戾气,瞪向跪在自己身前满脸惊恐的部下。 那部下被看得浑身发毛:“少……少主……” “咳咳……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咳,你家少主好像还没听到。”棠棣仰起头,大喊道,同时还在不住地咳嗽。他受了重伤,在用膳时,被唯一的儿子突然当胸一掌击倒,肋骨断了一根,十分难受。 “小姐……小姐她……小姐她不敌对方一位仙子,身受重伤,后……后被魔尊……被魔尊赐死了……” “你说什么!她……” 是了。 芸姬死了。 枫路逐渐回过神来。方才部下疾奔回殿中,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芸姬的死讯,可大约是太过震惊,竟一时无能接受,乱了神智。他一早就做好了准备,芸姬的牺牲早已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可他没想到,算计得了人事,算计不了心——他想到过这个结局,却没料到自己竟也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棠棣大笑。他的长子意外夭折后,满心欢喜地将这一双儿女带回青泽山,夫人虽说不喜,可到底不辞辛苦地将他们养大成人了。可如今,一个背叛了家人,一个被血亲的哥哥害死。而他的夫人……那个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温婉的女人,到底也没能逃过这折磨人的命运。 回想起妻子惨死的模样,再想起当年在自己面前羽化的兄弟棠墨,棠棣忍不住仰天大吼道:“报应!这是报应啊!” 枫路冷冷看着他。 “当年若我不曾贪心,奢望这本不该是我的位置,今日一切必不会发生!夫人不会死,芸姬不会死,你……你也不会成为如今的样子!我疼你们兄妹如宝,可到头来,为了那个虚无的位置,你们竟然狠得下心来,竟要置我于此地,置青泽山万千山民于不顾!” “这世间,本无后悔药。” 有人缓缓走进殿中。棠棣一抬头,正对上魔尊幽深如墨的双眼,那双眼睛极其冰冷,像是浸在极北之地的冰川深处,让人瞬间变得浑身冰冷,一动也不能动。 “魔……魔尊……” “该称你族长,还是山主?”魔尊垂目冷笑,“如今你不过是枫路的阶下囚,倒是喊你名字便足矣。棠棣是么,你可还记得棠墨是怎么死的?” 棠墨身前久居青泽山,除非必要,一步都不会离开这座生养他的仙山。棠棣记得,棠墨有一个密友,从不在旁人面前露过脸,却谁都知道这样一个神秘的存在,棠墨闲暇时便会备上酒水,同那密友在休养的山洞里喝酒聊天。他也只无意间遇见过一次,却是匆匆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并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 “你……”棠棣一时发愣,不知说什么才好。 魔尊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眸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末了又陡然变冷:“虽仙魔有别,但本尊同棠墨相交数千年,称得上互道一声挚友。当年你逼得他送走未孵化的孩子,逼得他当着众人面羽化,如今你终于知道会得报应了?” 对于棠墨,棠棣多少心有歉疚:“若非我贪心,事情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境地……是我贪得无厌了……” 魔尊摇头:“后悔又有神马用……枫路少主,芸姬最后死在本尊手上,你可后悔?” “不悔……” “呵,”魔尊有些了然,“希望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你还能如此说一声‘不悔’。” “魔尊即便不出手杀了她,芸姬定然也是要丢了性命的。” 枫路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淡然。魔尊仔细看着他,良久才有开口道:“本尊既应了你,要助你得你该得的东西,便不会中途变卦。芸姬的死,想来你一早便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与那俩小仙相比,虽入我魔道,却到底法力低微,比不得天界那些人,死是早晚的事。” “魔尊无须解释,枫路自是明白的。”枫路摇头,将心里对芸姬之死仅有的一丝伤心都驱散出去,冷然道,“如今我父已经被俘,只等着几位长老将传位之物交出,青泽山和鹤族便可就此易主。而到那时,鹤君又有何理由率领重兵攻打我们。镇压?内乱已止,又何来镇压一说。” 殿中又是一阵静默,最终还是魔尊又开了口:“听闻,那个鹤君是棠墨之子,可有此事?” 枫路一愣,随即低头:“确实如此。” 原以为得知鹤君是故友之子后,魔尊会再说些什么,却不想他一言不发,只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外苍穹,似乎透过屏障,看向仍被拦在青泽山外的那位年轻仙君。 ☆、087.旧时之臣 青泽山外的那层屏障,不知凝了多少法力,坚不可摧,便是军中能呼雷唤电的仙君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一行人在青泽山外安营扎寨,梅娘一直望着芸姬留下的那一滩血迹出神。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青羽清楚地瞧见她的一双眼里,装满了悲伤。大抵是因为亲眼见着曾相处过一段时间的熟人,在眼前被杀,所以有些难过吧。 青羽走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她既寻了这条路,便准备好随时为此丧命。” 梅娘叹气说:“青羽,你说他们兄妹这样到底何苦呢?无论是青泽山山主,还是鹤族族长,这两个位置早晚都会是枫路的囊中物,又为什么急不可待地就要通过这样内乱来获取利益。” 凌仓趴在一旁,听她如此说,懒懒地睁开眼回道:“这四海八荒哪里来那么多无欲无求的神仙,那对兄妹会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果说这个时候梅娘还是不懂,那她当初也成不了仙了。她低下头,露出算是同情的淡淡表情:“芸姬一死,这世上最了解枫路的人,也就再也不存在了。” 如今青羽是棠墨之子的身份已经得到了天君的认可,要夺回青泽山,不过是一朝一夕的事。她自然再没那份心思,去如何如何地同情那些归顺枫路的人。 “这层屏障须得尽快找寻方法破解开。”青羽说完这句话,梅娘顿时抬头看向青泽山的方向。那曾屏障也不知到底是何方高人的杰作,仍凭你电闪雷鸣,刀枪盾剑,它自是巍然不动,讥诮地看着挑衅的人。只听青羽顿了顿又道:“若枫路绑了棠棣,威逼他乖乖退位让席,九重天便出师无名。” 梅娘在心里默默点头:“可若我们攻不破这屏障,便无法冲进青泽山,更别说什么出师有名了。” “其实并非没法子。芸姬便是从青泽山出来的。既然她能出来,那这屏障定然在某处有出入口。还记得子鲤长老么,若能和他联系上,或许就能拖延住棠棣易主的时间。” 梅娘看着他,又回头继续看着青泽山:“青羽,我想去试试看。” 青羽皱了皱眉。 “你知道的,我一向运气很好,或许,我就这么胡乱地四处看看,就找到了青泽山的入口。” 大约也知道劝不住她,青羽掸了掸袍子站起身,负手道:“好,我允许你去,可是,你要记得,不要逞强。” 于是梅娘便独身一人,骑着凌仓离开了大军。 她一走,青羽的面上便没了方才淡淡的笑意,漠然的脸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被保护得好好的青泽山。 自从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他便从大司命处借来了命格簿子,又找到师父南极长生大帝仔细询问了当年青泽山内乱的事。终于从只言片语中摸索到一条,与他和枫路而言甚为重要的线索——青泽山历代山主传位,皆有一传位之物,地位如同凡界帝王家的传国玉玺,是身份交接的象征。假如枫路谋逆成功,但传位之物却并没有在他手上,他依然成不了大事。 “鹤君!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副将于之前和芸姬对垒一事上受了些挫,正觉得在主将跟前丢了脸面,此时抓着几个鬼祟的家伙,顿觉扬眉吐气。 青羽转头去看,只觉得副将手中所持一人甚为眼熟,半晌,哭笑不得地回过神来:“子鲤长老……”他忙不迭命副将将那几人全部放了,很是恭敬地对着他们行了行礼,抱歉道,“副将他们并不识得几位,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青羽代他们向几位道歉,实在不好意思了。” 老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对着青羽掬了掬手:“少主如此大礼,实在折煞小老儿们了。”他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双微微含笑的清亮眸子,一如记忆中山主大人的模样。“青泽山之事惊动四海八荒,小老儿们想着,少主得知此事后恐怕会回青泽山来,当年山主羽化,已是我等办事不利,未能保护好山主,如今枫路既然引发内乱妄图篡位,倒不如借此时机,将传位之物偷出,转交给少主和少夫人。”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众将听到此处,渐渐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一时间兴奋不已。青羽却仍旧是淡淡的看着,仿佛对此并无太大的喜悦。 良久,他问道:“保护青泽山的这道屏障,有哪里是可以让你们出入的?” 老头愣了愣,同身旁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呆呆地回了句:“西山山脚下有条小溪,溪水自山上流出,那屏障虽罩着整座青泽山,却是在那处留了个空隙,我等就是从那条小溪里出来的。” 是了,即是流通山里山外的小溪,必然无法断了流向。青羽想明白这事后,当即转身要走,老头赶忙惊愕地叫道:“少主这是要去哪里?” “梅娘一个人去找出入口了,我去找她回来。” “少主……” “少主如何可以独自一人行动!” “少主不可啊!” 青羽回身,看了看几位并不熟悉的长老,掬手正色道:“我家娘子孤身涉险,只为我的将士们能早些进到山中,将这张动乱镇压下来。既然我家娘子可以如此,那为人夫君的,又怎能安然地待在原地,等待她以身涉险归来。”他顿了顿,续道,“更何况,几位长老既能安全地从青泽山出来,必然没有了后顾之忧,是怀揣了破釜沉舟之心,那青羽也没别的可以担心和怀疑的,几位安心留在这里等青羽回来便是。” 老头一听青羽是要去找独身离开的梅娘,面上立刻浮起几分敬佩之情,微微颔首:“少夫人果真好胆识。”他回头对着身后一年岁较小的长老点了点头,又向着青羽道,“少主,小老儿们将此物交予少主,便也算功成身退了。” 那端上来的东西,是一只金丝楠木制的精美匣子,上有松鹤延年的雕刻,又配以玳瑁玛瑙的点缀,精致华贵。将匣子打开,顿时光华立现——那是一柄骨制阿那律,即为如意,长约一尺,呈云形,上有金银错,或隐或现,正是青泽山山主传位之物。 青羽看着它,双手抱拳,郑重道:“青羽,必不负各位长老之意。” ☆、088.故交与挚友 梅娘离了青羽的大军,骑着凌仓绕着青泽山转悠。她打算从山脚到山顶密密实实地查看一遍,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一开始,她先从北面山脚开始,慢慢地又从山顶往南边山脚下去。 也不知是谁,在青泽山南面设了道幻境,她一时不查,同凌仓一起跌了进去。 那幻境里,绿树丛生,枝叶繁茂,树梢上还绽放着绛红色的花卉,她谨慎地打量着四周,忽地就听到了漫天箫声自绿林深处传来。 梅娘心道,这大约是幻境之主魅惑人的法术。青泽山如今妖异得很,难保不是什么心怀叵测的妖魔。 可不等她转身,狂风忽地卷起流云,将一片茂林吹得摇摆不停。于是,她毫不费力地抬头看见了一个人。 极目之处,是一条算不得多宽阔的林间小道,那人施施然立在其间。 她看不见那人的长相,只看见对方黑发如墨,红衣如血,他一直低着头,吹着萧瑟的乐音。 梅娘十分疑惑。那人看着并非什么妖魔,甚至还有种略显熟悉的感觉。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看一看那人究竟是谁,才刚走近了几步,蓦地瞧见有人向着他信步走去,她这回看得仔细了,那后来者,穿着艳红的袍子,不是魔尊又会是谁。 “阿墨,如今你那独子正在外面,你当真不想去看他一眼?”待那人止住箫声,魔尊开口问道,“他长得极好,容貌像你,那双眼睛像你家娘子,性格上却是比你有决断。” 态度亲近的话语一入耳,梅娘蓦地一惊,踩中地上一根断枝。魔尊一双冰冷的眼瞬即看了过来,语调杀机四溢:“谁在哪里?”话音刚落,梅娘只听几声呼啸,自魔尊的脚下伸出几十道柔韧的藤蔓,将她和凌仓一起绑了个严严实实,飞快地拖到了他们身前。 待离得近了,梅娘方才看见那人转过身来——那原先背着她吹箫的人,并非他人,正是先前枫路曾让她见过一次的前任山主棠墨,即青羽的生父。 那人听见了动静,慢慢打量起她,微微颔首,面露温和的笑意。 梅娘看见的是那张曾在碧玉潭中出现过的清俊容颜,眉宇之间与青羽极其的相似。她心想,青羽果真长得像极了他的父亲。他似乎看清楚了梅娘的长相,隔了片刻,笑着开口道:“你是不小心闯到这里来的吧?哪里来的迷糊的小梅仙,竟然会撞进幻境里。” 碧玉潭里的镜像只能瞧见他的容貌,却是听不到声音的。梅娘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愣神。那人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失礼,反而低声念了个法诀,将她身上的缠绕不休的藤蔓屏退。 她一脱身,看了看魔尊,又看了看那人,忙道:“山主大人为何会在此?” “看小梅仙的年纪,只怕与我那儿子不相上下,竟然会认得我?”那人大约是许久没见过除了魔尊外的第三人,说话间透着淡淡的高兴。 