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日本 山形县 药师岳   怪手轰隆隆地开进山区。为了短短不到两百公尺的山路,他们从早上一直忙到了黄昏,各种层出不穷的怪异事件已经让所有的人心中隐约泛起一阵阵不安。   药师岳的开发案已经进行了半年,建设公司投下了大笔资金与人力,但工程进度却一直延宕不前,使得原本大力支持这件开发案的当地居民也开始产生了怀疑,不安的耳语在村子里四处蔓延着。   或许这是山神的旨意?或许他们真的应该让药师岳继续保持原始的风貌?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得罪了山之精灵,灾难也许会降临在他们这平静的村落啊!   反对的声浪开始出现,建设公司于是大刀阔斧采取了前所未有的强力措施,同时对负责工程的人员下达强制命令——   「如果明天那堆无名冢还在,那么你们这班人员就不必再来上班了。」   眼前这一大片原始林全都必须推平,隐藏在原始林深处的那堆无名冢更是毫无疑问的必须被铲除。   不会有游客希望自己夜宿在无名冢之上。   可是短短一条两百公尺的道路,只不过两百公尺而已,怪手工程车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前进。一下子引擎熄火,一下子车身下方的履带莫名其妙断裂;当机械状况终于恢复正常之时,开怪手的司机却又突然飞奔下车,脸色雪白,狂吐不止。   最后,认真负责的工头终于生气了,自己跳上了怪手车,坚决地破口大骂着:「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把车子开进去!谁都不能阻止我!就算山神大人您不高兴我也无能为力了!因为这毕竟是人的世界!」   怪手轰隆隆地前进了,一排排的树木倒塌了,怪手一寸一寸地前进着,坐在怪手车上的工头脸上终于浮现了不安、紧张的笑容,眼看天就快要黑了……   这个地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黑暗降临的速度也特别的快。虽然现在才不过下午四点,但天空已经趋近墨色,他试图加快速度,希望能在天黑之前将车子开到目的地。眼看那无名冢就在不远处,他的脚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寒气。   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紧紧闭上双眼,猛力加速往前冲!   挡在正前方的几棵枯树应声倒下,矗立在他眼前的便是那一冢巨坟。   说是巨坟一点也不夸张。不知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竟然建造了如此大的坟墓:那小丘似的坟足足有一层楼高,圆形的坟墓直径超过五十公尺,像是丘陵的坟就静静地躺在他眼前。   「这……不是一个人的坟吧?」   「听村子里的人说这坟已经很久了,大概从百年前就存在,只不过后来又陆续迭上去才会变成这么大。」   「坟墓可以用迭的吗?」   他们无人有答案,因为村里的人根本不愿意靠近这个地方,这里是他们的禁地。当初他们欢迎这个工程案在这里进行,为的就是希望能将这块「坟地」移除。   「现在怎么办?」   「只能破坏它吧?先挖出来,然后——」   话声嘎然而止,突然被什么无名之物打断。   说话的人只愣愣地望着那座坟,半张的口无论如何再也发不出声音。   好冷……四周的空气像是突然冻结了似的,所有的人都感到一股极度阴森酷寒的气息从森林深处散发出来;那充满了敌意的空气令人手脚麻痹,他们吐气成烟牙齿打颤,彼此面面相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幽复不闇。显复不明。名即不惜。利即不争。辱之不忿。宠之不荣。散复不坏。聚复不并。高而不危。下而平。夹而无伴。广而异成。杀即不死。活即不生。白发非老。少复非婴。视之不见其体。听之不闻其声。大身弥轮八极畟塞空庭。小则针穴里走马。尘里藏形噀。海变成苏酪。指地琉璃水精。捻山即知斤两豁。海总作空坑。微尘算得其数,心知一切众生。天宫楼阁指即化城……」   远处传来诵经之声,那声音由远而近,他们也感到一丝丝温暖气息缓慢地驱走了酷寒,那感觉竟如此神奇!竟仿佛黑暗中一盏温暖明灯散发着无比光芒前来。   「樱冢少爷!」建设公司的田中科长喜出望外地冲向来人。「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看清楚了,原来诵经的竟是一名身穿紫色术上长袍的少年,他年仅弱冠,体态修长纤弱,长袍斗蓬隐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沉稳睿智的眸子。   斗蓬帽子放了下来,少年极为英挺漂亮的五官令人不由得赞叹!这少年显得如此灵气逼人,竟仿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界神人。   陪在少年身边的是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老一少,体态十分壮硕,显然是护卫少年的保镖。   只见少年仰首轻声对老者说了几句话,那老者眉头一蹙,转向田中课长说道:「少爷说了,这森林里怨气冲天,你们最好不要再往前进。」   「这怎么可以!公司已经下达了命令,如果我们今天无法到达预定进度的话,所有的人都要被迫离职。」田中哭丧着脸连连摇头,「说真的,我们也觉得这森林大有古怪,可是……如果现在放弃,我们十几个人都要被迫失业,那我们的家人又该怎么办呢?樱冢少爷,公司请您来就是希望能藉助您的力量帮助我们顺利进行工程,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帮忙!」   少年的目光沉稳地望进森林深处,他缓缓地往里走,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工程人员在四周点起了提灯,幽暗的灯光更平添诡异气氛。   风吹动,神秘的古林发出沙哑的叹息声,他们一群人不敢再靠近了,只得怔怔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无生无死、无垢无净、无嗔无喜、无悲无怒,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法者得大智慧,佑我心者即身成佛……」少年口中念念有词,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金刚杵。   他右手持杵,左手缠绕着金色绳索,悄然静立的模样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那哪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尽管天色已经全黑,但少年身上却似乎隐约散发着微微金光……是他们眼花吧?抑或是这世界上真有神迹?   他们愣愣地望着他,谁都不敢靠近一步,谁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少年与那高大的无名冢像是存在另一个空间似的,显得如此幽渺神秘。   他们正在沟通吧?那少年仰着头静静望着无名冢,他们似乎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望着那表情,他们心中全都默默地想着:那是……空白吧?如他所念的经文一般「无生无死、无垢无净、无嗔无喜、无悲无怒」。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对着百年的孤冢,脸上却只有空白的表情。   蓦地,少年回过头,慢慢地走回来了。   「这里不能动。」他开口,很平稳的声音。   「啊?!」   「这里有太多无解之魂,曾经有高人封印了这里,为的就是不让这些无处可去的怨魂四处作乱,倘若你们挖开这座坟,将会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悲惨事情。」   「可是……可是我们……」田中先生结结巴巴,懊恼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反抗这个事实,半张的口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立刻进行开挖作业!」他们身后突然传来隐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藤井先生!」所有工程人员不约而同恭敬地朝高大的男子行礼。   那男子迈开大步,排开人群上前,粗浓的眉毛锁成死结。「我一直都反对公司请你们樱冢家的人来插手这件事,现在看来,我的想法果然是对的。什么鬼魂,什么封印,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就算真的有,公司花大笔钱请你们来,你们无论如何也该把这件事处理好,而不是说什么绝对不准开挖这种荒谬的话!」   「你这家伙,竟敢对少爷如此无礼!」少年身边的年轻男子耐不住性子骂道。   「退下,别如此无礼。」年老的男人沉稳地摇摇头,上前一步,微笑地面对藤井道:「藤井先生,您恐怕误会了。我们少爷之所以前来这里是因为贵公司的老板亲自到樱冢家拜托才来的,而不是受雇于你们。除了天皇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命令樱冢家做任何事情。」   他说着,下颚微微扬起,目光中透着一股傲慢,但表情却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继续:「如果你们坚持要继续开挖的话,我们当然不会阻止你们。但是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跟我们樱冢家半点关系都没有。这样你了解吗?」   「哼!说了跟没说也没什么两样的话任何人都会说的。」藤井冷笑着睨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现场的其他工程人员咆哮道:「快点动工!难道你们希望从现在开始就失业吗?!」   庞大的工程车又开始慢慢地往墓冢前进,没多久,终于到达了定位,坐在怪手车上的工头瞪着那小丘似的墓冢,只见他脸色发白,双唇微微颤抖——阵阵冷风凄然,古森林在微弱的灯光下摇曳着,四周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他有所行动,他也不断死命地在心中吶喊着,叫自己发动机器,但他的双手却颤抖得完全不听使唤,隐隐约约之中他知道,只要怪手一挖下去,墓穴打开的一瞬间,必然会发生恐怖至极的事情。   「你还在犹豫什么?!」藤井愤怒地咆哮着来到怪手车旁边瞪着他。   那工头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恐,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无法动弹。   「废物!」藤井恼怒地踏上了怪手车,将自己的西装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滚开!」   那司机立刻连滚带爬地跳下怪手车,不住不住地喘息,整张脸雪白如纸。   「住手吧。」樱冢家的少年突然站在藤井身边轻轻地说道:「难道你感觉不到那些怨灵们有多么期待你挖开这里吗?他们已经等待了许多许多年了,只要你挖开这里,他们就自由了。」   「嘿!那不是更好吗?让他们自由,这块地就干净了。」   少年默默地望着藤井,突然间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无言地退到一边。   「少爷……」   「命运使然,谁也阻止不了。」他淡淡地说着,转头对着他们说道:「把东西准备好。」   老人与年轻人叹口气,一左一右护卫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候,怪手轰隆隆地发出咆哮声,巨爪对准了墓冢猛力往下开挖!   只见怪手的巨爪深入墓冢,然后缓缓收回,就在泥土离开墓冢的那一瞬间,四周蓦地卷起了狂风,所有的提灯同时熄灭!在场的人惊惶失措,但他们没有叫、也没办法有任何举动,因为就在狂风吹起的那一瞬间,他们听到了来自地狱的恐怖声音!   那是笑声?哭声?抑或是咆哮声?他们无人能说得清楚,只知道那是自己毕生当中所听过最恐怖的声音!   那是来自无尽深渊的痛苦之声,那是穿透人心、令人永生无法安眠,再也无法遗忘的死亡之声! 第一章   「日本山形县日前传来地震灾情,据报共有六人死亡、一人失踪、十二个人分别受到轻重伤。此次地震震央在山形县药师岳,震度高达,六点七级,由于属于浅层地震,所以当地居民感受到的震度十分惊人,而地震当时在药师岳附近正好有建筑工人施工中,由于闪避不及才会造成严重伤亡……」   先把客厅的电视声音开大,用电视的声音来掩饰自己的行踪。   悄悄地望进书房,看起来对方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但她丝毫不敢大意,依旧十分十分小心地前进。   这次,一定会成功!   她悄悄地潜近,连空气都为之凝结的静谧,她行动如猎豹一般轻巧优雅,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男人宽厚的背影。   这次,必然会成功!   就在双方距离只剩下短短一公尺之时,她骤然发难,单手成刀划破空气直袭男人致命颈项——   砰!   她的手刀还没来得及劈向男人的颈项,蓦地一声枪响!她根本没机会闪避,子弹不偏不倚击中她的额心。   她的头被子弹的威力震得往后一仰,碰地一声撞上门框。「哇!」   「唉……」男人的背影叹息着摇摇头。「早告诉过妳不要跟妳爷爷学什么武功……」   「痛!」她蹲了下来,眼泪鼻涕齐出。她不但泪眼汪汪,而且额心还红了一大块,那是空气枪留下的印记,只见她双手一前一后捣着前额跟后脑勺,不时还得狼狈地用力抹去不断冒出的泪水跟鼻涕。   「哇!痛死了啦!」   「啧啧!」男人终于微笑着回过头来,「这是否教训了妳,以后尽量避免偷袭自己的父亲?」   「屁!」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介意地以校服衣袖擦脸,表情有点赌气,一脸不服输却又莫可奈何的气愤。   「啧啧!十七岁少女说出这种话,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孟桑不会教小孩。」   「我不是小孩,我算青少年了。」她依然不断流着眼泪鼻涕嘟囔:「跟你讲不要老是打额头中间,那穴道会害人一直眼泪鼻涕流不停……」   「我打哪里都一样。」他好心地提醒道:「不过一般人被我打中那里绝对不会流眼泪鼻涕,他们会直接流脑浆,妳应该庆幸妳是我女儿。」   「嗯,真是残忍!」她不满地瞪了父亲一眼,「对自己女儿也下此毒手。」   「我要是被妳的手刀砍中脖子,一定会俯首称臣,赞美我女儿终于有点长进。」他笑。   「人家苦练了好久耶!」她泪眼汪汪地嚷道。   男人耸耸肩,「我早说了那种落伍的技术一点都没有必要学——」   匡啷巨响!   一根竹扫帚蓦然从窗外破窗而入!   「哇!好大的暗器!」她连忙低下头。   「爸!」男人抗议地吼:「很危险咧!」   老人嘿嘿冷笑着站在窗外瞪着他。「真是不孝子,欺负老子年纪大,你以为我听不见你挑拨我跟孙女的感情?」   「唉啊!」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原本在厨房的女子惊叫着慌忙跑进房里,错愕地瞪着一地的碎玻璃。「这又是怎么了?爸!你又砸窗户?!」   老人连忙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人老了年纪大,不小心脱手……」   「扫地也会脱手打破玻璃?」   「咳,在所难免……」   「一个月难免两次?」   老人居然红了脸嚷:「明天修玻璃的来,叫他来修就好了嘛!」   女人没好气地瞪着丈夫。「是你又惹老爸生气了?」   「我——」   少女笑着吐吐舌头。「父女、父子、夫妻反目?」   「唉啊!妳的脸!」一看到女儿额间的红印,女子真的惊叫起来了,顾不得逼问丈夫,只连忙蹲到女儿身前,心疼地瞧着女儿白皙脸上的印记。「怎么会弄成这样?!惨了惨了!这一定会留下疤痕的啦!」   孟桑轻咳一声试图逃离现场。「我去拿吸尘器……」   「孟桑,你又打女儿了!」女子气得跺脚骂道:「要跟你说多少次?女儿长大了,不可以再打她!你们父女两个怎么老是不听话!」   「我只是……」   「这算不算家暴事件?可以申请保护专线吗?」少女有趣地嘻嘻一笑。   「妳还火上加油……」孟桑阴森地瞪着女儿。   「孟桑你出来,咱们爷俩过两招!你不准再耍花招了,快出来!」   他一脸无辜地望着妻子,指指窗外,「老爸叫我……」   「我真受不了你们!」女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翻翻白眼。「孟可,妳过来!」   「不要啦……」少女赖皮地往墙角缩,「这种小伤一下子就好了嘛,只是瘀青两天——」   「不行!万一留下疤痕怎么办?快跟我进来!」   父女俩交换了对彼此同情的一眼,终于沮丧地垂下了双肩。   孟可走出父亲的书房门,突然转身抱拳,正经道:「青山不改、绿水常流,孟大侠,咱们改日再战。」  。。。。。。。。。。。。。。。。。。。。。。   在孟桑的狂笑声中,艾百合摇着头嘟嘟囔囔地带着女儿进了卧室。「在床上乖乖坐好。」   「喔……」孟可乖巧得一如小绵羊,循规蹈矩地坐在床上,神态一如听话的小学生。   百合拿了医药箱过来,一打开里面,除了必备的几种小药品之外,几乎全是各大名牌的保养品,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唉,三天两头来一下,再这样下去,妳就要变成小花猫脸啦。都十七岁了,也该好好爱惜一下自己的脸蛋吧?」她叹息着在女儿额上轻轻抹着药膏。「妳看看!都破皮流血见肉了,万一留下疤痕怎么办?疼不疼?」   「还好。」孟可嘟囔,清凉的药膏一碰到瘀青的伤口,她却忍不住皱眉,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还好还好,每次就只会说还好。妳看看!肿这么大一块瘀青,明天去学校又要被同学老师质问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真的是暴力家庭。」   「不会啦,他们早就习惯了。」   「这种事情也可以习惯吗?」艾百合哭丧着脸,心疼地望着女儿清秀漂亮的脸蛋。   「妈,妳不用担心嘛,只是一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啊。」孟可笑嘻嘻地安慰母亲。「比武过招当然多少会有点闪失,只是碰伤,又不是断手断脚——」   「……」   说起来,她真的断手断脚过。刚开始跟爷爷练功没几年,满心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电影里的无敌大侠,「测试轻功」的结果是断过腿;也有偷袭不成被老爸摔飞出去断过手指的记录。   孟可连忙打哈哈:「我开玩笑的啦!」   「妳就算不爱惜自己的长相,那下个星期就要去北京参加武术大赛了,妳总不会希望自己在出赛之前就躺进医院吧?」   孟可连忙摇头。「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艾百合忍不住叹息。她怎么会生出这种好武成痴的女儿?现在都廿一世纪啦!   「妈咪……对不起啦,妳不要生气嘛!」看出母亲的失落,孟可连忙撒娇赖进母亲的怀中,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小女儿的可爱神态来讨母亲欢心。「爸爸只是跟我闹着玩的,他又不会真的用枪打爆我的头,妳不要难过嘛。」   「他当然不敢用枪打爆妳的头,免得我也打爆他的头……这是什么对话?完全不伦不类!」艾百合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算了算了,我都已经叨念那么多年了,你们要是肯改早就改了。」   「妈咪,你们行李准备好没有?这是我们第一次全家旅行耶!」孟可连忙仰起清秀漂亮的脸蛋转移话题。   「不是全家,妳老爸不能去,他的身分连申请签证都大有问题。不过我早就准备好了,妳还是去问问爷爷吧,我想他一定还没准备。」   「爷爷太紧张了,我看他行李箱开开关关不知道几次勒……」   百合笑了起来。「当然啊,他心爱的孙女要去比赛了,而且这次人家邀请他担任武术示范贵宾啊。他老说想去跟大陆的武术家切磋切磋,这心愿马上就要达成啦!」   「对喔,爷爷是武术示范贵宾柳!万一我比武比输了,那不是很丢他的脸吗?」孟可立刻跳起来往门口冲。「我去练功了——」   「小可,都要吃晚饭了。」   「好啦!我只是练练样子而已,煮好了叫我。」   女儿的身影转眼消失,艾百合只得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再度深深叹息。「唉……真是个武痴……」   当初知道自己怀了个小女儿时心里真是有无限狂喜。她满心以为会得到一个自己的小翻版。都说女儿贴心温柔可爱,谁知道孟可打一出生就没打算「温柔可爱」,相反的,她爱武成痴,喜好打抱不平。   从小自命为「正义使者」的小孟可从来都是打架冠军,保护弱小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   大概从三岁之后小孟可就不再适合洋娃娃般的装扮,因为没有任何一件美丽的蕾丝衣服可以安然无恙穿在她身上超过一星期。打从孟可上幼儿园开始,她每天的日子都在大大小小的「战役」中度过。孟可今年不过十七岁,但是她打过的架恐怕比其他人好几辈子加起来都要来得多。   是因为孟家的遗传太特别吗?   她的公公孟老仙也是个武痴,几十年来练遍了各家内外功,不但是个名闻遐迩的中医师,退休之前还开了武术馆开班授课,几十年来都是非常著名的武术家。而且他练功不辍,虽然已经年过七旬,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体力。他老是说自己的功夫是「集各家之大成,再加上他绝高天分所融会加强而成的终极武学」,却偏偏无人能继承他的事业。   当初小孟可出生之后,他一直希望媳妇能再生个男孙来继承他的衣钵;不过男孙还没出世他就发现自己的孙女是块练武奇才。更棒的是,孟可不但愿意学,而且真的就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将他生平所学全一古脑儿的吸收进去。孟老仙后继有人之后,也就不再要求要有个男孙了。说来男孙也不见得好啊,光是看他的「不肖子」就知道了。   孟老仙的「不肖子」,也就是她的丈夫孟桑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孟桑实事求是得多。虽然他们父子两个都十分「崇尚武力」,但孟桑的哲学却是科技至上论,也就是子弹一定比拳头快,而机关枪又比手枪快得多,与其满头大汗将对方打倒,不如优雅的用枪指住对方的脑袋。   孟桑任职特种部队武器部门的教官十多年,现在则担任战略顾问,他是使用各种武器的高手,也将自己所知所学全传授给唯一的独生爱女,不过幸好孟可的习性跟她祖父比较像,否则孟可要是带着手枪去上课,恐怕身为母亲的她真的会疯掉。   追溯起这奇特的「家学渊源」,她心爱的小孟可说起来还算是正常,只是,她免不了要迷惑……怎么孟可一点也没遗传到她的爱美、温柔、小女人呢?同样是遗传,没道理只遗传到父系血统啊。   忍不住的,艾百合又叹了口气。孟可好像生错性别了。现在只能期盼孟可再过个几年会「突然想起」自己的性别,她终究该是个漂亮动人的小女人才对啊。  。。。。。。。。。。。。。。。。。。。。。。   「动作还要再快点。」   孟可飞身呼地闪过祖父的鹰爪,屏气凝神地思索下一步。可别看孟老仙年过七旬,白发苍苍,他身手依然十分矫健利落,普通人连想近他身都不可能呢。   「嘿嘿,妳偷袭不到妳老爸,光明正大又打不过爷爷,怎么去大陆跟人过招啊?」   「爷爷,哪有人这样打击自己孙女的呀!」孟可不依地嘟起唇。「从小到大,我打架可是很少输的喔。」   「比武过招跟流氓打架是两回事。」   「……你说自己的孙女是流氓?」   孟老仙呵呵一笑。「差不多。」   孟可微微瞇起眼,她一生气就脸红,红扑扑的双颊立刻鼓得老高。「那就让爷爷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街头斗殴』吧!」   「喂喂……」   孟可揉身扑了上来,这下可什么招式都没有了,「无招胜有招」的真义大概就是这样。她又踢又抓,毫无章法可言,甚至干脆耍赖地扑在祖父身上。「流氓,这才叫流氓!」   「妳妳妳……妳这样哪像个练武之人——」   「流氓哪有练武?流氓就是这样打架的。」孟可笑嘻嘻地扣住祖父的手腕,刷地一个翻身转到他身后。   「去!小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孟老仙笑道,反手扣住孟可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她的小腹,呼地往上一推!   「唉啊!中招!」孟可大笑,身子虽然离地,却丝毫不惊慌,轻飘飘地掠过祖父的头顶,顺手在祖父头上拍了一下。「哈!你上当啦!」   「唉啊!小滑头!」孟老仙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要是真正高手过招,妳现在已经趴在地上了!」   「咦!难道我爷爷孟老仙不算是高手吗?」   「真是个小无赖。」   「爸爸说,不管什么招数,只要能打赢就是好招数。」孟可说着,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挥出地堂腿。   孟老仙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轻巧一个后翻来到孙女背后,一双鹰爪牢牢扣住孙女的肩膀。「妳那老子卑鄙得很,净是教妳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之术。」   「他是我爸爸,女儿当然要听爸爸的话啊。」孟可笑嘻嘻地顺着鹰爪猛然下压的力道身子往下一沉,滑溜溜地像条泥鳅一样从祖父身上打个转,左手虎虎生风打出一拳。「看招!」   「不错!这才象话——」孟老仙话声未落,孟可的左拳已打到面门,他身子往后一缩,却没防备到孟可的右手。「呀!不好,妳这鬼丫头——」   说时迟那时快,孟可的右手已经提住他的腰带,呼地来个过肩摔——「得分!」   「妳还早!」   摔不动。   孟可背对着祖父,笑容顿时变成垂了下来。「唉……」   「乖,今天很不错了。」孟老仙拍拍孙女的头,笑呵呵地说道:「很有进步。」   「每次都摔不成功也算有进步吗?」她十分沮丧。以这种情况还想去大陆比武能胜利?看来真是希望渺茫。   「以妳的年纪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啊,想当年妳爷爷我十几岁的时候身手最多也跟妳一样而已。」   「爷爷只是安慰人家的吧?」孟可嘟起唇办咕哝。   「进去吃饭吧,放宽心,妳就算不能拿到冠军,以妳的程度,最少也有前三名。」   「才前三名啊?」孟可仰起脸抗议道:「我才不要前三名,我要拿冠军!」   「去!妳的口气倒是挺大的……」   「这不是口气大,这是自信!」   他们爷俩边说边笑走进屋子里,才一进门,孟可便愣住了。「任大哥,你怎么来了?」   站在窗边欣赏风景的年轻人回过头报以一朵淡淡微笑。「孟爷爷,小可。」   微光中任吉弟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俊朗,即使只是穿着简单白色毛衣牛仔裤,依然有着不凡的风格气质。   他怎么可能永远都这么帅、这么尊贵呢?   一见到他,孟可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她表情又是惊喜又是畏缩;每次见到任吉弟她总是会这样,既想亲近他,却又不敢亲近他。「任吉弟症候群」最明显的立即反应就是红了脸,像只被煮熟的虾子一样。   「唉啊,怎么搞的嘛,要来也不先打个电话,人家刚刚跟爷爷在练功……」她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一定是一身臭汗,头发也凌乱得不成样子吧?一想到这里,孟可脸色都变了,连忙转身往屋内跑。   「任大哥你先坐,我换个衣服马上出来!」   「唷!转性啦?不是每天脏得跟猪一样也无所谓吗?」孟老仙打趣地笑道。   年轻人微笑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充满温柔。「还是这么慌慌张张的啊……」   孟老仙有趣地望着这一对年轻人,笑呵呵地招呼道:「吉弟坐,你好久没来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任吉弟微微一笑。「谢谢孟爷爷关心,我很好。」   「嘿!