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璧良人 作者:用心才冷   山中遇鬼   夜色正沉,层层乌云,将漫天星辰尽数淹没。黑,黑,黑,天地间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再无第二种颜色。夜枭低泣,犹如鬼鸣。没有月光照耀,远处山间孤狼嚎叫也变得格外凄惶。   荒僻的山间小径处,芮玉知亡命奔逃着。发乱衣破,这些她都顾不得,她的双手紧紧抓住裙腰,跑得万分辛苦。膝盖撞在山石上,痛彻心肺。她痛哼了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接着跑。脚下的山石尖角割着她细嫩的脚掌,绣花鞋已经没了踪影。一不小心,就栽进了路边的深沟,她也感觉不到疼痛,从沟里爬出来,接着往前跑。   芮玉知自顾自向前冲,终于重重地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这一下撞得极狠,以致眼前金星乱冒,胸口也泛起一阵腥甜,叫她倚在树上半天也回不过这口气来。   手脚身上无数的伤口痛得钻心,她却不敢伸手去摸,双手只是紧紧抓着裙子。裙带被那人扯断,她若不这样抓着,随时可能落下。想起刚才的险,仍是惊惧莫名。若是那酒坛砸不晕他,后果将是如何?悲从中来,两行热泪顺颊狂泄而下。   周围仍是一片漆黑,芮玉知睁大眼睛,无望的想在黑暗中看到星星点点的影子,借此来辩明方向。可是天实在太黑了。眼睛已经完全没有用处。她不敢停下来,略略喘了口气,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将冰冷的夜风用力吸进胸膛,像刀割一样的痛。耳边只剩下她自己粗重如老牛的呼吸。一股腐臭味呛进她的鼻子,有野兽?她立即摒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声音。除了远处的狼嚎外,近处却是一片死寂,连草中虫鸣也听不见。   这般静寂让人心底发寒,芮玉知就觉得颈后有一阵风窜进她的领窝。她急走了两步,再次站定,再听,周围寂静依然,颈后那股冷风却消失了。   她舒了一口气,实在无法分辨方向,只得随便向前走去。双耳忽然觉得异样,气流像一只无形的棒子,从她的耳朵直□她的脑中,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尽皆消失,只有疼痛明明白白。她正要张口叫喊,却被眼前出现的两个小小的火球惊住。   黑暗中,两只火球飘浮在空中,幽幽闪光,忽隐忽现,说不出的诡异可怕。芮玉知全身的汗毛好像都立了起来,来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的转身就逃。疼痛,劳累,饥饿,一瞬间都被她抛到了山涧中,不见半点踪迹。   但她刚刚动腿,顿觉喉间一紧,一口气顿时掐断在那里。那腐臭味更加刺鼻,带着地狱的气味。脖子被掐住,让她无法呼吸,芮玉知双眼突起,那两团火球在她面前清晰起来,这才看清,那火球竟是一双血红的眸子,爬瞒红色蚯蚓的眼珠里,闪现出恶魔一样的冷酷光芒。这——决不会是人的眼睛!   鬼!从心底泛起一阵寒颤几乎在一瞬间将芮玉知冻僵。腮边颤微微挂着的一粒清泪落下,正打在那只枯瘦的爪子上。也罢,即然连鬼都不肯放过她,她还逃什么?心中念头闪过,芮玉知毫不挣扎,高高仰起头,将细细的脖子伸长,等着眼前的恶鬼掐去她年轻的头颅,将她年轻生命转眼抹去。   就在此时,远处有无数的火把向这个方向奔近。   有人叫道:“看,这里有只鞋。”紧接着又有人叫道:“这里有条破布,好像那个女人身上刮下来的。”……   一行人渐渐逼近,火光也越来越亮,终于有人发现在一棵大树下倒着的芮玉知,立即放声叫道:“快过来,找到了!”   一群人蜂涌而至。火光中,倒地的女子面色青紫,面上带着诡异凄丽的笑容。有人叫道:“别是死了,太便宜这个□了。”话音一落,这些人脸上都显出厌恶之色。   棍棒火把雨点一样的捅向地上的女子。这些人用力之猛,全无半点怜香惜玉之情,好像地上躺的并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堆木头,一只垂死的猛兽。   这一顿乱捅,生生将芮玉知痛醒过来。刚一睁眼,却见周围的人用残酷的眼神盯着她。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着还想逃,可脚下还未动,人已经被两个壮汉死死的按住,动不得分毫。   “芮玉知,你是怀玉村的耻辱。来人,把她抓回去,明天一早执行驴刑!”苍老的声音来自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怀玉村的村长,这般年纪居然深夜带人来追一个弱女子,看来是必置她于死地而后快。   族长话音刚落,立即有人上前拉芮玉知。芮玉知一脸惊惧过度的表情,拼命挣扎,惨叫声凄厉刺耳,胜过厉鬼夜嚎。尽管她拼尽全身力气,但在两个壮硕的男子手上,哪有她挣扎的余地。她实在挣扎不动了,只能无望的叫一声:“我冤枉啊!”   “芮玉知,你犯了滔天大罪竟然还敢伤人逃走,罪加一等。若不执行家法,怎能警戒后来”白胡子的村长,再不是平日的慈祥长者模样。说出的每句话,都像毒箭刺进她的心窝。   “刘老头,你冤枉我!我没有罪,你这样做,要糟报应的。”垂死挣扎,芮玉知发出最后的抗议,声音弱弱的没有半点力量。   老村长的白胡子几乎立了起来,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尤其,是一个犯了死罪的小女子,一个卑贱肮脏的□。老头气极了,怒道:“来人,把驴牵过来,不用明天,今夜就行刑。”   按着芮玉知的男子得到命令,立即伸手去扯她的裙子,芮玉知死死抓住裙腰不放。“嘶”一声,长裙被扯去了一半,两只笔直却伤痕累累的玉腿,立即无处可藏。芮玉知绝望中抬头,惊见树影中两点腥红,正是刚才那只索命的恶鬼。此时在火光的照耀下,那树上伏着的东西,却依然不见半点人的形状。仿佛看到了救星,芮玉知用尽全身力气叫道:“鬼大爷,求你杀了我吧!剥皮挖心都不要紧,别让他们带走我,杀了我吧!”   村长只当她在胡乱大叫,冷哼一声:“苍天有眼,你这样的肮脏的女人,就是恶鬼也不愿食你的肉。”   “谁说的?”阴森森的声音像从地底冒起,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炸,浑身的毛孔全部打开,冷风从身外直灌进体内。这声音就像是上了年岁生锈的锯条在慢悠悠锯着人骨头一般,令上百条汉子浑身一颤,冷汗迭出。唯有被紧紧抓住的芮玉知,眼中却闪出光来:“鬼大爷,带我走吧。”落在恶鬼手里虽然可能死得奇惨无比,但是,她宁愿如此,也不愿接受驴刑。   话音一落,一阵怪异的狂风吹过,隐含血腥气的风中夹杂着让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有人立即呕吐了起来。那风吹得火把上的火焰跳个不停,就在火光明灭不定之时,一个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恶鬼出现在众人面前。披散在脸前的头发很密,恶鬼的面貌隐于乱发之后,根本看不清楚,但一双血红的眸子却不受乱发遮盖,暴虐目光,尽显嗜血本色。   恶鬼一出现,立即有一多半人双腿发软。刚才还一脸尊严的老头,更是吓得站立不住,坐到了地上。恶鬼并不看向其它人,嗜血的眸子沾在那个浑身发抖的女子身上,锯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真愿意跟我走?”   芮玉知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点点头。   恶鬼冷冷一笑,乱发后,露出两排森森的牙齿:“很好!看起来你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话音刚落,一只鬼爪已经抓住了芮玉知纤弱的肩头:“跟我走。”   那只鬼爪紧紧扣着她细弱的肩胛,一阵阵剧痛顺着肩颈直冲入她脑中。芮玉知咬着牙忍着痛,她的双脚已经完全离地,被那恶鬼扯着若凌空飞行。眼前一花,那些乡民跌的跌倒的倒,不等她看清楚,恶鬼已经拉着她没入一片黑漆漆的山林中。   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比平日更灵了些。细小的声音在暗夜中变得清晰而狰狞。耳边风声阵阵,时时有夜枭悲啼,更不用说拉着她奔跑的恶鬼。   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被恶鬼扯着跑了一段路,忽然一股大力将她用力丢到地上。   “啊!”本来已经神志不清的芮玉知被这一丢,魂魄竟归了位。   头顶的恶鬼没有说话,芮玉知也不敢动,刚才的勇气早已被凛厉寒风吹得干净。战粟着不敢抬头,芮玉知伏在地上抖成一团。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晕过去。最近受的惊吓太多,此时想晕却晕不过去。   急风吹过山巅,呜咽而凄厉,刚才黑压压的乌云被冷风吹开了些,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不再伸手不见五指,而冷风更加透骨。芮玉知伏在地上,觉得双手双脚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恶鬼还是没有说话。芮玉知终于忍不住,悄悄抬头,意外地发现,身前早已空无一物。   不知哪来的力气,芮玉知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山顶,四周不见半个鬼影。   芮玉知有些茫然,死里逃生的感受,让她心中有片刻的轻松。这时才觉得浑身无处不痛。挣扎着站起,剧痛让她站立不稳,狠狠的摔倒。脚下痛得钻心,赤足在山石上奔跑,早已是鲜血淋漓。   此地不能久留,顾不得如站针板,芮玉知一瘸一拐地要逃离这里。   脚上伤得实在太重,她用尽全力也仅挪动了几步,就再次摔倒。这一下跌得她七荦八素,半天也缓不过劲来。   “你想逃走?”锯子一般可怕的声音在她身旁不远处响起,一抬头,面前正是那只恶鬼。   忍不住尖叫一声,芮玉知往后爬了两步,用惊惶的眼睛看着它,胸口剧烈起伏。   那恶鬼倚坐在树下,说完那一句,怕人的血红眼眸却闭上了,就像睡着了一样。芮玉知不敢再逃了,只能呆在原地。   一只小兔不知为何,从洞里跑了出来,三窜两跳,跑到了一人一鬼中间,芮玉知呆呆地看着那可爱的小生灵,那野兔也看见了她,对视了片刻,野兔摆动了一下长长的耳朵,向着芮玉知相反的方向跑去。   芮玉知看着野兔跑近恶鬼,眼睛一花,再睁眼,野兔小小的脑袋已经飞到了她的面前。失去了脑袋的兔身却捏在那只枯瘦鬼爪中。那鬼爪又黑又瘦,两寸长的黑甲闪着冷冷寒光,鲜血顺着甲边一滴滴往下淌,直到滴入土中。玉知两眼一黑,终于如愿晕了过去。   巧遇神仙   如果她知道醒来会看到这样一个情景,芮玉知情愿自己永远醒不过来。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见那恶鬼一脸一手的鲜血,正在撕咬那只兔子,生吃兔肉。芮玉知只觉胸口一阵翻腾,头皮发炸,一想到它也会这样吃掉自己,她几乎再次晕厥。   恶鬼发觉她醒来,顺手丢过一块血淋淋的生兔肉,继续嚼着兔子骨头。   它吃东西的样子很可怕,啃骨头的声音更让人牙倒,但是看到它吃东西,芮玉知肚子竟也雷鸣起来,她也饿得狠了。看看面前那块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兔肉,她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可是如果再不吃东西,她定会被饿死。   心中挣扎了良久,惧意终于在极度的饥饿中淡去。死也要做个饱鬼!想到这里,芮玉知终于有了行动。地上落有一层厚厚的枯叶,还有一些树枝。玉知拿起两根木棍,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开始用木棍掘土,很快挖出一个浅坑,再在四周放在几个石块,搭成了一个简单的土灶。找了些树叶枯枝填进灶内,再用树枝将那块兔肉穿好,放在上面。只是没有火让她有些为难,取了些枯叶撕碎,用树枝用力想钻出些火来。她见过人这种取火,只是真的做起来,却比想像得难得多。正在此时,有一件东西丢到她面前,玉知吓得全身一抖,仔细一看,竟是一把火镰。   芮玉知低呼一声,回身见那恶鬼已经停了下来,血红的眼眸颜色淡了些,不再像刚才那么可怕。芮玉知不知它什么意思,但看它样子,并没有生气,忐忑地拿起火镰,很快生起火来。   没过多久,一股肉香飘散开来。芮玉知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那些人把她关在宗祠里,就等明天处死她。   眼看肉上烤出来的油脂滴入火中,发出“劈啪”细响。可以想像一会的美味,芮玉知心中刚刚有些喜悦,一只爪子插过来,一把将那块兔肉捞了过来。芮玉知用力一咬舌尖,将惊呼压到了喉咙中,好在它的目标是那块兔肉,总比是她强些。   眼看着一块兔肉转眼被消灭干净,芮玉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恶鬼看起来比她饿得更惨。心头一紧,小小一块兔肉,如何能填饱他的肚子?这恶鬼的面目虽然看不到,但身材高大,食量必定惊人。   紧张的往旁边一看,见被恶鬼丢在地上的大半个兔尸,虽然被撕掉了一些肉,但还有不少肉留在上面。芮玉知拿起兔尸,穿在树枝上,也放到火上烤。   恶鬼终于吃饱了。芮玉知无力地坐在地上,虽然恶鬼分了她一块肉,但忙了半天,现在周身再无半分力气,瘫倒在地上,又累又饿,不过心中却轻松了不少。至少,她还活着。   后娘一定想不到,她逼她学的厨艺竟在恶鬼爪下救了她的性命。   芮玉知蜷缩成一团,仿佛看见后娘无奈的脸:“玉知,你爹去世了。我们孤儿寡母要活着不容易。嫁到刘家,娘也可以沾沾你的光了。”   嫁到刘家?其实是卖到刘家做第五房小妾。父亲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她自幼得父亲宠爱,虽然是个女孩,却跟着父亲的学生们一起读书认字。后母一直反对,说女子根本不用读书。但她就是喜欢读书,功课比父亲的任何一个学生都好。   可是谁能料到,刚进刘家,竟被人害成这样,落得如今这种境地。   乌沉沉的云端上渐渐透出些光亮来,若是晴天,红日此时应已喷薄欲出,但今日云层太厚,到此时仍只有一个惨白的影子在厚厚的云层中挣扎。   不敢盯着那恶鬼,芮玉知转过头去,忽然被眼前日出的景象惊住了。方才犹在云层中挣扎的太阳不知何时破云而出跃了出来,天地间顿时金芒万丈,流光溢彩,远处朝霞云锦蔚蒸,近处山上青叶似滴翠,刺骨寒风已在盈盈暖意中渐趋退散,令林间鸟儿的欢唱更显动听如天籁。   看到阳光,芮玉知有隔世为人的感觉。她贪婪的将眼前的美景收入心底。   心头一动,恶鬼是不能呆在太阳下的,也许这是她逃走的大好机会。想到这里,芮玉知偷眼向恶鬼所在的树上看去。果然,树梢上空空荡荡。   它真的消失了?芮玉知心中一喜,却只持续片刻,转瞬又觉绝望。她已被人世不容,大地茫茫,她能去哪里?   正在无所适从,隐隐听到山路上有马蹄声。好像有一群人正向这边走来。芮玉知早已是惊弓之鸟,顾不得双脚一着地就疼得钻心,一拐一拐地躲到了树后。   她刚刚躲好,下山的路上果然出现一群人。就看到十几匹马越过她藏身之处,飞奔而去。马人的人个个仪表不凡,手拿兵刃,这群人匆匆从芮玉知面前不远处经过。   又等了片刻,不见再有人来,芮玉知这才松了口气,瘫软在地上。   几乎跳出口中的心刚刚安静了些,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芮玉知立即吓得再次伏低身子,躲了起来。   从密密的草根看过去,眼前多出一双皂靴,顺着那卓然独立的身影往上望,玉知心中一紧,好似在梦里,一时看得痴了。世间怎能有这般出尘男子,竟连言语都无力描绘。   青山如翠,朝霞似锦,脚下云海金浪翻滚,这般仙境一般的美景中,那男子若神仙忽然出现。走到离玉知藏身处不远的地方站住。   男子披一件黑色风氅,头戴白玉冠,腰佩青龙剑,挺拔身形束敛在一身华服里,初升的朝阳运笔以金,将衣带当风乌发如舞的他勾勒得越发明媚绚丽。在他身后不远,是一匹神骏的青骢马在低头安静地吃草。无边的艳色与阳光都在那清晰如画的男子的眉目间淡了下去,遮不住他周身淡淡忧郁。   那神仙一般的男子丹唇轻启,高贵却不傲慢,开口的声音更胜美玉相击:“姑娘,这里危险。不论你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还是快快离开吧。”   芮玉知怔了一下,左右看看,不见有人,心中惊讶,不知他在与谁说话。不敢出声。   那男子接着道:“你伤得不轻,这药,应该有些用。”说完,一瓶药抛到了玉知裙边。男子说完,自顾自往前走。   芮玉知这才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话,见那卓然背影即将消失,鼓起勇气从树后闪出:“公子请慢。”   男子依言站住,缓缓回头。一对上那对寒潭般的眸子,芮玉知浑身热血都冲到头顶,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来。   男子微微一笑,颜如舜华,温文如玉,让人不觉沉迷。   玉知只觉舌头变得好重,过了一刻,终于小声问出心中疑问:“公子怎么知道我躲在树后?”   细长食指往地上一指,神仙男子的每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他道:“姑娘看看地上。”   玉知低头一看,顿时了然,脸一红转眼又是一白。脚下山石上,分明两行血莲花,正是她伤足踩下形成的印记,一直到她刚才藏身的树旁才消失。   确是步步鲜血,玉知神色一片惨然。这般模样,格外能让男人心生怜惜。男子伸手解下身上披的风氅,上前几步轻轻披在她身上:“山上这样冷,你如何受得住?”   芮玉知一惊,这才意识到自身衣衫不整。小袄上被扯破了数处,隐约可见冰肌如雪。半截石榴裙仅能遮羞。急于逃命时倒还忘了,此时面对这俊美男子,如何不让人羞愧难当,她捂脸轻叫了一声,那肌肤从头红到了脚趾。身上披着的风氅里透出淡淡阳麝之气与深深暖意,臂弯一般将她完全拢抱,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看出了她的不安,男子正色道:“在下无心冒犯,只是山上风凉,怕姑娘生了病。所谓礼者,首戒心邪。只要彼此心地光明,衣服小事,何用介意?”   听他这般说,芮玉知这才心定了些,却仍感手足无措,犹豫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低头只敢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有份淡若美玉的光泽。听他道:“听说此处有恶鬼为患,你怎敢孤身在此?”   被他这样一问,芮玉知再也忍不住,低泣起来。那公子有些吃惊,不确定地问道:“难道——你见到它了?”   芮玉知此时哪有半点隐瞒心思,点头道:“适才它还在这里。我与它相处了一夜。”   “它现在在哪里?”公子问得急切,一双眸子里光华闪烁,不可直视。   芮玉知道:“不知道,刚刚不见了。”   “不见了?”公子神色中微见一份失望:“可惜了,我专为他而来。”又问道:“他是怎么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   芮玉知轻摇臻首,低声道:“我也不知。我刚才吓得糊涂了,没注意它什么时候不见的。”一边说,一边心中含愧。这公子定是天上的神仙,敢来山上,一定是有捉鬼除妖的本事。那恶鬼虽然可怕,芮玉知心中却记得它昨夜相救的恩情,更何况适才那鬼不但没有伤她,吃兔子时还记得分她一块肉,仅凭这一点,芮玉知就相信这鬼并非穷凶极恶,也许,它也有它的可怜心伤之处。抱着这个想法,芮玉知略有隐瞒。   公子目光略带探究的看了她片刻,瞳光中隐隐有些疑惑,芮玉知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双手几乎要将那件华贵风氅揉成碎片。直至听得他柔声道:“你一定又怕又累,你若愿意,我带你下山吧。”   “不。”芮玉知脱口而出。村里的人一定在山上等着,她若下山,就是自找死路。神仙公子正要劝说。远处一道清啸直上云霄,将芮玉知吓了一跳。   那公子一皱眉,淡定的神色终于露出些焦急:“姑娘,我有要事。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等我。”话音未落,人已失了踪影。芮玉知一惊,他难道真的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宝马霹雳   玉知向神仙公子消失的方向望去,满眼绿树山花。她心中开始为那恶鬼担心起来。它饿成那样,也不曾吃掉她,相反,还救过她的性命。虽然对刚才的神仙公子充满好感,芮玉知仍然不愿救命恩“鬼”被这些人收伏。   芮玉知四下看看,见那神仙公子的马儿仍然在一旁悠闲地吃草。她在家中也骑过马,心中一急,咬牙走近那马儿,轻轻抚摸了它几下,乘马儿不备,用最快的速度跃上马去。那马吃了一惊,立即蹦跳了起来。   惊慌之中,玉知双腿一夹,那马似离弦箭,直冲了出去。脸上疾风若刀割。这马的速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惊叫一声,死死抱住马颈,再不敢松开。   那匹马一跑起来,追风逐电,马蹄声急如擂鼓。马上的芮玉知被颠得七晕八素,哪里还有什么想法,头发被风吹得在脑后成笔直一线,身上的衣服被路旁的树枝勾破数处,这些,她都没有感觉。只是拼了命抱住那匹马,这若是失手摔下,只怕命也没了。   手酸了,脚麻了,嘴唇已经咬破了,力气渐渐用尽了。绝望中,却听有好几个人叫道:“那是霹雳!怎么到这里来了?快!拦住它!……”马前闪出几十人,正是刚才骑马奔过去的那群人。   霹雳速度不减,向众人冲去,芮玉知的心都要跳了出来,只能死死抱住马颈,听天由命。忽然间,一根绳索拦在了霹雳面前,那绳索一头牵在一个人手上,另一头,却拴在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   霹雳忽然人立,前蹄冲着那牵着绳索的男子身上踩去。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那人刚刚警觉,马蹄已在眼前,见不容发之间,那人用尽全力一闪,两只巨大的马蹄擦着他的左肩而过。这一下之险,那人虽然一身武功,也吓了一跳,手中绳索竟落到地上。他再想伸手去抓,那霹雳却像跟他有仇一般,直向他冲去。连续几次,他都未能抓到那绳子。   绳索一松,拴着的那团东西立即动了起来。这群人一见这情景,不顾马蹄狂踏,立即发疯一样冲了过来。霹雳也的确神骏非凡,东冲西撞,死死护住那团东西。芮玉知听到一个人叫道:“顾不得了,射死它!”“那是公子爷的心头肉……”“不能再拖了,动手。”   周围乱糟糟一团,芮玉知听得头都要炸了。正在不知所措时,身后忽然落下一物,惊慌回头,正对上两点血红,“啊!——”忍不住惊叫一声,吓得旁边的树都抖到了一下。   一根粗索,将恶鬼从头捆到脚,此时仍未完全松开,只是双腿处的绳索略松了一些。它趴在马背上,摇摇欲堕。说也奇怪,那鬼一跃上马背,那匹狂燥的霹雳反而不再乱跳,芮玉知感觉能坐住了。白日见鬼的芮玉知叫过之后,见它随时可能堕马。一时忘了害怕,伸手紧紧抓住了那鬼身上的绳索,另一只手依然死死抱住马颈。   她这里将将抓住,霹雳就发出一声长嘶,驮着一人一鬼向外冲去。迎面乌光迫面,芮玉知不知如此躲闪,害怕得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霹雳已经冲出众人的包围圈,绝尘而去。   此时的霹雳却与刚才不同。刚才它跑得虽快,却颠簸非常,时时要将她抛下马背,而此时的霹雳,跑得比刚才还快,却平稳一如平地。芮玉知这才敢松开抱住马颈的手,用双手将趴在身后的恶鬼往上拉了拉。好在那个神仙公子不在,不然这鬼一定死定了。   霹雳的脚力实在太快,追赶的人很快就看不见了。又跑了一段路,芮玉知一双手臂抖得厉害,实在无力再抓住那只恶鬼。就在这关键时刻,那鬼口中发出一声轻唤,那霹雳竟站了下来。这一下停得突然,芮玉知本来就坐得摇摇欲坠,哪里想得到它说停就停,脑中一片空白,人已从马头处飞了出去。跟她一起飞出去的,还有那只捆得和粽子一样的鬼。   “唉——”呻吟声细弱无力,高高的蓬草摇动了几下,一颗沾满草屑的脑袋探了出来,一双清亮亮的眼睛是这张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好在有这些草救命,芮玉知虽然跌得晕头转向,却也没缺胳膊少腿,还留下了一条性命。   好容易爬出草堆,芮玉知忽然想起了那只鬼,四处一找,不远处躺着的那个不正是?   连滚带爬的靠近过去,还未碰到它,一股臭味让她一阵作呕,这鬼,一定是脏死的!心里想着,手却未停,费力的将鬼身上的绳索一圈圈的松开。绳子解开,芮玉知傻了眼。那晚所见,恶鬼身上披着一件青金色袍子。此时躺在地上的恶鬼却光祼着上身,下半身也仅有一件破烂不堪的裤子。   虽说人鬼殊途,可是眼前明明白白是个男子的形状,让她如何不羞,急急抓些乱草,盖在那鬼身上,乘着此时鬼还未醒来,快快逃走才是。这一次,也算报答了它的救命之恩了。   那匹叫霹雳的马儿就在昏倒的恶鬼身旁站着,这马她是骑不了的,再骑下去一定会被它摔死。双脚已经疼得木了,勉强可以行走。见马背上挂着一个包裹,心知是神仙公子的东西,虽然心中有愧,但此时也顾不得了。从里面翻出两块手绢包住伤脚。就将包裹背在了身后。   玉知不敢下山,随意挑了一条小径向山上行去。走了没多远,背上太阳烤得难受。四处望望,此处山石横列,树木却不多,只是长着一些乱草,无法遮拦住头顶正午的阳光。再回头,却见下方不远,那鬼依然躺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的皮肤上,泛着油光,好像要把它烤化了一样。   芮玉知忽然想起,鬼是阴物,见不得阳光。难怪它到此时还未醒,估计过不了多会就会被烤得魂飞魄散了。想到此处,芮玉知又挪不动脚了,虽然很不满自己的不忍,人却不受控制地跑了回来。看看四周,不远处倒有一棵树,树下一片阴凉看着倒是颇为诱人。顾不得那鬼现在是个男人模样,用力把它往树下拉   人都说鬼只是一股气,一缕魂,怎么会这么重?坐在树下好半天才将气喘匀了的芮玉知终于有些怀疑了。看着躺在地上,依然没有动静的某“鬼”,她开始怀疑起它的身份来。是人,是妖,是鬼,是怪?   一声粗重的呻吟从“鬼”嘴中发出,吓了她一大跳,犹豫着跑开两步,回头看,那“鬼”并没有醒来。那声呻吟听得来好痛苦,让人心里莫名的发酸。把它就这样丢在山上,显然太危险了,可是要救它,别说自己怕没这个能力,就算有,也没有这个胆子。   芮玉知为难的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什么办法,眼光一扫,正巧看见地上刚才捆住那鬼的绳子,脑中灵光乍现,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   “鬼”又发出了一声呻吟,看来马上就要醒了。再不能耽误下去。芮玉知伸手抓起地上的绳子就奔了过去,将那鬼双手捆紧了,想想仍不放心,又用绳子将它的两条腿也捆了个结实。动手的时候,意外发现那鬼的手脚上都有多处伤痕。腿上的一道伤口,竟有一尺多长。伤口处的血肉已经开始腐烂,有的地方已经烂得可以看见白森森的骨头。它身上那股腥臭味,竟大半是从伤口处发出来的。这鬼——竟凄惨地让她心中一痛。   心里不忍,但为了自身的安全,芮玉知还是使劲将它捆紧。只是尽量小心地避开了它的伤处。喘着气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可怖的眼睛,吓得她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不小心又碰到了它的伤处。随着它负痛抽气的声音,芮玉知急急道:“对不住!”   听了这话,那“鬼”凌厉的眼光却收敛了些,它开口了,声音依然暗哑,却不再像锯子:“是你绑的?”将绑住的手伸到她鼻子下面。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呛得芮玉知几乎落下泪来。见她捂鼻后退,那鬼冷笑了几声,正要说话。芮玉知却从包裹里翻出几块饼和两块酱牛肉,送到鬼的嘴边。   不出所料,一见到吃的,那鬼立即忘记了一切,就要扑过来。谁知芮玉知忽然将食物藏在身后,同时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外,看着那鬼,道:“等等。你先告诉我,你是鬼,还是人?”说到这个“人”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实在很难想像人身上会有这么深的戾气。他不用做任何动作,只冷冷看她一眼,就让她从骨子里冒冷气。   “是鬼如何?是人如何?”冷漠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嘲弄,虽然手足都被捆住,可是他目光扫来,依然吓得芮玉知又往后退了两步。   日子难过   “给我。”声音虽然虚弱,但却让芮玉知无法抗拒,乖乖地奉上手上的酱牛肉,因为它的双手被捆着,芮玉知更是直接将肉送到了它嘴边。   “慢些,慢些!”芮玉知低声叫道,它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虽然可怕。但是,玉知心中却更加相信他并不是一只鬼。   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实实在在,并没有随风化去。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男子,虽然形若恶鬼,那□的上身分明是个年轻的男子。   “水。”形似恶鬼的男子命令道。   来不及多想,芮玉知答应一声,从袋中拿出水来,递到他唇边。喂他喝完水,芮玉知怯怯地收回手,心中对他的惧意根深蒂固。   吃完牛肉和饼的男子将绑着的双手又伸了过来,声音是不可抗拒的命令:“解开!”   他的声音有着无法言表的力量,玉知直觉的应了一声,听话地解开他手上的绳索。到了去解他脚上的绳索时,苍白手指触到粗糙的绳子,她脑中忽然清醒了过来:“不行!”缩手站起,急退两步,不知为何,只要一靠近他,就不由自主的听命于他。难道他不是鬼是妖?会法术?   脑中刚刚有了这个念头,玉知心里打了个突,脚往后挪了几步,随时准备逃跑。   不知是何物的男子眯眼看着芮玉知,只余一线的目光不减戾气:“离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真的不会吃了我?”咽了口口水,玉知小心的求证一句。   男子冷冷一笑,白牙在乱发后闪过一道光,直插入芮玉知的眼底,她不禁又往后缩了一下。男子道:“你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看着芮玉知褪尽血色的惨白面孔,接着道:“你要不想死的话,再拿些吃的来。”   芮玉知应了一声,乖乖翻空了口袋,将里面的干粮都孝敬了那个怪物。见那怪物吃饱了,芮玉知这才吐了口气:“你好些了吧?我该走了。”干粮都给了他,这一路上估计有饿要挨。现在最重要还是离这个怪物远些。   “不行。”没有温度的声音,十足霸道。   芮玉知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她的性子里本来带些野性,所以才会从小和男孩子一起读书。经过这一段,对这怪物的畏惧也轻了些,当即扬眉道:“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凭什么要听你的?”说完,拨腿就跑。他腿还被绑住,应该抓不住她吧?   事实证明,那怪物真的不是人!玉知没跑出去两步,那怪物手一扬,她就身不由已的飞向怪物,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身上一沉,压得她几乎背过气去。怪物坐在了她的身上,语气还是那么阴森森的:“就凭这个。”   下回她一定要记住,绑怪物的时候要像刚才那些人一样,把他全身都捆起来。   正在她又恨又悔的时候,那怪物好像感觉到了危险,忽然跳了起来:“上马。”   一声唿哨,正在一旁悠闲地吃草的霹雳急急奔了过来。芮玉知还没弄清状况,就被怪物丢上了马背,紧接着他双脚一跳,也趴在了马背上(因为双脚被绑,自然无法跨坐马上)。那霹雳不用吩咐,竟似通人性一般向右边的山道奔去。芮玉知骑在马上,仓惶回头,山下路上隐约有烟尘赶来。看来那些人还不打算放过这怪物。   山路崎岖,霹雳虽然神骏非常,狂奔中仍免不了颠簸之苦。玉知咬牙死撑着,不想让怪物看轻了她。奔逃中,趴在马背上的怪物顺着马背往下滑。玉知伸手去拉,却晚了一步,一声闷响,那怪物重重的摔到了地上。那霹雳也立即站定了。芮玉知急急从马上跳下,见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昏了过去,若任他躺在此处,定会被追兵捉去。   芮玉知强做镇定,咬牙想想,见周围草木颇为茂盛,立时有了主意。手脚并用,将它藏到了草丛之中。转身回来,俯在马耳旁低声道:“好马儿,你自己跑吧,跑得越远越好。”一边说,一边用力在马股上拍了一下。那霹雳宝马发出一声低嘶,硕大的马眼看了她一眼,竟真的往前奔去,飞快的消失在远处山坡上。芮玉知松了口气,也躲进了草丛中。   马蹄如雷渐渐逼近,震得山间鸟兽四散奔逃,躲在草丛中的芮玉知更是紧张,将身子伏得不能再低,眼睛却透过茂密的草根往处看。此般情景却像她幼时与伙伴在林间嬉戏躲藏,只是那时心中是平安喜乐,哪像如今如丧家之犬,胆战心惊。   很快,她就看到十几匹马越过她与怪物的藏身之处,飞奔而去。又等了片刻,不见再有人来。   芮玉知松了一口气,支撑身子的手一软,就伏到了一个臭哄哄的东西上面。这才惊觉,低头一看,自己竟趴在那妖怪□的上身上。   “啊——”一声低呼,将将从口中溢出,就被芮玉知用手捂回。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追兵中最后一骑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了一会。林中小兽跑动,鸟雀欢唱,加上山间溪水,风吹树巅,种种杂声掩盖了细微的呼吸声。那匹马站了片刻,终于远去。   这回直到追兵走得看不见,又过了好一会,芮玉知这才将死死盯着外面的目光收回,眸光一扫,见那妖怪乱发后,一双妖异的眼睛正瞪着她。吓了一跳,芮玉知猛地直起身,身旁的红色野花仿佛全开在了她白皙的面容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眸里的除了惊惧,羞也不少。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少女,面前的半裸身体虽然又脏又臭,但宽阔的胸膛,匀称有力的肌肉,村里最健美的青年男子也不能相比。若对方是人,还不把她羞死?   她这里还没回过神来,那不知何时醒来的妖怪已经开口了:“该死的女人。”神色中并不见分毫感激之色。   芮玉知担惊受怕半天,那妖怪却无半点感激之色,泥人也有土性,何况她本来就是个胆大倔强的女孩。一怒之下,顾不得面前怪物不是人,一脚踢在他脚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转身就逃。   他怎么没有追过来呢?他可是妖怪啊!   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往来处看去,那怪物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追兵随时可能回来,他这样躺着很可能被人发现。芮玉知经过这一段,对怪物的惧怕已经少了大半,相反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来。他和她,都是为世不容。   想到此处,芮玉知还是悄悄挪了回来,忐忑不安的一看,那妖怪双眼紧闭,竟然又晕了过去。   要命!他到底是什么妖怪?怎么这么容易就晕了?芮玉知认命的叹了口气,拖着这个又脏又臭的妖怪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逃去。   ……   玉知睁开眼,头顶上一方青天,仅巴掌大小,泛着惨白之色。她身子一动,竟从躺着的大石上滚了下来。跌得头晕眼花,眼泪汪汪。但在她看清所处的地方,依然吸了口气——好美!   密林深处,水声淙淙,三条小溪,在此汇集,涓涓细流汇在一起,成了一条小河,河畔有几点野花,随风轻摇。一弯清水,被四周树木映成翡翠之色。几竿碧竹,绿得好像要滴出水来。   周围美景如画,她却无力欣赏。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记不清了。只记得拖着那只妖怪逃命,但那妖怪实在太重。实在没有力气,只得将他挪到一个隐秘的树洞处,又用树叶草根将他盖住,这才站起,打算一个人离开。她的能力仅此而已,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站直身子抹汗的功夫,忽然颈后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来,就躺在那块大石上。   定了定神,奔波这么久,她又累又饿,更难忍的却是喉间一团火,烧得她五内如焚,见眼前碧水清澈,如何还忍得住,挣扎着跌跌撞撞向水边走去。   伸手揖起一捧清水,玉知顾不得其它,大口大口喝了起来。那水果然又甜又清,解渴生津。饱饱喝了一顿,她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探头在水上一照,却见脸上全是灰尘,连忙洗了个脸,凉凉的溪水打在脸上,神清气爽,乱成一团的脑子忽然清醒了起来,那妖怪呢?   听到身后脚步响动,芮玉知惊而回头,惊恐地看见那妖怪已经走到了她身后,高大的身材,将头顶那块小小的天空完全遮住,她陷入一片阴影中:“你别过来!”叫声带着恐怖,他昏迷的时候她并不是很怕他,可是只要怪物一醒来,他那藏在乱发后的一双眼往她身上一扫,她就不由得全身冷颤。   怪物没有理她,一直走到她面前才停下,低头,伸手,捏住她的下颌:“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芮玉知吓得舌尖打结,结结巴巴的道:“我——能有什——什么目的?一命——还一命,我不欠你了。”说到后面,倒有些理直气壮的味道来。因为她隐约看到那怪物的眼中竟有一丝笑意若隐若现。   静了一下,那怪物道:“去弄些吃的,我饿了。”救她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只是一时冲动,不过这个女子的确是他所见过的最有胆色的女子。更未料到,她烤出的兔肉味道的确不错,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熟食了,那兔肉的滋味,胜过他昔日吃过的任何美味珍肴。   芮玉知畏缩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累极了。动不了。你变些食物器皿,我可以做给你吃。”   “你好大的胆!”男子眼瞳又开始发红。等等——变些?她当他是什么?   但是芮玉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怕他了。她指指自己的脚,低声道:“很痛。”本来就伤得不轻,又拖着他走了那么多路。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声音更低如耳语:“很饿。真的没有一点力气了。”   狠狠瞪她一眼,男子一瘸一瘸地向着山林走去。看着他艰难挪动的背影,芮玉知有些不忍,他好像伤得更重。压下自己的罪恶感,也许那伤只是他幻化出来的。   真实面目   眼见妖怪消失在树木后面,芮玉知解开包在脚上的布,将伤脚放入溪水中,伤口沾到冷水,痛得她一身是汗,她犟强的咬住唇没有发出呻吟,等伤口洗净擦干,再上了神仙公子送的伤药,脚上的痛立即轻了大半。   包好了伤脚,芮玉知也没闲着,她捡了不少柴火堆在一边,从林间采来了一捧草蘑,又顺手摘了些野果,这些事本是她以前和伙伴到山里玩常做的,自然做得熟练,只是脚依然在痛,又累又饿,完全没有昔日的快乐心境。   等她准备好了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那怪物还没回来,看着树林的轮廓渐渐模糊,五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芮玉知开始紧张起来,如果那妖怪不回来,难道她要一个人在深山密林中过一夜?想到林里的猛兽和鬼怪,芮玉知打了一个冷战,只觉四周隐约有很多眼睛在盯着她,随时都可能冲上来把她撕碎吃掉。   双手抱肩,颤了好几下,芮玉知忽然想起,野兽鬼怪都怕火,一拍手,怎么忘了这个,连忙从包裹里掏出火镰,抖着手,试了几下,终于点着了火。火光带来了温暖,也驱退了正在逼近的黑暗。可是芮玉知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那怪物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又遇到危险了吧?还是伤太重了?不自觉中,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依靠。   当那妖怪提着两只山鸡和一只狍子从林子中走出来时,芮玉知欢呼一声,若不是脚太痛,一定迎了上去。火光下,精赤上身的怪物看起来更加高大,身上的戾气却淡了些,只是臭味依然。   芮玉知掩掩鼻子,脱口道:“东西给我。你快去水边洗洗。”   怪物一怔,看着那娇小的女孩兴冲冲的对付着那些野味。喉结动了动,终于没有发飚。默默走到水边,将自己手脚和上身都用清水洗了洗。   洗完之后,他慢慢走回火堆坐下。这边芮玉知已经将猎物收拾干净,正放在火上烤着。没有锅,也只能这般。   他坐到火边,将修长的四肢伸展,人靠在一棵大树上。芮玉知正在翻动火上烤的东西,不时加些着料进去。这些东西,自然是从神仙公子的包裹里找到的。没有想到那位公子竟然是个讲究美食的人,出门途中竟也带着这么多好东西。   香味已经飘了出来,玉知伸长脖子嗅嗅,很满意这味道,肚子造反也更加厉害。一抬头,那妖怪正盯着她。忽然像被火烫了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艰难地道:“你……你……你怎么……怎么不穿……不穿……不穿……”呐呐了半天,那“衣服”两字终是未能出口。   他慢条斯理,目光盯着火上的食物,口中淡淡道:“我没有衣服。”   芮玉知这才想起白天隐约看见捉拿他的人中,有一人手中拿着的那件青金色袍子正是他的,小心翼翼地问:“你就不能再变一件出来吗?这样……”见两道杀人冷光扫过,她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很容易着凉的。”但愿——她不会激怒他。   “我是人,不是妖!”难得开口向人解释,而且竟然是解释如此荒谬的问题,坐在火堆旁的男子觉得一阵无力,心境更坏了几分。   “人”?忽然听说面前这个只穿了一条破烂裤子的妖怪竟是同类,芮玉知顿觉脑子嗡嗡做响,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现在自己把一个大男人看了个通透,还说了这么无礼的话,这是她所受的教养里绝对不能接受的。芮玉知欲哭无泪。虽然村民冤枉她是□,她本人可是守礼自爱的好女子。   眼见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红着脸躲开,他完全无动于衷,眼中只有火堆上美味的食物,不知熟没熟?正想着这事,跑开的小女子又跑了回来,站在他身旁,红着脸递过来一件衣物。他斜着眼看了一眼,正是她刚才穿在身上的那件风氅。他冷冷摇头:“我不穿。”   芮玉知眼睛盯着地上,发狠要将地上盯出一个洞来,口中却道:“是别人送我的。你先穿上吧。至少,暖和一点。”他若是不穿,她是不敢看他的。   她的窘迫根本没放在他眼里,但是最后一句还是有点用处,虽然他的内功高强,但是受伤流了不少血,在这山间夜里,还是有些冷。他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要报仇,先要养好身体。   穿衣服的声音停下,芮玉知才敢抬头,本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脸色在看到男子大敞衣襟露出的健壮肌肉时,再次红成了一块红绸。现在已经是她勇气的极限,终是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道:“鸡可以吃了。”转身坐回火堆的另一侧,尽量离那男子远些。   两人默默地吃着肉,还有芮玉知采来的蘑菇,也烤得香香脆脆。那男子吃了一颗,有些惊讶:“蘑菇也能烤着吃?”芮玉知依然低着头,闷声答道:“是。”   “你不敢看我?”食物下了肚,精神好了许多,男子开始注意起对面的女子来:“这件衣服只能穿成这个样子。”该死!话刚出口,男子就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干嘛要解释?他这一生,跟谁解释过?更不用说,如此卑贱的一个小村姑。   “嗯。”应了一声,芮玉知也为自己的拘束有些不好意思。事急从权,这才敢抬头,穿过火光,见他赤着上身穿着风氅,实在是滑稽得很,一下没忍住,竟然绽出一个笑容来。   玉知这里一笑,男子的脸色却拉了下来,好大胆,竟然嘲笑他。不等他发怒,对面的女孩已经绕过火堆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道:“你腿上的伤要上点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来。这药效果真是不错,她的脚已经没那么痛了。他既然是人,受了伤就一定要上药。她没有想太多。   像野火遇到了倾盆大雨,男子一腔的怒火竟被这轻轻的一句话浇灭了。看着眼前女子低下头来检查他的伤势。耳边听着小女人唠唠叨叨:“叫你洗干净,怎么洗成这样?伤口这样烂下去,你这条腿就废了。”   他当然知道伤口必须尽快清洗上药,只是受伤后,那些人一刻不放松的追杀着他,弄得他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没有。伤口处彻骨的痛,他眉也未皱一下。谁害他至此,他一一记下了,今日之痛,他日必十倍报于那人之身。由着那个小女子一边唠叨一边给他上药,吃饱了的男子依在石上,不觉睡了过去。他终究不是铁打的人。   鸟儿的鸣唱吵醒了睡在一堆枯叶上的芮玉知,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两个寒战。火早已熄了,好冷啊!支撑着坐了起来,从她的发间身上落下数片枯叶。苦涩一笑,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狼狈。摸摸脸,一定脏极了,还是去洗个脸吧,不然真成野人了。   从临时铺的枯叶铺上起身,芮玉知向着不远处的小河走去。山风顽皮的撩起她美丽的长发,树枝留恋的拖拽着她的裙带,她踩着细细的嫩草地,奔向水边。   河边一方扁石上,一座“雕塑”一动不动。芮玉知一见,连忙躲到了石后。昨晚一时忘形,忘了他的可怕。现在清醒过来,当然还是尽量躲远些好。   水波鳞鳞,绿缎般的水面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水声轻响,有一条红色的鱼儿跃出了水面,一身火鳞在晨光中若一朵莲花开在水面,美丽的鱼尾轻拍水面,声音清脆,好像在炫耀它的美丽。   芮玉知的目光立即被那尾鱼儿勾了去。谁料水边那截木头桩子忽然动了,她什么也没看清,那尾鱼儿就重复了那日野兔的命运,被送入了另一个世界。石后的芮玉知吓得又往里缩了缩。正想转身跑开。   水边的家伙已经开口了:“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抓你出来?”   见躲不过,芮玉知硬着头皮从石后转出,开口第一句话就悔得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你怎么这么残忍?”   “残忍——?”他转过头,故意拖长了尾音冷笑一声   我要死了!芮玉知瞪大了眼,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方。难怪真的遇到了妖怪?还是人要死了,就会出现幻觉?   山谷中仅见一小片天空,晨露未干,光线并不强,玉知却觉得双眼一阵灼痛。原本分明的景物一片混沌,天地似又要粘合在一起,就连他身后危耸的青山也在他挺拔身姿里萎顿下去。   他临水而立,衣袂当风,散乱额前的长发全部理到了脑后,露出一张刀削斧刻般分明的脸来,一双冷眸如电,微微挑起的眼角闪着一缕精光,比烈日更耀眼,眼睛里的红丝依然,却不见了前日的戾气,只有俯看众生的霸气。   高大男子看着完全石化的小女子,傲然一笑,为了躲避追兵,他不得不用头发掩住面孔,加上这几月来所受的折磨,看起来就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昨天美美吃了一顿,身上的伤口也被处理妥当,早早从梦中醒来,精神不错,就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将手中捏死的红鲤送到她面前:“拿去。今天早饭。”   傻傻接过,芮玉知听话的去鳞,摘鰓,抬柴,生火,她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做家事。   男子坐在一边,看她忙碌,没有想到烤一个鱼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口中道:“你以后就叫蝉儿。从今后就是我的贴身丫环了。”冷冷的吩咐,根本不容人拒绝。   玉知手一抖,带尖的木棍一下扎在了她的手上,血,立即从伤口涌了出来。抬头看看懒懒坐在一边的人,他面色沉静,全不见救她那日的狰狞。这是个奇怪的人。芮玉知没有出声,咬牙将肥美的鱼儿穿到棍子上,架在火上,然后假装去林间采野果,悄悄从火堆旁走开。   她不知他是谁,也不敢问。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成了他的奴仆。给他做饭,为他换药。看着忙碌不停的芮玉知,男子摘下一段树枝,枝头上四五朵素白花朵开得正艳。男子叫了一声:“蝉儿。”   芮玉知抬头,只觉头上一动,树枝已飞上她的秀发。芮玉知一怔,正想伸手去拨,男子脸一板:“就这么戴着,不许摘下。”说完一拂袖,跃上了树顶歇息去了。   芮玉知不敢反抗,悄悄抚弄了一下头上的花枝。在水边洗脸时,对着溪水一照,娇媚若梨花仙子。   男子的伤恢复得很快,打猎手到擒来,但是玉知发现,他猎回的猎物远远多于他们实际可以吃掉的东西。玉知是山里姑娘,知道养林护生的道理,但借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劝说他。到得后来,男子瞪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凶狠,像两把冰刀。   预感到了什么,芮玉知反而不若平日战战惊惊,晚上坐在火堆旁吃东西时,倒开始和他说笑起来。   刚啃了一只山鸡翅膀,芮玉知将油腻腻的双手又伸向山鸡腿。这本来是那人的最爱。以前她是绝对不敢去动的。此时她却不去想那么多,一把扯了下来,就往嘴里送,咬一口,齿颊生香,芮玉知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没有酒。”   “你会喝酒?”男子匆匆抓起另一只山鸡腿,冷冷的看着她。   “当然。”芮玉知笑,清秀的脸庞被火映得通红,双眼比冰雪更加清澈:“不会喝酒,怎么做芮家的女儿。”说着来了兴致,将鸡腿一放,站起身来,对着朗月山峰,大声呤诵起前人诵酒的诗篇。   清柔的女声抑扬顿挫,难得一个女子能将诗中的豪放洒脱呤诵得如此淋漓。男子的眼中的光黯了下来,黑黑的瞳仁仿佛一个空洞,篝火的光亮射到他眼中,立即被吸了进去,不见一点痕迹。   一口气背完,芮玉知看了男子一眼,掩不住一份得意,刚看到他,立即变了脸色,叫道:“你怎么抢我的鸡腿吃?”   上前两步,伸手要抢回自己的美食,却在一声惊呼中,被那人轻轻一拉,就立足不住,重重跌进那雄壮的胸膛中。本来应该绮丽无比的情景,却带着恐怖的味道。男子的左手轻轻握住她嫩滑鹅颈,芮玉知看得分明,那双眼又渐渐开始发红,杀机渐浓。   芮玉知屏住呼吸,只觉颈上一紧,又立即松开了。下一刻人已被推倒在地上。只一瞬间,男子看向她的目光,又绽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伸手将玉知从地上拉起:“笨蛋!有人掐你脖子,你就这么傻乎乎的看着?”   打回原形   芮玉知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真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他若真要杀她,她哪有本事躲得开?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玉知从梦中醒来,却见林间一道黑影飞掠。诡异迅速直如鬼魅。她静静地倚着树干看着。月光下,那人的眼光再次变成了血红,俊美硬朗的线条张扬着冷酷与疯狂,宛如地狱的使者,天生的魔头。害怕久了,人也会渐渐麻木,玉知看着看着,竟然再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玉知一睁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美丽宁静的世外桃源变了模样,树倒枝残,倒地的大树好像在哭诉自己的不幸。小河上全是翻了白肚的死鱼,林间空地上堆着数十只各色野兽。她这一觉错过了什么?玉知努力从地上站起,软软的手脚,就像生了病一般。四处看看,终于看到那始作蛹者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杉木顶上远眺。衣服上沾着新鲜的血迹。   站在树顶上的男子低头,眼睛已经恢复平常的颜色,深邃的眸光,格外迷人。男子轻轻一笑:“睡得好吗?”他的嗓音已经不再哑,虽然不清脆,入耳低低的让人心头发热。   虽然料定这些疯狂的事就是眼前的人所为,但是对上这样一双眼,听到这样的问候(这语气应该算得上问候吧?虽然他从来在她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神态,但偶尔温和的问候,就让她一时找不到方向。)   芮玉知呐呐的答应了一声:“好。”把眼光移开,这才想起刚才想说的话,道:“这——是什么回事?”   站在树上的男子将目光扫了一下被他摧毁的桃园,冷冷道:“一些卑贱的东西……”   不敢再问,芮玉知默默开始准备早餐。早餐刚刚做好,一只手悄无声息的再次攀上她的脖子。玉知心中苦笑一声,闭上眼睛。那手放过她的脖颈,轻轻抚上她的脸,粗糙的手掌刺痛了玉知娇嫩的面庞。玉知微微侧脸,不为那痛,却是因为被他抚过的地方麻麻痒痒。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奇怪,低沉若醇酒,听着就要醉了,半醉中,玉知听见他说:“我要杀了你……”   这一觉好深好沉!再醒来时,已是黑夜,耳边呼呼风响,树木在眼前飞快的后退。玉知只觉一阵眩晕,茫然伸手要抱住什么,触手滑滑的上等丝绸感觉,过了一瞬才明白,她正被一个人抱在怀中狂奔。她的身体紧紧靠在那人的胸膛上,这般举动,就算夫妻也太过了。用手肘一撑,想和那胸膛离远些,浑身却没有半分力气,动了一下,又软倒在那温软的怀抱中。   天上冰轮无缺,浸染半天冷色,星辰失色,草木寂静。此等良宵,她却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狂奔,这到底是什么状况?顺着那袍服往上看,却见抱着她的人也正低头看她。是他——淡淡月华笼罩他身,白日里所有的谦和淡雅仿佛都在月色下消失无踪,眉目间透出堪比日月的光华,只那种光华仿佛游弋在眼底的精光,捉摸不定。   芮玉知想要低头,却收不回目光,一双秋水眸,死死沾在神仙公子身上。清浅月光洒在他头顶白玉冠上,幻出淡淡光泽,比皇冠更闪耀,若隐若现的笑容,不觉亲切,只觉高贵。   “醒了?脖子还痛吗?”神仙公子神色间有担忧之色,道:“你忍一忍,我马上带你去看郎中。”声贵音柔,将一颗女儿心用蜜包得紧密。玉知点点头,静静伏在他怀中,再不多说一句。若能依在他身旁,纵是地狱她也去了。思虑至此,不由得偷笑了一下,他是神仙,若带她去,定是神仙境界,怎会是地狱?倒是那人,时时都像要潜入地底的魔王。   一念虑及,芮玉知猛然一惊,猝然生出一股劲,一把扯住公子前襟衣服,颤声问道:“他……他怎样了?”   “他是谁?”神仙公子停下脚步,问道。   芮玉知一窒,无法回答他的提问,紧紧抓住神仙公子衣服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他是谁?她也很想知道!   神仙公子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慢慢道:“别说了,我们先回去,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伤。”   芮玉知躲在他怀中,正好将含羞脸庞藏了个严实,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好闻至极。她悄悄的放肆自己,做了一个深呼吸,顿时两颊升起两团火焰来。更不敢探出头来。   神仙公子将她带回一座颇为气派的山庄,大夫过来看过,芮玉知颈上的伤仅仅是些瘀青,连药都不用上,略安慰了几句,开了些压惊安神的药就离开了。   明烛映窗,窗纱轻漾,若风过转眼无痕。芮玉知睁大睡意未消的双眼,这才发觉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这一觉好沉,竟从昨晚一直睡到今天日落。若不是太过饥饿,她只怕此时还醒不过来。   玉知一坐起身,旁边立即有了动静,一个秀丽的绿衣女婢上前,行礼道:“姑娘,您终于醒了。”看到这女婢,芮玉知才记起,她现在住在那位公子的别院中。   那婢女,容色清丽,衣着精致。芮玉知不敢受她的礼,连忙躲开,匆匆还了个礼。她还未说话,腹内传来一阵雷鸣之声,脸不由得红了个通透。   那婢女聪慧非常,立即会意,轻轻一笑:“姑娘睡了一天,饭食早已为您准备好了。我去给您打水净净面再吃吧。”   匆匆洗净双手,芮玉知急不可耐地坐在桌旁。小婢动作十分麻利,端来一方小桌,桌上飘香四溢。四样精致小菜,还有上好米粥。小婢笑道:“姑娘饿得狠了,饮食要清淡些,才能不伤肠胃。”   芮玉知哪里有精神听她说,风卷残云片刻就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仍觉腹内空空荡荡。小婢问道:“姑娘可吃好了?”   明明心中还想吃,芮玉知却勉强自己放下筷来,回答道:“有劳小妹妹。我——我吃饱了。”   小婢连忙道:“姑娘是公子的客人,怎么跟碧昔这般客气。”   听小婢如此说,芮玉知不由得回想起那公子的一举一动,风华俊逸,莹若美玉,却依然掩不住深藏于骨子中的高贵,又对她这个落难的女子如此照顾,芮玉知心中的感动,无法言表。   过了半晌,芮玉知才回过些神来,见碧昔站在一旁服侍她,不由得急道:“碧昔妹妹,我怎么当得起你来侍候,快快坐下吧。”   碧昔坚决不肯,正在推托时。门外温润男声飘了进来,顿如春风沐体:“姑娘不用客气,这是碧昔的本份。”听得这话,碧昔连忙奔到门前,开门行礼:“公子。”   芮玉知也是读过书的,比一般女子多些见识,知道这大户人家,规矩是极严的。心中感激同时,更惊诧他亲自驾临。她急急站起身来行礼,道:“劳动公子,小女子没有立即去叩谢救命之恩,请公子原谅。”   门开处,那公子一身淡蓝锦袍,颜如舜华,温润如玉,烛光映在他脸上,浅浅忧郁之色散于眼底。见芮玉知行此大礼,他急急几步,走进屋来:“姑娘身上有伤,不必拘礼。”吩咐碧昔:“快扶姑娘回床上坐好。”   碧昔答应着,连忙扶起芮玉知坐回床上。   公子自行在椅上坐下,等芮玉知的紧张略见平复,这才开口道:“姑娘不必拘礼。我叫杨允徽,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见告?”   芮玉知感激涕零,挣扎在床上行礼:“多谢公子。”犹豫一下,接着道:“小女子姓芮。”   略说了几句话,杨允徽神色温和,道:“我的手下找了一天,也未见那只摄人恶鬼。芮姑娘与它相处多日,是否可以告诉我些消息。让我们有些头绪。”   芮玉知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一惊,连忙道:“杨公子,他是人不是鬼,你们误会了。”   杨允徽眼中光芒更亮了些,问道:“何以见得?”   芮玉知当即将这几日发生之事细细说与华允徽听。杨允徽听得仔细,他坐在芮玉知对面,神色专注,面色沉静,烛光映入他的眸中,那双清澈的眼深不见底,与白日所见完全不同,却一般动人。   芮玉知不敢多看,将目光定于他颌下三寸,直到说完,才抬起头来,刚与杨允徽双目一接,脸孔不知不觉酡红如醉酒。杨允徽见她说完,才道:“也真难为你了,快些休息吧。”   芮玉知听到这话吃了一惊,这才醒了过来,急急道:“公子,请你相信我。我与他相处几日,他若是个穷凶极恶的恶鬼,我早就死了。”   “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差点死在他手上,竟然还想着他的安危。”杨允徽轻叹一声,目光将秀美少女上下打量了个遍。   芮玉知小声分辩道:“我没有关心他,只是觉得他也很可怜。”   没有听到杨允徽的回答,芮玉知万分忐忑抬起头,却意外被杨允徽眼中的忧郁击中。   杨允徽叹了口气,缓缓道:“姑娘,我们既然一而再的巧遇,也是有缘。你又与他有这样一段相处,还差点死在他手中。我也不想再瞒你。那个救过你,也差点杀了你的人,正是我的兄长。”   “啊!——”这个意外的消息将芮玉知震得傻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竟然是神仙一般的杨公子的兄长!   等到芮玉知略略回复常态,杨允徽才接着道:“我这兄长,文武双全。父亲对他一直寄以厚望,祖母对他也十分宠爱,前途无量。只可惜——”顿了一下,杨允徽的语气沉痛惋惜:“他却忽然病了。”   “病了?”芮玉知冲口问道:“什么病?”   “疯病。”杨允徽沉声道,“咯”一声,他手扶的红木的椅扶手顿时缺了一块。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在屋内回荡:“天妒英才!哥哥虽然性子不好,但为人重情重义。举止作派,尽显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再磨砺一番,定可光大门楣。谁能料一朝染病,竟然闯下了弥天大祸。本来皇恩浩荡,免了他的死罪。他却从天牢脱逃出来。我奉旨捉人,若不能将他捉回,一来怕他伤及无辜;二来,若不能将他解回皇城,合家大祸不远了。”   室内一片寂静,夜风吹得窗棂轻响。过了一会,芮玉知才呐呐开口:“这事我一定不会说出去。”怪不得他会喜怒无常,原来是病了。心中对那人的怨恨已经随风化去,心中是实实在在的牵挂,不知他去了哪里。   杨允徽道:“我信得过姑娘。”他的语气平稳,目光中的信任,让芮玉知心中更加感动。   杨允徽接着道:“芮姑娘,你为何会与大哥在一起?你若信得过我,就把难处说与我听。也许,我帮得了你。”   杨允徽这般话,将芮玉知心中最后一点防备击得粉碎,至此再未有半点隐瞒,将自己的身世细细说来。   芮玉知是城西怀玉村人氏。   芮玉知的父亲是外来的外姓人,是村中私塾的教书先生。玉知自幼丧母,无人叮嘱照顾,性子比一般女子都野了一些。又得父亲宠爱,多读了几本书。但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般才情,在怀玉村中却是个异类。   父亲在时,小心保护着她不受侵扰。半年前父亲去世,后娘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刘家做妾。   谁知刚进了门,还未圆房就被人陷害。当刘府家人从她床上搜出那首下流情诗时,玉知只觉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村规严苛无比,村中长老合议,将她判了驴刑,这是村中对付□最严酷的刑罚。她费尽力气,才逃了出来。   杨允徽听得认真,眉峰处聚成了一个小山丘:“这些人好大胆,如此草菅人命。”   芮玉知点头,盈盈下拜:“公子爷,民女真的冤枉,求您救命啊。”虽然不知他的官职,想来定是尊贵的人。   杨允徽语气真诚:“若是其它村落,只要我一句话就能替你开脱冤枉,只是这怀玉村朝中重臣出身此处的竟有好几人,不便轻动。但你住在我这,安全断无问题。等我把兄长的事处理完了,陪你回怀玉村,总会还你一个清白。”   怜伤蒙冤   告辞出门时,杨允徽回头,道:“以后不要叫我杨公子,叫我允徽吧。我以后就叫你玉知了。”说完一笑,出门离去。留下芮玉知呆成了人偶。随口一句话,根本不容人拒绝。芮玉知最近已经遇到两个这样的人。但她听到林中那人说这话时,她心里怕得厉害。而听到杨允徽说这话时,她却只觉得贴心。   得了杨允徽的承诺,玉知的悬空的心终于有了支撑之处,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这次她因祸得福,这回被杨允徽救回后,杨允徽有空就到玉知住的房间说笑片刻,后来更邀她一同出门散心。刚开始是在花园中走走,后来见她精神不错,就有时结伴到山庄周围走走,更有几次带着玉知一起到了山下城镇玩耍。   对于抛头露面,芮玉知心中余悸仍在,但却抵挡不了杨允徽真诚相邀。提心吊胆跟着他出去几回,但都戴着面纱,几次下来没有遇到半分麻烦,这才略放下心来。杨允徽再来约她一同游玩,每次定是一口应承,她收敛野性,精心装扮成淑女模样,审慎对答,风仪大方,只要看到杨允徽欣赏的笑容,心中便觉说不出的开心满足。   三月三,天上王母娘娘的寿诞之日,城里定然热闹。这一日,杨允徽约了玉知,两人去街上游玩。到得街上,果然比平日更热闹十分。芮玉知本是个喜欢热闹的小姑娘,见此情景如何不喜笑颜开,虽然顾着在杨允徽面前装出一副淑女模样,心中却对街边那些小吃零嘴馋到了极致。   正在拼命咽着馋涎,面前却多出一串烧肉串,又香又辣的味道一闻之下,那口水如河,全就落入了玉知的腹中。杨允徽笑道:“快尝尝。虽然是民间小食,味道却也别有风味。”不由分说,将肉串塞到了她手中。   玉知恨不得大口大口吃得痛快,但见杨允徽手中也拿着一串肉串细嚼慢咽。玉知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只得装出樱桃小口,小口小口的咬着。肉真的很香,这样吃着颇不过瘾,但要她在杨允徽面前失仪,她却是绝对不肯的。   迎面过来一群人,打扮非富即贵,一见杨允徽立即迎了上来。杨允徽低声道:“是知府大人和几位乡绅,他们认识我。怕要好一顿客气。你到街角茶楼坐坐,我可能要耽搁一会。你不要露出真面目,我马上就回。”芮玉知连忙点头,听话地向茶楼走去。   眼看着杨允徽与那群人说了几句话,一起消失在人群中。芮玉知急急冲向路边的零食摊子。白面锅盔,钵钵鸡,葱香土豆,冰粉,龙头小吃,芝麻糖……数也数不清的美食,我来了!   猛虎下山,不——是母虎下山。芮玉知冲向了一旁的小摊,不过片刻已是战果丰盛,两只手已经没有半点闲处。一边吃一边挤在人群里看热闹,街上不仅有好吃的,更有许多好玩的杂耍戏法,正在心满意足时,却见前面有一群人围在那里。   芮玉知一时好奇,便挤了过去,原来是一群小混混在追打一个疯子。听得那些人大声喊着:“打疯子,打疯子……”芮玉知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正要转身走开,忽然那疯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眸,诡异的闪着血红的光。   “住手!”芮玉知惊斥一声,冲上去挡在那些人面前,气势十足的吼道:“不许打他。”那些混混只是些半大的孩子,见有人出头,立即做鸟兽散。   吓走了那群孩子,芮玉知一回头,那疯子却走得不见了。好容易遇见他,芮玉知不死心的四处寻找。转过一个街角,终于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十分熟悉。芮玉知不及多想,慢慢跟在他身后。他走她走,他停她停。   跟了几步,前面的疯子脚步一跄,伸手扶住矮墙,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微微颤抖的后背却泄露了他的痛苦。芮玉知忘了害怕,上前两步扶住他:“你病了?”他竟然被一群半大的孩子追着打,多半是病了。   疯子抬头,嘴角一点腥红耀眼,扫了一眼芮玉知,口中喃喃道:“哈哈,我是王母娘娘的干儿子,今天来给干娘过生日的。干娘好疼我……”疯话听得芮玉知胆战心惊,而他嘴角的血更让她担心。疯子挣开她的手,扶墙踉跄着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看着疯子进了一间没人住的破屋子。芮玉知站在门口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室内厚厚一层灰尘,破了的屋瓦透着天光,光线还不错。屋内除了几件破旧家具,也没什么东西。玉知屏住一口气,慢慢走进屋里,看见疯子倒在床上。疯子见她跟了进来,并未起身,只是低低道:“你是谁?”芮玉知不说话,只是将面纱挑起。   疯子眼中火光一闪,语气依然很冷,道:“你跟来做什么?不怕我杀了你。”说这话时,两人的目光接在了一处,他那双轮廓优美的眼眸,纯真若少年。让人难以相信,他会是个疯子。   芮玉知将手中的美食尽数捧到了他的面前,低声道:“快点吃,还热着呢。”   他冷冷睥了芮玉知一眼,眼光一如往日的狂妄,并不多说,抓过美食,立即大吃起来。虽然他的话含着深深的威胁,但芮玉知却没有昔日的害怕。他若要杀她,那晚她绝对活不下来。   那点吃的还不够他塞牙缝,了解他巨大的食量,芮玉知道:“你在这躺着,我去去就来。”   街北旧衣铺,冲进一个手里提着各色大包小包的女子。本来清秀的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进店,顾不得擦汗,对着店主叫道:“给我拿一件最大号的衣服。”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一脸忠厚,打量一下女子,道:“姑娘,你用不着那么大的衣服。”   芮玉知镇定一下,舌头也顺了起来,道:“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最大号的。”   店主从后面翻出两件衣服让她挑选,一件紫色锦袍,衣服有八成新,衣领袖口的湘绣却是上好的。另一件却是件极普通的粗布褂子。价钱自然也差得甚远。芮玉知犹豫了一下,拈了一下消瘦的荷包,一咬牙,指着那件紫色袍子:“这件,给我包起来。”付完了衣服钱,走出旧衣店时,芮玉知的小荷包已经只剩薄薄一层皮。但她心中却不后悔,这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应该很配他吧。   赶回破屋子,疯子正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芮玉知放下手中的大包小包,里面都是些食物等必需品。又将那件锦袍放到桌上,对他道:“我买了好多东西,你快来吃吧。”   记忆中凌厉的五官柔和了许多,疯子问道:“你不怕我?”   芮玉知道:“有点怕,可是你病了,总要有人照顾。”有些心虚的扫他一眼,安慰自己,那天他终究不曾杀了她,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   欣赏地一笑,疯子慢慢坐到了桌前。见他狼吞虎咽吃完,芮玉知心里难过,好好的贵家公子,竟然被一场疯病害成这样。想到这里,芮玉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允徽找你找得好苦。快跟我回去见他吧。”   “允徽?你竟敢背叛我!”疯子的声音中像夹了一大把冰屑,冷到骨子里,最后这声已是暴怒的语气。   芮玉知腿不争气地抖了起来,紧张地道:“他是你弟弟啊,专门来找你的。快跟我去见他吧。他很担心你。”   “你说什么?”疯子看着芮玉知,一丝惊愕一闪即逝,一把将她推开,她往后退了几步,身子重重撞在墙上。   疯子捏紧拳头,一拳向着玉知的脸打去,将将要打中,力道一偏,玉知脸侧的砖墙多出一个坑,碎石飞溅。其中一粒碎石从玉知脸颊擦过,血顺着那净瓷般的脸庞流了下来。   丢下吓傻的芮玉知,疯子急急冲向门口。忽然闪出一群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而领头那人,翩翩如玉,正是允徽。   允徽眸光清澈,心底的挣扎看得明白:“大哥,国法如山。为了府中上下,小弟不能不这么做。在这里先向兄长请罪。大哥,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疯子不说话,一掌拍向杨允徽。杨允徽却不闪避,那一掌正按在他左胸,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退了几步,下属们急忙搀扶这才勉强站住,脸色却已惨白如纸了。杨允徽诚挚地道:“哥,从小你就是我最敬重最爱戴的兄长。小弟今日以你为敌,实在是迫不得已。但我心里,我们永远是好兄弟。我受你一掌,是向你陪罪了。”   杨允徽这话说得动情,国法无情,逼得兄弟相煎,这让人情何以堪?   疯子却不为所动,紧接着一掌又拍了过去,被杨允徽的手下挡开,他忽然回身,冲回了那间破屋子。   立即有人要冲进去,身旁的同伴伸手拉住:“小心有诈!”说话人脸上刻着深深的忌惮。   屋内,疯子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眼中的赤红褪尽,黑色的眸子反而更显冷酷。伸手抓起屋角一根铁棍,看样子是要决一死战。   他脚步刚一动,衣衫被人抓住。疯子冷冷道:“放开,否则我杀了你。”   芮玉知脑中一片混沌,忘了要害怕,捉住他衣角的手已经用力到快要脱臼:“不要硬拼!他们真会杀了你的。”   疯子刚冲玉知一扬手,人已一软,无力的靠在了芮玉知的身上,微弱的声音夹在粗重的喘息中难以听清。芮玉知已经是把耳朵凑到了他唇边,才听他说道:“若有一日你再落到我手里,我不会放过你。”   声音虽低,但咬牙切齿。芮玉知本来扶着如此高大的他就力不从心,一听这话,浑身一抖,手却松了,等她再想伸手扶他时却已来不及,“咣”一声,吓得她心重重一跳。   梦想破灭   屋外众人将小破屋包围得飞鸟难入,正在犹豫是否要冲进去。却听得屋里一声响,不知发生了什么?过了一小会时光,从门口走出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芮玉知低声对杨允徽道:“他昏过去了。”   杨允徽一惊,第一个冲进了破屋子。疯子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杨允徽惊叫一声:“哥!”不顾身上有伤,冲向倒在地上的兄长。跟进来的手下一把抱住杨允徽:“公子不可。让我等去看看。”   杨允徽怒道:“放开。我要看看兄长的病情。”那手下却不放手:“公子仁厚,手足情深。大公子身染疯病,不能不防啊。”   那边有人死抓住杨允徽,另有三个人已经走到疯子身边,细心打量片刻,看不出破绽来。这才从怀中取出锁链。先将他锁住,大家才能松口气。正要动手,芮玉知却跟进屋来,急急道:“等等。”   那些人根本不听,几下就将疯子锁住。芮玉知跑过去,见粗如儿臂的锁链层层缠缚,疯子就像被猎人抓住的猛虎,健壮的躯体四肢完全被捆在了一起,连一只手指都难动弹。锁链的缝隙处,结实的肌肉被勒得暴起。   芮玉知一惊,急道:“他还病着,你们怎么能这么捆着他?”   杨允徽的手下有礼地答道:“芮姑娘,大公子武艺不凡,如果不是这样绑,很难绑得住他。他若是醒来,凶性一发,必有死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芮玉知回头向杨允徽求援,却见杨允徽被手下扶到一旁椅上坐下,看来伤得不轻,见芮玉知看向他,无奈地摇摇头:“我与大哥是手足兄弟,若能选择,我情愿死在他掌下,也不愿伤害他。但是这些兄弟,不过是在为朝廷做事,暂时听命于我。我不能让他们冒险。”   芮玉知也知自己不该参与,允徽所为,已是仁至义尽。只是见地上被绑成一颗人肉粽子的疯子。心中仍是难过。当即弯下腰来,将刚刚买来的紫色袍子一条条撕碎,将碎片塞进铁链与他皮肉的空隙。好歹能有些用处。   她动作轻柔,杨允徽让人把他搀过来。拿过那件袍子,一条条撕碎,将碎布递给玉知,玉知接过。两人一起动手,而一众汉子站在一旁看着,都不作声,屋内仅余裂帛之声。   眼见弄好了。杨允徽道:玉知,你也累了,我们回去——”话未说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芮玉知想起杨允徽也是受了伤的人,连忙道:“允徽,你伤得重不重。快些回去让郎中看看吧。还有他,病得不轻,也要赶快看看才是。”   杨允徽点头道:“好。我们回去吧。”   芮玉知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小心地将疯子抱上了一辆马车,动作倒是十分小心,这才放心了些。杨允徽站在她身旁,见兄长已经上车,对芮玉知道:“玉知,我们上另一辆车吧。”   “这——好。”芮玉知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愿,只是有些害羞,更多是惊喜。以杨允徽的高贵身份,她万万不敢有什么奢望。两人相处时,他能对她温柔体贴已是极难得了。这是第一次,当着手下的面,杨允徽对她表露亲热。   杨允徽挣脱手下的搀扶,身子略略晃了一下,芮玉知连忙伸手去扶:“小心。”刚碰到杨允徽的手臂,脸上又是一红。杨允徽轻轻在她耳边道:“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你可知我回茶楼看不见你,有多着急?”   芮玉知头低得已经贴到了胸前,雪白的耳廓从黑发中露出来,已经变成了娇媚的粉红。   扶着杨允徽上了马车,车帘垂下,车内仅有两人相对。杨允徽受了伤,无力的靠在软垫上,眼眸半闭。芮玉知又是紧张又是欢喜,拉过马车上的锦被,将杨允徽盖住,又调调他身后靠垫,一心要让他坐得舒服。去别院还有一段山路呢。   车轮碌碌,马车渐渐走上了山路,本来平稳的车内开始摇晃了起来。杨允徽在闭目养神,坐在窗旁的芮玉知却渐渐生出些不安。这条路她与杨允徽一起坐马车走过数次,颇为颠簸。   “允徽。”细细的声音轻轻唤着。杨允徽睁开眼:“怎么了?到了吗?”   “没有。”芮玉知道:“我想到后面那辆车上去。”   杨允徽有些惊异:“为什么?在这呆着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芮玉知连忙道:“这车很颠。他被绑成那个样子,定是无法拉扶手。所以,我想去看看。”   “是我失误了。多亏你提醒。玉知,你真是心细如发的好女子。”杨允徽连忙道,眼中一道光飞快闪过。他接着道:“要去照顾大哥,自然应该是我。你一个女孩子,还是好好在这里坐着吧。”一边说,杨允徽一边下令停车。   芮玉知却道:“不,你也受了伤,怎么能照顾人?还是我去。”杨允徽却道:“你是个女孩,这样总是不方便,还是让别人来照顾吧。”芮玉知正要下车,听他这样一说,也就不再坚持。要离开允徽去陪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还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回到山庄,顿时就是一阵忙乱。杨允徽顾不得自己的伤,命令将兄长送到他的房间,请来郎中先与疯子诊治。郎中看了下来,却是伤痛未愈又染风寒,再加上又累又饿,种种因素积成的病。好在疯子身子强健不同寻常。郎中开了几味药就来看杨允徽。   杨允徽并没有去别处休息,他坐在一旁软椅上,等郎中给兄长看完病,又问了几句,听说无大碍松了一口气,这才让郎中诊治。郎中诊视下来,杨允徽的伤却大不寻常,伤及了肺腑。那郎中看来说话也有些分量,他正色道:“公子,大公子已经病成这样。你是老爷仅有的希望,怎么能这般不珍惜自己。万一有事,老爷可怎么办?”   杨允徽支撑着道:“陆叔,是我错了。你别生气。”   陆叔摇头:“我知道公子生性宽仁,对大公子兄弟情深。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不爱惜,不等于在剜老爷的肉吗?”   杨允徽又连连告罪,陆叔神色才略略好些,开了一个药方。下人立即收拾出另一个房间,让杨允徽静卧养伤。   已经半月过去。杨允徽的伤好了大半,但是疯子的病起色却不大。   青蓝色的火苗轻轻点着棕黑色的陶罐底,罐里“嘟嘟”的翻着水泡,苦苦的药味弥漫开来,守在一旁的玉知放下蒲扇,将药倒入碗中。   “玉知。”身后响起杨允徽的声音。   玉知回头,斑驳阳光从高大的树顶漏下,打在一领雪青色袍服上,出尘清新,一张脸上前几日的阴郁终于消散了些。   玉知放下药碗,急奔了两步:“允徽,你怎么出来了?伤还没好呢。”   杨允徽看看那药碗,叹息一声:“你又在给大哥熬药了?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你了。大哥对你如此,你还一直这么尽心。”   芮玉知自然答道:“救命之恩,当然要尽心报答。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只能为他做这些了。”   “你为大哥熬药就好了。现在他的饮食,全部都是你在操心,你是我的客人,真是辛苦你了。”杨允徽眼定定的看着芮玉知,将这个心无诚府的山里妹子看得双颊发烧。   芮玉知暗暗吐舌,这个小动作消解了一些紧张,这才道:“碧昔他们送去的饭菜他都不肯吃。他虽然见我没有半分好脸色,至少还肯吃我做的东西。”   杨允徽曲起右手食指,笑道:“脸都弄脏了。”轻轻一弹,一粒沾在玉知颊侧的灰尘被弹了去。他整洁的指甲轻轻划过她的脸,痒痒的,带得她心也摇了几摇。   杨允徽接着道:“玉知,我们明天就要回京了,你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回京吧。”   “嗯。”芮玉知脸上带出一脸惊色,能跟在允徽身边,她是千万个愿意,但是一想起疯子,心房又是一缩,她不知疯子犯的什么罪,只是隐约觉得此事绝对不小。若是回京,疯子会怎么样?忍不住问道:“大公子,他没事吧?”   杨允徽脸上的笑僵住,停了一下,方道:“天威难测。我总会尽力救大哥的。”   听他这么说,玉知心中安定了些,眉间的凝重略微淡了一些,道:“那我给他送药去了。”杨允徽点头:“去吧!我也有事要处理。”   芮玉知把药给疯子送去。房间外,数层守卫戒备森严,进了房间,疯子正拥被而坐。他手脚处皆锁着沉重的镣铐,而他坐着的床上,铺有丝被锦垫,绣工精致,皆非凡品。   芮玉知走到床边,叫道:“大公子,该吃药了。”   疯子没有动。芮玉知怎么劝也是不理。芮玉知劝得口干舌燥,见他不理,无奈之下转头要走,这一转头间,头上一阵剧痛,疯子拉住那丝缎般秀发,发狠一扯,痛得芮玉知一声惨叫,碗跌在地上碎得粉碎。头重重的撞到了床栅上,泪流如注,双手连忙伸过头顶,要去护住自己的头。谁知手刚伸出,双手手腕即被一只铁钳夹住,动不得半分。   这几日照顾疯子,虽然身上青紫了好几块,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疯子的一双手,一只好像要把她的头皮扯下来,另一只,握得她手腕碎裂了一般的痛。   疯子再一使劲,玉知身不由已从跌倒在床上。来不及挣扎,一个巨大的身躯压得她几乎昏了过去。疯子一脸狠色,冷冷道:“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玉知吓得脸色铁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疯子听不到她的回答,神色更多了几分疯狂:“被叛我的女人,不会有好结果。”   他只用一只手就将玉知的双手束在了头顶,危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的露出森森白牙,像要吃人一般。玉知吓得骨头都软,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他魔鬼一般的巨掌。   万幸门口守着的人及时冲进来,才将芮玉知从他的魔掌中救了出来   等守卫们将疯子巨大的身子移开。芮玉知无力的滑倒到床下,哭得分外凄凉。自己一片好心,却受到如此□,越想越是伤心,站起身来,飞奔出了房间。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楼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一路行来,车马不停。芮玉知虽然坐在车上,周身也颤得像散了架一样。   如今她衣着靓丽,吃用都很讲究。但她的脸颊却瘦得不见一点肉。   芮玉知已经知道了这兄弟二人的真实姓名。杨允徽实际叫华允徽。 “华”是国姓,这兄弟二人,是豫亲王的两位王子。疯子的真名华允宥,本是豫亲王大王子华允宥,他本是豫王爷世子,随父常年驻于军中。而二王子华允徽一直住在京中王府,很少出门。   细细回想,她早应发觉杨氏兄弟的不凡。虽然疯子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可怕,但你只要对上他的眸子,就像陷入了无底的沼泽,再也无法脱逃,以至于刚开始,玉知将他当成妖怪。更不用说允徽的风神如玉,气质若仙,最让玉知无法忘记地是那天晚上,被允徽抱在怀中之时的看到的情景,月色下的允徽,逼人光芒,恍若天地主宰。   得知真相后,芮玉知心头更加沉重。她没有想到允徽竟然有这么高贵的身份,他与她之间相差距离不逊天地之别,曾有的种种想法,此时想来,幼稚得可笑。   进京后,华允徽不方便将她带进王府,就命人给她在王府近处找了一个住处先安置了下来。等处理过华允宥的事再来考虑她往后的事。临分手前,芮玉知还是去看望了华允宥,站在关疯子的铁笼外,华允宥却像不认识她一般,只是玩着手里的木狗,那还是路上芮玉知买给他的。   芮玉知等了半晌,见他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无奈地叹了口气,双膝跪下,冲笼中的华允宥叩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是触地有声,芮玉知喃喃低语道:“大王子,玉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希望你的疯病能早些好起来。”   笼中的华允宥依然玩着木狗,一使劲,将木狗的头揪了下来,然后又将木狗的四脚,尾巴,一段段揪下捏碎。柏木做的小狗,在他手中竟像是面粉捏成的。芮玉知叩完头,抬首一看,柔弱的身躯不由得抖颤了一下,匆匆起身,走了数步,却又回身小声道:“我真的没有告诉允徽。”话音未落,一个硬硬的东西向她左眼飞来。芮玉知本能的一挡,“啊——”右手被木头打中的地方,鲜血立即流了下来。这一下若是打中眼睛,眼睛哪里还保得住。芮玉知咬牙忍泪,转身跑掉   祸不单行   芮玉知在华允徽的安排下,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院。一连数天,华允徽没有再来。玉知在京中人生地不熟,又知道刘家在京中也很有势力,平时万万不敢出门。这样呆了几日,日子过得越来越难熬。可是允徽还是没有出现。玉知不由得暗暗怀疑,允徽是不是已经忘记她了。但刚这样一想,心中又急急的否认。允徽不会是这样的人。以他的身份,对自己这样的一个村姑好,一定是真心的,他实在没有必要做伪。   玉知并不是个喜欢做白日梦的傻丫头,因为颇读过几本书,事情也比一般的女子想的深些。但是,现在她无处可去,唯一的希望就是华允徽。就算她明知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允徽,但能在他身边有一个安身之地,她也就知足了,或者说——她该知足了。   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刚刚起身,还未梳洗,王府的人就亲到了她住的小院,却不是允徽的人。那人传下话来:“王妃有请。”   芮玉知昏头昏脑地跟着王府的人到了豫王府门前,站在门外的王府家仆一见,立即进门通报。不一会,五十多岁,一身皂服的王府总管亲自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芮玉知片刻,后退半步,行了个礼:“姑娘请!”   芮玉知呆呆地应了一声,跟着总管踏进了那富丽的大门。她却不知,宰相门房七品官,王府总管,就算朝中一二品的大臣,见了他们也十分客气。如此对一个小小民女如此客气,足以让四周站立的王府家仆眼睛瞪成了铜铃。   刚进王府时,芮玉知走得还算轻快,走着走着,步子却慢了下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梁画栋,美仑美奂,俊仆美婢,随处可见。这王府的气势,生生将她这山野村姑吓住了。只觉双腿发软,举步维艰。   总管走出去十几步远,感觉她没有跟上,这才停步回身:“姑娘,王妃还在等着呢。快些走吧。”   “嗯。”答应一声,芮玉知咬牙尽量跟上。总管注意到她的紧张,微微一笑:“姑娘不用害怕。王妃最是和蔼不过。你见了就知道了。”   芮玉知低下头,不敢再四处张望,跟在总管身后。果然是侯门深似海,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听得总管道:“到了。姑娘稍等,我进去通报。”芮玉知答应一声,站在阶下。   总管进去不久,门内传出王妃的口谕:“进来吧。”   芮玉知低头跨过门槛,她不敢抬头,只看得见人的腰以下部份,用眼光在地上一扫,见屋内立着一屋子的人,只有正中一张椅上,坐着一个着杏黄裙的美貌妇人。想来定是王妃,急急跪下,因为心里太过紧张,这一跪,用的力就大了些,“扑嗵”双膝重重落在硬硬的青砖地上,痛得她忍不住“哎呀”一声叫了出来,眼泪水立即涌了出来。   她这一跪声音太大,倒把左右的人都吓了一跳。一个尊贵的声音道:“罢了,起来吧。”   芮玉知答应一声,头重重碰了一下地,再想起身,可双脚没有半分力气。挣扎了几下,竟然无法起身。芮玉知虽然不敢抬头,都分明听得周围婢女窃笑之声,脸更红了,一时手足无措。   王妃皱了皱眉,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粗鄙村姑,不知王儿为何要提到她?但想到爱子如今的模样,眼前女子既然与他有些渊源,还是尽量让声音慈祥一些:“丫头们,快扶这孩子起来。”   被丫环们搀着站起,芮玉知依然不敢正视王妃,一双眼不知所措,不知该往何处看。王妃见她额上一块青色,竟是刚才磕头用力过猛,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果然还是块天然璞玉,对她有了一丝好感,微微一笑,道:“傻孩子,行礼不是这么行的。这跪,你应该跪在垫子上,动作也要慢些,不是这么用力的跪下去。磕头只要头轻轻碰地就好,用不着使那么大的力。像你这个样子,若是进宫,光是行礼就能要了你的命。”   芮玉知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低头只是不语。王妃见她太过紧张,轻轻摆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两个贴身侍女,这才道:“好了,人都走了。你也不用总低着头,我们好好说话吧。”   听王妃声音慈爱,芮玉知终于恢复了一些,轻轻答道:“请娘娘训示。”   王妃轻轻把玩手中镯子,缓缓道:“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王儿的?”   芮玉知见王妃问的是这个,松了一口气,便将与华允宥,华允徽兄弟相识的经过细细相告。王妃听完之后,想了一想,才道:“你既然无处可去,就留在府里当差吧。”   芮玉知忍不住问道:“是在二王子房中当差吗?”   见王妃眼刀戳来,吓得玉知急急闭上嘴,后悔自己孟浪的芮玉知在心中暗暗骂着自己改不了野性子。她却不知,王妃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面上却未带出来:“既然宥儿收你为贴身丫环,你就留在府里吧。本来应该在宥儿那里当差,可惜他现在不在府中,你就先在我这里吧。”   玉知刚听到让她去侍候华允宥,暗暗吓了一跳,但王妃后来话锋一转,心才落了地。这贵人说话,真的能吓死人。好在——那人不在府中。   芮玉知在王府住了下来,在王妃的院中做些杂活。刚开始几日,芮玉知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只怕又闹出笑话来。但过了几日,这沉闷无聊的日子又让她闲不住了。   这日做完事,芮玉知实在忍不住,见周围无人,院墙边有一棵大树,玉知三窜两跳,就爬到了树上,依在树干上看院外的风景。天天在院中,除了跟她一起做活的几个粗使佣人谁也见不到。芮玉知躲在树叶中,希望能看到华允徽的身影,多日不见,他知不知道她到王府了?虽然现在她心中不敢有什么奢望,但即便只是悄悄看看他,也是开心的。   她今天一身绿衣,正适合躲在树上,阳光调皮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探了进来,洒在她的绿色裙子上,玉知摘下几根枝条,编成一顶凉帽戴在自己头上。她正悠然自得,忽见一群人向这边走来。当先的一个女子,婷婷婀娜,姿容绝色,面目隐隐有些眼熟,玉知仔细打量了一会,猛然想起这张脸与华允徽竟有七分相似,再见她一身尊贵衣着,玉知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正是华允徽的生母,豫王侧妃。   王侧妃进了王妃的房间,玉知又在树上坐了一会,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她的人和事。玉知正准备溜回自己的房间,小七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得她直接从树上栽向地面。玉知惊叫一声,这一下跌实了,脖子只怕要折了。   芮玉知惊魄未定地看着貌不惊人的小七公公,危急时刻,竟是他伸手抓住了她,救了她一条小命。这小七天天在院里做些粗活,竟然有如此身手。这豫王府果然不同凡响,处处藏龙卧虎。   小七放下芮玉知,道:“蝉儿,王妃传你过去。”蝉儿,这是玉知在这里的新名字。   玉知答应一声:“我换件衣服就去。”   “不必了。王妃有令,你马上就去,不可耽误。”小七的木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芮玉知无法,只得低头跟着小七来到前院,王妃起居之所。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但靠近这富丽非凡的所在,依然让她心底打颤。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就是个野丫头的命,这种地方不适合她。除了允徽,这里没有能让她感觉舒服的东西。   进门,叩头,问安,练了好几天的礼仪总算没有再出错。芮玉知刚刚轻松了些,却听王妃问:“你头上戴的是什么东西?”芮玉知吓了一跳,忽然想起头上戴着的树叶凉帽,连忙伸手摘下,脸又烧了起来。不敢去看上面王妃和侧王妃的表情。   一个柔美的声音及时道:“王妃,她就是蝉儿吧?”   “可不是她。”王妃答道,“倒是个聪明孩子,只是还上不得大台面。我先让她在后院帮忙做些杂事。慢慢教着,将来倒有可能成为宥儿身边一个得力的人儿。”   豫王侧妃柔声道:“大王子好些了吗?”   “关在那种地方,又能有什么好不好的?”王妃的声音平静,但依然可以听出心疼的感觉。   王侧妃觉得难以回话,只得低头不语,旁人自然更不敢说话。但偏偏,今日屋内多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傻丫头,芮玉知愣头愣脑地开口问道:“大王子怎么了?他的病好些了吗?”   刷,刷……无数道眼光将她盯在地上,其中最亮的四道光,正是来自座上的两位王妃。芮玉知顿感芒刺在背,跪着的身子更缩成了一团。   只觉过了好长的时间,王妃终于开口了:“王儿的病怎样了,我也很想知道,既然这丫头如此有心,不如从今天开始,就送你去侍候宥儿吧。”   芮玉知不能抬头,自然看不到周围众人眼中都多了一份怜悯之色。听王妃命她去侍候疯子,心里顿时后悔得不得了,可是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尊贵的王妃说一个“不”字,只得苦着脸叩了一个头:“是。”   如果有个机会能和老天爷说句话,玉知一定要问问老天,是不是自己前辈子做了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事。为什么总要捉弄她?   侍候疯子就已经很苦命了,竟然还被人带到了这个地方。   “天牢”一听这名字,就感觉一阵冷风顺着脊梁骨往下窜。而她现在要去的地方,更是天牢中看管最严的所在。阴森恐怖,终年不见日光。通往疯子所在牢房的狭小的甬道,阴暗冰冷,连她都要低下头走路,真不知那些人怎么把高大的疯子弄进这里来的。   芮玉知已经换下了王府婢女的衣服,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跟在王府侍卫长身后,亦步亦趋,人差不多都要贴到他的后背上了。惹得那家伙回头望了她一眼,倨傲地表情带着不屑。   芮玉知后退了半步,脸上微红,心中好生懊恼。她并不是有意要离得这么近,只是这里阴森森的,让她心里一阵阵害怕,不自觉地就靠了过去。这次华允宥脱逃,触怒了皇帝,皇帝大怒,这回就让人把他关进了这间最里面守卫最森严的囚室,不许任何人探望,王府的人仗着豫王爷的面子,托了不少关系,又使上大把的银子,才将芮玉知安排进来侍候华允宥。   看守怀疑的打量了芮玉知一眼:“就是她?这么细的身板,能侍候得了你家那位爷吗?”侍卫长也看了芮玉知一眼道:“这是王妃的命令,我们只是遵令而行。”   看守冲芮玉知一招手,道:“好吧。你跟我来。”   芮玉知可怜兮兮地看了侍卫长一眼,后者的脸上除了冷漠再没有别的表情。她无奈深吸了口气,壮起胆子,跟着看守向甬道深处走去,在那火把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一片。   “滴答,滴答……”水珠一下下敲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仿佛伸手就能抓出一把水来,湿答答的把人周身的毛孔都糊了个严实,憋得人心里一阵阵的发堵。   墙角的水声本来很细微,但是因为周围死一样的寂静而变得响亮。一声声,让人凭添几分烦燥。屋里人听着这个声音,完全无动于衷。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声,沉重的铁皮门缓缓打开,生锈的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贱人贵爪   接过看守手中的油灯,芮玉知缓缓走进这间可怖的牢房,刚走了两步,脚踝就扭了一下。地面不平,芮玉知伸出手去,想扶住墙面,却沾了一手的水。这个地方如此潮湿,怎么能住人?   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敢多说,只是扶着墙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向里走去。越往里走越黑,在外面看着还算明亮的灯光到了这里,只黯淡成一颗失了光泽的黄豆。芮玉知睁大眼也只看到牢房尽头的石床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疯子!芮玉知心里叹了口气,脚立即沾在了地上,一步也不敢再向前。可这样呆着也不行,犹豫了半天,她终于挪着小碎步,慢慢靠近,将装着食物的篮子放在胸前,这是她唯一的挡箭牌。又走近了些,就听到铁链响动的声音,他身上带着锁链,玉知悄悄松了一口气,站得远远的,她还没有说话,华允宥已经开口了:“怎么是你?”语气极为不善。   他现在好像是清醒的,玉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只要他不疯,她就没那么害怕他。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忍不住回嘴道:“你当我愿意来么?”若不是在王妃面前多嘴,她现在还在王府,一心想着怎么能见到允徽,怎会沦落到这人间地狱般的地方。   华允宥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可恨:“不愿意还来?没人要了?华允徽怎么不收留你了?”   芮玉知不与他争,想将手上挽着的篮子放下,却发现四周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便道:“你挪一挪,我要放篮子。”   他巨大的身影没有动,芮玉知和他相处多日,也不着急,道:“好啊。你不让开,我就放在地上。不过这里地上这么湿,里面的吃的东西受潮了可不怪我。”   一听有吃的东西,华允宥眼前一亮,立即挪出了一个小小的位置。玉知将得篮子放在了石床上,然后将油灯放在了墙角的凹洞中,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了疯子一下。还好,比初见他时的恶鬼样子竟还强些,虽然依然是一头乱发,一脸胡茬,至少人倒是胖了一些,刚见他时,他就像马上要饿死的饿鬼一样,掐她脖子的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树枝。   玉知也不多说,从篮子中取出为他精心准备的食物。华允宥毫不客气,伸手就抓,手上却被塞进一双竹筷:“别用手,用箸。”   华允宥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玉知一眼,埋头大吃起来。玉知乘他在吃东西,伸手在石床上四处摸摸,床上铺的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只是都潮乎乎的好像能掐出水来。芮玉知皱眉,这样的地方,豫王爷和王妃怎么也不救他?心里想着,嘴上就道:“你动一下,我把这些东西拿下来。”开始抽床上的被褥。   华允宥没有理她,只在她扯动被褥时,略略动了几下,玉知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那被褥抽了出来。将床褥四角往中间一系,就打成一个大大的包裹。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她忙碌。玉知费力的背起那一大团东西,对他道:“你先吃着,外面阳光很好。我给你晒晒去,一会给你拿回来。”转身就向牢门外走去。   到了阳光落下,芮玉知将被褥给华允宥送了回来。为他铺好床,又放下一身干净的特制衣物,转过身去,背对他道:“你把衣服换了,我洗干净了再给你送来。”   身后传来铁链撞击声夹着窒窒索索脱衣服的声音,芮玉知听着听着,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等了好一会,身后的声音终于停了,她这才回头,这一回头,吓了一跳,华允宥脱下了旧衣,却并没有穿上新衣,得意地冲她炫耀了一下,大笑着窜进了刚铺好的被中。   他的动作很快,加上牢房中光线极暗,玉知其实并没有看到什么,但心里的羞怒却半点不少。犹豫着要不要夺门而出,怔了片刻,终于还是认命地抱起那个可恶的家伙换下来的一身脏衣裳,只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还是用脚用力踢了一下铁门。   好痛!玉知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躺在床上的疯子已经坐了起来,道:“踢痛了,要不是我来看看。”只一声,吓得她抱着脏衣落荒而逃。身后是更加可恶的大笑声,回荡在狭小的甬道,让她咬牙切齿骂了他一晚。   玉知刚刚离开,华允宥的笑就停了,被上阳光的香气在这阴暗的地方显得更加珍贵。他扯住被角,放在鼻端轻嗅了几下,黯淡的眼眸中一团火焰越燃越旺,冷傲的唇角上噙着一缕令人胆寒的笑。   玉知并不是囚犯,因此可以进出牢房,对外为了掩藏身份,只说是牢头的亲戚,在狱里做些浆洗的粗活。除了照料疯子,时时也帮牢头看守们洗洗衣服,干些杂活,那些人本就得了豫王府的好处,见这位王府家婢如此懂事,对她自然更好了些,总是尽量与她些方便。   初时玉知来时,只能给华允宥送些饭食,每次在里面呆的时间不能超过一柱香。到得后来,那些看守由她自由进出牢房,不再多管,只是再三吩咐,不可让上面的人发现了去。她也极为机警,从未给牢头找过麻烦,给疯子准备吃食时,又总不忘给牢头看守也带一份,王妃差人送来的银钱她也不吝惜,牢头和看守都受惠不少。   这一日,芮玉知又来送晚饭。华允宥见玉知将菜都摆了上来,脸色却不像往日的雀跃。   玉知有些奇怪:“快吃啊。”   “又是这些菜。”华允宥的脸色越发黑了些。   玉知看了看桌上(她从看守屋内搬来了一张小桌),四菜一汤,荦素俱全,虽然不是什么难得珍肴,也算得是美味了。微微一笑:“这些菜都是我用心做的。有你吃的就不错了。你就好好吃吧。”   这段时间与他亲密了些,玉知说话的语气也放肆了不少。谁知这一回话一出口,反应却不同平常,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起,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一桌美味都喂了土地公。   玉知跳开慢了一点,裙上沾了一大片汤汤水水,手背上更是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痛。   她还没有开口,华允宥已经一脸怒气地道:“你这贱人,竟敢这般对我说话,给你点脸,你就忘了自己卑贱的身份了吗?”   芮玉知咬住唇,烫伤的手痛得发抖,也不多说,草草收拾了东西出来。连着三天,只在送饭时进来一下,将食物放下就走。华允宥也冷着一张脸,不与她说话。   到了第三天,芮玉知来送饭时,放下篮子正要走。忽然手被人抓住,一回头,却见华允宥捧着她烫伤的手对着烛火细细打量。芮玉知用力要将手抽回,却敌不过他的手劲。   华允宥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烫出来的水泡,低声道:“王府的冰凌散很好用。下回让李兴安送些来。”虽然不曾开口认错,那语气已经是极为温柔的了。高傲的小王爷终于低头服软,玉知也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女子,知他被困在此处的烦燥,紧板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但语气中仍有残留的怒气:“你那高贵的爪子干嘛抓着贱人的手?”   华允宥一笑,定定看着芮玉知,笑容若云开日出,照亮了一室阴郁。   忘了她正在生气,芮玉知终于在疯子床上略坐了片刻。下次送饭时,特地多带了一只疯子爱吃的兔腿。两人这便算和解了,不但前嫌尽释,比以前更多了许多亲密。   疯子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总是困在那样一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人自然也暴燥无比。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再怎样口出恶言,终是不曾再对玉知动过粗。但芮玉知的心却不曾有片刻放松,只怕他哪一天忽然又发了疯病。只是想着法儿讨他开心,只希望他心情一好,疯病就不发作,就算发作,也轻一些。   华允宥脸上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而芮玉知却越来越不安,隐约听到一些传闻,好像疯子这回逃狱,已经让皇帝对他起了杀机。过了几天,借着王府侍卫长李兴安送银子的时候,她细细打听了有关华允宥的所有事。李兴安却和前几次一样支吾以对。   芮玉知终于忍不住发怒:“王妃让我侍候小王爷。我再用心,他在这种地方也不能过得好。到底王爷王妃还记不记得他们的儿子。自己住在那么华丽的王府,却对亲生儿子的生死不闻不问。”   忽然发飙的芮玉知把李兴安吓了一跳,这才仔仔细细将眼前这个娇小又带点野性的女子,就凭这份敢直斥王爷王妃之非的勇气,也不能不让人另眼相看。   “参见王妃。”芮玉知恭身行礼。   王妃的神色却格外慈祥,亲自俯身将玉知从地上拉了起来,柔声道:“好孩子,坐下说话吧。”   这声“好孩子”让芮玉知有些意外,虽然在李兴安面前口不择言,真见了王妃,心里还是有些胆怯,却没想到王妃一脸慈爱,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王妃拉着芮玉知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养尊处优,保养极好的手竟比玉知那双操持粗活的手更加细嫩光滑。王妃轻轻道:“好孩子,宥儿果然有眼力。现在,我可以放心将他托付给你了。”   芮玉知一怔,惊道:“王妃,您说什么?”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宥儿自幼聪明,却未料竟犯了这般大罪。本来他若不逃,王爷和我为他求情,还有些希望,现在皇上下了狠心,王爷和我,用尽全力,也不见得能救宥儿。”   芮玉知急了:“王妃,你不能不管他啊。”   王妃点点头,沉声道:“我只有宥儿一个儿子,他犯了如此大罪,就算求得太后出面,最好的结果也是被废为庶人,他从小娇生惯养,又得了这样的疯病,怎么能在民间生存?有了你,我就可以放心了。明天我随王爷进宫,拼了性命也要把宥儿从牢里救出来。”   王妃神色中的阴郁让芮玉知畏缩了一下,莫名地不安。   毒酒琼浆   给华允宥送过了早饭,玉知提了菜篮,到菜场去买菜。刚出了天牢没多远,转了个角,迎面遇一翩翩贵公子,冲玉知一笑,芮玉知心里发热,眼睛一酸,委屈的眼泪立即蒙住了眼珠:“允徽——”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软弱,玉知暗暗吃了一惊。   会宾楼二楼,靠窗的座前,白衣公子吩咐小二端来一盆清水,亲手将雪白的巾子绞干,递给坐在对面的女子。女子接过,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正想把巾子放回盆中,白衣公子却伸手接了过去。女子的脸低得不能再低,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站在一旁的小二也觉得好奇,这一对男女,男的俊逸女的秀美,若论相貌称得上金童玉女。只是女子一看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女子,虽然表面上力求镇定,依然可以看出心底的慌张,进了这般气派的酒楼,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而与她一起进来的公子,举手投足,儒雅贵气。两人实在不像一路人。   华允徽对旁人这般目光已经十分熟悉,一双眸子只是看着对面一身布衣的芮玉知:“我去小院里找过你了,才知道你被王妃接进府来了。一直想来找你,可你在王妃的府中当差,我实在是不方便。这段时间照顾王兄,辛苦你了。”   芮玉知不敢与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对视,目光从奢华的大堂上飘过,呐呐道:“王妃吩咐,玉知不敢叫苦。”   华允徽命小二端上一桌精致的菜品,道:“照顾王兄一定不轻松,今天我做东,好好犒劳一下你。”   他的体贴让芮玉知更加贴心,拿起箸来,夹起一点菜,放在嘴里嚼着,眼中涌入一层雾气。华允徽也提箸,仅仅在几样菜上轻轻点几下,略尝几口,只是为了不让芮玉知难堪而已。见芮玉知吃得香甜,华允徽脸上笑容也深了些。   芮玉知吃着吃着,猛然抬头,立即陷入一片温柔璀璨的光芒中。芮玉知定定看着华允徽,忘了这般直视男子是极不合礼仪的事。她发现,允徽的眼睛和疯子长得有些像,眼角都微微上扬,只有疯子更狭长些,也就显得更冷厉些。但是若说漂亮,却是允徽的眼睛更胜一筹,高贵却不凌厉,温柔却又孤寂。   芮玉知吸了口气,为那英俊眉目间散不去的隐约轻愁,他年未弱冠,俊美绝俦,又是豫亲王世子,可从遇见他第一天起,总感觉到他心中有一丝忧郁。芮玉知忍不住问道:“允徽,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的样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华允徽一怔,望着面前这个冒失的女子,从来没有女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开心。好像她们都着迷于他忧郁而高贵的神情,却从未有一人真正问过为什么。也有可能是没人敢问。他光洁的眉心多出了两道深纹,她是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对象吗?   华允徽正在犹豫,芮玉知却忽然叫了一声,吓了他一跳。芮玉知惊道:“我还要去买菜呢。糟糕,这么晚了,好菜都卖光了。”芮玉知跳起身来:“允徽,对不住,我要买菜去了。”跑了几步,芮玉知停下脚步,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窗前的华允徽,但一想到那个喂不饱的疯子还在等着她送午饭,一咬牙,匆匆跑下楼去,直奔菜场。   时近正午,菜场上已经空空荡荡,芮玉知四下逛逛,剩下的都是些不好的菜蔬,想起那疯子挑剔的口味,芮玉知为难了,提着篮子在菜场里转了好几圈。直到面前多出一个精致的食盒子。   玉知怯怯抬头,在对上华允徽的眼时,连忙又低下头来。华允徽面上却没有一丝恼色,道:“这些都是王兄以前最喜欢吃的菜。我刚叫人从酒楼里买来的。”   芮玉知伸手接过,又感激又不安,词穷不知说什么好。华允徽微微一笑:“都是我带你去酒楼才误了你的事。你快回去吧。我不方便现身,只好你自己回去了。”微微一揖手,转身匆匆而去,那远走的背影,若流云浩渺,转眼不见。   玉知怆然若失地站了一会,这才提着食盒回天牢,一路走来,脑海里全是华允徽的一言一笑。   走到天牢门口,正要进去。旁边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过去。芮玉知吓了一跳,见是看守,心才放下了些,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看守大哥,你有事吗?”   看守的脸色却不好看,低声道:“蝉儿,你别进去了。回王府或是去别的地方都成,牢里,你就不用回去了。”   “为什么?”芮玉知一惊,这才感觉事情不寻常。   架不住玉知的哀求,看守低头在她耳边道:“钦差正在里面传旨,好像皇上要赐死大王子。现在只怕已经死了。你还是不要进去了。被毒死的人很难看的。”   听不到看守又说了什么,芮玉知手中的食盒已经落到了地上。顾不得去拾,她伸手推开看守就冲了进去。   平日看起来阴森可怕的通道已经不再让她恐惧,玉知跑得飞快,冷汗顺颊一直流到她的颈窝里。疯子——到底怎样了?。铁门未锁,玉知用力推开门,大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动,门开了,门里竟然亮着十几根火把,一群着官服的人闻声回头。   玉知顾不得注意别人,第一眼就见疯子将一杯酒一饮而尽。提到了嗓眼的一颗心,随着疯子用力摔在地上的玉杯而碎。支撑在胸口的一口气一泄,身子一软就坐到了地上。   眼睁睁见疯子伟岸的身躯如玉山倾倒,砸得牢房地面也颤了几颤。那群官员看着忽然闯入的女子,眼中有些疑问。跟在一旁的牢头怕事情败露,牵连了他,连忙道:“这是吴二的远房表妹,家里穷到京城来找口饭吃,我就安排在牢里做些粗活。这丫头脑子笨,不懂规矩,可能看见门没锁,就闯进来了。”   玉知坐在地上,呆呆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手中捧着的一张黄绢,上面隐约的飞龙图案,让玉知心又狠狠地往下坠了一下。她这木木的表情落入这些人眼里,只当她真是个呆子,也就没在意,从她身边扬长而去。   耐下性子,等那些人看不到了,玉知三步两步冲到倒地的疯子面前,呆呆的看着地上倒着的疯子。   他脸色青紫,嘴角浸出的血渍也是黑色的,一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半闭,孤独地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芮玉知慢慢蹲下身来,轻轻碰碰他余温仍存的手,心里却感觉地底的寒气一直钻进了她的心里,从石床上拿起被子,盖在疯子身上,芮玉知轻轻叹道:“对不起,我来晚了。午饭你还没吃呢。让你就这么饿着上路了。”刺目的光线下,两滴清泪一闪即逝。   看得出疯子死得很平静,到底是皇家的毒药,沾唇即死。疯子除了脸色难看些,五官一如平日。玉知第一次细细的打量他的五官,和允徽相比,他的眉更浓,眼更厉,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兄弟二人相似之处颇多。只是不同允徽的俊美内敛,疯子的相貌更加张扬,也更多了几分阳刚之气。   铁门再次被粗暴的推开,进来几个人,恶狠狠的将芮玉知推开,待看到地上的华允宥,这几人齐齐神色一变,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那人低头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去在华允宥鼻下探了探,一脸凝重之色。芮玉知站在一旁,她不认得这些人是什么官位,更不敢说话。那几人悄悄商量了几句,开口道:“既然死了,就派人通知豫王府来收尸吧。”说着就匆匆离去。   几个差人将华允宥的尸体移出了监房,放在牢后的一块空地上。看守拿过一张芦席将华允宥的尸体上一盖。芦席太小,华允宥身材高大,遮住了脸,一双腿却都露在外面。看看站在一旁发呆的芮玉知,道:“姑娘,出去吧。一会豫王府的人就来了。”芮玉知抹去脸上的泪水,开口道: “我陪他一会儿。”说着就在华允宥头旁的地上坐下。   一直等到晚上,仍不见豫王府的人前来。芮玉知又饿又累。正在此时,有几个差人又拖了一具尸体过来。见芮玉知守着一具尸体坐在那里,他们不知是谁的尸体,便道:“这是谁放在这里的尸体。死了就拖到乱葬岗埋了好了。”   说着就有一人上前翻动华允宥的尸体,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油水可捞。芮玉知叫道:“别碰他。”   “你说什么?”听到一个做粗活的杂役用这般命令的口吻跟他们说话,那几个差人不怒反笑,不怀好意的目光瞄向站在一旁的芮玉知,刚才竟没注意到,好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儿。   面对那几双色迷迷的眼睛,芮玉知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在那些人眼前一晃:“去给他准备一具上好的棺材,这些金子就是你们的了。”   看到金子,那些人的眼睛立即射出贪婪的光。领头那人伸手想抢。芮玉知退后一步,将金子放在身后:“别想。你们敢硬抢,小命还要不要。”她颇具气势的一吼吓住了那些人。这些人虽然不知华允宥的身份,但是天牢中关的人也不乏大有身份的人。刚才他们见这具尸体孤零零躺在那里,只当是无人认领,故而放肆了些。见芮玉知出手如此大方,也知道这地上躺着的人身份不同一般,领头那差人脸色立即和蔼了起来,笑道:“不敢。兄弟们,就按姑娘吩咐的去做吧。”   过了两柱香时光,一副薄皮棺材抬到了牢房中。拖尸的差人对芮玉知道:“姑娘,他总是个罪人,不好大张旗鼓的为他张罗棺材。”芮玉知看了一眼,也没再说话。但是等到把华允宥往棺材里装时,依然遇到了问题,华允宥身材高大,放在棺材中,两只脚却放不进去,无奈之下,只能锯开棺材底部,让华允宥的一双脚露出棺外。   忙了半夜,始终未见豫王府人来,芮玉知不愿再等下去,就请那些差人帮忙叫了一辆马车,见他们将棺材抬上车,芮玉知这才将金子交给了那些人。自己也爬上了车,对车夫吩咐道:“豫王府后门。”叶落归根,她总要送他回家。   马车走得不快,芮玉知就坐在棺材旁边,也不觉得害怕。车轮辗上了一颗石子。车子跳了一下,虚掩的棺盖猛的弹开,玉知连忙伸手去扶。就在这火光电石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直奔棺中躺着的华允宥的尸身。玉知匆匆往棺上一趴……   “啊——”一声惨叫忽然响起,一间普通客栈房间床上,一个眼神慌乱的少女猛地坐起。   冰凉美人   “醒了?”声音很脆很凉,像夏天嘴里咬着冰块子,凉凉的却觉得舒服。举灯站在床前的男子一身绿纹紫袍,面若敷粉,脸上是一成不变的冰冷。   玉知睁眼,看见这般美丽的人,却没有一丝开心,反而吓得又惊叫了一声,往床里缩了缩。   美男子微微一怔,正要说话,后面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流飒,叫那女人住嘴。吵死人了。”   这声音一响起,刚刚还吓得往床里缩的芮玉知一下跳起来,死死抓住美男子的衣服,将瑟瑟发抖的身子躲在他身后:“有鬼啊!”   流飒淡淡地道:“哪有什么鬼?安心睡吧。”   芮玉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却在看到那张铁青的面孔后崩溃,“鬼啊!鬼啊!”她用力抓下的手指,几乎要将流飒的后背戳出十个洞来。   流飒忍痛一挣,脱开了她的手,飞快闪到一边,将抖成一团的弱女子完全暴露在那个青面恶魔的面前。   芮玉知见无处可躲,连忙用手蒙住自己的眼,口中喃喃道:“我在作梦,我在作梦……梦醒就好了。”   将那双细弱的手腕握住拉开,见芮玉知闭着眼挣扎着,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铁青脸的男子神色却不再狰狞可怖。一抹笑意终于在他常年冰封的面上浮起。真是个小傻瓜!竟然不自量力想保护别人,而且还是一具死去的尸体。华允宥目光更柔和了些,若不是药力正好在那时失效,他险些错过了这一幕。若不是看到她拼死去护他的尸首,她必定要丧在流飒手上。他那时刚刚醒来,手足依然麻痹,万万来不及救她。   华允宥把声音放柔了些:“别害怕,我没死。”   听得这几个字,芮玉知怔了一下,不再用力挣扎,将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的脸色是难看了些,但样子倒不可怕。尤其对上他那双眼睛,芮玉知就像中了魔法,本来像受了惊吓的小猫一样竖起的毛发,都乖乖地贴服下来。   “你真没死?”柔弱的女声仍是怯怯的,不能怪她胆小。任何人若是伏在一具尸体上,忽然看见那尸体冲你微微一笑。就算这尸体长得再仪表非凡,也会和她一样吓晕过去。   华允宥点点头,想要开口,一阵头晕眼花,竟跌倒在床上。芮玉知一下比床上跳了下来,动作灵活地像一只狸猫。流飒瞄了她一眼,眼神并不是很友善,低头将华允宥翻了过来,对芮玉知道:“去叫店家烧些热水来。少主的药效还没全过。要用热水洗洗发发汗。”   芮玉知不敢多说,答应了一声,她不清楚华允宥为何没死,也不知那流飒是怎么来的。但现在肯定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一溜烟跑出去找店家烧水送桶。   桶送来了,热水也准备好了。流飒道:“你侍候少主洗浴,我去屋外等着。”   “啊——”芮玉知一急,急忙抓住流飒的手:“你不能走。他一个大男人,我怎么给他洗浴啊?”   “你不是侍候少主的丫环吗?这是你份内之事。”屋里水雾蒸腾,流飒的容貌在雾中隐隐约约,更显得面若春晓之花。但他眼中的怒意,芮玉知却也看得明白。   “我——”芮玉知正想解释,流飒已经夺了袖子,退出房门去。芮玉知听得房门重重的关上的声音,心又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无奈地看看床上的华允宥,他是个太过危险的人,按玉知的想法,有多远就离他多远。可是每次,那些人都把他推给自己照料。偏偏,每次她都没法说服自己,丢下他不管,一走了之。   认命地叹了口气,芮玉知上前开始解华允宥的衣带。很快,华允宥的上衣就脱了下来。看着他健美的上身,芮玉知脸上全是汗。伸手想为他解去裤带,犹豫一下抽回了手。在山中时,她见过赤着上身的华允宥,所以他这般样子还能勉强接受,真要将他剥得□,她却拿不出这般勇气。   扶着手足无力的华允宥走到桶边,费了好大力,华允宥终于进了桶中。芮玉知松了一口气,站在一旁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华允宥坐在热水中,双手合到一处,手指捏了个诀,一动不动。袅袅白雾衬得他庄严之外又多了几分神秘,就像庙里的菩萨,可落到玉知眼中,却一下想起他躺在棺中忽然冲她一笑的神情。   华允宥坐了一会,脸上的青色越来越重,就像一块生铁的颜色。想起他被赐死时,躺在牢房的地上时的脸色,芮玉知的心中极度不安。再想到一会还要侍候他穿衣,更是心里怕得要命。   这时华允宥道:“加热水。”芮玉知应了一声,走到房门口,小二已经把新烧的热水准备好了,放在门边。玉知伸手去提,却发觉流飒并不在门口。芮玉知心中一动,回头看看闭着眼的华允宥,悄悄将门缝又拉开了一些,一口气冲出门去,洒腿就跑。隐约中,她好像听到华允宥叫了一句什么,却没有听清。她也顾不得了,只怕被他追上,被他抓了回去。和他在一起,总在让她十分害怕,这样的机会,不能不逃。   跑出客栈,芮玉知找了个僻静地方哭个痛快。心中累积了几个月的冤屈瞬时喷发出来,这一哭就收不住了。正哭得头晕脑涨,忽然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芮玉知——”顿时暖暖春风尽化三九寒风。   暮色四起,倦鸟归林,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拿着农具,纷纷向家走去。山村傍晚,宁静安祥,鸡鸣犬吠之声偶起,不仅无扰山村宁静,反添悠闲超然的气息   村民相见举止有度,皆是一副和气谦恭模样,无论鹤发垂髫,布衣花黄,都显得彬彬有礼,是在别处极难看到的。   村子布局呈一个扇型,在扇柄处建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宗祠。朱墙重檐,翠瓦流华,于富丽中不失肃穆,难掩庄严,是村中之重。宗祠的门不是过年祭祖,平时是不开的。但此时,却有一些人在里面忙碌。   “叮叮当当……”外面各种声音响成一片,人声走动声不绝于耳。   芮玉知抬起头,看着头上五六尺处那个小小的窗口。天近黄昏,光线已经很黯了,透进窗内的微光笼在她紧锁眉间,轻淡得就像父亲临死时望向她的目光,不舍而无力留驻。   芮玉知倚在湿冷的墙上,脸上两道清痕仍在,泪已干涸。明天——就是她的死期! “驴刑。”像一记斩妖剑,高悬在她头顶,随时都会把她斩成肉泥。   她试过撞墙,可牢房是在地下挖的一个深坑,四周都是软软的泥土,虽然撞得有些头晕,头上连个包都没起。想过用刀,身上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想过绝食,可村民根本没有给她送过一次饭。一天不吃也饿不死人,反正她明天就要死了,何必让一个快死的罪人浪费宝贵的粮食?   罪人——她是罪人!芮玉知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痛——啊——   “□,鬼叫什么?”牢门外传来一个无情的声音。那是刘大力的声音,那个昔日见到她就笑得像庙里的弥陀一般的粗壮汉子。总是偷偷地用眼角瞟着她。一见她回头,就连忙躲开,和她说话总是放低声音的邻家大哥,竟然用这种凶狠不屑的语气骂她。   芮玉知一阵心悸,手上一使劲,生生拨下自己两把头发。顿觉头顶一片湿濡濡的,又火辣辣地疼得难受,她——真是死定了!才十七岁的年纪就要死,而且死得如此不堪,如此恐怖。   芮玉知抬起头,站在高处的刘大力正好可以看到她的脸。两颗水滴在水汪汪的眼中转动。带着哭腔的女声像长出了细细的茸毛,搔着他的心扉:“大力哥,我饿。明天我就要死了,看在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份上,给我点吃的吧。”   刘大力咽了一口唾沫,这狐狸精,说话的声音都这么骚,心里唾弃着,眼睛却禁不住将站在里面的女人打量了个够。   芮玉知希望刘大力眼中的自己如往日婀娜,虽然她的两腿都在发抖,依然尽量挺直身体,下颌微微抬起,她身穿淡紫掐金袄,粉红石榴裙,乌发胜墨,从头上一直垂至臀部。纤腰一握,秀颈修肩。虽然面色青灰,沾了不少灰尘,却依然掩不住眉眼清晰如画,俏美之中带着三分倔强。   刘大力咽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道:“你死了这条心吧。上回被你砸晕的刘福还躺在床上呢。他老婆准备了一根钉满钉子的钉板,说是要用来打你的。”   芮玉知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潮湿的地上。   客栈中,流飒将刚熬好的药送到华允宥床前:“少主,快喝了吧。”   华允宥黑着脸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流飒面带歉然:“属下适才去安排回齐周的事了。离开了一会,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是属下的失职。”   “此事不怪你。”华允宥冷冷地道。是他自己惹的麻烦。若不是他要带上这丫头,也不会有这事发生。   他在被华允徽抓住前,其实已经将他的消息通过手下的消息网传了出去。本来是那里等着齐周来的人接他走的。却先被朝廷的人发现。被抓住第二天,流飒等人就已赶到,只是没有救人的机会,只得一路跟随进京。   皇帝动了杀机其实早在流飒的意料内,埋伏在半路上,劫了传密旨的钦差,有意扮作普通劫财,将一众人身上所有财物一洗而空,顺便也将圣旨装了回来。然后流飒带人假扮钦差进牢赐死。华允宥喝下特制药酒,造成假死之态。那被劫的钦差穴道解开后,先跑到天牢,见人犯已死,总算没闯下大祸,虽然不明那些人的用意,却更怕担责任,因此也没敢向上面禀报。这就是玉知在牢中见到第二群人的原因。   但是为了和宫中特制毒药相像,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华允宥所服之药也非同小可,若是常人服了定要送命。华允宥虽然体质特殊,能抗此毒,但受到的伤害也是不小,没有十天半月的调养,无法痊愈。他正在运功时,那丫头忽然逃走,一分心下,本来已经导入正途的真气一下失了控制,伤了自身肺腑。好在他功力精纯,否则这下可就惨了。   他想知道的事,总是有办法知道。虽然那丫头从未跟他说过她的身世,但他已经查了个明白。既然她肯用性命护他的尸身,他就想成全她一次,给她一个好的结果,却未料到,竟让自己伤上加伤。   “少主,你身体还支撑得住吗?”流飒眼中有些担忧:“我们必须尽快启程,你伤成这样,属下不能离开你。万一那丫头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追兵一来,就麻烦了。”   见华允宥努力坐起身来,动作有些艰难,流飒神色中透着关心,却不曾上前扶他一把。   华允宥坐直了呼口气道:”流飒,你不要一天到晚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像天下人都得罪你了一般。”   流飒依然板着一张冰块脸:“我只要照顾好少主就行了。天下人与我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华允宥眼中露出探究的意味来:“那丫头,是怀玉村人。”不出意料,眼前美人红艳的嘴唇在瞬间变白。   流飒呆了一下,才道:“我派人在四下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她,难道,是在怀玉村?”难怪没有找到她,流飒这才恍然。   “没错!”华允宥疲惫的闭上眼:“不用再为她费什么心了。那些人会帮我们灭了这个口。”   暴驴之刑   天幕缓启,夜色褪去。静寂的山村已是人声鼎沸,外面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林下荒苔道韫家,生怜玉骨委尘沙。”   谁怜玉骨委尘沙?曾经可亲可爱的乡亲,一起玩耍长大的伙伴,同在父亲的私塾里读书的同窗,转眼间都成为红着眼要置她于死地的仇人。   怀玉村是举国闻名的节妇村,村里会出这么多贞妇,皆因村中沿袭多年村规。若女子不守妇道,就要受驴刑。这个从过去传下来的严酷刑罚,将对女子的身心折磨发挥到了极致。受刑的女子全身被剥光,双手绑在身后。然后裸身倒坐在一匹配有特制驴鞍的暴驴上,拉到外面游街。那驴鞍是用硬木制成,上面雕了一个巨大的□,大小远远大于真人,从受刑女子的□插入她的身体。   被绑的女子的身体被巨大的□刺穿,内脏随着暴驴的颠动被撕碎,血水一滴滴汇成一条血路。四周是村人的咒骂和无情的羞辱,烂菜粪便,砸得受刑女子一身一脸。受刑女子受尽身心折磨之后,奄奄一息时,族长才下令,让村民用棍棒乱石将她活活打死。   女人们的斑斑血泪之后,却是怀玉村男子们的飞黄腾达。随着村里的牌坊越建越多,村子的名气越来越大,村中男子官也越做越显赫。现在朝中的三品以上高官,出自怀玉村的,竟然有三人之多。   天亮了,地狱却刚刚张开血口。从门口冲进四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恶狠狠地要将芮玉知押出牢房。   芮玉知眼前雾蒙蒙一片,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隐约看见这些人靠近,人一下弹了起来,紧紧顶住牢门,惊恐万状地道:“不要……”   一人用力去推木门,那门内的女子就像发了疯一样,死死顶住门,一时竟推不开。男子一脸冷笑,隔着木栅伸出来手来,抓向门内抖成一团的女子。   玉知感觉肩部一阵剧痛,门外伸出的手好像要把她扯成两半。她忍着剧痛,死活不肯松手,用尽全力顶着木栅,用力过猛,直至双足都陷入松软的泥中。   门口太窄,只容一人推门,虽然推门的是个男子,却抵不过垂死抵抗的玉知。见门打不开。门外的男子骂了几声粗话,商量了几句。生得最高大的刘大勇退后几步,猛地冲了过来,飞起一腿,结实的木栅门,竟在一瞬间垮塌。芮玉知一声惊呼,纤瘦的肩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上,虽然泥墙略软,也痛彻骨髓。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四个粗壮的汉子已经冲了进来。刘大力伸手就来抓她,玉知双手拼命拍打他的脸部,另外三个男子上前,抱手抱腿,将她死死按住。与此同时,这些人的手脚都开始不安份的在那方暖玉上游走。   玉知羞愤欲死,脑中已是一片疯狂,感觉一只狼爪抚到她的唇边,想也不想,张口就是狠狠一口咬下。   “啊——”一声惨叫,如鬼哭狼嚎一般,玉知一张嘴,一截断指落在地上,血淋淋的,还在轻轻颤动。丢了半截手指的刘昭急了,捧着手怒道:“好□,往死里打!”   刘大力伸手一掌,将娇小的女子打得飞了起来。玉知落地时,一张清秀的脸庞已经肿了起来,鲜血顺着嘴角一路淌下,看起来狰狞可怕。几个大男人一起动手。拳如暴雨,腿似冰雹。玉知毫无反抗之力的蜷在地上。   刘昭从身上扯下块布,将断指包好,叫道:“停下,快停下。”   那几个同伴听他这么喊,停下了手脚。刘昭上前,一把揪住地上的芮玉知,冷冷的道:“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死了?”目光狠毒萎锁,对着玉知冷冷一笑:“等会行刑时有你好受的。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我要让你一点点的死掉。然后将这肮脏的身子吊在野狼岗,让野狼撕扯碎你的皮肉,嚼断你的骨头。”他嘴里是残酷的话语,脸上却是恶魔一样的笑容。   玉知的脸已经完全变形,看不出她的喜怒,听刘昭说得不堪,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口鲜血啐到了他的脸上。   让她依然如此强硬,刘昭更加怒不可遏,道:“不能饶了这□。这身子虽然脏了,长得却也不错。临死前先让大伙快活快活是正经。”   另三人应声附和。芮玉知肿着的嘴艰难的叫道:“你们敢。”   “我们有什么不敢?”几个兽性大发的男子□着,刘昭第一个扑了上来。正要动作,刘大力却拉住了他:“慢着!”   刘昭一瞪眼:“你干什么?老子丢了一根手指,总要在她身上找回些利息来。”   刘大力冷冷道:“族长还在等着呢。大伙一块快活怕是来不及,若只有你一人快活,难道让我们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这话一出,比什么都有用,其余三人都附合起来。刘昭见众怒难犯,焚身□只能强制压下,实在无法解气,又用力在玉知身上招呼了几下。每一下都落在她身上最娇嫩的地方,疼得她死去活来。   玉知被拖出牢房时,身子软软地被人拖在地上滑行。她的脸向上仰,仿佛无语问天。实际上,所有的意识都已在她脑中消失,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个人,只是一块石头,一段木头。   全村人都来了,怀着各式各样的心绪等在宗祠外。芮玉知被人从牢里拖进杀气腾腾的大堂,堂上,供着怀玉村刘氏宗族的牌位,牌位前坐的几个老者,正是怀玉村的村长及村中长老。   堂上村长慷慨激昂,老泪纵横,滔滔不绝地痛骂这个败坏门风,万恶不赦的□。   刘老头声嘶力竭,跺足捶胸,只可惜这般警戒后来,宣扬教化的大道并无几人在听。被人按着跪在堂下的芮玉知早已傻了。而站在她身边的几个男人,眼光来回在芮玉知玲珑有致的身体上流连。   芮玉知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屋顶,一切似乎与她无关。地上的传来的冷意让她微微畏缩了一下,但比起心中的绝望,这点冷实在不值一提,她未再有其它动作。命运再残酷,总有结束的一刻。她争过,努力过,命运却铁了心要折磨死她这个弱女子,她又能如何?   村长训话结束,几个男人终于等到那句让他们热血沸腾的那句话:“行刑!”   刘大力第一个按捺不住,抓住芮玉知领口用力一撕,紫金掐金袄顿时碎落于地,双肩如雪,鹅颈延玉,葱绿肚兜半掩玲珑,几处青紫却难损她的美丽。刘大力屏息忍住鼻血,手已经伸向那绣着一双粉蝶的肚兜。   芮玉知本能地将一双手护在了胸前。刘大力和另一个男子捉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扳,一阵剧痛让她无力反抗。刘大力另一只手伸出,一把扯下玉知身上的肚兜。   薄薄一层布,随着男人的手落到地上,肌光如雪,映花人眼。在场的男子们顿时都哑了声音,连刘老头手中的烟袋落在地上都不知道。祠堂中,尽是雄性动物吞咽口水的声音。   刘大勇的手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抚上少女的身体,血红的眼眸从白羊般无辜的身子上扫过。   刘大力伸手拍开弟弟的手:“你干什么?”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没有一刻离开那曼妙无比的身子,一边说着,一边也忍不住伸出手去。却被刘大勇按了下来:“大哥,不可。”   两兄弟你瞪瞪我,我瞪瞪你,目光又同时回到那白花花的身子上。齐齐伸出手去,目标正是那条绣着精致花纹的粉红石榴裙。   一声帛裂,撕碎的不仅是裙子,还有一颗心。芮玉知已经傻了,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般,既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呆呆的望着地上。再未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在场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眼也不敢眨一下,只怕错过了一点。但是这回他们却失望了。   一袭宽大的长袍从天而降,将芮玉知盖在下面。抓住她的刘氏兄弟一面狂喷鲜血,一边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双双软倒在地。   众人眼前一花,两个男子从天而降,一高一矮,一个龙章凤姿,英华盖世;一个颜如宋玉,翩翩少年。面如美玉的男子抱起地上的女子,把了一下脉,对高个男子道:“少主,她晕过去了。”   英气逼人的男子脸色十分难看,冷冷道:“这群畜生,竟这样对付一个弱女子。流飒,给我杀了。”   流飒面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低声道:“少主,我们还在逃难,不宜大开杀戒。再说,怀玉村高手不少。人救到了,我们快走吧。”   华允宥的眼光利如刀剑:“其它人可以不杀,这几个罪魁不能放。我要他们一双眼睛。”   流飒愣了一下,应道:“是!”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利剑。谁料华允宥一伸臂,拦住了他:“你带她先走吧。这里由我来。”   流飒惊道:“少主,你的伤还没好呢。”   华允宥冷冷一笑,眼中尽是凶光:“我的伤若好了,他们还想活命吗?你走吧!不用为我担心。”   两人说话的语气旁若无人,而此时醒过劲来的怀玉村人已经冲了上来。华允宥上前几步,拦住众人,冲流飒吼了一声:“快滚!”   流飒吓了一跳,不敢违令,只得应道:“少主小心。”脚尖一点,人如冲天之燕,抱着芮玉知冲了出去,转眼就失了踪影。身后传来声声惨叫,流飒咬着牙,没有回头,只有两行泪随风洒落在他身后的路上。   芮玉知木然地坐在河岸边,身上罩着一件男式的黑色袍子。这袍子穿在她身上,宽大得惊人。长袍的肩部一直垂到她的肘下,她几乎将袖子全挽了上来,才露出手来。站在地上,袍角拖在地上一大段,她刚一迈步就差点摔个跟头,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   流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道旁,依着一棵树看着来时的方向。他身旁的树上,拴着两匹健马。他们正在等的,正是华允宥。   华允宥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不出一个时辰,一道身影疾如流星,转眼已到二人面前。   流飒一见,匆匆迎了上去:“少主。”   华允宥神色不变,锦袍上几滴新鲜血迹,是刚才打斗后唯一留下的痕迹,扫了流飒一眼,淡淡道:“走吧。”   流飒没有多问,拉过马来:“少主请上马。”   华允宥应了一声,扫了一眼坐在地上发呆了芮玉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来,伸手托住那尖尖的下颌:“你既然要走,想去哪就去哪吧。”   放开手,华允宥抓住流飒递过来的马缰绳。脚已经蹬上了马鞍,正要翻身上马,一双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不要走。无论你去哪,带上我。”   华允宥低下头,芮玉知只觉有热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心里害怕,面上却更加楚楚可怜:“救我。求你救我……”   哭得声嘶力竭,芮玉知将刚才该流未流的泪流了个干净,抓着他衣角的手因用力过度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经历了刚才的地狱经历,她已把他当成救命的稻草,她唯有紧紧抓住。   华允宥看了她一眼,冷哼了一声,跃上骏马,只听一声轻响,芮玉知手中只剩两片碎布。芮玉知吓得面无人色,往前扑了两步,死死抱住鞍镫上那只脚:“不要。”   “放开。”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闷,但芮玉知完全没有感觉到。就在此时,她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扯离华允宥的脚,流飒道:“少主,该走了。”   华允宥没有回答。流飒上了另一匹马。马蹄有力的敲打在大路上,激起两股尘烟,双骑淹没在烟尘中。   狂龙宝贝   芮玉知呆了片刻,向着华允宥离开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转身向着不远处的河里走去。纵倾尽天下水,难洗她一身的冤枉。这一汪清水,不过是求个解脱,就算是死,她也会化身厉鬼,找那些禽兽算账去。本来她咬去刘昭的手指,是希望能逃过驴刑之辱,就算被他们打死,也是情愿。没有想到仍无法逃过。更没想到,竟是疯子及时出现,救了她。可是当她刚刚有了生的希望之时,他却决绝的离开,不理她杜鹃啼血的哀求,把她像一只无家的小狗一样丢弃。   明知不该怨,可是当河水漫过她的头顶时,芮玉知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却是——如果疯子看到她的尸体,会不会像她当初守着他的尸体时一样难过落泪?   冷风悲号,吹得百里军营上空旌旗乱舞。重重兵帐,拱卫正中那座黄金大帐。   大帐前,两队士兵站得笔直,军容整肃,军威凛凛,虽然人多,却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远远奔来一队人马,士兵们齐齐行了军礼,在众人敬仰无比的目光中,一个高大若天神的男子跃下马来。他一身黄金铠甲,一双浓眉直若两把刺天宝剑,带着轻视世人的冷傲,面上尽是跋扈之色。   金甲男子冲手下一挥手:“退下吧。”随从众人立即揖身退下,行动间,只闻盔甲摩擦的响声,除此并无其它声音。   男子走进大帐,大帐内极为宽阔,一案一几,一床一椅不仅华丽,而且都是超大号的,正配他如天神般高大的身材。   男子一进帐,蹲跪在两旁的四位婢女上前,帮他解下一身的盔甲。除去盔甲后,男子低声道:“退下。”四位美婢行了个礼,匆匆退出帐去。   等所有的人都走了,男子冷硬的面孔终于放松了下来。轻轻撩开鲛帐,看看帐内睡着的那个少女。他伸出手来,将少女伸出被外的一只皓腕放进被中,然后就坐到了床边,欣赏她娇美的睡颜。   忙了一天,也有些累了,华允宥脱下战靴,上了床,顺手将睡着的小女子当成抱枕搂在怀中。感觉怀里本来绵软的身子一下绷紧,瘦瘦的小脸上两把小扇子略略扇动了几下。华允宥不为所动,脑袋一沾上枕头,眼睛就闭上了。   芮玉知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慢慢将眼睁开。一双灵动的眼眸先是四处乱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富丽的金色帐顶,唉,总是作梦也累人啊!   她一定是在作梦。她梦见疯子救了她,然后把她带回了这个地方。   梦里的这个地方叫齐周。这里的人个个都很高大,但对她都非常和善,这里的山很青,树很绿,天更蓝,风更野,最让玉知喜欢的是,这里的女孩子也能和男孩子一样抛头露面。可以和男孩子一起围坐在火堆旁唱歌跳舞,骑马饮酒。   但是这些都不是让玉知感觉累的原因,让她觉得惶恐不安的,却是梦中的疯子也变了一个模样。她分明看见疯子坐在高高的铺着珍贵绣毯的座位上,身边是无数精猛的士兵,座下伏拜是千万的百姓。衣冠辉煌,目光炯炯,令日月失色,天地无光。他是这里的王!至高无上的存在。   记忆中那个疯子的影像太深刻,即使现在眼前的他高贵若天神,却无法将她脑中的原来的印象彻底抹去。没见到他时,玉知觉得他还是那个让她又畏又怜的疯子,偶尔还可以与他斗斗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一见了面,她就双脚发软,在他天神般的气宇之下,她只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般可怜,别说与他斗嘴,在他面前,她几乎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可怜兮兮的做个应声虫。   