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何处再有终南山》(网络版) 作者:翘袖楚腰   第一部分 第1节:小龙女走失事件(1)   C apter1小龙女走失事件   我在终南山下卖地图。   每天都有很多人问我:“杨过和小龙女住的古墓在哪啊?”   傻瓜总是这么多——   我以前在华山卖地图的时候,也有很多人问:“令狐冲练剑的地方在哪啊?”我对付傻瓜的方法是信手在地图上一指,让他们信天游去。   傻瓜常有,而善于否定的傻瓜不常有。   今天,我还来不及在地图上随手指个“古墓”,这个女孩就已经对着游人如织的山门摇着头道:“哪有古墓,哪有什么终南山。”   “你对面硕大一座山,不就是终南山吗?”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兀自出神。那一刻我才发觉,这个女孩真漂亮。   对漂亮女孩我总是特别有耐性,于是我告诉她,“今天早上有个男的,说了跟你一样的话。”她还是没搭理我,也不买地图,也不进山,掉头走了。我想起早上那个男的,他说完“哪有什么终南山”就进山了,找给他的零钱也没要——神神道道的。好吧,我承认我是嫉妒,文人相轻,美人相轻,谁说帅哥不能相轻?那男的眉眼真周正,比我就差一点点。   我回望终南山,见余霞散成绮,香火聚如云。为什么傻瓜们都把这小山包当成曾经的侠隐之地?   我在这卖了两年的地图,还从没进去过。   可我今天决定去看看这座山。   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1小龙女走失事件   每个人都想不起自己3岁以前的事。这一现象,在医学和心理学上被称为“幼年健忘”,据说这是因为幼儿脑皮质的发育还未成熟。   颜昇的幼年健忘期格外长,他甚至连6岁以前的事都记不太清楚。有时候一大家子人聚会,聊起小一辈的童年趣事,他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是吗?没有吧!”   “怎么没有?你看晓愚头顶上这个疤,就是你拎着砖头砸的!”叔叔颜定国把女儿脑袋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一条细细的伤疤,笑呵呵地“指证”颜昇。   众人拍手大笑说,颜害你堂妹缝了5针,你居然全忘了。   颜晓愚正从果盘里抓着葵瓜子,闻言,不咸不淡地说:“还好是砸脑顶上,要是脸上整一道疤,我跟他拼命了!”   颜昇见颜晓愚十个指甲都染着蔻丹,红艳欲滴的作恶俗状,说话又江湖气十足,回敬她一个白眼道:“多少年的事了,记仇记成这样。再说,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谁知道是真是假。”   奇妙的是,颜昇现在的记性倒是一等一的好。英语单词过目不忘,翻过的数理化例题从来不用看第二遍——所有人都说,只要颜昇稍微上点心,学习成绩绝对不止目前的样子。   颜昇自己也清楚,所以对于只排中游的成绩,他丝毫不担心。反正才高一,等高三再冲刺吧。因此他每天照旧打球踢球,晚自习的时候看《体坛周报》、《军事天地》和《科幻世界》。   颜昇对自己“幼年健忘”的认知终结于某天下午——一个在乏味的高中时代里很普通的下午。   当时他们刚上完体育课回教室,袁阳一边扯着自己的球衣扇风,一边说:“我今天碰到初中部一个很有味道的女生,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转学来的。”   颜昇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他,“你不是一向眼睛长头顶上吗?终于还是沦陷在一个初中部女生手里了。”   为了“捍卫”自己的品味,袁阳立即拽着颜昇下楼,“别怀疑我的眼光!不信指给你看。”   颜昇顺着袁阳的手,只能在一摞书后面看到小小的上半张脸,眼帘还低垂着,好像在做作业。   “味道?也就是‘清汤寡水’那一型的,我对你彻底失望了!”他向来以打击好友为己任。   袁阳忙辩解说:“等她抬头再看仔细嘛,不骗你。”   “还等啊?你不觉得我俩站这里特别傻吗?”颜昇和袁阳都是高个,杵在人家初中生的教室外显得特别醒目。   一直安静的教室已经波澜迭起了。不知道谁最先看到了他们,传来传去,女生们都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朝窗外看一眼,一边小声议论:   第一部分 第2节:小龙女走失事件(2)   “是那个‘流川枫’!”   “他到我们教室来干吗……”   “好吧我同意你,我觉得颜昇还是比他那个好朋友帅一点点,但是就一点点。”   ……   袁阳相中的那个女孩抬起头来,仿佛不喜欢突然嘈杂起来的环境——她略略蹙眉。   只不过是干干净净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别,倒是不聒噪,凝神静气的样子比较可取——至少和这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女生比起来——颜昇一想到这个就头疼,觉得站在这里看小女生简直太丢人,于是拂开袁阳的手,准备上楼去教室。   袁阳在后面念叨:“我打听到了,她叫赵真颜!颜,和你的姓同一个字……”   颜昇的右脚本来已经踩上了两级台阶,闻言,忽然不知道左脚应该跨上去还是应该立住——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差点没摔倒。   袁阳扶住他,惊喝:“你干什么?”   颜昇此时的心情仿佛晴空打了一声惊雷——   赵真颜?!   2   这个名字,像一句“芝麻开门”的咒语,把颜昇6岁以前的记忆一股脑儿带了回来——他想起他的一次“走失”经历。   那时,在陌生的街头,他拉着赵真颜的手,第一次体会到“茫然”。   两个人有着相似的塌鼻梁,相似的圆脸——当然,这几乎是所有小孩的共性。你完全无法想象若干年后的他,会有一张360°无死角的脸,再加上挺拔的身高——人群中你总是能第一眼看到他。而她更是远山眉、樊素口,把自己长成了一副像从工笔画中走出来的模样。   一向如此,故事的开始我们在同一个起点,后来走散,最后殊途同归。然而现在故事的开头——他们还是两个小孩,看上去像兄妹的两个小孩。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一起溜出来拾“火花”(火柴盒上的贴画),一路收获颇丰,满心欢喜。要回家的时候,两人才发现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赵真颜跟幼儿园的小朋友比赛,看谁集的“火花”多,比来比去互相都不服气,于是约好下周再战。   颜昇出主意说,要捡“火花”就要趁早,大清早五点的时候,环卫工人还没扫街,一定有很多。   两个人前三天的清早都没能爬起来,第四天终于成功爬起床,穿戴整齐,偷偷摸摸地开门锁,出院子,欢快地跑了出去。赵真颜甚至考虑到没扫的街一定很脏,还把绣了个鸭子的白卫生兜兜套在罩衫的外面。   天只是微微有点光亮,马路上几乎没有人,风倒是早早地有了,吹得他们很舒服的样子。颜昇就命令地说:“你牵着我,等有坏人来了,我好拖着你跑。”说得赵真颜好不害怕。   扔在路边的火柴盒还真挺多,赵真颜跑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看那图案是否自己有过。遇见没有的,就一点点把花面撕下来,塞进兜兜口袋里,然后两人继续乱走。   等到太阳完全出来的时候,赵真颜很满足地说:“回家!”   颜昇点点头,却发现他们走了太多的街巷,房子那么陌生——他非常不愿意地承认——他们迷路了。   到了一个三岔口,颜昇说往左走,说家肯定在左边。赵真颜很不服气地说:“是右边,右边是少年宫,往前走就可以走到你家。”   这小妞固执得很,拖都拖不住,颜昇只能说:“不可能,不信你走。”   赵真颜拔脚就走,颜昇往花坛上一坐,“我在这等你,你看不对了就回来。”   赵真颜胆子大得很,一个人就消失在拐角处,小红皮鞋踩在清晨的街道上吧嗒吧嗒的响。   颜昇越等越生气,没了耐心,站起来往左边绕过去——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自家院子了。   颜昇全家正为两个小孩不见了而鸡飞狗跳,见他一个人回来忙问:“小姑姑呢?”   他一摊手说:“我不知道。她不听我的,不知道去哪了。”   说完,颜昇也有点害怕了——她不会真被坏人拐走了吧。   颜昇爸挨个问派出所,终于在南园街派出所找到了赵真颜。那孩子已经快乐地享用了食堂的午饭,正甜言蜜语地想把手铐从警察叔叔那里哄来玩。   第一部分 第3节:小龙女走失事件(3)   等把赵真颜接回家以后,颜昇哭了。   赵真颜把责任都推给他——“我回去找他,他不见了。”   颜昇妈让他跪在地上反省,“万一把小姑姑弄丢了,我看你拿什么赔!”颜昇妈从门上摸出细竹条,狠狠心朝颜昇身上肉厚的地方抽。   赵真颜一边欣赏颜昇挨打,一边从饼干盒里掏出一颗酒心巧克力,用力啃下去,啧啧作响地把酒吸干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颜昇见状,哭得更凶了,心想明明是赵真颜要去捡“火花”的,明明是她自己走错路了,为什么责罚他。但爸妈一向偏心,他也只能认了。   赵真颜的妈妈是家里的幺妹,比长兄——颜昇的爷爷小了20岁,结果便造成了4岁的赵真颜要喊颜昇的爸爸颜定邦“大表哥”,而颜昇要比小姑姑赵真颜大2岁的不争事实。   走失事件就此落幕。从这以后,颜昇还真不敢带着赵真颜到处走了。   可是赵真颜集“火花”的兴趣丝毫未减——因为她的牙齿被虫蛀了,没条件集糖纸。   颜昇衡量了一下,便决定花钱买“火花”给赵真颜。   那一天,颜昇从医院逃回家,打烂了零钱罐,跑去对面街口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火花集”。   新华书店的柜台上方悬着细铁丝,大铁夹子夹着一些零钱镍币,在各个柜台上方嗖嗖地滑来滑去。   铁夹子就这么“嗖”的一声,正好定在了颜昇的头顶上。   从售货员手里接过找零的钱,他“嗖”地跑了回家。   他找遍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没有看到赵真颜。   爸妈拖到中午1点才回来。两人在房间里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妈妈好像还哭了。后来妈妈走出来,听闻这份“大礼”是送给真颜的,她赶紧伸手从儿子怀里拿过来,小声地说:“颜昇乖,小姑姑以后不到我们家来了。这个,妈妈先替你收好。”   颜昇十分失望,但小孩子的失望也就是2秒钟的事。关于赵真颜的十万个为什么,瞬间就被厨房里糖醋排骨的香味给勾引跑了。甚至关于小姑姑的所有记忆,好像都随着父母语焉不详的那个下午,慢慢模糊了。每每颜昇问起,爸妈都含糊地否认家里曾经住过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女孩,他渐渐怀疑自己的记性是不是出了问题。在反复的“催眠”之下,他似乎真的忘了这个童年密友,连带6岁以前的其他事情,都随之模糊了。   3   此时此刻,颜昇才意识到——原来爸妈说的都是假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过一个叫赵真颜的小女孩。颜,是她妈妈的姓,也就是他们家的姓。   不会错。   原来他的记性一直都很好,只是被否定了太多次,于是忽略了而已。   颜昇想办法支开袁阳,掏出IC卡插进磁卡电话,想把这个疑问向爸妈求证。电话却没有人接,他低头看电子表——下午5点,爸妈都还没下班。   颜昇皱了皱眉,走回到二楼,想看清楚“赵真颜”,可教室也只剩下几个人——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了。   这个问号虽然出现得很突兀,占据了他一个下午的闲暇时间,但毕竟挨不过年代久远、印象模糊。到了晚上爸妈铁定在家的时间,颜昇又已经和同学聊起球赛,把这件事撇在脑后了——   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多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4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全校的广播操时间。   在这个时间,如果你在校园上空俯视,会看到一个巨大的蚂蚁工房。密集的学生像蚂蚁一样顺着通向操场的两条过道涌动,仿佛可以汇集成巨大的波浪。但是却又像蚂蚁一样,在几分钟迅速排好队列,慢慢地安静下来。   颜昇不在此列——他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部长,每天要站主席台上给每个班级打分。时间一久,他连第八套广播体操都不太会做了。   当他照例拿着夹板和笔往主席台走的时候,看到隔壁班的陈艾站在队列里。   “陈艾,你站这里干吗?还不上去领操!”颜昇冲陈艾喊。   第一部分 第4节:小龙女走失事件(4)   “领什么领?老师没跟你说吗,以后换她领操。”陈艾气鼓鼓地往斜上方的主席台比划着。在她看来,能够鹤立鸡群地在主席台上领操,是一份殊荣,况且,还可以每天“近水楼台”地接近某人。   颜昇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她仿佛不太习惯几千号人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安慰了一下陈艾,快步跑上去。   “是老师通知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颜昇看着女孩眼帘低垂的面孔,心里却想着“和人说话要正视对方,这是礼貌你懂不懂。”   女孩低着头笑起来,终于抬头看向他,“颜昇,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赵真颜。”   颜昇错愕不已:刚才她一直低着头,以至于他没看出来,原来是她?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以一种亲戚还是学长的身份来跟她说话,一贯口齿清楚的他居然口吃起来。   “昨天你不是站我们班窗户外面吗?我听到我们班同学议论你了,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你!”   他们都在打量对方。时间已然过去了10年,两人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彼此,怎么都和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颜昇心想着:她长得也不过是清秀而已——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不知道眼光刁钻的袁阳怎么会惊为天人?还有,要是让袁阳知道这是他表姑姑,一定会边耻笑他边让他递情书——拉倒吧,这件事坚决不能让袁阳知道。   于是,颜昇以一种学长加“上级领导”的口吻要求赵真颜,“你听着——不要和任何人说你认识我,更别说我们的关系,不然……”   “行了吧,我才不想和你攀关系呢,我爸让我以后都不要理你们。切!”赵真颜嗤之以鼻,扭过头不再看他。   颜昇想问为什么“不要理我们”,可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操场,他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   颜昇的目光在下面无数个脑袋上逡巡,偶尔收回来的视线瞄向眼前这个消失很久又突然出现的“小姑姑”——他觉得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   赵真颜很认真地做着机械古板的动作,可是每一个动作又都很好看,像跳舞一样好看。调整运动结束后,她立正在那里。只是立在那里,都让人忍不住想往上提一口气,像她一样,站得那么好。   等到音乐消停下来,同学们差不多都回到教室,颜昇从后面追上她问:“你和你爸这么多年跑哪去了,太爷爷过世也没看见你们?”   赵真颜侧仰起头,看着这个满腹疑问的高个男孩,笑笑一言不发。   “哑巴了?问你呢!”   赵真颜促狭地说:“‘我们不认识’啊,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除非以后你叫我‘小姑姑’,不然我再不理你了。”虽然爸爸叮嘱过她,颜昇就在这个学校读书,让她最好不要搭理他。可是十来岁的女孩哪里能和父辈同仇敌忾,她完全是把他当小时候的玩伴来逗。   叫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姑姑”,是颜昇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事情,所以他有点愤怒地回答道:“你做梦!记住,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天上掉下个小姑姑,天上掉下个噩梦。   5   这天下午,赵真颜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炒豆角,洋葱鸡蛋,青菜汤——她爸爸的手艺也只限于这些简单菜式。   她想起颜昇,欲言又止。囫囵吞枣地吃完饭后,爸爸像往常一样去找老同事打牌,叮嘱她,“看书不要太晚,到9点就自己先睡觉吧。”说完,很高兴地出了门。   赵真颜有些可怜爸爸——打牌居然成了他生活里最大的娱乐。   早年,因为职位竞争失利,他咽不下这口气,办了病退,跟朋友去广东办了一个厂。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行,在那个飞速缔造富翁的年代,他们的厂却一直温吞吞的。近两年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这才关厂又回来,靠着一份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再也没了重新去闯的心思。   在赵真颜的记忆里,生活的分水岭就是妈妈的病故——从前妈妈是副区长,别人都四世同堂的时候,她家住着当时新鲜的“三间房”,水果和糖点五花八门,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喜欢摸着她的头称赞“真可爱”;后来妈妈过世,他们家就门可罗雀,爸爸做菜的手艺练了好几年才能让她勉强吃得下去,原来的“大房子”也因为时代变迁而显得晦暗窄小。更要命的是,从此没人给她编小辫了——遇到第二天赶早有演出时,特别是民间舞那种,她就要请隔壁的阿姨在头天晚上把麻花辫编好。接着,她还要脸朝下,枕着胳膊睡一个晚上,才能保护珍贵的“辫子”。   第一部分 第5节:小龙女走失事件(5)   “爸,你学着帮我梳头好不好?”赵真颜有一次睡觉忘形,早晨起床之后发辫飞散,她这样求着爸爸。   “那怎么行……不如,爸爸再找个阿姨,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爸爸试探地问。   “不好!”赵真颜果断地拒绝,她发狠地说,“我自己学,不要别人梳。”   幸好,后来她民间舞跳得少了,头发的问题,没有再继续折磨她。   这些尚属可以克服的困难。在十四岁的她看来,人生最大的惨烈莫过于要告别熟悉的环境和朝夕相处的同学,回到家乡,面临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些全然陌生的同学。   转学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怯生生的,不敢走进去。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家乡已经不如他乡亲切,连故人都不如记忆里的好“欺负”。   她听到“颜昇”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心欢喜,心想总算有了一个熟人,好像还属于有点影响力的熟人,以后兴许可以罩着自己。可他一句“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认识你”,彻底把她打击得心灰意冷。   我还不想理你呢!赵真颜暗下决心。   6   周五下午,颜昇按惯例要打一场球再走。   此刻,他和袁阳以及校队的另外4个男生,在半场“三打三”。   颜昇喜欢周五的这场球——没有人跟他们抢球场,没有女生在旁边尖叫聒噪——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打球的快乐。   今天颜昇有些心不在焉。袁阳从他手里拍下球,跃身扔进篮筐里,宣告了胜利。叶廷拍了拍颜昇,“你今天怎么了,我都看到你走步3次了?”   有人在一旁补充,“打手2次,总共才得8分。”   袁阳沉浸在得意之中,“凭什么女生都叫你流川枫,我就只能当樱木花道?外形见仁见智,可我觉得我球技不比你差啊!”   然后他把颜昇拉到一旁,神秘地说:“赵真颜今天在主席台领操,看清楚没?不错吧。”又无限憧憬地说,“我看到你和她说话了,怎么样,声音好不好听?”   颜昇仰头喝干一瓶“娃哈哈”,用空罐子砸袁阳的脑袋,“你球技肯定不如樱木花道,但你这个花痴劲,还真的很像。”   颜昇有意回避了关于“赵真颜”的问题,心想,她那样只能算勉强吧。不过,无论她是天仙也好,妖怪也罢,都和我关系不大,只要你们别知道她是我姑姑就行。   随后,颜昇急急忙忙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冲其余人说道:“我有事要先走。小卖部的账我去结,你们别跟我抢啊。”   袁阳望着颜昇的背影挠头,“他不是平时都要赖到最后一个走吗?”   颜昇让司机开快点,再开快点。   他下了车,冲进楼梯间就已经闻到啤酒鸭的香味——他的母亲王玟霞烧得一手好菜,远近闻名。   王玟霞深谙要拴住心必须先拴住胃的道理——可惜随着丈夫的应酬越来越多,以及儿子中学住校四年,她难得再有施展手艺的机会。   王玟霞深深觉得,小学时候还胖乎乎的儿子,现在居然瘦了这么多,就是因为没有吃到她烧的菜的缘故。因此每逢周三,她雷打不动地要去学校“探监”,周五她雷打不动地要买很多菜回家——誓要把儿子“缩水”的肉补回来。   颜昇的心思既然不在打球上,也就更不会在吃饭上。他踢了球鞋,冲进厨房里问妈妈:“赵真颜为什么不和我们家来往了?”   王玟霞闻言,十分惊骇。她先关小了火,盖上锅盖,一边让鸭子继续焖着,一边看向儿子。   “我今天在学校碰到她了。”颜昇的话进一步解救了那只鸭子。王玟霞索性关了火,认真地问:“真的吗?你没有弄错?”   “当然没弄错。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赵真颜有什么变化吗?好不好?”王玟霞脸上的关切是真的,“我一直惦记着那个丫头。”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颜定邦沉不住气了,隔着窗户对妻子说道:“玟霞,就跟他直说吧。”   “直说?说……说什么?”王玟霞吃不准丈夫的意思。   第一部分 第6节:小龙女走失事件(6)   颜定邦只好自己出马,“其实没什么。赵真颜的爸爸因为职务升迁的事想让我帮忙,我回绝了。他就说我们忘恩负义,要断绝来往,后来听说辞职跑到广东去了。”   颜昇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就这样?!那你们神神秘秘地说根本没赵真颜这个人干吗?害我以为是自己的记忆有问题——世上真的没这个人。”   “那时你还小,和你说也说不清,又怕你闹着要和她玩。”王玟霞回答得滴水不漏。   颜昇老大不高兴,犯得着吗,为这么一点事儿就不来往?他还以为是多么大的家族恩怨,以至水火不容。他再一看爸爸手里的书——《厚黑学》,就更不高兴了。   竟对着我厚黑——他想。   现实生活,并不似武侠世界里那么多杀父弑师,也不似琼瑶世界里那么多旷世情仇。现实生活的纷争,往往起源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这种亲人之间的势利。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亲情,也是势利的。   7   周末一过完,颜昇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   王玟霞从阳台上取下洗过一水的衣服,递给儿子,“刚买来的,你看喜欢不?”   王玟霞近年转成保健医生,闲暇多多,就更加乐此不疲地对颜昇进行形象设计。从颜昇不穿开裆裤开始,她就一直努力帮不怎么注意形象的儿子扮靓,只要街坊邻居夸一声“王姐,你儿子好帅啊”,她就能足足高兴上两天。   颜昇出门前,她还拉住他提醒道:“头发,头发没梳好!”   “妈,你再去生个女儿吧!”颜昇穿着妈妈指定好的搭配,不耐烦道。   车只能开到校门口,颜昇背着斜肩包走进校门。   斜肩包刚刚流行,各种野牌子的波鞋也抢了回力和双星的风头,而女生们不论胖瘦高矮都穿着踩脚的健美裤。   时尚——就是由万千条健美裤支撑起来的一个模糊概念。   颜昇背着斜肩运动包,两手插在宽大的运动裤裤兜里,上身穿了一件白色带帽的长袖T恤。他迈着干脆的步子,在满脸青春痘或者满脸眼镜片或者个子还没长完全的男生中,绝对是一道风景。   “风景”走进校门后,女生们一瞬间都多了起来。有的三五成群走在前面大声谈笑,有的走在后面指指点点——本来还阔绰的小路一下子有些拥挤。   颜昇心里十分别扭,打心眼里觉得烦,加快了脚步。   清脆的自行车铃响起来。   一辆永久牌女式自行车奋力开辟道路前进,歪歪扭扭地不小心蹭了他一下。颜昇正要发火,却看见是赵真颜。   在这个唯一可以自由着装的傍晚,她没有像其他女生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是穿着校服、白粉鞋,梳着一条马尾辫。   和其他人更不一样的是,赵真颜看都没看他一眼,更甭说道歉了——好像她撞到的是一堵墙一样。赵真颜重新蹬上踏板,向自行车棚骑了过去。   颜昇这才想到他的书包里有妈妈偷偷地要他带给赵真颜的进口糖果——妈妈也搞笑,不见得她四岁爱吃糖,现在还爱吃。   最后,这些糖,颜昇随手丢给了来找他的陈艾——让他亲自去找赵真颜,门都没有。   8   周一课间操的时候,颜昇就打破了他红口白牙立下的“不理赵真颜”的誓言——他没法不理她。   颜昇看着赵真颜跑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到主席台中央。她姿势优美地转身,背对底下的普罗大众,她盘着头发,显得脖子修长,她的腰身挺得笔直,像白天鹅一样。只可惜——   他脑袋都要炸掉了,拼命地冲赵真颜使着眼色。   无奈赵真颜单方面履行互不理睬协议,根本不看他。   眼看全校的人就要在音乐中静下来,接着便会注意到她。颜昇忍无可忍、也不忍心见赵真颜丢丑,他伸手把她拖到了主席台后方的角落里。   “你干什么?”赵真颜的眉毛挑得老高,十分不满。   “……我……你……!”颜昇见她还不明白,只好点破,“你看看你的裤子!”   赵真颜顺着校服的裤腿往上看——   第一部分 第7节:小龙女走失事件(7)   裤腿,没什么啊。   膝盖,没什么啊。   大腿,没什么啊。   直到目光定在大腿内侧,她震惊了,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扯着裤子想看清楚。但那一小块暗红色确定无误地存在着。   血!   赵真颜万般不愿意地心想:这就是所谓“生理初潮”吧,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一想到这些居然被颜昇看到,赵真颜的脸便红到几乎发紫。她垂下头,展示给对方一个愤怒而绝望的头顶,“你怎么不早说!”还好她刚刚排完节目,是一路飞跑过来的,不然得有多少人看到。   颜昇其实也很不好意思,他不小心在赵真颜抬腿上台阶的时候看到个端倪,等到确定后几乎也要崩溃了。但是赵真颜的愤怒让他勃然大怒,“这个还要我说,你妈没教你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她妈,也就是他表姑婆,不是早就去世了么。   管不了那么多,颜昇连忙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递给赵真颜,“趁着做操,你从后面绕回去吧。”   赵真颜的声带有些颤抖,“那领操怎么办?”   “领个鬼啊,你还不走。”颜昇气得想打她。   赵真颜默默地披上他的校服——他穿的是大号,正好盖过她的腿根。   她没有再冲他生气,也没有谢他,飞快地跑走了。   在原地站着不动的颜昇和拼命逃逸的赵真颜,心里同时在暗暗诅咒着: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赵真颜甚至在想:颜昇真是个灾星,肯定上辈子跟我有仇。这种丢脸丢到家的事,居然被他发现、点破——我和他不共戴天。   9   现代恩仇录一旦上演,其狗血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古代江湖——   星期二、星期三的课间操,赵真颜不仅仅不正眼看颜昇,而且平视前方的眼睛里也满含着愠怒。   袁阳和颜昇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赵真颜,袁阳大着胆子与赵真颜打招呼,“赵真颜!”   赵真颜端着饭盒正和女伴谈笑风生,脸上还带着如花般的笑靥。当她转向声音的源头,一看到他俩,整张脸便垂了下来,她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赵真颜在袁阳和颜昇身边,扇过一阵清新的风,飞似的走掉了。   这让袁阳的心灵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为什么她好像很恨我的样子?”   颜昇心里偷笑,“她恨你,总比对你毫无感觉要好吧。”   颜昇刚刚看完《天龙八部》,学会了爱恨转化论。事实上,他对感情的一知半解都是从武侠书上获得的,这跟女生从言情书上获得的爱情观天差地别。   袁阳却牢牢记住了“总比毫无感觉要好”这句精彩点评——袁阳少不更事的心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存在感”。然后,他在周三一天之内,以三种方式去寻找“存在感”:   第一件事是等赵真颜锁好车,把她的气门芯给拔了,在车篮筐里留了一个条:“欲寻回气门芯,某时某刻到高一(三)班。”   第二件事是在中午食堂排队打饭的队伍中,堂而皇之地在赵真颜前面插队。   第三件事是下午体育课后,装作不小心把篮球扔到了她的身上。   只是袁阳没料想,这些“存在感”最后都被她视为小事。   当赵真颜在他们教室门口晃一眼,当她正准备扯着他的衣服让他遵守秩序,当她抱起篮球准备砸回去的时候,她都在瞬间戏剧性地偃旗息鼓——她咬咬牙,扭头走掉。   颜昇心里当然知道为什么,但实在看不下去袁阳的幼稚举动。   于是他们在寝室换球衣的时候,他对袁阳说:“你这种欺负人的追求方式,都是小学生用的。能不能换个有点智商的?”然后进一步苦口婆心劝道,“再说——赵真颜有那么好看吗?”   有吗?如果你见过那个缺两颗牙的小胖妞,你肯定也不认同她好看。   袁阳一边狠命点头,一边冲门口乖巧地喊:“阿姨,你来给颜昇送饭啊!”   今天是周三,法定“探监”日。颜昇的妈妈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站在儿子的宿舍门口。   她一边掩鼻抵御满室的汗味和臭袜子味,一边客气地回应袁阳,“袁阳,吃过了没?”   第一部分 第8节:小龙女走失事件(8)   “正好没有呢!”袁阳感动地从王玟霞手里顺过来一个饭盒,“阿姨连我也想到了——真好。阿姨你做的菜比我妈强多了。”   “呃,可这是给……给赵……”王玟霞明白这小子误会了。   千钧一发之刻,颜昇急中生智,“给——照顾你的。你快吃,吃完记得把饭盒刷干净。”然后他连推带搡地领着妈妈走出去。   “我是想着带给赵真颜的。”王玟霞犹在强调。   “知道,可人家都拿过去了,怎么好要回来。再说她不是住校,现在早回家去了。”   王玟霞有点失望地把辣椒焖猪手一块块夹出来。虽然坐在食堂角落里,还是有人刻意走过,偷看这根“草”,和他那年轻时想必也是“花”的妈妈。   如果在平时,王玟霞一定心情大好,得意万分,但现在居然没了心情。她用手碰了碰汤碗的温度,郑重其事地对儿子说:“以前赵真颜不在这里,我们关照不到。现在她和你一个学校,有什么事你帮着点。颜昇,你要照顾好小姑姑。”   我哪有闲工夫管她——颜昇想。   “你爸爸说这周请她去我们家玩,你告诉她吧。”   “有什么好玩的。”他嘟囔了一句。   “就是见个面,都有10年没看到她了。对了,她样子变了没有?”王玟霞不无感慨。   “变了,变得更难看了。”他真心实意地回答。   10   没想到赵真颜真的应邀而来。   颜定邦要司机小李去接她,被她礼貌地拒绝了。颜定邦当即在心里下了一个结论:这孩子,性格怎么随她爸。   尽管赵真颜已有心理准备,但眼前这个“表哥家”还是和记忆中的相差太远。颜定邦在分房子的时候留了一手,要了两套打通,因此格外宽敞。红木家具,铺了纯羊毛地毯,多宝格里放着他到各国考察带回来的工艺品。   每个年代的官都是官,但是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的官,是最舒服的——没有太多“一把手”问责,权力和责任严重不对等。贫富差距已经不能一叶障目,所以反倒不用再藏着掖着。   颜定邦对她说:“我有今天,你妈妈帮了很大忙。