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以貌娶人/男貌女才(上,下) 作者:李惟七 【编辑推荐】 为你晒出绝对活色生香的女娶男嫁SHOW,《以貌娶人》,只看书名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轻松幽默之风,确实,打开这本书,一定让你N次忍俊不禁,是名副其实的“悦读”。李惟七有着丰富的想象力,除了设置女扮男装的女主形象外,还塑造了男扮女装的男主,当真是天马行空的创新派,绝妙的人物设置与令人骤然喷饭的情节完美结合,清新,温暖,爆笑,过瘾。 【正文】   温馨提示   一、女主角帅气,但此文并不是传说中的女尊文。   二、本文有三位风格相异的花样男子,但男主角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属情有独钟类文。喜欢多角恋的读者恐怕要失望。   三、男主角貌美文弱,麻烦一身,有时又似乎有万能的潜质。   最后,金融商战情节未必经得起推敲,此文本质上是一花痴小白文。   上卷 少年误倾城   一、恰似风流   李白的李,杜甫的杜,白居易的易。   花名册上的新生名单表,在老师拿到之前,已经被法律系各位身着制服的男生女生们先睹为快了。   入学第一天,李杜易有夺路而逃的冲动。   他被围得不能动弹的姿势已经维持了三小时又七分钟。除了机器人,他相信不会有其它人种能忍受这样的待遇。   他的名字是很有水准没错,一听之下才气纵横。可名字是某人取的,他虽然不满一个人能在三岁的“高龄”获得给他取名字的权利,但十九年来,他走到哪儿,做自我介绍都能第一眼引来女生的关注,证明这名字效用不凡。   若是按照他古龙迷的老爸最初的意见给他取名叫李风流,或者按照当时正在和老爸怄气的老妈的意见,给他取名叫李随便。恐怕虽有这一张颇讨好的脸孔,也会让初识的女生当场喷饭。   幸好在相持不下的争执中,穿着小睡衣的三岁的女娃娃出来建议,一句话让爸妈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就叫李杜易吧。李白的李,杜甫的杜,白居易的易。   当场全票通过。   这个女娃娃从她3岁、他0岁的第一件大事起,成为一家四口的智力权威。她在4岁时独立决定了自己人生的两件大事:第一、她要改名跟妈妈姓,不叫李九洲,叫赫连九洲。原因是:“赫连”比“李”有个性。第二、她要改做男孩,因为男孩们在打雪仗时女孩子只能帮忙做雪球。   果然,从那以后至今,赫连九洲果断的开始留短发、着男装、学武术,经过几次辗转搬家,人们都只知道李淮远先生膝下二子。无女。   处于弱势群体地位、缺失话语权的爸妈与他三人铤而走险,三个臭皮匠合谋,终于让她吃惊了这一次,也终于——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杜易逃到学校来,才发现这一点。   这所学校里,学子们对帅哥美女绯闻丑闻的敏感,那份狂热的全民参与可以用来发射火箭。神州七号上天的燃料就用他们被点燃的好奇和激情就足矣。   在这非常地带,人怕出名猪怕壮,绝不是真理,而是真理的N次方。   一人出名,株连九族。   名人绯闻,第一时间传遍全校。   李杜易尚不晓其中厉害。已经三小时又三十三分钟还无法用一句“无可奉告”突出重围的他,终于在心里忏悔的认定了自己对不起那赐了自己一个好名字的好娃娃。   人群却突然一阵异动,女生男生们带着惊羡的眼光注视走过来的身影。   李杜易却倒吸一口冷气,这决不是他趁机开溜的好时候,因为一道视线正狠狠的锁定了他。   那个害他被株连的人到了。   那个让他胆寒之气从脚跟贯彻到发梢的人到了。   和此相比,刚才被围困的麻烦充其量只能称九牛一毛,不对,用词不当,但他课业实在烂得很,暂且这样将就形容了。   那人穿着普普通通的高领毛衣,身材修长但并不高大,双颊清艳,此刻眼底积雪却似一种无形的威压。飒飒秋意掠过“他”凌厉的眉眼,大片火红的枫叶迅速低下头去,四周的秋霜山石仿佛臣服于“他”倨傲的步伐。   “赫连师哥,你和乐正云开始交往的事是真的吗?”   “太惊讶了!一夜之间,报纸突然就报道了这么个消息。”   “这不是真!我还没来得及向你表白呢~呜呜……”   “你是怎样追到业界最神秘的乐大小姐的?好浪漫啊……”   “有报纸评论你们是‘男才女貌’耶!”   “……”   赫连九洲冷冷环视四周一圈,人群立刻就静了下来,那些撒娇的、向前挤的、大声喧哗的男生女生们,都不知不觉收敛了轻狂的神态。一个男生尴尬的理了理衣领。不知为何,每个被那眼神扫过的人都感觉自己像被国王检阅的军队一样,自知浅薄,不得不端然正色。   “你——跟我走。”赫连九洲微微颔首示意。这动作配上优雅的手势,一种能杀人的魅力教人目不转睛。   李杜易在那积雪不化的注视下,心惊胆寒。这下,不是九牛一毛,是九死一生了。   北川校园偏僻一角。   “那个……那个曹子建不是说过‘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吗?”亏李杜易拼命挤出了一句抵死豆腐来。被众人团团围困,他还能保持帅哥的风度,但现在,他说话也出现了间歇性口吃,“你,你就不要太为难老弟我了……”   “说得好——”赫连九洲表情平静难测。但李杜易知道,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比暴风雨前的平静更可怕的东西了。   从今日的情形看,参考相处十九年的经验,此刻,“他”暂时保持的平静恐怕是一只满得通体发涨的火药桶,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更大的爆发。   “相煎何太急,李杜易,你倒是告诉我,现在我们谁是始作俑者,谁是受害者?”一字一顿,寒气袭人。   “当然……当然,姐你是受害者。”李杜易陪笑。   下一秒,他便后悔这么快的答出了事实。   纤手化作魔爪,将他的脖子一把掐住!这可不是一般的河东狮吼,其气势岂止令人闻风丧胆!   十九年的架不是白打的,空手道也不是白练的。   现在自己犯下的过错,可不是一句谎话那么简单。   李杜易突然怀疑,爸妈和自己当初怎么猪油蒙了心肝,三碗不过岗壮了胆量,竟合谋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个,咳!咳!你别真的杀了你疼了19年的亲老弟……”李杜易一面在心里悔不当初,一面哀声求饶。   唯一庆幸的是,李杜易在长期被痛扁的经历中练就了很韦小宝的骨头,很小强的生命力。暂时不太可能被她一个不小心,真的就地正法。   极力将自己的脖子挤出魔爪,李杜易博取同情的卖力咳了几声:“咳!咳!这……这不是我的错,是爸妈的意思,人家女方都主动了,怎么说乐正云也是 “乐正集团”的千金,又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他们也十分喜欢。她能芳心暗许,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个神仙姐姐给你……”   “啊!——”李杜易的陈词突然被一声惨叫打断。   一拳已经狠狠捶在了他背上。   赫连九洲的拳只使出了五成功力,但愤怒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一拳的力道,至少让李杜易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不敢坐任何有靠背的椅子。   何其惨哉!   李杜易不得不大声道:“是天上掉下个神仙姐姐给我!是给我!”这话本是求饶,却腾然升起一股真情急切,又泛着说不明的温柔情愫,让赫连九洲的眼神霎时松动。她沉默了片刻,平静道:“那你也应该光明正大的去追求,不该把我扯进来。”   “如果能有一丝光明正大追求的机会,又怎么会出此下策?”李杜易苦着脸说:“我已经暗恋了人家一千零三百天。最近距离的接触,只有0.5秒钟。你不帮我,我恐怕今生都与乐正小姐无缘了!”他见赫连九洲神色有所缓和,立刻又恢复了死皮赖脸的表情,很少有男人在死皮赖脸求一件事时仍不失潇洒,李杜易就是一个。   “你忍心让你亲爱的胞弟终身不得所爱,郁郁而终吗?”   “我只怕你祸害千年。”   “帮帮我吧!人家金枝玉叶竟能看上你,这是缘分啊!”   “你也知道人家看上的是我。”赫连九洲怒睨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古代?偷梁换柱?简直是痴人说梦。”   “凭你的智慧,一定有办法。”一顶大高帽戴了上来。   “以你的机变,一定会柳暗花明。”又一个大马屁贴了上来。   “李——杜——易。”火山终于再度爆发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立场?我这十九年遇到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谁叫赫连九洲一身贵气,又义薄云天,桃花面正符合流行的中性审美潮流,女生写情书的、到家门口静坐的、甚至扬言上吊的,不胜枚举……   “你不找男朋友,我追不到挚爱的女孩,两个都是僵局,爸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孙子抱啊?我们这样做,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杜易说着,立刻恐怖的发现对方又忍无可忍扬起的拳头……吓得大叫一声“啊——!!”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你们在玩什么?”   一个清爽的男人,双目弯弯,未言先笑。   “你是赫连九洲吧?”对方问。但似乎并不准备听到回答,因为他已十分肯定。这人的唇角微微上翘,即使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中藏着温和的城府:“我是乐正云的大哥:乐正宇。受她的委托,邀请你明日晚七时正前往寒舍赴宴。”   乐正家族的人?   “我在教室找不到你,听同学说你们兄弟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刚过来就听到一声……”他涵养极好的没有说下去。   赫连九洲和李杜易对视了一眼,那杀猪般的惨叫,看来分贝值相当的扎实。   他在暗示自己他什么都没有听到吗?   赫连九洲毕竟是赫连九洲,她压下了心中的疑问,风度从容的伸出手:“不知贵府是否介意我携舍弟一同前往?”   “当然不。”乐正宇握了握那修长的,对一个男人来说显得略小的手,微笑说。   “够意思!”李杜易像小狗一样搂住赫连九洲的肩膀:“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的!”   九洲关上房间里的最后一扇窗口,回头瞪了一眼粘在身上的老弟:“我是想试试乐正宇,看他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你总是嘴硬,对我好还这么别扭。”李杜易的娃娃脸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看那反应,肯定是没听到。”   “那可不一定。”九洲的桃花面上略现沉吟。随即到:“不过,当务之急,你还是想想这闹剧怎么收场吧。”   晚饭时分,紧急家庭会议召开。   会议的主题是:如何在次日的宴会上走出“追云计划”的第一步。   所谓追云计划,就是追求乐正集团千金乐正云的计划。“乐正集团”是中外合资的金融集团,分支机构遍及世界各地,并拥有北川大学过半股份,前董事长乐正天驰骋商场六十年,是上一代创业的人心中屹立不倒的神话。现董事长乐正端成以尔雅多才而著称。而乐正云,是这个财富帝国里最珍贵的一只玫瑰,因为她不仅是现掌门人乐正端成的女儿,而且是家族中唯一的孙女,传说美貌倾城,却鲜少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   “我会伺机接近她,在相处的过程中用我的魅力和真心打动她……”   “说重点。”赫连九洲不耐烦的打断恋爱中的小男人。   “比如,明天的宴会,小易就可以请乐正小姐跳只舞。”可爱的赫连蓉女士建议。   “对啊!当初我和你们妈妈就是通过一曲华尔兹认识的。”更可爱的李淮远先生击掌道。   “好!”心花怒放的李杜易跃跃欲试。   “据我所知,乐正云从不和男人跳舞。”赫连九洲泼出一瓢冷水。同时甩出一叠资料:“这是对乐正云的调查,她生性十分低调神秘,鲜少在公众面前露面,更不参加舞会等社交活动。”   李杜易迫不及待的抢来,扫过那没有几行字的文件,沮丧万分的放下:“就算同席共餐,也很难接近她?”   赫连九洲同情的摊摊手:“这么低调的女人也能被你邂逅到,真是孽缘。”   “是缘分!”李杜易更正并强调到,同时一百零三十六次的用祥林嫂一样真诚的语气说道:“四年前,在东郊望山……”   赫连九洲皱着眉头忍无可忍的拂袖而去。   这个被讲上一百多次,每次要讲两个时辰以上的故事,情节就一句话:李杜易在望山伸援手扶了不稳的乐正小姐一把却被乐正家保镖当成色狼,乐正小姐替他解了围并谢了他还朝他一笑。   至于最后的一点,乐正小姐有没有笑,那只有当事人知道。反正,李杜易号称她笑了。   赫连九洲在庭院里踱步,想起有位资深记者评价乐正云的话:那种与世无争的美丽,征服力像刀一样抵住人的咽喉。   连自己在嫉妒之余也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个美丽的人。   唉,五个月前,自己也与乐正小姐那一次背运的相遇——   二、裙风少年   五个月前。   一辆单车在铺满落花的校园路上飞驰,车后卷起盎然的春意。   普通的蓝色校服穿在这个人身上,不知怎么就有几分倨傲尊贵。几枚粉红的花瓣飘落到“他”的肩上,夭夭桃色,灼灼其华,映衬着双眸隐隐怒气。   竟然有大胆的富家女,载着一车巧克力找到了家里,而且赖在家中不走!父母紧急SOS,催她尽快回来处理。这些年,麻烦从没停止过。自己是否应该摘掉这个无聊的面具?可是……心底有不知什么东西火花般的一闪,让人思维纷乱。   赫连九洲骑得格外的快,没有注意狭窄的下坡路上有人。   车与人近在咫尺,她惊觉险情,猛的握下刹车。   一秒中之内,赫连九洲发现自己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下坡疾冲的速度根本无法控制,紧急刹车顿时使单车失去平衡,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和车一起被甩到路边。   狼狈的爬起来,摸摸摔疼的胳膊,好在赫连九洲练过几天功夫,并未受伤。但路上刚下过一场春雨,满身泥浆滑稽无比,让她素来的优雅荡然无存。   一旁被撞的受害者似乎并没有那么幸运,无声无息的躺在路边,单薄的白色身影纹丝不动。   树梢还带着晶莹的雨水,一滴滴掉在白衣上。   “喂!”赫连九洲惊骇的上前扳起那毫无知觉的肩膀,不会吧?虽然听说过单车撞死老教授的先例,但那是因为九十高龄教授患有心脏病。现在这个人虽然满脸泥巴看不清容颜,但分明年轻,怎么会被撞一下就——   睫毛动了动,眸子缓缓睁开。   满脸泥巴中那双眼睛却似水中洗过千次的弦月,任是无情,也清绝动人。   对方脸上头上都是泥,胳膊上也有擦伤,却虚弱的推开赫连九洲放在她肩头的手,显然对陌生人的接触很排斥。   “对不起!”赫连九洲镇定下来,有风度的道歉:“我的单车不小心撞到了你,你受伤了。”   “你走吧。”对方的话很简单,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和。   “那你的伤怎么办?”   “这是我的事。”   自以为是的大小姐!赫连九洲当机立断的一把横抱起不配合的伤者,放在自己的单车上:“我送你上医院。”   本以为这娇小姐会吓得尖叫,但对方眸子里只掠过短暂的惊讶。   “刚才看你站起的姿势,凭多年打架的经验,就知道你脚扭了。”赫连九洲不容置疑的命令到:“你最好配合点,因为我赫连九洲,向来缺乏耐心。”   “不上医院。或者立刻放下我。”对方低倦的声音说完了这句话,就闭上了嘴,似乎不准备再说话。但不知为何就是令人相信,她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在医院,还能在哪里处理伤口?赫连九洲在心里骂道,存心和人为难?难道吃饭不上食堂,还去……   家里?赫连九洲心里灵光一闪:的确,因为自己从小打架家常便饭,老妈准备了简单的药箱,也会几手推拿包扎之术。虽然这药箱派不上用场已经很多年了,但此刻应急,也未必不可!   骑着单车刚进社区,就觉得气氛不对。怎么那些大妈大婶都暧昧的着看自己?赫连九洲把单车在家门口停好,这才发现身旁有一辆敞篷的银色宝马。   一个胖司机满头大汗的跑过来:“赫连同学,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家小姐等了你三个钟头了!”   赫连九洲这才猛然想起,原来自己赶回家是处理麻烦来的!刚才变故突生,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真是祸不单行。   赫连九洲头疼的把人扶进家里,一个清脆的女声迎了过来:“九洲,你终于回来啦!”   娇小的女生,洋娃娃般的卷发,一种富家女专有的优越感使本来清秀的脸变得很难让人心生好感。这位就是追了赫连九洲三年的千金宁晓芸。宁小姐本来高高兴兴的过来,一眼看到九洲扶着人,变了脸色:“这个女生是谁?”   “我需要向你汇报吗?”九洲倨傲的瞟她一眼,径自向里走。   宁晓芸委屈的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大声道:“我从没对人这么好过!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动?”   “宁小姐,”九洲停下脚步,但并未转身:“你的好我心领了,现在请回吧。”   空气里涌起寒流。   “九洲,回来啦?”赫连蓉女士从内室出来,及时缓解尴尬的氛围,一眼见到九洲扶着陌生的女子,也有些诧异。   “妈,把她扶到我房间里。”   “赫连九洲!”宁晓芸冲上来:“这个丑八怪到底是谁?她凭什么进你的房间?”   “宁大小姐,我想必须提醒你,”赫连九洲注视者她因为嫉妒而不再美丽的脸,冷冷道:“你可以在自己家里任性妄为,但不表示你在别人家里也一样。虽然你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道理’两个字,但不要相信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会像那些觊觎你家财的软饭王一样对你俯首贴耳,任你指鹿为马。一个淑女,不会毫无风度的闯进别人的住宅。也许你为了爱情所驾驭的勇气令人佩服,但我想告诉你:你永远没有机会。”   “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宁晓芸歇斯底里的哭泣道:“为什么?”   九洲一时答不上话来。这个曾经娇媚的女生变得粗糙,也许……是自己的罪过。除了让她死心,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救她。   于是,九洲用力搂住身旁的人,一字一字清晰的说:“因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宁晓芸睁大泪眼,怔了很久,终于哭着冲了出去:“赫连九洲,我恨你!”   累得往沙发上一靠,赫连九洲闭目养神。   唉,今天是背运日吗?   一旁,正在接受治疗的人至始至终未发一言,似乎什么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可爱的赫连蓉女士很不好意思的说:“九洲这孩子做事毛毛躁躁的,看这,把你伤的。”   脚踝擦上了药酒,赫妈妈又端来温热的清水,把那满是泥土的脸擦干净。   等一张雪白的容颜从毛巾下露出来,饶是赫妈妈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吸一口气。   世上竟有这样美丽的人!虽然那脸的轮廓过于端正而失却了妩媚,脸色有些苍白而失却了娇美,但就是有种逼迫人的惊艳迎面冲来。   “怎么了?”九洲半天也没听到一点动静,抬起眼皮,见到可爱的赫连蓉女士愣愣的一动不动。   难道这女生被摔毁容了?九洲狐疑的快步走到女生的前面,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气质这样淡定的人,为何却美得如此侵略?直用刀剑砍向人的视觉,逼迫得人不敢看,又不能不看。   “你……”赫连九洲深吸一口气:“真是美丽。”   对方敛眉不语,似乎并不在意。   “肩膀有没有受伤?”人真是视觉动物,大美人的肩上一块泥巴,衣服也擦破了一个小洞,实在令人怜惜,赫妈妈关心的问。   “没有。”对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自然。   赫妈妈抬头看了赫连九洲一眼,被看者立刻识趣的说:“我先出去。”   “不必,我该告退了。”美人站起身来。   赫妈妈只当女孩子羞涩,不敢让人检查肩上的伤势,赫连九洲却瞟到了她的胸前:咦?身材不怎么样噢,太平公主一个,难怪如此敏感。   “你笑什么?”赫妈妈奇怪的发现某人在笑。   “我心情好。”赫连九洲自然不会告诉老妈,倾城美女身材也就如此,自己自信心极大提升!   社区里,两人并肩向外走。   赫连九洲觉得有哪里不自在。半晌才发现,原来,之前没有注意,美人竟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来。   “无需介怀。”美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话没错。比身高173CM的自己还高出许多,只能说这美人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把人送到社区门口,九洲道:“刚才冒犯了,谢谢你的配合。”   “我答应你。”   “什么?”九洲不解。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他们身边,车门打开,一个气质良好的男子下车来,先礼貌的向两人点头,然后恭敬的拉开后面的车门:“小姐,请上车。”   司机尚且如此有风度,她家的境界,只怕比宁晓芸高了不止百倍。   九洲诧异的望着美人淡然的上了车去。车窗徐徐升起。把倾国美丽一寸寸收纳在了黑色里。   在那一瞬间,九洲猛然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在哪里呢?   “九洲,今天的美女我总觉得有点儿眼熟。”赫妈妈一边收拾房子,一边对在旁帮忙的赫连九洲说。   “在哪里见过?”赫连九洲眼睛一亮。   “记不清了……”赫妈妈把李杜易那些乱七八糟的漫画书丢到书架上,没有留意到赫连九洲的失望,随即又把掉在地上的台灯在床头柜摆好。   这时,墙上一张很小的发黄的贴图映入她的眼中。   赫妈妈一拍脑袋:“刚才的人,是不是她?!”   赫连九洲惊诧望去。分明是她,却又不是她。五官如此相似,但照片表现的只是形态,没有神韵。她本人的美丽,恐怕这世上任何镜头,都无法捕捉。   而这张照片,分明就是李杜易暗恋了四年的偶像:   乐正云。   “啊——!!”恐怖的叫声几乎要掀掉屋顶,放学回家的李杜易听到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立刻后悔至死:“乐正云来了我们家?!这怎么可能?你们两个女人为什么不通知我?”   赫连九洲白了他一眼:“我们并不知道她是谁。”   自己的确曾见过她。是在李杜易的床头吗?为什么找到了答案,心中却仍存有疑惑?   赫妈妈安慰情绪极其激动的儿子:“这说明你们还有缘分,说不定,还能见面呢?”   可爱的赫连蓉女士真是一语成谶。   等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消息登载出赫连九洲和乐正云交往的消息之后,赫连九洲才知道,乐正云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   我答应,   我们开始交往。   三、清流揽月   乐正氏的家宅座落于A市北湖,三秋桂子,十里长堤,夜色中的建筑如珍珠般散发着柔雅的光泽。湖边暗香浮动,宾客还未入席,就已经醉在了混合着水草涩香的空气里。   社交味浓重的笑脸向来令人疲惫。赫连九洲深吸一口气,抬头享受一刻奢侈的星光,迈进大门。   身着礼服的少年恭立在两边:“赫连先生、李先生,里面请。”   大厅里绅士名媛如云,衣香鬓影之间,赫连九洲发现了几个报纸上常出现的熟面孔:“宗亿传媒”的总裁姚大海,“华茂”的新秀钟子非,甚至还有一个——   赫连九洲拍拍李杜易的臂,示意他看向右边。李杜易的脸上不禁露出不屑之色。   “唐韵文化”的总裁李恒远正在潇洒熟稔的与人寒喧,中年人的身形依旧挺拔,鬓角的几丝白发平添了成熟男人的沧桑,引得数个盛装的名媛频频回顾。   “两位。”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原来是乐正宇:“让我为你们引见。”他柔和的笑意始终恰到好处,但不同于名利场上批量生长的微笑,仍保留了一点属于自己天生的亲切。   “这是家父。”乐正云引他们到一位俊美的中年男子面前。他比李恒远看上去要年轻一些,但精神状态显得没有那么意气风发,站得直直的脊背有种僵硬之感,脸上的神容也没有一般二世祖的骄傲。   “乐伯伯好。”   “你们好。”乐正端成的声音倒十分好听。原来,一儿一女皆得自遗传。   “听说乐伯伯喜好音律,我在大学正选修肖邦,不知能否请教一二?”李杜易彬彬有礼道。   乐正端成显然有些意外,讶然的眉目间露出兴趣来。   赫连九洲不着痕迹的退出一步,用恰好让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乐正宇说:“我粗人一个,无法插言,请为我引见他人。”   乐正宇是何等得体之人,立刻微笑:“这边请。”   南厅水晶吊灯下,两个夫人在交谈,身形稍高的一位风韵宛然,侧影秀丽,又有些内敛的妩媚,身形就算不看也能感觉一种别致。正在说话的盛装妇人一身绛红鲜衣,也有几分抢眼,可脂粉细细描画出美艳的轮廓,艳之艳矣,眼角眉梢的尘俗烟火之气令天然的气色大打折扣。   “这是家母。”乐正宇指着其中的一位微微侧首:“这是赫连先生。”   赫连九州心中哀叹一声。   旁边优雅的女伴尚不说了,现在乐正宇旁立身侧,乐正夫人立刻就如摆在玉石旁边的塑料珠子,五颜六色美不胜收,却无秋水骨骼,境界相差犹如云泥。   自然,乐正云的绝美脱俗,更与面前这位妇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看来,外人传闻乐正夫人闵敏乃续弦的事,十之八九了。   “伯母好。”九洲打量的目光显然令闵氏不悦,风华潇洒的准女婿无形中仿佛令她又矮一截。闵氏语带讥讽:“年少有为、纵横生意场上的赫连先生,样貌也生得这般俊秀,让那倚楼卖笑的女子,也自愧不如。”   她出言如此粗俗,乐正宇颜色微变。   “多谢夸奖。”赫连九洲笑吟吟的优雅俯视她:“伯母也一样。”   “你……”闵氏顿时色如猪肝。恐怕自从她成为乐正夫人之后,还没有人敢如此冒犯顶撞她。一时气得十指发抖,身形不稳,突然撞到身旁的餐桌,红酒哗啦倾下……   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眼神中,闵氏满裙酒渍,被乐正宇匆忙带往后厅更衣。   赫连九州正待离开,听到有人与她打招呼。   “赫连先生,百闻不如一见。”原来是身旁的夫人,她微笑伸出手来,似乎一直带着笑意“中立”的看待刚才发生的事故。   “您好。”九州与她握手,才发现那双保养极好的玉手比她想象中的有力。   “自我介绍一下,中铭证券的常茵。”呵,原来是投资奇才常茵,她是商业世家常氏家族的女儿,毕业于芝加哥商学院后,便在市场上颇有名声,直至做到中铭证券的副总裁。嫁给宋世宇之后更成了昭祝得力的人物,传奇一时。   “幸会。”九州由衷的说。   “毕业之后可否考虑中铭?现在市场繁荣,证券业一飞冲天,正是用人之际。”   赫连九州没想到她如此直接,顿了一秒才道:“暂时没有考虑过进入资本市场。一飞冲天和一跌落地,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   这时轮到常茵愣了一秒。   不过两人对视的时间只有片刻,常茵露出微笑:“可惜——你已经有了乐正小姐,否则,我定要为自己的女儿说媒。”   赫连九州也笑了:“千金已到了出阁的年纪么?您看上去如此年轻。”   这是实话。常茵愉快的摇头:“我最小的女儿也有十七岁,已是骨灰辈的伯母了。”   赫连九州哈哈大笑。   “我的女儿自小与乐正小姐是好友,以后为你们引见。”常茵话语十分直接,眼神却委婉曲折,有让人看不清的意境。   “自然。”   大厅的另一边,李杜易与乐正端成相谈正欢。这个中年人在谈论音乐时,才扫去了一些适才的颓然,显示出他应有的贵族之气。   “刚才干什么去了?”宴会正式开始之后,李杜易溜到赫连九洲身边,问。   “见到了传说中的乐二夫人。”九洲诙谐道。   “有没有见到乐正云?”   “没有。”   的确,一直到宴会开始,乐正云也不曾出现。   明明是她邀人过来,却不现身,是何用意?   觥筹交错间,人人都兴致极高的结识彼此。商人的聚会,格调再高,仍脱不了利益二字,那些对自己无用的人,谁有心情和时间去结识。于是,华衣珠翠、锦缎流光,言笑晏晏,你来我往,也不过是下一笔生意的引子。   赫连九洲毫无目的,也毫无兴趣,她只要将老弟领进这扇门,随后的事就相当轻松了。李家的少年自有应对。   在一个用目的牵系起来的人群中,没有目的就意味着会很无聊。虽然有一两个明艳少女曾来搭讪,但知道了他是乐正家的准女婿,都迅速离去。   拿着一杯红酒步入厅后花园,暗香缭绕,秋虫低鸣,赫连九洲不由得精神一振,找了一处晒月亮的最佳位置坐下。   这时,一只小虫跳到桌上,腿短敏捷,原来是蟋蟀。   “蟋蟀大王,你要喝酒吗?”九洲把杯子稍稍一倾,几滴艳红洒上青石,蟋蟀受惊的抖掉身上被溅到的一点湿,惊慌跳下石桌。   “大王慢走。”九洲笑呵呵的举杯。   “想不到你竟欺负一只小虫。”一个人影自月华中行来,白风衣更多三分随意。   九洲意外的起身:“乐正小姐?”   “我在等你。”   “受宠若惊。”九洲挑眉,眉梢的傲气却没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意思。   “赫连九洲,带你去一个地方。”磁柔的声音隐有倦意和暖意,像水滴在瓦片上一样,低缓动听。   一座高耸空中、玻璃为墙的观星台。   站在透明的升降机上,九洲有种置身浩瀚星海的错觉。这个时候,她才不得不承认财富的力量。   “危楼百尺,手可摘星。”赫连九洲一语双关。   “每个小孩都曾与星星很近。”   “在童话里?”   “乘过山车的时候。”乐正云侧身露出一个浅笑。这是赫连九洲第一次见到她笑,清旷高远,精致的侧面浸在月华中,星空银河刹那间黯然失色。   “我想留住童年的星空。”乐正云美丽得扼人呼吸的面孔,仿佛千回百转的情愫日夜洗练,一腔惊艳洗出淡白的瓷。   ……美得精致无伦,美得令人心动。   我见犹怜,真是有那么回事的。   “其实……”向来果断的赫连九洲突然犹豫。李杜易的痴情令她动容,而乐正云如此皑如雪、皎如月的美人,无端被卷进一场有计划的欺骗中,她于心不忍。之前只为自己全身而退,从未顾及过乐正云的感受,没有想过,她可能也会——   面对洗月眸子里微酸微甜的痛,赫连九洲横心道:“其实我是——”   “你是李恒远的侄子。”对方柔声截过她的话:“我早就知道了。”   清流揽月,迢迢星河,宇宙在一匹巨大的黑丝绒包裹之下,纯净如婴儿,神秘如亘古,此刻抬眸星座交织,低头万家灯火,飒飒坦荡、磊磊光明、缱绻痛楚,竟在那美丽的眸子里编织得如夜幕般深邃难测。   赫连九洲一时说不出话来。   “下去吧,不早了。”乐正云转过身去。   晚十一时正。   “客人都送走了。”乐正宇推开房门,不禁微笑:“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还好。”   “被人骗也这么高兴?”乐正宇拍拍那人的肩膀。   “她没有骗我。”转过身来的乐正云只穿一件毛衣,虽然身形清瘦,但那修长的颈上明显……   “她要告诉我实情,被我制止了。”   “没见过你这样怪的男人,也没见过赫连九洲那样傲的女子。”   “或许是我有心回避。只有她骗我,我才有借口说服自己把实情隐瞒下去,一旦她说出了真相,我,是否也要如实相告?”乐正云的眼里闪烁着一丝隐忍之色,看了让人心疼的,但分明又凝结起一丝只属于男人的坚毅冷漠,让人无法说出安慰的话。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独独对赫连九洲……”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乐正云眼底一抹流星,如火焰凌空,燃烧的瞬间迅速陨落,冷却在温柔的寂静里。   四、风云初起   雅苑社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随着一声颇有韵味的敲门语,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两鬓染霜,但扬眉之间一股风流,应是很得女人缘的。   “如果一公里也算远,那我真欢迎‘您’”来开门的李杜易拖长了“您”字,娃娃脸上没有好气。   对方不以为忤,摇头道:“心近则近,心远则远。”   “谁来了?可爱的李淮远先生拿着份报纸踱到门口,意外道:“恒远?快进来!”   李杜易懒得说话,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这孩子。”李爸爸摇摇头。   客厅里传来几人的对话。   “九洲的事,可喜可贺。”李恒远开门见山。   “弟弟客气了。”虽然有些尴尬,但善良的赫连蓉女士还是礼貌道。   “何必专程跑一趟?”可爱的李淮远先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只有赫连九洲扬了扬眉,斜眼看着老狐狸:“恐怕我要多谢你,没有在宴会上揭穿我。”   “你倒不必。”李总裁面不改色地摇头:“小易感谢我,恐怕更合适。”   两位家长这才一愣。   “砰”地一声,房门打开了,李杜易挽起袖子,几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干什么?小人!”   “有人做伪君子,而我是真小人。”李恒远闲闲品了一口龙井。   “说得好!”赫连九洲拊掌道。语气中除却讽刺,倒也有真心赞同:“当初叔叔若不骗走老爸在公司的股份,凭这位诗酒琴棋的书生,公司定然没有今天的格局,我们也未必有这样自在。”   “真是明白人。”李恒远眼中露出激赏之色:“我这哥哥如此实在,却有一个了不得的女儿。你爷爷把学问才华和品性都遗传给了你爸爸,只把这奸商的潜质留给我,我不做小人,谁做呢?”李恒远笑容冷且狡黠,坏得坦荡、毫不遮掩,反倒让人无语。   “你有什么要求,直说吧。”九洲语气锋利。   “你到唐韵来帮我做个项目。”对方的回答也简介。   “不行。”一向好脾气的李爸爸发话了:“九洲还在上学。”对这位儒雅的学者来说,公司价值上亿的股份并没有女儿的学业重要。   “那,我就不得不把九洲的身份披露给蠢蠢欲动的媒体了。”李恒远又品了一口茶,似是十分享受。   “你这样做,对唐韵未必有利。”   “唐韵文化不怕炒作。”   “请你出去,我家不欢迎你!”李杜易吼。   李恒远起身告辞,在这样尴尬的时刻,仍然很自然的整整衣领:“如果没有唐韵这两年的突飞猛进,与乐正氏几乎进入一个层次的游戏圈对话,恐怕这次联姻乐正氏也不会答应。所以,小易,你是受益者。”   在他推门的瞬间,赫连九洲突然冷冷道:“时间只能是周末。”   李恒远转身,富于商人气息的眼神中流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我没有看错人。”   唐韵文化。   位于三十一层的豪华个人办公室。   “太看得起我了。”九洲冷笑一声,全无感激。   “猎人,从不用关狗的笼子关狮子,哪怕是兼职的狮子。”李总裁道:“即使你没有暑期在‘华茂集团’东南亚区投资的显赫战绩,也没有担任北川学生会主席三年的履历,我仍然器重你。”李恒远说:“就为你这双眼睛,傲视一切——你,和我,是一类人。”   “我和你不同。”九洲双臂环胸:“我对废话一点兴趣也没有,将项目资料拿过来。”   “这是本次文物展项目竞标的所有资料。”秘书小姐送来文件:“总裁助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赫连九洲头也不抬,挥挥手,示意秘书离去。手中的材料,是A市四年一度的文物展,拟定于下月举行,唐韵投资了一个亿参与承办权竞标。同时参与竞标的还有鹏程、宗亿等几家公司。与往年不同的是,乐正氏也参与了竞争。   包括唐韵在内的几家公司,显然与乐正氏并不在一个重量级上。   问题是,乐正氏一向以金融为主业,怎么突然对实业表现出了如此兴趣呢?就像食量惊人的大象,突然对一颗小小的核桃表现出了兴致,实在令人费解。   赫连九洲皱起了眉。如今资本市场出现下滑的端倪,业界风传乐正氏控股的“长乐银行”出现股东撤资的情况,但并未得到证实。现今,乐正氏为一个小小的文物展承办权兴师动众,若非是要开疆辟土,大举进军相关产业,就是集团内部出现了严重危机——   这个可能性……赫连九州揉了揉额头,恐怕是自己多虑了。   合上资料,赫连九洲立刻开始策划唐韵的竞标方案。无论如何,竞争的本质还是对自身实力的挑战,了解对手的同时,更重要的是主宰自己。   冬天渐渐近了。清晨湿润,树木将枯枝上举,如同抽向天空的鞭痕,凄然壮美。   赫连九洲深深呼吸一口校园的湿润空气,伸了一个小小的懒腰。   一阵柔软轻轻蹭着她的脚背,赫连九洲低头看去,高傲的神情瞬间化为温柔:“又是你呀。”白猫的身上粘了一片枯叶,嘴角还有一点湿湿的鱼汤残迹,看到老朋友,欢喜的“喵呜”一声,就地打了一个滚。   赫连九洲蹲下来,语气松懈出一丝孩子气的天真:“还是校园里好,这个周末累死我了。”   白猫本来舒服的舔着她的手背,很乖的歪起头听她说话,却突然“喵呜”一声,直起背来。   不知何时,一双干干净净的球鞋站在一人一猫面前。   “你对动物似乎比对人温柔。”声音低磁柔倦。   赫连九洲仰脸看来人,白衣写意,眉目如画,也许是这个角度看人的错觉,那人卓然玉立,被风撩起的衣摆竟有种淡看河山的清凛之气,令她心口微微一动。   “……早上好。”九洲立刻站起来与来者平视,稍稍抹去了刚才荒唐的感觉。又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只好装作看表,离上课还有一刻钟。“有事吗?……”赫连九洲头脑中都是文物展竞标方案,以及与乐正氏抗衡的应对之策,因而格外敏感。   “你觉得,有什么事?”乐正云轻声反问,同时移步向前。校园依山傍水,风景如画,此刻画中多出一位谪仙,清旷出尘,令九洲脑中世俗名利之音被无声无息涤荡,她不禁为自己的反应而脸热。   “前面是山路了。”赫连九洲转移了话题,提醒道。   “走山路小道去教室,会快一些。”   “你似乎对学校很熟悉?”   “来过几次。我大学在境外就读,离开校园已经三年了。”   赫连九洲狐疑的打量着那雪白的背影,那人的年龄应该与自己相仿,离开校园已经三年?莫非十四岁就入大学?……诧异倒吸一口气,正待开口,却见那人脚下一块嶙峋大石,不禁呼道:“小心!”   乐正云只觉脚下一滑,身子向后仰去。   两人之间还有三步的距离,赫连九洲要出手已不及,情急之下向前扑倒——   “……”痛得牙缝里抽出一丝冷气,赫连九洲才发现:这清瘦佳人竟还有几分重量!两人背靠背叠在一起,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乐正云从肉垫上挣扎而起,疾声问:“没事吧?”   “你……这么重啊。”九洲咬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青苔和树叶。   对方不由分说抬起她的胳膊,检查有无擦伤,关切焦急之情从那洗月的眸子里流露无余,一池春水涟漪层层。   “咳。”九洲不自然的缩回胳膊:“我学过武功,不怕的。”   对方眼帘微合,鼻尖渗出一滴晶莹的汗水,仿佛百合花上的晨露,轻轻滑过冰肌玉骨。   “山上的石头多青苔,走路很滑,要当心才行。”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会注意的。”乐正云侧过身去,话中不知是否还有别的意思。   气氛一时有些空旷,只有山风与松树的和鸣。   赫连九洲“咳”的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很喜欢登山。越险峻的山,越登山考验人的体力和毅力。”   乐正云拾步向下:“霜降那天,我们去东郊登望山,好吗?”   赫连九洲的第一反应是推托,但“东郊望山”几个字刺激了她的神经。望山……不正是李杜易和乐正云偶遇的地方吗?   “好吗?”乐正又问了一次,素来淡如水的语气中有一丝期待。   不知为何,赫连九洲心中微一牵疼,开口就答:“好。”   教室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水,滴滴煎熬。狮子座的女人,天生就适合用拳头而不是大脑思考问题!曾经一个空手道的学姐这样讲过。赫连九洲本来十分自信自己是众生中的特例。但,自从遇到乐正云,她的表现大失水准。   ……难怪那么多昏君误国,忠臣篡逆,只为红颜一抹,就兵戈相见,拂乱所为。   霜降那天,是文物展竞标争夺的决战之日!她怎么可能去登山呢?   叫李杜易去?如果真的这样做,罪恶感拂之不去……   “东郊望山。”李杜易激动的双手合十跳起来:“真是缘分福地~”   “我想对乐正云说实话。”赫连九洲眸子里情绪复杂,阴晴难定,并没有一丝喜悦。   “什么?”李杜易以为自己听错了。   “告诉乐正云真相:我是女人。”九洲一字一字地说。   “是李恒远那老狐狸……”   “不是。”九洲截断他的疑问:“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觉得,我们的计划为了成全你的相思,步步为营,好戏连台,却忽略了乐正云的感受。就算你真的赢得乐正家人的认可,赢了这场游戏。对于乐正云,却是最大的失败。”   见李杜易愕然愣住,赫连九洲继续说:“与其说你爱她,不如说你迷恋她。因为爱一个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得失而欺骗对方,不会为了自己的目标而设计对方……”   “不!”李杜易的娃娃脸涨红了,大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我决不愿乐正云受哪怕一点伤害。只要她快乐,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现在她快乐吗?告诉她实情,她会快乐吗?”   不,她不快乐。那绝美的容颜总有一层倦色,如笼在山峦上的雾气,化不开的忧伤。   “不管怎样,她应该知道实情。否则,我怕——”九洲握紧了拳:“她会爱上‘我’。”   大厅里一时死静。   “你们两个怎么了?”赫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闻声出来,见两个孩子一个冷寒如铁,一个愕然如雕,不明就里。   晚饭时间。   “怎么了?”李爸爸奇怪的问。桌上的气氛有几分古怪。平时话多一箩筐的李杜易也闷声不响。赫连九洲则抿紧了薄唇,低眸的眼神十分危险。   两位可爱的家长都是十分开通的人物,从不强迫知道儿女心中的想法。李爸爸清了清嗓子,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啊。   从前,鸭子和螃蟹赛跑。结果,两个同时到达终点,他们谁也不服谁,于是请来了乌龟做裁判。乌龟说:那你们玩剪子包布捶吧,谁赢了谁就是冠军。鸭子哭了:这不是黑哨吗?”   笑话讲完了,除了李爸爸一人哈哈大笑,没有人笑。   一顿饭就在有史以来最沉闷的气氛中度过了,赫妈妈去收拾碗筷,李爸爸打开电视看足球,赫连九洲正准备回房,突然,一声大喝让三人都吓了一跳。“啪” !李爸爸的遥控器也掉了。   “我决定了!”李杜易气吞山河的一脚踩上板凳:“我要去——向——乐——正——云——告——白!”   噼里啪啦!这一次,十来个瓷碗集体退役。   五、冬至归晚   青山隐隐水迢迢,远方眉黛青峰脱去了三季的繁华,现出稚真坦白的壮美。青石台阶曲折幽远,直通天边。湖水冷秀的镜面映出冬木傲然,将这个刚柔并济的初冬,渲染得淋漓尽致。   “乐正小姐!”李杜易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已经理了一千遍的头发不幸被山风吹得滑稽,当然,他自己浑然不觉。热血沸腾的少年实在是太紧张、太紧张了。   乐正云雪白的脸上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彩,就像日出的第一抹霞光,让整个世界都生动起来、温暖起来。   李杜易被这种美完全击倒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舌头在关键时刻怎能不听使唤?   来到目前的竟不是等待中的人,乐正云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也只是细微一动,粗心的少年自然没有发现。   “九洲没出什么事吧?”问道这句时,那柔倦的声音才能听出一痕关切,一丝波动。   “没有。她今天有重要的谈判,所以让我——”   李杜易没有说下去,因为对方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她答应来登山。”乐正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不曾想过有比登山更重要的事。山峦映出素艳如雪,美到极致的优雅中一痕伤,更多坚定。这坚定似一只大力的手,把人心都揉碎了,也把少年积攒的勇气拧成一团,膨胀至胸口无法再承担!   “我爱你。”紧张但毫不迟疑的几个字终于脱口而出。   北川商厦二十九层。   黑色的谈判桌冷肃无情,大落地玻璃窗下川流着商业的快节奏。谈判桌前的人一律裹在深色的职业装下,手指果断,眼神犀利。   “我说过了,唐韵的硬软件实力都是毫无争议的第一。”赫连九洲结束了她的方案介绍,信心十足地向东道方示意。   的确,她苦熬半个月设计出的整套展出方案,推陈出新,在业界都是一个振奋人心的突破。加上方才一番渲染力极强的解说,征服了一双双挑剔的眼睛。   “唐韵的资金优势并不明显,出价也明显过低。”一身黑衣的闵敏站了起来,保养极好的脸有种戾气。   “文物展不同于珠宝展,钱不是投得越多越好,而是要用到关键上。请问各位,如果我们用最少的钱,办最高的品质,最佳的创意,何乐而不为?在这个项目上,公司对文化展览的运作驾驭能力,远重于财力。”   东道方几位人士赞许的点头。   闵敏忍住没有发作,但脸上的浮躁一览无余。   竞标现场的形势已见分晓,中场休息之后,就是最后的投票。   “赫连先生。”   在走廊里端起一杯咖啡,还未放到嘴边,就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并不友好。   “你好。”赫连九洲点头。   “你好。”闵敏居高临下的神气伸出右手。   赫连九洲不亢不卑的握了一下。对方如同一只遇到狮子的孔雀,又一次被比了下去。比傲气,她的段位的确还差得远。   “你怎么能这样看一位女士?”闵敏怒喝。   “失敬失敬。”赫连九洲微笑。原来,身高差异使得两人无法平视对话。但,只有外表骄傲实则自卑的人,才会如此敏感。   “今天的竞标,乐正氏志在必得。”   “很荣幸,我们的目标完全一致。唐韵,也志在必得。”   对方气得脸色铁青。   “你应该了解,你若想真正成为乐正家族的女婿,就要我点头。”对方极力压下怒火,沉声道。   “很幸运的是,我是要娶乐正小姐,而不是嫁给她。”赫连九洲这才发现,男人的身份是有好处的,比如此刻。   “你……”闵敏气得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转身并撂下一句威胁:“你今天如果坚持破坏乐正氏的计划,他日一定会后悔。”   对这那气极败坏的背影,赫连九洲潇洒的摊摊手,爱莫能助。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山风吹过,吹凉了李杜易身上的汗,也吹凉了他一腔热情的胸口。   “我不会灰心的。”少年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虽然明知十之九败,但人总难免幻想。   乐正云轻叹了一声:“不可能的。”   “是因为……”李杜易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说不出来。对方一双清旷的眸子直视着他,那里面如同秋霜浸过的红叶潇潇、凄美、宁静。   赫连九洲呢?这家伙不是说好竞标完马上赶到的吗?此刻这样尴尬的情形,要他如何应对?   天已近黄昏。   混帐!打了不下三十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李杜易几乎一怒之下将手机砸到山下。那人,已经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对方的单薄令人心忧。   “我们约好了登山。”乐正云脸上并不见喜怒,脚步也没有一丝要移动的意思。   李杜易还要说话,却发现那淡如风、深如潭的眸子已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等待的姿势,平静中拒人千里。   冬寒逼人,树木低声呜咽。   “我去叫她来!”李杜易突然大声道:“只要四十分钟!我现在就下山去找她,你……你在这里等我。”   他拔足向山下狂奔而去,山脚就有车,从郊区赶到商业区,120码的速度只要十五分钟……   等李杜易打开油门,将车开出500米,他立刻后悔。   因为,车窗外突然电闪雷鸣,倾盆暴雨汹涌而至。   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乐正云的背还是站得笔直。   闪电劈天而至,冬雨密密砸下,视线中惨白交错,树木枯枝狂舞呼啸,不留天地一点空隙。青石台阶上绽开无数雪亮的漩涡,一身湿衣重若千斤。   他扶住一旁的树干,尽力稳住身形。   呵,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不至,抱柱而死。   长长的睫毛被雨水打湿,流在脸上的冰雨仿若眼泪,但,泪是热的、是咸的;雨,是冷的,是苦的。   “我为你哭,你就不伤心了……”恍惚中,那个声音说。   不伤心了。   不伤心了……   手脚冰凉如浸寒潭,滚烫的额头却让他如在大火之中。眼中什么也看不清了。   大火中,雨雾中,一个身影向他走来。   “……你来了。”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想伸出手去,却突然浑身失去力气,滑落在大雨里。   “小易,你怎么在这里?”刚走下激烈的战场,赫连九洲在电梯口看见一身湿透的李杜易。从未见过少年这般模样,湿发淌水,双目尽赤,似一个从地狱里杀出来的鬼!   咚!一拳打在赫连九洲的脸上。众人愕然望着方才得胜的高傲年轻人头被打得歪向一边。“他”抹去嘴角的血迹,不解的双眼布满危险的血丝。   “她不见了!她一个人在望山……不见了!”李杜易突然大哭出来。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吗?”赫连九洲一把抓住李杜易的衣领。   等众人知道他们对话的主角是谁时,震惊的就不仅是两个人了。   乐正云于东郊望山失踪!   乐正氏出动了数不清的人力,几乎将山翻遍,A市警方也为之倾巢出动,但,连蛛丝马迹也未查到。   大雨冲刷走了一切可能留下的痕迹。   东郊望山壁立千仞,下面寒潭百丈,如果从山腰摔下去的话,那么,寻不到尸首也在情理之中……   六、危楼摘星   星空好近,地面好远,天地颠倒。   四周好烫。意识快要融化了,火舔得他仿佛也轻成了一缕烟,即将在窒息的热度中飘散。   一丝清凉覆上他的额,他偎在那一片清凉中,仿佛浩荡火海中的诺亚方舟,又仿佛无穷黑暗中的一线光阴。   ……“你哭什么?”   ……“我看你这么伤心,那……我替你哭。你就不伤心了。”   挣扎着醒来,乐正云环顾四周,完全是陌生的环境,烛火光华流转,令他复又闭上晕眩的眼。   “你醒了?”陌生的声音,宛如冰层冒出的寒气。   用力的再次睁开眼,一个男人的脸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那面孔似混血儿,细长的双眼微向上挑,寒星的瞳中似有千年积雪,怒放着雪中红莲,三分邪魅,七分冷酷。尤其是从右脸额角到眼皮的一道疤痕,细长如红线,更衬得那面孔神秘威严。   乐正云想说话,却发现喉中干涩发不出声音。   “你昏睡了五天,喉咙烧坏,恐怕一两天内无法说话。”对方邪挑唇角。   乐正云只好用眼神告诉他:谢谢你救了我。   “果然是美人,竟连眼睛会说话这回事,也不是文人编的?”裹在红衣里的男子危险的眸子里似有……敌意?一身红衣穿在他身上,就像凝固的血。乐正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红穿得这样冷峭。   动了动酸痛的身体,对方会意:“你想起来?”   乐正云点头。   一声拍手,几个不仅高矮相似,连胖瘦也一般的女仆从门外进来,垂手道:“老爷。”   他明明只得二十多岁,却让人叫“老爷”,实在有几分滑稽。但那笑容比不笑更冷:“这朵暴雨中捡来的梨花,可价值连城。若照顾不周,死。”   乐正云发现,这里简直是一座古代宫殿,雕梁画柱,楼椽高啄,曲径通幽,回廊的朱漆讲述着盛唐的诗章与回忆。   而花园里,种满蔷薇。火红的花海,声嘶力竭的鲜艳着,拼命怒放的蔷薇花,让人担心他们在下一秒随时会枯萎。   “你能走动了?”“老爷”仍穿着红衣,只不过今日是暗红,如干涸的血迹。   乐正云点头。玉颜憔悴许多,但会说话的琥珀双眼仍美得令人窒息。   “乐——先生。”对方似乎故意顿了一下。如愿以偿的看见绝美的脸上微微变色。“先自我介绍,我叫安式危,是这里的主人,也是青都的主人。”   “上青天易,撼青都难”,是孩童也知道的谚语。A市最大的黑帮组织青都,十多年来剿平了南虎翼,西苍鹰,独据黑道第一把交椅,行事诡秘,亦正亦邪。   “看看这些报纸吧!”安式危甩过来一叠报纸,头条刊满类似的消息:   “乐正氏千金失踪七日。”   “警方搜遍望山无果,乐正氏上下一片惨淡。”   “乐正氏宣称,提供找寻线索者重金酬谢”……   “我要勒索你的家人。”安式危暗红的衣影映入眼中。   乐正云摇头。   冷峭邪魅的人将微棕卷发拢向脑后:“你恐怕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乐正云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乐正家族主动付给你的酬金,一定比你勒索的要多。   “没想到,商人中也有如此心智之人。”安式危“啪嚓”折断手边的一只蔷薇,血红的花瓣被揉碎:“我向来不喜欢有人的枪比我快,更不喜欢有人比我聪明,特别是——美丽的人。”   那强有力的手猛地扯开乐正云白色的上衣,蔷薇花汁粘上了雪白衣领,纽扣簌簌掉落:“这个秘密,又值多少赎金呢?”   “生气了?”安式危冷笑着:“我看不惯你那高贵的家族。这一次,我要二十亿。”   邪魅的笑声回荡在蔷薇园里,暗红的火焰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叠报纸散落一地。   家人担忧的面孔重重叠叠,乐正云只觉得一阵眼花,扶着雕栏坐下来。   二十亿?如今的乐正氏,不可能拿出二十亿了……   “您还好吧?”仆人急急跑了过来。失神的乐正云,在一片蔷薇花海中更显空灵,这朵飘过花海的云,背影美得烙人心疼。他回过神来,恢复了那种淡无波澜的宁静,示意仆人把报纸捡起来。   “乐正云!乐正云!”耳边恍惚飘过那萦绕脑海不去的声音,乐正云诧异环顾四周,只有风嬉戏在花丛,金色阳光轻轻跳跃。他失落的自嘲而笑:不仅喉咙烧坏了,恐怕连脑子也烧坏了。   青都全帮戒警。   “报!来人已闯过第一关!”   “报帮主!来人已经打伤三十个兄弟,闯过第七关!”   “帮主!来人已经……”   坐在大堂正中的人脸色阴晴不定,突然大力的一挥手:“放她进来。”   如果说青都的建筑是一座宫城,那这里,就是处于心脏位置的正殿。从大门到正殿,一共有十五座门,守卫六百七十三人,其中顶尖高手二十九人。虽然青都本部内无人用枪,数十年来,还从来没有任何人能打通这十五关,也没有任何擅闯的人能活着出去。   此刻,帮主竟发出开门放人的命令。大堂中的帮众们一时鸦鹊无声,只见那高高在上的人用右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危险的气息弥漫在正殿的每一寸青石中。   大门中开,一个身沾血迹的明艳少年拾阶而上,红衣飒爽从容,竟全没有将四周蓄势待发的包围圈放在眼里,只把火焰的目光对准中间:“乐正云在不在你这里?”   “在。”对方十分简洁。   “连我的人你也扣留,义气何在!”少年含怒呵斥一声,音绕梁柱。众人只觉得耳中发胀,尤胜心头惶恐。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对帮主说话了?   “你的人?”安式危邪邪地眯起眼,在他的御座上调整了一个角度:“你的什么人?   “当然是,我的女人。”   安式危一抬手,包围圈迅速散开,他好整以暇的踱到来者面前,细长的凤眼里威严且带一丝玩味:“赫连九洲!”   两人都着红衣,不过一个红得如枫鲜艳,一个红得如血酷寒。   六年前,安式危遭苍鹰帮的暗算,身中十一处刀伤,恰逢赫连九洲上学路过,自然路见不平,拔拳相助,救了安式危一命。作为报答,安式危给了她暗道机关图,允许她不经过十五重关卡,自由出入青都。从此,青都对赫连九洲全然再无半点神秘感,她在三年前独自感叹:逛青都和逛超市似乎很像。当然,这话并没有被安式危听到。倒是她自己,因为摸透了那些古建筑的砖砖瓦瓦,渐渐兴味索然,已经两年不来了。   这一次,乐正云在望山失踪,现场留下了一枚水晶蔷薇,被最早赶至的李杜易捡到。别人也许不明白,但赫连九洲知道:这枚水晶意味着什么!她甚至相信:留下这枚水晶的人,不是疏漏,而是故意——   心高气傲的赫连九洲不再走安式危为她打开的方便之门,而真拳结结实实的打进来,堂堂正正的要人!   “把乐正云放了。”九洲一字一字的说。   “你来,只有这句话要说?”安式危额角的疤痕旁暗暗浮起青筋。   “你既不讲义气,还有什么话说?”   “——你很在乎乐正云?”   “天下人都知道我和乐正云在交往,何必,明知故问。”赫连九洲完全来不及琢磨对方邪魅的笑中汹涌的杀机,和一些……说不明的情绪,更没有理解那句问话的真正含义。   “好。好。”安式危的脸色在这句话中突然沉了下去。   九洲警惕的盯着他,并集中百分百的注意力,一旦动气手来,她将全力一战。二十年来,义之所在,她从不退缩。更何况,乐正云之事因她而起,若不能救出她……记忆中一根似有似无的弦被拨动,九洲不知为何,心中微微牵痛,顿时沉声道:“我发誓保乐正云毫发无伤。”   安式危血红的身影似被人揍了一拳,颓然可怕,偏偏怒极反笑,唇角上挑。   赫连九洲望着他古怪的表情,突然惊疑道:“你不会对她?……”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了。   安式危怔忡了片刻,放声大笑,笑声中无限寒凉:“那么倾国尤怜的美人儿,放在我这里,我当然会毫不犹豫的——”欣赏着赫连九洲剧变的脸色,他举起粘着蔷薇花汁的右手:“他那白雪般的肌肤……”   一拳带着无限愤怒打了过来,安式危侧身闪过,抓住那握紧的拳:“这不是你眼中毫无义气的人该做的事吗?”   “我只以为你是个暴君,没想到你还是个小人!”   “后悔当初救了个小人,是吧?”安式危暗红的衣衫被拳风鼓起:“我欠你一个人情,今日我放你一马,从此,两不相欠。”   从此,两不相欠。冷酷决绝如同刀割皮肤,有什么东西,哗然破裂。   “救不走人,我决不离开!”   安式危倏然背过身去。   “送客。”   夜深静。   一朵血艳的蔷薇在俊美的手中被把玩着,夜光杯中散出苦冷的醺然。   “老大,人已经赶走了。”   “知道了。”高脚杯映着一线疤痕。   “赫连九洲来时伤了我们三十个兄弟,走时又伤了五十四人。”下属汇报战况,心有余悸。   安式危的面孔埋在暗红的衣领中,看不见喜怒。   “你明明是救人,为何不解释?”   “她已经那样看我了,解释又有何用?”安式危疲惫的慢慢说着,突然暴怒的一把将桌上所有的杯盏掀翻在地!   她那么在乎那单薄无用的男子,心中何曾还有一丝一毫对自己的信任?酒千杯,枉思量,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灼人的液体落下肚去,眼前景物复制成对。   “说句实话,有那么难吗?”