至于他的饮食起居,真的见过他身边美婢们端上的饭菜和打理过的房间后,玉知只觉得羞愧地无地自容,再不敢伸手去碰任何一样东西。甚至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住在这么金碧辉煌的帐中,更不用说与他同吃同睡。刚刚小小提了一下,想跟小刀她们到旁边的帐子去睡,就被他一眼瞪得差点晕过去。   本来疯子出去时,她应该可以松一口气,事实上她却更觉得无聊得要死。疯子并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是让小刀小枪紧紧跟着她。(疯子的四个婢女,分别叫小刀,小枪,小剑,小戟)。但是一出了大帐,那气派威严的军营,那虎虎生威的将士,让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完全傻了眼。偏偏所有的人一见她,都会来个极有派头的军礼,口中问安道:“姑娘安好。”声音大得就和打雷一样,吓得她不敢多呆,匆匆就退回帐中。从此每日只和小刀她们在帐中厮混。闲得她一身的皮都在发痒,但也不敢伸手去给小刀帮忙,实在怕自己粗手笨脚越帮越忙。   这样她每天剩下的事只有一件,坐在帐中等着疯子回来。然后陪他吃饭,和他一起睡在这个巨大的床上。刚开始她紧张得几乎晕了过去,好在疯子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几天下来,她倒是渐渐习惯了,有时候还会觉得,疯子的怀抱还真是不错,又暖和又舒服。虽然每次有这种想法之后,她都会狠狠地骂自己不知羞耻,枉读了圣贤书,但是——她还是越来越迷恋这个感觉。可以依靠,可以安心的睡上一觉的感觉。   玉知慢慢扭过脸去,看着身旁那张在睡梦中终于柔和了一些的男子面孔,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可惜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才会觉得可以安心。就算在允徽面前,玉知也从未有如此强烈的自卑感。睁开眼睛的疯子,需要她万分辛苦的仰望,也只能看到他冷酷不带一丝表情的唇线。   彩凤怎能配寒鸦?这个念头刚刚从玉知脑海中跃了出来,吓得她拼命摇头,急着要将它甩出去。她都想了些什么?他根本不是她喜欢的人。她梦中所想的良人,应该是像允徽那样温雅如玉,又贵气天生的男子。   允徽,允徽,允徽……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渐渐闭上了眼,沉沉睡去。梦中的男子若踏浪而来,清清嗓音若甘露浇洒心田:“玉知——”   “允徽——”耳畔一声低低梦呤,惊醒了华允宥。看着怀中两颊嫣红的睡美人,华允宥眼光渐渐变得危险起来。   睡梦中的芮玉知却不知情,嘴角似笑非笑,好像拼命要压下,却又忍不住要笑出来,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较着劲。看到她这般表情,华允宥只觉眼角抽筋,思索片刻,摇醒了正做好梦的女子。   “啊——”被摇醒的女子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华允宥,嘴里发出的声音懒懒的还带着睡意。他的脸色怎么有些黯?是太累了吗?太累了又为何半夜不睡觉?   华允宥坐在床上,定定地看着眼光有些惊慌的女子,正色问道:“你是不是想回京去?想去找华允徽?”   “嗯?”芮玉知完全没有弄清楚状况,只是随口哼了一声。她的语意本来是疑问,落到华允宥耳中却成了肯定。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华允宥不说话,玉知自然也不敢冒失开口,过了好一会,华允宥终于再开金口:“你想回京,就回去吧。我派人送你回去。一定让你平安见到华允徽。”   芮玉知摇摇头,想也不想地道:“不用麻烦了。反正也是在做梦。等醒了就好了。”   做梦?华允宥冷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细嫩的手指,芮玉知不知他是何用意,却也不讨厌他这般举动,再说,这是梦里。抱都抱过了,摸摸手算什么?因此,她并没有挣扎。   华允宥看着她的目光很暖,很柔。几乎让玉知有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但是——   “啊——”一声惨叫响了起来,像夹断尾巴的猫。芮玉知一身冷汗,发狠对着那只捏住她右手的魔掌又抓又踢,她的手指几乎要被他捏断了。   华允宥没有松手,她的手脚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给他拍蚊子一般,丝毫影响不了他。芮玉知痛得抓狂,十指连心,再也顾不得害怕,张口就向华允宥手上咬去。谁料华允宥忽然松手,这一口,结结实实地咬在她多灾多难的右手上。这回她连叫都叫不出了,嘴被自己的手堵住,只有泪水成了河。华允宥冷静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砸进她的耳中:“现在你觉得自己是不是做梦?”   小刀进来,看见泪流满面的芮玉知时吃了一惊,而等她看到玉知肿成馒头的右手时,更是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小刀不敢多言,连忙捧来伤药。华允宥伸手接过:“我来。”   已经明白不是在作梦的芮玉知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躲过,右手又被他握在手中,只是这回他没有用力。华允宥将药膏轻轻涂在她的手上。一阵清凉缓解了她手中火辣辣的痛,就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华允宥却将她上了药的手捧起,轻轻吹了两下。   芮玉知早就傻了,呆呆地看着华允宥的脸。这几日被他周身的气势所摄,竟一直不敢仔细看他,此时细看,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有十二分的温柔从那张过刚过硬的脸上流露,但非但不觉得别扭,只觉得分外真诚难得。只这一转眼间,他就由魔鬼到天使打了个来回。   此时,芮玉知心头狂跳了几下,忽然想起他的疯病,莫不是病发了?一想到这里,芮玉知反而忘了害怕,拉住他的手,口中道:“大王子,你快坐下。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口中赔着不是,玉知小心的拉华允宥坐下,知道疯病发作的人不可硬顶,要处处顺着来。   华允宥听话地坐下,微微皱眉道:“叫我尚希。”   “尚希?”玉知略一皱眉就明白过来:“尚希见宥。这一定是你的字了。”   华允宥笑了,聪明的小女人,难得肚子里还有些墨水。   芮玉知匆匆倒了杯水送到华允宥手中,哄道:“喝些水。”所有禁忌都抛之脑后,她只关心他的身体,可不要再发病了。以前他发个病已经这么吓人。现在在他的地盘上,若是发起病来,倒霉的人可就多了,而她,将是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看着前前后后在他身周忙碌的小女子,这样的她竟是久违了。她脸上时时显露迷茫无措的表情消失了,眼神重新变得灵动,舌头也恢复了自由。这是一眼未染尘嚣的山泉。美则美矣,但却铁定无法在宫闱生存。   芮玉知忙来忙去,只是小心不要刺激华允宥发病,口中没话找话,都是说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华允宥看着她却不出声,玉知的声音就渐渐的小了下来。不知不觉地,眼里又是湿湿的一片。   见她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样子,一向心硬的华允宥终于有了些怜惜之色,微微一笑,好心道:“你放心,我没事了。你在怕些什么?”玉知虽然在掩饰,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而他却生得一双洞穿人心的利眼,早就看出她心中的恐惧。   芮玉知听了这句话,心头略微轻松了一点,就忍不住哭出声了。她实在是吓坏了,怕他再次发疯,见他问,这才抽泣着道:“我怕你又发疯病了”   华允宥重新将她搂入怀中,不顾婢女们惊诧的眼神,在她耳边道:“放心,我疯了,也不会放过你。”芮玉知全身僵住。   脱胎换骨   她是喜欢读书不错。但她喜欢听的天文地理,古今奇闻,人物风流,英雄故事。这些宫中的礼仪,她就不敢兴趣,可是,华允宥坚持要她听,晚上回帐还要检查她的功课,芮玉知痛苦的捧着头,听着座上的老先生喋喋不休地拽古文,却也无可奈何。   “《礼记。曲礼》云:天子之妃曰后。后之言后,言在夫之后也。”   “《白虎通义。嫁娶》又云:天子之妃谓之后,何?后,君也,天下尊之,故谓之后。”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庶人之妻为妇人,大夫之妻为孺人,诸侯之妻为夫人,天子最尊,故称后。”   “天曰皇天,地曰后土,故天子之妃,以后为称,取象二仪。”   光是一个皇后的“后”字的由来,竟也有那么多话,略听一些也就罢了,天天听这些,她的脑袋都要炸了。   虽然心里烦得不行,她还是做出一副谦恭受教的样子,眼睛虔诚的盯着老先生颌下一尺的地方,显得谦卑矜持,身子微微前倾,双腿并拢,坐姿也透着一份优雅淡定。   站在帐外偷看的华允宥终于有些满意了。六个月的心血没有白费,小村姑终于脱胎换骨。记得刚开始她眼神飘忽,总给人一种心虚胆怯的感觉,但现在,即使是与他面对,她也可以直视他的眼睛,神色从容。以前她对衣饰珠宝一窍不通,现在就能侃侃而谈,虽然多是死记硬背,好在那些女子中有真材实学的也是少数,这些也足够唬人了。加上她本来读书颇多,现在就算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也不见得比得上她。   芮玉知悄悄换了一个坐姿,将身体的重心略移了一下,总是一个姿势太累人了。一缕秀发调皮的跳到了她的眼前,她伸手轻轻拨去,手指从她额间优美划过,那细白手指,隔得老远,却好像划在某人的心上。   华允宥一掀帐帘,大步走了进去。一见他进来,老夫子与玉知连忙行礼。华允宥伸手扶起玉知,老夫子立即识趣地告退。   芮玉知见老夫子退出,立即奉上一杯茶。华允宥一饮而尽,看了一眼芮玉知:“今天学了些什么?”   芮玉知将自己今天所学说了一说。华允宥听完,想了想:“今天就学到这吧。我们到后山走走。你去准备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芮玉知吓了一跳,又去后山?这段时间虽然不怎么怕华允宥了,但面对威仪天生的他,仍然不由自主心生敬畏,见他不由分说大步出帐,仍是那副事事由他作主的派头,却从不问她想的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去准备了。   知道华允宥耐心有限,玉知匆匆换好了衣服,就从帐中走了出来。干净利落一身月白劲装,头上的钗环首饰尽数不见,只剩一根发带,和刚才的大家闺秀模样完全不同。华允宥面无表情,只是道:“上马吧。”   马夫牵来的两匹马都很高大。那匹“闪电”更加高大些,却是“霹雳”的哥哥,芮玉知现在才知道,那匹救过他们的霹雳,其实是华允宥送给华允徽的礼物。所以才会听他的话。武人爱马,华允宥对“闪电”比对手下都温柔得多,平时难得见他笑容,但对“闪电”他却总是微笑。   芮玉知的马虽比不上“闪电”,也是一匹上好的骏马。两人翻身上马。华允宥的姿势自不用说,潇洒至极,而芮玉知的动作竟也流畅干净,显然这几月下来,她的骑术也高明了不少。   两马奔至后山,在一空旷处停住。华允宥马在前,芮玉知的马就在他的侧后面。偏头望去,人如猛虎,马似游龙,一人一马,相得亦彰。即使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将士中间,他也依然是鹤立鸡群。在这四下无人的旷野,则是一股唯我独尊的味道,看得她心中一惊。   华允宥眼望前方,口中问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芮玉知脸上略微红了一下,她现在也不比当初那个小村姑,轻笑一下道:“你这样子很好看。”   华允宥回过头来:“好看?比华允徽如何?”   芮玉知想了一想,诚实答道:“姿容不如,势更胜之。”   华允宥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你还想去找他吗?”   芮玉知摇头道:“我不敢想,就在这里有个安身之地就好了。”   华允宥笑得冷,“你作梦都喊着他的名字,此时又矫情起来。”   他的语气不善,芮玉知不愿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便侧了身子不再说话。他怎会明白她骨子里的自卑?若不是被人陷害,她现在不过是刘家少爷的第五房小妾。若不是遇见他,她现在早已是受辱而死的冤魂。   华允宥伸手将她的脸扳向自己,脸上全是威胁。芮玉知不得不答道:“他是高贵的王世子,我又能有什么想法。故乡我是回不去了。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   华允宥轻轻一笑,虽然听得笑声,眼中却无笑意,口中道:“原来在你眼里,我这里只是你逃难的地方。难怪你见我就像见了鬼一样,只是,要在我身边,你先要学会投怀送抱才是,这般冷冰冰的样子,我却不爱。”说完将脸凑近芮玉知:“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有些进步,开始会取悦男人了。”   芮玉知羞怒的一把推开那张凑近的脸。华允宥的脸色又阴了下来:“早知你一心念着他。”   双脚轻点鞍镫,华允宥已经站在了地上,芮玉知竟看不清他是如何下马的。见惯不怪,玉知也不惊诧,规规矩矩下了马。站在了华允宥对面,她刚刚站稳,华允宥一掌拍了过来。   这半年来,华允宥命四个美婢,每日教玉知一些防身之术。这四女虽然模样娇弱,却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不逊男儿。玉知苦学半年,也算略略入了门,但也仅能对付一般闲杂人等。像华允宥这样的高手,她的这身功夫就如小儿捉刀一般,不值一晒。华允宥平日也只看她单独练习,或是与小刀等对打,却从不曾亲自与她过过招。   玉知一惊,险险躲过,华允宥面色沉肃,手掌一偏,如风又至,还未及身,玉知身上已起了一层寒意。好凌厉的掌法,她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去格这一掌。   两臂相交,华允宥的铁臂足足比玉知的藕臂粗了两圈。玉知心知,这一下这只胳膊可能就要断了。但她不能不架,华允宥的疯病虽然不常犯,但偶尔仍会发作,一旦发作,就是谁也意料不到的结果。他从来不与自己动手,此时动手,有可能又是病发。若是不格,被他打实了,可能有性命之忧。   预料的痛楚却未出现,玉知虽然被震得手臂发麻,却不曾受伤。玉知暗暗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没有发病。知道他手下留情,定是在考验她这些日子的所学,便打点精神,将学来的功夫使了个十足。华允宥随意推挡,轻松之极,玉知拼尽全力,却连他的衣角也难沾到半分。不一会,已是香汗淋漓,娇喘不停。   此时华允宥伸手一抓,玉知还未看清他手势的来路,两只小手就落入了一只巨掌之中。芮玉知红着脸想要挣开,却越挣越紧,万般无奈,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华允宥。   她脸色羞中带恼,装出来闺秀气质早已没了踪影。那可恶的华允宥手非但未松,反而又紧了一下,玉知痛叫了一声,这下更激发了她的野性,顾不得招式风度,又踢又咬了起来。她小口咬下,华允宥却并未松手,她恶狠狠一口咬下,直到嘴里有了咸腥之味,芮玉知才傻了。他没有躲?   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完全没入一个厚实的怀抱,她抬头一看,华允宥的眼中竟又现出些鲜红血丝来。玉知头皮发麻,不早不晚,他的病竟在此时发作,四下无人可以呼救,刚刚自己又咬了他,他发起狂来,岂不是一下就能要了她的命。   心知自己激怒了发疯的华允宥,芮玉知心抖成一团,不敢挣扎,也不敢讨饶。怕一出口更刺激了他。只得定定的看着华允宥,眼中尽是乞求之色,看着着实的楚楚可怜。   华允宥看了她片刻,低声道:“你现在要学会的,是保护自己。”   芮玉知一身是伤的回到帐中时,小刀,小枪,小剑,小戟全都傻了。少主虽然一向不苟言笑,却并不是个恃强凌弱的人。更何况芮姑娘这样一个娇弱弱的小姑娘?   身为仆人,不能说少主的坏话。小刀只得默默的打开芮姑娘的头发,将上面的树枝枯叶一片片摘下来。小枪准备好了温水毛巾,小剑拿来了伤药纱布,小戟则早早地将床铺铺得舒舒服服。   洗浴,上药,裹伤,就寝的过程非常安静,空气沉闷得让人难受。芮玉知从回来就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随四婢摆弄。等换好衣服上了床,四婢又安慰了她好一会,她只是不理。四婢无奈,只得退了下去。   芮玉知望着帐顶,脑子乱成了一团。忽听门响,她微微一惊,被下的身子踡得更紧了些。门响过后,却没人进来,原来是风吹过的声音。芮玉知放开了身子,轻轻叹了口气,心底却有一种叫失望的东西泛了上来。   又过了不知多久,直到她沉沉睡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桌上的蜡烛才燃了一半,身旁,大半个床都空空的。这个夜,好像特别漫长。翻来覆去打了好几个滚,明明累了一天,却就是睡不着。想着吃点东西,起身从桌上抓了几块备好的点心,却又失了胃口。心就像这张大床一样,她把手脚都伸到最长,也填不满那人留下的空缺。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四美婢已经捧着衣物首饰站到了芮玉知的床前。小刀低声叫醒芮玉知,四婢侍侯着给她梳洗完毕,芮玉知看着自己一身精致装扮,与平时大大不同,像是出门的打扮,忍不住问道:“小刀,穿这身衣服做什么?”   小刀一边为芮玉知梳头,一边笑道:“姑娘今天就要回京了,自然要好生打扮一下。”   话一入耳,玉知急急回头,却忘了头发正抓在小刀手中,这一扯,好生疼痛,长长的眼睫上多出了一点水滴。小刀急道:“姑娘坐好。你再忍耐一下,头发就梳好了。”   终于打扮停当,四婢环立玉知四周,四双眼睛将她从上到下每个细处都打量个遍。不知为何,玉知心绪很不好,刚开始还勉强忍耐,被她们看得久了,心里更加烦燥,还没表现出来,四美婢却已盈盈而拜,声音若仙乐动人:“婢女们参见小姐。”   芮玉知微微一鄂,若不是这半年学习,光这个场面她就有些应付不来,此时心中虽然不明所以,却只是袍袖轻摆:“起来吧。”   四婢谢过起身。小刀上前将出门的披风与她披上,在她耳边轻轻道:“芮小姐,从今后你万事都要自己当心,我们不能再侍侯你了。”   芮玉知伸手握住小刀的手,眼中有泪光闪烁:“小刀姐,多谢你的照顾了。”   小刀微笑,轻轻道:“能与小姐在一起,也是我们的缘份。”   芮玉知仍有些胆怯:“王府不是别的地方。我要进府怕会有很多波折。”   小枪接口道:“少主说了,他自然能让小姐平安进王府。小姐只要记得,世上没有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事。若有危险,先救自己就好。”   这话听到芮玉知耳中,刺耳得很,这话华允宥当面也对她说过。想起华允宥说这话时那副嘴脸,玉知一下勇气百倍:“转告你家少主,芮玉知知道如何做人。”   人品风流   简单说了几句,外面已经准备停当。芮玉知被四婢簇拥着出了大帐,营前车马已经齐备。见玉知出来,营前小校将车帘打开,芮玉知缓缓上得车来,四处一望,却不见华允宥的身影,只有四位美婢站在一旁为她送行。芮玉知点点头,微微冲四婢挥挥手,穿腰钻进了车内。亲手放下车帘,借着车帘放下的一瞬间,芮玉知最后望了一眼齐周,晨曦迷朦之际,天边仍有几颗残星,在无力的眨着眼睛。   芮玉知心中实在有些吃惊,万没料到,华允宥竟然这么快就派人送她回京,既然华允宥不肯收留她,她也没有别的退路,只能回京求一个安身之所。大概因为早上起得太早,坐在车上,她只觉头昏昏沉沉,靠着车壁又睡了过去。   一路通行无阻,眼见离京城越来越近。隔着纱帘,玉知看着路边树枝吐出点点嫩绿,正是春来花好之时,浅浅一笑,右手轻按心口,那里却感受不到太多喜悦。前路茫茫,她已经没有亲人,没有家。故乡是万万不敢回去的。只是允徽,他如此高贵的身份,真能接纳自己一个出身卑微的女子吗?   眼前官道更加宽阔,道上人也明显多了起来。离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今夜他们就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集镇安歇。虽然市镇不大,但靠近帝都,往来商贾大多在此歇息一夜,也沾了些京城的繁华之气,普普通通一家客栈,进出的客人竟也举止有度。   流飒将芮玉知安置在了上房,便出门去了,直至晚间,才带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流飒将那男子带到玉知房中。过得一柱香时间,房门再开时,流飒与那中年男子步出房间,芮玉知在门内缓缓施礼,口中道:“爹爹慢走。”   两人出得房门,流飒又略交待了几句,就与从齐周带来的那一队人离开了。次日晨起,送热汤的小二惊异的发现,这一行人,除了那位小姐没有换,其它人都换了模样。变成一位老爷带着小姐和家人一同进京。   一行人吃过早饭,早早上路,按照路程,当日傍晚即可到达帝京。   芮玉知坐在车上,身上盖着薄被,昨夜没有睡好,现在还倦倦的打不起精神来。对这忽然多出来的父亲,她还有些不能适应。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华允宥说的将她送入王府,平安见到允徽是怎么安排的。王府不是个随便能进出的地方。豫亲王世子,更不是一般人能接近的。若她还是以一个民女的进府,多半还是跟原来一样,进府做一个丫环,何时能见到王世子,那是极难说的事,既然见到了,王世子又怎么会去注意一个做粗活的丫头。   今年三月,华允徽就将要行冠礼,按皇家规矩,皇室子弟未得冠礼之前,要在监学读书。行过礼后,就会离开监学,以后就在自家书房读书。身为王世子,按礼要为他选几个人陪伴他日常读书做学问,其中,包括选民间多才有德女子伴读,即为王府女官。   这女官的选备,宫中自有定例,几年一选,重德才而轻容貌,而且与选秀女不同,女官非强征进宫,而是自愿进宫。进宫女官,家人可以得到一笔钱。女官本人,按其掌管之事,定其职位,发与官俸,至年长也可出宫自行婚配。女官一般都在宫中,但亲王府偶尔也有女官。世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女官要求家境清白,才德兼备,由乡绅推举,父母送进府中。华允宥就为她安排了一位义父。早在一月前,义父就将芮玉知的生辰报进王府,乡绅推举,只说这位小姐德才殊胜,因此被选为世子侍读。今天正是父亲送女入京。这样芮玉知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接近华允徽了。至于华允徽见到她后,定会认出她来。华允宥也早安排了一段说辞,昨晚流飒已经教与了芮玉知,做到滴水不漏。   时至今日,芮玉知不能不佩服华允宥的心机手段。他若是未疯,这王世子的位置断断不会落到允徽头上。想到此处,对华允宥又多了些怜悯。想起他半年来的辛苦安排,都是为她铺路,顿时不再计较他发疯时的无礼。   一切早已安排妥当,芮玉知随义父进京第二天,即顺利进了豫王府。   报过姓名,查过名册,验了保荐文书。王府的内府女管事,又问了芮玉知一些礼仪规矩的问题。玉知对答如流,仪态得体。女管事不由点头道:“不愧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是这相貌,真是委屈了。”   玉知低头,心中却有些疑惑,不知女管事说的可惜是什么。她哪里知道,女官向来只重德才,不重容貌。大多数女官都是有些才华却容貌平常的女子。像玉知这般才貌双全的,少之又少。因为她一旦做了女官,除非皇上下旨,否则不可婚配。若要婚配,就得等女官任满,辞了官职才可,但那时,大多已是年华老去,过了适婚之龄。所以女管事才会说可惜。   女管事感叹了两声,就招来两个婢女,引玉知去住处。从今起,这两个婢女就贴身侍候她了。   玉知跟着婢女们到了自己的住处,却见一个小院,仅三间房屋,却难得幽静素雅,尤其合她心思的是,独门独院,不受外人打扰。且小院就在王世子书房后面,去书房侍候却也方便。   婢女们将玉知所带不多的行李放好。也不过几件衣服,笔墨纸砚一些用具。玉知四面一看,小屋虽小,却处处想得周到。听婢女说这是世子爷亲自吩咐的,说侍读女官一个弱女子孤身来此,定要好好看待。听得允徽依然如此体贴下人。玉知心中一阵温暖,盼着见他的心就更切了。但是听小婢说,王世子不在府中,只得强压下心中想念。收拾好东西,又洗浴干净,天已晚了。吃过晚饭,即早早睡下,这一觉,却睡得香甜无比。   用清水净完面,芮玉知看着面前铜镜,镜中美人也看着她,一汪秋水中,有期盼有不安。   第一天当差,玉知早早到了书房。书房内仅有两个书童,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颇为俊俏机灵。见玉知进来,行了个礼,就退到一旁继续打扫。玉知一时不知如此插手,就拿了一柄尘掸,掸去案上的浮尘。   案上素柬上,一行古篆典重严整,笔力挺拨,断非一朝之功。下面落款小楷,正是允徽手书。玉知放下尘掸,细细揣摩起这几个字来。当今世上,好写古篆之人不多,其中佳者更是少见。玉知虽然自幼随父读书,这种罕见的字体也少有接触。若是以前,这几个字她都未必认得,更不用说鉴赏。但现在的玉知已是今非昔比,捧着素柬看得津津有味。   “这幅字写得如何?”有人在旁问道。玉知顺口答道:“丰腴如玉,筋骨内藏。工整肃穆,大气庄严。确是上品。”   “哦?”身旁之人的声音猛然提高,玉知吓了一跳,这才醒过神来,抬头一望,却见面前站着一位六十多岁老者,须发灰白,多有风霜憔悴之色,但盖不住他身上的王者之气。见那人腰间所佩带着皇族徽记的宝剑,还有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芮玉知立即反应过来,蹲身行礼:“王爷千岁。”   豫王爷点点头:“起吧。你是新来的女官?”   “是。”第一次见到豫王爷,玉知不禁有些紧张。   豫王爷从她手中拿过那幅字,看了两遍,轻叹一声:“徽儿真是长进了。”   门外传来婉转女声,轻声道:“王爷终于肯亲口赞徽儿一声,又为何不当着徽儿的面赞上一声?”   玉知偷眼望去,见门口一男一女,皆是神仙人物,竟然是华允徽搀着母亲豫侧王妃走了进来。一见华允徽进来,玉知紧张的呼吸都有些不顺。   华允徽并没有注意到芮玉知,他扶着侧王妃走进书房。母子二人向豫王爷行过礼。豫王爷看看长大成人,出类拔萃的儿子,声音中带着欣慰,道:“徽儿,你确是出息了。”转头看看侧王妃,带着些歉意道:“辛苦你了。”   退在一旁的玉知清楚地看见侧王妃露出衣外的手指轻轻颤动了几下,只听侧王妃柔声道:“妾身只是尽了自己的本份。”这一句话说完,屋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玉知等一干下人站在一旁,本来低垂的头更觉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豫王爷清清嗓子:“后日太庙行冠礼,非比寻常。徽儿,你可准备妥当?”   华允徽恭敬的回答:“请父王放心,断不会有失。”   豫王爷点点头:“我皇室子弟,在太庙行冠礼,本也平常。但此次太后亲自下旨,徽儿冠礼比照皇子之仪,实是对王儿期望极深。”   华允徽连忙应是。紧接着豫王爷又教训了一通忠君报国的话,就与王侧妃一起离开了。   等王爷和侧王妃走了,芮玉知才敢略抬起头来看向华允徽,却见他坐在案后,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神色不辨喜怒。两个打扫的书童都退了出去,屋内仅剩玉知与华允徽两人。盼了许久的机会就在眼前,芮玉知却低了头,并未上前,豫亲王的话压在她的心头,皇帝无子,豫亲王是皇帝亲弟,太后命豫亲王世子比照皇子行冠礼,岂不是暗示,华允徽不仅是亲王世子,将来更有可能黄袍加身。若是这样,她与允徽的差距更是遥不可及。   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芮玉知没有听到华允徽叫她磨墨的声音。   华允徽叫了几声,见一旁站着的女官傻傻的,并不应声,火气一下上来了,一时没压住,伸手抓起一件东西就向芮玉知头上扔了过去。   正在发呆的玉知只觉头上一痛,不由得痛呼出声:“啊——”,一抬头,血流进眼中,在一片血色朦胧中,她看见华允徽吃惊的俊颜。下一刻,她已被华允徽抱在了怀中,他的声音十分焦急:“玉知,怎么会是你?”只这一声,芮玉知顿时头上的痛轻了很多。   包扎好了头上的伤处,华允徽扶着芮玉知在椅上坐下,低声问道:“还痛得厉害吗?我让人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他明亮的眼神中盛满了歉疚与心痛。让芮玉知心中更是甜蜜,紧紧拉住他的手,玉知轻声道:“不要,你陪我一会就好。”她刚刚在王府当差第一天,就被王世子砸伤,还惊动了太医,这事传出去。对她对允徽都不利。虽然允徽身份高贵,并不怕那些闲言碎语,但是她心里不愿任何人污了他无瑕的声名。   华允徽便在她身旁坐下,依然拉着她的手,心中有万千疑问,但在看到她苍白的容颜后,最终只化成一句话:“你能平安回来,我很开心。”   平平淡淡一句话,勾得芮玉知泪下如雨。……允徽,你可知,要接近你有多难,但是,却是值了。   世子婚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回廊深处,人影孤单。丁香色百褶长裙,斜拖地上,腰间一串花结,轻轻摆动。头上的伤还在痛,芮玉知斜倚美人靠上,望着通往前面的小道。冠礼已经进行完了,允徽还没有回府。她一个小小女官,只能坐在自己的院中傻傻地等着。   实在无聊,玉知拾了几只草棍在地上打起卦来。最近闲来读了些《易经》,就拿它打发些时间也罢。摆了几卦,却不得要领,正在皱眉苦思时,却听门口小婢璎珞道:“世子来了。”   玉知心中一惊,连忙将地上的草棍随意拨进草丛中,刚刚站起身来,华允徽已走到离她不远处,神色比春风更温暖,华允徽含笑道:“怎么不在屋里呆着?头上伤还没好,小心受了风。”   玉知应了一声,见华允徽冲她伸出手来,就羞红着脸将手放在他手中。两人一起回屋。进屋后,两人分坐两座,略说了几句话。玉知问候了一下华允徽这一日的辛苦。华允徽一脸苦色,这几日的应酬的确累得不轻。   话题渐渐转到了玉知失踪的这六个月。玉知只说那日带着华允宥的尸体回王府,途中遇到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所劫,后来逃出魔掌,就遇到了义父,蒙他相救,收为义女,直到乡中招女官。她因为心中惦记着允徽,就求义父为她报了名,幸运被选中,这才再次进王府。   这段说辞本是流飒走时,教给芮玉知的。如今照样说出来,却也通顺。华允徽问了几个问题。芮玉知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华允徽心中虽然有些疑问,却也再问不出什么来。   芮玉知心中虽然抱歉,但事关华允宥的生死,她只能一口咬定,不敢吐露半点真相。华允徽又问了几句,实在问不出什么,也不再提此事。他的身份,不方便在女官房中多呆,又坐了一会,便回去了。   大概为了避嫌,从那日到玉知伤好,华允徽再未出现,只是命婢女好生侍候,美食好药,毫不吝惜。等伤口结痂,又送来宫中密制药膏,早晚涂抹,伤好后,便不会留疤。   伤已见好,玉知在自己房中再也呆不住,便急急回华允徽书房当差。那日一进书房,华允徽正在案前挥毫,见玉知来了,微微一笑,伸手招了两下:“快过来。”   见他神色温暖,玉知只觉数日相思,都有了着落,闻言毫不迟疑,凑上前去。见华允徽这回写的却是一篇今草,状似连珠,绝而不离。   玉知正看着,华允徽却将手中笔塞进她手中:“我知你也是懂书法的。也写几个给我看。”   玉知一笑,也不推辞,提笔就写了一篇狂草。   “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而有动于心,必挥毫发之。”华允徽看着玉知所写,低声道。玉知一听,顿生知音之感。不等她露出笑脸,华允徽却接着道:“这字颇有王兄之风骨。难为你一个女孩子,竟能写出这般有气势的字来。”   芮玉知一怔,顿觉脖颈僵硬,不敢抬头迎向华允徽的目光。她这草书的确是华允宥手把手教的。华允宥也写得一手好字,玉知最爱他的狂草,真是字如其人,每一个字都闪着耀眼的狂放光彩,因此在这方面下得功夫也最多。却万万没有料到,华允徽一眼就看了出来。   强做笑容,芮玉知面上依然镇定得很,放下笔,口中道:“我在书房中翻到一份大王子的手迹,喜欢他的字,就试着临了一下,离大王子的风骨还差得远呢,没想到竟被你看出来了。”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紧成了一团,只怕华允徽追问。   华允徽道:“没想到你如此冰雪聪明。玉知,这世上再未有如你这般聪慧的女子了。”   玉知微笑,捏着衣袖的手里已全是冷汗。她不知能不能骗过华允徽,只是华允宥的下落,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华允徽并不追问,又拉着她写起字来。这回芮玉知加倍小心,只是推说自己写得难看,不肯再动笔。华允徽也不勉强,就自己写起来。芮玉知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偶尔为他剔剔烛泪,再递上一杯香茶,只觉这般情景,就已是她梦中所盼。   这几日允徽忙得紧,连着几天没有回书房。玉知也只能在书房理理书,掸掸灰。实在无聊,就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坐在窗下椅上读了起来。只读了几页,却被窗外的声音勾得忘了读书。   不知何时,窗外来了两个小厮低声说起话来。议论的竟是世子的婚事。华允徽已经及冠,这几日,满朝权贵,名门王公,但凡有女儿的,谁不想结这门贵亲,因此上这几日,豫王府门庭若市,上门提亲之人不绝。但王爷和王妃却一家都未答应。   “你说王爷王妃打的什么主意?到现在都没定下。难道那么多名门闺秀,绝色美女,连一个看得上眼的都没有?”   “你知道什么?”从墙外传来的声音虽轻,却听得出其中的不屑:“王爷和王妃不是看不上眼,而是不敢做主。世子的婚事,肯定要由宫里的太后娘娘来定。太后娘娘是世子的祖母,这孙媳妇定要她说了算。”   “当年大世子及冠时,怎么没听老圣人为他指婚。”   “你知道什么?当年太后老圣人的赐婚旨意都拟好了,是大世子亲自进宫,硬生生回了老圣人的恩典。把老圣人气得不轻,大世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下决心的事,谁也改不了。当年他才十岁,豫王爷要去边关,王妃同行。大世子一定要跟着,豫王爷不允,他竟然偷跑出府,竟然一路追到了边关。等到豫王爷在边关见到他时,他已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却还一脸肃然的喝斥下人。豫王爷板着脸假装要打他,他干净利落的往地上一趴,只说了一句话:父王请打,只要打不死儿子,儿子就要留在父母身边。”   “大世子的气质真是无人能比。世子爷虽然也是人尖子,与大世子站在一起,终是差了一点。不过,大世子这疯病,只怕也是起源于他这性子。”   “那是。大世子毕竟是王爷和王妃的嫡子。出身高贵着呢。世子虽然也是王爷的骨肉,侧王妃比起王妃就差得多了。大世子没有疯以前,太后娘娘哪里把世子放在心上。这庶子要想继承王位,是难上加难。”   芮玉知屏住呼吸不敢惊动窗外的两人,这些王府旧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此时听来,心中百味难言。   允徽的婚事让她心里酸酸的。而他的身世又让她心痛。虽然现在他已是堂堂正正的王爷世子,却因为母亲出身低微,从小就活在哥哥的阴影下,甚至到了今日,仍有人将他与华允宥比较。   收了书卷,芮玉知没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小院。璎珞见她神色不对,一句话未说,只是将她平日最喜欢的茶沏了一杯奉上,再在香炉内投了两块静心提神的迷迭香,就悄悄退了出去。   一个小小婢女竟也这般懂得察言观色,举止适度。芮玉知只能感叹自己乡村女子真的把一切都想得简单了。当初华允宥一定要留她在齐周,又要她学这学那,她并不明白有什么用。现在才知道,若不是这半年的学习,她绝对无法通过宫中的考核,陪伴在允徽的身边,陪他读书。只是陪在他身边又有何用?难道只为看着他娶妃生子。   头痛欲裂,芮玉知再没其它心思,早早就睡下。接下来几天,她再未去书房。反正允徽也不来书房,她虽然在王府听差,却吃的是朝廷俸碌,一般管事管不着她。   在床上躺了几日,这般无聊日子过得她难受至极,不知不觉,竟有些怀念起在齐周的日子。即使是现在,华允宥在玉知的心目中,依然是个神秘无比的男子。时而冷静睿智,时而狂暴幼稚,他的才华,他的气质,耀眼至极。而他的疯病,却像是悬在他身边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让人又是害怕又是怜惜。   正在发呆,璎珞急急从外面跑了进来:“姑娘,快点换衣服。世子有令,叫你今天陪他入宫。”   芮玉知一怔,魂魄还未归位,呆呆地看着璎珞跑得通红的面庞。过得几秒的时光,才忽然反应过来,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入宫?她自进王府,连王府大门都没出去过,除了书房小院,再未去过其它地方。现在却要入宫?   璎珞已经将她的官服找了出来,一边急急往她身上罩,口中也未停下解释,原来今天是江妃娘娘设的家宴。宫中多年未有皇后,江妃娘娘统领后宫,就和国母一般。豫王爷一家自在被邀之列。   芮玉知抚着深绿色官服上的绣花,站在一群随从进宫的从人中,忐忑之中,仍有几分希翼,又可以见到允徽了。   步履匆匆,一身世子官服的华允徽陪着豫王爷和王妃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门来。一句话未说,他已是翻身上马。芮玉知等从人,自然默默跟随其后。芮玉知是个女官,有一乘青布马车代步。芮玉知坐在车上,默默望着前面隐约的华允徽背影,心中渴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可是——到了皇宫,华允徽始终没有回过头。   的什么主意?到现在都没定下。   宫门惊魂   进了皇宫,已是晚上。宫灯万点,照亮的只是殿上那一群神仙人物,芮玉知与其它一众女官侍女站在廊下,身上的官服根本抵挡不了夜里寒风,她却连剁脚取暖也不敢,偷眼四下看看,所有人都低眉肃立,连那些只有十二三岁,娇怯怯的小丫环们,身上的轻纱衣裳已被露水打湿,也站在夜风中一动不动。芮玉知心里叹了口气,眼观鼻,鼻观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皇家的差,真不是好当的。   站得双脚发麻,忽然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监从殿内走了出来,扫了下面随时候命的众人一眼,开口道:“谁是豫王世子的伴读女官?”   芮玉知连忙站出来,恭身答道:“是我。”   “随某进殿面圣。”“是。”芮玉知低头跟在太监后面。进了殿,殿内歌舞一片,一个琼姿玉貌的美人正在轻展水袖,曼舒柳腰,看得玉知几乎呆了,真是舞尽霓裳。仪态万千。带她进殿的老太监示意芮玉知在一旁跪等,自己上前禀报去了。   殿内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但芮玉知却不由自主的发抖,皇上怎会想起要见她这个小小女官?正在发抖,歌舞已经停了,一个女子走到她面前,清喉娇啭:“你就是芮玉知?抬头让本宫看看。”   芮玉知抬起头来,入目却是刚才那个舞者,刚才她在殿中起舞,丰姿尽展,此时面面相对,更觉明媚妖娆,容颜如画。芮玉知不知对方身份,无法开口称呼。那边站的一个太监急急道:“大胆,见了江娘娘竟不请安。好无礼的奴才。”   芮玉知脸上的血色一下消尽,她就是江妃?害华允宥丢爵入狱,直至被毒酒赐死的红颜祸水?那个气死怀孕的皇后娘娘,逼死受宠的韦美人,被人称为当朝妲已的女人?   江妃微笑,如梦如幻,芮玉知却在那霞光荡漾的笑容中捕见一丝阴云,不容多想,叩首有声:“参见娘娘。”   江妃笑笑,音如其人,都是美得无可挑剔:“罢了。听说大人们给豫王世子千挑万选,选了个才女做世子伴读,真没想到,竟还是个如此美丽的年轻女子。”   江妃的笑容和声音都让人耳目愉悦,但芮玉知却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泛起,一个极美的女人张嘴夸奖另一个女人美丽,本来就有些不寻常。何况面前的女子,可是位同国母的女人,对一个小小女官大加夸赞,更是话中有话。芮玉知又叩了个头,低声道:“谢娘娘夸奖。”   “快起来吧。这么个娇灵灵的美人跪在地上,我见了都心痛。”江妃伸手将玉知拉了起来。   芮玉知低着头,被江妃牵着走了几步,却听江妃道:“皇上,你看这个芮女官,是不是才貌双全?这般姿色,皇上的后宫,只怕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芮玉知吓了一跳,头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忍住没有抬头。果然,江妃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来:“抬起头来。给朕看看。”   芮玉知没有抬头,恭声回道:“臣品级低微,按律不能直视龙颜,不敢逾越。”   小小女官竟然抗旨,不肯抬头,老皇帝有些意外,身旁的太监急斥道:“大胆,你竟敢抗旨?”   芮玉知低着头,声音谦卑,语气却不见慌乱:“圣心宽宏似海,臣以礼面君,皇上定不会怪罪。至于娘娘夸奖,天下女子,在娘娘面前,谁敢称一个‘美’字?”   芮玉知说得有理,但皇上的旨意大如天,一时竟无人敢出声。在这片静寂中,芮玉知的声音若银铃脆响:“臣虽然出身卑微,却早听说过圣天子仪容非凡,若能亲眼见见,不仅是臣,臣祖上都有福了。臣大胆求圣上,恕臣直视龙颜之罪。”   这一番话,字字清晰,声声婉转,听得老皇帝浑身每个毛孔都舒服,刚才那点怒气都消了,对这个谈吐得体,胆色不凡的女子更多些好奇,一摆手道:“准了。”   得了这句话,芮玉知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未施脂粉的清水面孔。老皇帝见惯了宫中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如今见到这样一张脸,只觉淡扫峨嵋,别样动人。芮玉知抬头,看清了龙案后的至高无上的皇帝,不由微微一笑。这笑容,落在皇帝眼中,真是海棠对月,含羞带怯,更加迷人。那眼睛就粘在了玉知的身上。   江妃站在一旁,见皇帝与玉知眉目传情,脸上的笑容僵成了庙里的泥塑菩萨。刚才一眼望去,觉得这小女子颇有几分傲气,谁知竟走了眼,这么快就施展手段开始勾引皇上。   她没有想到玉知这一笑,却是别的意思。芮玉知抬头之前,心中也在暗暗忐忑,不知这至尊的皇帝该是怎样的风仪非凡。等抬起头来,亲眼见到了真龙天子,顿觉不过如此,不由笑了一下。其实,皇帝虽然年迈,那帝王气势依然,人也是仪表不凡。只是芮玉知与华允宥相处半年,这皇帝的气势就入不了她的眼。想起疯子,芮玉知不由有一瞬间分神。   华允徽上前一步,手捧金樽,跪下行礼道:“皇上,江妃娘娘。芮女官是我的伴读,得皇上和娘娘如此厚爱,侄儿也同感圣恩。无以为敬,敬皇上和娘娘一杯酒。愿皇伯伯龙马精神,娘娘花容永驻。”   江妃立即拿起金杯,道:“豫王世子孝心难得。这酒本宫饮了。”又将一杯酒塞到皇帝手中,撒娇道:“皇上,你也饮了吧。”   皇帝点点头,正色对华允徽道:“难得徽儿孝心。”也饮了酒。   借着华允徽这一打岔的机会,芮玉知急急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旁。江妃这回也不愿让皇帝再注意到她,用其它的事岔了过去。   芮玉知提着一颗心,皇帝好色,江妃好妒。若是夹在两人当中,定是十分危险。好在疯子把宫中所有重要人物的性格都细细说与她听了,所以她才能从容应对。在皇宫中,斗的就是心机。江妃怎会愿意有人与她争宠。她故意这样夸奖自己,定是别有用心。华允徽的打岔,更是救了她的难。想到这里,芮玉知心怀感激地看向华允徽,正巧,华允徽也在偷眼看她,目光一触,闪出几串火苗来。两人同时微微一笑。   江妃坐在皇帝身边饮了几口酒,双颊似火,比平时更显娇媚。皇帝看得心花怒放,手拿金杯,不停地劝她饮酒。江妃又多喝了几口,醉眼如丝,只几眼,就将座上男人的魂魄都勾去大半。她软软的靠在皇帝身边,不用说话,那举手投足,尽是媚态天成。玉知在一旁也看得呆了。   忽然觉得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身后一个人低声道:“跟我走。”说话的正是华允徽的心腹许岩。芮玉知眼角余光扫向华允徽,见他微微点头,便聪明的往后退了半步,轻轻呻吟了一声,对身旁的太监道:“公公,我肚子疼得厉害。可否告退。”   那太监一听,摇手道:“娘娘可能还有吩咐,你还是老实在这里候着吧。”   芮玉知正感为难,许岩在一旁道:“公公,芮姑娘是豫王世子伴读,我家世子事先吩咐了她一件事。若是娘娘怪罪下来,有我家世子在,定不会让公公受牵连。”   听得豫王世子的名头,老太监面上现出些犹豫之色。但想到江妃一向的手段,仍是不敢点头。许岩轻轻加了一句:“公公可曾见过娘娘对世子爷斥责过一句。您放心,我家世子,将来怕不仅仅是王爷,你给个方便,日后定有报答。”   许岩这话,却是暗示豫王世子将来有可能皇袍加身。老太监偷眼看了看上面,终于道:“某看芮姑娘脸色不好,怕是病了。这殿上都是尊贵之人,不好过了病气。芮姑娘还是先退下吧。”   芮玉知谢了一声,匆匆退出殿来。走了几步,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她。许岩就站在前面不远的树影处。玉知跑了几步,许岩也往前走了几步,保持刚才的距离,两人一先一后,往僻静处走去。到得一静处,许岩站住,玉知上前两步,在他身后站住。许岩低声道:“江妃用意不善,世子命我马上带你出宫。”   芮玉知点头道:“辛苦许大人了。”   上了马车,芮玉知有些不安地问道:“许大人,我们这样离宫会不会有麻烦?”   许岩正色道:“姑娘要是不走,只怕你的麻烦就大了。你放心,有世子应付着,总不会出大事。”芮玉知这才略松了口气,放下车帘。   打着豫王府的旗号,许岩终于平安将玉知带回了豫王府。走进自己的小院,玉知才松了一口气。才离开几个时辰,此时玉知觉得处处都看着亲切,见璎珞提着灯笼迎了过来,玉知忽然一个激动,张开双手,将璎珞抱住,笑道:“璎珞,你怎么忽然变漂亮了这么多?”   璎珞呆了一下,完全不明所以,等到晚上睡下时。芮玉知轻轻道:“我现在才觉得,我现在过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了。”璎珞笑道:“姑娘说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前几天看姑娘一脸不开心的样子,怎么去了一趟皇宫,就大不一样了?”   芮玉知叹口气,道:“我小时候,觉得有饭吃有书读,就是最开心的日子了。后来就想能嫁个有钱威风又痛爱我的丈夫,才是开心的事。再后来,只要活着我就感觉很开心。可是真的到了这里,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没人打骂,还有你陪着我,照顾我。我却还没事找不开心。现在我才知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璎珞没有全听明白,却聪明的不再问,将床前的烛火熄去大半,只留一盏灯,道:“姑娘累了,快些睡吧。”说完却无人回答,璎珞抬头看去,芮玉知却已睡着了。   “姑娘,快醒醒。出大事了。”   芮玉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被璎珞一脸的慌张吓了一跳,睡意一下烟消云散,她从床上猛地坐起:“别慌?出什么事了?”   璎珞跑得快断了气,用力喘了几口气,才道:“世子爷回府了。”   芮玉知微微一笑:“世子回府算什么大事?”脸色一变,想起疯子的一句话:“江妃狠毒奸狡,任何人违了她的意,定会瑕疵必报。”想起昨夜华允徽叫人送她出宫,难道真的出事了?   一念及此,玉知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昨夜脱下的官袍还搭在椅背上,玉知一把扯过来披在身上,头都没梳,就冲了出去。   从小院到允徽书房有条幽静小路直通,芮玉知匆匆跑在这条小路上,不时有树枝藤曼垂下,发丝缠上那细细叶茎,她也顾不得用手去拂,只是一口气冲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书房静悄悄的,华允徽并没有在这里。芮玉知扶着门,呆住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璎珞。璎珞追了过来,秀美的小脸已是一片惨白,她想不出看来文静的芮姑娘跑得那么快,伸手拉住芮玉知的官袍,小嘴连张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璎珞这般表情,芮玉知倒镇定了下来,用手拍着璎珞的后背,让她顺过气来再说话。璎珞用力咳了几声,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世子不在书房,他在鸿鹄阁。”   鸿鹄阁,那是华允徽的住处,芮玉知身为伴读女官,却是从未去过。听了此话,低头想想,芮玉知低声道:“璎珞,我们回去吧。”   璎珞见芮玉知的态度变得这么快,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芮玉知淡淡一笑,转身时,已恢复了娴静如水的高雅神态。   惊弓之鸟   “参见世子。”清秀美人堂前施礼,神色端庄,一言一行,完美无缺。   “起来吧。”躺在床上的华允徽轻轻叹了一声:“玉知,这里没人,你怎么跟我说话越来越生分了?”   芮玉知挺直了腰,抬头见华允徽倚在枕上,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曲眉微扬,终于压不住关切之色:“允徽,你伤得怎样了?”   华允徽轻笑:“我还以为你忘了呢。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   芮玉知低头,轻咬下唇:“王爷和王妃在此,再说,我是伴读女官,这里,没有世子的召唤,按礼,我是不能来的。其实,我——早就想来看你了。”   华允徽的神色更加温柔:“早知道你是个守礼自爱的好姑娘。我说着玩的。实在是几天不见你,心里想得紧。”   见玉知依然站在原地,华允徽伸出手来:“到我身边来。”   脚步略带迟疑,芮玉知慢慢走近华允徽。离得近了,华允徽略带苍白的肤色让她心中一紧,快走几步,到他床前,伸手握住他伸出的手:“允徽。”   华允徽微笑,他乌发未束,披散于枕间,清冷如月的面孔多了些怠懒,更是迷人,手上一使劲,芮玉知立足不稳,顿时跌进他的怀抱。   华允徽轻叹:“别离我这么远。”   玉知没有挣扎,静静地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男子气息。记得当初在山上,他将身上的风氅披在她身上,从那时起,她就忘不了这个味道。慢慢伸出手去,隔着锦被摸了摸华允徽的腿:“好些了吗?”   华允徽道:“好多了。”手轻轻抚上她清清素颜。   “我没有想到江妃娘娘会这么狠。你是为我得罪了她,才会受伤的。”芮玉知低声道,没有躲开他的手。   “我也是自找的。江妃要在高台起舞,必须有人在一旁保护她的安全。我本来不用亲自出马。只是想到刚刚得罪了她,我身为豫王世子倒还好些,你一个小小女官,她将来若是为难你,总是隐忧不断。所以主动提出来保护她,谁知她忽然跌倒,我想扶她,她的身子却向我身上靠了过来。也是我一时不小心,忘记身上高台之上,光想着男女之别,君臣之礼,一失足,从上面掉了下来。好在我还学过些功夫,只是脚腕扭了一下。若不是母妃太过担心,我现在就可以下床了。”华允徽仔细的解释着。   芮玉知越听心里越感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倚在他怀中。华允徽低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回响:“半年不见,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才貌双全,胆识不凡。玉知,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他的声音似酒,让玉知一阵阵的沉醉。芮玉知在他怀中轻轻呢喃了一声:“允徽。”   华允徽眼睛微亮了一下,他手上加力,将芮玉知紧紧嵌在他胸前。华允徽道:“玉知,以后你可随意到我的鸿皓阁,不必召唤。”   芮玉知一怔,一用力从华允徽的怀中挣脱,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华允徽直视她的眼睛,正色道:“伴读女官有什么好做的。我这有更好的位子安置你。”   见芮玉知不回答,华允徽笃定的神色中渐渐失了些从容:“你不愿意?”沉默了一下,接着道:“我早该知道。王兄的字最是难临,我也试过,却得不到其中神髓。而你仅凭一幅字就能临成那样。我终是比不上他。”   芮玉知原是意外的呆了,却不料让华允徽生出这番误会,一时心急,伸手捂住他的口,口若连珠,道:“允徽,你胡说什么?我——”想说愿意,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来。   她这边低头不语,华允徽的脸色变化得更快,神采奕奕的双眸渐渐黯淡,本来一直藏在他眉间的忧郁又深了许多,微微一挥手,淡淡的语气自有一股寒意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回去吧。我累了。”   芮玉知呆呆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一直到了晚间睡下,她都没弄明白今天的错出在哪里。躺在床上翻了半夜烧饼,玉知终于下了决心,才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风仪,她一定要跟允徽说清楚,她从齐周赶来,都是因为心里挂着他。   风清景明,春色庭院,万物复苏,暖生帘幕。看着这景致如画,豫王妃却是心烦意乱,起身道:“跟我出去走走。”婢女们答应一声,打帘的打帘,抬椅的抬椅,一群人在后花园逛了一会,向前院而来。   一道翠绿身影在王府前院的柳树下已经徘徊了一个多时辰。进王府一个月,玉知是第一次到前院来。连着好几天,她再没机会见到华允徽。今天她在这里,等着下朝的华允徽。   “蝉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芮玉知怔了一下,忽然醒了过来,这是在叫她。一抬眼,只见王妃带着几个婢女,正向她走来。芮玉知吃了一惊,连忙蹲身行礼:“王妃安好。”   豫王妃走到芮玉知面前,眼光上下打量,像要看到她的心里去,道:“蝉儿,果然是你。那天在皇宫见到你,真让我吓了一跳。你终于回来了。”   芮玉知惊过之后,立即恢复了从容之色,稳稳地行下礼去:“王妃认错人了。小女子芮玉知,是世子伴读女官。”   王妃的眸光中有些疑惑,眼前的芮玉知分明就是那个小丫头蝉儿,可是那气度言语,不输名门闺秀,是什么让她短短几个月就脱胎换骨?王妃沉吟了一下道:“既然是伴读女官,想来是有些见识的。我正好心绪烦闷,就请女官陪我回房说会话吧。”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声音,豫王父子下朝回府。芮玉知恋恋不舍地扫了一眼大门,无奈道:“是。”   跟着王妃进了房间。王妃命人在脚边放了一个小凳,就让芮玉知坐在上面,等她坐定后,王妃轻叹道:“芮姑娘,你长得和我儿子身边的蝉儿姑娘一模一样。七个月前失踪了,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芮玉知心中反复掂量,口中应道:“一个小小丫环,王妃竟然能惦念她。足见王妃仁厚。”   王妃淡然一笑,高贵风仪,让芮玉知暗暗赞叹,不愧是尚希的母亲,这般高人一等的气势,竟是如此相似。王妃道:“王府中婢女成群,一个小小丫环,我就是想惦念也惦念不过来。只是,这个蝉儿,却有些不同。”   王妃对正在为她捶腿的小丫环轻轻一挥手:“你们下去吧。”   等众人退下,王妃才道:“我惦念她,是因为我的王儿关心她。”   芮玉知觉得心在胸膛里用力跳了几下,强装镇静道:“王妃说的王儿,是世子吗?”   王妃道:“我的王儿,除了宥儿,岂有别人。”一边说着,王妃站起身来,在屋内踱步,接着道:“王儿被拿回京时,我只在他入天牢前匆匆见了他一面。他请我弄清华允徽带回京的那个女孩的来历,还托我看顾她一二。”   用力揪着衣带,芮玉知惊疑不知所措。王妃接着道:“宥儿的性情是强了一些,但他若是关心一个人,绝不会挂在嘴上。若不是这样,我怎么会知道蝉儿闺名就叫芮玉知,是怀玉村人氏?”   芮玉知惊得差一点坐在地上,这个秘密,她只和华允徽一人说过,连华允宥,她都一直瞒着。   王妃接着道:“宥儿一向洁身自爱,江妃却说他意图□她。你相信吗?”   “当然不!”芮玉知冲口而出:“尚希就算疯得再厉害,也绝不会做那种禽兽行为。”话刚出口,玉知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王妃一把握住她的手:“宥儿没死?!”   芮玉知也不惊慌,泰然行礼,道:“大王子吩咐过,他的行踪不可说与任何人知道。但若是王妃猜到了,也不必隐瞒。”   王妃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露出些笑颜来:“果然是我的儿子。那些人想要他的命,却没那么容易。”顿了一下,又问道:“你来王府,却是为了什么?”   芮玉知低头道:“是大王子安排我进府来的。若是在外面被我家乡的人发现,定是难逃一死。除了王府,我实在无处可去。”   王妃面上的神色有些奇怪,想了一想,她却道:“要有一个安生之地倒也不难,你毕竟是曾在宥儿身边侍候过的,府中也有人认识你,看到你,难免有人会追问宥儿的下落。宥儿是个男孩子,总是思虑不周。不如我为你安排一个去处吧,定能让你安安心心,无忧无虑的过完下半辈子。”   芮玉知直到晚饭时才回到自己的小院。璎珞听到脚步声迎了出来,看清芮玉知的神色吓了一跳:“姑娘,你病了?”   芮玉知倦倦摇头。晚间入梦,梦中都是那个疯子。   翌日,玉知又去华允徽书房当差。允徽已经几天没有来书房,她能做的就是整理书籍。将架上的书取下,细细拂去灰尘,正要放回原位,一抬头,却见书架的那边,一双眼深如寒潭。   “当”一声,书本落到地上的声音吓了玉知一跳,连忙伸手去捡。华允徽两步从书架后转出来,也低头来拾,两只手碰在了一起。玉知呆了一呆,忽然像被火烫了一下,急急抽回手来,低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华允徽将书捡起来,轻轻一叹道:“你进来时,我就在书房里。你对书比我对都好。这么多天没见,你的眼里还是只有书没有我。”   听堂堂王世子用这种委屈的语气说话。芮玉知又是好笑又是心痛,抬起头来,杏眼弯弯,一片春风,道:“哪有人与书吃醋的?我在书房当差,当然要尽职。世子爷公务太忙,卑职没有想到今天世子驾临,世子原谅。”一边说,一边娉娉行礼。   华允徽一把拉住她手臂,道:“真是奇怪。你怎么可以用这么淑雅的语气,说出这般牙坚嘴利的话语来?明明被你笑话了,却让人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一股热流沿着手臂漫延而上,一张素面尽染桃花。芮玉知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美目飞扬如玉光泽。华允徽看着她,脸一板,正色道:“就算你不喜欢我,我总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秘密泄漏   华允徽温柔的双眸中忽然精光如电,玉知恍惚了一下,一阵晕眩,身子晃了几晃。华允徽扶住她,低声道:“怎么了?”   削葱玉指轻轻点在额间,玉知喘了口气,无力地道:“不知道。忽然头晕得厉害。”挣扎着站直,一下又软倒在了华允徽的怀中。   “玉知,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没睡好?”华允徽脸上露出关切之色:“我扶你到内间去休息一下吧。”   书房内间,安置着一张软榻,世子读书累了,可以在上面小憩片刻。华允徽半扶半抱,让芮玉知躺下。又伸手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喝吧。”   芮玉知只觉得全身无力,见水递到面前,伸手去接,双手却颤得连杯子都拿不稳。华允徽一见,坐在榻旁,将她的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另一手举杯,一口一口喂给她。   喝过了水,芮玉知觉得头晕好了许多,只是身子依然有些无力,想来是昨晚没有睡好,也可能是受了风寒的缘故。见华允徽亲自照顾自己,惭颜道:“允徽,我可能是病了。我还是回我的小院去吧。”   华允徽按住她,薄责道:“去哪里?你现在走得动吗?就在这歇着。我叫他们去找太医。”   玉知挣扎不得,知道不能再要强,只得道:“谢了。”   “对我还用说这些。”华允徽面露忿色,轻点软嫩朱唇:“我要罚你。”不等她明白过来,华允徽的唇已印上她的。   松开那两片嫣红,华允徽深吸一口气,见她一脸霞光,喘息未定,他坐直了身子,道:“看你还敢。”   芮玉知睁开眼,清清眸光中一抹羞色盖不住慌乱:“我回去了。”这一着急,软软的手脚竟然生出些力气来,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华允徽扶住她:“我送你。”   “不必。”脸上的红晕未褪,一双秋波波澜仍在,芮玉知的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平和,“卑职虽然只是论不上品级的女官,却也知礼仪,懂尊卑。世子爷是否该为适才失礼说声抱歉?”   华允徽心头微颤,没有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子竟有这般定力口舌。   见他再次俯身下来,芮玉知有些茫然,只觉一个湿热的东西盖住她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玉知轻轻一颤,直觉的羞怯,让她头往后一仰,想要躲开,却不料唇随即被压住。   华允徽吻的力度渐渐加大,玉知伸出手,本来是想推开他的。不知为何却变成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本来无力的四肢却忽然生出一股力来,死死抓住他,身子却像抽去了骨头,只好紧紧粘在他的身上,以防跌倒。   这般深吻是玉知生平从未经历过的,将她脑中所记的四书五经,礼法规矩尽数搅碎,只剩下口内乾坤,翻转跌宕,哪里还记得身在何方。   “对不住。”华允徽清清的嗓音,有一丝暗哑,那双星目,却更加明亮:“是我失礼。我却不悔。”   芮玉知脑中乱成一团,昔日灵巧的舌头也不会动了。见她没有说话,华允徽接着道:“我那日所说,你总会应我。今日不应,还有明日,明日不应,还有无数明日。”   芮玉知脑中乱成一团,但这句还是听明白了,脱口道:“我历经千辛万苦从齐周赶来看你。你再这样说,我可生气了。”   “齐周?”华允徽重复了一声,目光中有疑问:“那里离京城很远,上次没听你说起过。”   如一盆冰水浇下,脑子一下清醒了些,脸上的热度消了许多,玉知不动声色的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不是说我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吗?若没有这份阅历,玉知也不可能进得了王府,做得了女官。”   “玉知。”华允徽声音不大,却让芮玉知身子一抖。华允徽接着道:“吾心如月,愿托于卿。你一再欺我,却是为何?”   不再微笑的华允徽,判若两人,一双利目直刺入她心中。一颗娇弱女儿心颤了几颤,芮玉知后退一步,咬牙道:“允徽,不是我欺你,是真的不能说。对不住。”   华允徽道:“可是与王兄有关?”   芮玉知手扶着身后的桌子,咬牙不语。华允徽一再催问,她只是不开口。   华允徽眼底似有两团光影跳动,芮玉知本来以为他要发怒,谁知,他竟展颜一笑,道:“我看你病真的好多了。还是我送你回去吧。还留在这里,我保不定会再次失礼。”   珍珠挂帘外飘来淡淡兰香。坐于窗前的女子披散长发。刚洗过的黑亮长发暗香叠叠,混了花香与脂粉香,又清纯又妖娆,就如它的主人一般。   “华允宥没死?”声音也是一般,初听像清清的溪水,细品却若追魂的毒酒。   “我想是。”坐于纱帘影中,看不清面孔的男子开口了,声音很温暖,却听得人心里忽然一颤,像那声音里藏着一把利剑,可以随时将人剖成两半。   女子眼如春波:“皇上已经下令赐死的人,死而复活,就是欺君大罪。我们完全可以让他再死一次。”   “哪那么容易?齐周的兵马虽然不多,却是全国最精锐的兵马。华允宥在边关经营多年,如今放虎归山,再想拿他,怕就难了。”男子的声音依然镇定。   “他的命可真大。竟再次让他逃了。”女子叹了一声。   男子的声音有一些飘忽不定:“我查到他逃离京城后,曾在怀玉村出现过,而且动武伤了好几个人。”   女子眼睛里蒙上一层雾:“那又如何?”   男子淡淡道:“以他的心机,怎会不知此时露了行藏会是极危险的事。即使是诈死,药物对他也定会有些伤害,有人亲眼看见他吐血。”   “他吐血了?”女子呆了一下,脑中勾勒出的形象让她不由得微笑了起来:“真想看看一只野豹子吐血的样子。”   男子不以为然:“他不是豹子。豹子独来独往,再厉害也是有限。他是狮子,驭驾百兽,自立为王。”话音一落,又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我们无法立存于世。”   娇媚入骨的女子轻笑道:“一山不容二虎。这一步早就决定了。”说完之后又叹了口气,顺着男子刚才的话深想了一下,淡淡道:“明知不该暴露行踪,却偏偏暴露了。明明有伤在身不亦动武,还要与人动手。他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鲁莽的人?”   男子笑了,看不清他的笑容,只听得到那深沉悦耳的笑声:“果然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不愧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不像那些女人,有才无貌或是有貌无才。真是才貌双全,举世无双。”   听了这声赞美,女子脸上的笑却冷了:“那个芮玉知,也算得上才貌双全呢。”   暗影中的男子双眸中的精光闪烁,平静地道:“她还嫩着呢。和你相比,只是颗没熟的青果。”   “青果总有红的一天。”她站了起来,踱了两步,望着西边有一刻怔忡:“再美的太阳也有落山的一刻。女人啊,还是笨一些好。”   一直坐着不动的男子终于有了动作,他慢慢从帘后踱出,一张精巧的面具遮住他的脸,仅露出双眼和嘴以下的部位。清冷的面具涂上一层红,仍无一丝暖意:“你若是个笨女人,怎会有今天这样天下女子羡慕的地位?”   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夕阳吐尽最后一口血,坠入乌沉沉的天尽头。春寒料峭,太阳一下山,一股寒气立即逼了上来。江妃柔弱的双肩轻轻一抖,双手拢在胸前,苍白的指尖上,有青青的血脉若隐若现。   修长的大手覆上精致的小手:“纤纤,你的手好冷。”   她叹了口气,连门外的兰花似乎都感受到了那缕轻愁,幽幽兰香,夹着夜风而来,若她的呼吸,美而凉:“该回去了。”   “再过一个时辰再走。我派人送你,定无大碍。”男子略凉的手扫过女子的后颈,轻轻勾起她的下颌,那神情像深情,又隐含着些挑逗的味道。   女子抬头,两扇美睫飞舞,道:“豫王妃那个老狐狸要送那贱人离开,好在我及时知道,将她捉了回来。”   修长却有力的手指在她下颌的凹陷处用力一按,女子痛得叫了一声:“放开!”   “你想怎样?”男子勾住女子下颌的手微一使劲,女子就双脚离地。仅仅用下颌支撑全身的重量,女子的眼泪立即喷涌了出来,没容她叫出声来,男子强势的唇已经狠狠啄了下来。   好痛!女子乖乖的任他掠夺,双手攀到男子颈后,身子柔若无骨,挂在他的身上。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道:“不要太过份了。”   娥眉血泪   冷风阵阵,时辰已是后半夜,芮玉知手里提着一柄铜铃,一边走一边摆动,口中喊着:“天下太平——”。手摇酸了,脚走痛了,嗓子也哑了。芮玉知找了一个背后的墙角靠了一下,后背刚刚触到冰冷的宫墙,太监难听的嗓音已经响了起来:“玉官儿,娘娘吩咐,提铃不能停。”   “是!”芮玉知咬牙站直。昨晚晚饭还没吃,又走了大半夜,又冻又饿,走起路来脚都打颤。但她不敢停下,只得扶着宫墙接着一步一摇。   霞光一点点的将天边的云彩染成红色。寂静的深宫,夜里的阴森已经渐渐淡去,又是一副庄严高贵的模样。清脆的铃声,依然在有节奏的回响着。芮玉知已经一步不停地走了一整个晚上,摇了一个晚上,喊了一个晚上。   “玉官儿,娘娘起身了,叫你进去。”江妃贴身的宫女在玉阶上叫着。   “是。”芮玉知眉目恭顺,低声答应着。随着宫女进了江妃的寝宫。   精美宫门轻轻推开。翠帐青竹,古琴摆案,棋盘正展,几幅仕女图挂于墙上,再加上床边案旁的线书,绝对看不出这是一个宠妃的寝宫。芮玉知眼光描过那几幅仕女图,那是古来四大贤妃的画像,这四大贤妃,都是辅佐她们的丈夫或是儿子成为一代圣君的女人。没有想到,江妃这个奸妃的宫中,竟然挂着她们的画像。进宫之前,她绝对想不到,江妃,竟是个扫眉才子。   江妃坐在妆镜旁,不握黛笔却持书卷。宫女在身后为她梳妆,她却专心的看着书。   玉知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离着老远就盈盈拜了下来:“娘娘。”   江妃抬起头来,见玉知一身素衣跪在地上,本来秀美的小脸累得发灰,轻轻一拜,依然十分得体。江妃冲玉知招招手:“别跪在那。过来帮我解解这一段。我有点看不懂。”   玉知起身,走到江妃身旁,再次跪下,双手接过江妃手中的书卷,目光微微一扫,心中凉了大半。将书恭恭敬敬的捧过头顶,玉知低声道:“玉知愚钝,不认得这些字。”   江妃将那本契语孤本丢到案上,美丽的眼睛缓缓扫过玉知:“你既然是个才女,连这几个字都不认识吗?”   芮玉知道:“娘娘,这字,我一个也不认识。”   沉默了一会,江妃笑道:“这书是用契语所写,寻常人根本看不懂。契人勇猛,世居齐周。这书,还是一个叫华允宥的人送给本宫的。他不仅会说一口流利的契语,还会写他们的文字。现在朝中,要想再找一个像他那样懂契语,识契文的人怕是难了。”   玉知听江妃提到华允宥的名字,微微抖了一下。在齐周半年,这些字她大半认得,不认得的也可以猜个七八。她不敢承认,正是怕华允宥未死的秘密公开。   江妃不再理她,任她跪在那里。看看铜镜中的自己,对身后的宫女道:“左边有些松了,略紧些。”   本来芮玉知心中牵挂着华允徽,不愿接受豫王妃的安排,去她娘家暂住。但是那天失言说出了“齐周”后,芮玉知心中不安之极。允徽不同王妃,王妃与疯子母子情深,断断不会泄露了疯子的行踪。但允徽却是忠君第一的堂堂男儿,若是让他知道,怕他又大义灭亲。考虑再三,玉知听从了豫王妃的安排,出了王府。没有想到,刚刚出城,就被一群人劫了回来,送进宫中。   直到进宫,玉知才知道是江妃安排的一切。面对责难,玉知只是一口咬定,是出城春游,并非离府私逃。进宫之后,江妃一直在用各种方法试探华允宥的去向。玉知咬紧牙关,只是一口咬定自己当时见华允宥被赐死,心里害怕,独自离开天牢,以后的事一概不知。   江妃梳妆完毕,站起身来,装扮完毕的她,如九天仙子般美丽。芮玉知昨夜累得惨了,又在地上跪了一个时辰,小脸一片惨白,实在有些跪不住了,悄悄用一只手撑住身旁的地面。头顶上江妃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乖。来人,拿醋来。”   芮玉知不敢抬头,江妃软软糯糯的声音入耳,却换来她娇躯一阵轻颤,衣衫摩挲作响。进宫才两天,她已经见识了江妃的狠毒。先是扳著,后是提铃。   扳著,就是面北站直,受罚之人屈腰伸手,扳住双足,体不可屈。初时还可支撑,时间一久,就头晕目眩,几乎僵扑于地。刚刚身子一软,身旁站着的太监就用荆条一阵抽打。玉知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荆条落在背上腿上,她连呻吟都被压在了肚子里叫不出来。她现在才知道这种看起来不见半点血腥的折磨,并不比宗祠中的绳索鞭子轻松。   若不是允徽正巧入宫,看到了这一幕,她不知自己会不会当场昏倒。向来温和的豫王世子一把推开阻挡的太监宫女,几步冲了过来,有允徽的求情,江妃才暂时放过她。但是晚上又找了个错处,命她提铃。一夜一步不停地走下来,双腿都已麻木。可江妃依然没有停下的样子,再这样下去,玉知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宫女真的端来一瓶醋,玉知眼睁睁看着,心中是惊恐自然映在了瞳子里,江妃看得清楚,本来一腔的怒火,此时却生出些乐趣来,并不着急动作,等将她的害怕欣赏得差不多了。这才道:“你想出来了吗?”   玉知气息不稳,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喊了一夜的嗓子更是痛得不行。犹豫片刻,江妃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挣扎。正当江妃以为可以听到满意的答案时,耳边响起玉知略哑的声音:“玉知实在不会。再想也想不出来。”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绝色佳人就算发怒,也是极美的。只是不会让人觉得可爱,反而更加可怕。江妃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她灌下去。”   没等玉知明白过来,两个粗壮的太监已经走过来,一人按住她,另一人将那瓶醋从她的鼻孔灌了进去。酸,痛,窒息的感觉到让玉知拼命挣扎了起来。怎么有人能想出如此阴损的刑罚?那滴滴醋水滑过她的鼻孔,只呛进她的肺中,眼前是金星乱舞,胸口是剧痛难忍,挣扎中一些醋水又流进了她的口眼之中,酸味的刺激让她涕泪交流。而被太监死死按住的肩膀,细弱的锁骨上仿佛钉着十根钢钉一般,好像要把她的锁骨捏碎一般。   自进宫后,江妃一直在追问疯子的生死。玉知按流飒教的,推了个干净,可是江妃并不信,无论是温言细语的谈心,还是气色俱厉的追问,直至动用私利,只是为了从她嘴里套出些华允宥的秘密来。只是她不知道,玉知虽然年轻,性子却倔。华允宥对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她是死活也不肯出卖他。   就让她死了吧!玉知心里想着,早知道宫中是这般模样,她宁可留在齐周,疯子虽然偶尔发疯,但其它时候却是很好。若疯子不肯容她,她随便找个深山躲一辈子,也胜过受这样的苦。   江妃看着伏在地上连呻吟都无力的玉知,声音依然:“你就跪在这好好想想吧。若是本宫回来时,你还是同一个回答,就不要怪本宫了。”脚步细碎,屋内只剩下跪着的芮玉知和站在一旁监视她的两个宫女。   江妃到傍晚才回宫。跪了一天的芮玉知早已半瘫在地上,站在一旁监视她的两位宫女也神色疲惫。听到江妃的脚步声,芮玉知惊恐抬头,肿胀的双眼,盈盈秋水中藏不住深深畏惧。江妃略低头,见玉知这般神情,更显得楚楚可怜,心中又有一丝不快,口中道:“这是皇宫,你最好乖乖听话。”   芮玉知眨眨眼,泪珠在眼睫间转来转去,深深叩下头,额头碰在地上,隔着厚厚的地毡,依然发出低沉的声音:“娘娘,我实在认不得这些字,请你饶命。”   江妃见她依然不松口,顺手拨下头上凤钗,向着芮玉知的左眼戳去。芮玉知急急一躲,钗尖在她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后深深扎进了她的颈窝,鲜血立即喷溅了出来,染红了素雅的宫装。   秀眉倒竖,江妃怒道:“你竟然躲开。”回身吩咐道:“来人,把这大胆奴才捆起来。”   见两个宫人应了一声,走上前去。芮玉知强忍剧痛,一咬牙,将插在肩上的金钗拨了下来。虽然痛得几乎晕了过去,她强撑着将凤钗举过头顶,大声道:“玉官儿一时莽撞,忘了规矩。求娘娘开恩。”   江妃见她认错,便道:“很好,你既然知罪了,就自己把它□左眼,本宫或可法外施恩。”芮玉知汗出如浆,疼痛倒是其次,强自镇定道:“娘娘,这凤钗是华美尊贵之物,怎能用来行这般残酷之事。玉知若有罪,当绑送内府,明正典刑。”   “好。”江妃鼓起掌来,“好胆气。这宫中竟有敢与本宫这般说话的人。”又逼近了半步,好一个冷酷美人:“小贱人,我本来还想留你一条性命,你自己找死,却怪不得我。”   神秘访客   江妃大发淫威。芮玉知紧咬下唇,口中已是一片腥咸,瞪定了江妃,道:“娘娘,我是豫王世子伴读女官,不是阿房殿的宫女。众目睽睽之下,你要对朝庭命官用私刑吗?”   江妃声音忽然放大:“来人,将她绑了。”话音未落,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声惊呼:“啊——”   阿房殿内一片混乱,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大呼小叫:“大胆贱人,快快放开娘娘。”“玉官儿,你疯了吗?”……   芮玉知板着脸,她手中握的金钗,正贴在江妃娘娘脸上。芮玉知脸色灰败若死人。而比她脸色更难看的,却是江妃。那张艳冠群芳的脸上全是惊恐。尤其是感觉到贴在脸上的钗尖不停的颤动,钗尖上沾着的玉知的血,涂到了她的脸上,更是不敢擅动分毫。只怕芮玉知一发狠划下去,若是这样,就算事后将她碎尸万段也于事无补。   芮玉知觉得自己的手抖得快要握不住手中的金钗,一咬牙,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粒药来,对江妃道:“吃下去。”   江妃花容失色,两瓣樱唇却闭得紧紧,不肯张嘴。芮玉知见不能让她张嘴,一急道:“娘娘既然不张嘴,玉官儿只能与娘娘玉石俱焚。娘娘若觉得值得,玉知一条贱命又有何惜?”   被她这样一吓,江妃只得张开嘴来,芮玉知动作极快,将药投入她的口中,手一托,江妃不由自由的就咽了下去。   江妃咽下药,芮玉知立即松开了手,跪了下来。外面侍卫们冲进来时,只看到芮玉知一身鲜血,浑身发抖的跪在江妃面前:“娘娘饶命。”泪眼婆娑,低低的抽泣声,直将人的心绞到了一起。   “快来人,把这大胆的丫头拉出去用刑,竟敢对娘娘,对娘娘……”江妃亲近的宫女大声叫着,激动的语不成声。侍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冲上前去将芮玉知绑了个结实。正要拖下去,脸色铁青的江妃终于开口道:“把她留下,你们退下。”   侍卫们松开手,心中暗暗为这女官哀悼。江妃娘娘的手段,宫中无人不知。蛇蝎美人,四字用在她身上,绝没有半句虚言。看来这女官定是活不得了。   等侍卫们退下,江妃屏退左右,仅在身边留下两个亲信宫女。江妃缓缓坐到椅上,对绑着的芮玉知道:“你好大的胆。竟敢对本宫用药。乖乖将解药交出来,否则本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芮玉知虽然被绑着,脸色倒比刚才略强些,道:“这药是外族秘药。若是没有解药,三日后就会发作,一旦发作,也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娘娘若能饶了下官,卑职马上给你配个方子保你半年无忧。”   江妃的脸上怒气若乌云密积,眉宇间,惧色却也不少:“半年无忧?本宫命你立即清了此毒。”   芮玉知摇头:“娘娘英明,怎不知玉知若是解了此毒,就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惨不忍睹。若是如此,我情愿领受娘娘责罚。黄泉路上,有娘娘这样的绝色美人相伴,也算不枉。说不定这一下,玉知死后会名扬天下呢。”   玉知话中有话,江妃迷惑皇上,娇奢淫逸,国人背后谈起,大多恨得牙痒。江妃怒得颈上青筋暴出,十只丹蔻恨不得齐齐□玉知的眼里。但是,片刻后,她就收起了满脸的怒容,柔柔一笑,矜严消尽,只剩温柔,如春水般的眼波将玉知包裹在其中,同是女子,玉知也觉得心猛地跳了几下。   江妃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却没有想到除了聪明,你还有这么利落的身手和这么大的胆子。本宫现在可以确信华允宥还活着。他在你身上真是花了心思。不过就算他本人,也败在本宫手上,如今如丧家之犬。你也绝斗不过我。”   江妃直起身来,对贴身宫女道:“先将她关到后院去。”   芮玉知被拖出殿,江妃狠狠地道:“宣太医。我就不信这毒无人可解。”   贴身的女典低声道:“娘娘,也许那丫头是在骗人呢?那药多半无毒。”   江妃冷哼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么?此药有毒,十九有假。入宫的女宫都要搜身,除了几件贴身衣物什么也不许带进宫来,她到那里藏的毒?只是,就算只有万一可能是真,本宫也不能冒这个险。她是拼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本宫怎能与她赌命?先请太医诊过再说。”   “老实在这呆着吧。”两个粗壮的妇人用力一推,将捆成一团的玉知推进一间地牢一般的房间里。不等她醒过劲来,房门就重重的关上,将光亮阻在了门外。   这房间无门无窗,伸手不见五指。玉知将眼瞪到最大,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好在双脚还能动,慢慢试探着缩到了壁角。屋内一股霉味,玉知已是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颈窝处的伤还在流血,加上地上又冷又硬,让她不由打了个冷战,将双膝蜷起,身子便蜷成了一个蜗牛的形状。   试探着转动一个脖子,剧痛沿着经脉,一股上窜至脑,一股下行至全身,痛得她抽搐了一下,不敢再动。端着脖子静了一会,脖颈就僵的失了知觉。玉知痛得实在难耐,便试着唱歌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先是低吭了两句,倒还好些,声音略大了一些,颈上的剧痛立即让她痛得绝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唱,只得静静地蜷在黑暗中。这般滋味实在难熬。玉知就开始努力让自己想些其它的事,好暂时忘记身上的痛苦。   上次被人关起来,是在怀玉村。在那山清水秀的小山村,有那样残酷的刑罚,而到了这庄严高贵的皇宫,她竟也逃不开被人关进黑牢的命运。   玉知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是在那惊鸿掠影的一瞬间,她分明从江妃眼中读出了地狱般的阴冷。出于自保本能,她竟然使用了疯子教她的保命招数。   恍惚间,见疯子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眼斜睨着她:“这几招你必须练熟了。若有万一,说不定可以救你一命。别指望着总是有人来救你,自己要学些真本事才行。”那一日,在后山树林中,她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被他打得一身是伤,才将这五招救命招式练了个皮毛。到了王府,她也不曾搁下,虽然再无人与她喂招,但那招式身法,她每天都要偷偷练上几遍,没有想到,竟然在今天用上了,而且对象竟是皇帝的宠妃。   仗着疯子教给她的保命招数和机智,虽然暂时救了自己的命,但江妃不是好骗的,若她发觉受骗,自己只会死得更惨十倍。想到这,伤处的痛已经感觉不到,只有恐怖像一层层浪,将她拍在绝望的沙滩上,黑暗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和肚中传出来的如鼓雷鸣。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玉知一听,吓得又往墙前缩了一缩。门开了,一个人飞快的闪了进来,不等玉知看清来人的长相,门又关上了。屋内伸手不见五指。进来的人没有开口,玉知更不敢出声。黑暗的牢房中,一片死寂。   玉知屏住呼吸,但过得一会,胸口已经憋得发痛,那人依然既不出声也不走。她实在憋不住了,悄悄吸了一口气。虽然只是极轻的一声呼吸声,那人立即锁定了她的位置,几步走到她面前,开口道:“是芮姑娘吗?”   不知对方来意,芮玉知不敢随便开口。忽然眼前一亮,一团火光从那人手上冒了出来。原来是那人晃亮了火折。将火折凑到玉知面前看了一眼,那人道:“果然是你。为何刚才不回话?”   玉知想看清那人,可是那人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仅看得到两点微光,却是火光映入他眼中的反光。面容却依然沉寂在黑暗中。火光一闪既灭。那人接着道:“你略忍耐些。我自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芮玉知没有出声,到宫中几天,比她在外面十几年学的东西都多。至少,她知道不能轻易相信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不知面貌,不知身份,偷偷闯进牢房,对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的人。   那人等了片刻,见玉知不答,也有些意外。本来想像的哭成一团的可怜虫却只是静静地坐在墙角,倔强的保持沉默。他想了一下,压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宁死也不肯说出大王子的下落?”   又来了!玉知暗暗警惕,果然露出了真面目。原来这人是替江妃来探她口风的,江妃此时还想着这些,估计她已经知道自己喂她吃的,不过是一粒咳嗽药丸。现在若是再不说,不知江妃还有什么毒辣的手段在等着她。   玉知心里想什么,那人并不知道,见她不答,又催问了一句。玉知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上痛得紧,她却顾不得了,口中道:“大王子的确是被皇上赐死了。我已经说了数遍,你们只是不信。我也只好以死明志了。”话音未落,头已狠狠地向墙上撞去。与其受那无休无止的折磨,不如就这么死了好。忘恩负义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撞墙的一刹那,玉知心中忽然生出些悲壮来,疯子,你可知我是为你而死?   天降金龟   最近朝中后宫乱成一团。先是四方多报年成不好,赋税征不上来。又有流寇作乱,皇帝却只是沉迷酒色,每日与江妃在宫中寻欢作乐,不管龙案上各地的告急奏折堆得比人还高。听得大太监来报,江妃娘娘身子不适,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招去了。皇帝一听,丢下满朝文武,匆匆奔阿房殿而来。   “妞儿,妞儿……”皇帝略带苍老的声音在宫外响起,焦急的脚步声随后而至。   半坐半躺在椅上的江妃略略起身,身子离开座位仅两寸,老皇帝已经进了门。那江妃一身淡紫宫装,松松挽一个慵妆坠,一边起身一边道:“臣妾参见皇上。”   老皇帝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冲进房内,一把按住江妃:“爱妃不要起身。当心头晕。”江妃身子本来就没抬起多少,借着这句话,也就坐回了原位,密密长睫微垂,带着哭音的声音把昏君的心拧出水来:“谢万岁怜惜。臣妾若是有福,只愿常伴君侧。只是臣妾体弱多病,怕是难圆此梦了。”   皇帝顾不着其它,把那绣着最精美图案的龙袍袖子给江妃当了抹鼻涕眼泪的绢帕,搂着江妃的纤腰,不停的安慰着。等江妃终于哭累了,倚在皇帝怀中,低低抽泣,点点银珠,洒在老皇帝的胸口上。老皇帝拍着爱妃,口中关切的问道:“爱妃,到底出了什么事?”   问了数声,江妃才抽抽咽咽的低声道:“皇上,臣妾怕是命不久了。”   “怎会这样?”皇帝大惊,正色道:“不许胡说。你生了什么病,朕自然能找人给你治,绝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皇上。”江妃见时机成熟,便道:“臣妾最近心里总是发慌,请了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臣想到城外行宫去静养一段日子。求皇上恩准。”   皇帝立即道:“那有何难?朕立即传旨,明天就陪爱妃去行宫住在一两个月。”   江妃站起身来,翩翩行了一礼:“皇上恕罪。臣妾想一个人去行宫住上一月。请圣驾留在皇宫中。”   皇帝一怔:“为何?”   江妃眼波如春水,让人怜惜不尽,口中委屈道:“现在国家多事。皇上此时为一个妃子离开皇宫,天下人又会说臣妾是红颜祸水,美色误国了。”   “爱妃说哪里话。”昏君神色中有些冷意:“那些无知贱人胡说,你何必放在心上。爱妃常劝朕体恤百姓,勤于国事,每有灾害,爱妃总是后宫中第一个解囊赈灾的人,千古贤妃不过如此。定是有恶人中伤,朕若查到此人,一定将他剁成肉酱与爱妃出气。”   “啊——”江妃手抚胸口,神色好像受了惊吓:“皇上不可。你金口玉言,可不能随意说话。剁成肉酱太过残忍了。小小宫妃的一点清誉,受些损害又能如何。皇上不可失了仁君的风仪。”   老皇帝心中着实感动,拥住江妃,舍不得放手:“朕实在离不得爱妃。你要去行宫一月,我一人留在宫中,定是神魂颠倒,如何能理国事?”   见时机成熟,江妃若一只小兔,慢慢依入可以做自己祖父的老皇帝怀中:“臣妾也舍不得皇上,只是到哪找一个能为君分忧的人呢?”   老皇帝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个人:“华允徽如何?这孩子还算守礼,对你也恭敬。虽然是那畜牲的弟弟,却和他完全不同。将来我这皇位,多半也是他的。就让他现在开始为国效力吧。”   一根削葱玉指横在皇帝唇边,江妃另一只手揪住皇帝的胡子,神色中有撒娇,更有心疼:“不许瞎说。陛下身体健壮,只怕妾妃还要走在您前头呢。那也正好,妾妃若能被皇上宠上一辈子,到死都是开心的。”   “你啊。嘴像抹了蜜一样。”老皇帝了然的笑了:“就会用嘴哄我这老头子开心。”   江妃搂住皇帝的颈:“才不,我只会哄小孩子。而且专哄你这个小孩子。”   说笑了一阵,老皇帝握着江妃那双纤柔小手,对江妃道:“听说你把允徽那小子的伴读女官带进宫来了?”   江妃抬头,看到皇帝略带混沌的眼白,但仍有一丝精明似流于水底的鱼,偶尔现身。江妃低头:“是!”心中却是泰然。皇帝虽然是个昏君,却不等于他是个笨蛋。这十年来,他一直纵着她,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眼闭一眼,这次也决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官责怪她。   果然,皇帝并没有责备她,只是淡淡地道:“把她放出来吧。给她换件干净衣服,在宫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先住两天。过两天,她的丈夫会来接她。”   “她的丈夫?”江妃跳了起来,吃惊地看着皇帝。   皇帝在江妃额上吻了一下:“是啊。齐周将军就是她的丈夫。”   被宫女领进这间奢华无比的浴室,芮玉知眼睛都花了。珍珠宝石装饰的穹顶,带着异域风情,而白玉砌成的浴池,蒸腾的雾气,又似来到了仙境。   “玉官儿,请沐浴吧。”带她进来的宫女为她脱下宽大的外袍。又来帮她脱里衣。芮玉知微微一惊,匆忙用手护在胸前。侍候的宫女甜甜一笑,等她消除了紧张,这才伸手帮玉知解开里衣的布扣。玉知感觉到她并无恶意,松开了手。衣物一件件滑下,玉知身上终于不着寸缕了。   宫女赞美了一声:“玉官儿,你这双腿真是又长又直,好漂亮。”   玉知羞得脸如烛火,匆匆跃入水中,将身子藏了起来。那宫女拿起一块雪白的毛巾,就要为她搓背。玉知躲开,宫女知她害羞,笑道:“既然如此,你自己洗好了。我们就在外面,有吩咐只管叫一声,我们就进来。”   宫女刚刚直起身来,身后玉知低声问道:“请问姐姐,怎么会忽然叫我沐浴,还是在这样的地方?”本来以为接下来江妃会狠狠的折磨她,所以撞墙求死,没有想到再醒来时,不仅头上没伤,连颈窝处的伤都被人上了药,不大痛了。紧接着,她又被人从黑屋中放了出来。给她找了一间安静的房间住了几天,虽然行动不得自由,但每天有吃有喝,过得也算不错。弄得玉知这两天如堕梦中,好在她是个想得开身体壮的山村女孩,若是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怕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但心中总有几分不安。今天宫女们把她带到这里来,她更加忐忑,见这位领头的宫女十分和善,终于壮起胆子问出口来。   那圆圆脸的宫女一笑:“今天你要见自家相公,当然要沐浴干净。其实我们都不该再叫您玉官儿。而应该改称您将军夫人了。”   “相公?将军夫人?”玉知瞪大眼,傻在了温泉水中。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多了个相公,还是一位将军?玉知用力拧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好疼!奇怪,怎么梦还没醒?玉知转转眼珠,吸口气,猛的沉入水底。   一,二,三,……五十。心中默念了五十个数,这个她潜水的极限,胸口已经涨痛难当,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玉知又多数了两个数,终于一挺身,从水里钻了出来,这回总该醒了吧?   水花四溅,玉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部一甩,飞溅水花吻上了池边人的裙装。玉知刚刚在水中站直,一个意外的声音让她差点再次跌入水中。“好贱人,玩的还开心吧?”   是江妃的声音!玉知脑中灵光一闪,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美梦醒了,现在是恶梦开始。   玉知睁开眼,她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还在那个黑屋内。但是眼睛睁开,她分明还在那间华丽无比的浴宫中,只是面前池边,站着一个黑着脸的女子,正用恶狠狠的眼光剜着她的脸。玉知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神里好像真的藏着一把刀子一样,剜得她脸都在疼。好在,和华允宥在一起时间长了,这镇定功夫玉知已经修炼得有几分样子。当下忍着脸上的刺疼,玉知抬头迎着江妃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娘娘千岁,玉知无法行礼。娘娘海涵。”   江妃此时出现,玉知直觉凶多吉少。心知上次将江妃得罪得狠了。无论如何求饶,也断断讨不了好去,索性放开了。但是见江妃身后并没有宫女跟随,玉知心中又多出了些希望,一对一,她还是有机会的。这个念头刚刚兴起,玉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笨!”江妃敢孤身一人出现,自然是有万全的把握。上回得手,靠得是出其不意,现在江妃已经吃过她的苦头,怎会再给她一点机会。   伸手去池边拿浴巾,总不能一直泡在水中,这样仰视江妃,不仅累,更让她不自禁的紧张。江妃伸出一只脚,踩住玉知伸到池边的手。   痛!玉知吸了口气。那只踩在她手上的脚还在不停碾动,她细细的指骨发出低沉的呻吟。玉知咬住唇,不肯呻吟出声,如果她使劲,也能把手抽出来,只是这样,江妃就会因立足不稳跌进水中。   “娘娘。”玉知忍痛叫了一声:“请让下官穿好衣服回话。”   金殿相见   江妃松开脚,却顺便将那块搭在池边的毛巾踢得远远的。玉知一惊,怒视江妃。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江妃道:“这里就我们两个女人,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蹲下身来,两人的脸此时近在咫尺。江妃用挑剔的目光将玉知的脸仔细打量个遍:“长得一般,真不知豫王府那两兄弟怎么会都对你青眼有加。还有那个傻将军。”   江妃不屑的声音并没有激怒玉知。玉知自知以容貌论,她的确比不上天生丽质的江妃。她其实最关心的,是江妃口中那个傻将军是什么人?难道就是刚才宫女说的,从天上掉下来的相公?   江妃接着道:“好丫头,竟然有这样的胆子骗我,让你那天逃出命来。我该求皇上剐了你。”玉知心往下一沉,但还是努力镇静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求?”   江妃一笑,百媚尽在眉间:“因为这样更好玩。华允宥,华允徽,再加上多出来的将军。三条狗抢一根骨头的戏,一定非常精彩。”   芮玉知脸色微微一变,江妃瞧不起她无妨,但听她用这种语气说华家兄弟,她的心里却实实在在的怒了一把,一扬眉,回道:“不见得吧。皇上年迈,你现在虽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不能不想好退路。若是得罪了豫王府,只怕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你根本不会放过得罪你的人。除非是为了你自己。”   江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忽然掩唇笑了起来:“好聪明的女子,我都有些喜欢你了。快从水里出来吧。再过一个时辰,你的夫婿就要来接你了。你们夫妻重逢,天大的喜事啊。”   玉知犹豫了一下,恳求道:“求娘娘把那块巾子踢过来吧。玉知才好上来。”   江妃站在原地未动,脸上是戏谑的笑:“本宫懒得动。要出来你就出来吧,又没人按着你。”   水的温度正好,人泡在里面极为舒服。但肩上的伤不耐久泡,又隐约的痛了起来。玉知在水里站了一会,江妃好整以暇的在池边一张椅上坐了下来,优美的坐姿,若一团红玉沉秋水。一双勾魂媚眼,却不离玉知。   看出江妃是决计不肯离开了,定要看自己出丑。玉知调整一下呼吸,下了决心,只听水声作响,玉知慢慢从水中走了出来。   江妃的眼没有一刻离开芮玉知。好一朵出水芙蓉!翩若洛妃降凡间!薄雾缭绕,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长发如缎顺下,一直垂至膝弯处。两缕湿发沾在胸前。本该香艳无比的景色,看上去,却若仙子一般清纯,美而不媚,艳而不妖。   江妃挑剔的目光把芮玉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身段婀娜,丰纤适度,那双玉腿,修长匀称,微深的肤色,闪着细腻光泽的肌肤,就像一件无价的珍宝。江妃在心中暗暗喝了声采。   玉知从池中走了出来。扯过巾子,将身子要紧处裹了起来,一双美腿还露在外面。江妃幽幽一笑,站起身来。玉知瞪大眼睛,看着江妃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不知她要做什么。   江妃脸上带着神秘的笑意,手上却未停,很快就脱得只剩一件小衣。浴室时有一面巨大的铜镜。江妃招手叫玉知过来,两人并肩站在镜前。只见镜中两位佳人,都是仅在身上略有遮掩,真是美不胜收。   江妃对着镜子打量了片刻,将脸一板,冷冷道:“时辰差不多了。去换衣服吧。”芮玉知巴不得听到这句话,轻福一礼:“下官告退。”急急退了出去。留下江妃一人在室内。江妃脸色灰了下来,适才镜中两个女子,虽然容貌自己胜了一筹,但一双美腿,却是玉知占了上风。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江妃心中一寒,虽然自己现在圣眷正隆,可是天下美人何其多,一个小小的女官,竟也有出众之处。看来,是要早些为自己备好退路才行。   玉知出了浴室,就被宫女们引到一旁,妆扮起来。过不多久,玉知已经焕然一新。在宫女们惊艳的目光中,被引到了一间高大的殿堂的偏门。在那里等了片刻,终于有个太监走了出来,冲玉知施了个礼:“夫人请。”   玉知完全不知到底是什么状况,只得回了个礼,道:“请公公带路。”除此她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宫闱深深,层门对开。殿下是铁甲森森的侍卫,两侧是轻娟飘飘的宫娥。明明四处都是人,玉知走来,却只觉鸦雀无声。上次在御花园家宴上面圣,她可以从容应对。可是现在却越走越是紧张。那大殿上的肃然之气,压得她把呼吸声都尽量控制到最低。   低头敛眉,跟在太监身后跨进大殿。耳听得太监低声道:“夫人稍等。”玉知连忙站住,不敢抬头,低回道:“公公请。”   殿内并不像外面那么静。玉知眼盯牢地上,耳中却听得四周都是窃窃私语之声,虽然伸长耳朵,却也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玉知心中琢磨,不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按道理,应该是文武大臣,但是身为臣下,在皇上面前,不应该是目不斜视。口不多语的吗?怎么这些大人们各自交口接耳,全不顾君王在上?   正在想着,上面传来一声威严的吩咐:“刘夫人,上前回话。”   玉知身后轻有所感,悄悄回头,却是跟在身后的小宫女在扯她身上的披帛,冲她使了好几个眼色。玉知这才恍然,连忙上前两步,行君臣之礼:“豫王世子伴读女官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然顶着个将军夫人的名头。可玉知到现在连自己的所谓相公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刚才听到叫刘夫人也没反应。此时行礼,不知如何自称,只得将自己的官职随口报上。她却不知,小小伴读女官,是无法在金殿面圣的。   周围站着的文武大臣听得此言,不由晒笑起来。齐周将军是二品官职,将军夫人方可上得金殿。这女子尊卑不分,显然是个无知妇人。却不知刘将军为何专为她千里奔波追到京城。于是都将看好戏的目光落到了站在一旁的将军身上。   那刘将军却是十分坦然,冲坐在龙座上的皇上行了一个礼:“皇上,臣妻最是任性。这次受了委屈逃家出来。到现在也不肯原谅下官。请皇上恩准,让卑职带她回去,再好生商量。”   群臣听得这军功赫赫的刘将军竟然管不住内眷,不由好笑。就有多事的人道:“刘将军远道而来。尊夫人隐瞒身份,做了女官,皇上听说是将军夫人,半点不加追究,让将军与夫人团聚。一见面你就急着带夫人回家,总要让夫人说些什么才对。”   刘将军往上一瞧,见龙颜并无不悦,还在轻轻颔首,显然是同意那臣子的话。他无法,只得上前两步,对低头的玉知道:“蝉儿,莫要任性了。快与我一起向皇上谢罪吧。”   自那刘将军一开口,玉知就觉得耳熟,等到这声“蝉儿”一叫,玉知心中就像有一阵大风将她心中迷雾吹开,露出些青天颜色来。玉知一抬头,对上一张唇红齿白的笑脸,好一个俊美无俦的大将军!   “流飒!”玉知呆住了,立足不稳,刚刚一晃。刘飒及时伸手将她扶住:“蝉儿。”   两人脸贴脸,双眸近在咫尺,流飒的神态暧昧,眼底的神色,却一如当初在齐周时,一本正经中,竟还有些怒意和警告。   玉知完全被他弄晕了。不知流飒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不仅成了刘将军,竟还冒认她的夫君。但是流飒几声“蝉儿”一叫,像是警告,又像提醒。玉知便不敢多话,只是低下头装出害羞模样。   玉知面无表情站着,任流飒与满殿君臣周旋。别看流飒生得不输女子,性子却极是冷淡,既然在华允宥面前,也多是有礼却疏离的样子。听他妙语如珠,言谈机智,玉知忍不住吃惊。这就是那个冷冷淡淡,不苟言笑的流飒吗?   周围的话进入耳中,玉知这才知道流飒原来姓刘,心中像被人洒了一把盐,原有的伤口火辣辣的痛了起来。流飒见她脸色不好,便告了罪,要带她下殿去休息。玉知低头不语,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忽然有人道:“请留步!”是允徽的声音,玉知不由得停下脚步。流飒本想假装听不见,依然大步向前走去,余光看到玉知停下脚步,他也只得停步,眉峰微皱,一转身,却又是满面春风:“二王子,有事?”   华允徽大步走出,几步走到芮玉知身旁:“你不能带她走。”   “为何?”流飒笑得平静。   华允徽却不看向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没记错的话,刘英将军出身之处,是怀玉村。”   话音未落,玉知脚下一软,就在这最庄严最肃穆的金殿上,狼狈无比的跌了下去。华允徽手疾眼快,伸手去拉玉知。流飒的动作更不含糊,双手一抄,将跌倒的玉知抱了起来。流飒脸上的笑容褪去,面上立刻从春天变成了冬天:“非礼勿动。世子请放开拙荆的手。”   华允徽并未松手,道:“芮姑娘是我的伴读女官。主从一场,我不能任她跌入火坑而不问。”   怀玉村,是玉知最不堪最可怕的记忆。再想到华允徽叫他刘英,的确,他是她的丈夫!   刘家小少爷刘英。十三岁离开怀玉村出外求学,就再未回过怀玉村。只听说他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年纪轻轻,即官居二品。玉知当初正是被嫁到刘家为刘英作妾。因为刘英自少年离家后,十数年未曾回过怀玉村。刘老太爷作主为他纳的几房小妾,却无一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在刘家的经历太过可怕,玉知恨不得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刘家的人。却没想到,名义上的丈夫竟一直在她身边。想起在齐周时,流飒天天和华允宥在一起,玉知每天都能看到他,他却从未吐露自己的身份。此时从华允徽口中听到,让她如此不大惊失色   一边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一边却是她念念不忘的男子。一个抱着她的腰,一个却捉住她的手。还是在金銮殿上,这般混乱,是她从未想过的。   困龙(番外)   “滴答,滴答……”水珠一下下敲击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仿佛伸手就能抓出一把水来,湿答答的把人周身的毛孔都糊了个严实,憋得人心里一阵阵的发堵。   墙角的水声本来很细微,但是因为周围死一样的寂静而变得响亮。一声声,让人凭添几分烦燥。屋里人听着这个声音,完全无动于衷,和这声音相伴四个月,早已从刚开始的烦燥到如今的木然。   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声,沉重的铁皮门缓缓打开,生锈的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从外面走进两个人,前面那个一身青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一进门就轻唤了一声:“少主——,您好吗?”   没有听到回答,那中年男子上前两步,身后的从人将油灯放在墙上一个小小的凹洞里。在外面明亮的灯光到了这里,黯淡的就像一颗失去光泽的金豆。   昏暗摇曳的光线打在石床上缩成一团的东西上,需要仔细看,才看得出那是一个人。他一身华丽的锦袍已经破烂成一条条,完全看不出本色,长长的指甲竟有半寸多长,里面全是黑黑的烂泥。乱发纠结在一起,从头顶披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就像一只伏着的猛兽。   青袍人被眼前的情况吓住了,畏缩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俯下身子,语气恭敬:“少主,您好些了吗?主母叫卑职来看看您。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属下说。属下尽量给你办。”   石床上的野兽抬起头,依然没有说话,血红的眸子在乱发中闪着狂燥的光。与那可怕的眼眸一触,青袍人吓了一跳,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随从才停了下来。   石床上的人艰难起身,手脚上的镣铐叮当做响。青袍人看得分明,那个形如野兽的人手脚都上了重镣,他悬挂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入腹中。四个月的折磨,纵是铁打的人也应该被击垮了。加上如此重镣,他还有何惧。   青袍人恭敬的话语并没有落入那人的耳中。一坐起身来,那人看到青袍人身后有个提着食盒的仆人,立即变得急不可耐:“李瑶,你给爷带了什么吃的?爷快要饿死了。”低沉的声音带着异常的沙哑,像被撕扯碎的绢帛一样,仅能隐约听出昔日的声音来。据说他刚刚被关在这里时,天天嘶喊,直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为止。   “他们竟敢不给您吃的吗?”李瑶面现惊色,只是眼睛深处有一丝冷笑。   饿得两眼发花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急道:“快给爷拿吃的来。”一边说着一边要扑向李瑶身后,提着食盒的那个仆人。可惜的是,身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能在原地划动手脚。   看着昔日高傲不可一世的人这般模样,李瑶心中也生出一丝悲凉,冲仆人使了个眼色:“少主要用饭,你还不快快奉上。”   那仆人听得这话,连忙上前两步,迅速将食盒放在桌上,显然是怕极了那人,顾不得打开食盒,仆人即急急退开。那人哪里有心去注意这些。连着四个月,每天只有一碗稀粥果腹,他能活到今天已经不易。食盒中窜出的食物香气,已经让他难以自控。匆匆打开盒盖,里面是四菜一汤,皆是他平日喜欢的食物,顾不得去拿箸,一伸手直接用枯瘦如鬼爪的手抓起一把饭放进嘴里。另一只手已抓起一把菜接着塞向口中。   这般饕餮吃相把李瑶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挥金如土,锦衣玉食,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人吗?他吃东西的样子就像扑食的饿鬼。   眼见着桌上的食物像风卷残云般迅速消失,李瑶竟看得呆了。一声低吼,正在狂吃的人停下了抓食的手,双手改握住喉头,又低低呻吟了一声,那声音虽轻,却让人毛骨悚然。李瑶没有动,伸手止住仆人上前的脚步,两人不但不上前,反而后退了几步,远远地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个在地上挣扎的不像人的人。   他的身体扭曲的程度几乎是人所难以达到的,就像某种蛇虫一般。头部剧烈的摇摆,喉间却只能发出低沉如耳语的呻吟。这呻吟虽低,那其中所包含的痛苦,却不下于声嘶力竭的惨叫,而正因为发不出声来,就更多了些残酷的味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可是他,连临死前哀鸣的权利也被人无情的剥夺了。昔日高贵显赫时,谁能想到他会死得如此凄惨。   地上的人挣扎了许久,终于不再动。李瑶并没有动。又等了好一会,才用眼神命令仆人上前。仆人上前,将地上的尸体翻过来,翻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踢了几脚,确定人已经死得干净,这才点头,对李瑶道:“李爷,他已经死了。”   李瑶松了口气,低低道:“终于死了。”这才发觉手心上已全是汗。心情一放松,李瑶也笑了,这毒无色无味,无药可救,毒死人后,根本看不出来。此人再厉害,终究还是个人,吃了那么多加药的饭菜,怎能不死。倒是自己太紧张了。放下心来,李瑶道:“把尸体收拾一下,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是。”仆人答应。李瑶冷冷看了地上的人一眼,用脚狠狠地在尸体的头顶踢了一脚,道:“你也算威风到头了。现在就到阴间去威风吧。”转身出了牢房。他必须尽快出现在外面的酒宴上,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他。   仆人匆匆收拾带来的碗筷,见尸体身下压着食盒的盖子,就伸手去扯。忽然间,那尸体诡异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不等那仆人发出任何声音,两只枯藤一般的手指已经扣在了那仆人的喉结上,好像根本没有使力,那仆人喉间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   一道人影从囚室中闪了出来,矫若游龙,迅似急电。就在此时,站在门外的李瑶一伸手,一掌毫无声息拍在黑影身上。虽然认定他已经死了,可是在他的积威之下,李瑶总觉得有些不放心,隐约听到动静,便藏在了门后。果然,看见有人冲了出来。当即一掌全力拍出,既使这人武功再高,也难挡这一掌偷袭。此人必须死!   一掌拍下,十分安静,有的仅仅是掌下胸骨碎裂的细小声音。这一掌直接打碎了那个人的心肺。只不过这样一来,这伤就无法掩盖了。李瑶心中暗叹一声,他并不想大开杀戒,但是事已至此,也就顾不得,不能让人发现这人并非死于疾病,所以只能毁尸灭迹。这里所有的人都只能替他殉葬了。   李瑶正这么想着,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双血红的眸子出现在他眼前。虽然胆大,也吓得李瑶一下失了魂魄。就在这一刹那,那只鬼爪也已经攀上了他的喉头,轻轻一响,就再没有了动静。   用李瑶身上佩的宝剑斩断了手脚的镣铐,又顺手剥下李瑶身上的青金色袍子,因为李瑶来时,已经将看守调开,他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就逃出了天牢。   官文上对此只有一句话:“三十八年七月,豫亲王之子华允宥杀二人逸。不知所踪。帝惊,命全国追拿。”   另有一份文书说的也是此事:“华允宥,豫亲王嫡长子,二十二岁,深得豫亲王宠爱,封为王世子。乘进宫去皇上贺寿之机,在御花园中调戏江妃娘娘,还痛打侍卫,辱骂皇上,以头撞地,疯癫尽显。帝思其父子多有功劳于社稷,华允宥未疯前也是极识礼之人,怜其重病,网开一面,下旨将其押在密牢,不令其再伤人,却不忍伤其性命。未料此人竟脱逃而去,上令追拿。”   一夜夫妻   “出嫁从夫。”流飒眼神很冷,嘴角微微上勾,似笑非笑:“世子是有身份的人,难道不知吗?”   华允徽神色淡然,嘴上却分毫不让:“你族中家法草芥人命,为国法不容。人命大过天。”   “人命大过天?”流飒哂道:“难道她在你身边会安全吗?”   这一句问得冷,玉知清楚地看到华允徽眼底的火苗一黯,但转眼就又烧了起来,双眼就像要喷出火来一样,让他一向清冷的面容变得若危险的狮子。华允徽道:“当日是我照料不周,我与芮姑娘为布衣之交,绝不会再让她遇到危险。”   流飒道:“布衣之交,比不上结发之义。王世子还请让开。”   见他们说得僵了,玉知不得不开口:“停下。”她话音一落,两个男人的目光好像要在她身上扎出四个透亮的洞来。两个男子剑拔弩张,芮玉知夹在中间,好生难受。玉知只能硬着头皮坚持往下说:“多谢世子关心。玉知还是跟刘将军回去吧。”   华允徽很意外:“玉知……”芮玉知凄然一笑:“刘将军的确与我有婚约。”伸手主动拉住流飒:“将军,我们走吧。”这“相公”两字她还是叫不出口。   玉知从眼角余光中看到华允徽青着一张脸不再出声。流飒伸手挽了玉知,昂然走出金殿。   流飒不是京官,常年在齐周,在京中并未置有宅院,入京就住在驿馆中。玉知跟着流飒回到他休息的驿馆。仆人们都退下了,屋内只剩下这对名义夫妻。   玉知坐在椅上,流飒又恢复了那冷冷淡淡的样子,自顾自从床上抱下一床被子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去,淡淡道:“睡吧。”   玉知没有说话,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却问不出口。默默走到床边,没有脱衣就上了床,急急用被子将自己包了个严实,面朝里睡下。   人虽然是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玉知瞪着面前的白墙,心中焦躁到了极点,却一动也不敢动。流飒忽然出现,实在大出她的意料。在齐周半年,他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也未曾对她有半点温柔爱慕之色,怎会忽然跑出来寻妻。再说,她不过是他的第五房小妾,这“夫人”二字,玉知自知担不起。到底他目的何在?见到流飒,玉知自然又想起了华允宥,他——好吗?   流飒知道她睡不着,却不理她,只是闭了眼调匀呼吸,一会儿就入了梦。虽然睡在地上,但流飒打仗行军什么样的苦没吃过,这一觉依然睡得香甜,早上醒来只觉精神奕奕。   在温暖舒适的床上睡了一晚的芮玉知顶着两个黑黑的眼圈起身。流飒早已整束停当,一身青蓝色便装,头发随意挽着,插一只银簪。见玉知起身,略带不耐地道:“怎么才起?快点梳洗一下,一会还要出门。”   玉知匆匆从床上跳了下来,昨夜和衣而睡,略拍了拍衣服,洗了个脸,就道:“好了。”   流飒皱眉道:“换一件衣服,再打扮一下,这副样子哪里像是小别胜新婚的妇人?”   像被蜂尾蜇了一下,玉知脸立即红了个熟透:“什么小别新婚?别胡说。”   流飒却不与她多说,翻开柜子找出一套华贵的服饰丢在床上:“快点换上。”   流飒的神色不善,玉知只得道:“好,我换。你先出去一下。”   流飒依然面无表情,背对玉知:“你换,我不看就是。”   玉知不肯动手:“你出去我就换。”   流飒哼了一声,顺手拿过自己放在桌上的发带,自己将眼睛蒙了:“你放心了吧。快点换好。我们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来。”   玉知还在犹豫,流飒已经不耐烦了:“你要再不换,我就动手帮你换。”   “我换,我换。”玉知吓了一跳,连忙抓住衣服躲到了帐子后,急急将身上衣服脱了,换上新衣。这才松了口气,道:“我换好了。”   流飒拉下眼上的布条,回过身来:“我们走吧。”   玉知却站在原处未动:“刘将军,你要带我去哪里,总该说个清楚吧。”   流飒淡淡地道:“去豫王府,劝说王爷和王妃。”   “劝说什么?”芮玉知完全糊涂了。   流飒冷冷扫了她一眼,平静地道:“逃命!”   “逃命!”没容玉知叫出声来,流飒的手已经死死堵住她的口。玉知终于回过神来,什么事严重到要让王爷和王妃逃命的程度?心中一动,玉知追问了一句:“会不会祸及豫王府所有人?”   她问得隐晦,流飒却听得明白。冷冷一笑,秀美的脸庞上挂上一层寒霜:“华允徽不会有事。”玉知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咬唇低头。   流飒见她不语,也不再理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去豫王府的马车早就准备妥当,流飒没有骑马,而是与芮玉知一起上了车。上车时,一直在前的流飒微微后退一步,侧身冲玉知一笑,亲自伸手将她扶上马车,那般神态,却真似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般。只有玉知知道,他扶着她的手,捏痛了她,未带一丝温情。   车帘放下后,两人便坐得远远,耳听得车轮之声,车内倒是安静一片。玉知偷眼看了流飒一眼,见他粉面桃腮,唇红齿白,好一个比女子还美的美男子。只是美人翠眉紧锁,薄唇抿成一线,似有无限的心事压在心头,又带着一股悲壮的绝决之色。   玉知终于忍不住问道:“刘将军,你的名讳是不是个‘英’字?家是怀玉村人氏。”   流飒不理。玉知不敢再说。僵坐在车中,极是无趣。玉知转过脸去,陪着纱幔,看着外面的市井风景。眼见已经到了王府门前的那条街,流飒忽然开口:“下车。”   玉知茫然回首,不明所以。流飒依然面无表情:“你走吧。少主命我保护你的安全。如今我已把你从宫中救了出来。你快些逃命吧。再跟在我身边,只会害了你。”   玉知呆呆看着流飒,一时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还要和她乔装成一对夫妇,转眼又叫她一个人逃命。到底出了什么事。流飒却不解释,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块台布,从怀中掏出几块银子和银票,包了起来,塞到芮玉知怀中。又从袖中取出一丸药,化进茶水中。玉知眼见着那茶水变成了黑黄颜色,还没弄明白,流飒却用双手沾了茶水,就往她的脸上抹去。玉知要躲,哪里躲得开。流飒几下就将她的脸上颈上手上,所有露出来的肌肤都涂上了那黑黄色的茶水。玉知只看得见自己本来洁白如玉的双手,已经变得又黑又黄。   一直在跟踪齐周将军的几个大内侍卫看到齐周将军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皮肤黑黄的矮小男子。那男子下车后,马车不顾而去。这些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余人追着马车而去,而另有两人,悄悄地向那个矮小男子逼近。   芮玉知被推下车来,正在茫然不知所措之时,忽然看到有两个男子正向她走近,目光闪烁。玉知这段时间多经磨难,人也警觉得多,一见二人,立即感觉对方来意不善,转身匆匆就往边上的小巷走去,试了几次,都无法甩掉身后之人。玉知不敢奔跑,那两人若是发现形迹暴露,就不会再隐藏踪迹,她就更没机会逃掉。大白天的,玉知却觉得全身发凉。   她心慌意乱中,竟然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小巷。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玉知背上的冷汗湿了贴身里衣,左右看看,见旁边有一个装着杂物的竹筐,顾不得其它,玉知躲到了竹筐后。她人在竹筐后,看不见外面的情景,但耳中听得清楚,那两人越走越近,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不远处。忽然听到两声闷响,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过了一会,仍然没有动静,玉知忍不住,探出头来一看,吓得一下将手中的竹筐踢倒,杂物洒了一地。   仔细看看,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看不到伤,也没有流血,只是倒在地上。玉知不知他们是被人点了穴道,只当两人已经死了,再不敢停留,发疯一样的逃离。少了身后的两条尾巴,这下再没有人跟踪她。玉知一口气跑出好远,直到实在跑不动,抱着路边一颗枯死的树干,喘气喘得几乎断了气。   第二天,当玉知从暂住的客栈出来,正在犹豫该去哪里时。忽然发现街上人来人往,议论的都是一个名字:“刘英”   翩翩如玉美艳将军,竟然行刺豫王。若不是豫王妃替豫王挡了一下,豫王又有些功夫,这一下几乎要了豫王的命。多亏华允徽及时赶到,出手制住了他。但豫王妃已是身受重伤,豫王轻伤,而刘英被押入死牢。   不平而鸣   芮玉知站在街上,只觉得全身僵硬,流飒会刺杀豫王爷?这可能吗?玉知记得很清楚,流飒叫华允宥少主,那他应该叫豫王爷主公才对。虽然和流飒不熟,但看到疯子这么信任他,玉知也无条件地相信了他的忠诚。疯子信得过的人,一定是可托生死的人,所以在金殿上,虽然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玉知还是跟着他走了。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忠诚无比的人,竟然会弑主!   玉知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忽然对人心感到恐惧。到底谁是可以相信的,谁是不能相信的。她在街上失魂落魄的走了一段路,直到看到自己的画像被贴到墙上,才忽然惊醒。这几天大起大落,方从黑牢中出来,摇身一变成为二品诰命夫人。转眼又成了被通缉的犯人。玉知在心中悲叹人生如戏,不敢再在街上晃来晃去,她现在仍是一个瘦小男子打扮,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她。   伸手摸了摸腰间,流飒给她的银两都被她随身缝在衣服里,除此她身无长物,不如就这样潜出京城,从此易钗而荆,隐姓埋名。拿定了主意,玉知匆匆走近一家车店,雇了一辆车,打算马上离开京城。   老车把式收了定金,套好辕后,开始往车上搬运一些出远门要准备的必需品。玉知叉着手站在一旁。车把式看了她一眼,道:“年轻人,别只看着,过来帮把手。”   玉知怔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一声,上前帮着老人将一筐炭放在车后。这是赶远路时万一走到无村无店的地方时,生火做饭用的。一边搬东西,老车把式嘴上也不停:“现在的小伙子越来越不爱干活。你这小哥还算不错,肯帮我搬东西,好多人根本叫不动。长得比你可壮多了,却连根手指都不肯伸来帮帮我老人家。”   伸手抹去脸上的汗水,玉知不敢多开口,怕老者听出她的女子口音。见玉知好脾气的听着,老人来了兴致,可能是寂寞得久了,难得有人听他唠叨,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玉知也不打断他,随便老人唠叨,偶尔还点点头,让他越说越有劲。其实玉知的心早已飞到了远处,拉也拉不回来。   被疯子华允宥和流飒从怀玉村救出来后。两人不顾她苦苦哀求,骑马扬长而去。走投无路的玉知万念俱灰,只求溺水一死。等她再次醒来时,却躺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的神龛上。身上盖的,身上垫的,都是男人的衣服。   神龛外,隔着一层污浊不堪的佛幔,传来两个男子的声音。一个是华允宥,一个是流飒。   华允宥的声音很冷:“把她带来做什么?带上她,只是多个累赘而已。”   “少主不必担心,这一路上,就由属下来照管她。经过这一次,想必她也不敢再乱跑了。”流飒的声音响起,依然是淡得没有感情的声音,却让躺在幔布后的芮玉知心头一热,好像又有了生的希望。   华允宥“哼”了一声,寒气冷到人的骨子里去。芮玉知一哆嗦,顾不得手足无力,挣扎着爬出神龛。“扑嗵”一声响,吓了外面两人一跳。从神龛上跌下来的芮玉知清楚看见华允宥浓眉一锁。而站在华允宥身旁的流飒,却面不改色地上前,伸手扶起玉知,淡淡问道:“醒了?”   芮玉知泪下如雨,顾不得身上跌得生疼。芮玉知扶着流飒的手站起来,上前两步,在华允宥面前重重跪下:“大王子,求您救命啊。”华允宥最终答应带她走。但是,玉知永远忘不了,那只伸在她面前的手。   老车把式唠唠叨叨话还没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玉知来不及多想,就随着车行中一群年轻的车把式们涌出大门,站在道路边上,她清楚的看见一辆囚车在重兵押送下走了过来。生铁铸成的笼子里,流飒一身重镣,铁链缠身站在其中。明明身陷囹圄,他的脸上却无半点惧色。一向淡得看不到表情的脸上,却有一分罕见的冷笑。芮玉知站在车行门口的石阶上,流飒的表情她看得分明,那双眼,竟比雨后的天空更加纯净,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刺杀恩主的刺客的眼睛。   “一定有冤情!”玉知咬了一下唇,心中默默叫了一声。正在此时,身后老车把式开口叫道:“公子,车备好了。我们上路吧。”   玉知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老人道:“老爹,我还有事。明天再走吧。订金您先收着,我明天一早就来找你,我们立即起程。”说完,她转身冲进了门外的人群中。不理身后老车把式的叫声。   一口气跑到豫王府的下人进出的小门前,玉知站住了。一时冲动跑到这里来,她忽然不知所措起来。她是谁?一个小小的山里丫头,被村人追杀,被皇家通缉,竟敢不自量力想要去救一位犯了死罪的将军?玉知躲在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望着王府小门,只觉刚才的勇气已经渐渐离她而去。   就在她终于决定放弃时,转身要走。一回头,吓得脚一软,坐在了地上。小七公公道:“既然来了,就跟我进去吧。王爷还等着呢。”   “王爷?”玉知吓得缩了一下头,她只见过豫王爷一面,只觉得他是个很难亲近的人,连他的侧妃和允徽,和他见面都像隔着一层,何况是她?玉知这回来,只是想找允徽或是豫王妃帮忙,允徽不用多说,豫王妃在府中对她也不错,还曾经派人送她出京,若不是江妃,她现在早就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了。   但情况容不得她后退,玉知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小七进了小门。跟在小七的身后,芮玉知生平第一次,走进了豫王爷的卧室。一进门,玉知就急急跪下,用力磕了个头。   “你来了?华允宥那个畜生叫你们来干什么?”豫王爷的声音很哑,咬牙切齿的道。   玉知听不懂豫王爷的话,不敢随便回话,只能低着头不语。   豫王爷接着道:“他长大了,翅膀硬了。有效忠他的军队,有唯命是从的幂僚。君臣大义都已不放在他眼里,何况父母?只是我真没有想到,他竟然狠到派人来刺杀自己的父母。羊羔跪乳,乌鸦反哺,而我儿子,连一只羊,一只乌鸦都不如。”   “王爷。”豫王妃的声音微弱:“别这样说宥儿。宥儿不会这样。”   “不会。”豫王爷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火,玉知低头跪在地上,也感觉得到豫王爷扫向她的目光带着危险的火星。“他已经这么干了,还有什么不会的。流飒从来不会违背他的命令。杀父弑母,天理不容!”   豫王爷已经快要气疯了,辛苦栽培了二十多年的爱子,竟然对他下这般毒手。他在中箭的狂狮,在室内不停的走来走去。口中不停的咒骂,言语越来越激烈。玉知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咒骂,越来越难以忍耐。   “王爷错了!”清脆悦耳的女声响起,弄得屋内众人一怔,这般好听的声音,竟是从地上跪着的那个黑黄瘦小的男子口中发出,更是让人惊诧。唯有躺在榻上的豫王妃眼前一亮,重伤后苍白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份光彩。   玉知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她才看清站在面前的豫王爷左手吊在胸前,比当日苍老了二十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刚刚积蓄起的力量立刻像阳光下的雾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虽然住了嘴,但豫王爷已经看清了她的面容。虽然肤色被染成黑黄色,但仔细看,仍能从她秀美的五官看出她其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豫王有些意外,怒道:“你是谁?”   玉知不敢直视豫王爷的双目,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么激动,一时忍不住竟然冲口而出。此时面对豫王爷的质问,只得硬着头皮道:“大王子虽然有时癫狂,却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对王爷和王妃的敬爱出自内心,决不会有半点虚假。”   “敬爱?那个畜生也会。”豫王根本听不进去,冷笑刮着玉知的耳膜。玉知吸了口气,终于有些怒了,尽量将声音放得卑微,但说的话在旁人听来却是极为无礼的:“王爷这样冤枉自己的儿子,于心何忍!”   等她住嘴,看着满屋人不敢相信的眼神,她自己也呆了。不知为何会如此激动,想也不想就冲口而出一大段话。   豫王怒极,正要说话。躺在榻上的豫王妃却开口了:“是芮姑娘吗?到我身边来。”   王妃的声音不大,却让暴怒的豫王爷平静了下来,回身走到爱妻身边:“燕,你伤得不轻,不可多费神。”   王妃道:“我有话要和芮姑娘说。你让他们都退下吧。”   豫王眼光一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豫王妃一眼:“你还是不死心吗?”   豫王妃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丈夫,声音小得只有两人听得见:“我不死心。儿子是我生的,我心里有数。我不相信,至亲父子,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曾经锐利如鹰,此时却已混沌的双目终于现出一层水雾,表面上的强悍淡去,在妻子面前,他显露出深深的无力,低声道:“宁为玉碎。燕,你是白费心机了。”   豫王和其它人都退了出去。豫王妃轻轻叹了一声,对芮玉知道:“玉知,若是你,丈夫和儿子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骄子之难   玉知走进关押流飒的死牢时,心里想的都是豫王妃的托付,坠得她脚步如铅,只想转身而逃。但是,她已无路可退,豫王妃美丽的凤眼在她眼前闪烁,平日温和的眼中竟闪着威胁的光:“孩子,既然知道了这些,你就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帮我,是你唯一的生路。”   帮她?玉知每一步都挪得艰难。这天牢,她已不是第一次进来。上回来,她怕的是天牢里面。而这回,她更怕天牢外面的那些纷争。面前是一个阴森的甬道,两旁的木栅后,一双双或惊恐或呆滞,带着仇恨与冷漠的视线戳着玉知纤细的身形。   流飒呆的是死牢,没有上回华允宥住的牢房那么守备森严,铁门的厚度要略薄些。走进去,里面有一股异样的臭味,夹在发霉的空气中,让人呼吸艰难。玉知强做镇定,目光平静扫过,却见一间监舍地上躺着一个受了重伤的男子,双臂双腿上的伤口溃烂成一片,右臂已经离开了躯体,仅有点点烂肉还与身体相连。本该长着眼睛的地方却是两个深深的空洞,狰狞的对着她。   玉知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这么严重的伤,她从未见过。他——难道就是那个美如处子的流飒吗?   手心上全是冷汗,玉知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向后倒去。狱卒扶住了她。芮玉知提着心问道:“刘将军?”   地上的人没有回答,连动都不曾动一下。玉知觉得寒气从脚底侵入她的身体,几乎要把她冻僵。还是狱卒开了口:“刘将军去过堂了。你先在这等会。我给你拿个凳子来。”   玉知这才觉得体内的血又可以缓慢的流动了。知道那人不是流飒,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忍不住生出一份悲悯之心:“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她问得犹豫,怕自己问得不对。王妃既然安排她来见流飒,是私下密谈。多出一个犯人来,她自然要问一问。   狱卒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淡淡地道:“姑娘别担心,这人双目已被挖去,双手也被剁掉,舌头也割了去。只是在等死而已。不用管他。”   听到这般血腥的刑罚,玉知忍不住道:“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要受这样的刑?”就算是犯了死罪,一刀断命也就是了。玉知想不明白,怎会有人如何残忍。   狱卒道:“他犯的是偷盗之罪。”   “偷盗?”玉知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偷东西,用得着这么严厉的刑罚吗?陪她来的狱卒正巧看管过华允宥,认得她。就解释道:“他是自愿的。牢中有时进来一些桀骜不驯的重犯,为了打压他们的傲气,就将他和一些被折磨得将死的犯人关在一起,比鞭子火钳还有用处。这些将死的犯人,有时是些真正罪大恶极该杀的死囚。有的却是拿了钱自愿的。若不是家中穷得妻儿都要饿死,他也不会去做贼。关进天牢的人,就算是轻罪也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不如忍些折磨,让妻儿能多活两天。”   皇帝昏庸,任用大批奸臣,听任江妃祸国。百姓早已民不聊生,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但怀玉村身处山中,加上村中贵眷不少,倒还算安宁。玉知真没想到,外面竟到了这般惨烈的程度。   沉重的铁链声唤醒了玉知。她抬起头来,看着几个狱卒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不知哪来的劲,她三步并作两步,抢至那人身旁。   眼前是一张失血的玉颜,浓密的美睫像两片黑色的花瓣。玉知蹲下身去,低声唤道:“流飒。”眼角的泪落在了流飒苍白的脸上。   狱卒中已经退了出去。留下玉知手足无措的对着一个昏迷一个垂死的两个人。她不敢移动流飒,怕触到了他的伤口。无奈之下,只好蹲在一旁等候他苏醒。   墙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死牢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玉知越呆越怕,想叫狱卒开门逃走。可是最终她还是没动,怕得太厉害了,她开始唱起歌来。   玉知唱得是个山村小调,歌声缓解了她的恐惧。唱了两首歌,忽然看见,流飒已经睁开了眼睛。   玉知正要停下,流飒却冲她做了个继续的手势,顺着流飒的眼光看去,见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嘴角竟然浮现了一丝笑意。歌声没有停下来。一曲接着一曲,质朴中带着山野草木的芬芳。在清甜的歌声中,那人呼吸由急到缓,渐渐消逝,只有一丝笑容依然刻在他可怖的脸上。   见那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流飒舒了口气,对玉知道:“谢了。”   玉知唱得口干舌燥,哑着嗓子道:“流飒,你为什么要行刺王爷王妃?不仅自己不忠不义,还连累大王子不仁不孝?”   流飒笑得清淡,一对秋波漾出万种风情。他的声音非常好听,一个字一个字轻轻的敲在玉知的耳鼓上:“我就是要让少主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玉知的手用力抓住流飒:“为什么?”   伤口被玉知抓住摇晃,流飒咬牙忍住呻吟,答不出一个字来。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唯有眼中的坚决没有一丝动摇。   等能说出话来,流飒才道:“少主被冤入狱,几乎丧命。虽然逃回齐周,但这秘密断难长久保持下去。一干奸侫,早已起疑他未死,才会连你一个小小女子都不放过。少主若想不死,唯有起兵一途。但豫王爷和王妃在京中,若是起事,皇帝将两位做为人质,以少主的性子,怕只能束手就擒。”流飒的声音很低,但听在玉知耳中句句都似惊雷一般。   “为这你就要行刺王爷王妃?”玉知惊问。   流飒淡淡一笑,满面血污掩盖不了他秀丽姿色:“王爷王妃久住边城已经十几年了,这次少主一出事,他们就回了京城,而且常住不走。我本来是想劝他们火速离开。但王爷坚守君臣之礼,宁可牺牲少主性命,也不肯离开。王爷不走,王妃自然也不肯走。”   流飒眼中有些不屑:“皇帝昏聩,民不聊生。少主英武盖世,爱民勤政,若能取而代之,当是万民之幸。若是刀兵相见,齐周之军虽少,却精锐无敌。加上民心所向,这场仗少主胜算极大。王爷为了所谓的忠义,不顾父子之情,百姓之苦,一意孤行。我只能舍去这条性命,若是行刺成功,少主就再不受人胁迫,可以大展宏图。能见百姓安居,国家兴盛,流飒做这千古罪人也是情愿。”   玉知听得心惊胆战,她哪里想得到,这中间有这么多关键。   天色苍苍,四野茫茫,刚刚还在此处奔腾驰骋的上万战马已经不见,只留下遮地狼藉的草地。   周围都静了下来,练兵的草场上,却有一骑骏马在缓缓的踱步。雪白的鬃毛如银丝洒落,若是跑起来,只看到银光一闪而逝,若天上的闪电。因此,此马就叫:“闪电”。   “闪电”慢慢的在草场上踱步,偶尔打一个不耐烦的响鼻。它弄不明白,今天主人为什么不骑着它狂奔,却让它慢吞吞在这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转来转去。   马背上的骑士轻轻拍拍马颈,像抚摸着心爱女子的长发。“闪电”立即明白主人在想心事,便不再撒娇,继续慢慢踱步。   春风如熏,金盔顶上的红色帽缨随飞飘洒。华允宥眼望远方,从来耀如日光的双眼,却像蒙上了一层雾。   青天碧草,一望无疆。“闪电”和他一样,都喜欢这种无拘无束,天大地大,任我驰骋的感受。只是今天,他实在没有这个兴致。   昨天晚上送到的那封密信,让他实实在在的惊怒了一把,流飒,他最信任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分明是在往绝路上逼他。那晚的事在脑海中闪过。   “少主,你不可以再犹豫了。天予弗取,要受天谴。”流飒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父王严令,若是自己起兵讨伐昏君,这父子之情就尽化流水。   为了这至尊之位,要舍弃人伦之情,真的是他所想要的吗?更何况,他对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并不是太在乎,身为君王,就会少了很多自由,要遵守太多的规矩,若是任意而为,岂不是和他的皇伯父一样,成为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   华允宥轻轻叹了一声,他从来没有那么为难过。两次入天牢的经历,让他已经明白,他的皇伯父分明要置他于死地,成王败寇,若是放弃了对齐周军队的控制,天地虽大,也难有他的容身之地。他才二十三岁,一身的功夫,文武双修,可不想就这么死了。若是隐姓埋名,默默一生,也不是他的性子。   九宗五正   绀云分翠拢香丝,玉线界宫鸦翅。露冷蔷薇晓初试。淡匀脂,金篦腻点兰烟纸。殢人须是,亲手画眉儿。   好一幅美人晓妆图!   侍女捧上水银镜:“梳妆已毕,请国夫人过目。”   略侧粉腮,坐在镜前的女子看看面前银镜,点头表示满意。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玉知。”   捧银镜的侍女慌忙站起,退至一旁。镜前女子回身,明若秋水的剪剪双眸看着刚进门的华允徽身上,浅浅一笑:“你来了。我马上就要走了。”   华允徽上前两步,将一双柔荑握在手中:“这一去,艰险重重,千万小心。”   芮玉知笑得轻松:“我应付得来,你放心。”   见她如此镇定,华允徽有些疑惑,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是什么让这个普通的村姑变化如此之大?   玉知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容颜娇美,仪态端庄,已完全是国夫人的风仪。   侍女送上出门的披风。华允徽亲自接过,要为玉知披上。玉知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允徽,这于礼不合。”她虽然今非昔比,已经被封为国夫人,是堂堂三品女官,终是比不上允徽天皇贵胄的身份。   华允徽却不容她拒绝,双手抖开披风,将她围裹在了中间,口中道:“你现在是太后特使,我为你整衣,也是对太后的敬意。”   两人出了王府,玉知上了官轿。见轿帘慢慢放下,华允徽硕长的身影,被隔阻在外。玉知无声的叹了口气,心中隐约感到,这薄薄一层轿帘,注定她与他此生咫尺天涯。   万里无云,天气正好。举目望去,一片草场连天接地,着实壮观,一群骑马的士兵正在狩猎。   “少主,皇帝的钦差已经到了。”一乘快马飞奔而来。马上士兵传来一个重要的消息。他那边话音未落,周围已经欢呼声一片。一个士兵策马奔出一箭地,在马上一探身,捡起两支大雁。这两只雁被一支箭穿胸而过。一箭双雕,也难怪众人如此欢呼。   被众将簇拥着的金色人影看看捡雁士兵手中的雁,脸上却没有笑容:“射偏了。”回头看看来报信的士兵,手中皮鞭猛地抽了下来,怒道:“臭小子,你早不来晚不来,我正张弓你跑来了。”   报信士兵灵巧的躲过这一鞭,脸上并无太多惧色:“齐将军请少主马上回城。”   华允宥不在意地道:“这回还没猎到一个大家伙。等猎到再回去。”   报信士兵上前一步,拉住“闪电”的缰绳:“尚希,既然已经决定不与朝庭翻脸,就不能授人与柄。”   华允宥的眼中有一瞬间的阴沉,迅速滑入眼底,想了一想,问道:“钦差何人?”   “赤正华伯。”那士兵面上的表情很严肃。   华允宥的表情也郑重了起来:“居然惊动了九宗五正,看来皇帝是怕我反悔。”   士兵微笑,眼瞳里两团温暖的火苗:“所以,你一定要亲自迎接。”   华允宥抬眼看了看远方,道:“今天真是个打猎的好时候。”高喝一声:“回城。”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不到最后永远没人知道。   齐周城上下,旌旗飘扬,两旁是虎虎生威的将士,前面那有一群仕女在翩翩起舞。周围则是闻迅赶来的百姓们。看来齐周城已是全城出动来迎接。相比从京中出来的排场,眼前并不是最华丽。但,手持兵器站成两排的士兵,却个个都有以一当百的威风。华伯暗暗点头,果然是名不虚传,这般出色的军队,全国估计再找不出第二支。想想一路上经过之处所见到的那些军队,军心涣散,士气不振,疏于训练。和齐周的军队一对比,就是绵羊对猛虎。   玉知一身盛装,站在赤正华伯身右,脚下的红毯长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头顶的金冠十分沉重,压得她头转动不灵,长长的裙裾,在她身后拖出有一丈多远。走起路来,就像有人在拽着她的腿,仅能小步慢移。   半年前她静悄悄乘着马车离开,而如今,却是享受最隆重的贵宾之礼被迎入城中。一切若梦境虚无。人世的荣辱竟然是如此变幻不定。   城门就在眼前,玉知已经看到前面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他披一件宽大的斗蓬,手按宝剑,神色仍然是那样的目空一切。   华允宥大步向两人走来。披风上沾着一层浮灰,脚下虎头战靴上,仍留有青草的痕迹。看样子好像刚刚从外面回来,都没来得及回去更衣,就来迎接他们。   他有力的步伐令脚下的地面微微起伏,玉知的心随之颤抖了起来,第一次见到盛装正服的他,如日正中天,令眼前众多的人物尽数黯淡。她呆呆的看着华允宥走近,与华伯互致问候。从未见他神色如此温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虽淡,却若冬日暖阳,让看见的人身心都万分舒畅。   华允宥与华伯说了几句,这才转眼打量芮玉知,女官服饰大多朴素。因为她们常在皇后,嫔妃身边当差,若是装束过于明艳,会分了后妃的风光。即使贵为一等女官,官居三品,玉知仍然着一袭深绿色深衣,只是因为她现在是皇太后特使的身份,头上戴着一顶繁复的金冠,身后加了一个长长拖裾。   华允宥微微皱眉:“谁把你打扮成这样?”玉知一惊,只觉头上一轻,金冠已经被他脱去。盘在金冠中的长发,立即失了约束,如瀑布般纷纷滑落。   在如此庄重的场合,披头散发,玉知大窘,一时手足无措。   