梅娘站在那里,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凌仓甩了甩尾巴,瞥了她一眼,扭头继续盯着魔尊,防备他突然出手伤了梅娘。 她迟疑了一阵,还是开了口:“子鲤长老说……山主几千年前就已经被迫羽化了……” “嗯,是羽化了没错……”他忽然笑了,眉眼舒展,看着似乎并不在意当年的那一场手足相残,“如今的我,不过是寄居在故友所织的幻境中的仙魄。离开了幻境,我便什么都不是了。” 梅娘一时觉得心疼。 少女秀眉拧起,面上写着忧伤。魔尊在一旁看了半晌,嗤笑道:“阿墨,你可知这小梅仙的身份。” 那人缓缓摇头。 他续道:“她是南极长生大帝的宝贝徒弟,更是你那独子心尖上的人儿。” 梅娘心想,她似乎与魔尊并无什么直接的仇怨,他会用这种语调跟她的公公这么说明身份,大抵是天生对九重天上神仙的厌恶感。是以,她并没在意,反倒是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朝着那人盈盈一拜:“媳妇梅娘,拜见父亲。” 棠墨又是微微一笑,挑了挑眉,问:“你是我家那小子拐到手的娘子?” 说父子,当真是父子。不光是容貌上的相似,就连言语之间的性格也极其接近。他那话一出,梅娘的脸越发烫了。 “梅娘与青羽……差点便拜了堂,是以,如今虽有悖世俗,先成了好事,但等到青泽山一事结束,我二人便立即补办婚事……梅娘……媳妇先代夫君给父亲行礼了。” 那二人愣了愣,棠墨像是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好孩子,难为你愿意跟着我那儿子了。”末了,他忽地发出一声感叹,却是对着魔尊在说,“我何尝不想去看看他,可是你知道的,离开了幻境,我便随时会魂飞魄散。当年虽觉得死不足惜,想着平定内乱一事,方才当众羽化。可既然又被你救回了仙魄,便想好好保命。再者,我家娘子还没醒来,我如何舍得再死一次。” “早知如此,当年便听我话早早带着妻儿离开青泽山便是,省得如今儿子都成了家,也没得法子去见上一面。”魔尊语气低沉,有些责怪棠墨当初的坚持。 “是,怪我,只怪我当年太轻敌了,太把他当成兄长看待了。” 他二人的关系实在有些扑朔迷离。梅娘看着眼前正不断埋怨的魔尊,又看了看含笑应对的棠墨,只觉得他二人似友非敌,关系奇怪得很。她想了想,忍不住问:“父亲和魔尊的关系……似乎很好?” 魔尊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棠墨笑了笑,摸着手中适才吹过的玉箫,神色温和:“我二人虽仙魔有别,但相交数千年,是故交挚友。若不是他当年偷偷助我,只怕如今我也没法子见着你了。”他说着,转首看向附近的一池碧水,那是一池子粉白的莲花,其间有一株开得尤其饱满,“只要再过千年,我家娘子便能醒来,到那时,多少也算是一家团圆了,虽然我们不一定能再次见面。” 或许是见魔尊转过身了,又同棠墨聊了会儿,梅娘渐渐胆大起来:“父亲可知枫路同魔尊联手争夺青泽山一事,既然魔尊与父亲是故交挚友,那为何魔尊又要几次三番帮着枫路对付青羽……” “你不觉得问得太多了吗?”魔尊蓦地转身,藤蔓倏忽间卷上她的喉咙,凌仓一声怒吼,扑到藤蔓之上撕咬。 她会问自然也知道会惹怒魔尊,可不想魔尊竟然会在棠墨面前下此杀手,一时觉得气竭。正以为要在此处丢了性命,却见有人踏风而来,剑光闪过,她跌坐在地,捂着喉咙,不住咳嗽。那人几步立在她的身前,对着魔尊,冷冷道:“许久不见,你倒还是同当年一样急躁。” ☆、089.敌友 珵越到底还是来了,带着旧部赶到青泽山,又独身一人循着魔尊的踪迹走进幻境之中。 梅娘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挡在身前身姿挺拔的玄衣上神,轻轻喊了声:“上神……” 其实他来得很早。早在梅娘同棠墨开始聊天起,便已经在远处守着了,直到魔尊出手他这才动了手。 “他很是担心你,本想着离开大军去找你,到底还是被从青泽山出来的几个老头绊住了手脚。”珵越侧脸冷峻,一双眼一直望着同样冰冷的魔尊,“对小辈下手,你也好意思。” 没听说斩仙时还要分个修为高低的,魔尊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说到底,不过是心疼他适才那一下罢了。“珵越君也是,几万年没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棠墨将梅娘从地上扶了起来,仔细掸了掸她腿上的尘,神态温热:“来,我们在旁边坐会儿。”他似乎打定主意并不想插手这二人的事,更别提去阻拦劝慰什么,只扶着梅娘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衣袖一挥,变出两张席子来,“坐吧,他们好久不见,是该寒暄寒暄。” 梅娘心道,活了几千年,如此剑拔弩张的寒暄的确是头一回见着。 幻境的天边流云翻滚,珵越身上仙气耀眼,魔尊也是不肯示弱,二人一言不发便斗气法来,头顶上的流云忽明忽暗,俨然这二人的斗法极其激烈。 梅娘只觉得光是看这流云变化,便已经头脑发昏,终是明白为何师父和文昌帝君都说,这四海八荒之中若问有谁能与魔界至尊打成平手,唯有东玄宫珵越上神了——这等法力,非常人所有。 棠墨支着手臂,遥望正斗法斗得难分难舍的二人,又见身旁的儿媳妇一脸紧张,忍不住轻笑:“你在担心谁,珵越上神?” 梅娘愣了愣,微微点头:“上神于梅娘有知遇之恩,有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梅娘担心也是应该的。” 棠墨微微笑着:“傻姑娘,那二人自天地初开,初神陨落时便同生于混沌,虽容貌脾气相差甚远,可到底是兄弟。” 魔尊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瞪了棠墨一眼,责怪他说的太多了。棠墨却一脸温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父……父亲是说……那二人是兄弟?” 梅娘张口结舌。今日这令人震惊的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地朝着她扑来。这个时候跟她说,眼前正斗得激烈的一神一魔是兄弟,委实犹如一道天雷劈下来。 棠墨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若我记忆没出错的话,他二人的确是亲兄弟。” 寂寂山林,落英缤纷。 珵越与魔尊大抵离了十步之遥,冷冷地看着彼此熟悉的身影。他从九重天离开时,天君显然不大愿意他忽地就带走一大批的麾下旧部,还是文昌帝君和南极长生大帝从中周旋,道了无数其间的利害关系,这才勉强同意他离开。 他心想,天君这个位置果真还是该早些换人了。 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青泽山谋反一事还没了结,他这边也领着旧部逼宫将其赶下台来。 珵越站在林中,微微仰起头,头顶上的天变了几次色,流云翻滚地极其汹涌。他同魔尊的交情委实不一般。若要详说,大概能说上七天七夜。可终归不过是分道扬镳的兄弟罢了。 其实,魔尊同棠墨有交情这事,珵越并不知情。适才赶到大军驻扎地,听青羽说梅娘独身一人去找青泽山屏障的破绽时,他便循着魔尊的踪迹找到了此处幻境。一进来,恰巧听见梅娘同棠墨正在说话。和梅娘一样,对于传闻中已经羽化千年的青泽山山主棠墨还活着的事,他是觉得极其古怪的。可既然是魔尊的故交挚友,那便也算是情理之中了——那人到底拥有着非同寻常的本事,能留下他人的一魂一魄实属易事。 不过,再怎样好的关系,在青泽山的事上,他到底还是帮了那个偏执的枫路一把。在他的印象中,那个叫枫路的少年,同鹤君实在是比不得。若青泽山当真要易主,也该是鹤君子承父业才是。 “你脸上的那朵花还真是越看越觉得丑得慌。” 珵越回过神来,林中的落英自眼前摇摇晃晃地飘落,面上赤焰花图纹因斗法,有些发烫:“它能碍你的眼,我感觉很好。”他看着魔尊,从袖中抽出神剑站定,剑气渐凝。 魔尊轻轻一笑:“连初神的剑都祭出了,你是打算在这个幻境里与我动手?”他将双手合拢,低声道:“在我制造的幻境里动手,几万年没见,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以为,在你的幻境里,我就没办法动手了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织出来的这个幻境,无法承受你我之力?”珵越正说着,突然魔尊径直攻了过来,手上套着利爪,狠狠一招掠过她的眉眼。 “来,让我好好摸摸你的脸,给你留几个漂亮的印子如何。”尖利的铁爪一招连着一招,无一不是像是珵越的面上招呼去,“好久没和你动手了,倒是怪想念的。” 棠墨撑着手臂懒懒地看着对打的二人。他认识的那个魔尊,面上正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气,同传闻中避居东玄宫万年的珵越上神来回过招。自他和魔尊相识以来,鲜少会瞧见这样愉悦的神情,明明是对手,可那同生天地间的缘分分明又是不可分割的。那二人是光与影,明与暗,相生相伴,相互制约。几万年前的神魔大战,这二人战得难分难舍,最后却也只能打成了一个平手,而后天地三分,神魔妖各占一域。他有些疑惑,这样高兴地同上神过招的魔尊真的是他记忆里那个冷言冷语,连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的魔界之主么。 梅娘仍是有些坐立难安。 先不说珵越是为救她,才闯进了这个幻境,便是他与魔尊眼下的情况,完全是真刀真枪地在你来我往。 “别紧张,”棠墨笑了笑,“不会有事的。” ☆、090.退敌千里万年之约 珵越祭出神剑时第一道剑光划过,魔尊已大笑着后退了数步。前半场对战,他自问一直处在防守状态,仍有魔尊进攻了很久,这才找回当年二人过招时的感觉,转瞬情势转变。他抽空去看了眼梅娘,那丫头正被棠墨拖着坐在树下的席子上闲聊,面上的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惊喜,似乎是正在听人讲故事。珵越默然心道,好没良心的小丫头。 他叹了口气,正想转回头,梅娘却突然看了过来,双目视线对上,她张了张嘴,说了句话,大概是过招时动静大了些,他竟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勉强靠着嘴唇的动作辨认她是在说“上神小心”。 魔尊手中利爪攻势凶猛,而且速度极快,好在珵越的反应也是十分地迅速,每每都将他的利爪挡在剑下,有时被他碰到肩头,也急忙能闪身避开。 他二人,自出生起便是踩着累累枯骨之路至今,早年还曾有过来往,可当第一次神魔大战之后,便再不复往年情分,一人在九重天上避世而居,一人留在魔界手握重拳,只在每回的神魔大战时露个脸然后在众人面前打个难分难舍,继而又各自归家。 被神剑格挡开一爪,魔尊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望着珵越身后更是展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珵越蓦地一惊,瞬即意识到他们几度对招之际已经腾挪了好几处地方,此刻的站位梅娘正是在他的身后数十步远的地方。他转身,下意识朝着梅娘的方向扑去,魔尊果然朝着梅娘迅疾地袭去。 珵越还没来得及护住梅娘,转眼棠墨已丢了个诀将梅娘护得严严实实:“寒暄归寒暄,做什么要动我的儿媳妇。” “不过是想看看我这兄弟,几万年不见了本事有没有丢了。” 珵越见梅娘没吭声,面上有些不悦:“你要试我便试,何必拿别人做工具,你我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魔尊冷冷一笑,不由揶揄道:“她如今都成了别人的妻,你倒是还一心念着她。” 棠墨微微奇怪:“这是何意?上神喜欢我家儿媳妇?” 梅娘语塞。 “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神剑被珵越控制得有如活物,一击不成灵活地转了个方向,再次朝着魔尊疾行而去。 “怎么,说恼了?”魔尊笑了笑,“我从前只觉得你是个寡情冷欲的家伙,除了神魔大战,你基本就避居在自己的地盘里,如今看来,你竟然还懂得喜欢人的感情了。” 珵越站定,目光沉沉扫了梅娘一眼,嗓音清冷道:“多管闲事。”话毕,剑光凌厉如纷飞雪花,竟是比先前更加的迅疾,梅娘看不清珵越的动作到底有多快,只觉得眼睛终于能定下来看时,那闪着盈光的剑,正指在魔尊的喉间。 梅娘从记事开始,便一直同那些精怪们有来有往,有时也会遇上那些得道高人在她所住的院子里捉鬼拿妖,直到上了九重天降妖伏魔的事这才见得少了。但见着今日上神的动作,只觉得要比凡界的那些道士和尚们要来得毫不留情。 “看来你虽在东玄宫里睡了那么久,手上的功夫却丝毫不见弱,而且竟然还又精深了不少。果然,第十二天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不像魔界,气息浑浊,只能靠相互厮杀,吃人生魂来获取修为。” 棠墨支着腮,看着好友在珵越的手中吃了亏,不由觉得好玩,懒懒地沏了壶茶,一口一口品道:“你继续好吃懒做便算了,输给上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是要做什么。” “你带着你的儿媳妇在旁边坐着喝茶便是,说那么多话干嘛。” 梅娘咳嗽两声,别过头去。 是了,自误闯幻境后,她便一直在和公公闲谈,即便珵越在和魔尊过招,她也不过是稍稍分出精神去看了一两眼——青羽还在等她找到进入青泽山的路口,她这样委实有些不务正业。 棠墨微微一笑,当真将手中一杯茶递给了梅娘:“你都被人拿剑指着喉咙了还逞强。” 珵越握着剑,林中落英飘飘摇摇地落下,有那一二片落在他的剑上:“说吧,你插手管青泽山的事,目的到底是什么?” 棠墨抬起眼,嘴角微微一弯:“我也很想知道,你从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出手帮枫路夺他父亲的位置。” “或许只是觉得太无聊了。” 梅娘微微一怔。 魔尊觉得自己说得不过是实话,他们几人实在是小题大做了一些:“魔界最近没什么好玩的事,枫路找上门来正好为我提供了能做的事情,而且既然是帮他推翻棠棣的山主之位,既能让我帮着阿墨报了仇,又能有点事做,说不定还可以见一见多年未见的兄弟,这等好事我何乐而不为。” 