突然,大厅中的声音让安式危抬起头来。那枫叶般的鲜艳夺目,让他的酒意直冲头脑!   “我是被赶走了,可,不要忘了,你给过我青都的暗道图。”赫连九洲掸掉身上的混血的灰尘,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早该想到你这个臭脾气。”   “你还是来找我要人的?”   “打了这么多架,我只想喝杯酒。”   “你不怕小人在杯中投毒么?”   “方才多疑,是我不对。”赫连九洲道起歉来没有半分道歉的样子,高傲的眼神直直盯着那三分醉意的眸子。   “关心则乱。有什么好说的?”安式危轻描淡写,仿佛失落怅然。挥毫一笔银河天堑,勾勒出了整个宇宙的失意。   赫连九洲微微一怔,却见他抬了抬眼皮:“坐。”   清烛长夜,美酒夜光杯。   “你是说,你骗了‘她’,所以心存愧疚?”安式危被几杯烈酒醺得双唇殷红,更添俊美:“那你的身份呢,他是否知道?”   “这件事除了我的家人,只有你知道。”赫连九洲瞪了他一眼。   安式危细长的眼中浮起难以觉察的笑意,唇齿微张,正待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夜的宁静,下属冲进正殿来:“老大!人逃走了!”   七、玉山醉倾   “什么?”安式危霍然起身。   青都十五重门内外高手严阵以待,就算有神人之力、绝世身手,也定会有去无回。更何况,乐正云手无缚鸡之力。   赫连九洲突然回想起,她进暗道时,见四周草地上有新近的脚印,但当时并未多想。   青都暗道有机关一百三十九处,障眼法二十五道,死阵九处,是古代布阵法与尖端电子监控的完美结合。只要稍有不慎,即会粉身碎骨、尸骨不辨。即使手握暗道图,也需要绝对的冷静和耐心,步步为营,方能全身进退。   这世上决没有人,能盲闯青都暗道。   但,乐正云的确是逃走了,没有经过正门,就只有暗道。   除非——   安式危快步走向监控中心。大门敞开,一台巨大的服务器前面,绷紧的背影慢慢转过身来,首席技师脸色惨白灰青,冷汗浸湿了额头:“老大,所有电子设备、红外监控系统全线瘫痪。”   一旁的几个门主,都死死闭紧了嘴。   谁都可以看到,安式危眼中浓郁的杀机。   只有赫连九洲不禁轻叹出声。此时此刻,她实在诧异:乐正云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她有没有平安脱险?这些疑问把她的世界搅沸了,让她一刻也无法停留。   直到那火红的身影飞出门去,安式危狠狠将双手握在一起:“系统维护不力,杀。”   “乐正云!乐正云!”   呼喊声在旷野里、在山石间荡出千百回声。但,回应的,只有树木黝黑的夜影,寒月孤冷的辉光。   乱石遍地、枯草丛生,几只黑鸦怪异的叫声间或传来。这样的情形,连自己都会有一丝害怕,更何况那清不胜衣的玉人?赫连九洲拼命喊着,心中也在呼喊:不要有事,请不要有事。否则,我会自责……!   “乐正云!乐正云!乐正云——!”   ……山下。   疲惫前行的身影仿佛有些疑惑的抬头回望了一眼,直到凄冷夜风刮痛他的耳膜,才回过身,一步步走向公路。   一辆夜行的货车呼啸而至,车灯雪白的光在深夜尤为醒目。   “嘎——”刺耳的刹车声中,司机恼怒的探出头来:“深更半夜的,不长——”他的骂声突然停住了,昏暗的光线下,一张苍白瘦削却让月光也失色的素颜,让他的大脑顿时短路。只见那琥珀清秀的眸子说:能载我一程吗?   天终是大亮了。   赫连九洲跌坐在一块山石上,任金色朝阳把她的失望映照得醒目。身上几点血迹被灼出辣辣痛楚,倒似在减轻内心的负疚。   手机这时狂乱的响起来,她有气无力的按下接听键:“喂。”   “姐!乐正云回来了!”   世界突然在眼睛里亮了,朝阳明艳映入眸,赫连九洲这才发现自己一日打斗,一夜找寻,实在狼狈脏乱;才发现日出如火壮丽,青峰如玉挺拔,冬鸟在薄雾中呼朋引伴,天真欢悦。   北川校园大道上。   一袭红衣正发足狂奔,离上课只有十分钟了!老爸定的规矩是:架可以打,课不能逃。   终于,在打铃前三十秒赶到课堂。   一进教室,就觉得气氛诡异。大家都盯着她瞧,眼神复杂,几个女生还悄悄接耳。虽说向来备受瞩目,但今天的关注有一点奇怪。赫连九洲斜眼瞟了瞟自己身上的血迹,立刻了然。   拍拍衣襟的灰尘,她旁若无人的走到了座位上。   人追捧或迷恋所谓的“偶像”时,总会在想像中将这个偶像加工,削足适履至完全符合自己的胃口,哪怕原型与个人臆想中的幻影已是南辕北辙。有意或无意的,又会要求偶像永远完美,不食人间烟火。   赫连九洲冷冷微笑。她不会因为旁人喜欢她,而要求自己衣不沾尘、高雅从容,却会因为自己的喜好而离经叛道。光阴弹指过,哪怕她分分秒秒都率性的生存、快意的爱恨,时光尚且不够,哪里有闲情迎合他人?   教授走了进来。这次,连教授也用奇怪的眼神望了她一眼。   课上到一半时,一张报纸从窗户里偷偷塞了进来,玻璃下露出半张娃娃脸。九洲悄悄接过,展开一看:赫连九洲女扮男装十九年,追求乐正氏千金同性恋!   赫然是今天的头条。   报上不仅有详细的资料介绍和三岁时的照片,还有对小时候邻居的采访词,一切铁证如山、丝丝入扣。   下课铃急促的响起。   赫连九洲刚迈出教室,大群学生立刻围了上来,男男女女用猎奇的眼神将空气挤压得几乎沸腾。   “你真的是女人吗?”   “报上都有邻居为证了……”   “赫连师哥,告诉我,这时假的!”有小女生哭泣。   “你喜欢女人吗?”不知是谁问。   赫连九洲朝说最后一句话的方向冷睨一眼,一个平头男生立刻露出惊惶神色,矮下头去。   深吸一口气,九洲清清楚楚的说:“我女扮男装,一点也没错,但这与你们无关。”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呀”声,不敢再骚动。因为那一双冷傲的眼睛实在比将军更有威摄力。不过,人可以管住自己的嘴巴,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一道道猎奇的眼神:新奇的、惊讶的、幸灾乐祸的、失望的……都交织在一起,化为天网恢恢。   “你就是这样欺骗大家的,可耻!”一个细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这个大胆的女生,正是被赫连九洲拒绝过的宁晓芸。天之娇女的自尊屡屡受损,终有一日还矢彼身。   “我明白了。”赫连九洲俯视她娇小的脸上与之不相称的阴影:“宁氏保险公司客源遍布街头巷尾,找到几个赫连九洲当年的老邻居,实在不是难事。”   宁晓芸原本底气十足的脸涨红了,她既无头脑,又无定力,一句话就让她满脸通红。本该是个娇憨无邪的小女孩,却因为恨意……变得如此粗糙。   九洲在心底惋惜了一声,不再怪她。   人群既不敢妄动,又不愿离去,就这样将赫连九洲围在中央。人言可畏,如何不是呢?真正杀人的不是刀枪,而是流言。九洲虽不在乎任何人的说法,却无法忍受自己的私事在万人眼里曝晒。   是放倒几个,突围出去,还是——九洲掂量着身上剩余的力气。若不是昨日整夜打斗奔波,今天又怎会被困于此?这一生,最窝囊的时刻……   突然,一声冷喝在人群头上炸开:“让开!”   一身暗红的男子,深刻眉目似混血般邪魅俊美,那冷酷之气却如君王。他大步穿过畏畏缩缩的人墙,走到九洲面前,搂住她,向来强硬的手臂意似缱绻:“这是我的女朋友。我给你们十秒钟离开,否则——”说话间,他的右手握住了一把漆黑手枪。   “呀——!”人群尖叫着……   只剩下两人了。   冬意渐浓,几个残留的红果从树枝上掉下来,滚了两下,被饿鸟啄走。   “好了。没事了。”安式危不自在的说。他一向只用冷言冷语,甚至不知该怎样说一句安慰人的话。   “谢谢。”赫连九洲疲惫的脸容撤去了傲然戒备,流露出一痕令人心动的脆弱来。   “你……不要不高兴。”冷峻的人突然笨拙,从怀里掏出一小袋东西:“你喜欢吃的。”   粒粒饱满的松子跳到九洲的手心。   “你这家伙!”她有气无力的擂了他的肩膀一拳,心中莫名感动。   他从未问过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为什么要叫赫连九洲而不叫李九州。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人人都会有些怪癖,只有朋友,才能容忍、欣赏,而不追问、探究。正如她也不明白安式危为什么有最混血的英俊,住最古典的宫殿,种最红的蔷薇,做最神秘的交易。她唯一需要知道的是,他是她的朋友。朋友可以大打出手,但危急时刻,一定会援手。   赫连九洲轻轻咬了一颗松子,舌尖泛起涩然清香:“走吧。”   等两人的身影行远,树后走出一袭白衣。   沉溺人心的眼眸怅然望着远方,宽慰中含着忧郁,和几许挣扎……   “小姐,您既然匆匆赶来,为什么不现身?”司机终于忍不住问:“是因为,有人快了一步?”   “不。”   那也许是一步,也许……是一生。   无暇的玉颜低下头去,月光枯萎:“我也是麻烦的漩涡中一朵浪,只有——”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快步离去,仿佛要让衣袂间的冷风分担他心头太重的负荷。   乐府。   “少爷,你快去看看……”吴嫂对刚进门的乐正宇小声道。   乐正宇推开房门,立刻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比雨后醉卧的海棠更慵倦的身形,白衣斜倚在沙发上,单手支额。   “云,你喝了多少酒?”乐正宇惊诧的大步迈进。   那人挑起眸迷惑望着来者,酒意微醺的容颜雪映桃花,眼含氤氲,修长手指搭在案几上两个空空的红酒瓶旁,莹白指尖轻戳人心。   “胡闹。”乐正宇拿掉他手中的水晶杯,扶起酒香暖过的肩膀:“滴酒不沾十年了,怎么突然……?”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乐正云连说了三个“错”字,突然拂开乐正宇的搀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玉山倾斜,平素柔倦的眉宇间有种疏狂,卓然临风,醉眼迷离,一手斜指着乐正宇:“既已无心,不如归去……”   八、内忧外患   不知从哪里传来“乐正集团财务问题”的流言。起先只是市民小报的豆腐块,很快有乐正氏的相关机构出来辟谣。但事情似乎并非谣言那么简单,对乐氏财务杠杆过长、流动资金不足的披露都有根有据,渐成燎原之势。   在一段炙手可热的繁荣之后,如今资本市场渐渐降温,金融机构的许多问题都暴露出来。乐正集团旗下的长乐银行就处在了金融黑洞的风口浪尖上。   财务丑闻的披露甚至并不像一起意外,因为它的相关数据报表深入乐正集团腹地,一举击中了乐正氏的要害。多米诺骨牌的倒塌之迅速,甚至让人来不及回过神来,大客户已开始匆匆逃离,原先攀附合作的几家公司也无声无息的撤资,文物展又竞标失利,使本来就窘迫的资金链更加艰难,乐正集团一时四面楚歌。而乐正云的丑闻仿佛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严峻的局势更添霜雪。不到三周时间,乐正氏控股的“长乐银行”已被逼到了挤兑的悬崖上。   “对不起,公司正在投资临湖的房产项目,暂时没有资金相助。下次有机会合作。”   “今年物价飞涨,公司营业亏损,实在有心无力。”   “对不起,我们总裁不在。”   “董事长在度假,请您留言……”   ……   放下电话,乐正端成脸上浮起颓败的灰色,数十个曾与乐正氏合作紧密的企业,无一援手。有些甚至在乐正氏的鼎盛时期也受过雪中送炭的帮助,此刻也形同陌路人。电话里发出“嘟——嘟——”的绝望的盲音,映着窗外瓦灰的天空,无处可逃。   “端成,怎么样?”闵敏急匆匆闯进来,看见丈夫双手抱头,一语不发,立刻面色铁青:“没有找到愿意注资的合作人?”   乐正端成没有回答。   沉默,有时是比语言更有力,也更残酷的回答。   闵敏双目睁大,瘫坐在沙发上。   一个青年大步迈了进来,剑眉英武,到底有三分世家子弟的纨绔傲慢之气。他是乐正家最小的兄弟乐正骋。“大哥,大家都来了。”   话音未落,一群男女涌了进来,个个神色焦急。得势扶摇直上时,人人都优雅高贵,一旦大祸临头,就显出了本性。   “我们康儿、锦儿在英伦念书,学费不能断。实在不行,我们夫妻会出售股份。”老三乐正秉贤的夫人余素珍说。她曾是红极一时的歌星,现在却已被岁月摧了年华。风韵犹在,红颜已衰。   “一旦长乐银行受挤兑,乐正氏其它的实业也受株连。为今之计,不如让银行宣布破产,丢卒保车。”老二乐正安建议。一旁的夫人宋伶雅倒是一言未发。她是“昭祝集团”宋氏的长女,素不多话,但显然与丈夫看法一致。   “这般时刻,‘昭祝’也袖手旁观,实在人情凉薄。”老四的夫人,A市政要的千金阮蔚小声道。偏又让所有人都听见。   “阮委员长袖善舞,神通天下,此刻也不见出手相助。”乐正安涨红脸道。   一时气氛十分尴尬。   “互相迁怒于事无补,大家应齐心协力,想出对策,让乐正集团渡过难关。”乐正骋大声打破寂静。年轻人自有胆气,但毕竟少了处变的经验,说道最后一句话时,自己也似乎不确定。   “谁知道乐正氏还能不能过这一关。”闵敏惨淡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平素嚣张的气焰都熄成了灰。   “哼,文物展竞标成功,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阮蔚立刻落井下石。   “那倒是我的错,害了乐正氏?”闵敏怒极反笑:“你们一个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时过问过公司的经营,要不是……”   “大嫂!”余素珍轻声。她与闵敏一样是歌影出身,平时最为投机,此刻知闵敏说了得罪所有人的蠢话,急忙出来圆场。   阮蔚却不放过机会:“我们也想过问公司的经营,但大哥大嫂一手遮天,哪里有我们插足的余地?”这句话说得极重,也极有深意。   乐正端成缓缓站起来,文人气极浓的手指按在桌上,雪白无颜色:“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辞去董事长的职务,并把所有家财贴入长乐银行,虽然是杯水车薪,剩下的……”   “父亲。”   一个清冷洗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众人一看那脸色,最绝情的人心中也有些难受了。半月不见,绝美玉颜清减得仿佛只剩下一双琥珀深邃的大眼睛。他的眼睛本不算十分大,但白瓷般的脸色使那两泓月光惊人的深。人人的喉咙都像被露水雾湿了,又像被刀尖挑破了,说不出话来。   “商场胜败无常,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大丈夫怎能临阵卸甲,退壁三尺?”柔倦的语意中磊磊光明、洒然坦荡。   他仿佛只在对父亲说,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人群中本来跃跃欲试的面孔,此刻都收敛了兴致。的确,乐正氏现在只是个烂摊子,就算夺权成功,是福是祸也未知。聪明人,不应在此时踩进这趟浑水。   “大家先回去,形势危急,我们自己的阵脚不能先乱,现在还没有到最后一刻,不能……轻言放弃。”乐正端成抬起头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不管信与不信,众人心怀己念,陆续起身告辞。   人来了,满室浮躁,暗箭明枪;人走了,心绪凌乱,前路叵测。乐正端成默默地复又坐下去,鬓角的白发尽是疲惫之色。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乐正宇,弯弯双目依然温和,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我和云……”   闵敏仿佛被这个“云”字刺了一下,突然大叫起来:“是他!”一双喷火的眼睛蝎子一样缠住乐正云:“要不是他失踪掀起这么大风波,要不是他和赫连九洲那个变态传出丑闻,乐正氏也不会有今天!”   乐正宇温柔的脸锁上寒霜,那弯弯的笑意也消失不见。他一步上前拦在乐正云面前:“闭嘴。”   “我说错了吗?他……他就是个祸害!”   猛然,一掌掴在闵敏脸上,让她惊骇的闭上了嘴。向来高贵沉稳的丈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自从相识以来,他还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你们……你们三个男人一起来欺负我这个外人。我知道,你们心里从来就没有接受过我!”她哭喊着凄厉看了乐正端成一眼,又把毒蛇般的目光投向两兄弟:“你们巴不得我有一天也遭到和你们的母亲一样的命运!”   乐正端成双手颤抖,说不出话来。内心最深处的疮疤被揭开,他简直希望自己早已经死去。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种痛苦,叫做生不如死……为何人总是那样残忍,会用刀剐开人入骨入血的回忆?   乐正云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颜色:“母亲,如果伤害我们能让你好过一点,你可以继续。”   闵敏如同被那柔倦的声音重重打了一拳,跌坐在地上。望向丈夫惨灰如死的面孔,悔恨惊惶的捂住了嘴。   窗外开始飘雪,似要掩埋这世间所有的悲伤和爱情……   乐正氏大楼外。   乐正宇立刻扶住那清冷如雪花的肩膀,温和的双眸难掩担忧:“云,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乐正云摇了摇头,此刻他挺直的脊背有种无言的气势,让乐正宇也觉得陌生,但他回头时,雪花仿佛融进了他的眼中,化为千言万语。   “哥,谢谢你。”   “傻瓜。”   “二叔的建议你赞成吗?”   乐正宇沉默了一会儿:“舍弃长乐银行的方案,看似刮骨疗毒,实则截肢保命。况且前有虎狼、后有豺豹,千里之堤一旦溃口,定然一损俱损。”   两兄弟对视的眼中,默契温暖。   “那还是按我们之前的计划,去唐韵集团拜访。”   乐正云本来想说什么,但终是点头:“我去开车。”   唐韵集团三十一层。   “总裁,”赫连九洲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刷出一条锐利向上的箭头:“你如果希望唐韵的发展有这样向上的力量,就不该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的确,常人看见困厄,勇者看见挑战。你的策划很有吸引力。”李恒远转动着手中的笔,狐狸样狡黠的眼中阴晴难测:“同时,也很有风险。”   “你不敢?”赫连九洲冷笑一声,眯起美目。   “我年纪大了,很多东西不吃了,包括激将法,包括……高风险的计划。”李恒远道:“你的兼职项目结束了,我再无筹码邀请你,你也可以过回学生的自由生活。秘书会将工资和项目分红打到你的账户上,一切到此结束。”   “我的字典里没有‘结束’,只有‘放弃’。”赫连九洲抬起骄傲的下颚。   “可你说服不了我。”   “我在唐韵继续工作。”   “这不是一回事。”李恒远唇角勾起一条高深的曲线:“况且,你现在的加盟,未必会给唐韵带来正效益。”   这个人说话总是如此一针见血。世上大多数坏人都善掩饰,就像大多数夜行者都善蒙面,但李恒远不。他以商人的冷血手段为荣,从不伪善避讳。   “没有商量的余地?”   “除非你给我一个无风险的计划。”   九洲深吸一口气,气氛冷凝了很久。李恒远突然说:“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接受融资乐正氏的策划案。”   “什么事?”九洲站了起来。   “融资计划成功,你拿项目分红;融资计划失败,你任我处置。”   九洲毫不犹豫的回答:“成交。”   “你毕竟年轻,年轻人有时难免太过自信。”   赫连九洲笑起来,窗外合着大雪的日光点燃了她的眼眸,也点亮了整间办公室:“我不是自信,而是有胜出的把握。”   “你为何要如此帮助乐正氏?”   “义之所在。”赫连九洲转身。   一楼。   九洲走出电梯,旁边的另一座电梯正好缓缓关上。电梯里,乐正宇不无担心的问身旁的人:“还好吧?”   乐正云点头。   电梯停在三十一楼,秘书小姐将两人领进一间办公室。   “欢迎!”李恒远热情的出迎,同时打量着他们。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乐正云颇憔悴的面容上,却仍侵略般的美丽着,除了他本人没有察觉,任何人都无法忽略。而乐正宇俊秀高贵,弯弯双目温煦照人。这种美是没有侵略性的,或者说,恰恰是令人亲近的。   “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李先生建议一个策划案。”乐正宇忘了乐正云一眼,见他眼神清明肯定,便开口。   “是融资长乐银行和千岛湖梦的策划吗?”李恒远将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我这里恰好也有一份。”   乐正宇不由得惊诧,接过文件。   翻看了数页,乐正宇将两份文件一起递给李恒远:“李先生,你的策划与我们的建议,真正不谋而合。”   李恒远狐狸样的笑意中掺杂了一些玩味:“果真。”   一旁不曾插言的乐正云,双眉中有了几日来难得一见的松动。没想到事情会超乎想像的顺利。   “我们若合作成功,我要2%的长乐股份作额外酬劳。”李恒远似漫不经心的合上文件。   这个老狐狸!乐正宇温和的眉宇微微皱起,却听一旁浸月如洗的声音道:“可以。”   乐正云不说话时,十分安静。说出一句话来,声音柔倦,却似千钧气度,令人心折。   李恒远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无双的容颜:“乐正小姐,果然绝代风华。”   九、临危受命   长乐银行大厦前。   数千储户熙熙攘攘,大雪冻红了人们的头脸,却冻不住他们心中的恐慌和焦急。   一个中年男子大声道:“我们要取款!怎么还不开门?”   人群受了感染,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声。在这样不理性的时刻,人们最容易被煽动。雪越下越猛,巨大的棉被铺天盖地,压得人们睁不开眼睛,但挥舞的拳头在大雪中更显愤怒。   大门缓缓打开,乐正端成出现在雪雾中。他一左一右的身影,一个清俊挺拔,一个风华出尘。   “大家稍安毋躁。”乐正端成咽下一口唾沫,滋润干涩的嗓音:“长乐银行的资金问题纯属谣传,大家不要惊慌。我向大家保证,每一个要取款的人都能提到现金。”   众人不知虚实,先前的狂躁中掺入了狐疑。   一个人影径自下来,进入人群中。   就算隔着雪雾迷眼,大家还是齐齐睁大了双眼,几乎忘记一刻前的恐慌。   “老伯,您在长乐银行有多少存款?”柔倦的声音令人心安。   “我……我有五万元……”老伯颤巍巍的说:“这可是我的养老钱……”   “您跟我来。”乐正云扶起老人。   “去哪?”老伯有些犹豫。   “自然是去取款。”   “……”大雪似乎粘住了老人的步子。   “怎么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刻着彷徨:“……听说长乐银行要倒了,我才来——”   “您曾经信任过长乐。但现在,这信任已不复存在。”轻轻的一声叹息,连飘雪都有几许暖意:“乐正氏不会、也没有理由强留您的资金。”   老人犹豫了很久,终是慢慢走上台阶,进了门去。   乐正云单薄的脊背直立如冰:“长乐银行五十年来,从没有让一个客户失望过。今天也一样。今后,也一样。”不大的声音,却是雪中一朵火焰,将狐疑的面孔上照出希望。   队伍一点点前移,取道款的人都陆续出门来,神色都复杂。   “我们还有多少资金?”乐正端成低声问匆匆前来的助理。助理伸出三个指头。乐正端成神色微微一变,手不自觉的按上胸口,额上有汗渗出。虽然有唐韵的注资,加上乐正氏的流动资金,但银行毕竟是高杠杆经营,终究无法应对真正的挤兑。只要,再这样下去一个小时……   不禁扫视下方,乐正云绝美的面孔清冷、坚定,似风雪中一座单薄的山峰,让乐正端成的眼睛有些湿润。   终于,一个年轻的主妇跺脚骂身旁的丈夫道:“我就说乐正氏不会倒闭,你偏要把这么多钱取出来!提前取款的手续费不算,这笔利息损失……”语气中三分恼怒,七分懊悔。   人群中队伍的行进更慢了,几乎有些停滞。零零星星的,部分人开始散去。队伍一旦离心,星星之火,即将燎原。   “我要取款。”突然,一声粗亮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来者是个肥硕的中年人,但步态矫健,并不臃肿。大大的脸盘上一只鼻子几乎要塌进肉里去,但眼睛偏也生得大,活像被人揍了一拳,鼓着眼珠子。他是中介传媒公司“宗亿中介”的老板姚大海,当年由乐正氏一手出资扶植起来。   “我公司在乐正氏的一亿二千万资金,现在取款。”姚大海笑。   乐正端成的脸色顿时煞白。   “姚总。”乐正云悠悠转向他:“A市数十家报纸同时在经济版发出‘乐正氏危矣’的讯号,唯独宗亿主导的三分报纸不置一言。原来,是为了韬光养晦,今日给乐正氏最后一击——”   姚大海闻言脸色剧变,随即照出色迷迷的光:“你的优点是美貌,缺点,却是太聪明。不然,早做了我的夫人,如何会有今日之误会?”他转身向队列大声道:“长乐银行已是苟延残喘,四处举债,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终究支撑不了几天了。大家今日被蒙蔽,日后一定后悔!”   人群顿时又沸腾起来。   大雪压断了一棵大樟树的枯枝,“啪”地跌在雪地里,巨响惊心。   “请提现金。”他将一纸合同递到乐正云面前,薄薄的一张纸,似有千斤重,压得上方的乐正端成喘不过气来。乐正氏今日要断送在他手中了吗?五年前乐正家拒绝姚大海的求婚,没想到他竟然怀恨在心,更没想到,扳倒大象的,竟是一只打洞老鼠……   “总裁!”一旁的助理惊呼,看到乐正端成紧紧揪着胸口的衣襟倒了下去。   “父亲!”乐正云和乐正宇同时容颜雪白。   大雪漫天,寒风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洗尽铅华,把天地洪荒寸寸吞没,只余纯白的一场假象……   救护车尖锐的呼声破雪而来。   人群混乱一片,声影纷沓。   手足冰凉中,乐正云突然被不祥的预感笼罩,胸口窒息。   “插上氧气!”   “电击!”   “加大电流!”   ……   抢救室的红灯诡异的亮着,熬得人心如火灼。终于,灯熄了。   医生走出来,慢慢摘下口罩:“对不起,抢救无效。”   十二月三日,乐正氏总裁乐正端成心脏病猝发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十二月三日,长乐银行被挤兑倒闭,万千储户血泪声讨。   十二月四日,乐正集团旗下十家实业公司七家被宣破产。   ……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赫连九洲将手中报纸紧紧揉成一团,一切还没有开始,怎么就被下了结论?好像冥冥中有人轻轻一推,大厦立倾。她那大刀阔斧的策划案,帮助乐正氏重振旗鼓的战略,都成了大火后的青烟,弹指远去……   或者,自己引以为傲的构想,本就是孩子造在沙滩上的建筑。海水潮汐来去,无情收回孩童的狂妄,抹去了沙地上的蓝图。   ——如果,当初她知道那个项目对乐正氏如此重要,如果她履约去登山,乐正云就不需在雨中苦苦等待,就不会面对这接踵而来的惨痛变故——!   赫连九洲突然向外奔去。   灵堂前。   来祭拜者寥寥无几。人总是去往炙手可热的房子,几人愿意来这冷落的门庭?如果乐正端成不死,此刻承受的压力和责难,恐怕比死更不堪。这个一生驰骋商场的男子,守成十年,未有大作为。终了,陪葬的,竟是一架钢琴。   白色的房间逼人双眼酸涩,赫连九洲慢慢走进去,恭恭敬敬的弯下身,向遗像鞠躬。   “是你……是你害死了端成!”披麻戴孝的闵敏突然大叫起来,紧紧揪住九洲的衣襟:“你抢了乐正氏的项目!你砸了乐正氏的清誉!你……你就是来毁灭我们的魔鬼!”她歇斯底里的叫着。   赫连九洲一动不动,任由她拉扯。   一旁的乐正宇抬抬手,几个男人将哭骂踢打闵敏架了下去。   乐正宇弯弯的眼睛被泪洗过,淡淡红肿,像涂过胭脂的梨花。潮湿的睫毛有种特别的美。他,和乐正云好像。   赫连九洲有片刻的失神,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微红的眼睛。   “对不起。”面对这温煦的男子,九洲低下了一向高傲的头。在死者面前,她问心无愧,但于情有愧。   “不关你的事。”乐正宇说。   九洲感激的望了他一眼,随即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乐正云呢?”她终于忍不住问。   “他——”乐正宇眉目拧出吃痛的神色,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有种兄长般的信任,似乎可以对面前的女子和盘托出:“他坚持去千岛湖的开发园区。这是在长乐银行倒闭之前,乐正氏实业最大的一个在建项目。如今,家族中无人再愿过问公司经营,我又要应付如今的残局……他,是不愿意让父亲的心血付之东流。可我实在担心……”   赫连九洲急急截断他的话:“她在哪里?”   “在家里,正在准备出发。”   乐正家大门口,一个管家搬着几个箱子走出门来,脸上刻满皱纹和颓败。   冬日滴水成冰,一路赶来的赫连九洲却满头大汗,湿发腾出白色水气:“老伯!乐正小姐呢?”   “她刚走。”管家疑惑的看了看这个尤自喘气的陌生人,指指她身后。   九洲回头,一辆银色的车影正破雪而去。她拔腿向前跑,碎雪飞扬,揉散了她的大喊声:“乐正云——!”   此刻,车中的人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冷凝苍白的脸上,只有决绝……   “去千岛湖只有一条路,就是这——”李杜易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   “多谢!”赫连九洲卷起地图,抓了车钥匙,回头向娃娃脸的少年撂下一句:“放心,我一定把人追回来。”   李杜易扬起一个大大的V字:“只要你把人追回来,我也一定把人追到!”   车一路疾驰,渐渐驶入了人烟罕至的山路。如今大雪封山,路面极滑,能见度也低,车辆就更少了。九洲全神贯注的开着,车窗前的天幕一寸寸暗下去,只有车灯扫射的几束雪舞,可以辩识崎岖的道路。   前方一个急转弯,九洲打下方向盘,这时,车轮突然打滑!车子朝悬崖方向冲去,她猛地扳过方向盘,车子停下来。熄火了。   赫连九洲一身冷汗,不敢妄动。此刻车身倾斜,身旁又无他物,只有一种可能——车子只有一半在地上,另一半,已经悬空。若没有积雪和岩石的一点夹力,此刻,她已经翻下了万丈深渊。   九洲突然想起很多事来。想起小时候李杜易和她争一个苹果,想起第一次打架时被咬伤的胳膊,想起老妈煮的鱼头汤……才发觉自己很失败。因为,此刻,赫连九洲很怕死。   车猛然一沉,九洲的心也一沉。   “救命!”她朝黑暗中喊。   车窗紧闭,她的呼救声或许根本传不出去。或许,还未散远就被风雪湮没。   雪夜掩白骨,深山没红颜,今夜,她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   四周隐隐有微光,九洲不敢回头,不知是月光还是车灯。渐渐的,身后传来有车轮压雪地的声音。   然后,又无声无息了。   难道,那只是自己绝望中的错觉?   赫连九洲闭上眼,却听到耳边一声巨响!   车窗被打烂了,碎玻璃溅了她一身。她本能要去避,车灯微弱的光下,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拉住她的胳膊。   “跳出来!”那人沉声命令:“相信我!”   清冷如玉的声音混在风雪中,竟是令人陡增勇气。九洲闭目纵身一跳,耳边传来轰隆巨响。车擦着山石滚落下去,人却跌在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九洲睁开眼,惊疑的凝视着那为自己做“肉垫”的人,几乎忘了四周风雪呼啸。   对方勉强撑坐起来。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一句话:“怎么是你?”   十、明雪把酒   乐正云的车里有暖气,又有光。九洲顿时觉得,就算被逼至绝境,有时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此刻很温暖。   “车不能往前开了。雪滑路险,恐怕要等天亮才能开车。”乐正云仰面靠在驾座上,眉梢落着雪花,一滴雪水融化到睫毛上,被轻轻一眨,滑过秀挺的鼻梁,晶莹面庞在灯下如诗如画。只是被大羽绒服包裹的人儿更显得下巴尖尖,宛如初生的荷角。   “你怎么,反而到我后面了?”九洲一边脱去被雪湿的毛衣,一边问。没有注意到对方脸上可疑的红云。   “我的车在山前抛锚,停修了一个小时。”乐正云不自然的扭过头去,尽量不看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你回去。”九洲理直气壮的瞪了“她”一眼:“我担心你,来找你回去。”   乐正云没有说话。   赫连九洲只当他在生气,大声道:“你恨我,要打我骂我,我都不怪你。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不该一受怂恿,答应和你交往。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小易对你一往情深,我只想成人之美,没想到事情会弄得这么糟……”   她罗罗嗦嗦说了一大堆。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在乐正云面前,突然变得很婆婆妈妈。   “……车里这么暖,你穿羽绒服不热吗?”九洲忍受不了沉默,不解地瞟身旁一眼,却发现对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阵阵嫣红,雪肤冰肌,桃花片片,摄人心动。   九洲“咳”了一声:“你不会还把我当男人吧?虽然我会打架,但其实是很温柔的……”最后一句话连她自己也觉得越抹越黑,只好又闭上嘴。   “我从未把你当男人。”乐正云也轻咳了一声。   那越发红的脸,一抹云霞几乎要破开白云肌肤。   “你发烧了?”九洲终于恍然大悟,探向“她”的额头。乐正云本能闪避,但“魔爪”终于还是落到了他额上,一丝清凉,一丝柔软。   “很烫啊!”九洲着急四顾:“车上有没有备退烧药?”   “没事的。”乐正云轻轻拂开她的手。   “我找找——!”   不等乐正云答话,赫连九洲已跳到了后排,找寻起来。   “……这是什么?这个……啊,猫粮?你养宠物?”一阵瓶瓶罐罐乒乒乓乓,九洲自顾地嘀咕着,不时发出“呀”的声音。   仿佛有一只酸楚而温柔的手捻着心脏,乐正云的眼睛有些发热。他的心本已是死过去了的。接连的变故让他沉溺进了无穷的自责和伤痛中……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今夜一定会继续行路,一刻也不能停。生或死,交给老天来决定……只要,他尽力了。   但现在,她在车上,在他身旁。   这个倨傲鲜艳的女子,像个小女人一样,傻乎乎的唠叨,把他的东西翻得一团糟。   “我没有找到药,但找到了这个——”九洲拿着一瓶东西跃到前排来。竟是一瓶红酒。“红酒可以让身体变暖,还可以美容,”她有些无奈地摊摊手:“但你已经够美了。一般女孩子如果想和你一样,恐怕要喝下一吨才行。”   那人的芙蓉面在灯下宛若透明,简直是水晶瓶中盛着的红酒,光看也醉人。   “还有杯子——”熟练的打开酒瓶,一阵微苦的甘醇气息飘荡在小小的空间里。   乐正云终于问:“你常喝酒吗?”   “不常喝。”赫连九洲毫不介意:“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她的杯子碰上了他的,那清脆的敲击声仿佛打在他心上。   乐正云抿了一口酒,双唇泛起淡淡的粉红。   酒过三盏。   叮咚一声,原来是杯子掉在了地毯上。乐正云微微仰起头,手臂无声垂在一边。   “再……喝啊。”赫连九洲也有几分醉意,推推他醉去的身子,那人便斜斜倚到她肩上。九洲伸手去扶,却忘了手中还有酒杯。剩下的大半杯红酒哗啦一声,倾倒在羽绒服上。九洲摸着他身上一片湿润,嘀咕道:“湿了……”   胡乱的把那一层厚的可以裹两头大象的羽绒服扯下来,单薄双肩露出优美的弧线,醉倒的人头轻轻仰起,白皙如玉的颈曲线如山水写意。   九洲醉眼怔怔地看着,似乎觉得哪儿有点奇怪。曲线……   嗯,曲线……?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伸手去摸,薄薄汗意之中,果然有个核桃大小的……   喉结?!   赫连九洲酒意顿醒。犹豫着摸向“她”的胸口……平的。不是“太平公主”,而是男人才有的,平且硬的胸膛。   那刚被摸过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清浅尤带酒香。醉去的美人一无所知。赫连九洲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若木鸡。   乐正云……绝色倾城的乐正云……怎么可能是——!   车窗已被雾白,看不清窗外雪是否还在下。在深静的夜里,这辆酒意醺醺的车,似一只醉了的蚌,含着一枚桃花雨下的珍珠,和一条呆掉的木鱼……   清晨阳光将雪路照得分外白亮,光线落到车窗上。   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寒鸦翕翅,青丝照水,沉睡了一夜的人低低“嗯”了一声,因饮酒而比平时略红的唇微微一动,但并未立刻醒来。   这些天,他实在太累了,先是淋雨生病,接着不分昼夜的赶策划,又遭遇亲人离世的痛彻心腑。全凭一股意念强撑。当人对生死世情全无留恋时,意志会变得很强;就像鱼垂死破网的力气,有它体重的十倍。   但,再遇到那鲜明少女,晏晏笑语,千回百转的一个梦突然在现实中复制,那种暖,或者……是被称为幸福的东西,让他突然失去力气,只想好好睡一觉。正好有酒,就算自己昏昏睡去,也不至让她担心起疑吧……   一声山鸟的嘶鸣破开雪天沉闷,也让乐正云悠悠睁开眼来。春水般的眸子迷惑地眨了眨,便看见那女子远远挤在靠门的位置,呆呆望着他。   “怎么了?”乐正云撑坐起来,发现她抱着自己的羽绒服,像看陌生人一样紧紧打量着他的胸口。   低头看自己身上一件薄薄的羊绒衫,乐正云脸上的桃花意顿时颜色消褪。   赫连九洲本有千言万语要质问,但看见他突然雪白的面颊,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不忍。   “我……”乐正云艰涩的微张唇齿。   “我什么都知道了!”赫连九洲叠声道:“反正,反正……我骗你一次,你也骗我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了,各不相欠!”   说完这句,她就闭上嘴扭过头去。   很久没有声音。   九洲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乐正云静静坐着,倔强的双肩仿佛回复了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和。   两个都是骄傲的人,都不肯再开口。   车内气氛凝至冰点。过了一会儿,车子发动了,山雪路滑,天地茫茫,载着一车的沉默和冷战,向前路缓缓开去。   雪地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几人围着一辆车查看着什么,一个人拼命朝他们招手。   乐正云将车停下,打开车窗。   一个男人被冻红的脸,鼻子高挺,两颊长着青春痘,凑到窗口:“我们的车子抛锚了,能否拖带一程?”说话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下山后,定当重谢。”   “爱莫能助。”乐正云竟冷冷回了一句,复将车窗关上,差点夹到那男子递钞票进来的手。前方,几个人中一个矮子喊道:“少爷!你的眼镜找到啦!”   车内,九洲终于憋不住了:“见人危难,为什么不帮一把?”她的性子虽傲,但心肠最为侠义,无法袖手旁观。   乐正云一言不发,就要将车启动。   “你不帮,我帮!”九洲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来。几人只见雪中惊鸿一瞥,一个清艳女子已至车前:“我会修车,帮你们看看。”几人自是既惊喜,且感激,方才递钱的青春痘摸索着将一副还沾着雪的银边眼镜戴上,还待说什么,灼灼其华的女子斜眼看了看他,眼角尊贵傲气全未把他放在眼里。   这眼镜兄倒是十分识趣,要掏口袋的手僵了一僵,随即道:“小弟高度近视,方才眼镜掉进了雪地里,实在有眼不识泰山,有所轻慢,姐姐不要见怪。”   “谁是你姐姐?”九洲冷哼了一声,向旁道:“钳子!”   眼镜仁兄又讨了个没趣,似乎想到什么,狐疑地朝后面银色车子看了一眼。车一动不动,四轮陷在雪中,赌气一般。   一个小时过去了,九洲满头大汗,旁边几人却冻得直哆嗦。   “小……小姐,还要多久修好……?”矮个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快了。”赫连九洲头也不抬,聚精会神地捣鼓。在她专心工作时,是从来没有时间观念的。三分钟是“快了”,三十分钟是“快了”,三个小时也是“快了”。   “啊嚏——”不过,九洲自己可以不在意,但她的鼻子还是被冷空气呛了一下。   这时,银色的车门打开了。   众人纷纷望去,立刻呆在了雪地里。羽绒服裹着一张比雪更剔透的玉颜,寒霜微笼。似乎千里冰封,万山苍茫,都悄悄隐退成他身后的幕景,被他那柔倦、清定,又有一丝说不明意蕴的气质无声折服。   他走上前来,将一件大衣丢在九洲身上:“上车。把汗擦了。”   九洲不情愿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遇上他笼着寒霜的眼眸,雪洗的清明中却泄漏了关切。九洲心中突然有猫挠了一下,又痒又轻,便乖乖听话将大衣裹上。   眼镜兄似乎刚回过神来,扶着镜框,难以置信的激动道:“正……云小姐?真的是你?”   乐正云淡淡点头示意。   车上。   赫连九洲的脸色比山石更黑。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多管闲事的作风,并不是每次都会帮到人。相反,惹来的麻烦比帮人的快乐更多。   从那眼镜小生看乐正云的花痴模样,就可以猜到十之八九,为什么乐正云不愿意拖车的原因。   “你认识那个近视眼?”九洲的声音很危险,还有一丝气势汹汹。   “一个旧友。”   “是我不该下车多管闲事。”九洲双手握紧。   “不。这趟不是闲事。”乐正云似乎在闲说雪景风吟:“千岛湖梦项目的承建公司:天泰建筑的少公子朱佑翔,就是方才那位。”   十一、国士无双   千岛湖诚如其名,湖泊上岛屿林立,星罗棋布。寒冬时节,湖面结冰,大雪又层层覆在冰上,整个湖面远远看去,就是一块巨大的雪原,一张无暇的画布。各个小岛银妆素裹,在晨光初照中,孕育着冲天起飞的华彩,分外精致夺目。乐正氏的千岛湖项目,就在这里动工,历时十二年,已近收官阶段。   松树上一团雪球滑下,在空中散成万千晶莹,白银如雨。   纷纷雪雾中,两个身影若隐若现。   九洲快步向人影方向走去。果然是他们!朱佑翔正热切地说着什么,眉眼里尽是倾慕之色。那人静立柔倦,似雪中一株修竹高贵。   “你们在聊什么?很高兴么。”虽然竭力使自己的问话显得随意,但眼神中仍抹不去一丝凶恶的味道。朱佑翔陪笑道:“我在向乐正小姐介绍岛上的景观,聊聊……”   “岛上景致都是自然造化,但凡是有眼,有心的人都可以自己去看,去品尝,不用假他人之口。”赫连九洲打断他。   朱佑翔不自然地扶扶眼镜。   “朱先生,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和九洲说。”乐正云修长的睫毛合了合。   待朱佑翔走远了,乐正云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你能在这样的难关帮助乐正氏,我很感激。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九洲却知道,那接下来的话。   她双颊清艳如朝阳,扭过头去:“我实在不明白,你男扮女装,为什么要和我交往——”   “你女扮男装,亦接受了我们的交往。”   “我承认自己自私又自大,李杜易对你一腔痴情,四年辗转。所以,我帮他。”九洲一字一字地说。   对方雪白容颜上折出一痕痛苦。   “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九洲忍不住大声问。她真的很想知道,乐正云要和她交往的原因。其实,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在震惊之余,不是没有一丝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窃喜……似乎有什么东西牵系在两人之间,这个谜一样的男子,让她实在太想,太想知道答案……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和你交往?乐正云一双清明洗月的眸子冷痛地合上。   雪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的飘起来,温柔坠入湖泊的怀中,融成冰上一滴泪。   “给我一个解释。”九洲突然双手撑住大树,将乐正云禁锢在自己两臂中间。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问出口,那不敢细想的一丝盼望……   “我既着红妆,总有不得不与人交往的一天。赫连九洲才名远播,义薄云天,即使日后发现真相,也会留我一寸余地。”   九洲怔怔地松开了手。他的冷静令她害怕,他的疏离令她灰心。是的,即使是受伤的时刻,也要留彼此一寸余地……她黯然自嘲地笑了:“我明白了。今后,我仍会全力推动乐正氏东山再起。”   “天泰”会议室。   在正襟危坐的董事们中间,赫连九洲注意到了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就像在森林中,人们总会注意到狮子,哪怕是垂老的狮子。   “这两位是乐正氏和唐韵两大集团的项目代表:乐正云小姐,赫连九洲小姐。”朱佑翔斯文地扶扶眼镜,将两人介绍给与会的董事。室内仿佛陡然洒进了一丝让人耳目一新的阳光。乐正云只朝会议桌上看了一眼,人人都觉得那清秀无伦的眸子看到了自己。   “乐正氏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须发半秃的枯瘦董事长先开口:“如果没有后续资金注入,在在建的‘千岛湖梦’项目只有暂时搁置。”   “后续资金我们带来了。”赫连九洲将一份文件推倒说话者面前。   对方狐疑地打开来,很快,双眉拧在一起,资料在几位董事间传阅,他们低声交头接耳。   “乐正氏给我们承诺的,是一个虚拟的回报。”一个董事沉不住气了,合上文件。   “是一个远期的回报。”九洲不亢不卑的纠正他,补充道:“还有唐韵文化注入的二亿现金。”   “二亿太少了。”对方摇头:“我们只是一个建筑公司,依合同履行建筑任务。现在,乐正氏在资金链无法保证,我们不可能承担起项目本身的融资风险。”   “现在,乐正氏缺少的仅仅是最后的六亿投资,而项目一旦建成,盈利回报在六十亿至一百亿之间。”赫连九洲将另一份文件展开:“这时权威评估机构对项目的测评。各位不会对此毫无兴趣吧?”   董事们一阵交头接耳,似乎意见并不统一。   方才发言的董事质疑道:“我们虽然看好项目的收益,但乐正集团已经名存实亡,加之长乐银行倒闭的信誉损失无可估量,我们只是一个小小的建筑公司,没有办法将身家全部押在一座危楼上。”   赫连九洲突然站起来。她霍然站起的气势,光华照人:“你这样说,是在怀疑唐韵文化的投资眼光?乐正氏是一棵被松动了土壤的大树,而不是一座将倾的危楼。因为,树可以再生长,而楼不会。”   她遥指窗外:“各位,大雪会将千岛湖的许多树压歪。小树承受不了寒冷,就算枝叶完好,有些其实已经被冻死。而那些生长了上百年的大树,哪怕枝折叶断,根土松动,也可以抵御严寒。只要天气回暖,有人重新将树扶正,培土,质地坚强的树木,甚至可以比以前生长得更好。唐韵文化之所以选择投资乐正氏的项目,正是在大雪中看到了来年春回。愿意在寒冷时刻扶大树一把的人,必能在酷暑中收获树荫下的清凉;能有长远眼光看到十年之后的人,才能有生意上的大格局。”   一直无言的老人抬目望了她一眼,锐利如雄狮的眼神几乎要看穿人心。九洲并没有收回眼光。一老一少的眼神里,进行着无言的交锋。   良久,老人脸上露出欣赏之色,抬手道:“我已退休,只在这会上做一个旁听。但赫连小姐和乐正小姐这样的青年人来担起项目,我个人对项目前景很有信心。”   此言既出,会场一阵骚动。朱佑翔高兴地扶扶眼镜,年过八旬的前董事长虽已退休,但他老人家驰骋商场四十年,他的话,分量最重,也最动人心。   “既如此,就请二位等候两日,我们召开股东大会商议之后,会给你们一个答复。”董事长作出了让步。   千尺郁翠,万里雪景。   几人漫步在千岛湖最大的一个岛:落雁岛上。九洲彬彬有礼道:“方才谢谢您。”   “都是生意人,为利而来,何谈谢字?”老人在朱佑翔的搀扶下,仍威严不减。   “成人达己,我今天才知道‘天泰’怎么能从白手起家做到今日气象。”赫连九洲对老人有发自内心的尊敬,因而难得说了一句挠人心窝的话。   “早闻赫连丫头是奇女子。”老人爽朗地笑起来,拍拍九洲的肩膀:“佑儿说你倨傲,我看不见得,怎么一见面,就给老头子来一个糖衣炮弹?”   一时间,几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朱佑翔故意将脚步放慢,直到和乐正云并肩。那人从开始就未置一词,平和得如雪洗的天空一般,清旷高远。   老人停了脚步,看看乐正云,又看看朱佑翔。后者立刻将眼神低垂下去,不自然地摸摸眼镜。   “乐丫头。”老人毫不客气地叫道。   乐正云应了一声。   “既有将军冲锋陷阵,又有名士运筹帷幄,”老人点头:“乐正氏虽遭此大难,却仍有国士无双,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乐正云清旷的眸子有讶异一闪而过,但老人已迈步继续向前:“我们董事会意见并未统一,股东大会更难协调。老头子一人相信你们,说明不了什么。也不要太过乐观。”他步履蹒跚,雪地印上的脚印却又深又稳:“就此别过。两位丫头。”   树枝上一只冻雀扑翅而跃,几枚雪花轻轻散在乐正云的肩头。   九洲帮他掸掉,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头如果稍稍一侧,正好可以靠在他的肩上……   “老人在暗示什么?”乐正云没有注意到她心思神游,凝眉深思。   赫连九洲挥掉自己脑子里涌出的一剪风月:“这说明,反对的力量还很强大。”   “……”乐正云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从不多话,只行动。   星移北斗,寒月冷弦,人影相携。   湖水被星光踱得盈盈脉脉,湖边大树下,九洲一屁股坐下来:“累死了。”   一个一个去拜访“天泰”的数百股东,亏乐正云想得出这样的主意,下得定这样的决心。似乎,自己之前一点也不了解他。望向身边人潭水深邃的眼眸,九洲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敬意和三分迷惑。   “不要坐在雪地里。”乐正云略冷了冷声音,一天一地的月华都沉淀在他宁定的眸子里。当他的眼神变化时,柔倦化为深邃,梨花洁白中竟似刀光剑影,光华难以琢磨。   赫连九洲呆呆地望着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你把头发剪掉好不好?”九洲说。   “为何?”   “我不喜欢你扮女人——”九洲尴尬地别过头,竟有十分孩子气:“让我老想保护你。”   乐正云顺势拉了她起来,似笑非笑道:“我若穿回男装,你就不想保护我了?”   “我不知道。”九洲摇头:“有时我觉得你很强大,强大得令人害怕——”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又指指自己的心口:“还有这里。”   乐正云沉默不语。寒月舒广袖,银色辉光流淌过他如画眉目,抚摸过他挺直的脊背,卓绝的风姿。   今夜没有喝酒,但九洲总觉得有些醉了。   第三日。   大厅里气氛严肃,人人面上都无一丝笑纹。   九洲本已十分笃定的心中,此刻也一线悬起。这个项目是挽救乐正氏的最后一线生机,也是几个月来心血的最后一条出路。不能有“如果”,也不能有“万一”。看看那人,云淡风轻的眸子依然,但右手玉管轻轻握成拳。   朱佑翔额上有几滴汗,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两位。”董事长面色端凝,顿了一秒,宣布道:“股东大会最后的决议是——   停建‘千岛湖梦’工程。”   轰然怔忡,赫连九洲以为自己听错了。众人惋惜的神色,朱佑翔张大的嘴,老人深皱的眉头,都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没有听错——   一弦希望霎时崩断,如至冰窖。   怎么会这样?   她和乐正云,本来已经说服了绝大多数股东的。形势为何又急剧逆转?而且,这一锤定音,再无机会。   股东们摇着头离开了,老人顿了顿,但什么也没有说。只有朱佑翔贪恋的看了乐正云一眼,欲言又止的离去。   赫连九洲担忧的望向乐正云。怕他承受不了。   那人脸上却只有深思,深、深、深入了乌黑眉睫。   “不要放弃希望。”九洲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感觉到那清凉的指关节在她掌心静如玉石。十指相握,竟似这绝境中仅存的一线光,一丝热。   乐正云轻轻抽出手:“这件事,后方有高人。”   九洲凝聚精神。   十二、绝地桃花   “从老人的暗示里,我就隐有觉察,事情不那么简单。今日的结果,不过是印证了最坏的猜想。”他的视线仿佛要望穿雪景后的真实:“‘千岛湖梦’项目做下去,本是双赢的决定,为什么董事们会如此为难?又为什么,股东们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方案,又在一夜之间突然反悔?”   “除非——”九洲接着道:“有更大的利益等着他们。或者,他们有不接这个项目的理由。”她仿佛说了一句废话,但意思却已明白。   的确,让人做一件事,只有两个最迅速的办法:利诱和威逼。   赫连九洲脑中似有火花一闪,但她要细想时,却捕捉不到。   “去找朱佑翔。”乐正云突然转身:“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他们找到朱佑翔时,这位公子哥正在和一群家丁堆雪人,认真投入的样子倒不难看。他的鼻子很挺,所以侧面比正面出色。   “少爷,你看,谁来了?”一个家丁悄声道。   朱佑翔回头,手中的雪球“啪”地掉了下去,把雪人的脸砸了一个大坑,十分滑稽。他慌忙站起来,拍了拍沾雪的衣服,又理了理衣领,端正的站好。   “我有事请教。”乐正云颔首,示意他借过一边。   望着那近视眼屁颠屁颠的样子,赫连九洲心中一股无名火。   “千岛湖梦项目停建,是否还有隐情?”乐正云悠悠问。   朱佑翔不安的扶扶眼镜:“这时股东们的决定。”   “谁影响了股东们的决定?”赫连九洲火焰双眸逼视他。   “没有谁。”朱佑翔看上去养尊处优,但也并不纯然是个好应付的角色:“此事已成定局,两位多问也于事无补。只是,我对乐正小姐……”   他话未说完,赫连九洲已一记冷傲眼神打断他:“乐正小姐想知道事件的实情。”   “我无可奉告。”朱佑翔也有些被惹恼。   “传闻五年前,曾有些有黑道背景的股东入股‘天泰’,可有此事?”乐正云闲适的,极随意的问。   朱佑翔和赫连九洲的脸色都变了。   “我一直在想,朱鸿老人何等枭雄,令他深感无法掌控的事,除了民意,恐怕只有道上的力量。”风柔倦掀起他束发的白绢,轻缓舒和,平静袭人,却容纳着强大的洞察力:“我没有完全理解老人的暗示,才至今日一败涂地。既然事已至此,朱先生,我只希望败也败得明白。”   朱佑翔又摸了摸眼镜,手心爬上了汗水,终于含混道:“青都的人……来过。”   九洲握住手边一根梅树枝,“咔嚓”一声,树枝被狠狠折断。   安式危?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火焰中冷却了灰,不知这大雪掩埋的,是暗灰的土地,还是愤怒的疑问……   “安式危在不在岛上?”赫连九洲猛地揪住朱佑翔的衣领。   “我……我不知道。”朱佑翔吓呆了。   “九洲!”   乐正云大声呼唤,赫连九洲却已冲向前去。   金色夕阳燃烧着积雪,几只灰雀的羽翼被踱了光,啄食盛开的梅花,花瓣纷纷洒洒落在奔跑的身影上,直到那影子在雪地中越来越小。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嘟嘟……”   “安式危——”   “安式危——你给我出来——!”声音很快被岛风淹没。   赫连九洲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里。每一次以为找到出口时,便又回到原点。少年得志,从未尝过冰寒挫折的滋味,更无法忍受——朋友的举动!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站在安式危面前,问一问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式危——你给我出来——!”   终于累得再也跑不动了,九洲在一片积雪初融的枯草地坐下。愤怒和失望凝结成无处不在的黄昏,渐渐将世界收拢成寒冷。   一滴冰水掉在她头上。接着又是几滴,亦碎亦清。她没有动。   “高傲的凤凰快成落汤鸡了。”一声无比熟悉的冷哼。   九洲霍然抬起头。   俊美而冷酷的卷发男子,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为什么要这么做?”九洲双眼腾起火焰。   “我做了什么?”   “你威胁天泰的股东,破坏乐正氏和唐韵的计划。”   “乐正氏和唐韵?”对方冷笑:“我只以为这是乐正氏的计划。只要项目中止,唐韵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不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   “诚如你看到的,或者猜到的。”安式危拢了拢额前一缕卷发:“我要阻止乐正氏的计划。”   “既然如此,我们之前的情义到此——”九洲愤怒的声音突然中断。安式危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不要说出让彼此都后悔的话!”   一拳打在安式危的肚子上,他痛得弯下腰去。   “混蛋!”赫连九洲面容憋红,万千晚霞流动。   安式危怒极反笑,吃痛的慢慢站直腰杆:“我们六年的朋友,就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乐正氏而反目?义薄云天的赫连九洲,行侠仗义的赫连九洲,心高气傲的赫连九洲,却敌不过美色祸水?”   “乐正云不是不相干的人。我们既然被捆在了一个项目里,就是并肩作战的朋友。”   安式危邪魅的笑容不见了,黑不见底的冷酷中凝上痛苦:“并肩作战?这只是你一厢情愿。别人,未必如此认为。”   “不必挑拨离间。”九洲轻蔑的昂起头。   “你会后悔的。”安式危锋利的薄唇抿紧了,几乎要沁出血来:“既然你的选择是相信乐正云,那么,这一次——”   他转身离开,深红风衣,如血残阳,混合出凄烈的剪影……   夜了。   “找到人了吗?”乐正云急问。   “没有。”朱佑翔挠挠头,也很着急:“四处都找寻过了,可是……”   乐正云披上大衣,被朱佑翔拦住:“晚上天气寒冷,你还是在室内等待,我们已经派出了十多人找寻,不会有问题的。”   “我不放心。”乐正云轻轻拨开他的手,迈出门去。   雪夜清寒,四野寂静。   朱佑翔亦步亦趋跟在乐正云身后,紧张的四下张望。仿佛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如果没有一个乐正云在身前,他决不敢独行。   “九洲——”   “赫连小姐——”   前方是湖边了,借着微薄的月光,可以看到雪埋枯草、深深浅浅。朱佑翔一把拉住乐正云的胳膊:“快到湖边了。不能再往前走了!大雪把湖面边沿覆盖得和土地一样,就算在白天也不容易辩识。更何况现在……”   人高的枯草丛中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乐正云凝神去听,声音却又没有了。   “我去看看。”他毅然抬步。   “可是……”朱佑翔惶然不知该如何说服他,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   “朱先生,你在这里等我。”乐正云回头道。   不等朱佑翔再说话,他已经迈进了草丛中。月儿被云层蒙上,连湖边衰草的细影也溶解在了无边黑暗中。朱佑翔听到了“咕咚”一声,心头大震:“乐正小姐!”