你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二表哥颜定国一家也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那个化着妆、戴着大耳环的女孩,是颜晓愚吗?她主动喊:“颜晓愚。”   颜晓愚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永远是头等大事,你来了就害我连晚上的活动都要取消。”   晓愚妈更心直口快,“你这孩子怎么周末还穿校服,是不是没衣服穿啊,这个年纪谁不爱漂亮?”   赵真颜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一刻有点挂不住,简单地回答:“我怕麻烦,就两身校服换着穿。”   颜定国开口说:“那你也太瘦了吧,你爸没让你补补身体?你小时候多胖啊。”   众人开始化身为道德正义的代言人,一起控诉赵真颜的爸爸。   “哎,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我们说这些都是冲你爸来的,不是冲你啊。”   “你爸要能力没能力,就知道怪我们。”   “他要是养不起你,你干脆跟我们生活好了。”   王玟霞见这话越说越没谱,赶紧示意小叔子和妯娌都不要再说了。   颜定邦发话道:“表哥表嫂不是外人,以后没事就过来玩,周末住我们家也行。别理你爸。”   赵真颜的忍耐快突破极限。十四五岁的她,并没有一般单亲家庭的孩子那种浓郁的自卑,否则她也不会背着爸爸偷偷过来。但他们抨击她爸爸,是她接受不了的。   “我和我爸过得很好,谢谢你们!”她涨红了脸。   “过得好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吧,你还过来干吗?下周可别让我再看到你。”颜晓愚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真颜忍无可忍,她抓起书包就向外面走去。王玟霞赶紧拦住她,“我们都是好意……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吧。”   赵真颜看出王玟霞在维护她,感激地冲她摇摇头回道:“不了,我爸还在家等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一部分 第9节:小龙女走失事件(9)   其余人还没从“正义的化身”这个角色里出戏,见发表感慨的对象也走了,不由得十分失望。   颜定邦摆摆手,“真的和她那个爸爸一模一样,算了,让她去吧。”   一直关着门自己待在房间里的颜昇,其实把客厅里交谈的每句话都听了个仔细。听到赵真颜要走,他连忙跑出来想劝劝她,却只看到王玟霞伫立在屋门口,已经没了赵真颜的身影。   颜昇跑到窗户边,朝楼下看去——赵真颜正飞快地跑出楼下院子,她瘦瘦的身体让宽大的校服显得更加松垮,身材单薄得几乎可以随着风飘起来。   这次他倒不觉得她有什么错了,明摆是这屋里的人过分了。   从这以后,颜昇开始配合袁阳讲讲赵真颜的话题。   袁阳已经摆脱了幼稚的“喜欢她就欺负她”阶段,进入高级一些的“培养共同兴趣爱好”阶段。   跳舞他是跳不来的,但他硬是凭着家里堆积如山的磁带,进了广播站,专门负责为各个节目配乐。   无数次,袁阳拉着颜昇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听广播。   “‘校园之声’广播电台现在开始为您播音。”这句片头是赵真颜的声音,每次一听到,袁阳就像打了鸡血一样。   赵真颜在广播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种训练有素的低沉感。偶尔,她的前鼻音和后鼻音发得不太标准——这几乎是本地人的共性,所以也不算大碍。   从颜昇家夺门而出之后,赵真颜存心避着他,把领操都辞了,他们几乎没有再在任何场合遇见过,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就守着袁阳的小心事,在她的声音里,走出教学楼,走进宿舍,走进食堂,走向球场,走向小卖部……   赵真颜也的确只是袁阳的小心事,她并没有轰动性的美,只是有些所谓的特长——可这个学校有特长的人多了。   袁阳十分满足这种没有对手的状态——他一直在强调赵真颜很特别,很有味道,是一般人轻易发现不了的。   颜昇不置可否——他从来没觉得她哪里特别,哪里让人感觉惊心动魄。直到有一天午饭的时候,在挤了几百人的喧闹的大食堂里,他看见赵真颜和舞蹈队在赶排参赛的节目。   他们学校的食堂和礼堂是合二为一的,舞台就在食堂一侧。开晚会时把桌椅一收,就是很大一片空地,学生们再带着自己的凳子进来。   此刻,赵真颜就在离他不远处的舞台上排《草原上的巴格措达》。她翻了一个前翻,再是一串“探海”,然后跑到舞台中央,配合舞蹈的情节,远眺前方。   这一刻,她不再是嘲弄或者愤怒或者委屈——这是他们重逢后她展示给他的所有表情。这一刻她的五官都舒展开来,美妙得仿佛要变成一幅画。   颜昇忽然觉得——赵真颜的确很特别,原来她没有表情的时候,最好看。   赵真颜和很多跳舞的女孩子一样,长得十分恬淡,淡淡的眉眼,干净得很。如果笑或怒,她的五官就压不住表情。   但如果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五官就是一幅画,让人想起丁香、茉莉或者别的什么植物,想起仕女图,想起沉睡初醒的云天。   当十六七岁的颜昇意识到这一点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低下头匆忙地扒几口饭,又抬起头飞快地朝舞台看一眼,心里没有什么喜悦,反倒有莫名其妙的惊慌。   当音乐渐息,赵真颜从肖凯的肩上跳下来,吐了吐舌头,冲老师一笑的时候,姿色又变得很平常很平常。   一群伴舞中的陈艾看到了颜昇,一等老师说结束便迫不及待地喊:“颜昇,帮我占个座!”   颜昇像做错事一样慌忙把头正过来,装作没听见。他静了两秒,对已经吃完饭、正在陶醉地看向舞台的袁阳说:“吃不下了,我们走吧!”   下午,颜昇正和前排的女生讨论一个方程式,陈艾跑过来敲他的玻璃,示意他出去。   他和陈艾是初中同学,他们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家里又挨得近,高中正好也在隔壁班,因此熟络一些。   “我们下周要去省里参加文艺汇演,怎样?要不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陈艾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去省城不过4小时的车程,能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陈艾的话无非是要传达两个意思:一是我要去代表学校比赛了,二是我惦记你。   第一部分 第10节:小龙女走失事件(10)   但颜昇从话里听出了别的含义,“就你们那个难看的舞吗?还整个队都去?”   “去你的!什么叫难看?”陈艾半嗔半喜。   “去多久啊?”颜昇漫不经心。   “一周。其实彩排加汇演也就4天时间,还有几天老师说带我们在周边玩玩。为这个,我还特意找我妈申请了200块钱。”   “有什么好玩的?”   颜昇即使是皱眉,都让陈艾觉得心跳加速。她停止了这个让他不感兴趣的话题,想一想还是问道:“上周我回家的时候,好像看到赵真颜从你那个单元跑出来。”   “谁知道?她神经兮兮的。”颜昇当然不想把这个复杂的家庭故事告诉她。颜昇的轻描淡写再加上撇嘴的动作,足以让陈艾误解成一个表白遭拒的故事。   她有几分高兴,“那,等我下下周回来再见哦!”   当你对一个人不在意的时候,世上就没有他;当你开始留意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关于他的话题无处不在。   颜昇回宿舍的时候,有人正笑着对肖凯说:“你可要把‘手感’照顾好,不然袁阳会教训你的。”   肖凯在上铺整理着衣服,笑嘻嘻地说:“我还是和‘手感’保持距离好,不然袁阳更要教训我!”   颜昇不解地问:“什么‘手感’?”   “嘿嘿,就是那个跳舞的赵真颜啊。肖凯说别看她瘦,其实是骨架小,该有的一点不少,托起她的时候很有手感。”   肖凯紧张地探头,看袁阳有没有回来,“嘘,在我们宿舍说说就好了,不要传出去。”   颜昇的脸色已经开始沉下来,“在我们宿舍也不要说!那么难看的女生,有什么好讨论的!”   众人噤声——虽然平时一起嘻嘻哈哈,但碍于他是班长,在老师面前也吃得开,他认真发话的时候还是或多或少要跟着他一起认真。   “手感,手感,这就是黄片看多了的后遗症。”为了表明自己绝不是站在私人立场,颜昇义正词严。   等他拿好东西走了出去,有人小声说:“‘手感’挺能的啊,又多了一个坚定的拥趸!”   11   又是周五,其余人急于回家,纷纷作鸟兽散。   颜昇在座位上明目张胆地脱校服裤子——他图省事,已经提前把球裤穿在里面。   正当他脱好一只脚的时候,赵真颜敲着他的窗户,眼睛里满含怒意。   颜昇尴尬得不知道是应该继续脱,还是该穿起来。他想了想,把脱掉的那一只脚囫囵套上,走到外面。   赵真颜递过来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赵真颜收——袁阳。   “如果袁阳偷偷摸摸往我课桌里塞信封,他就不是袁阳了!”赵真颜挥着信封,气呼呼地冲颜昇嚷着。   颜昇脸部的毛细血管开始不堪重负。   “请你以后做事情正大光明一点,不要冒用别人的名义!”赵真颜决心不给他面子。   “你不要拉倒!”颜昇一把抢过她攥在手中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两百块钱,塞回自己的钱包,“是我妈让我管着你的。你太不识好歹了,我以后再管你,我就直接喊你姑奶奶!”   他不过是听陈艾说了她们要去省城的事,又想起妈妈挂念她时那副凄凄切切的表情,于是他做了一件自以为很高尚的事——冒充袁阳塞了两百块钱给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拆穿。   高一年级都在这个楼层,三三两两的同学经过,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像两只毛斗鸡。   胜负事小,面子事大。颜昇无心恋战,他狠狠地瞪了赵真颜一眼,走进教室的时候却差点被没穿好的裤腿给绊了一跤。   她简直是他的克星,一出现就意味着灾难。   12   如果老天有眼,她一定恨不得招来雷公电母,把我劈死——颜昇在校园的花坛边守着躺在地上嗷嗷叫的赵真颜时,这样想到。   他每次发的誓,都在挑战老天爷的底线。就像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再管你,我就直接喊你姑奶奶!”现在离发誓还不到一个小时,他真的真的恨不得喊她“姑奶奶”,只求她不要再乱叫了。   第一部分 第11节:小龙女走失事件(11)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们校队打完球后,他把外套系在腰上,晃晃荡荡地和几个哥们走向校门。路过花坛时,竟然看见肖凯背着排练时不慎摔倒的赵真颜,火急火燎地朝医务室跑去,后面还跟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生。   “摔到哪了?”颜昇忙问那几个人。   肖凯和女生慌得答不上来,赵真颜眼泪直打转,胡乱指着肩肘锁骨那一片,咬着牙疼得说不出话来。   “摔到骨头你跑什么跑,你想高位截瘫啊!”颜昇没好气地喊。   有个保健医生妈妈的好处就是懂一点急救知识——颜昇将赵真颜平放在花坛边上,打发肖凯和那个女生去找医生来,自己就在这里守着。本来他也不想陪着这个麻烦的人,可是他从来讨厌和医生打交道,不得已只好留下。   “你本来还没什么事,躺人家背上这么一颠簸,反而错位了。”颜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鬼叫的赵真颜——你看你嚣张吧,不识好人心吧,现在遭到报应了吧。颜昇心里依然气愤,可是看到赵真颜发青的脸色,又不忍心再揶揄她了。   叶廷叉个手看着他,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班里目睹了“信封”事件的同学正好路过,在一旁插话说:“你真有胆啊,她冲你吼几句,你就把她打趴下了。”   有女生在一旁嘀咕:“颜昇怎么总和她扯上关系,我还看见他们在主席台上拉拉扯扯呢……”   ……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赵真颜爬不起来,痛苦地用手挡住了眼睛。晚来一步的袁阳挤进来看怎么回事。颜昇像大熊看见机器猫一样抓住袁阳,“你总算来了,你陪她等医生吧,我要回家了。”然后便扒开围观的人群,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颜昇一步三回头,直到远远地看到肖凯领着校医过来了,这才上车。   袁阳因祸得福,因为一直不离不弃地陪着她去医院、正骨、休息,获得了赵真颜爸爸的极度好感。甚至在赵爸爸犯愁以后该不该每天骑车送女儿上学、放学的时候,袁阳也以“伯伯你年纪大了”之类的情真意切,获得了接送权。   袁阳把赵真颜送到教学楼下,扶她上了二楼,又下楼将车骑回车棚。一路上他将车铃拨个不停,仿佛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好心情。   冬天正在来临——不论是气象上的,还是某个人的心里。历史老师唾沫横飞地在黑板跟前解说着黄帝大战蚩尤,颜昇的脑袋里却都是袁阳的车铃声,在那里“铃铃铃”地响着。   13   名义上的“××省中小学校文化艺术节”,实质上仍然要排一、二、三等奖。因为赵真颜的临阵负伤,陈艾顶了领舞。   陈艾走的时候春风满面,回来的时候黑口黑面。   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正是三、四节课之间,陈艾第一个走下大巴,径直冲到教学楼二楼。   赵真颜看到她,问道:“陈艾姐,演出怎么样?”   这一句话正中陈艾的要害,她随手拿起课桌上的“英雄牌”蓝黑墨水,朝赵真颜泼了过去。   赵真颜本能地用手一挡,袖子和衣襟上全都是墨。赵真颜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你装吧,我看你装!”陈艾气急败坏。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赵真颜推着陈艾走出去,在楼梯口问她:“你怎么了,我哪里惹到你了?”   “少装无辜。你不累吗?装受伤,没拿到一等奖害我替你挨骂;装可怜,摔一跤就在颜昇面前哭哭啼啼;装纯洁,你不是追到颜昇家表白了吗?你还退什么信?装什么装!”陈艾因为被老师说了几句,心情跌落到谷底,此刻将自己耳闻目睹的一切都吼了出来。   “你想歪了。”赵真颜试图去拉陈艾的手。   陈艾打开她的手,手上握着的墨水瓶砸在地上,也让四周的指指点点和交头接耳顷刻间静了下来。   不巧的是,“四周”里也包括了袁阳和颜昇——他俩正好下楼。   袁阳看着颜昇一头雾水,“什么追到你家,表白?信封?难道我消失了一段时间,错过了很多事?”   第一部分 第12节:小龙女走失事件(12)   陈艾根本不顾旁人的眼光——她从初中就开始喜欢颜昇。当别的同学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颜昇已是卓尔不群的翩翩少年;当别人“像少年啦飞驰”的时候,颜昇已经有了一种青年男子的俊朗,他总是眉目如洗。当颜昇抿着薄薄的嘴唇向自己笑的时候,她恨不得世界末日就在当下,颜昇就定格在那个朝她微笑的瞬间。   陈艾一直很欣慰——除了她,颜昇几乎对其他女生都懒得搭理。可是现在却来了一个赵真颜,抢了她的领操,抢了她的领舞,还要抢她的青春心事。这是在九十年代,如果往后十年,她一定会向赵真颜泼硫酸——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陈艾挑衅地看着颜昇,“袁阳是你兄弟吧,你用他的名义给赵真颜塞信封,你告诉过他吗!”   赵真颜又开始习惯性地用手背挡住眼睛,袁阳的嘴张得大大的。   颜昇看着狼狈的赵真颜、疑惑的袁阳和楼梯口几十双射向他的目光,知道再不解释不行了,只好极不情愿地、小声地对陈艾说道:“你就是误会了!赵真颜是我表姑,我爸是她表哥,她去我家——再正常不过了。”说完,颜昇一把将赵真颜拉过来,拽着她的衣袖名正言顺地下楼了。   陈艾愣愣地梳理着表哥和表姑的关系。   袁阳琢磨了一会儿,啐了一口,“好你个颜昇,早认识她都不告诉我。”   初二的学生们对好戏这么快收场非常失落,此刻又在评价“两个人是都有个‘颜’字哦”,“仔细一看有点像”……   这边,赵真颜被颜昇拉拉扯扯拖到楼下,她挣脱开颜昇拉住她的手,“你想疼死我啊——我还没好呢,你别用那么大劲!”然后她朝反方向走——因为第四节课还在等着她。   “你这个样子还能上课吗?我陪你回宿舍换衣服……哦,你不住校,那我陪你回家吧。”颜昇并不想陪她回家,只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她是他的表姑姑,让他觉得无颜以对——必须要逃离现场。至于为什么要扯着她,答案很明显,一身墨汁的她丢了他的脸。   “那你会骑车吗?”赵真颜似乎认同了回家这个主意。   “不会。”他没好气地说。   “那你带钱了吗?”她想到第二条路径。   “没有,在课桌里。”   “那我们怎么回?”赵真颜一副思无邪的样子。   颜昇终是忍不住跳脚,对她说:“你怎么出现的就怎么消失吧,哪来哪去!我被你搞得一团糟。”他本来接着想说——“不过算了,谁让我这么早就认识你了”,可是车铃又在他们身后响起。   “赵真颜,我送你回去,让你侄儿一边去,哈哈!”袁阳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骑着车过来——这就是颜昇最不愿看到的一幕,今后他在学校就是赵真颜的“侄儿”,所有人都要对赵真颜说,你侄儿。这已经不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似乎还牵涉到另一个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   颜昇想:如果老天有眼,把这个满身是墨水的人,还有那个拨着车铃的人都带走吧——他们搅得他烦躁不堪,一同消失也罢。   C apter2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   我在后山找到了他,跟着他走了很远。   他回头笑着对我说:“我不是GAY,你别跟着我了。”   靠,他笑的那一刻,我恨不得我是GAY。   我吞了吞口水说:“地图8块钱一张,我要找你2块钱。”   他接过钱,问我:“以前这里也是这么多人吗?”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放眼望去,后山的房子似乎比前山还多。很多私宅,有茅草屋,有大院落,有的叫“小隐庐”,有的叫“忘忧所”。唯一的共同点是强调——“我是来隐居的”。   走了太久,我一屁股坐下来。他也跟着我坐下来。   我往旁边挪了挪,学他之前的话,“我不是GAY。”   他哈哈大笑,“你太逗了。有没有烟?给我一支烟。”1   何处再有终南山   第一部分 第13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1)   C apter2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   科学和迷信的争斗从来没有休止过,就像神与魔的争斗。你赢了就是科学,他输了就是迷信;你赢了就是神,他输了就是魔。   经过检验,颜昇还是选择相信目前这个科学体系。至少这段时间他证明了课本上的一条真理——三角形永远是最稳定的。   就像他和那一对还没被老天带走的人。   在颜昇百般不情愿地宣告赵真颜是他表姑以后,他俩的关系反而慢慢开始和谐。   由于袁阳每天都围着赵真颜公转自转,颜昇和赵真颜打交道也渐渐多了。他们不在一个年级,袁阳每天的公转时间就是中午那2个小时,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偶尔赵真颜的好朋友也会加进来。   赵真颜并不像颜昇最开始以为的那样文静典雅——这是已经被屡屡证明了的,她也不像他后来以为的那样情绪极端——反正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会情绪极端。总之,现在颜昇和赵真颜相处融洽,几乎比小时候的相处还要融洽——袁阳就像空气清新剂一样,把一切变得芬芳又美好。   铁三角少一角会怎样?   少了颜昇,那两人肯定照样眉飞色舞。   少了袁阳,颜昇和赵真颜好像就没有话说,淡淡的。不过这样也好,袁阳总喜欢把赵真颜逗得哈哈大笑,她笑起来五官好似魂飞魄散,一点都不好看。她还是静一些好看,颜昇边想着就边微笑起来。   少了赵真颜,袁阳就无精打采。譬如这几天,赵真颜去报考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袁阳一直在用各种问题轰炸他,“去广州不是只要几个小时吗?为什么去了好几天?难道她考上了?”   颜昇被那个“考上了”弄得有些不安,他没好气地回答:“那你就跟她过去吧,我烦死你们俩了。”   翌日,颜昇在校门口的小卖部磨蹭半天,看到赵真颜的车滑过来,跳出门擒住她的车把,“你被人打了?眼睛那么肿。”   赵真颜用力扳开他的手,“管那么多干吗?”   颜昇又一次祭出“尚方宝剑”,“我妈让我管你的。你是不是没考上?”见她眼睛又要红了,马上安慰道,“考不上就考不上吧,战士歌舞团有什么好的?”   “你是不是很失望啊,你巴不得我赶快离开,就没人那么喊你了。”赵真颜只当自己知道他的心事。   TVB95版的《神雕侠侣》风头正健,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开他俩的玩笑——在她身边怪叫“龙儿”,在颜昇身边尖叫“过儿”,或者模仿古天乐的声音喊她“姑姑”。   认识他们的人一致觉得赵真颜比李若彤差太多,但是颜昇就和古天乐相差无几了。所以开这个玩笑让所有人都乐此不疲,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颜昇笑笑说:“什么龙儿、过儿的,我又不介意。”他有意把步子放缓,赵真颜也只好跟着他慢下来。   “你不是跳得挺好的吗?哪一关出了问题?”颜昇找着话题问。   “基本功、成品表演、即兴表演都过了,手长腿长也符合。最后,最后他们说我腰长了一寸。”她的五官拧在一起。   颜昇乐不可支地问:“关腰什么事?”   赵真颜伤心欲绝地回答:“那个拿软尺的可恶老师说‘腰长一寸,腿的绝对值就少一寸’……”   “这都什么逻辑啊,别伤心了。”赵真颜沮丧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让颜昇看得恨不得把她的五官给扯平整了。   “怎么不伤心呢,我准备了很久的。跳舞是我最喜欢的事了。”   “跳得再好又怎样?上春节晚会连张脸都看不清楚,中国有几个舞蹈家啊?还有,你能跳到几岁?到时候从歌舞团退下来你怎么办?”   赵真颜被颜昇说得一愣一愣的,她想了半天说:“可我成绩不好,进这所学校也是靠特长进来,我不跳舞怎么办?”   “当然是要考大学啦。”   “说了成绩不好。”赵真颜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这我都知道,你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九。”颜昇没好气地说,“你肯定是基础差,不过好在才初二,还来得及,以后中午我们给你补课。”   赵真颜已经丧失了信心,自暴自弃说:“没用的,我差他们太多了,我爸都说我不适合念书。”   “才不会。”颜昇充满信心地朝赵真颜一笑,“我们家怎么会有不适合念书的人——我们基因好。”   第一部分 第14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2)   赵真颜的心里一阵暖和——这才是小时候的颜昇啊,把她当自己人的颜昇。   此时,晨光熹微,都集中在颜昇的身后,让他浓郁的眉眼更加明朗。赵真颜有片刻失神,她想:我们家好的基因大概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吧。   第一节的铃声正好拉响。赵真颜跨上自行车,转身说:“迟到了,我载你吧。”   颜昇的笑容收敛起来,“那像什么话,想都别想。”   “谁叫你不会骑车。”赵真颜笑着蹬车远去。   2   每天吃过午饭,“铁三角”就躲进广播室里开始实施“补课”行动。   赵真颜痛苦不堪,因为颜昇对她永远不满意。   “被动时态你都不会,你学的什么英语啊?”   “立体几何是数学里最容易的一部分好不好,你稍微有点空间思维行不?”   “你这作文比起我小学四年级写的还不如。”   ……   这一天颜昇终于怒了,“昨天布置的背单词,你怎么才听写出这几个?”   “昨晚被叫出去玩了。”赵真颜回答得大义凛然。   “和你们班那个张琼是吗?她在社会上混的,不许你再跟她一起。”他仿佛福尔摩斯一样清楚她的行踪。   “行了行了,你审犯人哪。赵真颜不会学她的。”袁阳充当着和事老。   “按她目前的状态,肯定考不上重点高中了。”颜昇急起来。   “那就去普通高中呗。”赵真颜回答得很快。   “那怎么行,女孩一去那些中学就学坏。还有,你不是还想考北舞或者中央民族大学舞蹈系吗……弄了半天,我费那么多心思干吗。”   袁阳接过他的话,“是啊,我也搞不明白你费那么多心思干吗?”   袁阳的问题把颜昇问住了,那个答案仿佛很近,可他又形容不出来。   “我明白!你觉得我已经够坏了,再坏就给你丢脸了是吧?”赵真颜轻吐一口气,“颜老师,我这就念书。”   是啊,你的确够坏了。颜昇心里说——为什么你总是要理解错我的意思呢?   不过赵真颜还真的说到做到,连中午雷打不动的半小时午睡也省略了,一本正经地开始背单词,一边背还一边把腿搁到音响架上,绷着脚背拉韧带,美其名曰“练功背书两不误”。   对嘛,这样才能考上重点高中。颜昇心满意足地继续看他的《体坛周报》。   中学时代总是乏善可陈。他们的生活完全可以用形式逻辑概括出来,就是上课、吃饭、自习。   日复一日,赵真颜的成绩渐渐好了起来,在红榜上的名次逐渐靠前,除了作文依旧不好,其他的可圈可点。颜昇再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的作文也马马虎虎。   3   随着赵真颜顺利考上本校的高中,他和袁阳也走进了高三理科(一)班,和叶廷等学长挥泪告别——他们又朝大学走近一步。   高一的赵真颜依旧不怎么理会自己的穿着和发型。有排练的时候,她就把头发盘得紧紧的,显得脑袋更加小;没排练的时候,她就束着马尾辫。   发卡和发饰都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而斜斜的碎刘海和黑框眼镜更是十年后的事情,此时,也与她无关。她日复一日地露着她的“美人尖”,依旧在学校的美人榜上寂寂无名,但是却以“小龙女”的方式出着名。   每每听到“龙儿”、“过儿”的叫唤声,袁阳都黯然神伤地说:“你们是龙儿、过儿,那我是谁?”   赵真颜的新晋好友刘颐抢白道:“你只能是尹志平了。”   有段时间颜昇一想起这句话就疑惑,科学和迷信真的是绝对吗?那为什么会有一语成谶这种现象。   慢慢地,他们进入了紧张的高考冲刺阶段。   颜昇没事就练习怎么把2B铅笔削成鸭嘴形,好在最短的时间里涂黑选择框。   陈艾不止一次地问:“你成绩这么好,你要考哪里?”事实证明颜昇的自控能力相当强,他制定的高三冲刺计划完美无缺,现在他的成绩稳坐理科班的年级前三。   不过,要考哪里?   颜昇揪着头发也想不出来。这个时候郭富城的五五开分头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满学校都是头发长得遮住眼睛的男生——在多年后去看,中间留一条雪白的分界线,看起来是那么可笑。可颜昇自始至终都留着比平头略长一些的短发,倒不是故意鹤立鸡群,他只是觉得这样揪起来很有感觉。   第一部分 第15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3)   颜昇忽然没来由地想去问一下赵真颜,看她是不是还执著于要考舞蹈系。他信步朝四楼——也就是高一年级所在的楼层走下去。如今他找赵真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是她侄儿嘛!   他在门外看见她正站在讲台边问老师什么问题。这个生物老师以前也教过他,彼此印象都很好,所以他也不顾忌,静静地走进已经没有旁人的教室,想上前去和老师打个招呼。   他听见她在问:“就像我刚刚说的情况,算不算旁系三代?”   老师答复赵真颜说:“是啊,算旁系三代。”   “老师。”颜昇没多想,走上前来。   赵真颜仿佛吓了一跳,慌忙收起书,不再说话。   颜昇和老师开始聊起别的事。   这个下午就这样很快地被翻过去了。   等到颜昇重新想起的时候,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逆流而上,打捞往事,晴川历历,线索清晰。很久以后他忽然回想起这一天,还有她那个可疑的问题——“就像我刚刚说的情况,算不算旁系三代?”   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纤毫毕现地出现在他眼前:冬日下午的太阳像一个煎好的蛋黄挂在玻璃上,她穿着巧克力色的棉袄,头发束成长长的马尾,应该是有风的,因为她额际的碎发轻轻飞扬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去抚平。连作为配角的生物老师当时的着装和语气,他都能想起来。他动用他过人的记忆力,想起全部细节——这是他搜肠刮肚,能找得到的唯一的证据。   可是那一天,他居然还没意识到她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只等老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才对赵真颜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念什么样的大学?”   赵真颜还真没想过,如今她的成绩已经不需要再借力于艺术类专业,似乎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三点一测”丛书的封面是北大和清华,她当然希望考进去,可是那是妄想。于是她随口说:“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么美,我想去复旦。”   她也就是信口开河,哪里知道复旦在此地的招考分数比北大还高。   但是他却记住了。以前她要考北舞,他就准备考北京的高校;现在她要考复旦,那么他当然是要考去上海。   动机?动机还是他妈妈的话——“要照顾她”。颜昇心安理得地想着。   很多年后,颜昇一直想问妈妈,有没有后悔说过这句话。可他其实知道,妈妈也许并不后悔。   4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赵真颜开始像同龄的其他女生一样——她开始穿裙子,作文本上的红字评语从“流水账”变成了“描写细腻”,照镜子时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眼睑上有一颗小痣。   赵真颜看的《庄子?列御寇》被新交的朋友刘颐没收,“你还小,应该读孔子,读庄子会走火入魔。”赵真颜不以为然地说:“‘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庄子很合我心意啊!”   刘颐不跟她较劲了,“吓我一跳,原来你根本没有读懂。哦,我忘了你是天秤座,你什么都是浅尝辄止的——还你!”   “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去《史记》里找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意思。”刘颐埋首于星座读物,敷衍她道。   赵真颜也伏倒在课桌上,看着刘颐说:“我傻到无可救药才会去读《史记》。对了,快期终考试了,你中午怎么不跟我去广播室自习啊?”   “我傻到无可救药才会去当电灯泡。”刘颐眼皮都没抬。   “我和袁阳是兄妹关系,你思想不要那么复杂好不好!”赵真颜从刘颐和课桌之间的缝隙中挤出来,端着碗有些小生气地走了。   “袁阳?他就是一个亮到要烧毁的灯泡。”刘颐小声地说给自己听。   印制粗糙的星座读物上,刚好有这么一句:天秤座和狮子座,配对指数95%,互为命里的天魔星。   天魔星们第二天就争吵起来了。   “恶心——还‘美少年’呢!我晚饭都没吃下去。”   昨晚电视里的全省“美少年”选拔赛,居然有颜昇的一个短镜头,他面无表情地在介绍自己的学校、年级、爱好和理想。这个赛事也算是当地省台——经济台的一个创举,采用不断晋级的方式在中学生里选男色。几年后,这个经济台又炮制了一个音乐类的选秀。又过几年,这个模式被复制到省台卫星台的时候,就成就了载入史册的“超级女声”。   第一部分 第16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4)   第一个吃螃蟹的未必在享用鲜美蟹肉的同时还能处之泰然。   颜昇是迫于妈妈的压力不得不参加的,他只能乞求上苍保佑同学们都没看到他。可惜的是,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连邻校的女生也过来一睹真人风采。   