棠墨屈指抵着额头,笑得眯起眼:“你若是不说出理由,旁人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凡事说得太清楚了,岂不是没了趣味。再者,当年棠棣抢夺了你的东西,而今枫路要抢夺他的,可不就是天理昭昭吗,真是件好玩的事。” 珵越想起魔尊带来的那些手下全都驻扎在青泽山的不远处,却没一人前去鹤君营前叫阵,心里清楚他并不是在说假话,可能真是只为了好玩才一时凑起这个热闹,不由嘴角一抽:“原以为你是打算趁乱得利……” 梅娘捂脸,微微失笑:“我们好像都白担心了一把。如此看来,魔尊并无招惹九重天的想法。” 珵越收了剑:“我想,并不是没有,只是暂时没这个想法罢了。”他看着魔尊似笑非笑的眼,顿了顿道,“不然带来的那帮手下,也不会全是一些低等的魔物。” “是啊,暂时没有动手的想法。” 棠墨自席间起身,仰头看着穹顶上的一派明光,说道:“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抬手放在耳侧,半晌,续道,“你们听。” 梅娘抬起头。适才她并没有注意到除了林子里的其他动静,可听棠墨这么一说,她定下神来仔细去听,当真听到了那奇怪的动静——那是两军交战的声音。 ☆、091.阵前叫嚣 望着营前叫阵的魔军,青羽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青泽山的那些长老固执得要命,生拉硬拽地不许他抛下众人去找梅娘,好在珵越正巧过来,现在应当已经找到她了吧,也不知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对于上神和魔尊的关系,青羽一直看得不是很明白。 第一次的神魔大战早已是古籍上记录的传说了。 三界初具雏形,正是逐鹿天下的时候。 到底是为的什么才引起的这一场大战,或许几万年后谁也不记得了,就连记录的那人只怕也忘得干干净净。 当那些神仙杀红了眼,那些魔物开始啃噬残留的尸骨,那时魔尊还不是魔尊,上神也并非上神。 上神出现的那一日。 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白天,黑云遮盖了日光,透过流云撒下来的光线少得可怜。 三界之人杀得没了目的,只单纯为了杀人而杀。 那时候,上神出现了。书中说上神就好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忽然夹带着明光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冰冷的脸庞上,耀眼的赤焰花夺人眼球,手中握着一柄谁也没见过的神剑,作壁上观的看着众人厮杀。彼时,魔尊只是魔界的一员大将,斩杀当时的天君是他的目标。然,就在魔尊将要将天君斩于剑下时,上神突然挡在了天君的身前,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却仍将来不及防范的魔尊震得后退了数十步。 一袭玄衣,黑发如瀑,冷峻的五官看着毫无瑕疵。他就那样脚踏虚空,站立在天君身前。明明周围是如此的昏暗,可他的出现却似乎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光明,流云顷刻间散去,日光洋洋洒洒地照遍大地。 几万年过去了,没人敢问上神,当年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出现,而后选择保护天君,保护了整个仙界。就连古籍上最详细的记载,也只是当时的记录者激动地描述上神是如何只用一招便将那些妖魔杀得片甲不留。 “鹤君,魔军在营前叫阵,可是要过去砍了他们?” 青羽回过神来看了眼副将:“为何要应战?” 副将一怔:“魔军胆大妄为,都已经全军赶到我们营前了,鹤君却在这里任由他们辱骂大伙儿是缩头乌龟,鹤君难不成心里只想着夫人,却不想想大伙儿遭受的屈辱?” 听完副将的不满,青羽微微蹙了蹙眉头。 当年上神突然避居东玄宫,是否也是因为部下这样的不理解?这四海八荒之中,无人能再成为第二个珵越上神,就如同世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他成不了,也超越不了,但那位永远都是他的敬重且钦佩的人。 “若真要打,这些低等魔物何尝会是你们的对手。”青羽沉声道,“可你想过没有,为何他们会突然集体来到营前向你们叫阵。” 他不似珵越,是个独来独往的神君,他承了梅娘的修为这才不消千年便化身为人,又秉承鹤族血脉,灵性极佳,这才有了如今的作为和成就。他还不会蠢到自动送上门让人找理由引出麻烦。 “他们自然是等不及了,想要拿下我们,好向他们的魔尊讨赏!” “那为什么,魔尊之前出现时,却不直接动手,反倒要这些低等魔物出头,难不成一个魔尊的法力还抵不过他们吗?” “这……” 青羽自问是个好脾气的神仙,这才不会从一开始就斥责副将的自以为是。魔尊是何许人,若真想杀了他们,又怎么会假借他人之手,哪怕是让底下人动手也是不屑一顾的。而且,也不会让这些低等的魔物有这份嚣张跋扈的时候。 “那鹤君的意思是?” “魔尊不在此地,能鼓吹他们前来叫阵的,唯有引发此次青泽山内乱的正主。吩咐下去,谁也不能轻举妄动,若有人受了挑唆,以身犯险,引发新一轮神魔大战,本君便要将他的尸身沉入北冥之海,去喂鲲鹏。”青羽的声音透着寒意,副将猛不丁打了一个哆嗦,询问道:“那我们何时动手?” “等等吧,除非他们先动手,我们还是静观其变。” 可到底没能等上多久,军中自有没多少定力的人,终是被那些魔物所激怒,抄起身旁长枪,一个箭步冲出营地,杀向成群的敌军。当凄厉的呼喊声划破营地上空时,青羽清楚地感觉到,军中气氛瞬间胶着了起来。 老头从营帐内走出,营地之外的地方那些低等魔物似乎因为天界的人迟迟不动手而变得异常嚣张起来,他叹了口气,看向青羽:“少主究竟在等什么,这些杂碎低贱得很,即便少主动手杀了他们,只怕魔尊也不会放在心上。” 青羽静默不语。 “少主还在责怪小老儿们拦着你,不让去找夫人么?” 怪吗? 青羽自问。其实还是责怪的吧。毕竟那以身涉险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娘子。他不知道,倘若梅娘出了事,他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世间去怀念从前的点点滴滴,每次想起来一定会很疼很疼。 可是,梅娘不会出事的。 有珵越上神在,她定然会安全归来。 “子鲤长老,”他祭出韶华剑,神情凌然,足下一跃,迎着冲进营地的一头魔物飞去,“本君不过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开战的机会罢了。” 方才说话间,他清楚地看见了藏在魔军之后的一个身影,若没有看错,那人身上仙气缭绕,应当是枫路的手下。想来,操作蛊惑魔物到他们营前叫阵的,就是此人了。 许是见鹤君冲进了魔军之中,营中众人哗然起身,一个个手握兵器,吼叫着杀向那些魔物。一时间,营前的方寸之地陷入乱斗。 比之他的那些手下,青羽的目的极其清楚。他首先斩下冲进营地的几头魔物,而后便如离弦的箭,径直向着隐在最后的那人飞去。韶华剑明光大盛,那人来不及发出一句声响,便已经被他一剑刺穿胸膛,面上还挂着尚未敛起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风声飒飒,韶华剑还插在那人的心口处,周围是喧闹的厮杀声,青羽看着他从脚底往上缓慢地化作齑粉,被风一吹,四处飘散。 他想,枫路的手下总是这般不经打。 ☆、092.罪与孽 如今的青泽山里,大约要比外头的那些你来我往寂静许多。 山顶上的碧玉潭,水波粼粼。枫路坐在一旁,低头懒懒地用手撩拨着水面,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镜里雪青色袍子的年轻仙君一剑刺杀了他的得力部下,不由皱了皱眉头。 当初捡到落单的画皮鬼艳娘时,他不过是随意给了点好处,那单纯的恶鬼就以为遇到了好人,当真去到凡界莱州城试图引诱青羽,继而帮他清理掉这个彼时尚不清楚能力几许的竞争对手。 艳娘的死,从一开始便是在他的计划之中,目的不过是想要看看青羽到底有多大的能耐。那个为了女人,依附在凡人身上的表哥,到底会不会成为他夺取那个位置时最强力的对手。 而后,在鸠摩山,他趁着妖魔作乱侵扰天界边境之际,设局将青羽带入无色境。本意不过是让他在无色境内被茫茫的行尸撕碎,却不想会出现一个名叫“梅娘”的意外,更不曾料想到那个叫玉簪的仙子是这样的蠢不可及。 就连鲲鹏以及在青羽同梅娘的婚礼上拐带新娘一事,竟都会一一被他破解。如今想来,枫路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表哥确实不是寻常人,也的确有与自己竞争那个位置的能力。 他动了动手,望着水镜中年轻仙君俊逸的侧脸,微微扬唇:“父亲,你说,几位长老们会不会已经把传位之物转交给鹤君了?” 青泽山外排兵布阵,又罗列了不少结界,虽说山中的几位长老集体临阵倒戈,带着阿那律逃出青泽山,但即便有他们领着,青羽的那些人想要上山,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是以,他现在还是清闲的。 “父亲,你说,我和鹤君,谁更适合当着青泽山之主,统领鹤族?”他突然笑了笑,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悠悠回过头来,“我都忘记了,父亲现在,已经是个废物,根本看不见,也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朝我动手了。” 在他身后不远处,棠棣被铁链锁着,困在一棵参天古树上。 枫路起身,慢悠悠地一步步走近。棠棣垂着头,听到了动静,微微抬起脸来——那是一张被毁得差不多了的容颜,半张脸上结着巨大且丑陋的痂,还有地方已经开始溃烂。他一直闭着眼,双眼都有不同程度的灼伤,努力了片刻,方才开了口:“青泽山……倘若交给你……必将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枫路蹙了蹙眉,嫌恶地别过头去:“父亲,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呵……咳咳,”棠棣像是在笑,可由于大半的容貌被毁,此刻看起来脸上尤其的狰狞恐怖,“你会遭到报应的……就像我如今一样……你断了我的手足,毁了我的双眼和脸……你觉得你还会好好的过一辈子吗?” 枫路的双眼已经完全瞎了,就连他的手足都被枫路断了经络,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一般,被锁在树干上。手腕和脚踝处的血迹早已凝结,他到底被亲生儿子整成了废人。 他现在想起枫路手执利剑,一下一下往他身上砍去的情景,心底仍是不自觉地感到恐惧。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却心肠狠毒,犹如蛇蝎。 是了,蛇蝎……枫路的生母可不就是蛇妖么。那个抛下一双儿女突然消失的女人,可不就是蛇妖吗。 “你会得到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 枫路皱起眉头,转身望向穹顶:“我不会。你看着吧,我会如愿得到山主之位,我会成为鹤族的族长,终有一日,我还能步入那个九重天!” 隔了片刻,棠棣低声唤道:“儿啊。” 枫路转身看着他,曾经神采飞扬的父亲有着一双清亮好看的眼,如今早已毁在了自己的手下:“父亲。” 棠棣笑着:“等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到底是何等的寂寞,何等的繁琐。” 枫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倔强地冷下脸来:“让父亲担心了。倘若这个位置真是如此的不好,父亲便不会一直贪恋地待着,不肯禅让了。” 他如今已经走了那么多不能回头的路,如何可以在最后停下来说一句放弃的话。他可以忍受芸姬的死讯,可以为了夺取而杀掉照顾自己几千年的母亲,甚至可以笑着斩断父亲的手足筋络,弄瞎他的眼睛——这些,都只是过程而已。不对旁人残忍,又如何能赢得想要的一切。 只是,他不能忍受失败,和放弃。 许久,枫路缓缓地笑了:“父亲,我想知道,当年,你有没有试图去找过鹤君的存在?”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不明白。既然连手足兄弟都狠得下心来对付,又怎么会放任兄弟的子嗣存活在世。 棠棣皱了皱眉,脸上的痂牵扯着溃烂的皮肉:“若非当年没能寻到他,又如何会为你留下这么一位对手。” 枫路缓缓向前走了两步,转头瞧着棠棣。他的父亲,也曾好生教养过他们,可惜的是亲缘浅薄,他的东西,却是父亲不愿给的。“既然如此,那就请父亲看着吧。” 棠棣沉默一阵,微微叹了口气:“我如何去看……” 枫路轻笑道:“那种事……没了眼睛,却还有耳朵不是么。”他突然回转身,手中巨镰哗然出现,手腕翻转间已然架在了棠棣的脖颈上。棠棣猛地咳嗽了几声,只觉得戾气逼人,心口巨疼,忍不住便咳出一口血来。枫路大笑:“我要青泽山上上下下奉我为主!我要四海八荒尊我为王!” 棠棣没有动弹,只咳嗽着缓缓道:“你……莫要造孽……” 枫路笑眯眯地想,他造的罪孽只怕早已足够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了。可那又如何?无论死后会怎样,他都毫无怨言地继续走在这条早已选择好的道路上。 可是,他会成功的,不是吗? 谁不是踏着累累白骨功成名就的,他又为何要去害怕造孽。反正……反正芸姬已经死了,再不用担心伤害到最亲近的人了,那些罪与孽,要来,便来吧。 ☆、093.那本就是你该得的 战事结束得十分迅速,那些魔物死后化作齑粉,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气之中。 “少主,夫人既已回来了,我们是否可以趁这时攻进青泽山,拿下谋逆的贼人?若是再拖下去,只怕对少主不利啊。”老头身旁的一个白胡子长老看了眼中途加入战局的红衣女子,对着青羽说道。 