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几乎就要马上冲上去,但四周黑得他连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也摸不清楚,脊背一阵阵发冷,朱佑翔又叠声喊道:“乐正小姐!乐正小姐——!”   没有人回答。   朱佑翔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柔软的枯草让他脚下一空,他的脚立刻如同火灼一样退了回来。   愣了半晌,又退一步……他终于转身拔腿就跑,大喊:“救命啊!救人啊——”   云层轻纱悄悄移开,月儿探出半个脸来。   捂着人嘴的手从如玉面庞上移开,赫连九洲笑吟吟的望着那月色下更显精致的俊颜。   “何苦捉弄于他?”乐正云摇头。   一路寒冷奔波,终于放下心来,心神一松就觉得身上十分乏力,背上的温暖又那样令人心安,他不知不觉保持着靠着九洲的姿势没有动。   “我看他不顺眼。”九洲哼了一声:“就这样的胆小鬼,也敢对你献殷勤。”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赫连九洲打断他的话:“就算不知道天鹅是雄是雌,癞蛤蟆也不该打天鹅肉的主意。”   “你说话怎么如此粗鲁。”乐正云忍不住拍拍她的手背。   九洲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如果她没有看错……他的动作中有那么一点——宠溺的味道。   “那你是否也看我不顺眼,要躲起来让我找寻?”   “不是。”赫连九洲立刻道,随即犹豫了一下:“我见到了安式危……”   她没有说下去。   夜风轻轻撩动草梗,反而衬显得两人之间的空气更为沉默。   赫连九洲红了脸。一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以身涉险来寻找她,心中有根丝线轻轻牵动,连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脸上腾的就红了。还好夜色作为掩护。   乐正云只觉得身后一动,九洲已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将他裹住。   “早知道你要整夜辛苦的找我,我就不那么任性了。”赫连九洲轻轻止住他的挣扎,孩子般低下头来:“我不是故意的。”   乐正云水色的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说不明的情怀流动在两人紧挨的呼吸之间。   “你看!天都快亮了。”九洲低呼。果然,鱼肚白的一片晨光,就像一滴白颜料,迅速渲染了整个天幕:“可是,刚才还那么黑——”   “最黑的时刻,就是在天亮之前。”乐正云站起来。   半轮日出从湖泊的对面奋力跃出,一时间,光芒泼洒在雪原上,仿佛每一寸雪景都孕育着一团希望。   “乐正小姐!——”朱佑翔带着一批家丁气喘吁吁的赶来,瞠目结舌:“你……你没事?”   乐正云点头。   朱佑翔突然大哭起来。   赫连九洲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大男人在众人面前嚎嚎大哭,眼泪鼻涕把一张原本尚算俊朗的脸糊弄得无比滑稽。不禁心软,不再嘲笑他的胆小。   “人好好的在这里,你哭什么?”九洲终于不耐烦了。   “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朱佑翔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股东大会……要将千岛湖梦……做下去!”   乐正云雪白的容颜瞬间明亮了一瞬。   九洲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人惊喜对视,天地顿时广阔。   默默并行,这一路风雪、险境,乃至绝境,都是一起走过来的。让人几乎要习惯——这种并肩的姿势。   雪洗的空气悄悄流动着缱绻意韵,没有人能回避,也没有人敢面对。   “你的学业不能荒废。而今局势已经明朗——”乐正云停下脚步,侧身。   赫连九洲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们,有这种默契。   沉默半晌,她终于开口:“那,我就先回去了。现在虽然有了一线生机,却是最艰苦的开始。你不要太劳累,多保重……”声音到最后低得她自己也快听不见了。   乐正云负手而立,面上漾起一缕暖意。琥珀的瞳子如过春风,浩然清明。   撼地如山岳,柔倦如月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九洲心乱如麻,几乎不能再看他。   乐正云突然指向前方:“看。”   苍茫雪原上,一株桃树。上面雪犹未融,枝梢竟绽出了几朵粉红。瓣瓣重影,就似这天地间一抹胭脂,一重生气。   冬雪犹未融,人间已三月。   十三、共剪朝阳   “‘千岛湖梦’大型度假园林建成,首次开放吸引游客百万余。”   “乐正氏实业并购重组,五家公司起死回生。”   “乐正氏对外发布消息,其控股的前‘长乐银行’所欠个人储户的债务,将在十六个月内逐一偿还……”   不过几个月时间,乐正氏重新称为报纸经济版头条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人们开始只当是老树上萌出新枝,不久就发现,这新绿蔓延成了整个春天。   在阴谋的死灰里,老鼠瑟瑟发抖。   此刻,姚大海那极有个性的鼻子就如烂泥般摊得又平又大,鼻孔出着粗粗的气息。   “乐正氏一定不会放过我。”他暴躁而惶恐的来回踱步。   “姚总,我倒是想到个人——”陪着小心的幕僚凑近道。   “什么人?快说!”   “您不是曾和闵艳琳小姐有些交情吗?不如……”幕僚附在那招风耳旁如此这般这般。   闵艳琳是闵敏在做歌星时的名字。自从嫁进了乐正家,她就改名换字。同时也宣布了与以前的生活彻底划清界线。   “夫人,有人求见。”佣人吴嫂传话道。   “谁啊?”闵敏最近心情难得回缓,对下人也比平日客气许多。   “是一位叫姚大海的先生。”   “他还敢来?”闵敏脸色大变:“说我不在,赶他出去。”   “他说要将这个交给夫人。”吴嫂将一样东西递了过来。那只是一颗普通的西服纽扣,灰蓝略旧,看得出有些年月了。闵敏却只瞧了一眼,双手抑制不住的发抖。   “叫他进来吧。”她阴鹜的抬抬手。   “艳琳,你更见年轻了。”姚大海满面春风迈进大厅中,将马匹拍得又甜又腻。讨女人欢心的功夫仍是三流。   “请叫我乐正夫人。”   “我们之间,何必那样见外。”   闵敏眼神闪烁,显然被激怒,又不便发作。   “乐正夫人,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姚大海陪笑道。他不笑还好,一笑,满脸的横肉将鼻子挤得无处容身,着实是再甜的恭维,也成了臭水沟里的糖。   闵敏厌恶的尖声道:“误会?长乐银行的财务问题是谁泄漏出来的?没有内贼,恐怕连旁人也不相信。”   “你我相识多年,你看我是这种人吗?”   “你不是这种人吗?”门外传来一句问话。声音并不大,但姚大海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慌。   吴嫂上前去把那人手中的大箱子接过。   精致绝伦的剪影让室内陡然亮了起来,乐正云朝吴嫂颔首,将外套脱下,眉眼间看得出车马劳顿的风尘。   “姚大海,乐正氏无法原谅你。”乐正云直视他。   此刻,连闵敏也感受到了深刻的畏惧!这个继子,其实有着远超越他父亲的魄力。绝境之下竟然能将败局扳回。让任何人也无法小视……   姚大海背上冷汗直流,甚至不敢再看乐正云,尴尬撂下一句:“夫人,他日再拜访。”   “多谢你帮我打发了这只苍蝇。”闵敏不自然的挤出一个假笑。   “你最好不要和姚氏有任何瓜葛。”乐正云脸色变得凝重:“他如果只是落井下石,侵吞乐正氏产业,我可以不怪他;但他间接害死了父亲。我一生从不树敌,姚大海,是第一个。”   闵敏脸上表情复杂变幻,乐正云显然听到了些什么,只是不点破。含蓄的警告,令她惧意深深。当初……当初若不是自己成名心切,又一时大意,怎会有把柄落在这个丑男人身上?若不是,因为那个人——   想到那个名字,她目中泛起怨恨,狠狠握紧手中的扣子。   北川大学。   窗外春花萌动,青碧四溢。蛰伏了一冬的甲壳虫慢吞吞爬上藤萝树。三五成群的鸟儿啄着树叶上的露水。教室里,一个女生托腮望着窗外,参差不齐的黑发刚刚过耳,发梢逗留在红白相间的运动服衣领上,颈项修长,象牙肤色,明艳而清爽。   春风吹过她半长的发丝,把一道风景裁剪得灵动,阳光则将那影子映在窗玻璃上。   “九洲,你的课堂笔记抄了没?”一个平头男生问。   “……”不动。   “九洲同学?”   “……”不动。   “赫连九洲!”平头大喊一声。   看风景的头回了过来,一脸迷惑:“……什么事?”明眸若水,颊映朝阳。   平头怔了片刻,摸摸头:“哎……没想到你做回女生的样子,这么漂亮。”   九洲白了他一眼:“无聊。”继续懒懒地看风景。平头男望望那专注的后脑勺,又望望桌上雪白无一点墨迹的笔记本,无力的放弃了找牛问琴的打算。   放学铃响起。   收起空空的笔记本,空空的脑袋,和装满风景的眼睛,赫连九洲跨上她的单车,向校门口骑去。   唉,春风裁出山长水阔,群峦如黛,恰似那人眉间的倦色,顾盼的意韵。几个月不见,思念简直如同冬眠醒来的昆虫,有使不完的精力,无一刻安静过。   九洲懒懒地骑着单车。   人流中,突然隐现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乐正云!”九洲猛蹬了几下车,一把拉过那人手臂。   一张脸转过身来:“九……九洲同学?”被吓坏的清丽女生楚楚可怜的瞅着赫连九洲,不敢动弹。   “对不起。”惊喜顿时化为失望,九洲默默松开手。   单车骑到校门后的小路上。静谧中有些吵声。“别想跑!”“活得不耐烦了!”“给我打!”   “住手!”一声呵斥。   几个混混回过头来,看见骑着单车的少女,气焰顿时矮了一截。   赫连九洲单脚撑地,一只手闲闲指着他们:“说你们呢,愣着干什么?”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颜色,乖乖后撤包围圈。   随着人影后退,一头洋娃娃般的卷发露了出来。被围攻的小女生脸上沾满灰,发卡也落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正视九洲。   “宁晓芸?”九洲诧异的皱起眉,正待开口,宁晓芸却自己用力挤出包围圈,跑开了。   九洲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人。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又认错人了。   那种让空气都慵倦起来的美,让人心微甜微酸到痛的美,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乐正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跳下单车来,扶起地上白衣的人。眼中危险的余光瞟向旁边,几个混混立刻拔腿逃跑。   “没事的。”乐正云掸掸身上的灰尘,似乎也顺手掸掉了她心中的疑惑。   “让我看看!”九洲拉住那略显僵硬的右腿,对方微微挣脱,却怎敌赫连九洲的力气?   裤脚被卷起,冰肌雪肤上一块淤青红肿赫然醒目。九洲倒吸了一口冷气,狠狠道:“有没有看清刚才那几个人的来路?”   “没有。”乐正云腼腆的把裤脚放下,微红了双颊。   九洲痴痴的看着他,脸也不知不觉红透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梧桐树叶在春风中轻轻弹奏。   两人对面而立,脸都红着。一抹雪中桃花,一页湖面新阳,似有千言万语,但谁都不忍先开口打破这静谧温馨。   ——轰!   突然,一声巨响让赫连九洲回过神来。原来,是单车倒了!她连忙将车扶起,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不自然的说:“要不要……去我家擦药酒?”   十四、问君风华   天光云影,清风徘徊。   单车载着两人穿行在盎然的春光中,水波潋滟,山色葱郁,刚被摔过的车发出不情愿的“咔——咔——”声,哼哼唧唧地向前爬着。   “何其有幸,两次坐在这辆车上。”乐正云安抚般的轻轻拍了拍车架。   “大相径庭。上次是我撞你,这次却是我帮你。”九洲感到身后的气息带着好闻的味道,声音不禁越来越低。那人的发丝被风吹起擦到背心,撩起心湖涟漪重重复复。   “那,我们在这辆车上扯平了。”   单车回应一般发出更响的“呼——噜呼——噜”声。   “这车怎么直打呼噜?——”九洲皱眉还没说完,一阵链条摩擦的声音,车子左右歪斜。   “啊……车子的平衡坏了!……刹车也不灵啦!”九洲大声道:“抓紧后座,不要放手!”   说话间,赫连九洲感到腰间一暖,她的运动服被抓紧了。   温暖的手指,抓紧的仿佛不是她的外套,而是一颗砰砰乱跳的心。九洲心神顿时分岔,车子朝路边的水沟冲去——   匡当!可怜的单车一头载进水沟,车轮悬空飞转。   “唔……”九洲揉揉被摔痛的头,低头轻轻推了推身上的乐正云:“还好吧?”原来,刚才惊险的时刻,赫连九洲的从小学习的武术派上了用场!她抱住乐正云从车上跃起,但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太重,落地的姿势……吔,不那么潇洒。   乐正云的脸趴在她胸口,没有动。   九洲猛地惊坐起来扳起他的肩膀,却见那人睫毛下一双眸子正微笑的看着自己。   “赫!你吓唬我!”   “我在听你的心跳声。”乐正云为她取下头发上的一根草叶,柔声说:“你的心跳得很快。”   赫连九洲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嘟嚅道:“你也试试从失控的单车上跳下来,看你的心跳得快不快!”   那人只是含笑看着她,仿佛纵容着她的欲盖弥彰。他很少笑,因为那笑实在是太动人心扉、扣人心弦,赫连九洲痴痴的看着,觉得,为了世间少一些沉鱼和落雁,他还是不笑的好。   “单车也没了。”赫连九洲苦恼的四顾,好在离家已经不远:“要不,我背你吧。”   雅苑社区。   “谁啊?”李杜易叼着一只棒棒糖,懒洋洋的打开门,双眼顿时瞪大。   赫连九洲背着乐正云,汗流浃背的站在门口。   “还不让我们进去?”九洲咬牙切齿的望着娃娃脸上没有一丝汗的额头和刚睡醒的眼睛。   “啊……快……快进来。”李杜易一见到乐正云的脸,舌头就不听大脑指挥。   赫连九洲将乐正云放在她房间的沙发上,松了口气,抓起床头的一杯凉水灌了下去。   “喝凉水要慢些。”乐正云怜爱的拢了拢她鬓角湿漉漉的发丝。   “嗯……”九洲含糊不清的答着,转眼已经把一大杯水消灭了。李杜易抱着药箱冲进房里来,问:“需要我帮忙吗?”   九洲皱了皱眉,将他拉到门口,悄声警告:“我说了,不要再打乐正云的主意。”   “为什么?”李杜易脸上凝出少有的认真和执着:“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   赫连九洲望了沙发上的乐正云一眼,见对方静静的不置可否,只有敲了李杜易一记栗子:“只要你相信我。”   “这样说来,你也没有理由。我决不会放弃。”李杜易不服气的还要往里面挤,九洲已“嘭”的关上门!同时朝门外道:“如果你敢偷听,我保证你一整年不敢坐有靠背的椅子。”   只剩下两个人了,室内的空气一时有些沉默。   “小易对你痴心不改,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乐正云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做回原来的自己?”九洲灼灼逼人。   乐正云淡淡的摇头:“我自幼身体不好,听算命先生说,扮成女孩才好养。”   “鬼话!”九洲斜挑起秀长的眉,面有愠色:“扮女孩扮到十八岁也够了。你编理由不妨编个高明些的。”   乐正云又沉默了。   “我诚恳相问,你如此别扭,难道要——我严刑逼供吗?”原来,她已经开始往伤处擦药水。   乐正云一言不发。九洲不满的抬头一望,正对上那双眸——水光潋滟。   刚才还理直气壮逼供的九洲顿时慌了,慌乱中又碰到药瓶,一阵叮叮当当。仿佛有细绳在心尖一扯,她本能的心乱。   “对不起,伤口有些疼痛。”乐正云再开口时,眼中已经没有了那种波光之色。金色夕阳染上了他的侧脸,似亿万星辰同时荡漾在水中。   门铃突然急促的响起来。   九洲前去开门,不禁意外。   门口,李恒远脸上一丝笑纹也不见,双手交叉紧握:“文物展的电子防盗监测系统,全部在一夜之间被破坏。”   唐韵的流动资金甚至部分固定资产都用于抵押获取银行贷款,融资乐正氏的项目。这次合作,是唐韵押出身家的一次赌博——   赌赫连九洲的信心,也赌李恒远的眼光。   大举攻城时后方失火,乃兵家之大忌。   “展馆的安全技术世界顶尖,怎么会轻易为人所破?”   “轻易?这个词用得好。从外观来看,展馆无一损坏,甚至连声控大门也完好无损。但设备关键部分被毁坏——对方就像在玩一个游戏。不留痕迹的给我们致命的一击。”李恒远眯起眼,狐狸般的嗅觉察出了危险的味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事故,在整个巧合的背后,仿佛有一个缜密的局。   乐正云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受伤的腿有些踉跄,但神色清定沉着:“带我去看看设备。”   展馆古雅端方,九曲回廊。   “是无人值守的SCADA?”乐正云只扫视了一眼墙壁,问。   “不错。”李恒远眼前一亮。   “能对周围温度、湿度以及震动进行全方位监控,是套不错的分布数据采集监控。”乐正云停下脚步:“李先生,能否打开机房计算机,请技术工程师带设备图纸来一趟?”   李恒远立刻吩咐左右:“让许技师过来,带上详细图纸与说明。”   从计算机局域网开始检查起,到各台设备内部硬件,整整五个小时,乐正云一刻也没有停过。长发遮住那晶莹剔透的面孔,汗水浸湿了雪白的衣衫。   “……对。依设备的毁坏程度,要真正找到问题,至少需要两周的检测时间。”许技师如实向李恒远汇报。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乐正云正在做的工作是徒劳。   李恒远眉头拧紧:“等等吧。”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许技师摇摇头:“总裁,不可能的。我们不如……”   “总……总裁!”助理工程师小冯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设备修好了!”   李恒远和赫连九洲同时站起!   “主控线路正常。”   “元器件正常运行……”   “各端口恢复工作。”   “红外线功能启动”……   ……   许技师接过一叠叠检测报告,推推厚厚的眼睛:“这……简直是奇迹!”   额上一层薄汗,使乐正云的面容看上去更为透明,他正要站起身来,久蹲的伤腿却突然一软。“云——!”九洲及时的扶住他,把他搀到一旁的凳子上。   “谢谢你。”李恒远凝视那素白的面庞,神情欣赏中掺几分复杂。   乐正云摇头。   几许疲倦,也在九洲惊喜的笑容里融去。   “累不累?”九洲在他面前蹲下,关心的问。   “还好。”乐正云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怎么做到的?”赫连九洲终于忍不住好奇。   “我大学主修电子自动化,略有心得。”乐正云密密的睫毛合了合,仿佛这问题只是空气中一抹蛛丝,被鸦翅轻轻扇去。   略有心得?!在青都,他也是一人破解了监控机关一百三十九处。平和的眼波里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神奇?顿了顿,赫连九洲却不再追问。   李恒远招来左右,手势挥出算计的味道:“无论是哪里的有心者破坏了设备,今晚,我们都来一个瓮中捉鳖!”   夜深了。   几声零星虫鸣,一束皎白月影。   凌晨三点,仍并无半点动静,赫连九洲的耐心也消耗了大半。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头沉沉的钓起鱼来。朦胧中磕到了什么东西,暖暖的,有好闻的清淡气息。她渐渐入梦。   梦里星光如水。有人在哭,哭泣的模样分外令人揪心,眼泪一颗颗似流星坠入她的胸口发烫。耳边嘈嘈杂杂,数不清的脚步声混乱来去。   “九洲。”有人在叫她。   九洲不情愿的睁开眼,一时分不清声音来自现实还是梦中。   随即发现,自己的头枕在温暖的手背上,爪子还章鱼般搂着一握清瘦的腰。脸旁……莹白的手背上面,一些湿湿的东西……是——口水?!   “呀!”腾地坐起来,赫连九洲满脸通红:“我……我……”   她一连说了两个我字,半是因为那一溜口水实在尴尬,半是因为刚刚睡醒,头脑还未清楚,一时之间伶牙俐齿都不知落到了何处。恐怕赫连九洲一辈子红脸的次数,也不及这几日来的多。   乐正云极周到的站起身来背对着她,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只平和的说:“不出李先生所料,盗物者大意而至,触动了远红外监控设备,已经被抓住。”   等那一阵脸红过去,九洲才慢吞吞走上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们……去看看情形吧。”   “嗯。”那人侧面泛出珍珠般的色泽,灯下更胜清隽,宛转流光。   漆黑的湖面上。   一辆豪华游轮乘风破浪,月光下船侧排出银雪数丈。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女人神色慌张的挤进最里一间小室。   沉默在黑暗中的男人吐了一口烟圈,冷笑:“你来了?”   这里奢华铺张,气氛却给人阴沈之感。   “我已经将李恒远推到了悬崖峭壁上。”姚大海又深吸一口烟,十分享受:“我们的合作,只差最后一步。”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的眼睛既怨毒,又惶恐:“‘千岛湖梦’项目牵扯到乐正氏,你做事手段太绝,我无法相信你。”   姚大海站起来,将一口烟圈缓缓吐在她脸上:“乐正夫人,我不得不提醒你,你那两个继子早就猜忌排挤你,你在乐正氏已经被孤立。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信我,恐怕也无人可信——”   他凑到她耳边,语气放得更低更冷:“更不要忘了,李恒远是只老狐狸。他恐怕已经意识到了四周的陷阱。只要给他一线生路,他就会逃得无影无踪。我们设了这么多年的捕兽夹子,就前功尽弃。”   汗水晕开了闵敏脸上的浓妆,黑色眼线沾在眼睑下方,看上去形如鬼魅:“无论如何,你不能动乐正氏。”   “放心。”姚大海狞笑:“只要你把文件给我,我保证将一切处理得尽善尽美。”   十五、茉莉旧影   乐正氏别墅。   乐正云凝视着床头一个水晶相框。茉莉花海中,一个女子拈花微笑,大大的帽檐半遮她冰雪莹透的脸,温柔明媚的笑意如此美丽,乃至让人忘了什么是美。那柔嫩的唇角更让人难以想象,在她曾经年华最盛的时刻,是怎样倾倒众生的风姿。   “云!”乐正宇推门而入,一把按住微微走神的乐正云的肩,急促道:“你什么时候将‘千岛湖梦’项目转让给宗亿实业?”   “我没有。”乐正云的脸色也变了。   千岛湖梦项目正是盈利的成熟期,占据乐正氏季度利润的七成。乐正氏刚刚开始收回早期投资,开始偿还沉重的历史负债。怎么可能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把底牌转手让给别人!   “乐正氏的建筑合约、开发文件、地契,都落入了宗亿实业手中,他们出价五个亿。”   也就是说,乐正氏用五个亿,把千岛湖梦上百亿的可预见利润卖给了宗亿。   乐正云身形微微一晃。   乐正宇扶住他单薄的肩,怜惜和焦急混合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雪白的面孔上,乐正云一双眸子清冷幽深:“千岛湖梦的契约文件,除了你和我,还有谁能取到?”   “文件存放在家中保险柜里,只有你我有钥匙。”   “还有谁能接近?”   乐正宇脑中闪电一亮而过,他缓缓松开乐正云的肩头:“除非……”   闵敏刚踏进门,就烦躁地叫道:“吴嫂,将我的外套拿去熨好,一个折也不能留。”   吴嫂拿着外套,匆匆去了。   眼角瞥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人,闵敏目不斜视,高跟鞋“噔噔”向楼梯走去。   “等一下。”   身后冷肃的语气让她顿时止步。   “怎么了?”她警惕的回过身来。   “千岛湖梦的地契被卖给了姚大海。”乐正宇话中一种压力迫人脊背。   “有这种事?”闵敏定了定神,却无法抑制脸上的不自然:“那是你们兄弟的事,我早已被踢出公司董事会了。这与我何干?”   “你不好奇是谁卖了千岛湖梦?”乐正宇逼视她,如电目光仿佛将她脸上浓厚的粉妆层层剥落。   “你是什么意思?”闵敏尖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是在怀疑我吗?”   “我们从未说过怀疑你,何必有此一问。”沙发上,乐正云闲闲啜了一口茶,甚至取了一块松软的点心放在小碟里:“昨日早上吴嫂买了些面粉,说你要做饺子,不知饺子做得如何了?”   闵敏脸上突然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红外指纹保险柜久置不用,我们刚刚看过,上面的指纹记录——”乐正云的话语轻而柔倦,如茶叶般沁人心脾,优雅旋转。但听在闵敏耳中,简直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震碎了她的最后一丝侥幸。   “把手伸出来,让我们看一看,好吗?”   闵敏的面孔扭曲抽搐着,灰败的眼中流露出困兽的凶悍绝望:“你们从来就怀疑我,排挤我!那个破项目卖给宗亿,得到五十亿现金来偿债,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乐正氏!唐韵一直和我们作对,这次整垮了他们,乐正氏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乐正云手中的茶杯突然滑落,滚烫的茶水洒到白衬衣上,他也浑然不觉。   “混蛋!”乐正宇焦急的拉他起来,冲动的朝闵敏吼道:“五十亿?姚大海的话你也相信?!还扯唐韵下水——”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乐正云的脸色白得吓人。   “报应!报应!”闵敏突然大笑起来:“和你母亲一样,生了一张狐媚的脸,就以为什么都有了。可是,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为什么——如此恨我?”乐正云微微喘息,却推开乐正宇扶着他的手,站直脊背。   “我为什么恨你?你问我为什么恨你?”闵敏似乎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笑声凄厉。她颤抖着摸上乐正云的脸,语气无限怨毒:“这眉眼,这鼻子……像,真是太像了。乐正端成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他何曾真正看过我一眼?几千个日日夜夜啊……他何曾真正看过我一眼?”   乐正云凄然一动不动。   “收回你同情的眼神!”闵敏尖叫:“我不可怜,你们……你们才是最可怜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她诡异的语气让乐正宇有不祥的预感。一个天大的秘密呼之欲出,他既迫切渴望,又本能的恐惧。   “那一夜,你们父亲和我……”   天空飘着细雪。酒吧火红的灯光照得雪景分外迷眩。   闵艳琳斜倚在吧台上独自饮酒。她已是红极一时的影星,万千影迷为之痴狂,但独独……唉,换不来那人的一丝眷顾回望——   灯光交错中,姚大海笑嘻嘻的朝她走来:“艳琳小姐,怎么独自寻醉?”   闵艳琳不耐烦的将杯中酒饮尽,随即露出一丝甜腻的笑来:“姚总。”这个丑男人令人讨厌,却是一手捧红她的商人,不可开罪。   “李先生如此对待佳人,实在有伤风雅。”   “不要再提李恒远!”闵敏怨恨的又斟上满满一杯,灌下肚去。酒入肝肠,愁肠寸断。   “好,不提,不提。”姚大海悄悄凑近了那醺醺的醉颜:“今天这里来了个君子,境界比李恒远高十倍不止……”   “既然是君子,怎会与我有交集。”闵艳琳冷哼一声。   “喝醉的君子,就只是个男人——”姚大海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   “乐正先生。”一袭绿裙携着茉莉香气飘然而至。乐正端成抬起头来,俊美的脸上一片酒醉的酡红,眼神迷离四顾:“雪衣?”   “哈!乐兄,想不到你如此惧内。”一旁的男人们大笑:“再喝一杯!”   乐正氏夫人云雪衣,系出钢琴世家,祖母是奥地利贵族。她肌肤天生带茉莉清香,笑容温婉出尘。人人都道,云家女儿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乐正端成与她在维也纳相遇,一段男才女貌的佳话,真正羡煞旁人。   闵艳琳吃吃娇笑着又递过一杯酒去:“乐正先生,喝呀。”   乐正端成昏然接过酒,放到唇边,随着红酒缓缓入喉,四周掌声响起:“谁说乐兄不会喝酒?真乃深藏不露!”   红酒后劲十足,不消片刻,乐正端成已分不清掌声、劝酒声,还有一丝茉莉香气隐隐混在其中……   朦朦胧胧中,有人将他搀起。   “雪衣……”乐正端成喃喃低唤,为何今日的雪衣有些不同?她的唇一改淡雅的温润,异常灼热的覆上自己的……   太阳将金丝编在窗口薄雪上,巧夺天工,芳香旖旎。   乐正端成茫然转动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撑坐起来,才发现是陌生的房间。低头一看,顿时呆若木鸡。   一个陌生的女子躺在身边,正甜甜望着自己。   “你……你是谁?”乐正端成细白十指骇然颤抖。   “乐正先生不会如此薄情吧?”闵艳琳娇媚地笑着,这书生的无措,让她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感。李恒远,就永远不会为女人失态,他那只无迹可寻的狐狸……想到那个人,闵艳琳心肠更硬,脸上却笑得越发甜腻:“昨天,我们……”   门突然被推开了。   乐正端成脑中一片嗡嗡之声,张口却觉得喉中干涩无比:“雪,雪衣——”   门口的云雪衣呆呆站着,隆起的小腹几分笨重,却显得她的脸越发苍白精致。   “我……做了蛋糕等你回来吃。”她似乎完全看不见眼前的情景,自顾地说:“我怕下雪路不好走……程明他们说你在这里……”她说得越发的语无伦次,两行泪从那洗月的眸子里流出来。   乐正端成惶然的正要开口,她却已转身,哽咽的喃喃说着什么,低低自语,朝外走去。   酒吧外,天雪初晴。   云雪衣茫然地流着泪,一边自语一边向前走。路人被这绝美的女子吸引,又被她的高贵震慑,都不敢上前,只纷纷为她让出路来。   她茫然走上马路,浑然不觉四周车辆穿梭而过。突然,一辆大卡车拐弯而至,司机猛踩刹车,雪滑的路面却将车摆横!   在尖利的刹车声中,云雪衣像一片雪花般被卷起,又无声跌落在路边。   追赶而至的乐正端成,看到的就是这情形。他发疯般的抱起那一动不动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喊:“车!——救命啊!”   抢救的担架迅速向前推行。云雪衣竟然醒来了,她嘴角淌着血,虚弱的笑意却一如往常的温柔:“端成……我刚才听到,我们的孩子在踢我呢……车子……不要伤他……”   乐正端成双目赤红,泪合着血一起滑落:“放心。只要你好好的……你一定会好好的!——”   抢救室的门关上了,重重的一声,仿佛收拢了人间最后一丝希望。   闵艳琳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医院的走道里,表情十分复杂。   三个小时过去了。   抢救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哇——”   乐正端成疲惫的脸上放出光彩,冲至抢救室门前,抓住医生的胳膊:“我太太,她是不是没事了?——”   “对不起。”医生遗憾的摇摇头:“失血过多,她已经离开了。”   乐正端成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重重一扯,心口紧缩。他睁大眼愣了几秒钟,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乐正先生,你醒了?”闵艳琳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在床前:“医生说你心脏不太好,不能激动。”   乐正端成呆呆注视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逝者已已,你要多保重自己。”闵艳琳叹气劝道。但床上木然的人没有一丝反应。   “哇——哇——”   婴儿的啼哭突然打破病房的宁静,不似一般婴儿哭声响亮,而如同委屈呜咽一般。   乐正端成无神的眼睛在这哭声里渐渐湿润。   “是女儿?”他茫然注视着那婴儿桃花瓣粉红的面颊,小嘴和小鼻子都像用气泡吹出来的,圆嘟嘟,精巧堪怜。   “是,是啊。”闵艳琳复杂的神色挤出笑意。   他慢慢坐起来,将小婴儿接在怀里,布包中传来淡淡的茉莉清香。乐正端成突然把头埋进那香软的婴儿怀中,痛哭起来。   闵艳琳悄悄走出病房,美艳的脸上闪出一丝阴沈。她低声对医生护士说了些什么,塞了些东西在他们手上,又恢复了那种妩媚甜美的笑。   乐正家多子。从乐正天老人开始,膝下六子,孙儿十一个,却还无一个孙女。乐正天渴盼孙女业界皆知。谁都知道他曾在朋友聚会中戏言:唉,哪个儿子能得一孙女,就将这家产传让给他,也无妨。   在这家偏僻的小医院里,乐正家有了第一个“孙女”……   “看!你们才是最可怜的人!被父亲骗了二十年……!特别是你,乐正云,甚至为了他的面子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哈哈——!”闵敏颠狂地笑着。   这些事实如同积雪埋藏的黑暗,本来,应该一直埋藏下去的……人有时,会被真实的世界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车祸,是你们父亲害死了她!”闵敏越发得意的指着那水晶框中拈花微笑的面容,又指着乐正云:“还有你……医生说,她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本来还有一线生机保住自己的命……”   乐正云脸色惨白,如果不是乐正宇双臂搀扶着他,已然滑落下去。   “你才是凶手!”乐正宇突然暴喝!   平素温文尔雅的男子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是你逼死了母亲……又逼死了父亲……!他天性平淡,从来无意于家业,是你硬把他推向商场的明争暗斗,二十年的折磨逼得他心力交瘁而死!”   “我助他得到乐正氏,为他辛苦经营,你们懂什么?”闵敏嘶吼:“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又懂什么?——”她突然扬手狠狠一巴掌,那水晶相框砸在地上。   微笑,碎了。   乐正宇呆呆地望着一地破碎的茉莉旧影,心神俱裂。斯文的手掌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巴掌用力甩过去。   闵敏被打得跌落在地,头正砸在碎玻璃上,不动了。   天空滚过一声惊雷,压抑的苍穹暗黑如夜,仿佛被这一声惊蛰唤醒,刷的亮了,闪电疾厉滑过窗口。   乐正云蹲到地上,探探闵敏的鼻息,手指冻住。   吴嫂在门外敲着门:“少爷!夫人!”   救护车尖锐而来,又急急远去。   乐正宇愕然跌坐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不……自己怎么可能杀人呢?门外依稀传来警车的尖鸣。求助的盯着面前的乐正云,那人双唇无一点血色,眸子却仍清明。   “云……!”他紧紧抓住乐正云的衣襟:“……”他的一句话尚未说完,突然觉得颈后一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乐正云将他拖到床上,淡淡道:“不。你什么也没有做,是我推了她一把。”   他缓缓走下楼来,门口,几位身着制服的警官恭恭敬敬地说:“关于贵府发生的事故,请几位随我回去协助调查。”   “不用调查了,人是我伤的。”乐正云的声音清冷而高贵,一股凛然之气凝聚在他的后一句话中:“不要打搅家兄。”   转身对吴嫂道:“少爷醒来,告诉他,我去朋友那里了。”   十六、大隐于市   文物展,宾客如云。   此次展出的一批宋瓷精品,每一件都有悠远年华烙下的故事。很多时候,价值连城的不是工艺,而是故事。青白釉人形瓷酒壶,白覆轮紫剔花盏,青釉荷叶形盖罐,清照浓睡未消的惆怅,苏轼把酒问青天的乡思……古典锦绣照亮了现代人苍白的想象力。   观客们衣着大多刻意淡化了奢华,却不见真正的朴素雅致。浮华笑容、无知眼神,骨子里的衣香鬓影、名利交错,从生意人的步伐里泄漏无余。   人群中,只有赫连九洲一人着红衣。因此格外醒目。   在一排排朴素精致的陈列前,这女子眼角眉梢的傲气,欣赏品玩的神情,细细察看的风姿,简直是宋词丛中一阙盛唐诗歌。   此刻,九洲停在一件红釉虎斑花口碟面前。   宋瓷中红釉不多,精品更罕见。但这虎斑花口碟色红而润泽,安定而不流淌。传说,美丽女子投身入窖,才能炼出这样的绝品。   “好一件珍稀‘美人祭’。”有个声音从旁道。   九洲瞟来人一眼。   对方仿佛读出了她目光中的不赞同,微笑道:“青釉也好,红瓷也罢,都是历史真性情。”   此人言语平平,但耐人回味。他穿一件古旧的灰布长衫,脸容也朴素,只得一双俊逸斜飞的眉,让人能留下些印象。不过,一身布衣站在明如朝阳的赫连九洲面前,并没有丝毫被比下去的意思,意境自有不凡之处。   “我叫苏长衫。”对方自我介绍。   九洲哑然失笑:“好古旧的名字。”   “是么,旧得可以将我当成一个漏花壶,贴上标签,陈列起来?”对方幽默道。   “宋瓷朴素,大隐于市。你的古旧中还有高温烧铸的余烟,称不上古董。”   苏长衫目送火红背影转身,眼中荡起惊讶欣赏之意。   “赫连小姐,总裁在展厅外等你。”唐韵的副总经理低声对九洲说。   展厅外。   李恒远的面容十分严肃。他一言不发的递给赫连九洲一叠资料。   九洲接过来,发现页眉赫然印着麻省理工大学的徽标,厚厚一本,没有一字中文。她一页页读下去,竟然全都是对一个已毕业的学生的介绍:OLIVER,十五岁入校,大一时应某位有种族歧视倾向的教授的挑战,设计出了超越当时最先进水平的SCADA系统,轰动全校,甚至一度被政府和军方邀请,但他并未给予回应;十八岁,在四年一次的电子模拟大赛中夺得全球总冠军,本人却从不在媒体面前露面。这位电子天才系华裔,毕业后回国,母校再无其消息。   九洲心中火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这位——”李恒远沉声接着道:“这位电子天才的中文名——叫乐正云。”   春絮翻飞,视野纷乱。   “你给我这些资料,想说什么?”九洲定了定神。   “昨天被捕的人在警方的询供下已经承认,他受雇于‘同创文化’。”李恒远仿佛岔开了话题,但他的后一句话却如刀刃抵住九洲的咽喉:“同创文化,是乐正氏新成立的文化公司。”   “你怀疑乐正氏?”九洲厉声反驳,仿佛急于驱逐掉什么:“他如果有用意,昨日何必帮我们解困?”   “乐正云年纪轻轻,却让人捉摸不透。”李恒远凝色慢慢说:“我曾与他父亲乐正端成打过交道,此人温文谦冲,在生意场上却按部就班。而乐正云则完全不同,他不按常理出牌,连我数十年的经验也看不穿他的套路。商场较量,有时候靠经验,有时候只是直觉——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与乐正氏的合作是不是太巧合,你与乐正云交往,是不是开始得太突然?”   九洲心中突然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是的,乐正云为什么要和她交往?这个在心中千回百转的问题,曾经让她幻想过、甜蜜过、不安过,但此刻突然被搭在商场竞争的弓弦上,成为一只可射穿人心的无情的箭!   太阳晃眼,一只惊鸟衔起早春清寒。   青都机关一百一十九处,他轻松破解的画面浮现于眼前,很久以前的疑问与现实互相照应,强硬逼仄。   电话铃响了。   “九洲,是我,乐正宇。云和你在一起吗?”线路另一端的声音焦急。   “没有。”   线路那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九洲终于问:“乐大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请一定如实告诉我。”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吧。”   “乐正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是。”   “他,为什么要和我交往?”   “我不知道。”   赫连九洲呆呆地挂了电话,千头万绪纠结缠绕,无数疑问在脑中搅拌。他为何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凭宁晓芸之力,又怎样轻易探得与自己童年有关的如此翔实丰富的细节?乐正云和宁晓芸在校园里被几个混混包围的情形,宁晓芸不自然的表情,安式危愤怒的警告……都似乎在推出一个可怕的疑问:这只幕后更高明的操纵之手——会是乐正云吗?   九洲用力的摇头,似要将所有的疑问摇出自己的脑海: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警署。   “乐正云?的确收押在我们这里。”警官翻了翻资料本,递过来一张表格:“登记一下,你可以去见他,不过时间只有十分钟。”   乐正云坐下来,脊背挺直。   “你访朋友,访到这里来了——?”乐正宇言尤未出,声已哽咽:“是我——”   “哥。”乐正云冷厉止住了他要说的话,随即放缓声音:“事已至此,你当为我请最好的律师。法律方面我一窍不通,你是专家。”   乐正宇曾在剑桥修习法律四年,的确博闻强识,术业专攻。   乐正云清冷的眼神默默暗示:如果被收押的是你,我无法为你四方奔走,在法律框架中寻一条生路。如果你此刻冲动自首,只会让两个人一起被关押,葬送我们最后一丝希望。你希望看到这种最坏的结果吗?   乐正宇十指紧握,矛盾与痛苦纠结在手背凸起的青筋中。   一个警官走过来:“乐正小姐,刚接到电话,乐正夫人已经抢救过来了。划伤牵动了大脑神经,不排除半身瘫痪的可能。但已无生命危险。”   乐正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一丝酸楚。   “时间到了。”警官说。   乐正云站起来握住乐正宇冰凉的手:“好好照顾她。无论怎样……她是我们的家人。”   警署另一角,几个警察正在低声谈论。   “那么柔弱美貌的人,会伤人?”一个警察表示难以置信。   “而且,伤的还是他继母。”另一个女警叹了口气:“豪门恩怨人心难测,那个受重伤的女人,还是当年红极一时的明星闵艳琳……现下,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想入豪门,下场呢……”   日光将城市轮廓划得锋利,滚滚云层徘徊在摩天大厦上。街边一棵花树,似钢铁城市的一滴暖色,枯枝上一抹嫣红,侵略的、愤怒的美丽着。   乐正氏大厦。   乐正宇正与数名律师交谈,门外传来嘈杂人声,似有警卫被掀倒在地。   “乐正云那个伪君子呢?”安式危大步迈进门,怒目燃火。几名保安上前阻拦,安式危轻轻挥手,动作如此快且狠,几个人就如同不会闪避的沙袋,摔至墙角,发出砰然巨响。   “你们先请回。”乐正云示意几名律师先行离开。后者双腿发抖求之不得的立刻告辞。   “我再问一遍,乐正云呢?”火药味浓重的空气中,安式危低吼道。   “他不在。有事吗?”乐正宇将刑法判例资料合上。   安式危邪美冷笑:“他是不敢见人吧?我早知你们在挖唐韵的墙角,没想到乐正云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云做了什么?”乐正宇面露愠色。   安式危凝色咬牙道:“他以与九洲交往为名,将九洲身份揭露打击唐韵;又以银行流动资金不足为由,让唐韵五千万投资付诸东流;更因竞标不成而记恨,将展馆的监控系统破坏,甚至——圈入唐韵的二亿资金,无耻的将项目出卖!”   “荒唐!”乐正宇儒雅的面孔涨红了:“乐正云坦坦荡荡,从未做过这些事。那是——”   门外突然传来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几名警官亮出证件:“乐正先生,令堂在医院中清醒过来,指控你故意伤害。请随我们会警署调查。”   下卷 共君剪春风   十七、画虎画骨   “你可以走了。”警官在问讯记录本中划上最后一个句号。却见乐正云的脸色比刚才还苍白一分,仿佛他刚才听到的不是无罪释放,而是立刻行刑。   警官被那凄美逼得胸口直跳,又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乐正云慢慢站起来,身形突然一晃。警官赶紧扶住他:“令兄承认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通过现场相关物件上的指纹来看,事实也证明了他的供词,十分详细,没有任何悬念;你是无辜的。”   乐正云走出警署,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着,大片雪白光线泼在眼前。   远处一个人影恍惚十分熟悉,乐正云走过去,摇晃的图像渐渐清晰,红衣似火,正是赫连九洲。在她旁边,安式危冷笑盯着自己,倚树而立的姿势冷傲而优雅。   “九洲?”乐正云唇齿艰难的动了动。   赫连九洲却好似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也看不见他的存在,只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一边对安式危说:“我叫李九州,以后有事,来找我。”   安式危蹲下来,从她手中拿过树枝:“是这样写的吧?傻瓜。”   两人顾盼之间言笑晏晏,浓情蜜意。   乐正云身上一阵发凉,心口窒息,说不出话来。一旁,有人转着轮椅由远而近,双手被轮子磨得鲜血直流:“乐正宇害我终身瘫痪,我要他陪我下地狱!”正是闵敏,披头散发的样子十分怨毒,却被几个律师拦住:“乐正宇已经伏法认罪,昨日就执行了死刑,不必再纠缠了。”   “已经执行了死刑?”闵敏疯狂大笑:“已经执行了死刑?哈——哈——……”   “不——!”乐正云撕心大叫一声,坐起身来。发现四周一片雪白。自己竟是在医院里。原来是场噩梦,心下一松,复又无力跌回枕上。   “你在警署门口晕倒了。”推门而来的是安式危:“我若不是看在九洲的分上,真该让你躺在马路边,被正午的太阳晒死。”他将一杯水砸到床旁桌上,水花被他大力的动作溅出了几滴。   他接着冷冷的说:“我已经通知了她。”   乐正云心中泛起一波期待,但忐忑很快席卷而至,几乎要将那一丝温柔吞没。   “你喜欢九洲吗?”安式危突然问。   “……”乐正云没有回答。许多年来,那一颗温柔的记忆火种,在他胸口悠悠燃烧,把浓郁的情感烧成瓷。无从流动,无法泄漏,更不知如何表达。   “你究竟——”安式危低吼。   “不用问了。”门口一个声音截断他的话,果断语气被春风擦伤。   乐正云诧然抬头,眼神立刻也受伤。那女子冷冷望着自己,失望、怀疑、被背叛的痛苦……都交织在那一眼高傲里。   “为什么出卖千岛湖梦?”她的话语清寒如刀刃。   乐正云无法回答,他已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和宁晓芸在一起?为什么要将唐韵的资金吸收进一个无可挽回的残局?为什么要……和素未平生的赫连九洲交往?”   最后一句话,如同狠狠一捶打在乐正云的心口。他揪紧胸前衣襟,他的胸口,最后一片温暖被冻伤,他的世界,至此熄灭,只剩下许多个声音在他脑中旋转。   “为什么要和素未平生的赫连九洲交往?”……   “是你害死了她!医生说,若不是为了保护你,她还有一线生机保住自己的命……”   “你是个祸害!”   ……   忍住眼前几乎要吞没整个意识的黑暗,乐正云缓缓坐直了脊背,清冷卓绝,让任何人也不敢轻慢。   他静静望着赫连九洲,竟然笑了一下:“你已不信我,何须再问。”   这时九洲第三次看到他笑。第一次,他淡淡遥望星空,绝美风姿如月;第二次,他暖暖抬睫含笑,与她不过一根发丝之的距离;这一次,他的笑颜却被痛苦扯得破碎。只怕那笑容后的一颗心,也被生生震碎了,才能笑得这样凄艳、苦楚、绝望……而绝美。   赫连九洲如同被这笑打了一记耳光,踉跄后退。   脸颊火辣辣的燃烧,烈火一直蔓延至心中,把好端端的一颗心,灼出无数个洞来!   她……她在做什么?她自负侠义,却在死死逼问一个病人;她自信情重,却将雪山的生死并肩忘在脑后;她自知心中一缕柔情千千结,却胆怯不敢去解!只因为……   只因为,他不喜欢她,她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猛然转身,九洲冲出了病房。   安式危赶出来,四下环顾不见人影,回身才发现赫连九洲站在一个墙角,平素的高傲仿佛被日光蒸发了,微微弯曲的背影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喂!别对着墙角罚站啊!”安式危的心弦被那背影拨动,痛与怜惜混在一起,嘴上却仍是不在乎。   背影一动不动。   “我说你……”安式危狠狠将墙角的肩膀扳过来,霎时呆住。   那倨傲斜睨人的眼睛,那谈判桌上横扫千军的薄唇,那艳若朝阳的双颊……都浸在泪水中。   “哭什么哭!”安式危用手大力去揩她脸上的泪,一点也不温柔,仿佛不是在擦泪,如实要擦掉自己心上的痛。   九洲要将他拂开,却被他紧紧捉住腕:“我第一次见你哭,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否则——”他一拳打在墙壁上,拳上渗血:“我会把始作俑者一块一块地卸下来。这不是威胁,青都有这个实力。”   “你这个变态!走开!”九洲愤怒的用另一只手揍向他,却不知安式危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气力,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结结实实化去她出拳的力量,甚至将她整个人箍在怀中!   赫连九洲从未如此受制于人,本能的用尚自由的腿踢向他的膝盖。安式危重重跪倒在地,那双臂仍如铁箍一样圈着她,扯得她也一同跌在地上。   “放开我!你疯了?”   “我不放。”   “放开……”   “我爱你。”安式危用力扳起她的脸。   青石墙上斑驳写意着阳光。四周很静,只听得见心跳的声音。良久,九洲慢慢摇头:“我不爱你。”她又摇了几下,猛地推开安式危。   日影西斜,残阳如血。   一阵电话铃声刺耳的响起。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唐韵大厦。   “乐正氏出卖了我们的合作项目。”李恒远将文件重重放在桌上:“我亏损了三亿五千万,我们之前的协议,就要履行。”   赫连九洲沉默片刻,冷漠道:“不错。赫连九洲任你处置。”   李恒远嘴角勾起狐狸般的算计意味:“——嫁给苏长衫。”   纵然心灰意懒,赫连九洲也不禁怔住。   “你们以前见过面的。”李恒远将一张照片扔到九洲面前,一个男人平凡的脸。赫连九洲却已完全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他。   “在文物展会上,你们有过交谈。”   九洲这才将记忆翻出来,找到一个图像与面前的照片对应。苏长衫,很旧的名字,人也普通得湮没在芸芸人群中。   “很多人不认识他,但,没有一个认识他的人会忽略他。”李恒远仿佛猎人盯着猎物般微笑:“苏长衫既不经商,也不做官,既无身家背景,又无来龙去脉,但他的能量之大,任你发挥最大的想象力,恐怕也只能触其毛羽。”   九洲冷笑了一下。本来就该想到的,自己能为李恒远带来什么利益?无非是以联姻的筹码,换取生意场上的人脉和机会。只是年少轻狂,从未想过有兵败的一天。   “嫁苏长衫,你不会后悔。”李恒远最后补上一句。   赫连九洲默默走出唐韵大楼。此刻,她想到的,是乐正云,只有乐正云。这个令她深深迷惑却只将她视为棋子的男人,每想到他一次,她的心就会痛一次。   他淡淡颔首的风华,酒醉朱颜的美丽,负手而立的卓绝,眸漾水光的凄清,惊人惊心的苍白,惨淡一笑的痛彻心扉……   是的,那种痛,她感同身受。   甚至当她想从记忆里抓到一丝恨意时,触手的都是疼痛,是彻骨的怜惜,以及无尽的疑惑。   一辆车停在她身边,微笑徐徐从车窗下显现。   普普通通的面孔,笑起来谈不上亲切,但令人毫无压迫感:“我来接你。”   苏长衫仍然穿着一件长衫,只不过灰色换为蓝灰色,快节奏的商业都市中,这种古旧找不到竹林七贤的孤高,只似一弦清音隐逸在灯红酒绿中。   “李先生已经向你转告了我的求婚?”   “是的。”   “本来我想亲口对你说,但我实在是很……害羞。”苏长衫面不改色的说出这句话来,脸上没有一点害羞的意思。若不是声音的停顿泄漏了一点蛛丝马迹,九洲几乎会以为他在装腔作势。   “我已答应了。”九洲冷漠的从车前镜中直视他的眼睛。   苏长衫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赫连九洲义薄云天,一诺千金。所以,哪怕是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也不会食言。”   赫连九洲微抬起眸来,这时才有些了然李恒远对苏长衫的评价从何而来了。   “我无意于乘人之危,只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我找不出比向你求婚更好的对你的选择了。”他的句子说得很长,仿佛确信九洲能听明白:“我的好处,只有交往后才能被你发现,可惜我相信你没有这个耐心和闲暇。人生苦短,我既然爱上你,只有逮住这个机会。”   “你想说,如果没有你出现,李恒远也会将我嫁给别人。这个别人一定不如你,而且,一定不如你爱我。是吗?”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通透和直率的女子。”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狂妄的男人。”   “第一次有人用狂妄形容我。”苏长衫将车拐弯:“对待感情,人们难免狂妄。就是最理智的人,有时也难免任性一把。”   九洲没有说话。他说得实在太好。   “你喜欢乐正先生吗?”   “什么?”九洲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是否喜欢乐正云先生?”苏长衫仍是平平无奇的语气:“不用惊讶,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位先生。男人对男人的直觉是很敏锐的,特别是,强大的男人和强大的男人。”   赫连九洲睁大眼。   “放心,我不会对人的隐私有任何兴趣,包括传播隐私。况且,那么风姿卓绝的轻敌,我会欣赏而不是践踏他。”   苏长衫微笑继续说:“你似乎有点欣赏我?”   “我非常欣赏你,苏先生。”   “你非常欣赏我,可你不爱我。”苏长衫摇头:“那么,你爱不爱乐正先生呢?”   九洲无法回答,连她也不知如何回答自己的心。   “既然解不开自己的心,何不问一问系铃的人?”苏长衫将车停在一座别墅前:“小姐,是这里吗?”   平芜尽头,是乐正氏别墅!   “不要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苏长衫打开车门:“我从你那里争取一个机会,就要还给你一个机会。我一向相信,给人机会,就是予己机会。”   这几天来,赫连九洲曾千百次的想像踏入这里,却无法迈步。此刻,苏长衫把她带到这里——   按下门铃,很久才有一个佣人来开门。   佣人的神情和屋里的灰尘一样,昭示着没落的华丽,尘封的繁荣,以及,怅然的往昔。   书房中。   落地玻璃窗将最好的光线送进这间书房。无论财富怎样来去,感情怎样得失,阳光总是最公平、最慷慨地将自己献予每一寸大地和人心。乐正云沉浸在阳光中的面庞圣洁如天使,这样的人,怎么会做出残忍的事?   “吴嫂,饭菜放在餐厅,我晚些去吃。”他并未抬头。   九洲久久无法开口,上次的吵架,让她不知该如何启齿。   “还有事吗?”终于,乐正云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那人眼神中的平静顿时破碎。   赫连九洲说不出话来,被心疼揪紧。几日不见,他清减得仿若一片即将融化的冰,又似阳光裁出的一纸剪影,倾国容颜、凛然卓绝,都被这几日的时光弹指一挥,跌入记忆中了。   “九洲……”复杂的眼神中隐现出一丝无助来。   那是愧疚……还是,其它的一些什么?九洲不敢确定。她突然惊觉,自己从来不敢确定乐正云的眼神在表达着什么。因为他的眼睛给她希望,他的痛楚堵住她唇边的话语,因为她……太在乎他。在乎到不敢去证实,不敢用自己的双手,真实地去握住些什么——   此刻,她不能再等了。苏长衫将这一个机会还给她,如果她还解不开自己的心,看不见他的心,机会就会将一切是非美丑碾过,空留余音,绕梁一生。   “我要嫁人了。”赫连九洲一字一字的逼视他。   乐正云静静站立着,似乎想挤出一丝笑容表达什么,又似乎想张开唇齿说些什么,但他的表情动不了,他的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一缕血迹从嘴角慢慢流出,一滴滴滑入他的颈脖。雪原上一抹嫣红,恰似,那日绝地桃花……惊艳在相思血中。   手中的《刑法判例》从掌间滑落到地上,发出极钝的一声响,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更浑然不觉自己喉中在涌血。   他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神把她的心割碎了,没有理智,没有爱恨,没有是非,只有心痛……死一般的心痛!   九洲突然紧紧抱住他!   少女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流过他的睫,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的泪,他的泪,混在一起,挑动了九洲最深的一根心弦。在哪里……见过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泪落如珠的隐忍,舔尝过这种感同身受的心痛?   赫连九洲双手颤抖,什么骄傲,什么优雅,什么风度,都被一滴泪融化,被一滴血渲染,星子陨坠、灵魂起火。   “你……不要伤心,我替你伤心好不好?”   乐正云的身体猛然一颤。   “……好不好?”九洲用自己的额抵住他的。   他犹疑而茫然的伸出手来,瓷白玉管在空气中似要抓住什么,却因为答案太近,不敢用力……   手慢慢移动,几乎就要碰到那湖水清艳的面庞。乐正云的心狂乱的跳着,几乎要冲出胸口,指尖……只要他的指尖再向前一点,就能抓住那魂牵梦萦的人了,他终于要将一切都告诉她:“我——”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嫂急急忙忙地敲门:“小姐,法院来了电话,少爷的案子这周开审。”   十八、心悬一线   车子飞驰在路上。车窗外,风轻轻吹走了刚才幸福的幻觉。   乐正云一路无语,眉头锁紧忧虑。   警署收押处。   “哥!”乐正云上前抓住乐正宇的双肩,哽咽道。乐正云儒雅的面孔有几分憔悴,唇边长出了些青色的胡茬,但一双弯弯的眼睛仍然温煦。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乐正宇拍拍那冰凉的手背。   “我们……已请了最好的律师。哥,你放心。”乐正云压下眼底的情绪,冷静的说。   乐正宇仿佛要说些什么,但终是没有开口,只微微一笑:“好。”   春日竟有满庭落花。   警署外,一辆半旧的奥迪,车身铺了些粉红花瓣,金黄丝蕊。一个样貌普通的男子下了车来:“九洲,我来接你。”   苏长衫与赫连九洲的订婚宴也在这周。   阳光之下,乐正云的双唇更雪白一分。   “早听闻乐正云风姿出色,果然我见犹怜。”苏长衫平平说。一句如此旖旎的话经过他的嘴,也索然无味,只成了事实。   “乐正先生的案子,我也略知一二。”苏长衫接着说:“受害人要状告他故意伤害,恐怕即使最高明的律师,也只能减轻刑罚,不能为其完全洗脱罪责,除非——”   乐正云眼神清冷收缩。   “除非受害人撤销案子。而且,此事恐怕牵涉甚广。法律背后是法理,这世间万物都离不开一个‘理’字,不是几个僵硬的条文或者陈腐的判例能替代的。”   苏长衫的话既无慷慨,也无语调,就像在读一台电器的说明书,平之又平。   