他这般举动出乎意外,华伯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华允宥却拍手道:“果然还是这样好看。”随手将金冠丢在地上,就像随手丢掉一块石头。华伯顺着他的话向芮玉知看去,摘去金冠的女子,宛若夏日水面亭亭玉立的荷叶,让人一看,胸中烦闷尽消。雾鬓风鬟,更为她的美丽增色不少。   华伯心中赞美,口中却低斥道:“允宥,国夫人是三品女官,太后特使,不可无礼。”   “哦?”华允宥有些惊异,低下头端详着芮玉知,眼中露出半是探究半是戏谑的神色来。玉知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尽量从容一些,显露出些太后特使的威仪。但略一抬眸,看见他这般神色,所有从容都化了个干净,把一颗臻首,埋得更低。   华允宥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非常愉悦。他身后的齐将军上前一步,道:“赤正大人,国夫人,香案已经备好,请进城传旨吧。”   华伯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华允宥,来时已经听说允宥疯了。现在看来,脑子的确有些不清楚。但看看周围的将士对他真诚敬爱的样子,又看不出半点虚假。华伯有点糊涂了,难道一个疯子,竟有这样的魔力,让国中最精锐的军队为他效力,忠心不二。   宣读圣旨时,华允宥不肯下跪接旨,反正他有疯病是尽人皆知之事。华伯也未勉强,由他站着听旨。华伯带来的圣旨有两个内容,一是赦了华允宥的罪,恢复他王子的身份;另一个就是接华允宥回京养病。   芮玉知站在一旁,一边听着华伯宣旨,一边紧张的注意着华允宥的表情。华允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时,背着双手,两眼望天,谁也看不出他有没有在听。   华伯读完圣旨,将圣旨合上,递给华允宥。按理此时华允宥应该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没想到,华允宥根本没有理睬,既未谢恩,也未接旨。华伯的手就僵在了那里,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华允宥的手下唯他马首是瞻,自然也是一言不发。华伯身为九宗五正之一,平日地位十分尊崇,这般难堪,还是第一次遇到。冲芮玉知使了个眼色,玉知会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从华伯手中接过圣旨,捧到华允宥面前,柔声道:“大王子,请接了圣旨吧。太后娘娘命人在黄龙湖边给你建了一座精美的庄院。让你好好养病。王爷,王妃也天天盼着你回京呢。”   华允宥终于看了玉知一眼,眼中一抹精光闪过,突然一指芮玉知,对华伯道:“要我接旨。把这女人给我。”   华伯用力点了下头:“好。”玉知还未反应过来,华允宥已将她一把抱起,扛在肩上,随手将圣旨夺过来,丢给一旁的齐将军:“明天上路。”   芮玉知不记得自己挣扎了几次,却始终倒在华允宥怀中。这疯子当着众人的面,把她一路扛回了卧室。现在晚饭都用完了,他一直未曾松手。这期间,无论她是低声软语的央求,还是咬牙切齿的斥责,他都充耳不闻。天色已晚,屋内只剩下她和华允宥两个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玉知只得开口:“大王子,我想回去休息了。”   “去吧。”华允宥一扬头,手里酒杯见了底,另一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能不能放开我?”玉知低头咬牙。   “不能。”吧唧又吃了一口菜。华允宥不动声色。   “你不松开我没法回房休息。”玉知抓狂。   华允宥半眯着眼:“好吧。我带你去休息吧。”不顾她的挣扎,将芮玉知强拉进合欢帐内。芮玉知这回再顾不得端庄风范了,手抓脚踢。华允宥也不多说,一双铁臂,将她牢牢困在身前。芮玉知见打不痛他,急得额上香汗淋淋。   华允宥低下头来,在她额前发上亲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好香。真个风来暗香满。果然销魂。”   口是心非   听他越说越轻薄,玉知有些恼了,但用尽全身力气,仍推不开他。她眼珠一转,试探着道:“尚希。”   听她用软软糯糯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字,华允宥答应了一声,抬头看着她:“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字。我只当你心中只有那个大王子的称呼了。”   玉知伸手轻轻抚上华允宥棱角分明的脸,声音酥到人骨子里:“尽说傻话。哪有人能忘得了你?分别半年,我时时想着你。”她这语调,是跟江妃学的。想来对付华允宥这样的男子,应该更有用处。但不知为何,话一出口,玉知心中却隐隐觉得,这些话句句是从她心底发出来的。指尖滑过他脸颊,竟舍不得移开。   华允宥神色一变,松开双臂,半撑起身子,问道:“谁教你说这番话的?是姓江的那个贱人吗?”   玉知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明明华允宥已经放开了她,心中却像突然开了一个空洞。空得莫名其妙,没注意听他的话,随口嗯了一声。下一刻,她就被华允宥狠狠的压在身下,看他眼中有火苗窜动,这才觉出不对来。   华允宥恶狠狠地道:“难怪不到半年,你就能官居三品国夫人,想来江娘娘教了你不少东西吧?”   玉知后知后觉的想起,好像华允宥身受的这些磨难,正是从这江妃娘娘告他非礼开始的。见适才带着几分邪气暧昧的脸庞忽然被严霜覆盖,那种唯有对他才会产生感觉荡过她的心尖。   心痛怜惜,她竟然对一个男人生出这样的感觉。玉知暗暗责怪自己的荒谬,但心中的感觉却不曾淡去。这回是她主动抱住了他,他的胸膛可以轻松容纳她,包括她羞红的脸,低声道:“没人教我。你不喜欢,我再不这么说话了。”   若说华允宥对玉知搂搂抱抱,当日在齐周也是常事。但这却是玉知第一次主动抱住华允宥,紧张过后,竟然觉得感觉不赖,就心安理得的不再松手。   华允宥也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将她的一缕秀发绕在手腕上玩了起来。屋里很静,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却一起选择了沉默。   “尚希。”最先坚持不住的终究还是玉知。那魁梧若天神的身体压在她的身上。虽然他四肢有用力,只是略略压住了她一些,她也没法长时间忍受,不得不先打破沉默:“你能不能让开一些。我压得受不了了。”   “没用的丫头。”华允宥的声音仍是如此狂妄,一翻身,成了她趴在他的身上。但她并没有觉得轻松,华允宥开口了:“叫你来,是我母妃的主意还是太后的主意?”   “是太后和王妃一起的主意。”玉知听着他的心跳,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流飒,他还没死吧?”很臭的语气。   “他被关在天牢,没死日子也不好过。”   “便宜他了。改日我要将他抽筋剥皮。”恶狠狠的声音,让伏在他怀中的女子抖了一下。   玉知轻轻道:“你不会的。你若要他死,就不会想方设法保全他了。”这其中的交易让步,她虽不全然了解,也略知一二。九宗,是皇族九大分支。五正之职,由五位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这五人平日并不管事。但一旦出面,必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们的职责是维系宗族利益。若是君王无道或是争位夺权不可开交时,才会共同出面。五正一起发布的驳誎,比圣旨的威力都大。而这回来接华允宥进京养伤的,正是五正之一:赤正。   “你不应卷进来。”拉着她青丝的手一紧,玉知痛得轻叫了一声,俏灵灵的眼珠里却多了几分怒意。   她冲口道:“你当我愿意吗?不是你把我卷进来的吗?”若未遇到他,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她有意在心中忽略掉,若未遇到他,会发生的事情。   华允宥未答,过了片刻,冷笑道:“三品女官,不过一宫婢尔。只我一句话,还不是沦落来给我暖床。”伸展开四肢,他冷冷的命令:“给我宽衣。”   玉知没有生气,手轻轻抚过他皱紧的眉峰。难得如此俊美的五官,笑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眉间总有两道印,口中道:“你眼里能放下几个人?就算你得天独厚,龙血凤髓,我们这些俗人,也总要活的。”   颤着手去解他领上的扣,虽然嘴上说得轻松,这手终究不听话,那颗滑滑的墨玉扣在她指尖游来游去,就是不肯老实让她解开。华允宥伸手按住她的手:“天晚了。睡吧。”   两人相安无事的睡了一晚。翌日醒来,立即就出发回京。   齐周全城出动,送别的场景让京中来的众人都看呆了。沿着他们出城必经的那条路,一眼望不到头,全是一张张桌子。桌子上,无一例外,都摆着一碗上好的米酒。百姓早早就守在那里,每经过一张桌子。桌前的男女老少,就齐齐跪下,家中最尊的长者,将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捧到华允宥面前。华允宥也不含糊,接过来一饮而尽。走到下一家,依然如此。这一碗一碗灌下去,虽然他体魄健壮,酒量惊人,终还是落得个玉山倾倒的下场。   没有敬上酒的百姓堵着路口不让一行人出城。一定要大王子饮下自家这碗敬酒才肯放行。华伯无奈,悄声问齐将军。齐将军道:“殿下在齐周多年,齐周百姓敬爱殿下,如草木眷恋着太阳。如群鸟仰慕凤凰。听说殿下要回京养病,都万般不舍。殿下律已极严,从不受百姓分毫财物,唯美酒一碗,来者不拒。所以百姓们家家备上美酒,在殿下离开时奉上一杯送酒。”   华伯看看烂醉如泥的华允宥,皱眉道:“醉成这样,这路还未走出多远。这可怎么办?”   齐将军也为难道:“百姓送别之意拳拳。若是殿下不喝了他们的酒,他们定是不肯放行的。今天怕是走不了了。只好先回府,明天再走。”   华伯无奈,只得应了。一行人又折了回来。   第二日再走,又和第一天一样情景。这一来二去,华允宥日日大醉,众人却连齐周城都没出去。   华伯有些急了,找来芮玉知商量。叫芮玉知的亲信去了半天,芮玉知才姗姗而来,进门行礼如仪:“参见赤正大人。”   华伯一摆手:“免了。坐吧。”   玉知谢过,在一旁坐下,静静等着华伯开口。华伯看着眼前的女子,容貌只是中上而已,难得的是那份泰然从容,难怪太后娘娘将这件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交托与她。   华正捋了一下垂至胸前的髯须,道:“国夫人还记得我们出京时太后的吩咐吗?”   玉知连忙起身,答道:“不敢忘却。”   华伯叹口气:“我知你是个聪明又深明大义的姑娘。你该知道,这次皇上免了华允宥的罪,让他进京养病,是件事关社稷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如今三天过去,我们寸步难行。姑娘是怎么想的?”   玉知垂下双眸,眼光盯着地上的石砖,口中道:“玉知一个小小女子,能有什么见地。只是见齐周百姓,对殿下的敬爱,完全出自真心,心中十分感动。”   华伯微微点头:“不错。我仔细看了几日,那些百姓,的确是出自真心。”   “赤正大人有没有想过。百姓们为什么会如此留恋不舍?”玉知侃侃而谈:“我朝彊界广大,百姓众多。但是有几个官员能得百姓如此敬爱?看看齐周的军队,再瞧瞧齐周的百姓。这答案也就清楚了。”   “我也没想到。十年前来齐周,这里还是蛮荒之地,地少民贫,哪想到有今天的景致。允宥,功不可没。”华伯一边说,脑中一边想,身为九宗五正之一,他这回来,绝不仅仅是为了传旨这般简单。这一路走下来,他对国家的现状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只是此事,还要回去跟其它四正商量之后再说。   沉吟了一下,华伯接着道:“国夫人,我看允宥对你颇为不一般。不如你劝劝他,不要再喝那么多酒。这圣旨已经接了,总是要走了。不能这样日日醉下去啊。”   “是!”玉知答应了一声,对老大人的话颇有些疑问,若华允宥真的喜欢她,为何几日来并不曾有进一步的举动。但若是不喜欢她,他为何在那么多人面前开口要她?猜不透这个人,她只好解释成,他是个疯子。   华伯又道:“老夫知道这回委屈了你。但国事为重。老夫也只能便宜行事了。”   玉知低头,声音平静无波:“谢赤正大人关心。玉知并不觉得委屈。”   只要能让华允宥接旨进京,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何况一个女官。以她的身份能力,避不开也逃不过。   为何自己并不觉得委屈?这是玉知心中一个疑问。就算被他扛进房来,除了觉得羞,心中却并无其它不适。似乎从他在城门向她走来的一瞬间起,她的心情就不再受自己控制。这几日华允宥日日烂醉,看得她也心痛得很。   想到还醉在房中的华允宥,玉知眼中现出一丝牵挂:“大王子那里还等着玉知侍候。玉知告退。”柳腰轻摆,风送淡香,她顺着来路往华允宥的卧房而去。   初次告白   窗纱渐白,廊外珍珠帘碎光轻摆。宿醉醒来的华允宥随手拨开身上盖着的锦被——好热。刚刚拨开,就有一只小手重新将被盖回他的身上,然后就搭在了他胸前。华允宥睁眼一看,微弱晨光中在他身旁合衣而卧的玉知,瘦瘦的小脸上写满憔悴,看来又是刚刚入睡,在睡梦中还能感受到他的动作,为他盖上被子。   华允宥不想惊醒她,一动不动地静卧,看着她鼻前一缕青丝随呼吸轻轻飘动。他的脸上却无一丝笑容,那双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玉知一直守着酒醉的华允宥,直到天色快亮,才渐渐睡了过去。却不知为何,梦中总觉得有一双眼在盯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睡得也不安稳,没睡多久就醒了。一睁眼,和华允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你醒了?”她脱口问道。   “嗯。”华允宥答得简单。   “头晕不晕,口渴不渴?”玉知急着起身去给他寻醒酒的梅子。手一动才发现正放在对方的胸口,连忙缩手,匆匆跳下床去。   华允宥没有拦她,喝过水,口中含上一粒梅子,口齿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再歇一会吧。过会又要出发了。”   玉知放下手中的水杯,道:“尚希,我们已经耽误了好几天了。今天,你就别喝那么多酒了。”   “华伯让你来跟我说的?”华允宥问,脸上并没有不悦的痕迹。   “是。”玉知毫不隐瞒,走回来坐到他身边,有些羞怯又忍不住好奇的看着他敞开衣襟处露出的麦色肌肤。   华允宥轻轻拍了她一下:“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玉知以为他在说替赤正大人传话的事,坦然道:“这是大人的职责。也是玉知的职责。”   “我说的不是那个,是这个。”华允宥指指自己的胸口,微微眯起的眼睛在玉知脸上轻扫。玉知羞得只能盯着自己的手,耳根处一阵阵的热。   华允宥还觉得没有戏弄够她,用手将领口又扯开了些:“你不是早就看过吗。要看就大方些。”   被戏弄的无地自容的女子低声道:“我去倒水。”飞快的跑出去。身后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玉知恨得差点摔掉手中的茶壶。一转念,又想起了当初在天牢,他逗弄她的情景。这人——真是疯得厉害。安抚自己跳得剧烈的小心肝,暗道:“他有病。我不知病人一般见识。”心里是这么念,可脸上的飞红却半分也未淡去。她不敢承认,刚才的确是她失了女儿的端庄,打量男子的身体。虽然只是领口处那一点点。以前也不是没看见过,而刚才,却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她心尖爬过。   等玉知用冰冷的井水洗过脸,又过了好一会,揽镜一照,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再回去,华允宥已经洗漱停当,小刀展开一件月白色袍子,华允宥将双手伸了进去。双肩一抖,衣服已经穿上。小剑低头,又要为他结上腰带。玉知上前一步:“我来。”   伸手从小剑手中接过那条镶着珍珠白玉的腰带,腰带在华允宥腰间一围,他的身形更显挺拨。玉知温柔的帮他整理衣襟领口,他的体温透过衣物,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了她的心里。玉知的脸又开始发红。   华允宥低头,见身前的女子一直不肯抬头,手不停的牵扯着他的衣衫。他慢慢道:“放心吧。今天我们一定能出齐周城。”   玉知嗯了一声,还是不敢抬头。华允宥一伸手,捉住了她的小下颌,迫她抬起头来。玉知桃花满面却无处可藏,不敢看他的眼,只得把一双明眸死死闭上。   眼前朱颜万般娇媚,华允宥眼中也有异样柔波闪动,口中道:“我喜欢你,你可喜欢我?”   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这句话忽然入耳,玉知全身都像火烧一般,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喜欢?不喜欢?他怎么这么问?这问题她从来都没想过。   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忽然额间一热,竟被印下一个霸道又温柔的吻。华允宥充满磁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回京之后,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   华允宥的手松开,伸手一推。闭着眼睛的玉知没有防备。“啊”一声,飞出去的身子撞上另一个人。   “赤正大人,国夫人。”小刀,小剑连忙跑上前,分别扶起二人。   就在乱成一团的时候,华允宥却像一阵旋风,飞快的冲了出去。   华伯刚一进门,就被芮玉知撞个了跟头,好容易在小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这一吓,老头子的嘴都有些青了,问玉知:“这是怎么回事?”   玉知也被小剑扶起来,脚被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顾不得脚伤,先回答华伯的问话:“大人,大王子定是发病了。我们追出去看看。你千万不要靠近。”   出了房门,没走多远,就见华允宥高大的身影正立在一堵假山石上,两眼望天,一动不动。   小刀等四婢欢呼一声,正要靠近,却在看到他脚下伏着的那人时,吓得顿住了脚步。华允宥脚下,倒着的那个人,竟是新任齐周将军齐将军!   玉知苦笑一下,振作着慢慢向华允宥走近,扭伤的脚走起路来一瘸一瘸,她脸上笑得灿烂,手掌轻拍:“尚希,是我。我来陪你好吗?”   发病的华允宥是绝不许陌生人靠近的。所以靠近前一定要先用声音告诉他。   华允宥没有理她,玉知见他并不反感,慢慢走近到他面前,轻轻道:“站着好累。我们到石上坐会好吗?”缓缓伸手牵住那只大手。   华允宥任她牵住手。玉知屏住呼吸,忍着不看地上一身是血的齐将军,将华允宥牵到一旁山石上坐下,随即坐在他身旁。   华伯站在一旁,看在芮玉知轻声哄劝的声音中,华允宥脸上冷硬的戾气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的眼神干净得就像高山上的泉眼,没了精明冷傲,倒显出另外一个让人陌生的华允宥来。   乘这机会,有人便将身受重伤的齐将军抬了下来。随钦差一起来的太医检查过,齐将军胸口中了一掌,伤得极重,没有半年无法下床,更不用说治军理政。   这下事情可就麻烦了。如今君上无道,民心涣散,国家本来就在风雨飘摇之际。齐将军重伤,华允宥要回京,齐周岂不成了群龙无首?这般如狼似虎的军队若是失了约束,会闯出多大的祸来,真是让人不敢想像。   愁得一下老了十岁的华伯无法,将玉知又拉去商量了半天,却也想不出办法。门外通传,华允宥来了。   华伯吓了一跳,芮玉知却不见慌张,从容起身行礼:“殿下身体未复,还是多歇息一会吧。”   华允宥神色庄重,走至华伯身前五步处站定,撩衣下拜:“允宥无德,病中误伤朝廷大将。请宗伯按刑律治罪。”   华伯嘴皮跳动了数下,终于扯出一指宽的假笑来:“你沉疴在身,也怪不得你。”这里是华允宥的地盘,就算他杀了人,别人又敢怎样?更何况,他还是个危险的疯子,无法按一般道理来推断他的行为。   华允宥沉声道:“齐将军是我多年的部将,却被我失手误伤。这一伤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侄儿醒来,也是追悔莫及。齐周民风剽悍,军队更不能失了约束。可是齐将军一伤,军中竟无可坐镇主持大局之人。侄儿若此时随你回京,这齐周的事实在放心不下。”   “允宥难道不打算随老夫回京了吗?”华伯这一惊非同小可。华允宥一身系天下安危,社稷宗族,关系太大。若是他不肯回京,这几个月来众多势力的斡旋退让尽付流水。   朝廷忌惮齐周的兵力,华允宥也挂念父母的安危。双方各让一步。皇帝免华允宥死罪,改为以养病之名软禁在京。而华允宥虽然离开齐周,却由他的亲信掌握齐周军队,若皇帝敢对他不利,齐周必反。再加上有九宗五正,皇太后做保,终于将一场战祸压了下来。若是华允宥中途反悔,这风险比齐周之乱更大百倍。   相比华伯的紧张,华允宥却从容得多:“一言即出,驷马难追。允宥怎会做背信之事。只是,齐周这边,要请宗伯帮着想个好办法。”   这一句话,华伯刚刚舒展开的脸又皱了起来:“老夫能有什么办法?”   场中立即静了下来。过了半晌,华允宥才道:“那只好请宗伯再等几天,等我安排好齐周之事后,我们再走。”   “需要几日?”   “军中可以代齐将军理事的吴将军,李将军都在外面练兵,行踪不定,我派快马去寻,至少也要半月才能回转。”   华伯一咬牙:“我这里倒有一人,可以暂代齐周事务。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能稳定齐周,宗伯请讲。”华允宥坦然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作伪。   华伯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字一句道:“我把那人找出来,这一路上,我要你戴上镣铐。你可答应。”   默默立于一旁的玉知吓了一大跳,抬头担心地看着华允宥。华伯竟然提出一个这样难以接受的要求,以华允宥的性子,如何能受得了这般羞辱。   想像中的暴怒并未出现。华允宥淡淡道:“允宥病中无法自控,才致伤了齐将军。宗伯所虑,确实有理。就请宗伯让人锁了我吧。”   华伯用眼色向身旁站着的亲信忠仆李政一扫。李政会意,转身出去。片刻间就拿了一条不起眼的银链走进来。   见到那银链,华允宥眼中光芒忽然凝成一束,那眼光扎得李政颤了一下,手中银链发出极为悦耳的声音。   华伯一见,连忙笑了两声:“允宥好眼光,这‘情丝’已经很多年没人用过。也只有你才请得动它呢。”若甘心被“情丝”锁住,就等于将性命交于人手。他倒要看看,此子能不能言而有信。配不配得上黄正大哥如斯推崇。   华允宥脸色略暗了些,但还是将双手平平伸出。李政正要上前,华伯却拦住他:“国夫人,还是请你来吧。”   芮玉知没料到华正叫她,怔了一下才道:“赤正大人——”   “去吧。”华伯示意。   玉知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李政手上的银链。入手颇为轻巧,银灿灿的光泽,就像一件精美的手饰。玉知心中奇怪,这哪里像件刑具,倒像戏台上作戏的假东西一般,这东西哪里拘得住华允宥这般的高手?难道是华伯与华允宥两人一起作的一场戏?   她心中奇怪,手中却不敢迟疑,将银链上两个略小的银环套在了华允宥的双手上。两个大些的套住他的脚踝,最大一个,却是固定在颈间。戴好一看,竟像是戴着首饰。相连之处的细链极为细小,正巧他穿的是一件月白色袍子。那细链若不认真都看不出来。玉知心中隐约觉得不对,若是作戏,这链子还不如一根粗麻索更像一些。难道其中另有玄机?   王府旧事   赤正大人所说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流飒!   当流飒被人从密封的囚车中扶下来时,玉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万万想不到,华伯竟然将流飒也带来了齐周。而且藏得如此机密,除了他和李政之外,就连赶车的侍卫都不知车内是谁。   流飒下车,虽然面容枯槁,但精神却还清明,在见到黑着脸站着的华允宥时,一把推开搀扶他的人,对华允宥跪下:“少主,你不能回京。皇帝昏馈无用,江妃奸诈狠毒。这一去凶多吉少。”   见华允宥并不答话,流飒冲上来抱住他:“少主,是我行刺王爷,伤了王妃。千刀万剐,流飒都甘心承受,只是不能让你去送死。”   “把眼泪擦了。”华允宥原是恨流飒竟敢对自己父母动手,但此时见平日冷冰冰的男子泪撒袍襟,却不是为了担忧自身的生死,而是要阻止他去送死,天大的怨气也消了大半。低声对流飒道:“我已身陷‘情丝’,命悬人手。你就不用再劝了。”   流飒呆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华允宥颈间那个精致的银圈,本来就无人色的脸上更现一片死灰。   华伯身为钦差,有先斩后奏之权,当即免了流飒的大罪,命其戴罪立功,在齐将军康复前处理齐周军事。流飒本就是齐周将军,齐将军原来还是他的属下。虽然获罪免职,但那军中的汉子,却仍对他俯首贴耳,再加上钦差钧令和大王子口令,当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流飒简单收拾一下,接过齐周军政要务,当天华伯一行人就出了齐周城,向京城而去。送行的百姓送了一里又一里,直送出几十里外。最后华允宥怒了,板下脸来怒喝一声,才将这些人喝了回去。   听得外面车轮转动,玉知将手中书卷抛到一边,只觉一切都像作梦一般。离开齐周已有半月,她每日缩在华允宥这辆华丽的马车中。连饭食,都是让婢女送进来与他共食。   低头看看闭目养神的华允宥,半月来他大多呆在车上,皮肤倒白了些。她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精巧的“情丝”,竟是如此霸道的一件刑具。身陷“情丝”的人,浑身无力,内功尽失,更可怕的是每日茶饭不思,昏昏欲睡。这样的症状一日重于一日,最终令人缠绵卧榻,就像得了相思病一般。就算体质极好,又心志坚强的人,也支撑不了多久。而那情丝看来虽细,却刀削不折,火烧不断,而且越挣越紧。就像真的“情丝”一般。只有用“忘情水”洒上,才能松开。而这忘情水,正在京城。   眼睁睁见他日见憔悴,每日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玉知却只能变着法哄他多吃几口。停车休息时,她一定要拉他下车走动一下。见昔日健步如飞的人,竟连低低的马车都无法一步跨上,需要人拿着矮凳扶上车,玉知心如油煎,却无法可想。   华允宥已经半晌不曾动过,玉知估计他又睡着了。便拎起他脚下的被角,要与他盖上。被子刚刚过他的腰,闭着眼的华允宥缓缓开口:“别盖了。我没睡着。”   玉知垂下手,道:“既然没睡,我们手谈一局好不好?”他最近睡得太多,这样下去,人会更加委靡。而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中,仅这棋,玉知可与他对上两局,这还多亏了她那爱棋的父亲。   “不要。头晕。”华允宥干脆的拒绝,眯着眼看了看车窗外,又立即闭上。伸手轻轻戳了戳头,两道浓眉结在了一起,口中咒骂道:“这死不死活不活的滋味真他妈的磨人。”   玉知坐到他身边,伸手为他轻揉太阳穴:“你撑着些。我们说说话。别又睡过去了。睡久了头更晕。”   感觉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凉凉的。华允宥略略有了些精神,勉强睁开眼睛:“这两天你把你小时候被老爸打屁股的事都说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玉知脸一红,立即闭上了嘴。小时候的她淘气如男孩,但毕竟是女孩,父亲一向只打她手心。有一回和私塾中几个学生一起将给梯田灌水的水渠堵了,等水流干了,和几个男孩一起跳下去抓鱼,弄了一身泥。做为私塾先生的父亲赶来,用戒尺在每个学生屁股后面拍了两下,一时气急,竟没认出被泥糊了脸的女儿,这是她生平唯一一次被父亲打屁股,所以记忆深刻。这几日见华允宥精神越来越差,就用着故事来逗他说话。华允宥文武全才,那书上的故事,他比她知道的还多,打不起兴趣来。只有这些乡间小故事,他还有些兴趣。一时失口说到这一段,被他笑话了数次。   等了一会,见她不说话。华允宥竟主动开口道:“左右也做不了别的。呆着闷得慌。你再讲一个给我听吧。”   “不讲。”玉知气闷地扭扭头,总是被人压制着,占不到上风的感觉真的不爽。好歹她也是一片好心,却被他当笑话。   “你不开心?”华允宥问,不是小心翼翼的语气,而是质问的语气,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竟敢不开心!”   感觉受了威胁的玉知心中有一丝慌乱,但好强的性子让她一时放不下面子,只是装着看窗外的风景。   “其实也不怪你。和我在一起开心的人真的不多。”可能是身陷“情丝”的缘故,华允宥好像多愁善感了一些:“以前,只有父王和母亲看见我是真的开心。现在,连他们估计也恨着我了。”   他的声音莫名让玉知鼻中一酸,想起他身边的人,流飒为了他的安危不顾自己的性命,甚至情愿担负不忠不义之名。但平时与他相处时,也总是冷冰冰的。四美婢虽然负责侍侯他的起居,见到他时,却只是恭敬。   玉知嫣然一笑,道:“我要不开心,就不引你说话了,睡着了多省心。”   “可你刚才生气了。口是心非的女人。”这个男人好像变得有些不大讲理了。   “你欺负人,还不许人生气吗?”玉知鼓了鼓腮,薄怒的样子分外俏皮可爱。   华允宥精神好像又好了一些,道:“我怎么欺负你了?”霸道惯了的他,当然只觉得他对这小女子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玉知一翻白眼,看来与他真的无法沟通,只得认输道:“好吧,是我错了。我给你说故事。”说完一皱眉:“说个什么故事好呢?”小时候那点故事都说完了,一时真想不出什么新鲜的来。   看出她的为难,华允宥心一软,道:“算了。”   见他神色倦懒,好像又要睡过去了。玉知拉住他的衣袖,央求道:“要不你讲一个给我听吧。我从小就在那个小村子里长大。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世面都只有那么一点。你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华允宥的头已经垂了下来,眼睛也闭上了,听她说话,随口道:“二弟,一边玩去。吵死了。”   猛然听到他唤二弟,玉知一愣,扯着他袖子摇晃的手僵住。华允宥叫过这一声,人也惊醒了过来。抬起头,神色复杂的看了芮玉知一眼,想了一想,开口道:“你既然想听我的故事,我就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四十年前,有一对亲兄弟……”华允宥的声音一下变得深沉起来。刚才还睡意朦胧的眼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华允宥说的是一对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孩的故事。四十年前,一对亲兄弟,兄弟二人一般的一表人材,一般的文武全才,竟同时喜欢上了一个世交的少女。那少女出身名门,性子豪爽,有一双让男子心动的亮晶晶的明眸。   正当年少的兄弟二人同时陷入了情网。谁也不愿退让,两人展开了一场求美追逐。这兄弟二人,莫论相貌才学,实为一时瑜亮,分不出个伯仲来,又是一般的深情款款,让那女孩很难决定。但是兄长做为家中长子,偌大家业,注定要由他来承继。从这方面来说,弟弟就差了一头。   可是最后抱得美人归的,却恰恰是弟弟。原因无它,弟弟对着女孩慎重立誓:“得妻若卿,夫复何求。”一句话,承诺女孩一生唯一的情义。   弟弟与女孩成婚后,琴瑟和谐,情深义重,过着只慕鸳鸯不慕仙的逍遥日子。时光不觉飞逝,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间,二十年过去,弟弟宽阔的额头上已有了风霜痕迹,而女孩清晰的眼波也多了成熟风韵。这对神仙眷属忽然发现,他们的身边,缺少一个小小的身影。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哥哥娶了一群妻妾,却因纵欲过度,子嗣单薄。成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儿子。本来身为次子的弟弟,并不需要太在意子嗣的事。但是随着哥哥唯一的儿子夭折后,家族不再容这对夫妻独自逍遥了。   兄弟俩的母亲做主为弟弟订下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除了身世欲差于弟弟的妻子,美貌才情皆是天下少有的女子。尽管如此,弟弟还是不愿违背对妻子的承诺,但终是敌不过一个宗族的势力。连妻子的娘家也出面,要求妻子答应让他纳妾。万般无奈中,大红花轿还是抬进了府门。   花轿抬进前院,本该到前院去的正室夫人,却在此时晕倒,并能参加婚礼。就在新人被众人敲敲打打的送进洞房的时候,后院正室中,郎中惊喜地道:“是喜脉!”   真是命运之神的捉弄,这个迟了二十年的孩子,却在父亲另娶他人之时,宣告了他的到来。偏房中的新人含羞而笑,正房中旧人泪洒丝巾。   十月后,一个健康的男孩降生人世,又过了两年,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来到人世。家中一下多了两个粉妆玉琢的男孩。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这家中的气氛却变得十分奇怪。弟弟在坐享齐人之福的同时,看着结发情深的妻子一天天憔悴下来,昔日快乐的眼神,一天天黯淡下来。终于有一天,不堪忍受的妻子提出要回娘家养病。弟弟下了决心,和妻子一起离开家,像当年一样,比翼双飞,好不快活。   一生唯一   说到这里,华允宥顿了一下,看了玉知一想:“他们倒是快活了,却把两个儿子和那个温柔娇美的二夫人丢在了家中,不闻不问。二夫人,是个聪明绝美的女子,尤其难得心性温柔如水,实在是女人中的女人。真是委屈她了。”   玉知静静听着,听他忽然发出这样一声感叹,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那张过于阳刚的脸上,充满男子对女子的怜惜。玉知心里也感受到他的难受,道:“那位二夫人,应该是侧王妃吧?”   “是。”华允宥点头。   玉知一时结舌,其实故事听到一半,她就已经知道那对兄弟是谁了。那兄长,就是当今皇帝,弟弟则是豫王爷,而那个女孩,当然就是华允宥的亲生母妃。只是听到后面,听华允宥一直在赞美侧王妃时,玉知倒有些不确定了。站在他的立场,不应该讨厌侧王妃吗?   华允宥看出了她的疑问,淡淡一笑:“我怎能怪她?父王身为亲王,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婚姻,违背了对母亲的誓言。她不过是个深闺中的女子,婚姻大事,自己做不得半点主。其实以她的才情美貌,若是别的男子娶了去,定会当成掌中之宝,何至如此。”   “我最爱的是我的母亲,最怜的却是我母亲的敌人。”华允宥有些激动:“我虽然敬重父王,这事我却瞧不起他。既然当年承诺在先,就算太后责怪,哪怕是不做这个王爷,也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当初他若坚持,也不会害了两个女人。所以,我这一生,只要一个女人。我全心对她,她也需全心对我。”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堆话,华允宥已经累得气喘不已。人软软的靠在垫子上,不一时,又睡了过去。   芮玉知听得呆了。她万万想不到华允宥心中竟是这样想的。像他这样外表冷漠的男子,竟有一颗真正的怜香惜玉之心,比起那些表面温柔体贴,实际将女子视为玩物的男子,高贵何止万倍。伸手将被与他盖上,紧紧注视着他沉睡的面容,清清双眸,已然湿润。   这几日她已想得明白,其实她的心中早就不知不觉被那个疯子挤满,容不下其它人。俊逸高贵的允徽,颜如春花的流飒都没法进得她心中。   允徽是完美无缺的。流飒是难以亲近的。而允宥,是无可比拟的。他不疯的时候,耀眼光芒,皇帝,豫王爷,这些世上最尊贵的男子,都无法比拟。就连允徽,在外人面前光彩夺人,在他面前,却失了那份霸气。允宥似日,允徽如月。月儿虽可让众星仰望,但在太阳身边,最多只是个苍白的存在。   但当疯子发病时。他又成了另外一个人,需要她哄劝,需要她安慰,在容忍他的无理,甚至粗暴时,玉知以为,她会恨他。实际上,对华允宥,她永远恨不起来。不为救命之恩,只为这般强壮男人需要她。看到他疯病过去,重新恢复平时的样子,玉知心中的喜悦无法言表。   只是那时她太胆小。允宥不疯时,她觉得自己与他差得太远,不敢去想;允宥疯时,她却光顾着害怕,没空去想。这几日允宥时时昏睡,倒给她时间,天天守着他,细细地想了个明白。原来,她一直喜欢的都是允宥,对允徽却是一种模糊的迷恋。只是允徽让她感觉还有一丝希望,而允宥,太高太远,让她不敢追逐妄想。   昔日的玉知,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只盼能找到一个人收容她,照顾她。而允宥的疯病和身份,让他身边多了太多的危险。所以,她一直想逃离他。直到现在,她终于发现,她原来可以做那么多事。连这国家大事,她也出得了一份力。就算没有男子怜惜,她也有自信活出个样来。   一旦回了京,他与她就将老死不相往来。她要的,只是这段可以铭记一生的记忆。纵使他是一个疯子,纵使她已嫁过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千山万水。她只要静静陪他走上这一段就好。她也不愿让他知道,她爱上了他。   可是,他的一番话,像狂风刮进她的心里。层层伪装被一一吹走,只有一颗爱他的心,躲不开,藏不住,就这样热切的跳动着,不再受她控制。   又到了打尖的时候。玉知扶着刚刚睡醒的华允宥下车。天气不冷不热,车队就停在一座小小驿馆前。驿丞带着仅有的四个手下站在门阶下迎接一行人。因为地处偏远,这个小驿馆以前最大接待的也就是个县官,像这三位的品级官服,他是见也没见过,自然不知道谁大谁小。胡乱行了个礼:“各位大人远来,本驿理应好好侍候,可是本驿太小,招待不周,还希见谅。”   华伯道:“不妨。”先行一步带人来安排的李政匆匆从门里走了出来,上前冲华伯一礼:“主上,这驿馆共有六间房间,小的给您,大公子,还有国夫人一人打扫出来了一间。其它从人,就在另三间房中挤一挤就好。”   华伯点头:“出门在外,这样就好。”   一众从人,皆是百里挑一,不用多说,各自安置去了。玉知在婢女的引领下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都已放好了沐浴的木桶,热水充足,正好让她洗去一身风尘。   一路辛苦,能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是件极享受的事。疲惫的身体被带着花香的热水包围,玉知长舒了一口气,冲站在桶外侍候的两个婢女一摆手:“你们出去吧。我有事再叫你们。”“是,国夫人。”两女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玉知伸手撩动热水,水从细细的指缝里溜了出去,看看自己纤细柔嫩的手,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扫过自己的身体,入目是美玉一般的光泽,手指轻轻抚过,肌肤光洁无一丝瑕疵。   洗着洗着,她的手停在了胸前,胸前皎若映雪的两处格外动人。玉知的脸忽然热得烫人,她连忙用手泼在脸上,想让脸上热平静下来。可是热水到了脸上,这下不仅是脸上,浑身上下都像着了火一样。只因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男人坦露的胸膛。   浑身烧得难受的玉知不敢再在热水里坐着,匆匆从桶中出来,用毛巾擦干身子。出了热水,感觉舒服了些。但身上的热并没有完全消退,玉知穿上衣服,走出屋来。门外站着的两个婢女一见,连忙走过来:“国夫人,外面凉。你先在屋里坐一坐,等晚饭好了,小婢再来请夫人去前厅。”   玉知摇摇手:“没事。洗得热了,我就在院子里走走就好。”她可不是深闺中的大小姐,山里妹子,沐浴后湿着头发在风里走是很平常的事。   制止了婢女的跟随,玉知在不大的院子里踱来踱去,院子里进进出出都是他们这一行人。经过时都会向她施礼,她也只能摆出一份端庄的神态微微颔首。这般散步实在太累,无奈,玉知只略略在外面站了一会,就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一间房前,听到屋内传来的水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玉知站住,这是华允宥的房间,他也在沐浴。听着里面婢女的声音,她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在窗下立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正要离开,屋内传来华允宥懒懒的声音:“来都来了,就进来吧。”   玉知听了这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那里,进退两难。门开了,两位侍候华允宥的婢女从里面走了出来,做了个请的姿势:“国夫人,殿下有请。”   玉知点点头,不敢多说。脚步踏进门槛的一瞬间,眼光一扫,意外捕到了婢女脸上暧昧不明的笑意。这留在门外的脚就拨不动了。婢女笑道:“夫人怎么不进去了。殿下还能吃了你吗?”   心被轻轻戳了一下,玉知用眼警告了那个大胆的婢女,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那婢女一见,立即低下头,对着地面做了一个鬼脸。   玉知并不知道,她这一眼虽然带着十足的威胁,但是因为双颊泛红,不知不觉之间,就失了官威,更像一个被人发现心中秘密的小女孩。   瞪完大胆的婢女,玉知又开始为难起来,总不能就这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着,一咬牙,凭什么要听他的。   怎么会这样?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玉知窘得只能看着自己的脚。本来想缩回踏进门内的左脚,结果却抬起了留在门外的右脚,然后——门关上了。婢女们清脆的笑声,好像是一种鼓励。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门也进了,脸也丢了。玉知再也摆不出三品命官的威仪。反正已经这样,索性破罐破摔。   好像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山里的野丫头,玉知振做精神,正想开口,眼前却空无一人。房间中拉起一块青布帘。想到那个让她又羞又窘,抓狂到失态的始作俑者得意的样子,她三步并做两步,转过面前挡着的青布帘。   本来以为他已洗完,一掀开帘子,却见他竟然站在地上,正伸手取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黑发,披垂下来,看来正打算宽衣。吓得芮玉知一声惊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布帘也随之关上。刚刚回过神来,华允宥却掀开帘走了出来。   玉知惊魂未定:“你别过来。”   同样是一身白衣,她若一朵带着露珠的山花,清吐芬芳,而他,却像白雪覆盖的山峰,晶莹却让人难以亲近。   华允宥走近看着她,淡淡道:“我在等你。”   被他身上的寒气所逼,玉知向后退了一小步,低声道:“等我做什么?”   “为我沐浴。”头顶上传过来的声音仍是那么淡定,好像在说:“给我磨墨。”一样轻松。   玉知吓得又退了一小步:“我不是你的丫环。”   华允宥伸手捉住她:“你还想再跑一回吗?在我沐浴的时候?”   想起那次偷跑的后果,玉知仍是不寒而粟。华允宥的这句话,更让她想起了,他为了救她,不顾暴露行踪的危险,带着流飒找到了怀玉村,并且在毒伤未愈的情况下,用武功与人交手,直至吐血,她就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缘起情动   虽然不是第一次,玉知却比第一次侍候他沐浴时更紧张,手心里全是濡湿的汗水,这样下去会出什么状况她心里没底,就想着尽快脱身,手上的速度就加快了起来。迅速为他脱去上衣,她的手抓住华允宥的腰带,再次犹豫了。   华允宥不说话,用眼轻轻瞄着她,明明看着神态平和,给玉知的感觉却只能用奸诈来形容。   脱?不脱?玉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又或者,化成一阵烟飘出屋外去。悄悄往上飘的目光落在了那宽阔的胸膛上,小麦色的肤色上,有银光轻闪,那是“情丝”。他被困“情丝”,她又何尝不是?他回京后,就可以解脱,而她所中的“情丝”却刚刚发芽,只怕这一生也解不开了。   心中一酸,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就让她为他多做一点吧。下了决心,手指勾开腰带上的那个结,随着布帛落地,玉知的心倒定了下来,反正已经做了,也不去想对错礼教,但眼睛还是不敢往下看。   华允宥铁臂一围,将娇小的女子紧紧困在了身前。玉知的身高刚过他的肩,无法对视他的脸,更不敢往下看,只得将眼闭上。   见怀中女子紧闭双眼,双颊火红,精致的鼻翼紧张的扇动,那又羞又怕的样儿,实在是诱人之极。华允宥低头:“当日我再三告诉你,首要保全自己的性命,没想到你在宫中受尽折磨,也不肯吐露我的生死。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真的认定你了。这一刻,我等了好久。”说完便狠狠啄了下去。   “啊——”娇弱的惊呼被他收了去。他的吻霸道又笨拙,弄痛了芮玉知。   唇上火辣辣的痛,他强势的搂抱让玉知几乎喘不上气。吓了一跳的玉知在一惊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他的吻实在太过笨拙,只是用力将唇压住她的,除此没有任何动作。玉知用力在他的后背拍打了几下,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华允宥停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郁:“你不愿意?”与她共过几场患难,不知何时起,这个带点聪明,又有些野性,坚强的小村姑已经闯进了他的心。   先是允徽,后是流飒,她好像总是属于别人。他却只能傻站在一边看着,如何表达爱意,难住了堂堂王子殿下。   这种被动无力的感觉是他陌生的,也让他很憋气。有意逼她,也是无奈之举,他以为,她肯为他除下最后一层遮挡,就是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他。他若想要女人,只要一勾手,不怕女人不投怀,他若想强占她,有太多的时间和机会,但是——他是骄傲的,若这个女人不肯以一颗真心相报,他绝不强求。   华允宥正要松手,不防玉知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拈起脚尖,将两瓣温软贴上他的唇线。   等华允宥意识到他堂堂男子竟被一个女子偷了香时,自尊心让他直觉地想推开她。可是却舍不得这口中香香甜甜的滋味,心里全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   华允宥一脸难堪的掀开帐子,从里面钻了出来,伸手将玉知也拉了出来。挫败的感觉让他很难受,他竟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从小他就是学什么像什么,从来没有事难得住他。可是现在,他竟然被这样一件事难住了。而这事却是如此难以启齿。   见华允宥脸色不好。玉知心里明白他在想什么。顾不得害羞,主动抱住他:“尚希,你别急。我们以后再试。”   华允宥闷声不语,这么丢脸的事,让他根本不知该说什么。玉知劝道:“水都凉了,快洗洗吧。”   华允宥坐进木桶,见玉知站在一旁,伸手将她拎进木桶中:“你也洗洗,都脏了。”   木桶不算太大。他坐在桶中,她坐在他身上。华允宥却还没从刚才的失败中缓过劲来,倒是安静了许多。玉知心中柔情激荡,但又忍不住害羞,只是伸头不语。   一直不说话的华允宥忽然冒出一句:“我就不信。”   玉知笑了,正当对情事半懂不懂的年纪,她对那事不像华允宥那么在意。让她心动不已的,却是与他倾心相爱的感觉,随口道:“没关系,这样挺好。”   玉知没有注意到,听了她这句话,一抹冷光从华允宥眼中一闪而没。   眼见晚饭时间将到,他身上还沾着不少灰尘,却不伸手去洗。玉知怕外面随时有人来请,也顾不得再害羞,伸手帮他搓洗,桶里的水已经冷了,她心里却正热,这般简单动作此时做起来,感觉竟大不一样,只觉与他肌肤每一下碰触,都带来又甜蜜又震颤的滋味。   匆匆将两人身上的灰尘洗去。玉知抢先从桶中出来,捡起地上的衣物穿上身,红着脸道:“尚希,我先回去了。”不等华允宥回答,她急急推开门跑了。   好在门外无人,两人的房间又紧挨在一起。玉知逃命一般地冲回自己的屋子。闩上门,她飞快的跳上床,蒙上被,将自己藏了起来。   把自己装成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将刚才的一切从头细细想了一遍,又哭又笑的疯了一回。被子里又闷又热,她却不敢伸出头来,怕过往的神灵将她的秘密看了个透。这般不知羞耻的事,她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长信不疑   翌日启程,玉知梳洗停当,开开心心地上了华允宥的车。   华允宥竟还没有上车。这家伙一向动作最快,今天却拖沓了些。玉知忍不住抿嘴而笑,脑中闪过一个好笑的念头,大概是他屋里的床又塌了,所以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正这般想着,帘子一挑,华允宥钻了进来,随意瞄了玉知一眼,一声不出,就在她对面坐下。   一见华允宥,玉知的脸又开始发烧,急忙扭过脸去,装做没有看见他,耳朵却支得尖尖,他发出的所有响动都被她收进耳中。但他自坐下后,就再未发出任何声音,等了好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竟看到一张黑沉沉的臭脸,好像真的没有睡好一样。   难道真让她猜中了?这样一想,那笑纹立即在玉知嘴角荡漾开来。   “有那么好笑吗?”华允宥狠狠剜了她一眼。   他生气的样子竟也这般英俊,玉知看得心花怒放,笑得更加灿烂。直到华允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她的笑意僵在了他甩下的车帘的一刻。   外面传来华允宥冰冷的声音:“给我牵匹马来。”   玉知一惊,急忙掀开车帘:“尚希,你不能骑马。”   华允宥不理,推开身旁一位侍卫,翻身上马。玉知见言语劝不动他,心中一急从车上跳了下来:“尚希,你精神不好。骑马有危险,还是回车里休息吧。”他身陷“情丝”,时时昏昏欲睡,万一在马上睡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华允宥语气不见波澜:“国夫人,你回车坐着吧。这骑马,还难不倒我。”   对上那双利眼 ,玉知吓了一跳,一抹血红,代表眼前的睿智男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危险的人物。按以前的经验,在华允宥发疯时,绝对不要惹他,更不要试着与他对着干。但是,看到他颈间耀眼的银光,她又怎能放心他骑马。   今天走的路有一段是山路,这条路崎岖难行,骑马更加危险。玉知一咬牙,转身对婢女道:“给我也备匹马,我也要骑马。”   “国夫人,你——还是坐车吧。”碧昔是允徽送给她的贴身婢女,平日最是乖巧,和玉知也最为亲厚,一边说一边用眼光提醒玉知。   顺着碧昔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看,玉知脸也红了。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精心打扮,竟穿着一条鱼尾裙,这裙子裙尾极小,穿在身上,连走路都不方便,如何能骑马?   咬咬唇,华伯已经上了车,此时去换已经来不及了。玉知咬咬牙,看看马背上面无表情的华允宥,对碧昔喊了一句:“把剪子给我拿来。”   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中,玉知毫不犹豫的将第一次上身的华丽长裙剪成两片,露出里面穿着的嫩绿色长裤,跃上马。她微微一笑,对华允宥柔声道:“你做什么我都陪你。”旁边人递上两只斗笠。玉知抬头见天色略阴,有下雨的可能,伸手拿了一顶戴在头上。华允宥也取了另一顶戴上。   车队启程不久,天下飘下丝丝细雨。见雨势不大,华伯急于赶路,催着往前赶。华允宥坚持骑马,玉知便也一直陪着他,双骑并驾,走在队伍的中间。   走过一段平坦的大路,面前道路渐渐崎岖起来,倾斜越来越大,周围的树木山石也越来越多。正是那段难行的山路。   华伯打开车帘,叫华允宥和芮玉知进车里来。华允宥不但不答应,反而鞭子一抽,跑到了车队最前面,和侍卫们一起探起路来。芮玉知看看天色,他已经骑了近两个时辰的马了。这段时间,每隔两个时辰,他必定会昏睡上半个时辰。再这样下去,怕会出意外。   玉知再也顾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华允宥的马头:“尚希,雨下大了,回车上去吧。”   华允宥冷着脸:“我不去。”   玉知心里有些着急,往日他并不是这么不听劝的人:“尚希,求你下马,到车上睡会吧。”   华允宥低头,见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微扬,滴滴雨水浇在上面,就像带着露水的花朵。他心头一动,几乎就要顺势吻下去。他连忙收敛心神转过脸去,看向前面的路,   细雨菲菲,林木间升起一层迷雾,空气中飘浮着丝丝寒意。玉知身上的衣服已被细雨打湿,山风吹来,冷得打了一个哆嗦,偷偷看了一眼华允宥,有意伸手轻拢双肩。只要她做出这般柔弱可怜的样子时,他多半会伸出手来,向她展露强壮温暖的怀抱。   只是这回,玉知却失望了。华允宥根本没有看她,眼光只是远近前后的瞄着。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树木和山石,什么也没看见。疑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尚希——”   华允宥忽然回身,伸手拥住她。玉知心中一喜,依在他怀中,小声央求道:“尚希,我们回车上吧。”   “你马上去华伯车上。”华允宥声音很低,语气十分严肃,斗笠挡住他的脸,除了与他离得最近的玉知,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见华允宥神色非比寻常,玉知满眼柔情都化成了惊诧。华允宥头又低了些,藏在斗笠后的脸上,一双眼亮得惊人。   从人们早已见惯不怪,只略略侧开脸,该探路探路,该驾车驾车。   谁也没有料到,娇小的国夫人一把推开大王子,粉脸带怒:“华允宥——”只叫了这一声,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跳下马来,跑向华伯大人的马车。   众人吃惊回头,见一向温和的国夫人一脸羞愤难当之色,双眼含泪,心中都在暗暗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知跑上车。华伯正坐在车上喝茶,见玉知满脸泪水冲了进来,吓了一跳:“芮姑娘,出了什么事?”   芮玉知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低声道:“大人,事情有变。”俯到华伯耳旁低语了几句。   华伯脸色变了几变,沉吟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玉知从容道:“我信他!”   华伯眼中露出探究之色,慢慢道:“芮姑娘,允宥他,毕竟是个病人。”   玉知淡淡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信他。”   华伯沉吟了一下,悄悄叫来亲信李政,吩咐了下去。无论华允宥说的是真是假,有备总是无患。   目送一行车马在山间小道上渐渐走远。华伯回身看了玉知一眼:“芮姑娘,希望你没有信错他。”   芮玉知不语,她的目光只是柔柔落在身旁那个不说不动的男子身上,将手上的油纸伞举得高高,低声道:“尚希,你累了,回车上休息吧。”   车,换成了简陋的牛车。这是李政匆匆从山中农户那里买来的。农户用它往山下拉柴,拉车的是一头瘦牛,车子不过是一个平板车,没有车篷。侍卫将身上的披风铺在平板上,华允宥就躺在上面。雨还在下,玉知也坐在车上,手拿油纸伞为他遮雨。纸伞太小,仅能遮住他头顶那一块,大半个身子仍在细雨中。其它人,连华伯在内,都安步当车,沿着泥泞的小道行进。   小路泥泞,又加上细雨一直不停,不一会,一行人个个都一身狼狈。   好容易爬到一个略为平坦的地方,队伍中的婢女们都走不动了。华伯也是气喘吁吁,手中拄着李政为他砍下的一段树枝削成的拐杖,步履蹒跚。李政一见,上前请示:“大人,要不要在这休息片刻。”   华伯背倚一棵大树,只觉双脚又酸又痛,也感觉难得支撑,便点头道:“好吧。歇歇再走。”   “不可。”躺在牛车上的华允宥恰好在此时醒来,一睁眼就开口顶撞了华伯:“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必须尽快赶路。”   华伯已经浑身湿透,又累又饿,加上有了一把年纪,头晕眼花。心中正在后悔,不该听了一个疯子的话,放弃华丽的马车,却带着众人走这般难行的道路。这时听到华允宥开口,这怒气就压不住了,怒道:“华允宥,我知你不服皇上,就千方百计折腾我们。你说前面有危险,危险在哪?现在所有人都累得精疲力尽,你坐在车上,却连歇都不让大家歇一下。你安的什么心?”   玉知听华伯怒了,连忙道:“大人,你别动怒。殿下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绝无他意。”   “你眼里除了他还有谁?”华伯将怒气转移到了玉知身上,指着玉知骂道:“妇人不足与谋。”   玉知不能回嘴,只得低头不语。华允宥却一下坐起,跳下车来:“我醒了。就请赤正大人和国夫人坐车吧。我步行即可。”   玉知一听,也爬下车来,道:“我陪殿下步行就好。就让碧昔她们几个跟大人一同乘车吧。这样也可以走快些。”   华伯不语上了车。那几个婢女不敢上车。玉知正色道:“你们上车吧。这样也可以走得快些。赶快出了这里,大家也不用再受这罪了。”那几个婢女这才告了罪,小心翼翼地上了车,坐在华伯身旁。   华允宥身材太过高大,自然体重也是惊人。他这一下车,车上虽然多了几个女子,份量却差不太多。再加上几位有功夫的侍卫在推的推,拉的拉,走得倒比刚才更快了些。玉知不顾其它人相劝,坚决不肯上车,只是跟在华允宥身边。   华允宥刚刚睡醒,有了一些精神,脚步倒还不慢,伸手将玉知手中的伞夺了过来:“我来拿伞,你看好脚下的路。”   雨渐渐停了,众人走到一处岔口,华允宥叫队伍暂停,走到路口,蹲下观察地上的留下的泥印。玉知站在他身旁,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泥印,完全不明所以。他看了片刻,指着左边那条更崎岖一些的小路道:“从这边走。”   那条路更窄,连牛车也无法通过。华伯终于恼了:“华允宥,你是成心戏弄我们是不是?”   华允宥平静抬头:“宗伯,我戏弄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别忘了,我现在身中情丝,这京城,我不想去也得去。除非我不想要这条性命。我现在失了武功,体力连个常人都不如,你们辛苦,难道我就轻松不成?”   吃亏便宜   华伯不语。华允宥站起身来,大步向左边山路走去:“你们若是不信我,就往那条路走吧。若是未死,当可在京城再见。”   眼见华允宥大步踏上左边山路,华伯怔住了。玉知对华伯深施一礼:“大人若是不愿走这条路,就让下官带几个人跟随殿下吧。”   华伯横了玉知一眼:“国夫人,你也是堂堂三品女官,怎么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万一有差池怎么办?”   玉知微微一笑:“大人原谅。玉知虽然年轻不懂事,却知道,识途靠老马,山行靠向导。殿下常在山中练兵,我们这里怕是无人能比。”低下身来轻声道:“殿下说得有理,看他言辞条理,分明神智清醒。大人,现在正是同舟共济之时,我们一共就这么多人,分则弱,合则强。还是一起走吧。”   华伯这才不说话,从牛车上下来,扶着李政,也向左边的山路走去。他都如此,其它人又怎敢再有怨言。相互搀扶着走上了那条崎岖小路。   这条路比刚才更难走,不一会,众人皆是气喘如牛,几个体弱的婢女心中都在暗暗埋怨华允宥,却又敢怒不敢言。只有玉知,围在他左右,一刻不离。   华允宥也不比别人轻松,因为“情丝”的缘故,他的体力比所有人都弱,能支撑着自己行走,全靠他钢铁一般的意志。   忽然走在前面的几位侍卫惊呼了一声:“大人,快看!”   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加紧了几步,走上前去。那几个侍卫站在山上,手指山下大道,惊得面色煞白。顺着几人的手看过去,几个胆小的婢女吓得双脚一软,坐到了地上。华伯只觉脚下山石一阵摇晃,若不是李政扶着,险些滚下山去。   山下大道上,碎石乱滚,骇然倒着他们的马车,已经被巨石砸成碎片。人尸,马尸在碎石中隐约可见,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那是他们分出来的一部分侍卫,目的只在掩人耳目,调虎离山,这十几位兄弟都是高手,本来想他们不用保护别人,全身而退应该无忧,却未料到,对方竟是将山口封住,然后直接从山顶将巨石推下。如此密集的山石,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变生不测之间,也难逃过。   大家惊骇之间,望向华允宥的眼光已由刚才的怨怼变成了佩服和感激。   华允宥无力的倚在一棵大树上,看着山下的惨景,眉峰紧锁,半晌不语。   华伯此时已经服了他,见他不语,心中不安,又不好开口去问,就冲玉知呶了下嘴:“国夫人——”   玉知立即明白,见华允宥这般神色,也很担心,上前一步:“尚希,现在该怎么办?”   华允宥眼望山下:“我本来以为这些人要的是我的性命,现在看来,他们要的还有宗伯的性命。”   华伯一抖,急道:“何以见得?”   华允宥抬手一指:“你看,被砸得最惨的正是我与宗伯的座车。几乎都是粉身碎骨。这绝对不是碰巧。能封闭山口,一瞬间推下这么多巨石,来人,绝非一般人。”   扶着身旁侍卫的手勉强站起,华允宥沉声道:“这是险地,快走。”这下再无人有异议。连那几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也振作起来,加快了脚步。玉知是山里出来的孩子,走起山路来,步履轻盈,不仅不用别人照料,还时时伸手拉碧昔她们一把。那几个婢女都感激不已。   大抵人在逃命之时,力量都比平时大了许多。刚才还是寸步难行的山路,此时在众人脚步下却算不得了什么。很快翻过了山,众人终于在山黑前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座小城。危险还未过去,众人不敢招摇,没有进城住客栈,而是在城外民居借宿了一晚。   他们借宿的是一个中等人家,虽有屋瓦遮身,但一干衣食之事都要自己打理。几个婢女累得花容失色,玉知主动帮着她们为大家准备吃食汤水。换了干衣,喝过热汤,筋疲力尽一干人这才缓过些劲来。   匆匆吃过晚饭,除了守夜的侍卫,一众人都回屋歇了下来。玉知却未回房,支撑着腰酸背疼的身子,下厨给华允宥单熬了一碗粥,双手捧着送到了他的房间。   门内传来华允宥的声音:“谁?”   “尚希,是我。”玉知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进来吧。”门内的声音十分疲倦。   玉知推门而入,见圆桌旁高背椅上,华允宥正坐着闭目养神,跳动烛火,将些许光影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深邃。这一日他累得最狠,劳心劳力,实在是难以支撑,只是心中有事,却强撑着未曾睡下。见玉知进来,他勉强打起精神问道:“怎么还不睡?这一天累得还不够狠吗?”   玉知将捂在怀里的热粥端了出来,献宝一样的放到他面前桌上:“我知你胃口不好。刚才晚饭吃得很少。我特特弄了点粥给你喝。快喝吧。”   华允宥用眼瞟了一眼粥,再看看站在旁边的玉知,一脸倦容,怎样也无法掩盖,心中不由得感动,声音变柔:“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你这么大的个子,吃那么一点怎能不饿?”玉知边说边打开碗盖,:“吃一口吧。很香的。”   见她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华允宥又好气又好笑,而他眼中的透出的柔情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道:“既然香,你吃一口给我看看。”   玉知有些糊涂:“为什么?”   “我怕你下毒害我。”华允宥笑容一收,神色就冷了下来。吓得玉知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的碗。   等玉知回过神来,怒道:“好,我吃给你看。”就真的吃了一口。   华允宥淡淡道:“一口不够,多吃几口。”玉知赌气又吃了几口。   华允宥接着道:“你既然吃了,难道让我吃你剩下的。”   玉知道:“那你要怎样?”   “不怎样,你就都吃了吧。”华允宥眼中有一丝狡黠滑过,刚才她一直在里外忙碌,多半没有吃饱,就骗她自己把粥喝了。   玉知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只不过这当上得她心里甜滋滋的。垂首片刻,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有胃口,可是这一大群人,现在都要依靠你,你若是撑不住,我们该怎么办?你就勉强着吃一点吧。”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两下,讨好一般地送到华允宥嘴边:“我喂你可好。”   华允宥终于张嘴将粥吃了。玉知受了鼓舞,立即又舀起第二勺喂了上去。华允宥终于忍不住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   “当你是大殿下啊。”玉知答道,却是口是心非。   “以后离我远些。”华允宥忽然道:“我身边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玉知手一抖,一勺粥就洒在了华允宥穿着的石青色长袍上,匆匆抬眸,眼中是藏不住的担忧:“是谁要杀你?”   华允宥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顾左右而言它:“这一路太过危险。明天我叫人送你和那六个婢女回齐周吧。他们的目标是我和宗伯,你们就能平安回到齐周。”   玉知脸色一变,正色道:“我不走!我奉太后之旨出京,自然要回京交旨。那六个婢女你可以安排人送她们回去,我一定要和你们一起回京。”   “傻瓜,是性命重要还是交旨重要?”华允宥冷斥道。   玉知将脸扭开,心中暗恨,他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华允宥笑道:“该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玉知像被烫了一样跳起,红着脸道:“你——胡说!”   缓缓起身,华允宥伸手握住玉知的手,慎重道:“我舍不得你。你若不是舍不得我,我就吃亏了。”   玉知心跳得几乎数不出次数来,小心盯着他的脸,想要看明白他到底是真心话还是发病乱说。他的眼眸很清亮,坦荡荡的与她对视。   她一咬牙,正要说话。华允宥却从怀中摸出一物来,塞到她的手中:“此物交你保存。千万小心,不可让别人知道。若我不死,以后你再还给我。若是我死了。里面有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给流飒。”   他沉重的语气让玉知心重重一沉,好容易鼓起勇气要冲口而出的话立即被丢到爪哇国去。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他的容貌,清晰得像用刀子刻上去的一样。   芮玉知大声叫道:“你休想!”眼泪不受控制的漫了上来。他——总是让她哭。   见她哭着跑掉,华允宥有一刻恍惚,难道他又说错了什么话。想交给她的锦囊还在手中。这个女人真够笨的。这样重要的一件东西,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她竟然看都不看就拒绝了。摇头将锦囊重新放回怀中,只是在看到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粥时,神色终于柔软了起来。   华允宥重新坐回桌前,明明没有胃口,他还是强迫自己将那粥吃下去,耳边隐约是那清脆的声音:“可是这一大群人,现在都要依靠你,你若是撑不住,我们该怎么办?”忽然无声的笑了。这丫头,真把他当神了吗?   易钗而荆   第二天,李政进城,重新置了车马用具。华允宥与华伯商量后,这一路太过凶险,决定派人将玉知和六个婢女送回齐周。对方的目标是他二人,离开他们,反而安全。他们也不用再去顾忌七人的安危。   华伯将这事一宣布,其它人都无异议,玉知却站出来反对,坚持要同行。实在犟不过她,只得派人将六位婢女送了回去。剩下一行人再次上路。这回却不再大张旗鼓,摆明身份,而是换下官服,微服而行。经过这次险事,一路行动多听华允宥安排。他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何处打尖,何处休息,尽听他的吩咐。   华允宥中了情丝,本就精神不济,这般费心劳神,人更是一天天憔悴起来。玉知看得心痛,只得尽力为他分担一些。   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自那次事后,竟又几次遇险,好在华允宥总能及时应变,逃了过去。但负责保卫的侍卫又折了五人。这下人手更少了。   这一日,晚上众人在一间破庙打尖。用完晚饭。华允宥走到华伯身边,慎重道:“宗伯,前面就是余阳郡。余阳郡本是鱼米之乡,只是近年来,天灾人祸,早已是民不聊生,遍地盗匪。近一年多来,余阳郡有一伙山贼极为猖狂,杀人越祸,收留各地流寇,已经结成了三万多人的一只队伍。经过他们的地盘,无论官民客商绝难幸免。老弱病残,尽被杀死。妇人留住淫乐之用,壮年男子要不被挟一起为寇,要不就难逃一死。”   华伯神色一紧:“允宥,这伙山贼我在京中也听说过,朝廷数次派兵讨伐,都无功而返。我们怎么走到他们的地盘来了?”   华允宥一晒,眉间一股冷意刺目,淡淡道:“那些追杀我们的人,一步步将我们往这绝境上逼,分明是要借刀杀人。既要杀人还要手不沾血。”   听他的声音像冰刀一般,华伯全身抖颤,定定看着华允宥:“那我们该怎么办?”   “留在这里,杀手最迟明早就能赶到,我们现在只有二十一位高手,却要保护你,我还有芮姑娘,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是若是勉强向前,踏进那些山贼的地盘,也是凶多吉少。”华允宥的声音很平静,华伯却觉得脊骨一阵阵发冷,身上的袍子抖个不停。   华允宥语锋一转:“绝处求生。我有最后一条路。”   华伯急道:“允宥,有什么好主意,快些说出来吧。”   华允宥平静地道:“要想平安闯出余阳郡,如果我能恢复武功,或有可能。”   “恢复武功?”华伯眉皱成了一团:“允宥,这忘情水在京中,我也无法替你解开‘情丝’。”   “无妨。”华允宥淡淡道:“我只是想借助宗伯手下这几位高手,合力将‘情丝’缠住的经脉打通。我就可以恢复大部分武功。”   华伯吸了一口冷气:“允宥,你这样虽然可以恢复功力,可是后果你可明白。”   “‘情丝’缠体,再无解药。”华允宥答得平常。   华伯道:“‘情丝’入体后,人的情绪会变得十分难以控制,本来温和的人也会变得暴躁起来,每一次情绪波动,这种情况都会变得更加严重,弄得不好,会变得六亲不认,直至癫狂。”说到这里,华伯心中一紧,华允宥本来就有疯病,“情丝”入体,只怕会更加危险。   华允宥声凉如水:“若不如此,宗伯可有更好的办法?”停了一下,他慢慢道:“就算癫狂,也至少有几年的时间,可是如果不这样,只怕明天就是我们的忌日。”   华伯顿了一下,才道:“好吧。”抬眼看了看坐在火边为大家烤着食物的芮玉知:“你要不要去和芮姑娘说两句。”   “不必。”华允宥扫过芮玉知的眼光很平静,却将留恋留在了心底“我们随时可能会遇到危险。马上就开始吧。”   华伯点头,立即叫来众位侍卫,五位功力最高的侍卫帮华允宥打通经脉,其它侍卫在四周戒备护法。玉知不知所以,只能站在一旁看着。见五位侍卫各自伸出一只手,分别按在“情丝”的五个银环上面。忽然,那五个银环发出耀眼的白光,将华允宥邻近处的肌肤照得如半透明一般。   玉知呆呆看着那五道银光,心中忽然一颤,好像有人用针在上面戳了一下。白光渐渐黯淡,直至消失不见。那五个精壮的侍卫已松手,瘫坐在地上。五人坐在地上,急急吐纳调息,要用最短的时间恢复功力。后面还有更多危险在等着他们。   华允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道:“大家快些吃点东西,小憩一会。我们下半夜就要出发了。”   玉知抢上前,伸手去扶华允宥,惊讶地发觉他颈间腕上的银环已经消失不见,但银环消失处的肌肤,隐约地透出点点银光。她心中吃惊,但细看之下,又什么也没看到。   “那银环?”玉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实在是关心他的身体。   华允宥淡淡道:“几位兄弟用内力帮我打碎了‘情丝’。我现在武功已经恢复,没事了。”   玉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真的。”   看着她脸上的喜色,华允宥心中却多了一丝烦燥,刚想皱眉,忽然警觉,以他的心机定力,绝不会如此易怒,难道“情丝”入体,现在就开始影响他的心绪。略略平静了一下,他用跟平时并无二致的声音对玉知道:“好大胆的丫头,竟信不过我。”   他的话语好像有些生气,却又分明带着宠溺,玉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饿了吧?快来尝尝我给你烤的红薯。”   这一路上,大多是穷乡僻壤,手中有银两也买不到什么吃的,有红薯吃已经很难得了。华允宥顺从地坐到了火堆旁,从玉知手中接过烤得香喷喷的红薯大吃起来。随时都会有一场恶战,他必须保证最充沛的体力。   见他恢复了胃口,玉知将自己的那份也塞到了他的手中,华允宥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接过,三两下就塞了牙缝。顺手将手在地上擦了两下,对她道:“你去换上男装。”逃命的时候,总是男装要方便些。   玉知答应一声,到屋后去换了衣服。等她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位俊秀的少年公子。   准备停当,一行人开始向余阳郡进发。玉知依然紧紧跟在华允宥身后。   华允宥一回头:“离我远些。”他的身边,永远是最危险的地方。   “不!”玉知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华允宥眼中光芒一闪,忽然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怒道:“滚开。”随手一推,玉知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在一位侍卫的搀扶下站住。侍卫急急问道:“国夫人,你还好吗?”   玉知抬头,唇上早已失了血色,她轻轻摇摇头,借着侍卫的手站直了身子:“还好。”又对侍卫道:“以后叫我芮公子。”说完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划过胸前时,轻轻按了一下,隔着衣服,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物,是刚才华允宥塞进她领口的。   一行人乘着夜色小心翼翼的向余阳郡走来。现在一行人中,除了玉知,其它人都身有武功,动作自然敏捷了许多。两个高大的侍卫左右扶住玉知,拉着她健步如飞。   一路狂奔,玉知只觉双脚越来越痛,她只是咬牙忍住,一声不吭。   奔了半夜,已经奔出了三十多里地,天已大亮,华允宥抬头看看日头,一抬手:“停!”众人急急站住。玉知一个收势不住,向前冲了两步,好在有侍卫拉着,没有跌倒。   一行人在路边略为休息片刻,拿出干粮饮水吃起早餐来。玉知脚痛得厉害,连手上的干饼子也难以下咽。华允宥走上前来,一言不发,伸手将她的小腿拉到自己膝上。   玉知吓了一跳,连忙道:“没关系。”想要缩回自己的脚,却哪里能够。   华允宥冷冷道:“叫你回齐周,你偏不听。受苦也是活该。”   玉知轻轻一笑,道:“在你身边,再大的危险我也不怕。”   华允宥伸手将玉知的鞋袜脱下,见她脚底已经打了好几个水泡,难为她竟一声不吭。这个看着柔弱的女孩,总有让人吃惊的毅力。   挑破血泡,挤出里面的水,再上药包好。虽然华允宥动作很快,玉知还是痛得浑身发抖,不肯让他看轻了,咬着唇将呻吟声忍了下去。   华允宥给她裹好伤,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却见被咬得失了血色的樱唇上,一点血红醒目,忍不住凑上前去,狠狠的吻去了那滴鲜血。   咸咸的血腥味,带着清甜的呼吸,华允宥差点沉醉其中,恋恋不舍的将唇从她的唇上移开。刚才像傻了一样的芮玉知却回过神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粉唇用力奉上……   “你们快来看,两个男人在那亲嘴。”一声还有些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热吻,玉知羞得将脸藏在了华允宥怀中,不敢抬头。   须眉俯首   华允宥用眼光制止了正坐在一旁休息的侍卫冲过来,抬头看向那个不识相的说话人。那说话的人穿一件灰扑扑的衣服,骑着一匹黑色的小叫驴,大概十三四岁,瘦瘦的下颌,大大的眼睛,透着几分精灵古怪。   少年见坐在地上的亲吻的那对男子中高大的一个抬头看他,也歪着头看向华允宥。心中有些奇怪,这个人明明做了不要脸的事,怎么脸上不带半点难堪,更让他奇怪的是,他脸上略略现出一层薄怒,就让人看了心中一阵心悸。   华允宥扫了那少年几眼,便转过脸去,伸手托起玉知藏在他怀中的脸,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玉知吓了一跳,刚才一时热情冲昏了头脑,现在清醒过来,哪里还敢在众人面前表演。更何况,少年的话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在是一身男子装扮。   玉知用力挣扎,华允宥双手一紧,玉知顿时一动也不能动,嘴被他堵住,只能乖乖地任他掠夺,又羞又急,几乎晕了过去。   终于华允宥有些满意了,放过了她已经红肿的唇。他的唇滑至玉知的耳边,往娇嫩的耳里轻轻吹了口气,轻喃道:“傻丫头,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一线希望,千万记得自己先逃。”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若你误了大事,你就是千古的罪人。”   玉知浑身一抖,心头罩上一层阴影,他的语气就像在吩咐后事一样,想起他偷偷塞到她衣服里的那件东西,她再也顾不得,双手紧紧抱住他。只怕一松手,就会永远的失去他。   这回却是华允宥挣开了她,站起身来,笑道:“我们走吧。”   玉知无望的看着自己的手,她抓不住他!他只要轻轻一挣,就挣脱了她的手。他很少对她这般温柔的微笑,可此时这笑容却让她心中一阵阵的发冷。好像——挂在怀玉村宗祠墙上的祖宗画像。那是逝者留给生人最后的笑。   忽然跳起来,玉知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别想推给我。”她不要,不要他这样的表情,好像马上就要生离死别一般。   华允宥怔了一下,眉一皱即平,淡淡道:“放心!”   玉知不知华允宥说“放心。”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华允宥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傲和嚣张,她却不由松了口气,这才是疯子,无论多艰难,都好像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表情。以前她很讨厌他这个表情,现在才发觉,这个表情太适合他了。思虑一松,她这才觉得脚下针扎般痛。   玉知痛哼一声,身子靠在树上。   华允宥看看一旁骑驴的少年,道:“把你的驴卖给我,你出个价钱吧。”   那少年一怔,眨着大大的眼睛:“你要买我的驴?”   华允宥不耐烦地道:“你卖是不卖?”   “不卖!”少年挑眉冷哼一声,那神色也是十分嚣张,忽然声音一变,变成了一声惊呼:“唉呀——你硬抢?”   面对瞪着眼睛坐在地上,仍是一脸不信的少年,华允宥脸上的嚣张变成了阴冷:“你要不想死,最好闭嘴。”   少年脸色变了几变,满脸的不服在对上那双凌厉无比的眼眸后,终于强压了下来,故做潇洒地摆摆头:“算了,相逢即有缘,就当我交你这一个朋友吧。”   华允宥从腰上摸下一块玉佩丢到少年怀中:“这玉佩就当买这驴。你还不配做我的朋友。”   少年大怒,抓起玉佩就要向华允宥脸上丢去,手握住那块玉,却被手中温暖的感觉怔住——这竟是一块罕见的暖玉。价值何止千金,他竟用来换一头驴?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正常人?   华允宥却根本不理少年的纠结,伸手将玉知抱上驴背,这才冲众人一挥手:“走吧。”   大道宽阔平坦,行人却极为寥寥。道旁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地,曾经是无数良田,如今却已尽数荒芜。玉知坐在驴背上,耳中听到华允宥与华伯之间的交谈。   华伯跺脚叹道:“国家这几年多有灾祸,百姓食不果腹,这里竟有如此多的良田成为鼠雀横行之所。天要亡我大夏唉。”   华允宥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淡淡道:“人之过,何怨天?”   华伯转头看向华允宥:“允宥,你这话什么意思?”   华允宥脚步不停,口中回道:“这余阳郡向为鱼米之乡,国家岁赋,一半出自此处,可是多年来横征暴敛,百姓辛苦一年,收获万担谷物,都交了赋税,落得冻饿而死。还有谁肯来种田?”   华伯加紧两步,跟上华允宥:“若是允宥来治余阳,该当如何?”   华允宥闻言,倒停下了脚步,思忖片刻,坦然道:“我自然有办法让余阳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只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先闯出这个鬼门关。”   “允宥,你向有大志,我是知道的。但是,这治理一方的本事,却不是吹牛吹出来的。”华伯抚髯微笑。   华允宥没有争执,似笑非笑的瞄了华伯一眼,口气谦恭:“宗伯说得是。”   这话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华伯心中有些憋气,适才所言,并非随口说说,这次他亲自来传旨,正是九宗五正共同商议的结果,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要琢磨这个华允宥。黄正说他英才盖世,为不可多得的中兴之主。而青正却说他癫狂无礼,不堪大用,两相争执,不相上下。白从青,黑从黄,这五正,竟然在内部分成了两派,剩下一个赤正下不了决心。事关国家命运,他要细细考量清楚才能下决心。   但这一路走来,华允宥在他的眼中,却越来越让人吃不透。每次他挑起话头,最后都不了了之。可若说华允宥无才,却又不像。齐周的繁盛他看在眼里,一路行来,若没有华允宥指挥若定,众人早已进鬼门关数次,若让他相信这些尽是一个疯子随意所为,实在难以置信。   不管华伯心中如何想,一行人的行动却是快速之极,大家都急着穿过这个盗匪横行的险地,赶起路来,都是脚底生风。一路上又遇到几次危险,但华允宥恢复了武功,每次虽险,众人最终都能成功脱身。   这日正午,一座很小的县城已经在眼前。   众人远远望去,城上并无大夏国的旗帜飞扬,城门口盘查进出行人的人,衣着各异,眉目间有一股匪气,并不像是官兵。华伯看向华允宥:“我们可要进城?”   “进城。”华允宥神色并不轻松,现在余阳郡已经全部被盗匪控制,要想从城边绕行,凶险并不小于进城,事到如今,只有勇往直前。想来这城这么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一行人走到城门口,几个盗匪走上前来:“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快快把值钱的东西留下。”   众人唯华允宥马首是瞻,眼光定定的对准了他。华允宥面不改色,从容上前:“请问,这是伏县吗?”   眼前一行人虽然风尘朴朴,衣着却不差,不比这几天进出的那些穷鬼,那些盗匪想到今天可以发笔小财,心里乐开了花。心情一好,竟然指点起华允宥来。“你这大个看着倒还不傻,竟然不识字。”一个匪徒面带不屑的指指城门前悬挂的牌子:“伏县,看清楚了。要进城,先将银子细软留下。”   华允宥微微一笑,点头:“甚好,多谢了。”转身对众人道:“大伙进城吧。”   见“肥羊”并未如意料般奉上所有的银子,众匪的脸色顿时变了:“大胆,你还不快把钱拿出来。”   “对不住。我不记得大夏国何时有这个进城收钱的规矩。”华允宥淡淡道,唇角微微倾斜,站在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经感觉到那无形的杀气涌了出来。偏偏那几个不知死活的盗匪还一无所觉,一听华允宥不肯拿银子,立即和炸了锅一样,挽袖轮拳,大叫着要上前教训这不懂事的大个子。   华允宥眼中有一道凶光闪过,这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盗匪终于感觉到了,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被他强烈的气场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允宥杀机已动,正要迈步向前,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塞进了他的手里,轻轻摇了一下。深棕色瞳仁里的怒火,忽然消逝不见。   华允宥手掌一紧,将那只小手紧紧握住。芮玉知对众盗匪道:“各位大哥,我哥哥脾气不好,你们原谅。我们也是出门在外的人,身上并不方便,这点银子就给各位大哥打点酒喝吧。”说着伸出手来,白白的手掌上,托着一锭银子。   那个盗匪一见,立即换了一张笑脸,伸手将银子接过,就想随便说两句场面话,放一行人过去。可旁边几个没有感受到华允宥厉害的盗匪眼中闪出贪婪的光,不由多说站成一个圈,将华允宥与芮玉知围在了圈内:“小子,让你们留下所有细软,这样一锭小小的银子就想打发爷们吗?”   华允宥低头,对芮玉知道:“你呀,难道不知道贪得无厌这四个字吗?你银子露了白,现在是人家不肯罢休了。”   玉知抬眼望他,脸上却也不见紧张:“不告而诛总是不对的。总要给有人向善的人一个机会,对吗?”   华允宥板着的脸终于透出了一丝笑容:“算你有理。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听得出他言语中的戏谑和刁难,玉知笑了,有意给他出了个难题:“真要听我的?我想做这群山贼的大王,你能做到么?”   卿本佳人   华允宥眼仁的颜色更深了些,低声道:“你当我做不到?”   玉知点头,大声道:“是!”   “好!”华允宥一把抱起她,“今天就是我们落草为寇的大好日子。”   等华允宥抱着芮玉知走上伏县县衙时,芮玉知完全呆住了。直到华允宥将她放在以前县太爷的官座,如今这伙山贼头领李大郎的宝座上时,她才醒过神来。   华允宥扶她坐好,人却站在她身旁,用眼向下面跪着的三四百名山贼一扫,那群山贼全都跪了下来,乱七八糟的喊道:“大王饶命啊——”   芮玉知侧脸看看华允宥,那人却高抬着头,根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光看他的唇角,就知道他是如何的得意了。   事实上,玉知也难以从刚才的惊诧中醒过来。以前她知道疯子厉害,却不知他动起手来,就如天神下凡一般,这些草寇遇到了他,根本没有半点反击能力。好在她有言在先,他并不没杀人,但那些山贼个个身上带伤,面带惊恐,跪在堂下抖成一片。   从惊骇中醒过来,芮玉知实在不知这山大王如何当法,想要跳起来跑掉,但想到事后华允宥一脸嘲笑的嘴脸,这身子就钉在了椅上。随便挥了挥手,她竟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些山贼:“各位山贼,不——好汉。也不对,各位大人……错了,错了。”   玉知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正色道:“兄弟们不必多礼……”这般乱七八糟的一堆话说出来,玉知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本来伟岸如山的男子笑得矮了半截。   他真是越来越可恶了!玉知此时无比怀念那个不苟言笑的疯子。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那可恶的家伙却毫不理睬,自顾自笑得痛快。   玉知咽下一口唾沫,不得不假装镇定,开口道:“兄弟们既然奉我为新大王,我自当不负众位兄弟厚爱,万事为兄弟们表率……”   众山贼不明所以,只得唯唯而应。玉知又装腔作势训了几句话,训示这些人不得为恶乡民,就拉了华允宥躲进了后堂。一转过照壁,果见自己同行的一干人,笑得乱七八糟,连华伯那把漂亮的胡子都笑得开了岔。   玉知不敢对华伯放肆,忍了气还要下厨去给这干人做饭吃。本来,她官居三品,是这伙人中第三号人物,但是因为婢女们都被送走,那几个侍卫做出来的吃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这一路上粮食十分难找,玉知就主动将做饭的活揽了过来,反正她也不在乎什么官威,大家同生共死了一场,还用得着在乎这点小事吗?   看不得那些人的偷笑,将跟在后面要帮忙的两个侍卫赶走,玉知自己找到了后堂的灶间。县衙里的人早就在山贼来的时候跑了个干净。这群山贼只顾在城里抢掠,也没怎么开伙。   玉知推门进去,只见灶台上一层厚厚的灰,墙角上柴堆零乱,缸翻米洒,一片狼藉,看得出这里人逃走时的慌乱。玉知一进门,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小盆将地上洒落的米。   正忙得一头大汗,门口忽然暗了下来。玉知疑惑,这么快天就黑了,一回头,原来小小的门口被一个大块头堵了个严实。   一看见他,心里就涌上一阵甜蜜,但一想到刚才他取笑她的样子,玉知又板起脸,自顾自收拾,不去理他。   玉知拿着一个水桶正要到院里打水。可那个家伙堵在门口,像座山一样。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让路的自觉,忍不住没好气地道:“要想吃饭的话就闪一边去。什么活都不干,还跑来捣乱。”   忽然觉得手上一轻,手上的木桶已经到了他的手上。他低低的声音让她心跳加快:“你脚还没好。”   玉知呆了呆,看着他拿着木桶到院里井边打水。以他的身份脾性,这么粗贱的活他这辈子也没干过。   华允宥力大无穷,打起水来自然轻松。看着本来干得见底的水缸满了,他放下木桶,一回头,却见倚门美人,正用一双含情美目望着他。   从来镇静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华允宥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放下木桶,道:“好了。”   玉知走上前去,受伤的脚还是有些痛,但她心中已经全被甜蜜盛满,轻轻拉住他的手:“我要洗米做饭,你来帮我烧火好吗?”   华允宥脸一红又立即黑了下来,让他堂堂大王子烧火,这脸面如何下得来。刚才看她跛着脚忙碌,一时忘情帮她挑水,她却得寸进尺把他当小工来使唤。   心里想着拒绝,人却被娇小的女子牵进了灶间。玉知拉着他坐到灶前的小凳上,引火,抱柴,火很快升了起来。灶膛里火光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容,闪闪发光。   坐在灶前的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去理会锅里已经沸腾的水。玉知低声道:“尚希,这几天你为什么不理我?”自那日两人情动之后,华允宥忽然变了脸色,对她不理不睬。这话她想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来。   华允宥眼底一黯,口气却依然臭臭的:“我要怎样,用得着你管吗?”   玉知伸手抓住他的手:“我没有管你。我只是想知道是为什么?”他的手好暖,不由想起那天他的手抚上她的身体时的感觉,两朵红云布满双颊。   华允宥忽然抽回手来,转身出门而去。留下呆若木鸡的玉知坐在灶旁。   玉知呆了半天,实在不知为何又触怒了他。铁锅发出要烧干的声音,玉知这才站起来往锅里重新加了冷水,将掏洗干净的米放了下去。   将侍卫买来的菜洗好切好,玉知正在灶间忙碌,见火不够旺了。玉知去墙角柴堆抱柴。   “啊——”玉知一声惊叫,惊恐的看着柴堆里躲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子。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虽然脏得像一块抹布,却看得出布料还不错。   玉知吓得不轻,而那柴堆中的小小身子更是抖成了一团,从头发衣服上来看,应该是个女孩子。   玉知镇定了一下,借着灶间的火光细细打量。仔细看来,稚嫩的身子分明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颤抖的身体表露出深深的恐惧。这是谁家的孩子,不知为何躲在了这里?   玉知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伸手将她抱了出来。   晚饭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让众人吃惊的是,跟在芮玉知身后走进屋内的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女。   华伯和华允宥坐在上座。华伯看看那个小女孩,问道:“玉官儿,她是谁?”   玉知轻轻一笑,道:“她是这里县令的小姐,山贼占领县城的时候,她没来得及逃走,怕被山贼污辱,就藏到了柴堆中,已经饿了几天了。”   “既然是县令小姐,就一起坐下吃饭吧。”华伯温和的说,现在大家都是微服,也不用讲究那么多。   华伯既然开了口,玉知也放下心来,牵着小女孩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等玉知坐下后,站着的众侍卫们这才纷纷入座。   华允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眼角扫了那个女孩一眼,就埋头大吃起来。这个女子真是个麻烦,连做个饭都能捡回新的麻烦来。   小女孩叫易莲,虽然年纪小,却灵巧可人,见这些人并无恶意,尤其是玉知,更加可亲。过不了多会,就“芮大哥,芮大哥”叫得亲热。唯有对坐在对面那个黑着脸吃饭的帅气男子敬而远之。   这是什么?华允宥浓密的黑眉皱到了一起,筷子在碗里一拨,果然看到饭里埋着的几棵莲子心和两根红通通的辣椒。   接到华允宥杀人一般的眼刀,芮玉知将脖子缩了缩,往华伯身后躲了躲。她没别的意思,这是山里女子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坐在玉知身旁的那个小女孩感受到华允宥眼角余光的威力,吓得手一松,碗掉到了地上。   听到碗摔碎的声音,华伯抬头,问:“怎么了?”   那小女孩一抖,低声道:“他——”后面却不敢再说了。   华允宥并不看向那小女孩,一脚踢开凳子,转身离座而去,临走时,用威胁的眼光又剜了芮玉知一眼。   见那煞神走了,小女孩这才松了一口气,担心不已地看着芮玉知,低声道:“芮大哥,那个人好可怕啊。”   芮玉知连忙轻轻摇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华允宥这一走,玉知也失了胃口,虽然勉强端着碗,却完全食之无味。好容易等华伯放下碗,她也匆匆撂下碗,吩咐侍卫给易莲安排房间休息,就打算回房去。   脚刚刚踏出大门,就被门外站得那一大群山贼吓住了。李大郎站在最前面,见芮玉知走了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哥,西边的陆宝根派人送来一封信,请大哥过目。”   芮玉知定了定神,这才想起她已经莫名其妙的成了这帮山贼的头领。虽然她对当这山大王没兴趣,但此时形势不稳,能稳住这帮山贼可以减少些麻烦,于是伸手接过信,缓缓展开。   一念万命   虽然对山贼的字没报什么奢望,但看到那篇天书一般的书信,玉知还是有一丝头痛,耐着性子看完,却是一篇山贼之间争夺地盘的书信。   那个陆宝根口气大得吓人,语气更是粗俗不堪,玉知越看越气,忍不住将信丢在地上:“满纸胡言,真是——”正想张口骂人,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终于将骂人的粗话压了下来。   如今余阳郡盗匪横行,除了势力最大的易长歌,手上已经有三万左右的人马,几乎可以与朝廷对抗外,还有十几股小匪在各自为王。这十几股小匪互不服气,隔三差五,就要发生一场火并,每次火并,都会死伤惨重,还殃及了不少无辜百姓。   这陆宝根和李大郎地盘相邻,互相都想吃掉对方。这封信的内容可想而知。李大郎今天刚丢了山大王的位置,正在憋气无比的时候,正巧陆宝根来信,灵机一动,就拿着这封信来试试新大哥的斤两,其中也有为难的意思。   玉知根本没把这山大王的位置放在心上,随口道:“李大郎,这事就由你来处理吧。”抬腿就要走。   李大郎等几个山贼却不让路,口中恭敬无比道:“陆麻子欺人太甚,兄弟们咽不下这口气,请大哥做主。”   见甩不掉这些人,玉知想了一想,道:“好吧。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写一封回信吧。”   李大郎一怔,心中有些不屑,陆宝根的信极尽侮辱,分明是故事挑衅,身为新正位的大哥,正应该借此建立自己在兄弟们中的威望才对。这个新大哥,不仅面相秀气,说起话来也是文绉绉的,不是“礼”就是“理”的。完全是个酸儒模样,但心中忌惮华允宥,不敢多说,只得跟着玉知进了书房。   县太爷的书房,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玉知命众匪铺纸磨墨,借着这个时间,想了几句话。给这些山贼回信。文字太雅肯定不行,太粗俗又失了自己的身份,倒是让她有些为难。   李大郎道:“大哥,墨磨好了。”   玉知点点头,走到案前,提笔在砚台上顺了一顺,见上好端砚中磨了一大滩墨,别说写一封信,就十几封也够了,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些山贼真是一群不通文墨的粗人。   笔走龙蛇,一封短信片刻而就。玉知放下笔,对李大郎吩咐道:“叫那个送信的人把信带回去吧。”转身扬长而去。   李大郎虽然没什么文墨,好歹也认得几个字,细细看那几句话,李大郎先是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见那上好宣纸上写着四句打油诗:   “文墨不通也拿笔,沾污三尺素白绫。青蛙不知天多大,剥皮只配做酒肴。”   没有想到这个文气的新大哥也会骂人,而且不带一个脏字。李大郎对这位新大哥有了些好感。尤其是这一手好字,和他们绝对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加上那个武艺高得吓人的大个子,李大郎越来越觉得这群人的不凡,当下急急拿着字下去安排了。   芮玉知对这些事根本没放在心上,反正明天他们就要启程离开,她这山大王,当到明天也就完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草草梳洗了一下,就倒下休息。睡到半夜,玉知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异样,迷迷糊糊的伸手一摸,却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手刚碰到那个软软的东西,那软软的东西就向她贴了过来。玉知一惊,连忙用手护住自己的前胸,惊道:“是谁?”   “芮大哥,我好怕。”娇娇嫩嫩的声音响起,是易莲。玉知刚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她现在的身份是个男子,门外还有侍卫守护,这小易莲是怎么进来的?她又意欲何为?   不等她想明白,易莲单薄的身体已经贴到了她的身上,娇声道:“芮大哥,我好怕,你抱抱我啊。”玉知正想把她推开,忽然身上一麻,就不能动弹了。   “她是个假男人,抱着有什么滋味?不如让我来抱抱你吧。”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玉知却觉得精神一振。   易莲轻轻笑了一声,依然是那好听的童声:“你虽然是个真男人,却半点也不懂温柔,人家才不愿被你抱呢?”   华允宥的声音很冷,但听在玉知的耳中,却是怎么都好听:“你到底是谁?有什么冲着我来就好,找她的麻烦做什么?”   易莲的笑声若银铃一般:“我才没这么笨呢。以你的这身功夫,我要靠近你,不是自找死路吗?拿蛇拿七寸,我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去送命啊。”   “你以为你现在就安全吗?”华允宥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紧张。   易莲的手微微一紧,低声道:“除非你不顾忌她的性命。”   华允宥冷冷一晒:“我既然看出了你的异样,又怎会让你拿住我的弱点?”   易莲一呆,不服道:“你看出什么了?”   华允宥淡淡道:“我虽然在路上抢了你的那头驴,可抵给你的那块玉佩,就算是一千头驴也抵得过。你辛苦找到这里,又换了一身女装,总不会就为了一头驴吧?”   易莲笑了:“原来你遇到我弟弟了,我还以为我真露出什么破绽了呢。你竟然抢了他的驴,这下你麻烦可大了。”   华允宥的声音透出些意外:“难怪,我还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强的易容术。”   易莲道:“你能从我弟弟手中抢来东西,定不是一般人物。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你不配知道。”还是那狂傲的语气,芮玉知都可以猜到华允宥目空一切的表情。她现在才知道,他早就看出这个小姑娘不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一句半句提醒她,让她吃了这个哑巴亏,心中有些忿忿,就故意拆台道:“他姓华,名叫允宥。小妹妹,这个名字你不会没听过吧?”   “华允宥?”一声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易莲激动地道:“你就是华允宥?”   小姑娘的反应倒是大出两人的意料,芮玉知虽然知道华允宥名声很大,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听到他的名字竟也这般激动,还是让她吃了一惊:“你认识他?”   黑暗中隐约看见小易莲点头:“不认识,可我知道他。这里哪有不知道他的人。你不会骗我,他就是那个文武双全,智勇无双的豫王世子,华允宥吗?”   小姑娘的语气中带着的崇拜之情听来不假,玉知倒不知如何接口。易莲听不到她的回答,伸手推了她几下:“你倒是说话呀!你要是骗我,我定饶不了你。”   玉知穴道被点,被她推得摇来摇去。华允宥却慢吞吞的开口了:“我是华允宥。只是现在已经不再是豫王世子了。”   “只要你是华允宥,那个豫王世子的身份算个屁。”易莲已经顾不得胁持玉知,从床上跳了下来,伸手去拉黑暗中那个隐约人影的衣角。一股气浪扑面而来,易莲急急一闪,却未能闪过,瘦弱的身子像纸鹞一般飞了起来,重重撞在墙上,她忍着身上的剧痛,手在嘴角一抹,果然有些湿湿的东西。   华允宥没有理易莲,两步走到床前,指尖一拂,玉知立即感觉发麻的身子又可以动了。   玉知跳下床来,急急穿上外衣,呐呐开口道:“谢了。”   华允宥冷冷道:“睡得像个猪,竟让这么个小丫头制住。”   他的语气不善,玉知没有说话,匆匆穿好衣服,这才问道:“她怎么办?”   “我已经封住了她的穴道,她现在没有反抗之力。她得罪的人是你。要怎么办由你定。”华允宥又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玉知跺脚,华允宥却理也不理,扬长而去。总不能与刺客在屋里大眼对小眼一整夜,玉知无法,只得走向墙角那个眨着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的女孩,蹲下身来,掏出雪白的丝绢,轻轻为易莲抹去了嘴角的血:“小妹妹,你走吧。”   易莲看着玉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格外明亮:“好姐姐,帮我劝华允宥跟我一起走吧。”   玉知手一顿,心里除了奇怪,还是有些不舒服,眉峰微皱:“你干什么非要找他?”   易莲脸色一变,刚才被华允宥打伤,她脸上尚无一丝惧色,此时却红了眼圈,泪水隐约可见,低声道:“我要求他救命。”   “你刚才还说不认识他。现在又说求他救命。你编了这么大一堆慌话骗我,又挟持我威胁他,到底意欲何为?”这小丫头刚才好像还不认识华允宥,这会却是这般表情,玉知起了疑心。   易莲一脸的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是他。我是来找人帮忙救我爹的,看他武功高强,想来救我父亲还是可以。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华允宥,这下好了,几万人的性命有救了。”   玉知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几万人性命?”   余阳最大的匪首叫易长歌,手下有三万多弟兄,半年前占据了余阳郡城,赶走了郡守,自立为王。这易长歌,正是易莲的父亲。   易长歌本来是个读书人,若不是被贪官恶吏逼得急了,也不会带上一群弟兄落草。这几年,易家军的规模扩大了十倍有余,成为一支三万多人的庞大队伍,但是这些人中,很多都是悍匪流寇,不受约束。自占领余阳郡后,很多兄弟进了这繁华的大城市,劣性发作,吃喝嫖赌也就罢了,更在城中烧杀抢掠,激起民愤,百姓与弟兄们的冲突越来越多,各有死伤。   易长歌用尽全力要整治军风,收效不大,却弄得旧病复发。而此时与易长歌一同起事的生死弟兄的背叛,兄弟相残,更掏空了易家军的实力。表面上易家军仍是威风无比,实际上早已是一个空壳。树大招风,周围不知有多少人对余阳郡城虎视眈眈,若是易家军内部的事让人知道,大祸就在眼前。   易长歌有一对孪生儿女。易莲比弟弟易松同胞所生,易莲比易松大了半柱香,就成了姐姐。这姐弟二人,姐姐易莲一直陪在父亲身边,虽然年纪很小,却是父亲最得力的智囊,易长歌能在众匪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余阳最大的匪首,占领了余阳郡,赶走了余阳郡守,这个女儿功不可没。   若非情况危急,易长歌也绝舍不得让爱如眼珠的女儿去寻找一个可以救易家军的高人。   芮玉知将易莲的话转告给华伯。华伯越听,神色越来越沉重,一边听,眼角的余光时时瞄向站在一旁的华允宥。   华允宥负手站在窗前,好像在欣赏着窗外的花卉,脸上一副悠然之色,好像两人说的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华伯等玉知说完,轻咳了两声,见窗前那人似聋了一般,不得不开口道:“允宥,此事,你说我们当管不当管?”   “事只有做不做,没什么当不当?”华允宥转过身来,华伯的话他不能不回:“这事本来与我们没关系。我们现在也是麻烦缠身,那几万人的性命与我们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救人一命,是天大的功德,何况这么多人的性命。救也有理,不救也有理。只在一念之间。”   “你这一念,就关系几万人的生死。”缩在一旁的易莲忍不住叫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华允宥淡淡一晒:“我本一身系天下安危,几万人的性命又如何?”   孪生姐弟   易莲傻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人,若是别人,只会觉得这人太狂,但偏偏,这话从他手中说出来,却让人无法不相信。   华允宥的一句话提醒了华伯,点头道:“不错,不能因小失大。我们还是快快上路要紧。易姑娘,你的事我们帮不了你。我们也不再追究你冒犯玉官儿的事。你还是快快离开吧。”   “我走不动。”易莲继续扮着可怜,眼睛向三人中看来最好说话的玉知恳求着。   玉知有些心软,但是她也知道轻重,这一趟回京,真的不能再出差错了。这绝不仅仅是他们这几十个人的安危,可关系到国家万民,当下冲易莲轻轻摇头。对李大郎道:“李兄,麻烦你找个人,送易姑娘去余阳郡城吧。”   李大郎听命,伸手去拉打赖抱住房柱的易莲,要将她拉出房间去。忽然传来一个让玉知觉得有些耳熟的声音:“住手!你们真不羞,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   顺着叫声看向外面,门外站着的少年,正是那天的骑驴少年。易莲一见少年,眼前一亮,叫道:“易松,你别管我,那个大个子就是华允宥,你先把他制住。”   在旁边听到这话的众侍卫及李大郎等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华允宥的功夫深不可测,可在易莲口中,好像她这兄弟抓他是十拿九稳的事一般。   易松听到姐姐这么叫,微怔了一下,眼光立即落到了华允宥身上,仔细打量一下,才道:“你是华允宥?”   华允宥微微耸肩:“是。”   小小少年倒也不输华允宥多少气势,挺胸抬头,道:“只要你放开我姐姐,并答应去救我们的人,我就饶了其他人的性命。”   这一对姐弟倒有一点相似,竟然都是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辈?一众人笑得欢畅,都在嘲笑两姐弟如此无知。房中没有笑的人只有四个。那姐弟二人自然是其中之二,另外没有笑的,就是华允宥与芮玉知。   玉知没有笑,是因为她在华允宥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戒备之色,虽然极快极淡,但是能从华允宥眼中看到这种情绪,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   华允宥终于离开了窗前,走到易松面前,低头看他。在他高大的身型的衬托下,没长成的少年看来如此细弱,像大树身前的一棵小草。   小草仰望大树,细细的腰身挺得笔直,弱而不卑,眼中闪过的犟强让人不由得佩服。华允宥慢慢道:“我若答应,你给我什么好处?”   “我父亲易长歌手下有三万人,我可以保证事了后,将你们平安送出余阳郡。”易松认真的表情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个孩子。   “我要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华允宥并没有小视眼前的小不点,很认真的和他谈判,不带一点轻视。   易松的小脸白了,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交给华允宥。   华允宥伸手接过,唇角摆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好吧。你们带路吧。”   易长歌的幼子易松,从小不爱读书,却跟着一位异人学了一身毒术。前日,华允宥从他手中抢了那条驴时,他就悄悄向华允宥下毒,谁知华允宥手一扬,竟将他发出的毒粉尽数逼回,让他自作自受。好在他身有解药,也吃了不少苦才解了毒。   但是他一身下毒的本事的确不可小觑。那天他若不是对功力最高的华允宥下手,其它人都不见得能用内功逼回那无影无踪的毒粉。华允宥对他也有几分忌惮,加上看这一对少年,为了救父如此用尽心机,难得心软了一回。不过他是个不吃亏不肯受人胁迫的性子,顺手就要易松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来做补偿。   看着少年黑着脸的样子,华允宥看也不看,将银瓶装入自己怀中,他对这瓶中装着什么并没兴趣,就是喜欢看小男孩肉疼无比的样子。   “我们走。”既然做了决定,华允宥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华伯道:“允宥,我们还要尽快回京。”   华允宥淡淡道:“宗伯,你急着回去,不过是怕我变卦,我答应的事,定会做到。答应这少年的会做,答应你们的更不会马虎。我们本来就要经过余阳郡城,不会耽误太多时间。”顿了一下,又道:“大夏国,已经是千疮百孔一条破船了。身为皇族子弟,平定民心,也算份内之事。”   华允宥的声音不高,却不容人反对。华伯只得点头:“好吧。”   一行人走出县衙,在门口却被李大郎带着众匪拦住:“大王留步。”   芮玉知一呆,上前一步,低声对李大郎道:“李大哥,昨日之事,不过是个笑话。就到此为止吧。这个位置还是你做吧。”   李大郎正色道:“大王说得哪里话,兄弟们即拜大王为主,你就是我们的大王。”后面跟着的众匪也齐身附和。   芮玉知面有难色的再三推托。众人只是不答应。他们以前不知道这一行人如此不凡,如今知道,一心要攀上这神通广大的大王,以后他们就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小山贼了。   易莲在一旁看得明白,一拍芮玉知的肩,笑道:“芮大哥,这大王也不是好做的。兄弟们一个头叩在地上,就是把他们的性命都交到了你手里。我爹当年也没想过要带这么大的队伍,众家兄弟在后面推着你,想后退都不行。这个位置,你怕是推不掉了。”   被易莲这么一点,玉知也明白了过来,想一想,也坦然道:“既然兄弟们信得过我,这个位置我就先占着了。但是我身有要事,不能留在这里。这里的事都交给李大哥来处理。大家都是被逼为盗,也是没有办法,但不可抢掠平民,伤人害命。做贼做不了一辈子,等我好好想想,总要给弟兄们找一个好出路。”   众贼高声欢呼,李大郎又问道:“大王不在,那陆宝根要是再来惹事,该如何应付。”   易莲着急去救自己父亲,连忙道:“陆宝根算什么?芮大哥是我父亲的贵客,你们是芮大哥的手下,他敢来惹事,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句话一出,众匪都喜出望外,有了这样的强援,他们还怕谁。李大郎更是窃喜,这个大王真没白认,兄弟们这是因祸得福了。   华允宥等一行人带着易家姐弟,很快就到了余阳郡。   易莲早已把消息传给了父亲,众人刚到余阳城外,只听号炮齐鸣,锣鼓喧天,易长歌带着手下的四十八位大小头领,从城里迎了出来。   易长歌四十来岁,气宇不像山贼像书生,站在最前,见一群人走近,连忙也匆匆向一双儿女中间那个男人走去。   不需任何人指点,那男子的眉宇已经让易长歌认定,他——就是华允宥。走至近前,易长歌倒头便拜:“大王子金趾驾临,易长歌感激不尽。”   华允宥负手而立,并未伸手去扶,易莲,易松姐弟俩连忙上前扶起父亲。易莲道:“爹爹不用多礼。大王子不是讲虚礼的人,他既然答应帮忙,定会尽力。”   易松也道:“爹爹不用拜他。他得了我的宝贝,自然该出力。”   易长歌不明白儿子的话意,口中急道:“松儿住口。”看了华允宥一眼,却见他依然是面无表情,小心道:“松儿无知,殿下若怪。”   华允宥依然面无笑容,口中却道:“无妨,这小家伙有点意思,若不是他,还请不动我呢。”   将华允宥一行人迎入府中安置,易长歌将女儿叫到自己房间谈话。   “莲儿。”易长歌看着女儿,眼中有心痛,也有不安:“那个华允宥真能救得了这余阳城吗?”   易莲坐到父亲身边:“父亲,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他若不行,全天下怕也不找不到行的人了。”   “官与贼,本来是水火不容的。华允宥是豫王世子,他怎会真心帮我?”易长歌依然皱着眉。   易莲安慰父亲道:“父亲不是说过,若不是昏君无道,官逼民反,你也不会走这一步。现在天下乱成一团,皇帝老迈无能,朝廷也顾不得余阳的事。但若是朝中出了一两名良将,我们手下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是对手?也许这是个机会,若能让兄弟们从此脱了山贼的身份,也是一件好事啊。”   “你说招安?”易长歌眼瞪了起来。   易莲微微一撅嘴,道:“这贼难道要做一辈子不成?我们占了余阳郡,势力之大已经让朝廷侧目,我们拉了小王爷来,他是个明主,我们就乘机给兄弟们找一条明路。只要兄弟们都能过上好日子,这易家军,散了也无妨。”   本来易长歌听说女儿找来的高人竟是华允宥,心中本来有很大的顾忌,但和易莲谈了一会后,顿觉心里的烦闷消了大半。当即笑道:“好吧。我晚上宴请华允宥那群人。我倒要好好掂量一下这个华允宥,配不配得上我女儿的百般推崇。”   前面传来宴饮之声,几乎所有的人都到了前面凑热闹,在空空的后院里,却站着一脸不忿的易松,冲着举行酒宴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怒气冲冲的样子。   “小弟,你怎么躲在这里?父亲叫我们去呢。”易莲走了过来,换了一身秋香色长裙的她,多了几份动人之色。   易松怒道:“我才不去呢。”   易莲道:“前面好热闹,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跟我去看看吧。”   “我不去!”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带着一股深深的怒意。   易莲这才注意到弟弟真的在生气,不由得奇怪道:“谁惹你生气了?”   用力将细弱的小脖子扭到一边,易松憋着一口气,道:“我没生气。”   都说孪生子之间心灵相通,但易莲却弄不清易松到底在气什么。知道这个小弟性子有些奇怪,年纪不大,心里的事却不肯与人说,只得道:“那你留在这吧。我要到前面去了。我还要陪芮大哥好好喝两杯呢。”   “芮大哥。”易松哼了一声,斜了姐姐一眼:“你小心些,你那芮大哥喜欢的是华允宥那家伙。”   易莲笑道:“我早就知道了。这没什么啊。”   “易莲,你疯了!”易松几乎吼了起来,他真没想到,姐姐竟如此看得开:“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   易莲这才明白易松为什么看二人不顺眼的原因。但是她答应了芮玉知,不可对人泄漏她是女子的身份,对弟弟也不能说,只得淡淡一笑:“那是他们的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啊。”拉着弟弟,易莲的语气变得慎重起来:“这回遇到这么大一件事,易家军可能要一朝化为乌有。我们能在这时请到华允宥这样的强援,是大家的福气。人家的私事,我们管来做甚。”   易松的脸色略略好了一些,但是依然不肯和姐姐一起去前面。易莲只得弃了他,自己去了。   易松看着姐姐跑掉,恨得将脆弱的小拳头砸在了面前的小树上,紧接着一声痛呼响起。   开罪煞星   到了余阳城第二天,华允宥就开始接管余阳的事务。易长歌并无治民之才,加上最近又病了,余阳城中的事,千头万绪乱成一团,那些勇猛的悍匪,根本不懂如何管理百姓。华允宥费了不少力气,总算有了一些眉目。   先是恢复余阳城的秩序,先派出兵马,去城中抓捕将到处抢掠□的恶匪,不出三天,竟然就抓来了几百个,大多数就是易家军中收容的那些悍匪,也有少数是城中乘火打劫的恶人。华允宥也不多说,这我几百人一起推到刑场斩首。杀了几百人,刑场上的血,可以淹过人的脚面。这狠招一出,余阳城立即清静了不少。   紧接着整顿官衙,华允宥先将那些在易家军入城时,逃过一劫的原有官员执事人等找了回来。把官府应该负责的事情先管了起来。更有人打了,街有人扫了,邻里争执有人管了……   后面就是让城中粮店,布店,盐铺,肉铺之类民生相关的店铺一一重新开张。前段时间城内抢掠成风,这些店铺都关了门,老百姓无米下锅,无衣遮体。虽然易长歌下了命令,让他们重新开业,却无人响应。华允宥找了两伙人,一伙巧舌如簧,好言劝说。另一伙却是一群彪形大汉,打扮得恶形恶状。软硬兼施,不出半月,余阳城又重新有了生气。   芮玉知一直陪着华允宥,帮他处理一些事物。见她聪明肯学,华允宥就认真的指点她,她也是一点就透,学得很快。两人每日形影不离,耳鬓厮磨,玉知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免不了心动神摇,可是华允宥却变了一副样子,目不斜视,口不妄言,变成了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模样。   这一日华允宥出去办事没有让玉知跟随。玉知百无聊赖,被易莲拉到后园去赏花。看着后园花草茂盛的样子,她却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只是一口一口的灌着酸酸的梅子酒。   易莲见她一副娇花失水的可怜样,不由笑话道:“芮姐姐,你难道是病了?大殿下出门才一会,你就不知该干些什么了。”   玉知横了易莲一眼,勉强振作一下:“臭易莲,你也来取笑我。”   易莲凑上前去:“好姐姐,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的感觉?”   玉知一把推开粘到怀里的小女孩:“去,去,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问这些做什么?”   “你又比我大多少?”小易莲撅起了嘴,扑上去一把抱住玉知:“你拿那个大块头没办法,就会欺负我。你若是求我,也许我有办法呢?”   玉知用力将抱住她腰的那双小手扯开,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却又有些难以相信:“你能有什么办法?”   易莲笑得更甜:“你别瞧不起我,我跟着爹爹这么多年,这世面可没少见。大殿下那样的人,应该是吃软不吃硬。”将嘴贴在玉知耳边,悄语几句,玉知听着听着,双颊越来越红,却并没推开她。   “尚希,我有话要跟你说。”玉知终于忍不住唤道。她已经在一旁等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要跟他说一件重要的事。但他一直在忙。   “我没空。”华允宥头也不抬。   玉知忍无可忍,上前抢过华允宥正在看的东西:“你马上放下这些事,我有要紧的事要说。”   “你敢命令我?”华允宥有些意外,沉着脸看向玉知。   看到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睛,玉知有一刹那的退缩,但立即又坚强起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气氛僵住,华允宥黑下脸,心中实实在在的震撼,眼前的玉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村姑,她的目光坚定,言语有力。   华允宥道:“后天就要启程了,手上的事情总要理一理。你有话就说吧。”   玉知盯着他:“赤正大人说,你不让我跟你们一起回京?”   华允宥手眼未停,口中淡淡应道:“是。”   “为什么?”玉知用力将他手上的笔夺了下来。   “大胆!“华允宥怒斥一声抬头,在看到玉知红红的眼眶时,眼中的冰冷终于有了一丝融化。   不容他多说,芮玉知一把抱住他,抽抽泣泣地哭起来。   玉知哭得越来越厉害,华允宥的心也越揪越紧。看她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华允宥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怎样?别只是哭。”   这一声吼出来后,玉知的哭声小了一些,抬起头来,抽泣道:“我要跟你一起回京。”   “不行。”华允宥脸一板,没有半点商量余地。话音刚落哭声再次响起,这一哭,可不同刚才的低声啜泣。不仅哭声响亮,那一双粉拳更没闲着,用力敲在雄厚的胸膛。   华允宥没有料到玉知会这样,在一个小女子的痛哭声慌了手脚:“玉知,你别哭了。”他这一开口,怀里的人却越哭越凶,本来他只要一挥手,就可以把她推开,但不知为何,他却伸手将她环在胸前,任她把泪水涂满他的胸前。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讨厌的声音一入耳,华允宥刚刚有一丝怒意,但在发觉怀中女子的哭声小了一些后,顿时觉得这声音也并不是很讨厌。他轻轻拍拍芮玉知:“那小子来了。”   随着那一声喝斥,一个脸色臭臭的少年走了进来:“大殿下,青天白日,你就这么抱着一个男人,有点太过了吧?”   在华允宥怀里低泣的玉知忽然没了声音,把脸死死埋在他的怀里,打死也不肯露出一点半点来。   看出玉知的窘态,华允宥不但不怒反而松了口气,轻轻拍拍那纤瘦香肩,将绢帕送到她手中,这才抽身面对那个一脸捉奸表情的易松:“怎么现在才来?我们走吧。”   用下巴指指背对两人的芮玉知,易松道:“我看我是来得太快了吧?要不我过会再来?”   华允宥回头,见玉知的头已经埋得不得再低,眉峰微挑,面带不屑:“你要是觉得来得不合适,又何必进来?你这样子,哪像个男子汉大丈夫?”   不理气得小脸发青少年,华允宥大步向外走去:“走吧。今天我要把西城的布防细细说与你听。”   “啊——”充满怒气的小脸立即变成苦瓜脸,易松皱着眉不甘不愿地跟在华允宥身后离去。   华允宥来余阳已经三月余,余阳城早已内外一新。不仅城中百业复苏,这三万易家军在他手上,已经有模有样,不再像一群乌合之众,虽然不能与华允宥在齐周的军队相比,对付垂涎余阳城的山贼却是再无半点问题。   易家军的危机解了,华伯怕大事有变,急急催着华允宥回京。华允宥与华伯商量了一下,定下三日后离开,但华允宥提出一个要求,不让芮玉知同行。华伯也应了。玉知正是因为这事来找华允宥,见他仍是这般冷冷淡淡的样子,想起易莲教她的法子,也再顾不得害羞,就拿出来一用。这一哭,泪水就收不住闸,刚开始还有些撒娇的意思,后面却是真真的伤了心。这个狠心的人儿……   哭着哭着,却被易松闯进来撞见,耳听着华允宥带着易松离开,玉知却不敢厚着脸皮追出去,急得拼命跺脚,实在无法,只得转到后面去找华伯求情。   华允宥带着易松到西城走了一遭,将布防重点一一说与他听。   易松听得头痛,对那些东西他实在记不住也不感兴趣。侧目见华允宥大步而行,一路走来,随手指点,娓娓道来。排兵布阵,胸中似藏十万雄兵。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不得不由衷佩服,忍不住道:“大王子,你说的那些我都听不懂,要不,你别走了。干嘛非要回京?那皇帝又不是好东西,你回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华允宥停步回头,目光从易松脸上扫过,淡淡道:“我若只顾自己过好日子,就有太多人没有好日子过了。”   易松上下打量了华允宥片刻,不知为何,心里就信了他的话,伸手拍拍面前的大个子,口气却仍是不信:“牛皮哄哄,吹牛上树,你这吹牛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华允宥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怒意,伸手捉住易松细弱的手腕:“放肆!”   “唉呀!”易松痛叫一声,急急抽手,他那点力气在华允宥手中,却若蜉蝣撼树,动不得分毫。   芮玉知去求华伯带她回京无果,心中难过,就去找易莲说话,越说越难过,眼泪再也管不住,一滴滴地往下落。正说着,外面传来哭号之声,易莲一听,皱了眉头:“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小松呢?”   两人还未起身,就见华允宥扯着鬼哭狼嚎的易松走了进来。   易松瘦瘦的脸上全是痛下来的汗水,神色十分痛苦。易莲一见,姐弟连心,连忙跑了过来:“小松,怎么了?”   易松痛得声音都变了:“姐姐,快叫这疯子松开手,我的手都要被他捏碎了。”易莲上前,果见华允宥手中紧紧抓着易松的右手,急道:“大殿下,你快松手啊。”   华允宥不理,手也未松开。易莲见易松痛得脸色都变了,顾不得其他,上前要扳开他的手,却依然无用。   “尚希。”玉知慢慢走进,低声道:“小松还是个孩子,他若是说什么话让你生气了,小小教训一下就好,别真伤了他。”   听了她的话,华允宥终于松开了手。易松捧着自己肿成馒头的手,强忍着没有让眼泪从眼圈里涌出来。易莲急道:“小松,你痛得厉害吗?我给你拿药去。”   易松咬着牙,低声道:“华允宥,今天的事小爷记下了。总有一天会还给你的。”   离间之计   易松声音虽小,奈何华允宥功力实在太高,这句话清清楚楚听在耳中,刚有一丝怒意,却在玉知拉住他袖口一瞬间压了下来,挥开握住自己的小手,他的声音变得更冷:“离我远些。”   指尖上的温度还在,玉知看着华允宥大步离去,他越来越讨厌与她亲密接触,到底她哪里得罪了他?   易莲拿了药跑回来,一边拉着易松给他上药,一边叫玉知过来帮忙,叫了几声,却没人回应。   易松嘴一呶:“你别叫了,你的芮大哥被人踢了,正在伤心呢。”   易莲这才抬起头来,见玉知呆在那里,失魂落魄一般,又唤了两声:“芮大哥,你还好吗?”   芮玉知这才被唤醒,勉强挤出一丝笑:“啊,我来帮忙。”   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妥当的右手,易松终于对芮玉知有了一丝好感,这个娘娘腔的男人做起事来还真是不错,不像他那姐姐,总是粗手笨脚,弄得他更痛。   易松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且有仇必报,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芮大哥,谢谢你。今晚我作东,请你去个好地方玩玩吧。”   易莲一皱眉:“你有什么好地方?别又是像上回一样,弄一堆毒虫来吓人才好。”   玉知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用了。”   易松用左手拉住玉知,话却是对易莲说的:“易莲就爱胡说。我易松堂堂正正大丈夫,怎会以怨报德,我只是想作东好好感谢一下芮大哥。再说芮大哥是见过世面的人,我怎么会用吓女孩子的那些小玩意来吓唬他。”   芮玉知暗暗松了口气,易松哪里知道,在她心中,这毒虫比什么都吓人。好在他把她当成了一个男人。虽然如此,她还是想离这个刁钻的男孩远一点,口中道:“上点药而已,算什么恩德?我看用不着了。”   易松笑了,凑到芮玉知耳边咬了咬耳朵,易莲站在一旁,只见玉知的脸色红红白白变了几个来回,终于犹犹豫豫的点了一下头。   歌声菲菲,舞尽翩跹,灯盏流光,玉杯倾香。这般靡丽景色让第一次来歌坊的玉知傻了眼。看看背着手走在前面的易松,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努力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大人样,可惜嘴角上稚嫩的细毛出卖了他,歌坊中的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个劲的巴结他身后的玉知。   同样是一张过于俊秀,失之阳刚的面孔。玉知到底比他要大上几岁,个子要高出半个头,长衫飘飘,淡定从容。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年多的磨炼,她身上已经多了一股超然气息,卓然而立,让人没法因为她的长相而看轻了她。   引座之人将二人引到了上厢包房,正对歌台的位置,安排两人坐上,向玉知一揖:“爷,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易松见引座之人只顾讨好玉知,心里不舒服,用力一拍桌案:“小二,你为什么只是照应他?今天是小爷请客,你怎么不来问问我需要些什么?”   小二一怔,连忙对易松点头哈腰:“爷,小的眼拙,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易松这才舒服了些,学着大人的样在菜谱上一圈:“这些,一样一份,都端上来。爷和这位兄弟要好好乐一乐。”   小二赔笑道:“爷就两位,吃不了这么多。还是略点几样吧。”   易松一瞪眼:“你看不起我,当我没钱吗?”   芮玉知已经从刚开始的无措中镇静了下来,打圆场道:“小二,你就把你们店里好的挑几样送上来就好,不要太多了。我们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听玉知这么说,易松哼了一声,加了一句:“要最好最贵的。”小二连忙答应一声,正要下去,易松又接了一句:“还有,让雪娘来给我们倒酒。”   小二忙道:“小爷,点雪娘的人多着呢,我帮你去问问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易松怒了,将手上易家军的信物往案几上一拍:“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小二吓了一跳,自易家军请来了华允宥之后,军纪大不同前,但这些人毕竟是盗匪出身,一身的匪气,仍是让人心有余悸。见易松横眉瞪眼,小二不敢再说,匆匆下去通报。   玉知不知易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小松,你请我来吃饭,做什么要什么雪娘姑娘相陪?”   易松轻轻一笑:“你不是着急华允宥那个家伙这段时间不理你了吗?我就是找人来教教你,怎么对付他那样的男人。”   玉知脸一红,站起身来道:“你胡说什么?”   “咦?原来你天天找易莲说话,不是因为这事着急。那算了,我们走吧。反正天天吃不香睡不好的人不是我。”易松坏心眼地又加了一句:“大个子两天后就要回京了,我看你这么笨,这么短的时间让你学也未必学得会。我也是白操心,还要多花钱。”   易松的话让玉知心里一紧,一咬牙又坐了下来:“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花样。”   歌台上的歌舞精彩,坐在席间的玉知却坐立不安,她长这么大,这歌坊之处还是第一次来,而且是扮成一个男人来此,这般行为若是父亲知道,定要责备她不自重。   见她精神不好,易松笑得更坏,他这回就是想离间芮玉知与华允宥的关系。别人都说,歌坊中的雪娘,是女人中的女人,天下间的男子,再无人能逃得过她的温柔乡。这个芮玉知多半是个还没碰过女人的稚儿,等他开了荤,自然就看不上那个霸道的家伙,也算小小报了一握之仇。   台上的一群美姬退下,一时静了下来。易松也坐直了身子:“难道是雪娘要出来了?”   果然,说话间,一个白衣丽人转出纱屏,至台前微微一礼,声音娓婉:“雪娘给各位爷台请安。”微微一礼,玉知心中一颤,竟自然生出几丝怜惜来。   玉知一惊,她所见过的女子,最美不过江妃,但江妃之美,娇媚入骨,让男人骨酥筋麻,却女子却没太大的用处。而雪娘之美,却是弱不胜衣,让人从心里怜她惜她,不分男女,都被她吸引了去。   雪娘见过礼,退后两步,开金嗓,启玉喉,歌声绕梁,动人心扉。自有一词可与此情相配。   凭倚东风远映楼,流莺窥面燕低头。虾须瘦影纤纤织,龟背香纹细细浮。   红雾敛,彩云收。海霞为带月为钩。夜来卷春西山雨,不着人间半点愁。   玉知听得心醉,不觉歌罢,那雪娘下了歌台,慢慢上得台阶,到了两人所在的包房门口,轻轻一福:“两位公子有礼。雪娘来为两位把盏。”   玉知连忙起身,道:“姑娘请。”雪娘道了声谢,打横坐在两人中间为两人倒酒。   玉知是个女子,自然无法放开。易松也是个孩子,除了吃喝,也不知该说什么。三人一时无语,雪娘见此情景,眼波微转,笑道:“寡饮无趣,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吧。”   “行酒令,有趣,有趣。”易松一听来了乐趣,立即拍手答应。玉知也只得应了,请问何令。   雪娘想了一想,开口道:“这里就我们三个人,别的令没意思,不如就行一字猜六字令如何?”   易松皱眉:“什么叫一字猜六字?”   雪娘细细的解释道:“一字猜六字,就是我说一个字,然后你将这一个字猜成包含本字的六个字,便算你赢。”   易松的小脸立即垮了下来:“那有什么趣?我不玩。”   玉知听着却合心意,不愿学外面男人那样抡拳喝令,连忙赞成道:“好,就行这个令。”   易松见她们两人谈妥了,自觉无聊,道:“你们行令吧。别带上我。”   雪娘微微一笑,开口道:“雪娘占先了,就以贱名为题,请公子解一解这个‘雪’字如何?”   芮玉知低头想想,道:“雨,一,十,干,刁,雪。可否?”   雪娘细细想了一回,自饮了一杯,笑道:“公子聪颖,这雪字,也只能猜这几个字。这样,请公子出题。”   玉知开口道:“王。”   “王?”雪娘想了一下,道:“一,十,二,士,三,王。”   玉知也饮了一杯,笑道:“姑娘也不差。”两人你来我往,各有输赢,转眼间都喝了不少,玉知不胜酒力,不觉醉倒。   这一醉沉沉,等她再醒来时,人正躺在绣帷烟帐中,鼻端淡香隐约,正是雪娘身上的香气。玉知一惊,一骨碌爬起身来,酒醉之后起得猛了,顿感天旋地转,连忙伸手扶住床柱。   “公子醒了。”雪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胳膊被一双小手扶住。   玉知将眼睁开一线,眼前的美女正是雪娘,玉知低声道:“姑娘,我怎么在这儿。跟我一起来的小公子呢?”   雪娘将玉知扶到椅上坐下,将醒酒汤递到她手中,道:“他已经走了。临走时让我好好侍候你,不可怠慢。”   玉知喝了一口汤,道:“我酒也醒了。这就走了,不敢打扰姑娘。”   见玉知要走,雪娘伸手将她拉住:“公子难道嫌雪娘姿色丑陋,不堪怜惜?”易松以易家军为胁,逼她今夜侍候芮玉知。她本来有些不愿,但与玉知行了一场酒令后,发觉这位芮公子不仅相貌俊秀,气宇非凡,更有些真才实学,虽酒醉之后,却并不轻薄,对她就有了些好感,想想进了这个门,终究难有个好结果,便从了他也不算太委屈,若是这公子有情,收进府中做个小妾也是个归宿。   这两边一扯,玉知的脸就更红了,听雪娘说得楚楚可怜,再见美人眼圈微红,心又软了,连忙道:“雪娘姑娘,不是这样。你这样的冰肌玉骨,仙女一样的人儿,我哪里能嫌你?”   “既然如此,雪娘为公子通头净面,我们就上床休息吧。”雪娘含羞低声道。   “不可。”玉知吓了一大跳,连忙摇手。见雪娘一脸惊怔不解之色,又不能说出自己本是女儿身的事,她只得红着脸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心中有了人。不敢辜负了他。”   雪娘松了口气,虽然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坦然笑道:“男子汉三妻四妾也是平常。雪娘这般身份,怎敢妄想其它,能做公子枕边侍候之人也就足够了。公子的心上人定不会在意的。”说着,那柔软身躯又倚了过来。   芮玉知脚步一错,躲开了软玉投怀,口中道:“姑娘错了。我的心上人却是独一无二的性子,我若有半点二心,我们就再无可能。”   “既然如此,公子为何到歌坊来?”雪娘皱起眉来,心中有些疑惑,这世上难道真有这般痴情的男子,和这般烈性的女子。   借着酒劲,玉知也苦着脸道:“实话告诉姑娘,他原来对我也是极好的,虽然霸道厉害了些,心里总是对我好的。可是最近不知为何,他忽然变了性子,对我只是客气冷淡,变着法儿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雪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自懂事,就知女子要温柔顺从,哪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彪悍的女子,也能让男子如此失魂落魄,却又无法放弃。她哪里知道,玉知口中的那个“他”,其实是个堂堂九尺的男子。   心无所畏   玉知说到伤心处,也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抱住雪娘哭道:“雪娘,你说,我该怎么才能留下他。”   雪娘黯然落泪,轻轻拍拍玉知,口中道:“公子,你说的那些事,我也弄不懂。但听公子这么放不下你心上的那位姑娘,雪娘身为女子,心中也着实感动。”   玉知呆一下,这才明白雪娘误会了,可是这话又没法说明,只得苦笑了几声。   雪娘接着道:“公子别怪雪娘多嘴,你喜欢的那位姑娘既然是个急燥的脾气,多半不喜欢你这般低声细气的求她。定是想要你拿出些气魄勇气来,压住了她,也许倒有些希望。”   玉知心中一动,知道雪娘是歌坊红妓,阅人无数,也许对付男子,真的有些手段,便动了请教的心思,犹豫片刻,终于厚着脸皮道:“雪娘姐姐,你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思,能不能跟我说说,怎么才能圈住他的心?”   雪娘轻笑道:“你这问的什么话?你若是个女子,问我怎样收伏男人的心,我还能说出些一二来。你问我怎么收伏女孩子的心,我又怎么知道?”   玉知一把握住雪娘的手,急道:“我这心上人,确是和男人一样的性情,你就说与我听最好。”   雪娘瞪大疑惑的双眼,禁不住玉知死缠活赖,终于开口道:“好吧,好吧,我说与你听。”   玉知大喜,心中的喜悦映在了脸上,眉目生辉,更显得俊美非凡。雪娘叹了一口气,道:“你说你喜欢的姑娘像个男人,我看你,也真真像个姑娘。”话一出口,连忙捂嘴,只怕惹怒了眼前的芮公子。   玉知心中却哪里想到这些,只是急着要雪娘将那俘获男子心的要诀讲与她听。雪娘见她没有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便端正坐下,将青楼中那些东西细细说与玉知听。   玉知听得脸如火烧,心似鹿撞,强撑着听了个仔细。心中虽然羞得不行,好奇心也得了极大的满足。再回想那日在馆驿中的事,细细想来,真是拙得可笑,那日两人未成合欢之好,全是两人都是第一次的缘故。想那日若真成了,也许疯子不会忽然变脸。   两人一起说话说了半夜,眼见天色将明,玉知这才想到要告辞,将所带银两尽数留下,对雪娘道:“雪娘姑娘,今日多谢你了。我该回去了。”   雪娘微微一笑:“公子不用客气,他日你若能与心上人成就好事,记得有我一份功劳就好。”   玉知干笑两声,告辞出门。正是黎明时分,出了歌坊大门,路上没有半个行人。玉知一个人走在空空的大街让,心中也有些慌张,不知不觉脚步就加快了些。   走到一个僻静之处,果然遇到了麻烦,几个醉汉拦住了她,好在玉知现在也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小女子,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功夫,对付几个醉汉还是有余,几下解决了麻烦,拍拍手笑道:“算你们运气好,姑娘今天心情好。不然把你们往疯子面前一送,不死也让你们脱层皮。”   “芮姑娘真是好身手,在下也想讨教几招。”阴阴的一个声音,吓得芮玉知浑身一抖,抬头一看,墙上站着一个蒙面人,正用一双贼亮的眼睛看着她。   玉知头皮发炸,她虽然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功,但这段时间下来,看也看出了点门道,那人脚步轻如羽毛,绝对是个高手,此时忽然现身,定是不怀好意。   她吸了口冷气,努力镇定道:“大侠好功夫,在下不过一点粗笨的拳脚,怎配与大侠动手?”   蒙面人冷笑:“芮姑娘不想动手也好,就请跟我走一遭吧。”   玉知假笑道:“大侠认错人了,在下是个男子,不是你口中的芮姑娘。”   “好丫头,倒还有些胆气。只是我若没有弄明白,又怎会现身。我不想对一个弱女子动手,你还是乖乖跟我走的好。”蒙面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墙头下来。   见他这般身手,玉知就知道赖不掉,苦着脸道:“大侠是谁?我不认识你,怎么好跟你走?”   蒙面人不耐烦道:“多话。跟我走。”伸手去拉芮玉知。   见那只大手伸了过来,玉知身子一晃,就像要跌倒一般,连忙伸手去扶那人的手。蒙面人见她要摔倒,也没有缩回手来,就在这一瞬间,玉知两掌一合,将蒙面人的右掌除拇指之外的四指向上一扭,手肘一压,正戳在他的穴位上,顺势再用腕上凸起的骨节用力在那人腕脉上一划。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却是华允宥所教的救命五招中的一招。那蒙面人只觉臂上一痛,一只右臂立即转动不灵,但他的功夫高出玉知何止百倍,一时轻敌着了她的道。但是凭他,就算只伸出两个手指,也能制住芮玉知,怒哼一声:“不知好歹的小娼妇,是你自己找死。”   他左手一探,玉知只觉肩上一麻,人就不能动了,更可怕的是,肩上的酸麻的感觉一直传了下来,她只觉全身都像被泡在了醋中,酸酸得好像骨头都要酥成一段一段,这般难受,比疼痛还让人难以忍受。   玉知张口要叫,蒙面人手一拂,她就晕了过去。   玉知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易府就乱成了一团。华允宥冲进易松房间,将一脸腥松睡意的易松从被子里揪了出来,押到大厅上,怒斥道:“你昨晚把芮玉知带到哪里去了?”   易松脸上睡意未消,挣扎道:“我只是带他去歌坊吃饭听歌,他自己与歌坊的红牌雪娘姑娘行酒令喝醉了,就留在了那里,与我何干?”   华允宥将一口钢牙咬得乱响:“我已派人去过歌坊,歌坊中人说,她天没亮就离开了,至今还未见人影。”   见华允宥神色像要吃人一样,易松倒被吓醒了,四下一看,见父亲和姐姐也在厅中,都是一脸担忧之色看着他。这余阳城现在还不太平,芮玉知忽然失踪,若有万一,以华允宥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还真是无法预料的。   易松这才有些害怕,但仍硬着脖子道:“他自己要和我去吃饭的。姓芮的比我还大好几岁,他看上歌妓长得漂亮,不肯回来,关我什么事?”   易松说得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华允宥的神色却没有半点缓和,咬牙道:“你说是芮玉知看上那歌妓的美貌,所以自愿不跟你回府的吗?”   “是!”易松只觉后背发冷,但还是强撑着点头,只要一口咬定是芮玉知自己好色不肯回来,她失踪这事就与他无关。   华允宥笑了,明明是很好看的笑容,却让人看得浑身发颤。   易莲年纪虽只比易松大一个时辰,心思却不知多了多少,见华允宥这般笑容,心知不好,抢先一步跪下:“大王子,是小松的错。他见芮大哥心情不好,本来是好心带他出去散散心的,也没想到会出事。你要打要罚,就冲我来吧。小松还小,不懂事。”   华允宥狠狠道:“他若出了事,你们所有人都陪上,也是无用。”   余阳城几乎被翻了过来,终于在一间空置的民居中找到了被人点了穴道却毫发无伤的芮玉知。   玉知被仆人从轿中扶下来时,脚下还在不停打颤。   易长歌带着易莲易松姐弟迎了出来:“芮公子受惊了。”   芮玉知努力镇静挤出一丝微笑,抬头却不见华允宥与华伯等人的身影,本来就没了血色的脸,更是罩上了一层灰色,口中应付易长歌道:“让易将军担心了,玉知惭愧。”   易长歌忙道:“是我教子不严,让芮公子受了惊扰。芮公子请快到后面歇息吧。等下我叫郎中来公子房内看看。”   芮玉知客气几句,易莲已走上前来:“芮大哥,我扶你回房吧。”轻轻扶住玉知右手。   玉知悄悄递给易莲一个询问的眼神,却只见她微摇臻首,不知何意,只能先回房再说。   两人回了房间,易莲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这才握住玉知的手,道:“姐姐可回来了。你可把大家都吓死了。”   玉知强笑道:“没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那人也是奇怪,只是将我困了两天,却并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易莲苦着脸道:“姐姐说得轻巧,若不是大殿下查得紧,那贼人难以将你送出城去,只怕我们没法找到你呢。你若有意外,我们可就惨了,大殿下找不到你,就像疯了一样。”余悸尤在,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玉知听得心里一热,急急问道:“他在哪呢?”易莲本来想等会再说,见她这么着急,只得道:“殿下他已经上路回京了。”   见玉知傻在那里。易莲在一旁解释道:“殿下早就定下昨天启程,今天早上,得知已经找到姐姐之后,他就和华伯大人走了。”   玉知一咬牙,对易莲道:“好妹妹,麻烦你给我备一匹好马,我要回京。”   “姐姐,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天了,再说,你就算追上,大殿下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既然不肯让你跟随,你怎么求也是无用的。”   “谁说我要求他?”玉知已经恢复了平静:“我是要自己进京。他走他的,我走我的,这进京的路又不是只有他能走。”   易莲瞪大了眼:“姐姐疯了。你一个人要回京太危险了。大殿下走时,已经答应爹爹,将易家军收在麾下,从今后,我们都是大殿下的属下。也就是姐姐的属下了。”   玉知这回是震惊了:“你说什么?”易莲正色道:“不敢瞒姐姐,爹爹本来并不想落草,实在是官逼民反,才不能不当了盗匪,其实爹爹做学问还不错,管束这样一支军队,他就力所难及,反而危及性命,现在归顺了少主,正是机缘巧合。从今后,我们易家军名义上以我父亲为主,实际上,就是少主的手下。少主说,这余阳之事,以后就听姐姐的命令,我和爹爹一定遵从。姐姐和我们留在这余阳不是很好吗?我想少主那边事了,一定会回来找姐姐的。”   易莲的神色明白告诉玉知,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玉知伸手摸了一下衣内那日华允宥交与她的那件东西,心中沉甸甸地,几乎喘不过气来。想了一会,玉知对易莲道:“小莲,你快去给我备一匹快马,我要追上去跟他说句话。”   “姐姐。”易莲还要劝说。玉知已经站了起来:“你不用说了,我只是去与他说一句话,说完我就回来。你放心吧。”   易莲在玉知的眼中看到了不可动摇的坚决,她只能叹口气:“好吧。我去叫人给你备马。再派一队士兵跟随。芮姐姐,从今后,你就是我们易家军真正的掌舵人了,可不能再冒险了。”   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妥当,玉知带着一队士兵出发,这群人中,竟然还包括那个一脸不情愿的易松。因为易长歌怕玉知有意外,一定要儿子做她的保镖,易松虽然功夫一般,但一身的毒功却是不可小觑。   玉知的身子已经完全伏在马上,将马儿催得几乎要四蹄离地一般,易松等一群士兵紧紧跟在后面,一个士兵低声道:“芮公子是怎么了?刚刚脱险,歇都不歇一下,就这么拼命追赶。”   易松瞪了那士兵一眼,那士兵不敢再说话,易松收回目光,一边催马一边低声道:“这家伙真是不可救药。”又回身高喝了一声:“大家跟上。”   顺着上京的大道狂奔了两个时辰,终于在日影偏西时看到了一队车马,那骑马走在队前的男子立即吸引了玉知的目光,她张口大声叫道:“尚希。”   男子回头,正是那张她在暗室中想了无数回的面庞,寒气逼人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温柔总能让她心如小鹿。只是此时,那双眼中除了冷意再无其它:“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更冷,像一把冷剑刺入她心。   玉知吸了口气,立马道:“我追来告诉你,我喜欢你!”   华允宥怔了一下,瞳仁一缩,将她的影像锁在了里面:“就为这一句。”他笑了,淡淡的,却美得让人窒息。   “对!”玉知用力拉住马儿,不顾身后易松要把她后背挖出两个洞的眼光:“虽然你脾气又臭又不讲理,我就是喜欢你。你交给我的事,我定会努力办到。”   “啊——”伴着一声低呼,刚刚才勇气百倍的玉知已经被一只大手从马背上提了起来,落到了另一匹马上,倒在一个她想了很久的怀里。华允宥恨恨地道:“你竟然敢说我不讲理。我要是太讲理了,可就让你失望了。”   断爱绝欲   车队继续前行,不同的只是,领头那匹马上却有两个美男子。一马双乘,又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品,更让行人侧目的是,那个柔弱秀美的少年倚在那健美男子的身上,面泛红潮,神色就像一个思春少女靠在心上人的怀中。   华伯从车上探出头来,皱眉叫道:“允宥,玉官儿,你们还是上车来吧。”   听得华伯的叫声,华允宥低头问玉知:“上车如何?”   玉知动了一下,在他怀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道:“你说如何就如何。”   “丫头,我看你疯得比我还厉害。”华允宥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将路旁几个对他们指指点点的人瞪得赶紧低下头去。   玉知轻笑:“我怕什么?天下人有几个认得我的。你英武盖世,世人仰望的大王子不怕,我还会怕吗?”反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我从小和男孩一样读书,村里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就是喜欢读书。若说被人侧目,这些年来我也经历过太多。何况,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这些世人眼光,我根本不在乎。”   “疯妞,你倒是和原来不大一样了。”华允宥意味正浓,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玉知轻叹:“我既然下决心去爱一个疯子,自然也要夫唱妇随,与他一起发疯了。只要你不弃我,刀山火海,我也跟你一起去了。”   华允宥双臂微紧,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不是我要弃你,是怕伤了你,也怕被你伤。这权势之下,有几个人能保有一份本性?”   听他低声说出心中的顾忌,玉知已是悄然泪下。他这般说话,比霸道的语气更能征服她的心,将脸埋在他的怀中,道:“尚希,信我。”   日落之后,一群人终于在一家客栈歇了下来。侍卫们给粘在一起的两个人寻了一个安静的上房,就躲得远远去了。   华允宥将玉知抱进了房间,这一夜温柔,却是无人知晓其中详情。   翌日,华允宥洗净了脸,坐在桌旁。玉知上前,拿起犀角梳为他梳理长发。   华允宥看着镜中的玉知,昨夜哭红的眼睛还肿着,倒多了几分可爱,微微一笑:“玉知,一会你就回去吧。京里的事,我应付得了。”   玉知一边为他梳头,一边道:“我再陪你走一程。”   华允宥回头:“回去。”又是不容商量的口气。   玉知呶了嘴没敢说话,但那脸上却分明写着委屈。华允宥的语气不由得转柔了一些:“再往前走,就出了易家军的势力范围。你若再跟着我,就会成为我的拖累。”   玉知只得点头,将发带与他系上,低声道:“好,我马上回余阳。你记得京中事了,就回来找我。”   华允宥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脸上现出柔软的神色:“你就安心在余阳呆着,不要让我为你分心。”   玉知应了一声,放在他胸前的小手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玉知心更乱了,咬牙再咬牙,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问道:“尚希,你愿意娶我吗?”   “这问题好像一般是男子问的。”华允宥看着玉知。   玉知轻叹一声:“我嫁过人。虽然流飒给了我一纸休书,终是再嫁妇人,比不得那些千金小姐。”沉默了一下,等她再抬眸时,已是满眼泪水。   华允宥心被那泪水狠狠的扎了一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笨蛋!”这小笨蛋却能将他钢铁一般的心穿透,露出里面的柔软血肉来。他低头道:“等我回来。”   正在此时,侍卫已在外面催促,华允宥将披风披上,转身就走。   “尚希——”玉知低叫一声。华允宥却连顿都没顿一下,已经开门出了房间,大步而去。她追到门口,却只见他已飞身上马。玉知双手紧紧抠在门缝里,强迫自己不可追上去。该说的话,昨晚已经说尽,该走的人,终是留不住。   见他不顾而去,玉知只觉心痛难忍,不知这一别何时能再见。昨夜他与她谈了一夜,依然坚持不肯带她进京,只要她自己珍重。她知道他是挂心她的安危,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只身前往龙潭,就像生离死别一般痛彻心肺。   华允宥这回没有骑马,和华伯一起坐在车上。   华伯亲手为华允宥倒上一杯茶:“允宥,你精神不太好。少年人血气方刚,男女之事上还是要节制些才好。”   华允宥将茶已经送到口边,听得这话,怔了一下:“多谢宗伯关心。”   华伯轻叹:“余阳这个烂摊子,你竟能在数月内整治成这样。朝中若有你这样的人物,国家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惜你身上的‘情丝’已经入体,大夏朝再想找一个与你一般的人,怕就难了。难道天要亡我国。”   华允宥淡淡一笑:“这‘情丝’近百年未有人用过,宗伯千里而来,竟没忘了带上此物,是太看得起我,还是根本就要逼死我?”   华伯脸色忽然变得难堪,沉吟片刻,开口道:“允宥,这一路上若没有你,我只怕早就死了。你也算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也不能瞒你,这回带上‘情丝’,是青二哥提醒我的。他说你癫狂难驯,偏又武艺极高,若无此物,断难将你带回京来。”   “青正?”华允宥笑得极冷:“当年我驳了太后的赐婚旨意,没有娶他的外孙女为妻,他竟记到了今天。”   “允宥,你要怎样?”华允宥的眼中又是血红一片,吓了华伯一跳。   华允宥正色道:“宗伯不用担心。九宗五正,不仅是我的长辈,更是国之柱石。此时此刻,我断不会因私怨伤国本。”   华伯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允宥,你虽然中了毒,但只要你清心寡欲,不与人争斗,这‘情丝’伤你也是有限。做个太平王爷,定也能享尽人间富贵。”   “太平王爷?”华允宥淡然道:“宗伯说得是,侄儿受教了。”   华允宥答应得爽快,华伯心里却更见沉重。   除了允宥,宗室中何人可当国家中兴之责?要他这样的人做个不问世事的王爷,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是,若要他继续留在这皇权争斗之中,只怕会受“情丝”重伤,直至癫狂。   这一回回京,多了齐周来的几位高手护送,就走得顺利多了。原来在余阳理事的时间,齐周的几名高手已经接到消息赶了过来,其中包括那日给华允宥传信的士兵。有了这几员得力干将,又加上华允宥武功恢复,他们的实力大增,那暗中追杀之人就不敢再出现了。不过半月,已经平平安安回到了京城。   回京后,华允宥随华伯进金殿面了一次圣,就被送到专为他建造的别院,名为养病,实为软禁。一队大内侍卫浩浩荡荡,将他护送(或可称押解)到黄龙湖边的别院。   华允宥缓缓下车,抬头望了一眼门上御笔金匾,“恕见”二字分外刺目。   看到这名字,华允宥嘴角微微一勾,道:“皇伯父是要我静心养性,悔悟前非啊。”言毕昂然跨进那朱红大门。   一进门,两旁都是豫王府的人,见到华允宥连忙行礼:“大王子,王爷和王妃在正厅等着你呢。”   华允宥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也不答话,就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正厅堂前。却在进门前一刻,停下了脚步。   “是宥儿吗?还不快进来。”门内传来王妃焦急的声音。   华允宥吸了口气,扶冠整衣,抱名道:“不肖儿允宥,拜见父王母妃。”   门一下开了,豫王妃站在门口,神色中是深深的怜惜与心疼:“宥儿,你是在怨恨娘和你父王吗?”   “孩儿不敢。”华允宥垂眸,虽然已经成年,面对自己的母亲,仍然忍不住有些任性。   豫王妃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抱在怀中:“宥儿,为娘知道这是委屈你了。只盼你,莫要恨我,也不要恨你的父王。”   华允宥不语,但还是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母亲。豫王妃知道他的性子,他不肯开口,分明是不肯原谅父母,急得回首瞪了坐在上座的丈夫一眼。   收到妻子责怪的眼光,豫王爷讷讷地走过来,看着爱子,却不知如何开口。   见父亲走近,华允宥松开母亲,大礼参拜:“孩儿参见父王,父王万安。”   豫王爷这辈子,受过无数人的大礼,却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让他感觉如芒刺在背。爱子就在眼前,亲情却像隔了千山万水。可他,却发不出脾气来,只得略略点点头:“免礼。宥儿一路辛苦,回京了,就好好歇歇吧。”   “是。”华允宥答应得简单,看了看母亲,忍不住关心:“母妃的伤可大好了?”   豫王妃落泪道:“大好了。”   华允宥点头道:“那孩儿就放心了。父母安坐,孩子要去更衣,先告退了。”   “宥儿。”豫王妃叫住急着退出的儿子,声音中带了几分沉痛:“我的宥儿,向来是个心胸宽广,可容大海的男子,难道,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能原谅吗?”   “母妃,”华允宥抬头,终于正视豫王妃:“孩儿得父母二十多年宠爱,父母严命,孩儿岂敢有半点怨言。孩儿对父母尽了孝,对皇伯父尽了忠。只是,孩儿大胆说一句,孩子对不起的,是自己二十多年的勤学苦练。对不起的,是那些信我服我的兄弟们。”   豫王爷一呆,脸上血色一下褪尽,沉吟片刻,没有开口。儿子的指责并不是没有道理,皇帝昏庸,早已是天怒人怨。宥儿兴师问罪,也是理所应当,他为了自己的私心,逼着儿子放弃兵权,甘心被人软禁。但是这认错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他这一怔忡的工夫,儿子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   豫王爷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儿子的脾气他早已领教了,就算是亲生父亲,也没法让他折腰低头。也罢,是自己对不起儿子,这头不低也得低。回身看了看妻子:“燕,你先在这儿坐坐,我去看看宥儿。”   豫王妃摇头:“宥儿这幅样子,你现在去也是无用。我们先回府,过两日再来吧。”   “燕,我知你也在怪我。我——”豫王爷欲言又止。   豫王妃凄然一笑:“事已至此,有何话可说。四十年结发之情,再怪又能如何。走吧。”   穿林别院   从这日起,华允宥就被以养病之名软禁在了这间“恕见别院”中。这“恕见”二字,有悔罪之意,但华允宥住进来第二天,就给它改了名字,叫“”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名称一改,悔罪立即成了豁达无畏的气势。这别院名称本是御赐,擅改是大逆不道的事,但是此事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却只是顿了一下,竟没有说什么,过几日还让人给送来了一身华贵衣裳,口喻道:“又是风又是雨的,可要穿得扎实些。”   说句实话,除了不能出入之外,华允宥在这别院中日子过得也算舒服。皇上,太后,豫王爷,王妃时时都有各种赏赐送来。每日食尽珍肴,着遍绫罗,呼奴喝婢,斗鸡走狗。关上门,他的话在这别院中,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皇上也不与他计较,由着他在别院中称王称霸,一干宫女内监,天天围着这个时疯时不疯的主子乱转。   这天午后,华允宥独自站在院中一块太湖石顶上,抬头打量着四周的院墙。这“穿林别院”依湖而建,白墙黛瓦点缀在绿林碧波之畔,园中花木奇特,奇石掩映,清雅出尘,唯独四周的高达数丈的高墙坏了这份清雅。   这院墙不仅高达数丈,顶上砌上了一层黄色琉璃瓦,显示这里是皇家禁地。而此时华允宥打量的就是墙顶上那几只石兽。墙太高,华允宥几乎将头仰得头上的金冠几乎要落地,终于看清了石兽的模样。似龙又似虎,正是——狴犴。   龙生九子,第四子狴犴,掌管刑狱。死牢的门槛上就有它的像。将它放在墙头上,暗示这里不过是个牢狱而已。华允宥在天牢时,与它大眼瞪小眼,瞪了数月,也算是熟人了。看了一会,华允宥叫了一声:“吴碌。”   别院总管吴公公立即奔了过来:“殿下请吩咐。”   华允宥一指那高墙,道:“去把那上面的八尊狴犴都给我搬下来。我要抱着睡觉。”   “殿下说哪里话。那只是几个石头而已。”吴公公看看那高得恐怖的院墙,低声劝说。   “它们可不是石头。它们是看守,你是牢头。”华允宥将脸凑近,嘴角的一丝笑,像一根细针扎进吴碌的眼中。   吴碌头上冒出无数冷汗,口中道:“老奴不敢。”   华允宥站直了身子,一甩袖子:“少废话!今晚你不把这八尊狴犴请到我房中,我叫你知道厉害。”   一句话,“穿林别院”内外一阵混乱。吴公公亲自带了一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墙上的八尊石狴犴请了下来,送到华允宥的房中。   这八尊狴犴,是皇上的圣旨放在那里的。但是在华允宥眼中好像根本就没有君威这回事。偏偏几次下来,皇上对他的所做所为,竟也毫不过问。可是苦了别院中当差的人,天天提心吊胆,只怕皇上哪天不开心,自己被大殿下胁迫下做的事,就有可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吴公公本是宫中老人,侍候过皇太后,在宫中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经过这场狴犴风波后。吴公公第二天就找了个机会回了皇宫一趟。他这一趟的效果也是极为明显的。他回来时,就给别院带来了一个尊贵的客人。   皇太后驾临“穿林别院”。别院内一片忙乱。自华允宥回京后,皇太后一直没有出现过。   皇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凤轿,一眼就看见跪在轿前的长孙。一年多没见,他竟比记忆中更加高大,既然是跪着,也不比她矮多少。这个长孙,皇太后一直是宠爱无比。听说他疯了后,心里一直难过,不敢见他。此时一见,却不是想像中的疯癫模样。比起当初,竟然分毫不差。那眉目那气势,让老太后越看越爱,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这皇家血脉果然与众不同。   伸手向爱孙招了一下:“平身吧。宥儿,到皇祖母身边来。”   华允宥行礼:“是。”站起走到皇太后身旁,伸手轻轻搀住祖母:“皇祖母来看望孙儿,孙儿惶恐。”   “你我祖孙,还用说这话吗?”皇太后爱怜地看着高出自己两头的孙子:“这样说话,可不像我的宥儿。”这孙儿聪明机灵,又极有主意。一时把她哄得开开心心,一时也弄得她头痛无比。   听皇太后这么说,华允宥这才一笑:“孙儿这几日无事,琢磨出了些新鲜的玩物,皇祖母既然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可好。”   皇太后一听就有了兴趣:“好啊。”   皇太后驾临“穿林别院”一直到傍晚时分才摆驾回宫。华允宥将祖母送到了止步石前站住。止步石是他能到达的极限,踏出止步石一步,外面看守的侍卫奉命,格杀勿论!   华允宥跪拜道:“臣孙恭送太后。”   皇太后回头看了爱孙一眼,轻叹道:“宥儿,你也别难过。你虽然病了,却仍是正经皇家男儿,你的母亲也是我大夏功臣之后,这般高贵的血统,却不能就此中断了。本宫回宫后,定会好好安排此事。”   不出十天,皇太后的“安排”就摆在了华允宥的面前。   正在湖边钓鱼的华允宥被吴碌小心翼翼地请进了正堂,一进门,就见堂下花红柳绿,站了一群妙龄少女。   华允宥的出现立即集中了这群女子的目光。好威武,好高贵的男人,那模样说不上俊不俊,因为没人敢直视他的脸,但仅从看到的轮廓,就已经可以让人浮想联翩,心动不已了。本来苦着脸的,脸也不苦了;蹙着眉的,柳眉也舒展了;眼中含着泪的,这时也看不出要哭的样子了;本来就没哭的,都已经开始含情脉脉了。   华允宥的目光在这群莺莺燕燕中转了一圈,停在了吴公公白白胖胖,没有一根胡须的圆脸上。他没有说话,后者已经感到脸上被他盯着的地方,皮肤一阵阵的发紧,连忙开口禀道:“这些女子,是太后亲自从今年的待选的秀女中选出来,送来侍候大王子的。”忐忑不安的看了这个黑面主子一眼,上回皇太后为他订下青正的外孙女儿为世子妃,结果被他抗旨拒绝,弄得青正大怒,闹上金殿的事,仍是记忆犹新。   来侍候他?华允宥眼中无喜无怒:“下去吧。”   吴公公不敢多说,答应一声,叫人将这些秀女送下去安置一下。   从这一天起,这“穿林别院”就与往日有了一些不同。白日里,莺声燕语不绝于耳,至晚间,歌舞鼓乐之声绕梁。别院里的那个主子也安静了许多,竟十来天没有听到他再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来。里里外外,松了口气的人大有人在。但是,事情总有例外。   阿房殿的主人,就是其中之一。   一轮弯月,千里与共。已是夜深人睡的时辰,普天下难以安眠的人却也不少。阿房殿的主人就是其中之一。   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凤。垂珠金丝宝帐之内,美人初醒,却一脸愁容,蹙眉之态格外让人心痛。   接过宫女递过的冰镇莲子羹饮了一口就放下。屏退了众宫婢,江妃站起身来,在地毯上来回踱了几步,犹豫再三,终于推开窗,对着窗外低唤了一声:“我要见他,请他速来见我。”   黑暗中传来一个极低的声音:“主公说过,近日他有要事,不能前来。”   “我有要事。”江妃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中的怒意却分毫不差的表露了出来。窗外那人听得这话,沉默了一下,才道:“好,我去禀报主公,娘娘稍待。”   江妃这才闭上窗扇,对着红烛低叹了一口气,勉强拿起一本书来,看了两行,却半点也看不进去,只得弃了书卷,坐在灯旁,静候那人的到来。   眼见红烛短了两寸,等待中的人还没有出现。江妃又开始烦躁了起来,正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烛影晃了几晃,顿时熄了,眼前立即暗了下来。   江妃惊喜道:“你来了?”   远处几盏宫灯还亮着,隐约可见面前那个挺拔的男子身影,依然戴着生铁面具,开口的声音仍是那般低沉诱人:“你要见我?”   江妃站起:“是。”   面具男子坐了下来:“你说吧。”   “我要他死!”江妃正色道:“你派人去把他杀了。”   “好!”那人并不犹豫,点头道:“我这几天正在安排此事。要让他死得干干净净才好。”   江妃这才露出一个微笑道:“甚好。”   神秘男子淡淡一笑:“华允宥若死,齐周必反,天下大乱。你心心念念要杀他,若是皇上倒了,你该如何?”   “我有了你,还要那老皇帝做什么?”江妃笑得轻挑。   “这般蛇蝎美人,我若是将你留在身边,岂不是自寻死路。”那男子笑声温和,出口的话却无半点温情。   江妃轻轻一笑:“蛇蝎美人正配得你这野心男子。我毒你狠,天作之合。”   “既知我狠,为何还要跟我?”男子伸手倒了杯茶,一边轻品,一边用眼瞄着那美人绝佳轮廓。   “因为我不想做个默默无闻的女人。陪在这昏君身边,我若不弄出些动静来,世上有谁知我?我恨我身为女子,天生就比男子矮一头。”江妃坦然道:“你虽然心狠手狠,却和我是一样的人,不甘心默默无闻。若非如此,我怎会帮你。与狼同眠虽然可怕,但就算被你吃了,也比在这宫中陪着一只昏庸的老犬要有趣的多。再说,你不见得舍得吃了我。你要成千秋功业,我可以帮你。”   “我自然有手下可帮,为何一定是你?”男子嘴上说着,手上也不老实,摸得江妃发散钗斜,娇喘不停。江妃挣扎着道:“你生性多疑,从不真心信人。而我只是一个女人,若没有你,根本无法做任何事。而且我天天睡在你身边,你若要杀我,只是随手之劳。所以,我不会背叛你,只会一心帮你。”   男子双手握住两团柔软,一边抚摸,一边道:“你现在不也睡在老皇帝身边,还不是背叛了他。”   江妃喘得更加厉害,口中却道:“他如何能与你比?他若真的厉害,怎会任我为所欲为。”   男子笑得邪恶:“你说的,是治国之才还是房中之事?”   “两者皆是。”江妃说着,主动去宽男子的衣衫。一双手触到他的面具,低声问道:“我可以摘下来吗?”   男子微微摇头:“没到摘下来的时候。”   江妃垂下手来,低声道:“你的身份我早已猜到,你又何必故作神秘?”   男子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我知你知。但这面具,不到最后时刻,我是不会摘下来的。”摘下这面具,他就是另外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只有在这面具下,他才是冷血狠辣的要命阎王。抱着江妃进了宝罗帐,做起他的皇帝来。   年少惹轻狂   余阳城中的芮玉知睡得半点也不安稳,一夜惊醒几回,终于在天快亮时才沉沉睡去。   “芮大哥,芮大哥!”易莲的叫声吵醒了玉知,也打断了她的美梦。   “干什么?”芮玉知没好气地睁开眼。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刚才在梦里,允宥抱着她百般温存,睁开眼,却只有个吵死人的小易莲,这感受的确相差太多,也难怪她的语气中压也压不住的烦燥。   易莲却不管那么多,伸手将芮玉知从床上拉得坐起来:“芮大哥,该醒了。”   见识过这丫头的缠人功夫,玉知知道这觉是不能睡了,只得睁开眼:“你大清早的又跑到我房间来干什么?不记得你爹的话了吗?你马上就要及笄了,是大姑娘了。男女授受不亲,我现在可是一个男人啊。”   易莲却不在意:“我现在可是女山贼,又不是大小姐。怕那些做什么?”凑到玉知耳边,低声道:“刚刚传来少主在京中的消息,想不想听?”   玉知的眼一下睁得好大,抓过衣服匆匆套上:“在哪里,快说。”   易莲却扭动了一下:“你还是别听了,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少主在京中的饮食起居。我怕你听了更加吃不好,睡不香了。”   玉知急得一把抱住那个作怪的小人:“好易莲,快拿出来。”在她心里,还有什么事重要过他的饮食起居?   易莲却跑开,道:“就不告诉你。”   “臭易莲,看我捉住你饶不了你。”玉知跳下床来,她自幼没有姐妹,和易莲兴趣相投,早就处得和亲姐妹没什么两样。见易莲故意逗她着急,也就不客气,下床来抓人了。   易莲功夫一般,玉知其实也没什么功夫,两人闹成一团。终于,玉知仗着自己手长脚长,追上了易莲,将她搂在怀中:“小坏蛋,你要再不说,我可要哈你痒了。”   “不要,不要,我的好公子爷,饶了小女子吧。”易莲笑着道。   玉知威胁道:“再不听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门口却传来易长歌的声音:“芮公子,你这样抱着小女,是何用意?”   二女抬头,却见易长歌黑着一张长脸,正用眼睛瞪着她们。那易长歌是个书生,虽然落草做了山贼,那一身书卷气依然。每次见到他,都让玉知想起自己去世的父亲,不知不觉对他也有些敬畏,见他黑着一张脸,连忙松开手。易莲见父亲来了,也不敢再闹,站直了退到父亲身后。   易长歌横了女儿一眼:“小莲,我叫你请芮公子到前厅来。我要把少主的近况禀明芮公子,你怎么只顾在此勾着公子胡闹?公子是少主派在余阳的管事人,就是你我的上司,你怎能这样没大没小,随意笑闹?”   玉知脸上火辣辣的,易长歌虽然是在训女儿,这些话分明也是说给她听的,悄悄看向易莲,只看到一张皱在一起的小脸,不敢不听的可怜样子。   玉知只能上前一步,道:“易叔叔莫怪,是我逗小莲才闹起来的。我很喜欢小莲这快乐活泼的性子,让叔叔在前厅久等了。是我的不对,请不要再责备小莲了。”   易长歌这才道:“属下是特来向公子禀报少主的事。”   “易叔叔请讲。”玉知十分客气,请易长歌上坐。易长歌却不肯,一定要玉知上坐,然后按属下之礼,站着回禀。玉知急着知道华允宥的消息,也没有坚持,坐定之后,易长歌就将京中传来的消息详细禀报给了她。   初听得华允宥在京中一切都好,虽然失了自由,却并没受什么委屈时,玉知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可是当听说太后为他选了一群美女送到他身边陪伴时,玉知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易长歌禀报完毕,见玉知静坐着没有说话,也沉默了一下,才道:“公务说完了。属下可否与公子说说私事?”   玉知醒过神来,连忙堆笑道:“易叔叔有话尽管说。玉知年轻,这属下公子的,实在当不起,易叔叔若是不介意,叫我玉知就好。”这话她早已说过数遍,只是这易长歌固执非常,一直不肯答应。但这次没想到易长歌竟真的改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唤你一声‘玉侄’可好?”   玉知连忙点头:“甚好,甚好。易叔叔有什么话就说吧。”易长歌这才放下刚才禀报时下属对上司的谨慎态度,慢慢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开口第一句话就吓了玉知一跳:“小莲明年就要及笄了,我看她对公子一片深情,公子也说很喜欢她。要不,就早早把你们俩的婚事定下来吧。”   玉知和站在易莲都怔住了。易长歌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小莲的品貌公子也是知道的。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聪明贤淑,与公子侍奉汤水应该也过得去。前几日听公子说过,公子上无父母,下无妻子,难得与小莲情投意合,你们总是这样搂搂抱抱也是不妥,还是订了亲名正言顺些。”   玉知悄悄与易莲对视一眼,见对方红着脸在她爹身后吡牙咧嘴,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玉知本来十分难堪,见易莲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不要紧,易长歌便当他答应了,立即起身告辞:“我马上就去准备。不过玉侄以后与小莲在一起,还是要有些顾忌。”   玉知急道:“易叔叔留步,此事,此事有些不妥。”   易长歌脸色变了:“有何不妥?公子也是知书识礼之人,若是不妥,为何与小女如此亲近?不顾礼法?或者是因为小女出身山贼,瞧轻了她?”   易长歌的话咄咄逼人,吓了玉知一跳,连忙摆手:“易叔叔误会了,易叔叔当初也是被逼的。现在又已弃暗投明,跟随了少主,少主都敬你是个好汉,玉知哪敢轻瞧。再说小莲这么聪明可爱,虽然性子活泼了些,却更多几份真性情。我说不妥,绝不是这个意思。”   听她这么说,易长歌脸色略好,但仍是阴着脸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准备了。”不听玉知解释,扬长而去。   玉知叫不住他,苦着一张脸垂下手,回头却见易莲躲在椅后笑得抽成一团。她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道:“你还笑,叫你不要天天缠着我,现在这样,还不想想办法。小心出更大的洋相。”   易莲这才勉强忍住笑,道:“我怎么知道爹竟误会了。爹性子最倔,谁现在去说都会碰钉子。除非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女人。你要我去跟他说么?”   玉知犹豫了一下:“最好不要。现在局势随时都可能有变化,我不想节外生枝。”虽然易长歌对她十分恭敬,对允宥也十分忠心。但若是让他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女人的身份。那些男人从心里还是看不起女人的,怕真到要用这只军队时,威信打了个折扣,力量就会削弱不少。   易莲点头道:“那就什么也不说。反正我及笄还有一年呢。到时再说。”   “可是你爹现在就要给我们订亲了。”玉知有些着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易莲。她比易莲大几岁,知道这世上对女人的名节看得有多重,甚至重过女人的性命。被退亲的女子会叫人瞧不起,很难找到好的夫家。   易莲努努嘴:“理他呢。一朝做贼,一世难除去这个污点。我还在乎这点名声吗?”   玉知听她不在乎的语气中隐约有委屈的成份,想起刚才易长歌的话,忽然明白易长歌急着给女儿订亲的原因。他父女现在虽然追随了华允宥,但毕竟是做过山贼。那些身家高贵的人家,多半会嫌弃,不肯与他们结亲。而若将女儿随便许配给一般人家,易长歌又觉得委屈了女儿。见玉知生得俊俏非常,又得大殿下信任,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又与易莲相处极好,老父一片爱女之心,就急急要将女儿托付与她。只是易长歌没有想到,这位品貌出众的芮公子,其实是个女儿身。   想想这退亲的名声和易莲山贼之女的名声相比,就相形见拙,玉知一时也就不再为这事烦心了。因为她心中还有更烦心的事。刚才听易长歌说到,华允宥竟然接受了太后所选的美女。一种叫“嫉妒”的藤蔓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尖,藤蔓上细细的小刺,刺得她又痛又痒。   再说穿林别院中,华允宥低头喝了一口茶,他的眼光在吴碌捧着的美人名册中扫过,兴趣寥寥。   不再看吴碌手中的名册,除了留在余阳的那个野丫头,那些美人,一个也入不了他的眼。为一个已经被软禁的疯魔王子送来这么多美艳的秀女,这根本是从未听说过的事,看这群女子的姿色,当为待选秀女中的上上品,不留给宫里那个荒淫的老昏君享用,却来便宜他的眼中钉?对手居心叵测,他也顺便将计就计,先稳住对方再说,等把别处的奸细都除尽了,再找那群女人的晦气。   别院中别处的奸细已经除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也不敢轻举妄动,若不是觉得日子太无聊,按他以前的性子,也早将他们丢出去了。左右困在这个院子里,留着玩玩也不错。   门半启,隐约看得见门侧站着的那个威武的少年侍卫,年纪正好,资质出众,这几天细细品下来,人品性情都让他很满意。华允宥放下茶碗,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就是他了!见主子英俊的脸上带出一丝浅浅的笑,就像发现猎物的猛虎,一旁的吴碌下巴上的肥肉禁不住微微抖了抖。   华允宥踏着危险的“虎”步慢慢走近站在门旁的少年侍卫,冰着脸看着他,淡淡道:“跟我来!”   四成生机   少年侍卫没有抬头,惊疑的心情被他掩饰得很好:“是。”   华允宥用眼光继续品评着少年,礼数周全,身姿端正如山,应声干净响亮,不带半分犹豫惶恐,竟不差于当年的流飒。好像伯乐看见了千里马,华允宥眼中的亮彩更加炫目。有人爱珠宝,有人爱美人,而他最爱的是人才。即使——那是来要他命的人。   华允宥在前面走,那侍卫紧跟在后面。华允宥脚下加力,有意考量他的轻功,用了七成功力,竟未能将对方抛开,少年侍卫依然紧跟在后。   “穿林别院”虽然面积不小,在他两人的脚下却算不得什么,片刻就到了院外围着的那层高院墙前,院墙外守着上万御林军,十二时辰分批张弓搭箭对准院墙,只要他一步踏出,就有万箭穿身之祸。华允宥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对身后站着的侍卫笑道:“这里也还僻静。就在这里吧。”   侍卫有些疑惑问道:“殿下,你叫卑职来此,有何吩咐?”   华允宥微微一扬下颌,自然傲气逼人:“吩咐谈不上,我心里有件事难以决定,想找个看得顺眼的人说说,帮我拿个主意。”   “卑职是粗人,不敢替殿下拿主意。”   “我刚才说了,看你顺眼。你就大胆帮我拿个主意吧。”华允宥说得轻松,嘴角甚至有一丝难得的浅笑。   侍卫见推辞不了,只得道:“那请殿下示下。”   “我看上了一个人才。”华允宥负起双手,抬头望天道:“但他却是我的对手派来取我性命的人。按理我该杀了他,但我又的确爱他之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人若得机缘,定是我大夏一块难得的基石。我实在有点不忍心。我不想杀他,也不想被他所杀,就只剩下一条路,收为已用。你说,我这主意可好。是杀,还是收?”   听了这话,侍卫神色终于变了,沉吟一下,道:“殿下爱才之心,卑职佩服。但有才无德之人,定入不了殿下的眼。能入得殿下眼的人,也决不会为了保全性命,背弃旧主。”   这话说得明白了,侍卫倒也轻松了,慢慢抬起头来,直视华允宥。华允宥点头:“好。这段时间听得这么多无趣的废话,今天总算听到一句让我舒坦的话。”看看少年侍卫,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洛离。”少年回答。   “洛离,这是你的最后选择?”华允宥又追问了一句,明亮的双眸中多了几分凌厉。见他杀机已动,洛离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习惯性的搭在了佩剑柄上,犹豫了一下,别说大殿下本身就有一身的好武艺,此时只要大殿下一声呼唤,侍卫们立即会冲出来,他万万没有取胜的机会,只会怡笑大方。   想通这一层,洛离放开握紧剑柄的手,单膝跪地:“殿下请下令拿了洛离吧。”   “我不舍得。也替你委屈。”华允宥摇了摇头。看到洛离脸上的疑问,他接着道:“你一身武艺也是多年苦练而成,就这样白白束手就擒吗?”   洛离正色回答:“洛离这点功夫,若是乘殿下不备,还有些机会。明刀明枪,决不是殿下对手。何况,现在别院中都是殿下的人,殿下一呼,洛离绝对抵挡不住,又何必做困兽之斗。”   “困兽之斗?”华允宥道:“斗不斗得过,是一回事。斗不斗,是另一回事。我若是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说别的,就算是看看自己的功夫到底如何,也是不错。”   洛离不敢相信:“殿下肯与洛离一对一过过招?”   华允宥点头:“不错。我也好久没和人动手了,手痒得很。与你一战,我也过把瘾。来吧。”   洛离终于藏不住自己的激动,点头道:“就算死在殿下手上,能与殿下好好切磋一场,也不枉习武一场。”   华允宥笑了,难得出现的笑容,把他脸上的坚冰都化成了阳光刺入洛离的心底:“我再给你一个彩头。二十招内,你若能不败,我就放你离开穿林别院。”   洛离眼睛一亮,华允宥接着道:“只是你要想想怎么向你的主公解释。”   洛离的脸色却开朗了许多,坦然道:“不劳大殿下操心,主公睿智,定能辨识忠奸。”   见洛离对自己的主公深信不疑的样子,华允宥的眼中光芒略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明亮了起来:“你先动手吧。”   “不。”洛离正色道:“殿下给了洛离一条生路,洛离不能再加冒犯,请殿下先出手。”   “二十招,你不见得能赢,失了先手,输多赢少。”华允宥好心提醒道。   洛离笑了:“我本来已是抱定必死之心,如今我至少有四成的把握支撑过这二十招。这四成生机,是殿下所赐,我知足了。”   “好!”华允宥不再多说,左掌一圈,顿时幻出半天掌影,欣赏归欣赏,他出手可半点不留情。   洛离不敢怠慢,立即施展全部所学,全力抵挡华允宥一招比一招更凌厉的攻势。   早知道华允宥武功非凡,但洛离真没料到,他的功夫竟然已臻化境。刚开始,洛离还能有攻有守,十招一过,他就失去了还手之力。   华允宥下手决不容情,掌掌追魂,拳拳夺命。洛离渐渐难以支撑,眼见迎面巨掌盖了过来,实在无法躲开,只得勉力去挡,双掌相交,洛离就向后退去。   洛离身子向后飞退,他急使了几次千斤坠都无法停下脚步。无巧不巧,就在此时,正好有个宫女经过,洛离正向她站的方向撞去。   宫女惊叫一声,想要躲开,却哪里来得及。眼看洛离就要撞上那宫女。本来面带冷笑负手而立的华允宥忽然变了脸色,身子飞掠过来。   洛离背对宫女,看着华允宥追来,只当他要下杀手,双臂一圈,将全身功力集于双掌掌心,用力推出。   就在此时,华允宥身子已经越过他冲向那宫女,一时未能防备,洛离双掌就印在他的小腹上。华允宥中了两掌,但身子未停,冲到宫女面前,一伸手,将她拥入了自己怀中,掠至安全的地方站住。   华允宥刚要开口,一阵气血翻涌,那话就哽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白了脸庞,凉了指尖。   “尚希。”宫女发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惊叫了起来,伸手扶住他,一迭声的问着他的伤势。   “闭嘴!”冷斥一声,华允宥的脸色难看至极。要不是因为他自幼练成的童子功精纯无比,掌力刚触及身体,丹田处内力自动做出反应护体,这一掌不死也重伤。尽管如此,现在也是受伤不轻。   洛离那一掌,本是拼死一搏,本想能逃过性命就是万幸,万万没有想到,华允宥意在救人而非杀人,这一掌竟真的击中。这一下出乎意料,洛离怔了一下,屈膝跪下:“洛离失手,请殿下赐卑职一死吧。”   两人这般打斗,早将别院中的侍卫都引了过来,不待华允宥吩咐,已将洛离围在了中间,但没有华允宥的命令,没人敢上前。华允宥暗暗运用内功,压住体内翻涌的浊气,口中却道:“好小子,下手够狠。二十招已过,你可以走了。伤了我,你主子说不定还会赏你呢。”   洛离不敢起身:“殿下本来可以杀了洛离却没有下手,是洛离输了。”   华允宥扶着身旁的宫女,看看跪在地上的洛离:“本来就是比武,是我自己不小心,伤在你手上,怪不得别人。小王言出如山,还不快滚。”这一声,却是声色俱厉,吓得周围人心里都抖了一下。洛离也动了容,行了个礼:“卑职告退。”   洛离站直,看着华允宥惨白没有血色的脸,问道:“殿下,你伤得如何?”   华允宥讥笑道:“你昏了,还是傻了?我是你要杀的人,竟然关心我的伤势。快滚!”洛离不敢再说,急急行了个礼,转身而去。一群侍卫眼睁睁看着,却一个也不敢上前。大殿下的脾气,大家都不敢有违。   见洛离离开,吴碌急急上前:“殿下,你受伤了?”   “小伤,我受得住。”华允宥接着对扶着他的宫女道:“扶我回房。”   刚进得房间,华允宥再也支撑不住,脚一软坐到了地上:“臭女人,你怎么来了?”   玉知用尽全身力气要将他拉起来,口中焦急万分道:“我担心你。你的伤不要紧吧?”刚才他暗暗捏住她的手不让她出声,此时才敢问他的伤势。   “差点被你害死。”华允宥吐出胸口一口浊气,压下涌到胸口的血气,他的眼睛又有些发红:“扶我到床上去。给我倒杯水。”   玉知侍候他这些日子,一见他眼红就是要发疯,但是此时她心中只有愧与悔,却半点也不害怕,只是努力将他扶到床榻处,扶他躺下,又低头为他脱去鞋。立即给他倒了一杯水,送到床前。   华允宥服下专治内伤的药丸,闭目道:“你出去吧。”   “不要。我要守着你,服侍你。”玉知取出锦帕,为他将嘴角的血擦干净,看着他青中泛白的脸色,焦虑无比。   玉知为他除下玉冠,宽去便袍,又为他盖上锦被。   华允宥感觉小腹有些暖暖的气息流动,伤势看来没有大碍,但是,心情却不受控制的烦躁,一把挥开玉知的手,瞪着她:“你不怕我发疯吗?快出去,离我远些。”   不再隐瞒   他血红的眼眸格外刺目,玉知却禁不住在他眼皮上轻吻了一下:“我不怕。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从第一次遇见他,他就是睁着一双血瞳救了她。后来她亲眼见他数次发狂,却从未真的伤害过她,除了齐将军,既使在最疯的时候,他也有难得的自制。   她的命本来就是他救的,就算还给他也没什么。她的心已全留在他身上。疯中的允宥,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她绝对不可能丢下他。   “滚出去!”华允宥咆哮了起来,一股无名火高涨,冲得他双太阳穴一阵阵的痛,不由得伸手扶额,痛苦的皱起眉来。   被他一吼,玉知手一抖,牵着的被角的手一下放开,但立即就看到他痛苦难当的样子,心中刚刚浮得一丝惧意,立即消散无踪,伸手按住他的两个太阳穴,轻轻揉搓,声音更是柔软无比,字字流露出她的深情款款:“别出声,把眼睛闭上,静下来头就不痛了。”   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清清凉凉,又带着一丝甘甜,入耳就觉得舒服之极。但是——华允宥咬牙,心头的烦躁虽然得到缓解,却不能让他平静下来。这是他以前绝对不会的。连伤自己的洛离,自己都能坦然饶他性命。却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暴躁。   华允宥被脑中闪过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情丝。”是情丝,让他的情绪越来越难控制。他“情丝”缠体,若是平时还好,如果情绪波动太大,情丝就有可能发动。想通了这一层,华允宥连忙默念心决,屏弃杂念。过了一会,终于觉得平静了下来。   睁开眼,却见床边坐着那个清丽佳人正在用痴痴的目光打量着他,四目相交,一股暖流从眼中一直流进心底。脑中忽然跳出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她真的没有离开,在他随时可能疯狂,最危险最可怕的时候,她竟然留在他身边,默默的陪伴着他。胸口一热,双眼忽然一阵酸涩,体会到一种陌生之极的感受。   玉知的眼中闪过惊讶和担心:“尚希,你怎么了?”他眼中竟然有水光在闪动,是她眼花了吧?这——怎么可能?   华允宥伸手握住玉知发凉的指尖,声音又低又哑:“以后不要这样。我——不想伤了你。”   听他说话,玉知确定他已经清醒过来,一把拥住他:“我不怕。你生病又受了伤,我死也不会离开你。”   “我怕。”华允宥终于放柔了声音:“若我不能自制伤了你,等我醒来,你让我情何以堪?”   玉知全身都热了起来,他的话,不是甜言蜜语,却是她一生听过的,最美最好听的话:“尚希。”这一声,浸透了蚀骨相思。他命令她留在余阳郡等他来找她。可是她实在忍不住,还是悄悄回了京,顶替一个生病的宫女混进了“穿林别院”,想找一个机会能见到他。正巧见他和一位侍卫独自往那僻静处而去。她不敢打扰他与人谈正事,等了一会,估计他们事情都已谈完,这才走近,没有想到,竟然赶上这一幕,自己受了惊,更累他受了伤。玉知心中,柔情汹涌,又爱又愧,要让她离开他,那是万万不能。   美人在抱,华允宥一时也忘了其它。过了一会才开口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这别院,可不是一般人能混进来的。   “我求了二殿下。他安排我顶替一个生病的宫女才进得了别院。”玉知回答。回京后她不敢张扬,但又苦于没有机会混进“穿林别院”,更不用说见到允宥。无奈之下,她只能偷偷去求豫王妃。谁知豫王妃一见她,吃惊之后,却一口拒绝了安排她见允宥的请求,反而命人立即送她出京。   玉知千辛万苦才回京来找允宥,怎么甘心就这样回去。乘王妃手下的人不小心,她在易松的帮助下跑了出来,又回到京中,这回她去求了华允徽。华允徽初见她回来,也是十分吃惊,刚听了她的请求,也是坚决不允,但禁不住她苦苦哀求,终于点头为她安排了一切。   华允宥听着听着,眼中的光却黯了下来,但见玉知一脸的兴奋,他终于将要说的话吞了下去,只是道:“你就和易松那小子一起进京的?那小子呢?”   “他在外面找了个地方住下。等着我的消息。易叔叔也急着知道你最新的情况呢。”玉知回答道。   华允宥心中感动,这一路不太平,玉知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半大又顽皮无比的孩子进京,其中定也吃了不少苦。本来对她不听自己的话,不留在余阳,却跑到京城这个险地来有些恼火,但此时却只剩下无尽怜爱。   轻轻一吻落在她的发际,华允宥的声音很空:“玉知,不是我一定要逼你离开。是我再也顾不得你了。我要在还能控制自己神智之前,给我的兄弟和属下们一个交代。”他是王,是统帅,在他的身边,有一群兄弟信他,听命于他,同时也依靠着他。他的生死荣辱早已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玉知一抖:“尚希,别赶我走。丫环也好,女官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   “我身边现在危险重重。今日是那侍卫,以后不知还有哪些危险。我若留你在身边只会害了你。”华允宥眼中露出明明白白的不舍。   说到这里,华允宥笑了,笑容很凄凉:“实话告诉你,我从来就未疯过。所谓疯病,不过是为了逃脱死罪而装出来的。我——一直在骗你。”   玉知吃惊地瞪大眼,定定地看着华允宥。华允宥没有看她,只是松开手:“你可以走了。”   他松开手,却没想到玉知并没有走,反手抱住他:“尚希,你对我太好了。为了不让我冒险,你竟然编出这样的谎言骗我。”   玉知又哭又笑闹得欢快,华允宥却是完全的石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知闹够了,忽然想起来:“我忘记了,你还有伤,快躺下。我就守在你身边。要喝水拿药,你张口就好。”   她这一提,华允宥顿时感到气血翻腾,洛离的两掌也不可等闲视之。这个女人总是这么烦,同时又让人觉得贴心。第一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闭上眼,他不肯承认,当这个笨女子自以为是的误会了他的意思时,他心中庆幸多过懊恼,   睡着之前,华允宥道:“你也到床上来睡。”   吴碌在外面叩门的声音惊醒了玉知,一睁眼,就对上华允宥的眼睛。没有嚣张,没有狂傲,只有——一团火。   玉知只觉脸上被烤得热腾腾的,任他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心里害羞,却半点也不想躲开。叩门声越来越急,吴碌在门外唤道:“殿下,该起身了。”不能再等,玉知正要起身开门,却被华允宥伸手一拉,一下倒回床上,惊得她叫了一声。   华允宥伸手捂住她的嘴,叹道:“玉知,你真不该来。”   玉知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的意思。华允宥接着道:“你不要出声。”慢慢起身开门:“好奴才,一大早叫什么?”   吴碌吓得连忙跪下:“殿下饶命。早膳早已备好。老奴见殿下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起身,放心不下,只能大胆打扰。”   华允宥淡淡道:“一说我还真饿了。传吧。”   吴碌道:“是。”手一挥,宫女们鱼贯而入,果然是早已准备妥当。   玉知藏在帐中,闻着食物香气,肚子也饿了起来。但华允宥有言在先,她不敢稍动。眼睁睁看着华允宥在宫女们的侍候下梳洗。   他梳洗的时候,吴碌的一双眼睛一直在悄悄往床帐上瞄,却不敢当着这个阎王的面上前看上一看,却不知昨夜侍候的那个宫女如今怎样。等了片刻,见大殿下一直没有吩咐,也不见那宫女出现,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昨天侍候的宫女可还满意?皇太后还等着消息呢。”   没有听到回答,吴碌后背一阵阵的发麻,但这话他不能不问。皇太后弄了这一群美女来,就是想让她们能为大殿下传下皇家血脉。可是多日来,大殿下虽然日夜与众美女嬉戏,却不曾让宠爱过任何一个美人。太后得知,将他叫去大骂了一顿,认定是他不尽力。   这宫女虽然卑微,若是能与大殿下成夫妇之礼,他对太后也有了交待。   华允宥冷冷道:“在床上,应该还没死吧。”   吴碌听不出他的喜怒,不敢再说。   等华允宥挥退了所有人后,玉知才敢从帐中露出头来,小声道:“尚希,我起来了。”   华允宥坐在桌前:“你要不饿就不用起来。”话音刚落,一个灵巧的身影,如小鹿一般跑了过来,在他身边凳上坐下,兴冲冲的问道:“有什么好吃的?”   华允宥夹了一筷酱菜,递到她唇边:“先吃一口。”玉知毫不犹豫地张口吃了。拿起桌上银箸,也夹了一筷送了过去:“你也吃。”华允宥将筷头含在了嘴中,将菜吃了。两人对视一刻,脑中忽然闪过那日在小驿馆中的情景,一时都红了脸。   华允宥沉呤了一下,手指在面前娇颜上轻轻划过,道:“你要留在我身边,就要想个法子,不能让人注意到你,伤了你。”   玉知点头看着他:“好啊,你说什么做,我就怎么做。”   华允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把脸伸过来。”   辣手摧花   玉知艰难的移动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浑身包得严严实实的纱布人儿,挤出一丝苦笑:“尚希,这也太过了吧?”   华允宥拍拍手道:“你知足吧。我这辈子与谁包扎过?记得我刚才所说,若是错了。那我就只能赶你走了。”   玉知回身,笑着做了个鬼脸:“你丢不掉我的。”   看着她额上包着布笑得又得意又狡黠,一双眼睛竟然和当初那个山中野丫头一般无异,华允宥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吴碌的声音:“殿下,宫中派人给您送端午节礼来了。”   听到这一声,玉知不敢再说话。乖乖爬上床去躺好。华允宥含怒道:“如此小事,何必禀报?”   吴碌道:“本来不敢惊扰。只是来送节礼的人,是二殿下。二殿下在前厅等候,想见殿下一面。”   允徽?华允宥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   玉知见他目光扫来,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睛,冲华允宥绽出一个甜美的娇笑。   华允宥眼中也露出笑来,口中答应一声:“知道了。”   华允徽坐在前厅饮茶,捧茶吹水,眉目平和亲切,但举动间,自有一股气质,把他与这凡尘俗划开,不可轻慢。这般如仙气宇,看得为他奉茶的两个宫女,眼睛都几乎直了。   华允徽却没注意到这些,他目光定在桌上,好像在打量桌上雕的牡丹花,实际上却是什么也没看,只是静候王兄出来相见。   过了一柱香,门外传来了走动之声。华允徽连忙放下茶碗,心中道:“好快。”人已站了起来。果见门前人影一闪,华屋高脊顿时矮了一半。   华允徽眼中逼人华彩一闪,却在旁人没有发现时,就已滑落到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了,上前两步,去拥抱兄长:“王兄——”   华允宥横错开一步,躲开华允徽,眼中冷光却半点不加收敛,定定盯在弟弟脸上。   打发走了下人,两兄弟按长幼之序坐下,吴碌等下人不敢走近,站在远处,只见兄弟二人言笑甚欢,手足情深的样子。华允宥开口道:“二弟,你长大了!”   华允徽接口道:“是。可惜永远长不到王兄这么高大。”   “但心长大了。”   华允宥这话一出口,两人都静了下来。   自玉知来了之后,“穿林别院”的下人们,尤其是女人们一见到大殿下都急急将眼睛移开,脸上的惧色像见到鬼一般。   这些不能不归功于那位温柔可爱的玉知姑娘。经过她的一番努力,大殿下辣手催花的美名在别院中四处传扬,又在添油加醋后飞出了高高的院墙,开始传遍京城 。就在传说拍打着妖异的翅膀在京中四下游荡,为人们提供着茶余饭后的谈资之时,穿林别院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微风滑过湖面,扑上堤岸,在柳条上打了个秋千,又调皮的拾起几片落在地上的残花,又随手一丢,正好落到一旁绿草地上坦着胸,翘着脚躺着的男子身上。   “这是从哪来的东西?”华允宥伸手,将落在胸口上的残花拾起,举到眼前,冲着太阳看了看,一脸玩世不恭的微笑:“如此残花,竟也入怀邀宠,真是不自量力。”两指一弹,那花一闪,只听“当”一声,一旁跪着捧茶的女子惊呼一声,手中茶壶已经碎了一地,一堆碎瓷中开着一朵残花。   女子吓了一跳,急急跪下叩头:“殿下——”   华允宥斜眼看了她一眼:“今夜,你到我房中侍候。”   女孩一张粉脸立即变得比那残花还要衰败,颤声道:“是!”自从见识过华允宥发疯,这些女孩个个都有多远想躲他多远。   见她这般模样,华允宥轻哼一声:“无趣。”从地上爬了起来,拍去身上沾着的草皮树根,吩咐:“回去。”他大摇大摆走在前面,众美人跟在身后。   前面是一位俊逸非凡的男子,后面跟着一群面如土色,抖颤如糠的美女,这般情景,若是在别处,定是人人侧目。但这里是“穿林别院”的范围,大好一片湖岸,除了华允宥这一行人,再无第二拨人。   华允宥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双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顾盼自雄。正巧天上有只飞鸟掠过,华允宥抬起头来,却见远处天边,有一块云的形状十分奇特,看上去竟像一匹马的模样。华允宥看了片刻,这才接着往别院走去。   吃过晚饭,沐浴停当,华允宥走进自己的卧室。每天晚上,他都会挑一个女子服侍,今晚自然也不例外。进门之后,果见皎绡帐内,一个女子低坐垂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华允宥关上门,语气有些不善,道:“谁让你到床上去的,快下来,把灯弄亮。过来给我捶腿。”   那帐中女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头却又低了些。华允宥略等了等,见没有动静,声音就开始不耐烦了:“爬过来。再慢一步,小心爷的拳头。”   帐内女子动了一下,显然犹豫不决,但仍是没有下来。华允宥就怒了:“找死啊。”   那女子终于动了,慢慢从床上下来,低头走到华允宥身边。华允宥看也没看她,只是坐在椅上,把脚一伸:“捶腿。”   女子伸出手去,迟疑着在他腿上轻轻敲打起来。   “你叫季秀?工部员外郎季大人的二千金?”普通拉家常的话语,一从他口中吐出,听着却是一阵阵的寒意。   季秀点点头,低应了一声:“是!”   华允宥动动身子,接着道:“你父亲做这个员外郎也有十四年了,当初你出生时,正是你爹官运正好的时候,步步高升,所以,他一直把你当成他的福星,捧若掌上明珠,竟也舍得送你到这黄金牢笼里来。”   这话说得季秀心中一阵发酸,低声道:“皇家选秀,这是天大的恩典。民女能被选上伺候殿下,是民女的造化。”   “假话。”华允宥声音依然很淡,听不出他真实的喜怒:“皇上已近七旬。如今皇室子嗣单薄,其中优者更少。你进宫,就是为了侍候人的吗?”   季秀答道:“季秀虽然年轻,也知君臣之义。家父在朝堂是忠,小女子奉旨在此侍候殿下也是忠啊。”   “噢?”华允宥终于坐直了,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子:“在我饮的茶中加料,是为了让小王喝得更美味吗?”   单薄的身子一下瘫到了地上,季秀惊恐的看着华允宥。   华允宥轻轻叹了一声:“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大家小姐。为了你季家一门的性命,你自己做个决断吧。”   季秀脸上尽是死灰之色,想要求饶却不敢开口,颤了两下嘴唇,终于挣扎着站起,退了出去。   翌日晨,季秀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她的房间里,是悬梁而死。吴碌悄悄安排人将季秀的尸体送出别院,通知季家派人来收了尸。季大人见到女儿尸体,老泪纵横,只得带回去好好安丧了。   别院中出了人命,这一下院中的人个个都噤如寒蝉,人人自危。华允宥脾气不好,人时疯时不疯,但以前最多也就是受点伤,躺两天也就好了。这是第一回,出了人命。虽然季秀是在自己房中自尽的。但正巧发生在她为华允宥侍寝的当晚,就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此事与华允宥有关。   华允宥却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季秀这丫头死与活,其实对他都没什么差别。死了也不过是弄掉了对方一粒无足轻重的小棋子,活着也起不了什么大用处。他只是借此事告诉那个暗中的对手,不要再使出这般不入流的方式来殆笑大方,白白折了人手,也失了锐气。   有这一伤一死两个前车之鉴,众美人都把为大殿下侍寝当成了进鬼门关。   过了几日,大殿下一时兴起,连点了四位美人侍候,结果吴碌去接人时,却有三个病了,只剩那日受伤的那个宫女。吴碌提心吊胆的将她送到大殿下房中,谁知大殿下倒也没有说什么。   现在那位在传说中受尽苦难,奄奄一息的可怜宫女,正躺在大殿下巨大的卧榻上,由大殿下亲手将粽子一口口喂到她嘴里。   玉知嘴里嚼着粽子,双手却在忙着缝着一只小小的香囊。华允宥看了一眼:“这么一个小东西,缝出来干什么用?”   “给你带啊!”玉知笑道:“解粽节配香囊你不知道吗?”将手中未完工的香囊对着华允宥比了一下,似乎在琢磨他带上的样子。   华允宥哼了一声,道:“别比了,我可不带这种小孩带的东西。”   “你不是小孩么?叫我来都不说话。”玉知抬眼看着他,眼中有明明白白的哀怨。   难得有此时两人可以单独相对的时候。他命人给她安排了个房间养伤,与那群美人住得很近。她不得不假装养伤,在房里躺了十几天,憋得半死。好容易可以出屋了,见他一面都得跟别的美人一起才行。要想单独见一面,真是难上加难。今天这个机会,也是她用尽心机才争来的。他却只是喂她吃东西,话都说得少,真真急死人了。   “有什么话可说。”华允宥还是一脸的不屑,恨得玉知想拿他当沙包打。但是考虑到两人悬殊的实力,只好打消这个梦想。   “你想打我?”华允宥的声音吓了玉知一跳,这个家伙,看人心思的本事真是让人惊叹。   “嗯。”玉知点头,跟他相处久了,就知道在他面前说谎太难了。爽快承认反而更能让他开心。反正她现在已不再怕他,更不相信他会伤她。小小的惩罚,让她隐隐的期待着。是弹额头,刮鼻子,扯耳朵还是——狠狠的亲一下?脑中忽然闪过雪娘描述过的情景,那吐出的气息就乱了。   华允宥耳力非凡,听出她气息有异,不由关切:“怎么了?”   玉知不敢回话,只低了头。华允宥道:“要打你就打吧。我又不会打回来。”将那双玉雕一般的小手拉到了胸前。   玉知真的用力捶了他两拳。华允宥忍不住笑了:“你这野性子怎么改不了?前段时间在外人面前看着也像模像样,这段时间怎么越来越像初识时那个野丫头了。难道我费心的培育都被你就着白米饭吃了?”   玉知咬牙恨恨道:“野丫头配疯子,不是正合适吗?”在他面前,她的本性再不需要掩盖,知道他不会瞧不起她,不会讨厌她。那个得体高贵的芮玉知是给外人看的,这个撒娇打赖的野丫头只让他看。   捶完了人,玉知终于问出那个藏了几天的疑问:“那个季秀,为什么要害你?”   华允宥淡淡道:“为名,为利,为爱,为恨,谁说得清?不论为了什么,结果都是一般。若不因为她是女子,我断不会这样轻饶了她。”   玉知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她本来是个很美的女子。”想起自己趴在窗看到的季秀的尸体。一头青丝如烟滑落,苍白瘦削的小脸,本来秀美动人的容貌,因为吐出唇外的舌头而变得狰狞,一双眼半睁半闭,看得玉知心里一阵阵发毛。   华允宥看着她,下了决心:“明天是端午,巳正时辰你悄悄到我们那日见面处等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藕花深处   得了他这句话,玉知一夜未能睡好。心神不定的熬到辰末,就悄悄去了约定之处,在远处徘徊了半个时辰,她装做神色恍惚的样子,偶尔有人经过,见她这样,只当她昨日侍候殿下,又受了些刺激,就由她在那里乱晃。   好容易等到巳正,华允宥刚一出现,玉知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颈:“你终于来了?”   华允宥嗔道:“你就不能收敛点,被人看见算什么?”   玉知这才呐呐的放开手,华允宥同时伸手一抱,将她横抱在怀中。   玉知惊叫一声,刚放开的手,又紧紧抱住华允宥:“尚希,别让人看见。”耳边传来一阵畅快的低笑:“放心,周围没人。”   华允宥抱着玉知走过一段僻静的小路走到了湖边。别院外面的禁军不受华允宥管辖,但院内侍卫,都要听从华允宥的命令。他们现在在别院中,经过路上原有的守卫都被他事先调开,虽然是大白天,竟没有遇到一个人。   到了湖边,华允宥放下玉知,然后跳到水中,亲自从茂盛的荷叶丛中拉出了一只小船。玉知正在发怔,见华允宥向她伸出手来,想也没想,就拉着他的手上了船。   穿林别院虽然临湖而建,与外面湖面分隔处却自有机关,另外还有一道极高的铁栏将它与外面的湖面分隔开。别院中的船只出不去,外面的船只进不来。   玉知原来以为华允宥只是带她在院内湖面转一转,坐在船头,眼见轻舟劈开水面,四周荷叶亭亭如盖,转了几个弯,眼前荷叶忽然不见,露出一片开阔水面,景色与园中水面大不相同。   发现眼前景色有异,玉知急急回头,想看看来处的别院楼台,却什么也没看见。她不由得奇怪,站起身来,仍是什么也没看见,来处隐藏在重重迷雾中:“尚希,我们现在到哪里来了?”   华允宥一边摇桨,一边道:“我们已经离开了穿林别院水面。现在在黄龙湖上呢。”   玉知奇怪:“我们怎么出来的?”华允宥微微一笑:“我的手下,自有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奇人。这片荷花,若是不知阵法的人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普通荷花,但若是知道奥妙的人,却是另有洞天。在荷花阵掩盖下,将铁栏打开一个缺口,又有何难。”   第一次见识这般玄奥,玉知又是兴奋又是害怕,鼓足勇气问道:“那我们不是随时都可以离开穿林别院吗?”   “离开别院有何难。难的是如何逃过那铺天追捕。我不想东躲西藏的过下半辈子,惶惶不可终日。”华允宥一边说,一边远眺,手一指东面:“我把船划进那片芦苇中,一会看到什么,你千万不要出声。”   玉知点头:“好。”心中十分好奇,不知他这般安排,到底有什么用意。   在芦苇丛中藏好,果然一个天然藏身之所,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他们,而他们看外面去是清清楚楚。华允宥又从怀中摸出一包药来,让玉知涂在手脚上,可防虫子叮咬。   两人藏好不久,远处水面就有了动静。伸长了耳朵去听,竟有锣鼓之声,玉知不明所以,回头看华允宥。他冲她略一点头:“是龙舟。”   玉知一听,心中顿时一阵兴奋。端午龙舟本是民俗,只可惜她生长在一个小小山村,山上小溪小河,都不适合划龙舟,所以她到现在只是听过,却从未亲眼见过。今天能亲眼一见这帝都的龙舟盛况,自然十分开心。   远处那几个隐约的小点渐渐大了起来。龙头和船上的彩旗已经可以看见,远远看去,有几十只龙舟,当先六七艘船,都装饰得十分醒目,每条龙舟都是龙头高昂,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舟上整整齐齐的坐着四排力士在用力划着龙舟,个个龙精虎猛,动作宛如一人。两侧的船浆起落之间,带起水花飞溅,在阳光下竟似有无数细小彩虹悬浮在龙舟周围,那描金镶宝的龙舟,就像真的蛟龙,在湖面滑行如飞。   玉知看得精彩,下意识的要站起,刚一挺腰就被华允宥一把抓住,将她又往下按了按:“老实呆着,再动我点你穴道。”   玉知横了他一眼,不敢再动。那当先的七艘龙舟明显比其它的龙舟要高大华丽,舟上的人数也多出许多。速度更是其它龙舟不能比的。过不多时,这七艘龙舟已将其它的龙舟远远抛在身后,渐渐偏离了行进的方向,向华允宥与玉知藏身的芦苇荡靠近。   等龙舟近了,玉知才发觉,这几艘龙舟大得惊人,船身分别以青,赤,白,黑,黄,金黄,及深紫七色装饰,船上的力士衣着与龙舟相称。七舟之中,又尤以那艘金黄色的龙舟装饰得华丽,位置也在正中,看来如众星捧月一般。   正看得眉飞色舞的玉知猛然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如闪电,从最右边的黑船中闪了出来,就像打燃了烟花的引信,没有任何犹豫,龙舟上的力士们纷纷抛下了手中的木桨,从座位下抽出了事先藏好的钢刀。刀光如雪,血雾弥漫,残肢乱飞,低嚎遍野,芦苇荡在一瞬间变成了人间修罗场。   玉知再也忍受不了,将头死死埋在华允宥的怀中,不敢再看一眼,拼命咬着自己的唇,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   华允宥无声的将她拥入怀中。玉知在他的怀中渐渐停止了颤抖,但仍是不敢抬起头来。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周围忽然静了下来。华允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好了,可以抬头了。”玉知这才迟疑着抬起头来。刚才还是生死相搏的战场,忽然之间又恢复了平静。七艘龙舟已经驶离了这里,重新与其它的龙舟靠拢。静静的芦苇荡中,除了一些断枝乱草,和隐约的血迹,竟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   玉知松了口气,几乎以为刚才所见只是一场恶梦,眼睛随意往水面一瞄,刚刚恢复些红润的唇立即褪尽了全部血色。他们的小船下的湖水已经变成了黯红的血水,一股血腥气冲得她几乎立足不稳,若不是华允宥紧紧拥着她,几乎翻下船去。   见她脸色太过难看,华允宥也不多说,摇着小船带着玉知从原路返回穿林别院。进了穿林别院的湖面时,他终于开口,声音格外平静:“我不能送你回去,你还走得动吗?”   玉知抬起头,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华允宥没有看她,口中却在回答她的问题:“那七艘龙舟分属青,赤,白,黑,黄,五正,再加上当今皇上和豫王府。七条龙舟,代表的是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七个人。往年赛龙舟,大家拼的不过是一口气,而如今,拼得却是命,不仅是自己的命,更是一宗一族的性命,故此谁也不肯退让。”   看到玉知眼中的茫然之色,华允宥叹了口气,接着道:“九宗五正,是先祖为了维护宗族繁盛,定下的制度。五正虽然平日不管什么事,但遇到君上无道,危及社稷江山时,他们就有整顿皇室,罢黜昏君,另立新君的权力。如今世事,正是五正应该出头的时候,但是罢黜昏君不易,寻找一个可以肩负中兴之任的新君就更难。再加上五正之间也并不齐心,各自都有私心,都想借着这一场大变,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另立新君的驳令,必须由五正一起发出,才能被宗室朝堂接受。而皇上,也绝不愿意束手待毙,自然会大加挑唆。至于父王,若皇帝被废,他将是最有机会登上大宝的人,就算他想置身事外,也是很难。”更何况,这些人背后,还有一个神秘人物在加剧这场宗室动乱。这最后一句,华允宥却咽进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   玉知听得一阵阵发冷,强作镇定问道:“就算他们要拼个你死我活,赛个龙舟也不必如此啊。”   华允宥笑了:“因为这次赛龙舟的彩头非比寻常,所以他们才会拼了。”   “什么彩头?”玉知知道自己不该问,可又忍不住好奇。   “一把宝剑,太祖皇帝执此定天下的佩剑。那是调动守卫宗庙的肃林军的信物。”华允宥正色回答。   祭奠之礼为国本。每年都要举行祭太庙的仪式。每当此时,所以皇族子弟,必须独自前往,除了皇上本人可以带上一队亲卫外,仪式上的所有守卫都是由世代看守宗庙的肃林军来完成。这调动肃林军的宝剑也一直由五正共同执掌。五正虽然地位尊崇,但必须要五人达成一致,才能做出决定。自然有人不甘这种处处制肘的感觉,被人一挑动,久藏的矛盾就升了级,由暗斗变成了明争。皇上和豫王爷当然也知道这宝剑的重要性,七人各怀心思,才会有了这场血腥大战。   这些话华允宥却未对玉知言明,这皇室中的事,陷得太深只会害了她。就现在告诉她这些,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胆战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眼见湖岸已在眼前,玉知终于回过了些神。   “我是皇室一员,这场争斗,我无法躲开。玉知,你若现在离开,我决不怪你。”   他的眼睛从未如此黯淡,微挑的眼角略略下垮,脸上刻满深深的疲态。玉知望了他好一会,忽然扎入他怀中,低而坚决地道:“你在哪,我就在哪!”   “傻瓜。”华允宥低喃了一声,轻轻抚摸着她如丝长发:“我让你留在余阳,本想这场争斗,我若是赢了,自然会去接你。我若输了,你就慢慢把我忘了,也就是了。谁想你竟然跑了来,而我,竟然舍不得送你走。若是留在我身边,你看到的怕不仅仅是一个两个季秀。”   “尚希,我懂了。”玉知低声道,他的用心她已经彻底明白。虽然在书上看到过“成王败寇”这四个字,却未有此时感受得如此强烈,仰头微笑:“我不可能忘得了你,所以,我哪也不去。”   千万别买   自季秀死后,穿林别院安静了一段时间。玉知依然是个小小的宫女,她不能堂而皇之的进出华允宥的房间,吃用都比一般美人还要差。吴公公刚开始以为大殿下宠幸过这个宫女,自然会对她格外厚待一些。却没想到,主子事后对这宫女竟然提也不提,就算混在众女之中见到了她,也是视若无物。时间一长,大家看出大殿下对她没有半点兴趣,也就不再讨好这个小宫女。   但在穿林别院中,玉知还有一个特殊的用处,就是侍候大殿下过夜。谁都知道,英武过人的大殿下到了夜晚就会化身为一个疯狂的魔鬼,辣手摧花,不死也要受场苦。好在他倒从来不挑,送哪个美人去都行,身份最卑的小宫女自然就成了每晚去承受这场炼狱的不二人选。每到晚上,大殿下房中传美人侍奉时,那些女人就站在屋檐之下,默默地用眼光目送太监将全身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宫女抱出去,第二天,总能看见一脸煞白的她独自坐在房中,神色疲倦,身上可能又多了新的包扎伤处。   若是哪天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院中就有人开始猜测那小宫女能不能活着走出大殿下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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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踏胭脂   在允宥房中养了几日,玉知坚持回了自己的小房间。他每晚都会悄悄离开一两个时辰,玉知知道他一定有要紧的事,不想耽误他的事。   最近的允宥又比往日暴躁了许多,只有玉知轻声的安慰,才有让他平静下来。玉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终于有一天,玉知正在与华允宥对弁,平日攻势凌利,思虑严密的人却连连失误,被她攻城掠地,失去了还手之力。   平日下棋,玉知难得赢一回,每次赢了,都会高兴得拍掌而笑,这回大胜,她却不同往常,结着眉望向华允宥,神色中竟无半点喜悦:“你根本就没认真和我下棋。”   华允宥手一挥,手边的棋盒一下翻到了地上,棋子滚了一地。他看了玉知一眼,一声不出的转身而去。   玉知怔了片刻,又跟在他身后。“别跟着我。”华允宥的声音格外冷。   玉知跑上两步,一把抱住他:“你不开心。”   华允宥挣脱她的手,猛然扬声对窗外道:“有什么事?”   “少主,主母来了。”低沉的声音。玉知一听就知道此人正是华允宥的亲信之一。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人,但他的声音玉知并不陌生。   “母亲?”华允宥皱眉。   “是我。宥儿,连我你都不见吗?”豫王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华允宥摆手令玉知退到一旁,打开门,果见豫王妃竟然穿着一身劲装站在院里。他举步走到豫王妃面前,对母亲行了个礼:“母亲。”   豫王妃点点头,伸手扶起华允宥:“宥儿,娘写了十几封信来求你,你都不肯回。这回娘亲自来了,总该请得动你了吧?”   “若是孩儿的回答和原来一样呢?”华允宥问。   豫王妃仰头看着儿子,淡而坚决的神色与华允宥如出一辙:“宥儿,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你是王子?从出生起,这大夏国就是你的责任。”   华允宥淡然道:“让一个疯子承担这个责任不是太儿戏了吗?”   “除了你,又有何人能当此责?”豫王妃正色道。   “母亲来此之前,应该去见见宗伯。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华伯?”豫王妃有些奇怪:“我的确见过他。他也赞同我的意见。”   华允宥心头一震,眉宇中闪过一丝惊色:“他没有对你说?”华伯竟然没有向宗族人说明他身中“情丝”之事?想起那日华伯还劝他放弃争夺,安心做一个太平王爷的事。华允宥冷冷道:“看来真是一场大劫来了。”   豫王妃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心里隐约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在瞒着他,一把拉住儿子:“宥儿,到底是何事,你快说与我听。”   惊骇只是一瞬间,华允宥已经平静了下来:“你不用问了。此事我自有分寸。”   回身对屋内唤道:“丫头出来。”   豫王妃正在奇怪,就见房中走出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轻盈的福了一礼:“参见王妃。”   忽然见芮玉知在此地出现,豫王妃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儿子,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华允宥伸手拉住芮玉知的手,对母亲道:“母妃,这女子是儿子一生唯一喜欢过的女人。若是我有什么变故不能再照顾她。请母亲将她收为义女,好生对待。”   两个女人都呆在了当场。华允宥接着道:“玉知,那日我离开余阳时在客栈与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玉知点头:“记得。我已经全按你的要求做好了。”   “好!”华允宥轻轻刮了她精致的鼻梁一下,带着满意的神情:“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让母亲带你出去吧。你立即回余阳等我的消息。”   玉知道:“余阳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易叔叔自然能做好。我要陪在你身边。”   “不行!”华允宥板脸拒绝,沉声道:“易长歌非大将之才。他当不起这副重担。”   “那你怎么就认为我可以?”玉知有些疑惑。   华允宥正色道:“我知道你可以。”双目紧盯着玉知的眼睛。   玉知有些不自信的看着他,低声道:“我只是一个女子。这种事,我怕做不到。”   “女人又如何?世人瞧不起女子,其实女人的细心坚韧,往往是男子比不上的。女中豪杰不逊须眉。看看母妃——”华允宥用充满敬意的语气道:“世人都说我父王是将才。实际上,真正称得上大将之才的,正是我的母亲。是她运筹帷幄,果敢决断,才成就了父王的英名。”   玉知从来不知这些事,惊讶的用敬意的眼光看向豫王妃。豫王妃却苦苦一笑,摇头道:“可惜,我到底是个女人。看不透情关。虽然成全了丈夫,却对不起儿子。”   华允宥终于伸手扶住母亲,用深情的声音道:“母亲不用再说。孩儿明白你的意思。在母亲眼中,父王需要你扶助保护,而我——是可以自己承担一切的。”   豫王妃点头:“不错。宥儿,你比你父王比我都强。在这世上,能力越大,承担的责任就越重。宥儿,我是委屈了你。但是——我没办法。”   华允宥轻叹一声:“孩儿明白。”又回身望了玉知一眼,对母亲道:“只要娘记得孩儿今天的话就好。玉知,你跟母妃走吧。”   玉知却不动,一把拉住华允宥:“不管你怎么说,我不走。”   这日玉知正在房中休息,忽见吴公公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本来以为他是尚希派来找她的,刚刚起身,却听吴公公道:“姑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刚才外面来了消息,那个生病的宫女已经病好了。你立即就可以出别院去了。东西也不用收拾,外面都给你收拾好了。”   玉知一惊,身上莫名的发冷:“公公,大殿下随时可能召唤奴婢去侍候,若是不见了奴婢,怕是不妙。”   吴碌道:“姑娘不用担心。自然会有别的美人去侍候大殿下。姑娘难道还没受够苦。现在可是脱离苦海的好机会。快走吧!”   门外走进来几个妇人,上前搀起玉知:“姑娘,走吧!”   玉知见挣扎不得,只得站起来。此时她仍然努力镇静,坚持着自己慢慢走出别院大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看门上允宥亲笔写的“穿林”二字,再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门外早有一乘简陋的小轿。那些人将玉知塞上小轿,轿夫抬起小轿,健步如飞,转眼就走远了。   玉知昏昏沉沉坐在轿里,担忧着自己的命运,又牵挂着别院中的华允宥,一颗心百转千回,七缠八绕煎熬得厉害。借着轿帘晃动的间隙,玉知看到轿子走过的地方越来越热闹,竟然向皇城方向走去,玉知这才惊了,急急跺脚道:“停下,停下,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那抬轿的人充耳不闻,反正加快了速度,一乘小轿竟跟飞起来一般。玉知坐在轿中,上下颠簸,难以坐稳,她双手死死抓住轿栅,脸色白得吓人。这时她已经明白,定是有人察觉了她的真实身份,骗她来,定是为了对付允宥。   允宥——一想起这个名字,玉知心中一痛,若是因为自己让他受制于人,可能会害了他的性命。不行,她不能这样束手待毙。   就在此时,有一队快马奔了过来,就在马队要从轿侧过去的一瞬间,一条嫩绿色的影子从轿里滚了出来,正滚到一匹马蹄下。玉知一睁眼,两个巨大的马蹄已在眼前,正冲着她的脸落下——   神智恢复的那一刻,剧痛险些让玉知再次昏过去,四肢百骸都像有人用通红的钢针在扎。痛得太过厉害,她连睁眼都不想睁,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不知躺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传入她耳中:“我为你请了最好的医生,又过了这么多天,你若再醒不过来,我也只好把你丢到城外乱葬岗里去了。”那声音,那么冷,却又那么好听,让人一听就有睁眼看一看的欲望。   用尽全身力气,玉知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明,阳光刺目,顿时让她泪流满面。泪水过后,她终于看到了那说话的人。   诡异的生铁面具,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眼看过去,就像用一块寒冰做成的人,就连温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也泛着冰寒彻骨的光芒。   玉知颤抖了一下,想蜷起身子来抵抗这股冷意,刚一动,就痛得呻吟失声。   面具人伸手探了一下她的脉,道:“看来是活过来了。”   玉知咬着牙,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不说话。看出她眼中的敌意,面具人道:“姑娘,你就安心养伤吧。在我这儿,没人会伤你。”   玉知不答。面具人也不多说,吩咐下人好生照顾后就离开了。   玉知伤得不轻,好在马蹄错过了要害,只是踏断了她的左腿腿骨,她只能终日躺在床上,等伤略好一些,才能在侍女的帮助上半躺半坐在床上。看着被架得高高的左腿,玉知急得头发都比平时掉得多。不行!玉知暗下决心,她要在头发掉光之前,想出逃走的办法。可是脑子没有少用,但每次看到自己无法沾地的左腿,所有的计划都成了纸上谈兵。   急得不行的玉知几乎要抓狂,只有逃出去与允宥相聚的心愿支撑着她。为了将来逃跑方便,她表现得特别乖巧,不吵不闹,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   每天晚饭后,面具人都会到她房中坐在一会,有的没的聊上一小会。玉知刚开始很怕他,但慢慢的见他举止彬彬有礼,言谈也颇为有趣,跟他聊天的时间,竟是一天中最有趣的时光。她倒也渐渐放松了,偶尔也可能跟他顶一两句嘴。   意外重重   这一日面具人来得特别晚。来了坐在他常坐的椅上,默默地看着玉知。   玉知咬着牙,忍着那两道比冰还冷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在她感到脸颊已经被冻僵的时候,面具人终于开口:“芮姑娘,你在我这住了这么多天。你的家人一定很挂念你。我想你应该写封信给他们报个平安了。”   果然是图穷匕见,玉知暗暗振作精神,面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小女子在京中没有亲人,让我给谁写信呢?”   面具人轻笑:“芮姑娘,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些话。我只要你一封信。你若是舍不得也无妨,那我就要你一根手指做信物也是一样。”   玉知吓了一跳,连忙挤出笑容陪笑道:“女孩子的手指长得都差不多,你就是拿去也没人认得出来,还是书信比较好,我写的字他们一看就认得。你若是砍了我的手指,我再写出来的字,只怕就没人认得了。”   “真是个聪明姑娘。”他的语气中总有一种冷冷的讽刺的味道。   玉知暗暗咬牙,那面具人虽然冷,举止仪态却找不出半点瑕疵。就算是血淋淋的威胁,由他说出来,竟也觉得很得体。   按他的要求写好信,玉知将信递给面具人。面具人接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嘴角终于有一丝微笑:“果然是个解人心的可人儿。”   见他拿着信就走,玉知忍不住问道:“你要用我来对付大殿下怕是拿错了主意。他才不会为我冒险的。”   “谁说他会为你冒险?”面具人淡淡道:“这封信不过是略略扰乱一下他的心神。”   面具人的漫不在乎的语气让玉知心里有些不好受,但还是强笑道:“对啊。我忘了,你是个特别聪明的人。既然如此,你可以放我离开吧?”   “我囚禁过你吗?”面具人道:“这门里门外,由你通行无阻。是你自己不走而已。”   玉知咬牙,他说得也是实话,可那是因为她的腿寸步难行,若是她能行走自如,才不信他会不设看守。勉强笑笑:“公子说得是。”   “你心里一定不服气。你讨厌我,我心里知道。不过华允宥,他也不过是在利用你,欺骗你。”   玉知没好气地道:“至少比你好。带着面具,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的坏话。”   面具人放声大笑:“说得好。我是真小人,他却是伪君子。芮姑娘,你还太嫩了。”   “谁对我好,我自然知道。”玉知横了面具人一眼,面上露出厌恶之色:“信已经给你了,你还不快走。”   意外她竟然大胆赶他离开,面具人呆了一下,目光复杂的瞪了玉知一眼这才离开。   等他走了,刚才表现镇静的玉知却再也坐不住了。想到疯子看到她的信会急成什么样子,玉知就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回他的身边。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将未伤的右腿放到地上,再想将左腿拿下来,刚一动,就痛得她浑身冒冷汗。   此时,她性子中的坚韧就显了出来,虽然痛得发抖,她却咬着牙将左腿也放了下来。用尽全力扶着床柱站起,刚刚站起一点,左腿一阵剧痛,她再也支持不住,重重地摔了下去。“啊——”一声惨叫,伤腿正撞在一旁的椅角上,剧痛钻心,玉知又晕了过去。   等玉知再次醒来,睁眼又看到面具人。见她醒来,面具人冷冷道:“你还想不想要这条腿?”   玉知痛得无法开口,只用怨恨的目光瞪着他。   面具人道:“我说的话你就半点不信。告诉你,华允宥从来就没有疯过。他一直是在骗你。你全心全意对他,但你知不知道,他若是胜了,位居至尊,怎会要你一个再嫁的妇人?他若输了,你就可能陪他送命。这种只输不赢的买卖,你竟愿意做。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女人。”   玉知淡淡一晒,没有回答他的话。面具人见她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也不屑再与这个又犟又笨的女人费唇舌,又警告她一句:“就你现在腿的伤势,再干这傻事,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你要想跑尽管再跑,等你瘸了腿没有男人能看得上你的时候,我就成全你,给你一个痛快。”   玉知忍着痛,冲面具人离开的背影无声的“呸”了一声。好痛——玉知悲叹了一声。可千万别真成了瘸子啊!无法可想,玉知只得老老实实地养伤,再不敢乱动。   又是一晚没睡好。大清早玉知坐在桌旁没精打采的吃着早餐,吃几口发一会呆,一顿早餐吃了半个时辰有余。面具人坐在她对面早已停了筷,见她一边吃一边皱眉叹气。面具人忍不住道:“不合胃口?”   玉知看看他:“换你在这房间里呆上快三个月,也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面具人看看她的腿:“伤筋动骨一百日,至少还有半个月,你这腿才能好。”   “呆了两个多月,人都快呆霉了。就算是犯人也要放个风啊。天气这么好,我们到郊外走走吧。”玉知故意道。   面具人顿了一下:“好吧。你等会,我去安排一下。”   玉知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他一答应,玉知心里倒有些忐忑起来。他竟然敢大摇大摆带她出门,难道说他已经不怕允宥了?   容不得她多想,面具人已经换了身衣服回来了,见她没有换衣,吩咐丫环道:“把我昨天送给小姐的那件七彩霞样纱裙拿来,侍候姑娘换上。”玉知连忙道:“不用了。我就穿那件绿底百褶裙就好。”   面具人不理她,侍女不敢多说,连忙将衣服从柜中捧了出来。霞样纱是宫中特贡于三品以上命妇的贡品,七彩霞样纱华丽若天上彩虹,更是其中珍品,就算在皇宫大内,一般嫔妃也不见得能有一件。没想到昨日面具人却送给她一件,玉知惊疑之下,却不敢穿在身上。   面具人微笑了一下:“连这衣服都不敢穿,将来皇后的凤冠捧到你面前,你也不敢穿。”   玉知是个倔性子,听了这话,眉一挑,接口道:“谁不敢?我只是觉得这衣服不够端庄,配不上我的身份。”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不过今天只能穿这件了。你穿不穿?若是不穿,今天就不出去了。”他好整以暇的倚着门。   “换就换。”玉知舍不得这个难得的机会,两个月过去,左腿已经可以吃一点力,拄着拐也可以走两步,最重要的是,她相信允宥一定在到处寻找自己,说不定能给他传递个消息。   等她换好长裙由侍女扶着从里间出来。面具人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片刻,嘴角勾出一个笑容:“还不错。”   玉知问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好!”话音未落,玉知只觉身子一轻,竟被那人抱在了怀中。她惊叫一声,用力拍打那人:“你干什么?快放开。”   面具人没有松手:“老实点。再动我把你丢下去。”   玉知却不听他这些,依然挣扎得厉害。面具人没有松手,反而将玉知抱得更紧:“华允宥可以抱我就不可以抱吗?”   玉知一咬牙:“没错。他可以你就不可以。”   面具人的眼光忽然射出凶光:“他可以的,我一样可以。”不理玉知挣扎,将她抱出了屋子。   玉知挣扎得太厉害,面具人终于烦了:“你再动,我就点了你的穴道。”   玉知也闹得累了,用最后一点力气捶了他一下,才道:“你不就只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吗?”   听她这句话,面具人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子,忽然问道:“你是弱女子?一个手里掌握着十几万兵马的女人,能算弱女子吗?”   玉知心里一抖,面上却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面具人冷笑:“调动齐周兵马的玉符在哪里?”   “什么玉符?”玉知装可怜。“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你不信可以搜。”   面具人哼一声:“你当我没搜过?”   玉知低呼一声:“你搜过我的身?”顿了一下,报着一线希望问道:“这点小事怎么用得着劳动你大公子,一个丫环就可以了。”   听她自欺欺人,面具人没好气的打断她:“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假手于人吗?”   玉知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面具人冷眼看着她神色变幻,最后却连呼了几口气,做出一幅淡然的样子:“那你该相信我没有玉符,只是一个弱女子。”   “我很想相信。可是——这是华允宥告诉我的。我想,他没有骗我。”面具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再次把玉知变成了一具呆呆的木偶。   镇静,镇静,玉知暗暗告诉自己,脑子飞快的转动,允宥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一定有原因,玉知百分百的肯定。想了一想,她吐了吐舌头,笑道:“你真聪明。”没有弄清状况,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应对。   面具人的目光仿佛要射入她的心里:“你何必强作镇静?”   玉知淡淡一笑,认真道:“我没有强作镇定。我相信允宥告诉你,一定有原因。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一定不会害我。”   面具人吐了一口气,声音竟有一丝不稳:“你就那么信他?”   “我信他。”玉知脸上都是幸福的光辉,像每个恋爱中的小女孩谈到自己心上人的表情。   面具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在玉知脸上,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怀疑和恐惧,偏偏——他失望了。眼前的女人不算聪明,而且固执得惊人,这份傻傻的坚持和呆呆的信任,却是皇宫中的女人中最难见到的。无论何时,她对华允宥都是深信不疑,真是傻得可笑,面具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中会升起一股怒意。   他忽然低沉的问道:“你心里是华允宥,那华允徽在你心中是什么位置呢?”   忽然听他提起这个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名字,玉知想了一下,才道:“我感激他,敬重他,把他当成好朋友。”   “仅此而已?”面具人问道。   玉知点头道:“我何必骗你?”   面具人冷笑一声:“看来他要失望了。女人,真是害人不浅。”说话间,他已经抱着玉知到了大门口,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看来今天他们要坐车出门。   玉知看向马车,却见车帘一挑,顿时眼前一亮,由车上下来的一个白衣男子,他看了玉知一眼,一如初见时,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沉溺在他的温柔眼波中失了方向。   “允徽。”玉知惊叫了一声。   晴天霹雳   华允徽在见到玉知之后,脸上闪动深深的关切。他三步并作两步下车,快步走了过来,皱眉看着玉知的伤腿,一向温和的面孔第一次染上了重重的怒意,一双明如皓月的眸子,森冷之色竟不逊允宥:“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面具人却不受他的威胁,淡然道:“我救了她的命,给她治伤,陪她说话,还亲自把她抱出来。可以说是待如上宾,礼数周到了。若是这样豫王爷都不能满意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了。”   “豫王爷?”玉知心里一惊,睁大眼看着华允徽,二个多月的时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他对这个称呼却十分淡然,好像没有任何不妥,只是道:“我怎么知道她的伤是不是你们弄的?”   “芮姑娘就在这里。我没有点她的穴道,王爷可以自己问问。”面具人镇静地道。   华允徽低头,认真看着玉知,问道:“玉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放心告诉我,不用害怕。”   玉知点点头:“他说得是真的。”受伤是自己跳下轿子造成的。上回晕倒也是自已跌倒的。这家伙虽然威胁过她,到底不曾真的伤过她,还请来最好的大夫给她治伤,她不能说谎话。   华允徽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伸手从面具人手中接过玉知:“多谢公子送回芮姑娘,小王告辞。”   面具人微微一笑,虽然隔着一张面具,仍看得出他笑得幸灾乐祸,口中道:“豫王爷不用客气。这芮姑娘的心上人看来并不是殿下,只怕殿下一片苦心,多方救援,最后却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   眼睁睁地看着那张俊逸容颜上的光彩一点点黯淡,玉知心中忽然充满了罪恶感,虽然她不曾与他有过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毕竟,他是曾经让她动心的男子。   华允徽的笑容非常得体,上扬的唇角好像十分愉悦,只是眼眸深处,有一道血丝隐约可见,淡淡道:“公子说笑了。小王接回芮姑娘,并不是为了自己。为君分忧,是臣子应尽之道。”   面具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那我也不枉做小人了。豫王爷请吧。”   华允徽抱着玉知上了马车,将她安置在锦垫上坐好,才吩咐手下开动。   玉知坐在车上,看着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华允徽也不说话,两人沉默了一路,直到马车停下。   玉知有些迟疑的问道:“允徽,你带我到哪了?”   华允徽正色道:“皇宫!”   “啊?”玉知这回真的不镇定了:“为什么是这里?”她只想尽快见到允宥,除了他,她谁也不想见。尤其是那个昏君。   华允徽看出了她眼中的迟疑,缓缓吐出一句话:“王兄如今就住在宫里。”   玉知惊奇不已,以允宥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该住在宫里。见她眼中疑问重重,华允徽却不肯解说,自己先下了车。   玉知的脑子被华允徽的话震得嗡嗡作响,两个多月,看来她真的错过了太多。   玉知完全失去了方向。宫女将她搀下马车,扶上软轿,她只是呆呆的任人摆布,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   软轿夹道中慢慢行走。华允徽在轿前步行。宫墙在玉知的眼中显得又厚重又冷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软轿停了下来。华允徽冲玉知伸出手来:“我扶你。太后在里面等着呢。”   玉知忐忑的将手放进华允徽手中,手指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情绪。华允徽微一错愕,温柔地道:“别怕,万事有我。”   玉知难收说清心中的感受,只得低下头,借着华允徽的搀扶慢慢挪下软轿。面前是玉阶层叠,正中雕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石道,和她走时一样,压抑了很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华允徽扶着她慢慢走上玉阶,这是奉亲殿,以前玉知在宫中做女官时来过,是皇太后居住的殿宇。   不管玉知心中如何翻腾,人已经被华允徽扶着走进殿内。殿内坐着的两个上了年纪的女子。正是皇朝目前最尊贵的两个女人。   豫王妃站了起来,像慈母看到心爱的女儿归来一般,关心地道:“玉知,你可回来了?伤到哪了?要紧不要紧?”   玉知勉强福身行礼:“参见——”豫王妃上前一把抱住她,不让她行礼,口中道:“你身上有伤,别行礼了。你现在就和我的亲闺女一般。当着娘和奶奶,没有那么多规矩。”   王妃的关心让玉知徒然脆弱了下来,顾不得尊位上的皇太后,站在一旁的允徽生母侧王妃,还有下面站的一地的宫女太监,抱着豫王妃哭出声来。   没有人阻拦她,也没人来劝她,所有人都沉默着让玉知哭了个痛快。王妃的手轻轻在玉知肩背上抚摸,摸着摸着,一向不让须眉的豫王妃也眼角湿润,低声道:“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玉知哭了个痛快,这才抬头望着王妃,开口问道:“这么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豫王妃看着她,拼命掩饰的痛楚还是从眼中溢了出来,咬咬牙,将哭泣压在了喉间,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不平静的话:“悍匪作乱,百姓涂炭,朝臣结党,血溅华堂,这些日子里,大夏朝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了一个来回。”   玉知全身一抖,不敢置信地望着太妃。豫王妃接着道:“不仅如此,宗族内讧,皇家祭典上,肃林军忽然暴乱。宗室死伤无数,九宗五正,四死一重伤。王爷他,也——”妃的声音忽然哽咽:“为了救皇上,也被乱刀砍中,送了性命!”   这般血腥残暴的事让玉知脑中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玉知这才醒过来,难怪豫王妃,侧王妃,允徽都是一身白衣,难怪一路进来,宫中没有半点喜庆之色,更不用说一向讲究仪容的皇太后仅穿一件青布镶黑边的衣服。再看左右宫女内监都是一身丧服,更衬得自己一身七彩霞衣刺目之极。   玉知忽然清醒过来,国逢大难,亲王喋血,这般时候自己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入宫,是太不敬之罪,连忙跪拜请罪:“玉知不知,死罪。”   豫王妃——如今的豫王太妃却伸手将她扶起:“不知者不罪。玉儿,我们娘俩不用计较这些。不过此时你这般装束仍是不妥,还是快快换下来吧。”   玉知连忙答应。太妃回身,要招呼贴身宫女带玉知去更衣。侧太妃却上前一步,柔声道:“姐姐,让我领玉官儿下去换件衣服吧。”   太妃点点头:“好吧。”   玉知在宫女的搀扶下,跟着侧太妃走到了东耳房中。侧太妃命宫女将玉知安置在软椅中,细心的吩咐下人小心调整,让玉知坐得舒服。   等玉知坐定,宫女送来一张温热毛巾,让她擦去脸上泪痕。侧太妃又命进上一杯香茶,让她先解解渴,定定心。   玉知不敢放肆,勉强起身道谢,却被侧太妃按住:“玉官儿不用客气。姐姐当你是女儿,我们就是一家人。小心扭了腿。”一边说,一边张罗着宫女们准备梳镜热水,更换衣物。她举止优雅,言语温和,虽然年届四十,身段婀娜,容颜清丽,真不愧是允徽的生母。   玉知想起疯子对这位庶母的评价,心中一阵难过。这般人见人爱,又温柔贤惠的女子,却得不到丈夫宠爱,孤苦半生。但若是豫王爷宠爱她,必定会冷落豫王太妃。同是女人中的翘楚,本当惺惺相惜,却因为共事一夫,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素白罗裙,细麻外氅,竟是皇族服丧的服饰。玉知洗净脸后看清宫女捧上的衣饰,惊了一下:“夫人不妥,这衣服怎能是我穿的?”   侧太妃温和地道:“你不用害怕,这衣服是太后命人给你拿来的。看来太后也认了你这个孙媳了。”   “孙媳?”玉知脸上一红,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疯子并没有忘记对她的承诺。虽然依然担心允宥的情况,但只要允宥要她,再难她也会尽自己的努力做好。想到这里,忧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想了一想,玉知试探开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大殿下?”她心里有上千个疑问,有上万的委屈,一定要他才能解开。可入宫已经半天了,重要的人物她都见到了,独独没有见到那个最重要的人。   侧太妃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大殿下现在谁也不见。”   “为什么?”玉知追问了一声。却见侧太妃手中的茶杯忽然翻倒,一杯热茶全洒在玉知手上。   玉知失声叫了一声,侧太妃连忙捧住她的手用嘴轻轻吹,一边一迭声的叫人拿烫伤药。见她忙来忙去,眼光却不肯与自己相对,玉知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用烫得略轻的那只手拉住她,问道:“不妨事。娘娘,您能不能告诉我,大殿下还好吗?”   侧太妃夺手走开,喃喃道:“殿下很好,只是要静养而已。这些丫头真是偷懒,拿药都这么半天。”一边说着,脚下却极快,转眼就走出门去。玉知脚下不便追赶不上,急得以手捶床说不出话来。正在此时,宫女捧着烫伤药走了进来:“姑娘,奴婢给您上药。”   玉知一把推开宫女拿药的手,低喝道:“扶我起来。我要去见豫王太妃和皇太后。”   宫女被玉知的脸色吓了一跳,不敢多说,伸手扶起玉知。   正殿中皇太后正拉着豫王太妃说话,忽见侧太妃匆匆走了进来,神色中带着几分不自然。豫王太妃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就见后面玉知由宫女扶着跟了进来,到了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   玉知进殿,二话不说,冲座上两人一跪:“太后,王妃,我要见大殿下,请带我去。”   皇太后看了儿媳一眼,微微摇头。豫王太妃犹豫一下,似有难言之隐。玉知一把拉住她的裙边,低声道:“娘娘记得别院中大殿下与您说的那番话吗?”提到这里,玉知和豫王太妃都震了一下。那晚疯子说若有变故,他不能照顾她时,求王妃把她当成女儿对待。想起这段话,再想起她刚见太妃时,太妃对她就像女儿一般,不祥的感觉就更强了。   听玉知提起那晚的话,豫王太妃高贵从容的神态再也端不住,一张口泪就落了下来:“宥儿——他病得很重。”   草色烟光   宫墙冰冷,人心更冷。玉知在端醒宫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伤腿疼得像针扎一样,她却不肯动一下身子。豫王太妃派来照顾她的宫女再次上前:“玉官儿,我们回去吧。太妃还等着您用晚膳呢。”   玉知不动,冷冷道:“我哪也不去。这些人不放我进去,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宫女为难道:“端醒宫严禁闲人入内。您就算进得了这大内侍卫看守的第一关,也进不了肃林军守着的第二关,何况还有刘将军亲自护卫的第三关。别说您,连皇上,皇太后的旨意都没有用。”   玉知一怔:“刘将军?刘英?”   宫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知道是刘将军,可不知道将军是不是叫刘英。”   玉知想了一想,忽然道:“我们回去。”   宫女见她终于改变了主意大喜,连忙伸手搀扶她。玉知刚挪动一步,腿疼得钻心,扶着宫墙站住,脸色若冰雪一般惨白。   刚熬过一阵疼,抬头却见皇帝的便辇远远而来。玉知想回避,可惜自己腿脚不便,搀扶她的宫女又太过单薄走不快,眼见便辇已在眼前,她只得让到道旁屈膝行礼。   便辇却在玉知面前停下。辇上传来老皇帝苍老的声音:“平身吧。”   玉知谢过恩起身,依然低着头。老皇帝开口:“抬头让我看看。”   玉知只得抬起头来,却惊见老皇帝一张脸上沟壑纵横,双眼浑浊,比皇太后看起来还苍老得多。   老皇帝微微一笑:“朕吓着你了?”   玉知连忙道:“不。皇上龙颜受损,一定是操劳国事太过。下官即感且佩。”   老皇帝轻轻一挥手,那只手若朽木一般,很小的一个动作,他好像都要用很大的力量:“别说好听的了。朕早已不是大夏朝的皇帝了。大夏朝的新皇帝正在端醒宫中睡着呢。”   玉知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只是因他提及允宥本能的关心。她眼中的关切自然瞒不过老皇帝。他抚须道:“如果他一直不能醒来也就罢了。若是能醒过来,他就将成为大夏国的新君。只是做了皇帝,他的死期也就指日可待了。”   老皇帝眼中透出的怨毒的光。那深藏多年的恨意在心底里发酵了太久,忽然翻出来的毒气几乎将玉知掀翻。   玉知想伸手掩鼻,手略动一动却还是放了下来。他此时看起来就像地狱索命的恶鬼,哪里还有半点君临天下的王者之气。虽然他的话让玉知很恐惧,但他的神色更让她厌恶无比,只想尽快消失在这个老昏君的面前。   可昏君并不放过她,相反用一只老皮翻起的手拍拍身旁的空位:“上辇,陪朕回宫。”   玉知一惊,猛然抬头:“皇上——微臣不能遵旨。”   “你不会以为朕连对你这样一个小宫女都没办法了吧?”他的目光像刽子手手中的小刀,一片片地剜着面前柔弱女子的肉。   她忘了皇宫是只张开嘴随时可能吃人的怪兽。只要踏错一步就有可能送了性命。腿止不住的颤抖,这让她更难站稳,身体完全倚在了宫墙上。   玩味着她脸上的恐惧,老皇帝看来兴致不坏,这让他也曾英俊过的脸庞变得可憎无比。他得意的表情最终被玉知软软柔柔的一句话定格住了。玉知吐气如兰,声音嬾若枝头的黄鹂:“皇上忘了,您已不是大夏国真正的皇上了。”   眼见皇帝黑着脸离开,玉知沉吟着望向端醒宫。目前朝中国事完全由华允徽主持,宫中事务由皇太后作主。这个皇帝,已经是被架空了权力的可怜虫。只是五十年的积威下来,他要在宫里处置一个小小女官还是没有问题的。只可惜,她并不是个普通宫女,相比三品国夫人的虚衔,她手中的可以调动十数万兵马的玉符是一张天大的王牌。更不用说,以易家军为基础收伏的贼兵们,仅听命于她和华允宥。   玉知这才体会到实力的重要。她那时对允宥逼她多有埋怨,此时才知,他早在不声不响中已经为她铺好了一条从容退路。   玉知直接奔奉亲殿,缠着皇太后和豫王太妃求了半天,终于得了皇太后的懿旨。她将旨意往怀中一装,转身急急就奔端醒宫。豫王太妃叫她留下用晚膳也被她婉言谢绝。   手拿皇太后的旨意,玉知终于突破了第一层守卫,踏进了端醒宫,但她的贴身宫女却只能留在外面。第二关守卫肃林军是这次宗室血案的元凶,却被华允宥硬生生的收服了,如今只听他一人的命令。   玉知走出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是想到孤零零躺在宫里的华允宥,她就无法后退。   守在二门上的肃林军士兵见一个一身素白的女人一瘸一拐的慢慢走近都有些意外,不知是女人是谁,怎么能到这里?   那女子走到近处,开口道:“各位军爷,妾身三品国夫人芮玉知想请贵统领来说一句话。请代为通传。”   几个士兵上下打量了芮玉知一想,神色中都有些难以置信。其中一位口快的士兵问道:“您就是那个巾帼奇女子,殿下的红颜知已芮姑娘?”   玉知微微颌首,微笑道:“小兄弟,请代为通传。”   “不必了。”一位威武的将军走了过来:“国夫人有何吩咐尽请直言。”   “我想进去见殿下,请将军放行。”玉知鼓起勇气一口气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已经做好死缠到底的准备。   那将军一笑,侧过身去伸手一引:“夫人请。”   玉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一时站在当地无法动弹。将军正色道:“殿下能将玉符交与夫人,就说明他信得过夫人。既如此,夫人要见殿下,殿下一定也想见夫人。”   玉知眼圈一红,连忙垂下眸来,低声道:“多谢。”   连过两关,殿宇已在眼前,玉知松了口气,镇作着向殿门走去,这里是由流飒带着允宥的亲信把守,她自信能很容易闯过这一关。   还未走近殿门,流飒已经大步迎了上来:“殿下在此养伤,任何人都不见。国夫人请回。”   玉知意外回道:“刘将军,我是芮玉知。”   “本将省得。国夫人,刘英公事在身,不方便与夫人叙旧,请回吧。”流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来此是为了见殿下,请刘将军放行。”玉知盈盈一福。   玉知眼中的真诚却不曾让流飒的神色缓和些,无论玉知如何哀求,他只是不肯让她进去。   玉知本身就带着伤,又因为允宥的病情担忧无比,流飒不肯放行,竟顾不得身份,就站在院中放声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倒把流飒吓住了,他用尽办法也没法劝住玉知。万般无奈下,只得低喝一声:“别哭了。你进去吧。”   玉知看到华允宥时,华允宥正安静的躺在床上,睡得如此安静。这几个月他一定很累,承担了太多旁人无法承担的事。豫王爷的离世,宗族的血拼,朝臣的背叛,还有四面造反的流民,竟让像天神一样威武的他生生瘦了好几圈。   玉知轻移莲步走到床边,刚要低头,流飒却在她身后道:“殿下是个要强的人,不肯让人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你略看看就走吧。”   “除非我死了。”玉知回得干脆。见到华允宥的一刻,她的心里都再没有其它。伸手轻轻抚上那人的面颊,着手略有些扎手,细看竟有短短的胡须长了出来,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些大男人哪里会侍候病人?   玉知冲流飒招招手,说道:“给我端盆热水来。”说着已坐到了床边,用手轻轻托起允宥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手指梳过他的头发。父亲去世前,她曾经衣不解带的在父亲床前侍候了半年,照顾卧床病人她一点也不陌生。   玉知一边给允宥洗头一边轻轻道:“累了吧?洗个头要舒服些。”   玉知一边给允宥按摩手脚一边轻轻道:“就知道你偷懒没练功,这身上软软的没有一点劲。”   玉知一边给允宥翻身一边道:“重死了。你别装死,自己也动一动。”   玉知一边抱着允宥躺在软榻上一边道:“你睡了一天,现在我要睡了。我睡着了你不许吵醒我。”   玉知睡着了,在梦里疯子醒来,与她一起玩闹说笑,一样的霸道,一样的温柔。梦里的允宥要走,她死死拉住他:“尚希——”   打算将华允宥抱回床上流飒怔忡了一下,低头见软榻上睡着的女子泪如飞瀑。流飒想将自己的衣摆从玉知手中抽出来。可她抓得太紧,无奈之下,流飒用手轻轻一拂,点了她的穴道。这才掰开她的手指。   流飒先将华允宥放回床上,再回身来抱玉知,入手轻飘飘的,她就像能被风吹走一样。白日里她总是笑呤呤的样子,看不到一滴泪。只是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   此情此景,却如那首词所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荆棘皇冠   纤纤素手卷起象牙窗帘,清晨羞怯的风儿悄悄溜了进来,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华丽到沉闷的宫殿。   玉知看看殿内,再望望外面,轻轻叹了口气,这宫殿里美则美矣,却少了点生气。疯子依然睡着,和这宫殿一样,缺少了活力。她叫守卫的士兵到外面给她找了工具和花盆,把长发绑成一个粗黑的大辫子盘在头上,就开始动手将院里的花卉移到花盆里,她打算要把端醒宫换个模样。   流飒踱着步经过,看见那个在院子里拼命挖土的白色身影,脚步就定在了那里。她干得很卖力,端动装满土的花盆时,头上分明滚动着大滴的汗珠。她的脸涨得通红,一身雪白孝服把她衬得如天边的霞光璀璨。   见她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忙碌,流飒忍不住走了过来:“这些粗活就叫小校们来做吧。你快回屋歇歇。”不习惯表达关怀的他口气依然很生硬。   玉知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汗水,孝服上立即带着一片污渍。她不在意的道:“不用了。我反正闲着。”伸手又去抬另一盆花,手指还没有碰到花盆,但花盆却自己动了。仔细一看,却是流飒伸手端起了花盆:“要放在哪?你张嘴就好。”   玉知也不坚持,就叫流飒将那盆花放在了窗台上。这个位置,躺在床上的允宥一睁眼就能看见。搬完这盆花,流飒并没有停下,卷起袖子和玉知一起忙碌起来。有他帮忙,不过一个时辰之后,端醒殿内已经里面都布置上了美丽的鲜花。   果然鲜花可以让人心情变好,玉知脸上难得的笑得灿烂。见流飒正拿他那件将军官服的袖子擦汗,玉知笑着递上了一张素巾:“刘将军,多谢你了。”   流飒接过擦汗,口中仍是淡淡的:“为少主做事是流飒份内之事。是我思虑不周,应该我向姑娘道谢才对。”   玉知抬头看看流飒,神色有些不快:“流飒,允宥不是你一个人的,每次我为允宥做的事,怎么到你嘴里都成了在帮你的忙。”照顾疯子是她心甘情愿,怎么这人总想把她与疯子划分开来。   流飒冷冷地道:“少主当然不会是流飒一个人的,但绝对不会是芮姑娘的。”   玉知眉峰一挑,一腔怒火压了几下没有压住,终于发泄了出来:“刘将军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阴阳怪气像什么男人?”   流飒的脸比他刚才端的那盆花还红,他因为长得比女子还美,最忌别人说他不像男人。他长呼一口气,握拳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你要是聪明最好马上离开。”   “为什么?”他又在赶她走。玉知怒了,反正已经撕破脸,她也就不再怕他了。   流飒脸上划过一丝冷意,红唇轻吐:“姑娘不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吧?”   一句话正戳在玉知的心窝,一张桃花粉面化为霜打梨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下头去摆弄盆中花朵。   见她这般神色,冷面冷心的流飒竟生出一丝不忍,想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未能说出口来。过得片刻,殿内忽然传来极细微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一滴滴泪珠雨点一样打在玉知手中的红色凤梨花上。   流飒紧闭着嘴不说话。玉知哭了一会,道:“我就算嫁过人,也是被你家害的。”抬起头,正视他道:“你虽然是允宥的亲信,但论起人品胸襟,你就差得太远了。”   说完玉知自己抹去了眼泪,又开始满屋忙碌起来。流飒没有想到她依然如此牙尖嘴利。呆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对不住芮姑娘……”   芮玉知并不回头,只是道:“枉你堂堂大将军,只用一句话来道歉。你若真有歉意,就告诉我为什么如此对我。”流飒虽然性子冷漠,却从不是个阴阳怪气的刻薄小人,一定有些事是她不知道的。她不要一直被人蒙在鼓里。   流飒沉呤了一下,终于下了决心:“因为国人无法接受再嫁皇后。”   “怎么会这样?”玉知想到老皇帝说的那番话,心更痛得厉害。除了担心允宥的身体竟然当上了皇帝。这——怎么可能?还是有人在骗她?允宥可是有疯病在身的人,他怎能登基为帝?但是流飒并不是个随意玩笑的人,这样的大事,他决不会顺嘴胡说。   玉知完全失去了方向。疯子当了皇帝,她该如何?若允宥只是一位王爷,以他的性子,只要真心爱她,可以不介意世俗的眼光,大胆娶她为妻。但是他当了皇帝,这就完全不同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怎能由一个再嫁的女人占据?而且当了皇上,他也注定不能由一个女人所拥有,后宫嫔妃定制,就连皇帝也不能改。难道要入宫与其它女人一起分享同一个男人?   宫墙在玉知的眼中显得又厚重又冷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嫁入刘家时,也是为妾,但那时她虽然心里为自已悲哀,但却没有此时心如刀扎的感觉。当年,她对流飒没有任何印象,而现在,她的一颗心全挂在疯子身上。她难以想像自己要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他的生活。   流飒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这次朝中大变,全凭少主运筹帷幄才稳住了局势。少主素来威名远扬,威望才能世人同仰。经此事后,朝野上下,各路诸候,皆认定少主即为大夏中兴之主。现在朝中上表,几乎都已称殿下为大夏之君,自称为臣。众望所归,殿下若是醒来,这皇帝尊位他绝对无法推脱。否则牵一发动全身,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可能会再次大乱。”   “可是殿下的身子已是经不起任何劳累的。这回平定大乱,他一夜间飞马三地,三日内发出上百道命令,竟然昏迷至今日还未醒来。要治理这个烂摊子,只怕会要了他的命。”   见玉知一脸茫然,流飒只得细细解释了前后。她这才知道那天华允宥去掉“情丝”其实是将“情丝”逼入了体内。   看着昏睡在床上的华允宥,玉知忽然觉得自己全身没入泥潭。这几日她心心念念盼着他苏醒,现在却又开始怕他醒来。这其中煎熬滋味,只有自己体会。   正在此时,床帐上睡着那人轻轻动了动,眼睫动了一动,好像马上就要醒来。嘴里在和流飒说着话,心却没有一刻离开过他的玉知飞快冲了上去,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尚希……”   不知何时,流飒已经退了出去。玉知守在华允宥身边,哭得语不成声。   “臭丫头——”慢慢睁开眼的大个子语气还是那么臭:“怎么哭得这么难看?”   **************************   午夜刚过,皇宫内外已经站满人。今日新皇登基,一切都早早开始准备停当。内廷总管和侍候皇太后多年的陆夫人带着一群宫女太监缓缓走进嗣皇帝昨晚休息的端醒宫。   隔着绿纱帘,只见龙榻上盘膝端坐着一个伟岸的身影。华允宥双目紧闭,双手放于丹田处,竟然这样坐了一夜。总管与陆夫人上前,低唤道:“时辰到了,请殿下起身。”   华允宥睁开眼,微微点头。换下孝服,将龙袍穿戴上身。大典龙袍十二层,一层层的穿起来,颇费一些工夫。华允宥微闭双眼,张开两手,任宫女们摆弄,神色间是一片淡漠,没有丝毫将登大宝的喜悦。 好容易龙袍穿好,总管手捧金冠要为他戴上,但华允宥身材太高,总管将两手举到最高,仍无法将它戴在他头上。   见嗣皇帝依然闭着眼,并没有低头的意思,总管不得不低声道:“殿下请略低龙首,让内臣为您整冠。”   华允宥这才睁眼道:“我自己戴就好。”伸手接过金冠戴上,又随手自己打好结子。   总管怔了一下,想想终于还是开口道:“内臣逾越,殿下从今天起就要承继大统,一举一动都要有君临天下的风范,再不能像以前那么随便了。”   华允宥冷冷道:“既然我今日就要登基,我有一个旨意先说与总管听。从今起内监宫女见皇帝不理政事,骄奢淫逸,多伤民力,或是其它为帝者不当做的事,都有劝谏之责。至于衣着举止的这些小事,就不能再罗唆。”   他威仪天生,总管一脸畏色不敢再说。陆夫人从小看着嗣皇帝长大,倒少些惧意,连忙道:“总管也是一片忠心,帝王身边无小事,若有不当,请殿下原谅。”   华允宥对陆夫人脸色终是要柔和些,平静道:“这皇位我并不希罕,只是现在形势所逼,我自然会尽力做好。但是那些举止言语的小事要我循规蹈矩,那是万无可能。”   陆夫人不敢多说,连忙答应,反正大殿下已经是疯名传天下,这些小节实在算不得什么。   着装已毕,华允宥到设在偏殿的豫王灵堂中,在父亲的灵位前敬了三柱香,低声祝祷了几句,就听门外转来禀报声:“殿下,皇上,皇太后,豫王太妃都来了。”   华允宥将一杯净酒浇洒在父亲灵前,这才应声:“我这就来。”   出得偏殿,果见上座上坐着祖母皇太后,皇帝伯父,母亲豫王太妃却坐在一旁的椅上。三人都是一身盛装,都定定的看着他。华允宥上前,行了大礼。   皇太后与豫王太妃都微微颌首,低声道:“宥儿免礼。”唯有老皇帝一声不吭,用一双被酒色侵蚀了的眼睛瞪着华允宥。他不出声,华允宥也不能起身,只得跪在地上,叔侄二人就僵在了那里。   皇太后心中有些担心,隔着案几轻轻推了皇帝一下:“皇上你看,宥儿威武实在不逊我儿当年模样,真是后生可畏啊。转眼我儿也一大把岁数了,辛苦五十多年,也该歇歇,好好玩乐一下了。”   皇帝应了一声是,转眼又看向华允宥,沉吟一下,终于道:“起来吧。”   华允宥起身,立即有内监送上椅子。他正要坐下,皇帝却道:“你既然担上了这副重担,不可贪图安逸,还是站着吧。”   皇帝话音未落,华允宥却已坐到了椅上,接口道:“皇伯父若是把心思都用在国事上而不是这些小事上,也许今天这个位置还轮不到我来坐呢。”   老皇帝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忍了又忍,才不至拍案而起,口中却道:“允宥,你父王为救朕而死。朕感念兄弟之情,禅位于你。你要明白朕这番爱惜苦心才好。”   华允宥冷冷拂袖道:“皇伯父既然舍不得这个位置,大典尚未举行,就请收回成命吧。”   两人说到这里就完全僵住了。老皇帝气得全身冷颤,华允宥却是一脸无可无不可。这神态相比,高下立见。   过得片刻,老皇帝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宥儿果然有气魄。大夏国中兴有望了,朕心甚慰。”   无人私语   此时玉知也起身梳洗停当,见一旁宫女备好的衣物已经换成了一件艳丽宫服,今天是新皇登基的大喜日子,宫中一片喜气洋洋。   玉知却皱了下眉,豫王爷刚刚离世一月,允宥现在有热孝在身,这般装束怕他看见心中难过。但她也知豫王爷虽然尊贵,到底只是亲王身份。新皇受禅登基,对于国家来说,是一件大喜事,这般装束才是正道,但仍是心中不忍,但吩咐宫女:“给我找一件素色宫装。”   宫女忙道:“国夫人,一会新皇大典后,会到后宫接受朝贺。您若穿得太素,怎能引起皇上的注意?还是换上这件吧。”   玉知听了这话,打量周围宫女,果然个个都打扮得十分艳丽,心中一阵烦闷,但还是摇头:“去给我找一件素色宫装。”   穿着那件墨绿色宫装混在一群美人中间,玉知就像大江中的一粒水滴一样不起眼。她左右望望,燕瘦环肥,痴嗔喜怒,各有各的风韵,各有各的动人之处,仿佛全天下的美女都集中到了皇宫中。   她被宫女领着到了这里才知道宫中竟然有这么多姿色非凡的女子。听贴身宫女说,老皇帝最爱美人,先祖定下的规矩,三年一选秀,到了老皇帝这里,就成了一年一选,宫闱之中,姿色绝佳却终身无缘见帝王一面的人大有人在。新皇登基,那些曾被幸过,有过封位的女子自然没有想头,但那些未被旧皇幸过的女子,个个视此为翻身的大好机会,自然用尽心思,只盼能引得新皇注目,从此飞上枝头成凤凰。   正在如坐针毡之时,前面一阵忙乱,一群内监涌了进来,手中拿着各色仪仗,分头站好。众人急忙也按各自品级站好,众美人大多品级相等,谁都不肯退到后面,这中间少不得争斗一番,几位主管太监和宫中有身份的夫人上前好容易才压住,勉强站好。玉知站在高处看得分明,仍有几个互不服气,悄悄的又掐又扭,这皇帝还未现身,争宠已经是如此惨烈,她心口一酸,以手握胸就是一阵剧咳,急得宫女一迭声问:“国夫人,您怎么了?”   玉知摇头低声道:“无妨,起得太早,我有些累了。”将眼光又转向中间设的皇帝宝座,心中暗道:“尚希,只盼你不会让我失望。”   又过了一会,一群宫娥簇拥着两个华装女人走了进来,正是当今皇太后搀扶着太皇太后,这两位一现身,“千岁”之声响彻云霄。   等皇太后与太皇太后在尊位上坐定,所有人都万分焦急的望着前殿方向。前殿礼乐已息,新皇应该马上就要出现了。   果然,三声静鞭响起,众人俯地而跪,新君在一众人的簇拥下驾临。   周围的人都在行礼,玉知却抬首望向华允宥。   华允宥的目光从玉知面前扫过,却未有一瞬间的停留,玉知脸上带泪的笑容猛然僵住。见他微微一挥手,内监总管立即道:“免。”   一声“免”后,众女抬头,玉知立时被淹没在胭脂海中,再也显不出半点颜色。她看着众美人用尽方法搔首弄姿,仅能用一双痴痴的眼光一遍遍抚摸心上人的面容。   他望向众人的眼光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飘忽,这和她记忆中若有形的利剑的目光大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背依然挺直如山。   华允宥停留了片刻,受了后宫众人的礼后,便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告了退,带着一干臣子从原路离开,留下一群怆然若失的女人们。玉知混在众女中间,目送他离去,却只能站在原地。宫规森严,半步也错不得。   连着三日,允宥并没有派人来接玉知。   见不到华允宥,玉知茶不思饭不想,做什么也没有心绪。皇太后见此情景,就派皇太妃来看望玉知。   太妃就是华允徽的生母,原豫王侧妃。华允宥登基,不仅尊自己母亲为皇太后,也尊她为皇太妃。只是她现在平时并不住在皇宫,而是跟着华允徽住在豫王府。这回是进宫来看望太后,结果被太后留下小住几天。   太妃看着玉知面带心痛道:“怎么几天不见就变成这样?难道是病了?”   玉知一边让座一边苦笑道:“太妃见笑了,我是小房子住惯了,一下有点住不惯。”   太妃左右看看,玉知现在单独住在奉亲殿后的翠薇阁内。独门独院,又临近皇太后的奉亲殿,这般布置就已经显出她的不同。   太妃微笑:“难得你是个守礼的孩子,并不侍宠而骄。不过这安排是太后一片爱惜之意,你只要好好适应一下就好。”   玉知点头称“是。”又仔细问候了太妃的身体,陪着她说笑一会。太妃心境不错,就拉了玉知去求了皇太后,带她出宫去豫王府串串门。   玉知心绪不佳,在宫里也闷得难受,便依了太妃。太后也没阻拦,只是吩咐玉知几句。玉知就搀着太妃上了凤辇出宫而去。   太妃凤辇刚出宫门不远,前面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华允徽的声音玉知再熟悉不过:“母妃可是要回府?”   太妃命宫女打开帘子:“徽儿下朝了?辛苦了,快到车上来坐坐。”   华允徽也不多说,翻身下马就上了母亲的凤辇。宽敞的车内并不显得拥挤,见玉知也在辇内,华允徽略略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是玉知啊。多谢你陪伴我母妃。”   听他道谢,玉知惭然低头:“王爷谬奖,是太妃怕玉知在宫中呆得闷,带奴婢出来转转。娘娘体恤,奴婢感激莫名。”   华允徽盘腿坐在她的身边,道:“母妃对人一向温和仁善。别说是你,王府上下无人不敬爱她。很多人都说豫王府的太妃娘娘是观音菩萨下凡呢。”   听儿子这般说,太妃笑道:“徽儿讨打,竟来取笑我。”   华允徽假做害怕,又往玉知这边靠了靠:“娘亲对谁都好,怎么就对我又打又骂的?”   太妃“啐”了一口:“胡说什么?让玉官儿看笑话。你如今已经是堂堂王爷了,怎么还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华允徽笑得如纯真孩童:“王爷是给别人看的,在娘身边,孩儿只愿永远长不大。”   看他二人嬉笑之间尽显母子情深,勾起了玉知对母亲的思念。母亲去世时她才两岁,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看到别人这样,心里就酸酸的。   太妃心细,看出玉知情绪不对,就打岔道:“谁希罕你,我若是有玉官儿这样乖巧可爱的女儿才叫称心如意呢。”   玉知听太妃说到自己头上,不由脸红:“太妃说笑了。”   太妃微笑道:“我说的是真话。宥儿,徽儿这两个捣蛋鬼当年也把我折腾得够呛,哪有你这般可爱。”   听太妃提起华允宥,玉知立时伸长了耳朵,只盼她接着说下去。可华允徽却道:“孩儿这几日忙得很,一直没有去向太后请安,不知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可好。”   太妃点头道:“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好。你公务繁忙,这份孝心娘会代你转达的。”   再接下来都是一些家常闲话,玉知也只能虚笑以应。   到了豫王府,华允徽先跳下车,搀扶着太妃下了车,又伸过手来接玉知。他笑容如融融暖日,照亮了玉知阴郁的心境,她不由得抱以一个微笑,却并没有拉住他的手,而是自已跳下车。   伤腿刚刚痊愈,落地一瞬间仍然有些痛。纤长细眉微微一皱,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已经扶住了她:“小心些。”   玉知回首,正对上那双美瞳,瞳仁里闪动的光彩让人呼吸一窒。她轻轻挣开华允徽的手:“多谢。”只这轻轻两字,华允徽却觉得胸口中了重重一拳,收回扶她的双手,他的神色永远如此得体:“跟我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玉知红脸一笑,也知自己客气得生份了些,只是知道疯子霸道独占的性子,正因为他是允徽,却更要划出些界限来。   两人正在别扭着,太妃却伸手,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到家了。我们进去吧。”   一进王府,太妃这个主人就借口劳累进屋休息去了,留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华允徽忍不住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玉知,这一年多,我时常想起你来。”   玉知轻声道:“有劳王爷关怀。”   华允徽手中的茶杯轻轻一响,就像泥捏的一样——碎了!见茶水溅在那件江牙海水白蟒袍上,立即晕出一圈极明显的水渍。玉知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上前,只是急唤婢女过来帮他收拾。   “滚下去。”华允徽一把将打湿的袍襟从婢女手中抽出,俊美的面孔笼罩上一层寒意。   见婢女若惊弓之鸟匆匆逃走,玉知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忽然手腕一紧,竟被华允徽握住。他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跟我来。”   不顾下人们惊诧的眼神,华允徽拉着还在挣扎的玉知出了房间。   被他的神色吓住了,玉知不敢再挣扎,只得跟着他往后院而去。被他握住的手腕有些疼,还没好利落的腿也有点痛,但是玉知已顾不着这些。华允徽的反常让她心里很不安。   王府的后花园她并不陌生。但这个地方她却是第一次来。花木掩映的小道后面有一间石头和木板堆起来的小房子,无门无窗,也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华允徽将玉知拉进了小房子。里面很小,两人呆在里面都有些挤。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局促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被尽量放大。玉知将两手撑在胸前,抵挡着华允徽的热情:“允徽,这不好。”她吃力的说,感觉呼吸也不畅了起来。   “现在你不叫我王爷了?”华允徽问,热气喷到玉知耳里,痒痒的,一副若白玉雕成的精致耳廓立即变成了红玛瑙。但奇怪的是,当初他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时,她的心都像酥成了几块,而现在,她却只觉得有些羞,有些怕,还有些——急于脱身。   玉知抬头,双眸若秋水沉静,凉凉的声音若轻风吹走满室暧昧:“今日不比当初。如今我的身我的心都已交给了尚希。允徽,我有点累了,你可以送我回宫吗?或者我自己回宫,你帮我向太妃告个罪。”   感觉死死环在腰上的手有一丝松动,玉知立即挣开。屋子太小,这一挣,头就撞到了墙上。见她捂着头疼得两眼闪出点点泪花却仍是一声不哼,华允徽终于叹了口气:“别急着回去。母妃请你来做客,好歹吃了晚饭再走。你放心,我再不会失礼了。”   玉知低头不语,对华允徽忽然有些不信任起来。   华允徽看出了她的怀疑,淡淡一笑,又恢复了昔日的好风度:“我带你来,是让你看看当年我和皇上一起玩的地方。”   玉知意外的四处望望,果见房中角落处放着很多男孩子的玩具,虽然上面都布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依然精巧逼真。   轻轻拂去一柄木刀上的灰尘,玉知欣喜的发现刀柄上刻着个“宥”字。又拿起一张小弓,竟然也找到了相同的字。   看她惊喜的摸来摸去,华允徽低沉地道:“这里的所有玩具都是皇上的。”   玉知抬头问:“那你的呢?”   华允徽的脸色忽然血色褪尽,比他身上的白蟒袍还要苍白。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没有我的。父王在我还不会舞刀弄枪的时候就和当今太后一起去了边城。父王不在,自然没有人上门送我这些东西。母妃她只是让我天天认真的习文练武,从来不让我玩。”   他的语气平淡,下午的阳光从门里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飘浮在空中的金色微粒,为他俊逸非凡的脸添上了一轮金色光晕。明明是那般高贵需人仰望的形象,为何她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   放下手中的小刀小剑,玉知轻轻道:“允徽,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太妃一直以你为骄傲。”   华允徽忽然一挑眉,爽朗地笑了:“其实我也没少气她。王兄去了边关后,这里的东西都被我霸占了。小时常常丢了书本偷偷到这里来玩。想起那些事,真是好笑。”   “你也有这么淘气的时候?”玉知笑着接口。   “当然。”华允徽斜了她一眼:“我还做过好多你想不到的事呢。比如……”   小屋中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少年男女在一起畅叙儿时情景,连树上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侧头倾听着。   郎心匪石   用过晚饭,玉知要回宫。华允徽想送她回去,她却婉言谢绝,由侍卫护送着回宫去了。   华允徽站在王府前的石狮前,目送车轮载着那绿香纤影消失在远处,心乱到了极致。   没有去书房处理政务,华允徽回府换了一件便服,仅带了两个亲信从人便出了王府。   城西华允徽新置了一处宅子,这事除了两个亲信再无人知晓。华允徽就直奔这宅子而来。到了门前,亲信下马叩门,不一会门开了,华允徽带着亲信进了宅子,门又迅速的合上。   屋前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池塘。池中荷叶亭亭,间或点缀着几朵粉粉白白的小小荷花。天上明明有月亮,可惜几团薄云遮掩了大半冷艳清辉,令岸旁垂柳模糊如起了一层绿雾。微风吹来,荷叶上的露珠轻轻滚动,细光如莹。好一个美丽夏夜。   这般好景却无法令他驻足欣赏,他视若无睹的走进靠右的那间屋子,一进门就用力将门碰上。   门口传来的巨响吓了屋内人一跳。屋中缓步走出一位女子,花如颊,眉如叶,似笑似颦格外动人,竟是江妃。她开口问道:“来了怎么不事先说一声?”   “难道我来不得?”华允徽回了一句,心绪不好都摆在了脸上。   江妃轻笑:“怎会来不得?我巴不得你天天留在这儿呢。”看着他臭臭的脸问道:“什么事让你不开心了?是华允宥么?”   华允徽冷冷道:“不干你的事最好别问。”   “守雍。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心里有话没人可诉吗?又何必再藏着挟着。”江妃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一边说一边奉上一杯美酒。   华允徽一口饮尽杯中美酒。酒从嘴里飞快窜到他的眼里,他的眸也开始发红。江妃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跟华允宥学的这门独门内功哪都好,就是太激动时容易红眼睛,看着让人有点怕怕的。”   华允徽将酒杯丢下:“我这算什么,王兄眼睛红的时候才叫吓人。”   “你为何不乘他昏迷的时候要了他的命,再将皇位夺到手?”一双雪白臂膀攀上他的肩膊,一双花瓣红唇已凑了过去。   华允徽一扬手,一掌将眼前美人拍到地上:“我要了他的命,谁来收伏各方势力?”   江妃从地上爬起,轻轻抹去嘴角的血,低声道:“也是百密一疏,本来想借肃林军的势力杀了昏君。立你为储君的诏书我已经拿到了手,只等他一死,你就可以明正言顺继承大统。没有想到华允宥进来搅局,竟然功亏一篑,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裳。”   华允徽眼中透出缕缕杀机,一脚将刚刚站起的江妃再次踹倒在地:“你这贱人居心不良,我本来只想杀昏君,你却是要灭掉宗室一族。”   江妃坐在地上,手按着被踹的腿,一时疼得无法起身,口中依然回答道:“你虽然是豫王世子,毕竟是个庶出。宗室之中,地位算不上独一无二,无人能与你争。九宗五正势大权高。青正,白正因为支持你,你若继大统,他们定会恃功自傲,那些老头只知维护自己利益,懂什么治国之道?而黄正,黑正,一直是与你做对的。唯一没有表态的老狐狸赤正,去了齐周一趟后,言语间对华允宥也是赞赏有加。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华允徽恨恨道:“你没有杀死昏君,却害死了我父王。他虽然偏心,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这两年来也一直在多方栽培我。再说如今势力纷杂,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一举压住各方势力,一纸诏书等于空文。那些老东西虽然各怀鬼胎,我有把握慢慢将他们的实力掌握到自己手中,是你急功近利坏了大事,弄成这样,若是没有王兄的威望兵力,大夏国就完了。”说到这里,他眸中血色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   江妃挣扎着起身,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你也不用担心,等形势稳定些,再把皇位从华允宥手中夺过来就是。”   华允徽冷笑:“你当他是那个老昏君可比的吗?从他手中夺回皇位,谈何容易?”   江妃眼中透出些担心来:“那便如何?”   华允徽哼了一声:“坏事的女人。”   江妃慢慢挪了过来,从后面抓住华允徽的手:“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来这不是光为了打我一巴掌踹我一脚吧?来,跟我到里面去。”   华允徽没有说话,却黑着脸跟她进了里屋。   一进里屋,芙蓉帐轻启一角,露出里面零乱被面。看得出刚才江妃已经上床安歇。两人却并不往床上去。   江妃玉手一点,指着一旁那张黄檀木雕成的椅子道:“坐吧。”   华允徽慢慢坐下。江妃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在他肩上按摩,低声道:“你太累了。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人怎么受得了?”   “少说废话。”华允徽皱眉,满脸的不耐烦。   江妃犹豫一下,低低道:“守雍,过去都是我的错。你就原谅我,我们上床休息吧。”   “哼——”华允徽从鼻中发出一声恨恨的声音,道:“你以为我能跟自己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吗?快点动手,否则我马上就走。”   江妃听了这话,不敢再拖,伸手从床上拖出一个大箱子来。费力的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极粗的铁链来,然后就用它将华允徽牢牢缚上了黄檀木椅子上。   黄檀是一种极贵重的木材,它的珍贵不仅是因它木材难得,更因它极为沉重,这块黄檀雕成的椅子,不仅价值连城,更重过千斤。华允徽被缚在上面,断断无法挣脱。   确认绑得结实了,江妃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在欣赏一件精美无比的物品,低声道:“守雍,你太美了!若你身为女人,我也只好自认是个丑丫头了。”   华允徽冷哼了一声,低低道:“这副皮囊再美又有何用?身为男子生得太美反而被人看轻。”   “我没有。”江妃伸手轻轻抚摸那张完美的面孔:“记得我在御书房听到你向老昏君献上治国之策时,我就完全被你的才华所震撼,没有想到大夏朝竟有这样的良臣。当我借故走进书房时,亲眼见到你时,更是惊为天人。守雍啊——我一片真心,为什么就得不到你的回应呢?”   “不要污了我的耳。”华允徽无情地道:“江花之——你这般女人也会有真情?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   听华允徽唤出她的闺名,江妃跄然后退数步,从墙上摘下一个用金丝银丝和铜丝混合在一起绞成的巨大皮鞭,素手一扬,就向被紧缚着的华允徽身上招呼过去。   一声脆响,华允徽胸前立即多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华允徽颤了一下,将痛呼用力咽了下去。江妃收回鞭子,鞭梢上分别带着一片布料,还有少许的新鲜血肉。   