青羽打量着正站在珵越上神身旁的梅娘,看着她一脸冷然地收回萃玉剑,同珵越说了几句话后转过头看着自己。看这副模样,梅娘她应该没受什么伤。“吩咐下去,”他转首对着疲惫的副将下令道,“所有人原地休息,稍后拔营,前往青泽山!” “是!” 梅娘小跑着走到青羽身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身侧的长老瞧见她的动作,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有人想要见你。” 青羽愣了愣,梅娘的身上有淡淡的花香,与她本身带着的梅香不同,不知是从何处沾染上的香味,却意外地好闻:“是谁?” 梅娘缓缓笑开,拉着他的手就走:“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青羽无奈地笑了笑,跟着她走了一路:“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他可不觉得这是个与人相识的好时候。 “你来了。” 他抬头,有一身影自虚无中渐渐现出形来:“魔尊?”他下意识地蹙起眉头,一把将梅娘拉至身后,“魔尊若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不如好好约束手下,不要随意就去攻击他人,省得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魔尊见到他皱眉,忽地笑了起来:“你的防范之心,可比阿墨重多了,不愧是九重天那群小老儿们教养出来的仙君。” 青羽心中咯噔一声,只觉得魔尊的话说得尤其奇怪,愈发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真是个不讨喜的孩子呢。”魔尊笑了笑,伸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摸了摸。 青羽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韶华剑立显手中:“小心,他若是攻过来,你先避开。”被他护在身后的梅娘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怀疑我,说不定我是故意骗你来这里跟魔尊见面的?” “你会吗?”青羽问。 梅娘摇头。怎么会呢,她怎么会去设计陷害她的夫君。“不过,青羽,要见你的人不是魔尊,是魔尊的一位挚友。” 她说话间,魔尊已从袖中掏出了一件古怪的东西,看了看他二人,又对着跟在他们身后慢吞吞走来的珵越问道:“若是不放心,不如你也一道进去?” “不用,你带着他们把要做的事速度做完就行了,我在这里守着。” 青羽有些不懂他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正当魔尊将手中的东西朝着半空中跑去,盈光瞬即炸开,铺天盖地地席卷住周身一切。青羽尚来不及反应,只听得梅娘握紧了他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别担心”,蓦地他提起的心便重新放了下来。 当盈光退去,周围的一切已经骤然变了模样。 林中落英缤纷,风声飒飒,吹得枝叶不住摇摆。他就在这片林中,闻到了之前在梅娘身上闻到过的那股淡淡的花香,他抬头,有人正站在林中朝着他颔首浅笑。 大约是血缘的关系,只这一眼,他蓦地一怔,张了张嘴,轻轻喊道:“父……亲?” 那人垂下眼,缓缓笑开,招了招手,道了一句:“未能看着你长大,是为父这几年前来的遗憾,可如今看你来,只觉得天尊他将你教养得极好,为父也算是放心了。” 梅娘在旁看着,心下焦急,拉着青羽就往棠墨身前走,边走嘴里边说:“你们这是要隔川相望么,站得这么远,好不容易才能再见,走近些岂不更好。” 青羽一言不发,棠墨却看着梅娘的动作笑得眯起了眼。 “父亲……为何会在这里?” “因为魔尊。”棠墨侧过头,看了眼背过身不去理睬他们父子相见的红衣男子,笑说道,“托魔尊的福,为父留下了这一魂一魄,得以活在幻境之中,也是托他的福,才能在今日见着你和你家娘子。” 青羽并不想询问棠墨同魔尊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关系,他从不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如今终于相见,只觉得心口温温地淌着一股暖流。他从前总觉得,四海八荒,能称得上是亲人的,或许只有师父和梅娘二人,可如今还有一位父亲,尽管活在旁人织就的幻境中,却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自己的身前。 相对于青羽的反应,梅娘却是来得直接的多,双手贴上他的背,推着他就要往前送:“笨蛋青羽,怎么连一点相见的喜悦都没有。” “是啊,”棠墨笑了笑,伸出双手,“你不高兴么,可以和为父相见?” 不,他很高兴。 棠墨话音刚落,只见雪青色衫子的年轻仙君忽地伸出手来,一把将自己抱住,他愣了愣,笑着温柔地回抱住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 “能见到您,真好。” “嗯,真好呢。” 看着他们父子相见的场景,梅娘鼻子一酸,就要掉下泪来。她不知自己的父母手足是谁,长什么模样,在凡界历劫时,裴蓁那一世活得其实也尤其的凄惨。虽是裴家的大小姐,却是过世的原配之女,没来由地就不招人喜欢,以至于根本没体验过多少父母疼爱的生活。青羽能再见着亲生父亲,这是件好事。 “青羽。” “嗯?” 棠墨瞧着儿子清俊的容貌,弯起眉眼,拍了拍他的头:“我的儿子,青泽山会是你的,子鲤他们一定会拥戴你成为新一任山主,你将会成为四海八荒所有鹤族的王者。” 青羽怔住,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棠墨扬唇微笑:“这是为父的祝福。你会成功的。” 这是他的儿子,有着比他坚定的心,和追求幸福的愿望。他不会像自己,错误地低估了对手的能力,落得如今的下场。 青羽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回首,梅娘就站在身后,一伸手便能将她揽进怀中:“娘子。”他说,“我定为你夺下青泽山,到那时,为你种满一山的梅花,我要你四季都能看着梅花盛放的模样。” ☆、094.清算旧怨 当天兵天将们呐喊着借由水路冲进青泽山时,那罩在山外的屏障瞬即破碎。茫茫青泽山,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大抵是没见过这么多穿着铠甲的天兵天将,那些山民们吓得各自躲了起来。先前枫路少主引起内乱一事,已经让他们提心吊胆了很久,这会儿高人筑起的保护青泽山的屏障突然破了,又忽然闯入这么多陌生的神仙,没有人不会感到恐慌。可很快的,就有人认出大军中几个熟悉的脸孔,指着他们大声喊道:“快看,是几位长老!” 庞大的军队之中,几位长老俨然就在队伍的最前头,显然是由他们领着进入青泽山的。 “这些人……这些人是长老带进来的?” “是长老带进来的人,他们是不是不会伤害我们?” “会不会是天君派来镇压内乱的?”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慢悠悠地在不远处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军鼓的捶击声:“呵呵,几位长老,这是找到你们真真正正的主子了?” 这声音于青泽山众人而言,是如此的熟悉,甚至曾是如此的悦耳,只因那是他们曾经为人和善的少主。 “枫路少主!” 枫路的身影渐渐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子鲤长老。”他缓缓开口,弯了弯唇角:“长老们似乎已经把传位的阿那律转交给鹤君了吧。” 他直视着青羽道:“我是这青泽山山主唯一的儿子,更是未来的山主,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鹤君,敢问你又有何身份闯入我的地方,像一个强盗,抢夺我的子民?” “究竟谁人才是强盗,枫路少主莫不是想要假装不知道吗?” 枫路并不理会长老们,只是冷笑着向青羽伸出了手:“来,鹤君,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的东西?”青羽揶揄一笑,“如果你忘记了,或许我可以提醒你一下。青泽山山主,原是我生父棠墨,并非后来残害手足的棠棣。” 此话一出,躲藏在周围的青泽山山民顿觉惊愕。没人不知道,当年棠墨山主究竟会为何突然羽化,只是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到,在时隔数千年的今日,山主大人的后人会突然重返青泽山。 “既然如此……”枫路收回手,眸光阴冷,“那么便要对不住鹤君了。有些东西,你要知道,是你拿不得的。” 他轻笑着招了招手,自有人从身后走来:“来,替我好好招待招待这位尊贵的客人。” 那走上前来的人,旁人或许不认识,梅娘却记得清楚,当下便变了脸色。她拍了拍凌仓的背脊,上前几步道:“这个人,我来对付。” 青羽见她如此,蹙眉问道:“你认识?” 梅娘点了点头:“很早以前同他有些过节,正好今日一并清了。” 青羽摇头叹息:“你倒是记仇的很。罢了,去吧,最多打不过了,我替你赢回来。” 那人并不能听见他二人的说话,只是瞧着骑在白色贪狼背上的红衣仙子有几分眼熟,不由多探究了两眼,等到认清了到底是谁,冷硬的声音蓦地响起:“我道是谁,原来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的小梅娘。” “我以为你早被师父扔到了四海八荒的某个角落自生自灭去了,没曾想你竟然投靠了枫路,成了谋反之徒。”梅娘冷言冷语地对着那人道。说实话,她其实早不记得小花神的这位哥哥到底叫什么名字了,一如她根本不知道小花神的名字一样。她这千年来记得的,只有那年曾遭受到的待遇,真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一段回忆呢。 “托你的福,”那人手持大斧,来回挥动,斧头划过空气,风声猎猎作响,“我被长生大帝赶出九重天,是少主收留了我。此番便是来报恩的。小梅娘快快让开,别耽误了我报恩的时辰!” “对不住了,我不让!” 话音方落,梅娘手握萃玉剑骑着凌仓一跃而起,径直冲向那连名字都已经忘记的对手。 大约没想到她的胆子比千年前还要大了一些。那人愣了愣,回过神来时,梅娘已然跃到了身前,他马上转手以斧抵剑,挡下她迅猛而犀利的第一招。而后,反手便要朝她砍去。 梅娘低眉一笑,不等她做出反应,凌仓早已转身避过,抬爪便是一掌向着那人拍去。 贪狼凌仓,力大无穷,这一掌一下去,便能削去眼前人的半个脑袋。有凌仓在,梅娘乐得不动手。 险险避开凌仓的那一掌,那人身上的甲胄已然留下了清晰深陷的爪痕。他低头摸了摸护胸甲:“小梅娘,你还是一如当年,喜欢狐假虎威。” 梅娘挑眉。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可狐假虎威又如何。“其实,即便我不狐假虎威,一样能将你斩杀于剑下。” “那就试试吧!” 没有什么比此番对阵更轻松的事了。梅娘的修为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和调养,早已日进千里,对付眼前这人,绰绰有余。 她在前头骑着凌仓上串下跳,青羽他们在后头闲闲地看着。良久,珵越突然开口:“耍够了就赶紧了结。”他看了眼青羽:“你夫君看得快睡着了。” 青羽一噎,见梅娘当真回过头来关切地看了自己一眼,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这种时候哪里会去想睡觉的问题,不过是看梅娘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所以有些轻松地四处打量罢了。 “好吧,”梅娘长舒一口气,“为了我家夫君不至于在战场上睡着,看来我得速战速决了。” 她话毕,不等旁人再做什么反应,手中捏起印伽,默念法诀。凌仓的身下飞快地旋转着一道法阵,她面容冷淡,抬头看了一眼前头挥舞着大斧砍来的人影,嘴角微扬,笑道:“送上门的东西,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自法阵之中,蓦地伸出无数绿色枝蔓,倏忽间便将来人绑了个结结实实,就嘴巴也给堵了上去。 “青羽,”梅娘笑盈盈地回转身,手臂一挥,便将这捆成粽子样的家伙甩给了青羽的副将,“这家伙,交给你们了。” 静默了许久的枫路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眼神愈发冰冷。很好,无论是青羽,还是梅娘,果然很好。 ☆、095.求而不得 “我花费了那么多的功夫,又怎么会将到手的一切拱手送人呢……”枫路的声音逐渐变得冷硬,“你是棠墨之子也好,天界鹤君也罢,你何曾经历过原本满心欢喜,却又突然到心灰意冷。我是他唯一的子嗣,可他却不打算将这位置传给我,竟又生出了寻找新继承人的想法。” 珵越蹙眉低斥道:“如此,你便狠下心来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 “呵呵,狠心吗,你们没有经历过这种被抛弃的伤痛,如何会懂这其中的滋味,是如此的痛苦。”枫路笑得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上神在这世上活了万万年,德高望重,有谁敢背叛和抛弃您。鹤君嘛,自出生便不知自己的身世,也就不会有我如今的境遇。你们不会懂这种痛的。” 众人听枫路在那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话,一个个觉得背脊发寒。 “少主……少主是疯了……” “少主怎么会是这么狠辣的人……” 山民们的窸窣声响显然被枫路听进了耳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四周目光闪烁的山民,轻笑道:“你们不了解我。我本就是这样的人……鹤君,来,把阿那律还给我,我不想对天界宣战。” “可你已经宣战了。” 