乐正云的心中却如遭一掌,云破天开。   赫连九洲不解的望着他雪白的脸上泛起希望的光彩,心中也随之回暖。   乐正云也深深望着九洲,仿佛要在这一眼中将她的身影烙刻下来,随即转过身去,拔足飞奔。   “正……”九洲愕然。第一次见他跑步,他奔跑的样子,像冬日饥饿绝望良久终于发现食物的豹,那充满希望的背影中,又有一丝不可名状的伤痛,仿佛要将某种东西挥别……   苏长衫抖抖衣衫,一丝金黄花蕊落在灰尘里。   三日后。   医院。   闵敏不耐烦地对护士道:“这是什么饭菜,要咸死我吗?”   护士习惯了她的跋扈挑剔,充耳不闻的走出病房。   闵敏气极败坏,又无可奈何。她半身不遂,连大小便也要靠人造管道,更遑论起床。心中恨意更切:乐正宇……你害我进了地狱,我也决不会让你留在人间。   一盒饭菜放在床头。   “滚!我说了……”闵敏的叫嚷声突然止住,像有人用钳子掐住了她的喉管。床前双鬓华发的男子,霜尘飞上了曾经年少的面孔,眉梢仍带些许风流气息。   闵敏如遭雷击般呆住。   “阿远……?”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乱中第一个念头是头发没梳,脸也未洗,立刻埋下面孔,在床头柜里颤抖的翻起来。镜子,梳子……一面圆镜握在手中,她迫不及待地照上自己的脸,神情却由欣喜化为苍白,进而转为惶恐,她一把将圆镜砸在地上,尖声道:“怎么这么丑?快……快拿我的唇彩来……”   “够了。”李恒远按住她枯槁的手:“我坐坐就走。”   闵敏死死盯着他:“坐坐就走?……这么多年,你一点也没有变。我十九岁出道之时,你捧着九百枝玫瑰来捧场,也是坐坐就走,一去不回头。现在,我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更不愿……不愿看我一眼了……”她放声冷笑,笑到最后却泪满衣襟。   “我只是个生意人,不值得任何女人爱。”李恒远面无表情的坐下:“你早该忘了我。”   “你的甜言蜜语,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闵敏咬牙切齿,爱多浓,恨多烈,枯黄的脸上一股怨毒。   “你嫁了乐正端成那样的好男人,却还不知足,不是命运对不起你,是你太贪心。”   “你……你懂什么?”闵敏悲泣:“我此生只爱你一个男人。”   “你爱我,爱得忍不住要毁灭我。将赫连九洲的身份揭穿,阻挠文物展的开幕,将唐韵与乐正氏的合作项目出卖!”   闵敏的脸色刷的惨白:“你……”   “姚大海已经承认了一切。唐韵和乐正氏正准备起诉他。这场官司,你看胜负几成?……”李恒远那种狐狸般的狡黠与危险气息揉在药水味的空气里。   “……不关我……的事。”闵敏剧烈颤抖。   “关不关你的事,你我心中都很清楚。如果要我免于起诉,也很简单。”李恒远停顿了两秒钟,从对方绝望的眼神中看到强烈的渴盼,才接着一字一字道:“撤销对乐正宇的起诉。”   说完这句话,李恒远就站起身来。   “你可以考虑三天。”   走到门口时,李恒远突然叹息了一声:“我最早认识的闵艳琳,和木棉花一样美艳动人,不知从何时起,她拼命生长、出头,将欲望的红花开得盛大,终于将自己压弯成叹息。”   闵敏怔了一怔,突然伏在被子上,嚎嚎大哭。   医院外,暮野四合,春光迟迟。   “我已经将该转达的转达到。剩下的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李恒远伸出手来:“无论如何,祝我们合作愉快,乐正小姐。”   乐正云浓密秀雅的睫毛合了合,静静伸出手来。   “今天他们就举行订婚宴了,”李恒远微笑说:“请记得我们的约定,一起祝福这圆满的一天吧。”   道路车辆川流。   路边,两个衣着入时的女郎在分看一份报纸。一个短发的问道:“赫连九洲与苏长衫今日举行订婚宴?这个苏长衫是何许人?”另一个卷发的答:“没听说过,但赫连九洲真是有趣,才和乐正云‘交往’不到半年,又与苏氏订婚。”   两人吃吃地笑起来。   乐正云心头一片茫然,连心痛的感觉都仿佛不在自己身上,天地间就剩下云层,在城市上空游走漂移。   “嘎——!”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马路沸腾起来,路人惊叫:“撞到人了!”   司机跳下车来,大声道:“现在是红灯啊,我的车又是右拐……”瞪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又慌了神:“快!快叫救护车!”   马路交通陷入一片混乱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把人抬上去时,那被黑发遮住的雪白面庞有一刻的隐现,随即被合上的车门遮蔽。   一个离得最近的小男孩抓住大人的衣襟,结结巴巴的说:“那个被撞的姐姐……好美……”   “小孩子,懂什么美不美!”他的母亲不以为然。   “真的很美。”小男孩跺脚。   “阿朋,你怎么啦?”年轻的母亲皱眉的牵着一向听话的孩子,怎么突然如此固执?   “真的好美!”孩子的思路不会拐弯,鼓起嘴坚持道。   年轻的母亲不由得狐疑的抬头看了一眼。救护车已经远去,只有地上一摊鲜血惊心。她惋惜的摇头:“可怜啊,那一身的血,不知还有命没有。”   千莲酒店。   这家酒店既不依山傍水,也无星级,只是建筑后面一片花海,花中有池塘一弯,池中睡莲千瓣。苏长衫看了那莲,便定了这家酒店。   千莲酒店今日迎来的宾客,却比五星级酒店更气派。   自宴会开始前两小时,酒店经理就看到了一些平素只能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的面孔。   再往后,几位炙手可热的政要也严装而至。让人无法不猜想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主人,能有天大的面子,请到这些常人见也难得见到一面的任务早早来等待捧场?   一辆灰色的半旧奥迪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形貌普通的男人,一身灰布长衫,只在领口引了一溜红线,却偏偏让人感觉到,他就是今日的主角。   他十分绅士的拉开车门,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这时,酒店经理终于眼前一亮。   从车上下来的女子,全身无一处珠宝钻翠,只一袭火红长裙,却华丽得令人目不暇接。   “你不能去!”一个声音让两人都停住脚步。   九洲诧异回头,眼中浮起隐隐失望。   不是他。   安式危包裹在暗红的风衣里,霸气冷冷地盯着苏长衫。   “安帮主,借一步说话?”苏长衫平平开口,把“安帮主”三个字说得与“蛋炒饭”一样平淡无奇。身份鲜为人知的安式危,在他眼里透明得如同左邻右舍的大嫂一样。   安式危向旁两步,没入了墙后黑暗中。   “九洲不爱你。”   “你要告诉我,她爱乐正云?”苏长衫神色如常。   苏长衫反客为主,显然出乎安式危的预料。   而且,苏长衫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摇头道:“你在轻视他。事实上,乐正云是我见过的最有风度的男人。”   “他把千岛湖梦项目卖给宗亿,是铁的事实。”安式危仿佛看着怪物一样盯着苏长衫。   “应该说,乐正氏把项目卖掉,是铁的事实。”苏长衫依然毫无语气的平铺直叙:“乐正氏有很多人,一些支持项目的人,也有一些反对者。将乐正氏所有的功过记在一个人身上,有失公允。况且,清醒的决策者都知道,千岛湖梦项目正在盈利的黄金期,无论对方开价多慷慨,这个时候卖出项目,对乐正氏和唐韵都只是一个双输的下策。”   安式危漆黑的瞳子里风起云涌。   “至于文物展的监控设备,他在六个小时内就找出了问题并将设备调试好,而破坏者作案时间,警方估计是从凌晨到早上七点。这只说明一个问题:破坏者的技术远不如乐正云。因为,重建原本就比破坏困难得多——还要我说下去吗,安帮主?”   “说下去。”忍不住颤抖的声音从旁传来,是聆听许久的赫连九洲。   苏长衫神色不动,仿佛这些话本来就是说与她听的:“至于乐正云和宁晓芸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是他发现乐正氏内部有人与宁氏勾结,从而展开调查?”他难得的说了一个问句,但本应有力的问句从他口中出来,简直是水淘过一千遍的米,和陈述一样寡淡——也和陈述一样肯定。   在九洲急促的呼吸中,苏长衫平平补上一句:“最后一个问题,我想,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交往,只有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他喜欢她。”   他几句话,就将多日来的疑云推翻,如同挥开一抹蛛丝。   “安帮主恐怕在潜意识里就希望,情敌是这般小人,所以才会将问题思考得狭隘。”苏长衫目光无波也无澜地扫过安式危剧变的脸色,又落在赫连九洲脸上:“九洲才华横溢,却有一个女子的通病:耳根软。你不疑他,自然无风也无浪。”   他的话一针见血,九洲脸色苍白,转过身去。   “去哪里?”苏长衫问。   “既已知道这些,我自然不能再嫁你,我要去找他。”   “女子多疑尚可忍受,男子迂阔我平生不喜。”苏长衫说:“乐正云如果当真有资格喜欢你,今晚就该来抢人。”他将“抢人”说得如此平淡,仿佛抢的是别人的未婚妻,与他全无关系。   说完,他挽起赫连九洲的手臂,微微一笑:“我们该进去了。”   大厅灯火如昼。   水晶杯中斟满艳羡,空气里漂浮着期待。今日出席的商钜政要,无一例外都曾受过苏长衫的恩惠。他们不知道苏长衫的背景,也调查不到他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神通广大;低调神秘如苏某人,竟然如此大张旗鼓的订婚,是何用意?   灯光暗了下去,音乐响起。   那是很美的琴声,古筝空灵的音符仿佛附在人的心弦上跳跃,拨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大地仿佛也在轻轻震颤应和。   四周安静下来,沉浸在柔和而紧张的期盼中。台上,一张平凡的面孔正专心低头弹奏。   弹琴的人,竟然是苏长衫。从没有人知道,苏长衫还会弹琴。   他身旁站立的赫连九洲优雅高傲,恰似半亩方塘开出一襟红莲,相得益彰。   苏长衫头也未抬,一边拨弦一边宣布:“今日,我与赫连小姐……”   十九、曾经沧海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碾过九洲的心头,冰裂雪飞。   她没来由的心慌、心乱、心痛,突然几乎是无意识的从唇边逸出:“我……”这个字说得很轻,恐怕除了苏长衫,没有任何人听见。   苏长衫的琴音明显的一滞。   酒店电压仿佛不稳,大厅的灯光开始痛苦地忽明忽暗。   琴音陡然拔高,苏长衫十指之下如有千军万马奔腾,又像战鼓擂响心中激烈的对峙,在十指古弦上厮杀。   当——!琴弦忽断。   灯光突然熄灭。   这一瞬间,大地由轻微的震颤变为沉重的喘息。   “地震了——”名媛淑女们在黑暗中尖叫。   “地震了!”   “快逃呀!”   人们纷纷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逃窜,震颤越来越明显,恐慌的空气越来越浓郁。   “大家不要慌!”赫连九州在黑暗中用力的将手挥下,人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冷静:“把能照明的东西——手机、手表都拿出来!”   慌乱中的人们开始如梦初醒的找口袋。这些政坛要人、商界钜子有的是权力和财富,唯一无法奢侈的是,他们和常人一样只有一次生命。毫不奇怪,他们对自己的命格外珍惜。   “手机屏幕不亮了。”   “夜光手表也不亮了……”   人们愕然发现,他们所有的随身物品都陷入了黑暗中。   “大家摸着桌子和墙壁找出口!”九洲果断下令,阻止了人群再次陷入混乱。   平素视优雅为生命的上流人士们,失魂落魄地急切寻找出路。   九洲也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手触到苏长衫的琴弦,黑暗中的触感撩起一抹冷秀风华。   突然,灯亮了。   仿佛只在一瞬间,大地归于宁静。   人们眨了眨眼,还未完全适应光线的眼睛愕然望着彼此,有的正弓着背伏在桌脚来不及直腰,有的紧紧抱着一根壁柱来不及放手,甚至有的趴在地板上只来得及抬起涨红的脸……   光明来得太迅猛,不容人掩饰。   众生百态,在黑暗和危机面前露出本性,把最原始的胆怯显露在彼此眼前。   九洲瞟向身边,才发现琴旁空空。   苏长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疑惑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一袭布衫。没有。   人群匆匆离去。除了赫连九州,没有人关心苏长衫何时离开。这些所谓的社会上流人士在轻微的地震中丢失了他们视为衣冠的体面风度,只希望能尽快逃离自己的狼狈丑态。   夜空,一颗流星划过绸缎般温柔的夜幕,尾翼擦出幽蓝的火花。九洲突然记起,苏长衫轻轻抬手,掸去身上一枚落花的情形。   一种离愁别绪充溢在她的胸口,连她自己也不知这种怅然从何而来。   苏长衫是何时离去的?又为何丢下她独自离开婚宴?九洲抬手招了一辆TAXI。而乐正云……终是没有来。   早餐时间。   可爱的李淮远先生摘下眼镜,把手边的报纸放下,开始吃麦片。   李杜易一边喝牛奶,一边拾起报纸。头条就是昨日本市地震的报道:在市南郊区发生四级地震,持续时间仅十多分钟,并未造成人员伤亡。   “昨天发地震啦!你们看报纸了吗?”   “还有什么父母亲从报纸上才得知女儿订婚的消息更大的地震?”李淮远先生摇头。   赫妈妈端着一叠煎鸡蛋过来,朝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问:“九洲呢?还没起来?”   “订婚宴被地震搅局,她躲在房里哭泣呢。”李杜易嘿嘿道。   儿子的幽默把李爸爸逗得莞尔:“这恐怕是天意,知道九洲不愿意嫁。”   “我来了。”赫连九洲一身睡衣从洗漱间出来,深深的黑眼圈昭显睡眠严重不足。李杜易皱皱鼻子:“老姐,你昨晚去抢劫了?还是真的客串了一回幽怨弃妇,整夜失眠?”   赫连九洲懒得与他抬杠,扔过去一个白眼:“费心了,我睡得很熟。”在沉沉的睡梦中,自己整晚都被梦纠缠,醒来全身湿透。   李杜易顺手将报纸扔到身后的沙发上,挪出位子给九洲。后者坐下来慢慢吃起吐司。   少年瞪大了眼睛,与两个家长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面上都是关切。   “九洲,”赫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不放心的问:“不舒服吗?……”   继续吃。   “九洲?”李爸爸也停下了。   “赫连九洲!”李杜易把她手上的那片吐司抢过来:“你吃杯垫干嘛?”   这天早上,家中一项保持二十多年的记录破了——赫连九洲吃饭的时间由全家最短变成了全家最长。   吃过早饭,九洲坐到了沙发上开始看报纸。   “九洲,是不是昨天订婚的事……”李爸爸终于忍不住坐到她身边问。   “孩子的事你别瞎操心。”赫妈妈轻轻拧了李爸爸一把,对九洲道:“你看看报纸,妈妈去收拾碗筷,啊?”   九洲点点头。   报纸上无非是长篇大论对昨天地震的报道,她随手翻到第三版,下方有一起车祸新闻,配着一张小小的图片。九洲扫了一眼,正要翻过,但那小图片上的一角影子让她心中突然一紧。镜头是从远处摄的广角画面,维持秩序的警察是画面的中心,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在右角救护车处,医护人员拥着一辆担架,上面的白点小得几乎不会被人注意。但她偏偏看见了。   有时候,人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发现某个人,不是用眼睛看的。   婚宴上猛然的失神,睡梦中纠缠的慌乱,照片上熟悉的感觉……九洲心弦剧震,希望她的感觉是错的!   “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接收昨天车祸的伤者?”喘着大气的问话把导医台的护士小姐吓了一跳。面前,一个明艳倨傲的女子活像从水中捞起来的鸭子,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   “没……没有。”护士小姐摇头。   赫连九洲立刻转身,却被一句话拉住脚步:“今天晨报上报道的车祸吗?伤者在北川医院。”一个正路过的年轻男医生说。   “谢了!”赫连九洲飞奔出门去。强烈的不安驱使着她的脚步,跑遍了全市十八家医院。   北仁医院。   “昨天车祸的伤者?”护士小姐转身对走廊上的中年人说:“大夫,伤者的家属来了。”   跨进病房时,九洲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一生也没有这样紧张过,希望那危重病房中的人不是他。   她轻轻的推开门来,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   大大的氧气罩遮住了雪白的面容,修长的睫毛仿佛失去了生命力,鲜血正一滴滴注入那清瘦皓腕中。   九洲的视线顿时凝固,全不觉自己的手脚冰冻似铁。   呆呆地,她握紧了那同样冰凉的手。   或许她应该对他说话,或许她应该流出泪来,让他能在寒冷中听到呼唤,在黑暗中触到温柔。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恐惧像氧气罩一样罩住了她,让她的每一口呼吸都浸泡在剧烈的心痛中。   云……他怎么会——沉寂至此?他的脸颊在羞赧时会泛上淡淡的粉红,他的眸子在望人时会漾起层层涟漪,为什么一抹无生气的白色抹上了他的双唇,干涸了他长长密密的眼睫?   ……这,是否就是“死”?   九洲打了一个寒噤,双拳握紧至指关节泛起青白,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紧张绝望到无以复加。全然忘了那人的手还在自己掌中。   突然,一声低得几乎弱不可闻的动静从氧气罩中逸出。   沉重的睫毛动了动,仿佛鸽子的翅膀沾了雨水,展不开来;又似乎空气太沉重,他单薄的呼吸拂不开阻力。   “云!”九洲惊疑唤道:“云!”   声音含糊而痛苦,九洲低头凑近他干裂的唇边,断断续续的听到“你……搬家……”几个破碎的音阶。   昏迷中的乐正云仿佛重复着某一句话,只听得清间或的几个字。   “云,很难受么?你要什么——?”赫连九洲急切的唤他。   “你……就……走” 乐正云仍在重复那句话:“搬家……不……速……”   终于,九洲全身一震。   他一遍遍梦呓中那些破碎的开头,不是“你”,而是“李”。   ——李、九、州、你、搬家了、不告诉我。   ——李九州,你搬家了不告诉我……   ——李九州,你搬家了不告诉我……   一遍一遍无意识的呢喃,仿佛永无止境的悲伤回旋在生命的空谷中。   九州突然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那里,一痕月牙形的浅浅疤痕,让她如被开水烫到一般猛然缩开手。   一线浅痕,利剑般划开岁月的尘土,燎原大火将回忆的引线点燃。   赫连九洲浑身沸腾。   过山车、大火、星空、眼泪……   这些景物旋转在一起,终于冲破记忆的闸门,一江春水潮涌而至。   夜幕,星空。   游乐园中的旋转木马正欢快的唱歌,南瓜马车拖着童话的尾巴慢慢爬行,小朋友们咯咯的笑声将大地点缀得如此热闹,以至繁星喧哗的天空都显冷清。   欢乐中,没有人注意一点烟头的火光钻出草丛。   星星之火随风扩散,攀附着盛夏干燥的空气和树木繁盛的枝叶,汹涌腾空而起!   顿时,尖叫声、脚步声、哭喊声,混乱成一片……   所有游乐设备立刻断电!突然,人们惊骇发现,高高的过山车上,一个小孩被留在半空中。   火势猛烈,无人敢妄动。这时,一个小身影拨开人群冲过去!顺着过山车往上爬,在大人们的惊呼中,她踩着火焰到达了半空,不容置疑的娇嫩的声音喊:“跟我跑!”   足下滚烫,相牵的小手拽紧了希望。   拼命跑着,终于——只差一步,就到地面了。   可火势封锁了道路。   “往下跳!”小女孩命令。   闭上眼,纵身跳下,只觉额头一阵疼痛。   “额角磕伤了……!”那只清凉的小手用力的按着伤口,笨手笨脚将一个小膏药贴在那里:“还好我随身有带……别动,小心血流不止。”   迷迷蒙蒙睁开眼来,用力看对面的人。   小女孩扎着漂亮的蝴蝶结,可惜被火苗舔得只剩下半边蝴蝶翅膀了,新月般的眼睛那么明亮,荡漾着波光。   他小嘴一瘪,突然大哭起来。   “你哭什么?”   他不理,继续哭。   “已经没事啦。”她歪着头看他。   不理,继续哭。   “消防队叔叔都来了,你看。”她指指前方。   继续哭。   “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哭声小了,看来她说得没错。但很快像又响亮了起来。   “不准哭了,不然再把你送回过山车上去。”她命令。   他害怕的一抖,不敢出声了,委屈的眨巴着眼睛无声呜咽,很快又大哭了起来。   突然,   她也哭起来。   他止住了哭泣,手足无措又有一丝好奇:“你哭什么?”   “我看你这么伤心,那……我替你哭。你就不伤心了。”   护城河边。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罩你。”小女孩声音娇嫩似初生的荷角,拍着小胸脯的动作却很骄傲。   “怎么找你?”轻轻的声音和着河水星光的节拍,沁人心脾。某人这才发现,那刚刚哭过的小脸真不是一般的美丽,小嘴简直是星光雕出来的,比……她在海边捡到的最美丽的贝壳,还要美丽!   “你真好看。”不禁脱口而出。   “你也是。”   “嘿嘿。”小女孩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了半天,只歪歪斜斜的写出了一个“九”字。   “我叫李九洲……”小才女面子掉大了,既不会写“李”字,也不会写“洲”字……   “是这个‘李’吗?”雪白瓷嫩的小手也捡起一个树枝,一个端端正正的“李”字就出现在地上。   李九州不服气的用小手蹭蹭两下将那个端秀的字抹掉:“连你都会写,太简单啦!”   什么叫,连你“都”会写……?星空调皮的眨着眼睛,仿佛吃吃偷笑。   “你会写‘赫连’吗?”李九州的头微微一歪,小嘴嘟起挑衅的意味。   “不会。”漂亮的人儿如实回答。   “以后我就叫——赫连九洲。看,你不会写了吧?”小才女的自尊心这才得到了一点平衡。   对方并不生气,安安静静的大眼睛又温柔,又清澈。   李九州的脸又红了。   “喂!以后只要报出我的名号,这里的小朋友就没有人敢欺负你。”尴尬的时刻,当然要气势汹汹一点。   美人很乖的点点头:“是报李九州,还是赫连九洲呢?”   一群夜游的水鸟掠过河面,李九州满脸黑线。   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美人儿,好像并不那么好对付……   “你叫什么?”   “……小乐。”   “小乐,我送你回家吧?”李九州提议。   对方也不说话,小脑袋深深低了下去。   “怎么了?”李九州不耐烦了,一把将那小脸抬起,却是怔住。雪白面孔上满脸泪水。   “你……你怎么又哭了?”   不理。   “你不想回家?”   哽咽着点头。   “家里有人欺负你?”问话有了一点凶恶的味道。   点头,随即又摇头。   “到底有没有?女孩子老是哭,会被瞧不起的!”李九州凶道。她实在是被折磨得不行了,那泪水,泡得人心好酸好疼。   “我不是女孩子。”   “什么?”   对方不吭声了,美丽的眼睛有一点惶然,以及一丝,这个年龄的小孩不该有的隐忍。   九洲并未注意,拉起他的小手:“既然你不想回去,而我刚好也想在河边乘凉。今晚,你就跟我待在这里,好不好?”   小乐用力点头。含泪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顿时,四周的星空原野、河堤月华,都黯然失色。   “你家住在哪里?”   “……”   “笨。连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告诉你,我家住在洛瑜路十五号大街南三门,你可以来找我玩噢。”李九州骄傲的说。   星夜寂静,蝉鸣声声,河水柔柔洗着相偎的梦境,两个小孩肩靠着肩,大树把银色光斑筛在他们酣睡的小脸上……   九洲终于泪流满面。   她早已忘却了,二十年前曾有过那一场星光的相遇。   她真的忘了。   二十年时光太长,遗忘如绵延千里的河流日夜冲洗,岁月的尘沙覆盖了童年的精彩,将倾城美丽隐成淡淡一痕月牙。   初次见面那一点莫名的熟悉,终于有了解释。   她不曾……根本不曾想过,那样简单的快乐,会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深成刀痕。他的生命何等萧索,才会将那一抹温暖珍藏至今?   ——和“素不相识”的赫连九州交往?   ……这个愚蠢的疑问,竟然曾在她心中回旋千遍,终于脱口而出时,携带着报复的利刃刺伤了他眼底最后一片温暖。   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他在骨子里也是那样骄傲的人,不被记起,甚至不被信任,就不再解释!   九洲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泪水随着紧紧收拢的拳汹涌而出,仿佛要冲走她的悔恨和错误。   “怎么回事?”医生带着护士冲进病房:“心跳监控显示病人的心跳超出了正常范围!”   “请你先出去!”   “我们要实施抢救!……”   嘈嘈杂杂的声音响在九洲的耳畔,她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   一个护士惊呼:“快放开病人的手!”   九洲这才惶然一震,霍然站起揪住医生的衣领,眼中血红的煞气让医生不寒而栗。   “——一定要救他!”她嘶哑冷厉地吼。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请你先出去等待,我们立刻实施抢救!”   二十、风波难定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这是九洲生命中最长的两个小时。没有光、没有热、只有微弱如风中烛火般飘忽的一点希望。   这仿佛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曾用彻底的遗忘报答他的期待,用精心的策划粉碎乐正氏的希望,用失约的诺言将他晾在暴雨中,用荒唐的不信任让他心如死灰!——所以,此刻,上苍要用最深的恐惧和绝望煎熬她的忍耐力。   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一点声音,九洲的胸腔仿佛也是空的。   只有抬头那一点鲜红的“抢救中”的灯光支撑着这片黑暗的寂静。   终于,医生推门出来。   “怎么样?”九洲冲了上去。   医生的脸上露出笑容:“度过危险了。”   九洲心中一松,几乎站不稳。   “病人刚才心跳猛增。”医生瞟九洲一眼,显然他没有忽视那手腕上的一痕淤青:“你也不用愧疚。来自外部的刺激帮助唤醒了病人的求生意志,调动了他体内的活力——我们之前的担忧反倒被卸除了。”   叶影婆娑,阳光编织在窗前,把九洲心中千千结缠得更紧。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牢牢盯着床上的睡颜,不敢有半分倦意。仿佛眨眨眼,那人就会消失。   掌中有些微的动静。   九洲紧张的松了松手,害怕是自己困倦中的错觉。但那人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眸子,片刻迷茫后浅浅一笑。   宛若夏风拂开一袖荷叶,跌下露水清纯的倒影。那发至内心的快乐明澈之极,让九洲一时懵了。   “九洲,我在医院里吗?”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不要乱动!”九洲制止了他想起来的动作。   “你怎么找到我的?”乐正云问。   “我从报纸上看到的消息。”   “报纸上?”乐正云无辜的眨了眨眼:“我没有登寻人启示啊。”   九洲不明白他的话,只有诧异的看定了他。   “我不知道护城河的风会那么冷啊,不然我就早点回家。去洛瑜路十五号大街南三门找不到你,不甘心,所以才会任性的等了一会儿。”乐正云的眸子合了合:“又被送到医院来,真是懊恼。”   九洲愣了。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他吃力的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安慰她:“虽然又被父亲和大哥骂了,但又能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九洲愕然呆了片刻:“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乐正云温和道:“你说如果有人敢欺负我,就报上李九州的名号。我都记得。九洲,你怎么了——?”他吃力的伸手去抚那一动不动的僵硬颈脖。少女坚强的克制在那轻轻一碰的滑腻温暖中顿时溶解。   光片室。   “脑部受了撞击导致轻微失忆。”医师指着一张光片:“经过我们的测试,病人智力正常,只是遗忘了部分记忆。”   “多久会康复?”   “不好说。少则三五天,多则三五载。如果患者在潜意识中抵制这部分记忆,也有可能一生也无法康复。”医师看见九洲的脸色,补上一句安慰:“就算记忆无法恢复,也基本不影响他的生活。”   “人在潜意识中会抵制记忆的恢复?”   “不错。”医师颔首:“人会无意识的抵制某些给自己造成巨大伤害的回忆,这也是人脑的一种自我保护……”   一个护士冲进来:“医生!好多记者挤进了206病房……”   206病房传出的喧哗声,几乎在楼梯口都能听见。   病房内,数十名记者手中的闪光灯雪亮的“咔嚓”着,最先挤进来的几名记者将采访麦挤到乐正云的唇边。   “请问你男扮女装二十多年的动机是什么?”   “你鲜少在媒体露面,是否因为恐惧身份曝光?”   “令尊是为了争夺家产才撒下这个弥天大谎的吗?……”   ……   拥挤的人声,耳际咄咄逼人的问话让乐正云十分茫然。那一张张饥渴新闻的面孔如幻灯一样在他眼前播放。   几名护士试图将更多的人拦在门外。   “对不起!”   “病人需要休息!”   “你们不能进去……”   可是,在这样的爆炸性新闻面前,记者们如同沙漠中渴水的骆驼,任何劝阻也拦不住他们探索绿洲的狂热。   “乐正先生,我们现在该叫你乐正先生吧!请问这次令兄的官司……”   “请问你的家人有多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所有人都试图最先挖掘出这天大的新闻,获得第一手细节,没有人注意到乐正云额上的细汗绵绵的痛苦。   啪!——突然一声巨响,病房的一个暖水瓶被砸在地。   开水流溢,碎片四溅。   一个倨傲含怒的女子收回手来,冷厉环视暂时安静下来的人群。   “我不管你们如何得知消息,现在立刻离开。”她沉声的话语中威压逼人:“你们都来自有声望的传媒企业,应当知道轻重利弊。逼迫拷问一个重伤的人,不仅坏了业内的规矩,更坏了新闻界的名声。今日病房内的摄像头已经拍摄下了你们每一个人的举动。乐正氏如果要用这卷摄影带提出起诉,只怕你们都保不住现下的饭碗。”   记者们果然不敢再妄动。乐正氏控制三家传媒集团,虽然而今官司缠身,仍有业内教父之名。如果事情果真闹大——自己的老板是要一个轰动新闻的细节呢?还是会丢卒保车?   如愿看到记者们迟疑的眼神,九洲才一字一字说:“现在离开的,我保证,你们可以全身而退。”   她说话间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拳,指间关节发出轻微却令人胆寒的“咯咯”声。脚下的开水尚自冒着热气,缭绕着她冷凝犀利的目光。   人人都知道赫连九州一言九鼎,更知她一人单挑过六名跆拳高手。   那目光扫视着人群,落在一个新入行不久的男记者身上。被那视线牢牢锁住的新人,腿下竟不由得一软,快步逃出病房。   在九洲如刀锋利的目光下,不过两分钟,人群已经散得所剩无几了。   剩下的几个尚有不甘的人,也在那沉默得可怕的气氛中,终于撤退。   到最后,病房内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小记者。她梳着两条活泼的辫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苹果般圆润顽皮的额头下,卷卷的睫毛乌黑灵气。她既没有带照相机,也没有带采访麦,只用一个小本子在迅速的记着什么。   九洲慢慢走到她跟前,她竟然不退也不躲,抬眸拍手:“赫连九州好气势!”   瞟了一眼她胸前“实习记者”的牌子,九洲冷冷道:“好一个初生牛犊——”   她的话尚未说完,却突然止住,一步跨至床前唤道:“云!怎么了?难受么?”   乐正云轻轻抓住她的衣襟,勉强道:“刚才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要想,不要管。”九洲温柔的为他掖好被子:“你只要好好休息。”她顿了顿,坚定道:“一切有我。”   乐正云苍白的颊上泛出一丝信任的温暖:“好。”   直到那人终于沉沉睡去,九洲才站起身来。   小实习记者还在,一双乌黑的大眼紧紧瞅着床上的睡颜。   九洲睨她一眼,小记者立刻轻手轻脚的跟出了病房外。   医院外,九洲顿了顿脚步:“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想采访你。”小记者毫不畏惧。   九洲冷冷的不再理她,自顾的向前走去。   赫连九洲的步伐好快,小记者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和喘气声,小记者好奇的回头一看,却与奔跑而至刹不住脚的人迎面撞上!   “哎呀!”两人都捂住额头。   李杜易揉揉被撞痛的头,出于男生的礼貌丢了一句“不好意思”,随即大声朝倨傲而去的背影喊:“姐——!”   赫连九洲的步子停了下来。   李杜易涨红了脸跑过去:“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他没有说哪件事,仿佛在有心回避着自己的措辞。   “乐正云,的确男扮女装。”九洲注视着他的眼睛坦然道。   李杜易如同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踉跄后退,足下却突然一软,耳边传来一声娇斥:“痛!踩到姑奶奶的脚啦!——笨蛋!”   小记者恨恨盯着娃娃脸的少年,刚才撞了自己的额头不说,现在又来踩自己的脚!   “你说谁笨?”李杜易突然吼。他苦苦暗恋四年的人竟是……心中本来就有万千委屈和怒火,不能朝赫连九洲发,不能朝老天爷发,更不能朝……那人发。竟有泼妇在这个时候找他吵架——   “说你!”小记者的眼睛瞪圆了,如同乌溜溜的两颗玻璃子弹。   “我是笨蛋!我是天下第一笨蛋——!”李杜易涨红了脖子揪住小记者的衣领:“你们这些聪明人通通把我蒙在鼓里,让我做了傻瓜还不知道!”   大吼让小记者愣愣地呆了一会儿,突然也揪住他的衣领:“要打架吗?无赖!姑奶奶奉陪!”   一个盛怒中的失恋少年,一个运气不佳没有弄到新闻的小记者,两只不服输的火药桶撞到,真的你一拳我一脚的扭打在一起!   夕阳渐浓,枝头归鸟歪着头瞅着奇特的街头斗殴,“吱吱”叫唤了两声。   赫连九洲已经走远了。   此刻的她,没有心情理会他们。乐正云那茫然如孩童的眼神,额角浅月的疤痕,温暖信任的那一声“好”,把她的心搅乱了——她曾经怎样的伤害过他,才让他宁可将自己的记忆裁减而去?忘却那一段不被信任的痛苦……   手机响了。   “有没有见到苏长衫?”是李恒远打来的。   “没有。”九洲这才想起苏长衫:“定婚宴他不辞而别,这几日再未有他的消息。”   “奇怪,苏长衫好像人间蒸发一般。”李恒远狐疑地说:“知道他行迹的人本来就不多,现在竟一个也没有了。”   “还有事吗?”九洲问。   “闵敏撤销了对乐正宇的起诉,近日应该能无罪开释了。”李恒远话锋一转:“此事,为了让我从中帮一个小忙,乐正云答应我不去你们的婚宴。”他毫不掩饰地将他的机心布局抖出来,没有一点不自然,好像设计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九洲没有说话。   “你恨我也没办法。”李恒远说:“生意场上就是如此。我们各自守信、等价交换。”   他顿了顿,话语转为严肃:“现在资本市场急剧下滑,不少蓝筹股都暴跌至一蹶不振,恐怕未来的市场风险难以预测。苏长衫在这个时候不见踪迹……”   是的,资本市场的一轮繁荣仿佛到了尽头,投资者人人自危,企业也渐渐意识到了困窘。   眼下的颓势只是短期波动吗?   ——抑或者,沉默中孕育着一场金融风暴?   二十一、锦绣倾城   半月后。   蝉鸣渐渐欢快,掀起了夏天的繁华。树木茂盛密密挤在一起,叶子由稚嫩变成了深稳的墨绿。树下行人衣衫轻薄,三五笑语。   一个女郎低呼:“呀,你们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同伴们瞧向马路另一边的花坛处。那里,一个人影的半侧面,却是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也要让人窒住呼吸。   这时,路边上班族的单车在人潮中艰难的爬行,一个车主在人行道上左右闪避,恼怒的嘀咕:“这些女人,看个什么看啊,不知道闪让一下……”说话间,也朝她们的视线方向瞟了一眼,却立刻呆住。“哐当”,单车撞到了电线杆。   ——第十九次被摧残的可怜的电线杆哭了。   马路的另一边,有人浑然不知因他而起的交通事故,无辜的抬眸:“九洲,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今天散步走远些?”   赫连九州温柔扬眉:“累了就告诉我,不能逞强。”   乐正云很合作的点头。   他的容颜本就绝美,之前因为忧郁而时常笼罩着倦色,如同雾气稍稍遮掩了山峦真颜,让人看不真切。现在失忆,心胸如孩子般敞开,竟也将那倾城的美丽完完全全的盛开出来。眉目间若有若无的一丝温暖,如同醉人红日拨开雾气,露出如玉挺拔的山峰。   ——世间众生不过匆匆过客,也许有人一生也未曾游历过如此胜景,怎能不驻足惊叹?   “九洲,他们好像在看你。”乐正云微微侧身,有些不解的说。   “别管他们。”九洲斜睨了一个恰好经过的路人甲一眼,对方立刻畏惧的缩回眼神,匆匆走开了。   赫连九州霸道的揽过乐正云的肩。她比乐正云几乎矮半个头,如此揽住他,倒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   乐正云一言不发的任由她揽着,走了十来步,终于说:“九洲,你的手臂好重。”   九洲红了脸松开手来,只觉得自己肩头一暖。原来,那人的右手搁在了自己的肩头:“这样好吗?”   街上情侣三两穿梭而过,他们流落在其中,就像所有的恋人一样。   红尘潮起潮落,真正能四海比翼、并肩看夕照的有情人何其有幸?生活最初给人爱情的甘甜,随后却无情摊开现实的底牌。那些相携的手,常常抵挡不过世俗的拥挤。   九洲在乐正云怀中靠得更紧些。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之后,他们可能换一段平静的温馨?   “九洲,这里有一家理发店。”乐正云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那人瞅着自己腰畔的长发,柔声说:“九洲喜欢我剪头发……”眸子里有几分迷茫,一只手不自觉的摁上额角太阳穴,似乎那里隐痛:“九洲,你这样说过吗——?”   赫连九州眼中微微一热。   理发店的陈设十分考究,西欧风格的大镜子里映照出一张绝世的容颜。   发型师刚拿起剪刀,才发现梳子又忘了。   “新手?”九洲终于皱眉问。   斜睨的眼神让第六次拿错东西的发型师更加紧张,连手也抖索起来:“我……已经入行八年了。”   他这话听起来实在没有什么信服力,但他没有说谎呀!   要修剪一件几乎完美的艺术品,任何人都无法不紧张,而且,越是资深的内行人士越紧张。   “不必讲求造型,剪短即可。”乐正云很随和的说。   沙沙声终于响起。   那剪刀过处,一段夏天的流泉被裁剪,泛着波光的泉水铺上地板,仍带着些许清贵的风华。   绵绵的情丝,挥别的记忆,一缕缕被剪断。乐正云额角有些疼痛,模糊不清的画面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走过。   九洲一眼瞟见他虚缈起来的神色,疾步过来:“没事吧?”   乐正云回过神来,安慰的朝她点点头:“没事的,室内有些热罢了。”   他话音才落,店中经理已经和几位空闲的员工慌忙一起打开窗子,清爽的空气顿时流动起来,女经理回头看乐正云一眼,遇到他眼中的感谢,立刻不好意思的回过头去。   赫连九州瞠目半晌,此刻享受着周到无比的服务,她才终于不得不承认:比拳头更厉害的是智慧,比智慧更厉害的却是美人宛尔一笑。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头发终于剪好,乐正云站起来回身面向九洲:“怎么样?”   九洲很不争气地呆立在原地十秒没有动。   “怎么样?”一直到走出理发店,也没有听到九洲的评价,乐正云又问了一遍。   “……很好。”九洲闷声回答。   “这么勉强?”   九洲没好气的沉声:“三十六计里最绝的那一计——”   乐正云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只见九洲瞪着他:“第二十一计——美人计!以后,你很危险了。只怕围绕在你身边的女孩子……”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浑然不觉自己的眼波中荡漾起警惕和撒娇的涟漪。   乐正云哭笑不得的摇头:“你多虑了。”   九洲咬了咬唇,踮起脚来抵住他的额头:“你的伤还要好好修养,以后多待在家中,少出来……散步。”她本来要说“抛头露面”,又觉得不妥,便换了一个词。   乐正云记忆虽失,心思仍然敏锐,怎不懂她话中的弦外之音?几分无奈、几分宠爱的拍拍她的手背:“你这样紧张我,我……很开心。”   金色阳光罩在两人贴近的脸上,仿佛温暖了悄然萌动的情怀,乐正云修长的睫毛也被镀了金,光线和爱情一起随着那轻轻颤动的睫跳动。他缓缓低下头来,水色双唇靠近了少女花瓣般骄傲的唇……   电话突然响起。   九洲回神,通红了脸推开两人的距离。   是乐正宇打来的电话:“我们与姚大海的官司恐怕还得打。云……”   九洲示意乐正云站在树下阴凉处等她,走出了十米开外,才说道:“是我,赫连九州,我没收了云的电话。他现在需要静养。”她顿了顿,接着说:“——姚大海不肯将合同、地契归还,也在意料之中。”   “乐正氏不能没有千岛湖梦。”   “如果你起诉姚大海,闵敏的底线就是中立自保,不与你为难已是仁至义尽。此事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她帮你指控姚大海,除非你能劝动一个人搬上石头砸自己的脚。”九洲一针见血。   “这正是目前的两难。”   “除非——”九洲沉吟道:“从内部瓦解他们。”   乐正宇没有说话,显然急切的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你们与闵敏,毕竟是一家人。姚大海也骗了她——五十亿的后面少了一个零,这未必没有令闵敏对姚大海的信任龟裂。只是目前她孤立无援,才会依附于一条毒蛇。”   乐正宇苦笑道:“他对我恨之入骨,又怎有对话的空间?”   “她若真的半身瘫痪,才会恨你至不死不休。她若能康复,恐怕还有原谅你的机会。”赫连九州毫不客气地说。   乐正宇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责备,沉默半晌:“你也认为我是凶残之人?”   “乐大哥,恰恰相反,我只觉得你太过温和而至优柔,既然是误伤,何不与她冰释前嫌?毕竟,你们是一家人。”   乐正宇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女子并不了解乐正氏的恩怨,但她说出的话——竟与乐正云一模一样。   ——他们的内心,是如此温柔的相通。   “好,我明白了。”乐正宇顿了顿,由衷道:“谢谢你,九洲。”   赫连九州微微一笑,挂了电话。   正要抬步,她却猛然被身旁的小报刊亭粘住了视线。   《北川早报》头条巨大的标题:车祸揭晓——财富帝国玫瑰的真颜。   下面压着《财经》也露出醒目的黑体字:乐正端成为求家业继承权,让独子假凤虚凰二十年。   《北川晚报》:一句戏言引发的二十年弥天大谎。   《今日娱乐》:乐正云身份揭密:疑似同性恋。   ……   报亭老板惊呼:“呀,我的报纸……”   赫连九州愤怒地将手边的报纸揉成一团,大幅照片萎缩在她的掌中。早就料到媒体不会轻易罢休,这些新闻捕风捉影、纸笔伤人,若是让那人看到……   九洲目中一惊,抬目发现大树下只剩阳光斑驳,四周哪里还有乐正云的影子!   二十二、痞子少女   青都正殿,帮众们恭敬的为来者让出一条路来。   九洲匆忙的步子凌乱了向来的优雅:“云不见了!”   “不是来我这里要人的吧?”安式危挑唇。几日不见,他竟是瘦了,那蔷薇般盛艳的俊朗仿佛经历过一场秋霜,淡了颜色,沉敛了襟怀。   “我来请你帮忙。”九洲着急地登上台阶,双手撑在安式危的椅座两侧:“一句话,帮不帮?”   “何不找苏长衫?天下没有能难倒他的事。”安式危眼下那一抹红线也带着高深莫测的意境。   “苏长衫也失踪了。”九洲如实说。   安式危突然推开她的手臂,站起来俯视她:“青都不是你的私人侦探所。”   九洲的火气也腾的窜上来,眼角余光看到下面,堂主和帮众们不知何时都无声无息的离开了,诺大的殿内就剩下他们。   牵挂乐正云的处境,九洲忍下了这口气:“怎么每次见你都是剑拔弩张?”   安式危冷笑背过身去:“你对乐正云,却是温柔备至;对苏长衫,也客气得很。”   赫连九州一眼瞅到他狂傲的眉梢上那抹冷痛的冰色,心突然软了。沉默半晌,她说:“我根本没有去找过苏长衫,无论何时,我想到的第一个朋友,都是你。”   安式危的背影微不可见的一动。   “云失忆了,现在又失去踪迹。”九洲沉声道:“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帮忙的朋友,才来找你。”   安式危冷冷拂袖:“我错疑了乐正云,就算欠他一个人情——这次一并还上。”   他一挥手,十来名帮中高手已整肃立于下方。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见到乐正云。”   “是!”   黑道之王青都一旦出马,道上的力量人人忌惮。就是下水管道里的老鼠洞,也没有藏匿秘密的地方。   一间五十平米的小公寓。   “哎呀!老鼠——!”中气十足的女声,混合着扫帚拍地的声音:“一定是顺着暖气管爬上来的……!”   小少女满头大汗的将扫帚往地上一撑,仿佛那把破扫帚是举世无双的宝剑,一只手满意的抹了抹脸上的黑灰:“终于被赶走了,今晚不会有老鼠了。”   坐在沙发上的人以手支额,浑然不觉自己抬起眸来的清雅,长睫下掩映的风度和那一丝迷惑有多大的杀伤力。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正在洛南路的梧桐树下等待九洲,突然被几个彪形大汉强塞入一辆车内,送至这间小公寓。   小少女一把将扫帚扔在地上,瞪眼道:“你现在是被绑架的人质,还不听从姑奶奶的指挥?”   乐正云淡淡道:“你我昨日有冤?”   “没有。”   “近日有仇?”   “也没有。”   “是为钱财?”   小少女笑眯眯的凑近他,苹果般光洁的额头上挑起一对充满活力的眉毛:“我不是劫财,是劫色。”   自信的笑容,赫然是当日唯一一个不畏惧九洲眼神的小记者。   “记住姑奶奶的名字——我叫宋笑雅。”她两手叉腰宣布。   屋内的东西堆得一团糟。水壶和书包挤在沙发上,胖乎乎的公仔横七竖八在地板上。最绝的是,一只硕大剔透的金鱼缸摆在沙发脚边,宋笑雅吃着蛋糕,屑末就正好掉进鱼缸里,三四条憨态可掬的红狮子头争相浮上水面啄食——   看得出这懒办法很是管用,省去了垃圾篓,又兼环保。   “再看我,再看我把你一起吃掉!”她瞪圆了细眉下本来就大的一对黑琉璃,将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话音未落,人又一阵风似的跑进厨房里去了。   乐正云苦笑了一下,觉得有些困倦,长长的睫渐渐合上,倚在沙发上进入梦乡。   “起来!”   唤醒他的除了活力十足的声音,还有饭菜的香味。   宋笑雅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一张可折叠的小餐桌上摆着几色小菜,清淡精致引人食欲。   取下大围裙,宋笑雅用叉子敲打着碟子,道:“虽然姑奶奶厨艺盖世,但一年也没有几天有心情做饭,鸡蛋就是我的早饭,蛋糕就是我的午饭,话梅就是我的晚饭,其它的时候我吃盒饭,今天,看在美人这么精致养眼的分上,姑奶奶破例下厨弄点好的饲料喂你。”   “——那红加黑吧。”乐正云看她一眼。   “啥?”   “红色吃了长膘,黑色吃了贪睡。”乐正云拿起汤匙:“今年卖得不错的猪饲料。”   “噗——”宋笑雅滚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世界上诞生了你这么美又这么瘦的猪,难怪猪肉要涨价呀!”   她将一碗鱼头豆腐汤推到乐正云面前:“快,尝尝姑奶奶准备的饲料如何~”   一阵门铃声响起,宋笑雅前去开门。   乐正云舀了一勺汤,才觉得的确有些饿了,清淡的豆腐与浓郁的鱼香在舌尖很温暖,这时,门口传来争吵声。   “跟我回去!”一个女人气愤又无可奈何的声音。   “免谈!”   “你这样是和谁赌气?”   “我自己的事自己作主,用不着你们管!”宋笑雅气势汹汹的“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铃又持续响了一分多钟,终于安静了。   宋笑雅走回客厅,只见乐正云并未抬头看她,只低头专心吃饭。宽大的白衣使他看上去有种婴儿般的纯美安静,优雅挺直的脊背又有种成熟男人才有的稳重宁和。他那样旁若无人的静静吃饭,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家一样——   “喂!”宋笑雅跺脚。   乐正云抬眸看了她一眼。   “好不好吃?”   “还可以。”   “你只顾享受,没看到劳苦功高的本大厨师吗?”   “请便。”   “你……”宋笑雅气鼓鼓的瞪着这个反客为主的、失忆了但脑子一点也不笨的家伙。半晌,汤碗里突然响起轻微的咕咚声。   一圈涟漪泛起。   乐正云放下勺子,看着她。那一眼安定又清澈的目光,竟成了催泪弹一般,宋笑雅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啪啪砸下,比她的笑容更有活力。   宋笑雅胡乱的擦着泪:“汤……不能喝了。我再去煮。”   一只瓷白修长的手拉住了她。   宋笑雅怔了两秒钟,突然投入那温暖的怀中,气吞山河地哭起来。   小少女的哭声就像暴雨,来得猛烈,去的迅速。甚至没有声音由大到小的哽咽或者抽泣,说停就立刻停了。   乐正云将一张纸巾递给她。   他向来话语不多,动作中却有种兄长般的温暖。宋笑雅的大眼睛眨了眨,甚至是得意的吸了吸鼻子,瞪他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梨花一枝春带雨?”   乐正云拿起汤勺:“那来喝梨花豆腐汤吧。”   “你一直留在这里,好不好?”饭后,宋笑雅拿来一件睡衣,让乐正云把沾了泪的湿漉漉的T恤换掉。她拖腮痴痴看着灯下人白皙的颈、美好的轮廓。   “不好。”   “好不好由不得你!”她那玻璃弹珠般晶莹黑亮的眼睛又瞪圆了,痞痞的挨着乐正云坐下来:“以后,我叫你云。不,还要叫得肉麻一点——叫你云哥哥。”   乐正云稍稍挪开和她的距离,说:“电话借用一下。”   “干嘛?”   “和九洲联系,她会担心我。”   “不给!”宋笑雅警惕地护住自己的手机:“想和姑奶奶的情敌通电话,门儿都没有。”   乐正云静静看着她,没有责备,也无一丝强迫,就如无奈的兄长看着还未懂事的幼小弟妹。   在那洗月悠远的目光中,宋笑雅很没有骨气的将电话掏了出来,抵死挤出一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给你。”   “你说。”   “叫一句好听的。”   “……笑雅。”那低磁柔倦的声音淡淡说来,却如美酒催眠一般,几乎要让人心神俱醉。   “不好——”宋笑雅心中如有小鼓在敲,心跳的声音连门外都能听到了,她却抵死不承认:“姑奶奶没听到。”   乐正云微微蹙起俊美的眉。   “姑奶奶的小名叫九儿。”宋笑雅将痞子少女的厚脸皮发挥到了极致。   “你家中还有八位兄姐?”乐正云问。   “你当我老妈是母兔子吗?×%#”宋笑雅满不在乎的信手拈来一句粗话。“姑奶奶九月初九重阳节生的,所以小名叫九儿。”一副“傻了吧,你不懂了吧”的表情得意的说完,她竖起耳朵,好整以暇的等那一声好听的。   这时,门铃声再次响起。   宋笑雅脸上调皮的笑容不见了,神气的眸子也黯淡了下来。   过去开门时,凶凶的步子将地板踩得“咚咚”作响。   “我说你们——”她发火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片刻,传来皮鞋声。几个一脸冷肃的男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用枪抵住宋笑雅的太阳穴,把她推了进来。   “乐正先生,我们来接你。”   领头的男子作出“请”的姿势,手背上青都的蔷薇标志赫然醒目。   “放开她。”乐正云淡淡说。   “我们要带挟持您的人回去向帮主交代。”   “你们擅闯居民住宅,只需对主人交代。”乐正云扫视了他们一眼。   几人都被那清凛柔倦的目光扫得心弦震动,不由得停住了动作。   宋笑雅觉察到他们的迟疑,顿时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虽然脑袋被枪顶偏了,活力十足的粗话却立刻爆出来:“TMD你们这些%#×※,再不放开姑奶奶,我踩扁你祖宗十八代的坟头!” 她一腿蹬在持枪者的膝盖上,却如同砸在石头上一般,痛得自己脚跟直冒冷气,眼里也浮起了一层水雾:“云哥哥,把这些王八蛋赶走!”   乐正云静静上前:“我到朋友家小住,何来挟持?”那抓着宋笑雅的男子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赫连九洲正站在门外。   她的湿发犹自滴水,衣衫也都湿透。就算门外静立的两分钟平缓了剧烈的喘息,也仍然能让人强烈感受到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找寻,马不停蹄的奔波,与衣下疲惫的风尘。   “九洲——”乐正云只觉得心口温暖疼痛。   “云哥哥!”宋笑雅大眼睛一转,突然大力挣扎:“好痛……!快让这些混蛋放开!你不管九儿了吗?”   乐正云一身白睡衣刺痛了九洲的眼睛,她感到自己的呼吸突然加快,出口的声音却压抑得淡漠:“既然乐正先生来朋友家小住,我们就不打扰了,放人。”   冷肃的男子闻言,依命将人放开。   乐正云被她疲惫又淡漠的眼神刺伤,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受伤的人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向楼梯口。   “九洲——”乐正云疾步上前搂住九洲的肩膀:“不要生气。”   “乐正先生,你来此处小住,至少该电话通知家人一声,不至于乐正氏和青都出动了一千多人在全城找你。”也不至于,我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她骄傲的自尊让她咽下了最后一句。   “九洲,你不信我么?”乐正云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急促。   这几个字仿佛一鞘寒剑,刺痛了九洲的神智。自己怎么能不信他呢?曾经因为自己的不信任——   她心口剧痛,不敢再想。   宋笑雅跑了出来:“云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九儿再做豆腐汤给你喝。”她刚才还泼辣粗鲁活力四射,现在却说得委屈可怜,眼底满满埋伏着顽皮慧黠、痞痞笑意。   九洲不知怎的就有一种感觉:这个小记者,仿佛天生就是她感情链上的劲敌。   沉默片刻,她突然温柔的挽住乐正云的手臂:“对不起,我找了你七个小时,怕是不仅腿快跑断了,脑子也要短路了,才会冲你发火。不要生我的气好么?”   “是我不好,对不起。”乐正云心疼的揉了揉她湿透的发,知她不再生气,心下一松,腰间却是一紧。自己竟被九洲打横抱起!   “我们回家。”九洲低头凝视着乐正云如玉的面容:“若有小朋友找你的麻烦,就报上李九州的名号——我们二十年前的约定,仍然有效。”   说完这句,她就抱着乐正云大步走下楼梯。   二十三、血火之夜   夜色温柔深邃,月光挽起恋人的眼波,浣洗着无心的误会。这样的时刻,人心最柔软,全身的警惕也放至最低。   赫连九洲步出楼梯口,月下突然闪出一道寒光。   “小心!”身后的黑衣男子喝道。   来不及了,寒芒已至赫连九州的胸口,她撤身后退,迅速一掌格向刀锋——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迅速,更没有料到她会用玉石俱焚的方式徒手拦刀,动作不自觉的慢了半秒。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九洲飞起一脚踢向持刀袭击的影子,一声惨叫,一声闷哼同时响起。   惨叫的是被踢者,他一招不慎失了先机,此刻重创之下恐怕手腕骨已断。   闷哼的却是赫连九州身后的青都高手,他的肩部中了一弹!   对方使用的也是消声手枪,所以,甚至连空气也依然寂静如初,火药与鲜血的味道却迅速弥漫开来。   人影后撤至墙角,再无声息。   赫连九州贴着墙壁,昏暗的光线下,乐正云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血湿的右手。刚才那一刀如果真的砍下,便可直取他的头颅——所以,九洲冒着断手断臂的危险,用最快的反击将攻击格开!   四周传来乒乒乓乓杂物倒塌的声音,间或一两声闷哼。双方使用的都是无声手枪,在寂静的夜里,只有被子弹掀翻的人轰然倒地的声音,才使夜色有一丝真实的沸腾。   一把扯下手边覆盖杂物的竹席,赫连九州不由分说将乐正云结结实实的包好,只见她手边火星一闪,楼道内突然蓬出大朵的火苗!四周顿时亮了。   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帮派间的争斗只在暗处,此刻居民区骤亮,火光映出带血的肩膀和地上倒着的身躯,双方都不由得有了些顾忌。   “失火了——!”赫连九州一声大喊,公寓的窗口顿时一扇扇被点亮。   尖叫声,脚步声,铃声混乱在一起。   外面无声的冷弹还在埋伏,赫连九州身手再好却不谙枪战——难保不会有哪颗冷弹射向乐正云。   火苗舔上九洲的头发,发出滋滋的燃烧声。“九洲——!”乐正云眼中泛起波光,在竹席中挣扎,却被赫连九州一把按住:“敌暗我明,现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火焰一寸寸爬上了九洲的全身。   “快……咳咳!快走……”不知是被越来越重的浓烟呛得无法说话,还是被竹席裹得太紧,心急之下更加快窒息,乐正云艰难的推了九洲一把,突然不动了。   赫连九州神色剧变,此刻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埋伏在黑暗中的枪管似乎正等待着他们走出这蔽身的楼梯口——可是,她只想到了用竹席阻挡火焰灼伤,没有想到浓烟也会窒息致命。   突然,她扯下一片衣襟,用力按在受伤的右手上,不出片刻,布条已经被鲜血染透。九洲立刻将血湿的布捂在乐正云的口鼻处。   火势越来越大,九洲咬牙蜷缩在楼梯口,身上的皮肤传来阵阵灼痛。火光中,却突然爆出一声怒吼:“你想被烧死吗?”大力的一把将她拽向清凉的月夜,安式危的眸子似乎也在燃烧,漆黑的瞳子布满雷霆:“这里交给我!你走!”   赫连九州全身疼痛,睫毛也被烫伤了,几乎睁不开眼睛,望一眼怀中无声无息的人,只迟疑片刻,她返身便走!   居民们提着水来灭火了,消防车的声音也由远而近。几道影子悄悄撤向黑暗,却不是撤离——   青都的首领竟现身混乱的现场,立刻,乌黑的枪口瞄准了他的头、胸、背。   小区外,赫连九州急忙将竹席展开,却迎上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如玉皎洁的脸容上,瓷白皮肤与鲜血成了惊艳的对比,清凛双唇也被染红——那不全是她的血!原以为他被浓烟熏得失去了知觉,原来,他咬破了嘴唇来打湿那块血布自救——   九洲胸中牵痛,心疼的帮他去抹唇上的血迹:“你……这是何苦!”   “我不自救,你就要流更多的血。”