颜昇被赵真颜鄙视到了极点,“真没想到你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又不是我报的名,我妈给我报的。”颜昇辩解道。   “他还没断奶呢,哈哈。”袁阳帮着赵真颜嘲笑颜昇。   “去你的!我是有条件的,我妈答应我——只要参赛,就允许我考外地的大学。”颜昇有一些委屈。   “于是你签了不平等条约。”袁阳总结道。   “是卖身条约。”赵真颜进一步归纳。   “什么话?不就是个比赛吗,你们竟给我上纲上线。”颜昇气短。   “好了好了,比就好好比,我看好你哈。”“空气清新剂”袁阳正努力摆平这两人。   “肤浅!他能选上我名字倒着写。”赵真颜心里没谱——或许颜昇真有这个实力?昨天她看其他选手——要么是人都没长开,要么是太过阴柔,颜昇还算正常的。   “‘颜真赵’,我就进决赛给你看,你就等着跟我姓吧。”颜昇被激怒了。   “呵呵,那你现在就给我签个名啊,我去卖给外面守着你的那些花痴。”赵真颜抖抖手中的纸,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颜昇打落赵真颜手上的纸片,摔门而去。   此后,赵真颜每周都要固定收看那个令人作呕的《美少年》,而且还得躲着爸爸看。看到颜昇在电视里表演英语朗诵,甚至还走猫步,赵真颜觉得她的胃都在翻滚着。奇怪的是,他那么放不开,那么木讷,支持率居然相当高,人气稳居第二。   颜昇这段时间都没去广播室,专心备赛。本来就是风云人物,现在更是站在风口浪尖,而赵真颜却心想:他心里一定美翻了吧——肤浅至极!   赵真颜速度地收拾完桌上的碗筷,等着决赛开始。   奇怪的是,开场秀里没有他,主持人介绍决赛选手的时候也没有他——上周他不是进决赛了吗?   赵真颜守了一晚上,也没看到颜昇露面。爸爸打完牌回家,见桌上仍是狼藉,问:“你干什么呢?电视这么好看?”赵真颜才意识到碗还没洗!   决赛后的那一天中午,颜昇不请自到了,推门大声说:“颜真赵,让你小看我!”   “颜真赵”同学知道自己输了,干脆不理他。   袁阳今天不知怎么没有进行“公转”运动,颜昇于是坐在袁阳的固定位置上,把桌上的话筒拨开,笑道:“我都退赛了,你还不满意吗?”   “关我什么事?你当大明星也跟我没关系。”赵真颜怒气已平,此时不过是拉不下面子而已,“你是不是觉得拿不了冠军,就当逃兵了?”   “才不是,我这叫见好就收,退隐江湖。”   “让江湖上继续有你的传说,是吧?你们班生活委员已经抱怨过你一个人的信比一个年级都多。”   “那确实,名人不好当啊!”   “那你是不是每天躲在被窝里偷笑着读信?你不想拿名次,那一定是为了收情书吧。”   “才不是,第一场之后,我就想退出了,可谁叫你小瞧我。”颜昇皱起眉毛。   赵真颜其实喜欢看颜昇皱眉毛的样子,显得很委屈,又很显小——像记忆里小小的他。她对他说:“你别动,就保持这个样子,别动。”——让我回想一下那段美好的时光。   “神经!”转眼间,颜昇已恢复常态,仍然是一个青年男子的脸。   赵真颜失望地把他两个眉端捏在一起,嘴里嘟囔着说:“叫你别动啊,嘴巴朝下,快!”   他的眉弄得她指尖发痒,她以为他肯定要推开或者至少抗拒一下,没想到他居然乖乖地一动不动。   没了想象中的打闹嬉笑,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是去是留,这几秒的时间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赵真颜慌忙松了手,难得温柔地对他说:“你再没叫过我‘小姑姑’了,叫一声好不好?”颜昇和颜晓愚叫她“小姑姑”的日子,是和她最美好的记忆重叠的时光。   第一部分 第17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5)   颜昇却没有同情心地拒绝了,“你别做梦了。”   赵真颜老气横秋地叹一口气,说:“好吧,回归现实,我要复习了。话说,你都快高考了,怎么不见你急啊?”   “我胸有成竹嘛,现在就盼着高考快点来。”   “等你们毕业了,到时候谁陪我自习啊?”她第一次没有说“你快点去上大学吧,求你了”之类的话——颜昇居然有些感动。   乌云散开,阳光推窗而入,把赵真颜脸上细细的汗毛照得分明。有一些话好像就徘徊在颜昇的唇边,他却说不出来。   颜昇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袁阳走了进来,他笑呵呵地说:“你在问谁陪你自习?你放心吧,我肯定不考远,随叫随到。”   霎时,乌云仿佛又开始聚拢了。   5   高考结束后,颜昇从学校估完分数回来,看见妈妈在收拾细软。   “要打仗了?”他来了一句冷幽默。   “是你爸调到省城工作,我们要搬家了……唉,这么多东西,只能先收小的,再慢慢处理大件。”   颜昇的爸爸近年官运亨通,最近升了厅级,调到了省里一个实权部门,准备任副厅长,目前正在公示阶段。   妈妈哼着《军港之夜》,表情得意,动作麻利。   颜昇一点都不高兴,“那我即使放寒暑假回家,也不回这里了,是吗?”   “当然,我们不住这了。不过过年的时候,可能还是要回来走一下亲戚。”妈妈若有所思。   颜昇把估分单往茶几上一拍,不满道:“我志愿也填了外地,现在家也搬了,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王玟霞大惑不解。   颜昇自己也没搞清楚,就是憋着一肚子气,垂着脑袋十分难受。   幸好此时叶廷来电话约他出来打球,颜昇的坏心情才得以缓解——这个学长考到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如今也只有寒暑假才能相约打场球。   袁阳来了,几个仍在读高三的、昔日的校队队友也来了——这都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赵真颜也过来了。   第一奇的是:头次见她披头散发,一副海飞丝女郎的样子。   第二奇的是:她穿着牛仔短裙,半袖T恤,居然很有曲线!   “袁阳让我看他打球,我正好没事,就来了。”赵真颜见颜昇看着她,主动回答道。   “你穿这么短的裙子干吗?”颜昇的家长口吻又上来了,“难看得要命!”   “我知道我腿不好看,可我穿裙子关你什么事,难看你别看。”很多从小练舞的女孩,因为地板动作多,膝盖都不平滑。但赵真颜能有这样的“自我审丑”意识,证明她真的又长大了一些。   休息时,赵真颜帮袁阳擦去额头上的汗。颜昇惊讶于袁阳什么时候和赵真颜这样好起来了——这个问题很骇人。   再上场,他带着球撞了一下袁阳,袁阳开玩笑地踩了他一脚以示报复。但颜昇的火气莫名就被点燃,他用力把球砸到篮筐上,球歪打正着地弹到了赵真颜的身上。   袁阳不乐意了,“你吃错药了?”然后转身跑下场去对赵真颜嘘寒问暖。   颜昇终于知道了今天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高中的结束,爸爸的升迁,袁阳……这一切指向一个结果——赵真颜是不是要退出他的生活舞台了?   颜昇回想起他在教室门外看她,想起她做操的一板一眼,想起她在舞台上终于展现出袁阳所说的“很特别”的瞬间;看她跑出他们家院子,看她习惯性地用手背挡住眼睛的动作,还有喇叭里传出的校园之声广播电台的声音;以及这几年无数个一起自习的中午,她伏在桌子上,睡得天昏地暗、流着口水的呆相……他不想让她退出舞台,变成袁阳的女朋友。   颜昇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想法。   之前无数次一闪而过的念头,如今已经抓牢。   颜昇不再害怕。   篮球在颜昇左右手之间来回地翻转。   赵真颜熟练地跳上袁阳的车,拉住袁阳的衣角,傍晚的风轻轻拢起赵真颜的裙摆——这是一幅多么青春动人、含蓄朦胧的画面。   第一部分 第18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6)   颜昇忽然几步并作一步地追上他们,拦住袁阳,煞有介事地说:“我妈要我带东西去赵真颜家,我送她回去。”   袁阳干脆地答道:“行啊,我正好要早点回去。”   赵真颜略为迟疑——他家跟她家其实没有一点来往。   她目送袁阳蹬着车晃荡着远去,狡黠地对今天状态不对劲的那个人说:“你又有什么鬼点子,打死我也不信你是要去我家。”   颜昇微微低下头,看着仰着头看他的赵真颜——16岁的她,脸庞没有一点瑕疵,有着光洁似玉一样的漂亮前额,她说那是什么?美人尖?好吧,美人尖。晚风吹过,她有几缕发丝被拂到脸颊上。   大概全国各地的体育场都是相同的——一个闭合、下沉式的椭圆。刚才踢球的、打篮球的,都已经走光了,他们两个人就站在球场的中间。晚霞烧红了天空,风爬过最高的铁栏杆,微醺的空气带着晚霞的余光慢慢地在他们之间流淌着。   这个场景很美,眼前的人——也很……美。颜昇不由自主地把赵真颜贴在左脸颊的头发拢开,将自己的唇覆盖在她的唇之上——却只停留了一两秒,然后飞快地离开。   没有预谋,没有迟疑,颜昇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大逆不道”。那一两秒钟的感觉,又甜又软,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蹦出了胸口。   他们的心里,同时闪了电。18岁的颜昇,终于看到一直若隐若现的火花在雷电之下开始燎原;16岁的赵真颜,却真的像被电击过一样,木木地站在那里。   6   乖小孩叛逆起来,往往变本加厉,颜昇就是个例子。   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涯、搬家都让颜昇觉得要很久都见不到赵真颜了,而赵真颜正以滑滑梯一样的速度向袁阳女朋友的位置滑过去——这是他坚决不能忍受的事情。这个时候,爸妈或许在等他回去吃饭了吧,但他根本不想回家。   赵真颜结束片刻的目瞪口呆,扭头就要走。   颜昇抓住她的手腕,脸已经红了,手上却很用力。   “你干什么!”赵真颜终于喊了出来,“我要回家,回家!别拦着我。”   “你回家了是不是准备以后都不见我了?”颜昇没有放手的意思,他今天已经大胆得超乎自己的想象,索性就无赖到底了。   赵真颜根本挣脱不了颜昇,不由得害怕起来——这个下午,他刚才的举动,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范围。过了一会儿,她放弃挣扎,停下来,负气地对他说:“叫我姑姑,再道歉,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你做梦!”颜昇轻声地、但是很坚决地说出这三个字。   如果颜昇刚才的举动只是让赵真颜瞬间惊诧,那么现在他这样认真地说“你做梦”,却让她恐惧得无以复加。   而颜昇说完这三个字,牵起赵真颜就走。   他出门前并没有未卜先知,算到自己要离家出走。因此,存折还躺在抽屉里,钱包里只有500块。去哪呢?   火车站是个奇怪的地方,不论时光怎么变,它永远是同样的脏乱。小卖部的四个喇叭录音机里放着中国最早的一批口水歌曲——先是《流浪的人》,再是《心太软》,然后是《我想去桂林》。   “我想去桂林啊,我想去桂林。可是有了钱的时候,我却没时间……”   在反反复复的歌声中,颜昇打定主意,把钱递进小小的卖票窗,说:“去桂林,两张坐票,最早走的。”   上车前,赵真颜坚持要打个电话回家。她无奈地、飞快地和爸爸说:“爸,我去同学家陪她,不回来了。爸……”听筒那边传来赵真颜爸爸大声的呵斥,颜昇啪地按掉了电话。   颜昇的确威胁了她——他说:“你不跟我走也可以,我就先去你家,再去我家,和他们说,这三年你一直是我女朋友,以后我们也要在一起!”   赵真颜打了一个冷战。   “那你答应我明天就回来。”她毕竟是少不更事,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过了这一时半会儿就好了。   于是在那一天晚上,他们挤上了那列途经本站、开往桂林的列车。   第一部分 第19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7)   年轻干净的脸,没有带任何行李,两个人在硬座车厢的邋遢众生相之中,显得非常突兀。   窗外黑暗一片,偶尔经过村庄,稀疏的灯火飞快地划过玻璃窗,只有电线杆像黑夜的仪仗队,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巡礼。   赵真颜苦口婆心地劝颜昇说:“你不要傻了,我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我跟你保证,我不喜欢袁阳,我当他是好朋友。   “你是不是看电视看多了,我是你亲表姑啊!”   ……   对面座位的人已经歪歪扭扭地睡着了。赵真颜不住的哀求让颜昇烦不胜烦,“行了行了,我就当是毕业旅游。回去的事回去再说,你能不能让我心情好点?不要再提袁阳,提你爸,提我爸妈。”   赵真颜稍微放宽了心,如果他真的敢在他们面前说她是他女朋友,她会立即割腕跳楼的,她真的会。她偶尔大胆任性,可是家教严格的她,不敢在早恋的问题上有所差池,更何况是跟表侄儿——天哪!圣母玛利亚,这样会下地狱的吧?   赵真颜像小时候一样捧住颜昇的脸,像小时候一样承诺他,“你放心,我只和你玩,不和别的小朋友玩。”   在他们的幼儿园时期,颜昇只允许赵真颜和他玩,甚至他也严格要求自己,从来不搭理和赵真颜一般大的颜晓愚——颜晓愚有什么好吃的,他都夺过来给赵真颜。   大人们都喜欢这种戏码,看得眉开眼笑。无意中又纵容了他,他一直以为她是他的专属洋娃娃。   小小年纪的赵真颜就很识大体,对颜昇说:“我只和你玩,不和别的小朋友玩,你把糖还给颜晓愚。”   你看,总是这样轮回——赵真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的样子。   7   清晨4点,他们走出桂林站。赵真颜这才老实交代——   “如果你买票去别的地方,比如北京、上海什么的,即使你威胁我,我也不会去的。”她不等颜昇提问,吸了一口凉飕飕的风,心情很好地说,“因为我好像记得妈妈出差,带我来过桂林。”   赵真颜总是这样,即使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也绝对不说。她会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推给你,把所有的台阶和借口都留给自己。就像捡“火花”,明明是她的错,最后挨打的却是颜昇。   他们坐上清晨第一班公交车到了象鼻山。   17块钱的硬座车票。   5角钱的公交车费。   5角钱的米粉,附带任君挑选的各式酸菜、酱菜、腌菜。   10块钱的门票。   所有费用再乘以2,就是他们现在所有的花销。   颜昇很高兴,“看起来500块可以花很长时间!”   颜昇对钱没有多少概念,对物质的要求也不高,身上没有太多骄纵的痕迹,即使在当时坐井观天的情况下来看,他爸好歹也算个“大官”。   后来,赵真颜倒真是不幸认识了所谓的“高干子弟”。那人对她说,谁谁谁(某要员)的四姨太如何如何,我买了7块江诗丹顿——没办法,女人太烦了……   那个时候,赵真颜想起了颜昇满足的笑容和他说的话——   “500块可以花很长时间。”   没有金钱的确痛苦,但是最美好的记忆,往往镌刻在并不富裕的时光里。世界就是如此公平。   他们坐上游漓江的船。   船票里包含了一顿免费的午饭。   赵真颜对着盒饭说:“我好像记得船上也有单独卖的饭,带螃蟹或者小鱼虾的饭,10块钱一份。”   服务员回过头来说:“10块你卖给我好不好?20!要不要?要就拿去。”   颜昇立刻递过两张10元,把那份饭接了过来,温和地对赵真颜说:“让你重温一下吧!”   “那你呢?你不要?”   “我吃不要钱的就好。”颜昇已经把饭粒扒进嘴里。   在去七星岩的路上,有一辆挂着“桂林——阳朔”牌子的长途车停在路边,赵真颜迷糊着说:“我好像还跟我妈去阳朔考察过。”颜昇对阳朔完全没有概念。那时人们都还只知道桂林、大理,不知道阳朔和丽江——虽然已经开始有背包客和外国人进驻,但是酒吧、艳遇……都还是好几年之后的事。   第一部分 第20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8)   颜昇求仁得仁,对赵真颜就是指哪打哪——他们跳上了开往阳朔的车。   彼时的阳朔,真的是无限美好。那一季的水稻还没收割,路边是金灿灿的稻浪,小山平地而起,看似寻常却奇崛。   赵真颜把今天要回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带着和妈妈在一起的点滴回忆和颜昇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路边的大排档只有几家,他们随便挑了一家,菜式却相当可口。本来也是——桂林和他们的家乡虽然不是一个省份,但是却相隔不远。辣椒和盐那是绝对的不含糊,他们吃起来酣畅淋漓。   赵真颜摸着胀鼓鼓的肚子,伸了一个懒腰。   颜昇付着钱问老板:“你这缺不缺干活的人,我给你打工好不好?”   “你别说,暑假了,客人多一些,我还真缺人手。”老板欣然同意。   “真的啊?”   “当然,你给我打短工,我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你300好不好?”老板认真起来。   “这么少?那长期干呢?”颜昇对这个身价不满意。   赵真颜隐隐觉得不妥——颜昇不会是认真的吧?   在她疑惑之间,颜昇已经借来了老板的自行车,一只脚蹬在踏板上,一只脚撑着地面,回头朝她一笑,“上车!”   赵真颜撇着嘴,摆摆手,“你不会。”   “我骗你的,其实我会。”颜昇态度严谨,赵真颜也就半信半疑地坐上了后座。   颜昇一蹬地,车歪了两下,然后平稳地载着他们进发了。   赵真颜不敢拉着他,只能紧紧地攥住车座的弹簧部位。   “那你还不肯送我回家,你也太小气了。”赵真颜小声嘀咕。   “当时是不会,但是不兴我学啊!”颜昇的声音顺着风透过他的胸膛传过来。他当然不会说,为了偷偷学会骑自行车,他顶着王玟霞好奇的目光,连摔几跤的经历。   赵真颜忽然很想靠在他的背上——靠着应该很舒服,可是她也就这么一想,却不敢造次。她想:如果此时的他换作是袁阳,她也许真的就会靠过去了。   他们在稻田中间的小路上歪歪扭扭地行进着,遇龙河就在身边流淌。   风烟匝地,澄江如练。   两个人说了好多话,事后却又想不起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天快要黑了,赵真颜站在河沿边,发自内心地说:“遇龙河比漓江要好看。”   颜昇催促她,“要回去还车了,明天再来看吧。”   赵真颜猛然反应过来,“明天?明天坚决要回家了!”   “好,坚决把你送回去。”颜昇不停地用缓兵之计。   15块钱一个床位,两张床是30块。   那时候不是非要一次订一个房间的——你可以要一个床位,当然你醒来后对面床睡着谁,你也就甭管了。   颜昇要了一个两张床的房间。赵真颜心无杂念的时候,就算不上一个别扭的人。她十分信任颜昇——颜昇再固执,也不会上演强迫的戏份,这点起码的道德他还是有的。因此她去冲了凉,然后抱怨了一下没有换洗的衣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昨夜整夜没睡,今天游山玩水,她的确是累了。颜昇把脸朝向她,静静地看着赵真颜眯起来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满心欢喜地也慢慢睡着了。   半夜颜昇被蚊子咬醒,发现一扇窗的纱窗破了一个洞,他卷了一团纸给堵上,正要躺回去,却听到赵真颜在小声地低语。   他以为她醒了,仔细去看,却发现她只是在做梦——她的声音含糊而委屈,“妈……妈妈……”   感情略微迟钝的颜昇原来一直没有太在意赵真颜的单亲身份——她每天乐呵呵的,却在梦里哭着喊妈妈。   颜昇心里有些不忍——原来每个男生都有怜弱情结,他第一次对赵真颜动恻隐之心是在那次她逃离他家的时候,今天这是第二次。   颜昇走到赵真颜的床边,给她把蹬掉的毯子盖好,然后慢慢地贴着她躺下,抓住她在乱挥的手,自言自语地说:“你好好睡吧。”   赵真颜仿佛吃了定心丸一样,真的安静下来。   颜昇轻轻抱着赵真颜——这是他生平头一次抱一个女孩。   第一部分 第21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9)   本只是善意的举动,但终究敌不过生理上的反应——赵真颜温润的身体曲线,让颜昇觉得喉咙有些干,下身开始有变化,胀得有些难受。他在心里咒骂自己,身体只好往后退了一些,挨着床沿躺着,只差没掉下去。   纱窗当然挡不住月光,清辉擦亮了颜昇年轻的眼睛——虽然极累极累,他竟然舍不得睡着。   8   赵真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感觉到了轻轻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她吓蒙了,过了片刻才迟钝地看看自己的衣服——完好,她嘘了一口气。   她想回头把颜昇踢醒,却在忽然之间,有点不想挣脱这个怀抱。   昨夜她好像梦到了妈妈出殡的情景:在故乡的祖山上,她穿着白色的孝服,戴一顶白绒绒的帽子,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像华筝公主一样漂亮。路过的人们却在说:“这娃儿可怜啊。”她看见妈妈的棺木上也盖着好几层漂亮的罩子,她敲敲棺木,说:“妈,妈妈,你出来吧,你都躲了七天了。”   ……   赵真颜静静地躺在颜昇的臂弯中,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嗓子眼——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她头脑里一片浑浊。   颜昇犹在梦里喃喃自语:“不回去了……”   赵真颜被这话惊得猛然坐起来——怎么能就在这里?怎么能不回去?他傻啊?他才刚高考完呢。   赵真颜用尽量不打扰到颜昇的轻巧动作起身出门。   那一刻,她悬着的心好像是着地了。   吃早饭的时候,颜昇一点没为昨晚的举动尴尬。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他想。   他和赵真颜都爱吃这里的米粉。他把一碗牛肉卤粉推到赵真颜面前,自己吃素粉,然后恨恨地说:“我怎么没带存折呢!”   赵真颜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反正要回去了。”   颜昇像个赖皮的孩子一样,“再待几天,不然你再给你爸打个电话。至于钱——我去撑船、洗碗都可以,你放心。”   赵真颜低头不语,不敢看他。   这时,一辆挂着“桂C×××××”牌子的桑塔纳准确无误地在这个小旅馆门口停下。   副驾座位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环视了一下旅馆厅门,目光锁定颜昇,“你是颜昇?”   颜昇警惕地保持沉默,偷偷牵起赵真颜的手。   中年人知道找对了人,和蔼地说:“我是你爸爸的战友,他打来电话,说你在这里玩得太疯了不肯回去,让我送你回家。”   颜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爸爸再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他在这。他不确定地看向赵真颜。   反正躲也躲不掉,赵真颜不再低头,看着颜昇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是我打的电话,怕你今天还不肯回去,我都没法跟我爸交代了……”   “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告我爸妈干吗?”颜昇真生起气来还是比较恐怖的。   “……”   颜昇不再说话,松开了他原本紧紧握住的赵真颜的手。   赵真颜的手猛然磕在桌腿上,好一阵疼。   回程,一路无话。出乎意料的是,颜定邦居然没有太责难他。   颜昇的高考分数已经出来了,相当漂亮,进第一志愿完全没问题。相比起高考的胜利,带赵真颜去桂林就可大可小了。   不过颜定邦还是说了一句:“你谈恋爱爸爸不反对,但是你要清楚,赵真颜她是你……”   “我知道了。”颜昇冷冷地打断爸爸的话。他在心里说,她就是叛徒,已经被我开除党籍了。   王玟霞仍然在收拾家当,她也颇感震惊。但是两代之间对感情话题的羞于启齿,让她不知道如何劝儿子,只能如实告之,“赵真颜爸爸打来电话了,让你以后不要再去找她。他说赵真颜已经和袁阳是男女朋友关系了。”王玟霞边说边摇头,自己都不信会有这么开明的爸爸,在高一就允许女儿开始谈恋爱。可电话那头的赵爸爸歇斯底里地吼:“我宁可我女儿和别人早恋,也不能让你儿子糟蹋。”   颜昇一句话都不说,他相信这是真的。赵真颜和袁阳本来就八九不离十,是他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又怎样?照样改变不了。   第一部分 第22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10)   她这个叛徒加骗子。   叛徒加骗子的处境,比他惨得多。   赵真颜一回来,就被喝令跪下。她只能向爸爸赌咒发誓,他们只是去旅游。   爸爸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我一直以为你很乖,你……你和谁都可以,和他不行。”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当然因为她是他表姑,他难道不知道吗?一回想起他吻她、抱她的情景,赵真颜又开始迷茫起来。   迷茫的赵真颜去找袁阳——袁阳一直垂头丧气,他以为现代版《神雕侠侣》终于上演,而他们是逃到古墓,不会再回来。但是小龙女跑来找他,然后对他说:“你帮我叫颜昇出来。”   “你自己叫。”   “他爸妈恨不得杀了我。”赵真颜觉得真冤枉,又不是她诱拐了他们的宝贝儿子,为什么两人一下车的时候,他们那样凶狠地看她。   袁阳满肚子不愿意,还是帮她拨了电话。响过三声后就告诉她,没人。   赵真颜很气馁——她其实只是想道个歉,顺便探探他还在生气不。虽然她并不喜欢他,可是也不希望两人从此变成仇人。   “那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我向他致以深刻的歉意。如果他不生气了,就晚上8点以后打电话找我。”那时爸爸出去打牌了,比较不容易被捉到。   袁阳答应了,不过压根儿没有执行。他倒不是故意的,纯属大大咧咧就忘了。   赵真颜等了几天没见颜昇打电话来,没来由地就心里不舒服,望着电话机出神。这种情绪是从前没有过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开始讨厌颜昇——说翻脸就翻脸,好像错的人是她似的,他根本就忘了是他有错在先,害她上了贼船。   反正他俩都错了——就不该弄成现在这个不明不白的样子。还好,这个人马上要走得远远的了。   赵真颜想想,还是去找袁阳,“你说过你随叫随到,你的话算不算数?”   “可你和颜昇……   “他硬拉我去桂林的……”她这句话不假,可是之后呢,她没有说。   C apter3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   他呛得死去活来。我把他手里的烟夺下来,恨恨地说:“呛死你事小,浪费我的烟可惜!”   这时,一辆金杯牌面包车在“小隐庐”门口停下来,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跳下车,进了屋。   我指给他看,说:“这人藏富藏得有些过了——身价数十亿,开一辆金杯,说出去谁信啊?哈哈哈哈!”我东拉西扯还想讲别的,他打断我,呼一口气说:“这世界上,是不是不会再有终南山了?”   我啐了一口,“别他娘的跟我玩深沉,你才多大!”他摆摆手道:“你不懂,跟年纪无关。”   我看着他的侧脸,完美的侧脸,不知道勾引了多少女人,欠了多少情债——这小子!   他摇摇头,“你胡乱给我指的古墓,我压根儿也没去,我知道你是骗人的。”   我赧颜,羞愧地说:“其实……我没看过《神雕侠侣》,你有时间不?跟我讲讲大概情节?杨过是哪根葱?小龙女又是哪颗蒜?”   每天被问来问去,我实在对这两人印象不太好。   他天花乱坠地和我扯了一通。   我似懂非懂。   原来,那些人成天问的杨过和小龙女,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1   第一部分 第23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3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   经过一个乱七八糟的暑假,颜昇的大学时代开始了。这个暑假里,家里永远是乱七八糟的等待搬家状态——他心里也是乱七八糟。但一到学校,他就和所有大一新生一样心潮澎湃起来。   颜昇的第一志愿填的T大——不是不冒险的:上海的学校比较保守,对外地生源的分数卡得比北大清华还紧。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就因为一句“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他就真的去考同一个城市的T大。虽然说这句话的人,他已经不愿意再去想。   颜定邦和王玟霞被颜昇支开去看电视塔——他可不愿意要父母跟着去报到——丢人。   颜昇在学校报名处转了一圈,终于找到“城市规划”的牌子。   “我是城规的新生,来报到的。”   坐在牌子后面的几个人都是男的——历来迎新都是骗小师妹的最好时机,所以一张桌子后面坐了四五个人,一派人丁兴旺。   隔壁系有女生夸张地说道:“虽然你们院男性质量整体比较高,但是……天哪……也不用一浪还比一浪高吧——我要转系,坚决地!”   城规的一个师兄笑着对颜昇说:“别理她,你填一下资料,我给你找宿舍钥匙。”   大学生活,正式拉开帷幕。   经过两个月的适应期,颜昇在心底非常感谢那个叛徒,虽然她人不靠谱,但指的方向是一流的——他对这所大学充满赞叹,对城市规划这个专业爱不释手。虽然也和建筑系一般辛苦,但是他们的眼光始终比建筑要高,这是他喜欢的,甚至大学的同学他也喜欢。即使他仍然比较出众,但是女生们还是以清高自重为主,不再有各种跟他搭讪的现象发生。这些都让他浑身舒服,一门心思地开始认真学他的专业。他甚至还报了几个社团,业余生活红红火火。   寒假,他回的家,已经是在省城的那个新家。   年初一,叔叔全家来省城向他爸拜年。颜昇忍不住又说了颜晓愚,怎么打扮得像个妖精一样,这回颜晓愚不顶嘴了,老老实实地任他评说。   那边,家长们在嘀咕什么,说着说着,颜晓愚的妈又跑过来戳女儿脑门,“你这个眼皮浅不争气的!”   颜昇一头雾水。   年后,颜昇很早就返校了,在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赵真颜了。   第二年的寒假,颜昇有一次夜里起身,无意中听到爸妈提到赵真颜。   “定邦,这样不好吧。赵真颜才高三,18岁……会不会太小了?”   “有什么不好的,反正就是见个面认识认识,还不一定成。成了也就是谈恋爱而已,她不是早开始谈恋爱了?”   “就因为她早就恋爱了,她怎么会同意?”   “玟霞,你不要把她想得太简单,这样的事,她不见得不答应。”   “唉,我始终觉得不妥。就拿颜晓愚来说,你总说要带她见见大场面,对今后有好处。可那些人盯着她的眼神我怎么看着……”   “你别把两件事混一块儿说,也不要妇人之仁,屈健今非昔比,这件事能成,以后对我们肯定有帮助。你明天就打电话,叫司机接赵真颜过来家里玩吧,晚上再和屈家几个人一起吃个饭。”   颜昇顾不上唐突,光着脚走进爸妈的卧室,也不开灯,冷冰冰地说:“你们在商量什么?和赵真颜有什么关系?”   王玟霞拧开台灯,想支吾过去。   颜定邦披上睡袍站起身来。儿子已经长大,沟通不好会适得其反。他跟颜昇说:“还记得我的战友屈伯伯吧,就是以前在福建的那个,现在他调到我们这里,升了副省长。上次给他们全家接风,他说儿子二十五六了,眼界太高还没谈过恋爱,要我给小屈介绍……”   “所以你们就想到她了?”颜昇闷声说,“她长得又不好看,人家能看上她吗?”   “她的气质还凑合,兴许就看对眼了。赵真颜的爸爸还不知道能不能给她凑齐大学学费呢,如果真的能成,她可就是飞上枝头了。”   “你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自己吧!”   颜昇的语气让颜定邦觉得很陌生——儿子从来没有这样忤逆过他。颜定邦一时也生气了,“一举两得的事,有什么不可以!颜昇,你这样和爸爸说话吗?”   颜昇一头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隔了两秒,他又打开门冲这边喊道:“你们要是明天把赵真颜弄过来,我就回学校!”   颜定邦脱下睡袍回到被子里,想想又气不过,顺手把睡袍摔在地上,“真是为她反了。”   第二天,爸妈没有再提这件事,颜昇也就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照样给爸爸盛饭,还帮妈妈打下手,让颜定邦和王玟霞奇异不已。到了晚上要和屈家吃饭的时候,颜昇坚持不肯去。   第一部分 第24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2)   颜定邦说:“你就对爸妈这么信任?不怕我接赵真颜过来?”知子莫若父,一定是孩子妈给他吃定心丸了。   “那当然。”颜昇嘴犟。王玟霞已经承诺过,不会接赵真颜过来,这就够了,他才不想去见屈家那几口人。   颜昇确定那个“小屈”已经滚回福建之后,他提早返校了。   一个摄制组在他们操场上拍电视,场景是几个人来来回回地跑步。