枫路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四海八荒,果真唯有芸姬才是懂我的人,唯有她和别人不同……可惜,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一个人走了,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寂寞。你们,一起下去陪她吧!” 他神情忽然转为狰狞,双手张开,呼喊道:“你们不该多管闲事的!可如今,便是你们想走,只怕也来不及了!青泽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神来杀神,鬼来杀鬼!我不会让这一切在此时功亏一篑!” 一阵耀眼的红光突然闪过,众人应对不及,待红光一闪而过,众人赫然发现,在枫路的身侧,顿时出现一支谋反之军。 “那么,你们就好好招待招待这些贵客吧。” 枫路话毕,手一挥,脚下腾地升腾起云雾,待云雾散去,已然不见了他的身影。 而他的这支大军,立刻便手拿武器,吼叫着杀向天界众人。 青羽凝眸,转身看着几位长老,双手抱拳,行礼道:“如此,这里便交予几位长老了。”他看向珵越,见他祭出神剑,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便颔首转身:“我去找他。青泽山一事,今日必当了结。” “我陪你去!” 梅娘跑上前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好。” 青泽山之巅,碧玉潭。 枫路迎风站在潭边。许是因保护青泽山的那道屏障破了,吹过山顶的风可谓是狂风,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青羽踏入山巅,便见他背对着自己,正低头看着粼粼的波光,波光之中是正在对战的千军万马。 这里万籁寂静,除了他们三人,便再不能见第四个人影。 “鹤君和梅娘对青泽山,应该有着不一般的记忆吧?”带着一贯轻佻的笑,枫路缓缓转身。 棠棣被关押在了青泽山的地牢里,若此时能睁开眼看看他自己曾经最宝贝的儿子,或许会觉得是那么的陌生——山民对这位少主的印象素来是和善的,此刻他的表情看着却十分可怖。他如今成了青泽山的君王,仿佛执掌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他向右伸出手,一柄巨镰在他手中现出,锋利的镰刃上散着幽幽的灵光,似乎只要轻轻一挥,便能割断空气。 “你可知,你如今所作所为,已经被天君认定为谋反之罪。”青羽紧紧盯着枫路的眸子。 枫路笑而不语,一手握着巨镰,另一手在上头来回抚弄,表情深情,就如是在看心爱的女子一般。 梅娘打量着山巅的一切。这里她曾经来过,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回来,周围变了很多。没来由的她心里一沉,拉了拉青羽的手,低声道:“当心,小心有诈。” “梅娘果然聪颖。”枫路只是笑,“可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久,怎么办?” “你这是何意?”青羽低声道。 他笑:“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话音堪堪落下,青羽忽的听到身后一声惊呼,转身一看,只见梅娘的半身已然变作一尊冰雕,动弹不能。 “放了她!”青羽大怒。 “呵呵,鹤君这是说得什么话。”枫路冷笑,“梅娘既跟着鹤君来了此处,我又怎可能让她置身事外。鹤君既然如此担心,不如把阿那律交出来,然后带着你的那些部下滚出青泽山,那样的话,我就放过梅娘。不然……”他又转向梅娘,眉目清朗,“如今,你可有什么话要对鹤君说的?求他吧,求他救你。不然,这些冰,会一点点覆盖住你的全身,直到最后你变成一尊真真正正的冰雕,到那时即便有回天之力,你也活不了了。” “如你所说,我既跟着青羽来了这里,便断没有理由能置身事外。”梅娘正色道,她半身变成了冰雕,另半边的身子也渐渐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但你为人不正,残害血亲,如此行径又怎能让你这样的人成为青泽山之主!” “残害?何为残害?”枫路笑得癫狂,“不过是所求不同而已,你如何能断定我就是在残害血亲呢?” 梅娘皱了皱眉,一时不能答话。 青羽担心地摸了摸梅娘的脸。她的脸已经渐渐冰冷,嘴唇也变成了紫色,再继续下去当真会在这里丢了性命。他回身,问道:“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了梅娘?” 枫路笑道:“鹤君,我已说过很多遍,只要你交出阿那律。” “不可!”梅娘大喊。 “好!” 枫路挑眉。青羽的那一声“好”,他听得很清楚。“那么,鹤君,东西呢?” 青羽径直迎上枫路的目光,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柄约一尺长的骨制阿那律:“你放了梅娘,我就把这传位之物亲手交还给你。” “青羽,不可!”梅娘咬牙挣扎,她的身子愈发的僵硬了,可除了挣扎,并不能做什么。倘若青羽真的把阿那律交给枫路,那天君必然降罪于他。 她的呼喊声,青羽置若罔闻,拿着阿那律当真一步一步向着枫路走去。 “哈哈哈哈!”枫路大笑,“我说过的,我会成功,我会让青泽山上上下下奉我为主!我会让四海八荒尊我为王!” 青羽笑了笑,慢慢递出手中的阿那律。 他扬眉浅笑,淡淡道:“祝你成功。” ☆、096.生与死 韶华剑正中枫路挡在胸前的巨镰。青羽手剑回身。阿那律被他重新放回怀中。 枫路低头,看着巨镰上的那一抹剑痕,狂狷之色暴涨:“看来,鹤君并不想救回自家娘子。既然如此,我也不陪着你们做戏玩闹了!” 梅娘愣愣地看着他二人。 方才电光闪石之间,她只见青羽倏忽换了手,韶华剑脱手而出径直飞向枫路的心口,却被他的巨镰堪堪挡住,没能一击即中。 青羽和枫路四目相对,片刻沉寂之后,刹那间气芒对冲,如龙虎相对,发出阵阵厉声吼叫。 枫路的身上渐渐有浓重的黑气溢出,那是已然入魔的征兆。这世间,人、仙、妖、魔,本就没有泾渭分明的区别,一切都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枫路冷笑:“鹤君,不如再好好领教领教我的功夫。”他转手巨镰一横,镰光凝做气浪,迎上青羽韶华剑的剑气,其间似有巨龙的影子,呼啸着朝着他扑去。 韶华剑微微震动,陡然从青羽手中离开,迎面而来的镰风发出灼目的白光,它径直而去,赫然将这镰风当中破开。 枫路盛怒,振开双袖,从头到脚被流光所照。 一对巨大的黛色羽翅舒展开来,再仔细看去,他上身为人,下身却已然幻化出了蛇身。 梅娘怔住。这就是枫路的真身,浑身上下散发着流光,带着令人窒息的威慑,压迫得她无法呼吸。 青羽挺身执剑挡在梅娘的身前,剑气结成屏障,将他二人保护在其后。 枫路的巨镰似有了一层加护,毫不犹豫地朝着青羽结成的屏障挥下。镰刃敲击在屏障之上,“铿”的一声,屏障竟如雪花般零星地飘散开去。 “青羽!”梅娘大喊。她动弹不了,只能看着青羽猛地咳出一口血,颓然单膝跪地。 “无事。”青羽咳嗽两声,撑着手中韶华剑,挺身站起。 怎么会没事…… 看着他前襟上的血迹,梅娘只觉得心头一片焦躁不安,越想越是愤恨,半身的冰雕瞬时依次剥落。枫路的巨镰再度袭来时,她已然能够行动,右手捏了个诀,以漫天梅花交织成一道防盾护在青羽身前。 巨镰划开漫天席地的花雨,梅娘不敌枫路,被震得连连后退。青羽一把将她拉住,带回怀里。 “怎么能胡闹,万一伤了怎么办?” “那就陪着你一起受伤好了。” “你们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真是让人艳羡。”枫路挥手,巨镰飞向他二人,那强大的力量席卷起地上的山石,一齐砸向他们。“既然情深意重,不妨就去做对鬼夫妻如何?” 枫路大笑,背后的双翅张开到最大,蛇尾不断地来回摆动着,笑声震动山巅。 却是在此时,韶华剑刺入肩头。 鲜血自剑伤处流出。枫路睁大了眼,看着不知是何时突然跃到面前的青羽,他有些吃惊,面上流露出的警惕的神色。而后一秒,右翅突然一痛,他吃痛地转身,只见萃玉剑砍断了他半边的翅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梅娘半张苍白的容颜。 “哈哈哈哈!”枫路猛一甩袖,纵身离开他二人招式所及的范围,“你们以为这就够了吗?还差得远呢,你们还差得远呢!” “是吗?”青羽冷冷一笑,再度挥剑。梅娘也紧接着跟了一招。 “不过是雕虫小技,就凭你们两个怎么可能打得到我!” “那若是再加我呢?” 明朗的声音如刀,划破穹顶。枫路循声抬头看去,只见魔尊同珵越上神一道缓缓而来,而那说话的声音却是自魔尊手中的里发出的。 魔尊和珵越并不打算插手此事,却不妨碍那说话之人的动作。枫路还在出神时,红莲业火突然从魔尊手中之物里喷发而出,他的立身之处刹那间被火焰吞噬。烈焰烧得枫路一时乱了阵脚。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你,该称我一声叔叔。”那人笑盈盈地声音清晰传来,“儿啊,这个时候你还不动手,准备留到年三十吗?” “什么!”枫路震惊。 他恍然回身,青羽凝力运剑,背后张开双翼,韶华剑爆发出夺目的明光,毫无阻拦地径直推进了他的胸口。 枫路呆呆地低头,巨镰自手中掉落,周围的红莲火舌吞噬了他的衣袍,他抬手,缓缓摸上胸口,将韶华剑握住,吃力地从身上拔出。 “不对……”他茫然地四处看,入目皆是大火,隔着火焰,只能隐约瞧见青羽被梅娘搀扶着走到上神和魔尊的身前,“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会失败的……” 青泽山山巅,红莲之火炙热肆虐。青羽立在梅娘身旁,雪青色的衫子早已被鲜血染红,韶华剑自被枫路拔出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死死握着剑,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枫路神色不断变幻,似乎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是青泽山之主……我不会死的……我不会输的……” “魔尊……”枫路呆呆地唤道,声音幽怨,渐渐失了力气,“我本就不盼着魔尊真的愿意帮我……可不想,竟在最后一切被魔尊所扰……” “本尊何时阻挠过你。你不能拦着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出事,却无动于衷。”末了,魔尊忽地一笑,“竟忘记了,你的父子关系与旁人的截然不同,若出事的是你,只怕棠棣他能狠得下心来。” 梅娘不发一言,只心疼地看着青羽汗淋淋的侧脸,伸手给他擦了擦汗。青羽笑着握握他的手,抬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枫路:“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走到如今的地步。说起来,我该谢谢你。” 枫路吃力地撑着身子。 “若非是你几次三番想要将我除之而后快,我也不会去想到自己的身世究竟有什么问题,更不会有今天。” “哈哈……哈哈……”枫路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仰头大笑。这是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大的笑话——到头来,所有的一切,竟都是他自己一手策划的,是他害死了芸姬,害死了自己。 原来,终究不是别人的错。 不是父亲的错…… “父亲……”他无力地倒在地上,心口不住向外涌着血,眼中的神光慢慢消散,嘴里喃喃道,“我真的后悔了……” ☆、097.奉为新主 青泽山内乱一事如愿得到了合适的解决,谋反之人枫路被鹤君斩杀于青泽山山巅,同时于地牢救出了被斩断手足经络,残忍地弄瞎眼睛的鹤族族长,青泽山山主棠棣。 一行人同几位长老辞别,带着受伤的棠棣返回九重天。南天门处,一众仙人彩衣如画,向着他们盈盈一拜。 “恭迎珵越上神、鹤君。” 梅娘和其他人一样,看着眼前的阵势有些微微发懵。直到瑄玉太子从人群之后慢慢上前走来,缓缓开了口:“上神和鹤君此番成功镇压下青泽山谋反,实属立了大功,天君天后已在瑶池畔设下庆功宴,还请众位回府稍作休整后前来赴宴。” 这个庆功宴办得极其隆重,虽说是庆功,但并不妨碍那些家中有女待字闺中的神仙们携妻带女地前来。 先不说鹤君当初同梅娘的那场婚事中途出了岔子并未办成,便是成了,有青泽山芸姬的先例在,想必天君天后也是愿意再为这位年轻有为的仙君挑选一位侧室的。另外,珵越上神虽放出话来,说将来要迎娶鹤君同梅娘的女儿为妻,可他二人何时生女能不能生女都还是问题,这漫漫长的时光里,兴许上神哪日就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是以,当正主们换上干净的袍子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陆陆续续走进瑶池时,入眼皆是笑意盈盈,眸光清亮的女仙们。 鹤君入了座,边上紧跟着坐下的自然是那穿着银红色衫子的仙子,二人神态亲昵,全然不去理睬旁人看过来的灼灼目光。女仙们愤愤地绞了绞手里的帕子,看着那长相算不得倾城绝代的梅娘帮着鹤君倒了杯茶水,又在那同鹤君仔细说着话,心里头无一不是嫉妒的。 好吧,看样子,想嫁进松鹤苑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众女仙微微叹了口气,又转移视线看向坐在梅娘右手边的珵越上神。 上神手中握着杯茶,眼神淡淡地看了眼身旁甜腻的小夫妻,继而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顺便按住往自己眼前的果盘里捞东西的一只手:“自己的东西吃完了便从我这拿,星君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大司命咳了一声,道:“这庆功宴略有些无趣,便坐着将东西都吃了个干净。既然上神要吃,那我给您剥吧。”珵越半垂眼眸,淡淡瞥了他一眼:“九重天上近况如何?” 