乐正云低声说:“这样的时刻,我保全自己,就是保全你。”   那鲜血染红的衣袖,烧焦的发丝,露在外面微微发红的皮肤,让他终其一生,也不能忘记——   一个女子为了他,怎样在火焰和鲜血中委曲求全。   “你待在这里。”九洲抹去他脸上的水光,坚定的起身:“我要回去帮安式危。”   火势已被控制,蜷伏的杀机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安式危与几个兄弟抵背而立,四周的狙击手悄然拔出了枪支。   “右边!”   突然,大声的警告让安式危几人拔枪向右。人群发出一阵骚乱。   混乱中,安式危冲到九洲面前,一把将她扑倒在地:“你来干什么?”   “来帮你。”赫连九州毫不客气的回吼道。   “笨蛋!他们要狙杀的人是乐正云!”   九洲猛的僵住。乐正云……望着自己折回冷弹危险中,他眼中却是了然的温暖——除非他早已知道,那些人的目标是他——他不阻止自己折返安式危身边,因为这里才最为安全!   小区外夜色如缎。   一阵乱枪射向地上卷成筒的竹席,瞬间将它扫荡成彻底的破烂。黑衣人收起手枪,冷笑上前踢了竹席一脚,笑容顿时冻住——竹席里面是空的!与此同时后颈一凉,顿时昏倒在地。   乐正云扔掉手中的大石头,正待搜他身上的枪,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声。一股大力将他扑倒——   黑暗中又冲过来几个人影,寂静中弥漫着火药味道,片刻之后几人扭打在一起。   终于,偷袭者被牢牢按在了地上。   安式危捂着鲜血浸透的肩膀站起来,神色并无一点变化:“苍鹰帮除了会在黑暗中放冷枪,还有什么本事?真是一群货真价实的苍蝇!”血污使他看上去分外威严可惧。他挑枪指准其中一个人的太阳穴:“今日你们伤了青都的三个兄弟,还伤了——我的女人。”他寒酷邪美的说出这四个字来,让地上被擒的人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是谁指使了这场狙杀?”安式危将枪抵得更紧些,动作很慢,甚至有一丝柔缓,但恐惧贯穿了苍鹰帮杀手的每一个毛孔。   杀手咬紧牙,没有出声。安式危盛怒中身形微微一晃。   乐正云盯着他流血的肩:“你中弹了,要立刻处理。”   安式危冷冷的睨他一眼,只觉得那血染玉石的俊美分外碍眼:“我之前错疑过你,欠你一个人情,今夜替你受这一弹,就此还上。”   “我不记得你欠我什么,今日,却是我欠你一条命。”乐正云合了合睫:“但,九洲不是你的女人。”   火药刚刚平息,青都的兄弟们愕然注视着两个男人之间再次燃起的无声硝烟。   乐正云清雅如雪莲,安式危鲜艳如蔷薇,此刻的赫连九洲却如一杆被烧焦的竹子,有几分滑稽的站在中间。   星子隐隐钻出云层,眨了眨眼。   九洲闷声对青都的人道:“带你们帮主去治伤。”   医院里。   “痛……”九洲不禁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气,涂药的医生手中却并不留情:“灼伤成这样,不涂药会感染,一会儿还要打消炎药。”   乐正云静静立在一边,九洲一眼瞥见他唇色雪白,几点干涸的血迹格外醒目,立刻抑住了呼痛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说:“其实……也没有那么痛……”   乐正云没有说话,只是那样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医生涂好药离开了,赫连九洲用缠着纱布的手拉了拉乐正云:“你不高兴?”   乐正云抚摸着她手上雪白的纱布,仿佛在抚摸那最危险的一瞬间——血与火的不离不弃。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排心绪万千的影。   “别这样,我过发誓要尽全力保护你。”九洲不爱他内疚的眼神,心疼的拭他唇角干涸的血迹,突然声音转为严肃:“你是不是猜到了对方的目标是你?”   乐正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还让我——”   乐正云用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那清凉滑腻的触感仿佛温柔的压在人心上,九洲的心跳不禁加快了。   “从他们攻击的第一刀,我就发现他们要狙杀的人是我。”乐正云坦然温柔的望着她:“我知你不会抛下我,才会尽力保全自己。”   九洲的脸庞不禁有些热。曾经的乐正云,是何等清冷卓绝,从不对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情感,失忆后的他,却仿佛失去的只是一块冻结心口的冰,渐渐有了形于颜色的温暖、并不避讳的喜怒,有了这样——充满情感的话语。   羞赧的拥住他的颈,九洲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个小记者喜欢你,我真的不高兴,赌气用席子裹住你——生,我们并肩进退,死,我们同席裹尸。”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九洲感到他的颈微微热了起来。   病房门口,青都严装的男子轻声道:“老大,要不要进……”   安式危抬手阻止了他的话:“不必了。”   抹去语气中的一丝怅然,他回头厉声嘱咐属下:“一定要调查清楚,苍鹰帮狙杀乐正云的目的!”   二十四、凤凰涅槃   清风撩动窗帘,带进一袭蓝色的清凉。阳光点点落在密密的睫上,为那专注伏案的侧影镀上了一层光辉。   “小……少爷,你的一封律师信。”吴嫂多年的习惯难以转换。   乐正云接过信来,和悦的点头:“谢谢。”   这是一封来自著名的律所和永的首席律师马文哲的亲笔信,约近期择日会晤,却没有提委托人的姓名。   乐正云正待阅读信件的详细内容,室内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乐正家老六乐正骋急冲冲地进来了。   乐正骋年龄不过长乐正云三岁,举手投足更性急直率,他一把拉起乐正云:“快跟我走!”   “怎么了?”乐正云不解。   “大嫂和四嫂在医院动起手来,我们谁都劝不住。没有你不行!”   乐正云疑惑的望了他一眼,难道这一年多,他修炼成了劝架高手?太阳穴没来由的轻轻一跳。“谁进医院了?是母亲还是四婶?”   乐正骋奇怪的看着乐正云:“你在说什么?”   “我不记得一些事了。”乐正云并不回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乐正骋顿了一下,跺脚道:“算了!先跟我走!”   医院里,远远的就能听到病房中传来的争吵,喧哗哄闹。一个又尖又脆的女声在喊:“无耻!”   乐正云推开房门。   闵敏蜷缩在床上,被肢体的痛苦磨平了跋扈的骄傲,吸干了艳丽的风韵,如同过街老鼠一般警惕又怨愤的躲避着一道道指责的目光,手边的茶杯碎片是她伤人的证据。老四的夫人阮蔚被几个人拉住,揉着被砸痛的额头,失声叫喊:“无耻!”   “母亲?”乐正云诧异的唤道。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闵敏听着这一声呼唤,如遭雷击般愣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此刻,在漫天的指责、谩骂和轻蔑的冷眼中,那个明明熟悉却又陌生的少年眸中含着温暖的担忧,向她走来——   很早很早以前,一岁的他刚学会走路时,也是摇摇晃晃的朝她走来,纯澈的琥珀色眸子带着无辜的神情,有些怯怯的拉她的衣角,叫:“母亲。”那时,她心中的冰原也曾融化出小小的一汪湖泊。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厌恶疏远他了——是从第一次发现,他眼中的光彩越来越酷似云雪衣,还是从他父亲凝视着他,久久失神的那一个午后?   是的,她记得那一天明媚的日光,记得乐正端成怅然温柔蹙起的眉心——   夫妻许多年,他何曾对她这样温柔怜惜过?那绝美精致的孩子如同云雪衣留在人间的天使,日日提醒着乐正端成与云雪衣神仙眷侣般的回忆,使她外表光鲜的生活如弃妇般灰暗,鞭笞着她被嫉妒挤满的胸膛。   渐渐的,她用厌恶的眼神看他,用冷言冷语讥讽他,在乐正端成出差时将他关在房中禁足——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叫她“母亲”,而是同乐正宇一样用疏离的目光打量她,淡淡的忽略她——   那时,她的心中不是没有伤口的。   “你的手划伤了。”乐正云掰开闵敏的掌心,帮她把碎瓷拿掉,回头对医生道:“拿些药水和纱布。”   闵敏怔怔的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对不起,我有很多事不记得了。”乐正云歉然的合了合眸子:“没有人告诉我你在医院,不然我早该来的——”   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阮蔚从鼻腔中哼出一声:“你们唱的这又是哪一出?”   乐正云站起来,俯视的角度使他清淡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犀利:“病人需要休息,有话可以到外面讲。”   “还用得着到‘外面’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乐正家的丑事,何必遮遮掩掩!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丑事?”乐正云语气微微一沉。   阮蔚竟不自觉有些畏惧,收敛了轻薄尖刻的语气,没好气的说:“你父亲呀,为了夺家产,让你扮成女孩这么多年,把我们都骗了。真看不出来,大哥一副温文和蔼的样子,却是这样处心积虑的人,能为一句戏言苦心经营这么多年……”   乐正云打断她:“什么戏言?”   阮蔚酸酸的哼了一声。“老爷子说,这么多儿子里谁能生个孙女儿,就算把家产给他也无妨。”   乐正云把脑中零碎的记忆拼接起来,缓缓但清晰道:“你也说了,那只是一句戏言。爷爷纵横商场数十年,真的会以一句戏言来定接班人?人一旦要做出决定,什么理由都是借口。至于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我来评价,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尺子。”   众人都被哽得说不出话来。乐正云冷淡扫了他们一眼:“如果有人想要家产,大可拿去。但对逝者不敬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现在也请你们先出去。”   阮蔚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脸色立刻尴尬。   那美丽的眸子光华蕴敛,与先前似乎不太一样了,不仅仅是因为剪短头发的缘故……之前的他隐忍忧郁,而今却如涅槃的凤,展开了五光十色的美丽羽翼,令人不敢逼视。   名苑咖啡厅。   身着浅灰色职业西装的马文哲大律师彬彬有礼的起身让座:“乐正先生,你好。”   乐正云礼貌的与他握手。   马律师将一叠文件推出来,开门见山的说:“苏长衫先生将他名下的三千亿资产转让给你。”   乐正云诧然问:“恐怕是贵所弄错了。我并不认识这位苏长衫先生。”   “恕我直言,乐正先生。”马律师微笑:“听说你因车祸而有失忆的症状,不知消息是否真实?”   “不错。”乐正云微微蹙眉,试图从大脑中搜寻与“苏长衫”三个字相关的片段,但太阳穴处的一阵疼痛打断了他的努力。   “你没事吧?”马律师关心的问。   乐正云定了定神:“苏先生现在何处?我想见一见他。”   马律师摊摊手:“一个月前苏先生委托了案子之后,再未与我们联络。他只要求我们在六月十二日之后联系你。”   “可有他的行踪线索?”   “他一向行踪不定,或许商务出国一年半载,或许前往冰岛旅行,以苏先生的神通和财力,就算想乘坐神七飞船去月球度假,也有可能。”马律师幽默的耸耸肩。   乐正云却笑不出来。这位神通广大的苏先生,以前与他有过何种交往,又为何要给予他如此巨额的财产转让?   “这里还有苏先生留给你的一封信。”马律师将文件夹中的一封信抽出来给乐正云。   你大概不会接受我的财产,毕竟你我仅有过一面之缘。但也请不要急着拒绝,这笔财产不是留给任何人的,而是留给我生活过八年的这美丽的地方。金融风暴的阵雨已经砸落在这个市场的每一个投资者头上,除了你,我似乎找不到还有任何人能有足够的魄力和耐心,在危险来临时承担起一切。瑞东银行的五百零七亿资金是很关键的一块筹码,请你妥善使用它。   也许我年少时辜负的红颜太多,所以上苍让我远涉重洋认识九洲,却走不进她的心。订婚恐怕也只能让她受到无谓的约束,我宁可她忘记我,也不愿她忘记自己的心。你是懂得爱的人,应该能了解我的话。我自认一生性情清淡,唯独在这一点上无法释怀,爱之不得,亦放不下,也许这就是爱的心魔。   2008年5月17日   这封转让三千亿资产的信写得十分寡淡。只有信尾的一丝眷念,仿若灰烬中的一星残火,让人隐隐惊心:这平淡无奇的笔墨曾经燃烧过、熄灭过怎样冲天的烈火?   乐正云将信慢慢折起。暑热逼仄,他瓷白的额头泛起了水意。   苏长衫洞若观火的先见,很快被事实证明。   资本市场在这个火热的夏天迎来了一轮低谷冰寒,机构投资者举棋不定,进退维谷。受全球次贷风波的影响,国内市场虽然没有完全开放,但蓝筹股板块显现出了明显的颓势。   “股指又下跌了三百点!”   “市场转熊了……”   街头巷尾,人们对投资的信心极大萎缩,连主妇的菜篮子里都传来被套牢的哀叹声。   乐正氏别墅里,乐正宇翻看着报纸,一言不发。乐正云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灰心和厌倦。兄弟相处二十年,没有一个动作神情能逃过天然的默契。   “哥,怎么了?”   “乐正氏的投资受困,报纸对我们的负面言论似乎没有兴尽的一天,即便是在我们已经准备淡出的时候——”乐正宇弯弯的双目没有了笑意:“父亲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不过是身前身后的骂名。你我苦苦支撑家业,又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场残局、一地的诽谤。”他轻声叹息:“如今,我别无所求。”   乐正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哥,我不记得很多事了,无法了解你的痛苦,无法——为你分担些什么。对不起。”   “傻瓜。”乐正宇怜爱的拍拍他:“人的心也许真的很小,只能容得下那么几个人。而天下事自有天下人来承担,我只愿远遁纷争求得宁静。”   乐正云目光放柔,是什么样的打击,让温文尔雅的兄长如此灰心?——又或者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从来就没有一致过?   琥珀色的眸子敛起一丝微笑,水般从容且充满安抚人心的宁定:“无论问题多么棘手,我都不愿回避。”   乐正宇茫然望着有些不熟悉的乐正云。失去记忆的他比以前更为耀眼,在他淡定的外表下,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光华,之前被隐忍在他的沉默里,此刻却淋漓尽致的呈现在那眩目的微笑里。   这时,吴嫂进来了客厅:“四太太来了。”   阮蔚一身珠光,满眼含笑:“云,你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平安就好。”   “劳四婶费心了。”乐正云淡淡颔首,起身让座。   吴嫂奉上茶来,阮蔚优雅的接过,涂着金色指甲油的小指翘起,缭缭雾气和她的笑容一样含有深意:“我这次来,有事同你们商量。”   “我已准备辞去董事长职务,只等你们商量出结果,进行交接。”乐正宇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瞟了阮蔚一眼。   “这是哪里的话!”阮蔚却惊讶的轻呼,仿佛有说不出的真诚:“你们兄弟将乐正氏从危机中拯救出来,又有了今天的气象。别人看不到,我这个四婶还看不到吗?如果有人说你们的不是,觊觎乐正氏的家业,我阮蔚第一个不答应!”   乐正宇诧异地将头从报纸中抬起来。   “云,你说呢?”阮蔚将眼神投向敛眉不语的乐正云。   “家业于我们是一项任务,完成与否,只看心情。”乐正云十指交握在一起,优雅的将身体后倾,闲适的靠在沙发上。   阮蔚瞪着乐正云,仿佛不认识一般。旋即修饰精良的面容浮出尴尬,只得低头啜了一口茶。   良久,阮蔚试探着开口,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云,听说你现在有了瑞东、华丰、中铭三家公司的股权?”   “你从何得知?”乐正云眉心微微一跳。   “业内传的……不知消息是真是假?”   “假的。”乐正云毫不犹豫的说。   阮蔚面上浮现出一抹失望,神情有些复杂的将信将疑,还待开口,乐正云竟微微一侧首:“四婶不妨请阮委员做些疏通,趁市场低落时期购入被一致看好的瑞东股份,再卖掉一部分乐正氏的股权作为周转,到时乐正氏股价下跌再惨不忍睹,也与你全无关系,倒是你手中认购的瑞东新股,潜力无限。”   阮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一张被胶水粘牢的人皮面具被生生撕了下来。   那双曾经清淡内敛的眸子比阳光更明亮锐利,让她的眼睛甚至不敢抬起。   吴嫂看阮蔚匆忙起身告辞,恭敬的为她开门:“四夫人,您走好。”后者迈出门时,右腿突然软了一下。   茶叶仍缭缭上升着热气,沙发上,微合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乐正宇诧异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要转让一些资产给我,包括瑞东、华丰、中铭三家金融企业的股权,和其它二十多家金融机构的股权、优先认股权、债券和期货,估价三千亿。”   乐正宇手中的茶杯一倾,弯弯的眼中写满震惊:“谁?什么时候的事?”   “苏长衫。你听说过吗?”乐正云似漫不经心的说。   “只听说他曾经与九洲……”乐正宇突然顿住了,迎向乐正云沉敛如水的眸子,那美丽的潭水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压力袭来,让他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一般,接着说:“他曾经与九洲传出过订婚的消息,但后来就没有了下文……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乐正云没有说话。   乐正宇深吸了一口气,略略平复了紧张的感觉,立刻转移话题:“你准备如何处理这笔财产?”   “还在思考。”   “那方才四婶问起的时候——”   “消息自然是假的。我尚未接受这笔巨额财产,又何谈拥有瑞东三家金融企业的股权?”乐正云合眸道。长长的睫毛如同绸缎般的夜幕优雅遮住了他的心,让人再看不透。   乐正宇迷惑的望着那美丽如玉山的侧影,雪白颈脖上细碎的短发代替了原本披肩而下的流泉。他觉得云有些不一样了——   烈阳将青都正殿笼罩得更加巍峨雄浑,美轮美奂。   转动着左手小指上的蔷薇水晶,安式危邪魅的挑唇:“——原来如此,难怪苍鹰帮要走这一步险棋。如果消息确凿,乐正云不仅要做资本市场最大的庄家,还要做黑道的……”他的笑容冷了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乐正云!”   属下正要领命而去,安式危突然又压了压手指:“还有,注意不要让乐正云或他身边的人发现——特别是,赫连九州。”   二十五、烈日玫瑰   校园操场上,发光的汗水凝聚着夏天的细节。一阵阵的助威声掀起比炎热空气更大的热浪。   “加油——”   “七班必胜!”   一道白影贴网飞过,速度如电,随即见那球漂亮的落地压线,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群学生,包括拿着相机的学生记者迅速拥到场前,将冠军下台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等待签名的手和小本子挤满了暴烈的夏天。男生女生们大汗淋漓的拼命朝前挤,却听到一声惊呼:“呀,人呢?”   众人盯着前方,七班的体育委员从空空的更衣室气喘吁吁的跑出来,跺脚道:“她跑了!”   远处,红色的身影轻松翻过两米高的栏杆,朝数百米开外的人群潇洒大笑!凤眸里盛开出千丈阳光,率性写意。   利落的从球袋里取出凉水,赫连九州仰头正要灌下,却突然睁大了眼。   前方梧桐树下,有人斜倚着她的单车,白球鞋踩着树叶筛下的一地阳光,水墨清隽眉目正朝她微笑!   九洲顿时懵掉。尽管嗓子渴得快冒烟了,但那瓶凉水愣是灌不下去了。   突然觉得脖子上凉丝丝的,傻傻地低头,一身便装的身影快步走到跟前夺过她手中的水:“怎么把水往身上淋?”一边略含责备的看着她,一边掏出纸巾来擦她颈上的水迹,见她仍然不说话,乐正云把那危险倾斜着的水拿到她面前晃了晃,调侃道:“原来,是放水的冠军?”   赫连九州盯着他微笑的眸子,呆了半晌,突然恨恨道:“你……怎么跑到学校来了?还……还笑!”她瞪着那点点碎金动人的笑意,终于还是丢人的涨红了脸:“不准笑,以后要笑,先打报告!”   乐正云摇了摇头,满树的阳光都醉了:“只怕听了我打的报告,你看见的是笑,旁人看见的却是笑话了。”   他头也不回的接着说:“既然来了,何必躲着?”   一米开外的小树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冒出来的却是一架相机。“嚓”的一声,闪光灯拍下了回头望过来的九洲,伴随着一个大大的V字,人头得意的冒出来:“独家新闻!”   活泼得嚣张的辫子粘着树叶,娇嫩微汗的额头如同洗过的水蜜桃,若不是眼底那一丝痞痞顽皮的笑,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个人畜无害的乖乖女:“云哥哥,谢谢你协助我拍到了北川大学羽毛球冠军的独家照片!”   光影之下,赫连九洲脸上的红云和缱绻之意敛去了。   宋笑雅笑眯眯地上前来,无辜的眨眨眼:“云哥哥,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乐正云无奈的看她一眼:“无功不受禄。”   “没有你,姑奶奶怎么能拍到赫连九州的照片呢?”她得意的扬扬手中的相机:“没有你,就算拍到了,姑奶奶就算拍到了,也不一定保得住这张相片~”她大大咧咧地拍拍自己的相机,仿佛胸有成竹。   “你如果真要谢我,以后请不要再跟踪我。”乐正云转过身去。   宋笑雅用力的点头:“好,以后我再也不跟踪你,我要跟定你!”   九洲跨上单车,对乐正云道:“上车。”   单车在校园的大道上飞驰,碾过长大后初次见面的长坡,九洲骑得格外的快,仿佛要甩开什么。那些与夏日阳光一起缠绵在两旁树林中的温馨记忆,藏着少女曾经心动的第一声鸟啼,心痛的第一阵雷雨,心乱的第一场微风。   “九洲。”   “……”   “九洲?”   “听到了。”闷声回答。   “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有点咬牙切齿。”乐正云轻轻拍了拍她僵硬的后背。   突然一个急刹车,惯性使乐正云失去平衡,猛地贴上九洲的背。   九洲翻下车来,火红T恤燃烧着太阳的热烈光芒:“有可爱的女生‘跟定了你’,我应该击掌庆贺吗?”   乐正云摇头:“她要跟着我,恐怕要先练长跑才行,不然怎么跟得上赫连九州的单车?”   九洲一腔酸意被他幽默的应对挑到,不知怎的就泄气了。但仍强自板着脸不出声。   “九洲是最自信的女子,对自己从不缺乏信心。那么,就是对我没有信心了?”乐正云抚摸着她的头发,如同怜爱的抚摸着小动物竖起的毛。那温和的动作把九洲心中的波涛抚平了。   没错,她对自己有信心,对他也有信心,有什么理由吃醋呢?况且以乐正云的容颜和性情,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想到这里,赫连九州的眸子里又聚集起危险:“恐怕九十年之内你身边的各类蜂蝶都不会少,我若真是无聊到去计较,就不用叫赫连九州了,叫九十年陈醋岂不更妙?”   “嗯……那我建议,你改名叫赫连就揍。虽然九十年后我不知是人还是鬼,但总之,你见到垂青于我的女人或女鬼,见一个揍一个,见两个揍一双,时日久了,我方圆十里之内自然蜂蝶远避,寸草不生。”   九洲终于忍不住笑了。   “只有一个条件,我们同世为人,同日为鬼,保证你及时‘就揍’,好不好?”乐正云问。   阳光像冰淇淋一样融化在两人中间,甜的、酸的、有些暧昧的融在眼波潋滟中。   “好不好?”乐正云又问了一遍。   “不好,我要你活得比我长。”九洲将他按到单车后座坐好,不容他再反驳:“先生,您想去哪儿?人力车竭诚服务。”   “去庆贺一下吧——为北川大学的羽毛球冠军。”乐正云优雅的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印上柔软的一吻:“这是小费。”   正午街上的行人不多,餐厅前零星停了几辆轿车。   九洲将单车停好,感觉有人在扯她的衣角,低头看去,一个眼神怯怯的小女孩拿着一大捧玫瑰站在车旁。   “姐姐,”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有几分惶恐,踮起脚把玫瑰花举起来:“给神仙哥哥买支花吧。”   哐当!——九洲差点没站稳让单车摔了下去,站稳后瞪了乐正云一眼,连这么小的女孩都——这边,乐正云已经将花全部接了过来,手指触到花束中的一枝,动作略略一顿。   他随即拍拍小女孩的头:“去吧。”   小女孩拿了钱却不走,仍是怯生生的盯着他们。   “哥哥,我那边还有很多花。”她指向马路的另一边,一辆大大的花车载满各色鲜花,花车旁一面大镜子,映照着缤纷的颜色和城市正午的日光一同盛开。   “我们要不了那么多。”九洲素来冷傲的眸子里出现了一丝窘迫。   乐正云突然将赫连九洲的球袋打开,取出那瓶未喝完的水,尽数倒在花上,再将湿漉漉的花递给九洲:“无妨。只是正午天气炎热,花最好不要放在烈日之下,只怕好景不长。”   赫连九州接过花,没有忽略小女孩神色的变化。   立刻,她挽起乐正云的手臂:“先生,当你决定用一车鲜花来轰炸一位淑女时,她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迅速拉开路边一辆等客的TAXI的车门,将乐正云推入车内,另一只手将花扔向小女孩——只见她惊恐的躲闪开——在这一瞬间,九洲闪入车中,关上车门:“到洛瑜路。”   乐正云望着车窗外,马路对面缤纷的颜色疾速后退,与他们的距离远了。   “你什么时候察觉的?”乐正云问。   “很少有人把鲜花放在正午的马路上,再美的花也经不起烈日暴晒——那面大镜子更是像专程为了聚热的——看你望花上淋水,我就觉察不对了。”   乐正云点头,舒展的眉目掠过清雅浮云:“如果我没有猜错,那束花里有微型炸弹,杀伤力不算大,把一个人炸得血肉横飞,倒是足够了。”   “你只触摸就知道?”九洲扬扬眉。   “我选修过相关课程,略知一二。”   “不要再用‘略知一二’这个词,它会自卑的。”九洲睨了他一眼,顿了顿:“是达到一定温度自动引爆吗?”   乐正云点头,眼中露出欣赏。   “夏天的马路温度不下三十七度。就算我们没有在马路上被炸飞,爆炸器也会被花车旁那面大镜子聚集的热度引爆——双重保险送我们上路。真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赫连九州懒懒靠上后座:“可是这么好的计划被乐大天才用一瓶纯净水打了水票,可惜。”   “不是送我们上路,是送我上路。”乐正云微微正色:“对方要将花送给我,并非是在调侃,而是幕后人的计划如此。”   赫连九州眉心一跳,懒散的神色顿时褪去:“究竟是什么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   乐正云安慰的按住她的手:“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几次的狙杀都是冲着我名下的……”他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九洲顿时怔住:“苏先生转让给你的?你说苏长衫?”   乐正云凝视着她诧异却并无一丝尴尬的脸容,眸子如释重负的现出温暖宁和。   九洲不解的望着他和悦的眉目,正待询问,却见TAXI驶出了闹市区,方向根本不是去洛瑜路!   这辆路边候客的TAXI,果然是太巧合了!   “两位坐好了,车内装有黑火药炸弹,威力与微型爆炸器不可同日而语。动起手来,我们同归于尽。”前排司机冷漠地说。   二十六、怀璧其罪   四周芳草连天,夏阳炽烈,车内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这三千亿资产在乐正云掌中如何运作,只要抬手之间,便会改变现下多少财团的利益格局,影响多少人的世代家业、身家饭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遑论人为财死,想要了乐正云的命,觊觎这笔财富的大有人在。   九洲只觉得脊背微凉。   “苏长衫竟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他又为何要转让给你?”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问题。”   乐正云顿了顿:“只有一点,律师有他们视为生命的职业道德,不可能将客户的如此隐私传播出去,除非有委托人的授意允许——”   “你是说——苏长衫故意漏出消息来,让业界知晓你收到了巨额财产?”九洲心弦莫名一紧。   “这位苏先生真是奇人。”乐正云眸子露出一线棋逢对手的光彩:“他如此做恐怕有两层用意:其一,他有事委托于我,又要确保我能胜任,所以引出这些可以意料到的重重狙杀给我以充分考验;其二,他故意放出消息来,便是要让我没有退路——”   苏长衫为他准备了一个棋局,纵有千古,横有八荒,道路四通——只除了退路。这局的前奏已经开始,只有通关,才能进入真正的对弈。   而对手是谁,乐正云尚不知晓。   车环山而上,终于,在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来为他们拉开车门,拍了拍半旧的车身:“其实这只是普通的出租车,没有什么黑火药炸弹。我们老大交代过,赫连小姐身手了得,吩咐我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几个严装的黑衣人行至车前,声音如同刀刃一样快而有力:“里面请。”   这座建筑九洲再熟悉不过。古典风格浓墨重彩,内里的陈设却形成极端的对比,青石砖的华丽温存与现代式的金属冷酷结合得醒目。   “原来是你。”九洲冷冷道。   红衣人将窗帘掀开一角,阳光顿时落入寂静的室内。   “苍鹰帮的微型爆炸器没有得逞。不过,乐正云,我不得不提醒你,”安式危转过身来,全身沐浴在金色之中,邪魅的身形显得高大威严:“纵使你是麻省理工的电子天才,又有九洲贴身保护,你能躲得过十六个狙击手的埋伏,又躲得过每隔十米一处的便衣跟踪吗?”   他撩起暗红的衣摆,仿佛一道血光霎然闪过:“如果我的消息来源无误,到现在为止,已经有黑道大小十余股势力盯上了你,有些受雇于企业财团,有些是自行出手,但目标只有一个——要了你的命。”   沉吟片刻,乐正云从容微笑:“我能活到现在,恐怕不全是运气,还有人在暗中相助吧?”   赫连九州看着安式危,倨傲的眸子浮出一丝感激。   “我只想和乐正云做个交易。”安式危冷哼一声,并不领情。   “不如先看你的筹码。”乐正云点头。   “道上的其它力量不说了,苍鹰帮一定不会放过你。他们有巨额的走私款等待洗钱,在瑞东银行被苏长衫截住,进退两难。现在苏长衫不见踪迹,又将名下财产转让给你,他们不趁空档杀出一条血路,更待何时?”   “他们的狙杀令一下,就算我不死,也会吓破了胆而远避祸端,无暇去阻止他们在市场上的作为,是么?”乐正云闲闲道。   “可他们低估了乐正云。”安式危一掌拍在乐正云的肩上,动作中蕴含的力道令赫连九洲几乎就要阻止,可乐正云身形并未移动分毫,仿佛微风洗尘一般,淡淡将手按在安式危的手上:“他们也低估了青都。”   安式危复杂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动容:“我的筹码,就是为你摆平所有的人身威胁,确保你平安。”   他这话听上去十分狂妄,但不由人不信。   “我能为青都做什么?”乐正云的身形似春日俊拔的雪松一般清闲写意。   “青都几十年来积累的财富,绝大部分用作了投资,包括天泰建筑在内的十多家公司都有我们的股份,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瑞东银行。”   “我明白了——”乐正云的叹息中回旋着几分无缘相见的恬淡向往:“苏长衫不过用一个瑞东银行,就让黑道两大势力互相制衡,布局令人心折;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在市场出现波动时保住瑞东——也保住青都的财源?”   “不错。”安式危简洁有力的回答。   “我曾经欠你一条命,就算你直接要求我做这件事,我也无法拒绝。”乐正云沉敛的眸子里阳光似水。   “那你就一直欠着!”安式危毫不客气的冷冷道:“直到我们的交易完结。”一直到这时候,他才看了九洲一眼,漆黑的瞳子里情绪藏得深不见底:“送客。”   月上云霄,风清如羽。   车子行驶在市区的夜晚中,灯火红绿间一派祥和。表面的平静之下隐藏着微机四伏的暗潮,却让人无法触知深浅。不知那一扇窗口中又有乌黑的枪管,鲜花中的鲜血。   九洲忍不住担忧的眼神落入乐正云的眼中,他温柔的按了按她的手背:“放心,安式危言出必行,不要再为我的安全担心。”   见九洲仍敛眉不展,他正色凝视她:“我答应过你,一定为你保全自己。”   乐正云似乎从未对爱情承诺过什么,只这一句,却已经让九洲的掌心微微热了起来。她心神一松,突然想起:“呀……单车还忘在餐厅门口。”   “我们一起去找——”   “不行。”赫连九州斩钉截铁的说:“让车先送你回家。否则我无法放心,至于单车,我自己可以随时去取。”   “上次它落入了臭水沟,你是怎么修好的?”乐正云眨眨眼,轻松的话题让车内的气氛也顿时清闲起来。   “我扛到修车铺去修的。真的很臭。”九洲捏了捏鼻子。   “既然臭,又破旧,为何不买辆新的?”   “我对旧东西总有感情,不舍得。”九洲扬眉一笑,捏了捏他的下巴:“就算云以后生了皱纹,变得又老又丑,我还是如现在一般……珍视你。”她顿了顿,把原先准备说的三个字咽了下去,蹩脚的换成另外三个字,却被脸上可疑的红云泄漏了心思。   乐正云凝视着她清艳的脸颊和难得的羞怯,不由得有些微失神。   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赫连九州从领口出轻轻拨起他单薄的白T恤,只见玉石般的肌肤上赫然一段手印按下的青紫——   “……”九洲的脸色沉了下去,眸中心疼的燃起了隐隐怒火。   乐正云轻轻按下她的抬起的手,仿佛也按下了她心中的怒气:“这是男人和男人打交道的方式。安式危不过想看一看,我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对手。”淡淡合睫而风华如月璀璨:“他要与我做这笔交易,有一半倒是为了你。”   “与我有什么关系?”九洲眼神中火焰不减。   “你与我如此亲近,保护我的安全,也是保护你呢。”乐正云摸摸她的头,如同抚摸着别扭的小狮子。视线顺着少女优美的颈向下,却看到红衣上点点湿痕,顿时心神俱乱:“九洲!你的衣上……”他话音轻颤,被那几点深红所骇。   赫连九州不解的低头,哑然失笑。她拉开身旁的球袋,里面除了一只羽毛球拍,还有几枚红色零落的玫瑰花瓣。   “喏。”她伸出自己的手,上面也染着点点干涸的玫瑰花汁。乍看去,真有几分像血。   “那时我把花束扔出去时顺手扯了几片花瓣,花汁沾了衣,你没瞧见。你第一次送花给我,还是带炸弹的,我扯两片作纪念不行吗?”她嘀咕的声音和头一起低了下去,睫毛仿佛也羞得发重了。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到咚咚的心跳声,终于,九洲感觉到一只微凉如玉的手拨开自己额前的发。半轮月儿从车窗外滑过,柔软的唇和清旷的月光,一起覆在了她发烫的额头上。   唐韵大厦二十七层会议室仍灯火通明,公司高层齐聚一堂。   “资本市场急转而下,一些数月前还是市场宠儿的金融衍生组合,纷纷被机构投资者视为垃圾急于抛售,价格也跌近三分之一。”投资部经理皱眉报告。   李恒远凝视着手上的投资组合表,露出狐狸样的冷笑:“现在抛售,我们损失多少?”   “粗略估计,不含交易成本费用,亏损八千万。”   李恒远站起来,在室内踱了两步,吐出一个字:“抛。”没有一点怜惜和不舍,仿佛抛的不是八千万,而是八毛钱。   一旁的CFO犹豫道:“亏损如此严重,现在风传政府会有救市举动,可能还有一场翻身仗,我们真的不再等一等吗……”   “可能?”李恒远截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种可能——”   他唇角一丝冷笑,环视圆桌上的众人:“羚羊被捕兽夹子套住时,会拼命挣扎,巴望夹子能慈悲的松开;而狮子从不抱这样的幻想,它会用锋利的獠牙咬断自己被缚的腿——所以,猎人能得到整只羚羊,却只能得到狮子的一条断腿。”   将厚厚的一本投资报告重重摔在会议桌上,李恒远声音里有一丝残酷:“从同类公司的投资看,唐韵的亏损尚算中等,还有多少亏损更眼中的公司在等待观望?伤了脚趾还不切去腐肉,我们要等到筋骨尽断时再祈祷市场大发慈悲?”   公司高层们冷汗涔涔而下,李恒远啪地将文件夹合上:“抛售所有衍生投资组合。”   城市迷眩的夜晚,星子稀少。   林肯车行驶在路上,李恒远将手中的烟蒂摁灭,按下电话。   “喂?”赫连九州的声音传来。   “有无苏长衫的消息?”将方向盘右打,车子一个漂亮的弧线右转弯,进入闹市区。   “我也希望有他的消息。”九洲的语气明显不善。   “看来,传闻有几分真实了?”李恒远摩梭着电话,如同狐狸在摩自己的利爪。   九洲没有说话,从车灯扫射的光束中看到远处熟悉的加长林肯车。   “看来男人吃起醋来也会使些小心眼,哪怕是完美冷静的男人。”李恒远唇角挑起冷笑:“如果……”他的声音突然停住,猛地一个急刹车。   一辆横穿马路的单车在离他不到十公分的前方摇晃了两下,“哐当”一声摔倒!   李恒远疾步下车,正待扶起地上的人,一记耳光“啪”地打在他的脸上!在商场身经百战,情场过尽千帆游刃有余的老狐狸,竟无端挨了如此响亮的耳光,眼中不禁腾起危险的寒芒。   “瞪什么瞪!TMD你开车不长眼睛?撞了姑奶奶就罢了,还撞坏了姑奶奶新买的单车!”地上的人揉着膝盖气势汹汹的站起来。   “第一,这里并不是人行横道,是你违规横穿马路。第二,我的车根本没有撞到你,是你车技不佳自己摔倒在地。”李恒远语气不变的说完这句话,一记耳光优雅的落在少女的脸上:“我从不欠人人情,小姐,这记耳光还给你。”   少女仿佛看见了怪物:“你……你打我?”   李恒远甚至不再看她,径自转身:“无功不受禄,厚礼奉还。”   少女从后一拳打过去,李恒远却猛地转身,格开她的手:“小姐,我已经准备放你一马,不要错过最后的机会。”   “变态老男人……!”宋笑雅双手握拳乱舞:“去死吧!”李恒远避开她毫无攻击力的小拳头,却突然发现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一阵剧痛使他猛地弯下身来,脸容痉挛。   宋笑雅得意地收回高跟鞋:“给你点教训!告诉你:第一,姑奶奶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打过;第二,姑奶奶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打女人的男人。你让姑奶奶大开眼界,姑奶奶也只有赏你一点教训,教你以后怎么做绅士,怎么做男人!”   她的话音刚落,却发现所有的景物都变成了倒置的。她竟被李恒远像扛沙包一样扛了起来!   “变态!救命啊——!”   李恒远一把将她狠狠摔进车内,露出寒冷的危险眼神:“你不是要教我怎么做男人吗?小姐。”   宋笑雅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李恒远重重关上车门,却听前方传来喇叭声。黑色越野车在他面前停下,赫连九州从车上下来,瞟一眼地上摔着的单车,皱眉问:“果然是你的白林肯,电话怎么突然断了?出了什么事?”   “遇到了点麻烦,正在解决。”   宋笑雅拼命的拍着车玻璃:“放我出来!救命——!”   九洲睨了车内一眼:“李总裁,业内只知道你的林肯车擅藏诡计,原来还可以金车藏娇。”   李恒远痛到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却冷冷眯出狐狸般的狡诈:“藏娇?一只横穿马路的母老虎而已。”   赫连九州微笑,上前拉开车门:“这只小老虎我似乎认识。”   正在拼命捶玻璃的宋笑雅收力不及,跌下车来,被九洲一把接住。此刻,乐正云也下了车来,微诧的上前。   “云哥哥——”宋笑雅一眼瞧见白色的身影,立刻扑上去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的说:“……这个老变态撞坏了我的车,打我的耳光,还要对我……呜呜……”她气吞山河的哭声和控诉在百米开外恐怕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所幸深夜街道行人寥寥。   乐正云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神色微变。   “云哥哥,你要帮我出气!”宋笑雅抓了乐正云的袖子用力的擦鼻涕:“都是因为你喜欢单车,九儿才买了单车来学,想着学好了和你一起骑车出去玩……从今天下午一直学到现在,车却被这个老变态撞坏了!”她挽起裙子,膝盖上擦破了皮,正渗着血丝。   赫连九州冷冷看了一眼路灯下李恒远半边脸上的红印,又看了看地上单车与林肯车的距离,什么也没有说。   李恒远迎向乐正云陌生的目光:“看来你不记得我了,乐正先生。”   “我不记得,自己曾认识一位会对女士动手的先生。”乐正云的眸子淡淡璀璨。   李恒远无语的耸耸肩。   赫连九州却突然拉开林肯车的车门:“叔叔,上车。”   乐正云正待上前,却被宋笑雅死命拉住:“我的膝盖摔伤了,走不动啦!”   眼看着林肯车绝尘而去,乐正云把宋笑雅的手从身上扒下来:“今天有我给你一个台阶,下次未必再有这样的运气。你如此无理取闹,碰到厉害又较真的人,吃亏的是你自己。”   车上,宋笑雅笑眯眯的仰起被泪水弄得脏兮兮的脸:“云哥哥,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只希望你好自为之。”   “那就是关心我。”她得意的吸吸鼻子:“姑奶奶真的在学车,而且会学得很好。”   乐正云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喜欢单车,而是喜欢和九洲一起坐单车。任何技巧都可以学,但感情无法模仿。你的公寓到了,下车吧。”   宋笑雅玩世不恭的眼底露出了一丝受伤的神色,她默默走下车去,突然回头道:“我就是喜欢你,但这和你无关。”   流离的夜色中,林肯车正飞速行驶。   “一百三十码太快了……”李恒远话还未说完,突然被一个急转弯甩到了座位的另一边,他死死盯着车速表:“喂——!第一次听你叫我叔叔,就算我感激涕零,也不用让我‘死而无憾’吧!”   车前镜中映着九洲紧绷的脸色,速度终是慢了下来。   “我是要成家的人的了,开车和做生意都要稳健。”李恒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你?”九洲也不禁嗤了一声。   “我到了该成家的年龄,自然要成家。”   “和谁?”   “昭祝集团。”   “呵呵,果然直接。”   “我瞧得上昭祝集团的实力,昭祝集团也瞧得上我手中的人脉,自然两情相悦,一拍即合。”李恒远唇角有些阴险的充满控制力,显然他的婚姻和生意尽在掌控之中。   “见过铜臭的小人,没见过这么直白的。”九洲抬了抬眼皮。   “见过嫉妒的女人,没见过这么彪悍的。”   司机座上半天没有声音。   李恒远轻松的眯起眼:“看来乐正云对母老虎没有抵御力,叔叔送你三个字:小心了。”   车子突然一阵猛震,李恒远被从座位上弹起,又重重跌回座位上!   “不好意思,路面太暗没看到减速板。”九洲耸耸肩。   道路两旁,几十米长无辜的路灯盏盏睁着雪亮的大眼。   二十七、次贷风波   三伏酷暑炎热,资本市场却寒冷如三九严冬,股指暴跌,唯一热火朝天的便是股票甩卖。   “哎呀!”早餐时间,李杜易捂着冒出血珠的手指:“郁闷!削苹果也能自裁,今天什么日子?”   “星期二。”赫连九州头也不抬的扔了一个创可贴过去。   可爱的李淮远先生一边看报一边摇头:“AA级资产都折价至此,金融资产信用的评估恐怕也难以服众了。”   “老爸,你在嘀咕什么?我听不懂。”李杜易把可怜的手指包好,好奇地凑过来。   “市场上出现了AA级金融资产折价出售的风潮。”李淮远先生认真的说。   李杜易摊摊手,一脸茫然。   “AA级资产就是信用度很高的资产。”九洲睨他一眼:“老爸的信用积累了几十年,他承诺给你的每个月500的零花钱,就是我们家的AA级资产。”   李杜易突然来了兴趣:“那AA级资产都折价,就等于老爸大人的承诺承诺不值钱了?”   “一般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九洲点头:“但如果突然传来老爸要失业的消息,就不一定了。”   李杜易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笑嘻嘻的把李淮远先生手上的报纸拿下:“但老爸要真敢失业,不怕老妈罚他跪CPU吗?   “胡闹。”李淮远先生可爱的脸红了。   “失业?”赫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诧异地问:“谁要失业?”   “别听孩子胡说。”李淮远先生急忙澄清:“我们在讨论AA资产,九洲举了个例子而已。”   “哦。”赫妈妈这才放心的缩回头去,厨房里继续传来洗碗筷的声音。   “那怎么会形成危机呢?”李杜易挠挠头。   “因为市场的多米诺骨牌效应。比如说,一个李杜易低价出卖老爸的承诺还不足以成气候,但如果老爸有10个儿子……”   “老爸怎么可能有10个儿子呢!”李杜易嚷。   厨房里又探出头来:“什么10个儿子?”   “没什么。”李淮远先生看了李杜易一眼:“一个活宝就够受了,十个恐怕更难以消受。”他放下报纸进厨房去帮忙。   “如果老爸失业的消息传来,你立刻用300块钱卖掉了老爸下个月给你500块钱的承诺——说明老爸的承诺贬值了。其它九个儿子会怎么做?”   “他们也赶紧脱手呗。”   “不错,这样价格就会越压越低,可能最后低得只能卖50块,这点零花钱不够用了,这个儿子就没办法了。”   九洲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市场也是这样,AA级资产曾经被用来与政府信用相提并论,几乎是无风险资产。现在一旦危机的消息传来,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有机构急于出售它们,卖的人多而买的人少,价格会越压越低——持有这种资产的企业承担了差价损失,而这种损失会从一家企业传染给整个市场,如果控制不住,就会酿成危机。”   “你上课也常睡觉啊,怎么还说得头头是道?”李杜易哀叹一声:“你梦游时也在听周公上课吗?”   证券投资学课堂上。   教授正在兴致勃勃的讲,学生正在兴致盎然的睡。   某男生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专心看电子讲义,表情肃穆。旁桌的小少女瞟一眼电脑屏幕:“靠,看圣斗士也能看得这么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是雅典娜。”她说话的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仍然十分醒耳。睡眼惺松的学生们同情的望过来——   “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市场出清有那些条件?”   被点名的小女生大眼睛窜上不满,干干脆脆的三个字:“不知道。”   “这是老师刚讲过的呀,那——你谈谈价格的随机游走?”教授循循善诱。   这次甚至连三个字也懒得说了,直接摇头。   “这些基本的理论问题……”教授扶扶眼镜,诧异的拖长了语调。对方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对这些迂腐的理论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次,大部分打瞌睡的脑袋都抬了起来,崇拜的望着这位高人。   “你的导师是谁?”教授好涵养。   “说出来你也不认识,”小少女昂起头:“我是来旁听的,谁知道你们的课和路边的干豆角一样没意思。”教室顿时倒了一大片,刚才还睡眼惺松的金融系学生们清醒的认识到:砸场子的来了。   “都是空洞做作的理论,没一句听得明白的。如果那些理论模型真的有用,教授你早在股市上挣过五千万了,还犯得着为五千块的月薪喂这些瞌睡虫?”   学生们眼中的崇拜由红变紫,教授的脸由红变绿——二十几年教龄的老教师竟然反驳不了一个旁听的丫头,一时教室里陷入尴尬的寂静。   “理论模型在市场上是没用的。”一个声音从教室角落里传来,声音的主人慵懒之极,明显是刚刚才被吵醒的:“拉车的牛也认为牛顿三定律在它用力拉车时是没用的,但很少有人类这么看。”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声。   “教授讲‘股价随机游走’时你没有听到,所以才会问教授为什么没有在股市上挣五千万。”那声音一叹:“经济学著名的法则:在出清的市场上,股价的规律就是没有规律,专家选择的投资组合和猴子在大盘上掷飞镖选中的投资组合,最终收益是一样的。假如教授能挣五千万,建议你去买一只飞镖,在大盘上选股票,应该也能挣过千万。”   哄笑声几乎掀翻了教室的门窗,学生们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姑奶奶现在对这些理论感兴趣了。”宋笑雅毫不尴尬,一双大大的黑琉璃里埋伏着痞痞笑意:“不过与其听老学究空谈,不如找个常在市场上掷飞镖的猴子来请教——”   她笑眯眯的收拾好书包,旁若无人的走到教室门口,朝里面挥挥手:“我要去找一只美丽的猴子哦,九洲学姐。”   哼着歌儿走下楼梯,宋笑雅却在教学楼出口处突然怔住了。   “小姐,请跟我们回去。”黑衣的保镖作出“请”的姿势。   “老妈,你也来了?”宋笑雅冲保镖身后问。对方忍不住回头一看,顿时发现上当。宋笑雅迅速闪身越过他,奔下台阶!   砰!迎面装上一个胸膛,对方被这大力的冲击撞得微微晃了一下。   “云哥哥?”宋笑雅如获大赦,立刻躲到那一袭白衣后面,大叫:“坏人追杀我!”   保镖一步跨上前来:“小姐,请跟我回去。”   “他……他是黑社会的,要追杀我。”宋笑雅的表情又急切又天真,让人很难不相信她的话。   “回去吧。”乐正云摇摇头:“不然宋伯伯和伯母会担心你。”   “你……”宋笑雅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   “昭祝与乐正氏三代世交,以为我当真不认得你了?”   “你……你TMD不是失忆了吗?”宋笑雅跺脚挥舞着拳头。   “我的确失去了一些记忆,但有人告诉过你,我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吗?”乐正云无奈的示意她冷静:“第一次见你,我就认出了。这么会骗人的小狐狸,我从来没有认识过第二只。”   十七年前。   秋日阳光调皮的渲染在几株高大的枫树上。   树梢上已然是燃烧般的火焰色,中间又是橘红,树干处却还是明澈的青碧色,橙绿融汇交接绝妙,丰富的色彩层次如同浓墨重彩的油画。   枫树下,宾客们的衣襟上沾着桂子清香。正招待着客人的男主人浓眉舒展开浓郁的喜悦。这的确是一个丰满的秋日,赶上了一轮放手弄潮的大好机遇,集团公司生意蒸蒸日上,重阳节又恰是第三个宝贝女儿满周岁的日子。   他膝下三个可爱的女儿,被业界戏称为宋氏三姐妹。才满周岁的小公主,更是全家的掌上明珠。   “让夫人把九儿抱出来,宴会就开始了。”宋世宇朝管家道。   “是,老爷。”   卧室内。   管家恭敬的问:“夫人,老爷说宴会快开始了,请您带三小姐前去。”这位夫人背影年轻优雅,紫色的纱裙给人一种神秘的美感。   一袭紫色裙装的宋夫人常茵转过身来,眼中露出焦急:“九儿不见了。”   小床上纱帐轻轻飘起,床上除了一只玩具熊和一个蕾丝小枕头,空空如也。   管家大惊,几乎是脱口而出:“三小姐她被人——”   “先不要乱猜,你差人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一遍。说不定——”常茵深吸一口气:“说不定是九儿自己出去的。”   “三小姐才十二个月,怎么可能——?”   常茵摇头道:“快去吧,时间不能耽搁了。”   知女莫若母,别人家十二个月大的孩子断不会从摇篮里爬出去,但她这个女儿,世上恐怕真的没有这个小闯祸王不会做的事情。   宋氏花园的草坪上,一架秋千正轻轻晃动。   拨动秋千的是一只粉嫩的小手,小宝宝摇摇晃晃的站着,呼哧呼哧的推动大秋千,拍手发出咯咯的笑声,露出嘴里刚长出的几颗小牙。   似乎嫌秋千晃动的不过瘾,小宝宝两手并用,憋红了小脸用力一推!   秋千高高的飞起,咧嘴直笑的小宝宝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高高飞起的秋千迅速的砸了回来!——   这时,一个人影将那团宝宝拎起,同时顺势侧身,优雅的坐在了秋千上!   小宝宝被抱住,不安份的双脚乱瞪。小拳头就要朝多管闲事的人打去——却突然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口水顺着小嘴流了下来。   抱着宝宝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琥珀色的眼睛里跳跃着晚照碎金和微笑,花园里的阳光似乎都在瞬间失色,连秋日高远的天空都隐退得空旷寂寥。   “你饿了吗?”孩童摸了摸她稀稀疏疏的黄毛,掏出干净的纸巾擦她嘴角的口水。   “呀呀——呀——”小宝宝咧开刚长出的小牙,不知道在手舞足蹈些什么。   “你也是今天来参加宴会的小宾客吧?”   “香香——”宝宝含糊不清的从喉咙里发出脆脆的声音,用还没长全头发的小脑袋开始蹭人,一双小手在那“香香”的身上乱抓,突然抓到了一双莹白的手,它圆溜溜的眼睛里放出光彩来,把头伏上去——用力一咬!   “唔!”这一下用尽了全力,虽然刚长牙,但这小宝宝实在凶悍得很,抱她的孩童痛得身形一晃,几乎从秋千上栽下去——   “九儿!”一声呼唤传来,常茵小跑着过来了。看到眼前的情形也是一愣。   小宝宝瞪大眼睛片刻,突然小嘴一鼓,大哭起来:“哇——哇——!”   找寻的大人们都闻声过来了,其中一个艳丽的盛装女子满脸尴尬涨红,呵斥道:“乐正云,你怎么把笑雅妹妹弄哭了?”   小云一言不发,把那大哭大闹的小宝宝还给常茵。   接过那小婴儿时,常茵眼角的余光看到——递宝宝给她的那只手背就像阳光下牛奶般娇柔,一个深深的牙印落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显眼。就是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不由得心中一痛一软。   “你太不懂事了!……”闵敏还在絮絮叨叨的训斥着什么,一旁的乐正端成似乎张嘴想要说话,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乐太太,没事的,九儿就是见人多的时候爱哭,多亏了小云照顾她呢。”常茵微笑,把那还在大哭的小脸蛋轻轻一拧:“跟姐姐说谢谢。”   “香香——”九儿眨巴着的泪眼里有点天真的得逞味道,得意的盯着那微微的发白的精致的脸。宋世宇也赶了过来,摇头:“都一岁了,说‘谢谢’还说得含含糊糊的!”   “这位把“谢谢”说成“香香”的小宝宝,在此后的几年里成了我的噩梦。两岁时,她用大剪刀剪掉了我的睫毛,杰作完成了却心虚,拿不稳剪刀砸在了她自己的脚背上,再次用大哭改写事实;三岁时玩过家家,她做威风凛凛的独眼海盗,强迫我穿六层蕾丝的裙子扮被俘虏的公主,在挨骂时,真相变成了我强抢这位海盗小姐的新裙子……”   “你早就知道了!故意不揭穿姑奶奶,你在记仇……!”宋笑雅脸皮再厚,也终于被那些劣迹斑斑的回忆打击到了   “看来,我又成了理亏的一方。”乐正云淡淡扬眉。   宋笑雅后撤了一步,瓮声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姑奶奶早就和那个小恶霸划清界限了!”她满脸涨红的瞅准乐正云身旁的空档,溜了过去!   一辆车不早不晚的停在了教学楼前,宋笑雅顾不上车的外形有些似曾相识,一把拉开车门:“快开车,姑奶奶有重赏!”   车子开动了,在林肯车优雅的尾气中,动作慢了0.5秒的保镖沮丧的望车兴叹。   车上,喘息未定的宋笑雅听到司机的开口了:“又见面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车前镜上一双如狐狸般狡黠微笑的眼睛里露出玩味。   宋笑雅如石膏般呆住。看来最近人品不佳,以为逃出生天,却是自投罗网进变态大叔的车内!   “给姑奶奶停车!否则告你绑架!”她猛然站起来,头撞到车顶,闷哼了一声。   李恒远将车加速:“哦?可惜我不是什么守法公民,更过了受威胁的年龄。”   “停车!停车!”宋笑雅用力的捶李恒远的后背,前者根本没有把她的花拳绣腿放在眼内,车速很快超过了90码:“小姐,我必须提醒你,再对司机动粗,引发了交通事故后果自负。”   “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宋笑雅的大眼睛瞪圆了,恶霸少女用力去掰方向盘!   这种不要命的做法让李恒远终于意识到女人的恐怖。他猛地踩下刹车,可车子已经向右俯冲,直朝北川大学的人造湖栽去。   “哗啦”一声巨响,湖面冒出巨大的水花。   从车前镜看后面,方才还视死如归的宋笑雅也吓得脸色煞白。李恒远不冷不热的哼道:“仍然不怕死吗?”   原来,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车子撞倒了湖边的一块石头,巨大的冲击力将石头撞入湖中,而由于这层阻力与李恒远及时的刹车并用,车在离湖面还有两厘米的地方险险停了下来。   宋笑雅惊悸未平,仍不肯示弱:“我不是怕死,是怕和你这个变态大叔一起死,死也死得失败!”她边说边猛地拉开车门,李恒远说:“我想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宋笑雅截断他的话,气势汹汹的冲下车。哗啦一声,湖水再次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不过想提醒你,你下去的那一边恰好是水面而已。”李恒远摊摊手。   宋笑雅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狼狈的游上案来,湿衣滴滴答答的落水:“看什么看!天太热姑奶奶去湖里洗个澡。”她狠狠瞪着车里大笑的可恶男人。   李恒远双臂环胸,示意她往下看:“你走光了。”   水湿的单衣露出玲珑的曲线,宋笑雅环顾四周,几个路过的男生正诧异又惊艳的瞧过来,她顿时只恨没有地洞钻进去,反手去拉车门,却发现门锁上了!   “开门!”她拍着车窗,又不敢高声,怕吸引来更多的注视。   李恒远好整以暇的投给她一个“我没听见”的风流眼神,悠闲的点燃了一支烟。   宋笑雅的脸憋红了,她猛地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砸向车窗。哗啦!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她从碎窗处伸出手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快开车,不准往后看!”   李恒远优雅的吐一口烟圈:“熄火了。”   二十八、笑扰狂徒   正午,烈日高照。   保镖接到电话后赶至湖边,闭着眼睛将唯一的一件衬衣乖乖缴进车内。片刻之后,路人看见一个裹着大衬衣的少女,一个穿着西裤却光着上身的高大保镖站在太阳底下。   他们身前的林肯车优雅的启动了,李恒远从车上奸笑回头朝他们招手:“不好意思,火又点燃了。”   宋笑雅咬牙切齿的瞪着他那可恶至极的笑。   “小姐,你的火气很大。”保镖好死不活的与身边恐怖的气场拉开距离。   “我不是火大,是杀人的冲动很大!”宋笑雅的大眼睛泛着绿光看了保镖一眼,后者光着的上身冒汗了。   “变态大叔!给姑奶奶记住了!此仇不报,我这辈子就不叫宋、笑、雅!”   回应她的只有林肯车嘲笑的尾气。湖中一条鲤鱼吐了个泡泡,潜水去了。   “啊嚏——!”李恒远在车上打了一个喷嚏:“谁在想我?”   下课了,学生们正大批涌出教室,拿着饭盒流向食堂。   一个女生突然止住脚步,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那……那边……!”   一位刚下课的教授走出教学楼,扶扶眼镜看到这样的情形,镜片下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十年……十年没有看到这样勤学苦读的景象了啊!”他的身后还有大批女生拿着书冲向小广场,一个红着脸问:“在哪里?……”另一个压低声音道:“就在那里——走廊的第二根柱子旁边——快,抢占有利地形!”   当天的校报头条报道了这一起比哈雷慧星更罕见的读书奇观:烈日下的广场中挤满了无数莘莘学子,以女生为主,蔚为壮观。小回廊的附近甚至出现了抢占读书地皮的踩踏事件。   这边,等人的乐正云浑然不觉四周强大的气场,他看了看时间,十二点二十分。穿过回廊的树荫,他来到教学楼前的空地处。   九洲没精打采的走出教学楼,刚才一场课堂论辩让她脱不了身,被班上的仰慕者团团围住了整整五十分钟,直到连他们的肚子也饿了,她才能拧起书包走人。   外面晃眼的太阳中,似乎有熟悉的身影。九洲眨了眨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台阶下比阳光更晃眼的美丽容颜朝她微笑:“九洲。”   傻得不能再傻的小跑下来,赫连九州心疼的抹他额上的汗水:“不是跟你说过——”   “要笑,先打报告。”乐正云接过她的话。   “不是!是不要来学校找我。”九洲掏出一本大书遮在他头上:“更不要在这么大太阳这么多人的地方等我。”   乐正云不解的望着她危险眯起的眼睛,九洲却不容他再细察,挽起他的胳膊朝前走:“别回头。”   他们身后,千人读书团冒出的失望哀怨,让广场上的树在没有一丝风的空气中打起了寒噤。   “不去食堂吗?”乐正云问。   “带着危险人物时,不能去校园公众场合。”   乐正云哑然失笑:“我?”   “阻碍交通,影响校园秩序,引发踩踏事件。”九洲睨了他一眼:“还不够危险?”   “所以,为了公共安全,学生会主席来带走恐怖分子了?”一辆林肯车停在他们身旁,李恒远大笑从车内探出头来:“九洲,我本来有事与你商议,现在不打扰了。”   “有话直说。”九洲俯视他。   “我有个原则,从不扰人风月。先告辞了。”林肯车的车窗徐徐关上。   “不用关了,你的窗后玻璃漏风。”赫连九州毫不客气的指指破烂的车身:“看来这次你惹上的风流韵事,对方十分火爆。”   一队乌鸦从李恒远头顶黑黑的飞过。   “是有些火爆。”李恒远将车发动:“不过我向来崇尚公平交易。我的车破了,自然也让那位火爆女郎付出一点代价。”   乐正云的胳膊微微一僵。立刻,九洲已知他们谈论的对象是谁。林肯车远去了,留下阳光下灼热的沉默。九洲突然松开了挽着乐正云的手臂,淡淡问:“你见到那个小记者了?”   乐正云颔首。   “难怪她来金融课旁听,果然如她所愿。”九洲冷冷道。   乐正云不知她误会了什么,也不知她突然的冷淡从何而来,只见九洲已自顾的向前走去。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乐正云只有追赶。   “请不要弄错时态,不是一般过去时,是完成进行时。”赫连九州头也不回,她生起气来步伐特别快,想到乐正云已在太阳下站了许久,不是不心软的,可不知为何就是赌气。这十来步,简直如同走了一公里那么长,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九洲开始胡思乱想,他不会……   “九洲——”一声呼唤让赫连九州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只见乐正云直直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的盯着她——难受的时候,他才如一杆标枪般站直脊背。眼中狠狠一痛,赫连九州跑回到他身边:“这么大的太阳,谁让你来学校?”   乐正云一言不发。   赫连九州火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马路气温有39摄氏度?你知不知道那个小记者认定了你,不达目标誓不罢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现在学校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全无风度的说出这些话来,九洲立刻后悔了,看着乐正云额上的汗水,她实在不知道如何梳理自己的心情——   她真正想说的是,她对他的微笑多么没有办法,她对那些围绕着他的目光多么郁闷,她在他面前的变得多么不讲道理……   “九洲,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乐正云的睫毛合了合:“我中暑了。”   北川校园小路上。   赫连九州背着毕竟有几分重量的乐正云,突然停住了脚步:“我怎么觉得你在笑?”   “没有啊。”好听的声音矢口否认。   九洲只有继续朝阴凉处走。号称中了暑的美男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明亮的眸光没有丝毫作为体力不支者的自觉。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九洲把他放到树荫下,喘着气也坐了下来:“你好重。”   “九洲生气的时候很有力气,如果不把那些使出来,憋在胸口会伤了自己。”乐正云顺手拈起身边的一棵狗尾草,放在九洲的头上。清傲的才女头上插一根狗尾巴草,无比滑稽。   九洲危险的眯起眼,那根狗尾巴草粘在她的发上,在一丝夏风中晃呀晃……   “你——捉弄我?”   “我希望你消消气罢了。”乐正云无辜的闲闲又扯一根草。   “乐正云!”赫连九州终于一把将他的手按在手心下:“捉弄我的后果,很严重。”   “有多严重?”   赫连九州不再说话,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放柔的动作中渗出威胁的意味。   “我叫非礼了。”   “先礼后兵。”九州唇边弧线挑起,只见乐正云的身子微微后仰,九洲慌忙伸臂去拉他,却猛然被轻轻抱住,对方的气息近在咫尺:“兵不厌诈。”   只要稍用力就能推开这个并不牢固的拥抱,但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混合在他的身上,她的周围,赫连九州无法去对抗这种温暖纯粹。   “对不起。”乐正云的头抵在九州的肩膀上,一声清晰的叹息。   肩上仿佛趴着一只暖和的猫,九州不敢动弹。   “这样智慧的女子,却为我变傻了——”他轻轻的叹息温柔缭绕在九洲的耳边,痒痒的让她侧了侧头。   “我不是不放心你……”九洲抗议:“你关心她,我明知道没有什么,可我就是不开心。”   她突然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闷声说:“你曾说我是最自信的女子,其实我一点也不自信——我这个人毛病一大堆,脾气不好,从来没进过厨房,也不会做豆腐汤……”   “傻瓜。”乐正云捧起她的脸,帮她把那根狗尾巴草取下来:“你就是你,和豆腐汤有什么关系?其实——我也不爱安式危看你的眼神,那样灼热深沉,似猛虎在嗅着蔷薇;我更不爱苏长衫留下的笔墨,那样大度从容,将我的爱也显得自私。”   第一次听他略带醋意的声音,微酸微甜的波光涌上九洲的凤目。   “但我告诉自己,不可对自己太过严苛。”乐正云摇头:“我的毛病一大堆,总是不善言辞,在你生气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安慰;我没有勇气眼看着你离去的背影,又没有力量给你宁静的避风港;我本身就是个大麻烦,甚至在危险来临时要依赖你来保护,要你为我流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差劲的男人。”乐正云的声音轻柔却坚定:“但我知晓你的心意,便觉得一切都不亏欠。”   那人美好的声音轻轻拨动了阳光的琴弦:“九洲喜欢的就是这么毛病一堆的乐正云,怎么办呢?我只能幸福。”   九洲痴痴的望着他,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泪来。那样美好的人,胸口那颗心竟是属于她的;那样温暖的幸福,紧握它的那双只手竟是属于她的。   “看什么?”乐正云摸摸她的头发。   “看我的私有财产。”赫连九州霸道的按着他的手,迅速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水性笔,在他的手背上写:赫连九州所有。   阳光跳跃在草尖上,把大片绿色笼罩在一层水样波光中,温柔起伏。   乐正云无奈的扬起手来,雪白无暇的手臂上一行墨迹尤其醒目。他摇摇头:“没办法,被你坏了清白,此生只有让你负责了。”   二十九、山雨欲来   昭祝宋氏别墅。   宋世宇威严的咳了一声,推开房门。地上躺着被砸坏的台灯电话水杯闹钟……以及一个人。看来,发起飙的恶霸少女把能砸的东西全部砸光,最后将自己也砸在了地上。   “把东西清理一下。”宋世宇吩咐管家。   “你把我也当垃圾清理出去吧。”宋笑雅瞪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胡说八道。”宋世宇把她拎起来:“这么任性,从小把你宠坏了。”   宋笑雅有气无力的翻着死鱼眼,假装没听见。   “你只要不再逃婚,随时可以自由。”宋世宇无奈的拍拍她的头。   “姑奶奶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不愿意做商业联姻的筹码,这个要求很TMD过分吗?”宋笑雅突然坐起来,爆出粗话。   “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脏话?说实话,你这样子,要嫁一个好人家还真是难上加难,只有唐韵……”   “我不管什么糖运盐运!你让姑奶奶嫁给卖猪肉的、卖羊头的、挂着羊头买狗肉的,总之一切对你昭祝有用的,你都可以让我嫁!”宋笑雅指着老爹的鼻子大骂。   “九儿,你怎么这么对爸爸说话?”宋伶雅和宋夫人推门进来了,后者穿一件深色裙装,眼神极有韵味,前者拉着宋笑雅的手说:“姐姐当初也不情愿嫁进乐正家,现在不是也生活得好好的?”   听到“乐正家”,宋笑雅的眼睛亮了一瞬,大大的黑琉璃一转:“老爸老妈,你们一定要我联姻,也不是不能商量。”   宋世宇与夫人对视一眼,脸上泛起希望的喜意。   宋笑雅盘膝坐在地上:“要是嫁给乐正云,姑奶奶就可以考虑考虑。”   “胡闹。”宋世宇脸上的亮色沉了下去,宋笑雅心中刚泛起的希望也沉了下去。   “唐宋联姻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怎们能朝令夕改,你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宋世宇的话还没说完,宋笑雅已经叉腰站在床上,居高临下的对他们嚷嚷:“少拿借口说事儿。你们要不是看上了唐韵的人脉,会这么迫不及待的巴巴要把女儿嫁过去吗?告诉你们,只要姑奶奶活着一天,你们就——甭——想——了——!”   宋世宇气得脸色铁青,浓眉拧在一起。   “你喜欢乐正云?”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夫人常茵突然问。她的投资眼光奇准,曾一度被证券市场誉为“温柔一刀”。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近期市场不景气的大环境使她也因投资失误而广受诟病。   宋笑雅本来气势汹汹的脸顿时柔和下来,忍了一秒钟,用力的点头。   “你小时候不是老欺负他么?”常茵叹起气来也风韵袭人。   “那是……那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我不服气。”宋笑雅瓮声瓮气的低下头去:“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男孩子,只想和他玩儿……”   “乐正云七岁时随父母来参加你的周岁庆生,你才刚长牙,一口咬得那他脸都发白了。你却哇哇大哭……别人没看见真情形,近在咫尺的母亲能不知道吗?他要是真像一般的孩子,早丢下你了。但他怕跌疼你,还紧紧抱着你呢。那孩子忍受着大人的数落,一言不发……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是真的心慈,会疼惜人。”常茵的语气转折了:“——可是,现在他已经有公开交往的女朋友了,未必会接受你。”   宋笑雅泛红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常茵看了丈夫和女儿一眼。在爱情之战中,最了解女人的永远是女人,母亲和女儿则更为特殊,母亲甚至能从女儿的心路之河中捡到年轻时热恋的鹅卵石,看到河底柔软的沙滩。   宋笑雅只沉默片刻,突然又瞪圆了玻璃弹珠般的大眼睛:“我零岁时就和他是好朋友,我们从小玩到大,我不会放弃他的!”   “如果你真有这样的信心,那我支持你。”常茵的一句话让丈夫和大女儿瞠目结舌。不过,她又加上一句:“你既然选择爱情的巨大冒险,就要承担其中的风险,所以,我们必须约法三章——你追求乐正云可以,但此期间维持与唐韵的婚约不变;直到乐正云亲自来昭祝求婚,你才算赢了这一局;如果一个月内乐正云仍然不喜欢你,你就乖乖和唐韵联姻,不再有任何借口。   宋笑雅正色思考了半晌,认真的大声说:“成交!”   客厅里。   宋世宇沉下脸色:“九儿胡闹,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如果业界的传闻是真的,那么十个李恒远也比不上一个乐正云。”常茵微笑,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宋世宇的浓眉拧在一起:“且不说业界风传的消息有几分真凭实据,就算是真的,李恒远又会善罢甘休吗?他可是一只手段狠辣的老狐狸……”   “这倒不用担心。”常茵帮丈夫理了理衣领:“我和李恒远十多年在商场上亦敌亦友,我太了解他了。他虽然凉薄绝情,但手段干净。他关心的只有商业利益,没有儿女情长。无论九儿做了什么,只要婚约依然维持,他就不会加以干涉,更不会因小失大。”   “常总,不好了!有五家合作伙伴断绝了与中铭的合作关系!”总裁助理匆匆进了客厅,一身整齐的西装掩饰不了他神色的凌乱。   常茵神色一变,很快冷静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开市时。”助理声音急促:“有两家公司很快动作,到下午二时三十分,又有三家公司提前中止合作合同。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即期偿还的债务猛增到……”   宋世宇打断了他的话:“昭祝出面担起这部分资金缺口,立刻向媒体发布昭祝出面与中铭合作的事宜。”   助理匆匆去了。   “世宇,昭祝真能补上中铭的漏洞吗?”常茵问。   “市场信心比资本本身更重要。”宋世宇抬起她优美依然的下巴:“投资者信心一垮,就什么都完了。只要他们还相信你,就有扳回的余地。”   常茵微笑摇头,眼睛神秘美丽如蒙娜丽莎,带着宋世宇看不透彻又忍不住向往的韵味:“世人皆知你我夫妻恩爱,昭祝与中铭更是休戚相关。你的支援恐怕早就被投资者料到,打动不了他们的神经了。”她秀美的十指滑过宋世宇开始有汗意的胸膛:“况且,就算昭祝能补上这五家合作伙伴违约带来的债务增加,如果明天再有十五家,后天再有五十家合作企业各自逃生,舍弃中铭,昭祝宋氏能补上这个天大的窟窿吗?”   室内空调很低,但宋世宇的额头明显的现出汗渍。   “不如和李恒远联手——”他浓眉一拧,用力握住常茵的手。   “昭祝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更遑论唐韵?李恒远胜在人脉手段,论资本实力,与我们不可相提并论。”常茵摇头的动作有几分妩媚:“现在,我们只有赌一把。”   “怎么赌?”   “赌传闻是真的——乐正云有三千亿金融资本掌握在手。”   天空流金,碧草起伏,几只昆虫从一片草叶跳到另外一片,胖胖的蚱蜢压弯了草叶上满满的夕阳。   电话铃声响起,乐正云歉然的给赫连九州一个眼神,按下接听键:“喂。”   “小云,我是常茵。”   乐正云略一怔,礼貌道:“您好,宋伯母。”   “这些天笑雅给你添麻烦了,请不要见怪。”   “她平安回家就好。”乐正云由衷的说。   “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能抽空出来吗?”   “抱歉。现在……无法抽身。”乐正云望了望赫连九州警告的眼神,含笑答。夕阳温暖落在他的眉上,一只小瓢虫悄悄停上了他的肩,为最美的画卷添上了一抹生动。   “是关于你父亲去世的一些内幕。”常茵语气不变的加上一句。   乐正云的脸色白了一瞬,握电话的手微微一紧。这个细节没有躲过赫连九州的眼睛。   “七点我们在名苑咖啡厅见,好吗?”   乐正云挂了电话,洗月清明的眸子有些微失神。突然觉得眼前景物一晃,竟被九洲调皮的扛了起来,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涌上脸庞。   “我听说不高兴的时候要头朝下,就可以把烦恼都倒出来。”九洲的笑容在乐正云眼中是倒置的,少女的气息紧贴着他的心房。   乐正云闭上眼,感受着令人微微晕眩的温柔和心跳。   “我失去的那一段记忆……有什么内容?你和哥哥为什么都避而不谈?”乐正云捉住九洲的手。   九洲的掌心突然有些僵硬,浸在夕阳中的身影顿了一顿。   “……现在就很好,何必去找回一段不快乐?”   “什么不快乐?”乐正云问。   赫连九州将乐正云放在草坪上,默默的抓紧了那画着“赫连九州所有”的手臂,袒护的姿势仿佛要用力握紧什么,手心沁出的汗水似乎有些紧张,在乐正云清凉的胳膊上发烫。   “我不问了,好不好?——”乐正云突然说。   赫连九州的眼中浮出温存复杂的神色。立刻,她心疼的揉上那就算微笑起来也没有展开的眉心,似乎要将那里的思虑抚平。   “答应我,不准胡思乱想。”   “好。”   “不准皱眉头不准不开心不准不安全不准不好好照顾自己不准委屈不准失落不准难过不准来学校找我不准站在大太阳底下!”九洲一口气说完,乐正云微笑接过她的话:“有什么准的吗?”   天边的夕阳抽丝剥茧出橘红流云的气象,归鸟沉醉在暮色中。九洲眨了眨眼,一字一字清晰的说:“准你幸福。”   三 十 、李代桃僵   名苑咖啡厅。   乐正云走进咖啡厅时,开门的侍应生几乎忘了说“您好”这句每天重复成百上千次的问候语。直到听见面前好听的声音问:“常女士已订座,请带路。”侍应生方才如梦初醒的收回痴傻的眼神,松开拉着玻璃门的手:“这……这边请。”   贵宾包间门口,乐正云有礼的颔首:“伯母。”   正在翻看菜单的常茵抬起头来,很快调整好神色起身相迎:“小云,多年不见,更加风华逼人。”她含笑的唇彩是哑光的缎带红,额前一绺发丝点缀着成熟女人才有的妩媚风韵。优雅的将菜单交给侍应生,示意他离去。   “听说乐正氏正与姚大海就‘千岛湖梦’打官司?”常茵问。   “我自受伤之后,再未过问公司的经营。”   “你现在手握整个资本市场的半壁江山,自然对小小项目不需再介怀。”   乐正云淡淡抬眸,睫下目光清明:“伯母何出此言?”   常茵从貂皮小包中取出一盒女士香烟:“不介意我抽烟吧?”   “请便。”   烟雾中女子微笑的脸,仿佛一朵欲谢未谢的秘密,眉梢的韵致使她的气质更加迷人:“长乐银行曾一度因为财务问题陷入危机,直至遭遇挤兑而破产,幕后操纵者就是姚大海与闵敏,你父亲就是在这次变故中心脏病猝发去世的。你若有所怀疑,可以找一年前的旧报纸,也可以找你的兄长乐正宇求证,相信他不会骗你。”   常茵优雅的吐出一口烟雾,中指与十指夹住那缓慢燃烧的火星。   乐正云没有说话。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熟练优雅的轻轻掸掉烟灰:“一是为了我的生意,二是为了我的女儿笑雅。”她说得合情合理,声音也充满柔和的韵律:“瑞东证券有姚大海大量的投资,现正卷入金融风波之中,你如果在这个时候顺势推它一把,就能收到一箭双雕的效果:既给姚大海致命的一击,又丢卒保车阻挡住了随之而来的金融市场危机,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原来是李代桃僵之计。”乐正云淡淡抬手,挥开绿窗纱上新透的一只小虫:“这个方案恐怕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三鸟。此次风波愈演愈烈,必然有牺牲者。瑞东一倒,危机立刻转移,现在处于风口浪尖的中铭就能全身而退,是吗?”   “果然是乐正云,一针见血。”常茵轻轻颔首:“我此番来见你的目的,刚才已经说过,一是为了我的生意,二是为了我的女儿。你目光透彻,也能料到中铭一旦危殆,下一个便是昭祝宋氏。我的生意垮了不要紧,但女儿从此流离失所,她父亲为了东山再起,一定会力主她依附于别家豪门。唐韵与她有婚约在先,以李恒远的风格,会如何对待破落门弟的女儿,不难想像。”   常茵吐出一个烟圈到乐正云脸上,浓重的烟味呛得他一阵咳嗽。   “你自小就是好孩子,可惜不太会保护自己。”常茵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受不了烟味,一开始何必委屈自己允许我点烟?”   乐正云拂开她递过来的水,抬起眸来。常茵愣了一下。   那琥珀洗月的双眼经过一阵咳呛,并没有像儿时一样泛起动人的波光,而是明亮稳定如云层中的日出。   “伯母,我一向主张充分给人时间。”乐正云淡淡的说:“牙医要拔掉一颗智齿,不会在它刚长出来时,那时会伤及牙龈和主人自己。只有等智齿长大成熟自以为瓜熟蒂落的时候,牙医再一钳下去,连根拔起——”   说话间,他把手边的水朝常茵的烟头处一泼。“滋”的一声,烟灭了。常茵风韵妩媚的脸上肌肉一阵抽搐。   “每一样东西都有与它相克的事物,就像水能灭火。了解事实后再找解决方法并不晚。”   他从从容容站起身来:“伯母,如果你要与我合作,请先考虑到野外点火是有风险的。煽火的人最先只想取暖,难保其后控制不住火势,连自己一同烧伤。”   “如果没有其它事情,我先告辞了。”乐正云礼貌的颔首,走出门去,也彻底走出了常茵曾经的印象,那优美的背影在扑朔的灯光中真如一团不可控制的火,不,是一只浴火的凤——带着神话般美丽的风华,高傲的振翅欲飞!   冷却的烟蒂冒出最后一丝青烟,常茵用力的摁灭了它。   马路边,几个一身灰土的工人正结伴而行。   “股价又跌了……”   “物价又大涨,这可怎么办才好?”   “听说中铭和几家证券公司都欠了一屁股债,他们要是倒了,我的投资不就打水漂了吗?”有人捶胸顿足。   “那万一真的倒闭了……”   “管他明天怎么样,老子先吃个饱!”一个大个子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路灯下可以看到那掏钱的手掌粗糙黝黑,带着生活的辛酸和劳累。他朝路边的夜市混沌摊大叫:“来一碗混沌!”   “来了——”混沌摊传来清脆的答应声。   在城市最真实的街道上,夜市小地摊正售卖着普通百姓的担忧和叹息。   乐正云静静走着,月光下的脸庞折出一痕缥缈的温柔,夜景真实的复现在他琥珀深邃的眸子里。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乐正宇喜悦的快步上前:“找了你好久,正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见乐正云神色有些虚缈,乐正宇关怀的问:“不舒服?”   乐正云摇摇头。   乐正宇不解的凝视着他的脸色:“和九洲吵架了?”   “没有。”乐正云合了合睫:“哥,刚才说要告诉我什么好消息?”   “闵敏已经能下床行走了,她不会半身瘫痪了。”乐正宇露出由衷的笑容。   乐正云轻轻吐出一口气,冷冷道:“但是,父亲却不会再回来了。”   乐正宇猛然一怔。   路灯的冷光照在清冷耀眼的容颜上,如水沉敛:“姚大海和闵敏合谋害死了父亲,是与不是?”   乐正宇眼中掠过一层悲伤的涟漪,他沉默了许久:“你都想起来了?”   乐正云没有回答,径自转身。   面前的街道沉浸在冷月里,铺展开一条人迹罕至的不归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弦光线从窗帘缝中挤进办公室,无数喧嚣的尘埃在这束阳光中拥挤着,排列成盛大的队列,躁动战备的鼓点。   “这是你要的数据。中铭证券的合作商中有五成与它断绝了合作关系。”乐正承宇将统计数据递给乐正云:“今天周四,如果这样的情况再持续一天到周五。下周一开市,中铭必定危殆。”   乐正云凝眉:“的确出人意表。”   “原本很多证券公司都面临AA级证券的低售困境,但此次中铭的表现未免大失水准。”乐正承宇摇头道:“中铭此牌一倒,多米诺骨牌效应牵动市场全身,下一个便是昭祝宋氏,再下一个……一场金融灾难不可避免。”   乐正云拉开窗帘,瀑布般的金色顿时俯冲进落地窗。他的侧影沐浴在晨光的风暴中,宁和隽永沉定,不知怎的让人有种满座衣冠似雪的清旷。   “我想,我知道苏先生转让三千亿资产给我的理由了。”他的视线飘向远方,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天光云影下河流般的道路和川行的车辆。   乐正承宇愣愣的站着。换作以前,他一定上前握住那单薄的肩,为他分担沉在心上的负荷。但此刻浸在阳光中的乐正云如此陌生,像神殿里敛眉的神像,睫下掩映着从容和未知的美。   云预感到了什么?他将要做什么?乐正承宇只觉得心弦莫名紧绷疼痛,初照的晨光似一把无形的弓,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甚至,拉远了真实的落地窗、地毯、窗帘与乐正云的距离。   他握紧了一束阳光,仿佛在危机的弦上握紧了一只锐利的箭,掌心滑过染血的锋芒。   “哥,请帮我联系马律师。”   周四下午一点二十分。   瑞东证券在上午高开之后,股价突然急转直下,暴跌300点至跌停。与此同时,媒体竞相披露瑞东持有的次贷证券严重折价,无法变现。   周五上午十时十六分。   瑞东证券低开低走,两个多小时内再次跌停。   中午十二时,瑞东证券的十九家合作伙伴中有十八家与其断绝业务关系,追索债务。下午二时正,瑞东三位高层递交辞呈。   下午二时四十分,月内一直表现惨淡的中铭证券又一次暴跌,仅仅二十分钟损失数百万股东投资,因为离三点闭市的时间太近,许多来不及出手的小股东捶胸顿足。   “总裁!“助理急冲冲的进了高尔夫球场:“从昨天下午到今天,瑞东像着了魔一样暴跌,合作伙伴中只有我们还没有与它断绝合作关系!”   李恒远抚摩着手中的球杆,睨一眼气喘吁吁的助理:“我们现在与瑞东断绝合作关系,能得到什么?”   助理愣了。半晌才急急道:“短期内暴跌至此,媒体上已经铺天盖地披露瑞东的债务问题,恐怕下周一开市,瑞东有可能破产。”   “瑞东如果当真破产——”李恒远玩味的将狐狸样的目光从球洞上移开:“到时候,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纸债务无法清偿的通知,附加破产证明。”   助理噤了声。   他一杆挥去:“瑞东和中铭在短短一天半暴跌得如此诡异,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中铭自知危机,为了转移投资者的注意力而大量抛售挤兑中铭的股票,以行李代桃僵之计,而瑞东迅速发现不对并全力反扑,以至于两败俱伤;另一种解释,就是有高人在暗中操纵——”   球画着优雅的弧线飞向天空。   “我们的投资主力已经从市场上撤出,这可以保证我们安全的底线。至于瑞东这一块业务,我并不打算在风云际和之前,就草草离场。”   高尔夫球场上方,云层隐隐传来雷声。   东洛金融街。   都市最快的商业节奏都活跃在这条街上。黄昏时分,经过一整天的紧张工作,下班的人流脚步都有了些怠惰放松的拥挤。   “现在是下班高峰时间,东洛路出现严重堵车,东洛路出现严重堵车——”TAXI里正播放着交通新闻:“数百车辆停滞不前,正等待交警疏通。”   这次的堵车很奇怪,一贯是迫不及待等待通行的车辆似乎并没有不耐烦的意思,相反的,道路上那些滞留的车辆都出奇的安静。终于,十字路口绿灯亮了,但候在斑马线最前面的公共汽车一动不动。   更奇的是,后面长排的车辆也没有按喇叭催促!   独自走在路边人行道上乐正云,不知自己毫不自觉的成了堵车的罪魁祸首。路边人行道上行人无数,他置身其中,没有半分张扬的侧影,却几乎要让人的心跳漏掉一拍——   电话铃响了,他停下脚步来。   慢慢的,车辆长龙这才不情愿的移动了。   今天晚上有课不能去找你,要好好吃饭。原来是九洲的短信,短短一句话让乐正云的掌心暖了起来。   他正要回复,却突然觉得身畔一阵疾风,已被人强行掠入了一辆车内!   一只粗糙的手强悍的猛拉上了门,朝前座司机道:“人没错。”   “做得好,阿从。”司机的声音嘶哑冷酷:“能趁堵车时分调开青都的眼线,干得漂亮!”   看来,这次绑架已经蓄谋良久。   被唤作阿从的人一只手狠狠按着乐正云,另一只手摘下墨镜,一双眼睛冷戾如鹰:“乐正云,我们大当家让转告一句话,这次你如果保不住中铭,就同样保不住自己的命。”   “苍鹰帮?”乐正云神色不变。   阿从眼神一顿,立刻转为狠厉:“果然是乐正云。”   “你们还有数百亿存款在瑞东银行进退不得,”乐正云微微眯起眼:“就算中铭能侥幸过关,你们苍鹰帮的气数也要尽了。”   一个急转弯,阿从冷冷用手枪抵住了乐正云的太阳穴:“苍鹰帮不喜欢被别人点评生死,更不喜欢受制于人。”   “你们过半的资产被中铭套牢,难道不是受制于它?”乐正云毫无惧色。   “我们和中铭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贩毒走私用人命换黑钱,一个无视小股东利益用高风险投资聚敛财富——我差点忘了,苍蝇(苍鹰)和臭鸡蛋彼此套牢,倒真是情投意合。”   “给我闭嘴!”阿从的的枪杆用力击在乐正云的头上。   “我如果有什么闪失,相信你们大当家会对你们很客气。”乐正云的额上冒出了冷汗,神情依然闲雅:“另外,忘了告诉你,安式危在我身上装了跟踪仪。”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刻,一辆红色的车从后飞飙而来!   那简直不能算是跟踪,而是拦截!红色的雷电几秒钟之内已经追上前来。   阿从从窗口对着车放了几枪:砰!砰!子弹打在车窗上,车子丝毫无损,而且速度不减,迅速窜至与黑车并肩。   “阿洗,他追上来了,快开!”   “来不及——”司机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红色的车已经如一道怒涛席卷至他们的车前。   “你敢乱来,我就打死他!”阿从将乐正云的头用枪抵着伸出车窗外,疾风将乐正云的发丝吹乱在额上,美得怵目惊心。   红车猛地横拦在路中央阻挡住去路。   突然,阿从一震,他愕然抬头向前看去,车前玻璃上多出了两个弹孔,阿洗的头顺着透明的玻璃往下滑,黑发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车子还在向前滑行,可景物都被血色模糊了。他睁大眼,直挺挺的倒在了座位上——他的额上也有一个流血的弹孔,鲜血染红了他不瞑目的眼。   红色的车门打开了,一身暗红风衣的安式危奔下车来,拉开车门:“没事吧?”   乐正云的肩头染上了阿从的血,在白衬衣上格外醒目。睫下的神情却不见喜怒。   安式危毫不留情地大力将他拽下车:“养尊处优惯了,见不得血腥格杀吧!”   “青都帮每达成一次目的,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乐正云双眸如冰似雪。   “我的一千七百个兄弟和他们的家眷要吃饭,青都诺大的组织要维持。瑞东银行不仅牵系青都的投资,还有上万人的生计!”安式危冷酷的呵斥,眼下那道红痕更显邪美威严。   雷鸣更低沉,滚过大地的仿佛不是声音,而是一批久伏渴血的军队,一场残酷浩荡的战争!   “我已与你有过协议,保住瑞东。”乐正云胸口起伏:“但现在,我后悔了!”   一声巨雷,大雨突然合着闪电瓢泼而下。雨水模糊了两人对峙的神情。   “青都号称主持黑道公正,定立游戏规则,取缔毒品交易,但你们取缔不了人命被轻贱的事实,主持的依然是流血的公正!”雨水冲刷在乐正云鲜红的肩头,将白衬衣上的艳丽冲刷成淡粉色,映衬着他因愤怒而发白的面容。单薄的衣襟下却是如剑一般挺直的脊背。   安式危猛地抹去脸上的雨水,突然一把揪住乐正云的衣领:“你们在商场上互相倾轧,在股市上投机套利,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媒体报道得完吗?又隐藏得住吗?你们杀起人来,只怕更迅猛,更残忍,更心安理得!”   乐正云眼神一动,反手推开安式危。只听见大雨中子弹一声闷响,白衬衣上蓬起血花!   三十一、局残河汉   电光火石的瞬间,安式危朝路边一阵扫射!埋伏的几人应声倒地。   两人在雨水中冲向红色的跑车,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雨中燃气巨大的火焰。强烈的气流冲击迎面袭来。安式危喊:“趴下!”   前方,跑车已经被炸成了四溅的碎片。冲天的火焰在雨水光影中纠结着阴谋的残骸。   安式危将乐正云按在身下,感觉温热的血不断濡湿他的手掌,又和雨水一起变冷——突然听乐正云虚弱但稳定的声音说:“还有一条路,下山。”   四周埋伏有狙击手,公路旁是陡峭的斜坡,也是狙击手唯一不可能埋伏的方位。   安式危顿了顿,突然抓住乐正云朝山坡滚了下去!   大雨汹涌迷花了人的视线,几声零星的枪响炸开在山坡上,很快被急促的呵斥声替代。   “下山去搜!”仿佛是女子的声音。   “这坡路太陡峭,大雨路滑,根本不可能……”   “绕路下山!”   白茫茫的视线中景物如闪电滑过,乐正云只觉得天地翻覆,疾速滚下山坡的除了他的身体,还有无数画面。   拥挤的人群在挤兑,是谁的身影颓然倒下……   茉莉花海一片雪白,是谁拈花微笑的容颜被打碎……   是谁在愤怒的质问,是谁失望的眼神,是谁轻松的掸掉身上的一枚落花,牵起谁的手?是什么让他痛彻心扉?从心脏中传来的痛楚比肩上的枪伤更犀利。突然眼前一黑,他的头重重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山下。   安式危艰难的动了动,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膝盖处传来。他试图动一动,竟完全无法着力——腿骨骨折了。愕然推一推身旁的乐正云,触手都是一片血水。那人不仅肩上的枪伤血流不止,额头也在流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几缕艳红正被雨水冲刷着。   大手用力的去抹他头上的血,那血却仿佛根本止不住,全无生气的人闭眸昏迷在雨水中。安式危无端的觉得一阵恐惧,一边撕下衣角紧紧的缠上他的额头,一边喊:“乐正云!乐正云!”   ……“乐正云!乐正云!你以与九洲交往为名,将九洲身份揭露打击唐韵;又以银行流动资金不足为由,让唐韵五千万投资付诸东流;更因竞标不成而记恨,将展馆的监控系统破坏,甚至——圈入唐韵的二亿资金,无耻的将项目出卖!”   安式危的声音在耳边咆哮,让人头痛欲裂……   那熟悉的,曾经温暖的女子的眼神由缱绻化为冷漠——一阵钻心的痛几乎要将胸膛洞穿……   “我要嫁给苏长衫。”一句话如同一掌重重拍在乐正云模糊的意识里,他浑身一震,睁开了眼来。琥珀色的眸子里暴雨湿透,水波重重,仿佛大雨都落在了他方才紧密的睫下。   “乐正云!你觉得怎么样?”安式危焦急的问,白茫茫的雨水隔挡了视线,让他没有注意那双眼中的水光。   乐正云用力的合了合眸子,压下比雷电暴雨更汹涌的情感——他都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大雪之夜九洲半醉的明艳容颜,千岛湖上九洲拍案而起的果断,午后阳光中九洲失望的眼神,一切陷入僵局之时九洲和苏长衫并肩的身影……   这些记忆太过激烈,让他不由得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   “乐正云?”安式危见他复又闭上眼,不禁着急的唤道。   “……叫什么,很吵。”乐正云拂开他的手,受伤的额上没有一丝血色,眉心拧成一团。紧紧按住渗血的额头,他自己撑坐起来。   安式危一阵放松,身体跌回地上。雨中他突然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我在你身上装了跟踪仪?”   “你真的在我身上装了跟踪仪?”乐正云回头反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再清楚不过。   “在电子天才的身上玩这些小伎俩,我至于如此蠢吗?”安式危在手势在雨中果断冷酷:“我不过在苍鹰帮的车上装了窃听器。”   “他们也在你的车上装了炸弹。”乐正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世上的事,总是要还的。你在苍鹰帮安插卧底,苍鹰帮也在你青都留下眼线;那两个人因我而死,我也身受一枪,很公平。”   “世上从来没有公平,不过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安式危浑身雨水落魄,目中却不减狂傲豪情:“九洲那样性情中的女子,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等瞻前顾后,毫不果断的男人?”   “果断?”乐正云看了看他骨折的腿:“这腿,果然断了。”   安式危的脸被大雨冲刷得皎艳,眼里燃起雷霆:“你的幽默很冷。”   “我知道,所以我要活动一下保暖。”乐正云吃力的想将安式危搀起来,却被对方的大手用力的挥开:“我走不了了,你先走。”   “我还扶得动你,走吧。”乐正云伸出手来。   安式危的断腿无法使力,几乎全部重量都落在那单薄的肩膀上,乐正云脚步踉跄,仿佛驮着石头的蝴蝶,不肯将重担放下。那单薄的肩头很冷,的确比他的幽默更冷,连流出来的血也很快被雨水冲得没有一丝温度。安式危的眼睛却不知为何热了。   马路边,一辆单车正在雨中狼狈的向前爬行,车主浑身湿透,一眼看到满身血污的两人,却愣住了。   “云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你受伤了?”宋笑雅急急忙忙冲上前去,恨恨地瞪着安式危:“TMD你瞎眼了?没看到我云哥哥受伤了吗?还把你的臭爪子压在他身上!”   安式危的眼中浮出危险复杂之色:“乐正云,这个女人是谁?”   “大疤痕,姑奶奶是谁不关你的事!”   安式危眼神收缩,掏出手枪冷冷对准了宋笑雅的脑袋。   “你走。”乐正云朝宋笑雅淡淡道。雨水使他的表情看上去甚为模糊,但声音却是清冷如玉的。   “云哥哥!”宋笑雅跺脚。   “不要给我添乱了。”乐正云甚至不再看她,搀着安式危自顾转身。   “混蛋云!臭蛋云!”宋笑雅的声音带了些哭腔,赌气的跨上单车朝相反的方向跑开。   乐正云心下一松,昏眩得几乎再站不住。失血流失的体力太多,况且还负着一个安式危。他几乎是麻木的向前挪动着脚步。   “你很关心她?”冷冷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你是怕四周仍有埋伏,才让她走得越远越好?”   “不错。”   “我警告你。”安式危突然大力扳过他的脸:“如果你敢让九洲伤心,我发誓一定比苍鹰帮先动手,取你的性命。”   这一个动作用力太大,加之地面水滑,安式危的断腿无力,顿时向后摔去。乐正云本能的去拉他,却牵到肩上的枪伤,痛得眼前一黑,两人一同摔在马路边。   ————————————————————————————更新分割线————————   “我和九洲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指点。”乐正云喘息着,用力地甩了甩头,挥去眼前的一片黑暗。   安式危额上青筋暴起,却听前方一声惊喜的呼喊:“老大!”   几个青都帮的兄弟从车上跳了下来,训练有素的形成半圆形的保护圈,另几个人急忙过来救人。   安式危正要坐起,却突然被乐正云一把按在地上!他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一声枪响。   砰!子弹打中了安式危身侧的草坪。   持枪朝他射击的人瞪大双眼,在狂乱的扫射中,浑身一阵猛烈的痉挛,如同一张被子弹射烂的破布倒在了雨地里,路边迅速流出一片血水。   乐正云双眼慢慢被一片血雾迷住,什么也看不清了……除了那陌生的生命消失时的惨状还在视野里回旋。   “谁都不准靠近帮主!”堂主路清洵收回手枪,怒吼一声,一时间无人敢妄动。他的反应十分冷静,现在情势危机,未必只有一个卧底。   安式危狂傲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伤痛。   “过来。”安式危朝几个不知所措的兄弟招手:“我的腿骨折了,过来帮忙。”几个兄弟迟疑了片刻,立刻赶了过来。   路清洵不放心的呼道:“老大……”   安式危一个手势示意他打住:“我信自己的兄弟。”   这短短几个字冷硬如铁,却充满了男人才能理解的血性和义气。他示意几个帮众把乐正云抱起来,才扶着一个兄弟的手慢慢朝车子走去。   大雨冲刷着马路,遍地开满透明的水花。   宋笑雅也分不清脸上哪些是水,哪些是泪,用力骑着单车向前走。突然,身边传来一阵喇叭声。   白色林肯车在雨中似乎很闲情,那个笑容可恶的男人探出头来:“上次在湖里洗澡不够凉快?还要在暴雨里再洗一次?”   “要你管!变态大叔!”宋笑雅大吼回去。   “看来心情不佳。”李恒远摇头:“刚打完18洞高尔夫,我的心情实在不错。所以好意提醒你一下——你又走光了。”   刚修好的可怜车窗再次四分五裂。   宋笑雅拉开车门将单车塞了进去:“姑奶奶要上车!”   林肯车上。   宋笑雅咬牙切齿地瞪着优雅打着方向盘的司机,只见他手臂一抬,一条干毛巾甩在她头上。   “谁要用你的变态毛巾,当心有虱子!”   “就算有虱子,该当心的也是它们。”李恒远鬓角的几丝华发写意着成熟的风流,说出的话却能把人呛死:“据说虱子是文明的种族,它们也怕泼妇。”   狠狠地用毛巾擦着头,宋笑雅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总有一天,姑奶奶要把某只没口德的虱子踩成肉泥。”愤愤的将半湿的毛巾甩回去,宋笑雅瞟见储物栏中有一本驾照,随手拿过来翻看。   视线接触到那张可恶的照片和照片下的名字时,宋笑雅被石化了。   整整五分钟之后,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雷吼险些掀翻林肯车的车顶:“李——恒——远——?!”   李恒远耳膜震动,车子差点歪到路边:“小朋友,念我的名字不用这么豪迈。”   “但你……你不是唐韵集团诡计多端的老狐狸,赫连九州的叔叔李恒远,是吧?”宋笑雅虔诚的祈祷天下事有凑巧人有重名。   “当然不是。”李恒远毫不犹豫的答。   宋笑雅的眼中顿时亮起出了一线生机。   “我和九洲有血缘关系不假,但她从来不认我这个叔叔;我在唐韵集团也不假,但我从不以狐狸自居,更不认为自己已经老了。”李恒远耸耸肩。   宋笑雅的大眼睛瞪圆了,里面的表情风云变幻电光火石直到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突然大喊道:“放我下车!我……我到了。”   李恒远玩味的从车前镜欣赏嚣张的大眼睛中一丝惊慌:“你怕我?”   “谁怕谁!”宋笑雅牙齿打着冷颤,但她凶猛地双手叉腰:“我鄙视你这只没品的老狐狸!”   “悉听尊便。”李恒远竟然配合的将车停了下来:“我没有空也没有兴致再陪你玩一次生死时速。”   “好女不跟男斗!”宋笑雅一反她得理不饶人的风格,匆匆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想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宋笑雅愤愤的毫不理会,几乎是逃一般的冲进雨中。   等她的背影远去了,李恒远摊摊手:“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你的单车还在车里。”   宋氏别墅。   “小姐,你怎么累成这样?全身都是泥……”管家急忙迎了上来。   “走了三个半钟头才到家,TMD!你试试看徒步十公里!”   “小姐你出门时不是骑了单车——”   “……”   门铃响了,管家急忙去开门,只见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他肩上扛着一辆单车:“我来送还东西。”   打量了一下四周,他问:“这里是昭祝宋氏的别墅?”   “是的,您请进。”   “刚才那位——是这里的女佣?”   管家愕然回头看一眼如八爪鱼般手脚大开趴在地上的宋笑雅,只见她眼中喷出200摄氏度的高温怒火,颤巍巍的打了个寒噤,回过头来有些丢脸的如实回答:“那是我们家三小姐。”   三十二、家国天下   病房内,柔和的灯光驱散了人心的阴影。   “老大,你折断的腿骨已经接上了,疗养一个月就可以恢复。”拿着光片赶来的路清洵松了口气。   “乐正云呢?”安式危满不在乎的拍拍腿上的石膏,冷冷问。   “他……”路清洵有些犹豫。   安式危眸中一动,厉声道:“他怎么了?”   “他走了。”路清洵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如同遭了一记重拳,安式危皎艳的脸色顿时剧变,几乎从椅子上栽下来:“你……说什么?”   “啊!对不起,老大!”路清洵一拍脑袋,憨厚的脸上露出尴尬:“他自己走了,说还有事要做,让不用告诉你了。”   安式危冷冷看着路清洵,直到对方的眼神中掺入了一丝惧意,才慢慢说:“青都的兄弟什么时候开始听从外人的吩咐?”   “我看他在危险的时刻救了老大,才……没把他当外人。”路清洵如实说。   安式危哼了一声。   路清洵知道安式危并没有真的发怒,添上一句:“而且老大你愿意帮他,也是因为他是讲义气的好兄弟吧。”   “义气?”安式危冷笑:“恐怕他讲的不是义气,而是那些他认定的那点乌托邦的正义!这个人表面随和,其实固执狂妄到极点!瑞东银行的危机已经箭在弦上——”   他的语气变得冷肃:“让兄弟们全帮戒备,一切都看明天的会谈了!”   周六的城市一派闲适,天气却闷热得有些剑拔弩张。   北川商厦。   “乐正先生,您终于来了!”A市金融协会的会长陆晓林远远看见乐正云,急忙出来迎接,紧紧握住乐正云的手:“几家公司的代表已经等候数个小时了,连政府也派了代表出席,就等您了。”   乐正云信步而入,几名负责接待的人员立刻簇拥在他的左右,陆晓林慌忙为他按下电梯。几人的眼神迅速扫了这位传奇人物一眼,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乐正云步入会议室,所有的视线都带着复杂的神色聚焦在他的身上,仿佛一群渴水的羊群望见了水源,却不能确定是绿洲还是海市蜃楼。   A市金融钜子近半聚集于此,瑞东银行和中铭证券的董事长都到了。常茵、姚大海等几人自然是熟面孔,略出乎意料的是,天泰的朱洪老人也在其中。   “乐正先生到了,我们的会谈开始。”开场主持的人官腔浓重:“我先介绍一下到场的人员。这位是乐正集团的……”他顿了顿,显然卡住了措辞,乐正云既非乐正氏总裁,也没有任何职务,但主持人很快机变的接着道:“乐正云先生,相信大家都认识了。这位是瑞东的董事长段启阳先生。”   顺着主持人的右手看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向会场点头示意,面上没有一般二世祖的纨绔之色,但眸子中一抹青涩,显然继承家业后初次经历这样的场合。   “——这位是中铭的董事长傅中易先生。”   一个微秃的中年人站起来,笑容有些油腻,显然已做傀儡多年才养成了这样的眼神。要借助苍鹰帮的黑钱发家,不是没有代价的。   “中铭的副总裁常茵女士。”   常茵身着职业套装依然风韵袭人,她微笑向会场示意,视线不着痕迹的在乐正云额上的纱布停留了片刻才离开。   随着人一个个介绍下去,乐正云淡淡看着这些在危机中被推至风口浪尖的人。暗处的庄家如安式危,是不会出现在这类场合的,还有苍鹰帮神秘的大当家……商业竞争的背后,有多少幕后之手在掌控着风云际合。台上的演员们卖力的演出,台下导演冷眼旁观,又有谁能真正的笑傲风云?   “这位是瑞东的持股企业天泰建筑的朱洪老先生。”主持人的一句话唤回了乐正云的神思,对面的老人精神矍铄,双眼锐利如狮。他顿时明白了过来——安式危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深谙用兵之道。   “现在瑞东和中铭两家公司面临债务困难,这不仅关系这两家企业的生存经营,也关乎整个市场的安全稳定。”政府代表张俊咳了咳,正色开场,将气氛渲染得凝重。   片刻沉默后,所有人都看向乐正云。   那人沉敛如水的眼眸中有万千气象,又有万千幻像,让人看不真切他的心思。将面前的三套方案资料推开,乐正云淡淡道:“我不会袖手旁观。”   大多数人在心中刚松了一口气,立刻又悬了起来。只听见他说:“不过,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乐正先生,你的高见是——”   “乐正氏出面,并购瑞东和中铭。”   此言一出,场上一片哗然。   “乐正先生!”段启阳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霍然站起:“金融同行在危机时刻还落井下石,和国外那些虎视眈眈要吞并民族金融资本的恶意游资有何区别?如果没有苏氏留下的股权,你又何来资本这样胁迫我们?”   他言辞气愤,张俊急忙出来圆场:“有了合作的意向就是成功了一半,合作的方式可以再协商嘛。”段启阳被身旁的姚大海按住坐下,起伏的胸膛仍然愤然不已。   乐正云唇边泛起一抹冷笑,肩上传来阵阵隐痛,额头也一阵难受。段启阳被他的一记眼神镇住,又被他微白的唇色慑住,竟动弹不得。   “都是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今日屈尊与我求和,应该也是很为难的。”乐正云扫视了场内一圈:“不过,谁有份在一个月来的数次狙杀,谁有功于昨天的绑架挟持,我心中也大约是有数的——也许你们不屑于我这三千亿飞来的横财,但我也同样不愿意用鲜血为代价,来应付这些身外物带来的横祸——更不愿与多次要取我性命的人,同桌协谈!”他说道最后突然扬声,众人只觉得心头大震,一时间都噤若寒蝉。   傅中易油腻的笑容僵硬住,段启阳的视线落在他白衬衣上隐隐透出的血色上,心中一凛,原本气愤的眸子里换上了复杂的神色。   “我有伤在身,不能久谈。这套并购方案诸位接受与否,请自行决定。”乐正云说完这句,便淡淡合眸养神。   市场利益分割是企业的事,政府关注的首要是市场稳定运行,又不便直接出面,才会借助市场内部之力自行消化。有政府的代表在场,就不怕并购案无人支持——   果然,张俊清了清嗓子,说:“现下情形如此,并购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否则,下周一开市,瑞东和中铭恐怕……”他最后的话隐有威胁之意,傅中易紧张的看着常茵,见她鼓励的点头,便恢复了那种油腻的笑容:“我们中铭愿意看看乐正先生的方案。”   段启阳涨红了脸,祖辈的家业一日断送在他的手中,那种滋味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很难承受的。但他身上毕竟流着商人的血,知道有些时刻不能承受时,也不得不承受。半晌,他终于说:“……把方案拿来。”   几分钟后,段启阳愕然的抬起头:“乐正先生,并购价是不是写错了?”   乐正云的眸子并未睁开。   段启阳急了:“瑞东的股价在四天前还是一百多块,几日危机接踵而至,暴跌止三十八块。就算如此,收购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只有七块!”   他一言既出,举座皆惊。乐正云的确是狮子大开口,用七块钱一股收购瑞东银行,简直与在市场上捡垃圾无异。傅中易的脸色也同样难看,油腻的笑容渐渐变苦。   “下周开市,瑞东的股票恐怕连七毛钱也无人问津。”乐正云十指相握:“段先生,你说呢?”   “你……”段启阳额上青筋爆出,被姚大海死死按住。   “这个价格,能不能再商议一下?”张俊再次出来圆场:“瑞东和中铭既然已经有意并购,那就是解决了最大的分歧。并购的价格是第二步的问题,各位稍安毋躁。”他表面上帮着段启阳和傅中易说话,其实只是在和稀泥,巴望尽快促成和谈——只要瑞东中铭不倒,市场稳定,以什么价格并购不是问题。况且,乐正氏并购总千倍好过被国外的恶意资本并购。   乐正云淡淡抬眸,张俊如同被看穿了心思一般,视线闪烁了一下。   “乐正先生,俗话说,留人一分情,留己三分路。”常茵说话了:“中铭以五块钱每股出售,恐怕不是我们傅总不能答应,而是所有的小股东们都不能接受。”   “此刻还能想到小股东难能可贵,若能早点想到他们,不将投资尽数放在高风险的投资组合里,何至于今日的局面?”乐正云的语气毫无温度,让傅中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常茵也说不出话来。   会场人人都自知理亏,一阵尴尬的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洪老人突然说:“乐正云,你能解市场之危,自是有公心的人。你有没有考虑过,你以这样低的价格收购两家公司,会给持股的百姓带来怎样灭顶的灾难?”头发花白的老人中气十足,狮王一般炯炯有神的双眼直视着乐正云。   乐正云脸上露出尊敬之意,眸子仍然自信冷静:“我并非没有考虑这一层。小股东只要持股不动,恐怕未必会有真正损失。”   大多数人都明白了他言下之意:乐正氏低价并购这两家企业之后,有充分的财力支持它们重振旗鼓,加上乐正云的经营谋略,股价再次上升只怕指日可待,真正受损至倾家荡产的——只是几个控股人而已!   老人沉默了许久,重重的叹息一声:“我该说的已说完,先告辞了。”   乐正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动容,但很快湮灭在如潭的深邃里。即便在这样的时刻,老人也骄傲的保全了尊严。   切割腐肉时,也会让周遭健康的肌理流血。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狠心为市场切下这一刀——   作者有话要说:今早把文修了一遍。   情节做了一些小的调整,大家捉的虫基本上都在这次修葺中清理了。   如果有漏网之鱼,请亲们提醒。   另外一件好玩的事,最早设定人物的时候,想好的是“赫连”和“乐正”两个复姓,后来动笔时忘了,所以我们的男主角同学成了姓乐名正云。偶然记起,此次修文又调了回来——以后乐正云仍然是复姓“乐(yue月)正”,单名一个“云”字。   开文准备更新,喜欢安式危的亲去看噢   已经完结,想重温隋唐风云和长衫风采的亲,也可去踩踩。   最后,祝亲们中秋节快乐!   三十三、情难两全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了这起十年来最大的并购案。   乐正氏收购了瑞东和中铭,股东们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抗议游行,数十家机构参股者在这次M&G中一蹶不振,损失最惨重的莫过于“宗亿传媒”,它从一家小企业做至今日的格局,却又在资本市场上栽进泥沼、资不抵债,令人惋惜。总裁姚大海被迫远渡海外。   市场的变化似乎只在一夜之间。   “乐正云为金融市场重新洗牌”   “铁腕美人与世纪购案”   “乐正氏与宗亿恩怨始末——从十年前说起”   “世纪并购的源头:千岛湖,一梦中。”   ……   各种小道消息乃至人身攻击充斥着财经传媒。姚大海在传媒界打滚二十年,此次倒台,同行也未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其它在洗牌中利益受损的企业也怨恨乐正云的手段狠厉,金融界虽然心知肚明乐正云此举是救市举措,但也不便在风口浪尖触众怒。于是,各大媒体极尽负面宣传之能事,将乐正云并购的所有动机归结于十年来的私人恩怨。   九洲诧异的看着报纸,许久一动不动。李杜易一把将报纸抢过来:“哇!乐正云为金融市场重新洗牌?”   “这次乐正氏的做法的确狠厉。”李淮远先生摇头:“想不到。”   “老姐,你怎么了?”李杜易狐疑的望着失神的赫连九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九洲回过神来,只说了一句话:“他受伤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惊动世纪的并购案所吸引,无暇顾及乐正云额发下那并不显眼的白纱布,以及上面如朱砂似的一点红痕。可赫连九州并没有看那些文采飞扬的新闻,她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被那小小的照片凝住。   那洗月的眸子曾经风华璀璨,在这照片中却冷却成冰;那脸颊在微笑时有淡淡的红云,在这画面中却简单成无情;那人曾经温和耳语,在这报纸中却仿佛对眼前一切有说不出的疏离。   九洲的心隐隐作痛,不知为何不愿看他如雪眸光。   李杜易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乐正云步出商厦的那一张照片中,额上隐有包扎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被揍了,还是被撞了?”李杜易也担忧的嘀咕道。   怔怔的注视着照片,九洲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而她并不知情。所以,乐正云才会用这样残酷的办法来对待他与安式危的合约。   “要是被撞的,别留疤痕才好。那么美的人……”李杜易嘀咕着摇了摇头:“更别把脑袋撞坏了。”   九洲眉心突然一跳。别把脑袋撞坏了……不,不是。难道这伤痕让他恢复了记忆?   这个想法让九洲顿时有些慌了。   为什么出卖千岛湖梦?为什么和宁晓芸在一起?为什么要将唐韵的资金吸收进一个无可挽回的残局?为什么要……和素未平生的赫连九洲交往?他缓缓坐直了脊背,静静望着自己,竟然笑了一下:“你已不信我,何须再问。”   那一幕仿若还留有心痛的残痕,自己冷漠质问的声音犹在耳畔,那人心碎的微笑还在记忆中回旋……九洲的拳握紧了。她并非害怕直面自己的错误,而是不愿他再舔尝那样的痛苦。   万一他真的想起来了,他将如何面对那一段过往的伤楚——   乐正氏别墅。   “云,这次的事件下手太重,恐怕犯了众怒。”乐正承宇忧心忡忡的走进房内。   “我知道。”   “你当真是为了父亲的事,要对姚大海……”   乐正云心中微微一凉,望着兄长儒雅关怀的脸,什么也没有说。   “如今媒体和业内都一边倒的声讨你的并购,恐怕——”   乐正云站起身来:“这些明处的声讨都雷声大雨点小,不足为惧。我担心的倒是这两家企业背后的黑道股东,不会就此罢手。”   窗外太阳光如雨一般洒在青碧的夏木上,树叶茂盛到了极致,反而让人有种忧心,只怕秋霜不远了。   “哥,你去国外度假一段时期可好?”乐正云收回视线,温和地看着乐正承宇。   乐正承宇愣了一下。云自从接受苏长衫的三千亿资产之后,第一次又露出他熟悉的眼神。睫下掩映着几许美若凋零的风华,令人心疼之极。   “我已备受争议,过渡期内接手乐正氏,等并购之后走上正规,便接你回来。到时你一身清闲,才好施展拳脚。否则踩进这趟浑水,与我一般,身上插满四面八方的矛头,在安定时期反而会阻碍乐正氏的发展。”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兄弟两人的谈话。   “李先生和宋小姐求见。”吴嫂带着两个人进来了。   来客的尊容却让人大跌眼镜——宋笑雅满身花花绿绿的奶油,背着大羽毛球拍,神情却一股悲壮,李恒远向来得体的西装上也一片狼藉。   乐正云示意吴嫂看茶,淡淡抬眸:“你们去蛋糕店打劫了?”   “是用蛋糕打架了!真TMD背,在羽毛球场也能碰到这个灾星!”宋笑雅委屈的吼道,一边小跑到乐正云身边:“云哥哥,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九儿买了蛋糕给你,可惜……”   不仅乐正云神色一动,乐正承宇也脸色触动。这个生日是云雪衣的忌日,多少年来全家人都回避着这一道不堪碰触的伤,在乐正端成去世之后,那些掩藏在尘封岁月中的残忍真实,更让这一天更成了难以释怀的疤痕——   如今发生的事情太多,竟无人再记得这生日了。   宋笑雅睁圆了玻璃弹珠一样明亮的大眼睛:“云哥哥,你不高兴吗?那些什么并购的破事姑奶奶全都不懂,也不要你为那些无聊的事不高兴!”她伸出满是蛋糕的手来,上面一块长寿糕也被奶油糊花了:“还好这个还能吃,小时候你也给九儿吃过的。”   