他只好在摄像机看不到的地方跑着。   摄制组忽然有人说:“那个男生不错哦!”于是一个穿着长棉袄的人跑过来问他:“你是这里的学生?”   “嗯。”颜昇停下来。   “我们觉得你形象不错,正好明天有一场戏,需要一个群演,2个镜头,一句台词,你要不要试一下?”   颜昇礼貌地拒绝,继续绕着球场跑步——饶了他吧,上学期末,他们班为了参加班级全能比赛,排了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他答应演男一号马路,就已经够让他后悔的了。   “我想起有那么一天傍晚,在三楼的顶头,你睡着了,孩子一般,呼吸很轻,很安静。   “我看着你,肆无忌惮地看着你,靠近你,你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我都贪婪地吸进肺叶……   “那是夏天,外面很安静,一切都很遥远,我就沉醉于你的呼吸之间,心里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就这段台词,他说了100遍都没过关——“导演大人”硬说他没把深情表现出来,表演干巴且苍白,丝毫不能感动人。   颜昇心想,他又不是专业演员,没有生活历练,哪里能够演出“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这种感觉?而给他配戏的那个女一号,每次一讲到“爱是月经周期的生理骚动”就笑场,也是一样的道理。   等他跑到摄像机后方,看到小黑板上写着:“《将爱情进行到底》,第248场。”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特别,再无其他。   遭遇剧组的当晚,颜昇往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打通了爸爸的手机——那时手机还比较稀有,价值不菲,个头庞大。   爸爸说在高速路上。   他问,那妈妈呢?   你妈就在我旁边。   你们去哪?   那边一阵迟疑。   电话传到了王玟霞手里,她说:“颜昇,刚才你叔叔打电话来说,赵真颜不知道怎么住院了,他爸爸急得高血压犯了……现在没个人照顾,我不放心,回去看看她……喂,你不要太担心啊,喂……”   她对丈夫说:“他挂电话了。”   颜定邦淡淡地说:“你等着吧,你儿子今天晚上就会飞回来——我们打赌。”   “我不跟你赌,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王玟霞自我安慰。   “迟早要出事的。”颜定邦叹一口气。   颜昇果然坐夜班飞机回了省城,再包了一辆的士赶到C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颜昇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回来——有他爸妈在,一定会把赵真颜安排妥当的,但他在学校一刻都待不下去。   那个暑假她对他的放弃,给他造成的阴影,却终究敌不过想要见到她的念头。   那个夏天,他做好了她偷偷逃回家的准备,做好了她痛骂他的准备,可就是没有想到,她会把他交回他父母的手中——一个第一次胆大妄为的男孩,灰溜溜地被押回去,这让他很没成就感。而她一路上一直都没有表情,让他觉得异常心冷。她始终喜欢的是袁阳吧——自己导演了一场小小的亡命天涯,女主角却从来没有动过心,还在亡命回来之后,投奔他人怀抱。   真是一场闹剧。   大学两年,对颜昇有好感的女孩子那么多,多的是江南的灵秀碧玉和北国的大气闺秀,但是却从来没一个让他有那种闪电的感觉——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放下那个叛徒。   很久没有记起,以为自己不再想起,最后才发现:她一直都在——就像他们童年的那场突然而来的失散,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忘了6岁以前的事,可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往事就全都回来。   第一部分 第25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3)   你这个骗子——颜昇的心疼了起来,你怎么就把自己弄到医院里去了?   2   颜昇到了医院门口,只有颜定邦的司机在等他,司机说他的爸妈陪了赵真颜一会儿,现在已经回酒店休息去了。   颜昇一步不停地往病房走去。   还没散元宵,人们都忌讳在节庆的时候住院,因此六个人的病房,只住了她一个人——在这样一个节庆却冰冷的半夜里,这场景有些凄凉。   她病床边坐着袁阳。   这是颜昇早就料到的——袁阳是她男朋友,此时当然应该在这里守着。   颜昇主动向袁阳打了招呼——因为赵真颜的原因,他们在那个暑假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听同学说袁阳考得一般,正好上了第二志愿,也就是本市一所三流大学。据说,袁阳一点都不沮丧。   “他听说可以不用和女朋友分开,都高兴坏了,他就是一情圣!”说的人满是调侃,电话这头的颜昇听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为了能够不和她分开,他去了上海;袁阳却阴差阳错地可以和她朝夕相处:看来缘分真的是求不来的。   袁阳的眼睛红红的,但又不太像因为伤心哭过的那种红。颜昇顾不上这些,搬过医院的圆凳子坐在病床旁边。   赵真颜已经睡过去,一张脸在枕头和被褥之间显得小且苍白。她醒的时候,她的脸就像初醒的云天;她睡着了,她的脸就像沉睡的云天——反正都摄人心魄。   “什么原因住院?我还没来得及问。”颜昇打破沉默。   “急性胃炎,加上低血糖。其实还好,住院休息两天就可以了。她爸爸也在楼下的病房,没什么大碍。”袁阳的声音格外低沉,与颜昇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颜昇翻开被子的一角,看到赵真颜的手上插着点滴针,贴满了胶布。他用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沁人的冰凉。   颜昇知道这是因为输进去的针水太凉的原因,于是赶紧将柜子上的矿泉水瓶倒空,拧开暖水壶盖,咕咚咕咚往矿泉水瓶里灌满一瓶热水,再小心翼翼地抬起赵真颜的手,把有些变形的水瓶塞到她手下面,然后给她掖好被子。   一直看着他的袁阳忽然硬生生地说:“她是我的女朋友!”   “可她是我姑姑。”颜昇回答得很快。   袁阳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说:“这瓶水一时半会儿吊不完,我们出去走走吧!”   颜昇不想离开,但袁阳已经率先走出了病房。   “好,就一会。”他跟着袁阳走了出去。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他们并排走着,连步调都不用协调——彼此太了解。   袁阳带他来到医院旁一个小商店,在一堆花篮果篮中,叫醒老板,说:“来两瓶啤酒。”   “干什么?”颜昇觉得他不可思议。   “我冷!”袁阳模糊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袁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反而颜昇只是穿了一件半长的呢外套,显得单薄。   老板找来一根筷子,娴熟地为他们掀开瓶盖,再给他们搬了两张小板凳。   袁阳一屁股坐下,颜昇却依旧站着。   “是我先喜欢她的。”袁阳喝了一口酒,期期艾艾地说。   “她现在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颜昇接过酒瓶,并不喝。   袁阳直接吹瓶,一饮而尽,然后又叫老板开了一瓶,边喝边说:“高一那天她刚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楼梯口,好像怕进教室的样子,就停下来看她。她也看见我了,就像做坏事被人偷窥到一样不好意思,但她没有瞪我,也没有吐舌头,只是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立刻就走了进去。就那么一会儿,我就觉得她怎么那么特别,那么好看。”   袁阳眼睛红红地看着颜昇说:“是我先说她好看的!”   颜昇不语,心里承认:我是没有你有眼光。   “就算是《灌篮高手》,晴子一开始喜欢流川枫,可我相信最后她一定会跟樱木花道在一起,我一直这样以为。”袁阳说着摸不着头脑的话。   颜昇记挂着赵真颜,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说话有个主题?走吧,回病房去!”   第一部分 第26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4)   袁阳两手一撑膝盖,站起来。他喝得那么急,醉意翻涌而至。袁阳直勾勾地看着颜昇说:“你去吧,我回家了,拜拜了!”   “你回去休息也行。”总比两个人大半夜在风里喝酒要强。   “以后少拿什么姑姑侄儿蒙我,虚伪!”   “你什么意思!”   “哈,我什么意思?”袁阳笑起来,“我也差不多玩腻了。对了,难怪肖凯要叫她‘手感’。”   “别乱说。”颜昇听不得别人这样评价她。   “她爸也在楼下的病房,没什么大碍。”袁阳的声音格外低沉,和“手感的确不错,跳舞的姿势又多……哈哈,我玩腻了,你爱捡就捡!”   颜昇的指节已经咔咔作响,他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就朝袁阳头上砸过去。   酒瓶应声而裂,浓稠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袁阳不顾脸上的血,他看着颜昇,邪邪地笑着说:“你以为她真是冰清玉洁的小龙女啊。”   颜昇想把袁阳揍个稀烂,连同他那张嘴。   颜昇看到爸爸的司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小店里,只好收手。   袁阳摇摇晃晃地走进晨曦前的浓雾里,直至消失。   颜昇抠掉嵌进手指里的碎玻璃,这才感觉到寒意,从头冷到脚。   他让司机去酒店休息,自己失魂落魄地走回病房。   赵真颜像两年前每个中午那样睡得香甜,像在阳朔那个夜晚一样睡得香甜。只是在这两年间,她的五官好像又长开了一些。颜昇想起了那个夜晚,自己是如何压抑住身体里的渴望,慢慢地挪开——他恨不得扇她耳光。   她就不懂得自重吗?   颜昇的眼角有些凉意,他不愿意去抹,害怕抹到眼泪。   将爱情进行到底——这是他坐在运动场上看剧组拍完那场戏后,心里的一个小小念想,但此刻差不多被他掐灭了。我可以坚持,但是一个人的爱只是爱,不叫爱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颜昇才赶回酒店。   王玟霞心疼儿子,“说了没多大事的。你看你连夜赶回来,又在医院待了这么久,累不?先睡一觉吧。”   颜昇闷声不吭地把自己埋到枕头中间。   颜定邦见状,又气又伤心,“我们病了你会不会这么着急?”   颜定邦见颜昇埋头不答,他火冒三丈,将司机刚送给他的诊断书扔到儿子身边,“你为了她值不值?她根本不是一个洁身自爱的女孩。”   同一个话题一天之内被提起两次,颜昇像神经应激实验那样跳起来,“爸,你乱说什么!”   “乱说?她才多大啊,就这样随随便便,这就是单亲家庭缺少管教的典型案例!”颜定邦见他不想看,亲自把诊断书递到儿子眼皮底下。本来他也就是听司机汇报完情况,想着兴许不假,就安排人做了检查,没料到果然是真的。   颜昇只来得及看完薄纸片上龙飞凤舞的头几个字:处女膜损伤……他将诊断书揉成一团,冲爸爸怒吼:“你凭什么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去给她做这种检查!你们凭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颜定邦扬起的巴掌被王玟霞拦住,他震怒道:“冥顽不灵!”   王玟霞哄着儿子,“算了,你和赵真颜本来就不可能,你先给爸爸道个歉。”   颜昇委屈地看着妈妈,说道:“我没错。我想回学校去,妈,我想回去。”   王玟霞巴不得他赶紧走,“好,好,回学校,让司机直接送你去机场。”   3   赵真颜醒来的时候,好像闻到空气中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半仙”刘颐曾跟她说,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味道,独一无二的。   她隐隐觉得这种气味是属于某个人,快两年没有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一个人——一定是自己弄错了,怎么可能呢?   吊针已经打完,护士拔了针头,看到那个还有一点热度的矿泉水瓶,对赵真颜说:“你男朋友真仔细啊,连这都帮你想到了,他还一直陪你到早上。”   赵真颜没有看见袁阳,心想这两天的确多亏他了。她慢慢扶着墙,走到楼下公用电话边,拨了他的号码。   第一部分 第27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5)   “袁阳吗?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现在应该在休息,谢谢你昨晚又陪了一个晚上。”   袁阳的声音却十分陌生,“快两年了,哪有快两年的女朋友这么客气的?”   “我……”她不明白一直对她好脾气的袁阳何以这样质问。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不对?你昨天睡着的时候,喊的是颜昇的名字——你拿我当什么!”他重重地说,“我的感情也是感情,不是替代品。”   “你胡说什么!”赵真颜好几天没有吃东西,用尽力气喊出来也不过是轻声细语。   “我没有胡说,你的确喊的是他的名字,反反复复……”   赵真颜无力地解释,“这代表不了什么,你要生气就生气吧,我赌咒发誓我不喜欢他。”   袁阳终究不是歹毒的人,他的心软了下来,说道:“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吗?”   “反正我不喜欢他。”   “赵真颜,不要嘴硬了。其实,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昨天喝了酒,骗颜昇说我们上了床。”   “你……你编这种谎干吗?”赵真颜气得快要噎住,“你还特地打电话给颜昇说这些,你简直疯了!”   “不是打电话。他听说你住院了,连夜从上海回来。我一时嫉妒……算了……赵真颜,我们分手吧。”   没有等她回答,电话已挂断,徒留寂寞不甘的电子音,在空气里局促地哀鸣。   赵真颜怔在那里。   原来真是他的味道。   原来他真的来过。   看到表哥表嫂,她故作随意地问:“颜昇是不是回来了?”   “他刚走。”王玟霞实情告之。   “他怎么……”   颜定邦打断赵真颜的问题,“他怎么走了,这得问你自己。没错,是我让医生检查了你的……妇科,我只是把真实的结果拿给颜昇看而已。”   赵真颜用力抓牢床尾的铁栏杆,想发作,又忍住了。   赵真颜穿着病号服的样子确实我见犹怜。王玟霞心有戚戚地说:“赵真颜,你才高三啊。现在还是要以学业为主,不要轻易相信那些男孩。你总得爱惜自己吧,你可不能和颜晓愚一样。”自知失言,又匆忙转换话题,“对了,你爸爸现在情况稳定了,等下你可以过去看看他,记住,别在他面前提我和你表哥,别刺激到他。”   “谢谢表哥、表嫂,大老远赶过来。”赵真颜不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你们放心。”   “放心什么?”颜定邦不依不饶。   “我不喜欢颜昇,你们放心好了。”她现在满心里都只是急切,急切地想回到学校,安心复习——几个月后的高考在等着她。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要忘了这几年的一切一切。   4   “重新开始排!”“导演”一声令下,“下个月就比赛了,别过了个寒假把感觉都弄丢了。”   “丢不了,因为我从来没找到过感觉。”班里扮演“明明”的女一号痛苦地说。   “那是,我看你和颜昇演起来那叫一个急。你把他当仇人,他把你当路人。”“剧务”同学一直为自己没能演男一号耿耿于怀。   “颜昇,我们就从上学期末排的那一段开始。记得,是甜蜜又绝望的感觉!”“导演”排山倒海地不满意这一段。   颜昇一直坐在场边,闻言揣着台词本走到中间,摇摇头,深信这一次又会被“导演”骂。   颜昇的普通话没有南方口音,十分标准:   “……你睡着了,孩子一般,呼吸很轻,很安静……”颜昇边说边想起病床上的赵真颜。她不像是病了,倒真像是困了在休息而已。她的脸小小的,像个孩子一样,她会梦到什么?他以为会有时间可以跟她好好聊聊这两年,他本来想告诉她,大学有多好、多自由,鼓励她好好念书,一定要考上复旦。他想着要带她在上海到处逛,远一点的,周庄西塘也可以,还有他们老师带队去的泰顺,领她去看那座桥……大一、大二这两年,他跟着老师同学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处,他就想,如果是和赵真颜来,就更加锦上添花了,以后一定要和她一起来。《包青天》片尾曲怎么唱的?只想平平淡淡,携手同游人间。这种想法他体会到了,卑微又远大的愿望。   第一部分 第28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6)   “我看着你,肆无忌惮地看着你,靠近你,你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我都贪婪地吸进肺叶……”当时他就是这么做的。他触了一下她的手,还好,不那么凉了,于是伏在床沿边,看着她,靠近她,把她呼出的每一口气息,吸进肺里。   “我沉醉于你的呼吸之间,心里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哪怕是一个人的爱情——赵真颜,也只有在你没有意识的时候,你才会愿意和我同呼吸吧——我真的那么不好吗?   “停!”“导演”打断了他的念白,瞪大眼睛说,“你寒假去中戏进修了?”   “明明”跑上来,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眶,“你偷偷滴了我的眼药水?不带这样的。”   5   赵真颜好了伤疤忘了痛,刚治好胃炎,又不想吃午饭了。   刘颐几乎是提着她的耳朵把她推进了食堂,“你不吃完二两米饭,就别想再跟我借小说。”   赵真颜只好老实吃饭、刷碗,然后和刘颐一起听着广播里婉转缠绵的My eartwillgoon,站在报栏前看各个高校的招生简介。   几十所高校的招生简介一字排开,大有“各式菜肴,丰俭由人,任君挑选”的架势。高考当然残酷,不过在赵真颜的中学,一次性本科上线率是100%,重点本科上线率是78%。因此用“挑选”也还算恰当,只不过需要权衡罢了。   赵真颜一张张地看下去,直到看见一张海报里,印着“上弦场”图片。   她立刻被吸引住了:一弯上弦月一样的恢弘广场,有欧洲风格(当时她还不懂这叫南洋风格)的五座裙楼环拱,下沉式的台阶很像古罗马斗兽场。而球场的另一侧就是海,真正的凭海临风。   赵真颜早就已经把“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忘得一干二净了,况且她也并不知道有人为了她远赴那个东部沿海的繁华都市。   因此她一把拉过刘颐,“我们考去这里吧,你看多漂亮!”   刘颐不像赵真颜一样会被一幅图片打动,她安之若素地说:“三心二意的天秤座,你昨天不是还答应陪我考南大吗?我不改了,就报南大。倒是你,小心那边台海局势不定,搞不好你要当‘乱世佳人’。”   赵真颜见她心意已定,有些不舍得,“那我们就分开了?”   “还不一定能考上呢,别跟我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刘颐把吃光的冰棍往花丛里一扔,“‘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你过不上这种生活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平若深渊之静,泛若不系之舟。”刘颐有史以来第一次笑得很温暖,“你很幸运,你不会这样了。”在赵真颜住院的日子,颜昇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把她叫出去,絮絮叨叨拜托她盯着赵真颜吃饭、学习时,她第一次嫉妒她的好朋友。   “我讨厌古文,你说的一大串是什么意思啊。”赵真颜半懂不懂,“反正我就考这里了,以后,我去南大找你玩儿。”   “会的,我在南京等你。”趁没人,刘颐偷偷把赵真颜心仪的那一张招生海报撕下来,塞给她。   “做什么?”   “贴你课桌里面,鼓励你好好学习。”   “嗯!”她俩会心一笑。   年轻的时候,三两年就以为是很久。   时下,越是小人儿的作文,越容易出现“时光飞逝”这个词,或者是它的同义词——“时光荏苒”、“光阴如梭”、“白驹过隙”……   我们越来越喜欢说,时光飞逝!换个段数高一点的,譬如曹操,他也喜欢说“朝露去日苦多”云云。   其实我们都错了。   时间从来没有飞逝过,时间是静止的,是我们在流逝,是我们在斗转星移,以美丑姝妍各种姿势在人生的甬道里飞速流逝。物理老师一早就说过,这只是一个坐标系的问题。   赵真颜,正是这样在静止的时间坐标面前,孤身前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角度和心境。   那张贴在课桌里的招生海报,果然把她带到了中国的东南沿海。   第一部分 第29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7)   而赵真颜越发觉得刘颐简直不是个“半仙”,而是个“神仙”。因为自己一进学校就找到了“局势不定”、“乱世佳人”的感觉——简直是地动山摇、风雨如晦、鸡飞狗跳……   先是一场地震,那场闻名世界的“9.27台湾大地震”,也让同处板块边缘的海峡对岸摇摇晃晃。   刚报到不足一个月,赵真颜就已经和舍友们建立了难友般的深厚感情。她们经常在床桌的摇晃中,跑到宿舍外的草坪上避难,过很久再牵着手走回去。   有一次夜半三更,一个自称来自邻市地震局的电话打到了某个女生宿舍。这个宿舍在举舍逃亡的时候不忘友情提醒一下友邦。于是渐次地,山上整个女生宿舍群落都轰动了,几千个睡衣女生集体逃亡,沿着唯一一条上山的路连滚带爬地跑下去。   赵真颜也不能幸免——她挤进滚滚睡衣洪流,握着银行卡,一直逃到空旷的、毗邻男生宿舍的篮球场上。   男生宿舍地势平坦,男生们也懒得逃亡,但是也纷纷下楼观景,有的还带了零食慰劳花容失色的女生们,有的还带了毯子和扑克,有的围成一圈唱歌。   十来个篮球场的面积加起来不小,可此刻也被坐得满满当当,大概只有春运时期的火车站外广场可以与之媲美。   女生们此时已全然忘了身处地震威胁之中,开始享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大Party;男生们平时哪能看见这么多的睡衣秀,也兴致盎然。总之,好一个快活的夜晚。   赵真颜的班级正分成几组在大战“拖拉机”。她不会,只好坐在水泥墩上晃着脚,心里想,明明是“倾城之恋”一样的背景,怎么没有范柳原呢?同宿舍倒是有一个“一字之差”的范园园,也不会打牌,同样百无聊赖。   范园园无聊至极,拉她起身,“走吧!八成是谣言,哪里是逃难啊,简直是春情泛滥!”   赵真颜捏着她的全副家当——建行龙卡,提议说:“我们去ATM机蹲点吧,万一真的地震了,吐点钱出来,我们五五分。”   范园园为之倾倒,“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   两人神魂颠倒地在ATM机旁边守到天亮。结果,地震没有来,清晨来取钱的人来了,她们笑着跑远。   然后,台风来了。   据说郑成功塑像已经庇佑了这个城市42年不受风灾侵扰,可惜这次也终不能幸免。   台风的登陆地点正好在学校后面的海域上。   风从后半夜开始发力,至天明,已经飞沙走石,树木尽折。   宿舍里个个惊慌失措,守着唯一一碗泡面,脸上却有掩藏不住的兴奋。一扇窗被风硬生生从墙上拽下来,暴雨拥挤着飞溅到红色砖石上。整个世界都藏在屋子里,除非你想像“绿野仙踪”中讲的一样,被吹到北方女巫的鞋跟下。   风雨小一些之后,陆续有男生给山上的女生送吃的。这些吃的往往是他们徒步好几里才买到的。   人比人气死人——赵真颜宿舍的人们望眼欲穿,才盼到本班男生的几根火腿肠。   依然是倾城之恋的背景,依然没有范柳原。“两字之差”的柳梅芳气急败坏地说:“就送火腿肠?就这样还想和我们搞内部联谊?我们要找一个计算机系的联谊宿舍,气死他们!”   赵真颜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无数个倾城的良辰美景,对着范园园和柳梅芳奈何天。她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称呼方式——他们叫人的名字,只叫后两个字。   “真颜”、“园园”、“梅芳”……   初听,赵真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不是影视剧里才有的称呼方式吗?男主角和女主角执手相看,泪眼迷蒙,“真颜,你不要走。”   “园园,我必须要走!”   “真颜,你走了我也跟你走!”   “园园,你跟我走是不会幸福的!”   “真颜,没有你我怎么会幸福?”   ……   她俩的即兴演绎让整个宿舍的舍友一阵战栗,好像都在纷纷抖着身上的虱子。   但不久后,她也习惯了,在“真颜,帮我提一壶热水”、“真颜,我们晚上一起去公教”的呼唤中,应答自如起来。   第一部分 第30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8)   赵真颜依然很瘦,没有再长高;走路依然脊背挺直,头发却偶尔放下来。   她在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里绽放出最好的光彩。当然,青春萌动的男生们也不会让她闲下来。   6   在赵真颜入学后的第三个月,她们系的篮球赛开赛了。   本系男生数量庞大,质量也卓尔不群,素来和会计系女生并称为“财男会女”。因此系篮球赛的影响力,居然能与校赛不相伯仲,每场球都有大群外系女生观战。   有一场是赵真颜的班级对阵上届冠军,体育委员死催活催地让她们去当拉拉队员。大一女生总归比较听话的——开场前,全部女生悉数到位,阵容齐整。   接近终场,乙方打手,对方罚球。眼看对方罚中了自己这边就回天无力,场外的“拉拉队员”们急得干瞪眼。范园园出馊主意,“等他投球,我们就尖叫,嘘那个罚球的,他一吓肯定投不中。”   “拉拉队员”们纷纷应允。   在那个罚球球员以标准姿势投球的瞬间,赵真颜听到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但是她也同时觉得不对劲,因为她并没有听到其他女生的尖叫。   “拉拉队员”们出于对队员间的充分信赖,都在喊出口前掉转风向选择了缄默,因此在扣人心弦、鸦雀无声的球场上,赵真颜的惊呼声那么孤独。   球在篮筐里旋转了一圈,准确无误地破网而入。   所有人都看向凄厉叫声的发源地。   赵真颜恨不得当即死在那里。   罚球的那个控球后卫——也就是赵真颜的师兄也望向这边,走了过来。她无地自容,只听到师兄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赵真颜低着头老实回答:“赵真颜。”   “真颜。”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师兄也大方地说了自己的名字——陈惟是。赵真颜听过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在系里也算一号人物,是辩论队、篮球队的主力。   陈惟是在辩论队学到的要诀是:直截了当,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所以他对真颜说:“还剩3场比赛,你一定要过来看。你今天也看到了,你来了我才能投进去。”   对方班上的女生们都在哄笑,“惟是,不带这么哄小师妹的!”   “你要肉麻也挑个没人的地方。”   ……   赵真颜班上的“拉拉队员”们见她获得青睐,比自己获得青睐还高兴,纷纷改旗易帜,投奔敌方怀抱,表态说:“来!她当然来!我们也都来看,我们都当你的粉丝。”   每个女生都有虚荣,赵真颜有些诚惶诚恐。   最后一场球比完,冠军卫冕成功。师兄没有去参加班上的庆功宴,而是领着她一起到上弦场,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他忽然停下来,对她说:“真颜,当我女朋友吧。”   当时漫天云霞,海风向他们涌过来,赵真颜忽然记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在球场,也是黄昏,也是有风的天气。有人曾拢了拢她的头发,轻轻地吻了她。那个人可没有邀请她当女朋友,反倒离经叛道地架着她去“私奔”,末了还要怪她没有诚意。他有诚意吧,可连等到她醒过来都不愿意,兀自走了。   现在的赵真颜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女孩,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   赵真颜心里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有些解恨。   赵真颜人生里所有的重大改变,都由颜昇带来——   以前她以为自己会去歌舞团,或者去艺校,可他说,你得考大学。   以前她的作文写得那个差,连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可现在她居然能考进学校的校报编辑部。   是不是人一旦有了心事,心思都细腻起来,下笔如有神?那么她不要再有心事了,不要变得更敏感,她没有去校报编辑部,而是选择了学校的艺术团,老老实实地继续跳舞。   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陈惟是,我的第二个男朋友。他不是我亲戚,不会有家长来检查我的处女膜;他不是我中学同学,不会喊我“小龙女”。他打控球后卫,和你一样的位置,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他在一起的。反正,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走就走吧。   第一部分 第31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9)   你走——就走吧。   赵真颜的大学校园恋情像所有人一样,从一起去公教、一起去食堂开始了。   陈惟是自己那样出色,对她的要求也高。他慢慢地就开始说:“真颜,你穿绿的好看,不要总穿紫色。”   “其他人都带了女朋友,你不去我多没面子。”   “才讲了20分钟电话,你就嫌长了……”   “蹦迪是个人都会,你别总那么端着。”   ……   喧闹的迪厅让赵真颜异常胸闷——看着那些在一明一暗的射灯下乱抖的人,她就难受。当陈惟是又一次想让她去舞池的时候,她试图以大于噪音分贝的声音让他听清楚,“我真的不会蹦迪,我就是不会。”DJ偏偏在这个时候让音乐停下来,周围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她的“就是不会”的喊声。陈惟是既难堪,又不知所措。   赵真颜曾经和范园园讨论过这个问题:为什么两人待在一起那么难受?从前她和袁阳还是挺开心的啊……没有恋爱经验的园园却是个理论专家,她说:“反正大学的恋爱都没什么结果的,无非就是图一个心情愉悦,你都不愉悦了你谈个鬼啊。你看我多自在。”她当然自在,她天天旷课躺在床上看各种小说,不然就是去机房上网聊天,昨天才刚去换了一副深度眼镜。到了接近期末考的时候,赵真颜的不愉悦上升到了极致。   为了奖学金,赵真颜已习惯在公教熄灯后再离开。这一晚,灯在11点准时熄灭,公教只剩他俩。她收拾好东西,尾随着陈惟是走到门口。陈惟是忽然转身面对她,两个人几乎撞上。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见他贴过来,似乎准备借机完成恋人间的“一垒打”——接吻。   赵真颜本能地抗拒,拿起手中的书挡在他俩之间。   陈惟是好不尴尬,“你为什么总这样?”   “我不喜欢,口腔里是细菌最多的地方,多脏啊。”这是她的肺腑之言——交换唾液,恶心死了。   “可人人都要这样啊,再说我们进展得也太慢了。”   赵真颜收回了书,意兴阑珊,“你觉得慢,我倒觉得太快了,我找不到感觉,我们分手吧。”   “真颜,这又不是一个游戏。不管你信不信,这也是我的初恋。”陈惟是有些动容,可他并没有问过真颜,就自作主张地把这一段归为他的“初恋”,让她更难受。   “对不起。”赵真颜垂下头。   教室里传来椅子的响动,原来后排还有人没走。赵真颜用手背挡住眼睛,而师兄已经疾步跑走。   女生们的生活都是有固定搭档的。比如跟谁一起自习,跟谁一起逛街,跟谁一起吃饭,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人。赵真颜因为是宿舍里第一个告别“单身”的,因此大家已经习惯不叫上她——她自有人陪嘛。眼前她恢复“单身”,又不想太快让她们知道,于是看着她们远走,自己一个人看书、吃饭,倒也怡然自得。   