大司命蹙了蹙眉头,仔细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差,只是鹤君先前送回九重天的那人……那位毕竟是花神娘娘的独子,天君对此事很是不悦。” 珵越挑眉一笑:“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失去联系千年的儿子被送回来了,父子相见可不该是件好事么。” 换做旁人的确是件难得的好事。 可这事如今搁在天君天后的面前,却是连个笑脸都露不出来。 “可是,”大司命抬头瞅了瞅正同青羽说话的梅娘,轻声道,“上神不担心天君会因此再度针对梅娘么?” 珵越垂眸,喝了一口茶水:“他,不敢。”他顿了顿,眼神冷冷地看向高位之上的天君,“而且,鹤君如今也不会再让他生出这份心思。” 大司命尚来不及去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听得天君忽然缓缓开了口,宴中的歌舞顿时停下,众人抬头,只听得他清咳几声,说道:“此番镇压青泽山内乱,鹤君及其麾下众兵将功不可没。” 底下一片附和声。 他又道:“听闻之前指婚于鹤君的青泽山芸姬,在此次内乱中出了意外,本君与天后想着,不若另为鹤君再指婚一位仙子,择日完婚……” “天君似乎又忘记了。”青羽突然开口,目光掠过宴中众人,最后回到梅娘身上,他知她在恼了,笑着握住她的手,“青羽已有娘子,并不需其他人了。而且,天君,小仙有一事相求。” 他这话说得淡然,其实天君心里定然是无比郁闷的。天君之位,本是九重天中最高的位置,可如今真是一个接着一个无视了他的意思。隔了好一会儿,天君才点了点头,面上笑容有些发僵:“鹤君请说。” 青羽笑得很是温柔,拉着梅娘起身,走到宴中,向着天君掬了掬手:“此次青泽山之行,觉得那里风景娟秀,宛如世外桃源,还请天君能允小仙带着娘子搬到青泽山居住。” 此话一出,瑶池一片哗然。 这万万年来,自请离开九重天,去别地的,青羽实属第一人。旁人大多是因犯了事,别天君寻了错处贬了出去。 “鹤君这又何必……” “天君。” 有仙官领着一行人匆匆向着瑶池走来。 “何事?” 那跟着仙官而来的几人,从仙官身后走出,躬身道:“小老儿们拜见天君。” 梅娘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几人不是旁人,正是青泽山上的几位长老,领头一人便是子鲤。青羽像是一早便知他们会来,握了握梅娘的手,示意她不用说话,就这么看着便好。 眼前的几人很是陌生,天君想了想,见身旁的天后微微摇头也是不认识的样子,不由奇道:“几位是?” “小老儿们来自青泽山,此番前来拜见天君,只为一件事。” “何事?” 老头笑着看了一眼青羽,从怀中掏出骨制阿那律,低头道:“鹤君乃是鹤族族长,青泽山前任山主棠墨大人之子,幼年下落不明,如今青泽山无主,既然少主尚在,还请天君命少主接任族长和山主之位!” 天君张口结舌:“这……” “山主大人此生唯有一子,便是少主。千年前的青泽山内乱,山主大人被迫羽化,唯一的儿子出于安全考虑,被早早送离了青泽山,是以时隔多年,方才寻到少主。”老头手捧阿那律,向着天君走近了几步,而后郑重地领着身后几位长老跪下,“还请天君念在我青泽山上下的老少们,允少主继承其父之位,带领山民走向将来!” 如此情形之下,天君自是不好再去多说什么,再者,让鹤君管辖青泽山显然并非是件坏事。思来想去,天君点头,算是应允了几位长老的意思。不等他开口再去提什么要求,青羽蓦地掬手道:“天君,小仙想同娘子,再成一次亲,此番定以青泽山最高的礼节迎娶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梅娘!” ☆、98.柳垂丝花满树 梅娘坐在凡界的一座戏楼子里听人说书。有时留白和城隍也会陪着她往那一坐,然后喝喝小茶,磕磕瓜子就过去了一个白天。 冬去春来,凡界过了三个来月,她就看了这么久的戏听了这么多的书,回头大概能和大司命讲上好一会儿的故事。 自青羽在瑶池庆功宴上同天君提及再成亲的事后,梅娘已经好些时日没能再和他见上一面。大抵是因为刚接任青泽山,鹤族内部的一些事务及山里头的大小事情,要处理的实在太多,平日里唯有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仙官来往青泽山和松鹤苑,替他同梅娘传递消息。 时间一久,她是越发地想念青羽了。 前些日子师父因有事路经青泽山,便顺道去看看他。回来后,师父说,青泽山如今面貌大改,想来青羽会是位不错的族长和山主。而且,师父卖起关子说,你要耐心些,很快你就会知道,他到底有多用心地在准备迎娶你的事。 青羽到底有多用心,梅娘不知道,可心里多少也是清楚的,他定然会用最盛大的仪式正正试试地迎娶她进门。那样一个人,如何会令她吃亏。 九重天上近日并无什么事,师父即便去和人论道,也是带着银杏,随她在松鹤苑里睡得昏天暗地,或是又偷偷摸摸跑下凡界闲逛。后来有一日,大司命忽地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她,有没有听说最近九重天里的一件秘闻。 梅娘想了想,确定自己最近的确没听到什么八卦,便摇头示意他别藏着掖着了。大司命想了想说,花神娘娘和天君的那个私生子如今是被彻彻底底关进了九重天的地涯里,怕是没有千年万年的功夫是出不来的。 其实梅娘觉得,真要是下定决心要惩治惩治他,倒不如和当年惩治自己一样,来个雷霆万钧之刑,而后驱逐四海八方,再来一个七生七世的历劫。可人家上头到底有人,在地涯里待上千年万年,并不妨碍花神娘娘时常照顾着,终归是好好活着的,吃不了多少苦。 不过,她也没那么多的心思去想别人的事。 在青羽离开九重天的第四个月,梅娘在凡界青楼里听姑娘唱小曲儿,遇见青羽身旁那个名叫柳衣的小仙官。青羽身旁的这个小仙官,为人一本正经地很,对自家主子看中的夫人性子这么脱跳,实在有些不适应,故而说话时整个人有些僵硬。一而再再而三后,梅娘便生出了逗弄他的心思。 大约是头一回在凡界被人戏弄,而且又是在这种脂粉味浓重的青楼里,小仙官又被梅娘逗得红了脸,躲闪着喊道:“大……大人说……大人说请仙子这几日好生待在松鹤苑中待嫁……” 弹着琵琶的姑娘此刻正唱到“柳垂丝,花满树,莺啼楚岸春山暮”,梅娘的心思在听了小仙官的话后渐渐飘远。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柳衣忙不迭就要走,这花街柳巷的地方浊气太重,实在不利于修行,便是在这多呆一刻,他也是极不愿意的。可不想才刚一转身,梅娘忽地开口喊住他。 “柳衣啊,”她顿了顿,余光瞥见他躬身低头的动作,续道,“回头告诉你家大人,找个时间回来趟,不然我就在出嫁前逃婚给他看。” “这……” 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还得听曲儿呢。” 唱曲儿的姑娘从“熏炉蒙翠被,绣帐鸳鸯睡”,一直唱到“一枝娇卧醉芙蓉,良宵不得与君同,恨忡忡”,梅娘总算是听了个饱,给了些碎银子,使了个诀便腾云驾雾而起,直看得还没来得及放下琵琶的姑娘目瞪口呆。梅娘回到九重天上,恰巧是夜里。南天门的小将看着她坐在云团之上,一路打着大大小小的哈欠回来。 松鹤苑就在眼前了,梅娘坐在云团上早已有些昏昏欲睡。柳衣仙官必然是会帮她把话传给青羽的,至于他有没有那个回来的意思,只能看他自己了。她想着,再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主子没回来,苑里的仙婢们不敢将灯都熄了。烛光淡淡地照着庭院,松鹤苑中的那一树又一树的梅花如今正开得漂亮, 她下了云头落地,只见那一树梅花底下立着一雪青袍子的青年,正伸手抚弄着垂下的一枝粉梅,侧脸清俊如玉,唇角还带着温柔的笑。 那情景,就像又回到了作为七娘的那一世,他站在树下,抬起头,带着柔柔微笑同自己说话。 梅娘怔了怔,回过神来向前挪了两步。 他听着动静,转过头来,有风吹过,衣袖款款。他低眉一笑,仍是当年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娘子,”他笑了笑道,“听说你打算逃婚?” 他笑得令梅娘不由腹诽。旁人求亲也好,娶亲也罢,至多不过是成亲前一晚男女不得见面,可如今轮到她,不说求亲没能见着,就是平日里也看不见他。说不介意,那都是骗人的。 她低下头看地,余光瞧见一袭雪青色的衣摆慢慢走到自己身前,空气中弥漫开除了梅香外另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的味道。她偷偷抬头往上看,只见他手里捏着朵梅花,往她鬓上插去,顺便在她脸上吃了两口豆腐。 “若不是柳衣今个儿回来说了话,我还以为,娘子当真一点都不想为夫,四个月了,都不来青泽山见一见为夫。” 梅娘愤怒了。这到底是谁忙得连见一面的功夫都没有,先前她不是没想过去青泽山,师父却说万事刚上手他忙得厉害,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见面也不迟。 青羽低声笑道:“好好,是为夫的错,忙得连陪娘子的时间都没。现在见过面了,娘子还想逃婚么?” 梅娘立刻道:“不逃了。” 青羽了然一笑,微微向她颔首。满庭院的梅花骤然间花香四溢。 “娘子,”他蓦然笑了,如熏风拂面,眼中盛满深情,“为夫此生,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为夫只想与你结缘。” 便是再过千年万年,再经历一次七生七世,他心中也只认定她一人。 梅娘面上一红,别过脸,咳嗽两声:“鸡皮疙瘩掉地上了。” 青羽大笑,伸手揽她进怀:“为夫帮你捡起来就是。” 听着他的笑声,梅娘不禁想,她大约永生永世都会舍不得离开这个男人了。 ☆、099.白头 三月草长,四月莺飞。 嗯,季节不错,可惜,九重天与青泽山的那一场亲事,却并未定在如此春光明媚的季节,而是一推推迟到了七月。 不过日子挑得却是极好,正是在七月初七,凡界俗称乞巧节的日子。 鹤族族长青羽同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梅娘的亲事,足足急得旁人生出了满头的大汗。而那当事的小夫妻,却是依旧过着各自的生活,时不时松鹤苑或青泽山一聚,丝毫不去在意被推迟的亲事。 然这一场婚事,时到今日,终于是顺理成章地又办了一回。 当来自青泽山的迎亲队浩浩荡荡地拐进南天门,径直往玉清宫来时,守在新嫁娘房门外的银杏觉得,天尊的这两个徒弟,果然都是不能让人省心的主儿。 她分明记得早先领着仙婢们敲门唤梅娘起床时,在她的床上瞧见了件男人的袍子,那颜色一看便知,前一晚,本该循礼不能见面的小夫妻又窝在了一处。 大抵是因为嫁出去的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之一,南极长生大帝早早便和前来道喜的神仙们聊了起来。 一抬头便见那十分庞大的迎亲队,浩浩荡荡地到了宫门前。青羽没有兄长,那代替兄长一职前来做迎亲队领头人的,正是珵越上神。而旁的跟随而来的亲朋里,有文昌帝君,有大司命,也有留白和城隍等人。 至于梅娘这边,拦在宫门外不让迎亲队径直闯入玉清宫的,是少司命。 长生大帝想,许是觉得事到如今天君再没了吭声的理由,是以青羽这迎亲的阵势搞得相当的阔气。 玉清真境里的风格外和煦,不知是那位仙君施了法,漫天花雨慢悠悠地飘荡在空中。趁着新郎青羽和亲朋被少司命带着的一众仙子拦在宫门外,柳衣仙官思前想后,艰难地给相识的仙婢塞了只红包,这才偷摸进玉清宫,绕到了新娘的房门外。 “仙……夫人,大人已经在宫门外了!”他低着头,顶着银杏瞪眼瞧着的压力,替主子卖命地喊道。 “去去去,都拖了这么久了,也不急这一时吧!” 房门哗得打开,梅娘的几位师姐一脸嗔怒地从里头走了出来。柳衣仙官哪里见过这么多气势汹汹的仙子,慌忙后退几步。师姐们笑着回头,冲着房间里的人喊道:“师妹,这回你家鹤君可算是等不及了。等嫁过去了,可别太顺着他,男人活该吊着。” “是是是,梅娘都听师姐的话。” “你嘴上应和着,只怕心里头还是疼他的吧。” 梅娘坐在梳妆台前,有师姐正在给她脸上抹胭脂:“师姐……”她撒娇道,“他待我十分好,我若还吊着他,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是啦,是啦,你师姐我最没良心了。” “师姐,梅娘不是这个意思啦!” 她被媒人背出房间,喜帕盖住脸,她低着头,地上铺着红色的毧毯,从房门口一路铺到了玉清宫门外。一路上,贺喜声不断,她微微低头,面上有些发烫。这一回,她该是真的要嫁给青羽了。 这一回,迎亲队带着新娘穿过南天门,载着满满的贺喜从九重天离开,一路敲锣打鼓腾云驾雾落到青泽山上。 几位长老立在山门前,见迎亲队落了云头,立刻迎身上前。 贪狼凌仓作为梅娘娘家人,懒洋洋地跟在迎亲队后,大约是因模样奇特,围观的山民十分新奇地打量着这头神兽,就连珵越上神的坐骑孟极,也成了围观对象。 只是,再怎么好奇神兽,也比不过对新娘子的好奇心。 山主大婚,漫山遍野挂起了囍字灯笼。夹道的山民无一不好奇这位就要嫁给山主的仙子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容貌。然,新娘一直坐在轿子中,轿前的大红帘布遮挡了里头的身影,外人只能猜测,能被山主看中的仙子一定长得十分漂亮。 “恭迎夫人!” 这位即日便要成为自家人的仙子,对早已知道内情的鹤族来说,其实并不十分神秘。子鲤长老说过,这位仙子和新族长的牵绊极深,相识至今,差得不过只是个名分。是以,鹤族上下只盼着族长早日将夫人迎娶进门,早日诞下子嗣。 所有的事都不用梅娘*心。 掀了喜帕,梅娘红扑扑的脸庞看着格外的喜气,青羽弯了弯眉眼,笑道:“娘子今天真漂亮。” 侍奉的仙婢递来两个小金银盏子,里头是早已倒满的合卺酒。媒人在旁乐呵道:“在凡界,这合卺酒可是小夫妻成亲时必喝的。来来来,一盏奉上女婿,一盏奉上新妇。” 只轻轻抿了一口,梅娘便觉得脸上越发地烫了起来。青羽轻轻一笑,挥了挥手,媒人同仙婢立马察言观色地躬身退出新房,顺便帮忙把门给阖上。 “娘子,”青羽道,“为夫终于娶到你了。” 新房里一没了外人,梅娘立马摆出最不讲理的表情:“这堂拜了,合卺酒也喝了,你是再没反悔的机会了——”她话音未落,青羽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上,搂着腰,笑着说:“自然不会后悔。” 