乐正云的水眸破出痛楚和温暖,似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一时无人说话的压抑中,李恒远突然冷冷打破了沉默:“宋小姐,尽快说正题。我的时间有限。”   宋笑雅狠狠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来瞧着乐正云,满是奶油的脸上竟仿佛烧了起来。她难得的吞吞吐吐了一次:“云……云哥哥……我……我说……”觉得四周的目光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她终于心一横,大声嚷了出来:“云哥哥,我向你求婚!”   哗啦!乐正承宇身侧的椅子倒了。   宋笑雅满脸豁出去的破罐破摔,硬着头皮大声道:“我老爸老妈承诺只要我能追到你,就可以和这个变态大叔解除婚约。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一向恶霸少女的脸烧红了。   “乐正先生,如果你能应允,李某人也感激不尽。”李恒远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闲闲的坐了下来。   “自私自利的小人!”宋笑雅鄙夷的瞪了他一眼:“赫连九州怎么说也是你的侄女,你为了自己脱身帮着她的情敌说话,心肠实在够黑,脸皮实在够厚!”   听到赫连九州四个字,乐正云眸子微微一动。   “小朋友,我不得不说——其一,你有没有资格做九洲的情敌,我尚且有怀疑;其二,一个男人如此心黑皮厚的只为与你撇清关系,足见你做女人做得多么失败。”   “你这只没口德的大虱子!”宋笑雅挥拳朝那可恶的笑容砸去。   “我提醒你……”李恒远侧身避开她的攻击,话未说完,宋笑雅一个收力不住,朝地上摔去!——却被一只大手拉住衣领。   “谁要你拉我!老变态!”   “我放手了。”李恒远耸耸肩,只听见一声惊呼,宋笑雅的脸再次砸向地面——却在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之遥的地方,再次被拉住衣领。李恒远的笑容如同猫耍耗子:“我一向最懂得怜香惜玉,却不会怜惜大嗓门的泼老虎。”   “TMD大虱子!臭狐狸!变态……”宋笑雅骂人的话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但他们吵架吵得如此投入,完全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屋内的打闹声这才安静了下来。   吴嫂的声音在门外说:“赫连小姐来了。”   九洲推门而入,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屋内的其他人,径自走向乐正云:“你的额头怎么了?”   乐正云端坐在椅子上,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平和。赫连九州微微一怔,但随即触向他额前的伤处。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九洲,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赫连九州浑身一顿,迎向乐正云陌生的目光,如雪清亮的冷漠逼仄刺伤了她的视线。   “你风尘仆仆的赶来,是因为我没有履行与安式危的约定而保全瑞东吧?”乐正云的话仿佛带着伤人的利刃,甚至没有一点停顿:“你如此关心安式危,前来询问此事,倒真令我惊讶。”   九洲沉默了几秒,深呼吸的同时将眼中的一丝火星压了下去:“我不是来吵架的。”   “你是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滥用苏长衫留下的财富?”乐正云根本不容她说话,冷冷道:“姚大海于我有杀父之仇,我自然要将他打落至万劫不复的死地。这是最好的也是最难得的机会。”   他此言一出,不仅赫连九州,室内其他几个人也愣住了。   “乐正云,我不管你想起了什么,不管你吃错了什么药,我只想告诉你——”赫连九州猛地按住他的双肩,却感觉手下的肩吃痛的一颤,立刻慌慌的收回手来,一向高傲的凤眼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乐正云肩伤被牵动,又被她无措的眼神牵疼心弦,为了掩饰那一瞬间他眼中温暖的裂痕,他用力的合了合眸。抬起睫来,神色已是如冰似雪。   “笑雅,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答应你。”   宋笑雅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击中了,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容颜正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眼神微凉而坚定。   “你答应什么?”赫连九州只觉得一片惊心,一字一字的问。   “我要娶笑雅。”乐正云清清楚楚的回答。   九洲斩钉截铁的说:“我不允许。”   她的眼神紧紧的逼视他的眸子,似乎要穿破那一层冰雪的伪装,找出他春水般柔软的真心来。她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犹疑:“你是我的私有财产。”   雪白的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当日的墨迹和笑语,乐正云发现自己竟没有力气再开口。   “云哥哥喜欢的是我!”宋笑雅生气的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沉默,挥动着手中的球拍跺脚道:“赫连九州,我要和你决斗!”   九洲斜睨了她一眼,视线扫过那只被高高挥舞的球拍,淡然浮出不屑一顾的从容。   宋笑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中的球拍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都怪自己一时激动顺手拿了家伙就宣战。这可恶的球拍,岂不是——   突然听乐正云开口了:“如果你真要球场上决定,我代笑雅出战。”   没有什么话比这更能刺痛人的了,赫连九州冷冷一晒:“我不和受伤的人打球,胜之不武。”   “看来你已经料定我打不过你。”乐正云神色略一沉:“北川大学的羽毛球冠军,自然有这样的自信。”话音未落,他从容站起身来:“赫连九州,我只用左手也能打败你。”   那冰雪般的目光扫过赫连九州的面孔,清寒如匕首。   心被狠狠的揉成一团,气血几乎涌上了眼眶——那人一心激怒她出战,竟为了维护另一个女子。九州冷冷一笑仰起头,两个字如铁砸落:“奉陪。”   乐正氏别墅的花园后就有游泳馆和球场,羽毛球场在一块四面开阔的地上,周围绿草茂盛,鸟语嘤嘤。   此刻,却没有人的心情是轻松的。   乐正云眸子里的柔软被藏得深不可见。九洲,我若不如此激将你,如何能让你真正死心?他将球抛给九洲,似乎曾经的幸福也只在空中画出一条转瞬即逝的抛物线,离他远去:“发球吧。”   赫连九州凌厉的挥拍,小小羽毛球精准无误的擦网飞过。   眼看疾速过网的球就要落地了,乐正云上前一步挑起,姿势也不见得用力,球竟高高的飞向了九洲的后场对角——他真的用的是左手。   几个旁观的人都看呆了。就算都是业余玩闹的,也没有人会看不出乐正云这一手接球的技术。   一直打到二十分平,九洲衣衫汗湿,却见乐正云并无一点累的意思,冰雪洗月的容颜淡淡的静好。   他的球技,真的在她之上。   她从来不曾,以后或许也不能……完整的了解他。但,她不能输——她不能输了自己和他已经约定好的幸福。   球飞了过来,乐正云的举起的手臂甚至如白蝴蝶一样轻盈,但那杀球的速度和力度却不留人一分余地,——在低价并购瑞东和中铭时,他恐怕也是如此风华的残酷。   球带着雷霆之势冲向地面死角,几乎不可能接得到。但九洲还是扑向那白色的一道光,仿佛扑火的蛾要占有那唯一的光明!哗啦一声,她摔倒在地上,球拍却将球击打过网!   乐正云的球拍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随即轻轻扣下——   球落在了地上。   小小的羽毛球落地声音只是轻轻的一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却仿佛那一跌落在心脏之上。   九洲输了。   没有人喜悦,没有人欢呼,连宋笑雅也不知为何没有一点胜利的快乐。摔倒在地上的九洲膝盖正往外冒血,她眼中的火焰还在燃烧。   “你从来就不了解我。”乐正云保持着胜利者的姿势在网前淡淡望着她:“你太过自信而很少关心你的世界之外的东西,包括我。你不知道我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不知道我擅长的运动是什么,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不容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停顿:“你甚至与苏长衫订婚,成了他的未婚妻。无论以前有多少情意,九洲,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云!你怎么能对九洲说这样的话!”乐正承宇神色大变。   赫连九州怔忡了许久,慢慢的站起身来:“的确,你不欠我什么。”说完这句话,她回头便走。   在她高傲转身的瞬间,少女倨傲的眼角一痕晶莹,落入了乐正云的视线之中,他突然扶住了手边的球网。   染着血迹的地面上,一个小盒子被遗落在九洲摔倒的地方。太阳底下歪歪扭扭的有些滑稽。   乐正云将它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烤糊了绿茶蛋糕,蛋糕旁一张心形的卡片,也沾染着点点血渍:   怔怔的捧着那块糊了的绿茶蛋糕,球拍从乐正云的手中滑落。宋笑雅惊呼:“云哥哥……!”   三十四、生死契阔   乐正云的右肩上一片血迹正渗出衣衫。虽然用的是左手,但仍然牵裂了肩伤。   他清冷微笑:“笑雅,我此次收购中铭,等于控制了半个昭祝宋氏,与你联姻,也是我拓展势力的必行之棋。”   宋笑雅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们都自以为了解我,其实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乐正云接着道:“我原本在乎的就只有利益,既然你还有利用价值,我自然不会拒绝。”   “我……我TMD不喜欢这样!”宋笑雅的大眼睛里涌满了泪水,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冲出了球场。   乐正承宇心痛的看着乐正云,眼中掩饰不住失望:“……我去叫医生来。”   过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   都走了……无论是碰一碰便心痛如碎的爱情,还是曾经默契温暖的亲人,都终于离他远去了。他身在悬崖、千夫所指,粉身碎骨之前……原本不再需要理解。   乐正云慢慢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中——   李恒远竟然还在。   “若没有你这一举并购,只怕受波及的公司成百上千。”老狐狸的眼中冷凝着叹息:“媒体只知道你吞并了数十人的家产,却不知你救了数万人的饭碗。对市场积弊这一刀下去,危机再无法蔓延,却都转移到你自己身上来了。”   乐正云睫毛微微一颤。事已至此,最洞若观火、知晓自己用心的人,竟然是李恒远。   “苏长衫恐怕也料到了今天的局面,他只是不点破罢了。”李恒远冷笑:“不过,我最关心的是,你既然取瑞东而代之,我就要从后续的合作中谋得我应得的利益,作为战略伙伴同担风险的嘉奖。”   “不错。”乐正云的声音冷漠无情,抬步便走:“我会处理好并购的后续事宜。”   李恒远沉默了片刻。   “乐正云,我今日才真正钦佩你。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一句。”李恒远的声音冷峻:“你可以对自己狠,但不该对你的女人狠。”   —————————————————————————————————————————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大落地窗上的夕阳在炽烈燃烧。   城市的街道与远山之间,辉煌的光芒渐渐收拢,带着温暖和些微挣扎的橘色,仅存的光裹挟着冲向黑暗的决绝,又充满怅然的不忍。   “我来找你回去。”她理直气壮的瞪了他一眼:“我担心你,来找你回去。”   “什么也不要想,不要管。”她温柔的掖好被子:“你只要好好休息。”顿了顿,坚定道:“一切有我。”……   她羞赧的拥住他的颈:“生,我们并肩进退,死,我们同席裹尸。”   那一个大雪封山的晚上,她像个小女人一样傻乎乎的唠叨,把他的东西翻得一团糟。她无奈摊手的调皮,她恍然大悟的样子,探向他的额头的小爪子,一丝清凉,一丝柔软。似乎还是那个仗义的小女孩,在他耳边命令:我替你哭,你就不伤心了……   那一场星夜危险的狙杀,她鲜血染红的衣袖,烧焦的发丝,露在外面微微发红的皮肤,让他终其一生,也不能忘记——她为了他,怎样在火焰和鲜血中委曲求全。让他终其一生,也不愿再目睹——她为他受伤流血——   那一个夕阳迷醉的傍晚,她生气的眯起眼睛,大笔一挥在他胳膊上歪歪扭扭的写下“赫连九洲所有”,少女霸道温柔的眼睛……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用小树枝在地上写“李九州”,却只写出了一个“九”字,苦恼的小脸皱成一团……   那一场情如裂帛的背叛,她眼中盛满火焰,却高傲的睨他一眼转身便走,不带丝毫留恋。那决绝的背影,眼角隐约的一滴晶莹……那太阳底下被压扁的小盒子,烤糊的蛋糕,以及被揉碎的真心……   乐正云按住剧痛的心口,几乎不能呼吸。   是他,一手将她推开他的生命,一手斩断他们之间的牵挂。   此后,只有黑暗相伴。   从大落地窗中低头望着万家灯火璀璨,街道流光如幻,绝美的长睫无限萧索,而万尺高空,夜幕星斗如雨,不胜清寒。终于,乐正云走出办公室。   大楼前人声鼎沸,都是抗议乐正氏并购的游行示威者。乐正云刚出现,几名保安立刻将他保护在中间。   抬手推开他们,乐正云淡然走向愤怒的人群。   人群被那洗月皎洁的容颜所迷惑,又被那浩然清凛的锐利目光所震慑,顿时死一般的平静了片刻,突然又骚动起来。   “是他!就是他让我们的股票一文不值!”   “就是这个黑心商人……”   “就是他趁火打劫吞并我们公司!”   “你砸了我们的饭碗,把我们的股票变成垃圾!”   ……   “反正也没有活路了,干脆同归于尽!”一个脸涨红如猪肝的胖子抡着粗大的拳头朝乐正云打来,旁边胆小的妇人惊呼了一声。   乐正云竟不躲闪,琥珀色的眸子疏离而冷漠的望着袭来的碗口大的老拳。   突然,袭击的胖子“啊——!”地一声惨叫。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震,几许发丝随拳风飘起。这个时候还有谁为他挡拳?关心他的生死,在意他的安危?一个不敢想的念头让乐正云呼吸急促,他几乎是迫切的侧过身去——   九洲,是你吗?   一张长着几颗青春痘的面孔,厚厚的眼镜下目光闪烁,穿着滑稽的保安装的朱佑翔挥舞着电棒朝攻击者大喊:“不要过来,谁敢动手谁坐牢!”说话间他迅速的掉换着角度:“都后退,都后退!”   是天泰的朱佑翔!   发起袭击的粗壮中年人喘着气纹丝不动,眼睛喷着充血的怒火。人群不敢上前,也不甘心撤退,就这么僵持着一触即发。   “……”乐正云死灰般的心中又失望了一次,却也有种微热让他动容。   “我是个胆小鬼,我知道赫连小姐瞧不起我,但……”朱佑翔纨绔的眼神变得严肃:“无论你做了什么,我,我——”   有人认出了朱佑翔:“那个保安不是天泰建筑的少公子吗?昨天还在报上看见照片的……”   “原来是同伙……”   “一路货色!”   “你们这些奸商!”   朱佑翔警惕的调整着方位,手臂显然有些哆嗦,但他大声对乐正云说:“就算穿上这身保安装,我还是朱佑翔;不管你做了什么,你还是乐正云!只要你是乐正云,我就站在你这一边!”   只要你是乐正云,我就站在你这一边!   乐正云清冽的神容折出了深深的痛楚,他轻轻格开朱佑翔挡在他面前的手臂:“这里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你先回去。”   “可是……”朱佑翔为难的挠了挠头,在他失神的瞬间,粗壮的男子一脚踢开了他手中的电棒!   与此同时,愤怒的拳头比先前凶猛十倍的朝乐正云打来。   ——这一拳出势凶狠,明明近在咫尺杀伤力巨大,却打在空气里如同打在棉花上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优雅果断的掌法四两拨千斤,一掌格开了那猛烈的攻击。显然与对方的蛮力不在一个级别上,而是有真正的功夫。   此时,人群都露出了畏惧之色。   红影明艳,月色冷傲。   乐正云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那真实而熟悉的容颜,用力的眨了眨眼,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幻觉。   朱佑翔哆嗦着道:“赫连小姐……?”   用力的将那人一把护在身后,九洲清清楚楚的说:“这一次,无论别人怎样说,无论你怎样做,我也要信你——不信你的话,而信你的心。”   乐正云胸口的冰原突然滚过热流,一身的清凛之气顿时碎裂,身形不由得微微一眩。   “你们如果真的想血本无归,就来打伤乐正云,最好杀了他。”赫连九洲冷寒道:“现在你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他好好活着,好好经营乐正氏一日,你们就还有翻本赚钱的希望;他如果有个闪失,你们的股票、债券、期货,就真正成为废纸一张!”   人群心中的火药桶如同被淋了一瓢冰水,都凉了半截。   “我们走。”九洲紧紧握住乐正云的手,穿过不再动手却开始沸腾声讨的人群,如同儿时穿过灼人的火焰,在高空的过山车上——两只手一起握紧了相依相偎,不离不弃。   突然,一个烂番茄砸了过来,赫连九洲肩头一侧,红色番茄汁“噗”的从她肩上流下。乐正云的手在她掌心一动,九洲却按住了他,只朝人群某个方向冷厉的看了一眼。夜色中这女子的眼神比寒星更倨傲、更清澈,刚收回手的人目光不禁惶然闪烁,不敢正视她。   人群的愤怒却没有停止,不知从哪里又飞来臭鸡蛋、烂菜叶,赫连九州脚步一顿。只见肃杀的夜色中,一件薄薄的风衣如同一剪温柔的红盖头,落在了乐正云的头上,遮住了他的头脸。   乐正云眼前只余下一片温暖的红,感觉到九洲的呼吸近在咫尺,于是安心的向前走。人们惊愕的望着他们眼中叱咤风云,翻覆整个资本市场格局的冷血人物,此刻如同一个温和的盲人,被女人的手牵着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乐正云只觉得视线一轻,眼前一片浩瀚星海。巨大的过山车像一只黑色驯服的兽,稳稳蜷伏在星光下。   九洲轻轻掀开盖在他头上的红风衣:“还认得这里吗?”   “……”乐正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流淌着蛋黄的头发,粘着烂菜叶的肩膀,眼中突然涌起了波光——   九洲的手背上还粘着一点碎蛋壳,迟疑的将手伸向他的睫下,仿佛被烫到般缩回了手,慌慌拭去指尖的波光:“我宁可看你冷酷绝情,也不愿你如此委屈。”   纵然满身脏物,她的眸子倨傲依然,眼神明艳皎洁得比下了月色——   “为何又回来?”乐正云的问话极力清淡了哽咽。   “你以为我该如何?躲在角落里暗暗饮泣吗?”九洲眉头一皱,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乐正云,我既然认定了你的心,就不再被谎言迷惑——无论你要做什么,请你先弄清楚,我不愿被安排进你精心铺好的后路中,更不愿躲进无聊的避风港。我说过,生,我们并肩进退,死,我们同席裹尸。”   红风衣如轻纱的盖头,掩映着乐正云雪白的容颜,更衬得那皮肤宛若月色琢成,一双琥珀深邃的眸子情深风起云涌。夏末秋初的夜风已有几分凉意,将他唇边清淡的话语也吹得沁人心脾:“你浑身弄得似落难土匪一般,真要劫我去压寨么?”   “有何不可?这里风水不错,不如我占山为王,再抢一个天仙般的美人来做老公?”赫连九洲将风衣一扯,用额头抵住那清凉瓷白的额:“红盖头都掀过了,你是我的人了。”   微凉的风掀起眼波中的缱绻,天地星空之下,巨大的过山车仿佛来自童年的童话,复现一场奇迹的相遇。   “你们好闲情。”一声冷笑自游乐园进口处传过来,出口处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都蓄势待发。   暗红的身影渐渐走近:“乐正云,我说过,你如果违背约定,我一定会杀了你。”   九洲浑身一震,警惕的挡在乐正云身前,盯着渐渐逼近的杀气。   乐正云轻轻的拨开她,走到安式危面前。月色冷凝如刀,劈落在交错的视线间。   “你挤垮瑞东,等于断了我一万多兄弟的生计。他们中有三十二人因你而丧命,一百五十六人曾为保护你而受伤,这笔帐不能不算。”安式危眼中滚过雷霆。   “的确,我欠青都的人情。”乐正云负手而立,似黑暗裁出的一剪夜色。   安式危拔出手枪,对准了乐正云的脑门,眼睛却盯着他身后:“九洲,你如果妄动,我立刻杀了他。”   赫连九洲沉声道:“你若杀了他,我陪他。”她的话轻声如羽,又斩钉截铁,并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   “我要为帮中的兄弟讨还血债,”安式危竟挑唇一笑,孤冷如寒星璀璨:“况且我根本就没有准备活着回去——情之所钟,万死不辞。”他钢铁的喉中吐出这句旖旎的话来,仿佛岩石融化出的一滴岩浆,沸腾起诀别的滚烫。   “安式危,”乐正云的眸子里突然厉光一现:“此事的背后——”   他的话突然被枪声淹没,九洲一把将他扑到,向过山车处滚去。子弹打在草坪上,激起呛人的火药味!   一场火拼在游乐园中展开,卡通海报被子弹洞穿,旋转木马上溅满鲜血,尸体倒落在碰碰车旁。埋伏在深处的火力与进口处的人马之间,子弹纷飞,惨叫不断……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青都帮仓促应战,局势很快压倒性的对青都不利。安式危穿梭在枪林弹雨中,突然朝南面的角落放出一枪。   一声闷哼,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有几分宛转冷酷:“先住手——放心,今天你们一个也走不了。”人影从暗处走入明处,略显僵硬的右臂显然方才被子弹所伤。等就着月色看清她的脸容,乐正云深吸了一口气。   “我料到,苍鹰帮的大当家必是位故人,竟然是你。”   三十五、月隐日出(大结局)   “人有千面,不可只看表面。”常茵冷笑盯着乐正云:“我也低估了你。”   “就是你半年来杀害了我青都三十二个兄弟?”安式危声音阴婺。   “青都一日得势便志得意满。殊不知,如今的黑道,不可能是鼎足的天下了。”常茵的目光遽然冷淡,整个人的气质仿佛一瞬间由弱水变成了钢铁,淡扫的眉梢还带着些许成熟妩媚,但眼底分明冷静得无一丝波澜:“黑道一统,不过是迟早的事。”   “君临黑道么?”乐正云叹了一声:“所以你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一切,故意让中铭陷入资本低售的危机之中。你当傅中易也是一个糊涂的傀儡,一无所知?”   “原来是傅中易!”常茵的眼神中凝聚起一线杀机。   “傅中易才能或许平庸,但毕竟是在商场风雨三十年的老江湖。中铭是他几代人的家业,虽然惧怕黑道的势力而受制于苍鹰帮,但一旦你要拿他的身家性命来作游戏的筹码,他怎能坐以待毙?”   乐正云闲闲的顿了片刻,指尖滑过蓝色的星光,磊磊目光如掠过悬崖的清风:“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以副总裁常茵的才干和投资眼光,中铭怎么会窘迫至此?遭遇市场变故的证券公司远不止中铭一家,它诺大的资本实力,原本不至于在危机中如此失水准的——除非,幕后的掌控者,原意就是将它推入危机之中。”   常茵抚摸着掌中的枪,韵味宛转:“人太聪明,往往活不长。”   月色薄如刀光,带些许血腥逼仄。   “你以中铭为诱饵,又加上姚大海作引线,想必已想到了两全其美之计。”乐正云扬眉清冷,明亮锐利的眸子并无丝毫惧色:“你赌我会顾大局,于是你一手将中铭推至险境,只等我出手阻止市场危机蔓延,那时候,你就以中铭为诱饵请君入瓮,把三千亿资本尽数拉下无底洞,在完美的陷阱里坐收金山,再等市场一乱,你就是真正的庄家和赢家;你又猜我重亲情,一定会因为父仇而扳倒瑞东,如此一来,由瑞东李代桃僵承担市场危机的后果,持股瑞东的青都帮元气大伤,无法再在道上稳居第一,而你不仅可以全身而退,那五百零七亿洗钱不成被苏长衫困住的存款也立刻解套,此是一石二鸟。”   安式危持枪的目光猛然一顿,惊觉身上冷汗湿透脊背。   “瑞东股价暴跌时,你应该以为计划已成功在望吧。”乐正云绝美的容颜上笑意似浅还深,让人摸不透其中千种机锋,万路沟壑。   常茵眼瞳冰冷如黑不见底的夜幕:“难怪苏长衫要将大事交付给你。他擅用诡计,你表里不一的功夫更胜一筹。”   “苏长衫看透了这一局,才能步步占得先机。他擅用计,却不用诡计。你与苏长衫暗斗多年,你猜不到他的底牌,他也未揭开你的身份,这一层上算是平局;但你五百零七亿巨款被困在瑞东银行,洗钱不成,提取不得,这一层你略逊一筹;苏长衫与你都要用我,他设计的连环棋局滴水不漏,你也逼我至绝境,但几次狙杀却未得逞,这一层,你又逊一筹。”乐正云的眸子由冷静变为缱绻:“我本是局外人,无端被卷入这场黑白之争,只因苏长衫在一件事上的大度,令我心存感激——”   他温柔看了九洲一眼,眼中隐有星光:“我此生真正在意的事,只有这一件。”   星夜下的游乐场静谧如诗,乐正云睫毛上的星光轻灵写意,世界虽大,他琥珀深邃的眸子只满满倒映着一个人影。   常茵突然拔枪,对准了赫连九州!   “我说过,今天一个也漏不了。”常茵的笑容充满神秘的风韵和残忍的味道:“谁动一动,我的拇指就动了。”   气氛顿时冷凝如冰。乐正云于激流之中挽市场大厦于将倾,革除旧弊,受千夫所指而方寸不乱,此刻却眸光动荡;安式危横扫黑道十六股势力,枪林弹雨视为等闲,此刻却肌肉僵硬。   “赫连小姐,真要感谢你。我虽有精心的策划,但面对两位强敌,难免顾此失彼。幸好你有天大的面子,帮我制服他们。”常茵的话甚至有几分亲切,若不是幽冷的枪口凝聚着杀机,实在是让人如沐春风的。   “不要乱来。”安式危举枪的手凝聚了全部精神。   常茵冷笑一声:“把枪扔了。让青都的所有人——缴械投降。”她的拇指动了动,柔和的将扳机向下压了压,安式危面凝如铁,望着那只细白保养得极好却不知沾了多少人血的手慢慢动作,突然沉声道:“把枪……”   “放下”二字尚未出口,乐正云突然朝常茵身后叫道:“笑雅?”   常茵眸光一震。在她分神的瞬间,白色身影将九州一把推开!   砰!砰!   两声枪响,九洲抬头之间只见血红一片,嘶声喊:“云——!”   混乱中,薄薄的红风衣随风飞起,如同折翼的蝴蝶,带着残艳的风华在空中挣扎片刻,轻轻跌落在草坪上,那如烟似雾的柔和仿佛还带着戏谑的温情、掀开红盖头的憧憬。   常茵难以置信的睁大眼,捂着颈剧烈的喘息着弯腰倒地,细白的指缝间涌出鲜血。   “我说过,你杀害我三十二名兄弟,只要我活着一天,就容不得你。”安式危如铁塔站立,面无表情。   常茵的颈上血如泉涌,垂死的眸子里映出苍鹰帮的帮众恐惧的眼神。安式危的枪法神准,一弹打穿了她的咽喉。   斜飞出去的白色身影挣扎从草坪上抬起头来:“——安式危!”   安式危高大的身形颓然倒下。   “安式危!”   “老大——!”   刚才的两声枪响,一声是安式危的枪,打在了常茵的咽喉上;一声是常茵的枪,打在安式危的心脏处。两个黑道枭雄,在生死关头都抱定了同归于尽的狠绝,夺命之枪,例不虚发。   九洲奔过去紧紧按住安式危不断冒血的胸口,暗红的衣上逐渐扩大的血迹就如同一片潮湿,并不令人觉得可怖,只是如泪水一般残忍缠绵。血色模糊了九洲的眼睛,一切如漆黑夜色般冷酷而不真实。   安式危鲜艳的容颜上肌肉紧绞,强忍着剧痛看乐正云一眼:“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感激……九洲是我的女人,要救,也该由我来救,轮不到你!”   乐正云眼中似有什么闪动,沉声对身旁的人道:“快叫救护车!”   “……”安式危喘息,唇角突然勾出一丝残艳邪魅的笑:“不用了……我只相信以血还血,以命抵命!九洲,别怪我不像苏长衫那么大度——今生今世,只要我活着一天,都会天涯海角纠缠你,至死方休…… ”   他冷酷的笑里有种释然,在流逝的生命中如迸射时的烟花,凌空绚烂无比。   突然,他无力的手被紧紧握住,九州泪落如雨的面孔却据傲严厉,“安危!你想这样死了,让我永远活在阴影之中吗?”   安危垂危的眸子里流露出痛楚之色。   “你把今夜的血留在我的心底,我一生都会生活在血光的回忆中。”她严厉的眸子被泪水洗刷得悲痛绝望,在安危剧痛的心脏上跳动,“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你死!”   “…… ”安危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随即手臂无力地砸落在草坪上。   救护车终于呼啸而至。   颠三倒四   入秋的第一场雨浙浙沥沥地落下。   窗外黎明的天空隐去了星子,残碎微光似一张巨大的幕布缓缓闭合,把暗中持续八年的商战与血火,尽数吞没在逝去的黑夜里…… 余下温暖晨光,清亮缀在玻璃上。   李杜易捧着早餐牛奶,看着报纸头条,愕然道:“竟有人的心脏会长在左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器官异位好像早有先例。”可爱的李淮远先生扶扶眼镜,嘴上长了一圈奶白色的胡子。   “颠三倒四,也并不全是坏事。”李杜易啧啧感慨,“安大哥就这么捡回了一条命。”   “什么颠三倒四?”赫连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哎呀,老公…… 你喝牛奶不能擦擦嘴吗?一圈白胡子。”   对老妈恨铁不成钢,李杜易严肃地摊摊手,“这没什么。要说颠三倒四,还有谁比得上我老姐和准姐夫?你说他们到底算谁娶谁嫁呢?”   “你,你什么时候有姐夫了?”李淮远先生差点将一包擦嘴的纸巾吞了卜去。   杜易无辜地眨巴眼睛,扬起手里的牛奶,“红盖头都揭了,难道我老姐要吃霸王餐,不对人家负责吗?”   窗外,几只湿漉漉的鸟抖抖翅膀,沿着一条囧囧黑线落荒而逃。两片树叶晃悠悠地飘进来,落在面面相觑的父母头顶上。   天地间,洗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秋。   (全书完)   番外:蔷薇花事   蔷薇花事(上)   月黑风高的夜晚,只有几颗小星懒懒地窝在树梢上。这样的凉夏,似乎很适合逃课和打劫。   讲台上丰腴的男老师满头秀发梳成极品钢丝,自认风流的小眼睛角落挂着一颗金灿灿的眼屎,再一次陶醉的陷入了他在法国求学时的美好花边新闻中。我终于决定,不能再辜负我的耳朵和胃了——虽然后者刚在几个小时前被我塞进了四两米饭和两个包子——没办法,站在讲台上吹牛是一件体力活,坐在讲台下捧场同样是一件体力活。况且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拎起书包溜出教室,那位钢丝男还翘起兰花指在自我陶醉的喊:“我的法国同学都问我:学华!你怎么能把法文讲得不带一点口音呢?”   我顿住脚步,回头严肃的说:“老师,你怎么能牙板上的嫩菜叶养得不掉一点颜色呢?”   讲法文不带一点口音的钢丝男的脸立刻成了猪肝色,脸部肌肉抽搐,似乎想要喝止我但又不敢张嘴露齿,痛苦的在厚嘴唇的保护下与那片莫须有的菜叶作斗争。我夹着一大堆英语数学测试题,提着球袋隐身进黑夜里。   走了很远之后,听见怒喝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赫连九州——!”   我耸耸肩:听力不好,没听见。   洛川中学位于市南郊的护城河边,河的对岸就是青石砖的古城墙。这座城市在历朝的烽烟里留下过苍凉的美名,河水流潋、秋水横波,却看不出当年波澜壮阔的景象了。   老爸为我取名为九洲,多半是因为我出生的这片土地和河流。她像一段天然的历史横卧在长江边,静默的身躯曾经是连通华夏九洲的要地。一座小小的古城,一条绵长的河,常让喧嚣的白昼变得平静,也让单调的夜晚变得格外灵气。十五年来,我在这里摸了无数的虾,掏了无数的蟹,也打了无数场球,揍过无数的人。   但今天心情闲散,我只想躺在岸边,数寥寥的几颗星。   人想清静的时候,常常会事与愿违。   一阵喧闹声在头顶炸开。   “逮住他!”   “别让他跑了——!”   “在这里!”   一阵哄闹声在头顶炸开,纷纷沓沓的脚步从河堤上方的小路上碾过,还有一阵摩托车发出的刺耳的油门声。   “咚!”一颗石头被上面不耐烦的某人踢进了河里,溅起大股的水花。   路面上,一个染着金发的小子正得意扬扬地观摩着打得不可开交的群架。   “刚才是你踢的石头吗?”我华丽丽的一身水走了上来,心情危险。   “是老子又怎么样?”金发小子将摩托车的空油门踩得更大,狂笑:“兄弟们,来了一个帮忙的小子!”他似乎是这群人的头目,打架的人闻言都停了手。这一票近二十个人中有六个拿刀的,在星夜下连刀光都嚣张得自恋。   我这才发现,面前的场子不能算是打群架,而是一票人在群殴一个人。   金毛大喝:“还不给我上!”他话音刚落,突然捂脸怪叫一声。月亮在这时从云层里露出一拢银色,借着亮起来的光线可以看到他满脸是血——鼻子被一拳打破了。   揍他的人背影看上去明明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较同龄人高大。脊背艳红且带潮湿,似微雨淋湿的蔷薇花,枝叶都是钢铁打铸的,花色却繁华到极致。   ——这个被群殴的人反击了?   我饶有兴味的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几乎是心情不错的走上前去,对金毛说:“过来。”   金毛捂着被打破的鼻子,暴怒的骂:“◎#¥%※你是哪根葱,敢命令老——”他的话只说道“老”字,没有机会说出“子”,张大的嘴突然不能动了。一块石头塞进了他的嘴里。我拍拍手上的灰尘:“你不是喜欢砸石头吗?哦,你不喜欢吞石头,那吐出来,我帮你。”一掌拍在他的颈上,那家伙还没来得及惨叫,便昏了过去。后面的人同时冲了进来,我一脚凌厉扫过前排,六把刀被踢落了四把。   我看了看脚尖的血光,上面映着冷幽默的夜色和另外两把从左右两侧同时攻来的刀!   突然一股拳风擦过我的发鬓,虽然我的头发太短不能浪漫的飘起,但这一记狠拳绝对有蛮力之外的意境,就似猛虎嗅着蔷薇,携着狂野的风暴和一点邪魅——格在了刀上。   我睁大眼睛,瞪着赤手空拳去格刀的神人,刚才的好感顿时化为无形——我主张用拳头挑战真理,反对用拳头挑战冷兵器。   那人显然没有一点被嫌恶的自觉,自以为是的冷冷道:“我不认识这小子,你们这群苍蝇,不要弄错了目标。”   金毛被几个人摇醒了过来,气极败坏道:“好!安式危!你有种!这真的不是你找的帮手?”   我崇拜的看了金毛一眼,不能不叹服他的智商。   被他们叫做安式危的那个冷哼了一声,倒有几分威严气派:“我不需要什么帮手,对付你们更不屑——如果不用偷袭,你们今天就算再来二十人,又真能困得住我吗!”   “好!好!我不跟你耍嘴皮子功夫……安式危,今天你既然栽在了我手上,我不打死你我不姓曲!”金毛咆哮。   到这个时候我才看出了一些门道。这两伙人,不对,是一伙人和一个人的梁子结下应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金毛显然是长期处于下风,被压抑出强烈的怨妇情结,终于逮着了一次机会,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本来这种帮派之间的打闹,黑道少年们很少有真正占理的一方,都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互相倾轧。作为一名有正义感的有为高中生,我犯不着理睬这类纠纷的,可惜——   金毛看了我一眼,嚣张中有一丝惧怕,嘴上却嚷道:“既然不关你的事,今天就放你一马。赶紧走!苍鹰帮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直到那些罗罗都被我笑得莫明其妙,我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蛆兄,你赶快打死他吧,你的姓可千万不能改啊,虽然苍蝇我是懒得惹,但它可是蛆的亲娘啊!”   挽起袖子,我一字一字的说:“我平生最喜欢干的就是管闲事,最讨厌的就是以多欺少。你们这么多人群殴一个,犯了我的大忌——不好意思,无论是苍蝇还是蛆,我都准备好了苍蝇拍和洁厕剂!”   ——我一脚猛地踹向离我最近的罗罗,那小子顺着草色正茂盛的河岸滚了下去,落进河水里发出“扑嗵!”一声。   “下一个到谁了?”我无聊的抬抬脚,睨了人群一眼:“天然澡堂包你凉快,童叟无欺。”   凉夏河岸旁。   我抬着劳苦功高的右脚,朝最后一个人——缩在摩托车旁的金毛友好的问:“你自己请,还是我动脚?”   金毛屁滚尿流的连声道:“我自己……自己下去!”他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我这时才轻松的打了个哈欠,有闲暇瞧一眼刚才在踢人时与我配合默契的男人。   是的,在一群少年之中,只有他让我想用“男人”来描述。   在洛川高中,无论是同班的男生,打架的男生,还是一起踢球的男生,大家都处在稚嫩和成长之间的青葱年华,是春季的树,鲜活而充满生命力。包括我自己。   而这个少年,却已经是夏天的树了——他的眼神冷酷,纯黑的瞳子中复杂的意韵就像蓬勃生长的夏木,摇荡着不完全属于青春的光影。这样的眼神,仿佛专属于生命层次丰富的男人。   他的身形也比一般的少年高大,虽然身上的红衣多处潮湿,虽然挨刀流血受伤,但他站立的样子就像一座山。   我也毫不客气的直视他的目光,摊摊手:“你在和我比酷吗,这个眼神?”   他冷寒的眸子突然凌厉:“小心后面!”与此同时,他的人像豹子一样冲了过来。心思松懈的我身手慢了一秒,但脑子没有慢。本能的要躲,却没面子的被一股大力推向刚才无数人滚过的草堤——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在我落进河水之前,耳边传来岸上刀插入血肉的声音,然后,便见那红色的身影也滚落了下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被呛了一大口水,我浮上水面,听到几个已经爬上岸的罗罗鬼哭狼嚎地喊:“杀人啦!杀人啦!”金毛躺在上面的路边一动不动,一柄刀插在他的胸膛上!虽然夏日河水温和,但浸在其中的我浑身一冷。   我有些慌张的朝河中看去,河水的宁静早被我们搅乱了,从水中浮出的头都湿漉漉的,也分不清谁是谁了,那个叫安式危的呢?   一阵血腥气带着水气若有若无的弥散开来,我看到离我一米开外的地方水面晃动——像是有不会游泳的人在水下扑腾。我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游了过去。鼻端的血腥味更重了,星夜里黑色的河水看不出异样,但我知道自己周身的河水一定不再是清澈的。   突然,我的腿被抱住了!——溺水的人一旦找到可以抓住的东西,都会本能的死死抱住不松手,许多救人的人自己就是这样壮烈掉的。我被拉入了水中,满是血味的河水令人作呕,我情急之下奋力蹬脱——好在死死抱住我的腿的人因为溺水而力有不逮,否则今天我也会轻于鸿毛的挂在这场无聊的黑帮小械斗中——   终于得以再次浮出水面,我用力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果断的绕到刚才的位置背后,一头扎了下去。   黑魆魆的河水看不清人影,我这次学乖了,从下往上游。终于,被我摸到了刚才差点害死我的小子,从背后托起他,立刻感受到巨大的挣扎——这次,好在我有备而来,毫不客气地劈向他的颈后,然后,托着被劈昏了虽然很重但至少不会添乱的拖油瓶,奋力地朝对岸游去。   河岸另一边的吵闹声渐渐远去了。   我把人丢在岸边,自己也累得砸在露湿的草地上。清凉的空气里传来阵阵蛙鸣,八百里吹角连营,清越浩荡。   在大学当教授的老爸说:人的少年如蝌蚪,游曳在青春和梦想的水域中。长大后却成为一只两栖的蛙,留在世俗的大地等待几只填饱肚子的蚊虫。只有在最深静的夏夜里,才会想到选一片荷叶,轻唱心底的歌谣和遗落的华丽——让胸腔终于穿上尘封的战甲,弹奏出金戈铁马的蛙鸣。   那是我最早有对大人的世界的模糊映象,不知道青春和梦想的水域外还有世俗的蚊虫。   一阵动静从旁传来,我警惕的坐起来,见那双漆黑幽冷的眸子扫过我的全身,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在看什么?”我微昂起下巴,有些傲慢的回瞪他:“想打架吗?”   他打量着我,眼里冷酷的霜雪突然荡漾了一下,充满似笑非笑的威严和危险,上挑的唇角就像悬崖上的花开的冷峭:“我从不和女人动手。”   “你在胡说什么?”我大惊,站了起来。   “你的衣服不合作。”他指指我尽湿的衣襟:“出卖了你。”   我低头一看,立刻知道大事不好,接着夜幕下的星光也能看到……大窘之中却看到他开始脱衣服。   我立刻后退一步,凝聚全身的精神,作好一拳将他击倒的准备。   那小子将脱下来的上衣用力的拧干,草地上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我知道绿色的草叶想必沾染了血水。他将那皱巴巴的衣服扔给我,命令道:“穿上。”   我僵硬的保持着战备的姿势,头顶上歪歪斜斜的盖着那件甩来的衣服,想来十分滑稽。他却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突然间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有人和我一样看到这年轻的背上有多少伤,也一定会和我一样说不出话来。除了正在流血的新伤,那纵横交错的旧疤就像老树上的风雨印刻——这实在不像一个少年脊背。我突然有些了解他眼中那夏木般丰富的生命层次从何而来。那也许是一场场鏖战和一次次的创伤鲜血堆砌起来的。   我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湿。   此刻,他对陌生的我袒露出最易受攻击的后背和伤口,是把我当朋友了吗?   无端的被这冷峻如山的脊背压倒了气势,我摸了摸头上的衣服——却惊觉触手已经是半干了——他竟能徒手把衣服拧干至此,这要多大多霸道的力气!回想起刚才的情形,我心中猛然泛起一阵寒意,大声道:“谁要你的湿衣服!你拧得干上面的血腥吗?你杀了金毛,你杀人了!”   “女人,”他的影子纹丝不动,竟给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威严可怕:“男人的世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不是你该玩的游戏。裹好自己,赶紧回家吧。”   怒火和胆气从心底串了上来。我与其说是被他的行为激怒,不如说是被他不可一世的语气惹火了:“女人又怎么样?先打过我再说!”   我一拳朝他打去,他的背上却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像豹一样灵敏的躲过我的拳风,冷哼一声:“我身中十多处刀伤,你现在打过我,算什么本事?”   说话间,他扔下一张湿漉漉的东西给我:“你如果真有能耐,就到东郊望山,按这张图纸的索引来找我,不过我警告你,那里走错一步就会把小命丢掉,胆小的就不要闯!”   我浑身的热血都被这几句轻蔑的话搅沸了,大声道:“奉陪!”   他站起身来,微微摇晃了一下,立刻站稳如磐。是我的错觉吗?那冷酷的眼底竟有一丝激将和算计的笑意?从左手小指上取下一个东西扔给我,他头也不回地越过河堤,上了马路,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手中那个小东西,蔷薇的形状把我满腔的热血都冷却了下去。谁都知道:青都蔷薇,盛艳夺命。黑道第一大帮青都的帮徽,便是这水晶蔷薇!   湿淋淋的回到家里,好在老爸老妈还没有回来。我冲进浴室,把自己泡在水温适宜的浴盆里,紧张的情绪才渐渐松弛下来。把玩着那枚血色晶莹的蔷薇,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惹上了大麻烦——该来的躲不掉,这个叫安式危的家伙知道了我的身份,就算他不留下这按图索骥的废纸,我也不能这样轻易装聋作哑!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穿着浴袍懒懒的晃了出来,只听见客厅里一阵旋风:“老姐……老姐哇!”一个已经比我高了的影子从门口冲了进来,娃娃脸上的大眼睛和肩头的书包都幼稚的一晃一晃的:“我……遇到我的白雪公主了!”   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这位从幼稚园开始追女生,从七岁开始失恋,到现在已经念初二的小男生,就是我的老弟李杜易。在早恋问题上,他除了长得帅一点之外其它的实在乏善可陈。用老妈的话说,还不如老爸当年的成绩。早知道这个小男人如此败笔,当初就应该按古龙迷的老爸的意见,给他取名叫“李风流”算了。   “真的,老姐,我遇到了美女……美女啊!”李杜易涨红了脸语无伦次:“今天郊游,我在望山看到的,我还……”   “这世上的女生有哪个不美的?”我懒得理他,去翻漫画。   “这次真的是绝世大美人!”   “……”我掏掏耳朵。   “绝对是你只要看上她一眼,就算立刻为她去死也心甘情愿的仙女!”   我抬起眼皮,瞅着满面桃色失魂落魄的小帅哥,耸耸肩:“OK,打个赌吧。三个月后,你如果还有这样的深情,我输一套《多啦A梦》,现在,只求你让我清静清静。”   这次和李杜易打赌,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赌输了。   蔷薇花事(下)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李杜易魂不守舍,连最喜欢盘踞在女生宿舍11舍楼下弹吉他的嗜好也罢工了。   他每天像朝圣一样去爬东郊望山,等人的效果很烂,瘦身的效果却很好,小情圣的身材向着齐天大圣发展。老妈心疼得不得了,每天的饭菜都有大补的美味,我第一发现,有个花痴老弟未必全都是坏事。   唯一不爽的是,李杜易在家里建立起了一个饭后“百日讲堂”:每次时间固定两小时,内容相同,情节让我来概括就一句话:他在望山遭遇奇缘,伸手扶了步子不稳的绝色美人一把却被人家的保镖当成色狼,美人替他解了围并谢了他还朝他一笑。至于最后的一点,美人有没有笑——天知道!   这天,当李杜易照例开始他一成不变的百日讲堂时,老爸“咳”了一声匆匆进了书房,占据住有力地形。我哀怨的四顾无处安身,急忙中只好抓起一本杂志往洗手间躲。   杂志封面是个俊男。如今这些灯光和镜头下的男男女女都美丽,美如图画,美似雕塑,却只能养眼,抵达不了人的内心。   百无聊赖的翻着风情万种的时装杂志,我的视线突然被一张小画面吸引。   少女微侧着面,看得出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身旁的镜头。那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却似含着水雾,天然的肌肤颜色决不是灯光可以打出来的,白衬衣的领子遮掩了新月的颈项,一段清雅高贵,一剪刚柔并济,美得自然,又美得逼迫。   小小的年纪,已经像钻石一样夺人了,摄影师似乎刻意把画面也放小,以免惊扰到观众。   我的视线在这图画上流连了几圈,终于承认了什么叫惊艳。   “李杜易!”我拿着杂志从洗手间踱出来:“天下何处无芳草,看,这才是真正的美人——不如你去追求这个……”我看了看小照片下的字,读了出来:“乐正云。”   李杜易深情的演说被我打断,苦闷的瞥一眼我手中的杂志,突然像被开水烫到了一样跳起来。如果眼睛能吃东西,他的眼神一定把那张小画面连皮带骨吃了进去。   我和老妈愕然看着颠狂的小情圣跳到地板上,大喊:“是她!就是她……!就是她啊——!”   我一头黑线。   想不到世界真的太小,又太大了。我不能不承认这一次老弟的眼光很好——他看上的是乐正财富帝国的玫瑰,是这世间最传奇的金融大厦上空的光彩和云朵,清旷高远疏离,不食人间烟火。   我想我帮不了他,就算他一直坚信自己以后能长到一米九,离一亿九千米高空的云还是有相当距离的。   况且,我自己的麻烦也才刚刚开始。   教室外出现了一束蔷薇花,恰好被法式极品钢丝男捡到,他大惊小怪的嚷:“哪个男孩这么浪漫啊,就算你们早恋……也不能学老师在法国追女孩子的手法啊!”教室里爆发出哄笑声。只有我冷笑瞥向这束植物,这些冒充玫瑰的血色鲜艳并不是在表示浪漫,而是在示威。   第二天,教室外再次出现了蔷薇花。   第三天,蔷薇花出现在我的书桌上。   这一次,铁证如山,钢丝男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威胁到:“赫连九州!原来是你啊……你竟然明目张胆在学校给女孩子送花!这样的事件……”   我霍的站起来,把钢丝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嘴唇,确信这次牙板没有把柄,我看了看他的头顶:“老师,你的摩丝打得太少,头顶的秃地暴露了。”接着,我笑吟吟将大束蔷薇扔给他:“我不是送给女孩子的,是送给你的。”   教室外几只鸟儿好奇的探出鹅黄的头来,“啾啾”叫了两声,炸牛排似的清脆可人。钢丝男的脸色迅速涨红,成了一盘烤熟的牛排。   次日是周末,我终于决定上青都了。   青都的地理位置的确很奇怪,四周都是峭壁,让胆小的人根本想不到茂盛的丛林间还有道路。   那个入口很简单,却能闻到里面机关和陷阱的气息。   犹豫间眼前浮现出安式危嘲弄的眼神,我横了横心,走了进去。开始一段几乎没有光,只能听到水滴入石的声音,我摸着石壁向前走,感到潮湿的气味里有种经年历久的陈旧。   凭借着对地图的记忆,我连续三次右拐,终于看到了一线微光。正要松口气,突然从光线里飞来一团黑压压的东西,我开始以为是石洞里的蝙蝠,正要躲避,那黑色迎面扑来,竟是一团不断稀薄扩大的雾气——是毒气警报,真正的要害随后即至!我立刻屏住呼吸,朝左边跃身而去,推下石壁按钮,将神经毒气挡在了外边。喘息片刻才缓过劲来,如果没有地图的机关指示,恐怕我已经被VX击毙了。这里暗道不计其数,还有红外控制的机关,只要走错一步,立刻会命毙当场。   整整六个小时,我计算了一下,自己躲过了机关一百三十九处,障眼法二十五道,死阵九处,最后只要推开出口的石门,就可走出暗道了。   手将石门推开,头顶的大石突然向下压来,我情急下贴地滚了出去——门口却突然一个烟花炸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直朝我的面上打来——这下我避无可避,只等着刀俎宰割。   那东西仿若一个突然弹出的大拳头,凶猛无比,却在离我的鼻子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一个万圣节的南瓜鬼脸!   我气结。   青都的建筑古典,石阶肃杀,我从石门走出来不远,闻到一股血腥气。   “老大,不如……”似乎有人哀切的恳求声,很快又寂静了。我绕过几处障碍物,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一个很大的大厅——或者叫大殿更合适。那种青石的庄严和奢华,真的只适合用宫殿形容。   前方有很多人,但没有一点声音。我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身着黑色衣装的男子们诧异的看着我从侧面走入大殿,脸上犹自残留几分惊恐。我扫视了他们一眼,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这时,我才看到高高在上的中座——   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那个河畔倔强冷漠的少年。此刻,他端坐在上方,面色冷硬如石,眉宇间的威严光是看着就让人联想到寒冷,更何况,他的手中还有丝丝殷红的鲜血。   他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来到,细长的凤目中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又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喂!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用南瓜鬼脸捉弄我!”我毫不客气的把那个被我捶烂的南瓜扔在地上,它咕噜咕噜滚了几下,渐渐被地面染上了星星红色。我这才发现——地上有血,远处一个人躺在地板上,脑袋下蜿蜒出红色的溪流——我愕然住了声,心中涌起一阵反胃的恐惧。   安式危冷酷的看着下方,突然说:“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件事,以后不准任何人再提——”   除了我之外,似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你过来。”他像个暴君一样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我过去。   我心里憋了气,忍住火朝他走去,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我不得不跟着他——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就算他是最可怕的人,也是我唯一认识的人。   走出了大厅,又越过回廊,穿过茂盛的花海。   他突然大步向前迈了两步,回头似笑非笑的扬起眉:“就等着我回头揍我一拳吧?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这也被他发现了!我再次气结。   “女人,”他好像很喜欢用这两个字称呼我:“你竟然真的敢来。”   “你听清楚——”我捏紧拳:“我不叫女人,叫赫连九州。”   “好狂妄的名字,九州。”他这次是真的笑了,层层冰冻似乎都在这个笑容中盛开,河畔的青草和月色的味道又回到了他身上:“你是来找我打架的吗?”   “自然。”   “你不怕我?”他的眼神稍稍眯起,那种威慑人的压迫感就慢慢渗出来,将我的毛孔浸得寒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在杀人;第二次看见他时,他又在杀人。说我毫无畏惧,那是假的。   “真正的勇敢不是从无畏怯之心,而是随时战胜内心的畏怯。”我微昂起头说。   他赞赏的看了我一眼。   蔷薇花怒放在如此的好天气,如果这里不是青都帮,我甚至有种周末休闲的错觉。但他的下一句话简直大煞风景:“打架实在无聊,我还以为,你收到了我的鲜花,来与我约会呢。”   我怒目瞪着他,冷笑道:“我收到了你的战书,来给你一点教训。”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刚刚说完,我就朝他的面上一拳打去!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纵使他身手迅捷,此时也猝不及防——轰,这一拳竟正中他的面部!   安式危仰面跌向身后的池塘,水中溅起的大朵水花,睡莲纷纷被溅湿,一时空中晶莹如雨。   “老大!”几个黑影从暗处迅速赶来,一把枪用力抵住我的后脑勺。   另几个向池边奔去,最右边的一个却突然掏出枪来,朝池子里连打了数枪!   我浑身一震!   抵在我脑袋后的抢突然移开了,火药擦着我的耳朵呼啸而过,炸得我几乎要聋掉。视线中,那个朝池子里发枪的人狠狠痉挛了几下,身上出现数个流血的弹孔,颓然倒了下去。   池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几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的跃下池塘!   我不知为何心中揪紧,顾不得眼前恶心的场景带来的反胃,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静静的池塘——   安式危,他不会——已经死了?   手心一阵紧张的恐惧,如果他真的死了,就是我间接害死他的!那个蔷薇般倨傲的男子,那个不可一世的君王,怎么会死?   水面涟漪重重,波纹阵阵,却比不上我心中的纷乱起伏。   终于,池子里浮出几个人头来,被托着着的那个人湿漉漉的面容不知是否清醒。我冲到池塘边,把人拉起来,只见他脸上有被我揍过的血痕,身上尚自完好。心下顿时一松。   “咳咳……”被从水中捞起来的安式危像一只打湿的孔雀,脸上憋红了鲜艳,唇色却有些青白。我这才突然想起,这个黑道老大,是不会游泳的。在这样惊险的时刻,这个有点好笑的认知减轻了我心情的沉重。   “你们先离开。”他喘了喘气,声音依然冷酷沉着。几个黑衣人爬上岸来互相看了看,拖着尸体退下了。   坐在池塘边的安式危鼻子还在流血,估计我刚才那一下的确有点分量。他自己似乎也觉察到自己的脸上流血了,野蛮的用湿透的衣袖用力一擦,简直像抹布在擦地板!   “喂!”我粗声喝道:“这样擦会越擦越多血的……”   “昨天帮中的卧底,害死了十二个兄弟。”他放下染血的衣袖,突然说:“今日清理门户,你来得不是时候。”   他本来不必向我解释的,我愣了片刻,望向他受伤的眼眸和眉宇,知道最重的伤在哪里。   “你从不怀疑自己的兄弟吧?”我的视线移向他的胸膛,那里似乎起伏着无法轻缓的痛楚,于是我不觉放柔了声音问。   他用力又在脸上擦了一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更多了,给人的错觉他就是要用血释放一些痛苦似的:“有人愿意为我卖命,有人要我的命——道上,原本也就是如此。”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冷酷的说:“过来!”   我本来绝无可能听他的命令,但此时他湿漉漉的坐在阳光下的池塘边,竟显得有点……孤单。我心中不知道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依言走了过去。   一股拳风袭向我的前额,我知他要报复——!   奇怪的是,他的拳头在我面前停住了,展开成了一只手掌,摸上我的额发。他的手掌粗糙,但动作却有种莫名的温柔。   “你打了我这一拳,以后就是朋友了。”他命令道。   我怔了一怔:“你是受虐狂吗?打你一拳,就能做你的朋友?”   “你两次看我杀人,心里一定有怨愤畏惧。打了我这一拳出气,把怒气打出来了,以后心里没有芥蒂,才好交朋友!”   这是什么逻辑?我的头在他的手掌中简直就像绒玩具一样,动弹不得。我望向那邪气的凤眼和脸上还在流的鲜血,实在无语了。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刚才那一拳你是故意让我打的?”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等于默认了。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仿佛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太阳暖融融的照在我身上,安式危的手掌也是暖的,此刻的他的眼神看起来竟然……很柔软。   用力一摆头,挥去脑中这个不合时宜的形容词。我没好气的对他说:“仰头。”   本以为他不会理睬,没想到这家伙竟真的仰起头来。他的鼻梁比一般东方人挺拔,面孔也有种混血的俊朗,仰起头来更显加明显——阳光将他的棱角雕刻得如此清晰,好像太阳神子一样。血渐渐止住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头上,眼睛微微闭着,好似在这舒适的午后休憩一般。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他。   突然,他问:“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却好像感觉得到视线的重量似的。   “我在看……你眼角那线疤痕。”我如实说。   “从小一起玩大的兄弟用匕首砍的。这只眼睛差点儿瞎了。”他淡淡的说,好像那是一只蚂蚁爬过的痕迹。我却听得惊心动魄,几乎忍不住追问下去。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问道:“很丑吧?”   “没有。”我答的是真心话。那一线疤痕——只是使他的面容更加霸气和皎艳。   他睁开眼来,似乎要看我答话时的眼神。