孟爷爷就是喜欢你的个性,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沉稳,大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质勒。喔对了,你那个有神经病的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吉弟忍不住噗哧一笑。「我大哥也很好。」   「很好就好,他现在不抓鬼了吧?年纪老大不小了,老是疯疯癫巅的,挺可怜……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嗯……听说孟可下星期一要到大陆去参加比赛,我也正好要到大陆去,所以绕过来想问问你们的行程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我可以带你们四处走走。」   「哦?这么巧!你也要到大陆去?」孟老仙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   「公事而已。」   「你的公事该不会正好也要到北京吧?」   「顺路。」   「还真是刚好啊,真巧真巧!」   「是啊。」任吉弟清澈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与老人交换一抹心照不宣的光芒。   他当然不会说其实他老早就打听好孟家的所有行程,然后再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全空出来准备好好的带他们四处游玩。   他更不会说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孟可。   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打从八岁开始就缠上了孟家是有原因的。  。。。。。。。。。。。。。。。。。。。。。。   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航程,他们终于到了北京。这古老的城市跟台湾果然不一样呢,街道上少了四处飞啸的摩托车,多了许许多多脚踏车;这里的天空看起来清朗许多,天气虽然冷,但阳光依然显得十分灿烂耀眼。   任吉弟帮他们选的饭店相当豪华,当车子停在饭店门口之时,艾百合忍不住轻呼:「吉弟,这饭店未免……太豪华了吧?」   「会吗?我一向都住这里的。」吉弟耸耸肩,「这可以当成公司的出差费,艾妈妈不用担心。」   「吉弟真是年轻有为,年纪还这么轻,就有自己的公司了。」艾百合微微一笑。「看来应该是经营得很不错吧?」   「还过得去。」吉弟微笑着招呼侍应生:「把东西搬进去。」   孟可跳下车子,抬眼看着眼前的饭店。她没住过多少饭店,不过看这饭店豪华中还带着典雅的感觉,这大概就是那种「很贵」的饭店吧?   「跟妳任大哥道谢啊,要不是他,我们可住不起这么好的地方。」艾百合笑道。   「喔!谢谢任大哥。」孟可嘻皮笑脸地鞠躬,一抬起头,正好迎上任吉弟那写着温柔爱怜的目光,她的脸立刻红了,连忙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爷爷,我们上去吧。」   「等一下我带你们去吃饭,下午你们想休息还是到处逛逛?」   「当然是到处逛逛啊,第一次来耶,明天开始要比赛就不能出去玩了。」   「你们去,北京武术协会的人早就跟我约好了,要请我去他们的武术馆参观。」   「爷爷,你好扫兴喔!」孟可立刻抗议。   「爷爷不去,艾妈妈跟妳可以去啊,这里我很熟,想去哪里都没问题。」   「那你觉得哪里最值得逛?」孟可忘了自己的脸红,缠住任吉弟问个不停,「最漂亮、最好玩、最有趣的地方是哪?」   任吉弟想了想,脸上露出深思的微笑。「我决定吗?如果是我决定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很无聊喔,百货公司一定不在我的名单上。」   「唉唷!百货公司有什么好逛的啊。」   「那就恭王府吧。」   「恭王府?」   任吉弟低头给了她一朵别有含意的笑容。「嫌闷?」   「呃……不会啦……」   「那就恭王府吧。那里妳一定要去看看。」任吉弟说着,率先走进饭店去柜台办手续了。   「恭王府?」孟可翻着眼睛狐疑地想着:那大概是跟故宫很像的地方吧,任大哥怎么会喜欢那种地方啊?   「妳看不出来啊?因为那小子其实是个老古董。」孟老仙呵呵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爷,什么老古董!任大哥才不是什么老古董,他又没比你老!」   「是吗?那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他可能已经一千多岁了?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老,但是实际上却完完全全像个古人。」   孟老仙这么一说,孟可居然有点认同地思考了起来。其实爷爷说的好像没错耶,她的同学们不也都这么说吗?她们都说任吉弟好有气质,感觉像是什么王公贵爵似的,有一种其他人身上找不到的尊贵之气。   现代人哪会有什么「尊贵之气」,也许就是爷爷所说的很像古人吧?   「发什么呆?」   孟可吓了一跳,任吉弟的脸突然靠她好近,近到可以闻到他的气息、近到连他脸上最细微的毛细孔都可以看到了。   她的心跳呼地猛然加速!加速得太快了,几乎教她感觉到头晕。「唉呀!你不要这么靠近我。天哪,吓死人!」   「我有那么可怕吗?」任吉弟微微瞇起眼。   孟可答不出来了,她捣着自己加速狂飙的心脏——天哪!不知道心脏南高血压是不是这种感觉? 第二章   北京 什剎湖畔恭王府   也许是因为并非假日吧,前来「恭王府」参观游玩的游客并不多;天气冷,气氛也显得有些冷清,零零落落的游客在这偌大的王府后花园里指指点点着,瞧那红瓦砖墙多么古色古香。   「有人说这里是乾隆时代著名贪官和坤的住处,也有人说这里就是红楼梦里的荣府,或者他是清末恭亲王的府第,各种传言都有。不过这座宅院的历史其实更悠久,早在金代左右就已经存在了。」   「哇!这么老啊。」   任吉弟担任导游,带领着他们走进王府后花园。他们避开游客,缓缓地在花园中游荡着。   穿过一条迭石幽径,眼前一堵红色矮墙阻拦了去路,斑驳的大红色木门在风中微掩着,门后青翠的芭蕉叶在大红色门缝中摇曳迎人。   那门后……曾经有过一条穿廊,因为她特别喜欢芭蕉,所以他不顾反对地沿着穿廊满满种的都是芭蕉,她还曾笑说王府已经成了芭蕉海,翠玉一般的海洋……   孟可在红色门前停下了脚步,愣愣地望着后方庭院里的芭蕉叶。   脑海中怎么会出现这些景象呢?这里似曾相识……她好像在什么时候曾经来过——猛然跨过木门,眼前果然是一条穿廊,只是芭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迭迭的湖石所堆砌出来的假山及修整得十分干净清爽的园树。   「怎么了?」艾百合疑惑地跟上来。「小可,妳怎么脸色不大好看?」   「啊?有吗?」孟可勉强笑了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这感觉……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来过这里、住过这里,那感觉如此清晰!   任吉弟沉默地望着她,他高深莫测的眼光更教人心慌。   「是不是明天要比赛太紧张了?」艾百合忧心地摸摸她的额头。「不然我们改天再来逛吧,先回去休息——」   「不,不用,我想把这里逛完!」孟可急急打断她。   「嗯?妳真的没事吗?我怕妳太累。」   「我不累啊,我很好。」   任吉弟慢慢走到她身边,继续介绍道:「我第一次来北京就来过这里了,之后每次来北京我都会来,有时候甚至就在这附近随便选一间饭店住,好方便我每天过来这里。」   艾百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这种庭院到处都是啊,咱们台湾也有很多古庭园,怎么就没见你约我们去玩过?」   「这里不一样。」任吉弟倚着红色栏杆,目光幽远地望着看不见的远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总觉得这里好熟悉,好像过去曾经来过一样。」   王爷半倚着红色栏杆,深墨长发随意披着,他身上穿着紫色毛氅,手上拿着快马送来的卷轴。尽管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容,但他的目光却依然深邃而悠远,遥望着远方……   「军情告急,本王日内就得启程……」他这么说着,眼光终于转回她身上,那眼神带着浓浓忧愁,太多的放不下全写在他脸上。   「本王走了,妳孤身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呢……」   「小可?」   她的心跳霎时像是停止了,有那么几秒钟她不能动、没有呼吸!任吉弟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现代,她不由得惊喘一声!   心跳好快好快!快得她以为自己就要心脏病发了。   怎么会这样?脑海里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是怎么回事?那男人……她看不到那男人的睑,可是为何当她眼光停留在任大哥身上时,两个身影却可以毫无困难地重迭?   「妳到底怎么了?」艾百合忧心忡忡地来到女儿面前,孟可那雪白的脸色吓住了她。「怎么搞的?妳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连忙握住女儿的手,那丝毫没有温度的手更教她着慌。「是不是病了?妳的手好冰啊!」   「……没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疑惑地说着,突然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小可!」   「干嘛哭?」孟可一脸的迷惘,伸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我们回饭店去吧!」艾百合惊慌地拉着她往回走。「太奇怪了,妳从来不会这样!」   「嗯……」   其实她也不敢再逛下去了。穿廊的底部是什么地方,她一点也不敢去想,内心深处她似乎知道……她真的知道穿廊底部有什么。那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很久很久以前有几个女人在深夜里悄悄聚集在那里——   她似乎可以听到那屋子里所传出的、阴毒怨恨的声音不断不断地这么说着:   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埋了她……   心里这深沉的悲伤是什么呢?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正好迎上了任吉弟那若有所思的深邃目光。   他们深深地对望着,某种奇特的情绪无声地感染了彼此——   有某种东西、某种回忆、某种情绪、某种无法言喻的感情正挣扎着试图破茧而出……   孟可连忙回头,她转头的力气如此之大,险些扭伤脖子,但她不敢再看,不能不敢不想不愿意!   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那是过去的事了,那是……那是千百年前的「过去」,那根本不该存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心里的悲伤竟然会无法遏抑?那连哭也无声的悲伤,深深地攫住了她。  。。。。。。。。。。。。。。。。。。。。。。   「是吓哭了吧?」孟老仙笑嘻嘻地用粗糙的手摸着孟可的额头,她那双眼睛已经肿得跟核桃一样大。   「爷爷!」   「我看妳没事啊,脉搏正常,张开嘴……嘴巴也正常……眼睛往上看……眼睛也正常,除了眼睛肿得跟青蛙差不多之外,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爷爷!」   「爸,会不会……会不会是撞上什么脏东西?」艾百合十分焦急。「那个王府有几百年了,会不会……你说会不会呢?」   「不会啦!三八!孟可的八字硬得要命,她一出生我就算过了,她这辈子只有脏东西怕她的份,看到她躲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敢来招惹她。」   「可是真的很奇怪啊,她才进去没多久就哭个不停,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就说她是被明天的比赛吓哭了。」   「爷,我不是被吓哭的啦!有什么好怕的嘛,最多打输而已,我打架打输也从来不哭的。」   「真的吗?那妳十岁那年跟隔壁家的阿东打架,牙齿都打掉了那次——」   「爷爷!」   「爸爸!」   母女两个异口同声大叫。   孟老仙连忙高举双手做投降状。「算我没说过。」   孟可气呼呼地扔下已经发烫的湿毛巾。「什么嘛!十岁的事情也拿出来说!」   「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可很少哭的,就算她暗恋的小男生有女朋友她也没哭——」   「妈!」这下孟可真的跳起来了。「唉唷!你们很过分耶,我不要跟你们讲话了啦,一直取笑人家,我要下去透透气!」  。。。。。。。。。。。。。。。。。。。。。。   「少爷,您在大厅等一下,我已经叫人去办手续。」男人恭敬地领着少年来到饭店大厅的休息处。「我们没有预订房间,不知道是否还有空房。」   少年什么话也没说。   长谷川小心翼翼地望着少年的脸色。幸好少爷的表情看起来满平静自若的,并没有任何不耐不悦‘他暗地里松口气,希望少爷不会因为他没有事先预订饭店而心生不满。   这次临危授命陪这位樱冢少爷到中国大陆来,他自己觉得十分紧张。原先只是要应征家教的,没想到会突然变成导游,大概是因为他通晓多国语言,又跟少爷相处得不错吧。   根据工作介绍所的人所说的,樱冢家的工作待遇优厚,但他们挑人十分严谨,光是一个家教就有上百个人应征,选了好久才选上他。   唉!日本现在的经济太差了,要找到待遇这么优厚的工作可不容易啊!更何况樱冢家族据说是日本几个十分古老、有权势的大家族之一;虽然他对这些所谓的「古老家族」完全没有研究,不过光是看樱冢少爷这种尊贵的气质,大概也能猜出一二了。能在这种家族里工作,应该算是一种荣幸吧。   「少爷,您累不累?要不要喝杯水?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不累也不饿。」少年微笑着回答。   长谷川干笑两声点点头。这少年十分寡言,他们从日本飞过来的一路上,他几乎都只说很简单的单字。倒也不是骄傲冷漠,相反的,他很亲印,只是不大爱说话的感觉。   「要是老太太跟夫人知道我带着您『私奔』,不知道她们会有多生气……」少年很随和,但其他的樱冢家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樱冢家的老太太跟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说来有点气馁,但他在她们面前真的会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啊。   「你担心的话可以先回日本。」   「不不不!」长谷川吓得连连摇头。「我把您带出来已经很糟糕了,要是把您留在这里一个人回去的话,恐怕会连尸体也找不到吧。」   少年轻轻笑了笑。「祖母跟妈妈都不是坏人。」   的确不是;但他很肯定她们会为了这个少年杀人——如果有人敢伤害这少年的话,她们大概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对方大卸八块吧。   樱冢壑是樱冢家唯一的血脉,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当然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不过说起来也奇怪,那么大一个家族,干嘛不多生几个继承人呢?就这么单传一子,怎么想都有点不大保险吧?   「我们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长谷川继续干笑。其实他并没有勇气打电话,只希望这少年可怜可怜他,自己打电话吧。   「不用了,她们应该过几天就会到了。」少年心平气和地回答。   「嗯?过几天?」   「嗯,她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也会很快派人过来。」   「那那那……那我、我怎么办?!」   少年迷惑地抬趄眼睛。「你怎么办?」   「是啊!」长谷川这下真的后悔了。「我可是私自把您带出来的啊,她们一定会处罚我的!」   「不会的,她们会很感激你愿意陪我来。」   「感激?」什么感激!她们不要杀掉他,他才会真的很「感激」呢!   「就算你不陪我来,我也一样会来。」   这下轮到长谷川迷惑了,他狐疑地打量着少年。「少爷,您这么急着来中国到底有什么事?莫非是为了前几天山形所发生的事情吗?我听鬼冢总管说过那不是你的错——」   「那的确不是我的错……」少年静静地回答。但是他还是想来,他想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墓冢既然已经打开了,他们全都自由了,那么接下来呢?建筑公司的人虽然没有委托樱冢家超渡那些亡灵,但他总觉得这是一件还没有结束的事情。   是的,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他」故意引他到中国来,必然有其他理由。   「小姐,妳哭得很厉害,有什么伤心的事吗?」长谷川嘻笑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才发现偌大的休息厅另一边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此刻正抬起头嘟起唇瞪着长谷川。「你这样问是很没有礼貌的。」   「我只是关心妳啊。」长谷川嘻皮笑脸地回答。   他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少女的神态却深深地吸引了他。她好眼熟……好像在什么地力见过?   少女也注意到他的目光了,她愣了一下,同样怔怔地望着他,一脸迷惑,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   他们是否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面?   长谷川站在他们之间,立刻感受到他们彼此之间的电流,他连忙介绍:「这是我家少爷樱冢壑,这是……小姐妳叫什么名字?」   孟可愣愣地望着那少年。其实她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五官到底长什么样子,甚至长谷川的问话她也没听见,她只是傻傻地望着那少年,感觉自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样。   「小姐?」   长谷川在她眼睛前挥挥手。「妳没事吧?」   孟可眨眨眼,清醒过来。   真糟糕!才到北京第一天就水土不服吗?下午有严重的幻觉,现在又有这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她叹口气,摇摇头,起身嘟囔:「我真的要去看医生了……不知道饭店里有没有医生?算了,还是找个地方练练功好了……」   长谷川望着少女的背影,疑惑地耙耙头皮。「练功?好奇怪的女孩,少爷——少爷?」一回头,发现樱冢壑脸上的表情跟那少女一模一样,都是一副努力想把脑子里的东西硬挤出来的样子。   「少爷?您没事吧?不要吓我。」   「我没事……大概我真的累了……你跟她说什么?她叫什么名字?」   长谷川摇摇头。「她没说。」   「嗯……」樱冢壑垂下眼睑,幽远的目光在记忆中不断穿梭着。他一定见过那女孩子。只是,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呢?   长谷川的心跳突然漏跳了一拍!他脸色惨白地问:「呃……刚刚您有看到她吧?不是!我的意思是……她是活人吧?不是鬼?」   樱冢壑这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抹有趣的微笑。「是,我有看到她,她是活人,不是鬼。」   长谷川松了一口气,惊惶地拍拍胸脯。「呼!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在樱冢家待的时间久了就能看到死灵了吗?」少年忍不住拍拍他的肩道:「放心吧,除非你天赋异禀,否则绝大多数的人只有在死前才能见到那些东西。」   长谷川呜咽哀鸣一声。「谢谢您告诉我,不过就算我要死了,我也不想见到那种东西……」是了,他一直忘记了,他进樱冢家族的第一天,家族的族长老太太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告诉过他:樱冢家族,是日本少数的通灵家族之一。   他们抓鬼、超渡鬼,没事就跟鬼打架,他们是介于人界与鬼界的桥梁。  。。。。。。。。。。。。。。。。。。。。。。   第五届世界青少年武术锦标大会   「哇!好多人!」   孟可不由得咋舌!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世界知名的武术大赛,但是一看到现场挤得满满的人潮,还是有点诧异。她惊奇地不断左顾右盼。「喜欢功夫的人有这么多啊,好多外国人耶!」   「这都要拜电影之赐,以前来看比赛的人没那么多的。」负责招待他们的李小姐笑着回答。「自从咱们国家的电影输出国外之后,到中国学功夫的老外可多啦!」   「哼,台湾怎么就没人来拜师?」孟老仙没好气地嘟囔。   「呵呵呵呵!要说武术么,自然我们这儿还是首选啦,人多,师傅也多嘛!」   孟老仙瞪了那位李小姐一眼,满脸的不服气。   「孟可的比赛场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会不会来得太晚了?」艾百合有点焦急地问。   「来来来,跟我来。唉啊!孟老先生得去评审席,大伙儿久仰您的大名很久了,我先带您过去,两位先在这儿等我一下。」   「妳们两个不要到处乱跑。」孟老仙谆谆叮咛道:「可不要自己先走了,比赛完了就到评审台那边来找我。」   「好。」   「小可,要沉住气,可别给爷爷丢脸。」   孟可笑嘻嘻地点点头。「放心好啦!不会给你丢脸的啦,爷爷也要加油!」   「孟老先生,咱们走吧。」   「好……加什么油啊?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谁还打得过我?」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艾百合忍不住噗哧一笑。「功夫好像不是比年纪的吧?妳爷爷真是愈老愈胡涂了。」   「爷爷才不胡涂,我看他也是很紧张,嘴硬不肯说而已。」孟可仔细研究手中的比赛流程表。他们出发前已经拿到流程表了,刚刚李小姐又拿了本日的赛程表给她看,跟之前的倒是大同小异。   「少年组的总共有一百三十二个人报名,两个两个一组,我在第二十一组,对手是王翰。」她抬起头。「好像是个男孩子。」   「那妳紧不紧张?」艾百合微笑着问。   「说不紧张是假的……」她看看四周。这间礼堂真是大,把整个足球场搬进来都不成问题吧?   到处都有人吆喝着攻击、防守、呼喊叫好,还有热烈的鼓掌声不时在场地周围零星响起。   偌大的场地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小块场地上有两张长桌拼起来的评审席,上面坐着三位主审,场地中间另外遗有一位评审随畴阶障参隆者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比赛啊。   「不要太紧张,照平常妳跟爸爸爷爷打架的样子就可以了。」   「老爸才没跟我打过架,都是我被他打比较多。」   艾百合忍不住好笑。「那妳干嘛不跟爸爸学,偏要跟爷爷学?」   「因为我生性粗鲁啊……」   「走了走了,我们也要准备了喔!」李小姐满面笑容的又回来了。「两位请跟我来。」   「孟同学,我看妳的参赛表上面写着『练武十年』,可是妳才十六岁不是?」   「十七。」孟可立刻纠正她;而她实际练武恐怕不止十年这一点,就保留着不说了。   「呵呵,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两岁也计较得很。」   「就是说嘛!她现在硬要争自己是十七岁,再过几年,又巴不得自己年纪少一点了。」艾百合微笑着附和。   「是是是,孟太太您说得真对啊!」爱笑的李小姐又吱吱咯咯笑个不停了。   「王翰很强吗?」   他们到了场地,场中央还有一队才刚刚下场,两位年轻武者正在场子里谨慎地对视着,他们的年纪都跟孟可相差无几,满脸稚嫩却又有着严肃认真的表情。   场地的另一边站着几个人,那是几名高大壮硕的男人所组成的团队,其中一名少年看起来英姿焕发,浓眉大眼的他看起来非常神气。   「那就是王翰了。」李小姐面带笑容,却压低了声音说道:「他是北京一家老牌武术馆的门徒,很有名的!现在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喔对了,他是去年武术大赛的前十名。」   啊?前十名啊,怎么不早点讲!去年就拿到前十名了,实力应该很坚强吧?   孟可的头皮有点发麻。那家伙足足比她高出三十公分有吧?那身肌肉真是有点吓人。他是不是跑错场地啊?有那种肌肉应该去参加健美先生大赛才对,真是……好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   艾百合的脸色有点发白了。爱说笑!她的小孟可要是被那种人一巴掌打中,岂不是跟老虎拍苍蝇一样?!   「唔……看起来是满厉害的……」   孟可客气地下了评论。她眨眨眼,发现对方正投给她一抹不怀好意的眼神,那男孩手臂上的双头肌正雄壮威武地上下跳动着——   有双头肌可以示威就了不起啊?谁喜欢那种打结似的肌肉!这摆明了是瞧不起她是吧?她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瞇了起来。   「喝啊!」场中的少年暴喝一声扑向他的对手,他的对手却只是轻松侧身避过,然后闪电似的从他后颈给了一记手刀,少年当场趴下倒地不起。   「红方胜!」   主审裁判举起了红旗,场边响起如雷掌声,胜方少年脸上露出腼腼的微笑,拘谨有礼地行个礼退下。   「该咱们了。」李小姐拿出准备好的比赛背心交给孟可。「小心点,胜负无所谓,可得当心自个儿的身子,别受伤了。」   「谢谢。」   「小可……」艾百合忧心忡仲地轻唤。   「放心吧。」原本她是有点担心的,但王翰那示威式的态度已经把她的紧张全给赶跑了。孟可回头给了母亲一朵自信的微笑。「我不会输的。」   事实是:孟可的自信一点都没有错,她跟王翰的比赛只用了三分钟。   双方互相鞠躬之后,王翰咆哮一声,像头熊一样扑过来。他大概以为这种示威会让瘦小的孟可吓得魂飞魄散吧?谁知道孟可只轻轻地踢中了他的胫骨,王翰连叫痛都来不及,才弯下身抱住痛脚,孟可一记转身飞踢,不偏不倚地踢中了他的头,他只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   「白方胜!」评审裁判闷笑的声音隐约传来,场地另一方王翰武馆的男人们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第三章   「啊!好无聊……」孟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洋洋地靠在大树干上仰望着蓝天白云。   看看手表,她下一场比赛最快也要一个多小时之后吧?今天要比出前三十三组,虽然有些比赛特别短——像她跟王翰的那么短,但多数比赛都是打得难分难解,不容易分出胜负。   「肚子好饿喔……妈咪去哪里买东西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忍不住呻吟起来,人家她可是个健康宝宝,三餐都很准时的。   「奶奶,妳快回去啦!我不是告诉妳不要来了吗?妳怎么又来了?」   少女恼怒的声音吸引了孟可,她转头往声音来处搜寻,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有着两个人——少女坐在树下,而老太太却是手足无措、不安地站着陪笑脸。   「我告诉过妳,我不喜欢人家来看比赛的!」少女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愤怒。   孟可起身,故作不经意地往她们的方向踱去。少女打扮得十分古典,穿着中国传统功夫装的模样满可爱的,看来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吧。   「我怕妳饿了,所以才特地送午餐来给妳吃——」   「我不要吃啦!」   