上完第二节课《西方经济学》,舍友们结伴回去,还不忘告诉她,“他们班的专业课好像就在楼上,你在这等吧。”赵真颜笑笑,拖延了两分钟再独自下楼。   她走到芙蓉湖边,十几个人坐在板凳上,拿着夹板写生。赵真颜怕干扰他们的视线,沿着小道加快了步伐,却听到有人在喊她:“真颜!”   她错愕地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人脱离了他的阵营,仿佛打暗语一样跟她笑着说:“上个月,公教105,熄灯后。”这几个密码一组合,她的脸一下变红了,原来他是那个欣赏接吻未果的“观众”。   男生有着把柄在握的得意,他自我介绍说:“我叫林斌。”   赵真颜没好气,“有何贵干?”   他还真没什么贵干,纯粹是遍寻她不着,今天逮到了而已。但他灵机一动,转身对同学说:“我们不是找模特吗?你看她怎么样?”   有人哗笑,“我们是建筑,又不是美院,你别打着我们的幌子钓美女!”   “你是想画人体模特想疯了吧!”   林斌随便一说,没想到这个谎圆不了,他悻悻然对赵真颜道:“算了,其实我就是想说,我们下周去漳州写生,你去不去?”   第一部分 第32节:孔雀东南飞,并不曾徘徊(10)   真颜完全没有听清楚,她只听到那个“建筑”,就联想到,好像颜昇在T大也是建筑学院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样搬个凳子画画。他画画该是什么样子?   林斌重复一遍,她不在状况地啊了一声。   “啊,就算你答应了。”林斌撕下一张纸,“把你宿舍的电话给我。”   赵真颜犹豫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有个女生停下手中的笔,对她说:“没事的,我们经常拉上朋友去蹭风景,人多热闹啊,一起去吧。”   赵真颜冲女生一笑,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联系电话。   C apter4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   我骂了一通小龙女的没事找事,假如她不浪费这十六年,神雕侠侣就不会演变成一个年龄不明的女人和一个中年怪叔叔再续前缘的故事。   那就不感人了——他为作者辩护。   感人?我用鼻孔看着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说真的,我最讨厌这种等来等去的故事和这种等来等去的男女主角。如果你没尝试过等,就不会知道那有多绝望。   是!的确还有希望,可是黎明前的黑暗,比正宗的黑夜还黑暗!   他好像说故事说上瘾了,对我说,再跟你讲一个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吧。   到底有几个杨过和小龙女啊?我不耐烦了——刚刚那一对就够我受的了。   另一个版本的——他讪讪地回答。   我点头,随你吧。   他说话的声音好听——很柔和,但是一点都不娘。   我就牺牲点赚钱时间听他唧歪吧,纵然他讲故事的能力差到不行。   他啰哩啰嗦地说着那个现代神雕侠侣的故事。   我的脚都发麻了,“芝麻大点事,纠结来纠结去。那你毕业以后去找她没?”   他想一想,说,没有。   这孩子真诚实,我使了个心眼,他就招了他是男主角。   我嘿嘿一笑,你真没去找她?我最见不得人跟我撒谎。   第二部分 第33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1)   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4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   从漳州回来,赵真颜跟建筑系大二那帮人倒是混熟了。林斌对她十分照顾,一路鞍前马后,插科打诨。可她毫无想法,只能躲着他,或者想干脆等他挑明了再说清楚。但林斌也算经验丰富,知道表白就是等着被拒绝,所以就在黑与白之间玩无间道,既不说明白,又寻找一切机会腻着她,幸好她开始忙碌起来——   12月下旬,全国“挑战杯”创业计划大赛的决赛在她学校开幕。像她这种学生会的底层之底层,杂事多得不可想象——打字、复印、校对、铭牌、安排住宿、选参观路线……   决赛当晚,她跑到现场校对了一遍座位牌,长吁一口气:结束了结束了,我可以回宿舍睡个觉了。   外联部部长的声音惊魂般响起,“真颜,你安排好礼仪没有?”   “有啊,我跟校礼仪队确认了。”   “现在缺一个倒水的礼仪。”   “你的意思是?”   “只好你来。”   赵真颜喊天天不应,无奈把蓬头垢面的自己随便收拾一下,盘起头发,穿上唯一剩下的一件红缎旗袍——还好,还算合身。   十六个高校的代表队都是不用倒水的,他们有矿泉水,而且一般还不喝。紧张的赛况和纷至沓来的评委提问——他们哪有心思喝水。赵真颜的任务是给前排的评委和学校领导倒茶送水。   乌龙茶本来不应该被放到大茶缸里用开水冲,这是对乌龙茶的侮辱。赵真颜一边想,一边把第二道茶倒进一个本校评委的水杯中。主持人正在报下一个上场队伍的信息。“7号,T大,《城市微循环解决方案》,成员:颜昇、杜衡、徐进章……”   茶水从杯子中溢出来,流了一桌,甚至还有滴滴答答落到评委裤管上的趋势。幸好那个评委及时躲闪开来。   她慌不迭地道歉,急忙拿了抹布抹干净。   赵真颜站回台侧,向聚光灯下望去。   真的是颜昇。   颜昇不是陈述人,因此正在安静地聆听队友介绍计划书。他穿着正装,侧脸的线条比过去硬朗一些——赵真颜有些不敢相认。   别人穿正装就像卖保险的,他穿就真的是那么一回事——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已经是一个泱泱君子。   刚才被赵真颜“水漫金山”的评委开始提问:“其他队的启动资金只有几百万,你们的项目要接近7千万,你确定会有风投肯找你们吗?”   “中国现在的城市数量是655个,100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有122个,而且城市化的进程还在加快。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认识到了西方快速城市化进程中的许多弊病,并且在努力避免,因此我们的微循环改良方案市场非常大。”颜昇站起来答道。   那个评委继续提问:“你们预备花多少钱买断这个专利?”   “0元。因为这个专利是我们自己的,我们对这个项目有完全的主动权!”   台下一片赞叹,这个成熟的方案和专利,竟然都属于这几个在校学生。   几个评委交换了一下目光,一起鼓掌。   最后,T大和东道主并列获得金奖。赵真颜看完颁奖,脸上都是笑意。他的人生不出意料地越来越开阔,她真心实意地高兴。   收拾好水杯,赵真颜把外套披在旗袍外,和部长打了招呼,准备离开。   “劳驾倒杯茶。”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过身来——颜昇不知从哪找了一个空茶杯,递了过来。   她利索地给他倒上乌龙茶。   他喝一口,皱起眉,“怎么这么苦。”   赵真颜最喜欢看颜昇皱眉的样子,那是他和小时候最接近的神态,她的心情轻松起来。   “土人,你以前没喝过乌龙茶吧。它比龙井、毛尖要苦,但这茶有回甘,才醇厚清香,是不是?”她的心里在说:等茶具齐全,再按规矩给你泡茶,味道会更好。   颜昇没头没脑地问:“大理有三道茶——苦茶、甜茶、回味茶,这算哪一道?”   “哪跟哪啊,我们老师只交代过武夷有三道茶——迎宾茶、送客茶、祝福茶。”赵真颜回答,“但你现在喝的也不是新鲜的武夷岩茶,我看看啊,是好些年的陈茶了,也许过期了。”赵真颜故意拿着茶罐假装认真地研究着茶叶的保质期,脸上是赵真颜面对他时,最常见的促狭表情——颜昇看得怅然。   赵真颜发觉了,没话找话地说:“你来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   颜昇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她听见他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怎么会相信你要去复旦的弥天大谎呢——颜昇心想着。   12月的夜风,轻轻啃噬着赵真颜裸露在外面的小腿。可她不为所扰,反而觉得心里像装满了香浓奶茶一样舒服。她已经算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见过颜昇了——一千天有吗?   颜昇的步子飞快,赵真颜穿着旗袍几乎要小步跑才能跟上。   “每个学校都有逸夫楼,可只有你们学校的逸夫楼是宾馆。”   “说明我们重视待客之礼。嗨……有逸夫楼给你住不错了,还有代表队住招待所呢!”你就知足了吧,赵真颜心想着。   “我上去换个衣服,你等等我。”到了逸夫楼楼下,颜昇急急忙忙地叮嘱着赵真颜。不过片刻,他就从电梯里冲出来,但是自己并没有换衣服,手上却多了一件长款羽绒服。   颜昇将羽绒服递给赵真颜,“大老远带来,没想到这里的冬天不算冷。今晚倒是派上用场了。”   赵真颜接过,依言穿上——衣服一节节地鼓着,像毛毛虫一样,正好盖到她的小腿肚。   颜昇也不看她,转身就走,给赵真颜示意让她跟着。   赵真颜有些着急地说:“你想去哪儿?我们12点就关大门了。”   “你不会从来没被登记过名字吧,”颜昇笑起来,“那你肯定还没在大学里恋爱。我们总结的经验就是:凡是晚归的,十有八九都是躲在外面卿卿我我不肯回来的。”   这话正中赵真颜的要害,她刚结束一场仓促的恋爱,但有必要解释吗?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这么清楚,是不是天天晚上被记名字的那种。”   “当然!”   “早就看出来了。”赵真颜咬牙切齿——他肯定已经是情场老手了。   第二部分 第34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2)   校园里已经行人稀少,到处乱走也不是个办法,赵真颜提议说:“去海边吧。”   冬日夜晚的海,正是退潮时分,静静地匍匐着,像一头残喘着已没有太多力气的兽。   他们在沙滩上席地而坐。   “上海有海吗?”   “那不算海吧,江河的入海口,和海太不一样了。”   “其实这里也只是一个海湾而已。”赵真颜让颜昇看海对岸漫延绵长的、排列整齐的一串灯光,它们嵌在远山沧海间,看上去像夜明珠连缀而成的项链。   “猜猜那是什么?”   “台湾!”颜昇为自己的聪明而洋洋自得。   “不好意思,台湾在另一个方向,而且你根本看不到。”   “这么整齐的灯,是某座桥吧!”   “不是。”赵真颜含笑。   “路?”   “否。”   “海市蜃楼?”   “NO!”   “没劲,猜到了也没有奖赏。”颜昇觉得坐着太冷,并且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开始腰酸背疼,他问赵真颜,“能找到一辆自行车吗?”   “够呛,不过我也重视待客之礼,我们试试吧。”   赵真颜用战鼓般的敲门声敲开了一家已经打烊的租车行,她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这是刚刚兴起的玩意儿。   颜昇不肯骑前面。   赵真颜不乐意了,“哪有让女生在前面卖苦力的。”   “我百分百肯定你会在后面偷懒。”颜昇已经抢先坐到后面的位置上,赵真颜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哼哧哼哧地使劲踩车,遇到上坡简直要累死过去。   赵真颜转头看到颜昇的脚只是轻轻地踩在踏板上。   “你怎么可以这样?”赵真颜也罢工了,干脆停下来。   颜昇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你好像对任何事都不是很在意,我只想看看你努力的样子。”   赵真颜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他是什么意思?   “而且,坐在后面能看到你,心里踏实。”颜昇不开玩笑的时候,眼神总是专注得太过认真,让她觉得害怕——但这仅仅只有一瞬,颜昇很快就恢复常态,主动和她换了一个位置,“心愿达成,现在换你偷懒了。你不用骑,我来载你。”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左手边是静寂的大海,右手边是闪着光泽的环岛路,自行车道由打磨得平滑的彩色细石铺就,伸向了辽阔远方——这是不是天下最美的路?如果没有尽头该多好,就这样滑行下去,直至消失在天与地的尽头。   把车还回铺子的时候,颜昇发现了一个忽略的问题。   他用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赵真颜——在他的长羽绒服里,她穿着的是旗袍——他刚刚竟然忘了。   “赵真颜同学,我采访一下你,你是怎么穿着旗袍踩单车的!”颜昇做出递话筒的手势。   赵真颜极为配合,作势接过“话筒”,点头微笑,“颜记者,是这样的,我偷偷把旗袍分叉撕到上面去了。”   颜昇使劲盯着她,笑得坏坏的,“为了新闻的真实性,让记者现场检验一下!”   赵真颜慌忙把羽绒服拢得紧紧的,“真的真的,多难得和你骑一次车啊,我豁出去了!”   “你的举动总是出乎我意料,你性格到底有几个面啊。”颜昇帮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再把她乱糟糟的头发理理顺。   他们沿着这条环岛路,一直向前走着,走过海滩、栈桥、骑楼,聊着这些年的事情——有选择性的,有所回避的。   “你又骗了我一次,我还真的去复旦找过你。”   “复旦?”赵真颜云里雾里,“我哪里考得起复旦?”   颜昇才想明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也不再追究。   快五点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轮渡。赵真颜告饶说:“你看我真的豁出去了,我头一次穿高跟鞋走这么多路,明天一拍片肯定是趾骨骨折。”   “你也太娇弱了。我们学校的姐姐们,天天脚踩10CM,如履平川,如入无人之境。”颜昇已经见惯了全副武装的女孩。   “真的,真的不开玩笑了,我走不动了。”说完赵真颜有些害怕了,万一他说背她呢?那就惨了——虽然穿着大棉袄,也不能授受不亲。   第二部分 第35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3)   “那就不走了。”颜昇只是把她按坐在岸边,看看表,“五点了,我们等日出。”   “五点了!”赵真颜张大嘴——她以为只不过两三点而已。原来,时间不光可以是相对静止的参照系,也可以是随主观变化的计速器。以前她陪陈惟是去参加聚会,常常以为“已经三个小时了吧”,结果一看表,不过才刚刚50分钟。   他们坐着等待日出,继续唾沫横飞。   赵真颜开始给颜昇说对面的岛屿,说那是一个万国建筑博物馆,有机会你要去看看;说“菽庄藏海”是怎样有境界的私人花园,将苏州园林和南洋园林合二为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有些喜欢上了建筑。   她发现颜昇盯着她。   “我脸上脏了?”   “不是,我在看你脸上的小汗毛,在阳光下亮亮的,很好玩。”颜昇对她脸上的绒毛十分好奇。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阳光!   他们原本一直盯着远处的海天一线,等待太阳从那边跳出来——像课本里说的一样,太阳就应该从海里跳出来的。   可他们一起举目远眺,那根线上什么也没有。   转身回望,原来太阳已经在身后升起来了——在两幢写字楼的中间,散发着温和的光。   “我还以为海是不分东南西北的,只要有太阳,太阳总能从海上升起来。”赵真颜垂头丧气。   “行了,我又没怪你。”颜昇拉着她走向出租车停靠点,“你们学校今天组织我们环岛游,我该回去集合了。”   在逸夫楼的一楼,赵真颜有些热了,她脱下羽绒服,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披回自己存在前台的外套。   颜昇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看到了被她撕开的旗袍分叉。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孩!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地一笑。   这一幕正好让杜衡看见。   杜衡喊了一声颜昇,看向赵真颜的眼光有些复杂。   杜衡就是在比赛时负责陈述的那个女生,外形自然,气质、声音俱佳。   杜衡是一个地道的上海女孩——在别人还只知道涂唇彩的时候,她就能熟练运用阴影粉,在眼部和脸部用不同的定妆膏;在别人还视班尼路为名牌的时候,她懂得去淘3折的DKNY。今天她起来敲颜昇的门,想叫他一起去吃早餐,却被告知颜昇彻夜未回。   此刻,杜衡面对这个头发凌乱、穿得不伦不类的赵真颜,竟然有城池尽失的感觉。   赵真颜读到了杜衡眼里的意思。她吃不准这个妆容精致的漂亮女生和颜昇是什么关系,于是忙解释说:“你好,我是颜昇的……”   “中学师妹。”颜昇抢着说,没有让“姑姑”两个字说出口。他看着赵真颜,眼神仿佛在说:她和我没什么,你多此一举!   赵真颜心里一震。从前颜昇不让她说出“姑姑”这两个字,是因为他可笑的自尊。但今天,她知道他的出发点已经不同,顿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座巧克力瀑布跟前,心里甜蜜得不可思议。   杜衡对颜昇说:“刚才老师让我通知你,出发时间提前到八点。我怕你来不及吃早饭,所以才急着找你。”   “好,我现在就去,谢谢你。”颜昇十分客气,然后在杜衡的注视下,温和地对赵真颜说,“我们差不多六点回学校吃饭,你在这里等我。”   “好。”赵真颜已经感觉到杜衡的目光愈演愈烈,她边答应边向外走,由于心神不宁,差点没撞到玻璃门上。   2   下午,颜昇和各个学校的参赛代表一起走马观花般地看完各个景点后,连聚餐也不参加,就匆匆赶往逸夫楼。   眼前的赵真颜却差点没把他吓坏。   “你今天要登台表演吗?”颜昇问赵真颜。   “没有啊。”   “那你把自己化得像个鬼一样干吗?”   赵真颜化了很浓的舞台妆,眼线有2毫米宽,腮红十分鲜艳,更可笑的是,在眼睑上还画了一个假的双眼皮。   颜昇使劲忍住笑,“你不是要跳舞,那你一定是要去跳大神!”   赵真颜羞愧万分——她今早看到杜衡浑身上下妥帖得体,觉得十分羡慕,于是也化了妆出门——可惜的是,她只会化舞台妆。出门前问范园园意见,园园以为她晚上有演出,看了一眼道:“挺好啊,跟你平时差不多。”她就这样顶着可笑的妆来见颜昇了。   第二部分 第36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4)   颜昇哪里知道她的心思,还在一味取笑她“神婆”。赵真颜只好提出马上去洗手间洗掉。颜昇拒绝了,“时间多宝贵,你别洗了,夜半三更还可以吓吓坏人。”   “为什么又是夜半三更,我不要再被记名字!”赵真颜气恼,还是去洗手间狠命擦干净了出来。   “我在你们学校能待几天?我可是掐着秒来算的,你就这么小气,不肯陪我一会儿?”颜昇委屈起来——这是赵真颜的软肋。   “好吧,舍命陪君子。我豁出去了,人生能有几回陪。”她笑说,“走不动了你要背我。”   “嗯,背不动了就抱着。”   她吓一跳,见他一副玩笑神情也不好追究。不知道是不是远离家乡,处于一个全新时空的原因,她也快忘了那些曾经让她纠结的东西。算了,豁出去吧,醉笑陪君三万场,再诉离殇。   “你没吃饭吧?”赵真颜想起颜昇早上说的一回来就找她。   “是啊,饿得慌。”   “忍一会儿,我带你去吃上海吃不到的。”   他们坐上渡轮,5分钟就到了岛上。   赵真颜熟门熟路地带着颜昇往“泉州路”方向走。   临近码头的巷子热闹无比,隔几步便有一家海鲜排档,档档宾客盈门。门口层层叠叠的水族箱,一些鱼活蹦乱跳,一些鱼优哉游哉,一些鱼几近垂死……   “吃酱油水鱼?”颜昇中午刚在这岛上吃过。   “才不是!”赵真颜学着他的“口头禅”,“边走边吃,看到什么吃什么。”   赵真颜将盛在塑料饭盒里的土笋冻——亮晶晶的透明胶质,递到颜昇手上,中间是一些类似豆芽菜模样的东西。   颜昇闻一闻,“什么啊?像果冻一样。”   赵真颜依次往里面添加酱油、醋、甜酱、辣酱、蒜茸、白萝卜丝、辣椒丝、海蜇丝,又豪爽地添了两勺芥末,故作神秘地说:“你就当果冻吃吧。”   颜昇一口咬下去,觉得味道不错,凉滑凉滑的,混合着各种佐料的特质,还有“豆芽菜”、海蜇丝带来的劲爆咀嚼感,以及芥辣的完美后劲。他一口气吃完4个,又从赵真颜的饭盒中抢了一个。   赵真颜已经在擦嘴,见颜昇吞下最后一口“豆芽菜”,便淡淡地说:“其实里面白色的东西,是蚯蚓来的。”   颜昇本来长长亮亮的眼睛,睁圆了。   “是郑成功发明的,从海边挖到的‘土蚯蚓’,煮到胶质出来,就成了土笋冻。”赵真颜像导游一样介绍历史。   颜昇生平最讨厌昆虫,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方抠喉咙。   “土笋冻做好了是冰起来的,现在吃到你肚子里,蚯蚓们可能又会活过来哦,它们会扭来扭去……”赵真颜信口胡诌。   颜昇捂住赵真颜的嘴,威胁说:“再说我把你丢海里去。”见她自顾自地咯咯笑着,颜昇又气起来,“我从小怕虫,你又不是不知道!等我感觉好点,再收拾你。”   “开玩笑的,你就当我说的都是假的。”她得意忘形,“现在我真要带你去吃‘岛上二绝’。”   隐藏在一个小院子里的鱼丸店,是赵真颜每次上岛都必来的场所。年轻的老板麻利地往鱼丸汤里放上胡椒,由老板娘给他们端过来。   “从前是他爸带着他做生意,没见他有媳妇儿啊。哎,可能是婚了,所以老伯也放心让他们两口子继承家业。”她吹吹滚烫的汤,分析道。   “就一个摊,还‘家业’呢。”   “这可是中华老字号,你知道每年营业额有多少吗?无形资产有多少吗?”   “就算很赚钱,但他们这么年轻,守着这个摊子,生活未免太无聊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小老板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样貌、学识、谈吐样样不缺。我和范园园还打过赌,看谁能当老板娘。”她小声低语,“当老板娘多好,每天有免费鱼丸吃。”   “你的人生能不能有点远大理想?”颜昇大口地喝完汤,饶有兴趣地问,“说真的,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我最大的理想就是不当你小姑姑,可是能实现吗?”赵真颜翻了个白眼,又仔细一思忖,说,“躺床上看电影,坐着太累了,要躺着看的那种,最好边吃零食边躺着看,看到自然睡,睡到自然醒。”   第二部分 第37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5)   “猪啊你!”他伸手捏她鼻子。   她第一下没躲开,第二下就跳开了,站在一边催促他,“付钱,赶紧付钱。”   两个人信步看完林语堂故居、舒婷的家、三一堂。   赶到“叶氏”麻糍摊的时候,老婆婆正要收摊,不耐烦地给他们包了最后两个。糯米的甜包裹着芝麻、花生和豆类的芬芳,让颜昇吃得有点忘乎所以——嘴唇上都是细细碎碎的芝麻粒。   他伸出手,赵真颜给他递上纸巾。   赵真颜掏出一瓶矿泉水,他立即给她拧开。   不需要太多的话,眼神都不需要,就知道对方的意图。   “吃饱了吗?”赵真颜问。   “差不多,再有也能吃得下。”   “比海鲜如何?”   “强太多了!你念大学好像都是游山玩水来了,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在赶图?人和人的差距啊。”   “其实是城和城的差距。再说,我也不是游山玩水,我是跟建筑系过来写生。”   “你会画画?”   “没有啦,就是帮他们拎颜料、拎桶,蹭吃蹭喝而已。”   颜昇笑得有些狡黠,“这个画面怎么那么熟啊,我们写生的时候,只有‘家属’们才跟着来。”   “去去去,我是艺术爱好者不行吗?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矢口否认,因为她对林斌,的确没有半点意思。   颜昇偷偷舒一口气——大一新生,各路人马都盯着呢。   走回到“漳州路”上,浓黑的天幕垂下来,坡道缓缓向不远处的轮渡延伸下去。颜昇还想多赖一会儿,故意就着身边的园林问赵真颜,“这个园子是做什么的?”   赵真颜看一眼,说:“你把眼睛遗落在哪个美女身上了,这么大的牌匾——‘英国领事馆旧址’!”   “哦,里面有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好像听说刚修缮好,还没开放。”   “我们进去看看吧。”   “客人不能这么刁难主人的,说了没开放。上次有人也想去,保安拦着不让呢。”赵真颜为难。   “你不是一直号称‘保安杀手’吗?”   颜昇话说到此,赵真颜只能柔弱可怜地对岗亭的保安说:“哥哥,我的小狗好像跑进去了,我能不能进去找找?”   “不行,这里以后要当钱币博物馆了,展品刚放进去,任何人都不许进。”   “那你陪我进去一起找?求求你了,它对我真的很重要。”   “那谁站岗?”   赵真颜指着颜昇,“他!”   保安哥哥本来已经动了恻隐之心,但见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原来名花有主了,顿时忠于职守起来,“那怎么行?你们要么在这等,要么留个联系方式。”   两人走到一旁。   “算了,回去吧。”颜昇耷拉着嘴。   赵真颜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连忙振作精神,“再豁出去一次吧,人生能有几回豁!走,去买个打火机。”   赵真颜把可怜的小灌木进行了简单的周边清理,然后毫不犹豫地施以了火刑,然后她去敲保安哥哥的玻璃,“那边有人丢了烟头,好像起火了,你快去看看!”   保安连忙提着灭火器冲向门口不远处的道旁灌木丛,赵真颜立即拉着颜昇溜进了园子。颜昇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这两天总让我吃惊。胆子这么大,纵火你都敢?”   “还不都是你害的!我早看到他那有灭火器了。”她像个得手的大盗一样得意,“你想看什么,尽情看!”   颜昇还没缓过劲来,“万一灭火器坏了呢,万一火势控制不了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歇斯底里的一面。”   “好了好了,就那么小小一处火,踩都能踩灭——你看,这是不是洛可可风格的建筑?”   他取笑她,“十万八千里!你还自称艺术爱好者。”   所谓园林,其实一进去才发现,只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大宅:门前一处开阔露台,再是修剪好的草地,衔接着海堤。   颜昇拉赵真颜在露台上坐下,看看表,故意着急地说:“怎么办?已过八点,最后一班轮渡也停了。”   赵真颜扬起眉,“土人,岛后面还有一个渡口,那边的小船到半夜都有。想算计我?”   第二部分 第38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6)   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可是,我们明天就走了,一早的飞机。”   “啊。”赵真颜站起来,“你不早说?那快回去吧,别耽误了。”   颜昇再次拉她坐下,“我跟领队老师说了有事,我延后一天走。”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明天是1999年12月31号,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   赵真颜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颜昇那句话的正确的表述应该是——“明天是1999年12月31号,是下一个千年的开始。千禧夜,我们一起过吧。”   就像赖声川的《千禧夜,我们说相声》一样。   但是颜昇的口误,让这句话荡气回肠。   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   赵真颜定定神,提醒颜昇,“我们艺术团明天一整天都要到新落成的海沧大桥录节目,要很晚才能回。”   “没关系,我远远看着,再送你回来。”   “那多不好?被人看到要笑我的。”舞蹈队都是一群花痴女+毒舌女,像蜘蛛精的盘丝洞一样。有几个可怜的被拉来客串的男生,被她们调戏得死去活来。来新闻系进修的广州芭蕾舞团男演员,应该算见多识广,比她们强不少了吧,可依然白着脸进排练场,红着脸出来。   “大不了你就说我是你侄儿呗。”颜昇不知深浅,还以为是赵真颜不好意思。   “呵,你终于承认了,那先叫我‘小姑姑’,我就带你去。”她笑起来,像刚刚打开花瓣的白色茉莉,虽然没有惊心动魄的美,但分外怡人。   颜昇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伸手轻轻放在她的嘴角,哄她说:“这里,有一颗芝麻粒。”   赵真颜乖乖地停住不动,“帮我拿掉。”   颜昇的手却顺势捧住她的脸颊,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用嘴拿掉好不好?”   赵真颜还来不及说“不好”,他的嘴已经碰了一下她嘴角,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到她的唇上。软软的,还带着芝麻的香味。   赵真颜体会到了“盘丝大仙”们说的“瞬间空白”是什么感觉了。她一定是瞬间空白了,不然她怎么没有立即推开他呢。颜昇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盘丝大仙”们怎么说来着,接吻睁开眼睛的都是谎话精,于是她赶紧把自己的眼睛也闭上。   这一闭不要紧,五感清静下来,才注意到自己的舌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吸住了,还“法式”的,这个江湖老手!——疯了疯了,为什么她竟然不觉得交换唾液“恶心”了?她甚至觉得身心都舒服无比,好像在咬棉花糖一样,软软的,甜甜的。   颜昇的手移开,托住赵真颜的后脑勺,然后力道也加重了。她喘不过气来,轻轻地推开他,呼了一口气,脸红红地看着颜昇,“你平时循规蹈矩的,为什么对我就这么胆大妄为?”赵真颜的心里其实虚得很——她刚才并没有马上阻止他的胆大妄为。   颜昇的脸也是一片“愁云惨雾”的红,他反问赵真颜,“你平时挺胆大妄为的,为什么对我就循规蹈矩?”   “算了,不跟你争,以后不可以了。”赵真颜低下头不敢再看颜昇。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颜昇咬咬嘴,“不过,你得答应我陪你去。”   在赵真颜默认中,算是已经答应了他。为了缓解气氛的尴尬,她只好迅速找话题,开聊学校的八卦,说着说着两个人就笑起来。赵真颜几乎快48个小时没休息了,但好像一点也不累——原来人的潜力真是无穷大。   只不过,她的心整晚都跳得很快。   因为那里有个声音在回响着:   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   正好圆月满盈,沧海寂静。   3   黄昏给海沧大桥增了一股气势,桥当中搭起了一个声势浩大的舞台,市里的通车典礼将在晚上举行。   在彩排的间隙,“盘丝大仙”们都围过来看赵真颜的护花使者。   她们刚才就注意到“目标”出现了。颜昇今天穿了一件白色V领毛衣,蓝色的领口边,英伦校园风的那种,本来他还穿了黑色的立领风衣外套。此时现场热火朝天,颜昇就把外套拿在手里,靠着桥栏杆边,静静地看着舞台这边。   第二部分 第39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7)   “极品,绝对是极品。”号称“阅人无数”的游珊珊在走台的时候发出感慨,瘦得像片柳叶的她,心神荡漾得差点摇曳起来。   “如果小毛孩,或者老男人这样穿,我会晕倒的,但是——唉,他穿着怎么这么好看啊!再像麻豆那样,加根短领带,换条窄口裤,就无敌了!”蒋佳素来喜欢点评别人的衣着,现在更是大谈特谈,“哎,待会儿谁去勾搭啊,珊珊你去吧。”   赵真颜知道瞒不住,只好把这个“目标”认领了,带着她们三个人走过来。   游珊珊听赵真颜介绍说是“表侄儿”,放了不少心,用指尖捅了捅颜昇的上臂,点头说:“我猜得没错,虽然你看起来瘦,但你是个muscle男,哈哈!”   蒋佳揭穿赵真颜,“是你侄儿你脸红什么,还想骗我。你别害珊珊往火坑里跳啊。”她进一步示意颜昇,“想通过我们‘油盐酱醋’评审会,腹肌是必不可少的,你是6块还是8块?现场展示一下,不然,我们是不放赵真颜的。”   赵真颜对舞蹈队这几个师姐已经见怪不怪,只好求她们,“他的确是我侄儿啊,不信,我从桥上跳下去!”   唯一一个看起来端庄点的女生问道:“真的吗?你有那么大的侄儿?”   颜昇一直笑而不答,现在也顺势说:“理论上是的,实际上……”他停住没说,意味深长地一笑。   三个女生一起恍然大悟,“所以你们——不伦之恋?”   赵真颜闻言变了脸,“瞎说什么?我生气了啊!你们怎么可以……”   颜昇忙打岔说:“什么‘油盐酱醋’?美食协会?”   蒋佳笑起来,“我们四个人的姓合起来就是‘油盐酱醋’啊。我们是想毕业的时候联合搞个舞蹈专场晚会,起名的时候严禁风花雪月,于是就想到了‘油盐酱醋’。”   游珊珊算盘落空,悲愤不已,“赵真颜你太过分了,你既然不是单身了,那天褚萱问大家第一次会不会很痛,你干吗还说不知道?”   