江妃再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一鞭接一鞭无情的打在华允徽的身上。破碎的衣片像片片蝴蝶飞舞,随着他胸前越来越红,他的脸上也越来越白。   那鞭子实在太重,江妃用力挥出二三十鞭,已经是双手无力。随手将鞭子丢在地上,走到华允徽面前,她恨恨的问道:“华允徽,你可曾爱过我?”   华允徽暂时放过被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正视江妃,道:“没有。我从未爱过任何人。”   话音刚落,江妃伸手拿起桌上放着的半杯残酒泼在他胸前蛛网一样的伤口上。   本来还能压抑住的剧痛被酒一激,一声惨呼终是冲口而出。华允徽全身颤抖,美如嫡仙的脸此时却扭曲变形到恐怖。随着他身体的挣扎,铁链磨破了他莹白如玉,养尊处优的皮肤。   他本不用受这苦,他是自找苦吃!但皮肉再痛,总好过他内心之痛。从他向同胞兄长动手的那一天起,这份雉心之痛就不曾离开过他。   剧痛中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从他记事时,他就天天跟在只比自己大两岁,却高出一个头的王兄身后。王兄读书,他帮着找笔拿纸。王兄练武,他在边上拍红了小手。   出去玩耍,高大威武的王兄往他身边一站,没有人敢给他半点脸色看。父王责打,大块头的王兄总把他藏到身后。母妃因他体弱,不肯让他习武,是王兄教他扎马步,学内功,才有他如今一身不错的功夫。   王兄很霸道,人人都害怕。但对他总是小心呵护。虽然有些呵护是他不想要的,但是无法改变他从心里敬爱王兄。   王兄追着父王去了边关,一去十几年,兄弟不曾相见,可当王兄回京时,他去长亭迎接,当两兄弟紧紧拥抱在一起时,他甚至觉得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王兄高了更壮了,儿时就光华耀眼现在更是不可逼视。王兄竟还送给他一匹千里马。那匹叫“霹雳”的宝马,一眼就让他爱上了。王兄说,“霹雳”还有一个兄弟叫“闪电”,也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但是却比不上“霹雳”。“闪电”是王兄的爱骑。   兄弟相见的兴奋过后,却是深深的失落。王兄的出现,让本来在人们眼里也是智能双全的自己完全淹没在他的光芒中。皇太后看到王兄,喜得老眼里竟开出花来;大臣们见到王兄,声声谄媚,就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他这才知道,在众人眼中,他与王兄的差距,如天与地,就算他骑着“霹雳”,王兄骑着“闪电”,他也永远无法追上王兄。   父王为他们取名。王兄为“宥”,字“尚希”,取“宥治天下”,“尚希见宥”之意。自己为“徽”,字“守雍”,束缚,安守中庸之意。也就是说虽然是同胞兄弟,王兄是天生为王,而自己只能做他的陪衬。   他不甘心,他不情愿。不仅为自己,也为母亲。十几年勤学苦练,他是母亲唯一的希望。王兄已经得到太多,凭什么要占尽天下宠爱?一念之差,他接受了江妃这个女人的示好,开始为那登上那最高宝座而用尽心思。   权力能改变太多东西。陷害完了兄长,竟又间接害死了父王,他现在与权力顶峰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他就再也感受不到快乐滋味。   江妃丢下酒杯,用自己的手绢为他抹去脸上的痛出来的汗水,华允徽想躲,江妃用力扳住他的脸,不容他逃开,轻轻在他颊上吻了一下。   他可以杀了她为父王报仇,可是他并没有下手。下意识中,他觉得自己比这女人更该死。所以他不仅没有杀她,反而把她安置在了这里。他没有派人看守她,但她也绝对不敢逃走,天下人都想对她得而诛之,离了这里,她会死得奇惨无比。留下她还有一个用处,她是他唯一可以倾诉真心话的人,若没有这样一个人,他怕自己会受不了而做出蠢事来。   不必在她面前做出任何伪装,她是个不能再见天日的女人,就算她真的说了什么,又碰巧让人听见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至于王兄,华允徽心里一阵冷笑,王兄心里应该早就有数了。这世上,他骗不过的人,除了王兄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世上人都被他骗得团团转,包括那个芮玉知。想到这个名字,华允徽又觉得胸口被重重撞了一下,这样一个笨笨的小村姑,从头到尾,他一直在利用她。明明从未放在心上,为何仍会感到那么疼?   而此时,江妃用一块布塞紧华允徽的口,又拿了一根铁棒向他走近。华允徽只坦然地看着她,甚至在心里淡淡地笑了一下。   “张弓没有回头箭!王兄——这是我欠你的。”   太后逼婚   站在门外把风的洛离等到时辰差不多冲进屋来时,却见到让他目眦尽裂的一幕。一掌将那个蛇蝎美人拍飞。洛离一把扯出华允徽口中塞布,焦急得呼唤道:“主公,您怎么样?”   唤了几声,那双可以勾魂夺魄的眼睛却没有睁开。洛离颤着手指伸手在他鼻下的一探,好在还有呼吸,强做镇定将他从椅上解了下来。洛离脱下外衣,将主子伤痕累累的身体包裹起来,看也不看躺在墙角呻吟的女子,转身飞奔而出。   豫王府忙乱到天明。等刘太医对坐在一旁急得花容失色的皇太妃说了一句:“王爷性命无忧。只是这身伤,怕是要养上好几个月。”   皇太妃松了一口气,眼中的泪水才像松了闸一样滚滚而下:“徽儿,是谁对你下这样的狠手?”   经过太医的救治,华允徽已经苏醒了过来,肤沉白玉,眸染血色,发映乌木,自有一份惊心动魄,引人泪下的凄美。除了脸,他的全身都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曲伸。他躺在床上,低声对母亲道:“找个人去宫里一趟,向皇上禀报。就说我伤重,乞假半年。”   一大清早,宫禁刚开,皇太妃就哭哭啼啼地进了宫,直奔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住的奉亲殿。两位老圣人听了皇太妃的叙述,都怔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皇太后才艰难的问道:“一定要告假半年吗?现在朝中百废待兴,皇上的身子也不好。徽儿这一病,朝政定会大乱。”   皇太妃哭得两眼肿成蜜桃,跪在那里楚楚可怜:“姐姐垂怜。徽儿这个实在伤得太重。太医说,半年能好,已经是最好的情形了。他现在那个样子,别说帮助皇上打理国事,什么都做不了的。”   “怎会这样?”皇太后沉吟了一下,道:“在这种关键时候,徽儿一告假就是半年,这个主我也做不了。我叫人把皇上请过来再说吧。”   宫女去请皇上时,玉知正躺在华允宥的怀抱中撒着娇:“尚希,我要是不来找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   华允宥用下颌轻轻磨着玉知的头发,吸着她的醉人清香,口中道:“当初端醒殿守备那么森严,你都进得来。还有什么能阻止得了你?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出现在我面前。”   玉知一伸舌头:“皇帝的寝宫,擅入者死。我有什么本事进得来?”   “你现在进来了,而且也没有死。”华允宥两只手不老实地摸来摸去,摸得玉知喘成一片,红着脸推着那座大山:“走开,你这人,做了皇帝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做皇帝应该是什么样子?”华允宥不怀好意的问。   玉知一下哑了,她忽然明白自己掉进了他的陷阱,如果她说皇帝应该这样那样。他一定会接着问,难道你以前侍候过皇帝。如果她说她不知道,那个坏蛋就会变本加厉的惩罚她的“欺君之罪”。这个,她昨晚已经感受得太深了。   昨晚从豫王府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忍耐到了极限,可是皇帝寝宫可不是随便能进入的地方。最后她找了个由头,打着为太后娘娘传话的幌子才进来见到了华允宥。   华允宥好像早就知道是她,而且也知道她是在假传懿旨。好在他总算没有叫侍卫把她拉下去打死。但是昨天一晚上,却差一点没被他折腾死。到现在全身还无处不痛。怎么又想起这些?玉知将滚烫的脸藏进了华允宥的怀中。真是——太羞人了。   正在温情的时候,太后身边的陆夫人真的来传懿旨了。虽有千般不愿,陆夫人正在殿外侯见,华允宥也只得披身起身。玉知只得躲在里间。陆夫人传旨的声音一字不落地收进了她的耳中。听得她心中一惊,昨天离开王府时,允徽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受了重伤,要告假半年?   过不了多久,黑着脸的华允宥踱进殿内,玉知上前低声问道:“如何?”   华允宥知道她在殿内都听见了,只道:“我要亲自去看看。”说完又冷笑一声:“他伤得可真是时候啊。”   玉知呆了一下,华允宥语气中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她听不懂,却本能地觉得不正常。   华允宥说完,轻轻拍了拍她:“再回床上睡会吧。我要出去了。”   玉知呆呆的点点头,看着华允宥离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允徽怎么会受伤的?允宥为什么这种语气?这兄弟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躺在龙床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好在总管公公已经被华允宥制服了,不敢来打扰她。否则,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这样一直躺在皇上的龙床上不起身。可惜想了好久,她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来。   最后玉知摇了摇头,彻底放弃了努力,反正有尚希在,用不着她费这个力。玉知一笑,抱着还带着他气味的丝被睡得格外心安。   她却不知,一月后,惊人变故就在眼前。   “不出半月,你就是未来的豫王正妃了。”皇太妃含笑对玉知说道。   “允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握住玉知的心,用力一捏,痛得她几乎晕了过去。她呆了一下,强做镇静道:“我哪有这样的福份?”   皇太妃却道:“玉官儿不用在意。我问过徽儿,他是真心的喜欢你,我也是开心得很。明天皇上上朝后,就会诏告天下。姐姐今后就住在皇宫中,我和徽儿住在豫王府。我决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怎么了?快醒醒。”   玉知的神色吓住了太妃:“快来人。”太妃一声吩咐,宫女们连忙将玉知平放到床上,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好一会,玉知终于又动了,伸手捉住太妃的手,眼中涌出泪来,却仍是一言不发。   太妃就有些明白了,连忙一挥手,令众人退下。片刻后房中就只剩二人。玉知含泪道:“我要见皇上。”她有太多不明白,只有那个人才能为她解开。   太妃为难道:“皇上现在不在宫里,明天早朝才能回宫。”   明天早朝就要诏告天下,而他今夜竟然不在宫中。玉知更加确定此事不同寻常。她振作了一下,她现在可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姑,若不是看出她是可造之才,华允宥也不会将可以节制十几万兵马的玉符交给她。她早已被磨砺出坚忍不拔的品质和冷静的思维,她装出虚弱不堪的样子点头道:“玉知多谢太后和太妃关心,只是,这终身大事好像有些太突然了。让奴婢再想想可好?再说,老王爷过世不足三月,王爷身上还有孝呢。”   太妃沉呤一下:“此事是皇太后的意思,我也不能违命。你还是问过太后再说吧。”   玉知答应一声,跟着太妃到了奉亲殿,陪着两位老圣人用过晚膳后,皇太后拖着玉知的手向太皇太后告辞:“母后安歇,臣媳带玉官儿去说会话。”   太皇太后点点头,深深看了玉知一眼,语带双关:“玉官儿,哀家喜欢你是个聪明孩子,当年才会破格提拨你为三品国夫人。以后你嫁给徽儿,就是哀家的孙媳了。这大夏国的女子除了皇后,你就是顶尖的人物。徽儿是个守礼的好孩子,能嫁给他,是你前世修来天大的福份,你可千万要珍惜啊。”   玉知装做羞怯地低下头,口中道:“谢太皇太后恩典。”   太皇太后满意挥手令她退下,又对儿媳道:“你带她下去也好。好生教教她。徽儿那孩子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不能太委屈了他。”   玉知不语,她心里明白,在太皇太后的眼中,自己一个小小的民女,又曾经嫁过人,是绝对配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允徽的。她更不明白既然觉得她不配,太皇太后为什么答应让允徽娶自己?刚才在房中,皇太妃的话中也透着不寻常的客气,自己何德何能,让这些身份不俗的人为她费心?   皇太后没有让玉知回自己的翠薇阁,而是将玉知安排到紧邻她寝宫的偏殿休息。宫女在门前行礼:“禀皇太后,国夫人的住处已经收拾妥当。”   皇太后点头:“你们在外面候着,本宫与玉官儿还有些体已话要说。”众人“诺”了一声,都退了出去。皇太后这才看向玉知,平静地道:“好孩子,你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了。”   玉知以手扶地在软垫上跪下道:“娘娘,我的心事您是清楚的。允宥的心性你也是明白的。为何要我嫁给豫王爷?”   皇太后正色道:“这次宥儿临危受命,肩上压着千钧重担。这后位关系重大,他不能娶你。”   玉知望着宫灯,低声道:“玉知自知出身卑贱,一直不敢妄想能嫁给皇上这般人物。是娘娘和太皇太后命玉知出使齐周。记得玉知启程前,娘娘亲口说过,要我用一颗真心打动皇上。如今玉知的心中只有皇上一人,您却让我另嫁他人。娘娘也是女人,您让我情何以堪?”   皇太后叹了口气:“你的委屈我知道。可是玉儿,在皇家,没有人不受委屈。比如我,还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另娶别人。”   “娘娘错了。”玉知正视皇太后,沉着道:“当年是豫王爷软弱对不起娘娘。但我相信,允宥绝不会重蹈豫王爷的覆辙。”   皇太后脸色变了几变:“宥儿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夏朝需要他,百姓需要他,皇室需要他。嫁给允徽,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玉儿,你要明白。”   玉知扬起头,倔强的眸闪着不屈:“我明白,但我不服。就因为我出身卑微,就只能由着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吗?不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还要被逼嫁给别人?”   “允徽已经继承王位,豫王正妃,这已是天下女人都羡慕不已的位置。”   “我不希罕。”玉知抬眼直视皇太后。若嫁的不是疯子,嫁给任何男人对她都没有意义。   皇太后有些惊诧于玉知眼中闪动的坚持,如此有力,让她的心往下重重一沉。看来,她无法说服这个丫头放弃允宥。   皇太后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匆匆将那念头抛在脑后,她不能这么做。宥儿已经为这国家牺牲太多,她不能违背对他的承诺。   玉知看着皇太后变了脸色,心中也是一惊,忽然意识到她现在是在跟允宥的生母,当今的皇太后说话,这般不客气的顶撞她,怕是要有大祸临头,想到此处,玉知匆匆低下头来,重新做出柔顺模样。   等了半晌,才听到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爱怜:“玉儿,这话和本宫说没关系,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玉知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太妃又道:“你脸色不好,还是快快去休息吧。新皇登基后,后宫里有得忙的。我也顾不得照顾你了。你好好在本宫这里呆着,不要出去。”   金笼锁凤   豫王府中华允宥坐在床侧,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医给华允徽换药。   陆太医小心翼翼的一层层揭开布帛,露出里面的伤口。太医的手每动一下,躺在床上的华允徽呼吸都会有难以察觉的细小变化。尽管如此,他依然平静有礼地对华允宥道:“有劳皇兄亲自探望,臣弟好多了。过上几个月当能上朝了。”   华允宥的脸色并不比华允徽好太多。华允徽是白得接近透明,就像雪堆成的人儿,一会气就能吹化了他。而华允宥却是从皮肤内透出一股青色,好像在他体内有另外他,瞧着说不出的诡异。   好容易将伤口处包着的布帛都去掉,华允徽一身的伤处就暴露在了华允宥的面前。那伤处这么多这么深,还是出乎华允宥的意料。   华允宥凑近看了个仔细,确实伤得不轻,他的手已在不知不觉中攥成了一个巨大的拳头,作势就要向华允徽伤得血肉模糊一片的胸口捶去。吓得陆太医惊叫一声,用两只细细的干柴棒一样的手死死拉住他:“皇上不可啊。王爷他受不起您龙拳一击啊。”   以老太医的力气如何能敌得过华允宥?华允宥的拳头并没受任何了阻碍,已经一拳击了出去。陆太医只听一声钝响,心中悲叹道:“完了,完了。王爷这么弱的身体,皇上这么大的力气,一拳捶在胸口,不死也去半条命。”   没有听到华允徽的声音,老太医以为他已经昏了过去,战战兢兢的转过头来,却见华允徽正看着他,道:“陆太医,请为我换药吧。”他神色如常,陆太医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一声,开始给他换药。老眼昏花的老太医没有注意到,豫王爷脸上见刚才唯一还有些血色的嘴唇,此时也已苍白如纸,他一低下头,那两兄弟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带着一串串灼人的火星。   华允徽用眼光轻轻瞄了瞄他所倚着的床栏,就在紧擦着他的身体的地方,上好红木竟然多出一个凹坑。他淡淡一笑:“皇上——”   华允宥冷哼一声,粗声对陆太医吩咐:“太医院的那个换肌散对外伤愈合效果不错,怎么不给王爷用下。你会不会当差?”   陆太医耐心解释道:“皇上不知,那换肌散虽然对止血生肌的外伤效用如神,而且愈后不留疤痕。但有个缺点,散上会加倍伤口的疼痛。若是伤口小也就罢了,王爷的伤口这么多这么深,若是用那种药。疼都能活活疼死他。还是用现在的药比较好。”   华允宥道:“王爷秀美,若是落下一身的伤痕不是太可惜了吗?还是用换肌散吧。”明明的关心的话,陆太医却总觉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暗暗摇头,陆太医以为自己误听了皇上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回禀皇上:“皇上,要想让王爷身上不留疤痕,可以等伤好大半多,再用换肌散,虽然疤痕平复得慢些,却一样可以保证王爷身体复原。王爷也不会受那剧痛之苦。”   华允宥刚想飞起一脚将这呆痴痴的老头踢到院子里的水池里凉快凉快。脚刚抬起三寸却被华允徽的声音定住了。   华允徽淡淡道:“老太医不必担心,我多少也学过些功夫,些微疼痛还是忍得下的。皇上一片爱惜之意,你就遵旨用药吧。”   陆太医跪在地下低着头,本来已经看到皇上抬起的左脚,正在浑身冷汗直冒时,华允徽这句话可救了他的命。让老头子感激涕零,当场就红了眼眶,怕在君前失仪,只能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华允宥脸色略略好些。脚暂时放了下来。老太医再不敢怠慢,从包里找出那换肌散来。拿着药要往华允徽的伤口撒。可是眼触到那几乎见骨的伤口,医者父母心的老太医手还是抖了一下,低声道:“王爷,不是一般的痛。您真能忍吗?”   华允徽点点头,给他一个宽心的笑容,立即让老太医感觉如沐春风,不能不感叹,论起体恤下人,宽厚仁慈,王爷比起皇上可是强了太多。   心里不忍,在皇上那双恶狠狠的眼皮子底下却不敢再犹豫,陆太医手指轻弹,就将瓶中粉未一点点洒在了华允徽的伤口上。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那像刀子刮着骨头一样的疼痛从伤口处传过来时,华允徽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化为飞灰,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争先恐后的往下淌,片刻就浸湿了他身下的锦褥。只觉全身像被一张刀网紧紧锁住,无一处不疼,让他无处可逃。这疼比当初受刑时还要难耐,华允徽匆匆侧头,咬住靠在身旁的锦被,强迫自己不要痛呼出声。   见他痛成这样。陆太医的手也抖了起来,其它的地方也不敢上了,只是急声道:“王爷,痛得厉害就大声叫出来吧。您受伤时被人塞住了口,没能发出声音来,内火郁结。现在再强忍痛楚,会对身体大大的有害。”   华允徽痛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咬着锦被,全身抖得像狂风下的枯叶,没有半点依凭。   陆太医扎着手两难起来。接着上药,他实在下不了这个手,那不是治伤,根本就是一场酷刑折磨。不上药,皇上在旁边看着。这位万岁爷的性子奇怪,时时会露出些疯癫之色来。他若真是发起疯来,自己全家都死无丧身之地。   “我还有事。先走了。”华允宥终于开口,不知为何,看到华允徽痛成那样仍倔强地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忽然满腔的怒火失了力量。   “臣弟恭送……”挣扎着说出这半句话,华允徽双眼一翻,就晕倒在了站在床边的侍女怀中。   “王爷,王爷……”屋内一阵慌乱。已经走到门口的华允宥回头,正好看见晕过去的华允徽脸上那两扇长长的眼睫。晕过去的他看来那么无弱,那么衰弱,就像小时候一样,好像随时都需要人保护。当年,他总是义不容辞的站在弟弟身前,保护弟弟,是他年幼时最神圣也最愿意做的一件事。却不知,两兄弟之间竟有今天的水火不容。   翌日早朝,华允宥在金銮殿上诏告天下,在天下人面前宣布了豫王爷的婚事。那位准新娘,正是芮玉知。   正在后宫陪着太皇太后,皇太后聊天的玉知呆呆的听完了圣旨,又怔了一会,忽然站起:“我要见皇上!让我去见皇上!”   传旨太监回道:“皇上国务繁忙,已经有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了。下了朝就去了上书房,没空见姑娘。”   玉知低声道:“我只要见皇上一面,说几句话而已。费不了皇上多少时间。”   太监的脸板了起来:“国夫人也是懂规矩的人,怎能不能皇上的话就是圣旨。皇上要见你,自然会见,若不肯见,你也断断见不着。您如今只要安安心心的等着豫王府迎亲就好。”   眼见太监宫女们正要退下,玉知急了:“你们不让我见皇上。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他。”话声刚落,玉知向殿外冲去。她这一冲,旁边立即冲过来十几个太监宫女,抱手抱腿,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皇太后命人将玉知送回偏殿,好生照顾。从那天起,玉知身边无论何时贴身都有两个宫女守在身边,远一点是四个太监。玉知细细端详了一下,这四个太监都是有些功底的。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   就在玉知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逃脱时,纳采,问名,纳吉三礼已成。今日行的是纳征礼,玉知坐在窗前,见宫女太监不停的穿梭忙碌,已经没有力气去生气了。   过了不久,终见一群人前呼后拥的出殿而去。玉知忽然觉得这华丽宫殿变得一片死寂。她吐了一口气,扶着木拐站起身来。刚刚走到门口,宫女迎上前去:“芮姑娘身体还未好,娘娘吩咐您在屋内休息,不要出门。”   玉知暗暗咬牙,面上却笑得正好:“我在屋里呆得有些烦了,想出去走走。即是娘娘吩咐自当从命。”   坐回床上,玉知拿起一本书开始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借着书本的遮拦,她将偏殿内的情况打量了个仔细。门口守着两个宫女,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院中还有四名太监。太妃一走,宫中的奴才随她走了大半,倒是难得的安静。   看着看着书,玉知好像有些累,眼睛慢慢的合拢了来,手中的书卷轻响一声,落到了地上。站在门口的两个宫女一看,连忙走过来,低声问:“姑娘可是累了,奴婢们扶您去休息可好。”   玉知点点头,闭着眼道:“把书给我拾起来。”就有一位宫女弯下腰来,去拾地上的书。另一位宫女见玉知起身,连忙伸手去搀扶。玉知将身子软软的靠在她身上,手自然的搭在了宫女颈后。那宫女正用力扶住她,忽然觉得颈后一痛,叫也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晕了过去。而那个去捡书的宫女,手指刚刚触到书页,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也倒了下来。   不敢耽搁,玉知飞快的脱下捡书宫女的外衣换上。两人身材相似,这身宫女装,她穿着倒也合身。好在没有惊动门外那四尊门神。   易松那小子的迷药真的挺好使。伸手摸摸装着药粉的玉镯,玉知松了一口气。看着被迷晕的四个太监,嘴角绽出一丝得意的笑。   蓝色祸水   刚出奉亲殿没多远,两个一身盔甲的侍卫像一道肉墙堵住了她面前的路。玉知无奈抬头,那两人恭敬行了个礼:“国夫人是不是迷路了?奉亲殿就在您身后。”   玉知无奈答应了一声,只得悻悻回身原路返回。以前她可以在宫里通行无阻,那是侍卫们得了皇上和皇太后的暗示,有意睁一眼闭一眼随她去。今时不同往日,要想躲过这些大内高手的眼睛,她那点本事就不够瞧了。   回了自己的住处,玉知把自己把床上一丢,抓过被子蒙住头。脑子里想了无数个逃走的计划,可是又都被自己否决了,想着想着,直至沉沉睡去。   被迷药迷昏的几个人陆续醒来。动动手脚,拍拍脑袋想了一会,终于想明白是着了国夫人的道了,几人吓得都变了脸色。好在往床上望望,国夫人竟然好端端的在床上,这才松了口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各回本位,比原先更多了十二分的小心。在豫王府迎亲前,可千万不要再出意外了啊!   日光如白驹过隙,在众人的战战兢兢和玉知的心急火燎中豫王府迎亲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玉知终于孤注一掷,使出了最后一招。   在她第十五次将宫女端来的饭菜一盘盘从窗户丢了出去之后,皇太后终于开恩,让她去见皇上。   玉知已经饿了五天,心慌气短,浑身无力。当她软着手脚爬上宫车之时,泪水终究流了下来,也不知是喜是悲,更不知道,允宥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这数月来,她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去找他,想见到他,想让他救她出水火,可是他却始终避而不见。他明明有权力,有能力救她,可却选择亲手将她推下去。一个要将她嫁给别人的男人,她还有必要去见他吗?   思虑到这里,玉知几乎要开口叫住赶车的太监,可是话到口边,终于还是硬生生的咽了下去。若不能当面问他这一句,她一生都不会心安。玉知在心里下了决心,她不想再听任何解释,当她以死相胁才换得他点头谋面的时候,她的心就灰了!死了!她只是要亲口告诉他,他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懦夫小人。才不管会犯下欺君之罪,她现在已经豁出这条命了。反正这命是他救的,还给他也无妨。   当玉知带着冲天的怨气被宫女扶下车时,流飒已经站在宫门前等着她,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脸色上看不到任何神色变化。   因为恼着华允宥,玉知对他的亲信也不愿理睬,只是扶着宫女的手,就想往里进。横里伸出一只手挡在了面前。流飒道:“芮姑娘奉旨见驾,其它人后退。”   玉知声音带着怒气:“她们是为了扶我。我自己走不动。”   “我扶你。”不容拒绝,流飒已经扶住玉知。那两名宫女看见他眼中的寒光,吓得立即松手,退后两步。   玉知还想挣扎,流飒冷冷道:“你要再动,我就把你抱进去。”   玉知吓了一跳,终于还是老实了下来。这疯子的手下,个个都承继了他的霸道,现在实力不济,不是反击的时候。玉知暗暗攥了攥拳,她还要留点力气找那个负心人算账呢。   流飒的手又大又有力,玉知只觉脚步果然轻松了很多,飘一样的上了玉阶,走进景行宫内。尊座上空空如也,周围也没有一个宫人。玉知心里正奇怪,流飒扶着她往里走。她不由得站住:“皇上呢?请他出来,我说一句话就走。”   她不要再进他的内室。不要再在他的虚情假意中失去方向。虽然一想起他,心里依然那么痛那么依恋,可是骨子的倔强不容许自己沉沦。   流飒低声道:“陛下无法出来见你。你要见他就跟我进去。要是不想见,我可以马上送你回去。”   玉知怔了一下,犹豫着一时下不了决心。流飒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着扶着她。只静了一会,在她的感觉中却漫长得像到了岁月的尽头。终究,她还是抗不过要见他一面的执念,在流飒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里间。   穿过珊瑚屏,轻分水晶帘,华美的宫殿却有一份让人窒息的沉静。那张她曾经睡过的巨大龙床已在眼前。玉知咬着牙慢慢走近,而让她意外的是,华允宥依然不在这里。空空的床帐像她空空的心,满室辉煌在她眼中却成了灰暗一片。   玉知终于忍不住质问流飒:“皇上到底在什么地方?”   流飒不答,却放开了玉知的手臂。走到龙床边上,不知他触动了什么机关,一阵齿轮绞动的响声好像从地底传来一般,闷闷地,却重重地敲击在人心上。玉知几乎站立不住,只得斜倚在桌旁,眼睁睁看着龙床裂为两半,露出一个隐秘的入口。太过吃惊已经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睛死死的盯着流飒。   流飒伸手扶住她:“走吧。”   跟着流飒走下石阶,忐忑不安的玉知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要见的那个人。只一眼,所有的埋怨,愤恨都飞到九霄云外,双腿一软,身子完全挂在了流飒手上。所有的意识集中于双眼,死死盯着水晶棺中躺着的那个人。   一块硕大水晶做成的透明水晶棺,里面盛着淡蓝色的水,而水中的男子就算紧闭着双眼,她又怎能认不出来。   “尚希——”流飒只觉一股大力将他用力一推,那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女子从哪生出这么大的力量?流飒来不及多想,脚步却已跟了上去,在玉知的手刚要碰到华允宥时,将她隔开:“别碰他!”   “你滚开!”玉知用力推着眼前那个碍事的东西,第一次觉得这个颜如美玉的男子面目可憎。用力又拍又拉,可惜她的那点力量用在流飒身上,就像拍蚊子一样不起作用。   流飒沉声道:“陛下还有一会才能苏醒。现在你不能碰他。”   “苏醒?”听到这两个字玉知清醒了不少,抬脸望向流飒,低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眼前明明是一双水泡一样的眼睛,自己怎么会觉得这女子越长越漂亮了呢?流飒在心里疑惑自己的失常,口气却少了平日的冰冷:“是。你到椅上坐会吧。这水有毒,不能碰。”   玉知刚刚平静了一些,听得这话又是一颤:“有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流飒平静地道:“忘情水。”   这个名字听得耳熟,玉知细细一想就想了起来:“那不是解‘情丝’的东西吗?怎会有毒?”   “忘情水其实是一种毒药。它与情丝毒性相克。所以成了情丝的解药。若是情丝只是戴在人身上,只要略略洒上几滴,自然就可以解开情丝,对人也没什么害处。可是陛下是情丝入体,若要控制体内的毒性,就必须将自己浸入毒水中。如此一来,虽然可以暂时控制情丝之毒,水中之毒却又侵入身体,双毒交织,这其中的折磨,是别人无法体会的。”   随着流飒的解说,玉知身子不停地发抖,紧紧握住流飒的手,声音都变了调:“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流飒摇头,将手抽了出来,淡淡道:“陛下要醒了。有话快说吧。这几个月陛下忙得没日没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他中的毒是不能劳累的,这几个月豫王爷告假,朝中大臣各有心思,全凭陛下才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算有忘情水压制,情丝之毒发作之期也不远了。”   流飒走出暗室,玉知耳中听着他按动机关关上密室门,将她独自丢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强撑着坐直,呆呆地看着浸在毒水中的允宥,眼泪早已干涸。他全身仅有头露出水面,脸上青青的肤色和忘情水同一颜色。几月不见,他一定受了不少苦。   玉知早已忘了自己受的委屈和来时的怨恨,心中只挂着他的安危。想着想着,就入了神,直到苏醒过来的华允宥用黯哑的声音唤醒了她:“我还没死呢,你哭得也太早了。”   顾不得计较他话语中的无理,玉知几乎是扑倒在棺前,急急道:“尚希,你——好些了吗?”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他躲开。   华允宥从水中坐起,翻出棺外,拿起一旁的巾子将身上的水擦干,又走到屏风后,换上了干衣,这才转出来,低声道:“为什么不吃东西?”   玉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嫁给允徽?”   很随意的拉过一把椅子,华允宥大刺刺地坐到了玉知面前:“你已经看到了。我现在自身难保,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疯狂,或者被累死。嫁给王爷不比嫁给个疯子强多了?再说,我死之后,继承大位的人定是华允徽,那你可就是皇后娘娘了。天下女人你就是顶尖的了,又有什么不好?”   华允宥的神态还是和平时一样,只是憔悴的面孔不复平日的光彩。   听完他这句话,玉知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怒瞪双眼攥紧拳头向着那个威仪天生,一脸玩世不恭的家伙吼出一句:“不做王妃,宁为疯妻!”   这一声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五天未进粒米的玉知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晕倒前,她利用仅剩的一点神志控制自己的身体向着华允宥坐着的方向跌了过去。都是他害的!该死的家伙——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玉知坐在豫王府迎亲的画轮车上,人还像做梦一样。身着天下最出色的绣娘精心绣成的精致绝伦的大内绣衣外罩丝质罩衣,戴着绶珮,加上珍珠遮头,她现在就是豫王的新娘,天下间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女人。所以她的婚礼也仅仅比皇后低了半级。因为华允徽特殊的身份,甚至连太子妃的婚礼都没有她的婚礼这样隆重。   玉知叹了口气,在车上坐直了身子。她——出嫁了!   各怀诡计   车已入了王府门前的大道,宽敞的大道两旁全是观礼的百姓。玉知素手轻卷,撩起碎光半捧,隔着红绡软帘可以看到坐在车辂上的允徽。紫金王冠,朱红蟒袍,一身华贵却仍难掩莹莹清辉。   听得周围无数女人的尖叫声,想当年,她也曾和这些女子一样,梦想能成为他的新娘。可惜,往日情怀不可追回,她再不是十七岁的玉知,却要在此时心中装着一个人嫁给他。   车到王府门前,朱红大门早已洞开,仪仗分列两旁,门前停着一顶大红凤轿。画轮车无法入府,新娘要在此处换轿。   华允徽温和的笑脸已经出现在她面前,玉知慢慢理理衣襟,安抚自己乱跳的心。   众人屏息,见豫王爷将新王妃抱下画轮车后抱上凤轿。   轿帘放下,凤轿离地,华允徽站于轿前左侧,轻轻一笑:“玉知,我们进去吧。”   因为是奉旨完婚,事急从权,国礼大于家礼,尽管老王爷去世还不到一年,华允徽还在孝期,仍然举行婚礼,但礼仪上却与平常婚礼有些不同。   婚礼之中,所有礼乐皆设而不作。新郎新娘先拜过老王爷的灵位之后才手扯红绸进了喜堂。   喜堂内高坐正中的,却是皇太后,因为皇太后是已故豫王爷的正妻,按照家礼华允徽要算成她的儿子。而允徽生母皇太妃,却只能在偏座坐下。   一双璧人由女官引领着步入喜堂,分站两旁。将目光定在脚前一寸,她有意不去看对面的允徽。   侍女将她扶至同牢席前,两人对面而坐,按礼相互敬酒,行合卺之礼。听着耳边司仪的溢美之词,玉知将金杯举至唇边,以长袖遮挡众人目光,借机将酒倾在了里衣内,然后将空空的杯底亮了亮,将金杯放回案上。   礼毕,侍女弯腰将新人扶起,又将红绸塞入她手中。玉知接过,在一片祝贺声中,新人被送入洞房。   玉知在侍女的搀扶下完成了一项项繁琐的礼仪。等到众人退下,洞房内仅剩下两人。   华允徽走到玉知面前,为她摘下遮头,笑道:“累了一天,饿了吧?走,我们一起吃点东西。”伸手拢住她的肩。   玉知轻轻挣开他的手道:“允徽,我有些话想先与你说。”   华允徽道:“边吃边说吧。”   玉知看着华允徽递过来的银箸没有伸手去接。华允徽的手就僵在了那里,他也不收回,只是伸在那里。   承受不住他若有形的目光,玉知缓缓垂眸,伸手接过银箸,低声道:“要我吃也行。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允徽,从今后,我们就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如何?”   “玉知!”华允徽一呆之后是大怒,虽然不曾拍桌怒声相向,但那立起的眉尾,涨红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新婚之日,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   玉知心中虽然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般温柔的人发怒,仍让她心悸不已。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在他的眼光中忘得干干净净。   见她一声不出,华允徽眼中的怒火却燃得更旺,这也怪不得他。任何一个男人在此时听到这样一番话都会勃然大怒,更何况他这般尊贵的身份,这般非凡的人才。玉知心知这话她若是在同样的情况下说给允宥听,那家伙当场就能撕了她。好在——他是允徽。   玉知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若是允宥,她现在又怎会说这样的话?   “把话给我说清楚。”华允徽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玉知的目光从他的脸慢慢滑下,最终停留在他那双手上。那纤长手指上夹着的一对银筷,竟然已经弯曲变形。   玉知心尖微微一抖,后退半步,顺着桌边跪下:“允徽,是我不对。但——我的身我的心都已交给了皇上,我没办法接受除了他之外的男人。而且——”她颤声道:“这也对不起你。”   华允徽拼命控制自己不至对她动粗:“你这样就对得住我了?”   玉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若是心里想着另一个人做了你的妻子,也是对不起你。允徽,你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应该有个女人,全心全意的爱着你。其实这世上爱你的女人有千万,你不要委屈了自己。”   华允徽不语。玉知壮着胆子接着道:“允徽,我与皇上相识于危难之中,生死与共结下的情谊早已入骨,望你成全。”   “既然不愿,为何又嫁进我的王府?”华允徽黑着脸问。   玉知道:“因为皇上再也无法劳累了。除了你,再无人可以为他分担国事。皇太后说,我嫁给你,第一,可以让皇上心无挂念的娶刘宰相的女儿为后,这样可以进一步稳定朝政;第二,我可以为你们做个使者,相信你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你心里全是皇上,我受此大辱,怎能与他同心?”   玉知慢慢从怀里拉出一个链子,将上面的玉坠捧到华允徽面前,轻声道:“允徽,你是明理的人。一个心里没有你的女人要来又有何用?你身为王爷,婚姻也不能完全自主。我做了你名义上的正妃,你若有喜欢的女子,我一定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们有情人结为眷属,我一定让出正妃之位。这玉符,是皇上所赐,可调动十几万兵马。我将此物转赠于你,只是表明我的诚心。”   华允徽看向玉知手中的玉符。清清玉色浸入眸中,他眼光中的火焰终于黯淡了下来。他虽然得朝中很多大臣支持,但苦于没有兵权,才会处处被动,这玉符是他梦寐以求之物。   迎娶芮玉知的目的,正是为了得到这块玉符,另外华允宥的身体眼看支撑不了几天,此时将芮玉知娶进门,也是为了分开华允宥与芮玉知。此时此刻,万万不能生出变数。万一多出个龙种来,弟承兄位就变得不再名正言顺。   只是没有想到,目的竟达到得这么顺利,玉知一进门就将玉符双手奉上。华允徽沉着脸,心中却感不到半丝喜悦:“玉知,你就一点也不喜欢我?”   “我……”玉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沉吟了一下,才接着道:“若没有允宥,我会喜欢你。但我既然认得了他。世上男子只有他是我想嫁的人。”   “我早该知道,我比得上天下人,却比不上他。”   玉知无法回答,只得低了头看着眼前地面,手中玉符捧得高高。   华允徽没有接,一伸手捉住玉知的手:“你既然有心让我们兄弟同心,就不该与我说这样的话。我答应你,我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后,我定会好好铺佐皇兄,不会让他太过劳累,这样他应该能够支撑更久。”   玉知傻了,她只听皇太后说这玉符对华允徽意义重大,只要将玉符奉上,华允徽一定不会再生气。他那样出色的人品,那样高傲的性情,一定不会希罕她一个已经与允宥有夫妇之实的女人。她本来只是想劝说允徽替允宥分担一部分政事,尽量延缓毒发的时间,却没料到华允徽竟不要玉符,而要她。   华允徽抓住她的两只手将她拉起,用一双深情的目光将她细心收入眼中,低声道:“玉知,我爱你之心不逊皇兄。难道你真的没有感觉吗?”   玉知艰难的道:“允徽——”   “等了你们半天了,怎么就在那里说话?”突然一个声音打断钻入两人耳中。事出意外,玉知脚一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龙凤喜帐内探出一张青色的面孔,冲玉知一招手:“等你好久了,这个床又大又舒服,快点过来。”   华允徽忍无可忍:“皇上,这是臣弟的洞房。皇上怎会在这里,还在臣弟的喜床上?”   “喜床?”华允宥呈大字型倒在床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到了这里,正好困了,看到有床就上来睡会。有什么希罕的?”   华允徽一窒,他竟然早就潜入喜房。   华允宥嘻嘻一笑,看着两人笑道:“你们在扮新娘子,新郎官吧。很好,很好,我也要来。”一指华允徽:“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是新郎官。你站到一边。”   玉知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心中一紧,脑中闪出一个不祥的念头,急急道:“皇上,您怎么会到这里?”   “谁是皇上?”华允宥一板脸:“我是王爷!当今的豫王爷。这是豫王府,今天是我娶老婆的日子。你是我的亲亲老婆。”一边说一边就扑向玉知。   又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玉知心中并不觉得害怕,相反,疯子的怀抱总让她觉得温暖。心底的恐惧却来源于他的疯言疯语,他是犯了疯病还是“情丝”毒发了?   玉知顾不得害怕去摸华允宥的额头:“尚希,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很认真的点点头,华允宥道:“你是芮玉知。”   玉知松了口气,又指指华允徽:“他呢?”   华允宥看了华允徽一眼:“不认得。”   玉知吓了一跳,惊道:“他是允徽,豫王爷,你的亲弟弟啊。”   “我没有弟弟。我就是豫王爷。”华允宥似疯非疯,口中说着胡言乱语,可那神色却再正经不过。若不是眼前是铁板一样的事实,玉知几乎觉得是自己在说谎。   华允徽冷眼看了一会,见玉知头上冒汗不像作伪,而华允宥却看不出真疯假疯,上前行礼道:“臣弟参见皇上。今天是臣弟的吉期,皇兄既然来了,就让臣弟陪皇兄喝几杯吧。”   “谁与你喝酒。今天是我娶老婆的日子。我要和老婆喝酒。你快滚出去。”华允宥抱着芮玉知不肯松手。   华允徽额上青筋跳得剧烈:“皇上,你是皇上。当今豫王,正是不才小弟。你就算身为皇上,也不能公然君夺臣妻吧?”   华允宥却叫得比他还大声,咆哮道:“你胡说什么?来人,把这人给我拉出去。”   这一声吼震得玉知耳中嗡嗡作响,吼声未落,门已被撞开,涌进一群人来。让玉知吃惊的是,除了豫王府的人,当先那人颜如美玉,正是流飒。流飒身后,还有一群朝中重臣。   华允徽一见流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将军,你身为皇上近臣,为何不好好照顾皇上,让他一人闯进我的喜房。”   流飒并不回答他的质问,面无表情地道:“刘英奉命传旨,豫王接旨。”   “皇上就在这里,何劳刘将军传旨。”华允徽气得不轻,暗暗已经动了杀机。虽然兵力比不上华允宥,但这里毕竟是豫王府,他的亲信高手大多在此。实在不行,借机杀了华允宥,直接夺位。只是这样做可能会让忠于华允宥的大臣们反叛,对国家不利。但华允宥已经欺到门上,他不能坐与待毙,只能拼个鱼死网破。   华允徽心中正在闪着念头,流飒却已展开手中圣旨,大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制日……”   夫郎如虎   宣旨完毕,华允徽却怔在当场。华允宥的旨意非常清楚,他因自知病重,将皇帝之位禅让于亲弟华允徽。新君接旨既算即位。他自贬为豫王,迎三品国夫人芮玉知为豫王妃。   华允徽终于找回神志,对流飒道:“刘将军,这好像说不通吧。”   流飒将圣旨卷好道:“有何不通?”   “哪有这样传位的?再说,国夫人是皇上赐婚于我的正妃,就算我接受禅位,她也应该是我的妻子,不能做皇兄的妃子。”华允徽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流飒。   流飒面不改色道:“王爷不会不知道皇上的身子是什么样的。皇上这道旨意,是在众大臣面前亲笔写下的。皇上就是怕自己病发时神智不清,才会事先写下圣旨交与刘英宣旨。众位大人都在皇上面前立誓要辅佐新君,中兴大夏。至于禅位的仪式,只要对国有利,于民有利。合情合理,又何必计较这些?”   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国夫人的事,皇上当初的赐婚旨意只说让国夫人嫁给豫王爷,却没有提名道姓,既然现在皇上自贬为豫王爷,豫王爷承继皇位就不再是豫王爷。国夫人自然就成了皇上的妃子了。”   “荒谬!”华允徽怒道。虽然对皇位是百般渴望,但这么荒唐的旨意和这么荒唐的解释真是闻所未闻。   “对别人也许荒谬,对皇上却不。”流飒的语气掷地有声:“皇上为大夏积劳成疾,神智难免有些不清。他自知自己已经不能再担治国重任,为国为民,甘心让出至尊之位,大仁大义天下无人能出其右。就算他的旨意有不近人情之处,终是小节,那也是因为他的病所致。大义无亏,小节有误。臣等以为,仍应遵旨才对。豫王爷是皇上的亲弟。皇上在这般状况下,对王爷仍是兄弟情深。您成全皇上这一点小小心愿就不行吗?”   “发妻怎能相让?”   “天下与一女子谁重?”流飒断喝一声,身后群臣皆点头称是。他接着道:“皇上旨意在此。豫王爷可以选择接还是不接。若接了圣旨,就得全部遵旨,从今后,您就是当今万岁,皇上则成了豫王爷,国夫人也成了豫王妃。若王爷不接,那皇上还是皇上,您还是王爷,只是皇上现在神智正糊涂,会做出什么来我等也不知道。碍于君臣之礼,我等也只能退下,爱莫能助。”   流飒一句话,将烫手山芋丢到了华允徽怀中。华允徽脸色变了数次,终于无奈接旨:“臣接旨。”   接旨即为正位。华允徽从地上刚一起身,群臣已伏了一地:“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华允宥却像根本没看到眼前一切一般,只顾搂着玉知说些疯言疯语。华允徽看了两人一眼,终于还是出房而去。   屋内静了下来,变化来得太快让人如堕梦中。玉知傻傻的瞪着华允宥,半天也醒不过神来。华允宥拉着她往里走去:“他们都走了。该我们玩游戏了。”   玉知坐到喜床上,华允宥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却看不到他的脸,他高大的影子将她完全淹没在黑暗中。   微眯双眼,玉知很奇怪,他身上好像都在闪着光,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抚上她的发梢,轻轻拈起一缕,玉知看着自己黑亮如丝缎的长发绕在他有力的手指上,就像她的心全缠在他的身上。忽然眼前一花,那缕青丝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完全落入他的手中。   华允宥用掌刀切下玉知一缕长发后也照样切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把这两缕长发相互绾结缠绕起来。   见他如此,玉知不由落泪。“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猛地扑入他怀中:“尚希,得你如此,我死而无憾。”   “你不能死。”华允宥笑道:“从今天起我要靠你养了。”   玉知被他一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堂堂王爷,还要我养吗?”   华允寡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如果我连王爷都不是,只是一个疯子,甚至是一个一无所有被人追杀的疯子。你可愿意跟我走?”   玉知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低声道:“上天入地,生死无悔。”   话刚说完,玉知已经双脚离地。华允宥将她扛在肩上,在她身上一拍,道:“就知道没有错看你。走吧。”   “宥儿。”   玉知忍不住回头,低呼了一声:“太后!”   皇太后仍穿着刚才在华允徽婚礼时穿的朱红礼服,用一双哀伤的眼睛望着华允宥:“你竟然传位于华允徽。你可知,他可能就是害死你父王之人。宗族之中,谁当皇帝都不能将皇位传给他。”   华允宥放下玉知,对母亲道:“孩儿只能传位给他。宗族子弟中,无人才华能出其右。这半年来,孩儿已经尽力寻找,除了他没有一人配得上这块玉玺。”   “那也不能便宜了杀父十恶之人。”皇太后怒气冲天,眼中尽是凌厉之色。   华允宥用力捏了想开口插嘴的玉知一下,见她乖乖闭上嘴,这才道:“母后也只是怀疑。仅因怀疑就定他这么大的罪似乎不当。母后,当初流飒行刺,父王不也曾经误会过孩儿要杀他吗?”   皇太后脸色很难看:“那怎能一样?母后从未怀疑过你。”   “那是因为我是您的亲生儿子。”华允宥接口道:“母亲,二弟从宗法上讲,也是您的儿子。您就不能多对他好些?信任些?父王是为了救皇伯父才死的。应该是死于意外。您就不要再多想了。”   “宥儿,你信他?”皇太后无力的问道。   “至少我相信他不会有意去害父王。母后,国大于家,您就不要再执着了。”   “也许这事是我冤枉了他。可是勾结江妃陷害你的事,却是绝无可疑。你放弃皇位,等于将自己置于险境,你怎会这么糊涂?”   华允宥淡淡一笑:“我不糊涂。那个针尖上的位置我还真看不上,就让他去操心吧。我已时日不多,只想过几天抱着美人数星星的悠闲日子,请母后成全。”   皇太后脚一软,坐在一张椅上,低低道:“万一他不肯罢休又该如何?我马上安排人送你回齐周。”   华允宥一摇头:“我不回齐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当了半年的皇帝,却没好好看过自己的河山。难得有机会,我要好好去看看。”   车颠簸得厉害。玉知坐上华允宥的身上,依然觉得浑身酸痛得厉害。抬头看看他还是面不改色,一副悠然适意的样子,叫苦的话就万万说不出来了。   又忍了一会,身上实在痛得厉害,玉知想用说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开始没话找话起来:“尚希。”   “嗯?”他回她一个单音,终于将目光从桌上的地图上收了回来:“要不要歇会?”   能休息一会暂时摆脱颠簸之苦,对玉知是个很大的诱惑。但是——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累。赶路要紧。”   华允宥也不多说,轻轻在车板上叩了两下,车立即停了下来。流飒在车外道:“前面有块平坦的空地,我们到哪里歇会可好?”   华允宥沉声道:“好。”   到了空地,流飒过来打开车门。华允宥不让玉知双脚着地,将她抱出车来。   外面的阳光出奇的好,暖暖的微风吹在身上,从骨头里漾出一股倦懒之意,真想就这样卧在碧草地上大睡一觉。玉知以手遮目,阳光穿透手掌,红红的格外娇艳。华允宥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将它迎向太阳,眯着眼好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东西。   玉知脸红了,羞着想将手抽回来,可抵不住他的手劲,只得将脸转到别外。刚一转脸,又看到易松臭臭的青白面孔。这孩子怎么总是一脸的不忿?脸色也不好?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总是特别心软。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狗都能流出泪来。所以颇有些野性的她也不能免俗,竟然脱口问道:“小松,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等会别坐在外面。到车里来坐吧。”   没想到易松根本不理她的好意,用极为轻蔑不屑的眼神瞪了她一眼:“闭嘴!”   “闭嘴!”这声音可不像易松那样未长成的小男孩一样细细弱弱的声音。听到耳中,就像地底的魔王在磨着牙打算吃人肉嚼人骨头的声音。暖洋洋的太阳忽然失了威力,玉知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战,无辜的看着那个冷面魔王。他变脸的本事可真强。刚才的一脸宠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温暖舒适的怀抱也变得和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玉知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尚希……我随便说说……你……你别生气……啊——”   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可没人说过伴夫如伴虎,现在她知道了。祸从口入,这个教训她也记住了。   求医之变   赶路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在玉知心中,却是甜蜜远远多过辛苦。没有锦衣玉食的享受,不见了仆从如云的威风,换来一个霸道无礼的丈夫,这笔买卖她依然觉得千值万值。   牵着他的手,玉知觉得自己像要长出一双翅膀来,和他一起打闹说笑,看一路山川秀色。常常是清晨眼睛一睁,还没什么感觉天就黑了。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一天天过得飞快。   更让玉知的开心的是,易松说他的师父专解各种奇毒,也许能解开“情丝”之毒。于是当务之急,就是跟着易松去找他的师父。   走了数日,易松师父隐居之所已经近在眼前,此时天色已晚。易松手指远处簇簇青峰中的一座道:“就在那里。今天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了。”   华允宥顺着他的手指望了望,好一座险峰!立于群峰之中,它不是最高的,却是山势最险的。由这隐居之地可以看出这人的性情,这人定是个孤绝的性子,难怪教出来的弟子都是这样阴阳怪气。   “今夜就在此露宿一晚。明天再走。”华允宥淡淡的吩咐了一声。侍从们立即开始忙碌起来。   吃过晚饭,篝火燃了起来,一大一小两堆。流飒和其它侍从都在那堆大的篝火边上。只有易松和华允宥,芮玉知三人守着那堆略小的篝火。   华允宥向来与士兵手下同行同食,就连与玉知亲近都不避开属下。众人都养成一个习惯,只要主子不叫,他们就主动躲开,给主人和夫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免得看到两人之间的亲密举动让夫人难堪。   华允宥将自己的头枕在玉知的腿上,躺在火边,显得难得的安静。小易松却只顾借着火光削着手上的棍子。玉知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在一旁看着,手却轻轻的抚摸着膝上那人一头乌发,心里是浓浓的甜蜜。   看着看着,一天的劳累渐渐化成了胶水,一个劲的把她的上眼睑与下眼睑往一起粘。玉知挣扎了几下,终究抵抗不住梦乡的诱惑,眼皮重叠到了一起,不一会就熟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两人好像已经睡着了。易松终于将木头削好了,一段长一尺半的木棍被他削成一头尖一头钝,钝的那头被雕成一只盘绕的蛇形,蛇头高昂,蛇信轻吐。仔细欣赏了一下手中的杰作,小易松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抬头看看不远处那堆篝火,那里也安静了下来。一群人围着篝火好像都睡了过去。易松站了起来,走了两步,走到了玉知面前。   玉知靠在一根大树的树根外,紧闭双眼,火光把她的小脸染得更加娇艳。易松眼中闪过深深的犹豫,看着看着,杀机渐渐漫过明亮的眼眸,此时的他不再是个青涩别扭的少年,而是一个冷竣要命的魔王,慢慢抬手,他手中棍子的尖头对准了熟睡中的女子的心口,猛地插了下去。   木棍插下,他如愿看到血光飞溅,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身体也在一瞬间如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也许是由于一种说不清的本能,华允宥在睡梦中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在剧痛中睁开眼睛,正巧看见那木棍已经触到玉知的衣服。一掌挡了过去,尖锐的木尖迅速穿透了他的手掌,而同时易松也受了他一掌飞了出去。   华允宥想从地上跃起,刚一使劲,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忙用未伤的左手撑住地,这才发觉浑身上下再无一丝力气。   易松飞出去方向的树丛一阵乱响。华允宥定定地盯着发出响动的地方,篝火还燃着,应该不是山中的野兽,但有时候,人比野兽可怕百倍。果然,不一会易松踉跄着扶着胸口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角的殷红在火光下依然显眼。   华允宥伏在地上,想要起身,浑身却没有半点力气。易松慢慢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软筋散?”华允宥声音仍是那么从容。   “是的。”易松轻轻一笑:“我在你身上用了比别人多三倍的药,没想到你竟然还是醒来了。”   华允宥一边试着运气,一边拖延时间:“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什么都记得多给我留一份。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易松低声道:“你不必知道为什么?你内功高强,在一瞬间竟然冲破我软筋散的禁锢,但毕竟功力大打折扣,否则我现在怎么可能还活着站在这里。而且你运过功,这药已经深入你的经脉,三天之内,你将手足软弱如婴儿,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华允宥依然在暗暗做着努力,脸上却显出泄气的样子:“为什么?我并没有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会伤害你。我现在是在救你而已。”易松回答。   “救我?就要杀了我心爱的女人?”华允宥在心里骂自己,他太小看了这个小男孩,虽然看出他对玉知的敌意,但他总当他只个脾气古怪的小孩子,没有放在心上。   “我要救你,就必须杀了这个女人。”易松正色道,他的脸上再不见那阴阳怪气的表情,反而闪烁着难得一见的真诚。   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华允宥却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颤声问道:“你不是华允徽的人?”华允徽可能会要他的命,但却不至于要杀玉知。   易松也颤抖了一下,咬咬嘴唇,终于道:“我是。五年前,我和父亲吵了一架,就悄悄爬上了往京城运粮的马车,跟着马车来到了京城。那里我年纪还小,什么都不会。只能流浪街头,成了一个最可怜最卑微的小乞丐。是他,给我吃的穿的。我能拜在师父门上,也多亏他帮忙。所以,我必须报答他。但是,你对我们全家有救命之恩,父亲奉你为主,所以我不忍杀你,只能杀了你身边所有的人,再为你找一个替身,这样我就能在主上面前有个交代。”   强大的睡意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华允宥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软弱,连自己的身体都半点也控制不了,苦笑一声,他低声道:“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不要伤害我的女人和手下。也就算报答了我对你家的恩情了。”话音一落,他双眼就闭上睡了过去。   玉知被流飒唤醒时已是翌日日上中天。流飒急得脸色都变了,那么冷静的人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夫人,主上去了哪里?”   茫然四顾,软筋散的药力还没有过去,玉知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听到华允宥本能的一阵紧张:“尚希——他去哪里了?”   流飒顾不得主仆之份,一把抓住玉知的衣服将她一阵乱摇:“主上失踪了。所有人都中了软筋散。这药我在你戴着的玉镯中找到了。你说,你把主上弄到哪里去了。”   看着流飒手中拿着的那只玉镯,玉知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这镯子的确是她的,是来京城时,易松给她用来防身的。可是——她从未下过药啊。   玉知惊叫了起来:“易松?他去哪了?”她用力挣扎,流飒的力气好大,双手抓得她好痛。   流飒并没有放开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易松也是刚刚才醒。除了主上,谁都没事。”   “主上?”身上的痛立即被玉知丢在脑后,心中只有对他的担心:“尚希真的失踪了?”   “你别打岔。”流飒恶狠狠地看着她,像在看着一个罪人:“这药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玉知道:“那药是易松送给我防身的。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我早就问过。他说他不知道。而且,他跟着我们走时,我就已经搜过他的东西,他身上绝对没有带着任何可以让人昏迷的药。这药只有你身上才有。主上说他信得过你。这东西你留在身上可以防身。没有想到竟中了你的道。”流飒几乎想捏死眼前的女人,一想到主上失踪生死不明,他的心就像在油锅里滚一样。   玉知呆呆的看着他,无力反驳,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允宥可能面对的危险,她的脑子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流飒见她不说话更是气愤,一把抓住她胸口的衣服,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忽然惊道:“这是什么?”   玉知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只见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渍正在胸口的位置。这是哪里来的?胸口处没有疼痛的感觉,好像并没有受伤。可是那么大一滩的血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流了这么多血,可以想像那伤口有多大多深?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知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流飒的眼神却更加凶狠:“这是主上的血?是不是?”   是?不是?这两个词在玉知的耳旁盘旋,却无法进入她的脑中。她的脑中反复只有一个念头来闪动——尚希,你到底去了哪里?   两怪相逢   刚走了几步,华允宥就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   “叫你不要走来走去。怎么又出来了?”说话的男子一头顺柔的长发自然披散到腰间,发色呈现出难得一见的金红色,一双碧绿眼珠闪着幽寒的光。   华允宥扶着石墙口气很坏:“不是说那药的效力只有三天吗?怎么过了五天我还是手足无力?”   男子捧着一盅药走了过来,金红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就像蝴蝶华丽的翅膀:“你总是这么着急,对你中的毒没有任何好处。把这盅药吃了。”   “走开。”华允宥想推开他,伸手一推,不但没能推开他,反而让自己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男子一探身,扶住了华允宥:“你这坏脾气真该改一改。”   华允宥喘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等他的喘息刚刚回复了一些,男子已经将药送到了他的嘴边:“喝了它。”   用眼光狠狠剜了那个妖异男子一眼,华允宥把脸扭开。   “听话。”男子温和的微笑,像在哄一个小孩子:“松儿生病不吃药。我就直接灌他。你不会想让我也来灌你药吧?”碧绿的眼珠和他手中端着的药水是一个颜色。   华允宥回首盯住那个男子,冷冷地道:“这是什么药?”   男子勾起嘴角道:“当然是为你解毒的药物。”对上华允宥不信任的眼神,他终于还是扯了扯嘴角说了实话:“不过我在里面又加了点料而已。你现在依然感觉手足无力,就是因为这药的作用。除非我给你解药,你现在的力量不用任何看守也别想逃出这里去。”   “你把我困在这里,又对我百般照顾,到底打得什么主意?”华允宥问道。   五天前他从睡中苏醒,眼前就是这个奇怪的红发男子。他自称是易松的师父,没名没姓,没字没号,一个很奇怪的男子。他为自己疗毒治伤很用心,却又用药控制住自己。   男子淡淡道:“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只要你留下陪我,我会把一身的毒功都传给你。我一直在找一个能承我一身毒功的传人,你的天赋比松儿更高,只要你点头,我会倾囊以授。不出十年,你就可以超过我。”   华允宥道:“我没功夫跟你耗十年。你的毒功我不希罕。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我。”   “那个叫芮玉知的女人?”红发男子不屑地道:“她过不了两年就会忘掉你。”   华允宥冷笑:“没人能勉强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你可以试试。”   “真的?”红发男子笑得奸诈,他倔强的样子太有趣了。他特别喜欢脾气奇怪的人。当初收易松为徒也是如此。可是易松虽然性子古怪,到底只是个孩子。略略吓唬一下就什么都听他的了。可是华允宥却不一样。他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和倔强的坏脾气,神态狂傲,态度霸道,如果能把他留在山中,定会让无聊至极的隐居生活充满了乐趣。   红发男子端着药对华允宥道:“乖乖把药喝下去。”   华允宥“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他也不再多说,一只手抓住华允宥的头发就要硬灌。华允宥空有一身好武艺,现在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半点也挣扎不得。   华允宥可不是个乖乖就范的性子,要他听话,除非他实在动不了或是失去了神智。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不会让强迫他的人好过。所以,他不再勉强支撑自己摇摇欲堕的身体,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的身后是一段徒坡,数十丈的徒坡上寸草不生尖石密布。   华允宥身高体沉,比红发男子高出大半个头,这一下猝不及防,紧紧抓着他的红发男子随着他,顺着陡坡滚了下来。等两人滚到坡底停下时,除了一身一脸的灰土,都被碎石伤得不轻。   红发男子先站了起来,伸手捂着被石子划破的左颊用力在倒在地上无力爬起的华允宥腰上踢了一脚:“你疯了。要不是这里有几颗树挡着,我们可能一路滚下山去。这条命不死也去了一半。”   华允宥冷笑:“老子不吃你的药。”   “那怎么行?不吃药你的功力很快就能恢复,到时我可不是你的对手。”红发男子纠着眉,恨恨地看着碎在坡顶上的药罐。辛苦熬了一晚的药,里面好多珍稀的药材,就这样洒了,真是心疼。   看出他心疼,卧在地上的华允宥笑得畅快。红发男子正要发怒,见华允宥笑得那么开心,不由好奇道:“你明明伤得比我还重,怎么还能这么开心?”   华允宥没有理他,扶着身旁的大树挣扎着要站起来。红发男子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早不见了怒容:“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儿。我可舍不得让你走。走吧,回屋我给你上药去。”   半扶半抱地将无力挣扎的华允宥弄回石屋,红发男子也是一身的汗,汗水将他脸上的灰土冲出数道深沟,看来颇有些滑稽。   屏住一口气,红发男子用力一顶,将华允宥丢回那张石板床,抱起一旁的水罐猛灌了一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重得和猪一样。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华允宥没有理他,全身被碎石划破的伤口都在火辣辣的疼,包着的右手又浸出血来。他用左手去解包在右手上的布。左手不便,那红发男子给他包得又十分结实,一时解不开。   “你能不能别这么粗鲁?”红发男子皱眉,一把抓过华允宥受伤的右手,心疼的表情好像华允宥弄痛的是他自己的手一样。解开布帛,将伤手仔细端详了片刻道:“还好还好。只是绽开了一小块。”取过药粉就要往上撒。   华允宥伸左手挡住:“住手!”   碧绿的眼珠眨了眨,红发男子身上总有一股妖气:“给你上药你又哪点不满意了?”   “你也伤了。要上你先上。”华允宥道。   两人对视着僵在了那里。过了片刻,一丝笑纹从红发男子的嘴角溢出,像丢入枯井的石子,波纹很快漾满了他的脸。他放下手中的药瓶,又另摸了一个瓶子出来。打开瓶盖,先为自己上药治伤。   华允宥认真地看着红发男子给自己上药,的确没有半点作伪,这才让他把药粉撒在自己的伤口上。   红发男子一边上药一边道:“这样的小伤竟然用到我这么好的灵药,真是大大的浪费。当初芮玉知那个女人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也没舍得给她用一点。你不过是手上受了点伤,我居然会心甘情愿的把家底都拿出来给你用。你要是不肯拜我为师,那我可是亏大了。”   华允宥瞳孔一缩:“你给玉知治过伤?”   红发男子抬头,不以为然道:“没错。那女人胆子不小,难得也是个有脾气的女人。若不是因为这个,就算华允徽求我,我也不会出手救她。天下间该死的人多了。什么人都来浪费我的灵药那还了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华允宥挣扎了一下,想将右手从他手上抽出。红发男子却也正好松开手,由他抽回手去。   红发男子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没名没姓。你问我是谁,那可难住我了。对了,我徒弟叫我红毛怪物,华允徽叫我红兄,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没关系的。”   将药小心放回怀中。红发男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服,顿时激起一阵尘土。他皱眉道:“脏兮兮的。都怪你,这下有得忙了,衣服,被褥,还有你我上上下下都要好好洗一洗。”   华允宥冷淡地道:“要洗你洗。”   “说你是猪,你可真脏得吓人。”红发男子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瞪着华允宥:“华允徽可比你讲究多了。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干净得不容一粒沙子。”   “别把我跟他比。”华允宥看着他:“你既然这么欣赏华允徽,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   红发男子笑:“我原来也想过。不过现在是不想了。第一,你是松儿送来的。松儿要我救你。第二,我很喜欢你,想留你在这里陪我。所以,你放心好了。”   “我早说过,我不会留下。”华允宥慎重道。   红发男子不在意的摇摇手:“没关系。你不肯留下,可我可以不让你离开。刚才让你吃药你不乖,没办法,我只好用其它的办法了。”   华允宥用警觉的眼神盯着他,心中暗暗戒备,但苦于手足无力,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红发男子微微摇头,金红色的长发像火焰飞舞,他低声道:“别紧张,我不会伤你。”说完,他苍白的手指在石床侧面轻轻击了几下。   华允宥还未来得及起身,几道乌光闪过,他只觉脖颈,手腕,脚腕处皆是一凉。一惊侧首去看,只见一条手指粗细的赤红小蛇正缠在他的手腕上。脖子上有些痒痒的感受,好像有东西在上面爬动。他想伸手去摸,刚一伸手,手还是僵在了半空。虽然他胆子奇大,并不怕这些蛇虫之类的毒物,但也不愿激怒了这些冷血无脑的毒物,白白饱了蛇吻。   红发男子在一旁得意道:“这下好了,有我这五个小兄弟看管你。你就再也跑不了了。我这五个小兄弟一向比我有面子。我留不住的人,它们总能留下。这下你不肯吃药我也不怕你跑了。不过为了你身上中的毒着想,这解毒药还是要吃。你中的毒也是奇怪,我还要好好研究一下,找出解毒之法。”   以心换心   红发男子又上山采药去了,将华允宥一人留在了屋内。   等他转进前面的山林中看不见人后,华允宥开始在屋内翻找了起来。他就不信找不到逃脱的办法。这些毒虫尽是冷血无情之物,能听红发怪物的话,是有药物控制住了它们。只要找到这种药物,就可以脱身。   这怪人虽然脾气很怪,但却并不是个心机极深的人,华允宥早已从他口中套出使用药物的秘密。那怪人喜欢把药物藏在屋内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华允宥冷眼观察了几天,已大概了解了他藏东西的习惯,细细一搜,果然找出了不少好东西,有毒药,也有解药。   华允宥也不客气,包好了揣在身上,然后在倒空的瓶瓶罐罐中倒进些土粒泥丸之类的东西又放回原处。眼看屋子差不多已经被他翻了一遍,仍没有找到控制毒蛇的药物。   华允宥四处看看,目光落到了红毛打坐的蒲团上,想了想,用手轻轻按按了蒲团。忽然,缠在他手腕上的赤红小蛇昂起蛇头,拼命的吐着红信。   华允宥心中一阵窃喜,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怕离得太近药物过于强烈刺激了腕上的毒蛇,只得找了一个木棍轻轻挑动蒲团,敲了几下,隐约听到蒲团内好像有铁器被击打的声音。   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从蒲团中取出了一件油纸包着的东西。华允宥小心的两只木棍将那东西夹到桌上,然后慢慢靠近。奇怪的是,这回身上的毒蛇却没有什么反应,还是倦倦的盘在他的身上。他心里有些奇怪,难道不是这个东西?   眼见手指已经触到了纸包,毒蛇仍没有反应。华允宥失望的叹了一口气,今天难道又白忙了。心里想着,手已打开了纸包,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华允宥愣愣地看着手中那块打造精美的生铁面具,难见真实喜怒的脸色变了几变,将面具放回桌上,华允宥沉吟了一下,重新开始打量那块不起眼的蒲团。这控制毒蛇的药物绝对不能弄错,若有半点闪失,就有可能死于蛇吻。本来他还想慢慢来证实,但见了这个面具,华允宥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过片刻时光,华允宥额上全是冷汗。他终于下了决心,举步走近那蒲团。果然,随着他步履走近,他身上的五条毒蛇都开始紧张的吐信摆动,蛇身用力收缩,手腕脚腕也就罢了,颈上就像有一道绳索在勒他的脖子上。   忍着窒息一般的感受,华允宥不敢强用内力,怕激怒了毒蛇。终于走到蒲团前,他小心翼翼的盘膝坐下,毒蛇更加狂燥,已经不肯安安静静地盘在他的身上,开始在他的身上乱窜起来。有两条甚至游进了他的衣内。感觉毒蛇凉凉的从肌肤上滑过,华允宥知道此时已是生死一线。   红发怪物跟他说过,这些毒蛇一缠上人的身体,若是没有专门的方法将它驱走,除非那人垂死,它决不会离开。此时他只能希望红发怪物对他说的驱蛇之法是真的了。   华允宥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忽略掉身上的毒蛇,撮唇为哨,从口中发出有节奏的哨声。随着哨声,他控制身上的肌肉轻轻滑动,到处乱窜的毒蛇渐渐安静了下来,慢慢的一只毒蛇放开了他,向屋子的角落游去。其它四只也开始探头探脑,好像要离开他的身体。   看来这方法真的有用。华允宥心中大喜,却仍然不敢有半点放松,引导着其它几只蛇离开他的身体。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很快他身上仅剩下最粗大最强壮的那只毒蛇。他正要再接再励,石屋的门却在此时被人用力推开。   正在全神驱蛇的华允宥忽然受此惊扰,声音就一下变了,说时迟那时快,那只蛇一张口,正咬在他的脸颊上。   “你在干什么?”华允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就是红发怪人惊骇的面容。   就在华允宥被红发男子困住的时候,玉知和流飒等人却在疯狂寻找他的下落。流飒冷静下来,也觉得可能错怪了玉知。冷眼旁观这么久,玉知对主上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在眼里。几天下来,见她急得茶饭不思,流飒终于亲自端了一碗饭送到玉知面前:“吃一点吧。无论是谁劫走了主上,都不会轻易要他的命。我们一定能找到他。”   几天只吃了几块干饼的玉知早已是花容失色,粉嫩的嘴唇早已裂开,可以看到里面嫩嫩的血肉。见流飒亲自送饭过来,她并不伸手去接,只是问道:“你说,会是谁劫走了尚希?尚希已经不是皇上了,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他?”   流飒道:“主上就算不当皇上,他依然有一呼百应的能力。”   “我要尽快找到他。”玉知咬着唇,全不管裂开的唇上已经有细细的血珠滴下。   流飒的目光和她一样沉重:“我们已经将周围都找了个遍,却没有半点痕迹。真是大海捞针。”   玉知沉呤了一下:“我有线索,但你必须信我。”   流飒看向玉知,玉知迎着他的目光,一双杏眼中尽是坚定自信的光芒。流飒终于点头:“好!”   素手一伸,玉知道:“请把那只装有软筋散的玉镯拿给我。”   流飒爽快地从怀中掏出玉镯交给玉知。玉知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倒是怔了一下。流飒微微一笑:“只要能找到主上,要流飒一条命算得什么,何况其它。”   心中一阵感动,玉知眼又潮了,低声道:“刘将军别这样说。你也要保重自己。尚希还等着我们去救他呢。”   流飒点头,一缕发丝从光洁如玉的额上滑下,遮住了他的左眼,为他美丽的面孔又添了几份柔媚。他问道:“你要怎么做?”   玉知问道:“将军还记得自己那晚晕过去多久?”   流飒细细思索了一下,回答:“七个时辰只多不少。”   玉知用指尖轻轻挑起一小点粉末:“刘将军一身好武艺,要想把你迷倒七个时辰,至少要这么多才行。”   流飒不明白她的意思,疑问就从眼里透了出来。玉知接着道:“我问过其它人,大部分都是和将军差不多时候醒来,这么多人,功力不同,药量自然也不应该相同。但却能在差不多时间醒来。那人对这药量的掌握精准至极。”   流飒有些明白了,点了点头,但又道:“可是我已经试探了几次,甚至用了刑,那小子倒是够硬,一点口风都没露。看来只能上大刑了,虽然有伤阴德,为了救主上,也顾不得其它了。”   玉知听流飒咬牙说出“用大刑”三字,立时想起在天牢中看过的那些可怖的刑法,再想想小易松那单薄的小身板,心颤了几颤,咬牙道:“不必。我有别的办法。他到底是个孩子。”   流飒将易松揪着领子提到玉知面前:“小子,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主上被你弄到哪去了。”   易松一捌嘴,倔强的一声不出。玉知见他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几处,看来这几日已经吃了些苦头。   玉知让流飒松开易松,按着他瘦弱的肩头让他坐下,柔声道:“坐好,让我给你裹伤。”   易松警惕地看着玉知,谁知玉知再不多说,认认真真的给他上药,手指温柔地像是梦中母亲的抚摸。易松抬头,却见那清丽女子正蹙着眉头,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口,心痛的目光没有丝毫作伪。   他是个坏脾气的小孩,从小闯祸不断,记忆中,就连父亲也不曾用这种目光看过他。只有同胞双生的姐姐,是真的心痛他,但姐姐给他的感觉和此时的芮玉知完全不同。不知不觉间,小男孩看向玉知的眼神少了些敌意。   终于裹好了伤,玉知松了口气,很自然地坐在了易松身边,淡淡的开口:“小松,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关心尚希。若是他遇到危险,甚至因此丧命,终此一生,你可能安心?”   易松飞快的抬头,看了玉知一眼又低下头来,仍然一声不吭。   玉知也不气馁,从怀里万分珍重的掏出一束用彩线结在一起的长发,那是新婚之夜,尚希亲自将两人的长发结在了一起,将发结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下,他的味道仍是那么鲜明:“在世人眼中,尚希与我,若天壤之别。我也曾做过很多梦,只是再美的梦,也不敢想像能嫁给他。世上不知有多少人觉得我开心,可我心中,时时诚惶诚恐。怕我不够好,怕他只是一时动心。所以当初也曾千万百计的想逃开他。”   说到这里,玉知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逃来逃去,还是逃不出一颗爱他的心。只要你能带我们救出他,你要怎样我都答应。”   易松怀疑的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要是我让你以后永远不要见他,你会如何?”   微微一笑,玉知道:“我答应。”   “你没说谎?”易松不信任的看着玉知。   玉知低声道:“不说谎。只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只要尚希想找到我,我去不去见他,他都会找到我。他是个不会被人控制的人。”   易松问道:“你就那么信他?”   “你可知我们如何相识?”玉知看着易松,嘴角竟难得的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   她的笑容引诱了易松,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实际上,这事他也好奇了好久。   玉知用手轻轻拢了拢耳后的头发,开始娓娓道来。从与允宥最不堪回首的相识说起。虽然隔了数年,当年种种,即使是一个最小的细节,都清晰无比。   易松听着听着就听得痴了。对男女之情半懂不懂的他,第一次听人说起这般事,世人对男女情事大多隐讳不言,就算偶尔听到只言片语,也往往是些酸腐文人讲的无趣之极的事。脱不了郎才女貌,甚至有些男盗女娼的内容。他从来没有听过这般真挚又坦诚的话语,从一个女人口中细细道来,她甚至没有隐瞒当初对华允徽的感情和对华允宥的畏惧。   初相识的惊恐万状,危难时的相互扶持,因恐惧而急于逃离他,渴望找到依靠而迷恋上华允徽,直到识破自己的真心早已深陷,从此再无任何犹豫。   要想让别人说出他的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秘密去换。玉知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毫无隐瞒的把深藏心底的话对易松说了出来。   嘴上说着,玉知就像重新又活了一次,对华允宥的爱又深了几分。尚希,你千万不能有事!她在心中无数次的重复这句话,泪水早在不知不觉间湿透了手上的同心发结。   金枝玉叶   层峦叠嶂危相倚,乱石飘风涌秋水。   眼前山峦叠嶂,山势险奇。山间乱石凌风,似有飘动之势。泉水从山石中喷涌而出,激起层层雾气。   于一片朦胧雾气中,一团火红隐约可见。   红发男子坐在泉边,一身的清冷就像结了一层寒霜。那一头金红长发从头上垂下,有一小半浸在泉水中,在水中摇曳飘荡,就像开在水中的一朵奇葩。他的衣服早已沾湿在身上,若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眼睫处结着一圈细若针尖的水珠。   他的目光定在浸在泉水中的那个面孔肿胀变形的华允宥,他已经在这里一动不动坐了五个时辰。苍白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似乎要将他手上握着的那个小小银瓶捏碎一般。   “齐儿,这银瓶就是另一个你,若有一日,你将此物交与另一人,他就是你的亲人,你的主人。千万慎之重之。”恩师的话仍在耳边,与他一样红发碧眼,邪异门的每代掌门都是这样的发色和眸色,那是被毒药浸染日久才形成的颜色。他日若是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松儿,松儿也免不了要变成这个样子。   “齐儿,你要记得,是谁将你害成这样。将来若有可能,你一定要向他讨回属于你的一切。”母亲含泪的眼每次在脑中浮现,总让他痛不欲生。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曾经的贵不可言,曾经的万千宠爱,在一瞬间变成了勒死母亲的三尺白绫,变成了亲生父亲的绝情命令:“溺死他!”   曾经跟在他身后,百般巴结的那些人将他丢入湖水中,任不会游泳的他在水中挣扎没顶。他拼命喊叫,来不及发出声音,冰冷的湖水就灌进了他的腹中,拼命的把他的身子往湖底坠去。他的头一会浮上水面,一会沉入水底。他用力瞪着眼睛,他将岸上的人看得仔细,顾不得恨,他只想大声求饶,他不想死。但是,直至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没有一人上前伸手拉他一把。   从前种种在眼前闪过,像根根钢针扎在脑中,红发男子慢慢将银瓶又收回怀中。可是过不了片刻,他又将银瓶取了出来用力握在掌中,直握得手掌抽筋。   他把中毒的华允宥送到了这里,本来想一走了之,可是他却挪不动自己的一双脚。   这灵泉之水可以保他尸身不腐,这青山碧水也配得上他天之骄子,将邪异门的圣地做为他的长眠之所,也算对得起他了。   银瓶中是秘传解毒灵药。虽不一定能解“情丝”之毒,解他所中蛇毒却没有问题。但是,按邪异门的规矩,他一旦用此药为华允宥解毒,这一生就要为华允宥而活。而他们本该是一对仇人。   华允宥已经中毒超过六个时辰,再过半个时辰,就算有药也救他不得。一想到这里,红发男子的太阳穴跳得剧烈。水中的华允宥脸孔青黑变形,早不见昔日的俊郎风采,可却依然能牢牢吸引他的目光。   从何时开始注意他?是从他从齐周回京面圣的那天高傲冷峻,还是他装疯的那天种种让人惊诧的举动,或者是那日他只身匹马仗剑突破肃林军的层层阻截如天神降临的一刻。   他轻轻伏下身去,在昏迷的华允宥冰凉的唇上轻轻一吻。透过的寒意让他狠狠一抖,与此同时,他飞快的将银瓶打开,将里面唯一一粒紫红色的药丸飞快的塞进华允宥的口中。   “你喂他吃了什么?”冷冷的声音响起。   红发男子回头,意外的看着身后那个穿着淡黄衣衫的男子:“你竟找来了?”   华允徽没有看向他,目光关切地盯着身体大半浸在水中的华允宥:“你喂他吃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我这里最多的就是毒药。你要不要也尝上一粒。”碧绿的眼珠里尽是冷冷的讥嘲。   “给他解毒,朕放你走。”华允徽的脸色微有改变,声音却仍然沉着。   红发男子恨恨道:“当初他掌退肃林军三大高手后昏迷时,你明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那时你若下手,哪还有今日之事?”   华允徽有些怅然:“他是我的兄长,我是想要他死,可是当他真的倒在我面前时,一时却下不了手。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将嘴角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红发男子轻道:“你怎知我不懂?明知不该做的事,偏偏就做了。”目光看向依然昏迷的华允宥,他快要醒了!   “我来,是来了结一段仇恨。”华允徽不急不徐的开口,若不是与他相交多年,红发男子定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波动。   猛然警觉起来,红发男子将心从华允宥身上暂时收回,望向华允徽,怀疑道:“你怎么能找到这里?这里没有本门之人带路,绝对走不进来。”   “是……是……我……引……引他进来的。”华允宥从水中坐起时,浑身抖得厉害,几乎语不成声,但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   华允徽眼中闪过不掩饰的惊喜:“皇兄。”   华允宥看看华允徽身后:“你怎么只身前来?”眉宇间竟有几分怒意:“身为一国之君,只身犯险为大忌。你这般轻率,我怎能放心把国家交到你手上?”   华允徽淡淡道:“我早就不是你眼中的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为父报仇,不惜以身为饵,我又怎能落于你后?何况,此事关系我的清白。”   华允宥哼了一声,不再多说,目光又回到红发男子身上:“你假扮成华允徽,传下了诛杀宗族的命令。宗祠内数百条性命总要有个交代才行。”   红发男子这才明白中了这兄弟二人的圈套。这兄弟二人,一个伪做追杀,一个装成求医,骗着易松将华允宥送到了邪异门最秘密的圣地。而华允宥在不动声色间,却在出入的秘道处留下了记号,而华允徽则循着这些记号追踪而来。   只是这一招也着实险到了极点。红发男子脸上变色,口中道:“原来你们兄弟是为了替父报仇而来。我无话可说,你们就动手吧。”   华允宥眼中杀机显露:“痛快!那你就乖乖受死吧。”冲华允徽一伸手:“把你的剑给我。我要手刃此人。”   “皇兄,不可。”华允徽并未递上宝剑,反而退了半步。   “为何?”华允宥怒问,若不是蛇毒刚解浑身无力,他就直接扑上去抢剑了。   华允徽犹豫一下,才道:“我们不能杀他,这是父王的遗令。”   华允宥意外之极:“你说什么?”   华允徽叹了口气:“皇兄可知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华允宥恨道。   “他叫华允齐,是传闻中早已去世的前皇太子。”华允徽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可以掀起一场天大的风暴,这也是他今天孤身而来的原因,事关皇家秘闻,不可与外人知晓。   华允宥皱眉,眼中仍有疑问,但却没有说话,静等华允徽说下去。既然此事他并不清楚,不妨先做一个旁听者,然后再来判断真伪。   华允徽倚住一块山石,眼望远处山峰道:“其实他是我们的皇伯父的公主,按民间的说法,他其实是我们的堂姐。”   心上的伤疤猛地被华允徽这一句话狠狠揭开,红发人——华允齐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华允徽接着道:“四十年前,有位一品大员凌大人,深得皇祖信任宠爱。而凌大人的独生爱女凌小姐,自幼聪明无比,文武双全,更是深得皇祖喜爱。当时皇祖最喜欢的两个皇子,就是我们的皇伯父和父王也都喜欢上了这位凌姑娘。父王虽然年纪略小,却更得皇祖宠爱。皇祖有心给父王一个承继皇位的机会,也为了笼络那位凌大人,就暗示父王去追求凌小姐。最后果然抱得美人归的是我们的父王。”   说到这里华允徽意味深深的看了华允宥一眼,这才接着道:“皇伯父眼见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好在此时,太医一次给凌小姐探脉,发觉凌小姐体质有异,极难有子嗣。皇伯父灵机一动,正巧此时,他的一位妃子身怀有孕,若是生下男儿,皇伯父的储君之位可保无忧。因此,他万分期盼着那个孩子的出生。”   “谁知十月之后,那妃子生出来的竟是个女孩。为了得到储君之位,皇伯父向皇祖谎报说生了一个皇孙。皇祖大喜,当即立皇伯父为储君。后来皇祖去世,皇伯父即位。那个被皇祖赐名为华允齐的女孩,就成了当然的皇太子。”   “只可惜,他到底是个女子,小时候还好瞒,若是长大,难道要一个女子承继皇位?若是她真的做了皇帝,如何娶妃生子,延续皇家血脉?所以皇伯父拼命宠幸美人,只想得到一个真正的儿子,再找个借口废了这个假太子。谁知,天不随人愿,后宫美女如云,却没有一人为皇上诞下龙种。”   “就在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让皇伯父他对自己的亲生公主下了杀手。”华允徽的声音很空很冷,没有一丝感情。   华允齐忽然吼了一声:“你住口!”   这一声吓了那俩兄弟一跳,两人同时望向华允齐。只见她(他)面容扭曲,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般。   华允徽心有不忍,住口不再言语。华允宥虽然不知原委,但见她这般慌乱模样,再想想刚才华允徽说的话,也大概猜到了些什么。一时三人都不再说话。   静了一会,竟是华允齐先开了口:“是你们的父亲豫亲王发现了我的身份,然后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大怒,父皇不敢承担这欺骗先帝的罪名,就将一切都推到了母妃和年仅六岁的我的身上。母妃被赐死。为了皇家脸面,父皇命人将我丢入湖中淹死,然后对外谎称皇太子游湖落水,意外夭折。”   “是我命大,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后,过了一会竟然活了过来。多亏奶娘和侍候母妃的几位忠仆机警,想尽办法把我送出宫去。我才能活到今天。”华允齐声泪俱下,厉声道:“你父王害我至此,我难道不该报复吗?”   华允齐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华允宥,想从他冰封一样的神色出看出些端倪来。   虽然他出宫后得师父收为弟子,练成了一身天下无双的毒功,但也变成了红发碧眼的怪物,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孤孤单单的独自生活在苍山上。谁能想到,偶然一次下山,竟然遇到了华允徽。   世人看她,都像看到了怪物避之不及,而华允徽却是真诚与她结交。一生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华允徽的友情让她感觉万分温暖,那一刻,她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等她知道华允徽竟然是仇人之子时,却依然无法拒绝他的邀约,为他成就大事铺平道路。只是当报仇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下了手。就算不为自己这二十多年受的苦,也为了替枉死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她做这一切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华家兄弟要报仇,就由他们来报,反正她早已生无可恋。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希望华允宥误会她,所以将当年的事合盘托出,将深埋心底,平日都不敢想起的往事在他面前坦露。   番外——与仇为盟   夜色正沉,深宫寂寂,偌大皇宫中,唯有东南一角依然人声不断。自从宗庙之变后,数月来,宫中一直冰冷若陵墓。今日是新皇登基之日,宫中总算有了些喜庆之色,但那喜庆之色仅停留在金銮殿前铺着的大红地毡上。为新皇登基忙碌了半个多月的宫中上下早已是筋疲力尽,好容易今天大典已成,能休息的人都早早歇息了。但东南角皇上的寝宫宫灯依然明亮如昼,所有宫人都支撑着不敢睡下,只因刚刚登基的新皇帝仍然在召见臣子。   天恩殿中,累了一天的新君华允宥一挥手,道:“天色已晚,明天还要早朝,你们退了吧。”   群臣连忙跪下行礼,拜别皇上,躬腰向门口退去。这群人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一身紫色王袍,面色憔悴,正是豫亲王华允徽。   华允徽最后一个退到殿门口,正要转身出门。新君忽然开口:“豫王留下。”   华允徽将已经跨出门槛的左腿收了回来,恭敬回道:“臣遵旨。”慢慢走回原位,静静地等着皇上吩咐。   将所有侍候的人都赶出去,殿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坐在御案前皇帝翻阅奏章的声音。静了片刻,华允宥以手扶额,道:“朕看了这几个月来你代皇伯父批阅的奏章——”说到此处,却顿住不说。   华允徽等了半晌,却一直没有下文。他不能抬头,只得低着头肃立。又过得片刻,仍然没有声音,他暗暗握拳,又等了一柱香,依然没有半点声音,骨子里的傲气混合着一股怒气,从脑内一下冲进了全身,本来躬着的身体一下挺直:“皇上,微臣所批,可有不当之处?”   抬起头来,华允徽万分意外地发现坐在龙座上的华允宥已经闭上了眼睛,竟似已经睡着了一样。呆了一下,华允徽强压怒气,低声唤道:“皇上,皇上。”   华允徽又等了一会,仍然没有动静,思虑再三,他上前几步走到龙座旁,脱下身上的王袍轻轻披在华允宥的身上,然后后退数步,就在龙案旁不远的青砖地上坐了下来,手支在高一级的玉阶上,闭目养神起来。   隐约正要睡去,忽然觉得后背处一阵寒意浸骨而来。华允徽的睡意立即消失,他不敢回身,只怕这一回身,这一生就此终结,低低叹了一声:“哥哥,我冷。”声音分外脆弱。   一件衣服从身后丢了过来,披在华允徽的身上。他低头一看,不出意外,果然是刚才他披在华允宥身上的王袍。   “冷还脱衣服?还当你真的学聪明了呢。”华允宥的声音倦倦的,有一丝沙哑。   华允徽自嘲地笑笑:“命都悬在您手上了,又何惜一件衣服。”这才缓缓回身,果然看到华允宥正站在他身后,手中的三尺宝剑离他的鼻尖仅有半寸。青锋虽冷,却比不上他目光中的寒气。   华允宥淡淡道:“那你为何不趁着朕睡着时动手?甘心命悬人手。”   “我不甘心!”华允徽伸出手指,轻轻压下兄长的剑尖,修长的手指在剑尖下显得格外脆弱。但眼中的倔犟却更加醒目:“我是在赌。赌皇上不会杀我。”   华允宥的剑尖又近了半寸,已经抵在了华允徽的颈上,冷冷道:“给朕理由!”   华允徽扬起脸,动情道:“哥,小时我们在王府花园里玩,我不小心从高处跌下来,你扑上来接住我。我没事,你却受了伤,膝上撞了个大洞,血流不止。你还笑着对我说,没事,只要你没受伤就好。如今,为我流血的哥哥,真的要我流血吗?”   华允徽忽然觉得脖子轻松了起来。华允宥将手中宝剑还鞘:“别说得好听。你在我昏迷时没有下手杀我,我自然也不能杀你。”刚刚当上皇帝,他还没有习惯用“朕”自称。   华允宥重新坐回龙座,华允徽也站回原来的位置,刚才的杀机重重,转眼又成了君臣和睦。   华允宥将案上华允徽代理国务时批阅的几份奏折捡了出来,仔细询问原委。华允徽从容应答,眉宇间自信满满。听他娓娓而谈,华允宥脸上渐渐露出赞赏之色。等到说完这几个折子。华允宥又抽出一摞奏章,询问华允徽的意见。   一个问一个答,时时还会一起讨论商榷,直至案上烛火晃了几下,忽然熄灭,两人这才醒觉。往窗外看去,已有缕缕晨光透过八宝窗棂照进殿来。   华允徽微微一惊,连忙后退一步,跪下道:“皇上,已经是早晨了,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早朝了。皇上还是休息一下吧。”   华允宥道:“还有半个时辰就是早朝,你也一起歇会吧。”   “臣先告退,回府去换身衣服再来早朝。”华允徽答道。   华允宥摇摇头:“来来回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哪里还能休息。就在这里养一会神吧。”   华允徽有些为难:“那请皇上恕罪,臣就在地上略躺一会,可否?”   “地上怎么躺?朕的龙床不小,躺两个人没问题。”华允宥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拉着华允徽进了内室。   华允宥倒在龙床上,华允徽也不再多说,合衣躺在他的身边,闭上了眼睛。两人其实都很劳累,偏偏都无半分睡意。   华允宥心中想着刚才持剑站在华允徽身后时,只差一点,那剑就要刺入他的身体。却不知为何,在最后一瞬间硬生生的停住。而华允徽开口也出乎他的意料,一句“哥哥,我冷。”手上宝剑顿时重过千斤。   华允宥翻了个身,却见躺在身旁的弟弟紧闭双眼,挺拨的鼻梁就像匠人精心雕琢而成。虽然已经长大,仍可以看到小时候那个粉妆玉琢的影子。小时的华允徽,就像是用最美最通透的玉石做成的人儿,真是让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只要华允徽一向他撒娇,他就什么都愿意为弟弟做。   “朕知道你没睡。我们兄弟再说会话吧。”华允宥开口道。   华允徽应声睁开眼睛,适才华允宥盯着他时,他只觉得有无数的针在扎着他的脸,但却不敢睁眼,只能一声不吭的忍耐下来。华允徽道:“皇上请讲,臣弟恭听。”   “如今国事如何,你知道得很清楚。如今国家已经到了万分危急之时,朕要中兴大夏,必须有人相帮。允徽,你对朝中百官的了解更胜于我,如今是我们兄弟齐心为国出力的时候了。”   “臣弟知道。”   “你明日就将朝中重臣的能力性情,擅长之处一一列出,朕要看一看。”   “臣弟自当遵旨,只是臣弟鲁钝。万一所列有误,还请皇上恕罪。”   “少说什么恕罪。你若有半点闪失或是不尽力之处,朕都会要了你的性命!君无戏言,这话你最好刻在心里。”   华允徽眼皮用力跳了几跳,避开华允宥杀人一样的眼光,低声道:“臣弟明白!”   “你明白最好!”华允宥冷哼了一声,这才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是累坏了。不多时,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了起来,看来是已经入睡。   华允徽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用眼光四处扫了一下,没有可以置人死命的利器,双手死死的抓住锦被,他拼命压抑自己用锦被将华允宥闷死的冲动。   他不能有任何异动!华允宥的武功高出自己不止一倍,其机警之处更是少人能及。他既然敢让自己与他共眠,还能真的睡过去,定是心中有了十分的把握,任何一点错漏,都会授人以柄,以华允宥杀他的借口。   想到此处,华允徽无声的叹了口气,正要闭眼休息一会,眼光余光却扫到了华允宥消瘦的面孔,一时又失了神。   消瘦之后的皇兄的容貌更像父王一些,而父王如今已经离开人世。那个生他养他的男人,是他们两人之间共同的至亲钮带。   时光就在华允宥的沉睡和华允徽的思虑中慢慢消逝,直至太监尖细的嗓子在帐外低唤:“皇上,该起身了。”   华允徽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掀被下床,跪在床边,也低声道:“臣弟恭请皇上起身。”   华允宥这才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坐了起来道:“才刚睡着一小会,又到时辰了。”下床着履,同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华允徽一眼:“允徽,你睡得好吗?”   华允徽抬起头来,镇静自若地回答:“臣弟不习惯皇兄的龙床,基本没有睡着。”   微微皱眉,华允宥道:“为什么?俺们兄弟情深,哥哥连龙床也想与你共享之。你怎么反而睡不好?” 华允宥的声音像是心痛,可华允徽却能从里面听出兴灾乐祸的意思来。   这半个时辰没睡,华允徽其实已经理清了思路,坦然答道:“君臣有别,臣不敢因私情废大义。皇兄爱惜臣弟,臣弟万分感激,但这龙床是真龙天子的卧处,臣弟昨日因皇兄厚爱,一时忘形已是失礼,再不敢犯。皇兄厚爱,臣弟定当为国尽力,为君尽忠,不枉皇兄深情。皇兄要的东西,容臣弟理理,今天一定奉上。”   华允宥也是语带双关:“豫亲王真是深明大义,好一句不敢因私情废大义。做哥哥的总不能落在弟弟后面。望你全力助朕,为大夏百姓出上一份力!”   “遵旨!”华允徽五体投地,答得十分大声。   皇上和豫王爷昨夜为国事忙了一夜,此时这一问一答,更显出对国家百姓的爱惜之情。听得殿内外的宫人侍卫心中都十分感动,暗暗庆幸苍生有福,天下之幸。   只是无人知道,豫亲王从天恩殿走出来时,双脚已经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若不是守在外面的亲信架住他,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只不过华允徽依然觉得这一夜的惊吓值得。两兄弟已经达成了默契,为了国家的中兴,先国后家。先将私怨放在一边,兄弟联手全力振兴大夏!   再度疯狂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三人各站一角,似乎已经和身后的山石融为一体。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华允宥,山风很冷,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冰冷的山泉浸透,刚刚清去蛇毒的身体在刺骨寒风中微微抖动。   华允宥问华允徽道:“你是何时知道这些事的?”   “很早!”华允徽平静地回答,“父王回京后,我就常陪父王一起喝酒聊天。父王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愿意跟我说。尤其是你发病入天牢后,父王常常拉着我喝酒到天亮。他回京这两年时光,我们父子即是父子,又是好友。所以我才能知道这些往事。此事是父王一生最抱憾之事。当年他无意中发现皇太子是个女孩子,害怕此事拖延下去,会乱了皇家礼法,就禀告给了皇太后。皇伯父一直怨恨此事,恨父王害死了他唯一的骨血,父王也一直觉得愧对皇伯父,所以当初明知你是被人陷害,也逼你回京,也是想偿还他对皇伯父的亏欠。”   华允宥冷哼一声,道:“用公主冒充皇子以夺储君之位,事败后下令杀死自己亲生女儿的是皇伯父,与父王何干?我若早知是这个缘故,定会派人将父王硬劫回齐周,也不会白白受人摆布。”   华允徽摇摇头,轻叹道:“皇兄,你可知父王为何不肯将这些事说给你听?正是因为知道你会这么说。皇兄,你可知父王心中,其实有些怕你!”   “怕我?”华允宥倒有些意外,本来发青的脸开始发黑。   “从你年幼时,你细细想想,若是你下了决心的事,就算是你的亲生父王,可能影响你分毫?从道理上来说,你说的半点不错。可是——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般铁石心肠。父王他看见皇伯父思念女儿落泪,心中总觉得有愧,陆妃和小公主的死,总是与他有关。之后皇伯父又一无所出,由一个文武全才的少年帝王变成一个沉迷美色,昏庸无道的苍老皇帝。这些变化,并非点滴之间。再加上当年凌小姐本来是为皇伯父私订下的太子妃,是父王横刀夺爱,才会累他储君之位不稳。后来凌小姐生下了皇兄你。从少年时,就锋芒毕露,世人都认定你将承大统。”   “若你真的起兵讨伐皇伯父,父王对皇伯父的愧疚就会更深。可是父王若是与你明说,你断断不会顾忌他的感受,只怕反而会嘲笑他懦弱。所以父王只能在酒醉之时与我诉说。”华允徽面无表情的诉说,一双黑眸在黑夜中反而更加明亮。   华允宥也沉默不语,他在父王身边长大,可是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父王都不肯对他说的事,却说与华允徽听,他还能说什么?   想了一想,华允宥还是问道:“那你早知道她就是华允齐?”   华允徽正色道:“这却是在宗庙之变后。我初时以为是江花之那个女人主谋,后来才知道是受了他的鼓动。我为了稳妥,将一副一模一样的面具交与红兄,让她在我不方便时做我的替身。但是可以让我的亲信相信的信物,却是由江花之代为收藏,必须面具与信物同时出现,他们才会相信那是我的命令。”   “其实我与她相交数年,言语中早有蛛丝马迹,只是以前我没有去想,如今才知原委,可惜父王已经身受重伤。”华允徽苦笑道:“父王去世前,我就陪在他的身边,悄悄将此事告诉了他,然后询问了他的意思。父王遗命让我们兄弟善待她,不必为他报仇。”   华允宥已经明白过来:“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却半字也未向我透露。是打算让我与她拼个两败俱伤还是借刀杀人?”   华允徽手指轻抚佩剑剑柄道:“我也想过,也许她是世上唯一能为你解毒的人。”   华允齐在旁听得兄弟二人对话,心就像被人用力揉搓。与华允徽的心机一直让华允齐深为佩服,此时才知外表看来狂傲的华允宥也有这么深的心机口才,仅仅一句话,就将华允徽逼到了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而不敢直接回答他的话。她这才相信,这两人虽然相貌气质相差甚远,却是真正的亲兄弟。   华允宥将身上湿衣的手用手扭干,然后道:“既然父仇不需再报,我也该走了。为这般事耽误了我数天时光,真是不值。”   华允宥的步履仍有些蹒跚,但他只要一走动起来,就好像天下间没有什么能留下他。可是华允齐偏偏冲上去挡在他身前,开口道:“等下,你不能走。”   “为何?”华允宥头上的湿发仍在往下滴水,明明是一身的狼狈,华允齐依然被他的目光逼退了两步。她镇定一下道:“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离开这里,你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你能为我解毒?”   “现在还不能,但给我时间,我也许能做到。”华允齐心里完全没底,但她只希望能借此多留他一刻。   华允宥淡然道:“不必了。此毒不解,我还有三个月,若解了此毒,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越过呆在那里的华允齐,华允宥径直走向华允徽:“你已经证明自己并非弑父之人,我自会完成承诺,让你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他接着道:“你回豫王府去,真正的传位诏书缝在玉知出嫁时穿的嫁衣里。”   见华允徽果然白了面庞,华允宥嘴角闪过一丝坏笑:“但愿你没把它烧了。若是烧了,你这一世都要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你手里的传位诏书是假的。否则害兄夺位的恶名可是要传于万世的。”   让一个志在成为明君流芳千古的人一生活在遗臭万年的恐慌中,华允宥的报复也算得是别出心裁。而他把圣旨藏在玉知的嫁衣中这一招更是出人意外。华允徽新入门的妻子竟然被兄长夺去,受此大辱,他自然不愿再见到那件嫁衣,所以——   正在此时,玉知和流飒等人在易松的带领下已经找到了这个秘境。但是华允齐在秘境门户处又加了几重阵法遮挡,易松也无法破解。一行人转来转去,却只是在原地打转。   玉知看看天色,已经在这里转了两个时辰,急得耐心渐失,问易松道:“小松,这秘境你不是常来吗?为何今天怎么也找不到入口?”   易松噘嘴道:“这入口本来是由毒物和幻药隐匿起来。可现在师父又在其中加了阵法变化,我就解不开了。”   流飒插嘴道:“是阵法?”   “刘将军难道识得这个阵法?”像黑暗中看到一盏明灯,玉知急切地问道。   流飒仍是一脸忧色:“用兵之人,对阵法多少有些涉猎,但天下阵法之多,各有奥妙不同,我也不敢说自己能解得开。”   话是这样说,但华允宥在里面不能不救,流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始试着解开阵法。好在华允齐的阵法用意仅为困人,并不想伤人。流飒中间出了几次小小差错,到底在众人的帮助下,解开了最外一层的阵法。   可是再往里走,阵法更加难解,一行人最终被困在了阵中,进退不得。易松倒也不慌张:“无妨,师父早晨起来,一定会出来查看,定会放我们出来的。”   正在此时,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走近。没等他走到近处,众人尽皆吸了口气,又惊又喜:“主上。”   华允宥也没有想到众人竟然真的寻到了此处。他服了华允齐的灵药,这入口处的药物早已伤不了他。而对阵法的精通,他更比华允齐高出一头,所以竟能自己走出来。远远见一行人被困在阵中,走近一看,竟真的是玉知他们,心中也是又惊又喜。   正要走过去,怀中早撞入一个又香又软的身子,华允宥伸手抱住芮玉知:“难得你们能找到这里来。”   芮玉知看见华允宥出现,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等抱住他才发现他全身早已湿透,惊呼了一声:“尚希,你怎么了?”   “有什么怎么了?本公子一时高兴,半夜去山泉里泡了个澡。”华允宥随口道。   一对粉拳狠狠地落到了他宽厚的胸膛,竟然还微微有一点痛,这丫头真是用上了吃奶的力。华允宥伸手捉住芮玉知的双手,瞪眼道:“好大胆,竟敢打我!”   玉知脸上早已又哭又笑弄得一塌糊涂,双眼被泪水所蒙,仅能看到华允宥模糊的身影,双手被他抓得生痛,口中却依然道:“你让我担心死了。一见面还在胡说八道,你到底有没有心?快找个地方把湿衣服换下来,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吗?”   华允宥一怔,他一向强悍,从不在人前示弱,更不会在自己的女人和属下面前示弱。在众人面前,他真的就像是铁打的一样,即使受了再重的伤,面临再大的险境,他都可以面不改色的承担下来。却只有这个女子,把他当成有血有肉的男人来爱,来心痛,来担心。   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将正在努力解开他湿衣的钮扣,要为他脱下湿衣的小女人拥入怀中,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拍打。   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华允宥身上的湿衣打湿了玉知身上的衣服,从外到里。两人之间仅隔着那薄薄数层湿锦,几乎可以直接感受到对方肌肤。   玉知已经忘了挣扎,担惊受怕了七八天,看到他,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她一刻也不愿与他分开。   头顶上华允宥的声音传来:“玉知,这世上,也仅有你不怕我了。” 想起刚才所听到的,父王竟然怕自己。这话初听起来如此让人难以置信,但细细想来,他才发觉好像真的是这样。除了反皇伯父之事外,父王从来没有试图改变过自己的决定。向来是他说什么,父王就听什么。   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本不是他有意为之,只是每个人都对他言听计从,久而久之自然而然成了这样。在别人羡慕他言出如山,无人难驳的同时,他却已寂寞了二十五年。好在,还有这个女人。华允宥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小女人如此动心。因为她敢在他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初识时当他是恶鬼,吓得全身发抖也是一样。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缘份吧。   玉知忽然感觉华允宥像一座山一样向她压了下来,她拼尽全力去支撑。就在此时,华允宥忽然伸手,在她脸上用力抽了下去,只一下,打得她眼冒金星,口吐鲜血。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华允宥第二掌又已挨到了她另一边脸颊,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躲闪。   眼见这一掌又要打在脸上,而且力气比刚才那一掌还在,忽然擦着她的脸滑了过去。华允宥一把推开她,大吼一声:“流飒!”   流飒冲了上来,挺身将玉知护在身后,命令其他侍卫道:“快动手!把主上绑起来。”   玉知番外   世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却因为母亲早逝无人管教,正巧父亲是个教书先生,我就在父亲的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中认得了字。父亲见我聪慧,就让我坐进了私塾和那些男孩子一起读书。即认得了字,自然忍不住要看些书,背得一些诗词。我最喜欢的诗是:   我欲与君相思,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于君绝。   初读这首诗时,我的心就被这般至死不变的情义所打动,心中也曾梦想能有这样一份真情。   有一个男子,可以与我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直至世界未日。只是未想到真的会面对这一切。“情丝”发作,人就会六亲不认。我不是不知道,疯子提醒过她,流飒也再三的赶我离开,但我就是死活不肯。“不做王妃,宁为疯妻。”说来容易,真到了要兑现它的时候,我才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无助。   疯子的力量总是想像不到的巨大,更何况允宥身负上乘武功。我只能傻傻的站在流飒身后,看着这一场混战。   好不容易伤了两名侍卫才终于将允宥制住。流飒走上前去,一指点在仍在挣扎的他的晕穴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冲了过来,用力推开抱住允宥的侍卫,将昏迷的允宥紧紧抱住,抬头问流飒:“真的来了?”   流飒点头。我强把泪水憋回了眼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头看向华允宥,紧闭双眸的他仿佛只是熟睡,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我只能对流飒道:“他好重。你帮我背上他好吗?”   那一刻我只能说这一句话,因为我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昏迷的允宥真的好重,我却像身在云端,全身轻得没有半点份量。   流飒将允宥负在背上道:“我们还得赶快想法离开。”   我不知允徽和那个红头发的男子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跟着他们来到红头发男子住的地方。我的眼里,只有疯子发青的脸,他在哪,我到哪。我像一个失了生命的木偶,被人扯着线,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那个红头发的奇怪男子把我赶出屋外,因为他说他要给允宥治伤。所有人都将最后一线希望放在他的身上,我也只能退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我看到他看着允宥时的目光,心里就一阵阵的发酸,莫名的讨厌他,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他肯为允宥治伤,我本来应该感谢他。允宥疯了,我也离疯不远了。   抱着肩坐在一块大石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所以无论别人怎么劝,我坚持要守在门外。虽然隔着一扇木门,似乎仍能感受到允宥的呼吸。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我在伤心欲绝之后反而放下了心上大石,早已知道“情丝”无药可解。早已知道疯子在用有毒的“无情水”勉强支撑,也早已知道这是条辛苦的不归路。没有奇迹,没有救星,是我自己选的,连怨都没得怨。   我人坐在屋外,脑里却想着屋内的情景。适才在屋里看到醒过来的允宥时,他被紧紧绑在床上,像一只被缚的猛虎,百兽之王的威风已是过往,却更让人心痛如搅。   看到发狂的允宥虽然可怕,但却抵不过看到他漠然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时,他不认得我!以前他也疯过,但都还认得我。我本来以为不会有再差的情形,却不知比起的他的狂暴,他忘了我更让我绝望。他在我的心中一直像一座山,一片海,而那一刻山倾海倒,天塌地陷。   头顶的阳光黯了下来,一股寒气从头顶压了下来。我无力抬头,眼角处,一领淡黄衣衫隐约可见,我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那个人能治好允宥吗?”我现在只关心这件事。   “如果他治不好皇兄,你打算怎么办?”允徽问我。   我唯有苦笑,好难得我竟然还会笑:“治不治得好都一样。我陪他,治不好哭着陪,治得好笑着陪。”   我说的是真话。无论允宥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允宥。仅这一点,我已经无处可逃,没有任何选择。   不知为何,头顶的寒气更重了几层,压得我有点承受不住,我只好抬起头来,却被允徽眼中的凶狠吓得抖了一下,温文如玉的允徽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色。他也变得陌生起来,我本该害怕,可我没有。疯子把我的心挖走了,没心的人还怎么害怕?   不想再跟允徽说什么,我只想一个人呆一会,除了允宥,谁我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可是我刚一动,允徽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他对我说:“只一晚就憔悴如斯。你又能陪他多久?”   我能陪允宥多久?这句话我早就问过自己,答案不需多想,已顺嘴而出:“此生此世而已。”其实我当初想的是生生世世,只是若生生世世都要经历这么多痛苦才能与允宥在一起,我怕我迟早会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做人了。   允徽还是那么体贴,他轻叹道:“那你先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能力气去陪伴皇兄。”伸手拉我,我顺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先去吃点东西。你这身衣服也该换掉了。沐浴干净再睡一会。红兄说了,他给皇兄治伤至少需要十二个时辰,这段时间你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好好照顾自己养好精神。”   他的语气温暖,他的眼神关切,我呆呆的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直到他用手为我擦去泪水,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哭得像个傻子。我躲开他的手,君臣有别,我还没有疯,既然没疯就不能不守礼。我退后微微一福:“皇上万福。臣妾告退。”后退两步,转身而去。我要去洗个脸,换件漂亮衣服。允宥最讨厌我哭丧着脸,他总说我哭起来的样子很难看。   洗过脸换好衣服,我对着水盆照了半天,那双肿得像水泡的鱼眼睛难看极了,可一时却又消不下去。我只得顶着这双眼睛重新回到了允宥门前,反正好不好看都是我,他要再挑剔我也没办法。最多被他嘲笑几句,也有可能被他惩罚。站在门前,我傻笑了起来,只因想起他别具一格的惩罚。   也许以后能被他惩罚也是一种奢望,手按在门上,我却失去了推开它的力量。   心里再害怕,这道门依然要推开,没等我感觉自己终于积攒了可以推开房门的力量时,房门却在我眼前猛然开启。门开得太过忽然,我手抚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允徽的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道:“进去吧。皇兄醒了,他在等你。”   允宥醒了?!顾不得向允徽行礼,我冲进屋里,一眼看见坐在床上的允宥。他靠着床头,虽然容颜憔悴,但双眸如火,而那团火是为我而燃。我几乎可以想像他眼中的我像一只凤凰,在火中更显美丽。   “尚希——”明知道他会嘲笑我,我竟然还是哭得很难看的扑向他,我情愿他事后因为此刻嘲笑我一辈子,只要他醒了,我什么也不在乎。   “小石子——”他却没有像往日一样嘲笑我,只是将我拥入怀中,他只有在最开心的时候,才会叫我“小石子”。因为他总是说,世人都爱以玉自喻,其实不过是一些石头而已。只是有的石头漂亮一点,有的石头难看一点。而在他眼中,我大概就是一个漂亮一点的小石头吧。   只要他一句话,这一天一夜的煎熬都忘却,只剩这胜过天籁的三个字:“小石子”,我就被他由地府领回了天宫。允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紧紧抱住。   等到允宥轻轻推开我时,我感觉只是一瞬间,事后才知道我已经抱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允宥的声音在我耳中永远这么好听,即使他说出的话,让我立即心头一片冰凉。允宥说:“小石子,好好保重自己。我不想再让你看到我发狂的样子。”   他在说什么?我呆呆的看着他,完全不知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他说完话后,竟然推开我,绝然离去。任我哭喊恳求,连头都未回过一下。这个狠心绝情的人!   我疯了一样的到处寻他,一边哭一边找,不眠不休,却怎么也找不到。允徽,流飒也在找他,我只能将希望寄在他们的身上,只是等来等去,花开花谢几轮回,却再无他的半点消息。   直到我略微平静下来,可以听人说话之后。我才从流飒口中知道,红发人未能解去他的毒。他那一次的苏醒,最多只能有两个时辰,就会再次陷入疯狂。骄傲的他不愿让我看到他发狂的样子,才头也不回的离开。即使他给了我王妃的尊贵身份,让我衣食无忧,可以享尽人间富贵;即使他安排流飒做我的义兄,在我不饮不食时昼夜陪在我身边,可无论怎样都填不满他留下的空洞。   山依然棱角分明、江水未竭,冬雷寂寂,夏日炎炎,天地依然,只少了那个霸道无情的疯子。   希望燃尽,心已成灰。从此,我再不敢读词!   妄的晚餐   七月流火,又正当午时,太阳照在水井石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石头晒得可以烤熟一只鸡。偶有风吹过,把地上的热气掀起,人就像在蒸笼里一样。这般时辰,宅子里的人都躲到阴凉地去乘凉了。可是井边仍有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正在躬着腰努力打水。   妄伸手从井口提起水桶,深井水带出来的一股凉意在这般酷热中像沙中之金一样难得。他却并不贪图是点滴清凉,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水倒入一旁的水缸里。每年这般时侯,都是大宅里的人用水最多的时候,只有此时,妄才能进后园来打水,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肯在这热死人的天气挥汗如雨为全宅子的上下人等打水。   妄放下水桶,这是今天他打的几百桶水他不清楚,从清晨一刻不停地干到正午,别说午饭,连早饭都没吃。累倒罢了,饿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妄转头看看后厨的方向,静静的小路上没有半个人影,道旁的小草好像都在冒烟,估计天太热了,送饭的人也懒得出来,要想吃饭怕是要等到晚上。   妄没有多看,又开始低头打水,密密的汗滴落在地上,立即就被石头的热度烤干。上衣早已不知扔到哪去了,阳光将他健美的背脊照成了石头的颜色,汗水在他身上映出一圈金色的微光。为了这件衣服,妄这两日每日都免不了受一阵打骂。妄平日呆的地方就是猪圈和狗窝,一件刚入府时发下来的仆衣早已烂成碎布,穿在身上就和没穿没甚分别。因为这几日到后花园来打水,随时可能有内眷出入,就算夫人小姐们不会到仆人们干活的地方来,丫环婆子总是难免。为了怕有伤风化,吓着园子里的姐姐妹妹们,管家才开恩命人赏了妄一件新的仆衣。   可妄每每干起活来,那衣服就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去。气得管家用手臂粗的棒子敲在他古铜色的背上,连连咒骂。可是第二日,大院里的主子们要用水,除了妄,也没有别人能干这样的活,所有只得再发他一件新仆衣,但不出意外,到了晚上,妄必定还是仅穿着一条破烂不堪的裤子回到他住的猪圈。   管家咬牙切齿地直叫,等最热的天气过去,他一定要好好收拾一下妄。而妄每天照常打水干活,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畏惧或是委屈。   可就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辰,妄并不知道,后花园中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那人并没有和其它人一样躲进阴凉的屋内,而是就站在假山石上的一块太湖石后,虽然他的头顶上有一颗大树遮凉,可毕竟是这般的炎热,此时那人也是一头一身的大汗,整个人像是由水中捞出来的一样。   陆康本来是要穿过院子回自己的住处去午睡的,经过后花园时,看到打水的妄,急匆匆的脚步立时僵在了那里。   站在井旁的身影出乎寻常的高大,健壮却不失美感。宽肩细腰,四肢修长有力,每一处都无可挑剔。满是汗珠的脸庞出乎意料的年轻,面孔上一双墨眸,就像最好的乌炭,一眼看过去,陆康全身就像着了火一样。   明明天热得邪乎,陆康却觉得体内那团火更加汹涌,仿佛要将他的心肝脾胃都烧化一般,顿时忘了热,就躲在山石后看了一柱香时候。   妄一直没有休息,他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力,那只装水的大缸,平常两三人都未必抬得动,他却可以一个人抱来抱去,丝毫也看不出吃力来。陆康不由得猥琐地笑了起来。他是管家的小儿子,在仆人们中间就是一个土霸王。   陆康再也忍耐不住,从山石后转了出来,一步三摇,摆出他觉得最帅气的姿势向妄走来。   妄只顾打水,眼角余光看到有一个穿着蓝色绸衫的青年男子向他走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丝停顿。可能是哪个房里的主人急着催水用,所以那些贴身侍候主子的二主子才会到这里来。他手脚利落的将手中的水倒入缸中,正好倒满了一缸。   陆康走近,眼睛不错半分的盯在妄的脸上,从远处看,就觉得他长得不错,待走到了近处再看,竟是个天下难寻的美男子,可最让陆康意外的是妄的眉目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气,明明是个干粗活的下等仆役,一挺直了腰,却让人抖然觉得在他面前矮了三分,已经到了口边的轻薄话语竟说不出口来。   就在陆康犹豫时,妄已将装满凉水的大缸抱到了他面前:“水。”转身又去拿桶,要接着装下一缸水。   妄转身时,头一甩,头上的汗水有几滴就飞到了陆康的脸上。若是平时,陆康是最讨厌那个苦力身上的汗水,若是有一滴半滴沾在他的衣服上,顿时就是非打即骂。但妄的汗水却不一样,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沾上的汗水,然后放在鼻端闻了一闻,虽然什么都没闻到,他还是笑着说了一句:“好香!”眼光却从妄棱角分明的脸庞渐渐下移,咕咚一大口唾液,几乎呛死了他。   妄完全不知眼前这个狂咳不止的瘦弱家伙心里想着什么,但出于好心,他还是用水瓢舀了一瓢刚打上来的井水递到陆康面前:“喝水。”   陆康如何肯像那些下等仆役一样喝井里的冷水?但是他并没有推开妄的手,妄的手好大,骨节均匀,生满了厚厚的老茧。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只手,陆康忘形地捉住那只手:“宝贝,你受苦了。以后跟着我吧,再不会让你受这么多苦,做这么多粗活。”   陆康一抓住妄的手,妄就本能的想甩掉他的手。妄不喜欢任何人碰触他的身体,尤其是陆康此时的神色十分奇怪,虽然妄并不知道他想的什么,但心里就是反感。   感觉到妄要挣脱他的手,陆康抓得更紧了。怕被妄挣开,他甚至用上了双手,像抢宝贝一样的将妄的手抱在了怀里:“宝贝听话。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一边说,一边嘴也凑了上去,目标却是妄刚刚干过活,红润饱满的嘴唇。   本来以为十拿九稳,陆康眼前一花,抱在怀里的那只手已经没了去向。再看过去,妄竟然又在打水,他好像是一个打水的机器,对陆康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陆康不肯放弃,离得近了,他对妄更加垂涎三尺。于是上前一步,他伸手按住妄手中的水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妄没有理他,夺过水桶,绕过陆康接着干活。   这般俊美的仆人,他竟然第一次见到,一定是新来的仆人,估计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地位。陆康看着妄一身健美的肌肉,知道来不得硬的,眼珠一转,就有了一个点子。   暗暗奸笑一声,陆康摆出一副主子的架子道:“这缸水我拿不动,你扛着跟我来。”他就不信摆不平这么一个下等仆役。   听陆康这么说,妄没有多说,听话的抱起那只装满水的大缸跟在陆康的身后。   陆康得意洋洋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刚开始他怕妄扛着水缸跟不上他的步伐,但是走了一段路后他发现妄一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并没有半点落后的样子。他有意加快脚步,妄却一直面无表情的跟在他身后。   这个男子有些奇怪,陆康心中不知不觉的泛起了一阵不安,但是妄非凡的俊色迅速将他心中的不安推翻。陆康已经开始幻想将他拥在怀中的感觉。   脑中闪过那般美妙景色,陆康忍不住偷笑起来。   转过几个弯,陆康将妄领进了他住的小院,做为管家的儿子,他有这样的特权,单独占据一间小院。   一进院子,妄的目光就开始四处搜寻,看该把水缸放在哪里。陆康直接往里走,却发觉妄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来,道:“把水缸送到屋里来。”   从来没有人将这样粗笨的水缸放进屋里,但是妄并没有对陆康这般奇怪的要求提出任何异议。抱着水缸大步走进陆康的房间。   “就放在这吗。”陆康道。   妄听话地放下水缸,正要转身出门,面前忽然多出一块汗巾,陆康笑道:“擦擦汗,累了吧?”   妄漠然接过汗巾,随意擦了两下,顺手将汗巾丢到一边。刚要走,一双满怀荡意的手从身后抱住了妄。因为身高的差距,陆康伸手正好抱住他挺拨的腰。   陆康按捺不住的上下其手,口中道:“宝贝,累了吧?到床上去休息一会吧。”一边说一边用尽力气把妄往一旁的床边拉去。   脏兮兮的雨水从猪圈的顶棚上落了下来,一缕一缕,打在圈里的两头猪和一个身衫褴褛的妄身上。猪哼哼了几声,缩到更里面的位置接着睡,而妄却没处可躲,只能跪在原地任老天爷帮他洗洗衣服裤子,这老头子今天看来心情不错,顺便连袜子都帮他洗了一遍。   嗓子干得很,妄抬起头,喝上几口无根水,再用力甩下头,头发上沾着的水顿时飞了出去,像阿黄从水坑里爬出来抖去身上的水一样。   被绑在猪圈中间的石柱上的两条胳膊早就失去了知觉,膝盖也是。反正这样的姿势他也习惯了,累极了跪着也能睡着。被这场大雨打扰了他的好梦,他也只好跪在一地猪粪上听大花,二花们打着鼾。   大花和二花是两姐妹,从一个母猪肚子里钻出来,都是黑底白花,长得像极了,除了他谁也不能一眼就分出它们两个来。因为他是她们的伴,在一个猪圈里度过了太多时光。不同的是,它们能睡在地上,而他却被人五花大绑的捆在石头柱子上,别说睡,连移动一下身子都难。它们身上痒了,可以找个角落蹭蹭,他却只能咬牙忍着。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不过饿了三天而已,怎么越来越不中用起来,刚刚喝饱了雨水的人叹了口气,无力的靠在石柱上。   陆康这回必定伤得不轻,若非他还收了几分力,那小子不死也少了半条命。妄不想伤人,可是那家伙实在抱得太紧,而妄很讨厌别人在他身上乱摸。   陆康是山庄管家的儿子,庄子里的人是故意不给他送饭,估计是想借这次的机会彻底除掉他这个祸害。他很不喜欢这种方式,要杀人一刀就好,按他的体格,要等着慢慢饿死怕还有得煎熬。   鼻端忽然飘来一阵饭菜的香气,妄眼中闪过一阵渴望。妄想回头,可是脖子上系着的铁链让他仅仅可以略微动一下却无法看向菜香来处。   一盏昏暗的马灯和一个湿答答的影子同时出现在臭哄哄的猪圈中。   一脸菜色的瘦弱少年走到妄面前蹲了下来。他把马灯放在潮湿的地上,将手中的粗粮窝头递到妄的口边:“吃吧。”   肚子又呻吟了一声,妄却没有吃送到口边的窝头。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问道:“我不吃窝头,我要吃肉。”   少年沉着一张脸,好像有人欠了他许多钱的样子,道:“没有肉,只有窝头。不吃就饿死你。”   “你骗人!”妄用凶狠的目光瞪着少年:“我都闻出来了。阿黄的鼻子都比不上我。”   少年不甘示弱,也狠狠的瞪了回去:“哪有人把自己跟狗比的?”   “阿黄都比你好。”妄撅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坏脸色的少年见他不肯吃,顺手就将窝头丢进了一旁的猪食槽里。硬硬的窝头掉进泔水中,像两块石头一样:“不吃就算。”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并未传来妄的声音,少年却将已经踏出门外的腿收了回来,叹了口气,走回妄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算我欠你的。”   妄憨憨地笑了,真实的欢乐让他脸上的狼狈立时不见,只有俊美容颜,耀花人眼。少年将妄的笑容都收入眼中,心头一阵酸楚,将纸包中的牛肉递到妄的嘴边:“吃吧!”   妄将嘴张到最大,用力咬了下去。少年低声道:“若有一天,你能记起自己是谁,再想起今天,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疯龙癫凤   少年把马灯凑进妄的脸,借着火光打量着他:“饿了三天,你倒还挺有精神。我应该过两天再来,等你饿得没有力气了,我看你还能这么硬不?”   妄只顾埋头苦吃,一句话也不说。少年也不生气,见妄吃完牛肉,又掏出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妄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显示他已经吃饱。少年将地上的纸包收拾干净,又从怀里掏出汗巾将妄嘴角的油渍擦干净,这才道:“你想好了吗?把那件东西给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妄喘了口气,终于回答少年:“下回我要吃包子。”   少年没有料到妄这样回答,终于忍不住道:“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是真忘了一切还是假忘了一切。我已经等了三年,你再不说话,我就任你自生自灭,再不过问了。”   少年的话让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从口中发出一声怒吼:“你滚!”这一声嘶吼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少年被妄这忽然一吼,吓得后退了两步。   妄用力挣扎,狂吼不断,他浑身的铁链顿时响成了一片,身后的石柱好像都在摇晃起来,脆弱的木板棚更像随时都要塌下来一样。棚外的如注的雨水似乎也顿了一顿,才落到地上。   妄挣扎得太过厉害,因为用力过度,紧紧缚在他身上的铁链狠狠嵌进他的体内,他完全不顾忌自己的身体,依然拼命挣扎着。少年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妄的身体上流了下来,系在他脖子上的铁链更将他的脸勒得通红带紫。   大花二花都被惊醒了,惊恐万状的挤在一角,用两双小眼睛盯着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少年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他想说什么,嘴唇蠕动了数下,但最终还是一句未说,退后几步,转身匆匆而去。他走得很狼狈,出门时身体用力撞在了门框上,他瘦弱的身体几乎是跌进了门外的大雨中。   少年虽然已经离开,妄却浑然不觉,他挣扎得更加厉害,几乎用尽了他体内潜藏的所有力量。但因为外面的风雨太大,所有的响动都被风雨隔断。他就像在孤岛中的一只困兽,发疯一样的咆哮着。忽然间,身后的石柱传来一阵巨响,棚子在这声巨响中,轰然倒塌,并且带动着旁边的一串牛棚马圈狗窝,倒了一大片。一时土石木板四处飞溅。   马嘶,狗吠,牛吼,猪哼,乱成了一团。这样的一团巨大混乱,终于惊动了宅子里的人。一时间,男男女女从各自住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众人都误以为是地震了,个个还穿着里衣就这样冲进了大雨中。   等到确认没有危险后,站在仆人撑着的纸伞下的陆老爷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刚刚还和姨太太在鸳鸯锦帐中播云布雨,此时却站在冷风中被大雨浇了个透心凉,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去,板着脸吩咐管家立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忙了一夜,才从一片废墟中将一身是血的妄挖了出来。妄伤得不轻,但却无性命之忧,被人挖出来时,他依然在不停的挣扎。陆老爷看到妄,惊了一下:“他是谁?”   管家顾不得脚下的泥泞碎石,匆匆跪到了大雨中:“禀老爷,他是奴才三年前从奴市买回来的一个下贱奴才。”   “既然是买来的奴才,我为何从来没有见过?”陆老师打量着被众人按在地上的妄,奇怪在如何狼狈不堪的境地中,依然掩不住他眉宇间那份冷傲与愤怒,独独不见常人在此时当有的害怕与卑微。   总管忙道:“是奴才一时不查,被几个混混所骗。当时看这小子颇为健壮,人也才得干净,想着府里正缺这般年轻有力的仆人,就花了大价钱将他买了下来。谁知进府才知道,此人是个疯子,不发狂时痴痴呆呆,什么也不记得,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还常常让人听不懂。可若是他一旦发起疯来,那就可以把人吓死。所以我一直把他锁在猪圈中,这一年多他已很少发疯,所以有时才会派他做些活,没有想到前两天他又发疯,竟然打伤了犬子。奴才就叫人用铁链将他锁在了柱子上,不知怎么会弄成这样。”   陆老爷吸了口冷气:“是个疯子?”细细看看妄,这才发觉他神色中果有几分疯癫之意。   “哼”了一声,陆老爷声音中带了些怒意:“老陆,你也是跟了我多年的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竟然被几个混混骗了,花钱买来一个祸害。这一下,伤了多少牲口,毁了多少财物。你说该怎么办?”   老陆吓了一跳,老爷一向爱财如命,吝啬之极。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定是怒火攻心。