老婆婆年纪很大很大了,大得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才十几岁的少女居然只是她的孙女。她满脸皱纹,那深刻的纹路密密麻麻地布满她的脸,皱巴巴的嘴唇正不安地抿着,那双眸子挤在皱纹当中,几乎看不出光芒。   孟可有点不满意了。老婆婆年纪这么大了,还关心孙女的比赛,特地送来午餐,那少女应该要感激涕零才对,居然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祖母?!   「妳走啦!走啦!」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妳先把午餐吃完我就走——」   「我跟妳说了我不要吃妳拿来的东西!」少女愤怒地尖叫起来。   「喂!妳——」孟可正要说话,额际突然传来阵阵刺痛,那痛楚来得太突然,她忍不住唉呀一声蹲了下来,手紧紧地捣着前几天跟老爸「打斗」时所留下的伤痕。   怎么搞的?突然痛得这么厉害!这只是个小伤口啊。   蓦地,一阵风吹来,她感到周身都冷了起来。   怎么会?正中午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会感觉冷呢?刚刚她还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差点就睡着了呢。   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孟可捣着额头勉强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下正站着两个男人——说是两个男人,但其中一个男人只是紧紧贴在第一个男人背后,阴影中他的模样十分模糊,几乎只像个影子一般的存在。   孟可愣愣地望着他们,而他们则望着老婆婆与少女。   「痛痛痛……」她想起身,可是额头的痛楚实在太清晰,疼得她不由得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是他?」她身后传来不大标准的中文,那声音有点耳熟,接着又是一串日文——是昨天晚上遇到的日本人?   孟可回头,果然看见长谷川跟那个奇怪的少年就站在不远处,他们的目光跟她的目标是一样的,都是那两个奇怪的男人。   「咦!」长谷川发现她了,诧异地走了过来。「小姐,妳又怎么了?又在哭?」   「哭你的头啦!我头痛!」孟可捣着额头哀鸣。「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妳又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比赛……」   长谷川身边的少年也走过来了,对着长谷川说了几句话。   长谷川一脸茫然地问:「少爷问妳是不是也看到两个男人。」   「那还用问!那里不就是两个男人吗?」   长谷川脸色一变,俊俏的脸都皱在一起了。「不会吧……」   孟可尝试着挪动身体,那重重的压迫感突然间消失。「咦!」她甩甩头、抖抖肩膀、眨眨眼睛。「好了耶,不痛了。」   「妳刚刚真的看到两个人?」长谷川又问了一次。「该不会是妳头痛眼花看错了吧?」   「当然不是啦!我刚刚——」一回头,大树下的两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另一边树下只剩下少女默默地坐着,那老婆婆也走了。「不见了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你们为什么问?」   樱冢壑沉默地凝视着孟可,久久不发一语;而长谷川的表情奇怪得很,也同样什么话都不说。   「怎么了嘛?怪里怪气……」   「小可!」任吉弟的呼唤声传来,很快地便来到他们身边,谨慎的眸子打量着长谷川跟樱冢壑两人。「两位是?」   「在下长谷川志雄,你叫我长谷川就行了。这位是我家少爷樱冢壑,我们是日本人。」   「小可,妳认识他们?」   「算认识吧……他们跟我们住同一间饭店。」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不过任吉弟身上有着浓浓的不友善气息她是感觉得出来的。   「来看比赛?」   「呃……嗯……哈哈……」长谷川尴尬地回答。眼前这男人看起来不大喜欢他们的样子,表现得可真明显。   「我们走吧,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任吉弟只淡淡地朝他们点个头算是招呼。   孟可还有话想问他们,但是任吉弟在场,她又不知道要怎么问了,只好为难地朝他们笑了笑。「那……改天见了。」   樱冢壑深深地望着她,露出一抹极淡的微笑,鞠个躬算是告别。   「有什么好见的!你们认识吗?奇怪的日本人,动不动就鞠躬。」   「干嘛这么生气啊?他们只是刚好碰到我,跟我打个招呼而已。」孟可嘟囔。   任吉弟什么话也没说,表情好严肃。   「喂……」   「唉……我是不是很小器?」   孟可愣了一下,转头望着任吉弟漂亮的侧脸。   「我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这么小器,不过只要是有关于妳的,我都会这样,我不喜欢妳认识他们。」   这算是占有欲吗?孟可咬着下唇呆呆地想着。   「这样的我……有点幼稚吧……」   「是只有他们,还是全部的人啊?」她突然问。   任吉弟也愣了一下,严肃的眸子里出现了笑意。「我不大确定,不过应该是只有少数人吧。」   「那还好一点……午餐吃什么?我好饿!你有看到妈咪吗?」   任吉弟不由得笑了起来,亲昵地揉揉她的发。「妳妈咪正在等妳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妳们中午没东西吃?我以为主办单位会准备妳们的午餐。」   孟可耸耸肩,无法否认自己真的很喜欢任吉弟这小小的亲昵行为;那无微不至的照顾、受宠的感觉真的真的很舒服……   也许她已经太习惯任吉弟宠她了对吧?所以就算他真的很小器、真的有点幼稚,她也不会介意。   嗯……至少现在不会。  。。。。。。。。。。。。。。。。。。。。。。9   「呃……那个小姐,她……她……」   「她看得见。」   长谷川张口结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看得见。」   「幸好不知道,不然岂不是吓死了!」   虽然这世界上有阴阳眼的人其实并不算少,但明明有阴阳眼、却不知道自己有的人就不多了。更何况现在正是中午时分,能见到如此淡薄的灵体就表示她的灵力很强,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那种能力?   「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好不容易追到这里,却又被逃走了。」   「他没有逃走,他只是跟着他的目标走了。」   「他的目标?」   「嗯。」樱冢壑望着才离去不久的老婆婆背影,虽然她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也还没老到有上百岁吧?   难道她是那个怨魂的女儿或者后代子孙?可是怨魂很少会对子女有这么深的执念,何况年岁如此之久了,当年的老婆婆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女孩吧,怎么可能还认得出来呢?   「那现在?」   「进去看比赛。」   「啊?!」长谷川跟在少年身后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要看比赛?少爷您对功夫很有兴趣吗?」   樱冢壑没有回答,但机灵的长谷川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呵呵一笑道:「我看少爷不是对功夫有兴趣,是对那位小姐有兴趣对吧?」   少年依然没有回答,但头却低了下来。   少男少女情怀总是诗啊,没想到少爷终于也动情啦!   长谷川哈哈哈哈地傻笑着,看来以后他的职务可又多了「恋爱顾问」这个项目了。  。。。。。。。。。。。。。。。。。。。。。。   「YA!终于挤进前十六组了!」孟可开心地高高举起杯子。   「才十六组就这么高兴?又不是前十六强。我看过那些孩子们,每一个的实力都不在妳之下喔,明后天的比赛妳恐怕讨不了好。」孟老仙提醒她。   「唉唷!爷爷你很讨厌耶,哪有人这样打击自己孙女的啦!」孟可毫不在乎地嘻嘻一笑。「我当然知道其他人也很强啊,只是,能挤进前十六组也很了不起耶。」   「对啊,恭喜妳了小可。」任吉弟微笑着朝她举杯。「祝妳明天比赛顺利打入前五强。」   「谢谢、谢谢!哈哈!不过明天应该只会比出前八强而已。」   「没想到这比赛还满严谨的,第一天就有这种成绩的确不简单。」任吉弟认真地赞美。   「哈哈……」她真的满得意的。今天的两场比赛她都是轻松取胜,对手的身手跟她还有一段距离,可以说赢得太简单了。   「不要太大意了。」艾百合微笑着说道。   「不会的啦。」   「真的不会才好……」孟老仙喃喃自语似地嘟囔。   「爷!」   「不要这么吵,大家都在看我们了。」艾百合压低了声音笑道:「别让人笑我们没水准。」   孟可这才安静下来。但她真的很高兴啊,没想到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比赛就有这种好成绩。一百多个武者耶!能打进前十六组也很厉害啊,更何况以她的实力,就算拿不到冠军,前五名总有吧?   「孟可,那边那两个人妳认识吗?」艾百合突然指着附近的一张桌子,压低了声音问。   孟可转头一看,原来是长谷川跟樱冢壑。长谷川发现了她的目光,正举杯朝她祝贺呢。   她笑嘻嘻地也举起杯子回礼。「他们是日本人,今天也有去看比赛。」   「日本人啊,那你们怎么会认识?」   「也不算认识吧,只是聊过几句。我下午那场比赛他们就有看了,比完之后,那个长谷川还跑过来跟我恭喜呢,说我身手很利落。」孟可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艾百合不由得惊奇地笑了。「原来他们算是妳的『粉丝』啊,这么巧也跟我们住同一家饭店?」   「妈!什么『粉丝』,没那么厉害啦。」   「要不要请他们过来一起坐?」   「不用了吧,大家语言不通没什么好聊的。」任吉弟冷冷地说着。   艾百合有点意外,吉弟看来面色不善……该不会是对方让他有威胁感吧?她微笑着悄悄打量那桌的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大概跟吉弟相差无几,另一个则纤弱得多,年纪与孟可相仿。   嗯……不知道让吉弟感到有压迫感的是哪一个?   「我等一下想出去散散步可以吗?」   「妳还不累啊?今天比了一天了咧。」   「不累啊,我精神好得很!」孟可笑着举举手臂。   「可是外面好冷……」艾百合犹豫着。   「爷你呢?」   孟老仙打个饱嗝。「不行不行,等一下我约了人在房间里喝酒。」   「你这么快就交到朋友啦?」孟可闷闷地瞪他。「那我自己去好了……」   「不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可以让妳一个人晚上到处乱跑。」   「我陪她。」吉弟说道。   「啊,有吉弟陪妳,我就放心了。」   「好啊!」   孟可甜甜地笑了,终于可以跟任大哥单独相处了耶!等一下吃完饭,她还是先回房间打理一下自己好了。哈哈!  。。。。。。。。。。。。。。。。。。。。。。   北京的夜色很明亮,感觉连月亮都特别的清澈,天空连一片云都没有,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任吉弟伸个懒腰,十分享受似地微笑起来。   可是孟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相反的,她觉得好紧张;刚刚还在房里窃笑的她,一到吉弟身边就变成被绑手绑脚的木娃娃了。   「这里空气很干净,大概是因为车子少。」   「喔。」   「说要出来散步看月亮的可是妳,难道妳的鞋子会比月亮还好看?」   「……」这恰是她脑袋里正在想的。怎么会有人这么笨,穿着漂亮的毛衣皮裤,脚下却踩着一双破旧的平底鞋呢?   「我可以回去一下吗?」她嘟囔。   「回去?换、鞋、子?」   「唉唷!任大哥!」她立刻脸红了,完全被识穿的尴尬。   任吉弟大笑。「小孟可,我认识妳十七年了,妳脑袋里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不用换什么鞋子,我们只是出来散步看月亮,并不是选美,更何况不管妳穿什么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一样难看对吧……」   任吉弟笑着揉揉她的发。「别这么没自信嘛,是都一样好看,非常好看。我是认真的。」   「是吗?」孟可提起自己的脚,扭曲着脸瞪着那双已经洗成灰白色的平底破布鞋。这种鞋子配上她心爱的黑色皮裤真是怪异到极点了。   「如果我们今天的行程是欣赏妳的鞋,妳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可以准备一张小凳子坐下来看。」   「……你最会欺负我,」孟可嘟囔,「一点都不了解人家的心情。」   「妳错了,我非常了解。」吉弟笑着凝视她。「只是我觉得妳自然的样子最好看,在我面前,妳真的不需要做作。」   可是她的同学都说如果她一点也不造作地继续跟他相处下去,他们将来只会变成「兄妹」耶。虽然「只会」这两个字用得太奇怪了,他们现在的关系不正是如此吗?任吉弟就是把她当成妹妹一样疼爱而已。   可是有时候她又会感觉到任吉弟看着她的时候,眼光里写的并不只是兄妹之情……不知道这算不算多心?   「小可……妳去恭王府的时候也有奇怪的感觉对不对?」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件事,但她知道自己也为了不明白的理由而不愿意去想那件事,于是只好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妳觉不觉得那里好像很熟悉?好像以前曾经去过似的?」   「你也有这种感觉啊?」孟可意外地问。「我以为只有我这样呢。」   任吉弟点点头。「我第一次来北京,导游带我去游览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知道门后面有什么,知道以前那里曾是什么样子,虽然那里改变了很多,而我也真的不曾去过,但我就是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这是不是脑神经衰弱的前兆?」她笑嘻嘻地开玩笑。   「如果是的话妳就糟了,才十七岁就脑神经衰弱。」   「喂!你也才大我八岁,情况恐怕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吧。」   任吉弟笑了笑。「妳就不能认真一次吗?难道妳不觉得我们共同对一个不曾来过的地方拥有回忆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是有一点……一点点而已啦。」孟可耸耸肩,真的不愿意继续讨论这件事。   「也许我们前世就认识也说不定喔!」他半开玩笑似地凝视着她的睑。「也许我们上辈子曾经认识、在一起过。」   虽然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他的眼神却好认真,认真得让孟可不由得别开目光,不敢直视他的眼。   呃……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真的超容易引起误会的,该不会……该不会她的初吻——   「如果我们过去真的曾经在一起过呢?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竺过……」他的声音愈来愈低沉,那略带沙哑的声音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像是催眠一蒙令人心荡神驰……   啊啊啊!她的初吻……难道……   「哇!你们也出来散步啊,天气真好对不对?」   轰地一声,两人如遭雷击似的猛然清醒过来!   孟可傻傻地眨眨眼,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而任吉弟那杀人般的眼光愤怒地投向了正朝他们笑嘻嘻走来的长谷川。   「啊?咦!我们打扰了什么吗?」长谷川一脸无辜地来回望着他们。   「没……没有!」孟可红着脸否认,幸好天色够暗,花园的灯光也不甚明亮,否则一定会穿帮的。不过……唉唷!人家的初吻啦,真讨厌耶!   「两位晚安,今天天气很不错,很适合赏月。」   任吉弟冷冷地别开脸,不打算回答。平时的他并不是这么冷冰冰的人,但今晚……天杀的!难道这两个日本人连「花好月圆人团圆」的情况都看不出来吗!   「呃……小姐,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妳的大名呢。」   「我叫孟可……你们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孟可有点意外似地自问自答:「好像是……可是我老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哈哈!是吗?我也有这种感觉。少爷您说对吧?」长谷川笑嘻嘻地将孟可的话转达给樱冢壑。   樱冢壑微微点头,算是回答,他温和的目光打量着孟可,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不知怎么地竟令孟可的心脏又一阵不规律的狂跳。   「呃……两位也这么好兴致出来赏月?」她有点语无伦次,这感觉真是糟糕,她连忙摇摇头叹息。「算了,当我没问吧……」   「嗯?」   「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到北京做什么?该不会真的是来看武术大赛的吧?」   「我们……那个……我们……」这下换长谷川语无伦次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要直接说:我们是来抓鬼?!   「小可,我们进去吧,语言不通,没什么好聊的。」任吉弟没好气地说道。   旁边的樱冢壑突然说了一串话,长谷川的脸立刻扭曲成一条苦瓜模样。「呃……真的要这么说吗?恐怕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樱冢壑又说了一串话,表情十分柔和。   「你们少爷说了什么?」孟可立刻发挥好奇宝宝的实力追问。   长谷川苦着脸想了想,终于叹口气。「少爷要我老实告诉你们,我们到北京是来抓鬼的。」 第四章   「原来你们在日本是有名的『抓鬼家族』啊!就好像电影抓鬼特攻队那样吗?鬼要怎么抓?你看过吗?」   「小姐,妳这么说让我感觉我们好像是某类卡通人物。」长谷川苦着脸摇头试图解释:「不是像妳想象的那样啦,那是很认真、很严肃的事情。少爷的祖母是天皇非常信任的占卜师,少爷的母亲也拥有非常强大的灵力,据说少爷的父亲还没过世之前更是全日本最有名的术士呢。」   孟可惊奇地笑了笑。「这种情节我好像经常在日本少女漫画里看到,虽然我看的漫画不是很多啦,不过我很多同学都很迷呢。」   「不是漫画啦!」   樱冢壑反而笑了,好像他真的听得懂孟可所说的话似的。   「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到处都是,很多根本就是模仿日本动漫情节。」任吉弟不屑地说道。   「可是任大哥的大哥不也是术士?」   「……他是个神经病。」   孟可噗地一声笑出来。「任叔叔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他,一定会狠狠揍你一顿。」   「原来任先生家里也有人从事同样的事业啊,失敬失敬!」长谷川快速地把孟可跟任吉弟所说的话翻译给樱冢壑听,然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朝任吉弟深深鞠躬行礼。   「喂!我已经说了我大哥是个神经病。」   「任叔叔才不是神经病,他好可怜的,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女鬼痴痴守候那么多年,到现在都还没结婚呢,节操真是伟大。」   「……」任吉弟忍耐地闭了闭眼睛。「那只是他的借口吧?只是为了掩饰他根本追不到女孩子的借口而已。」   「啧啧啧……」孟可不赞同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我很喜欢任叔叔的,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   那是不是因为妳的脚曾跟他被红线绑在一起过呢?任吉弟没好气地想着。《作者小记:此情节请看当红罗曼史0002《魂萦梦牵》)   「那你们这次要抓的是什么样的鬼?既然他是个日本鬼,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孟可放弃跟任吉弟斗嘴,连忙继续追问。   「这我也不大清楚,少爷说要来,我们就来了。不过我很信任少爷的,听说少爷在六、七岁的时候就拥有跟鬼魂沟通的能力了。」   「你亲眼见到的?你看过他跟鬼沟通?」   「那倒是没有,我进樱冢家族的时间还很短——」   「那就只是道听途说,只是谣言而已。」   「呃……话不是这么说的。很少有人能亲眼看到鬼魂啊,虽然我没看过,但是我相信那是真的存在——」他的话声嘎然而止,因为他身边的樱冢壑突然露出了少见的认真表情,而他的眼光飘向花园出口处。   「怎么了?」   长谷川愣愣地指着花园出口的方向说道:「呃……少爷说那个鬼来了,就在前方不远处。」  。。。。。。。。。。。。。。。。。。。。。。   因为是北京,所以连气氛都如此的古典吗?他们几个人离开了饭店花园,跟在樱冢壑身后慢慢走着。   希望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们已经离开了饭店的范围,而这一区的夜晚十分安静。   密密麻麻蜘蛛网似的巷弄深处传出凄凉的胡琴声.斗夜风中如泣如诉的琴声飘扬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忽近忽远。   柳树已无绿意,只剩下仰天高高举趄的树枝,分枝错杂的细枝在风中劈啪作响,仿佛和胡琴悲伤的调子互相呼应。   「少爷说这琴声不对。」长谷川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琴声?」任吉弟阴郁地锁起了双眉。这两个日本人的情况搞不好比大哥还要严重。幻听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该看医生!   「胡琴声啊,你没听到吗?忽远忽近的。」孟可侧耳倾听,努力想找出胡琴声的来处。   「什么胡琴声?这么晚了,我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可是明明就有……」   孟可听着听着,不知怎地竟在不知不觉中感到深深的悲哀。她愣愣地听着,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那胡琴……好悲伤……好像有什么说不出来约绝望痛苦,那种声音……」   泪水突然落了下来,冰冷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错愕地摸摸自己的脸。搞什么啊,到了北京之后,她都快变成水龙头了,眼泪老是莫名其妙不请自来。   樱冢壑清澈的眸子望着她,带着一股悲悯跟……一丝理解。他开口说了些什么,长谷川愣愣地照着翻译:   「少爷说妳还是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孟可也愣愣地望着他。「跟以前什么一样?」   长谷川把她的话转告,樱冢壑却只是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他没回答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就只是自然地脱口而出,如此理所当然而毫无理由。   这景象不知怎么地竟让人觉得好熟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景象,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时候发生过的?   望着樱冢壑,孟可的表情充满了迷惑。为何这感觉如此的似曾相识?他们明明才没认识几天啊。   「そこにぁります!」樱冢壑望着远方,突然轻喊一声,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往前飞奔。   「少爷找到了!在那边!少爷!等等我!」长谷川也大叫一声,转身跟着樱冢壑跑。   「喂!等等我啊!」孟可立刻追上去。   「小可,别去!」任吉弟及时拉住她的手臂。   「可是……」   来回望着樱冢壑渐渐消失的身影跟任吉弟那张明显写着反对的面孔,孟可不由自主地咬着下唇——她犹豫了。打从她懂事以来,她从来不曾反抗过任吉弟,不管任吉弟对她说什么。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犹豫了,她感到一股不明所以的迫切,她想去……虽然她真的不知道等在自己前方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她想去、她想知道!   「对不起,任大哥,我非去不可。」   「小可!」任吉弟又气又急,孟可的速度好快,一下子就已经跑得老远,如果自己现在不追过去——   「可恶!」他恼怒地低骂一声,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等他抓到……等他抓到那个脑袋显然有问题的小日本,他非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可1  。。。。。。。。。。。。。。。。。。。。。。   樱冢壑看起来虽然有点弱不禁风,但在黑夜里奔胞的速度可说是快得惊人。长谷川在后面死命追赶,尽管他身形修长,看起来颇有运动神经,但速度实际上跟樱冢壑完全无法相较。   「呼!呼……累……累死人……」   「喂!你们家少爷呢?」孟可追上他,急忙问道。   「那……那边……转……转过去了……」长谷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他快跑不动了,这么冷的夜跑起来感觉特别吃力,整个肺都燃烧了,偏偏四肢百骸末端都被冰得结冻。   「你快一点啊,」孟可轻快地朝他喊着,「我先过去了。」   「好……好……」他吃力地回答,却心有余力不足地感到举步维艰。「真的……真的是老了吗?我才二十六岁啊……」   又追了将近一百公尺,不但看不到樱冢壑,甚至连孟可的身影也看不见了。他终于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不住地喘息。「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天哪……这下惨了……」   「喂!」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背,长谷川吓了一大跳。   「哇!」   任吉弟没好气站在他身后。「他们人呢?」   「你怎么也来了……唉唷!我真的跑不动了……」他哀叹一声,靠着街树坐下,简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我问你,他们人呢?!」   「不知道,我追不上。」   「什么?你让两个小孩子在这种夜里不见了?!」   「我也不愿意啊!」长谷川哀号着将头埋进膝盖中。「他们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已经二十好几了,不是他们那种十几岁、精力过剩的小孩啊。」   「真是废物……」任吉弟伫立在夜风中,沉默地望着四周。   被他骂「废物」,长谷川却一点也不生气。他微微抬起眼望着眼前的男人,不由得感到一丝心惊。   这个台湾来的男人好有威严!虽然他们年纪差不多,但是在任吉弟面前,他却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卑微。   银色的街灯微光照耀在任吉弟身上,一种傲然于世、睥睨天下的尊贵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难倒他似的。   「应该是那边。喂!快起来,你要休息到什么时候引」   「喔喔!」长谷川连忙跳起来。「你真的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但我的直觉从来不会有错。」或者应该说,只要是跟孟可相关的事情,他的直觉从来就没错过。   夜愈来愈深,冷风愈来愈冷,看来仿佛就要下雪了,任吉弟抬头望着墨色的黑夜,心中隐约感觉到阵阵不安——太静了,北京的夜总是如此宁静吗?