我坦坦荡荡的回视他,没有一点不自然。他突然大笑起来:“打架有什么意思,不如喝酒!你敢和我比喝酒吗?”   这家伙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好像没有逻辑一样的率性,真是个棘手的人物。可我很少喝酒。   “我的酒量一般。”   “我的酒量很好。”他毫不谦虚的说:“但我从不做必赢的比试——你喝一杯,我喝十杯,怎么样?”   好狂妄!我就要拂袖而去,他拉住我的胳膊:“九州。”   他的声音低沉,那两个无辜的汉字几乎要在他的话语中拦腰折断。   ……僵持了十秒,我满头黑线的妥协了。   喝酒是件奇异的事情,你开始感觉到头脑发热,意志松散,进而觉得自由而轻松,喜怒哀乐好像都被高温的酒精蒸发过一遍,剩下的,就是那个最真的自己了。   我往喉中又灌一杯,大笑:“到你了!”   安式危当真一杯一杯的喝下去,醉眼斜飞,酒染衣襟,本来就鲜活的脸色更加盛艳,看花了人眼。   “九州……”他霸道的把手搭在我的肩头,说:“只开一时的花好呢,还是能开一世的花好?”   这个问题真是难回答,我的脑子也晕晕的,随口说:“开得美丽的就最好。”   “说得好!”他大笑起来:“我的园子里,都是刀口上开的蔷薇……哪怕过了这一季就枯萎,也不枉拼命盛开一场。”   他含着酒意的鼻息在我耳边,又暖又痒:“青都的帮主,很少有活过三十岁的。”   我猛然一惊,酒意几乎去了大半,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你两次见我,我都在杀人,下一次你见我——或许就是人在杀我。”他毫不在意的大笑:“狭路相逢勇者胜,但一山永远更有一山高。”   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有醉,但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终于用光了所有的意识一样,跌倒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愕然推了推这个找我来拼酒却先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他高大的身躯趴在我的膝盖上就像孩子一般,搭着几根头发的薄唇甚至有几分稚气。我为自己的发现而好笑,放肆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本以为会如花岗石一样坚硬而冰冷,没想到触手是柔软温暖的皮肤。   星星还是如几个月之前一样挂在树梢,只不过沾了点点醉意。   一场青春的蔷薇花事,放肆盛开。   (《蔷薇花事》完)   祭春风(上)   我的初恋诞生在叛逆的十五岁,夭折在年轻的二十三岁。   其实,早在十七年前,这个结果就在游戏中预演过。   我所倾心爱慕的人仿佛来自于水墨画里的天空,只是那一个早晨的春风太和煦,才让他不经意流落至红尘的温暖间,倒映在湖光的清澈中。   ————————————————————————————————   天空瓦蓝,几只鸭子抖着拉风的黄绒毛,在花园的小池塘里嬉戏。   草坪上传来阵阵嘻笑声。我好奇地从墙后探出头来,一群和我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在玩海盗游戏,这是一种流行于当时的儿童试胆游戏,女孩们抽签选出一位公主;男孩们抽签选出一位王子和一个海盗,每轮游戏中这两个人要为了公主去冒险,其他男孩则可以自愿参加。所有人的身份都在游戏结束时揭晓,游戏过程中彼此保密。   大人们忙碌于他们的生意和谈判时,我们就和春江水暖的小鸭子一样,聚会在池塘旁的草坪上,进行我们自己的童话游戏。   一个男孩朝我喊:“小翔,快过来一起玩!”   我有些羞涩的从墙后溜出来,小跑着到草坪上,里面有几个男孩子我认识,除了刚刚叫我的常昊,还有宋博、周小加。正中间有一个男孩比我们略大一点,端端正正的坐着,弯弯的眼睛里似乎有亲切的微笑,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亲近他。我悄悄坐到他身边,听见常昊朝他喊:“宇哥哥,这个新来的叫小翔,胆子最小了!”   圈里传来一阵哄笑声,我几乎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却干瞪着该死的常昊找不出反驳的词来。   “小翔,上次在朱爷爷家见过你。”宇哥哥却不嘲笑我,声音也和晨风一样温和。   “嗯?”我却已经不记得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朱佑翔。”他微笑着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脸更红了,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层。   “快开始玩游戏啦!”一个样子娇蛮的小女孩嚷道,天然的卷发十分可爱,就是眼神太霸道。   “好啦,抓石子了……”周小加似乎挺怕她,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这一轮我要当公主!”她鼓着红红的小嘴,理直气壮的说。   “要抽签的啦,如果知道谁是公主,游戏就不好玩了。”常昊苦着脸,似乎也怵她。   “玩了七轮了,我一次也没抽到公主,不依不依!”她叠声嚷道:“公主是最美的女孩子!她们都没有我美,为什么她们可以做公主!”撅起的小嘴和圆圆的脸蛋在一群女孩中的确十分出众。   男孩们一头黑线,宇哥哥也只是微笑摇头。   这时,有人嚷道:“最美的女孩子是宇哥哥的妹妹!大人们都这么说~”说话的是宋博,他做脑筋急转弯最笨,力气却很大。这话立刻在人圈里炸开了锅,周小加凑过去问道:“你见过乐正云吗?”宋博憨憨的摇头,周小加显然有些失望。只听刚才发难的女孩叉腰站起来:“谁说的?我才不信呢,让她过来啊!”   “宇哥哥,我们想见见阿云,好不好啊?”常昊双眼闪着期待求道。   其他的男孩也纷纷附和,刚才那漂亮的女孩子完全被冷落在一边,仿佛一只雨水淋湿了的孔雀,我心里其实有点想和她说话,但她的下一句话把我呛住了:“看什么看啊,胆小鬼!你有本事去抢那个什么云来给大家看看啊!”   一只没有说话的宇哥哥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为何矮了气势,鼓着嘴不服气地坐在了草地上。   “云昨天吹了凉风,有些发热呢。恐怕不能来和我们一起玩。”宇哥哥并没有生气,抬眸的样子真是高贵。其实就看宇哥哥俊秀的侧脸,我也知道他妹妹一定是美人。   正在大家失望时,一个清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哥哥,我的木匣子呢?”   我抬头一看,顿时愣住。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只听得见春日的晨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音乐一样。   宇哥哥似乎站了起来,和她说了什么,但我完全没有听清楚。思维被霸占得严严实实,什么也听不真切,就像梦游似的只能看到眼前一张容颜——美得仿佛来自童话的最深处,对我施了魔法。   直到乐正云坐到周小加旁边,我看到周小加兴奋得涨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才知道她答应了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常昊和宋博的表情都傻到了极点,一个嫉妒的盯着周小加,一个只知道傻笑。我想自己的表情肯定也高明不到哪儿去,再看之前娇蛮漂亮的女孩子,很奇怪,一下子觉得那只小孔雀不过是麻雀。   昏头昏脑的开始抽签,我的视线始终移不开周小加旁边的位子,又不敢正视,游戏开始了才迟钝的看一看自己手中的小石头:竟然是王子。   “谁敢从那边的独木桥走过去就算赢!”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冒险方案,小麻雀骄傲的指着池塘中间的一根圆木说。   我承认我的脚软了。那棵圆木本来只是装饰用的,连鸭子在上面也未必走得稳啊,况且我不会游泳。宋博和常昊的脸也有些发白。只有周小加不知从哪里来的胆气,似乎一丁点都不怕,对身旁的乐正云说:“看我的!”   周小加的小眼睛很虔诚,看上去有些搞笑。我相信他是真诚的。看到她,男孩子绝对都是真心的脸红,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她真的抽到了公主吗?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抽到了王子,那我……   “我才是公主!”娇蛮的小麻雀站了起来,充满敌意的看着她,似乎要把这个柔柔弱弱的美人吓到知难而退。我不禁有些心疼了,她的睫毛仿佛粘着露水,浓密得有点湿润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湿润的不是晨雾,是她眸子里藏敛的忧伤。   乐正云没有反驳小麻雀,似乎对他们的话都不感兴趣。我不禁有些失望。如果她不是公主,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动力去冒险。   男孩们排队的时候,我磨磨蹭蹭的藏在了队伍的最末,悄悄把刻着“王子”的小石头收进了口袋里。   第一个上去的是宋博。他的力气很大,胖胖的身体平衡性却不见得多好。刚踩上圆木,就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水里,满头大汗的退了回来。   又有几个男孩上去,却没有人敢迈出步子。   第五个是周小加,他像螃蟹一样横着靠近圆木,慢慢向前移动,走出了三五步。小朋友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聚精会神的朝前走着,突然我听到“扑通”一声,大朵水花溅起,池塘的鸭子嘎嘎叫着四散逃窜。早春的池水还是有些清寒的,周小加哆嗦着爬上岸。   男孩们的脸上都露出畏惧之色,没有人敢再试。   “没有人敢再试吗?——”常昊自己也不敢试,朝我们问。我觉得口袋里紧紧拽着的刻着“王子”的卵石发烫,脸颊也是。可我看着周小加冻得哆嗦的样子,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开。一时间,四周安静得可怕。   突然,一个清凉的声音说:“我试试。”   我们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傻了眼。周小加一边抱着自己哆嗦,一边说:“喂……喂……那是男孩才玩的……”   乐正云没有理他。我这才发现,从背影看,她的身材虽瘦,却比我还要高一些。若不是那长长的头发和额发下的一张玉颜,光看她走向圆木时的胆量,简直要把她当成男孩子了。   她慢慢走上了圆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从来没有见过平衡那么好的小孩。或者因为她真的无所畏惧,才会走得心无旁骛。快到圆木中间了,一只红嘴碧羽的鸟儿飞过来停在了她的肩头,春风入画,那景色让我们都看痴了——可平衡就像天平的两端,只要施加一点点外力,就足以把它打破——我眼看着乐正云的身形晃了一下,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瞬间,在我以为她已经落进水里了的一瞬间,她的双手双脚攀住了圆木!就像一只倒挂在树枝上的白蝴蝶,艰难的向前挪动。我看到汗水从她瓷白的脸颊淌落下来,小血珠渗出了她的手掌。我的喉咙里像哽住了什么,脸上火辣辣的羞愧。   终于,她艰难的到达了岸边。微微喘息的站起来,单薄的脊背竟站得像标枪一样直。她掏出自己的小石头扔到池塘这边来。   那石子跌在地上滚了两下,赫然露出两个字——公主。   我真希望世上有后悔药。如果我早知道公主是她,一定会拼尽全力的,至少不会连一试的机会都可耻的放弃了。可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往哪里使,只能跟着一颗心走,去做猴子捞月的傻事。   我儿时最深刻的羞愧来自于这场游戏。当童年的时光渐渐远去,我年轻的下巴长出了胡茬,渐渐变声的嗓音有了磁性的力量,因为打CS而近视加深的眼睛戴上了厚厚的眼镜,我的胆子依然没有变大。   十五岁,在一切都处在怀疑和叛逆的年龄,我对功课没有什么兴趣,对生意更避之惟恐不及,在成人们眼中我就是一个家境尚可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将大把的青春浪掷在街头巷尾。反正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直到那一个秋天,我再次遇到了她。   ————————————————————————————————   乐正集团准备开展一个“千岛湖梦”的大工程,举行声势浩大的公开招标。天泰建筑也参与了招标会。我不情愿的随爷爷前往千岛湖,那时秋日的岛屿景色令人惊艳,但我却毫无兴趣,一个人在岛上四处闲逛。   远远的看见一个人在钓鱼,我不禁好奇的走上前去。   钓鱼的人姿态十分悠闲,一袭灰蓝布衫似乎专为他的气质裁剪的,就像金黄色的山脉专为秋天剪辑一样。几片金色的银杏小叶落到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欣然放目湖中的秋色。   我凑近一看,他身旁既没有放鱼的桶,也没有装鱼饵的篓,似乎两手空空就带了一襟的秋意而来。我不禁“呀”了一声。   他侧过头来,容貌再普通不过。   “你在学姜太公钓鱼吗?”我扶扶眼镜,饶有兴趣的问。   他甚至没有摇头,也没什么表情,只扫了我一眼:“姜太公钓鱼虽用直钩,但与其说他无求,不如说他求的东西太重,并非一个小小的鱼钩能钓起来的。”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我来了兴致,挨着他身边坐下来:“那你是用直钩吗?”   “我当然用弯钩。”他的眼神里铺展着山色叠峦,十分悠远耐看:“我钓这秋天的美景,不用弯钩怎有收获呢?”   我诧然正要发问,只见湖面微澜,似乎有鱼咬钩了。他扬手一抬鱼竿,动作十分利落,拉上来的却是空钩。   我不甘心道:“刚才明明有鱼咬钩了,怎么会跑掉呢?”   他敛眉不答,不愿意说话时的样子也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我这才发现,他平凡的面孔上一双眉倒是不俗。   “我叫朱佑翔,你呢?”我起了结交的兴致。   “苏长衫。”他拿着鱼竿站起来:“近日来千岛湖有不少项目竞标的建筑商和地产商,你是哪家的公子吧。”   “被你猜中了。”我扶扶眼睛。   “我不是猜的。”他撩了撩衣摆,单色低调的布衫在风中一动,让我竟有眼花缭乱的错觉:“我是看出来的,自然很确定。”   呀,这人眼神一派低调闲散,甚至几分慵懒,但说出的话真是狂妄。   我不由自主的跟着他问:“你怎么看的?”   “观其神,察其色。”   “你明明在看湖,什么时候看的我?”   “一眼即够了。”   “……”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一头黑线。他漫不经心的把鱼竿往肩上一搭:“这次的竞标其实很简单,谁掌握了一个关键,谁就能获胜。”   我本来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但他的一句话还是撩起了我的好奇心。   “什么关键?”我凑过去。   他闲着的左手指向前方:“关键就是——”   是夜,天边夜云稀疏,一轮满月金黄。   我把白天的偶遇讲给爷爷听。刚参加完首轮竞标会回来、一脸疲惫的爷爷眼神突然亮了:“谁告诉你的?”   老爷子是商场上的老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次竞标天泰公司又是全力以赴,公司的智囊提供了无数点子,做了最周密的策划,还有什么好稀奇意外的?   老人家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如实说:“一个叫苏长衫的。”   “苏长衫?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啊。”爷爷似乎在脑子里找这几个字,却没有搜集到任何信息。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蛋黄一样可口的月亮。白天的奇遇太刺激了,爷爷头一次赞许了我,还让项目组连夜重新赶制策划案。那个叫苏长衫的一句话真有这么神吗?我怎么也睡不着,终于,爬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室外。   金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秋风凉爽,让我简直要惬意的大喊一声了。轻松的跑向湖面,脚下是柔软的蓑草。   正在我忘情忘形时,突然脚下一空,我只觉得身体猛然下沉。   惊惶的发现自己双腿陷入了很软的淤泥之中,我大力挣扎,试图向上爬,却惊觉自己越陷越深,淤泥很快漫过我的腰,快到胸部了。   我终于发现自己的处境——沼泽,这是湖边的沼泽!   我冷汗淋漓,快绝望了。   “救命——救命——!”我大声喊,不敢再妄动,但人还是朝沼泽里慢慢滑去。淤泥快埋到我的肩膀了,我头一次觉得死亡离我这么近,呼吸渐渐压抑,我快放弃了。   祭春风(下)   一个清凉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抓住它!”   我慌乱的伸出手来,求生的欲望让我死命的抓住那伸过来的树棍,感到有人在用力的将我往上拉,还有喘息声——   终于,我的手抓到了结实的土地,满身泥浆的爬上了岸来,几乎是立刻脱力的倒在了地上,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许久,我昏眩的头脑清晰了一些,才注意到旁边的救命恩人。   一眼过去,我呆住了。月光下的容颜,让我刚刚清醒的头脑再次昏了。我突然发现,死亡和幸福有时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一瞬间,我就将记忆和现实衔接了起来。但,她早已不认识我了。   稍稍平息了体力透支的疲惫,她很快站来,单薄的脊背还是优雅的直着,拒人千里之外。   看到她转身要走了,我终于喊了一声:“乐正小姐!”喊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急切太激动而有些嘶哑。   她微讶的回头望着我。   “我是朱佑翔……不,小翔!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海盗游戏,你,你好勇敢!”我一口气将这句话说完,觉得肺部的浊气吐出了大半,只是脸上烧得厉害。   乐正云似乎在记忆里搜索我提供的线索,半晌,她点点头:“那天我有件东西找不到,到花园里找哥哥时遇上了你们。”   原来那天她是去找东西。我想起初次见面她的那句话“我的木匣子呢”,立刻用力的点头:“对!对!”   我忍不住的想: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宝贝?   乐正云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中很清澈:“朱先生,湖边多沼泽,行走时需当心。”   “今天多亏了你……”我狼狈的爬起来:“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她摇摇头,显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睫毛微动在月色里,简直像一片羽毛撩动在我心尖最痒的那一处,我满心汹涌着幸福痛楚、向往疑惑、欲说还休——我知道,自己被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射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失魂落魄,连人都憔悴了几圈。乐正小姐向来深居简出,不见外人。更何况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乐家人会如何揣度我的居心?我的心事也不敢对爷爷说,只一个人闷闷的窝在宾馆里。   第二十五次把废纸团扔进纸篓,我抱头砸在了床上。   ——不过是想写一封情书,怎么会这么艰难?   不论怎样,这一次我不能不战而败,不能做缩头乌龟——   至少,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顶着熬得通红的眼睛,我把那封情书交给乐正集团的一个熟人,只说是一张普通的卡片,烦请转呈。但我不自然的脸红肯定把信的内容泄漏了十之八九,对方是位好风度的女士,并没有追问,答应帮我转交。   三天了,我不打CS不开游戏机,甚至无心洗脸出门,完全沉浸在等待的折磨中。我设想了一千种情况,简直要被这场暗恋折腾挂了。   可是乐正云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到第四天,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悄悄溜到乐正集团的高层和乐端成下榻的楼层,在楼道口等待着。从早上九点一直到晚上七点,终于,那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了。   那背影简直是毒药,一眼看去就将我的心掏空了。   我立刻冲上去,满腔热情的表白在瞬间一句也记不起来,只能嚅嚅道:“乐正小姐……”   那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更为柔倦,眼中一瞬间的诧异很快归于淡定,似乎在等着我说下去。   “我……我写给你的信……”   “我看到了。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乐正云平静的说。   宛若五雷轰顶,我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坍塌了,精神高度紧张和一整天几乎水米未尽,突然的绝望让我几乎要昏倒,我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问:“我没有一点希望吗?以后……只要你给我时间,我会一直为你等候,哪怕是五年,二十年……”   我想自己卑微的样子一定十分可厌,自幼的贵族训练教我有涵养的男人决不应该这样纠缠,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脏,它快要难过到死去了。我神经质般的嘶声朝那侧影喊:“我会为你等候一生的!”   “不需要,永远不可能。”乐正云的声音带着我不熟悉的残酷,彻底粉碎了我最后一点念想。我死死的扶着电梯冰凉的铁皮,看着那无情清绝的容颜被钢铁的门缓缓合上。   红色的箭头开始向下跳动,我呆呆的望着那跳得越来越快的数字,感觉那红色在迅速旋转,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布置简单的陌生的房间里。我艰难的转动头,听见一个声音说:“好些了吗?”   是苏长衫。他那普通却令人舒服的嗓音让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用被子蒙住头,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呜咽道:“我的人生没有希望了。”   “男人只有在心脏停跳的那一刻,人生的希望才真正终结。”他的声音连一点安慰的意思也没有。   “我虽然活着,但我的心脏不跳了——永远不会跳了。”   “心脏的功能从来不止为爱情而跳。”他看到了我的颤抖:“我听服务员说你在楼道里徘徊了一整天,似乎只是为了和一位小姐说几句话。”   我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你见过她?”   “没有。”他把一杯热水递给我。   “你如果见过她,就能理解我的痴狂了。”我绝望的闭上眼。   “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只要看大家谈起她的眼神,也能想象到她的风姿。”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惋惜的回忆中:“其实情人眼里总是最完美,相貌不过是你痴心的借口罢了。”   我低头不语,心灰如死。   苏长衫拉开窗帘,阳光瀑布般洒进室内。原来,已是早上了。   那背影在窗前显得写意,我们都没有说话,但我年少灰暗的心中有种感动,这个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为我拉开过一室的阳光,无论以后世事怎样变化,我都会报答他。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和我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苏长衫就像一个神话,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忠于与他的友谊,甘愿报答。   他不再理睬我,拿了一个小铲子去挖窗台上的一颗盆栽。   那是一小盆仙人球,浑身是刺生得十分威风。仙人球旁有一颗稻草,长得也很高了。   “你要除草吗?”我死气沉沉的从床上坐起来。   “是啊。”苏长衫闲闲的说:“除草的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拖着沉重的腿走到窗前。   “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一粒草种。仙人球喜旱,我三个星期才浇一次水。这稻草在干土里竟活了下来。”   他说话的语调明明是平淡的,却让人感觉禅意清灵:“可惜前两天仙人球放在窗外忘了收,整夜暴雨把盆土浸透了湿润,稻草开始窜个儿,两天就比仙人球高出了数倍。”   我观察着那株稻草,它果然正生长得十分努力。   “以往稻草低矮,无伤大雅,现在喧宾夺主霸占土壤的养分,不再受欢迎。”他的铲子伸了下去,那草立刻连根被铲起。   我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涩涩的同病相怜的感觉。   苏长衫毫不留情的将草扔在垃圾篓里:“在一个巴掌大的花盆里受尽委屈,这株草只是长错了地方。”   我心弦一扯。   招标的最后一轮,天泰建筑夺得了“千岛湖梦”项目的承建权。爷爷想要寻找苏长衫道谢时,他早已离开了小岛。   其实,他只说了一句话:“千岛湖上有如此多的小岛,但适合建筑游乐休闲区的最佳地方只有一处,选址比建房本身更重要。”   就因为这句话,在其它公司都围绕着建筑本身的设计打转时,天泰公司提出了利用落雁岛的天然地理优势,打造自然和人文景观结合的全套方案。   唯有一个地方可以得天独厚的承担这套设计——当日苏长衫拿着鱼竿,闲闲指给我看的湖对岸。   长对地方,真的是一种智慧。   ————————————————————————————————   我生命中的这场暗恋一直没有长大,它在沙漠化的土壤中拼命生长了很久,最后被一场事实连根拔起。   我二十三岁时,报纸上披露的惊天秘密,让我终于知道了乐正云无情的理由——他才是王子,一直是。童年走独木试胆时他挺直的脊背在我眼前反反复复,哪怕那样清绝的容颜迷惑了世人,他内心的骄傲从未妥协过。   那一次,我七年的坚持终于以绝望结束。也许是苏长衫留给我的仙人球给过我解药,使得我能在这场爱情灾难中幸存下来。   心动,有时未必是福气。   爱情的种子发芽了,如果土壤不对,也只能凋谢成一场春风的祭奠。   此后,无论是爱情还是生命中的其它东西,我想,自己也许已经知道——对一颗希望的种子来说,能选择一方适合它的土壤,比拼命生长更重要。   番外:识君天下   作者:李惟七   上篇   一   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戊戌朔,日全食。   一座轩雅的宅院内,几个仆婢小声交头接耳:“公子真要今日去洛阳?那里早就人心惶惶,今日这日食又是凶煞之兆……”   低声议论的几个人噤了嘴,一个青衫人匆匆从她们身边走过。向着最东的一间厢房走去了。   那人影在屋前停了一下,轻扣了门,便听见一声平平无奇的声音从房内传来:“进来。”   屋内的背影清淡,布衣长衫。   “公子,车马都准备好了。”   一人一仆,一车一马。   “公子,你既然不愿参与朝廷之事,为何此次还要前去洛阳?”青衫的侍从有疑惑在心里,终是问了出来。   “我去会一位故人。”苏长衫平平的说:“她谋反了。”   此言一出,被唤作青麓的侍从大吃一惊。这话若是被外人听见,是灭九族的忤逆之言。   “青麓,天下风云本与我无关,可惜我此生只得一位知己,这人托付于我的事却不能推辞。”苏长衫在马车内舒展四肢,打了个哈欠。   青麓心中叹息。这些年天下纷乱,贼流四起,可惜了公子这样的人物不愿出仕。否则以苏同这个名字在朝野的名望,必是辅国的重臣。   大业九年御赐的三榜状元,那时,未及弱冠的公子鲜衣怒马、风流无双。那琼林宴上狂歌纵酒、才惊四座的光华,不知让多少闺阁女儿的相思飘落在江南旧宅沉寂的落花流水中呢。市井之间随处可听见传唱的词曲,有井水处,皆有女子歌咏苏郎。   苏长衫似有情,还无情,羽扇风流只容少女们在一阕词中雾里看花。   洛阳。尚书府旧宅。   回廊上的紫藤又开花了,藤萝密布如织,花却伶仃。   天空灰蓝的倦着。苏长衫穿过寂寥的庭院,铺满灰尘的地面,青石寒凉的石阶,走进一间暗室。   道路幽暗曲折,水滴声忽远忽近。   苏长衫一双眸子无喜也无悲,仿佛他就如灰蓝的天空一般无情无心。可在水滴声中突然握住的手心,分明有紧得没有缝隙的痛楚。   水又滴了一下。   苏长衫按下石壁的一个机关,一道石门轰然打开,光线强得人忍不住要捂上眼睛。   冰的世界,那是寒冰折射的光芒。   冰的地面,冰的墙壁,冰的椅子,冰的桌案上——   立着兵部尚书的灵位。   灵位的下方,是冰棺。层层莹透的冰中,一个男子闭目仰躺,面容清白,眉鬓却淡然从容,毫不似僵死已久,黑衣白冰,煞是好看。   那相貌不见得有多英俊,却是神圣。一种即使将他强压在污水中,仍然不能玷辱分毫的宁和。   苏长衫深深的拜了下去,头磕到了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   花开谋反了。   天策镇西大将军花开临阵倒戈,一路逼近洛阳。很久以来,江湖上就流传着一句话,得秦剑者,得天下。   那个得到了秦剑的女子,终是要——得——天——下——!   二   大隋大业九年,花开十一岁。   花开在轱辘巷子做了十一年的乞儿,甚至不知道,世间还会有那样金壁辉煌的地方。当她看到“尚书府”这几个苍劲到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堂匾时,她才知道,那人并没有骗她。   花开虽然是个乞儿,可她一直有很高的理想,她想学武功,学到从此不怕东街那四个泼皮。学武功的前提,是她必须先吃饱肚子。轱辘巷子的大樟树上有一窝鸟蛋,她忍耐它们很久了,这一次,在饿了三天之后,她终于决定自己的肚皮必须消化它们。   可是,在她伸手就可以够到那白花花的蛋的关键时刻,突然,一种诱人的香味缭绕在她的鼻端,不是鸟蛋的香,而是,糕点的香。   那只手掌如玉清隽,使得手上托着的松花糕更显美味,连撩起他衣袖的风都仿佛带了几许香气。他将糕点举到自己面前,说:“小朋友,我用糕点换你的鸟蛋,如何?”   笑容很温柔,说话的人声音也很低。花开识字没有几个,却猛地觉得一个词在胸口跳动:微——风——   笑若微风。   花开咽着口水看着糕点,再看看那人,再看看鸟蛋,她不说话,那人也不催促,两人就这样挂在树上。   确切的说,花开是趴在树干上,而他不知是一种什么姿势,像坐,又不像坐,优雅得很。仿佛那不是树枝,而是上好的椅子,又仿佛他根本没有重量,就那样凭着树枝的力量,坐在空中。   终于,花开又咽下一口口水,一双又亮又圆的眼睛几乎也要淌出口水来:“我可不可以都要?”   那人温柔的,笑眯眯的回答:“不可以。”   那时,花开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日后花开会成为谁。   但他将花开带进了将军府。   那是天下武者皆向往的圣殿,也是天下兵权俯首的朝堂。   轱辘巷子的乞儿,和当今的兵部尚书君无意,就几只鸟蛋和一块糕点,谈了半个时辰的条件。   花开答应不摸鸟蛋,而君无意承诺:请客。   他没有食言。   不知为何,花开本来饿得可以吃下一车大米,但面对那样丰盛的菜肴时,她却不由自主的做出了平生最斯文的吃饭动作——用筷子夹菜而不是抓菜,用勺子舀汤而不是用碗灌汤。   市井传唱的才子苏同,三征高丽的大将军解禹岱,这些传说中的人物,和她在一张桌上,面面相觑。她脸皮虽厚,此刻压力也很大。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人。他吃得很优雅,眉心微微蹙起的样子却几分无辜,又像读书人在字斟句酌什么文章一样。上到第六道菜时,花开数了,他一共才吃了小半碗。   第六道菜名叫冷烛绿蜡,这名字花开听不懂,但配菜她认识,是芭蕉叶。   “君无意,这道菜你不能吃。”   君无意的筷子一动,苏同突然去拦他,一双筷子暗暗的压在另一双上,动作很轻,却是强硬。   花开抬眸看去,君无意的神情不见波澜,一只极纤白的手,和象牙的筷子一般颜色,淡淡收了回去。   此时的君无意,举止仍是无懈可击的隽雅。   苏同的声音不大,但既然花开听到了,没有理由其他人听不见。花开环顾四周,满桌的人都在吃菜,或是自顾的夹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她也只能低下头去,夹自己碟子里的一只田螺。   “尝尝这道甜点。”一盘温热的翡翠菊花羹端到花开面前,端菜的童子垂首退下,却是君无意在发话。   他微微笑着,眼睛里似早春薄冰消融的湖水,一份温暖之意,仿佛从冰雪里破寒而出,细细碎碎,竟是让人心疼的美好。   花开禁不得他这注视,立刻用力的点头,将羹舀到碗里。吃一口,才知是真的好吃。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还有菊花清幽的香从喉咙一直到胃里。   “好——吃——”说话的却是解禹岱:“看那丫头的表情就知道了!”解将军的大嗓门洪亮如钟。   苏同也瞟了过来,眉峰斜斜的上扬,使得平凡的相貌也生出几分风流。   花开的第一反应是要瞪解禹岱。但这里不是轱辘巷子,坐在她对面的是大名鼎鼎的才子、杀人如麻的将军。   更何况,还有君无意坐在那里。   唯一可惜的是,她想到这些时,那一眼已经瞪出去了。   解禹岱用力拍拍君无意的肩膀,啧啧不平:“好利的眼神,君无意,俺肯定这丫头以后会给你惹大麻烦。”   君无意也不躲,只说:“尝尝西陵的淡水鱼。”   君无意清瘦的肩看上去仿佛经不得一握,但他说出一句话来,桌上除了解禹岱,所有人都依言去吃鱼。   这一顿饭,花开吃得很饱。她下了两个结论:一是今天的客人全都很奇怪,解大将军似乎对君无意颇不服气,文辞锦绣的苏大才子竟一派平凡闲散。二是她最后悔的一点。她也是在这一天才知道,撑死也许并不比饿死好受。她吃得太饱了,几乎要走不动了——   阶前的一木一石都精致无伦,花开穿着新换上的干净的衣裳,却是迈着最不雅的步态,向她的厢房走去。   夜里的石阶是冷色的,没有星月,脚步在青石上便显得更厚重。   前面有人,阁楼上微淡的灯光还不足以让她看清人脸。从身形判断,很像是君无意,又不是他。   宁煦的气质是他,弯腰的姿势决不是他。   君无意又怎么会折下他的腰去?   花开惊疑的走近了,唤一声:“……君将军?”   那人的背影顿然一僵。直起身来,黑暗里眼神不太清楚,声音是他一贯的小:“夜深了,怎不回去?”   “……”花开尴尬的立在那里,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吃得太饱,睡不着吧。立刻,花开又察觉了些许不一样。   君无意的声音向来是小,但笃定如玉石。这一刻,那声音不仅是小,更是轻,像柔软的柳絮,下一刻便要消融、散去。   “君将军,你怎么了?”   “没事,回去吧。”君无意说着话,人却没有动。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却仿佛在刻意显示着力气一样的不自然。君无意自己也发觉了,又轻声说:“回去吧……”说了这三个字,那声音就真的轻到散去了。   缠绕着回廊的藤萝突然“嚓!”的一声断开了,紫色的花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   月亮正是在这个时候露出细细的弦一样的光。   所以,花开能看见,回廊里栽种的是紫藤萝。君无意的衣衫在紫色的花中间,眉睫皎洁就像是白色的月光。   花开骇然怔在那里,半晌之后,才大喊出来:“救人——!救人——”   ————————————————————————————————————————   那一幕,花开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时她还没有从军,也不会武功。   直到花开成为天下第一剑秦剑的主人,她也始终忘不了那一天。在她还没有武功时,她连去扶一个人的身手和反应都没有。   只能眼看着,他跌落在清冷的回廊上,紫色的藤萝花缀满他的衣衫,月光凝结在他紧闭的眉睫上。   她想要力量,并不是为了秦剑,只是想要保护一个人。   她在大隋军中受遍了严苛的训练,再举起长剑和万千军士一起高呼“忠君报国”,只不过是要保护他。   她从他那里索取力量,只是想要保护他!   谁也没有想到,花开,日后会成为秦剑的主人。   有很多事情,都是人们想不到的。就像沙场征战数十年的解禹岱会被铁匠王薄所败,在山东邹平县身中三十多箭阵亡。   三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尤卷怯春寒。一笺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很久之后,花开知道了第六道菜名从何而来。   雨中的芭蕉美人,清冷、知性,让人怜惜。她拿起书的时候,也曾希望君无意能为她多识了字而开心,那种期待,在他的温和颔首中化为浅醉,只是,却没有东风来拆看。   十一岁从军,她的天分,还是在剑上。   花开练剑的速度很快,到又一年芭蕉绿的时候,她已练到锦剑第十三式。这时,大将军解禹岱开始亲自教导她。   “羿剑勇敢,陨剑深沉,而锦剑,则取二者之长。”   “知道了。”   “出剑从容,收剑果断——”   花开舞了几招,那一出一收之间,甚是灵动。她突然偏了头来问:“解将军,什么剑是最好的剑?”   解禹岱将她的胳膊向下压了一压,示意她动作还要低一些:“天下最好的剑,是秦剑。”   “我就知道,这些剑都无趣。”花开歪了头来看解禹岱,她看人胆子极大,毫不避讳:“它们都是好剑,但羿剑太轻浮,陨剑太迂腐,而锦剑,又显得中庸。真正的名剑,应该——”   她将剑灵巧的从解禹岱手中抽出来,空气都为剑气冷了一冷,她随意挥手,凌空挽了一个剑花:“真正的名剑,应能举重若轻,身怀百胆,笑若微风——!”   就像那个人一样。   解禹岱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他习剑二十六年,带兵十九年,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后辈能说出这样的话。   时值天下农民起义硝烟四起,义军的部队已经攻城掠地,气焰如虹,君无意在南方带兵,而解禹岱的军队在北方平乱。   花开问解禹岱:“军中为什么流传你们南北两位将军不和?”   解禹岱原本应该发怒。谈论将军,在军中是禁忌。但一半因为他对花开的纵容,一半因为花开自己率直的性情,她似乎是什么话也不避讳的人。解禹岱看着她毫无城府,却极其利落的眉眼,冷哼了一声:“君无意得天下人心,而俺是个粗人,当然有时候看他不惯。”   “连你也觉得,皇上对君将军有猜忌?”花开一语将他话中未尽之意点破,着实教解禹岱心惊。   然而,她自己却笑眯眯的,高高的扬起好看的眉毛:“我却觉得,你对君将军很好啊。”   兵部受命讨伐杜伏威,但那些日子君无意正在病中,解禹岱立刻请缨前去平叛——这一仗揽下了赫赫军功不说,还把君无意麾下的五万兵马收为己用。花开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收入解禹岱帐下的。   甚至有传言说,解禹岱一朝得志,竟猖狂的拍案而起:“君无意,你这将军不必做了!”同僚们噤若寒蝉,君无意却不发一言,只淡淡敛眉。   花开看见,他的眼中,藏着一种被关怀的感激、纯淡与温和。君无意是不多话的人,读他的眼神,需要默契。   解禹岱长君无意十三岁,官阶却在他之下,朝中官员都知一南一北两位将军势同水火。而政治永远微妙,这种矛盾背后的隐衷和身不由己,恐怕只有高明者才能窥探一二。解禹岱貌似粗犷,却不是有勇无谋之辈,两位武将的矛盾存在一天,隋炀帝才能高枕无忧一天,才能将杀戮的念头压下一天。   她一开始不喜欢解禹岱,是因为他对君无意不敬,而此后她不再讨厌解禹岱,是因为他对君无意关怀;她喜欢苏同,是因为他与君无意知心;就像她喜欢念书,是因为君无意说她可以多识些字,她喜欢练剑,是因为君无意也用剑。   她的世界很小,仅仅能容得下一个人。   秦剑是一把禅剑,它的剑柄上有四个小字:心系一处。花开一直奇怪,为什么君无意武功绝顶,没有成为秦剑的主人。当她拿到秦剑时,她突然明白,玄机只在这四个字里。   君无意做不到这四个字。因为他是太宽容的人,他的心中放的是百姓,所以,他做不到心系一处。   而她,却可以。   四   大业十二年冬天,花开十四岁。   噩耗突然传来,解禹岱在与瓦岗军的混战中被乱箭射杀。花开看到插满羽箭的尸首时,喉口一阵哽咽的悲壮:将军双手紧紧握着徽剑,铜铃般的眼睛在血污的脸上瞪得很大——解禹岱死得不瞑目。   那一日,十四岁的花开,继承了徽剑。南北两军各有一把镇军之剑——北军的名徽剑,南军的名谡剑。   花开十四岁时,就得到了徽剑。   徽剑,与君无意的谡剑,并驾齐驱。   在漫天白帷幕的葬礼上,君无意的衣襟飞扬着疲惫悲怆的风尘,温和如墨的眸子被微雨淋湿,花开出帐十里迎接,天地苍茫,兵戈肃穆,两把旷世名剑发出重逢的悲鸣。   军士们这才发现,他们长时间簇拥在一个剑者麾下,仰视着她亦笑亦怒,亦冷亦热的真性情,几乎忘了她的年龄;而那一袭白衣跃马而下的时刻,花开的模样突然变回她这样年纪的孩子,她仰起头来问他:一路可好?   于是,君将军的目光洒落在她含泪的脸上。他的眼神教人心暖心疼。   他答:“好。”   她就不再问,突然张开双臂来,接住了他的人。   君无意说了“好”字,花开突然抱住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花开踮起脚来抱住了君无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年幼的花开一身红铠清艳,映亮了君无意如雪的容颜。   没有人知道,花开接住君无意,也接住了那一瞬间他的掩饰。君无意带伤八百里奔波付丧,十年兄弟一朝诀别痛摧肝胆,心力已至极限。也没有人知道,就在解禹岱阵亡的同一天,北军先锋被十面埋伏,虽未能立刻要君无意的命,但着实重伤了他。消息锁死如铁桶,连君无意的贴身副将也不知晓,只除了一个人——   苏长衫。   如果这世上有君无意的知己,那无疑是苏同;如果这世上有君无意的生死之交,那也是苏同。   发现这一点时,花开不是没有嫉妒的,也不是没有感动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篇   百姓都道,君将军坐着,就是一怀锦绣江山,君将军站着,就是千里金汤城池。   这个天下,不许君将军病。   君无意卧床三日,没有惊动一兵一卒一个大夫,起居都由苏长衫照料,又被苏某人灌下几碗稀奇古怪的药汁,慢慢竟能下地走动。花开仍记得见他下床,她几乎欢喜的要奔过去,君无意却不说话,表情有微微苦楚。以前,他总是温和的。   他指自己的喉咙——   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让他暂时不能说话了。大病初愈的君无意看上去更为纯淡,苦笑的薄唇有种孩子般的委屈。不知哪一根心弦被牵动,也不知哪一寸温柔被撩拨,花开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突然红了脸。   君无意暂时不能说话了,但他还能写字。   纸上二字草书,让一向不问世事的苏同懒懒的将宣纸折起时,也折起了眉心。   天下。   为将者写下这两个字来,很难不让人往复杂处想。   但,狂草的笔墨却缥缈着悲悯。   正是乱世。隋王朝摇摇欲坠,皇上需要一个帮他稳住局势的人,却不需要一个为他主宰局势的人。君无意待百姓太好,他不拥兵自重,却阻拦不了人心所向。对杨广来说,要平复对君无意的疑心好比登天,但事实只有一点:天下若没有君无意,早已分崩离析。   所以,皇上倚重他,也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苏长衫叹了一声,摇头道:“你何须如此固执,天下早已变了。我听说,为皇上筑东都洛阳,当地每月役使二百万人,半数以上死在工地。皇上在西郊建造了的御花园绵延数百里,从江南采得大木柱,运往东都,每根大柱须两千人往返递送,沿途络绎不绝,每百米路程就有一具尸首。”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隋王朝从内部开始腐烂,民不聊生。杨广倒行逆施,大举杀戮功臣良将,解禹岱的死、君无意的重伤,其中的巧合却无人敢深究……   这一点,君无意也清楚。   各路农民义军,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用怀柔来应付,朝廷也不会和他们闹到今天这般田地。如今,义军的势力再扩大,天下便会分崩离析。   这一点,苏同也清楚。   砚中的墨渐渐凝成冰,君无意的手显然冷得有些僵了,苏同突然一把拿开了他手中的笔,随手丢入墨缸。笔打碎了薄冰,沉入缸底,咕咚一声幽微低响。   然后便是寂静。   苏同不说话,君无意无法说话,他们面对面的坐着,良久,君无意咳嗽起来。这大雪天寒,怕又侵了他的肺腑三分。人的卓绝,有时比冰雪更冷静,也比冰雪更冷酷。   一件狐袄披在君无意的肩上,苏同为他披衣的双手也是冷的,不见什么怜惜:“这笔用着清寒,既不能说话,倒不如我们来手谈。”   手谈,俗称围棋。人说,能用兵的人,都能手谈;擅读人心的人,亦擅手谈。   君无意这一生,只与一个人手谈过,所以,天下人皆不知君将军是手谈个中高手。更不知他统领天下兵权的气度背后,还有这般清雅情怀。   雪后冬阳温柔,花开收拾着桌上的黑白子和笔墨,发现君无意随身珍爱的一盒云子,竟碎裂过半。   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两个字,她问君无意:“你喜不喜欢天下?”   那时,她站着;君无意很安静、很温和的坐着。   室内的空气有淡淡的香味,窗外的鸟儿突然一跃,树叶散了几片,悠悠然的碰到窗棂,又跌到案几上,像是跌疼了,被风一吹,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微微笑着执笔:我喜欢百姓。   花开认真低头去想,然后她嘀咕:“我问的是天下。”   “百姓,不就是天下么。”他写。   十四岁的花开并不太明白他的话,但她记下了,他答的是“喜欢”。世人流传一句谶语:得秦剑者,得天下。   既然他喜欢,她就喜欢。   芭蕉也好,百姓也好,天下也好,只要他说喜欢,她就喜欢;如果他说不喜欢,她也就不喜欢。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女子,能得到秦剑。   谁也不会想到,大业十二年冬天,黎阳发生了震惊天下的变故。瓦岗军攻下隋朝最大的粮仓——兴洛仓,开仓恣民所到,老弱襁负,道路相属,义军的队伍迅速壮大到数十万。   乱世铁蹄,江山飘摇。瓦岗军节节战胜,又大败越王杨侗的军队,继而攻占了黎阳,开仓济民,迅速扩张到二十多万人,大举向东都洛阳进军!   天子被困洛阳,东都城内一片混乱。   花开本来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君无意。她的剑已经练得很好,她可以帮助他,甚至——保护他。   但君无意说:“去河北。”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花开也不反驳,定定的望着君无意。   “你带兵去河北,我要留守洛阳。”北方的土地也燃起了战乱的烽火,窦建德率领的河北义军来势汹涌,已占据了河北大片土地。   “不去。”这一次,花开斩钉截铁。   “不听我的话了吗?”君无意负手将神色微微一敛,并不发怒,卓绝的气质已让人臣服。花开怔了一怔,突然从身后去掰他的手。纵使君无意武功绝顶,也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时间,他的手,被她握住了。   花开的手暖,君无意的手冷。   花开将那双冷的手分开,想用自己的小手握住它们。   君无意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有再动。他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似是要阻止什么东西流出。那样小的手,竟然想将君无意的手捧在掌心。   那样小的手,竟然是能拿剑的。   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已做了太多一个孩子原本做不到的事。但她还在拼命努力。她是那样率真的喜欢着他,只要他说喜欢,她就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拼命。   “我不能听你的话。因为,你要我离开。”花开一字一字的说:“你说过,‘开’是‘开心’的意思,所以我每一天都很开心。但你没有告诉我,花开的‘开’,是为了‘离开’。”   君无意很久没有说话,终于,他说:“你如果不再相信我,就留下吧。”   如果不相信他,就留下。   花开怎么会不相信他?只要他说出一句话,便是她全部的快乐和期待,只要他说出一句话,就是她所有的向往和幸福。   她从来都,毫无保留的——相信他。   花开没有看见,君无意慢慢抽出手时,那同时慢慢抽回的目光,有无限复杂的情感。   她如果看见,就不会相信他!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当时,他也许期待着她的不相信。因为,他根本骗了她。   他也许期待着,花开在“相信”和“留下”之间,选择留下。因为相信,是纯真的仰慕,而留下,则是生死相随。   洛阳飞雪,残碎红尘——生——死——相——随……   他把选择的权力给了她,但她没有选择留下。   洛阳战役历时三个月,上百次鏖战中大隋损失惨重,就在洛阳城摇摇欲坠之际,翟让突然发来军函。   此函在朝廷内掀起了轩然大波,龙椅上的隋炀帝神色阴晴难测,金銮殿上朝臣们人人心照不宣。   “末将不愿多添杀戮,愿意与翟让一议。”不出所料,君无意从容道。   “不可——!”同僚的武将王世充着急道:“翟让分明是耍阴谋诡计,要君将军有去无回!”   “而今洛阳危在旦夕,别无他法啊……”年老的文官颤巍巍的说。   “君将军,”隋炀帝的脸在冠珠的掩映下十分慈祥,声音不泄漏半分:“你用兵有道却心地仁慈,此次与反贼大战三月,竟不杀一名俘虏。名声早已传遍了义军,相信他们是真心敬你,不会言而无信的。”   杨广的话语中充满嘉奖,王世充的脸却惨白了一瞬:皇上对君将军猜忌至此,此行已成定局。   残阳如血,洛阳城门缓缓打开。   ———————————————————————————————   君无意白衣孤身而出。他抬眼望了城内一眼,眸中竟是天空的如血气象:“王将军,请就此留步。”   王世充的喉咙哽咽住了,身后的军队里一个个铁打的汉子们眼睛都红了,黑压压的军队里仿佛倒进了夕阳。   “王将军,洛阳城交给你了。”   王世充没有想到,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看见君无意。   翟让但对君将军礼遇有加。不出三日,君将军为何突然去世,决不是大隋诏告天下的文书上所写:突染恶疾。君将军的身体虽然不好,但武功却绝世。更何况,他还那样年轻。   只有一种最可能的解释,义军明以礼待,暗中杀害。   流言真假不可追辩,翟让和他的义军,却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   传说,秦剑茹血,触骨尽裂。   这句话的意思是,秦剑杀人的时候,不是直刺心脏,而是先碎去人全身的骨头,再让人活活的疼痛而死。   大业十三年,翟让暴毙而亡,有看见的人说,翟让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五   太极宫的光线忽明忽暗。   五年了,杨广等了这一天很久。   “你终于肯来见朕了。”杨广坐到龙椅上,俯视站在下方的人。   花开谋反了。   天策镇西大将军花开,一路铁骑,所向披靡。皇城终于沦陷。大隋的多数将士无心恋战,北军中更是人心向着花开。现在的皇帝,不过是一只人人可以诛杀的困兽。但,杨广仍然很冷静,甚至,仿佛有一点奇怪的喜悦。   花开冷冷的盯着他的脸,青色的秦剑在她的手掌下,发出一种嗜血般的低幽的红光。   杨广一动不动的坐在他的龙椅上,保持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   世间早有传言:得秦剑者,得天下。一年前,花开得到了秦剑,杨广便顺水推舟封了她做镇西将军。   一年间,花将军的铁蹄攘外安内,踏遍了这万里江山,征服了朝野人心。   在杨广眼前的,是个多么奇特的女子。   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一个男人,也许只有赢她,才能赢得她。后来,杨广却发现,自己连这一点,甚至也做不到。   “花开,你为什么要谋反?”声音极小,说话的人面容皎素,说不上有多么美丽,但那眉眼,让人看过之后还想看第二眼。仿佛是一种奇特的魅力与生俱来。   说话的人是当朝天子的宠妃,君贵妃。也是前任兵部尚书君无意的妹妹,君相约。   花开轻蔑的冷笑着,侍卫们的包围圈在缩小,但他们的剑簌簌颤抖。花开慢慢问:“皇上要夺我的兵权,难道是预见我要谋反?”她将谋反二字说得如此清晰,君相约的脸白了一白。   “皇上……他只是要争一口气。”君贵妃说了这句话,仿佛虚脱一样,脸色惊人的苍白。原本到死,她也不会说出这句话来。没有一个女子,愿意亲口说出,自己深爱的男人爱着别人:“皇上,若连一个女子的心也征服不了,不管这个女子有多么奇特不俗,也是天子的耻辱。皇上……他只是要争一口气。”   花开突然盯住君相约的脸,那里,有那个人的影子。   只是没有那种坚定,也没有那份温暖。   她突然觉得愤怒,她一字一顿的问:“五年前,是、你、下、旨、杀、君、无、意。”   明黄的手谕,赫然还有当日的血腥气。   杨广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犹豫:“是。”漫不经心的,他答:是。   “好,很好。”花开怒极反笑。秦剑一十七式,在这个女子手中杀气如霜,招招致命!   那剑压根儿没有把人命当命,连血沾到剑尖上的机会也不予,只有青光闪电般开凿出道路。   直取杨广的首级。   侍卫们用长枪拼身去挡,秦剑轻蔑的扬起,剑枪相撞,一时血肉模糊,此时,花开理智尽失,一心杀人,纵是千军万马,也连一分的胜算、一寸的机会也没有。   君相约在一旁惊煞惨白了脸色。她只曾听说,鱼在被钓起时,那挣脱的力气可以有鱼体重的十倍。   皇上用尽了心机来引花开上钩,一心一意要得到她。甚至为了她,动用天子的权力,杀了君尚书。皇上殊不知花开这一剑,直会挣得鱼死网破。   突然,君相约颤了一下。   再或者,这原本就是皇上的本意!   不能同生,便死在她手上。那日,在重重帷幕之下,皇上突然浸凉如死灰的惨淡眼神,烙印一样在她心里灼热滚烫起来。   不——!君相约扑身去挡。花开的秦剑若要杀皇上,就先舐了她的血吧。   胸前一阵温热。一只手掌被秦剑生生洞穿。   那手不知是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手被剑贯穿的地方血流如注,骨骼咯咯作响,君相约听着骨骼碎裂的声音,仰面昏了过去。   这世上,原本没有人可以忍受秦剑碎骨的痛苦,但这个人,这只手的主人仿佛并未闻到浓郁的血腥,平之又平的声音好似完全没有感情:“花将军,你不该回洛阳。”   他一手点住自己手腕的大穴,甚至连眉也没有皱一下,那普通的布衫血迹点点,却是风华不改,阶下人人色变。   “可惜他一生心愿——”苏同的话寡淡无味,尾音几不可闻的怅然一叹。   一年前,君无意已病入膏肓。   这个秘密只有苏同知道。   新伤牵动了旧疾,心肺俱损的君无意活不过那个冬天了;更何况,他就算能多撑几日,隋炀帝杀他之心也已硬如磐石——君无意早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唯一的心愿,只是保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而这件事,唯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名将花开。   “皇上,你做错了一件事。”苏同对龙座上的隋炀帝说:“你杀他,但不该让他死在翟让的军中。”他的语气平和得仿佛对面的并不是皇帝:“君要臣死,他不会有一句怨言,但你嫁祸翟让,借花将军之手去剿灭瓦岗军,让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这件事,却是让他一手栽培的良将亲手毁灭了他的理想。”   苏同慢慢侧开身来,一线阳光刀般劈在他的眉目上:“皇上,你对不起君无意。”   大殿中安静得只剩下血残酷滴落的声音,杨广突然狂笑:“我负天下人,又何惧多负一个?”他居高临下扫视着众人,似乎要用暴戾的骄傲把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仇恨点得更旺:“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花开,你有了复仇的心,才会活到今日——来取我的首级。”杨广的眼中有奇怪的喜悦:“我要你活着,但永远不会给你机会去完成另一个男人的愿望——天下是属于我的,你就是我的天下!我负天下人,却只求——不——负——我——心——!”   他的声音响彻大殿,摇摇欲坠了繁华最后的真实和残艳。   宁负天下,   不负我心。   花开竟冷冷的笑了一下,甚至没有正眼看杨广:“一手栽培的良将?苏同,你也帮着他来骗我,骗我心灰意冷——你们以为,这样我就能忘了他?”她猛地转身,眸中露出一抹温暖的残忍:“你们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我。或许,我和杨广才是一类人——”   突然寒光斜飞,血溅三尺!   殿中的所有人恐惧的看着突如其来的艳烈的死亡,那闪电般的一剑,花开竟将自己的头颅整个割了下来。隋炀帝即惊即起,那头仿佛还有生命一般,滚了几圈,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明黄龙袍。   杨广冷汗涔涔的愣了片刻,大叫一声,颓然倒地。   苏长衫的手保持着一个向前阻止的姿势,凝固在了空气中。几滴血迹溅在了他的脸上。   所有人都看见,天下第一剑秦剑,被无头的主人遗弃在了大殿的台阶上!名剑坠地,声音钝厚。   青色的剑身,倒映着尸首狰狞的悲伤,和鲜艳的血光。   大好河山万里驰骋,剑下铁血千军臣服,何曾有人真正靠近过你的天下?只在那一个曾经阳光的午后,红尘铅华洗尽,世间明雪如醉,你不能说话,我却知道,她走进了你心中的天下。   君无意微微笑着执笔:我喜欢百姓。   花开认真低头去想,然后她嘀咕:“我问的是天下。”   百姓,不就是天下么。他写。   十四岁的花开极小声的,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她确定那人没有听见,但她还是红着脸低下了头,匆匆的出去了。   窗外阳光慵懒。   苏长衫斜倚在门框上:“不妨让我来一猜,那孩子问了什么——”房内,君无意纯淡温和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苏长衫毫不客气的学着那天真大胆的语气:“我也是百姓,你喜欢我吗?”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