跟随老爷多年,老陆知道此时若不想出法子来,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到底是个老狐狸,老陆眼珠转了几转,终于有了主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主子面前,低声道:“老爷,我有个主意,也许可以减轻府里的损失。”   陆老爷知道他这个管家坏点子一大筐,闻声没有做声。管家就知道主子等着他往下说。于是将嘴俯在主子耳边,咕噜咕噜一阵耳语,就见陆老爷紧皱的眉头渐渐平复了下来,渐渐地露出了一丝奸诈的笑容,顺着管家的手指上上下下打量了妄几遍,道:“果然好相貌,也许可行。”转身看看管家:“好奴才,果然还是那么有办法。那这事就交给你安排吧。”   “是!”陆管家答应一声,转眼看了看妄,心中暗道:“好小子,前两天刚刚打伤我的康儿,现在又给我惹了这样天大的麻烦。将来有你受的。”   不管管家打算对妄做什么,这些事京中与妄有着极深关系的几个人都还浑然不知。   豫王府的后花园奇花满园,绿树摇曳,临水小楼前来往的仆从神色恭敬,行动匆忙,手中捧着各色用品。虽然人数众多,都没有半点喧哗,皇家的风仪果然不凡。   近日豫王府内珍稀的夏兰开始开花,此花是皇太后最爱。今日豫王妃命仆人在簪花楼摆下家宴,扶了皇太后到后花园赏花饮酒,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楼外是暑热未消,楼内却自有一份清凉之意。这些要归功于楼内四角放着的巨大冰块。丫环仆人们都被屏在门外,临窗美人椅上倚着两个被轻罗珠翠打扮的女子。虽然年纪差得极远,却都有一般女子少有的自信风采。坐在尊位上的女子已经白发如雪,却依然可以看出她当年的非凡风韵,除了那个当年曾经迷倒先帝最优秀的两个皇子的凌小姐,曾经的豫王妃,如今的皇太后还能有谁。   而像小女儿一样倚在皇太后身边撒娇,说着各种笑话逗她开心的女子,虽然眉宇间的尊贵成熟已非当年可比,却改不了那被青山绿水滋养出的干净双眸。她就是如今的豫王妃,禅位皇帝华允宥的妻子,当今圣上的嫂子。   自从华允宥失踪后,玉知在华允徽的再三坚持下,跟他回了京城后,却不肯进皇宫,就在豫王府住了下来。华允徽已经承继皇位,将自己的母亲皇太妃也接进了皇宫,这豫王府,就只剩下玉知成为说一不二的主子。   华允宥的母亲因为是华允徽的嫡母,依然是当今皇太后,但她心挂亲生儿子,时时出宫到豫王府与玉知聊聊天,看着这个儿子全心爱过的女子,与她一起说说对儿子的思念,是渐渐衰老的皇太后唯一的安慰。   好在玉知是个灵巧聪慧的女孩,并不似一般贵族小姐,不懂如何安慰别人。她在皇太后面前不仅是一个儿媳,更像一个女儿。解语之处,让从未有过女儿的皇太后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抚慰,也让老人终于从失子之痛中挺了过来。   皇太后看着玉知的眼睛里全是慈爱,见她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微笑道:“喝口茶吧。”   玉知微微蹲身,从皇太后手中接过香茶,道:“母后,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坐车在皇宫倚凤门等您,我们一起去城里逛逛。”   皇太后宠爱地拢拢玉知额上垂落的长发,道:“玉知,你现在已不再是个小野丫头,堂堂豫王妃,总是微服到处去玩,一来不合规矩,二来白龙鱼服,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你别总这么贪玩了。”   玉知不以为然地道:“有大内高手在左右保护,我就算想出事怕也出不了。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皇上现在依然派人保护你?”皇太后的手微微一顿。停在玉知耳后。   “大哥说是,那定是错不了。”玉知说的“大哥”正是流飒。是华允宥吩咐他们结为义姓兄妹,自然保护玉知就成了流飒不可推卸的责任。这几年,流飒一直做得非常尽职。   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皇上还是不死心。玉知,你是个聪明孩子,宥儿怕是回不来了。皇上至今没有立后,这后位久悬,并非长久之计。你若答应他,母后不会怪你。”   玉知侧过脸去,看着窗台上正在盛放的吐着淡淡芬芳的夏兰,头微不可察的摇了一下,语气是淡淡的,但深藏其下的却是汹涌心潮:“尚希一定会回来。”   皇太后不再多说,有关允宥会回来的话,以前她也常说。“情丝”毒发,最多只有三月的寿命。如今三年过去,最近她已很少再说这话,尤其是在玉知面前。身为母亲,只要一天没有见到儿子的尸体,她就永远不会放弃希望,会一直等下去,直到离世那天。但是玉知毕竟是个年轻女子,而她当年曾经答应过儿子,若是他不在了,她会将玉知当成女儿对待。身为母亲,是绝对不忍心让年轻貌美的女儿独守空闺至白头的。   避开这个话题,娘俩又聊了一会。眼见天气已晚,玉知笑道:“母后今晚别回宫里,却在我这歇一觉吧。我把您当初的房间准备出来。”   皇太后笑道:“要我留下也成。不用为我准备房间。今晚我们娘俩在一块睡。母后要听你唱曲儿。”   玉知道:“好啊。那臣媳就唱曲儿哄母后入睡好了。”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门外走进王府的老总管,一进门就伏在地上,口气却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急迫:“太后,王妃,万岁驾临。”   皇太后和玉知都怔了一下。玉知问道:“万岁驾临,怎么没有圣旨?现在圣驾何处?”   “万岁是微服驾临,现在已经进了王府,怕是马上就要到这里了。老奴一路跑来禀报。”老总管一边说还在一边喘,果然是老了,不过跑这么几步就喘得厉害。想当年,他的腿脚可是出了名的伶俐。   “皇上可知哀家在此?”皇太后问。   “恐怕不知。皇上说他出来到城里走走,顺便到嫂子家讨顿晚饭吃,估计没有回宫,自然也不知太后今天来此。”老总管也侍候过皇太后多年,知道太后会问,所以事先都打听清楚了。   皇太后点头道:“既然这样。哀家这就回宫了。玉儿,下回母后再听你唱曲。”   玉知急忙蹲身行礼:“恭送母后!”   皇太后扶住玉知,道:“玉儿,母后知道你不爱听,但却不能不提醒你。伴君如伴虎,与皇上相对,不可太过任性。宥儿不在,你要自己小心。”允徽现在已经是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可是玉知,却依然把他当成当年那个豫王世子,言语鲁莽之处,常让人为她捏一把汗。虽然皇太后看得出允徽对玉知有情。但这份情有多深,她却没有把握。皇家的男子,心机个个都是深不见底,就算她做了一辈子的皇家媳妇,也不敢说看得透。玉知是她现在唯一的至亲之人,总是忍不住要关心两句。   皇太后急着要走,也是怕玉知当面顶撞允徽章,会因为有她在场而让允徽觉得失了面子。虽然当着她的面允徽不会发作,但她已经是这把年纪,终究不能一直保护玉知,必须让她自己去面对。   玉知心里明白皇太后的心思,低声道:“玉儿明白。”眼见皇太后离去,心中却是一痛,想起皇太后刚才那句话:“宥儿不在,你要自己小心。”   华允宥——这三个字像三把锋利无比的刀片割过她的心,顿时心碎成无数片,淋淋鲜血尽落在无人看见的秘处。   忍着剧痛,玉知从脸上挤出一丝浅笑,对着款款走近的皇帝华允徽行礼:“臣妾参见万岁!”   心如蛇蝎   陆管家踏进地牢时脚下踢到一个破瓦罐,“当”的一声,在黑暗的地牢中格外响亮,也吓了他一跳。没等他说什么,从牢里立即迎出两个家丁,讨好的左右扶住管家:“您来了。牢里黑,您刚从外面进来一时看不清。先坐会吧。”   陆管家板着脸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东西乱丢?”   “是小的错,没有收拾干净,您老原谅。”两个家丁点头哈腰,神态语气极尽谦卑。这才勉强让管家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陆管家一扬头,用不屑的语气问道:“那个疯小子怎么样了?你们若把他饿死了可不成。”   “您老放心吧。”家丁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容:“按您的吩咐,饿得他四肢无力,却一定要留他一口气。现在他正趴在牢里喘气呢。”   管家有些怀疑:“我刚才问过厨房,说你们十天都没有给他吃过东西,只在今天早上要了一碗参汤。一个人饿了十天还没死?”   家丁甲道:“要不怎么说这家伙是个怪物呢。饿了六七天的时候,狗六要往他脸上撒尿时,他竟然还有力气用头撞在狗六的命根子上,差点没绝了他家的子孙根。没办法只好接着往下饿,到了昨天,这家伙终于是动弹不得了,但也没人敢上前。直到今天看他一点不动,我们哥俩怕他死了,刚进去看看,确实是只剩喘气的力气了。我们怕他真死了,就去厨房叫了一碗参汤,吊住他这口气。”   管家沉呤了一下,道:“你们带我进牢里看看。”   “是!”两个狗腿子屁颠屁颠的引路。硬木制成的牢门打开,潮湿发霉的地上被捆成一个人粽的妄一动也不动。   明知道妄已不再具有攻击力,但为了表示忠心,两条狗依然一本正经的用身子将陆管家挡在身后,口中道:“您老小心别靠得太近了。”   虽然妄来这里已经三年,陆管家以前并不是很怕他。但是这回发狂的妄竟然能将石柱挣断,不能不让人胆寒。陆管家躲在两人身后又打望了一下,确定没有危险这才伸手推开两个家丁走上前去。   管家用帕子垫着手,托起妄的头。妄双目紧闭,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虚弱。管家见过的垂死之人不在少数,比妄更狼狈更可怜的也有,但却没有一人能让像妄一样,让人看上一眼就心里发颤。让管家这样心毒手狠的人的手都抖了一下。   按住难得复苏的良心冲动,陆管家放开妄的头,任他撞在冰冷的地上,点头道:“你们差当得不错。不过他这样子太弱了,去弄些稀粥来,喂他吃下去。我给你们半天时间,让他恢复一下元气,但不可给他吃干的,更不能吃肉,病怏怏的要死不活最好。明早叫人进来,给这小子擦洗干净,尤其是这张脸,不可马虎了。”   等到第二天管家看到妄时相当满意。妄吃了些稀粥,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一双奇亮的黑眸嵌在惨白消瘦的脸上,依然难掩其夺目光华。不仅陆管家,众人都被妄吸引住了。   “管家,时辰差不多了。”有人小声的提醒陆管家。   管家一下明白过来,吩咐道:“来人,把这小子拖出去。”今天他要去为主人钓一条大鱼,而鱼饵就是这个疯小子。   观音庙不算太大,但香火一直鼎盛。因为是观音娘娘的道场,来进香的人中,又以女子为多。这些女人们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得出门上香,上完香后大多不舍得立即回家,就在庙外逛逛。   庙外不远就是一个很大的广场。今日正是烧香日,观音庙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已极。广场上也有不少人,大多是些摆摊叫卖的商贩和进完香后闲逛的善男信女。虽然人多,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容,交谈举止也都彬彬有礼。   但祥和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阵狂暴的马蹄声打断了。街上的连忙四散躲闪,只见烟尘起处,一只马队冲到了广场中央。广场中央有一个石筑的高台,每年观音娘娘圣诞日,观音庙的住持就会在台上向善男信女们舍粥。所以广场上虽然人多,却无人敢上那座石台。   而那队人马却嚣张之极的闯上了石台,十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分两队排开。那架势,竟有些官衙门的威风。有人眼尖,已经认出这队人正是城南大户陆家的家丁和护院。陆家在城中的名声并不好,见这群人这般样子,就知道肯定有事要发生。胆小的人已经躲到了一旁,但也有胆大的涌上去想看看有什么热闹可看。   陆府的家丁们站定后,陆管家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冲台下看热闹的众人抱了抱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各位乡亲父老,今天陆府要借此地执行家法,处置一个伤人毁物的贱奴。各位乡亲若是有兴趣,可以在旁边看看热闹,饱饱眼福。”   听得这话,台下立即嗡嗡响成一片。国家久乱,官府无能,各处都是私刑泛滥,宗主对族人,丈夫对妻子,家主对奴才不一而足,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但自从华允宥,华允徽兄弟继位后,大力整顿国家吏治,控制私刑,这几年私刑已经少了很多。但是家主对奴才依然掌握着生杀大权。   但是毕竟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一般家主要处置奴隶,多半是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解决,这样大张旗鼓的拉到广场上来,却是许多未见的事,石台之下立即被一群看热闹的人围了个严实。   几个家丁一起动手,将结实的木柱插入石台上原有的石旗墩内,一阵忙乱,片刻间一个巨大的刑台已经竖了起来。所谓刑台,是一块厚重的旧门板,刑台搭好,就有人将浑身虚脱的妄拖上了石台。台下众人这才看清妄时,台下抽气声一时连成一片。   妄瞪着乌黑的眼珠,目光呆滞的盯着远方。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五个家丁拥上,有两人将妄拖到了刑台前,将瘫软的妄架了起来,其中一人执住妄的左手,高高举起贴着巨大的旧门板摆好,另一人手持一根一尺长的铁签,身后那人手里却拿着一个铁匠打铁用的铁锤。   就在众人弄不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时,只见那持铁签的家丁将手中铁签的尖头对准了妄的掌心,身后那人铁锤一挥,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从那个受刑的罪奴的口中发出,他的左手竟被铁签牢牢的钉在了门板上。鲜血顺着铁签刺入的伤口迅速涌出,苍白的手掌和殷红的鲜血同时映入众人的眼中,感觉触目惊心。   行刑的家丁却不为所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妄的右手也被钉上了门板。等两手都钉上,扶着他身子的两个家丁松开手,任他无力的身体向下滑落。   妄巨大的体重都落在了他双手上的两根铁签,伤处追魂蚀骨的剧痛让他全身抖成一团,英挺非凡的面容也除了痛苦找不到其实任何表情。可是他不仅无力挣扎,连惨叫声在最初几声后也渐渐哑了。昏迷是他此时最好的选择,可是那些人并不肯放过他。又上来两个人,一人用手中短刀在妄胸口四肢□的肌肤上划了十几道深深浅浅的伤口,另一人却将手中提着的木桶里盛着的粘粘的液体仔细的倒在妄的伤口上,细心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伤处。   微风吹来,台下有鼻子好使的人闻到了一股甜香气,顿时有人叫了起来:“是蜂蜜!”夏天本是虫蚁成群的时候,而这些东西都最喜的是两件东西,血腥和甜食,伤处的血混和着蜂蜜的甜香,只一小会儿,众人就看到地上的一些虫蚁顾不得天热人多,开始争先恐后的向妄的身上爬去。钻进他的伤口,吸吮他的血肉。   妄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因为太过虚弱,他的挣扎在别人的眼里,仅仅是轻轻的摇动头颅。   虽然也见识过其它家主对奴才动用私刑,但像陆家主人这般阴狠的,却是从未见过,尤其受刑的奴隶竟是这样一个气宇非凡又虚弱至极的青年。台下开始有人义愤填膺的鼓噪了起来:“陆管家,这青年犯了什么大罪?你们竟用上了这么狠毒的手段,还是人不是?”   一呼百应,下面顿时吵成一片。陆管家其实早有准备,胸有成竹的道:“这贱奴犯的事罪大恶极。你们可能都知道,前几日陆家发生了一场大事,毁损财物牲畜无数,还有几人受了伤。本管家的爱子也身受重伤,差点伤重不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这些,都是这贱奴所为,若不严惩陆家家规无存。”   “你那儿子做恶多端,他前两天受伤,听说是调戏府中一个俊美仆人所致,怎么又说是这青年所伤。难道他就是那个俊美仆人?难道你要公报私仇?”人群中自然有知道些陆府内情的人,就当着众人的面吼了出来。   这一拳打在陆管家的老脸上,让他立时老脸无光,但世上自有一种人,无论做了多么卑鄙无耻之事,就算被人揭穿,也可以面不改色,外带谎话连篇:“犬子虽然不才,自幼得主人开恩,也是读了不少书的,怎会如此不知礼义,那是恶人造谣中伤,污蔑我父子 ,绝无此事。本管家大公无私,今日对此贱奴用此重刑,是为了警戒后来。”   他那里信誓旦旦,舌灿莲花,但台下众人却并不领情,咒骂之声越来越大,有几个鲁莽血性的少年人已经耐不住撸起袖子要冲上台来救人。但却敌不过陆府护院凶猛,一个个头破血流的败下阵来。   陆管家面带得意,负手道:“各位乡亲,陆府处置家奴,外人最好不要多管。若是强要出头,伤了告到官府也是无用。各位若真有人看着这贱奴可怜,想要救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样硬来却是无用。”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此时插了进来:“那怎样才能有用?”   陆管家听得这一声,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还是淡淡地,故意不看向声音来处,昂首傲慢道:“替他赔偿了陆府的损失和受伤家人的养伤安家费用。”   回话的女声还很稚嫩,晒道:“原来就是为了钱。为了点银子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们主子真不是东西。”   “大胆!”陆管家板上脸怒吼一句,一张脸上多少还有些威风:“姑娘是哪家的。竟然对我家主人不敬,若不给个说法,我们只有得罪了,请姑娘进陆府去向老爷陪罪。”   那个说话的女子只是十三四岁丫环打扮的女孩子,被陆管家这一吼,立即吓得小脸失了血色,说不出话来。眼见陆府家丁已经气势汹汹地要下来抓人,一个更清脆更好听的女声响了起来:“谁敢抓翠桔?我白府的人可不是任人欺凌的。”   小丫环听得这一声,顿时找到了依靠一般扑了过去:“小姐!您终于来了!”   一个双十年华的艳丽少女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慢慢走来,身后跟随着数个丫环婆子。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陪着母亲到观音庙进香。那少女瞪了翠桔一眼:“叫你出来买点东西,你又给我惹麻烦。”   翠桔见小姐发怒,心里也是害怕,面带委屈的道:“小姐原谅。翠桔也是一时忍不住。实在那个奴隶太可怜了。大家都看不过去呢。”   白府小姐其实在远处已经看到被钉在门板上的妄,不知为何,只此一眼,就像有什么东西牵着她走近。到了近处,又听到陆府管家要为难自己的贴身侍女,这下不得不站了出来,美目一斜,对陆管家道:“老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在观音娘娘的道场外做出这样狠毒阴损之事,难道就不怕菩萨降罪吗?”   陆管家却不生气,唯带笑的眼底更多了一份阴毒,笑道:“原来是白小姐的人。老陆不知。不过是贵府丫环出言不逊,开罪我家主人。白小姐总该给陆府一个交代吧?”   “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白家的丫头,要打要杀自有我白家的主子,轮不到你这老奴开口。等我见到你家老爷,自然会给他一个交代。”白小姐回答得不卑不亢,态度从容。   陆管家微微一拍掌,翘起拇指道:“果然是知书识礼的大家小姐,见识果然不凡。既然如此,陆家处置自己的奴隶,也用不着别人置啄。”话音一落,他伸手托起妄低垂的头颅,仔细看了看,眼露凶光:“再给这小子放放血。”   “是!”刚才持铁签的家丁又拿起一支铁签,对准了妄的左腿,持铁锤的家丁也扬起了手中铁锤。   “住手!”白小姐忍不住叫了出来。就在妄被迫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她这一生见过的最美又最茫然的一双黑眸。   梦里琴音   白家和陆家同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两家实力相当,又各有后台,虽然明争暗斗不断,表面上却还维持着一团和气。白家人丁不旺,白老爷只有一个女儿——白如心,就是眼前的白小姐。   这位白小姐也算得上是个奇女子。因为没有兄弟姐妹,白老爷就将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她的身上。自幼将她像男儿一样抚养,十五六岁就开始教她管理家业。到了适婚之龄,就开始张罗着为她招赘一个上门女婿,好承继偌大家业。只是白小姐虽然美貌出众,家中又是家财万贯,但男子入赘终是难为人接受之事。真正出色的男子大多不肯。而那些为财为色而来的男子,白小姐又看不上,因此二十二岁了,还蹉跎在闺中。   因此今日白夫人带了女儿来观音庙求个姻缘签,没想到就遇到了这事。   白如心正色道:“陆管家,无论这奴隶身犯何罪,我想求个情,不知陆管家能不能给白家这个面子?”   陆管家笑道:“若是别人求情自然没有商量。但白小姐自然不同。刚才我已经转下家主的话,只要白小姐能够达到这个价码,我自然会放过这贱奴。”   白如心也是掌握若大家业之人,自然知道陆家的目的绝不简单,道:“总要有个具体的数字吧?”   老狐狸笑得恶毒:“其实也不多,小姐只要把白家在西城的几家铺子兑给陆家既可。”   白如心只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白家的产业大多在西城。西城的铺子大概是白家七成的家当。看热闹的众人也是一片哗然,没有想到陆家竟然提出如此过份的要求,众人都确定白小姐绝对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同时心也都往下一沉,看来这个可怜的奴隶在劫难逃。陆家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老头,让你家主子别做这样的美梦。”翠桔忍不住叫了起来。   陆管家笑嘻嘻的看着白如心:“白小姐,如何?”   “痴人说梦。”清清亮亮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从白如心的红唇中迸出。说完这句话,白如心扶住母亲,对家人道:“陆家要处置自己的奴才,与我们白家何干,我们走!”匆匆转身,白如心目光有意避开台上奄奄一息的妄。   “白小姐留步!”陆管家忽然叫住了白如心:“若小姐真的可怜这个小子,还有另一个价码,这价码却是只对白小姐一人。”   这时有些聪明人已经看出陆府的这些举动都是针对白小姐。所谓处置家奴,其实只是一个借口。白如心也不傻,到了此时心中已如明镜,但是——双脚却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白如心问道:“什么价码?”   “三日后白小姐绣楼选夫,我家公子也想恭逢盛会,参加比试。若是侥幸得胜,陆白两家永结百年之好。”陆管家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娶了白如心,白家产业就尽在掌握之中。量她一个小小女子,再聪明能干又怎能翻出天去。两家结秦晋之好,就算是白家的后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白如心身体晃了一下,思虑再三,余光扫过门板上的妄,拒绝这个无理要求的话却吐不出口。陆管家看出她的犹豫,手放下一按,那无情铁签就刺入了妄的左腿,妄已没有力气再发出凄厉的惨叫,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茫然的双眼中却有一道火苗划过,给他的脸上添上了一丝生机。   “把这奴隶送给我。我就答应。”这句话冲口而出,快得让白小姐来不及后悔。   “没想到白小姐竟然对这么个贱奴如此上心。不会是看这小子长得还行吧?”陆管家其实别有用心,要借这机会坏坏白小姐的名声,为自家公子多一份胜算。   “老狗,闭上你的臭嘴。”白家的仆人都怒了起来,几乎要冲上去教训那只恶狗。   将心中的懊悔压下,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白如心摆手拦住众人,略略上前一步道:“陆管家,既然你家公子要来参加绣楼选夫,就有可能成为我白家的女婿。你就不怕到时候,我会像你今天这样对付这青年一样对付你们吗?”   只一句话,一群欺善怕恶的陆家家丁都变了脸色。白如心笑得如白莲盛放,从容一拍手,对白家仆人道:“还不快去把人解下来。”   得了小姐的命令,白家家丁冲上台去。铁签从妄的血肉中拨出来的一瞬间,血箭立即喷了众人一身。妄一声不出的软倒在地,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白如心要冲上去看看。可是刚一动步,袖子却被身旁的母亲拉住。白夫人冲女儿轻轻摇了摇头,白如心立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刚才陆家那只老狗说的话虽然是恶意中伤,万不可在此时授人以柄,坏了自己的名声之外,也堕了白府的清誉。   翠桔性急,挤进去一看,匆匆喊道:“小姐,他还活着。可是身上的伤口全爬着蚂蚁,赶都赶不走。可怎么办好啊?”   听说妄还活着,白如心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想了一想道:“去弄些盐水把蚂蚁冲走。”   “是。”白府家人也的确精干,很快找来了盐水。盐水泼上伤口,无法动弹的妄猛地抖了起来,深入骨髓的麻痒被针刺刀划,火烧斧凿般的剧痛代替,盐水混着血水,让他所卧之地淹成一片血池。虫蚁慢慢离开了他的身体,奇痒消失,他终于可以如愿晕过去。   妄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张舒适温暖的大床上,身上的伤处早已包扎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   丫环雁声端来米粥喂给他吃,妄安静的吃粥,他看起来依然虚弱,但和刚来的时候比已经好了很多。   雁声有些好奇的打量着妄,奇怪他淡泊的表情。死里逃生,他脸上并不见一点喜色,也不没对刚才的险境表露半分后怕。他只是静静地卧着,像一只温顺的猛虎,懒懒的神态,美丽的毛皮,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上一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手,只觉得那无害的外表随时都会褪去,显露它百兽之王的威风血性。   喂完粥,雁声给妄擦了把脸,出门去倒水时,却见小姐带着翠桔娉娉婷婷的经过。雁声连忙蹲身道:“小姐。”   白如心微微颌首,问道:“他怎样了?”   “早就醒了。已经吃过药。刚才还吃了一大碗粥。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白如心有些意外:“醒了?”大夫来看过,说他伤得不轻,至少要昏迷上两天两夜,可才过了一晚,他竟然就醒了过来,还有这么好的胃口,这小子的身子真的体壮如牛。   她也没有多想,只是吩咐雁声:“好好照顾他。”带着翠桔向父亲的住处走去。   “父亲安好。”娇娇柔柔的女儿音,明明是问安,却像是在撒娇。   若是平日,白老爷听到女儿的声音,无论心情多么烦躁,都会露出开心的微笑。今日却大异往时,莺声如歌,却让老人眉间的“川”纹又深了几分,开口未语却发出深深一叹:“心儿——”   发觉父亲神态有异,白如心不觉收了唇边笑意,问道:“父亲,可是为三日后的事烦心?”天下渐渐太平,合家身体康健,各处产业都蒸蒸日上,若说还有什么事能让父亲烦心,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三日之后,就是绣楼选夫的日子,参加选夫的人选都是从求亲的众人中选出来的,在城中也算是出色的人物。但白如心总觉得不够满意。这也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三年一次的选秀就要开始,若是她再不把自己嫁出去,就有可能被选入宫。   果然,白老爷点点头,对女儿道:“听说你答应让陆家公子参加遴选?”   听得父亲担心的是这事,白如心松了口气,微笑道:“父亲不用担心。那陆家公子是个草包,来了也是白来。女儿只是想让他死心而已。”   “女儿,你错了!大错特错!”白老爷摇头,这个女儿虽然聪明,到底还是少不更事:“你当陆家只有一位公子么?陆家二公子出外求学多年,前几日刚回陆家。我派人去打探了一下。这位二公子文武全才,只怕那些人无一人是他的对手。若他真的胜了。难道你真要招陆家人进我白家吗?”   白如心一怔:“父亲从哪来的消息?”   白老爷道:“陆家居心叵测已非一日,我虽然不屑为卑鄙之事,为了自保,也要有所防备。这事决无可疑。”   白如心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一时说不出话。白老爷接着道:“我听说你答应陆家公子参选,是为了救一个陆家的奴才。心儿,你可是大家小姐,身份高贵,那奴才再俊美,也是个奴才,猪狗牛马一样的东西。你怎能自己坏了名头?”   见父亲急火攻心,白如心又急又愧,红着脸道:“父亲,是女儿错了。当时只是一时年轻气盛,看不惯陆家那样折磨人。没有想到其它。其实我并不是看上那个奴才,只是看他可怜,救回来之后我就把他交给了管家。等他治好伤就让他去农庄干活,绝不会坏了白家的声誉。”   见女儿再三保证,白老爷这才放下些心来,但一想起三日后的事仍是心烦不已。父女俩商量了半天,总是想不出一个万全的办法。过了半日,白如心才从父亲书房中出来。   莲步迟迟,芳心殷殷,踏出的每一步都心事重重。活泼爱闹的翠桔也不敢出声,只是小心跟在白如心后面。   白如心只顾一声不出的低头走路,直到一阵丝竹之声,渺渺袅袅随风而至,飘进她的耳中,白如心猛地停下脚步:“是谁在弄琴?”   “还能有谁?当然是夫人了。”见小姐好不容易说话,翠桔连忙接声。   白如心轻轻叹了一声:“我也想抚琴。翠桔,给我拿琴来。”   “姑娘,我们回房去抚吧?”翠桔四下看看,假山翠石,到哪去找琴,就算拿来也没地方放。   白如心道:“我不想回去。天天关在那个房里,闷死人了。更何况,三日之后,也许除了自己的房间,我在白家也做不得半点主了。”   翠桔想了一想,道:“书房有一架琴,我去给您拿来好了。再叫小子将琴台琴凳也搬到这里来。”   听翠桔说起书房,白如心心中动了一下,连忙定定神,点头道:“你去安排吧。我就坐在这里等。”   翠桔领命而去,白如心看着她的背影又有一瞬失神,待回过神来不由惭笑一声,这几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定?也许是真的有些累了,白家的产业的确够大,她虽然尽心竭力,也总有无法周全之处。再加上身为女子,周围人有意无意的为难,更加难耐。本来希望招位夫郎进门帮自己一把,却不慎落入了陆家的圈套。   正在自怨自艾之时,翠桔已经捧着琴回来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办起事来也如此俐落了?白如心绽出一个清如晨露的微笑,目光无意中落在翠桔身后那个高大的人影上,那笑容就定在了脸上。   那个刚救回来的家奴就跟在翠桔身后,手里拿着琴台琴凳,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一身朴素布衣,却被他穿出了卓而不群的味道。明明脚步蹒跚,却似御风而至的仙人。   翠桔看见小姐,快跑了两步:“小姐,我把琴给您拿来了。”   妄赶紧两步,他手长脚长,已经跟了上来,将手中琴台琴凳放下。白如心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细眉微拢,薄责道:“翠桔,你要找小子搬东西,也不能让他来。他身上伤还没好呢。”   翠桔忙道:“小姐,不是我让他来的。我去书房,正好看见他在弹琴。我就说小姐要弹,他什么话也没说,就抱着东西跟我来了。我叫都叫不住。”   “他在弹琴?”白如心一阵心动,用眼瞄了一眼翠桔手中的瑶琴。翠桔误会了她的意思,急急分说:“他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勾动了一下琴弦,并没有碰其它的地方。我刚才仔细看过,雁声给他洗得很干净,半点也没弄脏琴。”话虽如此,毕竟奴隶的地位太低,他们碰过的东西,身份高贵的主子是绝不会碰的,何况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翠桔心中埋怨自己不该多嘴,只怕这奴隶又要受苦了。虽然小姐仁慈,但这尊卑之别是半点错不得的。   白如心听了翠桔的话,却没有理会她的意思,看看立于一旁的妄,忍不住问道:“你会弹琴?”   妄答道:“忘了。”   “你是哪人?”   “忘了。”   “几岁了?”   “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   “妄。”妄惜字如金。   “忘?妄?”白如心轻轻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已经有些明白这个名字的来历。看着妄淡漠的神色,她心里替他感到一份酸楚,柔声道:“你想弹琴吗?”   妄点点头又摇摇头,让人看不懂他的想法。   翠桔见他表情奇怪,低声道:“小姐,他是不是真的有点傻?”   白如心轻斥一声:“多嘴。”心中却也有所感,想起刚才父亲所说,好像这个奴隶的确有些疯傻。只是疯傻之人怎能有这般动人的眼眸?半信半疑中,白如心放低语气,道:“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教你弹一个简单的曲子吧。”   妄笑,依然态度不明。白如心只当他的愿意,就坐到琴旁,真的弹了一曲最简单的曲子。为了让妄看清楚,她有意放慢了速度,这一曲只有十几个音符,是初学蒙童所弹的曲子。弹完之后,白如心对妄道:“你来试试吧。”   妄却似听懂了这话,走过来在琴台边坐下。他双手掌心都被包了起来,拇指小指都包在了里面,仅有食,中,无指三指露出指尖。尽管如此,他依然将白如心所弹之曲照样弹了一遍,指法流畅,琴韵悠扬,竟分毫不差。   白如心惊讶他的聪明,又有些半信半疑,又弹了一曲略难些的曲子让妄来学。本以为这回他定不能一次弹下来。谁知妄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弹得不比她差。白如心意外之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弹了几曲,一曲比一曲难。妄竟也一曲一曲的重弹了下来。   到了最后,白如心弹了一曲自己都一直弹不好的曲子。这曲子中有几处极为难学,白如心一直都无法领悟。弹完这曲,白如心抬起头来,终于看到妄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之色。她微微一笑:“不妨,你可随便弹弹,弹成什么样子都成。”   妄仔细想了想,重新坐到了琴边,冥想片刻,这才将手放在琴上。   一曲初歇,白如心已经呆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流畅地将这么难的曲子一气弹了下来,而且比她弹得还好。虽然有几处有些破绽,却是因为他双手现在仅剩六指可以抚琴。这般琴艺,称得上神妙。那些琴谱指法,好像深藏在他的手指里,只要他双手一触到琴弦,琴弦就会自己跳起舞来。   呆了半晌,白如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妄,你真的什么都忘了吗?”   妄睁开眼睛垂下手,沉呤了一会,终于说出了进白府后第一句成句的话:“本来什么都忘了。可是看到这些东西,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可是又像什么也没想起。”   “你看到什么了?”白如心好奇地问。   “一屋子的书,古琴,佩剑,……”妄的目光依然茫然,瞪着远处一棵树回答着白如心的问话。   白如心看着他这般神色,总觉得他更似自言自语。这是一个迷一样的男子!父亲的嘱咐在她脑里淡去,她现在满心满脑都是妄!   尚希见宥   大夏西面,有一个极为剽悍的部族,族名为“鲁”,这个部族世居险恶之地。对大夏的关系一直摇摆不定。大夏兴旺时,他们就遣使进贡修好。若是大夏衰落,他们又多有抢掠。十多年来,因为国力日衰,“鲁”族早已十数年未曾遣使入京,随着大夏国力渐渐恢复,今年鲁王再次派出了使者,携带礼物进京朝见。   鲁王使者到来,令朝中上下尽数喜形于色,虽然鲁王的礼物有限,但却说明国家已初现兴盛之现。皇帝大摆宴席招待使者,京中显贵尽皆列席。   躲在豫王府种花养草的玉知也意外接到了皇上的圣旨,要她参加国宴。跪听完了圣旨,玉知迟疑着不愿接旨:“这种国事我去做什么?请大人回复皇上,我明天打算去下九街逛逛,他的宴席我就不去了。”   传旨的大人知道这位豫王妃虽然地位尊崇,与皇上说话却是随意惯了的,也不奇怪,只是劝道:“王妃,皇上慎重下旨,您还是遵旨吧。”   玉知也知抗旨是大罪,皇太后再三提点下,她近日收敛了很多。深居简出,无诏绝不进宫,就算宫中太妃派人来请,也总是找各种机会推脱。实在不行才去露露面,还都选在华允徽上朝的时候,所以已经两三个月未曾得见龙颜。哪知今天一早圣旨就送到了门前,躲都没处躲。   “大人,我最近天天挖土种花,现在是又黑又老,若是见鲁王使者看到大夏朝的豫王妃这般样子,有损国威。你替我回禀皇上,为陛下千秋记,我还是在府中祝陛下将我大夏威仪扬于塞外吧。”玉知咬文嚼字只是不愿接旨。   传旨的礼部官员微笑道:“王妃有所不知。这回皇上令王妃出席是有道理的。鲁王使者远来,身边还带了夫人同行。既然有夫人在,   我朝自然也要有身份尊贵的女子做为主人招呼使者夫人。皇上一下就想到了王妃。”   “上有皇妃下有贵妇,太后太妃还在位,哪里轮得到我?”   “皇上口谕,太后太妃年纪大了。酒宴时间太长又是晚上,不宜让两位老圣人这般劳累。除了二位,大夏朝最尊贵的女人就是王妃。王妃请万勿推托。”若是豫王妃不接旨,他们回宫无法交待。胡大人拼命劝说着玉知。玉知无法可想,只能伸手接下了圣旨:“臣妾接旨。”   接了圣旨,自然要盛装打扮。玉知转回卧房,坐在久未开启的明镜妆匣前。侍女手持玉梳,为她细细整理云鬓,玉手轻拈黛笔描了一个京中女子少见的粗眉,胭脂匀染将她微黑两颊绘出桃花颜色,最后将一点金星点在额间。镜中女郎宛然若来自山野的精灵,不同一般贵妇的苍白柔弱,她美艳而又带些野性。   从侍女们手捧的数十件华服中走过,玉知却径自走到橱旁,亲自从里面翻出了一件半旧霞衣。见豫王妃拿出这件衣服。贴身侍女碧昔忍不住道:“王妃,这件衣服已经旧了。还是换一件吧。”   玉知却已将旧衣披在身上,淡淡道:“我只喜欢这一件。”   那是尚希最爱的衣服。从他失踪后,玉知就将此衣精心收藏,今日特特找出来穿上,却是别有深意。   刚刚装扮一新,宫中前来迎接的车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华允徽早已换了一件簇新龙袍,玉树临风,好一位少年君王。见豫王妃的宫车到了阶前,华允徽也不管那尊卑之别,亲自降阶相迎。一边步下玉阶,一边伸出手来,笑道:“玉知来了,还有一个时辰鲁王使者才进宫领宴。朕心绪不错,你先陪朕品茗如何?”   他正说得高兴,但一看到玉知的装束,笑容顿时不见。玉知下了宫车,跪下行礼:“皇上。”   华允徽平复一下自己的表情,弯腰扶住玉知:“免礼。”   玉知这才起身。华允徽道:“我们进殿去吧,万事俱备,还要烦你亲自为朕煮茶呢……”   玉知淡然道:“皇上与臣妾之间,上有君臣之义,下有叔嫂之亲。无论哪一种关系都不宜单独品茗。既然客人未来,臣妾就去看望一下皇太后和太妃吧。”不等华允徽回答,玉知转身就走。   刚走了两步,玉知忽觉臂上一痛,右臂上已经多了一道“铁箍”。“啊呀!”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她不得不回头看向华允徽,他眼中不同寻常的怒意让心底一寒。   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华允徽一把拉住玉知,从牙缝里发出的声音让人害怕:“跟朕进来。”玉知又怕又慌,迷迷糊糊的被华允徽拖进殿内,等到发觉周围已经空无一人时,这才后知后觉的挣扎起来:“允徽,你放开我。”   华允徽没有松手,眼中的冷意渐渐淡去,却似风暴将至前的平静。他踌躇着迟迟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手臂疼得厉害,玉知却不敢再挣扎,与华允徽相识早非一日,却从未见过华允徽的神色如此可怖。果然跟疯子流着相同的血,发起威来只需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不寒而栗。   “皇上。”知道大意不得的玉知顺着允徽的龙袍跪了下来:“尚希见宥。”   “尚希见宥”,这四个字若轻,却似焦雷在两人之间炸响。华允徽的手猛然一紧,痛得玉知又用力皱了一下秀眉,见她紧咬红唇,将那声痛呼咽入腹中,徨恐的神色中依然有着特有的倔强。   见她这般,华允徽心却软了下来,低声道:“你在求朕宽宥?”   玉知点点头:“是。”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眸,不敢看他了悟受伤的表情。他是皇上,是这国家至高无上的主宰,却对她这件一个平凡女子再三忍耐,而她不但不感恩,还一再刺他的心。只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伤他一时胜过负他一世。   华允宥终于松开了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缓缓道:“避而不见,百般疏远。明知朕大摆宴席,你就穿着一身旧衣前来。每天朕听到的求朕饶恕的话不记其数。却从未有人用过这四个字。你是在有意提醒朕,你的心中无时无刻都装着那个人。朕所言可有错?”   玉知低头:“皇上圣明!”听他娓娓道来,明明语气和蔼,在她听来却是句句如刀。   华允徽微微一笑,玉知不由看呆了,虽然此心除允宥再无他属,但华允徽实在太美,微笑尤甚。   华允徽笑过后才道:“有件事,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玉知更加不安,定定看着华允徽,不敢开口去问。   华允徽却是一脸云淡风清道:“皇兄失踪三年。朕派人去寻找,其实三年前,朕的手下就已经找到他了。”   ******************   玉知那边暂且不说。再说说白小姐的事。   转眼三日既过,今日是白如心小姐绣楼选夫的日子。白家上下一早忙得鸡飞狗跳。相比家人们的喜气洋洋,白小姐愁眉不展的坐在椅子上发着呆。   经过选择的三位求亲公子已经到了前厅,那个来意不善的陆家二公子也来了。此时父亲正在前厅招待四人,同时有两位博学鸿儒来考量这四人的文才,能过得了这一关才有资格进后园。刚刚翠桔悄悄去看了看,据说那个陆公子果然不凡,在四人中拨了第一个头筹,赢得两位先生不停点头称赞。   翠桔却不知小姐心中烦恼,还在兴奋的诉说刚才看到的一切,说到陆二公子的相貌,翠桔多少也有几分兴奋,但语气一转,顺口道:“要说那陆二公子长得真是很帅,可是比起妄来,那还是差了些。也不知老爷将妄送到哪里去了。不知农庄里的人会不会对他好。”   听翠桔在此时提到妄,白如心的心更乱成一团。身旁就放着妄前一天弹过的瑶琴,案头还有他昨日诵读过的诗文。自三日前惊觉妄不是一个普通人后。她就一心想挖出妄身上的秘密。既然妄看到古琴和书会有隐约记忆。她便有意引他把玩这些东西。果然,无论琴棋书画,妄只要拿来琢磨片刻,就能信手拈来。有些东西他一时好像记不起,但只要白如心略略指点一下,他立即就能融会贯通,熟练地就像他根本就没有忘记一样。   白如心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竟然将父亲引了过来。看着父亲怒气冲冲带着家奴冲进书房,命令家奴将妄手脚都钉上重镣。她本想阻止,但是父亲言之凿凿,说妄是一个危险的疯子。在陆家伤人毁物,力大无比,喜怒无常。父亲一向不是轻信谣言的人。那传话之人信誉极好,不仅父亲,白如心也是极信任他的。如果妄真是他们嘴里那个疯子,让他呆在小姐的身旁,甚至是白府中都是十分冒险的事。所以她只能由父亲派人将妄送到农庄上去。不过她总是得到了父亲的承诺,一定会好好待妄,不让他挨冻受饿。   妄呆呆地任人将他手脚锁上,直到被家仆押出书房,他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连表情都一直是淡淡的。刚才弄琴读书时的生动表情早已不见踪影,他又成了那个痴痴呆呆的疯傻奴隶。   非花非雾   农庄到府里来送新鲜蔬菜和家禽的板车上,车板上还留有蔬菜根上的泥土和家禽的粪便。妄木然的坐在板车上,任人从头品到脚。   农庄总管定定看着妄,小声问白府管家:“他就是小姐在观音庙外救的那个奴隶?”听说目高于顶的小姐一眼就被这个卑贱俊美的奴隶迷住,竟然愿意让陆家二公子来参加选夫。进府后又天天守着这个奴隶,甚至教他弹琴认字。只是这些农庄总管不敢说出来。   白府管家点点头:“是他。老爷让你把他带回农庄里关起来。不要委屈了他,也万万不能让他伤人。”   农庄总管不在意地点点头,妄温顺的表情让他根本没把管家的话放在心上:“放心吧。交给我,什么样的奴隶都能乖乖听话。”   两人正说着话,却听前面有些动静,管家脸上现出忧色:“前面不知怎样了?”   农庄总管也感受到了管家的忧虑,问道:“要是陆家少爷赢了,小姐真的要招陆家公子为婿吗?”   管家苦笑一声:“不然又能怎样?小姐这些绣楼选夫早已弄得满城皆知。当初老爷曾经宣布过,只要能通过白府的选择,得到进入小姐的绣楼的资格,就要各凭本领,赢者就是小姐的夫婿。小姐一时不慎中了陆家的圈套,若是食言不仅会得罪陆家,小姐也决难再嫁出去。”   “陆家居心叵测,若真进了白家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小姐这下可苦了。”农庄总管忧形于色,小姐的婚姻关系白家上下。   静了一会,农庄总管随意往板车上望了一下,立即怔在了那里:“人呢?”   板车空空,妄已不知去向。   小姐的绣楼一向是府中最安静的地方。此时白如心的绣楼却多了一位青年俊彦。他正是胜过了其它三个男子的陆家少爷。   在白如心平日弹琴看书的屋子里,一张竹帘将屋子隔成两半。白如心在翠桔的搀扶下施施然走到帘后。   见帘后隐约红影飘闪,陆公子深施一礼:“白小姐。”   白如心没有立即还礼。陆公子见她不说话,道:“在下知道小姐对陆家有很大的偏见,但是在下确是诚意而来。如今在下已经胜过了其它三位公子。就请小姐出帘一见吧。”   白如心在帘后苦笑一下,不得不令翠桔卷起竹帘,微微一福:“陆公子才智非凡,如心真心佩服。桌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请公子上座,如心为您把盏。”   竹帘卷起,帘后少女一身粉红蝉衣,剪剪明眸,笑里含愁,虽谈不上极为美艳,却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陆公子本来带些戏谑的眼神渐渐聚拢了起来,伸手道:“小姐请。”   眼前男子果然仪表不凡,但仅凭他是陆家人这一点,就足以让白如心从心里厌恶他。小心避开他的手,白如心尽量让自己的衣角不要沾到这个讨厌的人。陆公子浓眉一挑,偏将手伸了上去似要搀扶她。   白如心暗暗咬了咬唇,终于忍住没有躲开。眼前这个男子将成为她的丈夫,这小小碰触终是躲不开的。   陆公子伸手去扶白如心,本来笃定十拿九稳,就不料眼前一花,玉人就失了踪影。再定睛一看,面前就多出了一堵肉山。顺着粗布衣裳往上看,却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容:“你是谁?”看到被那人藏在身后的粉红纤影,陆公子对眼前男子生出一份敌意。   白如心更加意外,惊呼道:“妄。”父亲不是要把他送到农庄去吗?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门外守着家丁丫环,却无一人出声,难道没人看到他进来吗?   男奴私入小姐绣房,是要被重罚的。一想到这里,白如心心中的欢喜都化成了担忧,低声道:“妄,你快出去。”   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口中却问道:“你不想嫁给他?”   “你说什么疯话?”他怎么这样问话,又是此时此境,让她如何回答?   妄却不管那么多,自顾自说下去:“你若不愿,无人可相强。”   白如心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却勉强克制,妄的话是她心中所盼,只是——她低声道:“我虽然是个女子,也一样一言九鼎,决不反悔。你退下吧。”   妄回头,白如心惊觉眼前的妄和她平日所见完全不同。他眼神犀利,神情危险,看向她的目光就像有形的刀箭一般,他的声音低而沉,若深潭龙呤:“我只问你愿还是不愿。”   白如心只觉脸上一层层起了寒栗,心里却一阵阵的发热。妄的眼神语气让她万难说谎,只得摇摇头:“不愿。”   “那就站到一边。”妄下了命令,而白如心竟真的乖乖的站开两步。   陆公子被妄的气势所镇,一时竟未开口。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没说话,妄却先发制人:“小姐不愿嫁你。门在那里,走!”   陆公子的脸色先红后黑,怒道:“反了!你是谁?竟敢与我这般说话。白家还有家法吗?”   妄却根本不听这些,先他不走,伸手就要将陆公子推出去。陆公子哪能受得了这般羞辱,沉肩一退,反手就捉住妄的手,正是极精妙的擒拿手,原来这位陆公子不仅文采出众,更有一身好武艺深藏不露。   可惜在场的白如心和翠桔都不懂武功,她们自然不知,陆公子这一招足以扭断妄的臂膀,而当看到陆公子跄然后退后,也就并没有感到惊讶,她们只是担心事后妄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只是不知为何,妄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让她们呆呆地定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公子连退几步,后腰狠狠地撞到了身后桌案上,“哗啦啦”一阵乱响,案上笔翻砚倒乱成一团。妄站在原地皱眉,刚才那个人在他手上扭了一下,让他觉得手臂一阵剧痛,好在他用尽全力挣脱,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贵公子还是挺有力气。   陆公子也很意外这一招竟然失手,初时见这小子虽然体格高大,但身上缠着布帛,像是受过伤,想来定是刚才过于轻敌。他咽不下这口气,怒道:“小子,你再不退开,就别怪我无情了。”   虽然手痛得厉害,妄却没有后退,小姐对他不错,他不能让她受苦,拙于言辞的他没有回答陆公子的话,只是又上前一步,将小姐完全挡在身后,哪怕仅是目光,也不能让她被她讨厌的人欺负了去。   陆公子不知妄上前一步的意思,只是认定他还要动手。这回不能再失先机,吸口气,双掌拍出,左掌飘乎不定,右掌风声隐隐,竟然一出手就是拿手绝学。   妄还是有些呆呆的,面对这般精妙的武功完全不知该如何招架。陆公子那两掌竟稳稳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好痛!妄本能的痛叫了一声,胸膛中气血翻涌,眼前金星乱舞。但这两掌不但没有让他害怕,反而勾起了他体内的疯狂,猛地冲上前去,挥拳就打。   陆公子也没料到竟然一击成功,他更未料到妄疯狂起来会那么难以对付。妄完全没有招法,只是手脚一顿乱挥乱打,如村汉泼皮一般,但每一拳都蕴藏着可怕的力量,让人无法轻视。陆公子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对敌,认真之处却像是和武林高手过招一般。   妄状若疯虎,完全不知自保,一人拼命万夫莫敌。一时间武功高强的陆公子反而被他逼得频频遇险。不过陆公子到底是师出名门,从初时的狼狈中缓过劲来后就渐渐占据了上风。   绣楼上一阵打斗之声终于惊动了白府上下。白老爷第二次带着家人闯进绣楼时,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陆公子带来的陆家家人。进门正看见妄中了陆公子犀利的两掌,终于支撑不住,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虽然打倒了妄,陆公子也没比他强到哪去,刚来一场恶斗,他早已是手脚酸软,汗出如雨,只得将背抵在身后书架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苍白的脸上却挤出一丝微笑:“白老爷,你们白府若想食言悔婚,可以大方说出来。何必在小姐绣楼中暗藏高手,难道想杀人灭口?”   白老爷来不及惊诧妄怎么又到了这里,听了陆公子的话又惊又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将眼光转向女儿:“心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如心本来也被吓得傻了,刚刚找回些神智,见父亲问话,知道此时自己的回答极为重要。陆家不仅自身财大气粗,身后也有官府的人,若是承认悔婚,定会后患无穷。但事已至此,若是再答应联姻,今后的日子定是惨不忍睹。   白如心在那里愁肠百转,对父亲的问话一时也回答不出。陆公子却无心听她解释,一拂袍袖:“既然白家言而无信,陆某唯有告辞了。改日再来贵府讨个说法。”双脚发软,他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门外走去,后面跟着忿忿不平的陆府家人。   白老爷心中一惊,知道让陆公子这般走了,白家在此地再无立足之地,忙道:“公子留步。此事并非公子所想。”想到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拉了女儿推到陆公子身边:“心儿,你快说话啊。”   就在此时,躺倒在地上的妄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仍然挡在白如心与陆公子中间:“小姐不愿嫁你。走!”   陆公子变了脸色,适才他用尽全力的两掌,本来以为妄不死也会重伤,没有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又站了起来。而他现在手足皆软,根本无力再战。这人真是又奇怪又可怕。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不屑的语气道:“我本来以为白小姐是大家闺秀,品貌出众,真心前来求婚,没想到竟是这般。陆某只好告退了。”   事情逼到这个份上,白如心不得不说话了。也不知为何,当妄带伤挡在她身前时,所有的慌张不安都不知所踪。她气定神闲开口道:“公子弄错了。白家一向诚信为本。怎会悔婚?今日本来是绣楼选夫,既然是选夫,自然是由小女子出题,公子做答。久闻公子文武双全,如心自幼就想看不上那些文文弱弱的书生,听说公子武艺出色,自然要试试公子武艺。婚姻大事,自然要百般小心。公子若是赢不了我这个家人,如心怎能放心将终身交到你手上?”   陆公子的脸色就像打翻了染坊一般,忍了又忍终于冷哼了一声:“好!在下认栽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翩然回首,又是温文有礼的佳公子模样,轻笑道:“这次绣楼选夫城中俊彦尽数折腰。却不知白小姐如何选夫?莫不是心中早有所属,看上这个仆人了?”说完这句话,带着家人匆匆而去。   刚刚逃过一劫的白府众人脸上却无半点喜色。陆公子临走那句话极为歹毒。这话若是传出去,只怕白小姐声名扫地,再难嫁人。   白老爷看着妄,将一腔怒火都发到了他的身上:“来人,将这贱奴拿下。”   白如心一把拉住父亲:“父亲,不要。”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轰响,站在屋中的妄重重的倒在地上,刚才所受的伤实在不轻,再加上身上原有的伤处在这一场恶斗中尽皆崩裂,刚才全凭着一口气支撑,此时终究晕死了过去。   黑暗中,妄隐约听到自己陌生的声音:我一定会回来!   白龙鱼服   夜雨频敲纱窗,夏夜中难得有一日清凉。本该有一夜好眠,卧在丝被锦褥中的白如心却始终辗转难眠。   那日陆公子走后,白如心被父亲叱责了几句,令她在绣楼静心思过,不许她再去过问妄的事情。她心中虽然担心不已,又不敢违抗父亲,每日足不出户,做些闺秀当做的事情。   白天翠桔悄悄去探听了消息回来告诉她。妄现在就躺在府中的柴房内,昏迷四天至今仍未苏醒。   将绣帕绞成麻绳一样,白小姐心中乱成一团麻。妄昏迷了这么多天,会不会有危险?父亲定是没有为他找郎中看病,在贵人们眼中,妄这样身份的奴隶,就和猪狗一般,死了也不足惜。但白如心却万万难以将妄当成猪狗。虽然相识仅几天,他开口说话总共也不超过十句,但每一句,每个神情都深深刻在她的心上。脑中时时想着他的安危,连得罪了陆家和名声受损这样的大事都无法占去她的思虑。   沉思良久,白如心悄悄派了翠桔去柴房看望妄。翠桔从晚饭后离开至此时园门上锁还未回来,白如心担心忧虑,早已坐卧不安。   听了一夜风雨之声,至晨起时翠桔也没有回来。白如心再也忍耐不住,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出门时晨曦未明四周犹存一丝凉意,残花铺满楼前小径,尚未有人打扫。婆子在前执起明瓦灯笼,小丫头撑起一把素绢伞,白如心就直奔柴房而来。   站在柴房外的家丁见小姐来了,本想阻挡,但白如心掌管家中事务已非一日,这府中上下对她都心有敬畏。见她一双杏眼冷冷扫过,都只得退到一旁。   推开柴门,果见柴草垛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男子。身旁那个急得哭的女孩正是翠桔。   “翠桔。”白如心低声叫着丫环,听到翠桔的哭声,本来悬着的心猛地下沉,坠得她五脏一阵钝痛。   翠桔听到小姐声音,惊而回首:“小姐,你快来看看,我怎么推怎么叫他也不醒,会不会活不了了。”   再顾不得矜持,白如心几步走到妄身旁,婆子举起灯笼,让她看清妄昏迷中的脸。妄面如黄纸,气若游丝,分明是垂危之像。她急道:“怎么不叫人找个郎中来看看?”   “老爷不让。”翠桔在一旁回答。   “去请郎中。”白如心接着吩咐:“来人,将他抬到书房去。”柴房内又潮又脏,就算是好人睡上几晚也睡出病来。   两个家丁想将妄从地上架起来,却搬不动他巨大的身躯。又上来两个家丁才将妄抬了起来。四个家丁刚将妄抬出柴房,却听到一声怒喝:“干什么?”   “父亲。是我要他们将妄送到书房去,他病得厉害,再在这里呆着会要了他的命。”白如心鼓起勇气道。   白老爷道:“心儿,书房是客人睡的地方。奴隶就该睡在柴房,我若不是看他病得不轻,就让人把他送回农庄棚子里去了。”   白如心争道:“妄不是一般的人。父亲,你仔细想想,他若真是个普通的奴隶,怎么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可能逼走文武双全的陆公子?再看看他,就算是在如此不堪的情况下,他的眼睛,他的语气,他的神态,哪有一分卑贱?这般气质,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而是深藏于他体内自然流露出的。父亲你阅人无数,有这般气质的人,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白如心这句话问出口,白老爷也怔住了,细细回想起来,这奴隶的确太不简单,难道真是白龙鱼服?但看他身上的伤和所受的苦,又不似有半分虚假。   见父亲不语,白如心知道他已经心动,连忙接着道:“前几年天下动荡,妄头脑又好像有些不清楚,多半是因此流露民间,也许他的家人正在到处寻找他的下落。如今天下渐渐太平,我们好好待他,也许有一天他的家人寻来,到时定会感激不尽,对白家有益无害。”   这话说到了白老爷的心底,白家能有今天的产业,多亏多年来坚持广交朋友,诚信对人,按妄的气质人才,他的身世定然不凡。想到这里白老爷吩咐抬着妄的家丁:“把他送到我住的院子里,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再把管账先生请来给他看看。”   白如心忙道:“父亲,他病得不轻,管账先生仅是初通一点医道。恐怕要请个真正的大夫来看看才行。”   白老爷正色道:“这次风波都是因这个奴隶而起。他到底是什么身世此时还无法弄清。万一他家人都已不在人世,或是根本就不想寻回他,甚至他从前是个坏人,我们都一无所知,若是大张旗鼓为他寻医觅药,白家和心儿的名声就全毁了。我不能让他毁了白家。让管账先生来看看,若是死了,那是他命该如此,若是活了,那也是天意。”   得了老爷的命令,家丁们再不迟疑,将妄送到了白老爷住处就近的一间厢房。管账先生被人请了来,略看了看,开了一张药方,自然有丫环将药煎了送了过来。   妄昏迷不醒,两个婆子一个捏鼻一个扳嘴强灌了下去。药入了腹,妄的脸色略略好转了些。白如心暗暗舒了口气,看来管账先生还有些本事,她问管账先生:“刘先生,他何时能醒?”   刘先生轻轻拈拈颌下三缕长须道:“他原来受的伤是外伤,这下又添了内伤,再加上数年间受了不少折磨,其实早已大大损害了他的体质,在下这点医术怕是无能为力,这些药只能暂时缓和他的病情,若要治好他,东家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给他好好看看吧。再耽误下去,只怕这年轻人性命难保。”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白如心转脸看向父亲:“父亲还是找个大夫来给他治治吧。”   白老爷板脸道:“不行。心儿,此事断断不能依你。我今日所做,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待一个奴隶应做的。他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命了。我命人把他送到这里,也是不再你再来管这样事。从现在起,你不许再到这里来。他死他活,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妄是为了不让我堕入火坑才受了重伤,怎会与我没有关系?”白如心终于怒了,顶撞起父亲来。   白老爷知道这个女儿平时看着柔顺听话,真的犟起来却是难以改变的。他不想真跟女儿争执起来,白家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再有不利的传言传出,女儿的清誉就全毁了。反正只要在白府中,至少他不会让事情闹得太大。想到这里,他终于道:“好吧。看在这小子还有几分忠心的份上,你每天可以来看看他,最多呆上一柱香的时间,尽尽主仆之义。这是我最后的让步,你若不依,我就马上让人把他送到农庄去,生死由他。”   白如心无奈,只得应了此事。好在妄果然身体大异常人,第三天她去探望时,竟然见他醒了过来。   见妄一脸病容地躺着,凹陷的眼窝一双眼睛,不似原来清而浅,却像两汪深潭般深不见底。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身陷其中。   翠桔见妄醒来,冒冒失失的叫道:“你终于醒了。要不是小姐,你早不就没命了。还不快快谢小姐救命之恩?”   妄挣扎着想起身,无奈太过虚弱,只能略略抬起几寸身子。白如心连忙止住他:“别动。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愈合,乱动万一又裂开可就麻烦了。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躺着,别让我这几天的心血白费了。”   妄闻言这才躺好,口中却道:“谢过小姐救命之恩。”开口的语调竟也和平日有些不同。倒有些像那天与陆公子动手时说话的,但比那时还要多些稳重和力道。   白如心有些吃惊道:“妄,你说话好像跟以往有些不同。”   妄淡淡一笑,眉宇间透出的光华令满屋生辉:“经过这般生死大劫,我只是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事而已。”   声音中掩不住惊喜,白如心急急问:“你想起了什么?”妄的身世之谜让她好奇万分。   妄的神色波澜不惊:“也没什么。只是在我感觉再也支撑不住就要死去的时候,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对一个女人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的。’就因为这句承诺,我一定不能就这样死了。所以我还是醒了过来。”   白如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心里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口中问道:“什么女人?你记得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吗?”也许找到那个女人,就能找到妄的亲人,了解他的身世。   妄眼中的火苗黯了一下,微微摇头:“忘了。我只记得那女人是我最重要的一个人。我承诺过她一定要回来,就一定要做到。”   “你连她是谁,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她是你最重要的人?”白如心忍不住反驳一句。   妄笃定的道:“这几年我受过不少苦,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告诉我一定要挺下去。只是以前,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挺下去,只是知道要活下去。直到这一次,我终于知道我要活下去,是为了一句承诺。而且是对一个女人的承诺。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子。但在一个忘记过去一切的人临死的前还能反复记得的女人,定是我最重要的人。”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女人,在你受尽折磨时她在哪里?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普通人,她怎会任你孤身流落?”   “她已经在我不知不觉中救了我数次性命。”妄笑得平和,并不掩饰对那个记不得相貌和名字的女人的想念。忽然胸口一阵闷痛,将他脸上的笑容尽数赶走,两道浓眉拧到了一起,痛苦让他再难说出一句话。   剧痛稍歇,妄认真的看着白如心。白如心被他盯得满脸通红,低头只能玩手中的锦帕。妄慎重开口道:“小姐,妄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妄痛苦的表情像针扎在白小姐的心上,只觉他无论说什么,她都会想方设法的为他办到。   “给我找个大夫。我不能死。我还要坚守我的承诺。”妄痛得额间尽是冷汗,却坚持将这句话说完,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他用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手上的伤处又再次浸出血来。   “我答应。”鼻间慕名的酸意让白如心的声音带了几分潮意,眼中酸酸涩涩的难受。她只得再次低下头,不敢让人看到她的眼睛。   听到她这声承诺,妄松了口气,又再次晕了过去。   妄这次昏迷更加凶险,管账先生的药再用在他身上已经不起半点作用。他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除了呼吸,就像一个死人一般。白如心用尽办法,也无法让父亲点头答应为妄请一位郎中来。   妄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若是旁人早就没了性命,可妄却一直留着一口气。虽然气若游丝,他却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这口气不断。别人都暗暗称奇,但白如心却知道妄等的是什么,可是父亲强硬无比,甚至以命相逼,她实在束手无策,为此从来很少流泪的她这几日一直以泪洗面。   害怕看到妄渐渐失去生命的样子。白如心竟然不敢再去探望他。只是令翠桔每天去看望一下,将妄的消息带给她听。正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这一日父亲却亲自来了她的绣房。   白老爷的脚步难得的轻快,见到女儿很久没有笑容的脸上又现出宠溺笑容来:“心儿,好机会来了。”   白如心强打精神向父亲行礼:“什么事让父亲这般开心?”   白老爷笑道:“我刚从你姨父那里得到消息,京里的豫王妃要到我们这住几天。我特特求了你姨父,等王妃来了,你就进太守府陪伴王妃。”   “豫王妃?”白如心只是淡淡重复了一句,心还在妄身上收不回来。更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开心。   “豫王妃是豫王的正妃,如今皇上无后,天下间的女子就以她是顶尖贵重的。这豫王妃出生寒门,还曾经嫁过人,也是个有见识的女人,最能怜惜女儿痛处。陆家百般阻挠我儿婚事。若是我儿能得豫王妃垂爱,只要她开口说上几句话,陆家断不敢再猖狂。我儿的婚事也就有望了。”   白如心见父亲欣喜若狂的样子,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当即道:“父亲有令,孩儿自当从命。只是女儿求父亲,请城东陈大夫给妄看看吧。再不医治,妄怕是挺不住了。”   听到女儿又说到这个,白老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心儿,父亲不让人去给那奴隶请大夫,正是为了不让谣言再传起来。这般苦心你怎么一点也不明白?还再三提到此事。”   白如心听父亲这般说,袍袖一拂:“既然父亲不答应,女儿也绝不进姨夫家陪伴王妃。”   白老爷怒道:“你怎么这么任性?”   白如心正色道:“谣言止于智者。那些听信谣言的愚夫愚妇怎么想我管不了。若是有男子听信了那些谣言就不敢上门求婚,这般男子女儿也看不上。女儿只知道,人命大过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那个豫王妃若当真是个有见识的女人,定也会赞同女儿的想法。”   知女莫若父,见女儿说得坚决,白老爷知道她的主意无法改变,想了一想终于点头:“好吧!但我有言在先。尊卑有别,他永远只是一个奴隶,别想其它。”   “若他的家人找到他,证明他不是一个奴隶呢?”白如心问道。   “那我白家女婿也不能是个疯子。”白老爷抛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柳叶含泪   雨过天晴,夕阳迟暮,远处黛山含烟,道旁柳叶上润润的像女孩含泪的眼。一群盔甲鲜明的侍卫将一乘华美的宫车围在当中,宫车碌碌,催人入眠。偌大的队伍除了车轮声,马蹄声,再无半点人声。   车队的静寂被一声通报打破:“二位将军,前面就是青州府了。”   “知道了。”洛离望望并骑的流飒:“马上就要到了。麻烦刘将军去向王妃通报一声。”   流飒点点头:“好。”翻身下马,大步向宫车走去。   走到离宫车几步远时,流飒躬身施礼:“王妃,前面就是青州府。请王妃示下,今晚我们就宿在青州太守府中如何?”   宫车中传出一个塞塞的声音:“任凭大哥安排。”   听车中人声音不对,流飒急忙问道:“王妃贵体不适?”   车帘轻轻撩起,绯衣女子依于帘后,一缕浅笑夹在愁容中,格外刺眼。玉知道:“我没病,只是有点累。大哥不用为我费心。”   顾不得尊卑之别,流飒上前几步,右手搭在那纤瘦皓腕上:“让我看看。”   玉知没有缩手,任他为她号脉,嘴角是习惯的微笑:“大哥还会看病,我以前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时还有精神取笑我。”感觉她的脉象只是略有些虚弱,再见她还能说笑,流飒松了口气,薄责的语气中带着心痛。   “大哥,进青州我不想立即去太守府。我想去街上转转。坐在车上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闷死了。”玉知轻声恳求,向义兄撒着娇。   流飒道:“今天进青州先安顿下来,再让随队太医为你请个脉,歇息两天后我就带你上街去转转。”   “不可。王妃身份贵重,怎能微服上街。”洛离在流飒身后开口了。   玉知的脸上的娇憨一下退去:“洛将军,本王妃不是你的犯人。”   洛离正色道:“王妃言重了。末将只是要保护王妃的安全。这是皇上的旨意,末将不敢有半点怠慢。”   玉知板着脸,对流飒道:“大哥,我闷得慌,你上车来陪我说会话。”   洛离呆了一下,流飒倒不在意,答应一声:“好。”轻巧的跃上了宫车。   车帘重重的摔下,将洛离隔在了外面。洛离黑了脸,但终于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马前,用力跺了跺脚,用最潇洒的姿势上马,低喝一声:“加紧赶路!”   车帘将车内与车外隔成两个世界。流飒盘腿坐在玉知面前用忧虑的眼神细细斟酌她眉间的忧郁:“玉妹,你瘦了好多。这次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真的想知道?”玉知问。泪水已经在眼眶中聚成一片水泽。   “当然。主上要我保护你,我总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洛离这次跟来,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流飒担心地回答。这个问题他问过几回,玉知一直没有回答他。现在眼看要到目的地了,他不能不再问。这一路上,他分明感觉到玉知对他的疏远,三年来,玉知早已把他当成亲兄长一样的来依靠信任,可如今却什么也不肯跟他说。   “皇上要立我为后。” 到此玉知也不再隐瞒,垂泪道:“这次出来,回京后皇上将公布尚希的死讯,然后立我为后!”   流飒再也克制不住,惊叫了一声:“什么?”   “你答应了?”流飒眼中多出一份怒意,虽然答应了少主守护玉知,不能与华允徽翻脸,但他心中的恨意却未有半点减轻。   “大哥。”玉知再也撑不住,在流飒面前泪如雨下:“尚希再也回不来了。对不对?”   流飒一下变了脸色:“你听谁说的?”   既然开了口,玉知再也停不下来:“皇上告诉我的。尚希死了!我刚才说皇上要宣布尚希的死讯时,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流飒眼中有些慌张:“玉妹,少主已经不在人世,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也只有你一直不肯放弃希望。如今三年过去了,你该能比当年平静一些了。”   “我是平静了。”玉知泪如珠串,完全没有平静下来的样子:“也死心了。”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的滋味已经难熬,更何况皇上越逼越紧,她已经苦苦支撑了三年。那晚若不是她急出生智用当年的约定来稳住他,万万难以全身而退。   “但你嫁谁也不能嫁给皇上。没有他,少主也许不会英年早逝。”流飒恨道,语气十分严厉。   玉知苦笑:“他是一国之君,又是在宫中,我若是不答应,会是什么后果?”   流飒默然。玉知神色凄楚,眼中却不再有泪,接着道:“当年我与皇上初识时,他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做。那天在宫中,他说要立我为后。我只得将此事搬出来,借口心愿未了,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说到这里,玉知停下不说,低头看看手中被泪水濡透的鲛帕:“我要回怀玉村,向那些人讨回一个公道。”   “怀玉村。”流飒惊了一下,死死盯住玉知。   玉知迎向他的目光,坚定的眸光中也有些担忧:“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了。若不是你坚持一定要跟来,我本来不想让你来的。我不指望你帮我,但也请你不要阻止我。”当年害她的人中肯定有流飒的亲人,甚至是至亲。虽然她与流飒之间已经积累起了亲如骨肉一般的深厚感情,但不等于她会原谅那些如此折磨羞辱过她的人。这已经是她唯一一件无法放下的心愿。   “你实在不必顾忌我。”流飒长长叹了口气,“我该谢谢你。替我下了决心。”   认真看着玉知,流飒美丽太过的脸庞上有痛苦也有欣然:“你可知,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杀母仇人?”   玉知惊得无法说话,只瞪大双眸盯着流飒。   冷漠的面具被剥离,流飒的脸上有着太多的表情:“你是第二个知道这事的人。以前,我只告诉过少主。其实,我父亲是个好色至极的人。毁在他手上的女子不知凡几,我母亲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母亲是邻村有名的美女,父亲用尽手段将她弄到了手中,却只因为她多看了为我家干活的一个工人一眼,就对她百般折磨。母亲承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跳了屋后的水井。他竟然将恨意发泄到了我的身上。我那时只有十二岁,父亲硬说我是母亲偷人生出的野种,将我绑在梁柱上,用鞭子抽打。若不是有仆人好心,半夜放走了我,我只怕也早跟了母亲去了黄泉路。”流飒平平的叙述,没有半点感情,但是他说出的话就足以惊心动魄,车内一时静得可怕,玉知连哭都忘记了。   流飒接着道:“我离开家乡,后来遇到了少主,少主对我有知遇之恩。等我凭着军功升到将军时,那个人又派人来找我,要认回我这个儿子。我不肯回村,他却借我的名义在乡里更加嚣张。我虽然恨他,可他却又是给我骨血的那个人。这是我万万抹不去的因果。所以,这么多年,我只能远远的逃开,不敢回乡,不敢面对。”   流飒接着道:“刘家欠你的,刘家应该偿还。无论你认不认我这义兄,我都会帮你。”   “大哥。”玉知咽声难语。她现在才知道,流飒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难怪他少年得志却面色冷淡,难怪他十几年不肯回乡,难怪他平日绝口不提自己的姓氏。也难怪他多年来对自己百般的照顾。“你永远是我的大哥,流飒。”   流飒微微一笑,将心底的伤处掩饰得干净。   知道今天豫王妃的车马要到青州府,青州太守家中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当天下午,一乘小轿将白如心接到了太守府。太守夫人是白夫人的姐姐。如心自小常来姨父家暂住,但今日却有些不同,她来太守府不是为了看望姨母,而是专门为了陪伴微服出游的豫王妃。豫王妃与白如心年纪相仿,又都是腹有诗书的才女,相信两人能说得来。   太守夫人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再三嘱咐甥女:“心儿,豫王妃来了,你要小心答对。”   白如心点头答应,心却半点也没放在即将到来的豫王妃身上,而是留在了白府中的妄身上。   陈大夫被请进了白府,果然是名医出手,几副药下去,妄的身子很快有了起色。白如心再去厢房时,见妄已经可以坐在床上吃东西了。脸上病容淡去,若吹去阴霾的山峰,显露出青翠葱郁生机来。   见妄气色不错,白如心也开心了起来,微笑着踏入门来:“妄,你吃了什么好东西?精神好得没病的人都比不上?”   妄行礼,低声道:“家奴妄见过小姐。”   白如心上前两步:“快起来吧。看来你真是好了。”   妄站了起来。他这一起身,身上传来一阵铁链声响。白如心这才注意到他手脚上的镣铐,皱眉问家人:“妄的病还没有好,怎么就给他戴上这东西?”   “妄实在太奇怪了。老爷说是为了以防万一。”   白如心转脸对妄道:“父亲只是有些担心。要不我跟他说说,让他放开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多少把握。   妄不在意地道:“这些小玩意戴着也不碍事。小姐不用为难。”   “你怎么知道我为难?”白如心忍不住问出口。   “我是奴隶,您是小姐。老爷的顾虑是对的。”妄了然,眉宇间多了一层忧郁之色,不似白如心当初认得的妄。他接着说:“我明天就去农庄。今日在此谢过小姐救命之恩。”   白如心的心情因为妄的神情,忽然也阴郁了起来:“去农庄也没什么。妄,好好干活,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妄应了声:“是。”   “我明天也要去姨父家了。今天有空就来看看你。你有什么事要我帮你的吗?”妄给她的感觉越来越奇怪,她心里早已没有把当成奴隶,说话也像是在对一个好朋友一样,柔软又带些商量的语气。   妄直直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出去。”   白如心问道:“去哪里?”妄的身份是不能在外面乱走的。再加上他脑子有病,就更要小心。   “奴市。”   “去那里干什么?”白如心这回真的惊讶了。妄并不是随口说说,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他有多认真。那种地方,身为奴隶都是避之不及的,哪有人主动要去?   “他们说,我是被他们从那里买来的。”妄的口齿还不是很清楚,但至少能让人听懂了。白如心立即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指陆家那些人。   “你要去找卖你的人?”白如心明白了。   妄点头,丝毫不怀疑白如心会答应他的要求:“我要回去。就要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心跳在妄说这句话时重重的跳了几下,白如心有些心神不宁:“三年了,你现在去找能找到什么?”   “我能找到。”   白如心终究未能拒绝妄的要求,当妄用信任的眼神望着她时,她就昏昏沉沉地点了头。为了不让父亲知道,她给妄换了一件衣服,自己也换了一身男装,就从白府的后角门悄悄的溜了出去。   妄的秘密   妄跟白如心出了白府。两人并肩缓步而行,他半点不记得他的身份应该是在主人身后跟随,更不应该在主人面前把腰挺得那么直。白如心也没觉得有半分不妥,只要和妄在一起,总能让人忘记他的身份,他仅穿了一件黑色长袍,但再朴素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自然显露一份华贵之气。为了掩盖身上的锁链,白小姐又给他加了一件披风。白如心自己也加了一件雪白披风。一青一白,都是青春年少,男的俊逸,女的秀美,连树上鸣蝉都像在大声的赞美。   走了一会,白如心粉红双颊上多出了几滴晶莹汗水,取出一方绣帕,轻轻抹去汗水,素绢上留下一道粉红印痕,却是铅粉颜色。被身旁的妄看见了,浓黑的眉往中聚了一下:“年纪轻轻,干嘛要擦这种东西?难看。”   白如心脸一红,有些气恼:“你说什么?”别说主仆之别,就算是一般男子对女子这般说话也是极无礼的。   妄好像没有听出她的怒意,只是道:“你很好看,不要擦那些东西了。”   “胡说!”白如心柳眉倒立的斥责,却盖不住双颊春色无边,一双秋水明眸,泛起层层波澜。   不容她平复心绪,前面的喧嚣声已经说明他们到了奴市。奴市在城北一个空旷之地,和骡马市极像,不过栅栏里关的,木柱上拴着的是两条腿会说话的牲口。   为了掩饰身份,两人都将风帽戴上,遮住了大半个面孔,这才走进奴市,在一个个叫卖的贩子和神色木然的奴隶面前走过。白如心是第一次来到奴市,见到四周的奴隶有男有女,有俊有丑,却都被人当成牛马一般来贩卖,不见半点人的尊严。女子大多仅有一块破布缠在身上,而男子大多全身□地站在那里,由人用眼光反复抽打□。   天依然很热,白如心又穿得严实,但仍然觉得一阵寒意冻裂了她的心。偷眼描描身旁的妄,她不敢想像三年前妄站在这里时的样子。   面前是一个极为健壮的男奴,高大的身材几乎与妄不相上下。浓烈的男性气息让白如心的目光不敢在他□的肌肤上有一刻停留。她急于离开,可妄偏偏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白如心想伸手去拉妄,却见妄伸出手来,掂起男奴身上那根粗如儿臂的铁链轻轻晃了晃,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妄身上铁链发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站在身旁的奴隶贩子听到妄身上也传出这样的声音,呆了一下,用惊诧的眼神打量两人。自见妄和白如心走过来,他的眼光就没有离开过两人。难道,这个气宇不凡的男子竟然是个奴隶?   青州并不算小,奴隶贩子是城中土生土长的人,又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算得上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两人,任何人见过一面都不会忘记。   高个那个身材挺拔,简简单单一站,就让人自惭形愧,连目光都不敢在他面上停留,所以也没看清他的长相,只是感觉中就觉得他肯定不丑,可能还相当的俊美。只是衣着极为朴素,和身旁的男子相比,就像是一个仆人,但不知为何,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比主子还像主子   矮一点的男子其实并不矮,一身浅紫衣衫更显出身形修长,头上戴着一个风帽,只能看到一个白皙精致的下颌上一张红润的小嘴,比让他想了好几年的陆家丫头还娇还艳。男子长着这样一张嘴,他暗暗咽下一口唾沫,这是个什么世道?   妄根本没有看贩子一眼,手指又按了按男奴的健壮的胸膛,慢慢问道:“他多少钱?”   “五两银子。”虽然怀疑妄的身份,但却无法不回答他的话。   妄低头,思忖了片刻,一言不发的转身要走。白如心跟不上他的脚步,连忙伸手拉住他:“妄,慢点。”身上的男装略略有些长,白如心脚下一绊,人就在惊呼声中跌了下去。但没容她跌到地上,人已经落到了妄温暖宽阔的怀抱,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白如心脸上又燃起了两团火。   没容她细细回味这怀抱的滋味,妄已经松开了她。白如心揣着小兔一样乱跳的心正要跟他离开,却发觉袖子被那个奴隶贩子拉住:“小哥,这人是不是你的奴隶?”   妄伸手去扶白如心时,双手大张,露出天青斗锦纹披风里面穿着的一身黑衫,更显得身材高大挺拔,让他不知不觉间又矮了三分,但这样一个人身上竟然戴着铁链,只有奴隶才会这样。   白如心听到“奴隶”两个字,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就不想再理他。可是那奴隶贩子却不放手,拉着她道:“小哥,你开个价,这个奴隶我想买。”   他这话声音很大,白如心一抬头,却见妄铁青着脸站在一旁,显然他已经听到了那奴隶贩子的话。   白如心用力挣开那奴隶贩子的手,转而拉住妄:“我们走吧。”她不想再让妄听到这样冷酷无情的话,这样卑微的身份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妄的非凡人品。   可是那奴隶贩子却不肯放过她,难得见到这样一个奴隶,那相貌那气质,若是买到手里,再细心雕琢一下,那可是无价之宝。就像一般的马匹不过只值三五两银子,但若是一匹骨格清奇的千里马,则万金难换。见白如心模样像一个未长成的少年,在奴隶面前也没有丝毫威严,认定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公子,正好连哄带骗可以把这个奴隶买到手。   见挣不开奴隶贩子的手,白如心有些急了,跺跺脚:“我不卖。你快滚开。”她话音刚落,那个拉着她死活不松手的奴隶贩子已经像石头一样滚了出去。骨碌碌一直撞到另一边一根拴奴隶的木柱才停了下来。   白如心定了定神,这才明白是妄将那人丢了出去。眼见周围买奴卖奴的人都围了过来。妄是个奴隶,自己又是女扮男装瞒着父亲出来的,不能在这里泄露身份,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拉住妄的大手:“快跑!”   刚跑了一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妄像根柱子一样定定的站在原地,她根本拉不动他。而要她丢下妄独自跑掉,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咬咬牙,大不了父亲知道罚她一年不出门,总不能让妄再吃亏。   双手往腰上一叉,白如心学着男人说话的神态粗着嗓子道:“小爷来这拿银子买奴隶,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有什么好货色,都牵来给小爷过过目。”   这话中气十足,众人一听是这么回事,买奴的都回头继续挑选自己的奴隶。卖奴的却围过来十几个,这小公子腰间挂着的那个玉璧,价值不菲,众人都当来了个大主顾。连忙牵了自己手中最健壮最出色的奴隶请小公子过目。   白如心一边应付着那些贩子,眼光却时时偷瞄着妄,却见他的眼光不停在那些赤身的男奴身上流连。她是不敢去看那些男奴的身体,所以也不知道妄在看什么,只知道妄在努力寻找点滴的线索,也就不打搅他,只是尽量拖住那些贩子,引他们送更多的男奴让妄打量个仔细。   妄的脸上一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眼见市场中的奴隶都看完了,他还是端着一张脸不声不出。白如心见如此,话锋一转:“唉呀!出门太急忘了带钱。这可麻烦了。我看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她这话一出口,围在她身前的十几个贩子脸色都难看了起来。但看这小公子实在衣着不凡,不知是哪家大户的公子,不敢造次,黑着脸骂骂咧咧的散了。   白如心松了口气,这才走到妄面前:“我们回去吧。”想来妄没有发现心里一定会很难过,白如心也替他难过。   出了奴市,两人低头走了一段路,妄回头看了看,忽然道:“你若把我卖了,我也会像他们一样。”   “怎么会?你和他们怎能一样?”白如心安慰着。   妄忽然低喃了一句:“其实当年我应该就是这样子被卖的。”抬头时眼中却有一道冷光闪过,似乎有些了然。   “妄,你别难过。”白如心没有看见妄的眼睛,自然也错过了他眼中闪过的光彩。   “我不难过。等我找到了回去的路,我会帮他们也找到回去的路。”妄平静的说,眼中却是不可撼动的坚决。   这话若是别人说,白如心会觉得那是痴人说梦,天下的奴隶那么多,就算是富甲天下,也救不下那么多奴隶。可是这话从妄的嘴里说出来。白如心却不知不觉的信了。妄——就有这样的魔力!   可是——他到底是谁?白如心迷惑了。   本来以为自己和妄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但当白如心轻轻敲开后角门时,立即看到脸比锅底还黑的父亲带着家人站在那里,旁边跪着满脸是泪的翠桔。   “父亲。”白如心知趣的跪下:“是女儿贪玩,偷溜出府。请父亲不要怪罪别人。”   白老爷看看女儿一身男装,怒道:“心儿,你太不像话了。这样子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再看看傻傻地站在白如心身后的妄。他竟然不知道跪下,还直直的站在那里。白老爷一腔怒火都冲他发了出来:“来人,把这奴才拉下去打四十棍。”   白如心急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要他陪我出去玩的。父亲你就罚女儿吧。”   白老爷冷哼一声:“再加二十,打六十。谁再敢求情,再加。”   白如心吓了一跳,知道父亲是气急了。回头看妄仍是木然无语的,连出声求饶都不会。仿佛那棍子不是打在他身上一样。妄旧伤未愈,这两天伤刚刚好了一点。那六十棍子下去,妄还能不能活着都不好说。又是担心又是焦急,白小姐忍不住斥道:“妄,你就不会说句话吗?”   妄本来已经被两个家丁拉着往领罚处走去,听到小姐的责备,他立即站住。他这一站住,两个家丁也拉不动他。他回头看了白如心一眼,又看看白老爷,忽然开口道:“老爷,家奴一条贱命无足轻重。您真舍得让小姐颜面无存吗?”   白老爷一怔,不由自主地听他说了下去。妄正色道:“小姐和家奴一起出去,全是家奴的罪过。老爷要打要杀都该由家奴领责。只是小姐这次出门,外人本来是不知道的。府内这种又打又杀的,声音一大,外人本来不知,这下就满城皆知了。”   “纸里包不住火。你当这事别人没法知道吗?”白老爷的胡子都翘得半天高,气得全身发抖。   “小姐在观音庙前救了家奴。家奴又和陆公子相拼。这两件事已经出了。城中想来早已议论纷纷,说出来的话只怕比偷溜出去玩严重数十倍。家奴的性命虽然不要紧。但关系了小姐的清名,自然有无数人关注。若老爷此时大发雷霆处置了家奴。只会欲盖弥彰,反而让谣言更加凶猛。而且奴才一死,小姐的清名再也无法恢复。但若白家对此事不置一辞,由他们去说,明天家奴就要去农庄,自然会谨守本分做一个好奴隶。而小姐在府中。主仆分明,日子长了,那些人也就无趣了。”妄的话句句都点在白老爷的死穴上。白老爷闯荡了大半辈子,如何不知面对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最重要就是不要再给那些长舌的人提供新的有趣的题材。妄的话的确很有道理。   沉吟一下,为了女儿的名声着想,白老爷终于咽下胸中那口恶气:“来人,马上把这个贱奴送到农庄上去。给他加最粗的锁链,看管好了。”   见妄逃过一劫,白如心松了一口气:“谢父亲。”   白老爷冷哼一声:“你快些回房收拾一下,今天下晌就去你姨父家。豫王妃提前一天来了。”   “是。”白如心答应一声,有些不舍的看了看妄。妄见她目光射来,弯腰低头:“家奴再谢小姐恩德。”神色却出奇的冷漠。   白如心呆了一下,妄的表情很陌生,在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他自称为奴,可那神态,倒像他是主人一般。唯有在低眉道谢的一刹那,眼中透出些温暖之色。   被妄冷淡的表情影响,一肚子的话竟然半句也说不出来。不能让下人看出她的胆怯,白如心淡淡点了点头:“好自为之吧。”就带着以翠桔出绣房收拾去了。   沿着花园小径慢慢向绣楼踱去,她心中全是妄眉间的疏离。妄不再是那个呆呆傻傻听话的妄,他变得和原先大不一样。这样的变化让她莫名的不安起来。   “心儿,你在想什么?”太守夫人不快的声音终于唤回白如心的神智。看着聪明伶俐的外甥女魂不守舍,太守夫人不由皱眉。才一个月没见,心儿怎么变了这么多?眉间多了忧愁之色,坐在那里时不知不觉的叹了好几口气,跟长辈说着说着话,竟然就自顾自神游去了,表情还特别的丰富,一会喜一会愁,再不像精明能干的白家当家大小姐,倒有些像闺房中那些弱不禁风的女孩儿。到底是什么让心儿变了那么多?太守夫人十分好奇。可惜没有时间让她将外甥女的变化弄清楚,丫环已经传来消息:“豫王妃驾到!”   明月皎皎   宫车停在太守府门前,自有人奉上矮凳。玉知在流飒的搀扶下步下宫车,太守夫人带着白如心匆匆迎了上来:“参见豫王妃。”   芮玉知轻轻俯身,轻扶太守夫人:“夫人请起。”   太守夫人谢过,站起身来。玉知看看一旁仍然跪着的白如心,一身雪白衣裙,微微一笑:“这是谁家小姐?快起来吧。”   太守夫人忙道:“这是甥女白如心。”   矜持一笑,芮玉知道:“白姑娘起吧。我到这里来是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下,打扰太守夫人已是汗颜,我不想再惊动更多人。”说完之后,并不再看白如心一眼,就扶着流飒的手走进太守府中。白如心站了起来,看看豫王妃的背影,低声对姨母道:“姨母,王妃好像不喜欢看到我。我还是回去吧。”   太守夫人一把拉住白如心:“心儿,你别走。这段时间你已经把你父亲气得不行了。这回来陪伴豫王妃是你爹求你姨父安排的,你要是这样回去,怎么向他交待。还是跟我进去吧。”   白如心面露难色,她当然知道父亲最近有多气恼,可是一想到让他气恼的原因,她就更不安心。她不在,父亲会怎么对待妄?可是她若是真的就这样回去,只怕更加火上浇油。犹豫一下,还是跟着姨母进了府门。   到了晚饭时间,太守和太守夫人精心准备了宴席,太守在外面招待流飒,洛离两位将军。白如心陪在姨母身边,单等豫王妃前来用膳。等了一会,豫王妃贴身侍女碧昔前来传话:“王妃累了,想早早歇下。晚饭也不想吃。夫人和姑娘自己用吧。王妃说,明日再与夫人叙话。”   太守夫人和白如心站着听完王妃的吩咐,诺诺应了,等碧昔走了,这才坐下来吃饭。豫王妃没来,席间反而少了拘束,娘俩有说有笑,一顿饭吃得很尽兴。吃完饭后,太守夫人终是放心不下,派人前去打探了一下,看看王妃睡没睡?有没有传过点心?去的丫环一会回来禀报:王妃没睡,正坐在桌旁看书呢。点心只传了一碗梗米粥,其余什么都没吃。   “那怎么成?”太守夫人皱眉道:“难道王妃吃不惯我府中的饭食?”招待好王妃是天大的事,若是把这贵人饿瘦了,可不是小事。想了一想,终是放心不下:“我得亲自去看看,问候一下,再问问王妃想吃点什么?”   “姨母不妥。”白如心道:“王妃刚才已经传话,累了不想见人。您这一去,不仅驳了她的话,而且她是豫王妃,您是诏命夫人,虽然品级有别,见起礼来总是比较麻烦。不如让我去厨下做点精致的小点心亲自送去。再替姨母问问。一来我只是个民女,没有品级,王妃跟我说话可以随便些,二来,王妃年纪也不大,也许我更能看出她喜欢吃什么。”   觉得她说得有理,太守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好吧。那你去吧。这些贵人脾气可能有些古怪,心儿一定要小心忍耐。”   白如心一笑,自信地道:“心儿十五岁就帮父亲理家,这点事姨母尽管放心。”   告别了姨母,白如心去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端着给豫王妃送了去。   手捧红漆盘,白如心循着后园阵阵花香,踩着细细的卵石,走到了豫王妃休息的院子外。院外立着两位大内侍卫,验明了如心的身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白姑娘请进。”   道了一声谢,白如心很快走到了屋檐阶下,碧绿窗纱在夜色中浸出淡淡水波模样。碧波中隐约一个女子身影,若凌波仙子,曼妙婀娜。白如心走到阶下,碧昔正坐在檐下石凳上,见白如心走近,连忙起身相迎,低声道:“白姑娘怎么来了?”   如心笑道:“听说王妃晚上没听多少东西。我特地做了些小点心送来。”   碧昔笑道:“白小姐费心了。其实您就算送来,王妃也不会吃。”   “为什么?”白如心问道。   碧昔道:“也不知为什么。王妃以前是个有说有笑的人,这几个月来忽然茶不思饭不想,也不爱说话了。眼看着人瘦了两圈。”   “哦。”听了这话,白如心反而放下心来,看来王妃并不是不满意府中的饭食,既然与自己无关,倒不用为这担心。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一声:“王妃为何如此?姑娘知道吗?”   “奴婢不知。”碧昔答道。其实玉知的心事她多少知道一些,只是这些话不能随便说与人听。王府的丫环都是见过世面的。   白如心也没指望打听出什么来。礼貌尽到了,消息也问过了,将托盘交到碧昔手中:“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王妃了。这点心请姑娘奉与王妃。若王妃不想吃,就给碧昔姐姐尝尝新吧。这都是我亲手做的。”   “白小姐说笑,您是太守夫人的甥女,碧昔代王妃谢过姑娘了。”碧昔接过点心,客气道。   白如心正要告退,忽然听得屋内豫王妃道:“碧昔,你在跟谁说话?”   “禀王妃,是白小姐来给您送点心的。”   窗纱上的影子小了,移到了门旁,门帘一掀,露出一张清冷却不失艳丽的面容:“白小姐有心了。”   白如心本来要走,见豫王妃出来,连忙行礼:“王妃。”   玉知缓步踱出房间,清清月华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正巧落在白如心脚前。白如心低头蹲身,正巧看到地上的影子身袂轻舞,似要乘风奔月而去。耳中却听豫王妃道:“此处无人,别总是用这么别扭的称呼。我正巧闷得慌,看白姑娘也是灵巧之人,能陪我说会话吗?”   “那是如心的福份。”白如心回答完了抬起头来却怔住了。却见站在夜风中的豫王妃一身缟素,脂粉未施,全身上下并无半点首饰。白如心也最爱穿一身素白衣裙,但总少不了胭脂首饰,似豫王妃穿戴的这般素净,却是从未有过。莫说她的身份,光是她的年纪也不该打扮成这样,就像是在守孝一般。   玉知看出白如心的惊诧,却不在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白小姐,日间没有看仔细,这回借着月光看得清楚,道:“好一个大家闺秀。真是水中白莲,亭亭玉立。”   她不避讳的赞美让白如心脸一红,心中对这位豫王妃的印象却好了起来。玉知伸手拉了白如心的手,不见白日的冷漠矜贵,热情的道:“走吧。进去说话。”   白如心跟着玉知进了房间。这房间是姨母精心布置的。为了招待豫王妃这样尊贵的客人,太守夫人是大大的下了一番功夫。但当如心再次进入时却吃惊的发现满室的珍宝古玩都不见了踪影。竹席薄被,孤灯素绢,素雅之中却透出几分凄凉寂寥。白小姐心中一动,初见豫王妃时,觉得她又冷又傲,现在才发觉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好像心里有很多苦楚。   玉知却没去想白如心想什么,拉了白如心坐下。白如心刚开始不肯坐,玉知板了脸,假做生气。她这才坐了。碧昔奉上清茶,又将白如心送来的点心摆在两人面前。玉知拿了一块放入口中,轻轻一嚼,立觉口舌生香,点头道:“真不错。我一直以为大家闺秀是不屑去做这些小东西的。没想到白姑娘这么心灵手巧。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做了这么好的点心。”   白如心有些茫然,豫王妃怎知她会写字?豫王妃刚到青州,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才名能够传到京中,让深居简出的王妃娘娘知道。玉知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你不用奇怪。我进太守府虽只有半日,可是已经看到好几处悬有你的墨宝了。”   白如心脸红,道:“如心只是略略会写几个字,画几笔而已。那是姨母错爱。姨父也说,虽然写得不好,反正是悬于内室,出于自家女眷之手,反而显得新奇精致。比那些名家手笔更亲切别致些。”   玉知点头道:“说得是。我看着也觉得好。等我回王府,就将内室那些名家书画都收起来,只要挂我写的就好。”白如心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王妃好主意。”眼珠一转,想起姨母说过,眼前的豫王妃也是颇有才名,就动了结交之念:“如心大胆,能不能求王妃赐一幅墨宝?”   难得遇到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玉知也满心欢喜,道:“好啊。不过你也要送我一幅才成。”   “好。”白如心道:“那就请王妃先赐于民女吧。”   玉知摇头:“这几天心里好乱,画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现在天色已晚,行李中有几幅旧日画好的。明天叫碧昔翻翻,找出一幅送给你。”   听她这么慎重,白如心心中也很感动:“既然如此,如心明日也回自己家中找找,总要找一幅略好一点的,才能拿得出手。”   “明天你要回家?”玉知眼前一亮:“带上我如何?”   白如心忙道:“民女家中屋小,怎敢迎接贵人?”   玉知却皱眉:“如心,我跟你这般说话,就是把你当成好友一般。你再这样说话我可就恼了。”眼光往外瞄瞄,俯着到白如心耳边:“我特别想溜出去玩玩。上街吃点东西转一转,再到朋友家做做客。可是门口那些门神死活不让。好容易出去了,后面也跟着一堆,根本玩不尽兴。明天我换了衣服,悄悄跟你出去。到你家取了东西就回来。可好?”   白如心没有想到这位王妃竟然这般任性贪玩,呆了一呆:“王妃,您的安危重要。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带着您这么溜出去啊!”豫王妃的安危可是天大的事,听了这话,玉知的脸色垮了下来。白如心见她不开心,心中有些忐忑,不敢再开口。   等了片刻,却听她叹了口气:“王妃,王妃,不过是只飞不动,逃不开的鸟儿。”   白如心很想找人去给自己批个八字,看自己最近是不是八字犯冲,本来挺有主意的人,却一再被人诱着去做本来不想做的事。上次是带妄去奴市,这回更带上了国中身份最高的女人豫王妃回家去取画。   身旁打扮成白府丫环模样的芮玉知正透过车窗,兴奋的张望着外面的街市。白如心只能强压心中的不安,乘她不注意时往车后看看。只有看到身后那几个化装成白府家丁的捕快这才略略放了点心。这回姨父是将全青州最出色的捕快都派出来乔装成白府家丁暗中保护,看不见的地方更有大内侍卫和刘,洛两位将军压阵。若不如此,就算豫王妃再能纠缠,白如心也绝对不敢带她出来。   只是此事做得十分隐密,芮玉知还只当自己是和白如心偷溜出来散心,一路上兴致好得不得了。除了看街景就是与白如心嘻嘻哈哈的说笑。完全看不出她竟是那个尊贵冷傲的豫王妃。白如心实在弄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豫王妃。   到了白家门前,下车进门,自然有管家婢女上前问安。她回来的突然,白老爷出去巡视店铺,并不在家。白如心也不多话,带着丫环打扮的芮玉知就往父亲的书房而来。她记得那里放着几幅自己的得意之作。正好可以拿来送给豫王妃。   人还未到书房,一阵琴音让她停下了匆匆的脚步。琴音琤崆,于悠扬中显出一份傲然之气。这曲子绝不是府中其它人能弹出来的。白如心脱口低呼了一声:“是妄!”   妄怎么还在府里。父亲不是要把他送到农庄去吗?更没想到,他竟然在父亲的书房中抚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如心的脚步在一停之后,忽然又快了起来,根本顾不得身后的玉知,翠桔的叫声她更是充耳不闻。分别不过几天,在她心中竟像是分别了好久,抵挡不住心中的想念,她几乎是一路小跑。   也许是她的脚步声惊扰了正在窗下调琴的男子。他伸手按住了仍在不停颤动的琴弦回过头来。   风停顿,定格一地红香绿毯,碧水盈盈无波。却另有一缕风,侵人肺腑,于心湖中卷起层层晶莹浪花。淡淡的凉,轻轻的痛,忘了前生,不想来世,一切一切,尽在那一回眸间。明月皎皎,我心昭昭。世间再找不出一种言语能形容,只有最俗的泪花顺颊滑落。   再见良人   也许是迎着太阳的缘故,眼前有些虚幻的光影,七色的光圈像一群恼人的彩蝶打扰了他的视线。妄只得微微闭上双眸,仅露出一条缝,终于看清了一道雪白身影在向他扑来,像一团白云飘进他的怀中,带着梦中熟悉的香气。迟疑的伸手揖起那捧云,她好轻,比梦中更轻。她好软,和梦中一样软。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谁?”   狂喜和绝望的表情同时出现在玉知未着半点脂粉的脸上。他随意一回首,她就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循着本心奔向他,顾不得发散钗落,他的胸膛是她唯一的目标。只是他的目光由最开始的冷峻变成迷茫,却并未显露出如她一般的狂喜,那低低的一声询问,狠狠扎进她的心里。“你是谁?”短短三个字,竟是对他与她前情的全盘否认。   用力搂住他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无所顾忌的倾入他的领口,用尽力气将心中那个名字从胸膛一直挤至唇边:“尚希。”压抑不住的低泣令这声低唤变得模糊不清,而唤过这一声后,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如心明亮的双眼只定定盯在那拥在一起的人儿。妄双手抱着豫王妃,豫王妃紧紧抱住妄的脖子。一刹那竟让她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抱了一生一世,固定成相拥而望的雕像。   “王妃。”白如心试图唤醒对望的二人。尽管眼前的影像美得让人沉醉,她却无法再多看一刻。妄难得温柔如水的眼波,像烧红的铁烙着她娇嫩的心。   唤了数声,一声比一声大,可是那两人却浑然不觉。被忽视得彻底的白如心一阵凄凉,再也看不下去,她转身只想尽快离开,却没有看清脚下,踢到了门槛,就在翠桔的惊呼声中重重地跌了下去。娇嫩的双手在地上擦出了几条血道,火辣辣的痛,但是她完全感觉不到。   翠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心里更加烦闷:“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伤到哪了?”翠桔手忙脚乱想要扶起白如心,却碰痛了她的伤口。“唉呀!”一声痛呼带着无法控制的两滴清泪落地。   “小姐。”被翠桔的尖叫声吵醒的妄放下玉知冲了过来,将坐在地上哭泣的白如心扶了起来。他有力的手将力量传入白如心的体内,不知哪来的力气,白如心猛然伸手,像玉知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妄!”   妄拉开白如心的手,憨憨一笑,反手牵住站在身后的玉知,十指紧扣,说出一句让白如心痛断肚肠的话:“小姐,这就是我梦里的女人。”   白如心脑中一片空白,颤声道:“妄,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妄傻笑。   “她是豫王妃。”白如心不死心地道:“王妃,妄的脑子不太好使,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玉知淡淡一笑,哭得红肿的眼中深情流露:“不会。尚希是天下无双的男子,怎会有第二个。”   妄问道:“你叫我‘尚希’,难道这就是我的名字?我是谁?叫什么名字?“   玉知心往下重重的一沉,四下看看,对白如心和翠桔道:“白姑娘,请你带着你的丫环到外面呆一会吧。”   白如心也很想知道妄的真实身份,可当着豫王妃有嘴张不开,只好将双目紧紧锁在妄的身上,不知不觉双眸露出乞求之色。她的表情落入妄的眼中,妄道:“小姐对我很好。我的姓名不用瞒她。”   玉知听他这么说,就仅让翠桔到门外望风。等到屋内仅剩下三人。她才走到妄面前,正视着他的眼,慎重对他道:“尚希,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个字。你姓华,名允宥,字尚希。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芮玉知。你总喜欢叫我傻丫头,笨女人。”   这番话一出口,华允宥并没有太多感觉。白如心却是脸色大变,“华允宥”这三字如雷贯耳,他是这个国家最最尊贵的男子,即使是当今皇上,也不能与他相比。   “华允宥?”华允宥低低重复了一遍:“原来我不叫妄。那么,小姐为什么叫你王妃?”   玉知含泪而笑:“因为你就是当今豫王,我是你的妻子,自然是豫王妃。”   豫王——这个尊贵的称呼让华允宥觉得又陌生又熟悉,细细想了半晌,直到想得头都开始痛起来,往日影像依然像无数残损的碎片,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拼凑到一起。痛苦的皱起眉,华允宥道:“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可是既然我是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玉知也很想知道允宥这三年的经历,恢复了些理智的她,这才发现华允宥身上的锁链,惊问道:“尚希,你身上的锁链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忘记了。”华允宥伸手用力打在自己额上,妄想能将脑中的那些碎片粘合起来。   见他痛苦的样子,玉知的心更加痛:“尚希,无论你想不想得起过去,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就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白如心在一旁完全的石化。妄的真实身份的揭露超出她的想像,可越是这样,越让她感到难以相信。身份卑下的奴隶,竟然是曾经的九五之尊。若豫王妃说的是真的。他们曾对豫王不敬,会是怎样的后果?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妄和玉知接着说了些什么,她都似听非听。   等她恢复了些神智,只听到芮玉知深情脉脉地道:“尚希,我们一起走吧。让我陪你,照顾你。”   华允宥定定看着玉知,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傻丫头,我若想不起自己的过往,怎么会知道是谁一直在害我?若是这样跟你走了,反而会害了你。”   玉知紧紧握住他的手,他手上铁签钉过的伤痕刺伤了她的眼,抬起头来:“尚希,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帮你。”   华允宥眼中闪烁着逼人光彩,玉知将头倚在他胸前:“我这三年并没有白呆。尚希,我从来没有放弃你会回来的希望,而且我知道,如果你回来,必须要保证你的安全。”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这才俯到华允宥耳边,低声耳语起来。   等到华允宥和玉知商量完了以后,白如心依然没有完全回魂。玉知轻声叫醒了白如心:“白姑娘。”   白如心惊醒,连忙起身行礼:“王妃。”再看看与玉知并肩站在一起的华允宥,一时不知该怎样称呼他,只能低下头来。   华允宥道:“白小姐,我虽然找到了妻子,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救命之恩不敢忘却。他日定当报答。我的身份现在必须是个秘密,请小姐替我隐瞒一二。”   白如心点点头,低声道:“好。”   玉知站在一旁慢慢开口:“白姑娘,你救了允宥,就等于是救了我。请受我一拜。”一边说一边缓缓行礼。   白如心连忙还礼,泪水由眼里流到心里,低声道:“民女不敢。”抬头看看华允宥,犹豫了一下,道:“豫王爷,民女一家对您多有得罪,还请原谅。”深深的行下礼去。   玉知接着道:“白小姐,现在尚希的身份还不能揭露。我只能暂时把他留在你这里。他现在的身份还是妄,一个卑下的奴隶。等我布置好了再来接他。”说完回身执起华允宥的手道:“尚希,你千万不要涉险。等我来接你。”   纵有千万不舍,终究到了分手时刻,见玉知一步一回头地和白如心一起上了车。华允宥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心中的不安压了下去。他依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是,他却相信了玉知所说的一切。如果她说得是真的。那么那个害他卖他的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赶回太守府的玉知心里更是如堕铅块。见到允宥让她喜出望外,可是听到看到他这三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却让她心里如万箭穿心。允宥虽然不能完全记得这三年经历的一切,但仅仅是他略略说出的那一点,还有他身上的伤,已经足够了。是什么人在害妄?玉知百思不得其解。若是有人要杀允宥,按允宥的身份她多少还能有些线索。可是允宥说起那天到奴市上转了一圈,他发现那些奴隶都是赤着身子,身上还有烙印。而他隐约记得自己当年被卖时身上是穿着衣服的,身上也没有印记,要价也很低。从这里可以看出,那人应该不是专门的奴贩,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懂怎么卖奴,定不是做这个生意的人。既然如此,那人卖他的目的,不是为仇就是为了羞辱他。他虽然忘了武功,却还有一身惊人的力气,那人能把他带到奴市,让他无法逃脱,应该有些武功,或有些其它控制人的本事。还有几年来,他挨冻受饿时,总会有个苍白的少年来给他送食送药。这点滴线索,穿在一起,事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太守夫人开始发起愁来。豫王妃每日愁眉不展,茶饭不香。而来陪伴王妃的外甥女白如心也变了个模样,才几天时间,小脸已经煞白一片,人也消瘦得厉害。到了晚饭时间,一个对桌发呆,一个停箸不语,太守夫人说了好几个笑话,也只换得白如心微微扯动嘴角,豫王妃却连一个愉悦的表情也吝啬显露。弄得她也不敢再造次。主子面无表情,仆人们更不敢说笑,一时间太守府内衙,人人面色沉重,如丧考妣。   让人窒息的气氛随着一场雨后被化解。连续的酷热被这场汹涌而至的大雨浇灭,傍晚时分,雨已停,风未住,难得的凉爽让被酷暑折磨了好久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而太守府的仆人们,却更多了一份惊喜。   这份惊喜是从府上的门房处开始迅速漫延至全府。雨刚停不久,三匹骏马停在了太守府来。带头的那匹被唤做“霹雳”的宝马上跃下的那位公子,他刚刚跨入太守府,就在府里上下所有人的心上掀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青州太守听到禀报,来不及着官服,衣衫不整,趿着鞋一路小跑奔到前院,果见身着便服,面如嫡仙的少年帝王正缓缓走来,龙趾过处,无论男女尽皆被他倾倒。太守顾不得刚刚下过雨的庭院潮湿,双膝着地跪在泥泞中,以额碰地:“青州太守参见圣驾。接驾来迟,死罪,死罪。”   华允徽略略摆手:“爱卿起吧。是朕来得突兀,不怪爱卿。”   太守道了声“遵旨。”这才站了起来。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的泥。华允徽一见,关切道:“是朕的不是。爱卿先回屋更衣吧。洛将军先带朕去看看豫王妃,然后再与爱卿叙话。”   洛离就站在华允徽身后半步,他今晨只说有事出门,没料到傍晚就迎了圣驾回来。听皇上这般说,连忙上前一步:“未将为皇上带路。”   华允徽点点头,不再理会青州太守,跟着洛离大步流星就向玉知的住处而去。   玉知这两日一直在忙,昨日更是将流飒也派了出去。此时正在屋内思考,忽然间碧昔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两腮赤红,脸上挂着晶莹的汗水。玉知皱眉,正要低斥她太过毛燥,惊扰了她的冥思,碧昔开口一句话让她手中拿着的茶杯猛然坠地,碎了一地。碧昔只说了三个字:“圣驾到!”   来不及再说第二句话,华允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玉知急急跪下:“臣妾参见皇上。”膝部刚着地,一阵剧痛立即让她再也跪不稳,她竟然忘了地上的碎瓷片,一声痛呼,身子刚刚一歪。华允徽已经冲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怎么了?”   望着玉知雪白裙裾上开出的血莲花,华允徽心痛的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地上有碎瓷你也敢跪?”   玉知却顾不得这些,定定地看着华允徽,心中的疑问盖过了伤处的疼痛。华允徽怎么会在此时出现?难道他发觉了什么?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华允徽抱在怀中。   她圆睁的眼珠里藏着湿湿的东西是什么?微张的嘴为什么让人觉得她在担忧?她纤弱的身子好像在害怕地颤抖。僵在那时的表情让人猜不透她的脑中到底在想什么。华允徽审视的目光飞快地将芮玉知打量了一遍。她又是害怕,又是担忧,若有所思,楚楚可怜的样子深深地打动了他。猛地低下头来,在她回神之前,已经擒住了她一双娇艳红唇——玉知,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   布衣藏璧   圣驾降临,太守府上下既诚惶诚恐又惊喜莫名,只有玉知一人沉浸于巨大的惶恐中。   华允徽看着太医为玉知处理了伤处,关切地问道:“痛得厉害吗?”   玉知坐在椅上,腿被放在小凳上,听了华允徽的话,只能略略欠身答道:“还好。皇上怎么来了?臣妾君前失仪,请皇上原谅。”   早已料到她的疏离语气,华允徽并不在意:“朕来,是为了了结一件事。”   “青州太守十分称职,何事需要圣驾弃京畿至此?京中事务纷杂,皇上还是早些回去吧?”玉知心中只想快快把华允徽劝回京去。   华允徽将披在身上的大氅脱下,随手丢到椅上,坐到玉知面前:“此事必须朕亲自出马,不能假手他人。”将脸再次凑近,玉知只当他又要无礼,吓得连忙将身子往后靠,双眸中全是惊惧之色。   看到她这个样子,华允徽面上略现黯然之色:“朕就让你这么害怕吗?”未再上前,只是用最真诚的语气道:“朕来,是为了当年对你的承诺。当年朕曾答应你,要带你回怀玉村,为你洗清冤枉。如今五六年都过去了,朕一直忙于国事,竟负了当日所言,也难怪你心中不快。今天朕就是知过而改。”   怕眼眸泄露了太多秘密,玉知垂下眼来道:“臣妾自己也能处理此事。再加上还有大哥和洛将军相助。皇上实在不用来。”   “他们是他们。朕是朕。朕知你已不是当年的玉知。但朕却希望你能像当年的玉知一样,依靠朕,信任朕,爱朕!”   他的眼光明彻见底,不见半点虚假。完美容颜近在咫尺之间,呼吸之声可闻,世上哪有女子可以抗拒这般诱惑?但芮玉知偏偏摇首道:“允徽,其实是你错了。当年的玉知年幼无知,曾经以为自己爱的是您,毕竟您是我曾见过最美最温柔的男子。我总以为若能与你相守,这一世再无所求。其实从我遇见允宥那一天起,我就再也无法爱上除他之处的任何一个人。”   不去看少年帝王的神色,玉知接着道:“再说陛下,您爱的真的是玉知吗?玉知以为,陛下对玉知青眼有加,还是因为允宥的缘故。”   “住口!”玉知的话像钢针刺入了华允徽的胸口,刺伤了他帝王的自尊。   玉知连忙住口,她有意刺刺华允徽,只是为了逃过他温柔如水的攻势,但又不能太过,否则后果难料。   华允徽平复了一下怒火,这才道:“在你心中,真的就不曾喜欢过朕吗?”   “喜欢如何?此情非关情爱。”   沉呤片刻,华允徽道:“无论如何,朕定要履行当年的承诺。明日朕就与你一起去怀玉村。”伸手轻抚玉知的长发:“只有这样,你才能乖乖随我回京去做朕的皇后。朕已经等不及了。”   玉知心中哀叹了一声,这般争执两人早已有过数回,她早已知道无力劝服华允徽,但要她答应做允徽的皇后也是绝无可能。若是平日,她必不顾龙颜不悦,直直地就回了允徽,可如今得知了允宥的下落,她反而有了顾忌。 允宥所受的苦,允徽有天大的嫌疑。若害允宥的人真是他,那么他定早已知道允宥未死的秘密,若是激怒了他,允宥就太过危险了。   思虑至此,玉知道:“臣妾遵旨。”   翌日一早,整个青州城都轰动了起来。官府张出告示,皇上驾临青州,会同豫王妃要去豫王妃的故乡怀玉村处理当年一宗悬案,据说这件案子,与豫王妃有关。   因为昨晚圣上驾到,白如心匆匆回了白家。因为白家之所以急着为她招婿,正是为了逃过秀女之选,所以一听到消息,立即回了白府,不敢与皇上谋面,怕生出更多不测。也正因为如此,今日一早,白如心经不起华允宥再三请求,又悄悄带他出了白府,两人此时正在道旁一棵树的两根树叉上打算看热闹。   白如心低下头,心虚得看着脚下人的头顶,担心地道:“妄,太高了。我害怕,我们下去吧。”他们现在坐的地方若是跌下去,必定是头破血流,小命难保。   华允宥却没有坐,他站在更高的一棵树干上眺望着:“你害怕就下去吧。”   白如心不敢抬头去看他,怕看得更加眼晕,她死死抱住树干,声音已经带着哭音:“妄,我扶我一把,我腿都软了。”   “不行。我站在这里看得清楚。你到树下等我吧。”华允宥无情的拒绝了她的请求,根本没有半点怜惜之色。   白小姐心里又是一阵痛,她为了他连父亲的责备都不顾陪他出来看皇上和豫王妃出门,而他,却连扶扶她都不肯。她可以慢慢爬下树去,可是却万万不甘心就这样下去。心中的念头一动,就再也无法摆脱,思虑再三,终于一咬牙,假做脚下一滑,人就向地上堕了下去。   “啊!”白如心发出一声凄怆的惨叫,若是妄不来救她,这一下定会跌得很惨。   最终白如心逃过了被跌得头破血流的命运,只因华允宥及时伸手拉住了她。但是华允宥也没有随她下树,而是抱着她站在那高高的树枝上。   树顶上的风挺大,白如心感觉得到华允宥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动。树枝的高度加上他的身高,更让她眩晕,她死死的抱住他,眼睛说什么也不敢往下看。但是,她终于没有开口求他把她放到地下。因为她知道,只要一下地,她就必须离开这个男子的怀抱。   树下的人们兴奋莫名的议论着,不知是怎样一个案子,竟将王妃牵扯其中,更惊动了天下至尊亲自出马来审理这段陈年旧案。   全城人都涌上街头,以求能一睹龙颜。果然,巳正时辰,太守府门大开,皇上和豫王妃在众多侍卫和官兵的簇拥上,共乘一辇向怀玉村而去。坐在金银车上的一对男女,击碎了无数少年男女的希望,朱轮辗过,如同辗在人心上。坐于辇内的绝美帝王却并不在意,反而与豫王妃靠得更近,亲密神态引来无数猜测。   玉知觉得如坐针毡,身子刚想往边上挪挪,腰已被一只有力的臂膀圈住:“你别想躲开。这一天是迟早的事,你要开始习惯了。”他笑得如春风醉人,催红了她两颊桃花。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恼火。   玉知并不知道,她与华允徽的神色半点不差的落入高处树上的男子眼中。华允宥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态变化的白如心立即感觉到了异样,问道:“妄,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一花,两人已从高高的树上落了地,紧接着双脚又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华允宥放下白如心,一言不发就要向人群最密的地方走去。白如心匆匆一把抱住他:“你去哪里?”他的身份特殊,脑子又不清楚,乱跑不知会闯出多大的祸来。   华允宥道:“我去找她。”   “妄,不可以!”白如心惊叫一声,皇上是不是那个害他的人还不清楚,但是皇上对芮玉知的态度已经有些明白。他此时冒冒失失地出现在皇上面前,又选在这样一个场合,会有怎样的后果真是吉凶难料。   可惜的是,她的力量在华允宥的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提。华允宥已经挣开她的手,大步向车辇所向的方向走去。拥挤的人群根本无法阻止他的脚步,再强壮的人被他一撞一挤都纷纷像两旁跌开,像利剑劈开的水浪,被挤开的众人纷纷破口大骂,咒骂声在看到他之后纷纷化成了蚁呐,他大步而行,表情坚毅,神情高贵,虽然粗衣布履,在白如心的眼中,却比坐在天子法驾上的华允徽更像天子。   华允宥很快走到了众人面前,车辇就在面前,但中间仍隔着威风凛凛的官兵。那些威武不凡的士兵们见一个粗衣男子从人群中走出,直冲辇车而来,连忙伸手拦住:“大胆!何方刁民?不想活了吗?惊了圣驾,要你的性命!”   华允宥竟也不知害怕,就要硬闯。他虽然有一身神力,却忘记了武功,自然无法闯过层层阻隔。那些士兵被他天然威严所摄,只是拦住他不让他惊了圣驾,却没有将他拿下。   华允宥闯了几次,都无法闯入。眼见辇车渐行渐远,他的神智渐渐又开始不清起来。双臂猛地一推,一股巨力如有神助,从他双手涌出。阻拦他的两个士兵来不及抵挡,已经如树叶一样直飞了出去。   只听两声巨响,这两掌如冷水掉落滚油锅,从高手立即涌上,将华允宥团团围在正中。人群立即乱成一团。   华允宥左冲右突,却哪里是那么多人的对手。士兵们让他如此,出手也不再留情,招招都是杀手。   白如心拼了命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时,华允宥已经中了一刀一剑,鲜血染红了他的左肩和肋下的衣服。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汗渍,一头冲了上去,却被一个士兵一把抓住:“小丫头,你也想找死吗?”   白如心头上的头巾已经散落,一头乌黑长发直垂腰际,已经女态皆露。若不是看她是女子,这士兵一刀就能了结了她的性命。   白如心顾不得害怕,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军爷,饶了他吧。他是个疯子!你们这样会杀了他。”   “疯子?”看着是个小军官的侍卫怔了一下,看到已经力尽被同伴们按倒在地的华允宥,想了想,仍然摇头道:“他打伤了我的弟兄,又妄图惊扰圣驾,我必须将他拿下交给洛将军处置。”   白如心五内如焚,双手死死握住那人的手臂,眼中全是泪花:“军爷,求你饶了他。他是疯子啊。你们跟一个疯子叫什么劲。皇上一向宽仁爱民,定不会跟一个疯子计较。让我带他回去。求你们了。”   见一个身着男装的秀美女子一边落泪一边哀求,军官终于有些心软,问过几位兄弟,刚才受伤的两位兄弟的伤倒也不是很要紧。这还要多亏华允宥忘记了如何运用内力。   白如心经商多年,颇能查颜观色,看军官的脸色,就知道此事有些希望了,但见他还下不了决心,连忙及时添上一句话:“众位军爷,我是青州太守夫人的外甥女儿,城中白家就是我家。我家的产业当得起半个青州城,若是军爷们放过了这个疯子,他日如有所命,白家定当尽力报答。”   这话一出,军爷的脸色更好了一些,想想道:“既然是太守家的亲戚此事并不是不可以商量,但是我的弟兄受了伤,此事总是不好办。”   “没关系。青州府的大夫我们白家都熟,我马上给两位军爷找青州最好的大夫。”说话间,那位军爷只觉得被她拉着的衣袖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硬块,悄悄伸手摸了摸,心里也就知道了大概。犹豫了一下,洛将军治军颇严,手下不敢循私枉法,还是推了出去,板着脸道:“你这是干什么?”   白如心连忙道:“军爷,这些是用来给两位受伤的军爷养身体用的,并不是行贿用的。”   那个军官终于被她说动了,想了一想,看看倒在地上的华允宥,道:“好吧。如果你能劝动他跟你走,你就带他走吧。但是如果他疯得连你都不认得,那我也只好先把他关起来,总不能放一个疯子在街上乱闯,这回是遇到了我的弟兄都会些功夫,若是常人,他那两掌就可以要人性命。”   “多谢军爷。我这就去带他走。”连忙谢过军官,白如心冲到华允宥面前:“妄,我们回去吧。”   华允宥总算还认得白如心,此时车辇已经在京中禁卫军的护卫下走了过去。白如心费了些口舌,终于让他点头答应跟她回白府。   得到军官的首肯,按着华允宥的几人放开了他。华允宥站了起来,身上又是血又是灰,衣服也破成一条一条,但仍不改眉宇间的傲气。白如心见他这样,又气又爱,只得先想办法让他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今日若不是搬出姨父的大号,这些士兵又不是皇上从京中带来的侍卫,而是驻在青州的士兵,多少会给太守面子,这冲撞御驾的罪断断不会就这样了了。   伸出手去,要去牵华允宥,却牵了个空。华允宥负起双手,自顾自转身就走。白如心只得快步跟上。刚走了几步,一阵马蹄声响起,那几个士兵连忙行礼道:“ 见过洛将军。”   骑在马上的洛离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若是惊了圣驾,你们还要命不要?”   “禀将军,是个疯子捣乱,事已经了了。请将军不用担心。”   “疯子?”洛离的声音向下沉了一下:“在哪里?”   那几个士兵见将军神色不善,心里都打了个突,若是洛将军真的发怒,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连忙齐齐指着已经走出一段路的华允宥和白如心:“就是那个高个子。”   洛离看着华允宥的背影,脸色更加沉重,重重一鞭打在马股上。骏马若飞一般窜了出去,眨眼已经追到二人身后。洛离大声道:“前面那个男子,停下说话。”   听得这一声,华允宥立即回头。看到这张脸孔,洛离失口惊呼一声:“您——”   白如心看洛离脸色变幻莫测,心中更加不安,悄悄扯扯华允宥,想叫他快快低头,不要让这位洛将军看清他的长相。但是已经晚了,那位洛将军已经镇定下来,不动声色的道:“这位公子,请随本将去面圣吧。”   洛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围的人都听得又是意外又是糊涂,一个疯子,是杀是放,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哪里用得着皇上亲自过问。   华允宥却不在意,淡淡道:“正好。我刚才就想去见他。这些人不让我过去。你就带路吧。”   洛离从马上跃上,面色恭贺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洛离来。”   华允宥挣开白如心紧紧抓住的左袖,微微颌首:“嗯。”   怀玉圣物   坐在龙辇上的芮玉知心中莫名的不安,而她在看到有亲信在华允徽耳边低声禀报之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用极为复杂的眼光看了看她,低声道:“不可让人见到他,更不可让他逃脱。等朕办完怀玉村的事,再来见他。”   “遵旨。”亲信应声退下。声音虽轻却让芮玉知心房紧紧一缩,想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勉强咽了下去。华允徽回首时,又是一脸温柔笑容:“玉知,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六年沉冤,一朝得雪。不知你打算怎么处置害你的人?是千刀万剐,还是让火烹水浸?”   听他用这般轻松的语气说出这般残酷的话语,玉知浑身一抖,低低道:“皇上,臣妾只想讨回一个公道,并不想用这么严酷的手段。”   “乱世当用重典。朕一向宽仁,却被人视为懦弱,欺君罔上之人是越来越多。是时候该让他们见识一下天子之怒了。”   华允徽说得平淡,玉知听着却不是这个味道,心中有事,只得避开这个话题:“皇上好像对此事十拿九稳。难道您已经清楚了当年是谁在害臣妾吗?”   华允徽笑得自信:“当然。其实要查清此事半点不难。你当年不过是个小小女子,要害你的人,绝不是为了什么天大的理由,也绝不会是地位极高的人。你若真心想查就算朕不出面,也早就查清了。也不知你这三年到底在忙什么?不会真的天天只在豫王府睡觉种花吧?”   他的话越来越让人难以抵挡,玉知再次岔开:“臣妾愚钝,这些查案的事实在不在行。还请陛下快快告诉我当年到底是谁在害我。”   她语气急促,眼中尽是恳求之色。华允徽终于叹了口气,不再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缓缓道:“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你还记得你初进刘家没几天,有一天晚上,看到你公公刘老头的大夫人与一个年轻俊美的奴隶在一起说话的事吗?”   玉知回想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记得。此事我从未与人说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华允徽淡淡一笑:“这有何难,朕的人听说这个奴隶在刘家颇得大夫人宠爱,一天夜里顺手就将他弄了来问问。不过几顿鞭子,什么都说了。是那大夫人看上奴隶生得俊美,有心要勾搭他。却被你撞见,只好找个借口杀人灭口。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得淡然,玉知心中却翻起了惊天巨浪,想起当年所受的侮辱,恨得咬牙道:“这个狠毒的女人,我要抽她的筋剥她的皮。”   “好!就依你。将那女人的皮剥下来给你做双靴子吧。”华允徽眼睛也不眨地道。   “皇上,臣妾只是戏言。”玉知抽了口冷气,连忙道。   “君无戏言。这道理你应该知道。”   玉知吓了一跳:“皇上,你一向是个仁慈的人。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华允徽冷冷一笑:“朕想做个宽仁的好皇帝,可是总有人在朕身后使用手段,想将朕从皇位上拉下来,朕总不能一忍再忍。从今后你会看到一个和以前大不相同的华允徽。再不会任人欺骗,任人轻视。”   “皇上,没有人轻视您。”玉知急道:“您在天下臣民眼里都是个好皇帝。这三年你把国家治理得这么好,天下人都看在眼里。”   “朕再用心,治理得再好又如何?只要你心里的那个人还在,朕永远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就连你,三年来用尽心血保存他在徐州和齐周的势力,不就是等着他回来与朕对抗吗?”华允徽盯着玉知,嘴角笑容仍在,却多了一份阴寒之色。   见玉知脸上再也压不住的惊恐之色,华允徽又加了一句:“你知道朕是怎么对付那个抓来的奴隶吗?”   “皇上——”心像被人投入碾磨中碾成一团模糊血肉,玉知几乎语不成声。   华允徽却不再听她多说,站起身来:“到了,我们下去吧。”原来不知不觉间,车辇已经到了怀玉村。   玉知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华允徽也不扶她,只是低首在她耳边道:“刚才洛离派人来禀告,抓住一个大胆惊驾的奴隶,还是一个疯子。办完这里的事,朕还要处置这个奴隶,王妃若是身体不适,就先回京吧。此间事,朕一人就能处置好。”   “不要!”双腿猛然生出一股力来,玉知颤危危地站了起来:“臣妾自当随驾。”   两人下了车辇,宗祠前的广场上早已布置好了两人的座位。仪仗华丽,士兵威武,芮玉知在宫女们的簇拥下款款而行,完全不是当初的小村姑模样。但当她抬起头来,看到那险些吞噬她的宗祠大门就在眼前,刘氏列祖列宗好像都睁着恶狼一样的眼睛瞪着她。   想到当初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刚刚有些力气的双腿又软得像两团棉花。忽然见两个士兵从宗祠中抬出那个漆着刺目红色的特制驴鞍,玉知再也支持不住,低哼一声,若不是两位宫女手快,她就瘫倒在了地上。走在前面的华允徽终于回首,低声道:“将王妃扶到椅子上坐好。”   “是!”侍女们连忙将玉知扶到椅上坐好。玉知闭着眼,泪水从眼缝处一点一滴的溢出,身子抖成了一团,却强撑着没有昏倒,只是抓着扶手的双手,几根长长蔻丹尽数折断,鲜血涂在绣满繁花的袖口。   见她这般表情,华允徽沉声道:“来人,将此物劈碎丢入火中焚毁。”   “是!”侍卫们大声回答。   “不可啊!”一位须白皆白的老者冲了出来,急急跪在华允徽面前:“皇上啊,此物是刘家祖宗留下来,惩戒不守家规的□之宝器。怀玉村世代节妇烈女,多亏此物镇村,才能成就怀玉美名。此物不可毁,万万不可毁啊!”   从那老头一冲出来,玉知不用睁眼,也知他就是那个老族长,当年正是他判决她驴刑。听他此时仍然这般说话,胸中怒火几乎憋炸了她,终于勉力睁开双眼:“刘老头,你们借宗法家规,草菅人命,残害女子。这驴鞍之红色,不知是多少姐妹鲜血所染。你们不用自身的德行修养来成就怀玉村的美名,却是用女人们的血泪来铺平你们青云之路。天理不容,公道何在。”   刘老头看看芮玉知,六年前那个小村姑已经不见踪影,眼前的女子高贵冷静,话峰犀利,句句诛心。嗫嚅了一下嘴唇,老头依然道:“芮王妃,当年之事,的确是我们弄错了。如今真相已经大白,真凶已经绑在这里。只要您和皇上一声令下,千刀万剐,任凭处置。但是这不是这驴鞍之罪,不能怪罪这祖宗留下的宝物啊!请娘娘开恩!”   刘老头叩头如捣蒜,玉知的眼光却不再看向他,她此时才看到广场中央地上,捆着一个六十多岁瘫软如泥的老妇。虽然她已经苍白憔悴得不成样子,玉知仍从那眉目细微中认出了她正是当年她初嫁入刘府见到的那个温和可亲的老夫人。昔日和善的笑容尽皆不见,只剩一张白发飘乱的老脸上两只浑浊老眼中闪烁的怨毒和恐惧光芒。   不忍再看,玉知转过眼去,对刘老头道:“她虽然可恨,可是当年决定要杀我的人是你们。有人夸奖怀玉村满村节妇时,你们就坦然承认。等到有了祸事,你们却将一个已经老迈成这般模样的女人推出来送死。你们还是男人吗?”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随随便便就判人死罪,手段之狠毒,更是天人共愤。我若不能毁了此物,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女人,也会让怀玉村的女孩子们世世代代活在地狱中。”越说越恨,越说越难自控,玉知已经忘记了其它,从椅上站起,亲自走到驴鞍旁边,从旁边的侍卫夺过铁斧。铁斧入手,沉重非常,玉知却并不在意,咬牙将铁斧举得高高,就要向着那恶物劈下去。   头上已经碰出鲜血的刘老头一见此情,再也顾不得其它,哀号一声,将全身扑到驴鞍之上:“娘娘要劈,就劈了老朽吧。这祖先之物决不能毁!”   玉知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一步。虽然恨死了这个老头,但是要她亲手劈死一个大活人,这事还是万万做不出来的。手中举着斧子,怒道:“刘老头,你滚开!”   刘老头却把鞍抱得更紧,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老泪纵横:“祖宗之物不可毁,祖宗家法不可废。老朽誓与此物共存亡。”   刘老头这么一说,跪在四周的怀玉村人立即开始骚动起来,又有几人冲了下来,跪在华允徽和玉知面前不停叩头:“皇上(娘娘)开恩啊!怀玉全村愿以死护卫先祖所留之物。”   场面顿时浑杂了起来,冲上来的人有老有少,竟然还有几个妇人女子。玉知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尤其那几个女子跪在她面前哀求,其中竟有一个是她幼年的好友,竟也一面哭一面拼命求情。这手中的斧子真是重逾千斤,她这才明白,一个驴鞍要劈掉容易,心里的毒瘤不除,根本救不了这些女人。世上有几个女人能有自己的幸运,遇到了允宥?   想到这些,她双手再也没有力气,沉重的铁斧黯然落地,来时解救姐妹们的念头已经只剩一段残灰。侧身望望华允徽,低声道:“皇上,此事任凭万岁做主吧。”   停顿了一下,看看捆在地上的刘老夫人,玉知道:“这个女人是生是死也由皇上一言而决。臣妾只求,若要杀她就给她一个痛快吧。不要再羞辱折磨她。臣妾与她都是女人,实在不忍再看到男人折磨女人的样子。”   龙椅之上,华允徽笑得从容,成为天下之主已有三年,志得意满之外,却也有了外人难知的心事。当年宗庙之变,九宗五正四死一伤,元气大伤,宗族势力大打折扣,因为他在宗室子弟中的位置并不像华允宥那样高贵超然,为了坐稳龙位,笼络人心,只得将四正的位置给了宗室中几个才智身份皆有可能威胁他的人。三年过去,新任四正羽翼渐渐丰满,且都比较年轻,开始不安于尊崇却没有实权的地位,一步步插手国事。华允徽表面不动声色,暗里却已经动了怒,他已经感觉到,这九宗五正的宗族制度,制约了他大展手脚,兴国富民的志向。   刚才他有意冷眼旁观,却发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山村,宗族势力竟也大到如此地步,他身为一国之君,下旨砸毁一件凶器,竟然有那么村民舍身相护,何况皇室?听得玉知向他讨教主意,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沉呤了一下,怀玉村只是一个小小山村,在他的江山大计上不值一提,实在不必为此大动干戈,但是玉知的心愿他也明白,但看今天的样子,劈了这个驴鞍不难,难得是他们一走,自然会有下一个驴鞍出现,想来,那也不是玉知所愿。想到这里,他决定只处置害玉知的人犯而不再在这驴鞍上纠结,打定主意,他开口道:“朕来是为了替豫王妃讨回公道,豫王妃宽宥大度,你们还不快快谢王妃恩德?”   闻听此言,四周顿时响起如山的谢恩之声:“谢王妃恩德。”   玉知站在中央,只觉一股苦味从嘴里一直流到心里,彻骨之寒几乎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宫女将她搀回椅上。华允徽这才道:“既然王妃仁善,朕也体恤她的心意。这个恶妇罪大恶极,但看在王妃面上,一刀断颈也就是了。”   这般轻的处罚连洛离都吓了一跳,更何况其它人。玉知本来知道华允徽并不是个残忍好杀之人,但是刚才在车上听他说得可怕,心中也实在担心,听了这话,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忍不住向华允徽脸上望去,神色间就带了几分敬佩与安慰。   华允徽却板着脸不答理她。玉知掩面落泪,低道:“皇上,臣妾不想再看这血腥场面,请容臣妾回避。”   “也好。你先回辇车上等朕吧。”华允徽心生怜惜,语气柔软了一些。   玉知告了罪,在宫女的搀扶下回了辇车。一上辇,玉知就闭目躺下,吩咐宫女将车帘放下:“我要小睡一会,不是皇上回辇,不要叫我。”   “是!”宫女为她盖上一层丝被,这才退了出来。   华允徽处理完了怀玉村的事,这才回辇,听侍女说豫王妃在小睡,知道她这半日受了太大的刺激,想想她当年所受的冤枉和今日无奈的妥协,心里更加的柔软,止住宫女的通报,华允徽轻轻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见躺在丝被中的女子黑发散乱,气息微弱,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将她搂入怀中,触手却有些异样,那柔软的身体火烫一片。他惊道:“玉知,你怎么了?”   用力摇了半晌,玉知终于睁开眼来,低低道:“允徽,我头好痛。”   “你病了?”华允徽急道:“我们马上回去,朕给你传太医。”   玉知摇摇头,无力道:“小病,只是一时急火攻心而已。我只是没有想到,等了六年,不过等到这样的结果。若早知这样,我真不该回来讨什么公道。”   “玉知,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华允徽心往下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又办了一件蠢事,本来是想了结她的心事,让她开心,却没有想到事得其反,反而让她看轻了。   玉知笑得凄婉,低声道:“皇上误会了。其实无论在哪里,宗族家法的力量都是十分可怕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以为只要劈去一个木头鞍子就可以了。实际上,若那些人都认为这样对待一个女子不仅不可耻反而是正义的话,劈去一个驴鞍,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皇上,你能把玉知的事放在心上,玉知已经感激不尽了。玉知的冤算是申了,可是天下不知还有多少其它的可怜女子没有玉知的幸运,有皇上为她申冤。”   华允徽心里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砸中,忽然喝道:“停下!回怀玉村。朕一定要完成你这个心愿。”   “皇上不必了。”玉知道:“皇上的心意玉知明白,但是请恕玉知大胆,此事皇上是无法做到的。若要能完成玉知的心愿,天下间除了一人之外,怕是再无他人能够做到。”   华允徽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你说的是谁?”   玉知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跪拜道:“皇上心里早已知道臣妾说的是谁。又何必再问。”顿了一下,玉知又道:“臣妾知道皇上听了这话心里会很不舒服,但臣妾还是要大胆说出心里的话。除了允宥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   “他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完美!这么出色吗?”华允徽低吼道。   