褚萱见游珊珊把她们的私房话都抖出来,她无地自容地抱着赵真颜,“你别跳了,还是让我跳吧!”   颜昇叹为观止地问:“那你们是怎么回答的?”   “第一次的感觉,就是把一根胡萝卜插到鼻孔里的感觉,你说会不会痛?”游珊珊再次说出她的经典名句,害颜昇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游珊珊还不放过赵真颜,“你都算有男友有经验的人了,干吗还藏着掖着?你‘侄儿’的鼻子生得挺好的嘛!都说男人的鼻子和下面是成正比的,你给我们讲一下,是不是这样?”   赵真颜的脸真的沉了下来,幸好带队的吴老师正好急得跳脚,“马上到你们了,还不去候场?几个疯女人!”   赵真颜狠狠地瞪了眼游珊珊,提着裙摆先跑了过去。   其他三人边笑边嘀咕:“再不去,吴老师就要跳海了。”   “他可不能跳,他一跳,世界就要洪水泛滥了。”   “于是又有了诺亚方舟。”   ……   颜昇忍不住问:“这又是什么典故?”   蒋佳回头答他,“上次拿了省里的金奖,他请我们去水疗馆,结果泡三温暖的时候,他一跳,水池里的水都溢出来了,洪水泛滥。”   胖胖的吴老师果然又跳起来,“蒋佳!你等排完了再去腻乎好吗?”   她们跳的是《玉兰吟》,一个女子古典群舞。   “油盐酱醋”散落在十几个女孩子当中,倒也安分守己,做出翩翩跹跹的高雅状。   等表演结束,已经是晚上11点。赵真颜依然带着浓妆,不同的是,因为是带队老师化的,所以并没有昨天的那么惨不忍睹。   她向“油酱醋”告辞,互相祝福了一通新千年快乐之类的话。   颜昇连着打了几个呵欠。   “走吧,我好像习惯晚上不睡觉了,今天去哪?”赵真颜偷偷拿了一杯热饮给他。   “可是我好困哪,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反正千禧夜也算一起过了,我送你回宿舍吧。”颜昇目睹了她今天也是呵欠连天,带妆彩排的时候还被老师说了好几次,决心放她回去睡觉。   第二部分 第40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8)   赵真颜一时又微微失望,“这就算过千禧夜?”   “不然你要怎么过?像昨天那样?”他笑得不正经。   “滚!算了,真的很累,我们还是回去吧。”   颜昇将赵真颜送到宿舍山下,却是一派缠绵热烈的景色——很多情侣仗着千禧夜,明目张胆地在吻别。   赵真颜这下可来劲了,冲颜昇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看我的。   然后她选了一对动作幅度格外大的,站在两人旁边,凑过去殷切地看着。   这场面十分滑稽,那对情侣再热烈,也挨不过有人近距离看他们交换唾液,于是偃旗息鼓,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颜昇把她拖回来,笑得眉目不分,“你干吗?”   “这是我们宿舍的一项发明——快速整顿校容法,就是凑过去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们不好意思为止。”赵真颜显然已经试过很多回了。   颜昇被她打败了,郑重其事地说:“如果等下你们舍友过来整顿校容,发现其中有你怎么办?”   “怎么可能!”赵真颜话音未落,就感觉到颜昇的目光直射过来,她心慌意乱,催促他,“快回逸夫楼吧。”   颜昇不勉强她,只说:“大学三年,我还没试过送女生到宿舍大门口的感觉,你先进去,我看你进去了再走。”   赵真颜不禁觉得愧疚——颜昇这样优秀,竟然没有交过女朋友。原来他之前说常常被记名字,都是骗她的。赵真颜心情复杂地转身,向着十几米开外的铁门走去。   电视里才有的一幕发生了。   赵真颜才刚转身迈步,柳梅芳从铁门里的台阶上急冲下来,边走边跟门口的男生打招呼,“陈惟是!”下一秒,她刚好看见赵真颜在十米开外,于是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喊道,“赵真颜,你男朋友在这等你!哎,我晚上有事出去一下,你们别把门锁了。”   懵懂间,赵真颜反应过来——舍友们都不知道她已经和陈惟是分手了!   她果然看到了铁门边的陈惟是。   陈惟是这几天都找不到赵真颜,眼见千禧夜都快过去,问了宿舍说还没回,就在这里等她。他抓住赵真颜的手臂,“刚才那个男的是谁?真颜,我这段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想挽回,没想到你已经换了新男友。”   赵真颜慌不择言,“不是,他不是,你要干什么?”   陈惟是没有放手,“我想了很久,我不能接受分手。你嫌我快,我可以等你。有什么错我可以改!”   赵真颜不清楚身后的颜昇走了没有,只希望他不要看到,“好,好,有什么明天再说!”   “现在过了12点了,已经是明天了。你现在就亲口答应我。”   “我……”   另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拽开陈惟是的手臂,“无赖!”   居然是林斌。   赵真颜已经完全晕了——这些人都趁千禧夜冒出来干吗?   林斌刚赶到,经过“公教偷窥”事件本来就对陈惟是印象不佳,又见赵真颜吓成这样,不禁指着陈惟是说道:“有你这样胡搅蛮缠的吗?”   林斌也许只是想帮赵真颜摆脱这种尴尬,他理直气壮地说:“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请你以后不要再碰她!”   赵真颜瞠目结舌,“你……谁是你女朋友了?”   她没有想到,千禧夜的魅力这么大,已清算的感情要在这天复盘,未明朗的感情要在这天转正。两个男生争执起来,她不敢回头,她也怕回头,但发现颜昇还站在那里。   颜昇径直走到她的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愤青。   看了半天,把赵真颜拦在眼睛上的手背拿了下来,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赵真颜睁大了眼睛,陈惟是和林斌也睁大了眼睛。   颜昇用不为人知的方式,用力咬了一下真颜的下唇,然后松开她,对两个男生说:“你们看到了,是我送她回来的,她也没有拒绝我亲她。明白了吗?”   林斌是个聪明人,恨恨地看了颜昇一眼,走掉了。   “真颜,是吗?”陈惟是还是不敢相信。   “是是是!”赵真颜恨不得他赶紧走。   第二部分 第41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9)   陈惟是不再纠缠,走前说了一句,“赵真颜,你怎么可以玩弄别人的感情?”   这好像是赵真颜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了。她如同石像一样立在铁门边,不是为那个疼痛的吻,而是为颜昇听到了一切,看到了一切,虽然这一切未必真切。   “赵真颜,”颜昇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比赛那天我在台上看到你,我马上告诉自己,别计较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既然我又碰到你了,以前的事我还管那么多干吗……你啊,你就像我的魔障一样。每一次,不管我怎么发誓不理你,只要你一出现,我就能立刻背弃誓言,掉转头朝向你这边……这两天,我傻傻地又和过去一样犯浑了,我对自己说,颜昇,不管有多大阻力,你一定要和赵真颜在一起。”   颜昇过去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声音轻轻的,却积羽沉舟,群轻折轴,压得赵真颜喘不过气来,她费力地解释,“颜昇,我得说清楚。刚才第一个,好吧,我是当过他女朋友,不过我们刚分手了,我舍友还不知道我们分手了。第二个,他只是建筑系的,我的朋友之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我是他女朋友……还有,还有我是当过袁阳的女朋友,可我们没有……”   赵真颜边说边觉得混乱,什么乱七八糟的。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解释了和没解释一样,她用力晃晃脑袋,“信不信随你吧。”   “就算是真的,你不觉得对我不公平吗?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你到底跟过多少人了?我好不容易又见到你,你连一个空的档期都不给我。”颜昇自嘲道。   赵真颜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愧疚一扫而光,反倒起了一股无名之火,“我跟过多少人关你什么事!你就知道和我暧昧来暧昧去,有给我承诺吗?不好意思,即使你想给,也给不了。颜昇,你想过没有,我们可以恋爱,可以‘什么都不管’地在一起,可是回家怎么办?你爸妈、我爸,会答应吗?所以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了,招惹完又松手,再来责备我怎么不尽力。”   原来她对他的怨气,藏得这么深,她自己都不知道。   “不招惹?好。”颜昇从钱夹里拿出机票,用手指夹着,“赵真颜,我不是在招惹你,我一直在尽力的。明天的机票,不是去上海,是回家的。我是预备回去和我爸爸妈妈说,和你爸说,不管怎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了……”   “我知道你不敢面对他们,所以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和他们好好谈谈,扫清扫清障碍。”他竟然笑起来,“但我好像忘了问你的意见,忘了问你现在是不是心有所属。我又犯了和三年前同样的错误。”   颜昇摊开的手掌里放着那张机票。在赵真颜的手伸过来之前,他已经收起手掌,低下头,慢慢地将机票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撕成小小一沓,扔在草丛里。   赵真颜刚才是想握住他的手,此刻见他撕了机票,知道无法挽回,情急之下说:“你什么时候再来?”   “你不是求我不要招惹你了吗?”   “我是气话。”她有些急起来。   颜昇不知真假地说:“等你档期有空吧,我可不想再帮你处理这些纠纷。”   颜昇脾气倔强,偏偏又喜欢故作轻松,赵真颜焉能不知,只好说:“你要说话算话。”话一出口,竟然心痛得无以复加。   颜昇并不回答她,只是抿了一下嘴说:“以后,按时吃饭,少翘课,别再学坏了。我走了。”   她一下子不知所措,又想求他不要走,又说不出口。自己反倒慌乱地先转身,噌噌噌地就顺着台阶飞快地跑了上去。跑到宿舍门口,意识到自己刚才谴责他只知道玩暧昧、不负责任云云,这些话都说得太过了——颜昇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赵真颜用更快的速度原路返回,想认个错。   可是铁门边哪里还有颜昇的身影。   他说走,还真的就走了。难道不应该像书里写的那样,在女生楼下站一整夜吗?   颜昇真走了,是不是也认同了她说的他们不可能,还是再一次被她的没心没肺打击到了?   第二部分 第42节: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吧(10)   赵真颜在原地站了不知道多久,她以为她会泪眼婆娑,抬手一抹——居然没有眼泪。   没有喜欢他,没有,只是因为愧对他。   在刚才之前,这三个夜晚太美好,给她恋爱的感觉,但不是喜欢他——赵真颜不断地对自己进行着暗示。   只是赵真颜越重复越心虚,越心虚越痛。   她回想这三个像梦一样的夜晚。   她问范园园,“我这几天去哪了?”   “你不是忙演出、排节目去了?”   赵真颜无语。   颜昇真的来过吗?真的有那只递过来的茶杯,有双人自行车,有撕开的旗袍,有带着芝麻香味的吻,有回家乡的机票吗?   到了周二的舞蹈队排练时间,赵真颜刚伸开胯趴在地上,游珊珊就冲过来用力踩了两脚。听到赵真颜痛苦的哀鸣,她兴高采烈地走了。   “你明知我大胯不好。”赵真颜差点掉眼泪,“等下按胸腰,看我怎么报复你。”   一群人又开始嘻嘻哈哈起来。她以为她们会问一下颜昇,但是没有,她们似乎已经忘了这一茬事儿。   她想找一个他曾经来过的证据,可她找不到。她已经快疯了。   一直到半个月以后。   外联部长叫她去冲洗照片,她坐在柯达店里,隔着玻璃,看着冲印机将一卷没有裁开的照片送上来。   赵真颜像是磁铁的正极看到负极,猛然被吸到玻璃门上。   是颜昇。在她学校的礼堂里,和领导、评委站在一起,笑得那样好看,标准的八颗牙的笑容。   终于找到了证据。   颜昇的确是来过的,那三个夜晚不是做梦。   她迟到了半个月的泪终于流下来。   赵真颜,你明明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他了。   感情这事,怎么能指鹿为马呢?   C apter5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   他脸一红,有些尴尬地说,后来我还是想她,想得厉害。我是回去找她了,但晚了点,方式也不对,她估计是恨我了。   我摸摸头,方式不对?恨你?你该不会是……哈!   他默认了。过了一会儿,又指着那一片“小隐庐”和“忘忧所”说:“如果我不错这一步,我们现在就该一起来终南山了,也许就住在这里。”   “那还是别了,跟这些人住一起,不是神仙也快神经了。”我受到了惊吓。   他笑到咳出来,“你真逗哈,干吗的?别跟我说你是卖地图的,我也不喜欢人家跟我撒谎。”   “的确只是副业。”我答道。   “也别跟我说你就是为了把找零拿给我。”   当然不是,只是同一天里遇到两个怪人,八卦的欲望战胜了贪两块钱便宜的欲望。   第二部分 第43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   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5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   赵真颜犹豫了半天,方才出门。   结果,当然是迟到了。   扬声器把校长抑扬顿挫的乡土普通话无限放大,即使在礼堂外也觉得振聋发聩。   在门边一探,黑压压的都是人,仿佛当年放电影或是搞晚会的盛况重现。不同的是,当年一水的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如今正襟危坐在礼堂里的,既有黄发垂髫,也有耄耋老者,更多的是眉目浑浊的中年人。   今天,是这所中学的百年校庆。学校的前身叫“成章私塾”,在上世纪初“西学东渐”的风潮中创办,解放后重新在原址扩建,改名为市一中,是本市数一数二的省重点。   大学校庆那会儿,赵真颜在筹委会打杂,每天收校友捐款收到手软。校庆那天,深切感触到什么叫做名流云集,笑着跟褚萱互相勉励,以后要好好混啊,混不好连参加校庆都没资格。   所以在中学班主任打她手机,通知她寒假期间参加中学百年校庆时,她本能地拒绝,“我哪里够资格啊?”   “什么够不够资格!大腕就那么几个,你就当过来凑个数,见见老同学!”班主任说起话来仍旧是噼里啪啦的风格。   赵真颜听到“见见老同学”这句话,心里一怔,一时失语。   班主任手上还有一大串名单等着通知,急不可耐地说:“算你默认了啊,我把你名字写上了,过年见!”   就这样,赵真颜在校庆前两天,辞掉了蒋佳介绍的嘉年华兼职,在火车上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回家。她简单地梳洗后,穿了一件牛角扣大衣,站在了中学礼堂门口。   但赵真颜还是下不了决心走进会场——她怯场了。   她曾经在这个礼堂兼食堂的建筑里,主持过三场晚会,跳过无数次舞,连舞台木地板上哪里有一处破洞都能回忆起来。她从来没有畏惧过徐徐开启的帷幕和骤然亮起的灯光,甚至期待每一场表演和亮相。   现在她畏惧了。   如果刘颐也来就好了。刘颐一定会轻蔑地说:“你这个犹豫的天秤座!”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去。   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您是来参加校庆的么?”是一个束着马尾辫,戴着校徽的女学生在试探地问。   “不……呃,是,我是。”她前言不搭后语。   “我是领座员,请问您怎么称呼,哪年毕业的?”女学生显然已经训练有素,一举一动非常得体。   “赵真颜。99年。”赵真颜怯怯地答道——跟这女学生比,反而显得是她没见过世面。   女学生飞快地扫视手中的名单,然后冲她笑道:“跟我来!”   校长刚结束慷慨激昂的陈词,换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校友上台讲话。   举止局促的赵真颜,跟着落落大方的女中学生,就在雷动的掌声里贴着围台边的人群穿行。   她猝不及防地被一只手拉住。   赵真颜回头一看,又惊又喜,“袁阳!”   她还来不及发表感慨,旁边又有尖尖的女声响起,“还有我呢!”   “陈艾姐!”赵真颜其实已留意到袁阳旁边这个打扮时髦的女子,乍一看没认出来,但她却记得这个声音,于是赶紧打招呼。   陈艾把座位腾出来,自己坐开一个,笑说:“没想到你会来!”   “你们都是成功人士,我是硬被班主任叫回来的。”赵真颜解释道。   “我就是一个高级农民工,成什么功。袁阳才成功,人家现在开X5。”陈艾比过去好看——这并不奇怪,一学会打扮,人人都要增色三分。   袁阳一直在打量赵真颜,闻言辩解,“我们开车是要撑场面的,没办法。你陈艾可是那什么来着,哦,对了,外资银行的管理培训生,未来银行家啊!”   “别听他瞎掰,只是一家香港的银行,而且我还被发配到福州。离你很近,下次去找你!”陈艾似乎忘了她们往日的小恩小怨。   “那我知道了,以后缺钱就去找陈艾姐。那么,袁老板,你做哪一行的,我看看能不能沾到光!”赵真颜半调侃地对袁阳说,本来七上八下的心,一见到袁阳就伏贴了。历来如此,只要有袁阳在身边,她总是觉得安稳许多,此刻才得以轻松地开玩笑。   “嗨,就是一个小沙厂,在江边有几条船是我的,挖河沙卖给建筑工地,小营生混口饭吃而已。对了,听说你还在念书?”   “嗯,快毕业了。”   “怪不得还是一股学生气。赵真颜,你一点都没变。”袁阳说后半句话的时候,眼睛却没有看着她,而是投向了舞台。   陈艾嗑着瓜子转而和其他人聊天——这一桌坐的,大概都是97那一届的,除了袁阳和陈艾,其他人都不认识。赵真颜未免觉得有些无聊,幸而文艺表演已经开始,于是她便做出一副认真观赏的样子。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赵真颜才刚看了发信人,就惊讶地转头。而袁阳仍在不动声色地“看表演”,她只好低头读短信。   橘黄色的屏幕光下,只有七个字:你和他怎么了?   赵真颜用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也没有给袁阳再回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演员们都已经在谢幕了,重量级的校友也再次被请到台上。台下人们站起来纷纷鼓掌,有的人已经开始退场。   赵真颜这才看到她原班的同学都坐在另一个方向,于是跑过去打招呼,班长在一旁说:“小龙女,同学会你一次都没参加过,我们还以为你真的住到古墓里去了。”   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这个当年名震校园的绰号,不禁有些恍惚。   第二部分 第44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2)   在班长的点拨下,其他人纷纷油腔滑调地效仿:   “龙儿,你还真像古墓派的,皮肤还是那么好。”   “你的过儿呢?”   赵真颜若无其事地绕开话题,“班主任呢?怎么没看到她?”   散场。   赵真颜走向公交车站的时候,一辆X5在她身边停下。   袁阳说:“我们去唱歌,一起吧。”   她没有停步,“不了,我回家。”   袁阳已经打开后车门——除了副驾位的陈艾,后面还坐了两个男生。其中一个认识她,“赵真颜,上车吧,多少年没见了,难得一聚。”   她可以拒绝袁阳,却拒绝不了陌生人,于是只好上车,随他们来到一家量贩式KTV。   袁阳一上来就点了一整屏的动力火车。   赵真颜发出鄙夷的声音,“啧啧,你好歹也与时俱进一下,怎么唱的还是八年前的歌?”   袁阳已经拿着麦在吼《天真的双眼》,“一陷落你天真的双眼……”   陈艾一边给赵真颜倒着芝华士,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颜昇为什么没来?”   赵真颜虽然早就猜到颜昇今天没有来,但从陈艾口中得到确认,失望的心情如浓云压顶,让她透不过气来。她不敢走进那个礼堂是害怕见到他,可此刻赵真颜才知道她更怕的是见不到他。   刚才让赵真颜上车的那人答道:“他说太忙了。唉,人家现在可是省规划院下面一个所的所长——不知道是他牛还是他爸牛,从来没有人两年就能在省院混成小头目的。”   陈艾笑道:“鬼才相信他是忙,没准是陪他女朋友舍不得回来。”   赵真颜正在往果盘里倒牙签,手抖了一下,半瓶牙签被她洒到西瓜片上。   陈艾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赵真颜你还不知道啊,他女朋友在同学录上贴了照片,挺漂亮的,比你漂亮多了。”   袁阳不再霸着麦克风,仰头喝完酒,把杯子重重地磕在茶几上,“陈艾你少说两句!”   陈艾讨了个没趣,便跑到一边唱歌去了。袁阳又闷头喝了一杯,正想安慰赵真颜,哪知她已经和他们学着猜骰子,玩得不亦乐乎。   差不多过了个把小时,袁阳才逮到机会悄悄问赵真颜,“你跟他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我乱说的那些话吧?你怎么不解释?”   赵真颜的笑容漾到了嘴角,“解释什么?本来我也有错。”   袁阳叹气道:“赵真颜,你这是何苦呢?”   赵真颜的笑容已经从嘴角跃上眉梢,“是啊,袁老板,我要是跟着你,也不至于今天啊!我有眼无珠……呵呵。”   袁阳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少跟我来这套,你别忘了是你甩我的!”   赵真颜没有躲闪,迎着袁阳的目光说:“袁阳,对不起。”   “神经啊你,其实那两年我挺开心的。”袁阳看着自己曾经深深喜欢过的女孩,虽然谈不上再触心弦,但总有一些残留的情怀,“现在要是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载你去兜风。”   “得了,我最讨厌昨日重现这种调调。”赵真颜提高了嗓门,“诸位前辈,我还得回家吃晚饭,今天谢谢啦!”说完她粲然一笑,拉开包厢门准备要走。   袁阳按住了赵真颜的手——今晚她一直笑个不停,可他太熟悉这个女孩所擅长的伪装方式。袁阳毫不顾忌在场的其他人,吐着酒气说:“我帮你骂他!”   说完拿出手机就开始翻通讯簿。   赵真颜已经明白他意欲何为,想伸手阻拦,被袁阳用力拂开。电话已被放到她耳边,接通音嘟地传过来,一声、两声……在她听来却像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声。满屋子望向她的眼睛,还有袁阳蛮不讲理的神情,忽然都变成催泪剂,赵真颜的视线一片模糊,她夺路而走。   袁阳伸手只抓到空气,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男人!你不想跟她在一起干吗要去招惹她,干吗要跟我抢……我怎么了?我就是心里不爽……”   袁阳一口气说完后,又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酒的后劲在此刻都升腾上来,他躺倒在沙发上,以至于根本忘了他的初衷是要去“解释”,而不是“教训”。   第二部分 第45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3)   赵真颜走出KTV,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她也顾不上几路车了,直接跳了上去。   怕人们好奇的眼神,她只能把头拧向窗外。   沿路的景象并没有太多变化,内地的小城,谈不上日新月异。   她也没有太多变化,依然还在念书。大四的时候,她拿到了班里唯一一个保送名额,好像不应该放弃。而且爸爸已经再婚,她也不用再担心爸爸一个人太孤单。   其实心里还有一个原因——中国那么大,如果她离开学校,而颜昇万一回来找她,找不到怎么办?所以赵真颜天真地想,我就留在原地吧。   这几年赵真颜没有再恋爱过,范园园笑话她,“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出阁’的,又是单身最久的。你引领了时尚,又急流勇退,你好有范儿!”她有什么范儿,她无非就是靠三个夜晚的回忆撑过来的。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华,她就是靠着回忆走过来的。   她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变,不敢改变穿衣风格,不敢换发型。害怕他哪天再到她的学校来,会一眼认不出她。   等赵真颜和泪腺的斗争告一段落,她转过头来,看着打开的车顶盖上方那小小的一块天空,自己都觉得太可笑了。   她抵抗住时间的洪流,冥顽不化地在原地等候,哪知他早已忘于江湖。   像不像刻舟求剑的那个古人。   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   赵真颜回到家,和爸爸聊着些琐碎的话题,而等聊完原来班上同学的近况之后,竟然找不到别的话题。   赵真颜有些悲哀。随着她的常年在外,父女俩之间的话都少了。   这时,爸爸的新伴侣李阿姨端着一碗红糖水走过来说:“我见你肚子疼,喝点这个吧。”   赵真颜接过碗,心里一热。   这是她从小就向往的生活,夫复何求?   但是爸爸没有让她的幸福感停留太久。爸爸有些艰涩地说:“你今天有没有见到他?”   赵真颜苦笑,“爸,见了怎样?没见怎样?”   “爸爸知道……你们以前互相喜欢……你是个有分寸的女孩,所以没再提起。可是你也24岁了,也该找个对象了……”   “这和他无关!”赵真颜有些气恼地阻止爸爸再说下去。   “什么无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阿姨给你收拾房间,看到你连火车票都留着。是不是还想着有一天要跟他走?”爸爸有些情绪激动,李阿姨忙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   赵真颜扭头冲进房间,翻箱倒柜果然遍寻不着。她回身走出来,生气地摊开手,“还我。”   爸爸气得打落她的手,“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李阿姨见状,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小纸片。   赵真颜一把夺了过来。   淡粉色的车票已经快褪成白色,油墨浑浊得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但赵真颜知道,上面写的是2513次开往桂林,发车时间是21:35分。   那个时候没有K字头的快车,头文字D的动车组更没有。这两张慢车票,象征着他们的小小反叛。   赵真颜不说一句话,关上了房门,把这两张车票放进旅行箱内袋。   直到返校的前一晚,她才主动继续这个话题,“爸,您别再担心了,他现在有女朋友了。再说,我知道我是他表姑,不可能的。”   “唉,我早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本来不应该算以前的账,可是他们家——太令人寒心了。就算你和他没有血缘,我也不放心你过去。”爸爸欲言又止。   赵真颜默不作声地给爸爸打来洗脚水。虽然公益广告天天播放着给父母洗脚的镜头,但她还是做不来亲手给爸爸洗脚。她放好盆,挨着爸爸并排坐在沙发上,“爸,不要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让您操心过?”   李阿姨好心地帮腔,“老赵,你也太心急了,24岁搁现在一点都不大,很多女孩子家都过了30才找对象呢。”   但这却触动了爸爸,“那怎么行?她妈妈临终前说过,她最后悔的就是太晚生孩子,交代我说一定要让女儿早些结婚。”   第二部分 第46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4)   赵真颜见爸爸提到妈妈又要伤心,顺着意思说:“好,好,早些结婚。我答应你,明年一定带个准女婿上门。”   爸爸拉住真颜的手,“你从小就说到做到,这次也不能食言。”   “放心,九个炉子四匹马!”   爸爸被真颜的话逗笑了。那还是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他教她“一言九鼎”、“驷马难追”时,她自己归纳成了“九个炉子四匹马”。   如今他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   火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家乡、江西、福建,一路都是丘陵地貌,隧道多得难以想象。   车厢里的灯随着进出隧道一亮一灭,人们脸上的光影一暗一明,车轮撞击铁轨一声一声,往事一幕一幕,交织成赵真颜自己的青春史诗。   所有细节历历在目,所有故事随着他的不回头,戛然而止。像乐团指挥的手,划了一个弧,万籁俱寂了,只欠掌声。   她用力给自己鼓掌,走就走吧,她不照样过得挺好的。袁阳猜得不完全对,不恋爱,纯粹是觉得没意思。人生苦短,该有更高的追求,比如当个年轻美丽的女经济学家之类的。   记忆画卷也并非为他一个人展开——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远走:刘颐去了英国;范园园去了香港;游珊珊毕业后虽然仍在这个城市工作,但她做咨询,常年在外地跟项目;褚萱仿佛人间蒸发,音讯全无;蒋佳念研究生时和她一间宿舍,不过半年前就毕业了。   中学校庆那天,赵真颜万分思念刘颐——这个女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折腾,参加了南大与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个合作项目,去了美国。还没毕业,又转投大不列颠的怀抱,读了全世界仅此一家绝无分店的星象学院,准备把“半仙”发扬到底。   只有她停留在原地。   六年里,泥沙俱下,面对时间的洪流,她建了一道防洪堤,一个人负隅顽抗。   2   返校第二天,赵真颜大早就起来梳洗。她扎完马尾辫,才发现额头上的细小头发冲冲突突,让她更显幼稚——她发际线附近的碎发特别多,蒋佳说是小时候没有刮胎毛导致的。   她用一点清水,把蓬蓬的毛发压下去,好让自己看起来干练一些。   今天,是她实习的第一天,太学生气总归不好。   35路公交车进站前,与一辆“路虎”发生了擦碰。司机在骂骂咧咧中打开了后车门,她第一个跳下来,拦了一辆出租,驶向发改委的办公地点——已经7点40分了,她千万不能迟到。   发改委同办公厅等部门一起,都在大院里办公。赵真颜找到“综合处”的门牌,见里面只来了一个人,他正埋头看电脑里的材料,方才放下心来。   门口的茶几上摆着功夫茶的茶盘。幸好,幸好,一来就有活干,不至于太游手好闲。   赵真颜把茶托里的陈茶倒掉,开水烧到虾须,将杯壶一一烫过,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放到茶壶中,酌满水,盖上盖。再用沸水淋在茶壶周身——辅导员曾告诉她,“热壶”是泡茶要诀,茶叶在热气的内外夹攻之下,才能吐尽茶香。   当她把茶沫刮开,比她先到的那个人已经坐在对面。   赵真颜笑着说:“您好,原本就是泡给你喝的——我是方老师介绍过来实习的学生。”   刚刚的“刮沫”,也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在茶道里,叫做“春风拂面”。   坐在赵真颜对面这个人,表情也像是春风拂面,“哦,你是来给‘屈主任’当助手的学生。欢迎你,你看,你比他们来得都早。”   赵真颜对这人有几分好感,忙打探情报,“听说屈主任要求很严格?待会儿他来了,你偷偷指给我看。”   这人笑起来,“好!”说完,他就着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又开口说道:“你,不记得我了?”   “啊?”赵真颜疑心自己听错。   “6年前,你给我倒过茶。”   “有吗?”她正高高举着茶壶,准备给他倒第二杯,这一分神,茶水从小小的杯口溅出来,顺着栅格,流进茶盘托中。赵真颜的脸上仍是一副疑惑的神情。   第二部分 第47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5)   他一脸“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无奈,“是创业计划大赛。当时,我是评委。”   那个几乎被她烫到的评委?那时她匆匆忙忙,一颗心都在台上,根本没看清他的样子。   “真的是?”   “不假。”   “……”   “怎么?”   “我在想,是该继续道歉,还是该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时候,大抵是班车到了,好几个人一齐进来,朝他俩这边打招呼,“屈主任。”   