为何他感到如此不安?  。。。。。。。。。。。。。。。。。。。。。。   又来了,那种奇异的感觉。   孟可感觉到自己的额间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额头里藏了块炭火般炙热。她可不是哈利波特,她的额头也没有佛地魔留下的印记啊,只不过被老爸打了一枪而已,怎么这伤口总会时好时坏呢?   她揉着自己的额头,放慢了脚步。   真奇怪,已经跑了那么远了,樱冢壑到底在哪里?难道自己追错了方向?   他们从饭店跑出来,愈跑四周的景物愈冷清,现在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已经搞不清楚了,只知道附近全是低矮的小平房,巷子又深又长,这地方连街灯都显得特别黯淡。   好安静啊。北京都没有夜猫子吗?四周的房子每间都是灯光黯淡,有些甚至连夜灯也没有。她所熟悉的电视、音响、汽车喇叭、蛙鸣虫声完全都消失了,连刚刚若有似无的胡琴声也停止了。   这里像是无声的世界,仿佛有人刻意将声音关掉似的,巨大的死寂令人感到阵阵惊慌。   「喂!」她忍不住出声叫喊,却被自己异常尖锐巨大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   孟可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紧紧捣住自己的唇。   「Hi ere。」   一转头,樱冢壑正站在巷子底部朝她招手。「Come。」   孟可镇定地拍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往巷子底部俏声前进。   走到巷子底,才一右转,她便愣住了!   好大的古城门啊。   她眨眨眼,不大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不过一巷之隔,怎会平空冒出这么大的古城门?   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巷弄,高高低低无数的小房子跟巷弄虽然有点老旧,但的确是正常的房子没错,可是这里的人难道不会觉得很奇怪吗?只不过转个弯就「长」出这么大一座古城!   胡琴声随着风再度飘了过来,琴声缠绵哀怨。   樱冢壑指着古城方向,示意孟可与他并肩而行。   「那个鬼……真的在这里吗?」孟可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随即想起樱冢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只好回头报以歉然一笑。「算了,当我没说过吧……」   没想到樱冢壑却微微一笑,眼神中充满了理解。难道他听得懂?   走到古城门前,破旧的古中国红漆已然斑驳,门上威武雄狮口中所含的巨大古铜门环也显得苍老黯淡,巨大沉重的城门半掩着,并没有关上。   樱冢壑缓缓走进了那扇门,神态安然,好像只是走进他家厨房一样轻松。   「这样进去真的不会有事吗?」孟可瞪着那门思考了半晌。说不定会被抓起来罗织个什么盗取国宝之类的罪名吧?妈咪一定会这么说的,她实在应该好好听听妈咪所说的话。   「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当然是爸爸跟爷爷会说的话了,妈咪的话应该听,但爷爷跟爸爸的话也不能不听吧?   于是她耸耸肩,跟着樱冢壑走进那古城门。   一进去,孟可让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她惊愕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古城之后竟有一个热闹的小市集?!   她用力揉揉眼睛,再睁开——市集还在,胡琴声更明显了。事实上她已经可以清楚找到琴声来源,因为它是如此地清晰,如此地难以忽视。  。。。。。。。。。。。。。。。。。。。。。。   人来人往的小市集满热闹的,夜虽然深了——夜?孟可这才发现他们头上的天空还有着彩霞余晖,夕阳才刚刚下山没多久。   「……呃……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孟可疑惑地嘟囔着。现在的时间明明应该是晚间十点多吧,哪来的彩霞啊?   樱冢壑率先走在市集里,市集里的人们所穿的服饰也跟现在的人不大一样。女人们身上全都是凤仙装,新旧花色固然不一,但样子却是大同小异;这里的年代好像足足晚了外面几十年。   他们两个算起来真是奇装异服了,但市集里的人们却对他们完全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说笑着。时间晚了,摊贩们纷纷收摊回家,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他们往市集后方不断地走着,孟可发现他们的前方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深黑色西装,身材十分高大壮硕,他手上抱着的可不就是胡琴吗?   「是白天那个男人吗?」孟可喃喃自语地念着。白天中午时分所看到的、站在大树底下的男人跟眼前这一个有点像,都是穿着黑西装,身材高大壮硕,虽然看不到五官,不过从各方面来看都觉得十分神似。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岂不是说她连大白天都见鬼了?   她的头皮有点发麻,眼睛骨碌碌地四下转动着,深怕周围突然像港片一样冒出个什么僵尸之类的。   「喂……你真的不觉得这里怪怪的吗?我觉得有点……有点恐怖耶……」孟可哭丧着脸追上樱冢壑。「你听不听得懂嘛!」   樱冢壑却什么话也没说,他们前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们也跟着停下脚步。这里已经是市集的边缘,几间破旧的小屋连在一起,房子里飘出了饭菜香。   孟可好奇地从窗户往屋子里探头探脑,有灯光的小屋子只有一间,而里面正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双眼无神地坐在屋子里唯一的木桌前,布满皱纹的双手放在桌子上,屋子里唯一的灯光有点黯淡,老婆婆的脸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更沧桑憔悴了。   「是白天那个老婆婆……她怎么会在这里?」回头看那穿着西装的男人,他站在不远处怔怔地往屋乎里看。「是他的妈妈吗?」   孟可疑惑地望着小屋内的景象,愈看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这不可能吧?她眨眨眼,再仔细一看——原本很老很老很老的老婆婆似乎年轻了些?   她不敢发出声音,事实上也惊愕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那位老婆婆在极短的时间内竟像是电影特效化妆一样,从八、九十岁的老婆婆变成五、六十岁的普通老太太;转眼间,她的头发黑了,凹陷的双颊渐渐丰满起来,颓败的神色褪去,她的樱唇闪动着娇艳的光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又圆又大——转瞬间老婆婆已经变成了少女,年纪与她差不多的少女。   少女的口中哼着歌,手中忙碌地织着一件小小的衣服,她面前的餐桌上再也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摆着三盘小菜跟一碗热腾腾的汤。   孟可倒抽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这……不可能……」   樱冢壑依然站在窗边,依然静静地看着窗子里的一切。   「秀梅,我回来了!」突然,年轻男子愉快的声音传来,一名修长俊朗的男人踏入了屋内。   「回来啦!」名叫秀梅的少女笑着抬起头,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织物笑道:「瞧,我快织好了!」   孟可这才看清楚原来那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娃娃装。   「妳手真巧!」男人笑着上前打量着那小衣裳。「不过妳干啥这么急?日子还久呢,妳可别累坏了自己才好。」   「趁能做的时候多做一点啊……」秀梅的眸子黯了一下。「听隔壁的大叔说咱们北京也太平不了多久啦……」   「去!妳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是军人,怎么会不知道外头的情况?咱们北京安稳得很,绝对不会出事的。等咱们的孩子出生、孩子的孩子出生,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咱北京都还是稳如泰山!只怕咱俩到时候都走不动了,得要咱们曾孙子抬着走才行哪!」   秀梅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唷,说什么傻话啊,等咱们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咱俩都几岁啦?」   「不会!」男人豪迈地笑着,大掌放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咱孩子出生,我一定告诉他,十八岁就得给咱们娶妻生子,让咱俩过过当爷爷奶奶的瘾!」   秀梅给他逗得笑个不停。她笑得如此的灿烂,昏暗的小屋顿时也明亮了起来。   「快吃饭吧,你一定饿了吧?」   男人不用她说,一屁股坐下来便不停地吃着,他时而眉飞色舞地说着笑话,时而挤眉弄眼地逗弄着妻子,虽然只有两个人,但这餐饭却吃得极为精釆,这破烂的小屋也显得温暖异常。   孟可渐渐了解了,她的眼光投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她终于了解那高大的身影为何显得如此孤独……原来这就是他的回亿。   他有着温暖的家、心爱的妻子跟即将出世的孩子,但没想到他却客死异乡……   砰砰砰!砰砰砰!木屋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屋内的两人全都愣了一下,温暖的灯光黯淡了。   「开门!快开门!罗廷方在不在?快开门!」   男人放下筷子,安抚地朝妻子微微一笑。「妳坐着,我去开门。」   门一开,几名穿着军服的汉子冷漠地站在门口。「罗廷方?」   「我就是。」   「快收拾收拾跟咱们走了,军队要移防,今儿个晚上就得走!」   「移防?移去什么地方?大哥您是不是弄错啦?我是北京巡防署的,咱们向来都是驻守在北京的,为啥要移防?」   「你那么多问题要问,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去问上头好了!」   「不是不是!我……」他焦急地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身影一闪,已经来到门外,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您帮个忙,我老婆刚刚怀孕,别吓着她了,谁没老婆孩子,您说是吧?」   男人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男子终于翻翻白眼道:「小老弟,咱有咱的难处,上头说明天一早要走,咱今晚就得把人给找齐,要是找不齐,咱也担不了这罪名。」   「明天早上……」他垂下了头,双肩仿佛顿时压了千斤重石。「那……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的老婆孩子怎么办?」   「这谁也说不准的,领导也没告诉咱们这么多,总之打赢了没道理不回来对吧?兄弟们如果个个奋勇杀敌,包不准一年半载的就回来了。」   「一年半载……」   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不过是场面话而已。身为军人,一旦出征,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还是个问题,又怎能奢望几时能安然返乡?   「一年半载之后北京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我……」   「唉……时局不好,上头怎么说咱就怎么做,我也明白你的难处……」男人朝屋子里望了一眼,苦笑着拍拍他的肩道:「老婆有了身孕当然舍不得啦,但谁又没老婆孩子呢?这样吧,我给你通融通融,你明儿个早上自个儿到城门口集合,但你要是不来,那可别说咱老不给你面子了,行吧?」   「行行!谢谢大哥通融!谢谢各位大哥通融!您的恩情罗廷方一辈子都给您记着!」男人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不断地打躬作揖,直到那几名男人已经走远了,他才用手臂一抹脸上的泪水,转身挤出一个笑容进屋。   「秀梅,没事,妳要恭喜我,妳老公升官啦!」   她早已放下了筷子,满脸的惊惶失措。「升官?」   「是啊,因为升官了,所以得往外地去一阵子。」他重新坐下来,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唉!真是的,这时候升什么官呢,这孩子真是有福气,才刚刚有了他就升官。」   「真……真的是因为升官?升官为什么还要去外地?不去行不行?」   「是啊,刚刚那几个人就是来给我们报喜的……唉唷!妳瞧瞧我这脑袋!」他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都忘了要给人家打赏呢,人家可是大老远从广州来的!」   「从广州?」   「是啊,咱升了官,要带一队兵到广州去一段时候。」他低着头,没命地扒着饭,塞了满口满口的菜肴,眼泪无声地滴在白饭里。「我就说啊这孩子真有福气。妳瞧瞧,立刻就升官了!」   「不是去打仗?」   「当然不是啦!」他舀了热汤呼噜呼噜地喝着。「告诉妳升官了嘛!升官了还打什么仗?我们只是带些兄弟去广州实习实习,过一阵子就回来了。」   秀梅似乎相信了,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些神采,颤抖地微微一笑。「不是打仗就好……那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的。妳也知道上头那些领导啊,说的话实在很难做得了准。不过妳放心!」他豪气地拍拍胸脯道:「妳老公升官了嘛,也有点小权小势的,眼下咱们有了孩子了,我绝不会逞英雄充好汉,说不定我上去打点打点,十天半个月也就回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秀梅说着,眼泪刷地掉下来。「我以为……」   「妳以为什么啊?傻丫头!」他连忙放下碗筷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她。「妳以为会是什么坏事吗?放心吧,绝对不会的……」   他后来还说了什么?孟可不记得了,她只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的手紧紧地捣住了颤抖的唇,怕自己会忍不住在窗外喊出真相——   不是十天半个月,不是一年半载,是一生……是一生一世,是从此天人永隔。   是从此天人永隔啊! 第五章   哀伤的胡琴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似的不停地飘扬着,孟可感觉自己像是正在看电影,只不过这场电影也未免太过真实、太过令人伤心了。   秀梅的丈夫夜里坐在家门口静静地拉着胡琴,琴声哀怨而忧伤;屋子里的秀梅无言地替他收拾着衣服,她怔怔地拿着那些衣服呆着,想着想着,总会落下两行清泪。丈夫所说的话她也很想相信,但值此兵荒马乱之际……她也很愿意当个丈夫说什么她都信的女人,但她心底深处其实是知道的。   听着那悲伤的琴声,谁会不明白呢?   隔天早晨,男人背着简单的包袱,笑着与妻子告别了。   他一次又一次回头,深深地、深深地将妻子倚门期盼的景象映在脑海里,他一次又一次回头笑出开朗的笑脸,然后转头拭去眼中的泪水。   时间一天天过去,秀梅总是站在门口,就像那天早上她送丈夫出门时的姿态。她遥望着远方,安安静静地引颈企盼着。日升月落,她生下了孩子,孩子会走路了、孩子开始念书、孩子离乡背井讨生活去了、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她的孩子死了,孩子的孩子开始会走路、会说话……秀梅的头发一天天的白了,皱纹一天天的加深。   她的丈夫始终没有回来。那天早上一别,那天早上那深深的一眼,已经成为永恒。   秀梅的丈夫跟着军队在大陆各地辗转着,几度生死关头都咬着牙撑过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他的妻子孩子还在等着他。   不打仗的时候,他总是静静地拉着胡琴,直到泪流干了也不罢手。   一次败仗中,他失手被擒,身为战俘的他别无选择的被日军送上了船,他到了日本。   被奴役的日子十分难捱,他的战友们一个个倒下了,他们死不瞑目地望着他,将自己的信物交给他,而那些遗物愈来愈多,愈来愈多。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重见天日。最后,他被送往了一座深山里,他的战友全死光了,只剩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某一天夜里,他带着战友们的灵魂在雪地中死命地逃。   跑啊跑……最后还是没能逃掉,他从背后被冷血地枪杀,尸体依然拖回森林中,那里有个大大的坟,所有奴隶的尸体都集中在那里,他成了小山其中的一部分;他与他的胡琴,是那座坟最后一个被掩埋的。   孟可呆呆地看着,看着日本深山洁白的雪覆盖了那座古坟,雪花很美很美,美得一点都不真实。   眨眨眼,小屋里的灯光又变得黯淡了,屋子里的秀梅依然静静地呆坐着,她双手的皮松了,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果她还有眼泪,她的眼泪将会迷失在那满布的皱纹之间,也许永远不会滴落地面。   她为什么还没死呢?丈夫走的那一年她十八岁,如今她已经七十八岁了。她守在这间小屋里已经足足一甲子,丈夫所说的话果然成真了,她真的见到了她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只是这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种诅咒,一种她解脱不了的命运。   孟可为她感到一阵阵心痛,泪水流个不停,却哽咽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苦苦等候了六十年,另一个则是就算死了都还心心念念的想要回来。   这种故事好多好多,但她从来不曾如此真实的感受到其中的悲哀与痛苦。   她好像真的有点懂了,懂得金庸小说里的大魔头李莫愁为何总是哀伤地念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只是,这样的了解竟没有半点诗意,没有半点浪漫。   人生,生老病死,生离死别,本该如此。   这句话跃进了她的脑海,她猛然抬头惊愕地望着樱冢壑。他什么话也没说,可是她却明明白白的在心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妳千万不要跟我说这种话。什么叫『本该如此』?有谁的命『本该如此』悲惨?有谁『本该如此』等六十年?六十年耶!是六十年!不是六天、六个月、六年!是完完整整的六十年!有些人甚至没能活六十年!」   生死轮回,前因后果而已。   「……我听到了……」孟可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到十分的愤怒。「我听到你说的喔!我非常不满意你说的喔!你这是搪塞我是吧?净讲些令人摸不着脑袋的话!意思是说他们还真的活该呢,一定是上辈子作了什么坏事,所以这辈子苦命也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我才不听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最讨厌这种说法了!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之类的!狗屁!那不是跟『鸡生蛋、蛋生鸡』没什么两样?总之就是废话一堆!一个人可怜就应该要同情他、帮助他,而不是去追究他到底哪里可恶!会说那种话的人只是给自己找借口省麻烦而不去帮助别人而已!」   她劈哩啪啦地说了一堆,愈说愈生气,愈想愈恼怒!「我现在就去叫那个男人进去见他老婆,来个欢喜大团圆!」   「NO。」樱冢壑突然拦住了她。   「你现在会用嘴巴讲话了?!」孟可气得不得了,只是她也下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生气.   「为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你一定是要告诉我他是鬼、她是人,因为阴阳两隔所以不行对不对?!我才不要听!她已经等了六十年!天知道她还会活多久等多久!要是她活到一百岁,难道也要这样等到一百岁吗?!都已经等了六十年了!最起码她有资格得到一个答案!」   仿佛像是回应孟可的话似的,胡琴声突然停了,穿着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   不!   孟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樱冢壑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挡住那男人。他持着法器的手笔直地往前伸,看似平凡无奇的动作却神奇的立刻阻止了那男人的行动。   男人发出诡异的声音,那不像是说话,反而像是某种呻吟,带着极大的痛苦与愤怒——   这次孟可看清楚了。那果然是「两个」男人,只不过另一个只是一抹很深很深的阴影,他上半身与西装男人微微分开,没有实体的阴影只能约略看出人的形象;他的头部有两个空洞,看过去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无生无死、无垢无净、无嗔无喜、无悲无怒,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闻我法者得大智慧,佑我心者即身成佛……」樱冢壑念着经文,双手打出结印,拒绝让对方再上前。   「你为什么要阻止他?他只是想见她一面——」突然,孟可惊喘一声,额间那剧烈的疼痛再度出现,她捣着炽热的额头错愕地瞪着那男人。   那是一股恶意,是那恶意让她头痛!   男人发狂似的咆哮着,泪水从他空洞无神的眼睛落下,那是……那是罗廷方的灵魂在挣扎吗?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他的灵魂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那痛苦像是蜂蜜一样吸引了恶灵,如今那些恶灵正操纵着他!   「痛……」孟可忍不住呻吟,那股极深的恶意几乎要击倒她了。   樱冢壑回头,像是有点意外地望着她,就这么一分神,经文略微中断了一下,那男人立刻踉跄地扑过来!   「小心!」孟可大叫着,一把推开樱冢壑。为了要推倒他,她的手不自觉地离开了疼痛的额头——   樱冢壑被推倒在一旁,男人失去了目标,便直扑孟可而来。   突然,一道强烈银光令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哇!」   剧烈的惨叫声吓得孟可冒出一身冷汗!她惊愕地睁开眼睛,却发现那男人不知怎么搞的已经摔倒在地上。   护灵印……   「什么?」孟可不知所措地愣在当场。「什么印?」   躺在地上的男人似乎陷入了昏迷,只是,实体的男人晕倒了,灵体的男人却没有。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原本的阴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灵的身子,半透明状的灵体飘飘然然,他看起来似乎有点疑惑。   孟可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恶灵呢?那道银光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她的头为什么又突然不痛了?   罗廷方的灵魂缓缓地朝他们鞠个躬,转身往木屋的方向而去。这一次,樱冢壑并没有阻止他。   「原来是因为那些恶灵吗?」孟可摇摇头。「秀梅的丈夫被那些恶灵控制住了,如果让他们见面,他恐怕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吧……你早点说嘛,早说我也就不阻止你了啊……」   樱冢壑只是微笑,自然地握住孟可的手,示意她往木屋的方向看。   那是很动人的一幕——秀梅的丈夫从她身后轻轻地拥住了她。听说鬼是没有眼泪的,但孟可却仿佛看到他脸上的泪水。这大概是幻觉吧?   她的眼眶湿了,小嘴不由自主地扁了起来。   一直呆坐着的秀梅突然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抹很淡的微笑。   她感受到了吗?孟可不知道,她好想大喊着告诉她:「是他啊,是他回来了,是他回来找妳了!你们终于团圆了!」可是她终究没有喊出声。看着秀梅婆婆脸上淡淡的笑意,她突然明白了。   不用她说,秀梅婆婆也是知道的……   孟可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幸福。这一幕多么动人啊!「喂,我们该回去了吧?」她擦擦眼泪,回头对樱冢壑这么说。   他却摇摇头。   得送他走。   孟可吓了一跳!「什么?」   这不是鬼魂该逗留的地方,他该走了。   「不会吧?!」孟可大叫。「他们好不容易团圆,你现在要……送他走?超渡他还是怎么样?我不懂你说的意思,可是……可是一定要现在吗?让他们多看一眼也好,为什么一定要现在?」   樱冢壑像是不明白似的看着她,脸上写满了问号,整张脸都在问:不然应该什么时候?   「就……反正就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孟可坚决地摇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闪开。   「绝不。」   樱冢壑微微蹙起眉,不管挡在他面前的孟可,开始以清朗的声音念着经文——   「不要这样!」孟可焦急地想阻止他。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瞥见樱冢壑身后红影一闪!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那红色身影便仿佛一把燃烧着火焰的箭矢般飞也似地朝樱冢壑直扑而来!  。。。。。。。。。。。。。。。。。。。。。。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我感觉我们被挡在『结界』外面,你知道结界吧?那是一种……中文该怎么说呢?一种异于常态、却与我们并行的空间?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长谷川走得气喘吁吁。虽然他是日本人,还满能适应北京冬季严寒的天气,但这跟体能完全是两回事,尤其当他们已经在同一个地方走过无数次之后。   任吉弟阴郁地瞪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巷弄,他刚刚在房子旁边的垃圾桶上做了记号,而现在又回到原地了。   他们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台湾人口中的「鬼打墙」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这是一种很有趣的情况,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鬼,跟他逝去五百年的爱妻珍珠相遇过,可是他依然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鬼魂。   珍珠是不同的,他是不同的,他们不在「正常」的范围内,其他的凡夫俗子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因为如此,所以他对所有怪力乱神的事物都抱持着嗤之以鼻的态度,甚至对自己大哥任吉天也是一样;至于眼前这个宣称自己身在「日本第一术士家族」中任职的长谷川当然更不用说了。   「不用再走了,我们无论怎么走都过不去的,只会被挡在外面而已。」长谷川叹口气,疲累地靠着墙壁又坐了下来。   