玉知抬起头,正色道:“不!我爱允宥,但我也知道他并不完美。他太霸道,不顾别人的想法,但是这种事,真的是他才能做到。允徽,我知道你已经找到了他。无论你要怎样做。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我与他生死相随。你若真要置他于死地,你为他准备的绝命剑,请为我也备一把。玉知到死都感激您的大恩!”   “玉知——”华允徽低叹了一声,千言万语百转千折却难以说出口。   玉知跪得端端正正,低头等着华允徽宣判她与允宥的生死。   “洛离,将他带到这里来。”华允徽的声音又干又涩,用手一捏就像要碎了一般。   片刻之后,车帘一启,辇内刚刚一亮又暗了下来,却是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玉知偷眼一看,尽管他的脸融在一片黑暗中,但是仅凭那一点轮廓,她就知道那正是她心心念念,无时能忘的人。顾忌到华允徽的感受,她勉强将到口的呼唤咽下肚去。可是华允宥一开口却吓了她一大跳。   华允宥一进来,就大声对华允徽道:“你这家伙,干嘛搂着我老婆!”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全不管石化的华允徽和吓傻了的芮玉知,一把将芮玉知拉到身边,一把搂住她的细腰宣告了他对这个女人的占有。   华允徽呆了一呆,终于化成一声轻叹:“皇兄,你永远是这个样子!”   王者归来   华允宥好奇的看着镜中自己的影像。镜中的那个男子穿着一身华丽得让人咂舌的衣服,身上佩着的物品他叫都叫不出名字来,缠在腰间的那个带子上面全是些红红绿绿的石头,十分好看。   洛离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低头玩着玉带上的宝石的男子。华贵王袍换下粗布奴衣,却不见昔日那双凌厉无比的眼。洛离心中有些恍惚,他还是当年那个大殿下吗?他可真能承担这样的大事?   想起刚才皇上将自己叫去吩咐的事,洛离心中更沉重了几分。皇上的主意很明白,将这块烫手山芋交到他的手里。九宗五正不是傀儡,他若是有本事真能削去宗族势力,也难免元气大伤,此时下手,无论是明是暗都容易得手。若是他没有这本事,死在五正手中,也可以免了皇家兄弟相残的恶名。   皇上的心机智慧一向是洛离佩服的,他也深知,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但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就是无法做到坦然。忘记过往的华允宥时时会露出些茫然之色来,有时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从他换回王袍的一瞬间,洛离分明感觉到,那个呼风唤雨,叱咤天下的华允宥又回来了。他的眼眸不再凌厉,但依然幽深。他的表情不再冷傲,却依然让人心生敬畏。脑子不清时胡言乱语一句话,都能让他思忖半天,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可怕!   收起满心的思虑,洛离道:“王爷,我们可以出去了。不可让皇上等。”   华允宥不在意道:“等等有什么要紧?难道让我出去等他?”   洛离解释道:“身为臣下,等侯圣驾是应该的。”   “我不是臣下。我是他哥哥。玉知告诉我的。我比他大,比他高,当然该他等我。”华允宥答得大声。   洛离想向他解释一下尊卑之别,可华允宥只听了几句就摆手道:“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他给我好衣服穿是要我为他做事。要不然他才不会好心呢。”   洛离万万没有想到,看得来疯疯傻傻的豫王爷竟然仍有这样锐利的眼光,一时也无法再劝下去。又过了一会,他又弄明白了一点,跟这位豫王爷讲道理,基本是无用的。因为这位王爷玩完了自己的玉带,又看上了他最心爱的宝剑,二话不说抢来挂在自己身上,竟然连问他一声都不问。那是他出师时恩师所赐,他一向爱如性命。但是华允宥说什么也不肯还,他也无可奈何,只得以后再寻机会。   青州府正堂从来没有这般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大内侍卫将正堂前后围了个铁桶一般。正中龙椅上,坐着面无表情的华允徽,而他身左椅上愁锁双眉的女子正是玉知。除此这外,堂上堂下,再无坐着的人。青州太守虽然算半个主人,却连一个马凳也捞不到,只能毕恭毕敬的站在队中。   正因如此,皇上左手那张空着的椅子就引人猜测,是谁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左为尊。能坐在皇上左手的人,其地位更胜右边的豫王妃,更何况此人竟然一直未能出现,让皇上和豫王妃坐在大堂上等,何方神圣能有此威风?   又等了好一会,群臣眼见得皇上沉静于水的面孔渐渐露出些青气来,心中都开始打起鼓来。皇上虽然谦和,却不是个放纵臣下的人。他自律极严,所以对臣下的要求也极高。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让圣驾在此等候,他却迟迟不肯现身。有些胆小多虑的人已经开始想像一会那个人出现时可能出现的火爆场面,悄悄地往后挪了挪身子。城门失火,千万不要殃及池鱼啊!   就在群臣又是好奇又是紧张的时候,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坐在龙椅上的华允徽身子微微前倾,群臣更是挺直了腰,不敢东张西望,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到了门口,个个都将耳朵支得高高,小心听着点滴细微的声音。   堂下传来通报声:“豫王爷参见圣驾!”   豫王爷——三个字像一声魔咒,由堂下刚一传来,上百位官员竟然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大堂中人,不约而同的血涌上头,屏住呼吸,本来安静的大堂此时已是死一般的沉寂。   脚步声从堂下一直走了上来。群臣再也顾不得是在圣驾面前,齐刷刷的将脸扭向了来人进来的堂口。站得偏的大臣,脖子几乎拧得快到折断一般。随着众人加剧的心跳,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走进大堂。   来人一进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群臣中立即响起一片高低不同,深浅不一的抽气声。那狷狂不屑一顾的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只会让人觉得理所应当。三年未见,他冷冷一凝眸,立即让人由心底生出层层敬畏来。他似乎天生就该高人一等,世人在他面前,无论美丑贤愚,唯一能做的就是俯首听侯他的差遣。   华允宥根本没有注意到众人的表情。跟在他身后的洛离抢上一步,要引他上前见驾。谁知华允宥动作更快,三两步抢到了玉知面前,坐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又拍拍自己的腿:“这椅子太小了,你就坐在我身上吧。”   玉知早在华允宥进门时已经站了起来,却没料到他竟然旁若无人的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又惊又羞,低声道:“尚希,先去见过皇上。”   华允宥不在意的一把捉住那只纤细小手,一用力,玉知就毫无反抗之力的跌入他的怀中。她双手用力撑住他的胸口,用全身的力气抵抗着他的蛮力:“尚希,快去参见皇上。”   华允宥却不理,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玉知的耳坠,对那颗摇摇晃晃的硕大珍珠又产生兴趣。他的手指触到玉知的耳珠,玉知的脸烧成一块红布。就在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华允徽一声冷哼传入玉知耳中,其中的怒意与威胁让差点被柔情弄得忘记了东南西北的玉知从心底打了一个冷战,立即找回了自己的神智,正色道:“尚希,你再不去参见皇上,我生气了。”   华允宥一脸无所谓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好吧。”沉默了一下,他微微低头,仅让玉知一人看到他脸上的难堪:“怎么参见皇上?我不会。”   看到他这个样子,玉知又意外又好笑,板不住笑了出来。她的表情落入坐在正中的华允徽眼中,让他几乎定力尽毁,本来是想利用华允宥来清除宗族势力,此时他却开始后悔起来,思虑着要不要乘着华允宥现在脑子还不清楚,先除了这个天大的祸患。   华允徽心中杀机刚动。这边豫王妃芮玉知已经拉了丈夫从椅上站起。夫妻二人并肩走到华允徽面前。芮玉知盈盈拜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叩首行臣子礼。   华允宥有样学样,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华允徽虽然恨得磨牙,却只能隐忍,等夫妻二人行完礼才起身虚扶:“皇兄,皇嫂快请起。”   “谢皇上。”玉知连忙答道,伸手拉了拉华允宥的衣袖,这才慢慢起身。微微抬头,正对上一双隐含怒火的眼,她连忙低首后退半步,躲在了华允宥高大的影子里。   刚刚玉知所行之礼,是亲王参见皇上的礼仪,身为皇室内眷本不该行此礼。她定是在教华允宥,不肯让他出丑。华允徽强压怒火,一转眼已经笑容可亲,对华允宥道:“皇兄,你终于回来了。朕真是开心得很。”   华允宥神色不见喜悦,只是点了点头。他现在依然记不起以前的事,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但他这般神色在外人看来,就成了一种冷漠。   玉知万般担忧的看着这兄弟二人。可是华允徽脸色却不见半点不悦,仍然是那样开心,执了华允宥的手走到大堂中央,大声道:“众位爱卿,今天朕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与众卿分享。朕的皇兄,失踪已经整整三年,朕多方寻找一直不知下落,万万没有料到,竟然在青州与皇兄意外相逢。真是老天垂怜,皇室之幸,天下之幸!”   他这里话音刚落,立时响起一阵“万岁”之声。刚刚不会言语的群臣此时舌头已经恢复了灵活,顿时巧舌如簧,一面奉承皇上,一面拍豫王马屁。   兄弟二人,一个面带浅笑矜贵高傲;一个面无表情冷漠疏离。却都让人看不出内心真实的喜怒。   等了一会,华允徽微微一抬手,大堂内立即静了下来。华允徽用最平静的口气道:“皇兄失踪多时,朕十分挂念。皇兄之才,天下共睹,这三年来不能日夜与兄长相伴,朕少听了很多教导。这回重见皇兄,朕恨不得与皇兄日日抵足而眠,朝夕不得分离。但是国事纷繁,朕现在正需要皇兄帮忙。”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豫亲王接旨!”   华允宥呆了呆,在芮玉知的眼神暗示下才明白叫的是他,随便一揖:“臣在。”这话却是刚才玉知在他耳边教的。   “就请您主持在北面修建宗庙之事。为宗族添彩,为朕躬分忧吧。”华允徽用低而清晰的声音下了圣旨。   玉知听了这话,忍不住插口道:“皇上,豫王爷失踪时就中了情丝之毒,现在好像还没有痊愈,这般重任还是等他病好些了再交给他吧。”   温柔的笑容在此时一收,华允徽一双眼亮得无人胆敢正视:“前几日,青白黑黄四正建议朕在北面再建一座贡奉先皇灵位的宗庙,工程比京中原有的宗庙大上十倍不止。此事关系宗室,不可轻视。工程耗费巨大,说得上是倾举国之力。此事不可朕一直不想轻托他人,好在皇兄回来了,正可以将这大事交与皇兄。”   “但是——”玉知还想据理力争,她虽然日日呆在豫王府,消息却并不闭塞,朝中之事,十知七八。这重修宗庙之事,根本是四正借机为难华允徽,目的是要损害他的威望。国家刚刚恢复了一点元气,要在此时兴建这样大的一个工程,劳民伤财,定会让民怨丛生,也会让华氏兄弟这几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但若是不答应,就会给宗族势力一个发难的借口。这根本就是一个要命的差使,更何况允宥至今脑子依然不清楚,将此事交给他,根本就是借刀杀人。   “豫王妃,请注意你的身份,你今天的话有些太多了。”俊颜略沉,华允徽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跟玉知说话,也不再像平时一样温柔可亲。   下一刻,玉知就被华允宥挡在了身后。华允宥一双眼不善地盯着华允徽:“不许你用这种凶巴巴的眼光看她。你要我做的事,我帮你做到就好。”回头安慰玉知:“别怕。有我在。他给了我一身新衣服,又好吃好住的对我。我就帮他做点事也没什么。”不就是为了叫他干活吗?他从来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玉知无奈地看了华允宥一眼。他想得简单,却不知这一点头,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中。不过按他的性子,若是真的恢复了记忆,只怕也会迎难而上,绝不会就此退缩了去。想到这里,玉知将心里的话勉强压下,再次拜倒,对华允徽道:“既然皇上如此厚爱,派王爷来主持此事。臣妾想与丈夫在一起,请皇上恩准。”   “不行!”华允徽想也不想就拒绝道:“督办之事颇为辛苦,王妃金枝玉叶,还是跟朕回京,在王府静等皇兄回府吧。”芮玉知是他控制华允宥的一个砝码,怎能轻易失去?   华允宥回得更快:“为什么不行?她是我老婆。就要跟我在一起。要不然我也不去了。”   两双有六分相似的眼碰到一起,都是不可动摇的坚持。华允宥的眼神更纯粹更明亮,华允徽更深沉更凝重。但两人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华允徽沉吟了一下:“此事容朕想想再说。皇兄,圣旨是不可违抗的。这种不去了的话,你以后不要再说。否则,兄弟之情虽在,国法更重于私情。”   华允宥听得似懂非懂,但华允徽的这番话却好像和他心里的一个声音合在了一起,仿佛这话他早就曾经听过,甚至曾经说过。因此他没有再争辩。   听到华允宥没有再说话,华允徽也暗暗松了口气。和兄长相对,虽然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但不知为何依然让一向镇定的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此人不可留,等他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就是他的死期。华允徽暗暗咬牙下了决心!   敬畏之人   大凡每个不甘碌碌一生的热血男儿,心中都有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梦想吧。   我叫洛离,出身世家,幼年跟随明师习武,修成一身好武艺,自然要找到一位明主来辅佐他。怀才不遇,宝马卧槽,这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在我十三岁时,正逢正月十五,父亲新晋了京官,沐了天恩,携我入宫参加皇上的赐宴。席间杯盘交错,大人们各自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起初的新奇兴奋渐渐被无聊和烦燥代替。宫宴长得好像没有止境,实在烦得受不了了,我悄悄跟父亲说要出如厕,得了父亲的允许后就悄悄溜到了后面一个避静处发呆。   父亲再三吩咐,这是皇宫,半步也不能出差错。我虽然年幼也懂得这其中的利害。坐在回廊处看着衣着艳丽的宫女们进进出出,手捧各色美食,耳中时时还能飘来阵阵靡靡之音,整个皇宫,就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包子,包子放久了,开始发臭,就引来了群群苍蝇飞虫。和父亲一同上京时,一路所见百姓衣不能遮体,食无法果腹,即便是个孩子,也开始隐约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心起来。   再想想自己,我心里更是茫然。习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这样的皇帝,真的可以托我一身抱国之志吗?   等我从外面回到殿内,却发觉父亲已经不在原位上。我四处一找,原来皇上恩旨,让大臣们走下座位相互敬酒。他正与几位同乡在一起喝得面红耳赤,不知说些什么。   见我过来,他一伸手拉住我,将我推到一个黑胡子的大官面前道:“这是犬子!虽然年纪小些,一身武艺可不含糊,请大人多多引荐!”   黑胡子看看我,口中道:“好,好。”那眼中却无半点真诚。而我看他一身武将打扮配上一个盛满肥油的大肚子,就从心里瞧不起这样的人。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想退开。可微熏的父亲并不放过我,伸手拉了我满场乱转进来,将我介绍给他能搭上话的任何一个人。我知道父亲爱子情深,但是却很怀疑这种酒桌上的应酬能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孝道,才勉强黑着脸跟在父亲身后。   忽然有个很美的声音道:“洛大人,既然令公子武艺高强。今天大家难得高兴,就让他练一趟拳法来助助兴吧?”   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忍不住顺着声音来处望去,见到一个比我梦想中最美的仙女都要美的女人。她一双似笑非笑的眼也看着我,竟让我一时手足无措。我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的宠妃,那个被天下人咬牙切齿骂的奸妃,竟成为我人生的第一个贵人。   得了江妃娘娘的口谕,众人自然立即附合,歌台的舞姬们纷纷退下,我自信地上了高台,将一套拳法使得虎虎生风。拳练完了,台下众人仍是淡淡的,有几位大人略略拍了拍手,却只是一种应酬。我的心一下又落到了谷底。师父教的这套拳并不好看,但招招都是上乘的武功,不可于街上卖艺的花架子。明珠暗投,悔得我心里发痛。   就在这时,江妃娘娘却拍着她那双若雪小手道:“练得真不错,这才是真功夫呢!”有了娘娘这句话,大人们顿时热闹了起来,纷纷赞美起来。但不过片刻就成了恭维娘娘的马屁大赛。   我低着头回到座位,再不肯跟他四处乱转。好容易盼到离开时,刚要出宫,一个小太监将一个小包塞到我怀中道:“这是江妃娘娘赏的。娘娘有话,既然是真功夫,就该展示给真懂得的欣赏的人。还有一句话,娘娘说,她也看不懂你的拳法,是豫王府的二殿下告诉她你有一身好功夫的。”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而二殿下就是我的伯乐。第二天我正为不知如何去豫王府求见时。二殿下竟然屈尊亲自到我家来看望我。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了他是我一生要辅佐的人。   多年以后,我一直庆幸当初的决定。二殿下果然是位明主,不仅智慧非凡,对我也是推心置腹。我愿为他的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主公做事,我从来没有半点犹豫,当他让我刺杀华允宥时,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第一次见到华允宥,我就惊叹世间除了主公,竟还有这般出色的男子。但我完成任务的念头没有半分动摇,没有料到,我自认高明的伪装,在他面前竟然一堪一击。既然被人识破,身为刺客只有一死以殉。   华允宥给了我一条生路,只要在他手上走过二十招,他就放我离开。本来存了必死之心,可眼见得又出现一线生机,我对他又敬又佩。与他动手,才知道什么是深不可测,我一向自负的武功竟在他面前左支右拙。若不是扮成小宫女的豫王妃出现,也许我就死在他手里。   虽然被我所伤,但华允宥还是坚守承诺放我离开。等我回去之后,再细细回想那块打斗,竟发现一个让我难以相信的事实。那天我与他动手过招,一共是十九招,而不是他说的二十招已过。   早听说了大殿下虽然狂傲,却惜才怜才,那一刻我才真服了他,也才明白,为什么主公会这么忌惮他。既使主公登基为帝,而华允宥病得脑筋都不清楚。仍然没法对他放心。有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可以让他的对手寝食不安。而华允宥正是这样的人。   能有皇上这样的主公,是我的幸运。能有华允宥这样的敌人,更是我的幸运!   朝朝暮暮   夏夜略显闷热,窗外的花草发出的幽香顺着窗缝溜进房间。等到身边的人睡得沉了,红锦帐中坐起一位秀□。将滑到眼前的黑发归回耳后,玉知用最炽热的目光一遍遍将身旁的人打量个够。双眼不离他左右的看了一整天,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害怕一闭上眼睛他就会在眼前消失。将皱成一团的衣襟拉平,手一松,衣服又恢复到皱皱的模样。雪白轻绢从一侧香肩滑落,露出一片绮丽景色。玉知连忙伸手拉上衣服,看到他留下的印迹,尽管四下无人,也羞得双颊似火。想到明天晨起若是被侍女看到岂不要无地自容?   想到这里,玉知悄悄起身,回身见华允宥并未醒来,安心之中又有些黯然。他本有一身好功夫,既然在睡梦中都十分机警,现在却睡得如此熟,连身边有人起身都不知道。也不知他的武功还能不能恢复,还能不能想起过往之事。   自己找了一件严实的衣服穿上,尽管是晚上,仍然觉得有些热。时当盛夏,这样穿着根本是自找罪受。玉知唇间一抹笑意却久久不散,允宥回来了。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身体像得了雨水的嫩苗,由内到外,生机盈盈,连步履都轻了几分。热得再难入眠,玉知慢慢踱出房间,沐浴在夜色花香中。坐于花台石凳上,玉知顺手揪下一片兰草叶,一滴饱满晶莹的露珠挂在了叶下。兰叶沉露,更添风姿。笑着笑着,手指轻轻一抖,那露珠随着这下震动竟从兰叶上坠了下来,朦胧中一点清光一闪即逝再无所踪,就像绝色美人颊旁滑落的泪水。   笑容还在脸上,泪水却涌上了眼眶,“金风玉露一相逢,就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却不知若不能朝朝暮暮,越是深情越是折磨。刚刚失而复得的幸福,难道转眼就要再次失去?若是这次失去,她还能再次期望奇迹吗?   “你哭了?”低沉的男声在夜风中格外悦耳。玉知来不及回头,一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攀上她的香肩:“别为我担心。我的命硬着呢。”   将头扎入他的怀中,玉知闷声道:“你怎么醒了?”   “你偷偷跑了,没你陪我睡不着。”华允宥拉起玉知的手:“快回去。你要再跑小心我打你屁股。”   玉知羞恼地在他怀中捶了几下,道:“你敢!”   “你当我不敢?”   华允宥说完,真的将玉知按倒在膝上挥手打她的屁股。玉知吓了一跳,在感受到疼痛时才想到应该叫喊,但她并没有叫,反而用力咬住了唇,将声声痛呼强咽下腹中。   打了几下,华允宥停下手将玉知拉了起来。在看到玉知满脸的泪花时,他意外道:“很痛吗?”只是轻轻几下而已,怎么她哭得这么惨?伸手在刚才打过的地方揉了两下:“揉揉就不痛了。”玉知不语,泪水却从刚才还多,一串串的往下掉。   华允宥有些急了,伸手去解玉知的衣服:“让我看看,可打伤了。”   玉知一惊,双手护住要紧的地方,猛地挣扎:“尚希,你疯了。”他真是疯了,这种地方,又是在屋子外面怎么能让人看呢?可是他若是一定要看,以他的力量,她又怎么可能逃开。正在惊惶无措时,却被他用力抱了个满怀:“玉知,若我永远都不记得过去,若我只是一个疯子。你是不是终有一天会离开我?”这里的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帮他,谁会害他,他一概不知。在陆家,天天被人锁在猪圈里,在白家,白小姐虽然待他不错,白老爷却常说要送他去农庄的奴隶棚子里去。一会是奴隶,一会是亲王,身份上的大起大落若是一般人只怕早已承受不了,更何况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只是别人告诉他的,并没有半点他自己的记忆在内。午夜梦回,身旁却空无一人,若是找不见她,他几乎要认定自己再次被世界所遗忘,就像他遗忘了过去的世界一样。   感受他内心的不安,玉知的心更加柔软,疼痛也轻了许多,轻轻攀住他的肩,在他耳边轻喃道:“尚希,你若再推开我失踪一次,我就死给你看!”他怎能怀疑她对他的爱,怎能担心她会离开?言语上的威胁,掩盖不了内心害怕再失去的脆弱。   清甜的气息吹进耳中,华允宥觉得浑身每个毛孔都舒畅至极,但心里仍有些疑惑:“当初我为什么要推开你?”这事他怎么也想不通,既然不是玉知离开他,他为什么要离开她?   玉知抬头,双手捧住那张线条刚硬的脸庞,恨恨地道:“因为你看不起我,怕我看到你发疯就离开你,所以就先一步离开了我。让我苦苦等了三年,这三年你身上受了很多苦,可我心里所受的煎熬,决不比你身上受的苦少。这一切,都这你这个自大自私自以为是的家伙造成的。”   华允宥有些呆:“原来我这么坏。那你一定恨死我了。”   玉知见他认真起来,心中闪过一丝愧意,她说的话虽然是真,却并不是全部真相,欺负他失去了记忆太不应该。想到这里,她放软声音,低声道:“我不恨你,一点也不。其实你离开我,更多是为我好。那时你身中剧毒,所有人都说你活不过三个月,你离开,除了是怕发疯了伤了我,也是为了不让我亲眼看到你死去,这样我才有希望坚持下去。你的一片爱我苦心,我一直记得清楚。尚希,世上男人虽多,我只爱你一个。我知你心里对我极好,纵使因为身体的原因一时失手伤了我,我也决不后悔,也决不会怪你。”   华允宥的眼渐渐由迷茫变得清亮起来,低首轻轻吻在两片朱红上,顿了一刻才道:“可我怕伤了你。当年如此,如今依然。”   玉知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扯住他:“尚希,不要!你不可以再推开我一回。”早知道她就多隐瞒一点了。本来感觉允宥这回回来,性子温和了许多,再不是那种谁也劝不动的霸道脾气,没想到骨子里仍和当年没什么两样。她急得声音都变了:“你要敢走,我马上去死!”除了这一招,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牵制这个男人。   “干嘛要死?”华允宥抱紧玉知,低声道:“在陆家和白家时,他们怕我伤人,就用链子锁住我。我心甘情愿被你锁住。”   玉知将他手上的袖子轻轻卷起,看到手腕处刺目的伤痕,心中一阵阵的搅痛:“尚希——”他已是遍体鳞伤,她怎忍再给他伤上加伤?   “你怎么总是哭?”华允宥有些不满的道:“不高兴让我在你身边?”   “谁说的?”玉知到底已不是当年的玉知,哭过之后脑子也清明了起来,用力抱紧他,将一副雪白皓齿磨出响声,道:“我要把你牢牢锁在身边。你永远也别想逃走。”   冷冷一挑眉,华允宥脸上是睥倪天下的傲气:“你怎知不是我将你牢牢锁在身边?”   用力一跃,玉知跳到他的怀中:“我是自投罗网,根本不用锁。”   得意一笑,华允宥抱了玉知回房而去。   折腾了一夜,翌日玉知醒来时,只觉浑身骨头都酥成几段。但她依然挣扎着起身,心里记挂着白府的事。白小姐不遵父命偷偷带他出门,然后他就一去不回,她回府定是难以交待。总要亲自去趟白府,将此事做一个交待才行。   在侍女的帮助下,总算穿戴齐整,玉知由侍女扶着,和华允宥并肩走出房来,刚到大门口,迎面遇上了华允徽。   华允徽看着华允宥与玉知一起走来。华允宥一身锦袍,气宇逼人。而让他意外的是,平日健美轻盈的玉知看起来竟然弱不禁风,在两位侍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得像她颈上所佩的那块白璧,但眉宇间的幸福却浓得几乎溢了出来。   见到华允徽,玉知抢先行礼,华允宥跟着她也行礼如仪。华允徽的笑容若阳光一般温暖,道:“皇兄,皇嫂,你们要去哪里?”   华允宥道:“我要去白家。”   “白家?”华允徽淡淡一笑。洛离早已将白家的事打探清楚,他对这个白小姐也很有兴趣,便道:“朕正好无事。就和皇兄皇嫂一起去一趟无妨。”   玉知心中暗惊,怕华允徽对白家不利,心知华允徽决不会听她的劝阻,只得低头沉默不语。华允宥不明白这其中关键,自然也不会反对。三人便带着一队从人一起出了门。   泣血情侣   白府大门紧闭,门前站着的家丁也不见了踪影。便装侍卫上前叩门,半晌门才打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老家人的脸,有气无力地道:“主人出门来。你们改日再来吧。”侍卫问道:“请问老者,主人何时回来?”   老者摇摇头:“不知道。”再不多说,就将门关上,将龙子凤孙丢在了门外。   皇家侍卫办事效率极快,很快就探明了消息来禀报。原来白如心回家后,白老爷听说“妄”闯祸惊驾,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害怕受到牵连,连夜带着家人逃走,连偌大产业都来不及交待清楚,只是携了些金银细软就在昨夜乘着夜色走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听了这话,华允宥一时无语,他没有料到竟然给白家惹出这么大的慌乱。但事无至此,也只得悻悻而回。   过了两日,华允徽回驾京城,临走时终于答应让芮玉知留下陪伴华允宥。他走后当天,华允宥也带着芮玉知走马上任,赶往北面珞珈山去督建宗庙。一路舟车劳顿,马不停蹄,赶路间隙,玉知就将皇室规矩,天下格局,现在依然忠于华允宥的势力和将领的性情身份都说得详细,加上她所知道的,所有有关华允宥过去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都一股脑地讲给华允宥听。所以他虽然仍然不记得当年种种,却已经可以从容应对每天遇到的问题。   手下来报,已经到了目的地。前面都是山路,马车不能通行。两人下车换马上山。华允宥已经三年没有骑马,可是一抓住疆绳,他就一跃而上,姿势之美,让众人都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声。在马上一伸手,对玉知道:“上来。”   玉知微微一笑,真的拉住他的手与他同乘一骑。华允宥一催马,当先上了山路。下属们匆匆跟上,山路陡峭,好在华允宥骑术精湛,身下的闪电也是一匹神驹,一路行来如履平地。可下面那些人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不一会人马都是汗流浃背,走得颇为辛苦。   见后面的人渐渐越落越远,玉知回头看看华允宥:“尚希,我们停下来等等他们吧。”   华允宥拉住马,先跳了下去,再将玉知从马上扶了下来,皱眉道:“山势如此陡峭,人马都难通行,却要在山顶建造这样巨大的庙宇,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玉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四正用它来为难皇上,而皇上却将此事交与了你。”   “借刀杀人或是驱狼杀虎,就看我怎么完成这个差事。”华允宥轻轻拥住玉知,眼中甚至有些笑意。   细细想想他说的两个典故果然贴切,玉知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尚希,无论是哪个后果,我们都在一起。”   轻轻吻住她带着茉莉清香的乌发,华允宥低声道:“我知道。”   说话间,属下已经跟了上来,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紧了紧握在一起的手指,又重新上马。华允宥意气风发在马上道:“走吧!”   后面的山路更加崎岖,终于听到砸石搬砖的声音,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工地就在眼前。屏障双目的树木已经被抛到身后,众人立即被眼前规模庞大的景色所震摄。宗庙选址在群山之巅,四面皆陡峭无比。山上山下全是抬石料的工匠和奴隶,还有手持兵器鞭子的士兵,抬头仰望,人像蝼蚁一样的附着上面,上面的人几乎可以踩到下面的人头顶,再往上看,目光却被层层羊奶一样的云雾隔断。按照要求,这座宗庙倚山势而建,从谷底一直到山顶,层层叠叠,如空中楼阁。整个山峰的顶处被削成一个平台,那是宫殿最主要的地方,顶上的飞檐金瓦映着太阳,下面是环绕的白云,就如九重天上的天帝居住之所。   暗暗吸了口气,虽然来时已经知道了大概,但什么都比不上亲眼看见时的震撼。玉知倒吸了口气,低声道:“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一定是个疯子!”   刚说完,耳边传来一声:“现在又多了一个疯子!疯子的主意只有疯子才能做到。”   玉知已经没有力气再计较其它,她只觉手脚发软,只能瘫在华允宥的怀中。   他们的住处早已安排妥当,华允宥将她抱下马,道:“你先歇歇,我到上面去看看。”不等她回答,就只带了十几个人向峰顶而去。峰顶这条路实在太险,途步而行都十分艰难。工匠们主要负责设计指导,真正艰苦危险的工作都是由身负锁链的奴隶来完成。为了防止奴隶们逃跑,这些奴隶被五人一串连在一起。超过极限的劳作,牛马一样的待遇,让他们形像可怖。华允宥一路行来,在这神仙景色中见到的却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情景,成群的奴隶在这行走都艰难的险峻之处搬石砸桩,曾经健壮的身子像被白蚁掏空的树干,随时都会被山间卷过的疾风吹垮。越往上越难走,忽听一声惨呼,一个人影从他们面前不远处坠落,却是一个失足堕下的奴隶。那奴隶落下时,脚上的铁链将与他连在一起的四个奴隶也带了下去,只听空中惨呼连连,五个人串成一串,向山脚落去。而周围的奴隶眼见此情,竟然没有半点表情,仍在有气无力的砸着石头,分明是对眼前的惨景已经是见惯不怪。   华允宥慢慢往上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瞳仁的颜色越来越深,连带着他的脸也黑了下来。终于上了峰顶,曾经繁茂的树木已经被夷平,最高处的峰顶已经被削平,露出一个巨大的平台。当他有力而沉重的步履踏上这平台时,却见平台正中,一群手拿剑戈的士兵将一个几乎全身□赤手空拳的男子围在中央。   高大健美的身材几乎可以和华允宥媲美,手脚上的锁链和□身上的烙印说明了他的身份。而那个高大的奴隶,在一群拿着武器的士兵的围攻下,早已是伤痕累累,全靠一股狠劲支撑着才能屹立不倒,但已经无力再战。但是那些士兵却也不敢冲上来,显然是在他手上吃不了少亏,现在他已是强弩之末,他们只是围着,等着他自己倒下。   只一眼,华允宥就被高大奴隶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吸引,已经黑得不能再黑的脸上有了一丝亮色。   这些人也看到了华允宥这一群人。华允宥华贵的衣饰,身后的那些官员,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士兵们慌忙跪拜:“参见王爷!”   华允宥没有理他们,只是一步步向着那个奴隶走去,随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眼角余光一瞄,意外发现那奴隶旁边躺着一个女子,身上仅缠着些破布,从衣着来看,也是一个女奴。   沉默中夹着牛一样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奴隶带血的眼睛死死盯在华允宥领口上缀着的皇族标致,里面全是刻骨的仇恨。没有听到回答的高贵男子挑眉,:“哑巴?还是怕了?”   不知为何,只一点点不悦放在他的脸上,就成了让人窒息的压力,周围静得可怕,连远处的奴隶都感觉到了这里气压陡然降低,好像一阵龙卷风正在生成,带着可以将人撕成碎片的力量。在旋风中心的奴隶更感受到了这压力的可怕,不甘屈服的挺了挺腰,可背上就像压了一座山,冷汗悄悄的从额上滑下。本来就受了重伤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一阵晕眩就向石台下摔去。   华允宥随手拉住他,一用力,将他拉回石台,用力过大,那奴隶就撞到了石台上,顿时血流满面。就在此时,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奴扑了上来,用身子护住他:“大人饶了他吧。奴婢这就跟你们去,奴婢什么都听你们的。饶了他吧!”   石台下尖石密布,华允宥这一拉本是一片好意,手力一时控制不准,但此时听来,就像他要打死这个奴隶一样。一向冷傲的他也不解释,只是道:“起来!”   那女奴以为是在叫她,颤抖着站起身来,正要移步,一只沾满了血迹的手紧紧捉住了她的脚踝,女奴低头,两行清泪滑落打在那人身上。挣扎了一下,想要逃出他的大手。可他捉得很紧,而她也不敢再用力挣扎,让他伤上加伤,一时僵在了那里。   这一切都落到了华允宥的眼中,他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奴一头短发,四肢修长,虽然身不遮体,大嘴高额,细细看来,却是越看越有味道,淡淡一笑:“这种地方竟有这样的女人,难得!”   感觉到地上的男子用恶狼一样的眼光看着他,华允宥却半点也不在意,转身吩咐道:“这个男的,抬下去给他上药,不许让他死了。这个女的,跟我回去。”   “要带她走,先杀了我!”男子的咆哮着,可惜用尽最大的力气,声音依然微弱。   华允宥道:“你死不了。她也必须跟我走。”   “你这禽兽——”刚刚怒骂一声,立即冲上去一群官兵,对本来已经气息奄奄的那人一阵拳打脚踢。华允宥被骂,也动了些气,冷眼看着却不阻止,那女奴急得拼命叩头,额上都叩出血来,他眼也不眨一下。等了一会,眼见那奴隶已经快不行了,一挥手道:“行了,别让他死了。”   一见惊心   玉知睡了一觉后醒来,发现床头跪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一见她醒来,就急急伏在地上,口中道:“奴婢仇妹参见女主人。”碧昔上前道:“王妃,这是王爷给您找来的婢女。”   玉知慢慢坐起:“既然是王爷安排的,你带她下去换件衣服吧。”碧昔答应了一声,带着仇妹下去了。   玉知起身,自己换了一件衣服,走到前面去寻华允宥。见他正在跟下属交待事情,她便躲到一边,等众人散了,这才慢慢上前:“尚希,辛苦了。”   华允宥微笑:“醒了。我刚刚从山上回来,看你睡得跟个小猪一样。”玉知皱眉浅笑回嘴:“你睡着的样子像个大猪!”   将玉知搂入怀中:“笨蛋,只有你这种又笨又懒的丫头才像猪,我是大象。”两人戏谑了几句。玉知才问道“我身边没什么事,哪用得着那么多婢女?”华允宥淡淡道:“她不过是山上的一个女奴,我看还算灵巧,这般姿色,若是放在山上,迟早是要出事。就当捡了只小猫小狗给你玩,你要不喜欢就让她做些粗活。”   知道他嘴坏心慈,玉知也不多说,牵了他的手往内室走去。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奴隶们用木头搭起的几间房间,若是在别处,仅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但在这里,却是极奢华的住处。四周景色如画,若不是有圣旨压在两人肩上,玉知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成了神仙。   碧昔和仇妹早已在里面侯着,两女都是婢女装束,肤色一黑一白,倒也相映成趣。见两人进门,仇妹急忙跪了下去,以额触地:“主人。”碧昔却仅是蹲身为礼:“王爷,王妃,晚饭已经备好,请二位用饭吧。”   玉知温和的道:“起来吧。”看看仇妹,对碧昔道:“她刚来,你就教教她吧。”   “是!”   “好了,你们退下吧。有事再叫你们。”   等婢女退下,玉知将允宥推到椅子上坐下,道:“吃饭时间到了,让我来喂大象。”   允宥坐好,拿起桌上一双象牙筷子在玉知的鼻子上比了一下:“给小猪插上,就成小象了,和大象正好成一对。”   玉知一边笑一边躲,顺手也拿了一双筷子反击,两人围着桌子闹成一团。   守在门外的仇妹听到里面的笑闹声,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碧昔却见惯不怪,唇角微微扬起,对仇妹道:“我在这守着,你先去吃饭吧。过会再来换我,他们这样要闹很久的。”   仇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还是奴婢在这守着吧。碧昔姐姐先去吃。”   碧昔微微一笑:“也好,反正他们也要闹半天,估计也不会叫人。若是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就叫我一声。”   碧昔走开,仇妹独自守在门口,听得门内热闹了一会,忽然静了下来,她一时忍不住顺着门缝往里张望,却换来一张大红脸,心跳得厉害,连忙将眼光移开,还没来得及站回原位,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大胆丫头,竟敢偷看主人夫妇快活!”   这一吓当真魂飞魄散,仇妹不及回头已跪下叩头如捣蒜:“奴婢死罪!”   屋内两人也听到了声音,华允宥喝道:“谁?好大胆。”   仇妹身后那人轻轻一笑,声音又脆又甜,像加了糖的嫩黄瓜,竟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易莲求见王爷及王妃。”   王妃的声音带着惊喜:“是小莲,快进来吧。”   一身粉黄的易莲已经十八岁,却仍是一脸的刁灵古怪,听王妃叫她进去,却站在门口拿腔拿调道:“易莲年幼,王爷和王妃干柴烈火,这样进去怕是不妥吧?”   门猛地从里面打开,玉知一脸薄怒,双颊犹带春色,道:“丫头找打!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嘴上说得虽凶,那眼波如水却已弱了自己的气势。   易莲一声轻笑,扑上去想抱住玉知:“玉知姐姐,我想死你了!”   没等易莲抱住玉知。玉知已被华允宥一把拉开:“我老婆不许别人抱。”   易莲和玉知亲如姐妹,但对华允宥却十分敬畏,见他出现,连忙肃了脸色,恭敬行礼:“参见王爷!”   华允宥单手拥住玉知,看也不看易莲,口中道:“免了。”玉知说过,这个易莲是他当年收伏的一群山贼头目的女儿,和玉知感情很好,那群山贼因为他的原因,现在早已弃暗投明。头目成了朝廷命官,小山贼也变成了官小姐。不过这些话都是玉知告诉他的,他自己却记不得这些了。也不知该跟这小丫头说些什么,只想略说几句打发了她,才好拥了玉知回屋。   因为他不记得了自己的过去,所以除了玉知,对所有人,华允宥都有意保持着疏远的距离。华允宥的心事唯有站在他身旁的玉知略有所感,可侧目望向他时,虽然看不到半点异常,但玉知了解允宥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对下属就像兄弟一样,久别重逢如此冷漠绝不是他的本性。   玉知心里涌过一丝酸楚,允宥从来是霸道的,他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也不曾为了任何人改变过自己,哪怕是一点点改变,他也不屑去做。曾几何时,他竟然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害怕在人前出丑,这样的允宥让她万分心疼。   她小心地询问他的意见,道:“尚希,你忙了一天,一定累了。小莲是来找我的。要不你先休息,我和她到客房去说会话,可好?”   华允宥倒没有犹豫,点点头:“去吧。”不再理会易莲,转身自己回房。   没有料到华允宥竟然这么好说话,玉知有些意外,但她更关心其它的事。见华允宥回房,立即拉了易莲,到客房去说话去了。   刚一踏进客房门,易莲就夸张的拍拍自己的胸口:“好厉害!玉知姐姐,王爷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怎么那个气势,比当年一点也不逊色。早知道我就不敢那么放肆了。被他瞪一眼,我要做好几晚噩梦呢。”   玉知用眼刀狠狠剜了易莲一眼:“活该!老虎不发威,你就敢太岁头上动土了?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是华允宥!”想想刚才易莲笑话的话,脸上依然烫烫的发烧。   “玉知姐姐,我一直很佩服你,竟然可以对着王爷一点也不害怕,连紧张都没有。”易莲真诚地道。   玉知淡淡道:“有什么好怕的?尚希不是坏人,长得也不丑。对我也好,我为什么要怕?”   “我不是说他丑。他若是丑,天下还有男人可以看吗?我是说他脸上那股煞气,我总觉得要是按他的样子画成门神,什么大鬼小鬼,魔王妖怪都不敢近前。姐姐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人,怎么就不怕呢?”   “你们看的是他的脸,我看的是他的心。”玉知嫣然一笑,再一次让易莲直了眼:“姐姐,你变漂亮了,主公这一回来,你也不一样了。”   不想让那小丫头看见自己眼中飘过的笑意,玉知略略垂睑,等心绪平复了些,这才问出最要紧的事来:“小莲,我让你们去查的事有消息了?”虽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原因却是女子的直觉。   易莲瞄了瞄自己的手,回答道:“禀王妃,还没有消息。”   “怎会?”玉知眼中有一丝茫然,她已经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按照“妄”记忆,结合允宥失踪前的行迹一点点查了下去,竟然一点进展都没有?将烟笼翠眉结成一把心锁,锁住眉间愁绪,沉思良久,终究化成了一声轻叹:“害尚希之人一定别有目的,难道真的无迹可循吗?”找不到那人,就像暗处总有一把剑在指着尚希一样。尚希已经不是当年的尚希,没有高强的武功和非凡的智谋自卫,一想到这里,玉知就难以心安。   虽然担心,可是眼前漆黑一团,不见半点光明,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玉知又拉了易莲问了些别的事。易莲这回来其实并非巧合,她是接到了玉知的命令,带了八千精兵来保护华允宥。这八千兵马数量虽然不是很多,却是真正的精兵,而且个个都是死忠于华允宥的。有了这些人,玉知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这一聊就聊到半夜,玉知回房时,却见华允宥已经抱着被子睡得香甜。知他一天累得不轻,玉知不想吵到他,想了想还是退出房去,敲开易莲的房门,就和易莲在一起将就了一晚。   至第二天见到华允宥时,华允宥的脸色有些灰暗。玉知以为他病了,再三问他,他只是不理。招了医生来看,却说并无大碍。玉知只当他累了,就劝他今天不要再上山。可华允宥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匆匆吃过早饭,就自顾自出门带着一群人跑了出去。   玉知也没闲着,一天都在与易莲安排住处的守卫问题。这八千人马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允宥的安全。易莲虽然是个女孩,却是个女诸葛,当年就是父亲的军师,现在年纪长了几岁,更加指挥若定,两个女人将里面的事情都处置得妥当,看看时间不早,玉知让易莲自己玩,亲自下厨打算卖弄一下厨艺,好好稿劳一下既将回来的允宥。   就在玉知在厨下忙碌时,华允宥已经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好,一扫早上出门的阴郁,更衬得他身后那些官员们一脸黑色。碧昔在灶间帮玉知做事,守在门口的仇妹见主人回来,连忙跪下迎接。   华允宥越过仇妹直奔内室,推门却见屋内寂寂玉人无踪。怔了一下,华允宥走到易莲住的客房门前,毫不犹豫飞起一脚,门在一声呻吟中闪在了一旁。他若天神一般威武的冲进房中,玉知不在房中,一定又和昨晚一样到这里来了。他已经忍了一晚,再也不能忍受那个小女人和他抢夺玉知。他要把老婆从那叫易莲的小丫头房中抓出来。   等进了门,华允宥就站住了,小小客房一目了然,仅有易莲一人。受惊的易莲见华允宥进门,连忙行礼。   没有见到玉知,华允宥的气势立即平复了大半,也不多说,他大爷抬腿就要往外走。蹲伏在地上的易莲见他急匆匆的样子,忍不住叫道:“王爷可是在找玉知姐姐?”   听得这话,华允宥这才停步回头,正在暗暗思忖该说些什么时,眼见蹲伏地上的易莲抬起头来。只一眼,伟岸如山的躯体像承受不了一种突然的打击一下,竟然连连晃动了几下,冷厉双眸忽然失去了光彩。   就好像地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一只巨手从地底伸了出来,捉住他用力往地底拉去。身周的景物一下变得模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团青烟,消逝在黑暗中。恍惚中他的身体好像被一条铁链吊在了空中,往上看,是万仞绝壁,往下看,是翻滚的岩浆。   华允宥一伸手,将易莲瘦弱的手腕抓在了手中:“是你!”   易莲完全傻掉,华允宥的表情太过可怕,几乎像要择人而噬一般。易莲一向胆大,独独对华允宥心怀敬畏,但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的眼神。   手腕处痛直钻心,易莲开始拼命挣扎。华允宥使出蛮力,她用尽力气也挣扎不开,被她闹得烦了。男子轻易就将她两只手并在一起握住,让她半点也挣扎不得。   易莲蠕动嘴唇:“王爷……殿下……主公,别——”可无论怎样挣扎求饶,华允宥一概不理会,见易莲动弹不得后,更加过份的伸出空出的那只手直奔少女的襟口。   这一惊非同小可,憋在胸口的那声惨叫终于冲口而出:“救命啊——救命——”   玉知早已下了命令,没有她和王爷的命令,院子外虽有大量士兵,却不能踏进院门一步,而玉知和碧昔在后面厨下,离得也远。离得最近的是在院子里的仇妹,听到这声惨叫吓了一跳,冲到门前,却见英挺非凡的王爷忽然化身为一个□,正要对易姑娘下手。仇妹看在眼里,不但不敢上前,反而向后退了几步。身为女奴,这种事她是决不敢管的。   仇妹这一退,险些撞在匆匆赶来的玉知身上。玉知袖口挽得高高,手中还沾着白白的面粉,身后跟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碧昔,碧昔手中竟还拿着一只擀面杖。原来二人正在厨下做面点,忽然听到前面易莲呼救声,就急急冲了过来。   玉知刚到门口,就见华允宥已经抓住易莲领口处,只听一声裂帛之声,随着一声惊呼,易莲身上那件粉黄深衣在胸口处被撕开,时当盛夏,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肚兜,映着少女莹润如白玉的肌肤,竟然生出一种绝艳之色,撞击着人的眼睛,更撞击着人的心灵。   眼见华允宥并不罢休,手又伸向易莲上身仅存的那一片遮身之帛,玉知惊喝道:“住手!尚希,你疯了!”   华允宥手顿了一下,侧目看了看玉知,道:“他就是那个人!”   玉知疑惑道:“是谁?”   易莲见玉知出现,就像绝望的人看到了救星,惊呼道:“姐姐救命!主公疯了!”   玉知见到这种情形,心中也认定华允宥是旧病复发,见他死死抓住易莲,眼中凶光毕露,心中也突突乱跳,慎静一下道:“尚希,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你先放开小莲。你一个大男人,她一个小姑娘,你会吓着她的。”   华允宥怒吼一声:“他不是小姑娘!他就是害我的人!你什么都不明白!”话音未落,一把扯下那片薄帛。   居心叵测   “小莲,你别哭了,这么漂亮的眼睛都哭肿了。”玉知坐于床头,低声劝慰着嘤嘤而泣的易莲。眼见她瘦瘦的小脸上那两只大眼睛已经肿成了汤团,忍着心痛一遍遍地劝着她。   易莲哭得声音都哑了,却仍是不肯停下。玉知守着她半步不敢离开,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受此大辱,万一有什么想不开的地方,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人守在易莲身边,玉知心里却更加惦记着另一间房间的允宥。正巧碧昔来送热茶,玉知伸手接过,借着转身的那一刻,玉知向心腹使女使了一个问询的眼色。碧昔跟着玉知已经好几年,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她要问什么,眼光向门口轻轻一瞄,微微摇头。玉知的心更重了几分,碧昔的神色告诉她,尚希那边也不好,她的心顿时飞到了尚希身边,再也忍耐不住,低声对易莲道:“小莲,我要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先休息一会。”转身吩咐碧昔好好照顾。   站起身正要走,正在哭泣的易莲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拉住玉知。玉知连忙回头,对上一双浸饱泪水的眸子,看着易莲欲语还休的样子,玉知柔声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得罪了你,就等于是我得罪了你。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力弥补。”   易莲低道:“姐姐,我一个清白女孩子让王爷看了身子,今后还怎么嫁人?我知道王爷是脑子不清楚,不能怪他。我们易家自四年前投靠王爷,就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王爷,事即如此,我只能将自己也交给王爷了。求姐姐成全!”   玉知脑中嗡嗡作响:“小莲,此事是尚希不对,可是他毕竟没有毁去你的清白,你还是冰清玉洁的女儿身。你看得太严重了吧?”   “姐姐难道认为一个女人被男子看了身子,还能嫁给其他人吗?”易莲止住哭泣,正色问道。   “可是——”玉知说不出话来,若是被男子看了身子就非他不嫁,那她岂不是要嫁给当年宗祠的那些禽兽男子。可是易莲所说的话,却是天下绝大多数女子认定的真理。她又能说什么?   见玉知沉默不语,易莲猛地站了起来:“既然姐姐不愿成全,易莲只能以死保全清白!”   玉知清醒过来,死死拉住她:“小莲,你不能做傻事!”   易莲的力量完全不像她瘦小的身体所能发出来的:“姐姐,你放开我。你能阻我一时,阻不了我一世。”   易莲的话说到了玉知的心里。玉知想了一想,道:“小莲,此事重大,你总要让我想想!”硬将易莲拉回床上坐下,用眼光略一示意,碧昔立即明白,悄悄退了出去,临走体贴的将门带上。   玉知这才道:“小莲,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十几岁就能统率你爹爹手下的三万人马。这样的女孩,本来就不该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再说此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其它人并不知情,你又何必在意?”   “天知地知,别人不知道不等于没有发生过。姐姐,就算再聪明,我也还是个女孩子啊。”易莲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将此话说完。   “可是,你并不喜欢尚希,还很怕他,就因为这件事就将自己终身交出去,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   “我是怕他。可是——任何女人嫁给王爷,都不会觉得委屈。姐姐,我们一见投缘,若是这样,我就可以和姐姐在一起,永不分离了。”易莲的情绪平复了些。   听了她的话,玉知表情突然变的严厉道:“可是我不愿意。”   “为什么?”易莲抬头:“姐姐不想和小莲在一起吗?”   “姐妹之情是姐妹之情,心爱的人却是不能相让的。”玉知正色道:“小莲,你还小,不明白。相爱的人在一起,若是多了一个,再美的酒也会变成一杯毒药。你若真想和我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就永远不要在我们之间□一个男人来。否则,姐妹也做不成了。”   易莲脸色也变了,低头想了半天,良久不发一语。玉知心里焦燥,也不好在此时逼她,缓下声来道“你先休息一下。我要去看看尚希,回头再与你说话。”丢下易莲就出了门。虽然对易莲有些愧疚,但这一点她决不会相让,既使是分享也不可以。这些想法,在世人看来,大多会认为她善妒不识大体,以允宥这样的身份,又是这样一个状况,多一个侧妃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玉知却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她有自己的底限,允宥就是她的底限。   从仇妹手中接过碗来,手握住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匙莲子羹送到华允宥嘴边:“好吃的来了。快张嘴。”   华允宥却不理她,玉知好言好语逗他开心,他却只是不理。   放下手中的碗,玉知扯了扯锁着华允宥的铁链:“是不是不舒服?你先忍耐一下。等你恢复了些,过了今晚我就给你解开。”   华允宥闷声闷气地道:“我没有发疯。说了几遍你也不信!”   “既然没疯,你为什么去撕小莲的衣服?”玉知低问。   看出她眼中的不信任,华允宥用力将脸转了过去,赌气不再理她。玉知又叫了他几声,他始终不肯回头,这时门外传来碧昔的叫声:“易姑娘,您别出来啊。”   玉知微微皱眉,但并没有动,一边接着和华允宥说话,耳朵却在努力听着门外的动静。“易姑娘,那是王爷的房间,您不能进去。”“易姑娘,你快回去吧。王爷和王妃的房间不能乱闯。”   “我就是要见王爷和王妃。”易莲的声音响起。   易莲久在军中,身上多少会些功夫,她要硬闯,碧昔是绝对拦不住她的。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怒火在玉知眼中越燃越旺,正要起身,易莲已经推开仇妹闯了进来:“王爷,您还好吗?”   华允宥看向易莲,阴沉的目光不辨喜怒。玉知本想阻拦,可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却停了下来,潜意识中她很想知道那个曾向她承诺过“一生唯一”尚希在失去记忆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易莲走到华允宥面前,见他手脚都被铁链锁得紧紧,眼眶一红,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一下:“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王爷?他可是你的丈夫啊!”   玉知一怔,她锁住允宥,只是怕他再发狂,伤害别人甚至伤害自己。可是让易莲这样一说,却像是她无情无义一般。果然,听了这话华允宥看向易莲的眼光忽然温和了起来。易莲感受到了这些微的鼓励,更放大了胆子,竟然试着与他对视。眼光飘浮了片刻,她终于看清了那双她一直想看清却不敢去看的眼睛,原来芮姐姐没有说错,他的眼睛真的好美!   玉知心头一紧,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自己把小易莲想得太简单了,她早已不是那个叫自己姐姐的小丫头,她此时出现,说出这样的话,定是有她的用意。允宥曾说,她就是那个害他之人。这话她当时虽然听到,却无法相信,因为允宥曾经说过,那个害他的人是个男子,易莲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孩。而且多年来,易家父女对允宥的忠心玉知从未怀疑过。   再往深处一想,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允宥虽然脑子还不清醒,但现在已经很少发狂,不迟不早偏偏认错了易莲,难道真的是有原因的?自己怕他再发狂,要将他锁起来,允宥虽然一脸不快,但却并未反抗,乖乖地任她锁上。当初他曾经说过,心甘情愿被她锁住,若他真的发狂,怎么会还记得自己的承诺?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这一错,只怕是大错特错!   玉知正想弥补,那边华允宥就已经开口说话了,说话的对像却是易莲:“我饿了。你来喂我。”   易莲立即拿起玉知刚放在桌上的玉碗:“遵命!”   素手轻翻,状若兰花,连喂个饭的动作都是那么优美,玉知忽然发觉,自己和易莲相比,只是一个野丫头。华允宥好像也被这般含蓄又带着诱惑的手势所迷,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雾色。   玉知正要说话,华允宥却先开了口:“你出去!”这话却是对她说的。   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玉知惊道:“尚希!”   华允宥看着她,眉间的冰冷让玉知不寒而栗:“出去!”   一大团冰雪堵在玉知的胸口,冻得她几乎昏厥,定了定神,她忽然一脸决然地站了起来:“易莲,给我出去!”   “姐姐!”玉知的脸色也吓着了易莲。   玉知声色俱厉:“我早说过,你若是想接近他,我们姐妹之情就到此为止!”   一山之王   天气很热,工地上站岗的士兵们盔甲早已穿不住,仍然汗流浃背。干活的奴隶们更不用说,他们顶着炎酷的烈日,像一群将要被烤干的鱼儿一样,粗重的喘着气,肌肤几乎要被烤烈,体内干得像冒出烟来。汗水已经没有了,连打在身上的鞭子也不再感觉到疼。   “我那边昨天有三个兄弟晕倒后就再没醒过来。今天又晕了十几个。看来真是活不下去了!杰,大家都看着你呢。”殷切的目光里是这个虚弱得随时可能晕倒的身体中仅剩的力量。   被几双濒死的目光同时注目的感觉并不好受,身处这目光中央的那个强壮奴隶终于开口了:“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我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带你们出去。”   “可是再不走,我们现在就要死在这里了。好歹拼一拼!”把牙磨得很响,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一声痛呼打断了逃跑的密谋:“贱奴,竟敢在这里偷懒!快干活去!”士卒手中的皮鞭在身前的奴隶身上,打了几下,士卒抹去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还不干活去!”要不是实在太热,他绝对不会这样放过这些偷懒的奴隶。   一群形如骷髅的奴隶四处散开,士卒走到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那个叫“杰”的奴隶面前,用鼻孔指着他道:“伤好得差不多了?也难怪,这么好的伤药竟然给一个奴隶用,还是漂亮小妞有用啊!用女人身子换来的药,好得不快都不行。”   冰杰(奴隶)没有抬头,手中铁锤落下,一块大石应声碎成三块。一砸之力竟然如何之大,那挑衅的士卒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立即又觉得丢了面子,竟然被一个奴隶吓成这样,又挺了挺胸,到底不敢再凑近,口中却依然讥笑道:“听说你那相好很得豫王爷宠爱。你能和王爷有这样的关系,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妞长得确实漂亮,爷们竟然没有快活上,真是可惜了。”   冰杰猛地抬头,双眼如毒箭一般直射那人,士卒脸立即惨白如纸。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一抬头,一块更大的巨石被碎尸万段。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几震,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士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见冰杰手拿铁锤似要走近,那家伙吓得拍拍屁股掉头就跑了。失去了泄愤的对象,冰杰停了一下,又开始奋力砸向另一块石头。铁链在他身上响成一片,挥舞的锤子好像要将这座山砸塌一样。   正在冰杰用尽全身的力气砸石头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道:“王爷有谕,马上停下。让所有奴隶先到阴凉处休息,给他们些水和食物。”   一句话,就像一阵风片刻刮遍工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惊疑地看向高处,却见一块巨石上,高大男子头上金冠映出万丈光芒,在这样的烈日下,他的光芒却更盖过他头上的王冠。   “王爷,不能停下。工期太紧,我们现在没日没夜的干怕还不能准时完工。再一歇下,若不能及时完工,大家性命难保。”主办此事的官员急急跑来。   华允宥正眼也没看他:“这么热的天,山上粮食不多,人又累又饿,再干下次一定会倒下很多人。”   官员心虚低头:“禀王爷,山上的粮食足够士兵和工匠们吃半年的。”   “够士兵们吃?”华允宥眉梢上挑,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这满山的奴隶不用吃饭吗?”   “这——粮食有限。再说往山上运粮耗时耗力,也就顾不得这些贱人了。”官员一边说,一边抹着脸上的冷汗,声音发颤。   “干这样的活又不给他们吃饱饭,铁人也撑不了多久。干活的人没有了,难道你去砸石头?”华允宥随口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官员听豫王爷担心的是这事,松了口气:“王爷放心。再过两天又会有新的奴隶送来。”   他这里话音刚落,跟在华允宥身旁的众人眼前一花,忽觉一个圆圆的东西石头一样的飞出去老远。刚才站着回话的身子忽然矮了一截,红红的液体四溅开来。时间似乎停顿了片刻,刚才飞出的东西滚到了一个人面前。那人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呼一声。直到此时,场中那个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扑嗵”一声倒地。   这一惊非同小可,在场官员无论大小都脚下打战,那被杀的官员堂堂三品,也是一方大员。豫王爷竟然一言不合,挥人取他性命,这份手段,这份狠辣,实在闻所未闻。   华允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目光过处,众人只觉脸上有一把尖刀在割。俊美的面孔中双眸如血,华允宥一字一顿道:“汝视人命如草,孤王亦视汝命如芥子。谁要是再敢无故虐待奴隶,我就让他去干奴隶干的活!”丢下硬邦邦这句话,华允宥下山而去。   走了几步,华允宥猛然回头,又瞪向躲在人群中的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孤王叫你去山下催粮,你怎么还在这里?”   “王爷——”拖着哭腔跪倒,那人道:“卑职是不放心山上的事,想留在王爷身边为王爷分忧。”   又是一片血雨,峥嵘的山石上再次洒上了大夏命官的鲜血,华允宥的声音此时在众人耳中,已经和阎罗王没什么两样:“违令者,以此人为戒!”将宝剑合入剑匣,他很满意这把从洛离手中要来的宝剑,果然是杀人不见血的好剑。   连着几天山中的奴隶白天大家躲在树荫下休息,只在清晨黄昏天色凉快时干活。上面按时送来食物饮水,有米有肉,再不像往日一般,每天只有两个糠饼子。经过几天的调养,奴隶们多少恢复了些体力。但前段日子那地狱一样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去,众人都害怕不知何时又要过回那样的日子,略略有了些力气就开始商量着逃走的事。   遍山都是手拿兵刃,训练有素的士兵,若是随便就逃,这一群乌合之众万难成功。所以借着吃饭的工夫一群人又聚到了冰杰身边。   “杰,大家都等着你拿主意呢。我们什么时候逃跑啊?”   冰杰却沉稳得多:“再等等。”   “再等?那个豫王爷奇奇怪怪,半疯不傻。谁知道明天他会有什么新的花样?我们不找机会逃走,万一他又改了主意,我们想跑就晚了!”   “其实豫王爷也不错。比那些当官的好多了。”也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自从豫王爷下令不许虐待奴隶后,我已经三天没有挨鞭子了。”   “是啊!昨天竟然还有肉吃。”人群中传来咂嘴的声音,那肉香似乎又在空气中飘浮。   “他是个疯子。他今天给你肉吃,明天就可能割你的肉来吃。”立即有人在旁边打击那个贪嘴少年。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立即勾起一片赞同声。等赞同声平息了些,冰杰才道:“好了,别说了。我们要逃就是为了吃口肉吗?、冒着生命的危险,也许一生被人追捕,若是被人抓住会死得很惨,你们都想过了吗?”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过了一会,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杰,我们知道,你不肯带着大家逃,就是放不下仇妹!杰,你别傻了。仇妹已经跟了那位王爷。当兵的都说王爷很宠她,睡在干净舒服的房间里,还是一人一个屋子,吃的有菜有肉,什么重活都不用干。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哪有不跟王爷倒来跟你这个奴隶啊。”   冰杰脸色一沉,说话的人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过了一会,冰杰冷冷地道:“你们先回去吧。等我计划一下,三天之内,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杰,我们可都指望你了。你千万不要辜负了大家。”临散时还有人在反复对冰杰说着这样的话。   冰杰定定地坐在山石上,没有回答。   吃过了饭,太阳也不太毒了,工地再次开工。冰杰拿着铁锤,和平日一样用力的锤着石头。工地里一片忙碌,谁也没注意那个高大的身影乘着看守一时的疏忽,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树林中。   树上传来小鸟归巢的鸣叫声,站在小院门口远眺,太阳像一个硕大的灯笼挂在远处的树梢上。仇妹走到院外,开始收晒干的衣服。她窈窕充满活力的身影像山中的精灵跳动,健康的双颊被夕阳染上了一层胭脂,守卫在小院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得呆了。   仇妹收完衣服,正要进院,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断喝:“好大胆的奴隶,这种地方也敢闯!”   一阵骚乱,隐隐传来打斗之声。不知为何,仇妹收回了已经踏在门槛上的脚,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远处的声音,山风呜咽,什么也听不清,只隐约间有一丝半缕的声音钻进耳中,却从耳中一直透到仇妹的心里。心中一急,仇妹不但不回院,反而顺着声音来处慢慢走了过去。   走了一段路,那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一群男人的打斗声中,有一个声音最让仇妹心跳加快。不知不觉抛了衣物,仇妹已经开始奔跑起来。那是冰杰的声音。他的伤好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仇妹跑得很急,差一点撞到从树后猛地窜出来的士兵身上。那士兵一伸手,拦下仇妹:“停下!”   仇妹不得不停下脚步:“军爷——”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士兵冷冷道:“大胆女奴,还不快退回去。想死吗?”   “军爷,奴婢只过去看一下,去去就回,请军爷放行。”仇妹低声哀求。那士兵却不理睬:“没有王爷王妃的命令,这里谁也不许出入。再不退回,我就杀了你!”   仇妹吓了一跳,这十几日下来,她已经知道守在小院外面这群士兵和山中那些士兵完全不同。严整的军风,铁一样的军纪,执行命令从来一丝不苟,没有半点余地,没有办法,她只得不甘不愿的转身往回走去。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背后一声低呼:“仇妹——”   仇妹回头,却见冰杰向她奔来。真的看到冰杰,仇妹又惊又喜,疯了一样向他扑去。冰杰本来是想悄悄来找仇妹,万万没有想到,小院周围守卫外松内紧,刚一靠近就被人发现。好在这里的士兵与山中那些士兵不同,虽然见他是个奴隶,也只想生擒,并没有下杀手。好容易摆脱了几个士兵,就看到仇妹,当即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   眼见两人就要抱到一起,追击的士兵终于动了怒,一个军官下令:“拿下这个奴隶。生死不论!”   军令如山!一声非同小可,华允宥的亲兵非同小可,个个都有一身好功夫。刚才是没把冰杰放在眼里,此时让他颇有些功夫,也就收起了轻敌之心,这一下胜负立见。冰杰一人怎能敌得过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不消片刻,就被缚了个结实。   仇妹扑上去,手嘴并用,想要救下冰杰,被一个士兵顺手一带,就跌到不远处的荆棘丛中,荆棘的尖刺刺入她的皮肤,立即遍体鳞伤。她挣扎着从荆棘中爬了出来,还想再冲过去,却被一个军官一把捉住,狠狠地道:“小小女奴,竟然如此放肆!”一拳重重打在她娇嫩的腹上。   仇妹一声低哼,身子立即弓成了熟虾模样,黑黑的小脸变得煞白,冷汗在一瞬间已经打湿了她光洁的额头。军官见状松开手:“再敢放肆,我就要了你的命!”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对手下道:“将这大胆奴隶绑好,这家伙的死期到了。”   自那晚之后,华,黄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尤其是华允宥,无论玉知怎么的跟他解释,逗他开心,他都爱理不理。这天回院,匆匆吃了饭,放下碗就将玉知丢到一旁去处理事务去了。   刚刚看了两份文书,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华允宥没有抬头,却觉一阵香气扑鼻,自易莲被芮玉知赶出小院后,这院中的只有玉知一人可以用香粉。但这香味却不是他熟悉的,感觉到异样,伏案忙碌的男子抬起头来。   眼前女子朱粉敷面,柳眉如月,嘴上朱丹半点娇娇,一件粗布衣衫领口拉到最大,露出一截风流锁骨,白日看来微黑的皮肤,在烛光上竟然也泛出盈润的光泽。   游戏红尘   抛下笔,华允宥把身体往后一靠,半眯着眼看着进来的女人。   那双眼睛很亮,几乎可以照亮整个屋子。但又出奇的空,空得像干涸的水塘,没有任何的情绪在里面。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上,任何人都难镇定,更何况仇妹这样的小小女奴?   仇妹双脚牢牢的钉在了地上,无法再前进一步。她紧张的拉了一下大敞的领口,几乎要落荒而逃。从来没有打扮过自己,这回学着碧昔姐姐精心打扮了一番,为何王爷竟没有反映?难道她精心的打扮入不了王爷的眼?鼓起了全部勇气,今夜她若不能迷住王爷,明天一早只怕冰杰就会被处死。   想到了心爱的人,仇妹忽然多了一份力量。鼓起勇气,仇妹慢慢上前两步,就再也没有力量靠近。饱满红唇被蹂躏折磨的隐现血渍,她慢慢地解开衣带,无奈的闭上眼睛,任衣物顺着她滑不胜衣的肩头缓缓滑下,粗布摩擦着她的肌肤,留恋又不甘。羞辱的泪水不争气地漫出眼缝,挂在长长的眼睫上摇摇欲堕。   她虽然闭上了眼,双耳却不曾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她听到华允宥从椅上站起的声音,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他的步履,她的身体也在不受控制的轻轻摇晃。她想跑不敢跑,想叫不能叫,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嘴角挤出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   有力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华允宥身上无与伦比的气息即使是闭着眼也无法抵挡。等了好一会,他却没有近一步的动作。没有声音比有声音更让人害怕,等待死刑比死更让人绝望。纤瘦的身体越抖越厉害,她几乎要晕了过去。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在黑暗中等待刽子手来临。   华允宥很有兴味的打量着面前的青春玉体,不像男人打量女人,而更像一个孩子在琢磨一件好玩的玩具。仇妹抖得越厉害,他就越开心。就在此时,再次传来开门声,仇妹吓得把身子一缩,拿在手上的衣服在惊慌中落地,仅有的勇气在那一瞬间崩塌,她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站在身前的华允宥推开,趴在地上去捡自己的衣服。   恍惚间有一个亲兵走了进来,躬身对华允宥说了什么,俩人又做了什么,仇妹一概不知。她根本无法想其他,只想尽快逃离这屈辱的地方。   想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偏偏手足抖的厉害。一件衣服竟用了不少时间。穿上衣服,她才敢抬头。刚一抬头就看见那进来的士兵趁王爷不备,一掌劈在他后颈,这一掌力气不小,将王爷劈晕了过去。   “刺客。”仇妹本能的惊叫了一声。没等她声音拔高。刺客上前一把蒙住她的嘴:“别嚷!”   仇妹以为那人要杀人灭口,脑中一昏,几乎晕了过去。   “仇妹——仇妹——”   连声低呼唤醒了仇妹,她睁开眼来,意外看到冰杰焦急心疼的双眸,顾不得去想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仇妹用力投入他的怀中:“杰——”   冰杰用力回抱了仇妹一下,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安慰她,道:“仇妹,别哭了,小心惊动了别人。我们要马上逃出去。”   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仇妹急道:“杰,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会在做梦吗?杰不是被抓起来了吗?他怎么一身士兵的衣服?   冰杰微微一笑:“你太小看我了。那些士兵的确不好对付。我若是与他们硬拼定会寡不敌众,不如先示弱让他们抓住,然后半夜干掉看守逃出来。我偷听到了他们今夜的口令,又有了这身皮,才能潜到这里来救你。”   仇妹又惊又喜,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王爷呢?”   “你自己看。”   仇妹担心的顺着冰杰的手看去,险声再次惊呼出声:“王爷?他怎么了?”   “他只是晕过去了。要不是我们逃出去他可能有用,我刚才一掌就劈死了他。”冰杰一边将昏迷的华允宥从地上扶了起来抱到椅子上坐好,一边对仇妹道:“你出去让院外那些当兵的备车,就说王爷要出门。”   “现在是半夜,王爷怎么会这时候出门?”仇妹稍稍平静了些,又被吓了一大跳。   冰杰见她吓得嘴唇都发白,安慰地笑笑,道:“别担心。你别忘了,这位王爷可是个疯子啊。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敢多问?”   “可是——王爷看着是有些奇怪,可我一直觉得他并不是个真正的疯子。”心中的疑惑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听她这么说,冰杰的两道浓眉立即纠到了一起:“仇妹,你不会真的看上这个王爷,要跟他在一起了吧?”   仇妹连忙道:“没有,没有!杰,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仇妹生生死死,这颗心都是你的。”   冰杰这才满意了,道:“还不快去叫他们备车?”   仇妹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小院里很安静,没有人知道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碧昔已经睡了,王妃的房间还有隐约的烛光,看来她还在等着王爷。   仇妹定了定神,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双脚刚刚踏出院门,耳畔立刻响起一声低斥:“你出来做什么?”   “王爷吩咐备车,他要出去。”仇妹力持镇定。她用尽目力才隐约看出,声音传来的暗处有光影闪动,那正是映着星光的盔甲,除了这些,根本看不清那里有人。   暗中人的声音却多了些疑惑:“这么晚了。王爷怎么会出门?”   仇妹的身子死死的抵在院门上,借着院门的力量支撑着她早已软成面条的双腿,口中却是淡淡的:“奴婢只是传话的。王爷吩咐奴婢不敢多问。”   那人慢慢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正是华允宥的亲兵队长。他面带疑惑的看看仇妹:“王爷既要出门,属下自当陪同。只是山路难行,无法备车。只能为王爷备马了。”   仇妹本来蹦蹦乱跳的心一下被人拎到了半空中。若是备马,她和冰杰如何藏身?更别说华允宥正在昏迷中,也无法骑马。他若是醒了,那就更加大事不妙。怕亲兵队长起疑,她只得含糊的应了一声,又退回院中。   急急关上屋门,仇妹将外面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冰杰。冰杰一听,脸色越发凝重了起来。两人商量了好一会,依然没有脱身的办法。   冰杰心一横,对仇妹道:“看来没法逃走了,你回屋去吧。”   “那你怎么办?”   冰杰冷冷一笑,目光如毒箭瞪向椅子上依然昏迷的华允宥:“我这回来找你,就已经下了鱼死网破的决心。有堂堂王爷给我陪葬,值了!”   “杰!”仇妹双手紧紧抓住他,只怕这一松手就会永远见不到他。   冰杰留恋的抚摸了一下心上人的秀发,狠下心来用力将她推开:“我不能让他们捉住。你快走吧。记住,今晚的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就算他们把我的尸体碎尸万段,你也不可以哭出来。”   “不!”仇妹知道冰杰说的是真的,身为逃奴,已经是死路一条,竟然敢打伤王爷,更是天大的罪过。身处绝境,她反而不怕了,一把抱住冰杰:“我陪你,我们一起去死吧。”   冰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好!我们生生世世不分离。”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只觉烛光的爱人比平日更加动人。仇妹拿来一壶酒,两个杯子,将两个杯子都倒满,笑道:“这可是宫里的好酒。快来尝尝。”   冰杰有些迟疑的拿起其中一杯,看看杯内清沏的液体,然后一扬脖全倾入了口中。“咳,咳,咳……”被烈酒呛得难受的冰杰忍不住低咳了起来,等咳声停下才问道:“这就是酒?”   仇妹含笑点头:“是啊。真正的好酒!我也是到这里才第一次喝到的。你喜欢吗?”   “喜欢!”冰杰点点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喝酒,身为奴隶,是没有机会享受到这样的奢侈的东西的。虽然被呛了一下,但他就本能的立即喜欢上了这种外表透明干净,内在却狂傲如火的东西。   仇妹又给他倒了一杯,冰杰再次一饮而尽,这回有了准备,倒没有再被呛着。相反,酒的滋味在口中漫延,丹田处一股暖气上升,只觉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喝得兴起,他直接从仇妹手中抢过酒壶对着壶嘴灌了起来。   一壶烈酒下肚,冰杰已经醺然半醉,丢下空壶,踉跄起身:“好痛快!等我杀了那个王爷,我们再一起上路。”   刚走了一步,却觉得衣服被人牵住,无法再走。冰杰回头,却见仇妹拉着他的衣角,喝过酒的两腮格外娇艳。仇妹低声道:“杰,别杀王爷。他虽然是王爷,但也是好人。我们都要死了,用不着拉他一起陪葬。”   刚喝过酒的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冰杰想了一想才明白仇妹的意思,摇头道:“我杀他,不是为了这个。是因为这些贵人从来不把我们的性命当成性命。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无论王爷还是奴隶,身上的血都是红色的。”   仇妹依然没有放手:“你杀了他容易,我们两人反正是要死了也没关系。可是这满山的奴隶怎么办?也许他们会用这一山的奴隶殉他一人。杰,我们死了就死了,别把大家的性命都害了。”   冰杰的眸色转深,仇妹这句话他听进去了,想想叹了口气:“本来大家想让我带他们逃出去,没有想到,我竟然真的辜负他们了。”   “杰,都是我害得你。”仇妹深深自责:“你若不是来找我,决不会出这样的事。你真不该管我。满山兄弟姐妹的性命比我一个重要多了。”   冰杰将她揽入怀中:“这事不怪你。是我没用,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要累你一起死。”   “我不怕。能和你一起死,是我的福气。只是——你还是放过那个王爷吧。”仇妹小声的恳求道。   心上人的恳求冰杰万难拒绝“好吧。”停了一下,依然有些不平:“若不是为了满山人,我定不会放过这个欺负你的混蛋。”   “你差点害死了满山的奴隶,倒好意思说是为了他们。”淡泊如水的语调,略微沙哑的嗓音,不见半点情绪波动。却让冰杰和仇妹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惊而回首,却见坐在椅上的华允宥已经睁开了眼,浑不见底的眸子正盯着两人。   脑子还来不及反应,冰杰已猛地冲上去,一把握住华允宥的脖颈:“不许叫,否则我杀了你。”   华允宥没有动也没有嚷,仍是懒洋洋的坐在椅上,只是因为脖子被人掐住,脸色有些红里带青。   见他完全没有反抗的意图,冰杰也很意外,到底不敢杀了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手。但冰杰还是不放心,两只手将华允宥双臂死死拿住,叫仇妹拿块布来塞住他的嘴。   华允宥却在此时开了口:“大胆!”虽非怒喝,却已足够震慑人心。   仇妹的手就停在了华允宥的嘴边,像被施了定身法。紧接着,华允宥用力一挣扎,冰杰只觉一股大力,再也拿不住他,任他挣脱开去。   不容两人反应过来,华允宥已经轻松的摆脱了两人的控制,从容地站在那里,冲两人微微一笑,璀璨无比的笑容里是藏着让人无法逼视的威严。此时此刻,他只要随意一呼,院子周围的亲兵立即就能涌入。而且刚才只一下,冰杰已经知道豫王爷的力气不在他之下,要想一下制服他是不可能的。   自知在劫难逃,冰杰坦然道:“是我冒犯了你。要杀要剐都随你。”   华允宥依然是一脸高深莫测,口中却道:“我带你们出去。”   华允宥几步走到门前,却见两人并未跟上,回头道:“活得不耐烦了?快跟上。”   看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冰杰一咬牙跟上,却将仇妹护到了身后。   亲兵队长早已牵着马等在门外,正在奇怪王爷怎么还不出来。想进去看一看,在王爷积威之下又不敢轻举妄动,正在犹豫不决,就见王爷带着两人出了院子。   亲兵队长连忙上前单膝跪地:“王爷。”   华允宥也没多说,接过缰绳就上了马。亲兵队长见他上马,连忙也跃下一旁的骏马。刚在马背上坐定,华允宥却开口道:“下马。”亲兵队长一怔:“属下自当跟随在王爷左右。”   华允宥脸一扳:“下去!”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违令,亲兵队长立即滑下马来,惊惶地跪倒在他马前:“卑职有罪!”   华允宥却不理他,对冰杰道:“发什么呆?上马!”   冰杰努力镇定一下,就上了亲兵队长的马,想了一想,又伸手将仇妹也拉上了马背,两人共骑。亲兵队长看在眼里,在王爷面前却不敢多说半句。   华允宥一提缰,马就奔了出去,冰杰催马跟在他的马后。两骑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呜咽,天上略有几点繁星照着山路。两骑三人,顺着山路行去。一路上遇到几拨士兵,见是豫王爷,都不敢阻拦,三人顺利的出了士兵们看守的范围。   眼见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冰杰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不知华允宥打的什么主意。但刚从必死之地逃了出来,无论如何眼前又有了一线希望。现在唯一的阻碍就是前面马上那个半疯不疯的豫王爷,想到这里,冰杰悄悄摸了一下腰间藏着的双节棍。奴隶不能携带兵器,这棍是他自己做的偷偷藏在身上防身用的,也是为了逃跑时用的。   眼见天色已经渐渐由暗转亮,三人竟然已经纵马奔了半夜。天一亮就更不好藏匿,冰杰暗暗下定决心要下手了。将双节棍慢慢抽了出来,用力一催马,赶到华允宥身后,只略略落后他半个马身。疾如闪电,那棍子就向华允宥头上砸去!快得仇妹惊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   几乎同时,华允宥在马上一伏身,那棍就顺着他的头肩滑了过去,相差不过毫厘,当真是生死一线。不容冰杰收回手去,华允宥一伸手,已经握住了棍子的另一头:“混蛋,你竟敢恩将仇报!”   夺过双节棍,华允宥一棍就向冰杰头上砸去,这下带怒出手,却真是动了杀机。   冰杰明明看着那棍向他头上砸去,却根本无法躲开,心中更是惊畏莫名,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人,在华允宥面前,他只能闭目等死。他怎知华允宥这一招,看起来很简单,其实却包含了极上乘的武学,连武林高手也少有人能躲得开。   棍子悬在了离冰杰头顶还差半寸的地方。时光像忽然停顿了一样,只有三人的粗重的呼吸声在响。   华允宥眼中的杀气慢慢淡去,手也垂了下来,声音很低,却字字重逾千斤:“你救不了这一山奴隶,我却可以!匹夫之勇难成大事,你若真有心救人,就要和我合作。”   冰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才能开口:“你别再骗人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我有必要骗你吗?”华允宥嗤笑一声,仍是满脸的不屑。   “你不是疯子吗?”冰杰越来越怀疑起来,眼前的豫王爷远远出乎他的想像。   华允宥冷冷道:“疯与不疯,只在一念之间。我想疯就疯,不想疯就不疯。”   冰杰上上下下将华允宥打量了好几遍,又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选中我?”   情逢对手   “王妃,您别忙了。王爷今天又不回来吃晚饭了。”碧昔匆匆从门外进来,见芮玉知正在忙着将熬好的绿豆粥放在山泉水中冰着,忍不住开口将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她。   慢慢将手上的水渍在巾子上的擦干,玉知回头看见碧昔捧着一把开得正灿烂的花朵站在门口。刚才玉知打发她到外面去摘些野花把屋子好好打扮一下,她却带回这样一个消息。   玉知从碧昔手中接过花朵,拿起剪子,将多余的根茎剪去,平静地对碧昔道:“去弄些清水来,我要把叶子上的泥洗掉。”   碧昔心里知道,王妃面上越是淡然心里就越是紧张。这几日王爷有意冷落王妃,每天早出晚归。基本不在屋内停留,她都看在眼里,也尽量不多嘴,免得让王妃更加难过,可是今天这话却是不能不说。   碧昔一边跟在玉知身旁帮着她忙碌,一边道:“刚才我去采花听到他们说,王爷吩咐让人在山上给他修一个小房子,他就住在那里了。王爷这一个月天天在山上,那个易莲和仇妹时时在他左右。王妃,您真的就这么等着?”   一根花刺扎进了玉知细嫩的手指,“啊——”她轻轻叫了一声。碧昔连忙放下手中的花朵:“我给您拿药去。”   “小事,不用拿药。”玉知将手指伸出嘴中,轻吮了两口,咸腥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味蕾,倒让她精神一振。她想了想对碧昔道:“你去外面把朱悦然叫进来,我有话吩咐。”   朱悦然是守卫小院的那个亲兵队长,对华允宥和玉知都十分忠心,这也是玉知让他来守卫小院的原因。碧昔答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传话了。   天气依然很热,可是山上已经是全天开工了。华允宥对工地上的工作做了一些调整,正午最热时,除了一些不能停下来的活,大多数人都躲在了阴凉处,做一些精细又不太耗体力的工作。比如说打磨工具,在工匠的指导下雕刻本来在后期才会装饰在宫室中的一些小东西。就算是顶着烈日做事的人,过了一会,也会有人来替换。但是工作实在太过繁重,每天仍有被热晕累晕过去的奴隶。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每一个晕倒的奴隶都能得到相应的照顾,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直接拉到一旁生死由命。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华允宥下令将所有奴隶身上的手铐脚镣都除了去,这样在干活时自然可以节省很多体力,但是也增加了奴隶逃跑的机会。实际上这一月下来,逃跑的奴隶真的不在少数,可是华允宥却依然故我,其它官员虽然急得跳脚,却无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不过在跑了几千名奴隶后,山上的奴隶们倒安定了下来,这事让所有人都暗暗称奇。事实上,身为奴隶,身上都带着一生也无法除去的烙印,就算逃离了这里,要想在世间活下去也是极难的。若是被人捉住,就会死得奇惨无比,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也没有多少人敢去尝试。   过了未时,天色略略凉快了些,今天最繁重的工作却在此时开始了。从山下往山上搬运建造宫殿的木头。山路崎岖,空手走路都难,要搬运这样的巨木,一切畜力都用不上,只能全凭人力,就更是难上加难。工地上所有最强壮的奴隶都集中了起来,运用绳索木杠开始这场艰苦卓绝的攀爬。   华允宥站在高处,用目光参与这场人与自然的战斗。绳索深深的勒进奴隶们□的肩膀,走在前面的奴隶的头几乎已经要碰到了地面,却并不显得卑微,相反有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和这山这石这木相比,人是多么渺小的存在,可是人却敢于向群山之巅发起挑战,这些卑微的奴隶,却比那些位居高位的贵人们让他看着顺眼多了。   眼见一根根巨大的木头被运了上来,只要把那根最大的木头运上来,今天安排的工作很快就能完成。最大的木头很快被运到了半山腰,眼见大功就要告成,易莲悄悄走到华允宥身后:“王爷,您也站了半天了,到那边休息一下吧。”   华允宥没有动。易莲见他不肯离开,从仇妹手中接过沏好的茶水:“那喝口水吧。”   华允宥伸手接过,刚刚要喝,忽听下面一阵惊呼,将茶杯一抛往下一望,原来走在最前面往上拉木头的两人中有一人因为不堪劳累,竟然一头栽倒在山路上。他这一倒,力量一下失去了平衡,又带倒了好几个人,巨木从血肉之躯上滚过,在下面的人无处可躲,鲜血顿时涂满了狭小的山路。   就在此时,一个矫健有力的身影敏捷的冲上前去,一把拉住倒下那人拉着的绳索,大喝一声,声震山岳,粗壮的绳索在他有力的双手下几乎绷断。仇妹忘形的低呼了一声,除了冰杰还能有谁。可是这样的巨木,仅凭一人之力是万难拖住的。下面还有上百个奴隶,这些人的性命都在冰杰那一双臂膀上,怎么不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绳索发出一阵阵的呻吟声,冰杰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双手都勒出血来,可是还是不能止住木头下滑之势。所有人都吓傻了,一时做不出反应,就在冰杰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之时,另一双大手握住了另一根绳索,本来缓缓下滑的木头,在两人的合力下,竟然停止了滑动。   冰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奇怪,这山上竟还有另一个跟他一样神力天生的奴隶?侧目一看,却吓了一跳:“王爷!”   华允宥伸手死死握住另一根绳索,双脚跟冰杰一样,深深的陷在泥里,看来也是用尽了全力。顾不得回应冰杰,华允宥大声道:“快动手稳住它。”   华允宥的亲兵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立即冲上好几个会武的亲兵:“王爷,您先退开吧。这事交给我们。”   “废话干什么?有力气使出来一起对付这个大家伙。”   听王爷这么说,亲兵们不敢违令,分别抓住另外几根绳索,这些人都有一身好武艺,力量是那些奴隶不能相比,这一上手,巨木立即稳如泰山。   “王爷,您松手吧。”   华允宥却不松开:“既然都动手了,就一起把它弄上去。”说着竟将绳索背到了肩上。一位亲王,一个奴隶,加上一群亲兵,竟然将这根巨大的木头安然运到了山顶。   这时其它人才醒过劲来,身为天皇贵胄,竟然伸手去救奴隶的性命,还要跟他们一起将木头拉上去,这一下,满山的奴隶都几乎沸腾了,惊诧之外,只觉如在梦中,梦中的一切如此不真实,让他们根本无法相信。   除了奴隶们,那些大夏的官员们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正在此时,有眼尖之人看见豫王妃带着使女和几个亲兵,抬着一个木桶从山径上攀了上来。就有官员上前行礼,小心翼翼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王爷的病只怕更重了。王妃,您要不要请王爷下去休息几天,请医生来好好瞧瞧。”   玉知听了这话,心中更加急切,口中道:“我去看看。”在朱悦然的搀扶下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山顶。果见华允宥和众人一起刚刚将那根巨木固定妥当,正伸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他这一抹不要紧,脸上立即多了几道污印,却更衬得他一双黑眸亮如旭日。   玉知跑了几步冲到华允宥面前,掏出自己的绢帕给他擦脸,口中道:“累了吧。我给你带来了清热去火的绿豆粥,用泉水冰好了。你歇一歇吃一碗吧。”   华允宥不耐烦的躲开她的手,吩咐刚刚跑到的仇妹:“给孤王拿巾子来。”   仇妹答应一声,立即将汗巾奉上。华允宥接过,几下擦去脸上污渍,对易莲道:“吩咐下去,收工了。”这才对玉知说:“你来干什么?还不回去。”   见华允宥站在那里,左边站着易莲,右边站着仇妹,自己专门上山给他送粥,他竟然先与她们说完话才淡淡的问自己这么一句话。这心里的滋味难以用语言表述。玉知怔了怔,见一旁跪着的冰杰双手都是鲜血,顺口道:“我来看看,为王爷分忧。”一边说一边走到冰杰面前,低下头来:“把你的手伸过来。”   冰杰不知她的用意,但王妃吩咐不能不遵,只得将双手平摊伸了过来。玉知仔细一看,伤口的确很深,皮肉外翻,她也不多说,亲手给他上了药,又将手中的帕子缠在他的伤口处,道:“天气太热,每天要准时换药,小心伤口发炎。这几天千万不要碰水啊。”   不管周围一群石化的人们,玉知又从亲兵挑的桶中取出一个钵盂来,从另一个桶中取出一副碗筷和一个瓷匙。打开钵盂,里面是冰好的绿豆粥,青绿的颜色一看就让人觉得心里清凉。   玉知亲手盛了一碗,递到冰杰面前:“辛苦了。刚才若不是你,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这粥你喝了吧。”   冰杰一呆,隐约感受到两道杀人的眼光定在了自己身上,但是王妃亲自将粥送到了面前,不接也难。从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人竟然犹豫了一下。只他这一犹豫的工夫,眼前的豫王妃却更加体贴地加上了一句:“噢,我倒忘了。你双手都受了伤,不能自己动手。这样,我来喂你吧。”一边说一边真的舀了一匙送到冰杰口边:“吃吧。别辜负了我专门从山上送上来的心意,你总不能让我原封不动的拿回去吧。”   那高贵无比的身份,清丽脱俗的容貌,更不用说眼中真真切切的暖意,让冰杰万难拒绝,明知可能会触怒某人,他还是张口吃了,冰粥入口,果然觉得口舌生香,芮玉知还在粥里加了一点点糖,端的清甜爽口。冰杰一生,哪里吃过这样的东西,脱口道谢道:“多谢王妃。”   玉知笑得更加美丽:“喜欢就好。多吃些,还有很多呢。”吃都吃了,冰杰反而定下心来,他也是个胆大不怕事的性子,接口道:“下奴遵命!”   玉知正要回答,忽然身子一轻,脚就离开了地面,这一下太过突然,吓得她尖叫一声,将手中碗匙都抛了,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粥洒了一地。   华允宥一句话不说,黑着脸将老婆扛在肩上大踏步下山,他的亲兵属下们呆了一下,急急跟着去了。山顶上还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还没醒过来。冰杰第一个从地上站了起来,将王妃留下的钵盂抱在怀中:“发什么呆,回去喝粥去。”这粥味道真不错,可惜太少了,只能几个好友略略尝尝味道。刚才他也是有些存心,谁让那人时时把仇妹拘在身边,这下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诡异少年   白玉一般的手指上拈着一支上品羊毫在素白纸上飞舞,很快勾勒出一个衣裙素雅清冷如莲的女子。笔锋在女子的双眸处停住,作画人似乎有些犹豫,这点睛之笔就悬在了半空。作画的人还想努力,几次垂臂又几次提起,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将羊毫搁回笔架。   明黄衣袖滑过桌面,带倒了旁边的剔花茶碗,茶水顺着金丝楠木镶玉嵌宝雕龙案的案角所雕的龙纹淌下,打湿了龙袍下摆。华允徽并不在意,挥手止住要上前收拾的宫女,问道:“洛将军来了吗?”   “洛将军正在殿外侯旨。”   “让他进来!”吩咐一声后,华允徽把头往龙椅上一靠,明亮的眼睛略显疲惫。   洛离进殿后,并不出声,静静地站在下面。等了一会,座上少年帝王开口道:“那边怎样?”   “又杀了一个。”洛离低声道,声音中隐约有些担心。   绝美双眸暴出点点星光,声音却依然不闻喜怒:“加上这个,已经是四个了吧。”   “是。”停了一下,洛离又道:“皇上,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轻轻叹了口气:“那边也该耐不住了。这必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争斗,我们只要坐山观虎斗就好。洛离——”沉呤了一下,接着道:“你看谁的胜面大一些?”   洛离躬身:“恕臣直言,任何人与豫王爷相对,都不敢说自己胜面大些。只是九宗五正也不是好惹之辈,这场争斗,胜者也必是一场惨胜。”   “或者——”慢慢嚼着每一个字,优雅红唇轻轻吐出一句话:“两败俱伤!”   洛离低声道:“皇上圣明!”   “让他们斗到两败俱伤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朕还有些不甘心,难道朕这一生,都没有胜过他的机会?”   “皇上已经胜了。现在您已是堂堂的九五之尊。”洛离回答。   华允徽轻轻叹息:“他还没有倒下,朕这位置就不能坐得安心。你说得对,任何人与皇兄相对,都不敢说胜面大些。”   洛离垂眸沉默。华允徽也不再多说。   不出所料,洛离刚刚离开,九宗五正就来求见圣驾。华允徽胸有成竹:“宣!”   五正进殿时,除了赤正华伯之外,新任四正个个都面带煞气。原来自华允徽将建造宗庙之事交与华允宥后,华允宥一直我行我素,对工期之事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四正数次派人去催促工期,结果派去的人的脑袋最后都被人装在匣子里由从人带了回来。今天已经是第四个了。这下他们再也坐不住,再这样下去,九宗五正威信无存,别说要胁皇帝干政掌权,就连原有的尊崇地位也会不保。接到手下报告后就急急聚在一起进皇宫找皇帝讨个说法。   赤正虽然并不赞同四正借建造宗庙之事为难皇帝,更不愿与华允宥为敌。但是九宗五正利益息息相关,在其它四正的反复要求下,终于也跟着来了。一进殿就主动退到了最后,冷眼看着四正义愤填膺的要求皇帝处置华允宥,治他滥杀大臣之罪。   华允徽早有准备,略略安抚了几句,下了一道申斥的旨意,也只是官样文章,这般惩处自然无法让几人满意。但再三纠缠也无法得偿所愿。万般无奈,五正只得搬出宗法来压他。   华允徽要的就是两虎相争的局面,怎会让他们把自己卷进去?只一句话就轻描淡写的推脱了自己的责任:“朕之尊位为皇兄所赐。豫王于朕,亦兄亦父,朕断断不能苛责于他。但宗法威严不可轻渎,事关宗室,由五正出面明正则言顺,还要烦劳五位为朕分忧。”   华允徽言之凿凿,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五正吵到最后,仅得了一个可以“便宜行事”的空头圣旨。见五人风风火火而来,失望而归。他微微一笑,走回案旁,再次拿起笔,在那画中美人眼上点了两笔,画中人立时用一双翦翦美瞳看着他,双眸中尽是化不去的轻愁。惹来少年帝王轻叹一声,将手中画轴放至一旁,适才的运筹帷幄时眉宇间的踌躇满志一时尽去,多了几份少年人少有的沉郁。煌煌宫室,平生几分凄清冷寂 ,皇冕下的绝美容颜惨白如水墨肖像。   再说五正那边,垂头丧气地回皇宫回来,几人并没有马上散去,一起到了黄正府上吃酒商量对策。众人都是宗室,对华允宥的脾气能力心中都是有数。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惹下这天大的麻烦。酒过三巡,仍然没有想出好的主意,这琼浆玉液入口就越来越苦,渐渐难以下咽起来。赤正华伯第一个坐不住,借口年事已高,辞了众人便要回府。其它三人见状告了扰,跟在赤正身后也出了黄正府。   门外停着几人的车乘,各自道了别,正要上车各回本府,不迟不早,一个声音叫住了几人:“五位大人可是为了建宗庙的事烦心?”   这声音虽然不高,入耳却如炸雷一般,五人脸色齐齐一变,不待主人吩咐,自有心腹高手冲上前去要拿下说话那人。   “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轻轻淡淡的声音,语音中犹带一缕童音未消,可随着这一声低斥,冲上去的那十几个高手竟然纷纷向后倒去。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注目下,那说话之人从府门前一棵四人合抱的大树后转了出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削瘦青白的面孔总有一份病容,一头披散的长发隐约透出些金红之色。谁也想不到这个病怏怏的少年竟然能在一瞬间放倒十几位高手。   青正脸色一变:“来人,射死他!”   苍白少年诡异一笑:“大人好毒的心,在下不过一小小少年,不由分说就下杀手。要我的性命容易,可是若杀了我,你们就再也没办法对付华允宥了。”   几人的嘴都张得可以放下一只鸡蛋,停了半晌,黄正第一个醒过劲来 :“少年,你胡说什么?”   少年平静地道:“枉你们身居高位,平日看来也是威风不可一世,一遇上华允宥就失了分寸。他不过个子高些脾气坏些,也不过是个平常人。我若想杀他,三年间,他早已死了数次。”   “你——你就是——”急忙将溜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四正对视一眼,已经达成一致,黄正身为主人,又是五正之首,肃然一礼,竟是将少年当成了上宾:“请进府叙话!”   少年也不客气:“多谢。”举步进了门。五正也跟着进府。到了议事厅中按尊卑之序坐定,赤正低声道:“少年人不要太过狂妄了。昔日是虎落平阳,如今却是龙归大海。你有什么本事,敢说出这话的话。”   少年沉稳一礼,礼数十分周全,颇有大家公子风范,口中道:“后辈易松,见过老大人。老大人难道不认得我了吗?”   “你是易松?”赤正倒吸一口冷气,记忆中那个瘦弱却不乏灵气的孩子,竟然长成了一位苍白诡异的少年。   正在赤正华伯感叹不已时,其它四正眼睛又亮了一下:“顺天将军的小公子。令尊可好?”   “顺天将军”正是易长歌现在的官职。易松听有人提及父亲名号,脸色一正,答道:“多谢几位大人关心。家父在徐州,一切都好。家姐现在正在豫王爷身边,贴身护卫王爷的安全。”   这话一出,几人的脸色更加丰富了起来。四正是又兴奋又怀疑,连连追问。而赤正却是忧形于色一语不发。   天气渐渐转凉,山上的工程进展得还算顺利,虽然是秋天,但冬天已经指日可待,一旦入冬,山下的粮食供应就会渐渐减少,偌大一座山,十几万人吃饭,压在任何人头上,都是天大的一件事。华允宥将干活的奴隶分出一半,开始打猎屯集山货。   华允宥自那日与玉知和好之后,夫妻两人再未起过争执。每天各自忙碌,玉知将山中的女奴集中起来,照料伤病,做饭送水。山上那些人干活累了休息的时候,众女时时还会为他们唱个歌,跳个舞,虽然日子艰苦,却多了很多笑声。初时认定华允宥是在发疯的那些官员也渐渐被这种朴素的快乐所感染,听到女奴的歌声时,也有了几分笑意。   工程进展很快,但最让官员们担心的是,华允宥擅自改动了设计。原来设计是要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沿着山势建满宫殿,可是华允宥却将山下所有宫殿一笔勾去,只保留了山顶的。这样一来,工程量减少了十之七八。京中几次派来的人一见此景想要阻止,最后都被华允宥砍了脑袋。众人吓得也不敢再多说,但心里都暗暗担心。   华允宥根本不把旁人的担心放在心上,他每天都很忙碌,除了晚上,白天难得与玉知在一起。经过这段时日,易莲也恢复了常态,和平日没有任何两样。她负责守卫华允宥的安全,所以时时陪伴在他身边。   这一日去工地转了一圈后,华允宥带着易莲和另外几个人去了屯集冬粮的地方看看。这一去,竟然就是两天两夜未归。   玉知发疯一样的召集起满山所有人手去找。这边人还没有找到,那边忽然传来消息:九宗五正带着十万兵马到了山外,手捧皇上的旨意,要豫王爷豫王妃下山接旨!   允宥忽然失踪,五正恰在此时带兵前来宣旨,件件事情都透着阴谋。玉知逼自己镇定下来,略略思索片刻,山上原有三万兵士,这些人并不是允宥旧部,虽然这半年来,对华允宥都心生敬意,但这紧要关头能起多大用处还很难说。易莲带来的八千士卒,却个个是死忠于允宥的。虽然易莲让人可疑,这八千人的忠心却不容怀疑。但八千对十万,这场仗不用打就知结果。玉知考虑良久,觉得不能让手下士兵白白送死,一咬牙道:“好!我就下山去接这个旨。”   何堪背叛   前面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沏见底。华允宥几步走到溪边,蹲下身来,揖起一捧清水打在脸上,顿觉精神一振,脱口道:“好舒服。”一起兴起,将鞋袜也脱至一旁,就跳进了水中。跟在他身后的易莲不防,被溅了一身的水。易莲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兵。   “王爷,您的衣服湿了,还是上来吧。”易莲站在水边劝道。   “也是。”华允宥应了一声,易莲听他应了,连忙伸手去搀扶,手上却被塞了一件男子的衣服,微微的汗味带着青草的芬芳。   易莲像被火烫了一样,手一松衣物顿时落入水中,急急伸手蒙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敢看吗?”不紧不慢地从水中将衣服捞了出来,华允宥不在意地道:“你不是想嫁给我吗?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弃?”   易莲轻轻抖动了一下身子,却仍然不敢放下蒙住双眼的手。   华允宥讥讽的一扬嘴角:“连男人都不敢看,还想学人家勾引男人。”   听他说得难听,易莲用力跺了跺脚,声音却没有半点气势:“谁说我勾引……只是……只是……”嗫嚅了半天才接道:“只是身子被你看了,我只能嫁给——你。”这几个字越来越低,到后来几乎没了声音。   “睁开眼睛。”华允宥的声音里全是命令。易莲往后缩了一缩,转身想逃。肩膀上忽然落下一道铁箍,一股大力将她用力拉向相反的方向。   “啊——”惊呼一声,强装出来的镇定已经荡然无存。一双有力的大手蛮横地将她蒙住双眼的两只小手拉开,华允宥威胁道:“你再不睁眼,我就剥了你的衣服。这娇嫩身子,孤王见过,那些人可没见过。”   这一吓非同小可,易莲慌得立即睁开了眼睛,看到华允宥赤着上身站在水中,一双眼眸几乎要把她盯穿。惊惶羞涩的目光飞快地在那健美的古铜色皮肤上滑过,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更不敢再闭上眼。虽然心里说着“没看见,没看见”怎奈那副身子像带着火一样,几乎要烧化了她仅剩的矜持,忍不住想去细细欣赏那练武之人才有的健硕体格。   华允宥的目光却冰冷不带半点火星,声音压到仅有两人能够听清的程度:“看着我身上的奴隶烙印,告诉我它是怎么来的。”   易莲只恨自己无法装晕,但在华允宥面前容不得她不开口,低声道:“殿下,是属下失职,没有保护好您,让您受了这样的伤。”   “失职?”华允宥冷哼一声,“好奸诈的女人,善于避重就轻。先是利用你与易松相似的外貌让我失去了理智,做出让别人看着疯癫之事。再挑拨我和玉知的关系,乘我忘记了过去,想占据我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好左右我的想法,混淆我的记忆,最好让我永远停留在昏昏噩噩中。可惜——你失算了。不论你认不认,你父亲,你还有易松都得死。陷害亲王,孤王不诛你九族已经是宽大为怀了。”   “王爷——”易莲全身一阵冷颤,瞪着华允宥:“求您开恩。念在父亲对您一片忠心,您就放过他吧。”   “你们欺孤太甚,让孤如何开恩?”华允宥已经松开握住易莲的两只手,神色却更加可怕。   易莲忘了害羞,抱着华允宥的腿跪在冰冷的溪水中,未曾开口,泪已流下:“王爷,是小松冒犯了您。我们自幼没了母亲,小松性格倔强,又学了一身毒功,性格就变得更加奇怪。我知道他犯的是不赦大罪,可他是我的亲弟弟,易家唯一的男丁。王爷若是肯开恩放过他,易莲一生为你做牛做马,唯您马首是瞻。”   “妄想!孤王最恨背叛。”厌恶的抖开易莲抓住他的手,华允宥决绝转身,背影中尽是一股狠劲。   易莲扑上去拉住他的裤腿:“殿下,您当年曾经说过,小松是个很有趣的孩子。您是殿下,您是王爷,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孩子?”华允宥冷冷道:“孤王让他再投胎一回重头做孩子。”   “他是被人骗了,殿下请莫怪他。”   华允宥眼中精光一闪,俯下身来:“说下去。”   易莲带着一丝希望道:“我若说了实话,殿下是否可以放过小松?”   重重“哼”了一声:“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下山接旨之前,按规矩当沐浴更衣。玉知在碧昔的侍候下洗去一身风尘,更衣打扮。将长发盘成华贵高髻,两缕秀发从两侧垂落,高贵又带着些慵懒随意。   对着菱花镜将自己的面容打量仔细,玉知道:“好了,换衣服吧。”   大半年不曾沾身的王妃华服被拿了出来,一件件穿戴上身。打扮停当,她低声道:“好了,你去叫他们备马吧。”   “是。”碧昔退下。等到屋里只剩下一人时,玉知才伸手握住自己的胸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害怕。手指触到胸口,玉知忽然觉得那里的衣料有些厚,和平日有些不同。   碧昔很快就回来了,进门就觉得王妃跟刚才有些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来。   玉知想了一想又吩咐道:“去把冰杰叫来。”   “是!”虽然有些奇怪,碧昔到底没有出声质疑王妃的的命令。过了一会,就将冰杰带了进来。冰杰一进屋,目不斜视的跪拜:“下奴参见王妃。”   “起来吧。”玉知淡淡道。   冰杰起身抬头,见椅上的王妃双锁螺髻,九晕珠钿,晴柳纤柔,春葱细腻,若画中婵娟,梦中仙子。他哪里见过如此华贵的盛装美人,一时竟呆在了那里。仇妹虽美,万万没有这般艳压群芳的高贵。   玉知站起身来,走到冰杰身前,仰起头看看冰杰,果然和尚希有一比。眼中冒出许久不见的顽皮光芒,嫩葱细指轻点床纬:“冰杰,过来。”   往后退了一步,冰杰道:“王妃让下奴来,有何事吩咐?”   玉知淡淡一笑:“你去试试这身衣服。看看合不合身。”   冰杰眼睛往床上一瞄,才看到床上铺着一件衣服,祥云为底,蛟龙盘胸,端的华丽非凡。   冰杰吓了一跳:“王妃,这是王爷的王袍。下奴怎么能穿?”   玉知却不管那么多,拿起衣服往冰杰身上比划:“别多说了。快换好衣服,等会陪我下山接旨。”   玉知带了冰杰,碧昔和一百个从人由山上下来。离得很远,就看到山下空旷处,十万兵马已经安营扎寨,黑压压一大片,极为壮观。冷冷皱了皱眉,玉知厌恶道:“这么大排场。兴师动众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地位权势,可有半点为了家国百姓?”   豫王及豫王妃下山的消息已先一步传进大营。九宗五正得到消息,已经站在了营前等候。果见当先一骑上那人,衣冠辉煌,更显出身材若山岳挺拔,衬得身旁的女子娇小玲珑,艳丽妖娆若百花精魄。   真看到华允宥下山,五正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沉肃了些。华允宥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心机之深,手段之高让人生畏。他们虽然带了十万铁甲前来,依然不敢轻敌。不敢上山宣旨,所以让华允宥下山。原来想好,华允宥必定不肯下山,他们就可借着抗旨之名公然发难,却没想到,华允宥竟然真的带着妻子下山来接旨,而且仅带了这么几个人,看起来大好机会,却更让人心中惴惴不安,举棋不定。   不等五正想好对策,豫王及王妃的坐骑已经在他们面前停下。豫王妃抢先一步跳下马来,动作轻盈优美。匆匆走到豫王马前,伸出手来道:“尚希,下马吧。”   豫王爷握住王妃的手,在她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马,动作竟有几分笨拙。   五正都是微微一怔,华允宥一身好骑术,怎会下马都要人搀扶?再仔细看看,却见他那张脸都隐在了一块黑布之后,仅露出两只眼睛。看出众人的惊诧之色。玉知抢先开口道:“各位大人见谅。王爷——他已不是当年的华允宥。”幽幽叹了一口气,声音透出丝丝刻意隐藏的哀怨:“尚希,这是九宗五正。都是宗室血脉,大家多亲近亲近。”   引他至五正面前,玉知为他一一引荐。她说什么,蒙面的华允宥也不答话,只是淡淡点点头,疏离中又有些呆头呆脑。那唯一露出的眼睛也失了昔日的锐利。   万万没有料到华允宥竟成了这般模样,五正一时都有些转不过来。虽然早听说华允宥已经疯了,却不曾想他竟然疯成这个样子。除了那高大魁梧的身材未变,举止神态,再没有那份王者气派。由一个女人领着,若一具提线木偶。   华伯与华允宥相交最深,交情最好,低声问玉知:“豫王妃,允宥怎么成了这样?他又为什么要蒙着脸?”   玉知道:“我也不知为何。忽然就要这样。我想劝他把脸上的布拿下来,他说什么也不肯。好在大人来了,尚希当年对您还是极为尊重的。但愿您的话他多少还能听些。只是这样来接旨,望五位大人莫怪。”   黄正怀疑的扫了一眼华允宥,口中道:“无妨。豫王爷身体不妥,大家都是知道的。站在外面叙话多有不便,王爷王妃请抬玉趾,我们进去说话吧。”   玉知盈盈一礼:“正要进营接旨。同时领受几位大人的教诲。”细心执起呆站在一旁的华允宥的手,用眼神做了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痴心绻绻,都从那双眼中淙淙淌出,着实让人心生羡慕。华伯心中原有的疑惑,在看到她这个眼神后倒去了五分,这般深情绝非作伪。   携了爱人的手,两人并肩入营。豫王妃一双眼一颗心只在豫王爷身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走过后,五正及亲随都紧跟其后,将两人与身后的从人分隔开来。   华伯暗暗叹了口气,毕竟是小家碧玉,对这皇室中争权夺利的之事还弄不太清楚。   心意相通   进营接了旨,众人坐下叙话,五正的话句句带着试探。可无论他们说什么,华允宥一概不答。玉知也只是守在他的身边,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是替他解释身体不适,请几个大人见谅。说到山中之事,她答得循规蹈矩,慎言慎行,标准的贵妇模样。   五人见问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华允宥就坐在那里,但黑布蒙面,总让人猜疑他的身份,想要上前揭下黑布,却无一人有这胆子,只得都指望别人来做这件冒险的事。浪费了一个时辰的时光,依然无人上前。   华允宥却越来越坐不住了,尽管玉知再三哄慰,他几次起身要走。想看再也无法让他安静,玉知起身道:“王爷要回去休息了,五位大人若是方便,就到山上坐坐,也看看宗庙现在的进度。若是不便,他日回京再去拜望几位大人。”   见豫王妃告辞,五正却急了。如此良机,稍纵即逝,连忙起身挽留。华允宥就根本不管这些,拉了玉知,大步向外走去。可怜玉知娇小柔弱,被他拉得脚不沾地,若飞一般飘出了帐外,根本无法再与几位大人客气寒暄。   两人一出营帐,从山上带来的一百亲兵训练有素,不待吩咐,已经上马整装待发,军容整肃,神采风扬,华伯暗暗感叹,果然不愧是华允宥的亲兵,可惜这样出色的军队,失去了英明的统帅,也就失去了战斗力,老大人心中也多了几份黯然。   眼见华允宥就要离去,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若等他回到山上,就算五正手中兵马更多,要想再拿住他也难了。时不我待,黄正下了决心,用力咳嗽了一声,就是动手的暗号。   早已安排下的心腹听到这一声,立即握紧了手中兵刃,向华允宥和玉知两人身旁涌了过来,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见四周都是手拿兵刃,神色不善的兵士,玉知本来粉红的脸颊在瞬间失了原有血色,紧紧依偎在华允宥身旁。而华允宥的亲兵们也觉出不妙,挥舞着武器就要冲过来,既然身在对方营中寡不敌众,就算明知送死,也不能任人伤害王爷和王妃。亲兵们这一冲上来,顿时展开了一场恶战。   争斗一开始,立时血肉横飞,五正的手下在一瞬间就伤了十几个。华允宥的这一队兵马虽然只有百人,都个个跷勇无比,若是以一对十,五正带来的兵马都不能与之相比。但现在是十万比一百,这场拼杀根本就和自杀一样。果然,五正的兵马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立即仗着人多,将这百骑包围在中间,顿时形势逆转,只一会功夫,百位勇士有一半身上带伤。   这场生死拼杀虽然规模不大,激烈程度却让众人都暗暗心惊,正在此时,谁也没有料到,身处重围之中,一直一句话不说的华允宥忽然抚掌大笑了起来。他中正充足,本身一举一动又是万人瞩目,这一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正心中更是惊疑,不知他有什么阴谋。   黄正用目光扫了领兵的陆将军一眼,陆将军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派心腹到四处哨位去看看,可有伏兵出现。   刚刚派走了心腹,这边华允宥语出惊人:“好啊,好啊!”   华允宥的亲兵伤亡惨重,他却在大声叫“好”,任谁也想不通。青正冷哼一声,忍不住问道:“豫王爷为何叫好?”   华允宥对身旁的玉知道:“这些人无用之极。我要那些人做我的亲兵。”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他所说的“这些人”正是那些忠于他的亲兵,而“那些人”却是五正的兵马。   亲兵职责为贴身护卫,一定要最信得过的忠诚之人。华允宥这话疯得可以。玉知本来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被他这样一说,倒吓得能说话了:“尚希,你怎么疯成这样了?”   华允宥却没有理睬她,转头对黄正道:“喂,我把我的亲兵跟你换,好不好?”   黄正见他不似作伪,顺水推舟道:“好。”沉呤一下,却又加了一句:“要换就大换,我用我这十万兵马,换你山上近四万将士,怎样?”   听黄正这么说,其余四正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华允宥的回答。若华允宥答应交换,就可以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好啊!”华允宥答应得轻松,从怀中掏出大印,喝道:“别打了!”   众将士纷纷停下手来,华允宥将印信交给自己的亲兵队长朱悦然:“传令下去。所有士兵全部下山。”   朱悦然不敢置信地看着华允宥:“王爷,你不能下这样的命令啊。”   华允宥怒道:“你也敢不听我的命令?”抽出腰刀就要向朱悦然头上砍去,好在玉知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尚希不可。朱将军也是一片忠心啊!”朱悦然才逃过一劫,免于身首异处。   芮玉知神色凄然,对吓出一身冷汗的朱悦然道:“朱将军,你就听王爷的话吧。事到如今,群龙无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朱悦然也是一脸悲戚,听玉知这样说,再看看华允宥恶狠狠握刀的样子,知道事难挽回,只得叩了一个头,伸手接过印信:“未将遵令!”   半日过后,山下所有兵马,包括华允宥的八千亲兵尽皆下山,他们这一下山,立即被拿走了兵器,看押了起来。失去了兵权,华允宥就变得不再重要。五正松了口气,欣喜之下也没有再为难两人,打算把玉知和华允宥软禁在一处营帐中。   可华允宥却不答应,他吵着闹着一定要回山,口口声声要睡在自己的黄金房子里,任谁劝也不听。玉知被他闹得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向华伯恳求:“允宥已经病成这样。现在兵权已经尽在五位大人手上,就让他住在自己想住的屋子里吧。”   华伯有些好奇:“山居艰苦,哪来的黄金屋子?”   玉知答道:“大人不知,允宥所说的就是新建成的宗庙。大人未曾上山去看看,这宗庙建的的确金碧辉煌,气派非凡。”   “宗庙已经建好?”五正都很意外。他们派出的四位使者都被华允宥杀了,华允宥又从不向朝廷通报工程进度,宗庙到底建成什么样子,他们根本不清楚。   玉知道:“山下都没建好,仅山顶的宫殿已经建好。”   “当真?”几人都兴奋了起来,这宗庙是他们盼了很久的东西,能亲眼看看建成怎样自然最好。   “绝无虚假。”玉知小心的建议道:“几位大人不如和我们一起上山去看看吧。”   几人对视了一眼,华允宥已经失去了兵权,又疯疯傻傻,他们现在还有何惧?含笑答应,带着亲兵随玉知上山而去。   “姐姐。”面色苍白的少年低唤不远处依树而立的少女,亭亭背影,比前些日又消瘦了许多。   少女回头,与少年相似的眉眼中尽是忧郁,低低开口道:“小松,我等你三个时辰了,你怎么才来?”   易松上来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警惕地四处望望:“姐姐,你把周围埋伏的人退开,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松,你怎么了?连姐姐你都不信任吗?”眉峰紧锁,易莲觉得心房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火辣辣的痛。   易松淡淡一笑:“姐姐,你忘记了我们是孪生姐弟,心灵相通。你的感受不用告诉我,我也能知道。所以你根本瞒不过我。你在心虚,也在犹豫,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对我不利。我可有说错?”   易莲沉了脸,编贝细齿轻咬唇边:“既然心意相通,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为你担的心,受的煎熬?你只顾自己任性,可曾顾忌过我和父亲的感受?”   “我顾忌过。但是我现在自顾不暇,也只能这样了。”易松神色也不轻松,正色回答道。   “殿下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如此对他。全不顾主仆之义,骨肉之情?”易莲还想劝弟弟。   “你和父亲是认他为主,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他是我的主公。”   “小松,你怎么不明白。你师父毁去一生毒功救了殿下的性命是心甘情愿。并非殿下之错。你不该迁怒于他。”   “身为我门中人,一生用毒,结仇无数。失去了毒功就失去了自保之力。师父如此对他,他得了性命,却对师父不闻不问,害她伤心欲绝,连我也不肯见。我为何不能替师父惩罚他?”说起此事,易松仍然气愤不已。   “你明明知道殿下虽然得了性命却失了记忆,却用此事来责怪他。”到底是双生子,易莲对易松的心态猜得出八九分:“你是恨主公要了你的银瓶又得了你师父的灵药,对不对?”   易松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一时沉吟不语。易莲道:“小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那个瓶子看得那么重?不过是一颗药丸而已,你没病没痛也用不着那东西。殿下当年有恩于易家,此物也是你心甘情愿相赠,如何今日却为了这个身外之物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那不是一颗药丸。”易松终于开口:“那是一份承诺。我将药丸相赠,就是许了他生死守护之责。他却又受了我师父的药丸,就是觉得我不够格,瞧不起我。若那人是别人,我还可以杀了那人。可偏偏是我最敬最爱的师父,我不能下手杀师,就只能要回自己的药丸,与他再无关系。可他却始终不肯说出银瓶在哪里。”   易莲无奈叹了口气:“小松,我真的弄不懂你,怎么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站住!”易松警告道:“再上前我就放毒了。” 易莲叹了口气,却没有停下,上前伸手拉住弟弟:“小松,我们回去吧。父亲很想你。”   用力挣脱姐姐的手,易松忽然吼道:“不行!我不能这么走!”   “你还要怎样?乘着殿下在全力对付九宗五正,此时不走就再没机会了。我们找到父亲,抛下官位归隐,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们。”   易松急退两步躲开姐姐的手,分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到口边竟难成一句。   易莲见他表情奇怪,又是担心又是生气:“小松,你到底要怎样?”   易松怔了一怔,姐姐这话,他竟半点也回答不出。   易莲见他不语,接着道:“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省心吗?你不知这段时间,我为你费了多少心?该用不该用的手段我都用上了。连女孩儿的羞耻清白都赔上,全为了你闯的祸。你怎么还不听话。”   姐姐的话易松只听到其中一段,惊问道:“什么叫‘清白’都赔上了?难道华允宥对你始乱终弃?我绝对饶不了他!”   易莲一听这话就知不妙,但后悔已经晚了。易松随着华允宥可能在的方向追了下去。她阻拦不及,只得跺跺脚,唤出藏在暗处的手下,一起追了下去。殿下若见到他,断难饶他性命。想到这里,冷汗已顺额淌了下来。   凤凰于飞   一群人循着山径慢慢上山,九宗五正的心情就像游山玩水一般,每看到一处美景,都会指点谈笑两句。相比起来,玉知和华允宥沉默得多。   举目四望,崇山连绵如障,纵横起伏无穷无尽,青山碧水都在渐渐深沉的暮色中沉寂下来。一片暗色中,最高的山巅处,万道金光分外耀眼。白正惊叹了一声:“那是什么地方?”   玉知回答道:“那就是宗庙所在。” 险峻的山峰远远看去,若一位临凡的仙子,山顶的庙宇若仙子头顶的宝珠,光华耀眼,白云若仙子裙带,在山风中摇曳生姿,夕阳照在上面变幻出七彩颜色。   “太美了!”忍不住出声赞叹。玉知却道:“天快黑了,我们要走快些。大人们到了那里,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听到这话,众人加快了脚步,终于在天全黑之时赶到了山顶宗庙处。山里的夜分外的黑,但巍峨挺立在群山绝顶的宗庙此时却是灯火辉煌。九正及其从人上了山,立时被眼前的景色惊住了。草坪上,山石间,树枝上,目力所及,银光点点铺满了整个山顶,宛如天河飘落至凡间。   璀璨星河在缓缓游动中慢慢靠近,最终停在了上山众人的面前。玉知跟其它人一样,也完全被眼前的那玄妙又匪夷所思的美景所迷惑。直到看清走在最前的仇妹,这才醒了过来。仔细看去,竟是山中的女奴们,她们一身洁如冰雪的白衣,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碗,碗中的烛光在夜色中就像一粒粒星星,衬托得那些女孩就像天上的白云。   仇妹走上前来,微微躬身:“王妃,几位大人,请跟奴婢来。”   玉知点点头,尽量镇定道:“几位大人请。”   五正虽然见惯人间繁华,此时也完全在这梦幻星光中迷失了方向。仇妹与众不同,却别样美丽的面孔,更让他们觉得此时此刻已经离开了人间来到了天上。听了玉知的话只能点了点头,就跟着走了。   几人脚步到处,星光微漾,闪开一条路来。玉知和华允宥走在最前面,五正紧跟其后。   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将精美绝伦的人间仙境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起来,越往里走,里面越美。不仅仅是华丽,更多的是震撼,那美伦美奂的画卷,鬼斧神工的装饰每一点每一画都能看到人对天上神灵的虔诚。   走到主殿阶前,自有八个健壮有力的奴隶上前,用力将那朱漆巨门推开,门一开,强光立即从门缝中涌了出来,光线之强,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闭上眼睛,有人甚至被炫目的强光照得流下泪来。过了好一会,渐渐适应了众人慢慢睁开眼来。却又吃了一惊。   在那强光源头,一个高大的影子像天神屹立。   “尚希!”完全不顾忌身旁的众人,玉知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个高大的身影。   五正被这一声呼唤忽然回了魂,定睛一看,那人的面貌隐约在黑影中,根本看不清楚,唯有那双眼睛,像钉子钉入每个人的心里。   黑影伸手揽住玉知,让娇小的女子完全依入他的胸膛,亲昵又宠溺的道:“累了吗?”   黄正惊道:“你是谁?”   黑影嘲笑道:“你们为我而来,怎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把五位大人请上山来也真不容易。”   五正惊而回首,却见站在原地的另一个华允宥慢慢揭开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淡淡道:“我叫冰杰,是山上的一个小小的奴隶。”   知道事情不妙的黄正急唤手下:“快拿下华允宥。”   “来不及了。”华允宥冷冷地一笑:“你们上山只带了五千人,而我在这里埋伏了三万人。再加上地势之利,你们没有半点机会。”   “三万人?你哪来的兵马?”   “这山上有近十五万奴隶,他们都是我的兵马。你们当只有那四万兵卒可以打仗吗?”华允宥好整以暇。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我们山下有十万精兵。”五正还在给自己壮胆。   “青大人好像年纪并不大,怎么听不懂我的话?我说过山中有十五万奴隶,我只留了三万来对付你们,其余十二万去了哪里,你们都没想过吗?此时我原来那四万兵马应该已经恢复自由了。而你们带来的十万兵马,现在多半已经归降。”华允宥有些疲倦,心中的寂寞更超过身体的劳累。胜得这么简单,反而让他失去了兴奋。   好在怀里的小人动了一动,让他又感受到了几分乐趣。柔婉的女声若悦耳的仙乐,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尚希——”   华允宥低头,看见玉知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满脸写满了兴奋和依恋。轻轻点点她的小鼻头,宠溺道:“吓着了吧?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女人!”眼中是不掩饰的赞美,若没有她的聪明勇敢,镇定应变,五正断断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被他看得低下头,玉知低声道:“我不勇敢,我怕死了。”   头顶上传来一阵笑声,她听到心上人道:“有我在,放心。”停了一下又接着道:“难为你了,可若不是你出面,今天这事断断不会这么容易。”让心爱的人涉险,他也是千万个不忍心,可是他别无选择!好在,他没有看错,他的玉知,真的已经在风雨中成长为一位智勇双全的奇女子。   心中柔情激荡,华允宥只觉身体深处一团火越燃越旺,再也不愿忍耐,口中道:“冰杰,这里交给你了。”   冰杰沉声道:“是!”   他一把将玉人抱起,玉知叫了一声,拍打他的肩头道:“尚希,放下我!”他眼眸中显露出的色泽已经说明了他的念头。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还有这样的闲情,真是疯了。再想想,他可不就是一个疯子?疯得随性,疯得可爱。手拍足踢了一阵,华允宥没有半点反应,知道他不怕打,可是她心里的气却无论如何也消不掉,最后一狠心,索性用上了牙,用力撕扯着他健美的肩膊——要命,这个男人这里到底长得是肉还是骨头,怎么这么硬?被硌了牙的某女无声哀嚎着。   不理玉知的挣扎,华允宥下决心要去享受专属于他的福利。流飒已经传来消息,山下的事交给流飒,他很放心。至于山上。冰杰这小子在奴隶中的威望能力,也用不着他操心。他现在要对付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这小拳头还真有几分力。略略皱了一下眉——好大胆!竟敢咬他!抱着美人的男人露出一丝坏笑,他要是明天早上还让她有力气咬人,他就不是个男人!!!   被全身的酸痛折磨得早早醒来的玉知冲着面前那具健美得让人流口水的男性身体磨了半天牙,终于没敢再有进一步的行动。身体的感受再次证明了一件事,招惹华允宥的后果是严重的!   磨牙的声音吵醒了华允宥,和玉知不同的是,他神清气爽,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双手一环,将妻子紧紧搂在怀中:“美人儿,这么早就醒了。可是怕为夫跑了?”   玉知又羞又气,从头顶一直红到了脚趾,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山上还有好多事呢。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看出她已经窘得手足无措,华允宥终于放过了她,用嘴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你歇着吧。我去看看。”   “尚希。”玉知轻轻叫了一声。   华允宥一边穿衣一边道:“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你会怎么处置五位大人?”玉知半支起身子,眼光在华允宥身上反复留连,这身子,真是越看越爱!脸上像火一样的发烫,怎么跟着疯子久了,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她暗暗责怪自己,却依然舍不得转开眼去。   将衣襟掩上,华允宥一边系衣带一边道:“也没什么。既然他们一心要侍奉好先祖,我就成全他们。总在京都那红尘俗地,人也沾了世俗之气。哪有这青山碧水,更能调养人的性情。再派一队兵士守在山下,不许俗人打搅。让他们守着这座宗庙,好好的侍奉祖先吧。”   玉知眨眨眼,听懂了华允宥话中之话。将五正软禁在山中,宗族势力群龙无首,也就不足为患。这番说辞更是冠冕堂皇,有孝有义。她现在才明白,华允宥为什么对建造宗庙如此尽心?原来他用尽心力,是为五正打造了一座黄金牢笼。   又惊又叹,心中又忍不住疑惑。允宥,他到底是疯还是不疯?到底恢复了多少记忆?   华允宥看出了她心中的疑问,缓缓低下头来,道:“玉知,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问题。其实我并不比你的轻松,过去的事,似是而非,到底是真是幻,我也是在一步步的小心求证。我唯一确定的是,你是我唯一心爱的女人!”   听得他这一句真心倾诉,玉知只觉眼睛发潮,嗓子发闷,不知不觉就红了眼圈,就在眼泪将落未落时,华允宥又低声接了一句:“玉知,我要让你母仪天下,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后宫至尊   “陛下——”内监总管轻声唤醒龙案旁假寐的皇上,见他慢慢睁开眼来,总管小心接道:“您太累了。国事那么多,您也要珍惜自己啊。”   “噢。”放下支颊的左手,华允徽摇动着麻木的臂膀,看看一案的奏章,再看看已经困得堆成一团的宫人,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看,你们也歇了吧。”   内监总管上前问道:“皇上今晚在后宫哪位娘娘那里歇,奴才去传谕。”   “不必了。已经这么晚了。让她们都睡个好觉吧。朕就随便歇歇就好。”华允徽站起身来,此时殿外传来的脚步声让他停了下来。脚步声很轻,显然来人有一身轻身功夫,却没有过份掩饰,显然是自己人,但急促的步履声却又在传递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信息。   “皇上——”洛离的声音如他的脚步,轻却带着压不住的忧虑。   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华允徽坐回原来的位置,脸上仍是淡淡的笑:“看来今夜是睡不了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被那双静如止水的眼眸盯着,洛离的心突然也静了下来,终于恢复了平日地声调,镇定地行了个礼:“北面传来消息。豫王爷胜了。”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在皇上脸上看到变化,只得接着道:“兵不血刃,胜得非常漂亮!……”   听洛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华允徽脱口赞道:“不愧是朕的皇兄,果然厉害!”   洛离接了一句:“皇上,豫王爷这次大胜,实力大增,加上那些忠于他的旧部,发难只在旦夕之间。”   “意料之中的事,又何必担心?”华允徽从容一笑,和洛离的神色相差极远。后者忽然发现,表面上温雅如玉的皇上,身上集聚着极大的力量,只是这力量一直被他美艳无害的外表所掩盖。   华允徽再次起身:“真的乏了。朕现在才知道,当年皇兄禅位给我,只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冲洛离摆摆手:“你也快去歇歇吧。最近怕会更忙,到时少不得大家都要更辛苦些。”说完转身进了后殿。   身体明明累得很,可脑子却转得像风车一样,转入后殿的华允徽没有半点睡意。龙榻旁的矮凳上坐着的白衣女子,双臂伏在龙榻上,头枕双臂睡得正香。   细密明亮的白狐裘领中露出一张初生明月般的娇美睡颜,明明唇间带有一丝浅笑,眉心却依然和白日一样,一缕轻愁难以抹去。华允徽沉吟了一下,时令已是冬天,虽然宫中还算暖和,她这么弱的身子这样睡一晚怎么受得了?再说这样的姿势也睡不舒服。   小心翼翼将女子抱上龙床,见她依然未醒。华允徽有些好笑起来,平日看着聪慧敏感的女孩儿,睡着了一点警觉都没有。拉过绣龙锦被盖住自己和女子,不一时也睡了过去。   “啊——”被这一声娇唤惊醒的华允徽微微睁开眼,近在咫尺处那张惊惶失色的容颜仍残留着胭脂痕迹,用小指轻轻为她勾去沾在唇边的一缕青丝,尚未睡醒的嗓子仍有一丝哑:“还能睡一会,睡吧。”   白如心挣扎着想起身,颤声道:“皇——上,您……您……”   勉强睁着惺忪睡眼,华允徽看着语无伦次的女孩:“朕说过以礼相待就不会失信于你。你那样睡着会着凉的。放心吧。”   松了一口气后,白如心脸上羞涩更浓:“多谢皇上关心。民女醒了,不敢再打扰皇上,请容民女告退。”   华允徽没有松手:“现在再说这话不是太晚了。反正已经扰了,就安心睡吧。此时再起,又是一阵动静,朕反而睡不好。明天还要上朝呢。”   见一向谦谦君子一般的皇上做出这样不君子的事,白如心脸上刚刚褪去的惊惶又涌到了脸上。见此情景,华允徽终于松开手来:“罢了。睡不着就睡不着。你走吧。”   匆匆从龙床上爬起,她小心打量了一下自己,衣服虽然皱了但还齐整,看来真是白白担了这半天的心。这边心定了下来,那边对华允徽却生出一份愧疚,为自己不肯信任这个若神仙一般的少年帝王,竟然怀疑他的承诺人品而无地自容。低低嗫嚅了一句:“皇上,民女——”   华允徽将女子起身时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闭上眼,似乎又要睡去,口中却道:“皇兄当年可日日拥着芮玉知入睡,如今朕虽拥有后宫,却无一人肯与朕交心相爱。”   “豫王爷?”清亮滑润的声线多了些暗涩:“他当年……”话到这里,白如心再也说不下去。   “朕很羡慕皇兄,他活得比朕自在多了。朕的一举一动,无不受规矩礼法的约束,而他从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世人却都为他倾倒。”华允徽翻了个身,将脊背对着女子,也将一份失落坦露在她的面前。   本来急于离开的脚步却犹豫了起来,外面果然有点冷,她又刚从热热的被中钻出,站了片刻,手脚就有些开始发凉。   思忖再三,白如心终于还是退出殿去。转过白玉屏风时忍不住回头,却见黄龙帐内,一双夺人魂魄的星眸不带半分睡意的看着她。心猛然不受控制的颤了两下,她转身逃一样的飞奔而去。只留下一缕清香,转瞬即逝。   ******************   天色阴沉,玉知把全身缩在温暖的虎皮毯中,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凝眸看着手中的茶水,青青的颜色是这个季节少见的亮色,她的一双眼却比往日暗淡了许多。手脚处的寒冷非关天气,更多的来自心灵的寂寞。   碧昔从门外进来,跟在她身后零零星星飘洒的雪珠顽皮的钻进屋内,带来一阵冷风。碧昔连忙回身,用力关上房门,站在门口跺了几下脚,又用力搓了搓手,这才走到玉知面前:“这天气真是烦人,明明该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忽然就下起雪来,还一下就是七八天不停。道上雪都堆得可以埋过人的膝盖,王爷都不能及时赶回来,让王妃这么挂念。”   手中的白玉盏里的茶水无风微漾,玉知抬眼看了看碧昔:“王爷若是想赶回来,就算雪堆得可以把人埋起来,他也能赶回来。”   碧昔见她语气不妙,连忙岔开道:“王妃要不要喝点酒暖暖身子?”   玉知摇头:“不用了。”这般寒冷的天气,再好的酒也比不上尚希温暖的怀抱。只是,如今依偎在他的怀抱中的只怕另有其人。   他们在这里已经停了半个多月了,若不是半月前京中传出的消息,此时他们应该已经回京了。自从收服了五正的十万兵马,又聚集了华允宥昔日旧部,再加上由奴隶训练成的士兵,华允宥此时的实力已经可以和华允徽正式对敌。