梅娘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手底下却拉着他的衣袖一声不吭了。青羽的笑声就在耳边,他低声道:“娘子。” “嗯?”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他抬手摘下她满头的发簪,“你不是一直想要种大片大片的梅树吗,我在山里种了好多好多的梅树,有你在,它们一定会开出最漂亮的花。” 青羽抱着抬不起头来的梅娘,忍不住微笑:“娘子,今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娘子这是打算一晚上就这么站着么?” 梅娘蹙眉,轻轻捶了他一拳。 “娘子,”青羽语声低沉,沉吟片刻,又道,“说来,你我的年纪在这四海八荒里算不上大的,几千岁便是面对大司命也是小辈。”青羽顿了一顿,问道,“可为夫的情况娘子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们不妨早些生个孩子,无论儿子还是女儿,为夫很想要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眼前这人求欢的本事,愈发能耐了起来。 梅娘脸红得不行,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那个……先生个女儿好不好?” 青羽低头,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思量了一阵:“是因为上神?” “嗯……” 青羽嘴角的笑容敛去一些:“娘子,你想过吗,如果第一胎真的是女儿,将来孩子长大了,你真要为了报恩,将她许给上神?” “我自然不会强逼着她去嫁给上神,未来的事,便是上神自己也不能预料得到不是么?”梅娘看着他,“将来女儿若真有这份心思,便算是替我报了恩,若没有,我自然要在四海八荒为上神找到合适的人选,总不能去促成一对怨侣,到那时,只怕不仅上神不喜,女儿也会怨我。” 青羽静静看她,许久才道:“家中所有事,将来皆由你做主。你要如何便如何吧。” 梅娘忙扯住他的衣袖,急道:“你生气了?” 他皱着眉恹恹地看着她,沉默着不说话。 梅娘抱紧他的腰:“夫君。”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额,低声笑了笑:“我没生气,我只是,有些难过。可是,无论你说什么,我总是知道的,你心里头的人如今是我。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梅娘踮起脚,在他侧脸亲了一口:“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只会与你在一起。” 她笑了笑,忽地觉得肩头一沉,下意识地抬头,一个炽热的吻就落在了唇上。她惊讶地看着青羽的表情,他的睫毛在颤抖,没了平日的冷静。她心中一软,温柔地回抱住他,咬了咬他的下唇。 那一世,她为报恩而来,满山万千芳华怒放,却成就了与他的初见。 这一世,他为追爱而去,天上地下白衣如霜,终于人海中将她寻到。 此间有你,哪怕未来就是再过七生七世,彼此定然仍会记得那一年,活泼好动的红衣少女坐在树杈上,年轻俊秀的公子负手站在树下,仰头笑看,夜风吹拂,雪青色的衣衫被风吹得不时翩飞。 明日有番外。 ☆、番外.春华浓(一) 文昌帝君又和少司命吵架了。 或者,准确的说,他俩应该是又冷战了。 侧侧咬着筷子津津有味地看着对面正不断跟娘亲诉苦的蓝衣星君。她早就说了,像大司命这样的星君看起来很忙,其实闲得很,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跑到青泽山蹭吃蹭喝了。不过哥哥们从来都认为能坐上大司命的位置,椿叔是个不简单的人,就如明明很喜欢文昌帝君,却又老是惹他不快的少司命阿妩姐,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梅娘怒目而视,只见眼前盘子里唯一一块豆糕又被大司命三下塞进嘴里消灭了干净,握着筷子就“啪叽”一声打在他的手臂上。 “哎呦喂,梅娘,你好大的脾气!”大司命吃痛地撩起衣袖,揉着发青的手臂,“不过是多吃了块豆糕而已,也不至于打人吧。” 青羽偏过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说:“做豆糕的厨娘明天回老家省亲,一个月后才回来。” 于是,是因为要有一个月时间吃不到豆糕,所以才不高兴的么? 侧侧低头,默默扒拉了两口饭,再抬头时大司命正好奇地朝着她这边看来。她勉强笑了笑,端着碗侧了个身子。 “侧侧已经回青泽山好些天了吧,不如今天就跟哥哥我回去……” 梅娘冷冷一笑,打断道:“我记得你比我和青羽年纪都要大,你也好意思自称哥哥?” “年纪再大也比不过上神不是,侧侧再过几年可不就要嫁给上……” 侧侧立刻抬起头,手里的碗“咚”地一搁:“娘,我吃饱了,我去找留白玩!” 只见侧侧二话不说,起身就跑。梅娘腾地站起来,指着大司命的鼻子大声道:“大丫头现在在东玄宫里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时间回来陪我吃顿饭,你现在是想连着侧侧一并卖给上神了是么!” 周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大司命瞪大了眼,显然不明白为什么梅娘会突然生这么大的气;围着桌子低头扒饭的几个少年郎,呆呆地看着突然盛怒的娘亲。唯有青羽起身,拿过手巾给她擦了擦手,而后淡笑道:“吃饱了就陪我去散散步怎样。”说完,他低头,对着大司命婉转地下了逐客令:“殊儿黎儿,还不送你们椿叔回去。” “好的,爹爹!” 大司命讶然:“哎,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吞回去,不用说了。”青羽淡淡道。 “可是,上神说,侧侧已经回家好多天了,该回东玄宫了……” 梅娘静下心来,瞥了眼大司命,别过脸。青羽冷冷地直言道:“侧侧喜欢谁,想嫁谁,是侧侧自己的主意。上神若当真喜欢侧侧,总该有些行动。另外,大丫头的心思,我想上神应该是清楚的,身为父亲,我不希望她们姐妹倆生出什么间隙。” 大司命最后还是被人请了出去。 “你后悔了?” 青羽回过头来,瞧见梅娘脸上不喜的表情,淡淡问道。 梅娘在桌边坐下,支着下巴,很是苦恼:“当初应了上神求亲的事,为的不过是报他当年的恩情。几个孩子出生,长大,过了这么多年,我原以为大丫头既然对上神又这份心思,那边随她去吧,入东玄宫当仙婢也罢,总是培养感情的一种机会。” 青羽沉默一阵:“可上神对大丫头并没有那份感情。” 梅娘自然是清楚这点的,侧侧因出生便是人身,故而满月宴时,引得九重天上不少神仙们陆陆续续地前来探望,就连珵越上神也不例外。大丫头便是在满月宴上瞧见了上神,顿时就吵嚷着说喜欢上神。大司命也是个嘴碎的家伙,不知是什么时候就透露消息说,上神早年就向她下了聘,要娶她的女儿为妻。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情形…… 梅娘深深吐息两下,不耐烦道:“不行,青羽,我要去趟东玄宫。” 青羽偏过头朝着门外围观的小子们冷冷望了一眼:“娘子,还记得我们成亲那日,你同我说过什么?” 她记得她当时说过什么。 她说,她自然不会强逼着女儿去嫁给上神,未来的事,便是上神自己也不能预料得到。 她说,将来女儿若真有这份心思,便算是替她报了恩,若没有,她自然要在四海八荒为上神找到合适的人选,总不能去促成一对怨侣,到那时,只怕不仅上神不喜,女儿也会怨她。 可当大丫头和小丫头出生后,身为人母,她心底的想法渐渐生出了变化——天大地大,孩子最大。 梅娘很想反驳说自己早忘掉那时说过什么了,但看着青羽微凉的眼神,还是默默地把这话咽了下去,点点头表示记得。 “娘子,侧侧不是小孩子了。”青羽揽住她的肩头,安抚道,“你三千岁的时候已经跑去找先生报恩了,大丫头三千岁的时候一个人跑到东玄宫门口要求入宫当仙婢,我们的侧侧不是那么胆小怕事的孩子。娘子,你要信她。” 梅娘语塞。 侧侧那孩子的性格其实有些像她,总是逃避,又贪玩,三千岁了却还和小孩没什么两样。 大丫头却像极了爷爷,所以做事才会大开大合,丝毫不介意成功或者失败,这才敢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跑到东玄宫开口就要求当上神的贴身仙婢。 相较而言,她更担心侧侧。 “娘子,侧侧会做出选择的。咱们能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吗?” 梅娘呆了呆,大叫:“谁是太监了!” 青羽很是冷静:“谁紧张得睡不好觉,谁就是。” 梅娘飞快地想了想。是了,最近因为侧侧的事,的确好些日子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青羽眼底凝起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腰身,下一秒便将她拦腰抱起。梅娘惊得赶忙抱住他的脖子:“做……做什么?” 青羽脚步一顿,若无其事地回道:“娘子好些时日没能好好侍奉为夫了,为夫甚为想念。” 梅娘本来还挣扎了几下,突然间呆住,支支吾吾道:“我……我……这天色还没暗……” “不急,慢慢来,总会天黑的。” ☆、番外.春华浓(二) 南极长生大帝的爱徒梅娘嫁去青泽山第二个年头,生下了一枚蛋,三个月后长女瑟瑟出世。 侧侧有时候想,既然有了姐姐,为啥大司命还是想方设法地要把自己卖给那个冷冰冰的上神。大哥二哥曾说,东玄宫那位很多年前喜欢的是娘亲,可后来娘亲还是嫁给了爹爹,于是那位便向娘亲下了聘,要在将来迎娶娘亲的女儿。 她想,既然姐姐喜欢那位,又常年伴在那位的身边,他的眼睛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才看不上那么好的姐姐? 留白是娘亲的老友,自娘亲嫁到青泽山后便在山上安了家,而后又成了她的保姆。是以,娘亲当年和爹爹,以及东玄宫那位的感情纠葛,无须去问他们本人,她自能从留白嘴里挖得一清二楚。 留白说,爹爹当年也是费了好大的劲,这才赢得美人心。 留白还说,那位向娘亲提出这件事,大约也是因为还没来得及死心吧。 青泽山是仙山福地,侧侧在山上长至一千岁,从九重天上忽地来了一辆马车,车前葛衣仙官笑盈盈地说,珵越上神派人来接她了。侧侧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娘亲的脸色腾地就变了,若不是有爹爹拦着,只怕当即就会杀到东玄宫前,质问上神,为什么有了姐姐,却还看上了她。 “留白,你说他眼睛真没出问题么?” 戏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忽地听到底下一声“噗”,众人回头怒瞪,留白忙不迭点头道歉。再抬头,身前的少女一脸同情地将一块手巾递了过来:“喏,擦擦吧,你刚才那一下好脏。” 留白顿时青了脸。 侧侧支着手,懒懒道:“我娘都生了五个孩子了,为啥留白你到现在还是单身?” 其实留白长得并不差,自从在青泽山安了家,山里的女仙大半都请长老们向他提过亲。可是在侧侧的记忆里,每每长老上门,刚递上名帖,就会被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城隍夺下。 她有回问娘亲为什么,娘亲很是意味深长地说,这大约就叫做吃醋吧。 两个大男人的,吃什么醋。 “我倒是不急,可是侧侧,你和那位的事,要怎么办?”留白擦了擦嘴,看着干净的手巾上留下的茶渍,想了想还是把它收进袖子里。 侧侧眼皮子一翻:“我要嫁便嫁自己喜欢的人,就像爹爹和娘亲一样。” 留白很想说,其实梅娘最开始喜欢的人并不是青羽,可看着侧侧那张向往的脸,有些话委实不好说出口。 留白陪着侧侧在戏楼里听了大半天的戏,直听得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云霞,侧侧方才心满意足。 出了戏楼才知,外头飘着小雨,余晖照着屋檐滴落的雨水晶莹透亮。 侧侧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拉住留白的衣袖,可怜兮兮道:“留白,我们在这吃个饭再回去吧。”说完便拉着他,二话不说朝着路边一家酒楼里跑。 前脚才刚迈入酒楼大门,下一刻抬头视线一扫,蓦地便动不了了。 酒楼临窗的那一桌,用来间隔位置的竹帘没有放下,一枝白梅被人折了下来正插在桌上的青花瓶中。坐在桌旁的男子正一手执壶,一手握着纸扇,男子着一袭玄色的锦袍,就侧脸看去,格外的清俊。 “留白,”侧侧呆呆地道,“我觉得,我找着喜欢的人了。” “哈?” 顺着侧侧直直的视线看去,留白不出意外地在临窗的桌子旁见着了令她一见钟情的男子,只是……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留白低头默默思考的功夫,侧侧已经壮着胆子朝那边去了。 “这位公子,请问这边有人坐么?” 留白往前走,正巧听见侧侧的这句话,手一抖:“侧侧……” 要是说这酒楼里没别的空位了,那侧侧往人身前一站,说拼桌什么的,也就罢了。只是……留白左右看了看,大堂空桌不少,这话说出去,可不讨人嫌么。 “这里没人。” 那男子居然回了话,留白一怔,侧侧脸上顿时一喜,续道:“那我们能在这坐下吗?” 男子颔首。 留白还在发懵,侧侧一把拉过他,毫不客气地便往桌边坐了下来,正是在男子的右侧。 男子低头喝茶,侧侧斟酌半天,突然开口道:“既然相遇,便是有缘,我叫侧侧,公子的名字是?” 一阵沉默,沉默到留白都要扶额了,男子还是默默开了口,慢悠悠道:“在下司邑。” 话音一落,留白蓦地变了脸色,抬头就要吃惊道,不想张了张嘴,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正想伸手去拉侧侧,耳畔忽地传来对面男子清冷冷的声音:“只要你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我便撤了这道法。” 留白闭了嘴。这传入耳里的声音仔细去听,分明是九重天东玄宫里的那位神君。也不知怎么会敛去全身仙气,在酒楼里坐着。难不成上神大人是在守株待兔?他心想着,偷偷抬眼看了看侧侧。 