「你不走是你的事,我一定要找到孟可。」   「你真的很喜欢她……」   「我是很喜欢她,但那只是我非找到她不可的其中一个原因而已。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三更半夜在这种地方走失,可不是什么可以不在乎的事情。」   「你放心吧,樱冢壑……我家少爷会好好照顾她的,在结界里面我想他没有几个对手。」   「不要再说这种莫名其妙、好笑的话了!」任吉弟厌恶地呸了声。「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都几岁的人了还相信那种漫画情节,无知!」   「我好歹也是一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哩,却被你说得一文不值。」长谷川失笑。   「有你这种程度的『高材生』,你的母校应该好好检讨检讨。」吉弟冷冷说道,双手抱臂,阴郁地靠在墙上。   「你侮辱够了吧?」长谷川低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世界上还没有解开的谜团那么多,难道你都有答案吗?听说你是做生化研究的?遗传学现在很热门啊,我虽然不懂遗传学,但是有个最基本的问题我想你一定懂。之前日本有人做了一个假人,他身上的构造跟真正的人类完全一样,甚至连基因排列也一模一样,我问你,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为何他是死的?用电击、通电电击心脏、用各种方法都不能使他活过来,这是为什么呢?」   任吉弟冷冷地望着他,响应他的挑战:「所以我说你是个蠢蛋。因为那些原子分子都是死的,他们没有交互作用。你知道人体内电流的交互作用有多少种?光用一种电流就想让死的细胞可以互相交流?那么只要把所有的尸体通电就好了,还用得着医院吗?」   「那么是什么在控制那些电流?一切都是巧合吗?人的诞生,动物、植物的诞生全都是巧合?这个世界充满了巧合?」长谷川随手拍拍地上的尘埃。「连这个也是巧合吧?它很巧合的是灰尘而不是人。」   「你的中文程度挺高的,不过我听不出你的重点何在。」   「重点在于,就算这些都是巧合好了,那么人类该不会那么『巧合』的真的有灵魂?而你的灵魂跟我的灵魂又那么巧合的完全不同?这世界上有几十亿个『巧合』还都不同呢,那会不会也有个『巧合』名叫『灵异』?神气的科学家大人!」   「很不错的狡辩。」任吉弟冷冷地望着他,冷冷地抬头望着天。「那样的巧合倘若真的存在,那么所有的人都该幸福而快乐的活着,所有的愿望都将能达成。因为我们都有祖先吧?哪一个祖先会希望自己的子孙穷苦不幸?照你的说法,这世界早该大同了,因为战争贫穷悲哀不幸都不会再发生。」   「鬼跟神是不同的存在吧?」   「哪里不同?你看到了他们的不同?你是个连鬼都看不到的人吧?跟我一样,我不是那种只相信『眼见为凭』的人,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神跟鬼到底长什么样子?」   长谷川不由得有些生气了,但他生性并不善于发怒,于是他只是不大满意地哼了哼,撑着身子站起来。「我不能,但我知道当我抬起头看着天空,那里有我所不能了解的存在,起码我还懂得谦卑。」   「哈!你所不能了解的存在?等一下你会不会告诉我鬼跟外星人的关系?」   「不会。但我会告诉你,爱情这种东西也是无法解释的。照你的说法,你会说『爱情只是生物间互相吸引的铁律』,人到了生育年龄就一定会有情欲、会有想交配的冲动,既然如此,那你何必那么深爱孟可?反正只是『生理反应』而已,跟谁做还不是都是做!」   「……你讲话最好小心一点!」任吉弟微微瞇起眼睛怒祝着他。   长谷川微微一笑,他简单地耸耸肩。「我道歉,是我比喻不当。」但是我讲到了重点。   任吉弟什么话也没说,他冷冷地转身离开,继续他的追寻过程。   长谷川在他身后吹着口哨,满脸笑意,而且感到自己打了漂亮的一仗。哈!  。。。。。。。。。。。。。。。。。。。。。。   红衣女子闪电似的突袭让孟可呆住了!她根本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就这么转念之际,她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古城、市集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她错愕地看看四周。哪里有什么古城墙、什么热闹的市集!他们身在一个还不算小的公园里面,四周全是破败的木房子,其中大多数都没住人,倒是秀梅婆婆的小屋的确就在不远处;因为那是附近唯一深夜还点着灯的房子。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秀梅婆婆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很神奇吧?灵魂竟有这么大的力量,不但可以贯穿古今中外,连妳身处的地方都可以随意改变。」红衣女子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似的微微笑着。   孟可愣了一下,连忙扶住躺在地上的樱冢壑,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看样子十分痛苦。「喂,你没事吧?醒醒!」   「把他交给我,妳就可以走了,小妹妹。」   小妹妹?!孟可没好气地回头。「喂!妳这人怎么三更半夜躲在公园里偷袭人家?!」   「我刚刚说的话妳没听见吗?」红衣女子诧异地重复一次:「放下他,妳可以走了。」   「走妳个头!我才不会把他交给妳!」孟可回身,坚定地张开双手挡在他们之间。   红衣女子有趣地打量着她。「小妹妹,这个日本人跟妳有什么关系?」   「拜托妳不要小妹妹、小妹妹的乱叫!我叫孟可……」她回头望了樱冢壑一眼。「他是我朋友!」   「妳会说日语?」   「不会!」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他会说中文?」   「据我所知他不会。」   红衣女子呵呵一笑。即使她笑得如此嚣张狂妄,面容却依然显得艳丽非常。真讨厌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尽管夜色这么深,公园广场中的灯光如此黯淡,她的笑容却依然点亮了孟可的眼睛。   「这么说来你们是连对话都没有过的『朋友』喽?」   「要妳管!」孟可没好气地瞪着她嚷道:「我们有没有说话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朋友!」   红衣女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笑望着她。「妳的义气我很欣赏,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妳知道这家伙是什么人吗?」   「我只知道他叫樱冢壑,他是我朋友。」   「没错,他叫樱冢壑,是个日本人,一个不怀好意的日本术士,他不是好人,妳别让他那弱不禁风的外表给骗了。」   「妳说他不是好人他就不是好人吗?那妳一定说自己是好人,世界上说自己是好人,其实却是大坏蛋的人可多了呢!」   红衣女子显得有些不耐烦了,她纤美细长的手指挥了挥。「我不想跟妳这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多费唇舌,快点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绝不。」孟可坚决地张开双臂,高傲地微微仰起下颚,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对手——她是毫无犹豫、毫不考虑放弃樱冢壑的,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能在她面前伤害他,除非她倒下。   而孟可,除了孟老仙跟孟桑之外,她没在任何人面前倒下过,她也坚信自己绝不会轻易倒下。   「有勇气!」红衣女子说着,倏地发难,火红色风衣在夜空中刷地往前疾冲,仿佛一道红色闪电。   红色闪电到了跟前,火红色指甲锐利如刀直劈孟可面门,看来红衣女子没有打算手下留情;相反的,她打算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完成自己的任务。   谁知道她打错了算盘,孟可的确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但绝对不是可以被最快解决的对象。   漂亮的手刀到了面前,孟可刷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扣腕抓腰转身飞摔,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气呵成,中间全无间断,如此熟练的手法令红衣女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好身手!」红影被摔出去的一瞬间在空中翻转,以极为漂亮的姿势落地,高跟鞋接触到地面的同时再度往上弹起,红色闪电再度急射而来。「来了!」   「小心!」   孟可大喝一声,红影到达的同时只见她猛然击出一拳,红影转身闪过,火红色高跟鞋已经到孟可面前。   孟可低头闪过,直觉地又是一拳,这次不偏不倚地打在红衣女子的另一条腿上。   红衣女子顺势屈腿,双手撑地用力一弹,红影往后飞身而起。   她十分意外。「妳会武功?」   孟可耸耸肩。「不是只有大陆人会武功。」   「身手不错。」   「谢谢夸奖,姐姐身手也很利落。」   「呵呵呵呵!小小年纪有这种身手也算难得了,妳是来参加这次武术大赛的?」   「嗯。」   「孟老仙跟妳什么关系?」   「妳认识我爷爷?」   红衣女子理解似地微微一笑。「原来是孟老仙的孙女,难怪出手招数如出一辙……」她说着,转向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樱冢壑冷道:「算你运气好,你的小女朋友救了你,今天我就先放过你,不过我还会来找你的,你别想能轻易离开这里。」   「大姐姐好不讲理,打输了还是要找人家麻烦。」   「我打输?!」红衣女郎呵呵大笑,转身缓缓离开了广场,只见红色风衣微动,飘逸的长发扬起一道绝美弧度。「下次见面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唷!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祈祷我们再见之时不必拳脚相向吧,『小妹妹』!」   「……」   东西?红衣女人竟然把樱冢壑当成某种「东西」,好像他是一本书还是一个花瓶似的。   红衣女子的身影去势极快,看起来像是用走的,但只不过转眼间,人影就已经在古广场的另一边了。   孟可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双手不由得紧张得微微颤抖。其实……她真没有把握可以打赢她。   红衣女子那种轻盈飘忽的身手是她学不来的,爷爷也有这种本事,他们都有那种极为飘忽又迅速的「轻功」。   难怪爷爷老是说她还不如去打拳击算了,中国武术中的「轻」,她半点也学不来。   孟可叹口气,直到红衣女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她才连忙跑到樱冢壑身边。   「嘿,你没事吧?」   樱冢壑坐在地上,整张脸惨白如纸。刚刚红衣女子那几拳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击中,显然伤得不轻。   「我们快回饭店去,爷爷可以帮你看病喔。」孟可搀扶着他起身,但樱冢壑却连站都有困难。   「看来你是无法自己走回饭店了。」看着樱冢壑虚弱的模样,孟可不由得摇摇头。她转身背对着他,然后拍拍自己的肩膀。「来,我背你回去。」   他愣愣地望着她的背。   「上来啊!」   「呃……」   「还怀疑啊?快上来吧,我没问题的!」孟可回头对他鼓励地笑了笑。「放心吧,大丈夫!是这样说没错吧?唉啊你应该听得懂啦!」   他惨然一笑,终于叹口气地伏上她纤细的肩。   他的身体好冷又好轻啊。   孟可有点不敢置信地趄身,发觉背他实在太简单了,跟背一个小朋友没什么两样嘛。「你到底几公斤啊?我学校那些女同学要是有你这种身材,她们一定会感动到哭出来的。」   樱冢壑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尽力想让自己振作一点,最后却还是很失败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她肩上。   「这就对了。」孟可回头朝他笑了笑。「啊……好晚了耶,我们到底出来多久了啊?这下回去一定会被骂死的……你真好,没人会骂你。」她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我就惨了,要被三个人骂——」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快速奔跑的声音,孟可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了!可别又遇上什么怪事,这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孟可!」任吉弟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孟可感激得快哭了。「我在这里!任大哥!我们在这里!」   任吉弟与长谷川的身影出现了,他们快步跑了过来。   看到孟可背着樱冢壑,任吉弟的眼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少爷!您没事吧?!」长谷川吓坏了,连忙上前接过樱冢壑.「老天!他怎么了?」   「没事,只是受了点伤,回去让我爷爷看一看就好了。」孟可微笑着伸个懒腰,假装完全没看到任吉弟的眼光。「呼!虽然他不重,不过背远了还是有点吃力。」   「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孟可索性开始装傻,她笑嘻嘻地上前挽住任吉弟的手臂笑道:「说来话长。真是好漫长的一夜唷,哈哈!哈哈!」 第六章   这一天,会场的气氛跟上次完全不同了。原本一百三十二个参赛选手,如今只剩下三十二人,少了一百个选手跟陪伴他们的人员,照理说会场应该会冷清不少才对,但来观赏比赛的人却有增无减,只是,场面安静了许多,每一位选手脸上都写满了紧张肃杀。   由于只剩下三十二名选手,所以比赛是采取一对一,一次只比赛一场。原先被分割成许多小块的场地现在只在正中央摆开了一个很大的比试场,四周用鲜艳的红布条围起来,八名裁判端坐在比试场正前方,场地中央依然有一位主审裁判。为了怕干扰到比赛的进行,他们另外设置了观众台,好几层高的观众台密密麻麻围绕在整个大会场四周,而上面坐满了人。   「妳排在第四组。」李小姐表情有点兴奋。上次看了孟可的身手之后,她十分有信心这次孟可以轻易取胜。「不要紧张,让他们看看台湾来的十六岁小女孩也有高强武功!」   「十七岁。」孟可嘟囔着纠正。   「随便随便……今天上午比十六组,选出前八强;下午就进入八强循环赛了……不过妳不用紧张,妳一定可以轻易取胜!妳千万要记得,到八强循环赛之前都还没有败部复活,绝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还是不用太紧张,我相信妳,妳一定行的!」   「……我本来不紧张的,可是被妳那么多『不紧张』说得我好紧张喔。」孟可扮个鬼脸笑道。   李小姐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来。「是喔是喔,我真是的,讲半天老是在讲『不要紧张』,说真的,我还真替妳紧张咧。」   「比赛开始,选手就位!」   第一场比赛开始了,孟可聚精会神地望着在场地中央的两个人,他们的年纪看起来都比她稍稍大一点,应该是大学生了。两个人气势都满强的,他们站在场地中央互相凝视着。   「左边白组的是中央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没什么名气,跟妳一样算是这次的黑马;右边那位就不同了,他是戏剧学院的学生,从小到大都是练武生的,功夫底子非常扎实。我看看……上一届他拿了第三名,他今年二十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比赛的机会,过了二十岁就不能再来了,所以他这次是势在必得。」   「看起来都是高手……」   孟可吐吐舌头。他们跟她第一战所遇到的王翰那种光有肌肉没大脑的傻子可不同,他们的身材都很匀称,移动时脚步沉稳,这表示马步练得很扎实;他们举手投足间动作都不大,而且速度很缓慢,这表示他们练功的时间都很长,已经懂得气蕴内敛的窍门——   「喝!」蓦地,双方不约而同地大吼一声欺身上前!   孟可瞪大了眼睛,双方过招的速度飞快,一来一往互不相让,看起来柔软无力的出拳,只要一碰到对方身上却都是力道万钧!怪怪……   喔喔喔!这种水准、这才是真正教人热血沸腾的比赛啊!   双方你来我往过了十五分钟,两人看起来都还是气定神闲没显露半点败相,他们不断地互相试探对方的弱点,不断加快或者放慢速度。   「高手……两个都好厉害!」   突然,白组这边一串连环猛攻,以泰山压顶的气势不断飞拳化掌,速度之快,快得让孟可觉得自己光是看就已经眼花撩乱了,哪里还有抵挡的能力?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那些招数移动,这样闪、那样闪,这里出拳格开,那里有机会可以补上一掌,蓦地,白组少年虚晃一招「裙里腿」扫来,孟可不自觉地往上一跳,然后失声喊道:   「唉啊不好!中计!」   果然!红组的少年与她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屈身往上跳,却没想到对方只是虚招,裙里腿只扫到一半,等他屈身跳起的同时,他已经收势转身飞出结结实实的一拳!「碰」地一声脆响,红组少年已经飞出场地红线外。   「白组李萌胜!」   场中响起如雷掌声,连孟可都拍红了手。   「好可怕……被打得飞出去耶!」艾百合又开始担心了,她忧心忡忡地拉着孟可的衣袖低问:「小可,万一妳被打中也这样飞出去,那岂不是要找中医了?」   「我们家现成就有一个,不用找。」孟可笑嘻嘻地指着坐在「八人裁判席」上的孟老仙。   「妳还有心情开玩笑啊?」艾百合哭丧着脸。「唉!干嘛学这么危险的东西呢?学个几招防身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参加这种比赛,这又不能参加奥运……」   「说的也是……我们应该建议奥运加入这项比赛,毕竟咱们中国这么大,为所有中国人热爱的运动多增加一个项目也是正确的吧!」李小姐突然呵呵傻笑起来。「妳等等,这建议实在太好了,我可得拿笔把它记下来……」   孟可与艾百合哭笑不得地注视着李小姐,而场地中央两名武者已经庄重地就定位。   「第二组,比赛开始!」  。。。。。。。。。。。。。。。。。。。。。。   「刚刚那场比赛你看到没?李萌赢得真是漂亮!」   「只怪赵国亮太大意了,竟然看不出李萌那是虚招。唉,真可惜,他本来有机会问鼎前三名的。」   「嘿!你别说得太早,今年高手辈出呢。那个台湾来的女孩子你见过没有?叫什么孟可的,她是你下一场的对手吧?听说她是裁判孟老仙的孙女呢,身手不错的样子。」   「唷,原来她还有这后门钻?难怪前两场那么简单就获胜了,原来练的是『裙带』功夫。」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当不至于吧,那么多人看着哪!」   「就是那么多人看着才显得肮脏,连练功夫都有这种旁门左道。」   「等一下你可以亲自见识见识啦,要是旁门左道岂不是更好?你马上就能晋升前八强。」   「那当然!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瞧我等一下把那走后门练裙带功夫的家伙打得连她妈妈都认不出来。」   「哈哈!你好了没?下一场比赛就快了。」   「马上好,你先出去吧,我还得一会儿工夫。」   「那好,我先出去了,你也快些。你是第四场呢,可别耽误了。」   「晓得。」   男厕所里安静了不少。这是选手跟主办单位专用的洗手间,观众们用的是另一个洗手间,所以这边显得安静干净不少。   不久之后,厕所内传来冲水声,一名少年哼着歌出现了。   镜台前老早站着一个正在洗手的男子,男子朝那少年冷冷瞧了一眼。   那少年也不以为意,他将脸挤到镜子前仔细瞧着,他脸上几颗红肿的青春痘让他不大满意地蹙起了眉。「真讨厌……好难看,等一会儿要上电视的时候可怎么办才好……」   男人洗完了手,慢慢地往门口走,走到少年身边时不知怎地竟滑了一跤!「唉啊!」男人失声喊了出来,他的脚往前踢,正专心注意自己青春痘的少年冷不防被这么一踢,整个人往地上摔倒。   而原本应该摔倒的男人却扶住了洗手台,冷冷地瞧着他开口:「你没事吧?」   少年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肩膀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疼……」   「真是对不起了,地上水滑。」男人淡淡地说着,耸耸肩往外走。   「喂!你这人……」少年勉强撑着洗手台站起来,他的肩膀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给弄伤了,他轻轻碰碰自己的肩膀,不碰不打紧,一碰便疼得他几乎流下泪来。   这下该怎么办?他惶恐地扶着肩膀往外冲,同时大喊着:「师傅!师傅!」   「呃……」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另一名男人不大赞同地摇了摇头。「这……不大光明正大吧?」   「光明正大?」他笑了。「那是什么意思?那家伙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不是吗?」   「我当然听到了。」长谷川耸耸肩。「但是以孟可小姐的本事,要打败他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吧?你又何必玩这种小手段。」   「兵不厌诈,不管是打仗还是过招,胜利原本就是最终的目的,过程如何无所谓。」   「啧啧啧!你这人魔性好重,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运动家精神』?」   「那是输家才讲究的东西。」任吉弟懒洋洋地挥挥手。「你怎么会来?不是该照顾你那娇弱的少爷吗?」   「就是少爷叫我来的,他想知道孟可比赛的情形……你想如果孟可知道你用这种手段帮助她获胜,她会怎么想?」   吉弟挑挑眉。「我把这句话当成威胁,你说这句话的目的是在威胁我吗?」   长谷川吓了一跳!任吉弟眼底那股冷冽无情的光芒吓坏了他,这家伙……   「不是就好了。」任吉弟淡淡扯动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更觉得恐怖了。   「为了让孟可高兴,你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任吉弟没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因为长谷川所说的并不是疑问句,那是一个肯定句,或者再加上一个惊叹号会更贴切一点。  。。。。。。。。。。。。。。。。。。。。。。9   「第四场,白方孟可胜!」   孟可一脸的莫名其妙,她傻傻地看着坐在裁判席上的爷爷孟老仙,他却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妳可以下去了。」场中的主审裁判对她说道。   「呃,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红方选手刚刚出了点小意外,他的肩膀严重脱臼,所以不能比了。」   「啊?可是我这样是不战而胜吧?那不是好不公平?」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为了一个受伤退出比赛的选手而把顺序全部重排过。」主审裁判对她微微一笑。「妳很有运动精神,不过这场比赛妳的确是赢了,下去吧。」   孟可撇撇嘴,转身离开了场地。虽然她觉得这样不大好,但是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太好了!妳真是个小福星耶,本来我还担心妳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呢,妳的对手可是去年的第二名喔,这次很被看好的。」   「……」孟可却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这样好像不大公平,这种赢法一点也不好玩。」   李小姐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傻孩子,赢了就是赢了啊,他连比赛场地也站不上去嘛。」   孟可垂头丧气,眼角看到不远处正有一群人慢慢离开,其中一名少年正以愤恨的眼光怒视着她。   「是他吗?」   「嗯?」李小姐转头,看清楚之后点了点头。「嗯。」   「他看起来好像很恨我……」孟可无辜地嘟囔着。   「没关系,让他恨吧,他总要有个发泄的对象。」   「但那并不是我造成的,我也很希望能跟他正大光明的打一场。」   李小姐不大能理解地干笑两声。「妳这孩子真奇怪,不一样都是赢吗,怎么个赢法差不多啦。」   怎么会差不多?明明就差很多!   孟可叹口气,闷闷不乐地开口:「我可以出去透透气了吧?上午都没我的事了。」   艾百合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出去吧,不过很快就吃饭了,晚一点我跟爷爷去找妳,可别走太远。」   「好……」  。。。。。。。。。。。。。。。。。。。。。。   离开了比赛场地,孟可再度回到会场外的花园处。那天的情况也是如此,她站在这里看到秀梅婆婆跟她的小曾孙女——她的眼光飘向那天所看的方向,然后她果然看到了,秀梅的小曾孙女孤单地一个人坐在树底下。   「嗨!」孟可大方地走近她,少女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呃……妳好,我叫孟可。」她用自己最开朗的声音跟愉快的表情又打了一次招呼。   「妳好。」   「呃……妳也是来比赛的吧?妳叫什么名字?」   「罗织。」   「啊罗同学妳好妳好!」孟可笑开了脸。「妳也比过了吗?刚刚我看到妳比赛了喔,妳是第三组的对吧?妳功夫真的很厉害!」   「谢谢。」   罗织依旧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甚至她的口气也没半点感情,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教孟可感到有点难堪,但她不愿意就这么离开。秀梅婆婆一生命苦已经够可怜了,怎么可以到老来还受自己曾孙女的气?   「呃……那天我看到妳曾祖母来陪妳耶,妳运气真好!还有个祖奶奶那么疼妳——」   「请妳走开好吗?妳知不知道妳好烦!」   「……罗同学,我只是想跟妳聊聊天而已。」   「我不想聊天!」   孟可有点意外了,这女孩骄纵的程度可比她想象的严重多了。「喂,妳知不知道妳这样好没礼貌?」   「我不想跟妳聊天所以很没礼貌吗?那就当作我没礼貌好了,请妳走开!」   「妳这个人……」孟可不由得生起气来了。「妳这人真的太没礼貌了!不过妳这样对我没关系,却不可以这样对妳的曾祖母!她年纪都那么大了,妳还对她恶言相向,难道不觉得自己可恶吗?!」   「妳是外地来的吧?」罗真突然冷冷地问。   孟可呆了一下。「是啊,我是从台湾来的。」   「妳自己一个人?」   「不是,我妈妈跟爷爷陪我来的。」   「哼!所以说像妳这种人根本就不能明白别人的痛苦,凭什么堂而皇之的来教训我?」   孟可跳脚了。「什么痛苦啊?!她是妳的曾祖母,她爱妳所以来看妳,这也造成妳的痛苦?」   「我说过了妳不明白,我也没必要告诉妳我的事情,总之这是我的事,请妳少管!」   「喂……」孟可诧异地望着罗织。她显得那么生气,而且无丝毫愧疚。   她真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她只不过想劝她对自己的曾祖母好一点而已,毕竟老太太年纪都已经那么大了,这有什么不对呢?   「妳真是不可理喻!」   「我没有请妳理我,所以现在妳可以走了吗?我再说一次,请妳走开!」   「好!我走!不过我想请妳认真的想一想,妳曾祖母都已经多大年纪了,她还可以陪妳多久?『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这句话妳总读过吧?不要教自己后悔!」  。。。。。。。。。。。。。。。。。。。。。。   