有个年轻人看到自己的电脑打开了,很惊讶地说:“屈主任,您不是说上午给您就行了,我这还只是初稿呢。”   赵真颜脑筋一时短路——屈主任?   “下午就开常委会了,我当然着急。小徐,你这稿根本不行!”对面这人一下子严峻起来。   赵真颜开窍了——这人就是屈志远。   屈志远把赵真颜叫进自己的办公室。   赵真颜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以为,屈主任该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   “那令你失望了,应该我来道歉。”屈志远一脸好奇地说,“方鸣没跟你介绍我的概况,就光顾着说我‘要求严格’?不对,这肯定不是原话,他怎会对我嘴下留情,从前他只说我是‘洗垢求瘢’。”   “正是。”赵真颜笑起来——屈志远不严厉的时候,还是亲蔼可人的。   “我刚到这里就任,用人还用得不顺。也可能他们长期机关习气惯了,跟我风格不搭。你实习这一个月,多帮帮我吧。”屈志远知道她不过是一介学生,因此并没有把班子不和、手下站队这些缘由告诉她。   “我不给您添乱就行了。”赵真颜客气道。   “方鸣的学生,不会差的。你叫?”   “赵真颜。”   “好,真颜,下午市长主持召开常委会,研究今年全市经济形势,你看看小徐写的发言稿应该怎么改。”   赵真颜领命出去后,屈志远一改过去的勤政作风,一整个上午没有签一份文件。   在赵真颜低头刮去茶沫的时候,他就认出了她。   当年匆匆一面之后,他就去北京做博士后了,接着又去西南某市挂了一年的市长秘书,回来就弃教从政,彻底离开了校园。不料机缘巧合,他又看到她给他捧茶。   屈志远空降到发改委当主任以来,压力不可谓不大。年轻、资历浅、上位太快,多少人不服他,等着揪他的小辫。因此他如履薄冰,不敢稍有差池。   今天早晨,是这半个月来他心情最好的时刻。   那个笑靥,仿佛都带着茶香,沁入肺腑。   赵真颜把批改完的本科生论文放到方鸣桌上,意有所指地说:“老师,那边的实习,您换个人吧。”   方鸣已略知原委,劝解她说:“你快毕业了,如果实习令人满意,将来可以通过选调直接进发改委,免却公务员考试。”   “我没想当公务员。”真颜素来和这位年轻的导师玩笑惯了,因此直来直去。   “那你干了半个月,总不能半途而废,人贵在有始有终。”方鸣的理由完全站不住脚。   赵真颜诘问:“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屈志远是您博士生的舍友,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您把我推出去,是要给我相亲吗?”   “本来没想过,现在有这打算了。”方鸣胖胖的脸上,都是笑纹,“真颜,他是本市最年轻的正局级,未婚,品貌端庄,体格健壮,家世……”   “还‘诚觅未婚肤白貌美女子为伴’呢!”赵真颜为这样的标准征婚广告台本气结。   “我想不到还有比他更好的人。”方鸣结束调侃,一本正经起来,“不知你为什么这么抗拒。但是,不要急着下结论,假以时日,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方鸣貌不惊人,但却是一个有绝顶智慧的人。不然,他不会三十来岁就当上系副主任和教授,成为在这个研究领域有话语权的人。   所以他郑重其事的话,令赵真颜无法马上回绝。   “普通朋友吃个饭也没什么,你何必这样拂人面子。他向来沉稳,我都没见他为谁这样上心过。”方鸣显然已经听过屈志远的诉苦了。   第二部分 第48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6)   “他还有说过什么?”赵真颜追问。   “他说,就喜欢你身上的学生气,令他想起校园。”   “荒谬!我又不是他怀念的标签。”   方鸣抓着钥匙起身,“我要去上课了,你三思。”   “我跟您三鞠躬!下次别这样了!”赵真颜抢先抬脚出门,心里却对导师有一丝感恩。这两年多,他不仅给她助教资格,给她有分量的课题,竟然还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3   周末,赵真颜约了蒋佳逛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请你吃寿司。”蒋佳还像过去那样好食欲,下午三点这种非吃饭时间也能找个理由进餐厅。   赵真颜仔细审阅今天到底哪种颜色的碟盛的食物打半价。   蒋佳在一边表白,“虽然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说你要请我出山帮你选衣服,我就立刻飞奔过来了——你居然愿意改变形象,这比中彩票还难。今天姐姐就好好给你指导指导。”   “我还没工作的啊,你可不能带我去逛贵的地方。”赵真颜知道蒋佳买衣服从来不惜血本,因此要做个事先声明。   “成,我带你去逛外贸、仿品店,可以了吧。”蒋佳火速吞完一个蟹籽寿司,又嘱咐转台里的小师傅给现做一个鱼头。   两个小时后,赵真颜已经是这副样子:   后面是一排细扣的暗青色毛衣,上松下紧,裹到臀部,外面是收身的小皮衣,当季最流行的长到大腿的筒靴,腰上松松扎了一条同样材质的小羊皮皮带。   “求你了,我是要改变形象,可也不用这样!”赵真颜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当即就想换下来。   “等等!天哪,多好看啊!”蒋佳由衷地赞叹。   “原来你一直好SM这口的。”赵真颜欲哭无泪。   “完全不SM啊,如果气质很风尘,那么这么穿就毁了。但是你气质很淡,这么穿就很好看,很出挑啊。”蒋佳连声叫售货员开单,又讲解说,“就是皮带贵了点,不过越是细节越要讲究,皮衣次点就次点。”   赵真颜苦苦哀求,“可我要去实习的地方是市府大院啊。”   “那好办,我们公司对面就是PORTS的工厂。前几年的货正在内部2折,我给你挑几件,当我送你的。”   蒋佳又看了一眼赵真颜,不禁为自己的眼光折服,连声惋惜,“你要是肯早些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怎么会变成一个老姑婆呢?”   赵真颜滴着血买完单。蒋佳坚持让她穿上新的一身,满面笑容地说:“不能浪费了,我们得出去转转。对,去看话剧吧,正赶上《暗恋桃花源》的巡演!”   “我晚上还有兼职呢。”赵真颜犹豫道。   “你不还在那家跳舞吗?拜托,夜场夜场,至少要10点才开场吧。话剧9点就结束了。”她转念一想,“你今天这么好看,不如请假别跳了,我带你去泡吧。”   “不好。”赵真颜一贯守时守约。   “去‘真爱’,你不是早就好奇了吗?”“真爱”是本城有名的ONS吧。   “我只是好奇那个场景,可没想过以身试法。蒋佳,别告诉我你经常去。”蒋佳虽然素来言行不忌,但绝对是叶公好龙、不趟浑水的主儿。   “傻丫头,你想太多了!唉,咱们那时候多好啊,练练功,演演出,一起吃川菜,一起调戏帅哥。真颜,你就待学校吧,别出来了。”   赵真颜不得不重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偶尔感怀一下。放心!”蒋佳的眼妆有点晕开,“走吧,去看话剧,要不赶不上了。”   灯光暗了下来。   《暗恋桃花源》这一次的内地巡演,用的是黄磊、袁泉、何炅、谢娜和喻恩泰这套班底。两个场景在舞台上穿插,构思巧妙,时庄时谐,时静时动。   黄磊的江滨柳演得很好,袁泉的青年“云之凡”扮相也好,真的像一朵“山茶花”那样动人。谢娜和何炅甚至临时增加了契合本地风情的搞笑桥段。   赵真颜和蒋佳看得相当投入。   剧情渐入尾声。   蒋佳小声说:“何苦呢,大家都各自有了伴。人都快死了,还去找她干什么?自己添堵呢!”   第二部分 第49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7)   这时,云之凡起身要离开。   病床上的江滨柳终于问出来,“这些年你有想过我么?”   两鬓苍苍的云之凡没有转身,她淡淡地说道:“大哥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   赵真颜觉得有股力量把她死死按在靠背上,呼吸都艰涩。   袁泉的台词,穿云裂石,她心里筑就的防洪堤瞬间坍塌了,急流汹涌,快要把她淹没。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老了。   一直到灯光亮起来,她心里仍在震动。   前后左右的人纷纷起身退场。她看到蒋佳也坐在座位上,满脸都是泪水。   看完剧,赵真颜去了夜总会。   周三本来没她的场,是她主动和经理提出每周多加一场。她寒假辞了兼职回家去参加中学校庆,损失了一笔不小的薪水,现在必须赚回来。   从大三开始,赵真颜就没有要过家里的一分钱,完全自食其力。那一年,团委老师介绍她去“凤凰池”表演节目,她跳了《女钟馗》,没想到反映很好。后来就固定在本市最贵的这家夜总会表演,这里需要麻辣露骨,也需要阳春白雪装点一下门面。   《女钟馗》、《爱莲说》、《扇舞丹青》……赵真颜在这跳了四年,风雨无阻,例假无阻。一支舞300块,一个星期2场,一个月就是2400,足够让她感恩戴德了。   第一次去那里,赵真颜还遇见了个熟人。   她早就听说本校有女生在夜总会坐台,可看到程岑的时候她还是很扼腕——程岑是外系的系花,她们在学校学生会里认识的。程岑只慌乱了2秒钟,就坦然道:“收起你眼里的惋惜,这里的花篮抽成是500块一个,知道为什么吗?”   “报酬高,可付出的代价也大。”赵真颜心里的程岑太美好,她不能接受。   “别感慨了,我不出台的。比起那些做小的,我干净多了。你以为一到周末,我们宿舍楼下停的那些豪华车,都是来接自家女儿的?”   “不是吗?”   “当然不是。‘女儿们’不会精心修饰,再施施然坐上‘父亲’的车。系风捕影,往往不虚。”   赵真颜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后来,柳梅芳也成了其中之一。她在大四那年去本市某500强实习,被财务总监顺利得手,她搬离了宿舍,在那人偷偷购置的房子里做起了“小”,直到被正室告到系里。   时间的刻度已经站在2006年初。这个时代,已经充斥着各种急功近利和背弃常理的东西。旁系三代算什么呢?即使他们真在一起,连晚报的社会新闻都上不了。   这一晚,赵真颜仍跳《女钟馗》——里面的画眉、扑蝶、独酌和捉鬼,酣畅淋漓,跌宕起伏,百跳不厌。音乐静若深渊,动如激流,百听不腻。   下场后,经理告诉她:“有人给你送花篮。”   “我不收,我也不要抽成。”她竖起身上的刺。   “但这是市里重要的客人,你不要抽成可以,至少应该去感谢一下。”   她面露难色。   经理说:“你放心,你在这里已经4年了,我知道你的脾气,他们都是正路上的人,你去道个谢就好。”   赵真颜只好穿过正在候场的一群艳舞女郎,向座位区走过去。   程岑和另外两个女孩正陪着那几个人喝酒。   几个人举止很得体,听经理介绍说是勤工俭学的学生,不收花篮,有人还歉疚道:“送花篮真的是轻慢你了。”   “哪里,喜欢看我跳舞,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其中一人犹豫着递来一只斟满酒的杯子,一边对其他人说:“人家还只是单纯的学生,要不,别让她喝了?我看她跟那些个学生不一样。”   程岑眼神一滞。   赵真颜接过酒杯,看着程岑,“不能这么说,其实就是一样——都是靠劳动养活自己,都有底线。”这是心里话,她从来没有看不起跳艳舞的艺校学生,也从来没有看低过程岑。如果她只能考上艺校,是不是也要每天露大腿跳艳舞?谁又比谁差?谁又比谁低俗?   在她说话的时候,有人走过她身边又停下来,过两秒,笑出声来,“赵真颜,你真的从来不让人失望,每回都有精彩表演!”   第二部分 第50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8)   那人的声音似风刀霜剑,让赵真颜顷刻之间冰在那里。   他比从前黑了一点,头发也短了一些,衬得一张脸更加轮廓分明。不知道是不是喝过酒的原因,表情有些陌生。他只有一边嘴角在笑——如果这也算笑,“你总让我看戏,还一次比一次精彩。”   六年了,赵真颜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会在怎样的一种情况下重逢。八重樱,灞桥柳;星空下,沧海上;街头,巷尾;发如雪,绾青丝;使君妇,罗敷夫;眉间心上,枕边泪痕……总归是唯美版的。她知道他们总会再见面,也幻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有人很识相,不出声;有人却不识相,犹在说:“颜昇,你们认识啊?”   颜昇的声音充满了嘲讽,“认识,老相识了。”接着凑向赵真颜,“是吧?”   赵真颜扭过脸去。   “你们继续啊,我先送这位‘单纯的学生’回去。”颜昇就着她手中的酒杯饮尽,笑着跟他们告辞。   赵真颜的表情依然冰滞。   颜昇回过头,很绅士地伸出手,“赏个脸。”   赵真颜记忆里的那个手掌,是微微发烫的,濡湿的。后来她看过一个法国片,叫《37度2》,说37度2是爱情发酵的温度。她曾和范园园开玩笑说,以后牵手,要买个红外温度计测一下,看到底是不是这个温度。   现在她不敢伸手,她知道伸向她的手一定不是37度2。内心冰凉,如何传导出温热的力量。   她不自觉地摇头,却被那只手猛地拉了一把,差点摔倒。   “你还舍不得走?”他提高了嗓门。   “你明知道不是。”她心里道。   在她趔趄着被拽向门口的时候,程岑起身叫道:“黑皮!”“黑皮”是负责看场子的。出于保护颜昇的本能,赵真颜忙对程岑摇头,制止了她,进而跟上颜昇的速度,大声说:“我有脚,自己走。”   颜昇开着车,一句话都不说。   赵真颜以为他怒气已消,试图解释——这一次,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解释。   “我真的只是在跳舞。你也不看看我,就算我想去‘做’,也不够漂亮啊。”   “那倒是真的。你别说,这家里面的女的,还真的名不虚传啊。”颜昇没个正经地说道。   他应该之前喝了不少酒,车开得有些飘。   “那你送我回去!”赵真颜急起来,车已经开过了学校正门,朝环岛路驶去。   “你不是一向胆子很大吗,跳车啊!”他轻蔑地说。   “你——”她果真试图用力打开车门。   “锁了。”他冷冷道。   赵真颜有些无力,“颜昇,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幸运的,有个好家庭,什么都好。我需要赚钱,需要养活自己!”   “是吗?就像你刚刚说的,‘都是劳动所得’,你干吗不去当站街女啊!你能不能有点自尊!”颜昇越说越大声,车几乎撞上绿化带。   刚才一认出赵真颜,颜昇就气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她居然在夜总会这种场所工作,还给客人敬酒,更要命的是,她穿的是什么啊。长毛衣一点都没有掩盖她的身材,反而凸显了她的优点,靴子上面露着线条美好的大腿,包裹在灰色的丝袜里,浑身上下写着“诱惑”二字——她真当夜总会那边都是正人君子吗?   赵真颜脸色煞白,她问心无愧,却被他如此看轻。去你的!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没有自尊。她找不到发泄口,就使出浑身力气抢他手里的方向盘,“你给我开回学校。”车头开始左右摆动。   颜昇本来漫无目的,见赵真颜开始蛮横,车又快开到他住的楼下,就干脆拐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他打开车门把她拉下来,“我怎么说的?你不要学坏,不要学坏。你就让我在那种场合看到你!”   赵真颜的心里本来就有气,现在全都倒了出来,“你说过的话多了,你还说你会回来,可你有吗?你自己肥马轻裘,却质问别人为什么不食肉糜,为什么不体体面面赚钱……大少爷,你能不能设身处地看问题!”她想抽回自己的手,怎么都挣脱不了,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又踢又打,甚至咬了颜昇的手腕。   第二部分 第51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9)   他任凭她发泄,丝毫不松手。   有晚归的住户,低头小跑着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赵真颜筋疲力尽地说:“放手。”   他还是不放。   她抽泣起来,“你放开我吧。”   这句话触动了颜昇,他用力把她按在车门上,直视着她的眼睛,几乎是喊着说出来,“你什么时候才可以放开我!我被你折磨得够了!”   颜昇看着六年未见的赵真颜——依然是浓妆,她每次都是。化了那么浓的妆,在脸上,在心上,都是。   掩盖她的真实想法。   进门之后,颜昇终于放开了手。反倒是赵真颜瞬间失去重心,跌坐到地上。刚才在电梯里,逼仄空间中浓烈的酒气,和他粗重的呼吸,那云谲波诡的气氛,似乎仍萦绕着她。电光火石间,她仿佛有几分明白了他的意图,这种猜想让她不寒而栗。   颜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亏你叫‘真颜’,你从来都没真实过。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赵真颜支撑着站起来,试图开门。   颜昇拦住赵真颜,把她堵到墙角,开始解她身后的纽扣。   “你不要乱来!”她在他的瞳孔中看到惊惧的自己。而他沉默不语,眼睛里的雾气越发沉重。   “我是你姑姑,你要叫我姑姑的啊。”   “你做梦!”   他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衣服里。   赵真颜拼命地捶打他,想蜷起身子,却完全无力抵御他的疯狂。   颜昇把重量都加在她的身上。大理石的地砖那么冰凉,她已经不着寸缕。   赵真颜看着那个陌生的颜昇,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的颜昇,痛苦地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颜昇用力打开她的手,“你又来这个动作,不许这样!我要让你看清楚我!”   她的手被颜昇按在地上。   一路上撕扯了那么久,此时的赵真颜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她只能无助地看着他。即使在这样扭曲的时刻,他的脸依然那么英俊。   颜昇也看着她,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像冷玉一样发出诱人的光泽。随着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声音,他埋首在她的胸前,用牙齿咬得她生疼。   她感觉到他已经抵住她。   “不要进来,颜昇……颜昇我求你。”她这样反复地喊他,反倒像一种莫名的刺激和鼓励,他不再迟疑,蜷起她一只膝盖,进入了她。   那一刹那,她死死地咬住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但是没有用,在他的股掌之间,她的抵抗不值一提。   除了紧迫感,他并没有发觉其他阻力,这一点让颜昇的愤怒在今晚达到极致——她真的不是第一次了!而她犹在耳边哀求,“出来!颜昇你出来!”她浑然不觉这种情况下喊他的名字,对他是多么大的刺激。   颜昇就在她的声音中开始了动作——刺痛感如此真实。赵真颜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皮肤里,闭上了眼睛。   颜昇喘着气说:“你睁开眼!我要你看着我。”   赵真颜一睁眼,颜昇的汗已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再滴落到她的眼睑上,弄花了她本来就已经开始脱了的妆,在眼下划出黑色的泪痕。   赵真颜的身体绷得像石头一样僵硬,思想的弦却断了,就这样听之任之地看着眼前的颜昇。   在她紧迫的包容之下,他攀到了顶峰,发出低哑的喊声。   她依然僵在那里。在有些滑稽的眼妆下,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绝望。   可等到颜昇不再匍匐在她身上,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的时候,赵真颜顷刻间又心软了。从小到大,这是他对她的杀手锏——颜昇委屈的时候像一个小男孩那样无辜,她拒绝不了。   于是赵真颜伸手去摸他脸上的汗水,轻声说:“你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可不可以放我走。”   这话让颜昇手足无措,“我不放你走,你别想走!”   “除非我死了。”她决绝地说。   “那也不放!从袁阳开始,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你就算把全世界的男人都过一遍,也不要我是不是?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颜昇刚才突然涌现出来的柔情和不舍,瞬间消失不见,随着脱口而出的这些话,他的愤怒又一次被点燃。他咬牙切齿地说:“袁阳说你可以胜任任何姿势,你怎么能让别人这样说你?”   第二部分 第52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0)   “你胡说什么!”赵真颜只觉得荒唐,想要起身,但颜昇死死地压住她。   他把她的身体扳转背对着他,高高抬起她的腿。赵真颜的腰背上有老伤,此刻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让她龇牙咧嘴。当赵真颜喊出“混蛋”的同时,她感觉到颜昇再次进入了她。   他不理会她的骂,只用有力的撞击回应着。   别扭的姿势,屈辱的感觉,让赵真颜哽咽起来,而颜昇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欠我的。”他在她身后喘着气说。   这一次,他把她折磨得更久。   令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是,除了背伤,之前的刺痛好像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消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充盈感。   “我背上有伤。”她其实只是想发出一些声音。   颜昇极不情愿地停下来,将赵真颜带到了床上。   大概酒精也随着汗水蒸发了些,颜昇浑浊的目光渐渐清醒,动作不似先前粗鲁。   他的唇,顺着她的脖颈一直滑到下面,手也不停地游蜂戏蝶。   不管心里多么厌恶,赵真颜居然真切地听见自己细微的呻吟。   再次契合的那刻,他的声音竟像一声叹息,如同一艘船终于抵进潮湿的港口。   随着她对他的一吐一茹,他在她耳边嗫嚅着她的名字。她微微蹙着眉,觉得自己置身风浪之中,而他竟是唯一可以抓住的,她在喘息之间回应他道:“颜昇……”   “在,我在。”两只手和一张嘴根本不够用,他不知道怎么去疼她才好,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颜昇……”她毫无意识地喊他。   颜昇加快了冲刺,当他的汗水再一次滑落到赵真颜脸上的时候,他看见她微张的嘴,情不自禁地低头吮住。与此同时,一直努力忍住的拥堵感,像被炸开的堰塞湖一样倾泻而出。   汗水和身体一起凉下来,赵真颜只有匪夷所思的感觉——她的身体竟然不听大脑的指挥,明明意识里是抗拒的,最终怎么变成了予取予求。   而颜昇已经筋疲力尽,躺在赵真颜身上不肯动,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为什么你要和别人……我不原谅你……”   一整晚的羞辱和疼痛刹那挥发,赵真颜的脸上浮现出被嘲弄的表情。   她只能看到他的头发,于是摸着他刺剌剌的头发说:“这就是你一直耿耿于怀的?”   颜昇没有回应,他已经睡过去了。   赵真颜费了很大劲才从颜昇的身体下面脱身。   起身时,她注意到床背后的那面墙——不知道是什么,但一枚枚地嵌在淡黑晶的玻璃幕墙下,闪闪地发着光,像是狼群的眼睛。   她没有细想,在离去之前,她听到鞋柜上他的手机在响,目光一瞥:杜衡。   她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线索模糊,于是带上门离开。   如果赵真颜留意那扇门左手边的大露台,就会发现,从那里看下去,正是对着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海滩,露台上可以远眺她曾经让他猜过的那些灯光。   如果她仔细看那些火花,就会发现小小的花面上,印着同一个年份——1985年。   如果她走进房间最里面的起居厅,会看见那已经是一间小小的练功房,把杆和镜子刚装好而已。   但她没有。   在这样一个不期而至、身心俱失的夜晚,赵真颜只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颜昇醒得很迟。   第一眼看到白花花的阳光,第二眼看到自己光着的身体,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酒精凝结成铅块,压得他脑袋疼。   当颜昇看到落在床单上的那根长发时,便什么都记起来了——   糟了,做了什么?   他一开始的不甘和怨恨,后来怕她离开的恐惧。   她一开始的石坚冰寒,后来的温香软玉。还有她,一直空洞破碎的目光。   颜昇都想起来了。   偏偏昨晚那群朋友还打电话过来开玩笑,“昨天还好吧,有没有‘下文’?”   “什么下文?”他只能装傻。   对方故意激他,“没下文?没下文你早说嘛。大哥我可要拍马上去了。”   第二部分 第53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1)   “别胡来。”他知道他们也不是没胡来过,有时候出来也带着女学生,故而不得不阻止。   “呵,你还不招?看你昨天那醋劲!”   “招,我全招,她是我——女人。”颜昇急于结束对话。   “看吧,我就说关系不简单。大陈你输了!”那边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在和身边人笑语几句后,又戏谑道,“怎么样,那跳舞的妞感觉不错吧?”   “我女人你问那么多干吗?再问我翻脸了!”非得这样,那边才悻悻地挂了电话。   颜昇在手机里找她的号码,却发现他根本没有赵真颜的联系方式。   他求救于袁阳。袁阳仍是冷嘲热讽,“我听说你跑福建工作去了?还想着我的话怎么这么管用呢,刚吼过你,你就乖乖去认错了。现在看来,你去那么久也没联系她,那你做什么去了?我听完刘颐跟我形容赵真颜这些年的情况,我火就大了。玩忽职守是罪,玩弄感情也是罪!”他好像已经忘了,当年是他说赵真颜玩弄了他的感情。   “别废话了,快告诉我,现在!马上!”   袁阳报了一串号码,还不忘叮嘱他,“你不是有主了吗?如果不能承诺什么,最好还是别出现。”   颜昇没等袁阳说完就按掉了他的电话,转而拨了赵真颜的号码。   电话通了他忐忑不安,电话没人接他坐立不安。   颜昇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一直到他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对方也提示说“暂时无法接通”——没电了?   那当然是去学校找她。他记得她的学院,应该也能问到宿舍的吧。无论如何,他现在必须出现在她面前——道歉、认错,体罚也好。他本来是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却在酒精和嫉妒的夹击下,做了这样的错事。   他必须亲口告诉她,自己从家乡的省院调到福建省院,当然是因为她。   颜昇匆忙拿起外套,门铃却响了。   他刚过来几天,没有人知道他住这里。他头脑里的第一反应是——是她回来了?   颜昇在这个想法的促使下,一个箭步就跨到门边,拉开门,脸上是迟到的柔情。他想好了,这一次,他依然要抱住她,再不放她走。   门打开的时候,一阵风倏地钻进来,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   门外站的,是杜衡。   颜昇明白了哑巴的心情——他满腔的情绪,在瞬间灰飞烟灭。   杜衡的身后,是3个大号行李箱。她自顾自地进去,环顾四周,道:“这房子不错啊,客厅、饭厅、起居厅,还双主卧,还看海的,看来你真准备长住下去了。”   颜昇站在门边没动,有些颓然地说:“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吗?”   “可我改变主意了。”杜衡带着一个等待邀功论赏的笑容,“我决定,不分手了。你去哪我去哪。你看,我把家当都搬过来了。你也太狠了,昨晚居然不接我的电话,我还是问了你妈才知道你住哪。”   她微笑着站定,似乎等着他的拥抱。   颜昇一直站在门边,他此时只有一件事装在脑子里,就是要去找赵真颜。因此他伸手把杜衡的行李提进来,说:“我有要紧事,你先在这里休息吧。回头我再陪你找酒店。”   颜昇顾不得杜衡已经杏目圆睁,他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   4   赵真颜的手机开始被她调成了震动,然后又被调成无声。   从早上9点33分开始,那个陌生号码的轰炸就没有停止过。   但是她接了又可以说什么?   “我恨你!”抑或“我原谅你。”   关键是,她既恨不起来,也没办法原谅。   如果今天不是实习的最后一天,不是记挂着“有始有终”这几个字,她此时一定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但来了还不如不来。   负责会务的姐姐望天长叹:“真颜,你把双面的材料都只印了单面!”赵真颜再按下复印机,发现又忘了把A3纸调回A4纸。废弃的打印纸越来越多,满地废纸堆积,一如情绪。废纸可以用碎纸机处理,颓废的情绪却找不到“碎情机”。   综合处有几份文件送签,赵真颜拿去给主任秘书。秘书给她指出来,“你是不是把两份文的签字页夹反了?”赵真颜一看,果然如此。可以算是她师兄的秘书说:“小赵,在领导身边,工作能力其次,工作细致第一。”赵真颜唯有点头,愣愣地不接话,弄得秘书一直在检讨自己是不是太严苛。   第二部分 第54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2)   隔壁办公室的大姐大谈特谈其“海归”外甥,赵真颜听得恍恍惚惚,直到大姐把着她的手问:“怎样?”她还没清醒过来,嘴里含糊着回答说:“好,很好。”大姐素来把天下单身男女视为社会不安定因素,见此刻又要成功扫除两个,开心得脸上堆满“括号”。   开完会的小徐冲到赵真颜座位旁边,“你昨天带回去改的《全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未来三年展望》,写好了没有?下午要提交办公厅了。”她如梦初醒,“我……我忘在宿舍里了。”其实她根本没有改,此刻只有硬着头皮,为头脑里纷繁芜乱的想法疏导交通,开始“展望”。她的研究方向是偏宏观经济的,平时可以随意堆砌出大段冠冕堂皇的语句,但此刻一无头绪。   她看了一眼手机——那机器正被耗尽最后一点电量,屏幕霎时黯淡。   中午,赵真颜接到舍友打到座机上的电话。   “真颜,你上哪惹的风流债啊,一帅哥赖在我们宿舍不走。我欢迎他不走,可我没法在一个帅哥的注视下睡午觉。我能不能把你实习的地方供出来啊?”   “你在哪打的电话?”赵真颜听到那边声音细琐。   “洗手间。”   “如果你告诉他,你晚上就给我收尸。”   “呸呸呸……那他如果一直不走,我们晚上怎么办?你又去哪?”   “过了11点,叫值班的上来清人。”   “那你呢……”   “别管了,记得,不许说。”她听到有电话打进来的声音,迅速收线。   她拍了拍电话的叉簧,努力聚集起喉咙里所剩无几的甜美因子,“您好。”   赵真颜的宿舍在七楼,仍然倚山,却不是当年的那一处。   房间不大,四套床、桌、柜摆下来,中间的过道就有些狭窄。   颜昇个头高,一坐下来更显得房间局促,道路阻塞。于是他站起来,他的头顶正好高过上面的床沿。   赵真颜的床,比其他三个人的看起来整洁许多,床单上连褶皱都难得看到,带着还未散尽的洗衣剂那淡淡的清香。   颜昇的视线再往下看,是三排书柜。他随意抽一本《再造柏林》,书的235页折了一个角。这本书算是城市规划方面的经典书籍,外行是看不下去的。旁边,还竖着一本《建筑,思维的符号》,新出的书,他也买了一本,正在看。除此以外,还有五花八门的《经济学家茶座》、红学读物、英文教材等等。   书桌上物品也摆放得井然有序,好几本家居杂志、一个随温度会变色的水杯、电脑、跳跳虎公仔,还有已经开袋的风湿贴。键盘边有一个小藤筐,大白兔、怡口莲、徐福记凤梨酥混杂其间,他居然还在其中发现了酒心巧克力——原来她仍然嗜甜。颜昇处在赵真颜的物件中,处在她每天呼吸过的空气中,处在她生活的场景中,那颗焦躁的心终于平复了一些。   时值中午,赵真颜的舍友下去食堂打了饭上来,吃完了,又洗衣服,并不搭理他。打扫楼道的阿姨拖着大竹筐走过来说:“702的,门口的衣服是要扔的吗?我看还挺好的。”   舍友探个脑袋出去,“是我同学的,你要觉得好就拿走吧,她不要了。”   阿姨把衣服拿在手上摩挲,“这么新的衣服,怎么就不要了呢,真是作孽哦。”   颜昇只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赵真颜昨晚穿的那件:后面一排细纽扣,绵延到腿部,颜昇记得自己好像解了两个就失去了耐心。她连衣服都扔掉了,可见有多恨他。想到这里颜昇又着急了,问女孩道:“你们老师,知不知道她去哪里实习了?”   “不,不知道。