对于华允宥要重新夺回皇位的想法,玉知不置可否,从内心来讲,她不希望这兄弟二人任何一方受伤。但天无二日,一山从来不容二虎,她也知道这两人必然要有一个了断,输的一方要不彻底臣服,要不就要永远消失。而她更清楚,华允宥与华允徽虽然表面上性格南辕北辙,实际上却生得相同的傲骨,都是那种宁折不弯的人。明明是堪比日月一双瑜亮,却生来水火难容争斗不休。她既然无力改变,也只有从中斡旋,希望能将伤害减到最轻。若是必须有一个要受伤甚至丢了性命,她也只能选择自私的站在允宥一边。   万万没有料到,华允徽在此时诏告天下,封青州女子白如心为皇后。这道旨意实在出现的有些忽然,华允宥的雄心勃勃竟然被一道封后的圣旨所拖住。那日白老爷一家一夜失踪,玉知也曾派人去找过。但是当时皇上逼允宥立即去北方监工,时间紧迫未能如愿。却未曾料到,再得到白小姐的消息时,她已经成为未来的皇后娘娘。   白小姐是允宥的救命恩人,允宥又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今白小姐成了允徽未婚的妻子,允宥若再带兵与允徽刀兵相见,只怕会误了白小姐的一生。但若收手,允徽也不会罢手,那允宥就危险了。对于华允宥的犹豫,玉知心知肚明,虽然忍不住担心,心中却并不矛盾。只要能与尚希在一起,上天入地都是情愿。其实当日华允徽找到允宥,当时就可以杀了他。如今这样,已经是偷得了大半年的幸福,虽死无憾!   让玉知心寒的是,七日前允宥收到了一封密信,看过后他就独自带着几个亲信离开大军。本以为他只是随便走走当日便回,谁知整整七天也没有回来。玉知急了,派人将送来密信的人叫来问话。那人初时还不肯说,直到玉知祭出了当年允宥赠于他的玉牌信物。见此物如见允宥,那人不敢违抗玉牌,这才说了实话。原来那密信正是未来的皇后娘娘白如心小姐派人传来的。她约了华允宥在离此百里远的一个庄园见面详谈。   得知这些,玉知心中再难安定。一位既将正位的皇后娘娘,一位意在夺位的堂堂亲王,此时此刻,又有何话可说。七日不归代表着什么?越想越觉得煎熬,但她却不知接下去该怎么办。   白如心的心事,同为女儿身的玉知怎会不明白?有哪个大家小姐会为了一个奴隶赔上自己的名节和终生幸福?若在昔日,她对允宥的想法也有些把握,但现在的允宥半疯不疯,她心里就有些打鼓。再加上白小姐对他有再造之恩,这般恩情决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打发,也不是金银可以计量。更何况,白小姐既然马上就要登上后位,此时却出现在这里,这事本身更透着诡异。   神秘约定   相隔百里之外的一座素雅庄院,孤零零的矗立的无边冰雪中,近处没有别的房子,仅有呜咽的风雪与簌簌发抖的树木。   庄院的主人□安静,特地在这里建了一座精致的庄院,专门用于夏天避暑之用。往年这个时候,庄院中除了看门的几个仆人,再不见其它人影,但今天这里却和平时大不相同,虽然天气很不好,雪还要不停的往下落,绵绵密密地铺满每一个角落。庄院内外却有不少矫健的身影。有的原地不动,有的却在不停的走动。行动有序,一看就是久经训练之人。   与屋外的寒冷完全不同,熊熊炉火将严冬完全挡在了门外,坐于室内尊位的女子一身白色深衣,烛光照着她头上玳瑁发饰,在她白如净瓷的脸上印下几道黑色的影子,却更衬出她脸色出奇的白。她正是未来的皇后娘娘白如心。   白如心微微侧身,看着一旁正在提笔疾书的英武男子,他一双黑眸在烛光下更显得坚定。轻轻叹了口气,他——变得陌生了。再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妄”。七天下来事实也证明了她的想法。   “王爷——”她试着用怯怯的声音唤着这个陌生的称呼,心里空空的像被戳了一个洞:“一定要这样吗?”   华允宥没有回答,手上的笔并没有半分停顿,很快写完,放下笔后才道:“小姐,这是我给华允徽的回信。请您将此信转交给他吧。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妄告退了!"   白如心叫出那个她一直不曾叫出口的名字:“允宥。”   华允宥没有回头,淡淡道:“小姐,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妄。请不要叫错下奴的名字。”说完毫不迟疑的推门出屋。   门外风雪正急,华允宥却没有半点犹豫,翻身跃上宝马,连人带马投入到冰天雪地中,完全不顾身后的亲信的叫喊声。   门被人粗暴的从外面推开,冷风打着卷发疯一样的扑进屋内。站在门旁不远的碧昔惊呼了一声:“啊!"   吓了一大跳的玉知猛地从椅上跳了起来,吃惊地看着从门外走进来那个须发染雪的男子,不敢置信的轻唤一声:“尚希?这是怎么了?”   从来伟岸如山的身躯竟然站立不稳,一身的冰雪带着刺骨的寒气陡然将屋内的气温低落至了冰点。玉知冲上前去,伸手搀住华允宥,手指将一触到他身上的衣服,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玉知急急将他扶到椅上,对碧昔道:“快去温过壶酒来。”冻成这样,正该喝口热酒,驱驱寒气。   华允宥低声道:“去给我拿些吃的。快点1   他语气中的急促让玉知怔了一下,连忙从桌上捧起碧昔刚刚为她准备的燕窝粥,道:“先喝了它。”转身又吩咐碧昔:“快去准备一些清淡暖身的膳食来。”允宥的胃口玉知心知肚明,这点粥只顾他塞牙缝,更何况他一向不爱吃甜食。   吩咐完使女,玉知回头看到粥碗已经见底。忍着心痛的感觉,亲手送上一杯热酒,看他一口喝下,仰天呼出一口冷气,发青的脸孔略略有了些血色。他眉间的冰雪被室内的热气一熏,化成了冰冷的水珠,缓缓落了下来,正打在玉知那件瑰红深衣上,晕染出点点深红水渍。   把心里的疑问都压下,玉知像蝴蝶恋花一样围绕着华允宥忙碌不停。帮他脱下冰冷潮湿的外衣,换上一身舒适干燥的衣服。又帮他取下金冠把头发披下来再用干布擦干。   忙了好一会,终于把华允宥整理干净,碧昔也将准备好的膳食送了进来。华允宥看见吃的立即急不可耐地大吃大喝起来,玉知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吃,偶尔夹几筷他平日喜欢的食物送到他嘴边。看他吃得狼吞虎咽,若是别人定是毫无形象,但尚希身上的高贵气质让他即使在这种时候,吃相依然是那样赏心悦目。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玉知出其不意的抢走他手中的玉箸:“尚希,别吃了。”   “怎么?”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的华允宥问,眼光仍没有离开食物。   “你是不是饿得太久了?一下不要吃得太饱,小心伤了胃。”玉知体贴的道。   听她这么说,华允宥真的听话地放下了碗:“好吧。”站起身来往床上一躺:“累死我了。”等玉知走上前来,却见倒在床上的男子已经闭眼睡了过去。竟然没有给她多问一句的机会。   虽然急于知道他这七天发生了些什么,玉知终究还是没有推醒丈夫,让他好好的睡一会吧。只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怎么也无法安枕。实在无法入睡,又怕吵到了醒得正香的爱侣。玉知只能悄悄起身,披了一件外衣跑到外面去看月亮。屋外雪已停了,风也小了,月亮从云里探出脸来。天下一圈冰轮照着人间琉璃世界,玉树琼花,冰清玉洁,玉知竟被这干净通透的世界迷住了,一时忘了冷,竟然站在廊下欣赏得忘记了时间。   玉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里来的。只是当她恢复了些意识后,只觉得全身说不出的难受,浑身火烫,脑中昏昏沉沉。隐约听到允宥的声音,好像在叫她的名字,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逾千斤。她用尽全身力气,也仅能睁开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些微的光亮来,可什么也看不清。无奈只得重新闭上,不一时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中,玉知觉得有人来了又去。有人给她擦身换衣服,也有人给她喂水喂药,还有人给她按摩手脚,时间好像对她失去了意义,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狠狠的大病了一场!   “尚希——”尽管声音微弱,玉知醒来第一声就是呼唤丈夫的名字,她模模糊糊的记得,在她刚病的时候,尚希在她耳边想跟她说什么,可惜她那时病得糊涂了,什么也没听清楚。想来她病的这几天,他一定会守在她的身边,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英俊的容颜。   意外地没有听到华允宥的回答,玉知又唤了两声,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她猛一用力睁开了眼睛,一道强光立即扎进她的眼中,强迫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等了片刻,心急如焚的她再次试着睁开眼睛,这回她很小心,先睁开一条缝,等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再慢慢睁大。就像幕布慢慢拉启,周围景物在她眼中缓缓现出原有模样,等眼前闪动的那些红红绿绿的小亮点渐渐消失后,她终于看清了身边的一切。   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只是暂时的住所,但屋内所有的布置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件都带着熟悉的味道。床头挂的仕女图是她喜欢的。而桌上放着的大号狼毫笔,是允宥每天用来练字的。一切都很正常,唯独缺了人,尤其是那个她最想看到的人。   玉知恍惚了一下,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开口唤道:“碧昔——仇妹——来人啊1一边喊,一边努力想站起身来。   碧昔在门外煎药,仇妹则在浆洗玉知昨晚刚换下的衣服。两人听到玉知的声音,都在第一时间冲了进来。一进门就见王妃挥动着无力的四肢想站起身来。二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王妃,您刚醒。快快躺回去。”   玉知见两人进来,本来有些迷朦的眼神立即清亮了不少,问道:“王爷呢?”   碧昔犹豫了一下,回道:“王爷回京了。”   “什么?”玉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尚希走了,竟然丢下自己独自回京:“他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走了十天了。”仇妹回答。   玉知悚然一惊:“十天?我睡了多久?”   “王妃已经病了十二天了。王爷是在您病倒后第二天离开的。”仇妹见碧昔不答,又不敢不回王妃的问话,只得替碧昔答了。   一阵晕眩让玉知险些再次昏倒。脑子在一刹那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过了好一会,她才能再次开口问道:“王爷带了多少兵马回京?”   仇妹不语。这回碧昔不得不回话道:“王爷没有带兵马。他只带了冰杰和两万奴隶。”   玉知越发疑惑起来,允宥若是还打算夺位,断断不会只带两万奴隶,华允徽为帝数年,身边的实力不可小视。允宥就算带上所有兵马,鹿死谁手也是难料。这两万奴隶虽然现在已经去掉镣铐发给武器,毕竟真正优秀的战士不是片刻就能训练出来的。这些人和允宥的旧部相比,还相差太远。可是若是他已经放弃夺位,打算向华允徽臣服的话,却不应该带着两万人进京。   她这一病到底错过了什么?玉知唯有祈祷上天,不要让她后悔终生。   金玉其中   若是往年,御花园内已是百花吐芳的春日烂漫情景,但今年天气异常,一个月前还下了一场大雪,雪大得几乎赶上了最冷的冬天。这几日虽然渐渐暖和了起来,殿外那些名贵花卉仍然枝头空空,举目一片萧索。但这并不影响金殿内的热闹奢华。   金樽飘香,玉碟流光,殿上皇上大宴百官,堂下舞姬起舞翩跹。   画粱双燕舞衣轻,楚楚腰肢总削成。这般迷人的舞蹈,此时却吸引不了多少人的目光,所有人的心思几乎都集中在大殿正中那两个男子身上。个个都是食不甘味,昔日醉人的美酒此时入口都成了无味的白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止朝中群臣,天下人都已经完全晕头转向,弄不清了方向。   豫王爷失踪三年忽然现身,这一切传到京中,京中大臣大多是半信半疑。当年华允宥禅位华允徽,皆因中了“情丝”之毒命在旦夕。三年不见,所有人都当他已经不在人世,此时忽然得知他还活着,众人都等着眼见为实。但豫王爷未曾回京,就接圣旨去了北方督造宗庙。更让人惊诧的是,他在连杀数名大臣之后,竟然将不可一世的九宗五也软禁在了山上。消息传来,那些怀疑他身份的人却又开始相信他就是当年的华允宥,除了他,世上断断没有第二人有这样的手段。   前些日子听说,华允宥带了几十万的兵马向京城而来,华允徽也在调兵遣将,严阵以待。就在天下人都擦亮眼等着看这兄弟二人龙争虎斗时,华允徽却下诏立后,他登基近四年,后位一直空悬,谁能料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他竟还有心情沉迷温柔乡。立后虽为国家大典,但也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声势,弄得举国上下,几乎无人不知。立即有人猜测皇上明知自己不是兄长的对手及时行乐。而等到豫王爷只带了两万奴隶进京,皇上带文武百官及京中百姓亲自出城相迎,所有人的猜测再次落了空。   本来以为天下不会再有可以让他们吃惊的事,华允宥回京之后做的事,百官忽然觉得大夏朝的天好像突然塌了下来。   华允宥竟然在皇上出城亲迎的时候,当着京城百姓的面公开提出要赦免所有的奴隶,将他们变为平民。从今后大夏国不再允许买卖奴隶。这个要求太过惊世骇俗,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傻在了当场。事关重大,华允徽也不敢轻易点头答应,只是推托要考虑几日。   今日皇上在金殿大宴群臣为豫王爷接风,猜来猜去没有一次能猜中的群臣已经失了再猜下去的勇气,只是呆呆的看戏。   果然酒过三巡,华允宥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所有人心中都暗道一声:“来了!”不知不觉都挺直了腰,此时华允宥脸上就算少了一根眉毛,都逃不过众人的眼。   华允宥向坐在宝座上的华允徽行臣子礼,口中道:“皇上,臣前日所请皇上何时可以下旨?”   华允徽连忙起身:“皇兄快快请起。这次建造宗庙辛苦了。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建成宗庙,皇兄功在社稷。皇兄所求,只要朕能做到,定当应允,但此事不同寻常,朕与朝中重臣商量再三,都觉此事不妥。”   华允宥站直身子,双眼往群臣身上一扫,被他眼光扫到的人都觉得心胆略略一颤:“孤王请皇上下旨,将所有奴隶赦为平民,从今以后,大夏不再有奴隶。哪位大人觉得此事不妥,可以站出来当面与孤王说说。”   他的神情目空一切,一双利眼杀机隐现,慢慢从群臣面前滑过。被这样的眼睛瞄过,所有人都觉得像有一把无形的刀顶在颈上,双腿发软,竟无一人敢上前。华允宥略等片刻,见没有人上前,这才回头:“皇上,看来并无人反对,请皇上下旨吧。”   华允徽见如此,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既然皇兄坚持,百官又无异议,朕就准——”   “准奏”的奏字还停在华允徽的唇间,忽然被几个声音打断。“皇上且慢!此事万万不可!”   华允徽语锋一转:“众位大人有话请讲。”   “皇上,豫王爷所奏极为不妥。此议动摇国本,是亡国之举!万岁万万不可答应。”   华允徽还未说话,华允宥那张脸已经是冰霜密布:“何谓亡国之举?”   阴森森几个字,由他口中溢出,旁边的人都从心底打出一个寒战来,何况直接面对他的人?场面顿时冷了下来,竟无人敢接下这句话。见此情景,华允徽心中暗叹一声,皇兄这天生的威仪,的确是无人能比!用一双绝美星眸盯着华允宥与众位大臣的争执,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将他俊美绝伦的面孔勾勒得像九天明月般皎洁明亮。   无论任何时候,只要有华允宥在,争执就很难继续,但此事非同寻常,众重臣虽然噤若寒蝉,却不肯就此让步,齐刷刷跪在皇上面前,磕头不止,虽然一句话不说,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一时僵在了那里。此时殿内的情景十分奇怪。华允宥眼光侵略,气势凌人,光华耀眼若日正中天。众臣虽然人多势众,在他面前却只不过是一层层薄薄的云雾,但云雾多了,紧紧围绕在太阳周围,虽然夺不去它的光彩,多少也遮蔽了它的光芒。   又等了一会,眼见几位年长的大臣已经磕头见血,跪着的身形摇摇欲堕。华允徽知道此时不能再沉默,淡淡一笑,一道清冷寒光冲破了华允宥用怒火造成的无形热浪,也唯有他才能与此时华允宥相对从容,平静地道:“众卿先退下吧。朕会慎重下旨的。”   从龙位上慢慢起身,皇冕上的珠串轻轻摆动,在明晃晃的烛光下闪烁如幻梦。皇上降阶走下尊座,只到最后一阶时才停了下来,站在这里,正好可以平视兄长的双眼,难得两人有这样面对面平视的机会,两双相似却气质完全不同的眼睛对在一起,华允徽面带微笑,华允宥却一脸冷肃,唯一相同的是,都美得让人窒息。   华允徽开口道:“皇兄,此事非同小可。就算朕勉强下旨,百官不服,执行起来也会很困难,再说——朕觉得大人们所说也有道理。蓄奴用奴,是国家之本,皇兄开口要给国中所有奴隶平民的身份,此事并不是一两句话。那些奴隶就算戴着镣铐被人看守着也常有反抗伤人之事,如今要放了他们,弄得不好,大夏危矣!”   “皇上错了!”华允宥冷哼了一声,虽然有些不愿,但还是开口辩解,只是因为不擅此道,声音有些生硬,道:“奴隶也是人。和我们一样有喜有悲,有爱有恨。任何人被人像畜牲一样的关着,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没有尊严,受尽□,就算是皇上……”   听豫王爷说得放肆,竟然说到了皇上身上,旁边的皇宫总管吓了一跳,低声提醒道:“王爷——”   华允宥也意识到言语造次,连忙深躬道:“臣有罪。”   华允徽脸上的笑容却不变,淡淡道:“无妨,朕知道皇兄的意思。皇兄是说,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明知丢了性命,也要反抗一下。皇兄,朕说的是不是你想的?”   “皇上圣明!”华允宥回答。   “皇兄所说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你能保证此事不会引起暴乱吗?别说其它,仅仅是这个殿内的百官,皇兄若不凭威仪地位,可能让百官心服口服?更何况其它。再说人与人并不相同,世上虽多知恩图报之人,也不少恩将仇报不识好歹的小人。那些奴隶自出生后,都不曾读过什么书,如未经教化的蛮夷野人,不能与普通人相比。退一万步说,皇兄虽有一片仁慈之心,若是没有百官相助,你的这片心意传到下面,只怕会与你的原意大相径庭。”   华允徽声音虽缓,不见半点凌厉,却正是华允宥的克星。华允宥板得紧紧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可就在他脸上的风暴刚刚有些平复的迹象,百官中就有胆大的开口应声:“皇上圣明。臣大胆禀奏,豫王爷话中有些不对。奴隶就是奴隶,虽有人形,却无人心。只配用鞭子赶着干活,王爷所说,竟将皇上与这些贱奴相比,简直是大不敬。万万不妥。”   “贱奴?”一双深幽瞳孔用力一缩,从眼眸深处爆出冲天怒火,几步上前,一把将那个出声的官员揪了出来:“你再说一遍?信不信孤王撕了你?”   “皇兄,你这是干什么?”华允徽也吃了一惊,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怒意:“还不放下林大人!难道你要在君前滥杀大臣吗?”   华允宥终于松手将浑身瘫软的林大人丢在地上,重重地跪在华允徽面前,声音有些疲惫:“皇上恕罪!臣一时忘形。”   华允宥接着道:“君视人若牛马,人则视君如寇仇。众位大人,可想知道孤王这些年去了何处?”   烛火在欢快的跳着舞,被火光包围的烛芯发出痛苦的呻吟,这般细微的声音,在人数众多的大殿上,如此清晰刺耳,更衬出周围死一样的沉默。华允宥失踪三年的经历,少数人也有所耳闻,但大多数人都不知所以,但无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的人,此时都将嘴巴闭得死死,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林大人更是低头弓背地缩成了一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左右环视片刻,华允宥道:“请皇上恕臣君前失仪,臣想让这些尊贵的大人开开眼界。”   华允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好吧。只是皇兄不可再动粗。朝中大臣被皇兄拎着领子申斥过还能像林大人一样没有晕过去的想来也不会太多。”   得了皇上的允许,华允宥后退半步,站直身子,竟然开始解腰上的玉带。那从来高人一等的脸上从未显现的悲愤羞辱的表情把上下人等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华允徽也觉得后背一阵冰冷,竟早已被冷汗打湿,更不用说其它人。   玉带解开,织锦王袍层层掀开,掩藏在里面的丑陋伤痕无处遁形,缓缓展露在位于大夏朝权力顶峰的一群人面前。纵使用再多言语,也无法尽叙众人心底的震撼。   堆在地上的林大人更是几乎晕了过去,华允宥却偏偏走到他面前,神情难得的温和,说道:“林大人看清楚了,孤王可是你说的虽有人形却无人心的贱奴?”   “王爷——”百官中有名胆大的林大人终于在发出这声悲号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哈,哈,哈……”华允宥毫无顾忌的纵声大笑,这威严金殿在这笑声中仿佛也摇动了起来。   红粉天下   豫王府内一片忙乱,豫王爷赴御宴回府,府门口跪了一群迎接的仆人。当先那人壮硕的体格极为醒目,正是冰杰。自从山上下来后,华允宥就点了冰杰做他的贴身侍从寸步不离,只是进皇宫,因为冰杰现在还是奴隶的身份,金殿这样的高贵的地方还容不得他玷污,只得在王府里等着。   从宫中侍卫手中接过喝得烂醉的华允宥,冰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问了出来:“请问大人,王爷喝了多少酒?”   侍卫看到冰杰衣上的官奴标志,本想不理他,但见他的衣着又是王爷近卫的装扮,只得不情不愿地将华允宥交到他手中,交了人就想走,没有想到那个贱奴竟然开口问话。按一般人的想法,跟这样的奴隶说话,根本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但是豫王爷的脾气大家都是心里有数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这个人身为一个奴隶却能做到王爷近卫,定是他极信任的人,若是其它人,巴结都还来不及呢,犹豫了一下,侍卫终于回答道:“王爷请皇上下旨赦免所有的奴隶,后来又跟众位大臣起了争执。”   “如何?”冰杰紧张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但表面上却还平静。   “我只知道这些,皇上命传酒,屏退了所有侍候的人。后来王爷和大人们就都喝高了。尤其是王爷,我只是奉旨送他回府,其它一概不知。”说完转身上马,一队人飞速的消失远去。   冰杰呆呆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将华允宥抱进王府。王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很难想像华允宥如此魁梧的身材竟然有人能够抱独自抱起来,表情那么轻松,跟在冰杰身后的那群宫女仆人都有些吃惊。冰杰的步伐不急不徐,直接抱着华允宥进了内室,放在了红木大床上。   他这里放下王爷,立即拥上一群人开始给华允宥换衣送醒酒汤,一通忙碌中,冰杰插不上手,就退到一边看着。案上摆着一件紫陶茶具,本来是一堆烂泥,现在却成了王爷的玩物。冰杰定定的瞧着,心中涌上了一句话:“身为奴隶,不过就是一件物品。主人看得上你就是摆在桌上的一个摆设。主人看不上你,连烂泥都不是。除非得了礼府里供着的大赦鉴,才能脱了奴籍。而那大赦鉴,总共只有二十八只,据说是先皇按二十八星宿所制。一般人万难得其一。你若肯照我的话去做,我就将其中之一赐于你。从此后,你就永远脱了这个下贱的身份。你的子孙后代也不用一出生就烙上火印与人为奴为婢。”想到这里,冰杰的目光慢慢转到了华允宥所睡的大床旁挂着的那把宝刀。黄金打造的刀鞘上粒粒鲜艳的红宝石,如滴滴鲜血。   等众人都收拾停当,冰杰道:“你们下去吧。我在这里守着王爷。”虽然有人还为王爷不肯让自己贴身侍候却选了一个下贱的奴隶来侍候心里不舒服,但这段时间一直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异议慢慢退了下去。   冰杰等所有人都走了,这才掩上房门走到床前,见床上四仰八叉的躺着那个醉酒的男子。双颊红若煮熟的虾子,倒没了平日清醒时的冷厉狂暴。冰杰伸手从床头摘下宝刀,抽出一小段来细看,只见刀身明明白白映出他的脸,须发被宝刀的光泽映成了翡翠一样的碧绿色——好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把目光从宝刀上移开,冰杰仔仔细细打量了华允宥半晌,阴沉的脸色渐渐转为平和,到最后竟然绽出一个微笑,将刀重新挂回原处,对那个醉得不事不知的人道:“只当你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本领,原来也是个贪杯之辈。我此时若要杀你易如反掌。”   华允宥动了动,翻个身将背脊对着冰杰,双眼紧闭,果然没有半点防备。冰杰摇摇头也不再理他,转身倒在自己的床上睡去了。   华允宥睡得香甜,皇宫中的华允徽却没有这么清闲,被十几个大臣围着软磨硬泡了半天,好容易才将这些人打发离开,他就独自坐在宝座上发呆,连总管太监的的禀奏都没听到。   “皇上,白姑娘求见。”总管不得不放大声音,连说了三遍,终于将华允徽的魂魄叫了回来。   “这么晚了?”“华允徽有些意外,自从诏告天下立白如心为后之后,白如心就不再在皇帝寝殿侍候,而是搬到了太后住的奉亲殿偏殿暂住,只等大婚后正位坤极宫。白如心严守礼法,非必要绝不见面,更从未在这种时候主动到他处理国事的御书房。   微微惊了一下,华允徽低声道:“请。”   总管太监出去片刻,门再开时,飘进一朵洁白无暇的云朵。白如心是独自一人进来的,将其它人都留在了门外。刚刚进门就被华允徽拥进了怀中,他温暖的胸膛立即驱走了春夜的寒冷。磁性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温柔:“这么夜了,怎么不坐暖轿过来?”   听到娇柔的小女人在自己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华允徽将她拥到自己最喜欢的椅子上坐下,这才问道:“怎么想起来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一定要晚上说吗?”   白如心低垂臻首,欲言又止。   见她的表情这般为难,华允徽心中已经雪亮,低声道:“你是为了皇兄的事?”   白如心点点头,两颊已经绯红似火,不敢抬头看华允徽。   华允徽想了想,问道:“心妹,朕只问你一句话,你一定要实话实说。”   “是。”白如心的声音极低。   “你还想着他吗?”华允徽问得平淡,眼中闪烁着难言的光束。   白如心将头埋得更低,几乎可以碰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见她不答,华允徽又问了一遍,她依然一声不出,一颗娇美头颅僵在那里,没有半点晃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华允徽坚持又问了两声,态度虽然温柔却很坚持,白如心终于招架不住,声如蚊呐地道:“有时会想。”   华允徽将目光移到案前烛火,声凉如水:“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他?”   白如心匆匆抬头道:“你是你,他是他。不能相比。但臣女知道,你们为国为民的苦心是一样的。”   “你可喜欢朕?”华允徽在她耳边低语。   白如心重新低下头来,认真的想了想,终于道:“是!”   华允徽松了口气,温热的气体吹进白如心的耳中,顿时让她半身都酥软了下来。耳边是帝王柔情的声音:“很好,你这句话朕记下了。”   说着坐正了身子,华允徽道:“这件事很麻烦。皇兄的想法,朝中大臣半数反对,剩下一半又有一半态度不明,其余那些人虽然觉得皇兄说得有理,却也不是坚决站在他这一边。就连朕,刚开始也觉得他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白如心问道:“那你打算如何?”   华允徽抬首看着案上的卷轴,淡淡道:“皇兄终究还是说服了朕。”放开白如心,他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慢慢踱步:“这次宗庙的事,让朕看到了这些奴隶的力量。本来至少三年的工期,竟然大半年就完了工。皇兄能兵不血刃胜了九宗五正也多亏了这些人。我们这个国家真的沉苛缠身,到了无法容忍的时候。皇兄既然做了这个决定,朕自然会帮他达成所愿,只是,要完成非常事,自然要付出非常的代价。”   “皇上——”白如心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打着细微的颤:“就不可以放弃吗?以皇上和豫王爷的智慧,从长计议,一定能有更好的办法,用不着这样。”   “朕已经决定了!”华允徽换了一张公事公办的面孔:“刚才群臣对朕说皇兄一定是疯病犯了。求朕将他送到别院去养病,不要再干预政事。”   “啊?”白如心张开嘴,目光惊疑不定。   华允徽轻轻一笑:“心妹,你慢慢就会知道,皇家,从来是成王败寇之所,没有所谓的两全。朕还有些事必须马上去处理,不能陪你说话了。”   摇铃唤进宫女:“送白姑娘回去休息。”   不知不觉间,天边渐渐泛出些白色,又是一日清晨。   刚刚从宿醉中醒来的华允宥一睁眼就看到冰杰站在一旁。他张口问道:“睡不着?”   冰杰黑着一张脸:“没法睡。”某人喝醉酒睡到半夜,又叫又闹,死人也被他吵活了几个来回,还怎么睡觉?   华允宥的眼光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嘴角微挑:“难怪孤王一觉醒来还觉得全身累得慌。”   “王爷还要再睡一会吗?”   “不用了。不能再睡了。”华允宥起身,活动一下手脚,酒醉后依然觉得有些头重脚轻,他有意忽略了这种感觉:“我们到院子里去过上几招吧。”   见他站立都不稳,冰杰道:“王爷先歇歇吧。下奴自己去练练就行。”   “不行!”华允宥正色道:“恶战就在眼前。冰杰,你虽然天生神力,到底没有修习过上乘武功。这大半年的时光还不足将你培养成一流高手。我当初答应你的,就在这几天就要见分晓了。”   冰杰的目光也沉稳了许多,接道:“遵命!”   华允宥忽然问道:“闲王爷的茶好喝吗?有没有给孤王也带点好吃的回来?”   冰杰吃了一惊,脸色变了变,终于坦然道:“茶好喝,人无趣。”   轻轻拍拍冰杰的肩,华允宥心里感动脸上却依然看不出来:“我没有信错你。”   冰杰一怔,细细品味这六个字,忽然明白过味来:“您昨晚没有喝醉?”   “孤王昨晚真的醉了。”华允宥将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呼出,酒气依然大得呛人。他接着道:“那些人说奴隶只具人形没有人心,可我相信我以心相交,你们也会以诚相待。”   两人到了王府的练武场练了几通拳脚下来。华允宥出了一身汗,酒意已经彻底的消了,又指点了冰杰一些武功招式。王府总管就在此时匆匆跑了过来,来不及跪下,急急道:“闲王妃到!”   冰杰不知这闲王妃是何许人,可这三个字一入华允宥的耳中,他立即浓眉一蹙:“好贱人,她来做甚?”   按玉知的想法,恨不得马上就赶到京中,但属下顾忌到她大病初愈,华允宥临走前下了命令,不许她病未好就离开这里,因此无论她如何坚持,都没有用,只得在这里再呆了半个月,等病完全好了,才带上一队亲随急急追着允宥的脚步踏上了进京之路。等她赶到京城,正巧是清晨开城门的时辰,一刻也没耽搁,她就直奔豫王府而来。   到了王府门前,守卫的侍卫们一见王妃回府,都吃了一惊,连忙跪拜行礼。正有下人上前,嘘寒问暖,殷勤小心到了极处。离家多日今日回家,玉知在看到王府大门的一瞬间,也觉得万分亲切,再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心爱之人,更是愉悦地忘记了旅途的劳累,面带微笑跳下马来,正要往里走,却被府门前停着的一顶凤轿定住了眼神。那凤轿不是一般女子能坐的。除了宫里的主子们,就是玉知身为豫王正妃,也不能乘这样的轿子。可眼前这个轿子分明不是宫里的轿子。再仔细一看,闲王府的标志明明白白。她立即白了面孔,顾不得身上帽上尘土未掸,一头冲进了王府。   闲王。华允宥,华允徽兄弟二人的亲伯父!在位四十余年,昏庸无道,惹来天怒人怨。于五年前宗庙之乱后,迫于朝野上下的压力,不得不禅位于华允宥。华允宥尊其为闲王,将穿林别院赐与闲王居住,另外保留其及后妃出门龙辇凤轿的仪仗。一切用度俸禄皆比照其在位时。华允徽继位后,仍循旧例。   能坐凤轿的,定是闲王爷的王妃。而闲王爷的王妃,正是那个有当代妲已之称的祸国娘娘江花之。这位闲王爷丢了皇位,全是因为华允宥。而闲王妃跟华允宥更是天大的仇怨。此时此刻,江妃到豫王府来到底为了何事?又怎能不让玉知吃惊?   以血为誓   七日后一早,闲王府的马车早早停在了豫王府门前。   仇妹匆匆准备着豫王妃出门要带的东西,心神不定,失手摔碎了一只白玉杯。她低呼了一声,连忙蹲下收拾地上的碎玉。伸出的手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巨掌握住:“小心了。干活的时候别总是走神。”   抬起那双深棕色的眼眸,眼底里润润的光泽如美酒,灌醉了冰杰。低下头来轻轻吸吮着它的芬芳,几乎已经忘记了身在何处。   “仇妹,快点收拾吧。”从屋内退出来的碧昔不得不打断了两人的缠绵,刚刚给王妃梳妆完毕,就被王爷能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两人粘在一起,虽然想给他们留出更多的时间,但到处都是没收拾好的东西提醒着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仇妹应了一声,不得不从冰杰的怀中直起身来,手指轻轻抚过爱人轮廓分明的面容,肌肤轻微的碰触带来的是心底汹涌的浪涛。冰杰一笑,将点滴的软弱都隐藏到她看不见的角落,语气轻松地道:“去忙吧。”   松开仇妹,冰杰的脚步十分潇洒,看得碧昔都惊叹了一声:“冰杰的行动派头,真的越来越像王爷了。”仇妹一双眼只定在他身上,没有回答碧昔。   二个女子收拾妥当之后,豫王爷和王妃还没有出来。闲王府的来人催了几遍,碧昔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门外禀报,又过了一会,豫王爷终于拥着王妃走出屋来。为她抚平袍袖上的折痕,华允宥神清气爽地道:“去吧。好好玩。”   玉知也伸手为他正正王冠,动人的笑容里总有些酸酸的东西若隐若现:“晚上我等你。”拉了拉身上的雀金昵,带着碧昔和仇妹出了院子。   华允宥没有到大门去送妻子,他一向讨厌那种婆婆妈妈的送别,今天送出房来已经是破例。目送妻子的背影消失,他对走到身后的冰杰淡淡道:“准备好了吗?我们也该走了。”   “全听王爷吩咐。”冰杰正色回答。   华允宥道:“六合指方位,既为上下及东西南北四方,既包容宇宙万物之意。对我辈习武之人来说又多了一重意思。有内三合和外三合之分。内三合指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外三合指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又有眼、心、意、气、功、力六个方面的配合。 还有以手、眼、身相合为外三合,精、气、神相合为内三合。这回你要对付的六合官,都是正在朝中供职的。虽然我也不清楚他们的功夫如何,但决不会是庸手。好在这六合官本来就是半文半武,并不是一味的武官,武艺还达不到上乘的境界。你天生神力,又修习了大半年上乘武功,以一敌六还是有机会的。”   冰杰轻松一笑:“他们拼的是官位,冰杰拼的是性命。王爷大可放心。”   华允宥点点头不再多说,带了冰杰及众人出了王府直奔京郊演武场。六合官守护的六合剑代表天下。集中六合剑,代表得到了上天的允许。经过皇帝的调停,华允宥与反对的群臣达成了一个协议,若他能找出一个奴隶,单身过了六合官的合击,夺下由他们六人守护的六合宝剑,就证明上天也赞成了他的意见,百官就必需全力支持废奴之事。   一队人到了演武场。演武场内外早已被听到消息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京中军队严阵以待防止骚乱。见豫王爷到来,立即有一队士兵分开人群迎接王驾。   华允宥在国中百姓中的威望无人能及,他死而复生,更加重了他的传奇。一路行来,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欢呼声惊天动地,竟胜过圣驾到场时的欢呼。听得坐于最高尊位上的华允徽脸色越来越难看,洛离等几名亲信重臣担忧的揣摩着皇上的心境,都尽量躲他远些。   将带来的两万奴隶留在了指定的区域,冰杰也留在了那里。华允宥不带一名亲随,单人纵马驶至铺着红毡的高台处,轻松的跃下马背,几步就上了高台,对华允徽行臣子礼:“臣参见皇上。”   华允徽起身相迎:“皇兄不必多礼,请归座。”   皇帝左手摆放着一张矮几,几后的座位就是特特为豫王爷准备的。除了龙椅之外,这是台上唯一的一个座位,其余大人,无论身份多高,年纪多大,都只能站在一旁。华允宥坐到位子上,也不多做寒暄,直入主题道:“皇上,可以开始了吗?”   华允徽略略点头:“好。六合官——”   随着这一声唤,从百官队中越众而出六位官员。六人在华氏兄弟面前行礼:“皇上,豫王爷。”   华允宥的目光只在六人握剑的左手上停留,根本没有去注意那六人的相貌,这是他今天最大的目标。这六把剑六合官从不离身,既然面圣也不会放下。   华允徽感受得到华允宥的志在必得,也不再罗嗦,只是问道:“皇兄,你选的人呢?”   “在下面。”   “好,六位大人可准备好了?有人要从你们手中夺走这六只剑。”华允徽又问了一句。   六合官齐声答道:“禀万岁,守护六合剑,是臣等的职责。”   华允徽点头:“去吧!”   六合官应旨之后,转身下了高台,在解衣台前换下官服,露出里面早已穿着整齐的一身利落劲装。因为官服代表的是官家的威严,若是在一会的争斗中受了污损,尤其是被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所污,等于在皇上脸上抹黑。所以一定要脱去官服。   与此同时,冰杰也已经被人引到另一处地方,面前摆着十八样兵器由他挑选。冰杰看了看,选了一把九环大刀。只有这样沉重的武器才配得上他天授神力。   六合官整装停当,走至场中,见冰杰已经跪在场中等候。身材健硕还是其次,重要是那双利眼里,被坚不可摧的决心烧灼成绝决的红色。狭路相逢勇者胜,再加上豫王爷一向识人极准,能让他看中的人,绝不是一般人,六人本来就不存轻视之心,等见了冰杰,心中更多了一份慎重,眼里也多了一份欣赏。   冰杰按尊卑之别磕头行礼,六合之首陆云享开口道:“起来吧。上场即是对手,不必顾忌。”   冰杰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见他威风凛凛持刀而立,六人都吃了一惊。陆云享的身材也算硕长,但和冰杰一比顿时觉得如泰山压顶一般,竟有些呼吸急促的感觉。这感觉却激发了他的斗志,一声轻啸,他提醒同僚道:“动手吧!”   利剑划破空气发出刺耳厉声,六把宝剑没有任何迟疑就向冰杰身上招呼了过去。冰杰手中大刀一舞动起来,上面的九个金环立即响成一片,虽然以一当六,在声势上竟然半点不弱。一时刀光如雪,剑气如虹,转眼交织在了一起。   台下是龙争虎斗,生死相搏。台下众人各怀心思,紧张更胜过台下。华允宥看着看着,神色渐渐沉重了起来。这六合官,竟然个个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华允宥冷冷回眸看了华允徽一眼,口中却在问吏部主事官:“卢大人,这六位大人是何时上任的?”他早已将现任六合官的身份查得明白。这六位大人中并不包括极强的高手。以冰杰的能力他很放心。可是真的动上手来,竟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故而开口询问。   豫王爷的声音并不响,吏部主事却吓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回禀道:“禀王爷,六位大人是……昨……昨天……才上任的。”   “昨天?”华允宥的声音略略提高了半度,一股寒意让主事官脚底打颤,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住。   华允徽挥手令吏部主事官退下,举起案上酒杯:“皇兄——请——”   华允宥没的举杯。华允徽也不生气,对众大臣道:“你们于与豫王爷约定由六合官与王爷选出来的奴隶比武,若奴隶能夺下六合剑,就依了皇兄所奏之事再不为难。竟敢昨日换人,此举罪同欺君。你们好大的狗胆!”最后一句,却是声色俱厉,近乎咆哮。   华允徽一向以谦谦仁君之风示人,对臣下少有厉声呵斥之时,但最后这一声吼,却与华允宥如出一辙。群臣对华允宥的威仪早已习惯,心中也有准备,但皇上此时发威,却是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一惊之下,主谋此事的几位大臣扑嗵嗵跪了一地。为首的大人心有不甘,认定华允徽并不是真心要帮华允宥,只是在故作姿态,抬头道:“皇上,六合官在任已久,年纪都已偏大,臣等早就已经禀报过皇上,想提拨后生,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才拖延至今。正巧有人推荐了这六位青年,都是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皇上并没有说过不可以用新人。”   “你们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在此时换人,竟在何为?”华允徽一拍龙案:“来人,将这群大胆欺君的逆臣拿下,重责五十,打入天牢。”   众人这才知道皇上是真的动了怒,吓得磕头如捣蒜。华允徽黑起脸来,根本不理众臣求饶,侍卫上前,利落地将一干重臣拿下。那几位大臣被侍卫拉到了台下,不消片刻,台下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那些重臣中多有年纪不小之人,又都是养尊处优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重刑?不一时声音已经微弱了下来,台上群臣都噤若寒蝉,这回算是真的见识了皇上的厉害。   此时洛离从台下奔了下来,跪下禀奏:“皇上,七位大人晕过去了两个,其它五个看来也快支撑不住了。若是再打下去,怕有性命之忧。请旨是否还要继续行刑?”   华允徽看着华允宥:“皇兄意下如何?”   华允宥的脸色更黑,台下的冰杰虽然用尽全力,但毕竟实力相差太大,已经受了伤,但他仍在勉强支撑,不肯言败。华允宥知道冰杰的性子,就算拼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放弃,这也是他欣赏冰杰的地方。   按华允宥此时的心境,直接砍了那七位大臣的心都有。但是——他沉思了一下,缓缓开口道:“这七位大臣虽然有罪,罪不至死。念在他们为国效力多年的份上,饶他们不死吧。”   华允徽略有些意外,但也不多说,冲洛离一摆手:“豫王爷的话听见了吗?暂停用刑。”   “是!”洛离下去传旨,台上的群臣也暗暗松了口气,兔死狐悲,同僚一场,若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七名重臣在一瞬间被打死,也的确够惊悚的。   华允徽神色镇定的四下一顾,很满意今天立威之举,但此间事必须有个了断,不急不徐的开口道:“皇兄,此事全城百姓已经看在眼里。虽然这七人罪犯欺君,百姓们却不知情,此时食言,大是不妥。这位奴隶也的确神勇,竟然在六位高手的夹击下这么久不败,这般勇猛也的确让人惊佩。朕做个折中,从今后不得再贬人为奴。已为奴者,若主人宽宥,可得自由之身。家主不得再虐待奴隶,奴隶无罪不可滥杀。另外,皇兄在山上用过的十五万奴隶,有功于社稷,朕决定尽数发还他们自由之身。也对得起他们跟着皇兄出生入死一场。如何?”   华允徽这话其实已经是此时最好的折衷之法。就像他说的,此间事百姓都看在眼里,圣旨早已宣读过,再要反悔是万无可能。而冰杰此时已经是浑身染血身受重伤,眼见坚持不了多久。华允宥纵有天大的能耐,此时逆天而行,只会坠了自己的声望,也会让群臣难以心服口服。就算明里不敢再与他作对,暗里不肯尽心尽力,仍然会让他的努力大受挫折。   华允徽还有别的用意,华允宥心里也是有数。这六合官临场换人,就算不是华允徽指使的,至少他是有意放任。虽然六合官的品级还没有达到要皇上亲自过问的地步,但正当这关键时候,六合官的位置如此重要,以华允徽的精明怎会任人在他眼皮底下捣鬼。他是借此事打压华允宥的气势,也在百姓面前树立起一个强悍英明帝王的形象。   华允宥若是点了头,就是承了他天大的人情,再难与他作对。若是不点头,冰杰万难敌过那六合官的联手,白白丢了性命,也无法达成废奴之愿。   华允徽好整以暇的含笑盯着华允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看到从来都不可一世的兄长低头认输,他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个胜利者的自豪。   华允宥低头看下去,冰杰已经支撑不住了。再不犹豫从台上飞纵而下,双掌如风劈下,六合官见是豫王爷亲自出手,不敢与他对敌,连忙抽剑撤招退到一旁。   将已是重伤的冰杰抱住,华允宥喝道:“太医,给他治伤!”   太医听到王爷让他给一个奴隶治伤,呆了一下,到底不敢违背豫王爷,提着药箱冲了上来。将本来准备救治六位大人的药用在了这个卑贱的奴隶身上。华允宥站在一旁,皱眉看着冰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眉峰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冰杰本来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金创药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剧痛,也让他有了片刻清醒。围观的百姓见冰杰如此神勇,也动了怜悯敬佩之心,见他未死,都欢呼了起来。   睁眼见豫王爷就在面前,冰杰挣扎着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他的蟒龙袍,道:“下奴无用,有辱所命。”   见冰杰醒来,华允宥却松了一口气,脸上恨色略平,一双黑色的眼眸却变得赤红可怖起来,拍拍冰杰的肩膊:“与你无关,是我一时不查。”   站起身来,华允宥回首看向皇帝和群臣所在的高台,声震全场:“皇上,冰杰已无法再战。臣请皇上允许换人再与六合官一决高下。”   华允徽略一皱眉:“皇兄,这出战的奴隶是你自己选择的。他既然已经不敌,人心您就该认输了。这样一直换人打下去,无休无止,怎么能行?”   华允宥大声道:“本王以皇家血裔起誓,仅此一次,决不会再有第三次。请皇上应允。”   豫亲王华允宥,身上淌的是大夏朝最高贵的血液,不仅因为他是大夏皇族真正的长子嫡孙,更因为他不仅父亲血脉高贵,母族也是大夏最大的功臣之后,两者结合,自然无人能出其右。他以此为誓,身为血统不及他高贵又是由他让位的华允徽再也无法拒绝,只得应道:“既如此,朕就准奏。只是皇兄,你千挑万选才选出了这个冰杰,在六位大人面前输得这么惨。如今你到哪里去寻一个能与六合官动手的奴隶?”   咬定了“奴隶”两字,华允宥就不能派出自己手下的绝顶高手。华允徽定要逼兄长认输。虽然从心里支持皇兄的变革,但这件事,一定要由他来完成,而不是让皇兄来完成。   华允宥笑得狂傲,眼底的狠色若野兽一般,开口惊住全场:“已经找到了。就-是-我!”一字一顿,字字钉入人心!   无根之树   华允宥这句话太过震撼,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偌大的场面鸦默雀静。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所,竟静过人迹稀少的幽谷山林。   华允徽是众人中第一个清醒过来的,板着一张俊颜,难以控制声音中轻微的抖动:“皇兄,皇室尊严不可受损。您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话语中难得的带着威胁的味道。   华允宥回瞪弟弟,神情却轻松得多:“我自然记得自己的身份,也正是为了祖宗的基业。”   “你身为豫王,竟然自甘下贱与奴隶同流,真是疯了!”华允徽咬牙道:“来人,王爷病犯了,快扶王爷回去休息!”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荒谬的事情发生,更不能让皇兄将皇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为此不惜翻脸用强。随着这一声口谕,几十个大内侍卫将华允宥围在了中间,看那架势,他若不肯乖乖就范就要动手。   华允宥这一生,何时受过这样的威胁,但——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他武功超群又如何敌得过这几十名大内高手。眼见那些侍卫就要动手,他及时喊出一句:“住手!”   抬头看向华允徽,生平第一次有一种人力难及的无力感,他在火光电石中下了一个痛彻肺腑的决心,像有一根无形的利剑,一剑穿心,痛得他几乎晕厥过去。曾经承受过的种种严酷刑法,都比不上此时的心胆俱碎,咬牙道:“我自愿放弃宗室之位。从今后再不是皇家宗亲,总不会再损害皇室的尊严了吧?”   “豫王爷!”华允徽不再称呼他“皇兄”,神色有惊也有痛,难道他真的疯了。自弃宗室之位,等于背叛自己的宗族,这是天大的罪过:“你可知道若是放弃宗室之位,你不仅不再是王爷,连一个平民都算不上。你就是一个背叛祖宗的罪人。就算是朕,也不能违背宗法赦你无罪。”   华允宥笑得空洞,勾起的唇角再不见昔日的狂傲,既无奈又决绝:“那就请皇上贬我为奴,让我完成和百官的这场约定。此事过后,若我不死,任凭处置!”   华允徽的心也开始痛了起来,刚开始是一抽一抽的痛,后来变成了一阵阵的搅痛,痛得他握着栏杆的手因用力而泛白,在群臣和百姓的面前,他只得拼命掩饰,开口道:“朕若不允又待怎样?”他是恨不得皇兄死,但却不愿他承受太多的痛苦,更不愿他的尊严受到任何损害。   长长叹口气,华允宥平静地道:“你若不允,就别怪我不顾皇家体面了。”   也许是他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地让华允徽打了一个颤,不知怎地就信了他这句话,终于点头:“好吧!希望你不要后悔。”   华允宥双膝跪下,叩头到地。华允徽不忍再看,侧过脸去。   没有任何言语,华允宥伸手摘下王冠,将它慎重交到礼部官员手中。紧接着取下衣襟上皇族的徽记,脱下蟒龙王袍,将这些尊贵的物事一一交出,他的面孔上不见半丝波澜。最后从颈上摘下的,是他出生时皇祖父所赐的黄金锁,此物他从出生第一天戴上就不曾摘下过。手指留恋地抚过金锁上繁复的花纹,鼻中一阵酸涩,压抑心中的不舍,他将身上最后一件属于皇族的物品交上。眼见官员捧着那些东西走远时,就像带走了他所有的过去。从今后,他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不像当初在白府,虽然身份是卑贱的奴隶,胸中却有强烈的愿望,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根。而今天,是他自己亲手斩去了自己的根,斩得如此彻底,没有半点回头的机会。   匆匆低下头,掩去已经滚至腮边的那滴咸水,弯腰从地上拾起刚才冰杰用的那把九环大刀,沉声道:“动手!”漫天光影于瞬间充满了场中所有的角落,华允宥这一含愤出手,立即威力惊人。陆子享还没有从刚来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等到醒过来,刀已近在眼前。好在其它五位官员救援,才逃过了这一刀。华允宥的功夫岂是冰杰能比的,他这一动手,六合官顿时觉得紧张了起来,摒弃全部杂念,拿出全部绝学全力一战。这才上演了一场真正的巅峰对决!!!   “啪——”“哗啦啦——”一阵乱响。打破了棋室里的安静。   “王妃,您怎么了?”看到满地乱滚的墨玉棋子和脸色惨白的豫王妃,碧昔担心的问道。   玉知一手支着棋盘,另一只却捂在胸口处,将那里的衣服揪成了一团:“我心口难受。”不知怎地,心底那份深深的不安一直控制着她的情绪,怎么也无法摆脱。冲坐在对面的那位绝代佳人道:“闲王妃,我身体不适要先回府去了。改日再来打扰。”   坐在玉知对面的女人婀婀娜娜的站起身来,任何时刻,从任何角度看去,她都完美得让人屏住呼吸。江妃微笑道:“豫王妃不是身体不适,而是惦记着自家王爷吧。”   见被她看穿,玉知也不再掩饰:“闲王妃说的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要去看看。让您见笑了。改日再上回陪罪。我要先走了。”   “你此时要走,怕也来不及了。”江妃气定神闲地说道。   玉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问道:“闲王妃什么意思?”早觉得这个女人靠不住,虽然江妃出面力证允宥并没有疯,但她一直不相信江妃会真的帮他们。只是允宥坚持让她来,而她早已习惯了信任允宥的判断。此时听到她这话,那颗心就跳得更加剧烈起来,不安的感觉最来最强。   江妃淡淡一笑,摇摇头:“你信不过我不要紧。连华允宥你都信不过就不对了。”   玉知总觉得江妃的笑容里有阴谋的味道。但她提到了华允宥,却让她勉强压下了心中的疑惑,道:“既然说到允宥。就请娘娘有话直说。你今天请我过府,总不会只是下棋品茗吧?”   “自然不是。”江妃指指棋盘,做了个“请”的手势:“王妃下完这盘棋,我自然会把实情相告。”   低头看了看红漆棋盘,玉知脸色变了变,愤然一拂袖:“丈夫正在校场与人斗智,娘娘若是我,能在此时安安心心若无其事的下棋说话吗?”   将纤纤素手展成兰花模样,江妃仪态优美的啜了一口香茗,口吐芳泽:“我能!别说丈夫与人斗智,就是生死相搏,甚至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也不会妨碍本宫下棋喝茶。”   玉知吸了口冷气,没有料到江妃竟然会这样回答:“世上竟有你这样冷酷无情的女人!”   “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你与华允宥相依相爱。如何懂得别人的苦处?”江妃冷哼一声:“我生成这般相貌,不是为了去取悦那个荒淫无度的老色鬼的。我自幼苦读诗书,也曾梦想过寻一良人,举案齐眉,夫妻恩爱。谁知被强选入宫,从此进了这人间牢笼再难脱身。因为生得美,被人说成是红颜祸水,是不是我做的事,一盆盆污水就往我身上泼。他要夜夜春宵我又能怎样?每晚被这老不死的折腾得死去活来,还要担着这迷惑皇上耽误早朝的骂名。谁问过我委屈不委屈?”   玉知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眼前的江妃三十余岁,风华绝代。而闲王爷时已是风烛残年,老迈不堪。但此时她根本无心再为去闲王妃揖一把同情泪,心中只牵挂着华允宥:“闲王妃,你既然坚持不说,我也只好不问了。就此告辞!”   “站住!”江妃喝了一声。玉知暗暗一咬牙,并不理睬,转身仍向门外走去。见她这样,江妃终于沉不住气了:“你难道不想和华允宥平安离开京城吗?”   “你说什么?”玉知惊问。   江妃打开一个隐密的暗匣,从中取出一只黄金打造的令箭:“以此物为信,可以保你们夫妻平安的从东面离京。只要离开京城回到华允宥的地盘,就算当不了皇帝。华允徽也决不敢轻举妄动。”   见玉知迟疑着没有说话。江妃将令箭塞进玉知手中道:“这是华允徽还没当皇帝时调集亲信时用的信物,一直是由我保存的。他当上皇帝后,就将此令箭收回自己保管。这一只是我凭着记忆让人仿制的,也许骗不过他最亲信的人,但一般人绝对认不出来。再加上闲王府的令牌,谁也不会想到,闲王府的人竟然会帮豫王爷逃走,更不会怀疑你们。除非华允徽本人出现,万万没人敢拦阻你们。”   玉知死死盯着江花之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中她竟然看到了真诚,心中莫名地就信了七分,接过令箭和令牌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声:“为什么?”   江花之叹息了一声:“说来你也许不信。我这样做,全是为了华允徽。我知道他深忌华允宥,但我也知道,若是华允宥真的死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这般兄弟情深,只怕他自己都忘了。”   “皇上对允宥不放心,你怎么就可以放心呢?”玉知追问了一句。   江花之一笑:“因为我和他想的并不一样。华允宥若要杀他,当初就杀了,既然那时没下手,就不会再下手。再说华允宥若是能将他拉下皇位,也许他倒不会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   玉知没有心思细细体会江妃的心情,她急不可耐的只想尽快见到华允宥。允宥为了报答白小姐的救命之恩放弃了夺取皇位。又为了兑现当初对冰杰的承诺,给全国的奴隶自由而回京。将自己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华允徽经营多年,京中全是他的势力,玉知仔细安排,只要能平安离开京城,她就有把握和允宥平安回到齐周。   只要能跟允宥回到齐周,从此隐居不出,过那山高皇帝远的神仙日子,这是玉知最大的愿望。   胭脂血(上)—番外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又见这首诗,我淡淡一笑,弃了书卷灭了梵香,唤过丫环准备去小楼外走走。汉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耳熟能详,我却看不起那个只能色事人的李夫人。都是父母所赐的一副皮囊,不过精致了些,又如何挡得住岁月蹉跎,人老珠黄。算她命好,早早就归了黄土,躲过了色衰爱弛的宿命。就算如此,看她死前无论如何不肯面见汉武帝,就知道美貌不仅经不起年老死亡,也熬不过病痛折磨。若要得一份真情,仅凭美貌是不够的。   “小姐,您别笑了。看,又摔倒了一个。”离歌这小丫头又在一旁多嘴。我用眼神给了她一个警告,顺便瞄了一眼趴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收拾着一地的狼藉的小厮,略略苦笑了一下。然后——刚刚收拾好东西想站起来的小厮再次失神,“咣当当”一阵乱响,东西再次落了一地。我实在厌倦了这种无聊戏码,拉着离歌匆匆地离去。   事先让人把后园子里的人都清了出去,如今园中仅我与离歌二人。我坐在一块山石上无聊地数着地上的落叶,数了数十片就晕了,只得重头再数,数了几遍也没能数到一百,心绪烦燥的将那堆落叶都踢到了水渠了,我跺跺脚正要走,鼻子差点撞到一块大石头上。   这园子是江家的祖宅,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我闭上眼睛也不会撞到,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块石头来,仔细往上一看,竟然是个穿着盔甲的高大男人。   “你是谁?”往后退了两步,我及时意识到这是在我自己的家,仗着地利,我努力挺直了腰,让自己看起来抖得没那么厉害。忽然看到一个这么高大的男人,我还能开口反问,还多亏了从小读书,听先生讲过不少侠客义士的故事,看那人一脸正色,估计不会对一个手无搏鸡之力的弱女子动手。   男人手一抬,我以为他真要打我,吓得几乎跌倒。他却并没有碰我,只是指指我右边的高处:“江小姐,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我晕晕沉沉的回头,完全没了自己思考的能力就跟着那人去见他的主人了。等看清了假山顶上站着的那个白发银须的儒雅老者时,我略略松了口气,至少从那老者的气派看来,他绝对不会是做那种杀人越货事情的人。   领路的男人退开两步,示意我上前。我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福下身去:“老伯安好。请问,您可是家父的老友?”   “老伯?”那声音并不苍老,磁性中透着威严,还有一丝不悦:“朕真的有这么老吗?”   “朕?”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忽然想起了那句诗: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事隔多年,我也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竟会想起那四句诗,也许是因为知道父兄一直寄望于我的美貌能给家族带来利益让我早已有了一种预感。而我的命运,竟和那杨妃如此的相似,若有不同,那就是杨妃还爱着她的三郎,而我,半点也不喜欢我的皇上。   入宫,非关情爱。我被当成了光宗耀祖的棋子,由父兄送进了宫中。放开母亲的手上宫轿的那一刻,我已经心如止水,只把自己当成家庙牌前的祭品,为了这个给我血肉的家族的兴盛,付出这副皮囊。这皮囊本出于此,此时也算尽了它最大的力了。   老皇上竟然破例在宫门口迎接了我,甫一下轿就受封贵妃,这般恩宠宫中少有。我也就打算认命乖乖的做一位宫妃。   自我进宫后,连着两个多月,老皇上没有出过我的宫殿,连上朝都不去了。我初时也学着书上写的那些大义宫妃的样子,跪地苦谏。可每回没说两句,就被老皇帝笑嘻嘻的拉起来推倒在银鲛帐内,别看他年纪大得可以当我爷爷,在床上我半分也挣扎不得,只能由着他。   两个月的时间,初经人事的我被那老头子折腾得气短步浮,容色憔悴。老皇帝又看上我身边的一个宫女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我早知道君恩如水,也乐得能太平几天,就有意给两人制造了个机会到别处去快活快活。   老皇上刚刚离开我的丹云宫,我正在窗旁发呆,晒一晒因为两个多月都缩在屋里而发软的筋骨。一队人马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没等我明白过来,已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人拉着头发从椅子上揪了下来。她们粗大的手扭着我的肩膀,膝盖狠狠的顶在我的后背上。剧痛差点没让我晕厥过去了,那几个女人在我耳边大声的叫道:“皇后娘娘驾到,大胆江妃,竟敢对皇后不敬!”   没有任何人向我通报皇后娘娘驾到,按规矩这个女人出现不应该是前呼后拥,离得老远就有人来报告吗。而我的殿外站着的那些人平时看起来也足够机灵,此时却不见半个人影。   紧接着是一阵披头盖脸的巴掌,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这样打过我。所有人都说我长得很美,美若天仙。没有人舍得破坏这张脸的美丽,只除了眼前的这几个女人。她们不仅打我,还用手掐我,专挑我身上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下手,痛得我死去活来。那天还经历了些什么我后来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晚我醒来时正躺在床上,白玉无暇的肌肤早已一塌糊涂,一张脸更是面目全非。守在床边的宫女告诉我,是皇上及时回宫才救了我的性命。皇后本来想让人用刀划花我的脸。   没想到皇上竟还真的惦着我,出去半天就赶了回来,我心中终于对这个男人生出了一丝情意,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爱上他。但至少,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毕竟按我此时的地位,能有这样的靠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皇上每天依然会来,但都是站在帐外,说上几句话就走,他说是为了让我静心养伤。毕竟是年轻,身上又都是皮肉之伤,两天后,我觉得身上好了很多,躺了两天,我再也躺不下去,就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的踱出房去。闻着窗外的花香,看着灿烂的阳光,真是恍如隔世。   我这么急于下床还有一个想法,却是为了皇上,我的丈夫。我听宫女说,他每天都会来,在我休息的寝殿外室呆上很久才走。我知道他一定是急着想跟我缠绵,可又怕影响我养伤,就守在外面。想想这个白发如雪的老男人,竟还有少年男子一样的痴情,我也忍不住感动。好在,身上的伤最重的就是脸,其它地方只是些淤伤,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决定给他一个惊喜。对着水池照了半天,那张脸还肿得厉害,本来一双水灵灵嵌在上面的眼珠,只露出一条缝来。好在,没有什么大的伤痕,太医说一定能够复原。想来皇上那么宠爱我,老夫少妻,定不会在意这些。   由宫女扶着走回宫中,我又躺回了床上,等一会,皇上果然来了,和往日一样,和我隔着帐子说几句话,他就退到外殿去了。等他出去,过了一会我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又走到镜前略略照了一下,赤着脚就向外殿走去。刚走到外殿与内殿相连的门口,就听到外殿传来一阵可疑的声音。   心里狂跳了几下,我几乎想转身逃回自己的床上去,可是犹豫一下,终于不甘心,小心的推开一条缝。那丑恶的一幕,从此定格在我的眼前。我的丈夫,那个老色鬼皇帝,竟然趴在我情同姐妹的离歌身上,种种下流举动不堪入目。   虽然早知皇宫这地方是没有真情,也不敢想像皇上会仅对我一人好。但在我被他的大老婆打得伤痕累累差点一命呜呼后,他却又霸占了我的贴身侍女。就在我养伤的外殿。   那一夜,我赤足站在冷冷的地上,冷气从脚底一直传到心底,从那天起,我真的由一个单纯胆怯的小宫妃变成了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在皇宫中生存,君王的宠爱和娘家的势力是不二法宝。皇后出身重臣之家,势力极大。我不能跟她比。要报仇只能从色鬼皇上身上下手。我开始尽力讨好他,投其所好。他年纪虽然大,却喜欢尝试各种新鲜的花样。刚开始我看一眼都会眼红心跳,但是现在为了讨好他,我做得比他还大胆还……   我在后宫渐渐站住了脚,全凭我非凡的美貌和聪明的头脑。可是只要皇后一天不倒,我随时可能被她害死。先下手为强,我用了一点心机,就制造了她与侍卫偷情的证据。不仅要了她的性命,而且让皇后一族获罪发配。我找了机会,杀了离歌,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   世人都骂我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我并不在乎。虽然有些话我的确说过,可如果皇帝不听,我又能做什么?我只是顺着他喜欢听的话说而已。我要过最快乐的日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做一个妲已一样的女人。生前享尽荣华,死后受尽唾骂。每到夜晚,与老皇帝欢爱之后,我常常独自落泪至天明。   遇到华允徽是我的劫数。我知道他不爱我,也知道他瞧不起我。可我——爱他永不悔!他是我梦中的男人,高贵儒雅,温柔聪明,胸有大志,才华横溢。伏于他的怀中,我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胭脂血(下)——番外   我和允徽的关系一直若既若离,真正让我们的关系更近一步的,却是因为华允宥。   华允宥的回京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一切。本来我认识的允徽是个沉稳冷静,对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的人,但是当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这位王兄时,我竟然在他眼中看到深深的忌惮。   为了帮华允徽对付华允宥,我用尽了心机,美色引诱,巧设机关,却都不能让他就范。他和他弟弟完全不一样,华允徽虽然瞧不起我,至少面上还应付我。而他,几乎从来没有顾忌过别人的想法。他冷冷的嘲笑我是祸国奸妃,甚至当着老皇帝的面,将我亲手敬给他的酒泼到了地上,讥笑道:“我从来不喝脏了的酒。”那酒是刚从金壶中倒中的上品琼浆,甘洌芬芳,清可见底,哪有半点污迹,他冷冷的目光让我猛然醒悟,他嫌弃的是我。   强压着脾气,我没有当场发作,可是当晚就在老皇帝耳边讲了半晚,要他制华允宥的罪。可是已经习惯了对我言听计从的老头子却拒绝了我,他说,华允宥不是我想像的那么简单,劝我离他远一点。   若不是为了允徽,也许我真的会乖乖听老皇帝的话,离那个华允宥远点。我并不是个无事生非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女人,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我也懂。毕竟,所有人都认定华允宥是将来的皇帝。以我的身份若是没有正面得罪他。就算他再讨厌我,也不会对我太过份。若是小心讨好他,也许还能在老皇帝归天后,享受到应有的太妃供奉。可是——为了允徽,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跟他对上了!   那天宫中饮宴,我特别吩咐准备了最烈的酒,成功的灌倒了一片。华允宥虽然酒量惊人,但身为众星捧月的人物,我又让老皇帝放出话来,命令所有人都要敬他一杯,这一通酒下来,他竟然还能扶着宫女下去休息,也算得是个奇人了。   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借口不胜酒力也退了下来。华允宥休息的地方是我早就安排好的。自从皇后死后,宫中之事全都由我作主,这次我是用了心血,所有的人都是极信得过的人。   一切按我的安排,我果然在一处僻静的回廊处“巧遇”了酒醉的华允宥。   静幽回廊中,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子躺倒在美人靠上,一嘴酒气。可能因为酒醉浑身发热,半敞着衣襟,头上的金冠早已歪在了一旁。我平日最讨厌醉鬼模样,但此时看到华允宥却出乎我的意料。   虽然衣衫不整,但他看着只让人觉得狂放潇洒,半点也没粗鄙之感。被美酒浸过的眸子,少了平日的锐利,却多了一份单纯。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把停在旁边花朵上的目光转到了我的身上,对我孤身出现在这个地方竟没有半点意外之色,只是冷冷地给了一个不屑的眼神:“走开!别脏了爷的眼。”   从来没有被人这般蔑视过,恨得我几乎想冲上去撕了他。可我不但没有发怒,反而笑道:“大殿下怎么这么说话?本宫好歹也是皇上的贵妃,算辈份也是殿下的伯母。殿下这般说话太过无礼了吧。”   华允宥慢慢从椅上支起半个身子来,淡淡道:“贵妃?你当得起这个贵字吗?”   “难道殿下认为本宫不美?当不起皇上的宠爱?”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实在不忿竟然被他再三瞧轻。我就不信男人会有不好色的。   华允宥带醉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似乎找不准落点,他努力皱眉,终于集中的目力,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片刻,才道:“美!贱人。”后面两个字顺嘴而出,却狠狠的戳伤了我。   本来不打算再与他废话,现在就忍不住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们不过生在帝王家,就以为有了掌控别人生死荣辱的权力,锦衣玉食不过填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珠围翠绕包裹的全是衣冠禽兽。若是国家有事,你们就只会缩在后面,让百姓去拼命。若是败了,软骨头投降的定是你们这些龙子凤孙。”   我骂得恶毒,这些话若是平日,万万难出我的口,但此时我已经安排妥当,他已是瓮中之鳖,将死之人,我也不怕他泄露出去。再说这口恶气憋在我心里已经太久,若是不找个人吼出来,只怕要憋炸了肺。他既然是皇室的长子嫡孙,正好也算骂得对路。   他“吃,吃”的笑了,我本来以为他根本就不会笑,谁知他笑起来竟然这般好看,虽然是酒醉之时,但仍是难以想像的一大奇景。尤其是刚刚被我骂过,他竟然笑得出来。这人——真是疯了。   他笑过之后才道:“你这话倒比刚才那些虚情假意的话听着痛快。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若是国家有事,我一定会披甲上阵,身先士卒。若是百姓有难,我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我既然身为皇室长子,出生即享尽人间富贵,就要对得起这锦衣玉食。”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让我万万难将这些话当成醉话来听。可是说完了这些,他就酒力不支,再次睡倒在了椅上。   听他打了个酒呃,让我猛得记得今晚的目的,机不可失,失去了这次机会,就再难有第二次机会了。我上前几步,走到了他面前,颤着手去摘他腰上的免死金牌,若不将此牌拿走,他就算犯了死罪老皇帝也不能杀他。若是那样,留下这样一个仇人在世上,是件太可怕的事情。   华允宥睁开眼,低低咕嘟了一句:“早知你这女人不怀好意。”   声音虽不大,却吓得我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转身想逃,可跑了两步,身后没有人跟来,一阵冷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冷战,忽然明白了过来。这是皇宫,是我的地盘。周围都是我的心腹,还包括华允徽给我调来的高手,我怎么就让这一句话吓住了。   回头,却见华允宥躺在原地没动。我早知道他有一身好武功,所以刚才让人扶他下去休息时,特别命人在他的醒酒汤里加了点麻药。他此时酒醉加上药力发作,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鼓起勇气再次走近,我伸手将免死金牌扯下。再看他神色依然平静,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想想他刚才对我的羞辱,我不怀好意的将金牌在他面前一晃,笑得格外妩媚:“大殿下,此物你可认识?”我在心里暗暗期望,他不会连这先皇与赐他父王,他父王又转赐与他的免死金牌也不认识。若是那样,我就算害死了他,也少了很多快乐。   他瞧了瞧金牌,不耐烦的一拢眉,像看着小孩子的把戏:“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为何而来,你当我和你一样笨吗?”   万万没料到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又被这个醉鬼狠狠的羞辱了一下,怒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在这里躺着?”   “我浑身无力,着了你的道。不躺着难道要趴着?”华允宥无所谓的表情让我无名火直冲入脑,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下来。杀人若是让自己双手染血,那就是落了下流。再说,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杀得了身有武功的他。虽然知道他中了招,但光看那健美的体格,已经让我心寒。我还是按着原来的计划,置他于百口难辩之地,借着国法除了这个祸害。   因为计划周密,接下来的事进行得很顺利。豫王世子调戏当朝贵妃的罪名,实实在在的落到了他的头上。加上失落了免死金牌,一向宠爱他的皇太后又“不迟不早”在此时病了不能出面袒护她这个孙子。眼看华允宥是非死不可了。又怎能料到,骄傲如他,竟然为了求生,大装疯癫,竟然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我现在才知道华允徽为什么这么忌惮他。有些人勇而少谋,有些人傲而自负。而华允宥偏偏是有勇有谋,高傲却又能屈能伸。这样的对手,着实太过可怕。   华允宥没有死,到最后终于还是正位称帝。我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好在华允徽将我藏到了别院中,暂时救了我一命。直到华允宥退位,华允徽继位,我才被人接出来送回老皇帝,现在的闲王身边。   老头子好色如昔,并不因为丢了皇位而有什么改变。但自失去皇位后,他的身子差了很多,再也难以那样折腾了。看在他昔日对我不错的份上,再加上我也无处可去。我就也安安心心的当起了我的闲王妃。只是每次看到允徽时,仍然忍不住的心痛。   就在我以为从此生活如古井水再比波澜时,允徽竟然再次找到了我。这回还是为了华允宥。只是这次,他不是要我去害华允宥,而是要我出面向大臣们证明,华允宥并不是个疯子!   这个要求让我百般不解。但我永远无法拒绝允徽的要求。我亲自去了豫王府。   再见华允宥我也吃了一惊,他成熟了很多,但傲气依然。我有意用言语试探他,他虽然面带怒容,却克制着不曾对我发狂。我竟然不知死活的想试试他的底限在哪里,竟开始有意的去激怒他。也许在心底里,允徽对我的冷淡,已经让我觉得世上没有什么好怕的东西。   华允宥终于被我激怒了!他从来不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若不是我及时道出了来意,我差点死在他的那双巨掌之下。华允宥毕竟是华允宥,等他相信了我的来意后,立即放下了旧怨,反而要我帮助他的妻子脱身。   我答应了他。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让我相信,他当年所说并不是醉话,他说若是国家有事,他一定会披甲上阵,身先士卒。若是百姓有难,他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他也的确要这样做。既然如此,我也就高尚一回,帮他一次。   我将令牌和令箭交给了芮玉知,亲自送她从后门潜走。见她匆匆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我终于松了口气。好歹,我也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好事。转身回头,老闲王竟然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我镇静了一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他面前,柔声道:“王爷,我们回屋吧!”   “啪——”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我捧着脸骇然看着闲王,他竟然动手打我?从来对我千依百顺,宠爱有加,竟然打了我。   闲王枯槁的手指戳到了我的脸上,眼中全是怒火:“你这贱人,枉朕对你一片真心,百般宠爱,你竟然一再背叛于朕。与华允徽私通不算,还勾搭华允宥,帮他逃走。此事若是让华允徽知道了,闲王府上下,还有人能活吗?”   被打的脸上火辣辣的痛,可我心里倒平静如水,淡淡道:“放走豫王妃的人是我,若是华允徽怪罪,我一身抵挡就好了,绝不牵连于你。”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那老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自顾自走了几步,想想还是回过头来提醒他道:“王爷,您现在已经不是皇上了,这‘朕’啊‘朕’的自称,在家里让我听到了也无妨,若是让外人听见了,只怕就是谋逆的证据。华允徽面和心狠,您以后自己珍重吧!”   说完这话,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安心等着华允徽来找我算账。若是不能让他爱我,让他恨我却也不错。若是他多少还念着当年一点旧情,亲手一剑结果了我,也算慰了我这一世相思。   可我还没有等来华允徽问罪的圣旨,却等来了总管的报信:“王妃,老王爷他——在屋内自尽了!”   我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就奔向了老头子住的地方。一进门就被地上腥红的鲜红定住了脚步。老头子胸插短刀,已经是气息奄奄。太医也赶来了,但是刀在胸口,一拨必死,太医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见来了,都急急行礼。我也没空理他们。老头子一看我到了,立即向我伸出沾满鲜血的左手。十几年夫妻,他只要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立即喝退了所有人,然后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坐在他的身边。   明明恨他怨他,可是真看着他奄奄一息,我仍然流下了眼泪。是他,仗着皇权,强征我进宫,毁了我的一生。是他,在我受伤时还在勾引我的侍女。是他,让我承受了祸国殃民的骂名。也是他,对我宠溺无比,我从小到大,他是对我最好,最宠我的男人。   “花之。”他轻声叫着我的闺名:“将此……信……交……”他说了这几个字,就说不出话来。我从他手上接过那封早已写好的遗书,粗粗瞄了两行,泪水就打湿了纸面。在信上,他把放走豫王妃的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您为什么要这样?”我哭得大声,这是第一次为他而落的眼泪,不是作戏,而是真的心痛。   “夫……夫妻……十几年,朕……朕的心……难道……你真……真的……”他断断续续说到这里,头往下一沉,就此寂而不动了。   我呆了半晌,才想起伸手在他鼻下一探,果然没了半点气息。脑中一片空白,又过了一会,等我又能想事情的时候。我将老头子的尸身慢慢放到了床上,手握住插在他胸前的短刀,用力一拨,就将刀拨了出来。   门口响起人声,我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也听到丫环唤我的声音。但我没有看向那些人,现在是谁到来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将那把还沾着老头子鲜血的短刀送入自己的胸膛,胸口微微的一痛,我——笑——了!   允徽,来世再见时,但愿你我可以有缘有份!   豪气盖世   这是第三把剑!!!华允宥纵身跃起,轻舒猿臂将它接在手中。此剑原来的主人捂臂后退,一张脸惨白堪比冬尽时的积雪。臂上所中那一刀几乎将一根右臂齐根斩下。好在华允宥手下留情,终是在最后一瞬间手腕一翻,改用了刀背,但这一刀背拍在臂上,也让他臂骨粉碎,万万难以再战,只得踉跄着退了下来。   华允宥右手持刀狂劈几下,逼退身旁围攻的三人,左手一送,刚夺到手中的剑划着一个闪亮的弧线落到了不远处的木桩上,和他刚才夺下的两柄剑排成一个品字形。剑身插入足有半尺,余力未消,剑柄剧烈的晃动着,上面的一团红缨在风中乱舞如火焰一般。   没有任何迟疑,华允宥挥刀攻向六合官中还在场中的三人。刀光漫天,他已将自己融入其中,化成其中的一部分。刀因为有了他,无知无觉的东西有了灵性;他融入了刀,血肉之躯却若钢铁一般坚不可摧。   剩下的三人大骇,早知豫王爷武艺不凡,却不知已到这般境界,原想按他的出身,本用不着下这么大的力气练出这样一身超群绝俗的武功,最多也就是强身健体,略比一般人高出一点。等真见了他的本领,才知昔日是井里之蛙。   陆子享见状,与其它两人使了个眼色,这三人是同门师兄弟,一个眼神就立即知道对方的意思,立即各自后撤三步,分成三个方位,挥舞宝剑,将自己严严密密的保护了起来。这下形势变化,场中一下由一场混战变成了四个人各耍各的。这场争斗,是要华允宥夺下六合六剑才为胜。三人这一改攻为守,不仅将招式中所有的破绽都掩盖掉,更可立于不败之境。   那九环大刀沉重非常,华允宥虽然神力惊人,内功高强,到底也是个凡人,久了定会后力不继,陆子享早就看出了其中关键,才会决定暂避其锋,伺机再动。   华允宥自然也看出了三人的意图。他当然不容三人等他力竭再动手。长啸一声,选择主动出击。   华允宥刀法非凡,六人一起抵挡时尚且力所难及,何况是三人。一见他攻到,三人立即运起轻功,且战且走,竟然与他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华允宥下盘功夫稳而有力,但有利有弊,身法就算不上轻灵。三人看出了这点,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华允宥力战六人,他虽然武艺高强,到底不是神人,血肉之躯又怎能不累。见三人只是一味缠斗,手中的刀越发沉重了起来。   果然,华允宥在攻出一刀后,身子略略一倾,这一瞬间的破绽立即被面前的对手抓住,那人轻功极佳,手中宝剑悄无声息的向华允宥的胁下破绽刺去。   华允宥眉峰微微一挑,却没有去弥补这个破绽,反而将身子一倾,他身材高大,这一倾,顿时将其它二人的目光完全遮住。就在那时,他将手中的九环大刀一抛,双掌连环拍出。那人眼见掌到,急于抽剑自保,奈何剑锋已经刺入华允宥的胁下,华允宥单肘下压,竟然用自己的血肉困住了那把剑,让他无法拨剑。等那人意识到势头不对时,一双铁掌已经拍在了他的胸口,只听胸骨一阵呻吟破碎之声,那人轻哼一声,身子立即软倒在地。却是被拍碎了心脉而死。   就在此人倒地同时,另有一剑直奔华允宥后心而至。听得长剑破空之声,华允宥却不回头,来不及捡起地上的大刀,他竟然一咬牙,将插在胁下的那把长剑拨了出来,激起一片血雨。偷袭之人是六合官中的一人,名叫姜碌,他这一剑志在必得,怎料忽然眼前一片腥红,闭眼不及,竟有数滴鲜血溅进了他的眼睛。顿时眼中一阵灼痛,双目一时竟然看不见了东西。不容他再做出反应,一把剑已没入他的前胸,临死前,姜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竟敢在剑上淬毒,看来我真是太仁义了!”   深吸一口气,华允宥感觉到胁下的伤口竟然不痛不痒,虽然不知是什么毒,却知道绝对不同寻常。刚才冰杰与六人动手,身上的伤口显然没有中毒,这毒定是为他准备的。这六人竟然在剑上淬毒,显然是下定决心要置他于死地。   不容他查看自己的伤口,陆子享的剑已经如鬼魅一般迫来。华允宥想勉力而战,但麻痹无力的感觉从伤口直达四肢,连把剑从姜碌身上拨出去的力气都没有。好在他当机立断,立即弃剑,合身在地上一滚,躲过了那诡异至极的剑法。   陆子享却不迟疑,挥剑继续刺来,两个好兄弟命丧黄泉,已经让他红了眼,要杀死华允宥的想法万分坚定。华允宥身上又是伤又是毒,立时险象环生。他带来的那两万奴隶开始不安起来,虽然不敢大声,但脸上的不忿表情却明明白白。紧接着围观的百姓也开始鼓噪起来,都为华允宥揪着一颗心。   连着躲过数剑,两人已经离开了比武的场子。眼见着离华允徽和众官员所呆的观礼台不远,华允宥心头一动,竟然直冲了过去。立于台下的大内侍卫想挡,华允宥也不多说,双手一圈,四两拨千斤。那两名侍卫立即被他带得身子打转撞向他身后的陆子享。   陆子享不敢杀伤朝廷命官,只得略略缓了一下攻势,左手轻轻一带,将两名侍卫拨到一边。就在他这一停顿的功夫,华允宥却夺了一旁另一位侍卫手中宝剑,手捏剑决,竟然在众侍卫的间隙中穿棱与陆子享周旋起来。那些侍卫中不乏高手,但豫王爷积威太盛,即使他刚刚弃了王位,这些人的心底却不可能一下就忘记对他的敬畏。再加上这场比武是皇上亲自允许的,没有皇上的旨意,他们也不能出手阻止。   华允徽在台上看得清楚,见华允宥浑身染血伤得不轻,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忧。有大臣上前道:“皇上,这场打斗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请旨是不是该叫他们停下了?”   华允徽沉着的问道:“若是此时停下,朕该判谁胜了?六剑已失其五,华允宥虽然受伤却仍能坚持再战。若是判他败了,只怕没人肯服气。若朕宣布华允宥胜了,众位爱卿可服气?”   这话问出口,群臣立即分成两大派。本来华允宥提出废奴,朝中少有公开支持他的人,有些大人虽然觉得有理,却碍于旧法,只是沉默,但此时,见他奋不顾身,为了兴利除弊,改革旧法,竟然连自己的地位性命都置之度外,早已从心里服了他。此时竟然纷纷开口,公开支持华允宥。原来坚决反对的大臣中也有倒戈的。但尽管如此,坚持不可废奴的官员仍大有人在。这一下就变成了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吵成了一团。   “够了!”华允徽斥道:“既然无法达成一致,那只能让这场争斗继续下去。等到胜负落定,就按当初的约定行事便是。”   “可是皇上,那两人眼看要打上台来了。”   “那就把这里让给他们。朕与众卿退下台去,由他们二人一决胜负吧!”圣旨如山,再无人敢有异议,很快,台上众位显要都退了下来,将一座空台留给了以命相搏的二人。   华允宥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自知已经再难支撑。华允徽带百官退下后,侍卫们也退了下去。陆子享没了牵制,攻势更猛。   华允宥知道此时已是万分凶险,陆子享一剑刺来,他躲得慢了半分,臂上又中了一剑,伤上加伤却激发了他骨子里狂性。猛然大叫一声,陆子享只觉头顶响起一声炸雷,脚下的台板竟然都摇了几摇,等他举目一望,却被华允宥一双浸血双眸吓了一跳。   脑中一片空白,华允宥此时已经不管什么招式,只是发疯一样的拼斗。   陆子享看出华允宥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也知越是此时,越是危险,疯狂之人出手没有半点规律可循,若是被他抓住,就万难脱身。他此时大占上风,无需以命相拼,见此不但不上前,反而退开半步,只等华允宥支撑不住,自己倒下。   华允宥似乎已经疯癫,招式不再向陆子享身上打去,反而乱摔乱打,将台上本来摆着的数十坛好酒都打翻在地,酒香弥漫,混和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激发了他的狂性。他竟然还不停手,又撕了几匹明黄布围也丢在地上。陆子享抱剑而立冷眼旁观,却也不去阻止他。   变生不测只在须臾之间,等陆子享清醒过来时,一团火光已经从华允宥手上暴起,落在那沾满美酒和布匹的木台板上,火光扑面而来,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经嗅到眉毛被烧焦的糊味。火势一起,就大得无法控制。陆子享大惊失色之下,急于纵身要从台上跃下,这时才发现华允宥正好堵在他必经之处,面带冷笑用嘲笑的目光看着他。一双眼中清明无比,哪里还有半点狂态!   “你?”陆子享吸了口凉气,看着火光中威武如天神的华允宥,竟然连与他再战的勇气都失去了。   华允宥对已经舔到衣角的火舌视而不见,淡淡道:“陆大人既然要以死护剑,那就麻烦你陪我一起在这火窟中升天吧。等到火灭了,你我皆成飞灰,想来这剑是烧不化的。也算是我把剑从大人手上夺了下来。”   “殿下,您疯了吗?”   “我已经不是什么殿下。成王败寇,其实放弃了皇位,我也就知道自己最后是什么下场了。这个结局其实不错。活得痛痛快快,死得轰轰烈烈。华允宥生也英雄,死也英雄,真是痛快!”   “可我不想死!”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点着了,被烈火烧烤着,竟然不觉得痛。华允宥面含冷笑,而陆子享却早失了刚才从容的神情。明明生路就在眼前,可是华允宥拦在那里,他竟然不敢往前冲。   “殿下,是我冒犯,因为您在白家坏了我和白小姐的好事,对您怀恨在心,才受人指使一定要在比武中取您性命。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吧。”陆子享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   华允宥目中有些了然:“难怪看你有些眼熟,原来就是那个陆公子,早知你没种。留下宝剑,我放你逃生!”   得华允宥这一句话,陆子享如蒙大赦,立即双手将宝剑捧上。华允宥一把抓过宝剑,让开巨大的身躯:“滚!”   站在外面的人见台上大火熊熊,一时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正在不知所措时,却见一个衣襟带火的人儿抱头从台上窜了下来,口中声声惨叫震天响。立即有人上前,将那人身上的火苗扑灭一看,竟是陆大人。   众人大惊,回头看向火海,华允宥却没有紧跟着出来。已经苏醒的冰杰大叫一声:“王爷!”勉力站起,不顾自己一身的重伤就想往火海里冲。那些华允宥从山上带下来的奴隶一见此情,也疯了一样的要突破四周的官兵冲上去救人。一时场面极为混乱。   华允徽心头剧震,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就在正乱的当口,忽然有人叫道:“快看!是豫王爷!”   众人抬头望去,果见火光中摇摇晃晃的有一个人影慢慢显了出来。那人影扶着一块着火的台木,步履蹒跚,身躯前仰后合,似乎随时都摔倒。但那身材,任何人一眼看去,就知他正是华允宥。   离得远了,加上火势太大,谁也看不清华允宥的表情。却见他手一扬,竟从火场中丢中一把宝剑来,声音嘶哑:“最后一把六合剑在此。华允宥幸未失手!”   这力拨山兮气盖世的一声吼过,那火中身影重重的倒了下去!数十万百姓,十几万兵卒,文武百官,当今天子,个个觉得脚下一阵乱颤,似乎山崩地裂一般。   眼见那身影倒下就再未起身。华允徽只觉心房被一根狼牙棒搅了个稀烂,忽然开口叫道:“来人,快救我皇兄!”   “皇上不可。”立即有心腹上前阻止。华允宥这样死了最好,再不用顾忌他。可刚说了四个字,剩下的话就被华允徽狠狠一瞪,咽了下去。   华允徽怒瞪了心腹一眼,心里明白手下说得对,但不知为何,心口处的痛,让他几乎痛不欲生,按捺不住,竟然想亲自往火里冲去,此时什么皇位之争。什么兄弟旧怨,都被他抛在了爪哇国中。   冰杰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嚎叫,终于推开了抓住他的两个兵士,一头冲进了火海。众兵士也被华允宥的豪气所慑,一时忘了动作。乘此机会,又有几十个身体强健的奴隶冲开禁梏,不顾自身安危冲向火海。有这些人一带,那一旁的百姓也呆不住了,发一声喊:“快救人啊!”争先恐后向火里冲去!   被侍卫们死死拉住的华允徽无法冲上前去,看着火光熊熊,烧红了半边天穹,如此大火,就算是块顽铁也烧化了,人又怎能生还?他举目望天,不知不觉间,已是热泪盈眶,泪洒襟前!   龙床美人   “乒乒乓乓”的声音响成一片,碧昔抬头看着马车篷顶,担心地道:“怎么忽然下起这么大一场暴雨?让人怎么赶路?”   坐在最靠近车帘的位置的仇妹一边用手拧着身上的湿衣,那是被缝隙处挤进来的雨水打湿的,一边小心地道:“王妃,我们没有禀明王爷就出了京,王爷找不到您会不会着急啊?”   碧昔闻言,扬眉笑道:“你别用王爷说事,知道你是舍不得你的阿杰。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这一切定都是王爷安排的。别说我们出了京,走到天涯海角,王爷都能找到我们。”   被人说中心事的仇妹低下头不敢再出声,碧昔却并不放过她,仍是小声的拿她打趣。   耳中听着二个丫环打闹,玉知也不阻止,只是望着车窗外的雨帘在心里算着行程,同时也担心着华允宥,不知他事情处理得如何了。正在沉思时,车外闲王府侍卫长的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   “豫王妃,前面不远的小村庄就是您要去的地方了。”   “多谢将军护送,我知道了。”车内传出的女声清亮如山泉,流入耳中让人精神一振。   忽然走在队前的侍卫低声道:“前面好像有不少人马。”   那来传信的近卫一怔,连忙正色道:“豫王妃请安坐车内,若没有听到我的招唤,千万不要出面。”   “就听将军的。”芮玉知的声音平静如常,半点也没看出慌乱来。   伏在地上,隐约听到远处一阵马蹄乱响,听声音来的人马还真是不少,众人心中都暗暗打起鼓来,负责护送的侍卫长指挥众人将马车围在了中央,外驰内张严阵以待。   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大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队人马,马蹄起落,泥浆飞溅,雨中看不清人的面貌,只是可以感觉到人强马壮。那队人马奔到近前,当先一人忽然一收缰,他这一停下。身后跟着的上百条彪悍汉子立即同时收缰,上百匹正在飞奔的骏马忽然齐齐站住,场面极为壮观,一看就知这些人训练有素,皆非等闲。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闲王爷众人一时也忘了嬉笑,定定地看着那一队人马。   当先那人头上戴着一个雨帽,帽檐压得极低,容貌看不清楚,但一双藏在暗影中的利眼却锐利异常。那人停下马后四处看看,看见道边玉知这一队人马,有车有马,竟也在冒雨赶路。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开口问道:“请问各位,前面哪条路是去博家村的?”   闲王府侍卫长听来人问路,从容上前指明了路径。来人顺着侍卫长的手指望了望,道了声谢,正要催马。忽然一个脆灵灵的声音响起:“大哥,玉知在此。”   来人正是流飒,听到这一声,立即回头。就见车帘轻挑,一个做普通民妇打扮的清丽女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虽然布衣荆钗,神态间却透着十分从容。眉间浅浅笑意,隐含一份矜贵之色。闲王府众侍卫都不由暗暗赞叹,不愧是豫王正妃,这气度果然配得上豫王爷。   流飒一见果然是她,又惊又喜,急急从马上跃下,单膝点地行礼道:“参见王妃!”   玉知却早已奔前几步,也不顾众目睽睽,一把牵住刚刚行礼起身的流飒:“大哥!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流飒连忙道:“王妃快回车上去吧。您身上都湿了。这么大的雨,您何必离开马车。”   玉知低头,果然已是一身尽湿,她也不在意,笑道:“无妨。大哥能来,就算下着雹子我也要下车来迎接。”   绕过流飒,她娇弱弱的身影走向流飒带来的那群手下:“各位兄弟辛苦了。”   众人忽忽跃下马背,行礼:“属下等特来恭迎王爷和王妃,为王爷效命,万死不辞!”   玉知一笑,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流成了几条小河,那笑容却依然灿烂如花:“王爷还在京里。他约好与我今晚在前面的山村相见。你们既然来了,就与我一起去那里等他吧。”   “遵命!”众人答应得响亮。玉知又道:“你们人数太多,若是一起进村,定会引人注意。大哥,烦您带着众位兄弟在村子旁边的那面林子里暂时藏身,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流飒一笑:“王妃放心。兄弟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定不会误事。”   此时碧昔拿着伞追了出来:“王妃,快回车上去吧。”玉知点点头,正要回车上去。大雨中忽然又有一阵马蹄声传来。这回的马蹄声却与刚才完全不同。听那声音,来的仅有一人一骑,那蹄声之疾,如杀场上的催命鼓点,声声都敲中人心。不知为何,玉知的脸色就有些白了。   那马蹄声近了,马上那人远远见这里有一大群人站着,就在马背上立起身来,高呼一声:“前面可是豫王妃的车驾?”   流飒和玉知对视了一眼,玉知用目光示意,流飒立即扬声回应道:“正是!来人是谁?快快报上名来!”   那人回道:“我是陛下殿前郎中令,奉旨追赶豫王妃。请王妃速速随我回京。”   流飒冷冷一笑:“王妃就在这里。只是你想让王妃随你回京,先要看我们弟兄答应不答应。”   那人却丝毫不惧,不过片刻之间,他的马已经奔到了众人近前。他并不下马,在马上从容一抱拳:“这位可是刘英将军?将军既然来了,也请跟下官一起进京吧。”   玉知隐约觉得事情不妥,开口问道:“郎中令大人,你口口声声奉旨来追我,陛下旨意何在?”   “是口谕。”郎中令道:“王妃若还想再见华允宥一面,就请跟下官回京。”   “你说什么?!”雨地中响起一惊呼,带着心被撕裂的声音。   “尚希,你哪里痛?”这话问了不知多少遍,而玉知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沉默。她又转头去问一旁的太医:“太医,他的伤好些了吗?”   太医摇头,将她心中仅剩的暖意一点点抽出:“王妃节哀,老夫真的是无能为力了。王……他这样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太医走后,玉知守着无知无觉的华允宥不肯离开,碧昔和仇妹怎么劝她去休息都没用,眼见已是深夜,碧昔怕她这样不眠不休身体承受不住,就命仇妹守在王妃身边,自己亲自下厨去给她弄些吃的。   过了一会,碧昔端着刚炖好的补品回来,屋内却只有仇妹一人守着那个如死人一般的华允宥。碧昔惊问:“仇妹,王妃呢?”   仇妹手中拿着一小团棉花,正沾了温水轻轻抹在华允宥干裂的唇上,听碧昔问话,抬头道:“我不知道。王妃说她要出去一下,让我守着王爷不要走开。”   碧昔放下瓷碗:“这么晚了,王妃能去哪里?我们现在是在皇宫,可不是豫王府。万一出点什么事就麻烦了。”皇上将被烧成重伤的华允宥接到宫中养伤,芮玉知也只能跟进宫来。华允宥已经不再是豫王爷,芮玉知这个豫王妃就已经是名不正言不顺。虽然皇上暂时没有下旨夺她王妃的封号,但在宫中却要处处小心,所以碧昔才会这么担心。   听了碧昔的话,仇妹也着急起来:“那我们快去找娘娘吧。”   “别急。”到底跟着玉知时间长了,碧昔此时还能保持镇定:“王爷身边不能没人。我马上叫上几个豫王府跟来的姐妹出去找,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王爷。”   殿角上垂下的宫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芮玉知盯着高大的宫墙上隐约的青苔痕迹已经站了好一会。   春寒料峭,又是深夜,屋外的装满水的鎏金大缸里都结了一层薄冰。玉知却穿着屋里才会穿的单薄衣服站在外面。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冰凉到麻木的手脚,思绪已飞出了宫墙,回到了和允宥分别的那一天。那天她和允宥缠绵过后,允宥扶着她的腰,将她送出了房门时。   离家时,她还曾倚靠的那个强健有力的身躯,此时却被布包得严严实实。   离家时,他的眼眸格外温柔,微笑是她一生也看不够的风景。而现在这个人唯一露出的一双眼,却是紧紧的闭着,看不到半点生气。   离家时,他的心跳听来异常有力,现在微弱的呼吸,却像秋后垂死的蚊蝇。   天堂和地狱,明明相差十万八千里,为什么对她来说,总是仅隔着一层薄纱。就算是依在他的怀里的时候,也常常觉得那刻骨的幸福像是从老天那里偷来的一样。总有一天,她要偿还。只是她宁愿是自己去承受那地狱之火的炽烤,也不愿让他陷身火窟,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   “玉知,你怎么在这里?”   忽然的声音将玉知从神游中拉了回来,她回眸一看,却见离她十几步的地方,太监手中提的灯笼发出温暖的红光,华允徽带着两个内监就站在那里。   演武场比武后当天,下令废奴的圣旨就诏告天下。这几日华允徽忙得不亦乐乎,废奴不是一样简单的事,千头万绪,方方面面任何一点没有顾虑到都有可能酿成一场大祸。好在华允宥夺下了六合剑代表已经得到了上天的允许,百姓都知背天不详,所以成为民心所向,而他与众大臣的约定,更让群臣中无论是否支持此事的人都不敢不全力以赴。国事虽然繁重,到底还是顺利的一步步进行下去。   今天忙国事又到了后半夜,华允徽没有惊动太多人,带了两个亲信内监,从小门回后宫休息,经过这里正看见站在风口处发呆的玉知。夜风牵动她腰上的飘带,灯光将她弱不胜衣的身影嵌在铺着碎石的地上,正好落在他的脚前,他竟然不忍踩下这个如此憔悴的影子,好像这一踩就能踩到她的身上一样。   华允徽一声叫过,见玉知回头,还没说话忽然身子一软,人就像软软地向地上倒去。“玉知——”华允徽一惊,急急上前两步,及时的将那娇小的身子抱在怀中。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幽香窜入鼻端,低头一看,怀中美人竟然双眸低垂,像是昏了过去。华允徽不由想起了当年,他在山谷中找到晕厥过去的玉知,将她抱出山谷时的情景。如今人物依旧,心却再不比当年。   犹豫了一下,华允徽对太监道:“回宫。”本来打算去看看他未来的皇后,可是现在他不能把玉知一人丢在这里。只好先带她回寝宫再说。   回了寝宫,华允徽先将浑身冰凉的玉知抱到了龙床上,用被将她浑身包个严实,宫人多点了两盘炭火将宫内弄得更加温暖,他又令人送来一碗热参汤,亲手端了喂给玉知。   过了半晌,一声虚弱销魂的呻吟终于响了起来,芮玉知慢慢睁开眼睛。华允徽一喜,上前道:“你终于醒了。可好些了?”   玉知呆呆的看着华允徽,过了半晌好像才想起什么,微微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冰冷清泪顺着憔悴的脸颊滑下。   “玉知。”华允徽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怜惜。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的样子,更何况这还是他动心过的女子。若不是为了等她,他怎会登基三年都未曾立后?若不是华允宥忽然出现,她也许已经成为了他的皇后。   轻轻将那枝带雨梨花揽入怀中,华允徽温柔地道:“别哭了。以后记得要爱惜自己,再不要穿这么点站在那么冷的风口了。”   芮玉知不答,只是依在他怀中哭泣。沾在妆容上的泪珠宛如花瓣上的露珠,泪水在眼睑中打着转,更像水波流动。华允徽低头见到这么动人的泪容,心中猛地一震,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迤逦想法来。   这念头刚刚兴起,他立即觉得不对,连忙拢住心神,强迫自己不可乱想,华允宥生死不明,他不能乘人之危。想到这里,他搂着玉知的手就松开了:“看来你好些了,你手下的人现在一定在到处找你呢。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团软玉重新撞入怀中,芮玉知竟然伸手紧紧抱住华允徽,若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颤声道:“尚希——别走。我——怕!”   华允徽本要推开玉知的手忽然变了方向,松松的环住那盈盈细腰,眼中是似嫉似恨的光芒,口中道:“除了华允宥,你心中就再没有别人吗?”   芮玉知却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急如擂鼓的心跳声,自言自语道:“尚希,你是不是也很紧张?放心,我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告诉别人,外表威风凛凛的华允宥,其实在男女之事上,只是个刚刚摸到点门的毛头小子。”   她这段话说得很轻,但此时她紧紧贴在华允徽身上,华允徽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曾落下。微微一怔,想起听人说过,兄长所练的童子功,少年时一定要保持童子之身。想来他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对男女之事并不擅长。听玉知的语气,对这一点还略略有些不满。   华允徽正在发呆时,芮玉知已经双臂环上他的颈子,一张脸竟凑了上来。殿内温暖如春,鹤形香炉吐出的香气,让人浑身发软,心猿意马,怀中的女子衣衫单薄,乌发散乱,真个是眼波百媚流,眉月半轮秋。他就算是圣人也禁不起这般诱惑。更何况这是他的寝宫,在他的龙床上,有些事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   芮玉知的手已经滑到了华允徽的腰间,竟然开始解他的衣带。正在他意乱情迷之时,寒光一闪,他只觉胸口一凉一痛,猛地推开芮玉知。   华允徽左手捂胸,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流下。他俊美的面庞从未像今日这般狰狞:“你要杀朕?!”短短几字,声声锥心!除了愤怒,伤心也的确不少。   双姝并立   玉知手持短匕,短匕虽短,刃口处的却似有一汪碧水流动,一看就是一把锋利之极的宝刃。正是华允徽时时佩在腰上的爱物。她竟然乘着为他解腰带的机会将它取到了手中。原来适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有意做作,目的只是为了行刺而已。她脸上的柔情早已不见踪影,一双清澈大眼里恨意盈然:“我要给尚希报仇!华允徽,你受死吧!”说话间又扑了上来。   华允徽一闪躲开了,忍痛道:“你可知刺杀皇帝要受怎样的刑罚?”   玉知咬牙道:“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杀你。”   一道厉芒从华允徽的眼底一掠而过,面对再次扑来的玉知,他没有再躲,右手一伸,将她握刀的手紧紧捉住:“你不后悔?”   玉知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也无法挣脱,只得喘着气道:“永不后悔!”当年若不是允宥,她早已死得凄惨无比。她还有什么不可以为他做呢?   华允徽听完她的回答,手猛地一抖,将玉知从龙床上直接推到了地上:“放肆!难道你为了私情就可以不顾国法吗?”   玉知被摔得七荦八素,但听到华允徽的指责依然勉力回应不肯示弱:“是你为权势不顾手足之情,却用国法来遮羞,你这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华允徽一双深邃的眼中闪过千万种难以言表的情绪,一缕若有若无的冷笑在他唇角飘浮不定:“你有什么资格说朕?你可知他今天落得这个下场,始作俑者也包括你。”   “你胡说!”玉知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在空中顿了一下,才重新恢复了跳动。   “你可知那日朕未来的皇后带着朕的密信去见华允宥是怎么回事吗?”   玉知不语,只是用眼定定的盯着华允徽。他的眼神里让她莫名的有些慌乱。   虽然没有听到玉知的回答,但是看到她眸底的惊慌已经让华允徽有了一份成就感,接着道:“其实朕的密信很简单,他带着兵马入京,不就是要夺回皇位吗?朕可以拱手将皇位相让,但有个条件,就像当初他从我手里抢走我的新娘一样,他要当皇帝,就必须立白姑娘为后!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再说白姑娘本来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也算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只要他点头,皇位唾手可得。可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你应该知道他是为谁放弃的吧?”   “为什么?”玉知咽了口唾液,艰难的问道。   “你问他为什么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不!我是问——你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条件?”   “因为朕和你一样了解他。他是个骄傲到狂妄的人。永远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他一出世,就注定占尽人世风流。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他眼中只是理所当然。他用不着使用任何阴谋,所有的好东西都是他的。比如父王的宠爱,比如皇位。而朕——虽然是他的弟弟,若是不用些手段,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   “朕倒要看看,在恩与情之间,在权与义之间,他会怎么选?他曾答应你一生只娶你一人,可是白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朕名义上的未婚妻子。他若是答应朕的条件,就必须娶白姑娘,那样的话,他就负了当年对你的承诺,为无情!他为权势兄夺弟妻,为无义!”   玉知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可是允宥若是不答应你的条件,你就要置他于死地!当初他在位时,可以为了国家的利益,不计前嫌将皇位传与你,你为何不能容他?他是你亲哥哥啊!难道这么大一个大夏朝,就容不下一个华允宥吗?”   “朕并不想杀他!”华允徽用力一掌拍在床栏上,额上青筋暴跳:“其实朕初时找到白姑娘的本意,是为了用她牵制住华允宥。只要华允宥肯老老实实做一个亲王,朕也不一定非要他死。可是他竟然要废奴,你知不知道养奴用奴,是祖宗旧法。朝中文武,举国显贵,哪个不是奴隶成群,奴隶是他们的财产,要将他们的财产夺走。这一下何异于釜底抽薪,翻天覆地?”   “要想做成这样一件大事,必须托上天之名。所以才会有演武场比武之事。这点,也是朕和华允宥商量过的。在冰杰失利后,他竟然提出自己上阵,朕曾经阻止过,不仅为他,也为了皇家的脸面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可是他竟然背弃祖宗,背弃自己的姓氏也要这么做。朕又能如何?他既然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朕也唯有成全他。朕能做的,就是把废奴这件事办好,给他一个交代而已。”   “朕承认朕有私心。但朕不承认朕是你说的人面兽心。朕既然是一国之君,身边自然有一群忠于朕,为朕做事的人。人一旦处于某个特殊的位置,有些事,明明心里不愿做,也必须得做。别说朕,就是皇兄,他有今天和他当初的随心任性也有很大的关系。当初他若不是太过任性,拒绝了与青正外孙女的婚事,怎会得罪了青正,用情丝害他?他若不是对江妃太过无礼,又怎会被逼装疯活命?”华允徽难得这么激动,竟然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竟然把玉知听傻了。   他喘了一口气,接着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像华允宥这样的人是无法屈居人下的。就算他自己不想,也会有一群人推着他往前走。这回他为了白姑娘放弃,不等于下回还能这样,毕竟权势这东西,足以让人疯狂。”   玉知不置信地问道:“那你怎么知道允宥这回就会为了白姑娘放弃呢?”   “朕不知。”华允徽叹息了一声:“当时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皇兄不肯收手,以他的实力威望,朕只怕是输多赢少,白白连累了百姓受苦,这是朕和皇兄都不愿看到的。不如漂亮一点拱手让位。朕只是在赌。赌朕对他的了解!”   “除此之外也想真心为白姑娘做一点事。当初接近白姑娘,朕的确是别有用心,可是后来相处下来,朕竟然真的开始喜欢白姑娘了。她和你有些相似,聪明又有才华,柔弱却不失傲骨。朕知道她心里有皇兄,朕若当不了皇帝,至少可以成全她。也算朕这辈子真的爱过一回。”   华允徽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玉知想怀疑也找不到借口,再反思那日华允宥与白如心见面后回来的反应,暗暗就信了九分。   见她不再说话,华允徽问道:“你可还要杀朕?”   玉知沉思良久,心知华允徽的话中有不实之处,尤其是他将自己的理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经不起细细推敲。但是,更让她心痛的,却是允宥的一片深情,允宥竟然为了不辜负彼此间的真情,情愿选择这条死路。如此说来,华允徽说她是害允宥至此的始作俑者之一,也是有些道理。更何况,允宥壮志未酬,废奴之事还需要华允徽,他实在死不得。   心中百转千回,权衡再三,玉知终于艰难的开口道:“既然这是允宥的决定,我也只有夫唱妇随。臣妾不知内情冒犯陛下,当以死谢罪。”将手中匕首转了方向,就向自己胸口插下。   “不可!”这是华允徽的声音。   “王妃住手!”却是白如心的声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玉知却无心去分辨这些,允宥已经无救,她又何惜这条性命?本意是想给允宥报仇之后,就相随于地下,如今既然仇也不用报了,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华允徽见她并不收手,双手一探,伸手去夺她手中匕首。玉知死志已决,早就防着华允徽来夺刃,身子略略一转,灵巧的闪开,用的却是当年华允宥教的保命五招中的一招。经过这么多年的练习,比当年运用起来纯熟了百倍。   华允徽一招落空,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向她心口落下。就在千钧一发时,白如心吼出了一句:“王妃,那个烧伤的人不是妄!他没有死!”   已经刺入衣内的匕首硬生生的停住,玉知满眼惊疑的望向白如心。就在她一分神的时候,华允徽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利刃。   玉知察觉不对,怒道:“华允徽,你又骗我!”华允徽夺刀时,身手矫健,半点受伤的样子也无。怔了一怔,她面上现出惨然之色:“好吧,刺杀皇上是大罪,既然你不肯让我自绝,就随你处置吧。”   华允徽手着掂着那把匕首,淡淡地道:“朕的确只受了些皮肉之伤。其实朕看到你站在风口时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之所以不揭穿你,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只是还想不到你如此大胆,竟敢行刺。朕身上穿着金丝护甲,若不是这匕首锋利非常,你根本伤不得朕分毫。不过,正因为你这样,朕竟然真的被你感动了。也许朕真的应该答应心妹的请求。”   玉知的脑里混沌一片,但仍有点滴想法若隐若现,从华允徽和白如心的话语中,她似乎看到了缕缕希望在眼前闪烁,只是起落变化太快,让她一时无法相信。   白如心慢慢从门口玉屏后转了过来,仍是一身素洁白衣。她用一双清澈的眼望着玉知,真诚地说道:“那个身受重伤的人不是妄。你若真死了,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了。”说完转身向华允徽行礼:“皇上,臣妾再次求您,让王妃带妄走吧。”   华允徽叹了口气,上前扶起白如心,握住她的手道:“见过你们这两个奇女子。真的让朕无法再轻视女子了。事已至此,朕就把皇兄交给玉知了。”   玉知闻言大喜,下跪谢恩,华允徽却正色道:“玉知,有些话朕仍要说在前面。第一,皇兄已经不是原来的皇兄。这回若不是忽然天降大雨,加上众人舍命相救,他断断无法生还,但是他伤得不轻,至今仍未苏醒,听太医说,能不能醒还难说。你若接他走了,这辈子必须不离不弃,若是你没有做到,让朕知道,定不会放过你。”   玉知丝毫没把这段声色俱厉的话放在心上,从容回答:“皇上放心。玉知与允宥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还有,华允宥已经放弃了宗室之位,从今后他只是一个平民,你也只是一个普通民妇。从今后你不得以豫王爷豫王妃的身份示人,更不可借这个名头联络他的旧部,若是违反,后果怎样你心里清楚。”   “遵旨。”只要允宥活着,这些要求在玉知看来不值一提。若有可能,她也不希望允宥再卷进这些争斗中。   “最后一件事,若皇兄再也醒不来也就罢了,若是他醒了。与你生育了儿女。女儿不论,若有儿子,长子朕要接到宫中亲自抚养。这一点你也必须答应!”   这最后一个条件就像一把钢针□了玉知心中,她脸色惨白,手捂胸口一时无语。白如心听到这个条件也呆住了,开口道:“皇上——”   华允徽冲她摇摇手:“心妹,请勿多言,这已经是朕的最大让步了。”盯着芮玉知:“朕在等你的答案,你必须马上回答。”   芮玉知振作了一下,终于蹲身行礼:“民妇遵旨。”若不答应,允宥只怕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哪里谈得上孩子。再说,若是天幸允宥能够醒来,与她生下孩子,若是一个女孩,这个约定也等于白说。就算真是个男孩,她想办法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事隔多年,也许华允徽见他们并无异动,就不再提此事也有可能。眼下所有的事,最重要就是允宥的平安。   听得玉知的允诺,华允徽脸色终于放松了些:“好吧。朕亲自带你去见他!”   返璞归真   “花家娘子,我来取洗好的衣服了。”粗壮的妇人在简陋的柴门前大声叫着。   柴门被推开,走出一位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妇,布衣荆钗,脂粉不施,对妇人道:“金婶来了。衣服已经洗好,我早等着你呢。”   金婶上前,将少妇手上捧着的衣物拎起来看看,点点头:“好了。我抱走了。”   “金婶,”少妇叫住她:“能不能先把这半个月的洗衣钱结了?我家相公要买药。”   金婶一怔:“花家娘子,我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每月初五结一个月的银子。现在还差十天呢。”   花家媳妇淡淡地笑,面上不见半点窘迫:“你也知道,我家相公身子不好。金婶是善心人,早结晚强都是结嘛。放心,我不会告诉别家做活的。下回金哥来时,我再帮他看看功课。”   金婶犹豫了一下,明明不想坏了规矩,看到花家媳妇那张笑脸,却无法拒绝,想想自己家那个淘气儿子不喜欢读书,自从那回花家媳妇教了他一回,竟然开始主动认字了。金家是做生意的,虽然家境殷实却门第不高,儿子若肯读书,万一能考出一个秀才来,也算是光宗耀祖的事。   “好吧。”金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数了十几个铜板给花家媳妇,想了一想,又多掂了几个放到花家媳妇手中:“买点水粉吧。这么漂亮的人总穿得这么素,街角的刘寡妇头上至少还有根银簪呢。哪像你,头发只用一根木棍挽着,脸上也什么都不抹。”   花家娘子大方地收了,口中笑道:“我打扮了没人看,人也懒了。这些可以给我家相公买些点心,我代他多谢你了。”   金婶往屋里望望,小屋不大,里面最显眼的就是一个床,床上躺着一个男子,那是花家娘子的相公。花家娘子搬来半年,她不定时来收洗好的衣服,却从来没有见床上躺着的男子动过一下。想了一下,金婶出于好心问道:“花家娘子,你家相公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怎么从来没见他出来走动过?”   花家娘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淡淡道:“也没什么大病,养养就好了。”   金婶叹了口气,难得这么能干的女子,竟然嫁了个病殃子。正说着,从街口又过来一个油头粉面的汉子,一见花家娘子站在门前与金婶说话,就急急奔了过来:“花家嫂子,这是你上回要的最好的丝线。我哥从蜀地回来,我特特让他捎来的。这里可买不到。”   花家娘子下来看了看,又仔细摸了摸线的质地,点头道:“真是不错。梁二,谢谢你了。多少钱?我回屋给你取去。”   梁二摸摸头,竟然傻傻一笑:“嫂子看着给吧。”   花家娘子脸一板,把装着丝线的篮子往梁二怀里一塞:“既然你不说价钱,我不敢要你的丝线,你快走吧。”   梁二一听,连忙拍拍头:“该死,该死。我怎么忘了,我哥说了,这线要一两银子。”   金婶吓了一跳,这么贵的线!花家娘子平日穿得极为朴素,若是绣成绣品,这么贵的绣品谁能买得起?她要买来干什么用?   花家娘子却好像并不在意,点点头:“你等着,我给你取钱去。”   进屋一会又出来,手中就拿着一颗一两的银锞子,用帕子托着递到梁二面前:“收好吧。下回还有再给我送些来。”   梁二咽了口口水,留恋地看着花家娘子的那只白嫩嫩的手,老老实实地接着银子走了。   金婶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是好笑,又是惊异:“花家娘子,人家都说梁二这个泼皮被你收伏了。我原来只当他们是说着玩的。现在一看竟是真的。我还从未见过梁二这么规规矩矩跟女人说话呢。”   花家娘子一笑:“金婶说笑了。”   花家是半年前刚从外地搬来的。花家娘子虽然深居简出衣着朴素,从不张扬,奈何生成一张俊俏的模样,家中又只有一个多病的丈夫。这街上的混混泼皮自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这梁二更是头一个急不可待。正第一次在他家的丝线店中见到来买绣线的花家娘子后,他就动了不良的心思。本来想她一个外地来的小媳妇,无亲无友,有个丈夫就像死人一般,很好上手。哪料到金银绸缎根本没有被她放在眼里。想要动粗,竟然被一个小媳妇拿着一根鸡毛禅子痛打了一顿。   这顿打让梁二半个月没敢出门,怕别人看到他脸上的伤笑话。后来伤好了,咽不下这口气的梁二,又带着几个狐朋狗友上门去找花家娘子报仇,这次更没讨到好处,三四个混混竟然被花家娘子用烧火的棍子狠狠的教训了一顿。谁也没有想到,这两顿打挨下来,梁二反而彻底服了她。不仅不再挑衅,还主动要帮花家娘子做活。可花家娘子也奇怪,偏偏不肯答应,不过因为要买绣线的缘故,就偶尔托着梁二买些别处买不来的丝线。   送走金婶,收了丝线。花家娘子冲着水盆略略抿了抿鬓角落下的碎发,又轻轻在身上拍打了两下,打去些浮灰,这才从床边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来。将东西揣好,这才走到床边,对躺着的丈夫道:“尚希,我去把这几张画给刘先生送去。托他卖了就够置年货的了。”   床上的丈夫依然沉睡着。玉知也不在意,拿了自己画的几幅画就出了门。当初从京里出来,虽然抛却了王妃的身份,也不曾带半个仆人,但玉知总是多了一个心眼,暗暗袖了些金银藏在身上。在民间不同在王府,吃喝拉撒件件都要用钱的。她出于民间,这道理可明白得紧。   寻了这个村庄住下,喜欢的是这里民风淳朴,气候宜人。虽然带出来的金银够两人衣食无忧一辈子,但只怕万一有事,不能坐吃山空。好在就她和允宥两人,生活开销也不大。只是允宥请医用药的费用大了些。所以安顿下来后,她也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贴补家用。   玉知在山村长大,因为从小读书,若论女红自是比别的女孩差了些,但书画的底子却不错。再加上在豫王府这么多年,求得名师指点,这方面的功夫更是进步神速,是京中响当当的才女,更何况这样的小地方?李先生开了一家小店,卖些笔墨纸砚和书画等物。玉知就将自己的画送到那里请李先生代卖,生意只能算勉强,毕竟这里比不得京城,也没那么多文人墨客。好在玉知也看得开,画画卖画自得其乐。   曾经经过这般的大喜大悲,生死荣辱,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去了店里,将新画的画留下,收了已经卖出去的画钱,玉知心情更好了一分。到底是要过年了,画卖得也比平日好。竟然比她想的还多了一串钱。掂了几个铜钱散给李家的几个孩子,别看刚才和金婶几个铜板也要算清,该大方的时候她绝不小气,这王妃的气派可不是换了一件衣服就能变没的。剩下的包起来放进怀里,玉知决定去买些东西再回家。   不知不觉天色晚了,玉知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往家走。肋下夹的两匹布,青的给允宥,雪青的给自己,做两身衣服,毕竟是过年了。梁二送来的线她都留着给允宥绣衣服和香袋用的。虽然她的绣功一般,可亲手绣给爱人的东西总是和外面买的两个意思。   玉知嘴角噙着一丝笑走到了自家门前,正要推门,却被门口一大团东西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天色已经暗了,门口踡着黑黑的一团,看不清是人是物。难道又是像梁二那样的混混们来惹事?玉知心中警觉,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地上——刚刚用银子换来的东西,可不能弄坏了。随手从邻居家柴垛上抽出一根木柴来,慢慢向那团东西走去。允宥教她的防身功夫的确有用。和地痞们过了几次招后,玉知早已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信心。   一脚踢在那团东西上!咦,好像是个麻袋!左右看看没人,放开嗓子叫了两声还是没人答应。玉知弯下腰来,将麻袋拖到一边。好重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虽然好奇,玉知还是拍了拍手,转身回屋去了,将那一大麻袋的东西丢在门外。天下不会掉馅饼,她只想过现在的平静生活。   进了门来,立即觉得屋里好像比她离开的时候干净多了。屋上放着热茶。匆匆走到华允宥床边,看到他无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玉知在屋里到处转了一圈,又发现灶头上连晚饭都做好了。荦素搭配,咸淡可口。   看着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玉知想了一想,推门出了屋子,叉着腰在院子里一站,喝道:“仇妹,给我出来!”   “王妃——”怯怯的声音从她家的柴垛后传了出来。   玉知斜着眼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屋,口中道:“谁让你跟到这来的?还有谁来了,一起给我进来。”仇妹这丫头离不开冰杰,玉知心里有数。   她这句话音一落,忽啦啦从树后,屋子后面,水缸后面冒出二三十个脑袋。这么多人一起走进小屋,连站的地方都局促了起来,实实地把玉知吓了一大跳:“哪来这么多人?”   这些人影中有一个个子极高,身材魁梧,不用看脸玉知也知他就是冰杰。她皱眉冲冰杰道:“冰杰你弄什么鬼,带这么多人来?”她现在只想和允宥过隐居的生活,冰杰他们能找过来,华允徽找到也很容易,看来这地方不能住了。   正在考虑搬家的可能性,冰杰的一句话就将这念头打消了一大半:“王妃,您当初和王爷忽然离开,我们十几万兄弟都急得不行,到处找寻你们的下落。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的。”   “十几万兄弟。”玉知吸了口冷气,要是这样,她又能跑到哪去?柳眉一挑,带了几分嗔意:“谁让你们来找我们的?”   “是兄弟们自己要找的。现在不仅是山中跟过王爷的十几万人,全天下得了自由的奴隶们,谁不想着要找到王爷,当面叩谢他的大恩。”冰杰说得真诚,却带来玉知一阵抽气声。   “你说什么?全天下的奴隶都在找允宥?”玉知欲哭无泪,若是这样,她还怎么隐居?若是这些事让华允徽知道了,允宥会更加危险。   经过这几年的磨炼,玉知早已明白,世上最没用的就是眼泪,即然事情出了,只能一步步的解决,想到这里,她慢慢开口:“我知道你们对允宥的一片心意出于至诚。可是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只想过普通的日子?允宥已经不是王爷了,他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下一次演武场。”   经过一夜的解说才算将这些人都劝走。只有冰杰和仇妹二人坚决不肯走,玉知急了,拿起棒子作势要打,谁知二人齐齐往她面前一跪。冰杰就算跪着也不比玉知矮,双眼平视,正色道:“夫人,您既然不让我们称你王妃,我以后不说就是。但是要让我离开绝对不行。您一个女子,力气又小。王……公子爷身材这么高大,你怎么侍候得了。有我在身边,力气活都不用担心。”   玉知到底没有赶走冰杰和仇妹。   有了冰杰和仇妹,离开王府的第一个新年过得依然很热闹。两人来了以后,她有了帮手,日子倒是过得轻松了许多。冰杰力大无比,仇妹聪明贴心。生活不成问题,照顾起允宥来三人更是个个都尽力尽心。华允宥在三人的照顾上竟也一天天有了起色,偶尔也能略略睁开眼睛,有时能在床上坐上一会,但神志一直不是很清楚,也从不说话。   又过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玉知住的屋前屋后,忽然如雨后春笋般开起了很多店铺。本来挺僻静的一个巷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一出门,吃的用的样样齐全,价格还特别的便宜。玉知刚开始还有些开心,毕竟能省一点是一点,后来慢慢却发觉了不同。原来,这些人做生意,无论是谁,只要是她来问价,报价还不到别人的三分之一。   把冰杰和仇妹抓来一问,两人刚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玉知横眉瞪眼,威逼利诱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果然都是些得了自由来报恩的昔日奴隶们。好在上回离开的那些人也带话给其它人,大家都知道玉知不愿有人打搅她的小日子,仅有少数几家来了。玉知听了也无可奈何。只是再不在那些人店里买东西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后来众人商量出了一个主意,一起来找玉知,求她开个学馆,教授他们的孩子读书认字。他们就和外面人一样,付与玉知学资。这些奴隶大多有些手艺,但却没读过什么书,也想让自己的儿女能读些书。王妃是他们的大恩人,又是有名的才女。让她开个私塾,他们来付学资,一举两得。玉知初时不答应,却经不起这些人苦求,加上她父亲本来就是个教书先生,她自小也见过父亲怎么上课,倒也不怯场,再想想教书育人也是好事,于人于已都有利,最终还是答应了众人的要求。   她原来住的小屋早已被翻建得大了几倍,就在家里开了个小小的私塾。教了十几个孩童。有冰杰和仇妹帮忙,一切都井井有条,唯一焦急地是允宥的病情,起色一直不大。   私塾开了半个多月,正巧是端午节。家里涌进来了一群人。拖儿带女,手里都拿着节礼,只说是谢师来的。其中却明明有不少根本没有结婚或没有孩子的。玉知也不说破。想要起身招待客人。那些人却哪里敢让她动手,早将所有的活都抢了去。   玉知转了几圈,竟没有一点可以插上手的地方,知道这些人的心事,也就不再坚持,转到后院去看允宥。   允宥的病情没有进展,这是玉知现在最焦急的事。自从有了冰杰和仇妹两个帮手后,玉知把更多的时间都用在了允宥身上。陪他说话,给他梳头,喂食喂药,真是细心体贴入微。现在只要允宥能醒来,她就别无所求了。   进了门,玉知习惯性的叫了一声:“我回来了。尚希,想我了吗?”   “想你?想你到哪疯去了!”臭臭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沙哑。   玉知浑身一颤,疯一样的冲到床前:“你醒了!”   冰杰,仇妹还有一群人正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忽然听玉知叫道:“各位先停下,快过来!”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急匆匆跑过去一看,在看到被玉知搀扶着勉强站起来的华允宥时,个个都变了脸色。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冷了场。   冰杰第一个上前行礼:“王爷——”   华允宥道:“叫什么王爷?”虽然这么久没开口了,语气中的煞气依然,让众人都觉得暖暖的天气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冰杰连忙改口:“公子,您醒了。”   “嗯。”淡淡的回应,冷冷的傲慢。   结果在华允宥出场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众人各自找了个原因,纷纷告辞而去。转眼间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就冷清了下来。等到冰杰和仇妹也出去了以后,华允宥回头看了玉知一眼,开口问了一句:“我真的那么可怕吗?”   心劫——番外(白如心)   若是那日我未去观音庙,也许就不会遇到这命中的劫数。当被人残忍地钉在门板上的妄抬起头的时,我就逃不开那双浸透了魔法的眼眸。   你无法想像一个奴隶有这样的眼,没有卑微,没有自怜,连极度的痛苦,也无法夺去他眼中的冷漠。像一汪清水中沉着一个黑色的宝箱,里面盛着什么?让你忍不住想去开启,想去探究。   为了救他,我竟然答应了让陆家公子参加绣楼选夫,尽管得知上当后心焦不已,内心里却没有片刻生过妄的气。   妄竟然会弹琴!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他不仅会弹,而且弹得极好,更让人意外的是他琴中那股自然流露的高贵气质。明明是个奴隶,为何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的卑贱和畏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从何而来?他有怎样的过去?   陆家居心叵测,想用联姻的方式来吞并白家的家产。若不是妄的突然出现,陆家的阴谋也就得逞了。妄,他是第一个为我拼命的男人。躲在他的身后,我竟然莫名的安心。他的眼睛望我一眼,我就觉得有一团火苗窜上我的面颊,在上面跳得欢快。   那时我不知他非凡的身世,只是隐约觉得他不会是个普通人。我帮他回忆往事,自然也有我的私心,若是妄能回忆起自己的身份,也许,我和他就有了可能。没有想到,妄的身世大白,竟然如此不凡。看着他和豫王妃拥在一起,我感觉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到了那天妄闯跟着那位将军离去,任我百般呼唤头也不回。从那位将军慎重的眼神,我知道这一去,妄再也不会回来。若能再见,那也只是一个与妄相貌相似的人,而他的大名是 :华-允-宥!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一路上有几人认出了我,我却完全没有理会他们惊异的眼光。身为白府大小姐的,这般样子定会成为全城的笑柄。反正因为妄的事,青州城内早已把我传得十分不堪,这里我是一刻也呆不下了,既然下决心要离开,也不必在意那些人在想什么。   脑子没法去想别的事情,来来回回只有妄。妄走了!我独自回到家,守门的仆人看见我立即回身向门里跑去。我知道他是去给父亲报信,却并不出声叫住他,只是抬着沉重的步子数着脚下的石板。   果然,刚刚走过一进房屋,迎面就是父亲带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仆拿着白家的家法,一条又粗又长的大棍迎了上来。我跪倒在他的面前:“父亲——”   父亲问我:“心儿,你这是怎么了?”他又往我身后看看,没有见到妄的人影,怒斥道:“那个贱奴呢?”   我想挤出一丝笑,却没挤出来 ,只得无力地道:“他走了。”   “什么?他敢私逃?”父亲有点不相信。   我摇摇头:“不是逃,是走了。妄走了。”   父亲“哼”了一声,道:“跟我到书房来。”转身大步而行。我听了父亲的话,站起身来无声的跟在他身后。   进了书房,门一关上,父亲就跺脚道:“心儿,你疯了,竟然一而再假扮男子出门。”   听到父亲的责备,我憋了一路的委屈却在此时爆发了出来:“我是疯了!做不该做的事,喜欢不该喜欢的人,出不该出的丑,坏了白家的家风,辜负了父亲的宠爱,我该死!请父亲请出家法,重重惩罚不肖女儿吧。”   我这一连串话,句句化成利剑刺入父亲手中。父亲落下几滴老泪,沉吟良久才道:“心儿,你告诉我,你——还是清白的吗?”   这回换了我目瞪口呆,她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有这般的误会,这才发现自己黑发散落双肩,白色长衫上又是灰尘又是血迹。老父亲的眼光越来越悲伤,让老父如此担心,我羞愧无地,犹豫了一会,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如蚊呐:“女儿不敢忘了父母教诲。”   父亲长长松了口气,声音这才恢复了正常:“那你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这血——是妄的。”提到这个,我心中又是一阵搅痛。   “那个奴才去哪里了?”爹还不想放过他。   “父亲,您别问了。妄不在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没有多说。按豫王妃说的,有人在暗害妄,他这回去面圣,是生是死,是荣是辱还难以预料。但无论是什么结果,“妄”都不再存在。就算他日能相见,他也是另外一个人了。但是妄的身世太惊悚,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口中的贱奴,竟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只会让他不安。我决定将这个秘密隐瞒下来。   父亲再三追问,我只是咬牙不说。父亲大怒,将我关在绣楼中,然后遣家人心腹四处打探。家人们带回来的消息让父亲又惊又怕。妄竟然大胆惊驾,被洛离将军带走,这要是追究下来,家奴犯事,主人也难逃此罪。想到这里,父亲匆匆叫家人收拾了细软金银,偌大的家业也顾不得了,带着我们躲到远处亲戚家居住。   到了亲戚家住下,其它都没什么,只是偶尔想起妄,心里还是闷闷的痛。   那日心烦得厉害,我就站在亲戚家的楼上往下看。下面是一条街,很热闹的样子。人群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跟我有任何的关系。心忽然猛跳了几下,我竟然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我。顺着那目光来处望去,对面楼上一位少年公子让我呆住了!   手中的画扇飘飘荡荡的飞下楼去,我听到丫头的叫声才惊醒过来,红着脸看着自己的扇子落到街上,楼下正巧有几个男子经过,扇子打到了其中一人的身上。身为大家闺秀,将贴身的东西丢到街上是极不检点的行为。可是——现在要捡也难了。见被打到的那人抬头,我连忙往回一缩,只怕再让人看见了容貌,被人当成轻浮女子。可是这是亲戚家的屋子,人家依然能猜出是谁。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对面那位少年公子的眼睛,它竟然和妄的眼睛如此相似!!!   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而这一切,却多亏了对面楼上的那位少年公子。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当今皇上,妄的亲弟弟华允徽。   以秀女的身份被选入宫,被钦点在皇上身边贴身侍候,皇上对我的厚爱让其它秀女都妒忌不已。但我心里更多的却是忐忑。   出乎我的想像,皇上又温柔又多才,对人谦和仁厚,对国事尽心尽力,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出色最不凡的男子。我入宫没多久,就发觉皇上对我大不一样。   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若是皇上真的要做什么,我没有半点力量反对,可是他对我以礼相待。渐渐的,我开始享受他的宠爱温柔。只是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个“妄”。   忽然被立为后,又忽然接到皇上的圣旨,要我亲自将密旨交于豫王爷。虽然不明白这些国家大事,明知自己已经是未来的皇后,与他之间从此再无可能,但是一想到能再见到“妄”,我心里就忍不住跳得欢快。   华允宥接到我的信,果然立刻随来人来见我。我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密旨,在这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密旨的内容。   旨意的内容大出我的意料,也出乎华允宥的意料,虽然他没有说话,但看他听了圣旨后良久不发一言就明白了。借着他沉默的时候,我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仔细,好久没见,他——变了!   他的眼睛,曾经让我如此着迷。可现在我竟然无法正视那双眼睛,他的眸光如电,神情坚毅,一言一行都闪耀着炫目光彩。   允宥最终选择了放弃皇位,同时也放弃我。只是他说他还有一件大事未了。他要给天下奴隶自由!他让我回信给皇上,只要皇上能帮他完成这件大事,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否则,他宁可刀兵相见!我虽然是闺中女流,不知天下大事,却还是被他异想天开的想法吓住了。闲来也曾读过史籍,此事也曾有人做过,但最后全是不得善终。   我劝他,求他,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方法,他却没有半点动摇。万般无奈,我鼓起勇气向他倾诉了情意,请他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而他却坚持不肯,还对我说,他情愿一世做我的奴仆来报恩,却不能爱我娶我。   我不得不请他到客房去考虑一下。就这样僵持了七天,七天中,我每天都叫人去询问他可曾改变主意。每次的回答都是一样。 最终,我只能答应了他。   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妄”了!他太优秀,优秀得我辛苦仰视。他太深沉,深沉得我无法探底。他太绝决,宁可为奴也不肯给我半点希望。他比“妄”出色百倍,高贵百倍,可我却宁愿他依然是“妄”。   华允宥头也不回的离开时,我瘫倒在地。七天,却像是七年一样漫长!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妄”再也回不来了!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www.sxcnw.org)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