她还在生气,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这么生气过,好几次她气得真想冲过去抓住罗织的肩膀用力摇晃,把秀梅婆婆跟她曾祖父之间所发生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告诉她,但她还是忍下来了。只不过愈是忍,她愈是生气!   「嘿,小鬼,妳怎么了?马上就要上场了。」   「嗯。」孟可扁起嘴恼怒地往比赛场地的另一边看,刚刚罗织出现了一下子,但很快又消失了。当然啦!她已经确定进入前五强,的确不用再留下来了。   「妳千万要小心,这次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是上届冠军,如果妳太轻忽的话,可能会输在他手里。」   李小姐叽哩咕噜地说着,但她说了什么,孟可全没听进去,她还是希望能看到罗织,起码狠狠地瞪她一眼也好。   「最后一组请就位。」   艾百合跟任吉弟交换了忧心的一眼,艾百合轻轻推了推她。「小可,该妳了。」   「喔。」   「千万小心,不要大意,妳一定行的!」李小姐鼓励她。   那个罗织到底跑去哪了?难道她真的走了?不用看战况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耶,为何会这么早离开?   「就位!两位武者请准备。」   孟可心不在焉地站定了位置,她努力收摄心神叫自己专心,但那实在很难,她还是有满腔怒火无法平息。   「开始!」   她甚至没看清楚对手的长相,只听到「开始」这两个字,脚步才刚刚移动,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孟可大吃一惊,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她身子一侧,勉强闪过这一击,没想到对方已经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呼地往下一压!   孟可想挣脱对方的掌握,可是她的脑袋一片混乱。攻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她直觉反应地想旋身挣脱,对方的腿却已经架到她的肩膀上——   「喝!」   只听到喀啦一声,孟可哇地叫了出来,她的肩膀硬生生地被卸了下来,脱臼了。   裁判席上的孟老仙立刻站起来,艾百合也不由得恐惧地捣住了嘴。   「红方朱少东胜!」   孟可傻住了,她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她甚至忘了哭,脑海中只浮现一个念头:输了。   她竟然在五秒内被摆平了。  。。。。。。。。。。。。。。。。。。。。。。   打输了。   对方的实力实在高出她太多,她根本没看到人家怎么出招,自己又是如何被撂倒的。   原有的自信霎时消失无踪。以前她跟爷爷、爸爸过招,虽然赢不了他们,但总还有「过招」的机会,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让她。   「嘿……小家伙,怎么了?只是打入败部而已,用不着这么沮丧啊,肩膀还痛不痛?」任吉弟来到她身边,习惯性地揉揉她的短发。   孟可摇摇头,主审裁判才一宣布胜方,孟老仙就立刻从裁判席上跳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她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据说这还是对方留了手,如果这不是比赛而是真正的对战,她的手老早断了。   「开心一点嘛。」任吉弟叹口气的搂了搂她。   「怎么开心得起来?就算再来一次,我也打不赢他……」   「太没自信了吧?这不是我的小孟可。」   「不是没自信,是有自知之明,我跟人家的实力差太远了……」她叹口气,肩膀无力地下垂。   任吉弟搂住她的肩头。「妳想太多了,做事只要全力以赴就好,妳刚刚已经尽了全力不是吗?」   「是啊……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输了。」   「妳跟爷爷打架打输也这么难过?」   「那怎么一样?爷爷练武几十年呢,打输他也是正常的。」   「还不都是一样打输?」   「……这算什么安慰嘛。」   「我有说要安慰妳吗?」任吉弟笑了起来,手指伸到她面前,呼地瞬间变出一张皇后纸牌。   「……又来了。」   孟可忍住笑。从小就是这样,每次她不开心的时候,任吉弟就变魔术给她看。刚开始她年纪还小看不懂,而他当时技巧粗糙,却每次都能骗倒她,惹来她惊奇的笑声。后来长大点了,粗糙的手法骗不到她了,他就学更高明的手法,结果就是一个变成魔术专家,另一个变成破解魔术的专家。   「这次不一样喔!妳仔细看这张纸牌。」   「嗯,红心皇后……画得满精致的,很有塔罗脾的风格……然后呢?难道皇后会动?」   任吉弟神秘地笑了笑,红心皇后在她眼前左右移动晃来晃去,突然一闪!红心皇后变成了黑桃国王。   「哗!再来一次!」   「再来几次都行。」他微微一笑,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黑桃国王,再度晃了晃,又是一闪,国王成了方块骑士。   孟可笑了,惊奇无比地四处寻找他藏牌的地方。「这次藏在哪?袖子里?一定是袖子里!这件大衣太厚了,一定有鬼!」   「喂喂小鬼!别乱摸啊!」   「我一定找得到!」孟可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在他身上到处搜索。   任吉弟大笑着闪躲。「喂喂!妳这女孩子怎么这样!太粗鲁了!」   「到底藏在哪啊?」她双手环着任吉弟的身体不断地四处找寻着,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几乎要钻到他怀里——脸又红了,她的双眼闪动着晶莹的光芒,唇瓣不依地微微嘟起。   古代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而点燃所有的烽火台,付出的代价是所有的城池都没了。只可惜他没有城池可以损失,如果有的话……如果有的话,他是否也会只为让她开心而做出同样的事?   凝视着孟可含羞的眸子,他的眼神温柔。   应该会吧,只要能让小可高兴,能让她幸福,什么事他都愿意做。   因为……孟可等了他几百年,为了他宁愿转世为一棵树也在所不惜;她曾是那么那么那么深深地爱着他。   该轮到他回报那份感情了,因此无论如何他都愿意等她、照顾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尽管孟可忘记了一切,但他很清楚的知道就是她。   从他八岁第一次见到孟可开始,他便再也不曾怀疑过……或许也该让孟可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他曾想过将这些事永远埋在心里,他不想孟可跟他受一样的痛苦,可是现在他却开始犹豫了。   到北京之后所发生的这一切、樱冢壑的出现——在在都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七章   「教我说中文。」   长谷川傻住了,他已经快被吓出心脏病了,没想到少爷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教你说中文?!」   「嗯。」   「呃……是因为孟可小姐?」   樱冢壑没回答。   「少爷,您如果什么话都不说的话,实在很难教耶。」   「我要学中文。中文很难吗?」   「有一点。」长谷川叹口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太好了!终于退烧了……」   「谢谢该怎么说?」   「如果您只是想学『谢谢』,那还好办,不过我想您想学的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吧?」   「你不教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学。」   长谷川连忙摇手。「我当然愿意教,只是……少爷,再过几天孟可他们就要回台湾了。」   「我知道。」   「那您现在学中文有什么用呢?将来大家一样见不到面了啊。」   「一定会有用的。」他突然微笑,雪白的脸色终于透出一丝殷红。   「唉……果然是少男少女,一个想学日文、一个想学中文——长距离的爱情啊……啊啊啊!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过吧,哈哈!」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敲房门,长谷川的笑容僵住了,他干笑两声。「该来的总是要来。唉,跑不掉了。」   躺在床上的樱冢壑的眼神果然黯了黯。   长谷川上前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两名穿着和服的美丽妇人,其中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她的皮肤光滑得犹如少女一样,只是满头的银发泄露了她的年龄。而另一位虽然满头乌丝,模样美丽过人,可是她那严厉的眼神却教人畏惧。   长谷川恭敬地行礼。「老太太、太太,一路辛苦了。」   樱冢老太太微微一笑。「你也辛苦了。」   而樱冢太太的反应则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她走进房间看见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樱冢壑,立刻严厉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   孟可在樱冢壑他们所住的楼层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刚刚她去柜台问过了,他们住在十四号房间,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一整天她总记挂着不知道樱冢壑现在怎么样了,再不来看看,她委实难以心安。   「7014号……左边是01到30,右边是31到60,那应该是左边吧……」整个楼层都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也听不见,厚厚的地毯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望着那长长的走廊,她有点不安的感觉。   正迟疑着,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背。   「哇!」孟可吓了一大跳,猛然回头。   「紧张什么?」任吉弟那似笑非笑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孟可气得跳脚骂道:「你怎么偷偷摸摸跟在我后面!这样会吓死人的!」   「我看妳到柜台问东问西的,自然会好奇了。」任吉弟淡淡地说着。「想来探望那个日本人?」   「人家有名字的,他叫樱冢壑。」   「那不重要。」吉弟厌恶地说道:「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到两个大男人的房间里,妳不觉得不妥吗?」   「有什么不妥?我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好一点,昨天晚上他——」   「不要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情了。」   孟可愣了一下,任吉弟的表情好严肃,而且看起来很……很讨厌的样子?「昨天晚上他受伤了啊,你也看到了,所以我——」   「他只是一只病猫,死不了的。」   孟可更意外了。这不像是任吉弟向来待人处世的方式。他对她的同学都很好啊。「你为什么这么说?他不是病猫,他只是被偷袭了而已。」   「妳又要说什么火红女,什么鬼怪,什么恶灵了是吗?」他忍耐地深吸一口气。「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孟可小姐,请妳听听自己所说的话,妳认为这样的话真的有道理、有逻辑吗?」   「可是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啊,我没必要骗你!」孟可焦急地嚷道:「我真的看到那个老婆婆,还有那个被附身的日本男人——」   「够了!我下想再听妳胡说八道了,妳真的被他们两个影响得太严重了,现在就跟我回房去。」任吉弟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往反方向走。「妳有本事的话就把这些事情跟艾伯母再说一次。」   「吉弟,你明知道我妈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的!」孟可气得咬牙。   「对,不只妳妈咪不会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你放手啦!我还没去探望他呢,不要一直拉我!」   「我不想让妳去探望他。」   孟可愣愣地望着任吉弟的背影,他的口气好霸道!是的,任吉弟向来都是个霸道的男人,可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过她。   「你干嘛这样?你不能限制我交朋友的自由!」孟可使劲甩开他的手,坚决地转头往七〇一四号房的方向走。   「我的确没资格限制妳交朋友的自由,但他是个日本人!」他立刻追上来,毫不让步地挡在她面前。   「日本人又怎么样?我交朋友难道还要看对方的国籍吗?」   「妳不认为妳已经太过分了吗?跟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三更半夜到处乱跑,甚至胡言乱语说些怪力乱神的话,妳根本已经盲目了!」   「我没有盲目!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奇怪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对樱冢壑是真心的,我要跟他作朋友!」   任吉弟错愕地望着她。「妳说什么?什么真心的?妳才认识他几天就说自己是『真心』的?!」   「难道不对吗?我是真心真意要跟他作朋友——」看着吉弟那混杂着不可思议与受伤的眼神,她突然说不下去了,只能倔强地闭上嘴。她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头了,可是却又停不下来。   「所以无论我怎么反对都没有用对吧?」  。。。。。。。。。。。。。。。。。。。。。。   「我就不明白你为何非来不可。我已经说过许多次了,我们的责任已经尽了,建设公司的人也很感激你当天晚上所做的一切,那次的意外他们必须负完全的责任。」   樱冢壑什么话也没说。   长谷川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他真希望少爷可以在被两位太太念的时候偶尔表现出一点他这年纪的少年应有的叛逆,可惜每一次都落空了。樱冢壑那种完全空白的表情委实令人沮丧。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妳身为他的母亲,所该做的就是支持他,而不是老是在他耳边唠叨吧!」樱冢老太太不耐烦地瞪着媳妇。   樱冢太太深吸一口气,忍耐地转身面对婆婆。「母亲,小壑年纪还小,不懂得事情的轻重缓急,但您总不会老糊涂了吧?为了一件与我们樱冢家根本无关的事情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还被人袭击受伤,这可不是樱冢家继承人所该有的行为。」   少爷什么话都不说,但身为他的导游跟老师,长谷川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他做些辩解,于是他只得大着胆子低头说道:「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我知道当天晚上有一个人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不是吗?少爷就是为了那个人而来的。据我所知,那个人应该是被从坟墓里跑出来的鬼魂给附身了——」   「长谷川先生!作为他的家庭教师,你该做的是指导他的功课,而不是带着他私自出来旅游。关于这件事,我还没问你呢。还有,一个对灵术完全不懂的外行人请不要插嘴我们的家务事,那不是什么鬼魂,那是恶灵!」   「够了!京子,妳说得够多了吧?小壑还躺在床上呢。」樱冢老太太再度不耐烦地阻止她继续往下说。「我尊重小壑的选择,他是樱冢家下一代的继承人,他应该很明白自己的权利与义务。虽然妳是他的母亲,但妳也只是樱冢家的一份子,没有资格质疑下一任族长的作为。」   「这……」樱冢京子有些恼怒,她高傲地微微仰起下颚。「难道我连教训自己儿子的资格都没有?」   樱冢老太太冷淡地响应了她的挑战。「在我面前,当然没有。」   房里的温度顿时降到冰点,就算这时候打开窗户让北京的雪花飘进来,大概也不会更冷了吧?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了,长谷川如蒙大赦地冲过去开门,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孟可笑嘻嘻地朝他挥挥手。「嗨,晚安!」这句,她说的是轻快的日语。  。。。。。。。。。。。。。。。。。。。。。。   一进门,出乎意料之外的,房间里并不是只有樱冢壑,而是多了两个女人。   长谷川干笑两声。「我来为您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台湾来的孟可小姐,她是少爷在这里交到的好朋友,昨天晚上少爷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是这位小姐救了他。」   两位身穿和服的太太起身朝她鞠躬行礼,孟可登时吓得头皮发麻,连忙也鞠躬回礼。   「孟小姐,这位是少爷的祖母,也是樱冢家的族长。」长谷川为她介绍,同时低声告诉她日语该如何说。   孟可朝那位气质尊贵的老太太鞠躬,笨拙且结巴地用长谷川教她的日语打招呼。   老太太微微一笑,眼神看起来很温和。   另外一个年轻的女人可就不是了。她的年纪跟孟可的母亲艾百合相差无几,但却拥有一双锐利的美眸,那无时无刻都在算计着什么的眼神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紧张。   原来这就是樱冢家的两个女人啊。不知怎地,孟可觉得有点同情樱冢壑;在这么严格的两个女人的调教之下,他的日子想必不是很好过。   樱冢壑老太太打量了孟可半晌才开口:「小壑从来对人都不假辞色,可是这女孩子好像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长谷川,你帮我问她,愿不愿意嫁到日本?」   「母亲!」樱冢太太立刻抗议地嚷道:「这太随便了!」   「啊?!」长谷川傻住了,这……这种问题怎么问啊!人家还是个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耶。「这……」   「你不会说这句话的中文吗?」樱冢老太太冷冷地瞅着他。   「不是……」长谷川哭丧着脸回头,为难地望着孟可。「呃……那个……老太太要我问妳……问妳……」   「问我什么?我几岁?我什么时候生日?我住在哪里?还是我的兴趣嗜好?」可惜看长谷川的脸色,怎么想都不会是这种「客套」的问题。   「她……呃……」长谷川结结巴巴地、忍耐地翻翻白眼,终于开口:「她想问妳,妳愿不愿意嫁到日本?」   「……」孟可傻住了,愣愣地望着长谷川的脸,然后悄悄地望着樱冢壑跟樱冢老太太还有樱冢太太。这家人真的有点怪怪的耶!怎么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问题?这要怎么回答啊?   「怎么样?这么简单的问题她都回答不出来吗?难道是个白痴?」   长谷川忍不住回头对樱冢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您问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这种问题,还要人家马上回答,这不大合乎礼仪吧?她答不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答得出来,您就要怀疑她是不是一个花痴了。」   樱冢壑立刻笑了出来。他笑得太用力了,只得抱住肚子不断的笑。   孟可听不懂长谷川在说什么,可是她看到樱冢壑那么开心的笑容,居然也跟着笑了。   「……」   樱冢老太太的脸色只能用阴晴不定来形容。樱冢壑的笑容似乎让她心情很好,但长谷川大逆不道的教训又教她有点下不了台。   「她听得懂日文吗?」樱冢太太问。   「听不懂。」   「那她在笑什么?」   长谷川答不出来,他的脸已经苦到不能再苦了。「您要我问她这个问题吗?」   「你们都出去。」樱冢壑笑着挥挥手。「我想跟孟可单独说话。」   「你是在命令我们吗?」樱冢老太太挑挑眉,有趣地问。   没想到樱冢壑仍是一脸笑容,但他却回答了——   「是。」   两位樱冢太太的脸色都变了,这孩子……只不过到中国几天,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他好像变得……有情绪了?   「我们出去吧。」樱冢老太太率先站了起来,出人意料之外地,她竟然朝孟可微微颔首。「小儿受您照顾了,请多多指教。」   孟可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她的行为态度已经很明显表达了她的「敬意」,她吓得连忙回礼。   「不用我留下来翻译吗?」长谷川有点为难。「我走了,你们要怎么说话?」   樱冢壑只是坚定地望着孟可,然后拍拍自己身边的床铺,示意她坐下。   这大概表示他们真的不需要他吧。长谷川终于耸耸肩。「那我先出去了,有事请招呼我一声。」   他们全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孟可跟樱冢壑。刚开始她有点不自然,有些不安的感觉,毕竟她很少跟男人单独相处——樱冢壑在她心里似乎是没性别的,也许是因为他特别瘦弱的体态,也或许是因为他脸上总有着一种特别温和的笑容。   孟可跳上他的床,微笑着看他。「你好一点了没有?」   他居然点头。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听得懂中文,好像我跟你说的话你都懂耶!」   就是这种奇怪的亲切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的亲切感吧,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三更半夜跟着他在陌生的北京城里「抓鬼」,甚至不惜为了他跟任吉弟反目。   一想到任吉弟,她的笑容又有点黯淡了,不过她很快振作起精神。「我今天早上打赢了,不过赢得满奇怪的,我的对手不知道为什么在比赛之前就肩膀脱臼了,虽然不是很严重的伤,不过却无法好好的跟我打上一架,所以赢得并不光采。下午则是打输了,输得满彻底的。」她说着,挤出一抹怪笑。   樱冢壑只是听着,好像打从他们相遇以来就是这样了,她说他听。   「我变成败部选手了,不过后天还有最后的决战……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认输的,虽然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到家,不过我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孟可说着,举起手臂做个有力的动作。「我一定会变强!这样才能保护——」   她本来想说「保护你」的,可是那个「你」字还没出口便被她硬生生将那个字给吞回去。   樱冢壑的眼神闪过一丝有趣,他似乎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为什么她会只说一半——他连中文都听不懂,怎么会知道她只说了一半?   孟可微微瞇起眼睛瞪他。「我真的觉得你一定听得懂中文……老实说,你到底是不是扮猪吃老虎?」   樱冢壑又笑了。   看到他笑,她心里竟然觉得有点感动。这种情绪真的很蠢!怎么会有人因为看到别人笑而感动呢?这是毫无理由的啊。   可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感觉;她真的非常非常高兴自己能让他笑,好像他是个已经千百年不懂得笑的人一样。  。。。。。。。。。。。。。。。。。。。。。。   翌日清晨。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孟可停在门口不肯进去,她几乎是怀着恐惧瞪着眼前的恭王府。她以为任吉弟已经原谅了她昨晚的冲动,以为任吉弟会像过去一样不把她的胡闹放在心上,可是谁知道任吉弟竟然会再一次带她来这里。   可是,为什么她会把来这里当成惩罚?如果任吉弟带她去咖啡厅或者早餐店,她绝不会有这种想法的啊。   「妳不敢进去?」他有些挑衅似地问。   「什么不敢!当然敢啊,只是……」她微微扬起下颚,倔强得不肯服输,却又有点心虚地结巴道:「只是……我们前几天不是来过了,为什么还要来一次?」   「上次我们还没有逛完不是吗?」任吉弟淡淡地说着。「里面还有些地方更漂亮,妳还没看到。」   「这种风景区不是都一样吗?没什么好看的了。」她转身就走。   「我不这么认为。」任吉弟拦住了她,目光炯炯地逼问:「为何不敢进去?妳也感觉到了吧?那天妳为什么哭?妳很少哭的,为什么一见到这个地方就哭?」   「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天了,你现在才问太晚了吧!」她急着想离开,但任吉弟却执意挡在她面前。   她几乎有种想用力推开他、马上逃离的冲动。   光是站在这里,她就已经有一种莫名其妙「近乡情怯」的感觉。有什么好近乡情怯的?她叫孟可,生在台湾、长在台湾,这里与她没有任何关联。   「不晚。我只是不想逼妳……」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了,深深地凝视着她,那是种带着点悲哀似的眼神。「妳我心里都知道的吧?妳也不小了,不再是小孩子了,难道妳没有想一探究竟的好奇?」   「知道什么啊?!」孟可近乎恼怒地嚷道。「我是对这里有奇怪的感觉,那又怎么样嘛!代表我以前来过吗?代表我上辈子曾经在这里住过吗?就算是!那又如何?有谁能证明吗?你昨天晚上不是说过什么怪力乱神的,你看看你现在所说的话,这才真的是怪力乱神!我说看到鬼,起码也是在这个空间,不是什么上辈子、上上辈子的无稽之谈!」   任吉弟不说话了,他静静地望着她,眼里的悲哀一直没有散去。   真相是什么?是她真的在这里住过?那些影像、那些过去真的存在过?如果是呢?如果……不,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太可怕了!   「我要回去了……」孟可难受地摇摇头想走。   「算我拜托妳进去,就算我求妳。」   他太认真了,那种哀求的眼神教人受不了。他是任吉弟啊,是她一直以来偷偷喜欢、偷偷崇拜的任吉弟,她怎么忍心拒绝他?   孟可叹口气,委屈地抬眼望着他。「我跟你进去,可是如果……如果我觉得不舒服,或是我觉得很难过的话,你要立刻让我走。」   「嗯。」他终于露出微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孟可终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她无法忽略自己愈来愈激动的心跳,也无法忽略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地冒着冷汗,然而她依然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手交给了任吉弟——这一直以来就如同她家人般的男人。   任吉弟握住她的手,率先踏入了「恭王府」——这个打从他第一次走进来便已经再也离不开的地方。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如此如此的肯定着。   这里,曾是他与她住过、深深相爱过的地方。 第八章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我一个故事,那是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但那个故事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倚在栏杆上轻轻地这么说着。   