侧侧在欣喜地一刻不停说话,司邑倒也不觉得她聒噪,就这么听着,时不时还点个头同她交流几句。 “司公子怎么一个人在喝茶,要不要点几个菜,我们一起吃?”留白没说话,侧侧回头笑,“留白留白,你要吃什么?” “侧侧……”留白咳嗽道。 他很想说,你眼前这个一见钟情的对象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你到处躲的珵越上神啊,可一想到上神方才的话,他吞了吞口水,最后还是打算装作不知情,就看着他们是怎么折腾的吧。 等了半天也不见留白把后头的话给仔细说出来,侧侧眉头一蹙,扭头继续对着司邑说起话来。 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侧侧已经从天文地理讲到了市井传说,司邑的脸上仍旧没有露出一丝的不耐。 留白低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侧侧顿了一会儿,突然看着司邑道:“司公子,你有没有娶妻生子?” 司邑不声不响,伸手整了整瓶子里的白梅。 侧侧咳了一声,鼓起勇气,大声道:“如果司公子你没有娶妻,家里也没别的什么女人的话,我想你娶我怎样?” 留白被震得猛捶胸膛,大声咳嗽。 司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侧侧,只觉得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良久,他终于发话了:“好。” ☆、番外.春华浓(三) 这世间,居然连自己要嫁的人是做什么的,祖籍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的人,大抵只有侧侧了。 留白回了青泽山,面对梅娘的询问,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只说侧侧在凡界遇上了个一见钟情的男子,至于那人的身份他却是半点不能透露。 而侧侧,二话不说就留在了凡界,一路跟着司邑游山玩水。 不久,他们来到一座海边小镇,据说龙族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会上岸。司邑寻了处闲置的院子便暂时住了下来,侧侧径直挑了他隔壁的房间。 在青泽山的时候,侧侧无聊时最爱做的事情便是去翻爹爹给娘亲买的那些话本,里头都是些凡界的情情爱爱,有时候是凡界男女,有时候是凡人和那些魅惑人心的狐狸精,有时候也会是从九重天下凡来报恩的仙子,总之各色各样的故事看得她心里一阵酸一阵甜。 趁着司邑出门的功夫,侧侧翻出从娘亲的柜子里偷偷带出来的话本,翻了翻,想要从里头找到和未来夫君增进感情的法子。 思来想去,她最后觉得还是烧一桌饭菜吧。 若说她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本事,只怕只有这厨艺了。娘亲平生最不爱的就是下厨,是以平日里不是爹爹做饭,就是有厨娘专门在那伺候着,她的厨艺便是跟着爹爹学出来的。 可是…… 她不知道司邑都喜欢吃什么。 这一路走来,每每吃饭时他点的永远都是她爱吃的菜,而自己却是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侧侧是真的想不起来他有对哪道菜上过心的。 可无论怎样,她还是从镇上的菜市买回了好些材料。 忙碌了些许时候,一桌子热腾腾的菜总算是完成了。侧侧收拾好厨房里的烂摊子,兴冲冲地跑到门口向外张望。 司邑回来时,正瞧见暂住的院子门外,粉衣少女左顾右盼。他突然生出兴趣,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她——少女看起来其实才十四五岁的模样,正是韶华最美的年纪,穿着粉色的衫子,面上的表情从期盼到失望,又微微有些丧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负手向着院子走去。 “你回来了!” 侧侧正有些灰心,刚一扭头,视线扫过经过的路人,蓦地一喜,迎上前来。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 “天色不早了,想说你也该回来了,就出来等你。”侧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伸手就去拉他,“你还没吃饭吧,我做了些吃的,可是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那个……你要是饿了,就随便吃点吧。” 说话间,侧侧已经拉着司邑走到了前厅。桌上的菜看着十分的丰盛,司邑微微有些吃惊,接过她递来的筷子,顿了顿,才伸向其中一盘:“这些……都是你烧的?” 侧侧忙不迭点头:“在家时常跟着爹爹下厨,所以也学会了一些菜式。你,吃得惯不?” 他仔细端详着桌上的菜,想了想,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跟着爹爹下厨?你娘从不做饭吗?” 侧侧有些难为情地吐了吐舌,笑道:“爹爹一贯不舍得娘亲受累,下厨这档子事又热又麻烦,爹爹生怕娘亲做活的时候伤到手,哪里还会让娘亲下厨。” 吃了几口菜,他放下筷子喝茶,良久突然道:“那成亲以后,你也别亲自下厨了,家里有厨娘,你想吃什么喜欢吃什么,跟厨娘说一声便是。” 侧侧顿时一怔:“成……成亲?” 他喝茶的动作停下来,目光沉沉地注释着她:“侧侧不是喜欢我么,还是说,才这么些日子,你就变心了?” “没有!”侧侧有些慌了,抓着他的手,也顾不上杯子里的茶水晃荡出来沾湿了袖口,急忙道,“我……我很喜欢你的,我……我也想你娶我……可是我们会不会……会不会太快……” “侧侧,我想娶你。” 长到这么大,侧侧还是头一回被人表白,一时间有些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呆呆地抓着司邑的袖子,不知要去说什么。 司邑看着她,掏出手巾,仔细地给她擦了擦手。 “侧侧,我最近要离开一阵子,你如果不想一个人留着,就先回家去,等我办完事就向你爹娘提亲。” 到这个时候侧侧总算回过神来,急忙询问道:“我……我还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家里有多少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司邑摇头,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住在青泽山上,至于我家住哪里,家里还有多少人,又都是做什么的,这些等我们成亲后,你自然会知道。” “你……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 侧侧低下头。爹爹说过,先动了感情的人,总是最容易受伤的。他是那么冷清的一个人,无论她跟在他左右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他的表情总是一个样子,淡淡的,冷冷的,就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司邑离开的第二天,留白出现在院子里。他进屋时,正瞧见侧侧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叹着气。 “留白,”侧侧抬头,“你说,我就这么嫁给他了,爹爹和娘亲会不会生我气?”虽说青泽山不比九重天上规矩繁多,但是嫁给凡人,大抵也只能过上几十年的幸福生活,而后便得眼睁睁地看着爱侣病死老死,这样的感情委实太痛苦了。 留白轻咳两声,避开她看过来的视线,说道:“其实,你现在还是先别担心这件事了。文昌帝君和少司命大婚,青泽山事务繁忙,你爹爹喊你回去陪你娘亲赴宴。” “哈?”侧侧忽然来了精神,“帝君和阿妩姐姐终于要成亲了?” 那一对都纠结了几千年,比你爹娘还长久,再不成亲,只怕天后又要急了。留白忍不住腹诽,又突然想起什么,忙问:“侧侧,你见过珵越上神没有?”按理,侧侧时不时就会被上神请到东玄宫,应当是时常见着那位的,可如今看来,似乎……她根本不知道上神究竟长了怎样一副容貌。 ☆、番外.春华浓(四) 侧侧的确从没正面遇见过东玄宫的那位珵越上神。 所以,当她陪着梅娘兴冲冲地赶到九重天,参加文昌帝君和少司命的婚宴时,看着瑟瑟紧紧跟着寸步不离左右的玄衣上神,她的脸色当下就变了。 宴过一半,侧侧趁着娘亲正拉着长姐瑟瑟说话,偷偷地开溜了出去。 珵越上神是帝君的座上宾,隔着重重人影,她只能看见那人面无表情地喝着酒,偶尔才动下筷子吃口东西。侧侧觉得自己真是蠢死了,神情恍惚地在外头晃荡了一圈,在文昌宫的后花园水池畔坐下,嘴里嘟囔着:“原来绕来绕去,还是绕进了他的五指山……” 她叹气回头,那人缓步走来,伸手递来一枝梅枝。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淡红的梅花在枝上瞬即静静绽开。她愣了愣,一把从那人手里躲过梅枝,转过身去。 侧侧,你真没用。她低头暗骂。 “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珵越撩开衣摆,随意地往她身侧坐下。 侧侧看着池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句:“要你管。” 珵越低低地笑了一声:“侧侧,你答应过要嫁给我的。”他向她伸出手,“来,跟我回去,你就这样跑出来,你娘会担心的。” 侧侧看着他伸来的手,无故就心生恶意:“你既然喜欢我娘,当年为什么就没把她抢回去,我不信你比不过爹爹?” 珵越微微一怔。 “你说你要娶我娘的女儿,既然如此,为什么姐姐不可以,为什么偏偏是我,是因为我和娘亲一样,原身是梅?”她起身,微微一笑,“在凡界的时候你其实就已经认出我来了吧,其实你是故意接近我的是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嫁?” “侧侧,”他眼中神色复杂,良久才叹气道,“我想你嫁给我,和你娘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这么多年上神还没娶妻,如果没有关系,为什么姐姐在东玄宫那么多年,上神还是只将她当做一个小小仙婢,难道你敢说不是因为姐姐的原身是鹤不是梅?” 侧侧的咄咄逼人在珵越眼里不过是小女孩的不高兴,他坐在那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眼底流露着宠溺:“侧侧,从梅娘选择了鹤君开始,便注定了我和你娘无缘。至于瑟瑟,她不适合我,而且,她也不是那么的喜欢我,早晚有一天,瑟瑟会突然明白过来这份喜欢只不过是单纯的敬仰。侧侧,我等了你好多年。” 侧侧愣愣地看着他:“在凡界的那些日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上神你,我以为我不用再嫁给一个自己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了。” 她在青泽山生活了一年多年,东玄宫的迦夷仙官突然来接她去九重天,说是珵越上神想要见她。可当她到了东玄宫,见着的除了那些仙婢仙官花花草草,便只有长姐瑟瑟。而后,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被接到东玄宫小住一阵子,可仍旧从来没见过那位上神大人。 所以,当大司命几次提起她要嫁给珵越上神的事,她想到的都是厌恶和逃避。 “侧侧,我看着你长大,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恐怕是除了梅娘和鹤君外,最清楚的人了。” 侧侧突然觉得好笑:“上神既然这么会说话,为什么还会输给我爹爹?”她把手一摊,“留白说,当年是上神先错过娘亲的,所以平白给爹爹留了机会,所以上神这些年一直偷偷看着我,是怕我喜欢上别人吗?” 珵越同她站在一处,微微皱着眉:“侧侧,你要如何才愿意信我?” 侧侧低头,抬手摸了摸脸颊。什么时候哭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胡乱地擦了擦脸,抬头就要走,被珵越一把拉住手:“侧侧,你哭了?” 侧侧抬头推了他一把。 没推开。 再推一把。 还是没推开…… “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不嫁给你了,唔……” 唇上柔软的触感让侧侧一时间愣住了,她睁大了眼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嗯,珵越的睫毛真长。 “侧侧,”他的唇还在不断地加深,温柔缠绵,比他给人的印象要来得灼热,“是你先跑来问我要不要娶你的,现在后悔,迟了。”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后悔。 侧侧退开几步,低头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嘴唇。 “侧侧,我好不容易等到你长大,你不准逃跑。”珵越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仰起头,那一瞬心底涌动着一丝不知所措:“你真的喜欢我,不是因为娘亲?” 她其实舍不得后悔,可如果,哪怕是只有一点,哪怕这个男人心里头有一点是因为娘亲才选择了她,她也会选择逃跑。 “我想,梅娘是梅娘,而你,只会是你自己。” “那么,”侧侧想了想,忽然道,“上神什么时候去跟爹爹提亲?” 珵越显然一愣,蓦地低眉一笑:“现在就可以。” 《仙君,带我回家吧》到今天,全部完结了。目前新文已经累积了2W+,预计10月会发新文。同时,仙君也进入修文计划,新文完稿后将会全力大修仙君。感谢每一位读者朋友,尽管很多人都没有留言,可你们的收藏和点击,都在支持着我写完这个故事。 青羽也好,珵越也好,我的男主,总是我心中最佳男一号的投影。不过现实太难遇到了,笔下就多写一些吧。 爱你们。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