她不敢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可是就算他不说,她心底也隐约感觉得到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那是一个几百年前的故事了。一个尚书的女儿在她十四岁生目的时候遇到当朝最有权势的王爷。他们一见面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互许终身的对象。三年之后,他们果然成了亲,婚后感情甚笃。尽管那位王爷已经有其他的妻妾,但他全都不屑一顾。他们是如此的深深相爱着,只可惜……好景不长,他们成亲不过三年,那位王爷便战死沙场了。」   任吉弟轻轻地说着,眸子里写着深深的遗憾,仿佛他便是故事中的王爷一般。   「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位少女在王爷死后便被其他的妻妾陷害,陪着王爷活葬了。她死后一直住在阴间苦苦守候着,为了她深爱的王爷,她甚至愿意转世成一棵树,她愿意等五百年,只为换得与她的王爷重新结成连理……   「她等啊等,终于等过了五百年,但没有人告诉她,她的王爷如今安在;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心愿是否能够达成。五百年过去了,她的等待到底换来什么?于是她违背了冥界界律偷偷跑到人间寻找。只是,她虽然找到了她的王爷,但他却已经什么都忘了。在她眼前的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再也记不得他们过去的恩爱,再也无法了解在冥界守候五百年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一个夜里,她哭着跟小男孩说她必须走了,她即将转世为人或者化作一阵轻烟从此不再存在于人世。她问小男孩:如果我重新转世,再也不记得你,那该怎么办?小男孩肯定地告诉她:不会的,我一定不会忘记,我会记得妳,我一定会再娶妳为妻。」   句点之后是良久的沉默,孟可怔怔地望着任吉弟,好半晌才颤抖地轻轻开口问道:「那……然后呢?小男孩找到她了吗?人海茫茫要怎么找?」   「他找到了。」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深深地凝视着她。   孟可硬生生地咽口气,她的脚步不稳,突然很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妳还记得这里吗?这里原来跟什剎湖是连在一起的,属于王府的后院,当时这里非常辽阔。」   「拜托你不要这么说……感觉好像……好像你真的在这里住过似的……」   任吉弟微微地笑了。「我还忘了告诉妳,那个小男孩长大之后藉由他大哥跟其他异人的帮助,慢慢的把过去的很多事情都想起来了,虽然印象非常的模糊,但那就好像曾经看过的电影一样,既然看过、既然真的曾经存在过,就绝对不会忘记。」   「是……是吗?」   孟可干笑,她的手心不断冒汗,心脏跳动得愈来愈快,她的眼前有无数的画面飞也似的掠过,但她却什么也抓不住;她的耳朵里有无数的人在说话,但是她却什么都听不懂。   「想起来!」任吉弟突然握住她的双肩猛力摇晃着低声咆哮:「快想起来!妳不可能忘记的!妳绝不会忘记的!」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孟可愣住了,她惊喘着想挣脱他的掌握,但她的身子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任吉弟的脸在她眼前摇晃着,任吉弟的脸、王爷的脸、现代的恭王府、古代的恭汪府,还有……还有樱冢壑……那袭斗蓬,那隐藏在灰色斗蓬下看不到面孔的男人……   她仿佛置身在一个摸不着边际的漩涡之中,她想张口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她想看清楚四周,却又无能为力——她好想闭上眼睛、捣住耳朵,那无能为力的感觉糟糕透了!   这一切……糟糕透了!  。。。。。。。。。。。。。。。。。。。。。。   「锦瑟明筝翡翠杯,   战鼓频仍马上催,   将军仗剑频回首,   红萝倚帐泪双垂,   若问明月几时回?   油尽、灯枯、双憔悴。」   就在这里……她曾这么念着,含着眼泪这么念着……   她曾在这里苦苦守候着,不管其他人如何的冷嘲热讽,不管她们如何在私底下排挤她、怨恨她,她都不在意,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人……   在深深的夜里,她独自一人吃力地撑着篙将小船推向湖中央,然后她会在小船上躺下来,遥望着天际繁星,轻轻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思念。   你知道我在想你吗?王爷。   你知道妾身是如何如何地朝思暮想?你又知道妾身独自一人此时此刻也正在想你吗?   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多么的美好啊!   回想当日在尚书府初次相遇,高大威武的男人低头凝视着情窦初开的小小少女。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威武神气的男人,他的气息如此的尊贵霸道,那不可一世的面容显得多么孤高!   他肩上披着厚重的狼氅,尽管服饰高贵,却又带着一抹沧桑,那硝烟熏过的奇特香气与其他的男人浑然不同。   她永远记得自己如何天真地抬起眼好奇地凝视着他,望进他眼底深处。   她永远记得那深潭似的眸底写着什么样的寂寞,而那寂寞又是如何深刻地打动了她。   「等我长大。」少女这么说着,她将自己的小手交到男人巨大的手掌中,抬起了眼睛,非常认真地这么说着。「等我长大,嫁你为妻。」   男人眼底的寂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奇,那一抹有趣缓和了他极为坚硬的线条;当他眸子里净是温柔时,那汪深潭会摇曳着愉快的光芒。   「好。」他说着。「本王就等妳长大。」   之后男人得空总会到府里探望她,那是他们最幸福快乐的岁月。   男人是个战将,他经常四处南征北讨为自己的兄弟打天下。每次他从战场上回来,战袍上总是血迹斑斑。而他是那么急切地想要见她,总是连战袍都来不及脱下便来了。   他身上的硝烟味似乎没有散去的一天,就算他换上华贵的服饰,那淡淡的气息也不曾离开他。   他教她骑马、与她一同划船,她无缘见到他在战场上的英姿,所以他会带她去教练场,那神乎其技的骑射功夫总是博得教练场上的轰然叫好。她的王爷,如此的威武神气,她那爱恋的眼光半刻也无法离开他。   然后他们成了亲,怨毒的眼光、刻薄的言语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她可以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只安安心心地守在屋子里等着她的王爷,只为了他那爱怜的眼光、温柔的抚摸……   蓦地,深深的黑暗笼罩了她!她无法呼吸、无法呼喊,像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恐惧深深地攫住她,将她往无尽深渊拖去!   她想哭、想叫,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再也找不到她的王爷,从此她将被困在黑暗的深渊中,生生世世永不见天日。   「不!」她霍然睁开双眼,饭店雪白的天花板跟母亲艾百合的脸立刻出现在眼前。   太好了!那只是梦,并不是真的有什么古代的王爷、什么尚书府,那些筝乐声也都只是她的梦境而已。没有无止无境的黑暗,她还好好的活着,并没有被活埋——活埋?她怎么会想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妳醒了,真是太好了!」艾百合松了口气,她脸色惨白,忧心忡忡。   孟可看了看四周,一脸的迷惘胡涂。「我睡过头了吗?」   「妳晕过去了。」艾百合摸摸她冰冷的额头,极为担心地检查着她的四肢。「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不痛?医生刚刚才走不久,要不要请他们回来再看一下?」   「我晕倒了吗?」她不是跟任吉弟去了恭王府?怎么会躺在饭店床上?该不会她真的晕过去被送回来吧?呃啊,那岂不是很没面子?她从来没晕倒过呢。   「医生说妳休克,刚刚吉弟才把妳从医院送回来,饭店的人又帮我们找了附近的医生过来看妳。」   「不会吧……我不记得有晕倒……」   「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妈,我没事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晕倒的事情嘛。」孟可懊恼地跳下床。「妳看!我不是好好的?」   「妳小心一点,快躺回去!」艾百合焦急地将她又按回床上。「拜托妳不要吓我,妳这几天已经够奇怪了。」   「我没事嘛。那吉弟呢?」   「他送医生出去还没回来……」艾百合叹口气,苦恼地蹙起了眉。「不知道明天有没有机位可以回去?我叫吉弟去问——」   「喂!为什么要回去?我明天还有比赛耶!」孟可连忙大叫。   「比赛?妳这种情况还想比什么赛?医生也不知道妳为什么休克,我们当然要立刻回台湾去好好的检查啊。妳爸爸也这么说,他要我们明天立刻回去。」   「不要啦!人家明天还有比赛,我不想现在回去。」   「妳要是身体好好的没出状况,妈妈当然愿意让妳好好的比赛,可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啦!」孟可爬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手撒娇:「妈,拜托啦!人家真的没什么事,这只是意外嘛,也许我是昨天太累了啊,或者比赛压力太大,一下子调适不过来而已。我又没有生病,医生也没说我有生病对吧?」   「医生说妳需要检查,看表面是看不出来的。」   「那爷爷怎么说?前两天爷爷不是也说我脉搏很好,什么都很好啊,我根本没病!」   「不管妳怎么说,总之我已经决定了,我们明天就回台湾!」   「妈咪!」   艾百合叹口气望着女儿。「宝贝,我知道妳很重视这次的比赛,但是我跟妳爸爸爷爷更重视的是妳,万一妳真的生病了怎么办?得到金牌可以治病吗?」   「可是我真的没生病啊!」孟可懊恼地嚷着,「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晕倒,可是我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嘛!拜托妳不要强迫我回去,让我好好把比赛比完……不然这样,如果我再晕倒的话,我们立刻就走,我绝对不会再耍赖。这样好不好?」   「……」   「拜托啦……拜托嘛!」   「唉……」   孟可立刻开心得跳起来!「谢谢老妈!」   艾百合无奈地望着女儿。「可是妳要答应我,如果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绝对不准逞强。知道吗?」   「嗯嗯!我答应!」她举起手承诺:「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不会让我们担心的意思是说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会说出来吗?」   「不是啦,妳想太多了,我没那么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最好是这样。」艾百合摇摇头。「妳休息吧,我去餐厅买东西回来给妳吃。我警告妳,今天晚上妳哪里也不准去了。」   「啊?都不能出门了吗?」孟可失望地垂下眼。那胡琴声怎么办?老婆婆又怎么办?没她的保护,如果樱冢壑又遇上那个火红色大姐呢?   「对!妳哪里也不准去,只能待在房里好好休息。要是妳偷跑出去的话……」   「明天就立刻回台湾对吧?好嘛。」她沮丧地点点头。「我不会再到处乱跑了。」   等她重新躺好,艾百合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乖,好好休息,妈咪很快就回来了。」   孟可微笑着点点头闭上眼睛,但是等关门声一传来,她便立刻起身。   其实她完全无法躺下,只要一躺下,梦境中那种被什么东西紧紧扯住、不断往下拉的感觉便又涌上心头。   其实她真的感觉到那股恐惧……   她咬着下唇,突然感觉到一阵阵寒冷。她屈膝抱住自己,发现自己浑身冰冷,那种寒意并不是外在的,而是从内心发出的恐惧感。   那些事……难道真的发生过吗?  。。。。。。。。。。。。。。。。。。。。。。   艾百合才走出房门口就看到任吉弟了,他倚在不远处楼层的小厅旁,罕见地正抽着烟。   紫色烟雾弥漫了任吉弟的脸,让他看起来更成熟了。艾百合好像猛然发现原来吉弟已经不是当年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成年男子了。   「吉弟。」   「艾伯母……」他微微苦笑,眼光望向长廊的另一头,欲言又止地,「小可她……」   「已经醒了。」艾百合安慰地朝他笑了笑。「她坚持自己没事,想把明天的比赛比完。」   「嗯……我想也是。」   「吉弟……」艾百合想了想,试图找出比较好的措辞,半晌之后才幽幽叹口气微笑道:「没想到你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好像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   「艾伯母有话请直说,不管我年纪多大,在妳面前我永远都还是小吉弟不是吗?」   「呵呵,这么甜的口吻可真罕见,你是怕我怪你把孟可带出去?」   任吉弟尴尬地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就有话直说了。」艾百合想了想,终于直视任吉弟的眼睛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对孟可的一片心意,都已经十几年了,你对孟可从来没有变过。身为她的母亲,我很感激你对她的爱,但是孟可已经长大了,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跟自己的选择,就算是身为她母亲的我也不能阻止她的自由意志,你明白吗?」   任吉弟苦涩地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艾百合松了口气,突然又微微一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孟可现在年纪还轻,虽然我不能承诺你什么,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们一直都是支持你的。」   「艾伯母,妳这是拿绳子套在我脖子上了。」吉弟忍不住呻吟。   「就算我不能拿绳子套在你脖子上,而是用鞭子赶你走,我想你也不会走的吧?」她好笑地摇摇头。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报以一抹苦涩的微笑。   他对孟可的感情,其他人是不会明白的,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是爱上了八岁那年认识的鬼魂珍珠,还是爱上了八岁那年认识的婴儿孟可?而现在孟可已经十七岁了,这十七年来让他一直坚持着的,到底又是什么?是珍珠跟他说过的故事?或者这真是他的宿命呢?   任吉弟苦笑一声,喷出一阵烟雾,他,真的已经不知所措了。  。。。。。。。。。。。。。。。。。。。。。。   「四名武者就位!」   孟可深吸一口气,站上了比武区。   「小可,冷静一点。」这是艾百合的声音。   「我们为妳加油。」这是长谷川的声音。   站在她身后的,可以简称为「孟可亲卫队」,成员由她的妈咪艾百合领军,最佳拉拉队长是整天不断大呼小叫的长谷川、紧张兮兮的李小姐、表情阴晴不定的任吉弟,跟一直微笑注视着她的樱冢壑。   听说两位樱冢太太也来了,不过她们选择留在观众席——最佳位置上。这两位太太神通广大,她们才一进场,竟然立刻就有官员卑躬屈膝地迎上去。想来这跟樱冢老太太那「日本天皇御用占卜师」的头衔有绝对的关联。   可是现在她不能想那么多了。这一整天鏖战下来,四名武者的情绪都已经到了最高点。   她在败部复活组两次成功的击败了对手,又重新回到争夺冠军头衔的场地上。可是那两战都打得极为辛苦,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她之所以能获胜只是因为侥幸而已。现在她要面对另外三名实力远远比她高出许多的武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   「最后的冠军赛跟前面的比赛采取不同的规则,四名武者将会在场中互斗。你们可以互相支持,也将要互相争夺,最后还能保持实力站在武斗场上的就是冠军。」主审裁判沉稳地对他们宣布。「各位都明白了吗?」   四名武者全都点头,互相施礼后,便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加油!加油!孟可加油!」长谷川如果穿上拉拉队的短裙,绝对会是场中最耀眼的明星,想来他还挺享受那种受人注目的感觉勒,愈喊愈有劲!   场中安静下来了,一片静肃。   主审裁判看了看他们四个人,手中的黑旗猛然往下一挥!「开始!」   「把它当成街头打架。」孟老仙在出发前这么谆谆告诫她:「大乱斗就是这样,不用讲什么规矩。我看过他们前几届的录像带,那已经不是比武了,那是实战妳明白吗?实战不用讲什么规矩,把妳老爸教妳的那些卑鄙招数全都使出来没关系。」   「这样就算赢了也不光采吧?我不要。」孟可拒绝。   孟老仙挑挑眉。「那妳就算输了也无所谓?被人家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打败喔,这次要是被打败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被折断手臂。」   「我才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做!就算是,那也是他们的事。所有打架的卑鄙手段我都知道,他们不可能比我更了解。」   这是她的自信。「比武」她或许不是最强的,但是「打架」就不同了。以她十几年的「老道经验」,她绝不会输。   「我绝不会输!」   对手已经打成一团了,孟可忽然大叫一声飞身跃起!她的目标锁定了罗织,罗织与另外一名武者正连手围攻朱少东。被两名武者同时攻击的朱少东显然有些左支右绌,孟可加入战局之后情况立刻改变。   罗织的身手属于轻灵派,她的动作极为飘逸快速,神出鬼没的出手经常在看似不经意中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她追不上罗织的速度,索性也就放弃了以快打快的想法。孟可不断地主动攻击,逼迫罗织照着她的速度来打。   「妳这疯子!干嘛缠着我!」罗织连续闪过两次攻击,终于忍不住骂道。她焦急地想回到场中央跟他的师兄连手攻击朱少东,只有这个方法他们才有机会获胜,单打的话朱少东是无敌的,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打赢。   「我要代替妳曾祖母教训妳!」孟可打红了眼!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秀梅婆婆那双静静放在木桌上的手,她那孤单寂寞的背影——不能原谅!像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原谅!   罗织被她毫无章法的打法给弄得忙乱起来。她的师兄看到这情况,连忙格开了跟朱少东的缠斗,飞身过来支援。「先除掉她!」   「好!」   「没那么容易!」孟可已经打红了眼,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甚至连罗织师兄的攻击也不放在眼里。   「可别让我一个人坐冷板凳。」朱少东此时笑着追上来。「小妹妹的打法真奇特。」   「看港剧学的,你们大陆年轻人不打架吗?」孟可没好气地说道,呼地一拳横着往朱少东的脸猛击。   「唉啊!」朱少东笑着闪开。「怎么敌友不分。」   「快闪开!」孟可连环攻击,一拳一拳地往罗织身上招呼。   「我帮妳!」朱少东微笑着出手,他挡住了罗织的师兄,竟然还有余裕呼地往罗织胸口弹出一腿。   「不用你多事!」眼看那一腿罗织必然闪不过了,孟可的拳猛然击出化解了攻势。   「妳这小妹妹真是不讲理,这是比试场,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地方。」朱少东摇摇头。   私人恩怨?对了,这已经变成私人恩怨。孟可目光灼灼地望着罗织已经胀得发红的脸,她每出一拳便说出一个字,拳与字同样的沉重愤怒。「不、准、妳、再、对、秀,梅、婆、婆、无、礼!」   每一个字都那么重,每一拳都那么重,罗织节节败退,她的身子已经靠住比试场场边的红绳,但她仍努力做最后的挣扎,她反身从孟可头上跃出,却没想到孟可的速度比她想的更快。   孟可一把拖住罗织的腿,猛然把她往场外摔!   「罗织出局!」   她喘息着狠狠瞪着罗织,却意外地发现她脸上布满了泪水——   「小可!小心啊!」   「出去!」孟可猛然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她接住罗织师兄驰援而来的腿,为了避免自己受伤,只得顺势往后退,这一退,便退到了红线之外。   「孟可出局!」   输了。   孟可不住地喘息,但她一点也不难过,她回头想找寻罗织的身影,却发现她早已不知去向。   「小可……」艾百合他们全都围了上来,安慰地看着她。「不要紧,妳已经很尽力了。」   「第三名也很厉害,要是我的话,可能连前三十名也没有吧。」长谷川认真地点头。「很了不起喔。」   孟可还在喘,但她脸上都是笑。   「妳是不是傻了?」李小姐忧心地望着她。「前两天打输了还那么难过,这次却这么高兴?」   「王国容出局!胜者朱少东!」   孟可笑了起来,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望着樱冢壑,因为只有他能了解为什么,为什么她打输了还这么开心?因为比赛虽然输了,但她的正义感却赢了。 第九章   饭店豪华大厅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与悠扬的乐声,舞台上乐队正演奏着轻快的舞曲,舞池中衣香鬓影,许多人们正谈笑着优雅起舞。   孟可不安地拉拉有些短的裙子,她似乎连走路都有点困难了。这小礼服的裙子十分美丽,但配上素来粗手粗脚的她就显得有点累赘。   「不要再拉了。」艾百合哭笑不得地推推女儿。「愈拉愈明显。」   「好短呀!」   「哪里会啊,妳穿这样明明非常好看,只要妳不要再像只猴子一样乱动就好了。」   「猴子……」   「唷!这是谁?」眼尖的长谷川第一个发现她们,他带着夸张的笑容走过来。「唉唷!妳是谁啊?看起来很像孟可,不过妳比她漂亮多啦!」   「不要再取笑我了啦!」孟可羞红了脸嚷。   「我一点也没有取笑妳的意思,妳今晚真是非常迷人。」长谷川微笑着屈起手臂,「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护送两位美丽的小姐走一程?」   「你真是太好心了。」艾百合微微一笑,优雅地接受了。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老妈一样自然呢?孟可摇头晃脑,走起路来像机器人一样。   「妳真的很像一只猴子。」孟老仙在后面笑嘻嘻地说道。   「爷爷,你不要逼我在这里跟你动手。」孟可没好气地嘟囔。   「穿成这样不用想了,铁定三招就打输了。」   「爷爷!」   「爸,你不要再作弄她了,她都已经够不自然了。」艾百合摇头叹息。「早就叫妳不要一天到晚穿那种紧得要命的牛仔裤,妳看看,现在连裙子都不会穿了!」   「我会穿,我只是不会走。」   「有什么两样吗?」   长谷川夹在她们之间忍不住发笑。「我真的很乐意整个晚上都陪在两位美女身边,但是我怕我会笑得太大声,那就失礼了……」   「长谷川……」   他呵呵一笑,十分绅士地屈身朝她们行个礼。「很荣幸与两位小姐聊天,有任何吩咐的话请招呼在下一声,我一定马上飞奔过来。不过现在请容我先告退,我得去看看我家少爷。」   「呃……樱冢壑他还好吗?」孟可红着脸轻轻问道。   「他很好,只是他不大习惯这种场合而已,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会出现的,毕竟这也是我们在北京的最后一夜了。」   是啊,最后一夜了,这七天来发生过那么多那么多事情,感觉似乎已经过了好久好久,而今夜终于是最后一夜了。   「喂,你们到底要不要吃东西?我老人家年纪大,可挨不了饿。」   孟可帅气地甩甩头,亲密地挽着孟老仙笑道:「我们去吃东西。」   「都是个大人了,别搂搂抱抱的……」孟老仙嘟囔着,却没意思将她推开,祖孙俩旁若无人的亲昵引来不少艳羡眼光。他们的感情可真好!   「孟老伯好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孙女。」   孟可回头,只见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含笑而立。   「你来啦!」孟老仙呵呵一笑。「让你见笑啦。」   「怎么会?孟可小姐武艺高强、亭亭玉立,在下仰慕得很。」年轻人微笑回答。   「爷,」孟可扯扯孟老仙的衣服。「他是谁?」   「就是我新认识的好朋友啊!」孟老仙笑呵呵地拉着年轻人的手介绍:「他叫木长青,是『中国道家协会』的现任会长喔。看不出来吧?年纪轻轻的,却是个大有为的青年勒。我们来之前就通过电话,还写过电子信。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这么年轻,还以为跟我一样是个糟老头。」   「啊,你就是爷爷的新朋友啊!」孟可笑了起来。「你跟爷爷每天晚上都躲在房里喝酒喔。」   木长青竟然微微脸红。「不不不,我不大会喝酒,我只是有许多中医跟武术方面的问题要跟孟老伯请益,所以才会一直缠着他,孟小姐不要见怪才好。」   这个木长青说起话来「古色古香」,也难怪爷爷会把他当成糟老头了,想来他们通的e-mail写的大概都是文言文吧。   「你不要理她,你愈理她愈作怪,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她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勒。」   「爷,你怎么这么说!我也很希望——咦!」孟可的嘴巴突然成了个O字形。「那个那个……」   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不远处那才真是「亭亭玉立」着一位红衣女子,她穿着火红色的旗袍,曼妙的身段一览无遗,让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为之一亮!   「她怎么来了……」木长青眉头一蹙。   「她怎么来了?」孟可也说了这么一句,两个人全都愣了一下。「啊?!你们认识?」   孟可率先摇摇头。「不认识,不过打过架。」   「……」孟老仙不由得苦笑。「妳到底有哪里没打过架?才来几天也能跟人家打架。」   「是我被她打的机会比较高吧。」孟可咕哝。「有一天晚上巧遇而已。」   「巧遇也能打上一架?是谁教妳这种打招呼的方式?」   「你啊……」   正说着,那红衣娉婷女子已经巧笑倩兮地走过来。「小妹妹,咱们又见面了。」   「妳来干嘛?」孟可翻着眼睛瞪她。「人这么多,而且樱冢壑还没下来,妳在这里是抓不走他的喔。」   「呵呵呵呵!别说得这么明白嘛,就当我是过来打个招呼的不就得了?你们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   「……妳知道得可真清楚……」   「那是当然啦,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火红女微微一笑。   「火红,这是我的小朋友孟可,妳可别乱来。」木长青一反刚刚的友善斯文,脸上充满了严肃。   「谁想打她的主意!我当然知道她是你的小朋友,所以虽然她破坏了我的好事,我也没出手教训她呀。」   「呃……我在这里,请不要当我不存在一样的讨论我好吗?」孟可没好气地插嘴。   「乖妹妹,妳告诉我樱冢壑那小子在哪,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好吗?」   「妳这问题真好玩,妳觉得我会回答妳吗?」   「十成十不会,不过我还是要礼貌性的问一下嘛!」火红女又笑了,她的纤纤玉手毫无预警地轻轻往孟可脸上摸去。「好可爱的小脸蛋——」   孟老仙与木长青同时出手,只见三只手掌突然翻飞起来!   孟老仙见木长青出手,立刻收势带着孟可往后退了两步,笑咪咪地说道:「小老弟,老人家年纪大了,还是你代劳好点儿。」   「晚辈理当效劳。」木长青好整以暇地回头微笑。   「不要太瞧不起人了。」火红女冷哼一声,只见两人身体全都不动,只有两只手不断地上下翻飞,而木长青的手上甚至还拿着一只高脚杯。   孟可看傻了眼!她半张着口愣愣地望着那两人翻飞的手掌,目不转睛。   这,才叫「翻云覆雨手」吧?   顷刻间,他们已经交手了数十回。木长青手上的酒杯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手,连半滴酒都没溢出来。   火红女的手轻灵飘忽,她移动的速度极快,忽上忽下,仿佛花蝴蝶一般;而木长青却动作极慢,他似乎很懒得动似的,只是重复着看似简单的机械动作,但仔细看,会发觉其实他一点也不慢,相反的,他的速度比火红女更快;只是他无论如何动手臂,始终会移回原来的位置,所以外行人看起来会觉得他的手就好像木头一样呆呆地停着挨打。   「哇……」孟可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   「让妳大开眼界了。」孟老仙呵呵一笑。「这真是难得一见。爷爷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也没见过几次这种程度的比试。」   他们的比试吸引全厅的人,所有的人全都停下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对打。   忽然,火红女像是发起脾气似的,她的另一只手蓦然扫了过来!   「啊,妳怎么不守规矩!」孟可失声嚷道。   「什么规矩!打赢了才有规矩。妳这小丫头脑袋坏了,满头满脑都是封建思想。」火红女不屑地嘲讽。   「别用妳魔界里那种歪理教坏小孩子。」木长青凛声说道。   「什么歪理!你自命清高还不够,要全世界的人都像你这木头一样才高兴?我就是魔又怎么样?真小人胜过伪君子。」火红女冷笑道:「你倒是进步了,一只手挡我两只手,存心在你新朋友面前露脸了?」   「我——」木长青一分心,手上的酒杯果然被火红女一巴掌打飞出去。他立刻一个转身,以漂亮的姿势接住了酒杯。   「好!」孟老仙与孟可不由得鼓掌叫好。   火红女冷冷望着他。「什么是魔道、什么是正道?这世界早没道理了,今天我拿不到我想要的,不过无所谓,『他』早晚都是我们的人。」   他?她说的该不会是樱冢壑吧?孟可觉得一脑袋雾水了。到底火红女为什么非要樱冢壑不可?   「那是不可能的。」木长青苦笑。「就算我不插手也不可能。」   「那咱们拭目以待,看看什么叫『不可能』。」火红女微微一笑,那娇艳如花的微笑看得人心神荡漾——有这种绝世容颜,也许真的什么都有可能。   连孟可都看傻了眼。真该死啊,上帝分明不公平,为什么就是有人可以这么好看,好看到连女人都忍不住要爱上她!  。。。。。。。。。。。。。。。。。。。。。。   「长青大哥功夫好厉害!」孟可崇拜地望着眼前高大俊朗的男子,他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温文儒雅,没想到竟是个真正的武林高手。「可是我以为……刚刚爷爷不是说木大哥是『中国道家协会』?」   「中国功夫从来都跟宗教是分不了关系的,最有名的少林武功不就是从少林寺传出来的吗?道教也是一样。武侠小说上不是都说了,全真教、峨眉派其实都是『宗教单位』啊。」   「啊,对喔!」孟可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真的耶,最有名的武功都是和尚啊道士创造出来的。」   「喂喂,木小子可不是什么和尚道士,妳这丫头乱讲些什么!」   「哈哈!我又没说木大哥是和尚道士,不过……刚刚那个红衣魔女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魔界冥界之类的。」   木长青想了想才开口:「这么说吧,所谓的『六道轮回』妳应该知道吧?这种说法一般人也比较容易了解。所谓的六道就是『天、地、人、畜生、树木、修罗』六个世界。用空间的方式来说就是:天界在上、冥界在下,人、动物跟树木所处的算是一个世界,只是型态不同;修罗界也就是一般说的魔界,它跟人界一样,处在天界跟冥界之间,与人界是并行的,有很多时候甚至是重迭的。这种概念古今中外无论东西方都差不多,只不过各自表达的文字跟形容词有所不同而已。」   孟可似懂非懂地望着木长青,听到最后,不由得吐吐舌头轻声道:「那……那位红衣姐姐该不会……真的是魔女?」   「她是人。」木长青噗哧一声笑出来。「跟我们一样,只是她所信仰的『宗教』比较特别。」   「还真的是很特别……我跟她交手过一次,实力相差太多了。木大哥真是厉害,竟然能三两下就把她给打发了。」   「哪里。跟孟老先生比起来,我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他微笑着摇头。「你们远来是客,没道理让你们动手,所以晚生也只好献丑了,请孟老先生千万不要取笑晚生才好。」   「唉唷,好甜的甜汤!」孟可哈哈大笑,没大没小地拍拍祖父的肩膀。「爷爷,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人愿意灌你甜汤耶!」   「去!没大没小的,人家木大哥是客气。」孟老仙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却露出得意的表情。   「唉唷爷爷,你就不要客气了,哈哈哈哈!其实我知道你心里高兴得要命呢。」   「妳这鬼丫头!」   他们两个闹了起来,整个会场的客人都还惊魂未甫,仍是眼睁睁地呆站着,一片窃窃私语中,只听到他们祖孙俩互相嘻笑嘲弄的声音。   「啊对了……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火红姐姐非要找到樱冢壑不可?你不认识樱冢壑吧?他是个日本年轻人,他——」   「我知道他,他一到北京我们就知道了。」木长青意味深长地微笑。   「你们这里恐怕真的有很高明的卫星间谍技术。」孟可吐吐舌头。「信息可真快。」   「应该说他是个很不寻常的人物,所以才会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不寻常?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寻常……」孟可摇摇头。   木长青只是笑而不答。   「木大哥,刚刚那个火红女……你们好像很熟?」孟可见套不出他的话,立刻见风转舵试探。   「妳对这种八卦最有兴趣了。」孟老仙哼地一声。   木长青想了想,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跟火红的确相识已久,本来我们也……也算是好朋友,只是两人的目标跟理念完全不同,所以分道扬镳。」   孟可点点头,没忽略掉他那声「也」之后的停顿。「原来如此……你们『也』算是好朋友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窃笑地看着木长青的脸果然十分配合的红了起来。   「孟可……」孟老仙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孙女一眼。「妳怎么这么没礼貌,连木大哥也作弄!」   孟可笑了笑,扮个俏皮的鬼脸,不敢再说话。   「小可,跟妈妈一起去阳台透透气好吗?」艾百合接到孟老仙扔过来的眼神,立刻识趣地过来支开孟可。   「好……木大哥,我们先失陪了。」孟可乖巧地点头,跟着艾百合一起离开他们。真可惜!她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他们都对樱冢壑那么有兴趣。不过她隐约感觉到那并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起码对樱冢壑来说一定不是。   来到饭店宴会厅的阳台上,艾百合轻轻地叹了口气。   孟可眨眨眼睛。「妈咪,为什么叹气?」   「我是高兴。幸好我们明天就要回台湾了。」艾百合苦笑着说道:「来这里一个星期,发生了这么多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再加上刚刚木先生所说的什么天界什么冥界……还有那位小姐……我觉得太吃不消了,这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是满不可思议的。」   孟可点点头表示同意,但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换成过去,她也会觉得很不能接受吧,但现在这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如果妈咪知道她跟樱冢壑的所见所闻……那才真是小巫见大巫呢。   「我真希望能快点回台湾。跟这里的事情比起来,妳还是乖乖在家里跟妳爸爸爷爷打架好了……」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搭机走了,听长谷川说他们也是打算搭明天早上的班机回日本;虽然天涯若比邻,可是想到要跟樱冢壑分开,她还是有些失落感。   「小可?」   「啊?」   「妳发什么呆?」   「没什么……」   就在这时候,任吉弟走了过来,朝她伸出邀请的手。「愿意跟我跳支舞吗?」   孟可怯生生地回头看了艾百合一眼。「妈咪?」   「去吧。」艾百合鼓励地微笑。   但愿这支舞能让孟可跟吉弟恢复邦交,艾百合如是想着。看着吉弟与孟可的身影,怎么看都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   「还怪我吗?」任吉弟轻轻地问。   孟可连忙摇摇头,可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妳已经躲我两天了,还打算继续躲下去?」   孟可轻轻地叹口气。   「我答应妳,以后妳不想知道的事,我不会再勉强妳。」   孟可的脚下一顿,不小心踩了吉弟一脚。「那些事……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孟可不满意地抬起头。   任吉弟苦笑两声。「我就是不知道。有时候我自己也很怀疑那是不是我的幻想,也许我跟我大哥一样有神经病。」   「如果是幻想,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的幻想那么接近?」   「也许妳是被我的故事所影响。」   孟可沉默了。   良久之后她才抬起眼。「那如果不是呢?」   任吉弟深深地望着她。「我还是不知道。那对妳有意义吗?我不希望它对妳有意义,我希望对妳有意义的是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现在。」   「现在……」   「妳只需要知道,现在妳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   孟可的手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任吉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告诉自己绝不能操之过急。「我不会给妳压力的。」他轻轻说道。   孟可如释重负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得几乎刺伤他。   他不由得苦笑。「我会等妳,不管那一天得等多久都没有关系。我愿意等,只要妳还愿意给我这霸道的男人机会,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孟可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她咬着唇,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们还是像过去一样吧,好吗?」   「嗯。」这次她终于微笑了,美眸耀动着明亮的神采。「谢谢你,任大哥。」   「我还是习惯妳叫我的名字。」他叹口气。「我从来都不想跟妳当兄妹,妳明白的。」   「那……」   「那就把它当成一个信号好了。」他的眼中突然泛出俏皮的光芒。「如果哪一天妳又改口叫了我的名字,我就当成妳同意了。」   孟可连忙摇摇头。「那可不行,人家有时候也会叫错的嘛。」   「我宁愿妳经常叫错。」   她的脸又红了,正好一曲舞罢,任吉弟微笑地牵着她的手来到旁边。「渴不渴?我去拿水给妳。」   「好。」   孟可松了口气,趁着吉弟走开的空档,她放眼整个大厅,努力的寻找着;可是却依然失望了,不但樱冢壑没有出现,甚至连长谷川都消失了。   他为什么不来呢?这已经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为了今晚,她还特地打扮——   任吉弟很快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晶莹剔透的香槟。   孟可努力朝他挤出微笑,却掩饰不了她那怅然若失的黯然。   难道她跟樱冢壑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吗?他们甚至连地址信箱都还没交换啊…… 第十章   前面的车子停了,他们的车子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任吉弟蹙起眉。「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有葬礼的队伍。」司机耸耸肩。   孟可把头伸出车窗外,果然看到一小队身穿孝服的队伍正横过马路缓缓而来。   「快点走,会赶不上飞机的。」   「我知道,但也得等他们走过去。从这种队伍中间穿过去,那可不大吉利。」司机摇摇头。   不久,那队伍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了,前方的少女手上捧着张照片——那不是罗织吗?!   孟可立刻跳下车,泪水夺眶而出。   两名少女面面相觑,孟可张开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现在她终于明白那天罗织为何会那么生气、那么愤怒了。   「我曾祖母……前几天晚上死了……」望着孟可的泪水,少女轻轻地说着。   前几天晚上……那就是说……她真的被带走了?!   孟可傻住了,怔怔地张开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是她的错吗?是因为她阻止樱冢壑,所以秀梅婆婆才会被带走?   她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是她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害了她?她用那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伤害了罗织!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妳!」孟可哭了出来。   「不……妳说得对,是我不好,我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她,总是嫌她烦、嫌她让我丢脸……」罗织哭了起来,泪水落在照片上。   孟可死命摇头。她想开口安慰罗织,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过……曾祖母走得很安详.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笑呢……」罗织说着说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我好后悔!我好后悔自己那样待她……她一定很恨我,从小她就最疼我了,可是我却……我却那么坏!」   不远处,另一辆车子上也有人下了车。泪眼迷蒙中,孟可看到了樱冢壑。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她又听到了樱冢壑的声音。   不是的,她是自然死的,她很老了……   于是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了,她轻轻拭去少女留在照片上的泪水,轻轻地开口说道:「老婆婆一点也不恨妳,她走得很开心,因为她六十年来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她见到了她等了六十年的丈夫,秀梅婆婆她……他们终于团圆了……」   少女错愕地望着孟可的泪眼。「妳怎么……妳怎么知道我曾祖母的名字?!」   孟可伸手擦了擦眼泪,努力笑出一朵灿烂阳光。「妳不必知道,妳只要晓得妳曾祖母一点也不恨妳就好了,真的!她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妳不要伤心,妳是他最疼的曾孙女,她现在正跟妳的曾祖父在一起呢,他们会希望看到妳幸福的,因为……那是他们六十年前许下的愿望。」   「真的?」   「真的。」  。。。。。。。。。。。。。。。。。。。。。。   一个月后   「咦!小可,妳在找什么?」艾百合惊讶地看着书房里满地的相本,而孟可正趴在地上一本一本的翻阅。   「妈咪,我小时候的照片放在哪?」   「喔,之前我拿出来晒了,晒完了放在我跟妳爸的房间里呢。」   「难怪找不到。我想看。」   「嗯?怎么突然想看?」   「就是想看呀,要不要我先填申请书?」   艾百合笑了起来。「小鬼,看相本还要填申请书?妳愈来愈古怪了。」   「不用填就好啦,走啦走啦!」孟可焦急地拖着母亲的手往外走。「快点嘛!」   「好好好!急什么,相本又不会自己跑掉。」   到了卧房,艾百合从柜子里搬出厚厚的三大本相本,每一本都重得不得了。「妳的照片真多……」   「那也是你们拍的,又不是我自己拍。」孟可笑着扮鬼脸,焦急地打开相本,一页一页看着。   「说的也是……不过最近好像又拍得少了。」艾百合喃喃自语似地念着:「好久没全家人一起出去玩,大陆的照片应该也洗好了吧……」   「妈,任大哥跟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啊,吉弟啊,妳怎么又突然问起来了?以前不是告诉过妳了吗?他跟我们以前是邻居。」艾百合理所当然地回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对。   以前他们还住在市区里的时候,左邻右舍的感情其实很淡薄,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招呼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而吉弟却是住在离他们家有三条街的另外一个社区,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交集,那也只是两个社区共享的一个公园。   「妳刚出生的时候我经常带妳去公园散步,吉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说来好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喜欢妳,喜欢到他每天下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公园来找妳。有一次我一整个星期都没带妳去公园,结果吉弟再见到我们的时候就哭了,他哭得好伤心喔,他说他以为我们搬家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妳。」   孟可愣愣地听着,突然啧啧怪笑。「原来他从小就有恋童癖——」   「噗!」艾百合噗哧地笑了出来。「妳要是真的敢在他面前这么说,妈妈就佩服妳。」   「妈!」孟可红了脸嘟囔:「妳明知道我不敢……好啦!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搬家啦!我们搬家的前一天,吉弟居然还带他妈妈来我们家要地址呢。那天真的很好笑,吉弟一直说他长大要娶妳,吉弟他妈妈跟我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可是他超认真的,还说要跟我打勾勾,将来他长大一定会娶妳。」   「不会吧……哪有人这样的啊,那妳就答应了唷?」   「不答应也不行啊,他还是小朋友嘛!我怎么忍心让他失望。所以我就跟他打勾勾了,我女儿还是婴儿就有人订下亲事,这真是当妈妈的骄傲。」   「哇!什么嘛,哪有妈妈那么随便就把女儿许配给人家了!」   艾百合好气又好笑.「妳是怪我答应了?那妳现在嫁给他了没?」   「……现在是还没有……」   「意思是以后也许会有?」   孟可的脸又红了。「妈!」   艾百合笑咪咪地揉揉她的发。「小傻瓜,那种约定怎么能算数,还是要看你们的缘分啊。只是我也没想到吉弟会那么认真。我们搬走的时候他还在念小学,可是几乎每个月都会叫他妈妈带他来我们家玩;等他上了国中之后,他就自己坐车来了。妳也许不记得,可是他那时候每个假日都会来我们家喔!整天带着妳跑来跑去,妳要是哭了,他就想尽办法哄妳笑,妳要是睡了,他就乖乖守在妳身边不吵妳,我真的很惊奇……他是那么那么喜欢妳!」   「……」   「妳还记不记得妳小学的时候特别怕那些猫啊狗的?有一次冬天偷溜出去玩,回来的时候遇到几只野狗,妳吓得不敢回家,在山脚下那条路上蹲了好久好久。那次吉弟比我们还着急,他到处去找妳,找到妳的时候妳都冻得快变成棒冰啦!后来我听山脚下的人说,那天吉弟送妳回来之后又回去找那些野狗,还真的被他找到,而且把牠们打得半死。后来那群野狗就消失了。」   「真的有这种事吗?我都不记得了……」隐隐约约的,她仿佛记得有这么回事。记得吉弟背着她的时候,他宽阔的肩膀所带给她的安全感、记得他温暖的气息跟那双写满了忧心的眼神——   「妳什么都不记得,真是小没良心。」   「都那么久的事情了,谁会记得啊。」她故作不在意地说着,心头却有着满满的温暖。   「后来的事情妳该不会也都忘记了吧?吉弟上了高中,经常代替妈妈去接妳下课;妳毕业典礼的时候他还有去咧,然后他上了大学——」   「记得了记得了!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了!」   艾百合微微一笑。「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妳都准备要上大学了。」   「嗯……」望着相本,还躺在婴儿车里的她大张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旁边则是吉弟的笑脸。原来吉弟也曾经这么可爱过!脸圆圆的,笑容也圆圆的。   吉弟抱着小婴儿孟可的照片、吉弟抱着穿着小洋装孟可的照片、吉弟牵着小孟可的照片——   她的婴儿时期、幼儿时期、小小朋友时期、小朋友时期、上了小学、上了国中、甚至上高中。   十几年的生命历程里都有着吉弟的足迹,吉弟守护着她一路走来。   「妈,妳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这种话妳要自己去问吧?」艾百合笑了起来。「我是妳妈妈,我怎么好意思问啊。」   「唉唷!我是说任大哥小时候啦。」   「有啊。」艾百合笑着回答。   「那他怎么说?」   「他说因为妳是他的新娘啊。」   「……这答案太蠢了吧。」   「会吗?我倒是觉得这种答案很贴心。我突然想起来了,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任大哥』?以前不都是吉弟吉弟的乱叫?」   「呃……我也忘记了……」其实她没有忘记,只是她不想说,至于为什么不想说,她也不明所以。   艾百合温柔地看着女儿。「妳怎么突然想看这些照片?」   「就是想看,没什么理由啊。」   「那好吧,妳慢慢看,我得去煮饭了。」   「嗯,谢谢妈咪。」   艾百合离开了,剩下孟可一个人对着那厚厚的三大本相片。   最后一本相本记录了她刚上国中时的照片,那时候的她大概正在发育吧,长得特别胖,任吉弟还嘲笑过她,说要画孟可最简单了,只要用圆规画几个圆就超级像了,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   然后就是高中了,大概是高二校庆的时候吧,任吉弟来看表演,那时候全班的女同学都惊叫不已。那么帅的男人跑到她们班上,还跟她拳打脚踢了一阵。   好多个女同学私下悄悄问她:「那是谁?他是妳男朋友吗?不是?真的不是?不可能吧,你们看起来那么要好。帮我介绍一下,他好帅!他是做什么的?」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再叫他吉弟,而改口叫他「任大哥」。   从那时候开始,在吉弟面前,她不再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孟可,而是一个动不动就脸红,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脏兮兮模样的女孩。   傍晚下课的时候,她仿佛在校门口看到吉弟的身影,一度她以为吉弟来接她下课呢,结果却不是,那只是一个有着像吉弟背影的男人而已。   一个月不见,她竟然有点想念他……   「唉……」孟可幽幽叹口气,十分烦恼地合上了相本。   他在的时候嫌他烦,他不在的时候又觉得怅然若失,怎么她也变成这种令人讨厌的女孩了呢?   仔细想想,吉弟就好像一杯过浓的咖啡,喝的时候觉得苦,不喝却又觉得不舒服。如果吉弟是杯过浓的咖啡,那么樱冢壑就是山涧里一泓完全无味却透心沁凉的泉水了——   一个月过去了,樱冢壑没有半点消息,她有时候会怀疑在北京所发生的那些事是否真的存在过,也许那也是梦……   也许北京是个充满奇幻梦境的地方。恭王府、奇异的从密密麻麻巷弄中突然冒出来的古城墙、秀梅婆婆跟她的丈夫、神秘的火红女、斯文帅气的木长青大哥,当然还有开朗得让人想扁他的长谷川、不用说话也能跟人沟通的樱冢壑……啊!多么精采的梦境。   她开学了,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上大学,她已经完全恢复成一般少女的普通生活。每天上课、下课,假日的时候跟同学出去看电影逛街,每天上网、看电视,生活过得再平淡不过。   当然,她毕竟是孟可,所以她还是每天练功,偶尔跟爷爷爸爸打打架——从北京回来之后,她的功力仿佛进步不少,但依然对付不了她那鬼灵精父亲。   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会有机会再去跟朱少东挑战,再练一年的话也许有机会跟他打个平手。   孟可伸伸懒腰,将地上所有的相本收起来。   「孟可!」突然,艾百合呼唤的声音传来,声音显得有点惊慌。   「我来了。什么事?该不会又是蟑螂蜘蛛吧?那种事找老爸啦,人家是淑女耶!」她大吼着回答。   「快出来!有人找妳!」   孟可疑惑地走出了房间,正好听到家里的三个大人正在喋喋不休地吵闹着。「你们又在吵架啊?是不是我同学来?不要在我同学面前吵架啦!」   「我们家为什么要分出房间给他住?」   「对啊,我不喜欢那个嘻皮笑脸的小子,另外那个像闷葫芦一样的更不喜欢了!」   「我也没办法。你们不要吵我啦,有问题自己去跟政府说啊,他们说如果我们不同意的话,要强制征收我们的地,然后再在上面盖房子耶。」   「什么?!这太不讲道理了嘛!」   「你这死小子一定又唬我!我不管,你快给我想办法!再过一阵子,我的小朋友木长青就要来了,你把房间给那两个小子住,那我朋友住哪?」   「我不知道,唉唷我不知道!不要烦我!」   孟可摇摇头,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啊?   「嗨!」   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孟可傻住了!她下巴掉在地上捡不回来,只能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来人。   长谷川拖着一个大行李箱,正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微笑。   「嗨。」他身旁站着一朵微笑,那笑容充满了解,如此温和。「妳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生涩的中文,但的的确确是中文。   「请各位以后多多指教!」长谷川笑开了脸,对着孟可身后的三个人兴高采烈的挥手。「谢谢你们把房间租给我们,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孟可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原来,那真的不是梦!   【全书完    -------------------------------------------------------------- txt99.cc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