我看你还是别等了,她今天兴许不回来了。”她刚才目不斜视,其实乃是面对帅哥的羞怯之举,此时不得已要四目相对,脸也跟着红了。   “她经常不回来吗?”颜昇产生了很不好的联想,一颗心又开始在醋缸里腾挪。   “呃,也不是,偶尔吧。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她努力圆着自己的话,表情复杂地问,“你,还要继续等吗?”   “是啊,会不会太打搅到你。”颜昇脸皮薄。   第二部分 第55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3)   “不会不会,我是怕你等不到。没关系,你继续待这吧。”   手机响起来,颜昇慌手慌脚地去掏,以为她终于不再铁石心肠。来电的显示却是和预想中南辕北辙的人——杜衡。   手机的电量已不多,颜昇毫不犹豫地按掉。   不多久,铃声又起。这次他却不能不接,“爸……”   颜定邦简洁明了地告诉颜昇,自己正在本市机场。   “要我过来接吗?”爸爸近两年来福建出差次数频繁,这次定是公事。   “不用了,同个系统的单位已经派车。晚饭我约了屈健的儿子,就是小屈,你也过来吧。”   颜昇对这个“小屈”记忆犹新,最近爸爸更屡屡提起,无非是“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是正局级”、“不可限量”之类,每次颜昇都自动关闭听觉系统。   “我有事,不去了。”颜昇想快点结束通话,保存电量。   “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我想让你去向人家小屈学学。你啊,让你进政府部门你不进,自己在规划院混出点名堂了,又非要调走……”   “我真有事,改天吧。”他对“小屈”的话题反感不已。   “颜昇,别以你调过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今天不来,我明天就让这里不接收你——还有,小杜给我电话了,我让她也一起来。”颜定邦一向是说到做到的,纵然颜昇不愁找不到工作,但也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问道:“几点?哪家酒楼?”   收线后,颜昇记下了赵真颜舍友的号码,再三叮嘱她道:“如果回来,千万要告诉我。”   舍友求之不得,像革命同志一样坚定地回答他,“放心!”   屈志远返回办公室取东西的时候,见到综合处的门开着。   赵真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   他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赵真颜立刻弹起来,有些慌张,“屈主任。”   今天的她让屈志远吃惊不小。   他上班时间其实难得见到她——日常事务他直接吩咐处长,绝少与她打交道。年底会议又多,常常不在单位。今天见这一面,他忽然觉得她太不一样。   她的目光是他陌生的,好像连脸也有些陌生。从前她长得既不喜气,也不愁苦,五官淡淡的。但是现在完全不同,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眼睛里像含着水一样,却比以前好看。   屈志远定了定心,对她说:“下班时间,叫我屈志远就可以了。”   如果是平时,赵真颜或许会笑说:“改走亲民路线了?”但今天她只是点头。   也许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屈志远想着,但毕竟不太好问,只能嘱咐她,“事情做不完可以明天再做,先回去吧,也到吃饭时间了。”   赵真颜的电脑已经关了,面前的报纸翻在广告那一页,当然不是在加班,屈志远心知肚明。   赵真颜不免尴尬,想了一会儿,从文件屉中翻出一页表格,递给他,“屈主任,今天是实习最后一天,您给我的鉴定签个字吧。”   屈志远有些错愕,“一个月这样快?那你明天就不来了么?”   “嗯,我也要准备论文答辩了。”   屈志远在赵真颜示意的位置签上名,心里怅然若失,走几步,又折回来说:“一直想请你吃饭,不是我忙就是你没时间。今天,我约了父亲的一位同事,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一同去吧。”   “这不太好吧。”赵真颜礼貌地拒绝。   “其实我与他也不熟,只是尽地主之谊招待罢了。你去了只管吃,不用管其他的。”屈志远急于打消她的顾虑。   也许是屈志远太善于言辞,也许是赵真颜急病乱投医,她点头同意,勉强露出笑容,“好,我真的饿了。”   在屈志远的心中,晚上这个可有可无的饭局,顿时平添几许华彩。即便如此,他也步步小心,没有叫司机送他们,而是挑了一辆接待科备用的车开过去。   他俩先到,坐了一会儿,赵真颜始终兴致不高。   服务员推开门,侧身向后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屈志远忙起身迎出去,“颜伯伯。”   第二部分 第56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4)   赵真颜的笑容刚调动起来,就凝结在脸上。   对面那人也面露迟疑。   屈志远正要介绍的时候。   赵真颜低声道:“表哥。”   颜定邦比她转得要快,拍了拍一头雾水的屈志远,朗声道:“小屈,何须你介绍,她是我亲表妹。赵真颜,我本来还计划明天去看你……”   赵真颜喝着玉米汁,差点噎到。他何尝来看过她这个表妹?   “呵呵,看来我是无心插柳了。本来真颜还担心过来不妥……”屈志远叫了两套菜牌,一套恭敬地递给颜定邦,另一套翻开给赵真颜,轻声说,“现在你放心了?看看要吃什么。”   屈志远抬手间触到真颜的茶杯壁,对服务员道:“凉了,换一杯。”   颜定邦一直在观察这两人,此时心中已明白几分,笑着说:“小屈,我是看你长大的,你有事可不能瞒着伯伯。你和我表妹,真是‘普通’朋友吗?”   “是,他是我领导。”一直默不作声的赵真颜抢白道。   颜定邦犹在笑着,“看来我眼力不错。小屈,那年你爸爸调到省里,你跟着过来了几天,还有印象吧。”   “嗯。”   “那次我就跟你伯母说,应该介绍你俩认识。”   “哦?”屈志远兴致盎然。   “你伯母反对,说真颜当时还太小了。这次回去我要呛呛她,你看,人家两个孩子还不是认识了。小屈,古人讲的缘分,还是有道理的。”   “呵,让您失望了,我们的确是普通朋友。”屈志远说完,看了一眼赵真颜。   赵真颜对大表哥说的话已经懒辨真假,低头研究着菜牌。   “事在人为,我这个表妹,可是好姑娘。”颜定邦打蛇随形。   赵真颜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出“哼”或者“嗤”等声音。   屈志远唯恐她反感,打圆场说:“真颜的确是个好女孩,在我们单位实习的时候,上上下下评价都很好。缘分也分很多种嘛,师生、同事、朋友……”   屈志远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不可否认的是,颜定邦的话,的确起到了某种作用。一向克制自持的屈志远,已经被一种浩大的命定感所驱动。如果说这一个月来,他的邀请、关照只是试探的话,那么现在他已经决定要加大力度,像推进工作一样推进他的感情事业。   杜衡稍迟一些进来,她叫了一声“颜叔叔”,又向在座的其他两人颔首。   只是第一眼,她就认出了赵真颜。   一半是当年的嫉妒太刻骨铭心,一半是因为赵真颜的确没怎么变。   相反,赵真颜一直等颜定邦介绍这是“准儿媳”的时候,才在记忆里搜肠刮肚地翻出这个五官细致、一丝不苟的女人。   “杜衡。”在她报出名字的刹那,赵真颜想起颜昇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居然有做贼心虚的感觉。但更严重的,她想到——今晚颜昇也会过来。   一想到颜昇,赵真颜的心里开始吃痛,他既然有了“准新娘”,就不该那样对她,把她赵真颜置于何地呢?   杜衡在和屈志远的寒暄之间,冷眼看清了赵真颜的不安。心里的猜想一点点被证实——突然的调动、毅然的分手、昨晚的不接电话、今晨的淡漠,原来归根结底,是眼前这个女孩。颜昇不顾父母的阻拦、她分手的威胁、事业可能的阻滞,到这样一个城市来,就是因为眼前这个朴素恬淡的女孩?杜衡的心也抽着疼。   她和颜昇有没有见过面?和屈志远又是什么关系?   杜衡急于要弄明白状况,她最恨朦胧和模糊。   于是在屈志远出门接一个电话,颜定邦上洗手间的间隙,杜衡毫不迟疑地进入铃声选择菜单,随便按响了一个铃。   然后靠近窗边,用细小的、但确保几步开外的赵真颜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喂,妈妈啊。你放心,我和颜昇和好了……”她借着镜子的反光,看见赵真颜抬起了头。   “妈,真的,他今天都向我承认错误了……什么‘床头吵架床尾和’,哎呀,您乱说什么呀,那倒是……我治他是有办法的。放心,我不会再跟他闹别扭了……哪有这样尽帮女婿不帮女儿的!”   第二部分 第57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5)   在茶色玻璃的镜面里,赵真颜的腰身僵直。   “……我现在和他爸爸吃饭呢,他还没到……劝他回去?算了,我想通了,他到哪里都行,我已经把行李都搬到他那了,就在这随便找个工作吧,看在他对我那么好的分上,这件事就随他好了……”   门再次被推开,杜衡恰到好处地收了线。镜面里的赵真颜,几乎是用舞蹈形体里的姿势定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脖子上的线条一根一根。   进来的,是颜昇。   赵真颜的眼睛有些轻度近视,她从不戴眼镜。平时在路上碰到有人远远地打招呼,因面容模糊,她要靠衣着和走路姿势来分辨到底是谁。但在这个开阔的、大得有些离谱的包间里,她竟然能远远看清颜昇的面容——可见他是一个多么五官分明、眉目清楚的男人。   他终于还是从她的宿舍里撤退了,赶来参加这样一种家庭、亲朋性质的晚餐。赵真颜想着,心痛在一点点地加剧。   颜昇看见赵真颜居然在场,又惊喜又疑惑。   颜昇完全无视杜衡的存在,径直走到赵真颜身边,说:“我找了你一天……对不起。”   见她动也不动,干脆挨着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微微仰着头看她,“你生气是应该的。可我还有很多话还没跟你说,你听我说完了再决定生不生气。”   杜衡已经完全变成一个局外人,她脸上一红一白,急道:“颜昇……她是,是屈志远的朋友。”   这句话提醒了赵真颜,她抽出手,起身道:“是啊,叫人家看见,像什么话。也没什么,我不生气了,你别老像小时候一样。”   颜昇随着她站起来,“屈志远的朋友?又是我爸的杰作吧!我们走吧,不吃这无聊的饭了。”说完就牵起她的手。   “你爸和屈志远都已经来了。颜昇,你总得注意场合。”杜衡在后面无奈地喊道。   赵真颜并没有反抗,继续留在这里处境只会更糟,何况,她也有许多话要说。   两个人走到楼层尽头的消防通道,赵真颜才轻轻地挣脱了颜昇的手掌,停下来说:“我不生你气了。你昨晚说得没错,我也欠你的。算了吧,我们——一笔勾销好了。”   “不行。”颜昇摇头,“你不能决定我的事。”   “你想怎样?你的准新娘不是也跟过来了,你也让她住你那去了,彼此家长都认可了……”   “不是这样,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断了,我没想到她会跟着过来……行李是早上急着找你,就先让她在我家休息一下……见家长,家长……”颜昇有些语无伦次。   赵真颜笑了起来,“你终于知道我的感受了,事情似是而非,但是解释不上来,你知道有多难受了吧。”   颜昇看着赵真颜的笑,顿时明白了什么,柔声说:“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赵真颜止住了笑,认真地说:“刚才有点,现在不了,我现在的情绪里没有嫉妒,只有讨厌。”   “你知道吗?我讨厌现在这个赵真颜,畏手畏脚、满腹心事、敏感自卑、难得开怀……我讨厌极了……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不曾喜欢你,我现在应该是另一个样子了,谈一场正常的恋爱,有一些庸俗的小幸福,也许都结婚了……”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颜昇深吸一口气,心痛地把赵真颜拥进怀里。   “是,以后不会了。因为我决定试试看,努力去喜欢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贴在他心口,闷闷地说出这些话,语言比刀还锋利。   “你什么意思?所以你来跟屈志远相亲?你别傻了,我爸想让你做他的砝码。他在你高三那年就想这么做了,是我死活不愿意。”   “跟你爸没关系,我早就认识他了。今天来之前,我并不知道他请的客人是你爸……”赵真颜把颜昇环在自己身后的手指掰开。   颜昇不再接话,疑惑地盯着赵真颜,似乎在辨别这些话的真假。   赵真颜意识到他们出来太久了,劝他道:“颜昇,我们心平气和吃完饭,有话以后再说。”说完,她欲转身回房。   颜昇单手撑住墙,阻断赵真颜的去向。   第二部分 第58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6)   他侧过头吻住她,撬开唇齿,搜寻着她的舌尖。真是要命,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漏电,本来离墙还有几公分的距离,现在却不得不靠在墙上寻找一个支撑。   “你已经疯了。”她喘着气挣开他。   “我没疯,我只想看看你是不是在撒谎。”颜昇笑起来,“你果然又在骗我,对不对?”   赵真颜不回答,却问颜昇,“你曾经说过,每次你都忘了问我的意见。可关键是,你听吗?”   颜昇茫然地看着她。   “我的意见是,你总得给我一个去爱别人的机会,你得放手给我一个幸福的可能。”   “你觉得,他好吗?”颜昇艰难地问她。   “本市最年轻的正局级。品貌端庄、体格健壮、家世……”她把方鸣的话照搬过来,最后他说的是什么?家世什么?   “家世显赫。”颜昇替她补充,“可你要这些吗?”   “要,我要!刚才你女人试探我的时候,我就确定我要。”赵真颜平时说话从来不用“你女人”这种字眼,现在一说出来,觉得字字锥心,如鲠在喉。她补充道,“你女人用拙劣的方式、用半真半假的话想看看我的反应,而我只觉得我形象卑微,处境可笑。如果没有一个屈志远,我恐怕连腰都直不起来。”   “你明知她说的不一定是真的,还跟自己较什么劲!”颜昇无奈道,同时心里在无声反驳,我女人不是她。   “我有洁癖。”赵真颜简短地回答,但又是有力的答案,“别跟我说你和她什么也没发生过。你昨天可一点都不像第一次,你都不是,凭什么要求我是!颜昇,我们都有洁癖,可感情都已经不再纯粹了,这就是痛苦的根源。”   提到昨晚,颜昇只好道歉,“昨天真是喝多了,我本来……”   “从古到今发生这种事,喝多了都是一个好借口。不过,我不需要你道歉。这种事不过是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舒服,我也不赖。谢谢你啊,技巧还可以。”赵真颜不愧是被“盘丝大仙”们耳濡目染出来的,明明是她的初体验,她能掰得像自己“身经百战”一样。   “你学坏了。”颜昇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你舍友说你有时夜不归宿,你在哪儿?”   赵真颜不怒反乐,“我没问你跟谁上过床,你也别问我。我又不可能为你点个守宫砂在身上。你不是早评价过我‘做什么事都不努力’吗?对,我就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人!你交女朋友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谁对我好我就跟谁,让我想想看,屈志远算第几个了……”   “别说了,”这些话让颜昇觉得分外刺耳,他破釜沉舟地说,“赵真颜,从前的事就算了。我给你做个选择,或者你进去继续吃完这场饭,或者你跟我走。”   赵真颜一直在那里信口开河,只为胸中的一口怨气。现在听颜昇这样说,忽然就静默不语,眼神散开到很远的地方,她说:“颜昇,你觉得这些年,快乐吗?”   颜昇果断地摇头,“有过的,但是很短,太短了。”   “我也觉得不快乐。既然那么苦,算了吧……我只想要一份正常的感情。”赵真颜叹了一口气——原来两人一起自习的时候,她也经常叹气,但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装老,现在她这一口气,却真的是无限沉重。她知道杜衡说的未必是真,可依然心痛;她知道他在乎她,可依然没有办法高兴起来。   赵真颜低声道:“我想努力尝试去爱上另一个人,既然你都试过爱上别人,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就目前为止,我觉得屈志远还不错,可以预见和他在一起不会太辛苦,走一步,就能找到下一步该落脚的地方,很踏实。”   “你这个要求不高。”   “是不高,可我在你这里从来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颜昇,我只觉得累了,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让我过得轻松一点。”   颜昇强打起最后一分固执,说道:“我真的觉得我们在一起,会很好很好。你就不给自己一次机会吗?你就洒脱一次,不要管别人看你的眼光。”   “那滋味是很好,可我总是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炊了。那一秒钟再甜,也抵不过后面长久的苦。颜昇,我认真地拜托你,我只想抓住平淡的小幸福,再也经不起你给的风浪了。你放过我吧。”之前的赵真颜,一直在装,一直在发泄着怨气,可这几句话是情真意切的,被她说得无限苍凉,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哀求他一样。   第二部分 第59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7)   颜昇看了赵真颜良久,点点头,又点点头,“我陪你吃完这场饭。”他声音轻轻的,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向房间走回去。   短短的路,却似很长。一路上,颜昇只说了一句话,“放心,我只想再看看你。”   进门的时候,颜昇松开了手。   屈志远站起来说:“幸会。”他是地道的本地人,但长得南人北相,看起来更像北方人。他目光锐利,干净的白色衬衣,薄薄的毛背心,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倒是和身份比较符合,在政府系统,只有达到一定级别才能穿布鞋。   颜昇的记忆力向来过人,立刻认出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当年很赏识他的评委,两人甚至还合过影。不过他没打算告诉屈志远这些“孽缘”,只是跟他轻轻地握了下手,就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已经开始上菜,屈志远和颜定邦明显地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刚才还生机勃勃的杜衡,此刻心事重重。   刚才心事重重的赵真颜,此刻生机勃勃。   颜定邦更是纳罕,儿子什么时候和杜衡和好了,殷勤地为她夹菜剥虾。屈志远也在赵真颜的频频羹汤伺候中,颇感匪夷所思。   屈志远竭力寻找着话题,“那按辈分,颜昇不是要叫赵真颜姑姑?”   “是啊,可惜他倔,从来不肯这么喊。”赵真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屈志远的。颜昇也没有回答,低头喝汤。   颜定邦不失时机地对屈志远说:“将来有可能,颜昇或许还应该叫你姑爹,我就该喊你妹夫了。”屈志远忙挥手道:“罢了罢了,折杀我了,我哪里有这福气。”   一大盘苦螺上来,屈志远洗净手,用牙签帮真颜把螺肉剔出来。赵真颜来者不拒,有什么吃什么。吃到第四颗,颜昇终于在桌对面说:“她不爱吃苦的,她只喜欢吃甜的。”   屈志远停了下来,“是吗?那要不要给你叫广式糖水?"   真颜自己用勺又舀了好些螺,答道:“那是小时候,人是会变的,现在我苦甜不忌。”屈志远接话道:“好像是,我见过你在办公室冲咖啡,是不放糖的。”   “喝茶也是口味偏苦,你忘了?”赵真颜带着笑意与屈志远对视。   斑鱼朝上的一面已经吃完,颜定邦想用公筷把鱼翻过来。赵真颜忙阻止他,“这边迷信,吃鱼不能翻面的。”   “什么说法?”颜定邦为赵真颜竟然主动与他说话受宠若惊。   “翻鱼就是翻船,不好的。”赵真颜解释道。   颜定邦匆忙收回手,万幸说:“还好没翻。”   “其实这是渔民的信仰,跟我们也没关系。”屈志远安慰似乎受惊的颜定邦。   又吃过一轮,赵真颜叫服务员拿一瓶王老吉。   颜昇淡淡地说:“胃不好不能喝凉茶。”   “你胃不好?”屈志远对她了解不算多。   “没有,别听他瞎说。”她示意服务员倒进自己的杯里。   “叫你别……”颜昇似乎急起来,说了一半又戛然中止。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吃得太撑,还是喝了一些红酒又喝别的太杂乱,赵真颜竟然有些发晕。   “大不了就胃炎嘛,大不了就进医院嘛,不会再麻烦你了。”她的潜台词是,反正你也等不到清晨。   话说到这里,颜定邦已经挂不住,“他们从小就爱互相拆台,我都习惯了。”   “不是的,我们小时候倒是很好的。”颜昇举起酒杯敬屈志远,“她脾气不好。屈主任,以后你还要多包涵她。”   屈志远努力在这些只言片语中寻找蛛丝马迹,不得要领。气氛终于冷了下来。   正巧最后一道菜上来,是一块块晶莹的东西。屈志远介绍说:“这是本地特产——土笋冻,真颜肯定知道。杜衡,这是美容养颜的,你可以多吃。”杜衡只笑笑而已。   颜昇低头把调料加进杜衡的碗里,然后才是自己的。   咬下去,不知为何,仍然没有记忆中那种惊艳的滋味。   “你从前不是不吃虫的吗?”赵真颜隔着杯碗盘碟、氤氲热气,问他。这是她在饭桌上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第二部分 第60节:她在舟上刻下痕迹,水却已经一日千里(18)   “像你说的,人是会变的……”他仿佛慢慢开始讲一个故事,“好几年前,有个朋友带我吃过这玩意儿……后来只要同事过来出差,都会自觉用冰块镇一些土笋冻带回来给我。不过不管他们带的是哪一家的,都没有记忆中的好吃。我就不停地请他们换一家,再换一家试试。最后我同事全被我弄烦了,一口咬定我那次吃的不是土笋冻……”   颜昇还没说完,斜对面的屈志远就把毛巾递给赵真颜,“怎么呛得这么厉害?”   赵真颜眼鼻通红,眼泪汪汪,指着土笋冻上的芥末说:“这个芥末,真的好辣!”   屈志远还不忘答疑,“颜昇,你朋友带你去的,应该是公园西门那边的小摊吧,那边的最正宗。”   “可能吧,我也忘了。”颜昇低下头,好像在用手机回着信息,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滴滴答答的按键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很突兀。   吃过饭,屈志远和赵真颜目送他们“一家人”坐上车,再目送颜昇慢慢把车倒出来。   赵真颜忽然发现,那辆“路虎”的左前侧,有刮擦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马上送修。她再一想,又记起来,那正是第一天实习路上,与她所坐公车擦碰的那辆路虎。   她这一刻也被命运击中了——即便在颜昇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潜意识也曾试图切断她走向屈志远的轨迹。可以这么说吗?   赵真颜晚上把手机充好电,开机,看到了那条姗姗来迟的短信:小姑姑,我放手了,只要你觉得那是幸福。   以前不管赵真颜好说歹说,想让颜昇喊“小姑姑”,他都一律以一句愤怒的“你做梦”来回答她。倔强的他,从来不肯在这件事上妥协。   今天,是颜昇自幼年分别后,第一次叫她——小姑姑。   C apter6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   我瞥了一眼他的IPOD,说,这里面有那首歌吧。   几千首,你说哪首?   你刚提到过的那首。   《我想去桂林》?   不是。   哦,你说这首啊。   他把耳机塞给我。人们称之为“音乐”,我觉得是“噪声”的那种东西把我耳道填满了。   “……你我相隔遥远,人世偷偷改变   历尽万水千山,是否心意相连   不求生生世世,不想朝朝暮暮   但愿平平淡淡携手同游人间……”   我问了他每个键的功能,然后把噪音重复听了好多遍。   他终于也开始不耐烦了,“干脆送你得了。”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   暮色四合,我说:“我得还个礼给你。不过在这之前,你要把你俩后来的事说完。”   第三部分 第61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1)   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6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   实习结束后,赵真颜开始一心一意为5月份的毕业论文答辩作准备。上学期她仅写了一个大纲,可方鸣最近通知她,今年论文全部“盲审”,谓之“全盲”。如果落在友校、友师手中,还好办,如果碰到严苛的老师,分分钟都可能通过不了。   偏偏赵真颜又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在原有课题的基础上,添添减减写就。她找了一个全新的方向,研究对象是各转型国,光是翻译英文材料就耗去大半时间。   如今她只能暗暗叫苦,每天起早贪黑地往返于院图书馆和宿舍之间。   屈志远偶尔给她打电话。他善辞令,电话一说就是很久。她坐着听累了,就爬到床上继续躺着听,最后往往以一声“我困了”收尾。挂了电话,真的就昏睡过去。   舍友知道此他非彼他,不禁为那个从天而降、随风消失的帅哥扼腕叹息。从前她们都是夜猫,如今赵真颜每天早早去会周公,只剩她一人挑灯夜战各式TVB剧、韩剧、美剧,未免无聊。有次她们难得衣着整齐地同时出现在同个食堂,舍友嗟叹:“恋爱中的女人是不是都太幸福了,幸福得成天想睡觉。”   赵真颜忙着纠正,“第一,我没恋爱,至少目前还没开始。第二,我有成天睡觉吗?”   “有,”舍友鸡啄米一样,“而且因为心情好,饭量大增,你看你从前哪会吃这么多?”   经舍友一提醒,赵真颜果然发现自己把盘里的饭菜扫得一干二净,尚有余勇,“可能最近耗脑太多,饭量就大了。”她为自己找到理由。   晚上,赵真颜第一次单刀赴会,去屈志远说的那家湖边小餐厅。他提议过来接她,被婉转否决。还没亲厚到那一步呢,赵真颜想。   屈志远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点了无数的甜品。   可这些曾令她垂涎三尺的美味玩意儿,怎么忽然面目可憎起来。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恶心感,说:“我忽然吃不下甜的了,有没有口味重一点的,酸辣的?”   苦心孤诣却不被领情,屈志远苦笑,“你等下就把你爱吃的东西都写下来,然后我们一个月更新一次。”   席间,屈志远随口问道:“上次颜伯伯说他住的酒店早茶不错,我忘了是哪家,你还有印象吗?”   “不知道。”赵真颜支着胳膊,手轻轻搭在嘴上,不动声色地用舌头把牙齿外立面清扫一遍,省得一开口满嘴黑胡椒。   “那他下次是四月中旬过来,还是五月初?”屈志远继续问。   “你问他好了,我又不是他秘书。”赵真颜抬起头来,慧黠地问,“这是不是你们的职业病?”   “什么?”屈志远放下手里的刀叉。   “说什么都要拐弯抹角,累不累啊。”她是半笑着,倒有一种体恤的意味在其中。   屈志远汗颜道:“是挺累的。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你和你表哥,关系如何。”   “关系?关系就是表兄妹嘛!”她明白他的意思,故意答非所问。   “那我知道了。”屈志远已明白颜定邦和赵真颜算不上过从甚密。   “然后呢?”   “宽慰很多。真颜,如果你信赖我,我从朋友的角度冒昧提醒,往后,尽量少与他接触。”   这句话传递的信息似乎很紧要,真颜警觉地问:“怎么?”   “现在不好说,不过,你记得我的话就好了。”屈志远点到即止,赵真颜也不好再问下去。   屈志远埋完单问赵真颜,“明晚还有空吗?童声合唱团的演出,你要不要去?”   “我其实不喜欢音乐,真的。”   “那光吃饭也行。”   “太叫你破费了。”   “你请我好了,你欠我一顿饭的。”屈志远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才和他的年纪符合。   “怎讲?”赵真颜发现自己真是近墨者黑,和他在一起讲话都言简意赅起来。   “你实习的最后一天,我去市里开常委会,有一个议题市长突然问我意见。我一看,秘书没勾这个议题让我做准备啊……”   “糟糕,那一天你秘书让我把议题过了一遍,说涉及发改委的折起来。对不起,那你有没出洋相?”   “那倒不至于,混了几年,不痛不痒的话总能凑几句。不过,最后责成我下去再作深入调研,提交报告,这也比较严重了。”屈志远夸大其词地说,“所以,这顿饭你得请。”   “好吧,你想念学校的食堂吗?我带你去怀旧。”赵真颜笑呵呵地说。   屈志远不置可否,却问她,“那一天,你勾议题那天,也就是我们和颜伯伯吃饭那天,你遇到什么事了,可以跟我说吗?”   赵真颜从此对屈志远有了深一层的认识——他哪怕是开玩笑的话,都是经过大脑选择的,要么有深层的含义,要么就是他想知道答案的话题。   她只能打哈哈,“你要做知心大姐吗?”   “真颜,我大你八岁,有些经验你不妨一听。”   “愿闻其详。”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怎么又说这种言简意赅、老气横秋的词语。   “年轻的时候,犯再多的错也不要紧。但是越往后,越要懂得趋利避害,做自己能够把握的事,选择静水流深的感情,过自己可以掌控的人生。”   赵真颜闻言一震:屈志远,远不是她想的那样简单。那顿饭,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她有些生气地起身,“所以你觉得你可以掌控我了?那你还不了解我。”   他随着她起来,走到湖堤边,看着月下湖面粼粼波光,有一些无奈,“正是因为掌控不了你,我才奇怪怎么会喜欢一个外表乖巧、实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也许,我也在犯错,我还有年轻的一面。”   第三部分 第62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2)   这个自嘲博得了赵真颜的谅解。   既然他已知道,又没有可笑的爱情洁癖,还能继续向她示好,夫复何求?   2   颜昇穿着家居服,一派通体闲适的样子,把书一本本摆到书柜上。   杜衡则第一时间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归置到衣帽间,她抱怨道:“衣帽间这么小,怎么够放?颜昇,原来那套房子怎么办?放租可惜了,卖了更可惜,你自己辛辛苦苦设计、监工的。”   “不租也不卖,放那里吧。”他答道。   “不明白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海景房不住,临时买这边的。这个装修,天!真俗气。”这套房子他只看了一次,就定了——离院里近,方便加班。   杜衡冲完凉,想一想,从衣柜里拿出颜昇的白色衬衫,光着脚穿上。   颜昇已经在灯下看书。《建筑,思维的符号》,买了很久,一直没看完。   她从后面抱住颜昇,用嘴贴住他的颈——她知道他这里最怕痒。   但颜昇把她扣住的手解开,“你这样何苦?”   杜衡沉默不语。   颜昇终归是不忍心,换个理由说:“我最近忙。”   忙的话怎么还会有时间慢慢看书?但她即刻离开他的背,轻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就进了房间。   何苦?不到最后一刻,是苦是甜谁都不能定论。   因为原单位领导的举荐,加上颜昇之前几个项目在业内口碑良好,过来后各方面处得也不错。刚过两个月,他就升了省院在本市分院的副院长。   头衔听起来好听,其实也和省院直属的副所长一个等级。院长是个老学究,高校老师出身。老头为人很好,凡事都放手交给颜昇。手下年纪都比他小——他们这一行,做久了大多跳出去自己单干了。因此,他这两个月在工作上倒是神清气爽。   晚饭是杜衡做的,听说颜昇做了副院长,坚持要自己下厨。忙了好一阵,万事俱备,才叫颜昇上桌。   “你以前从不进厨房的,叫外卖和下馆子不是你的两大法宝吗?”颜昇问她。   “人是会变的……”杜衡把筷子递给颜昇,“而且你工作就不定点了,如果吃饭再吃不好,那怎么行。”   餐桌上方的灯光,暖暖地泻下来。颜昇垂着眼帘吃饭,长长的睫毛在下眼周映出薄薄的阴影。   他说:“杜衡,我怎么想的,你应该都看清楚了。”   杜衡继续挑着鱼刺,眼皮也不抬,“我很糊涂,一点也不清楚。颜昇你别说了,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青梅竹马是感情,日久生情也是感情。我说了就不改的,你到哪我到哪。”   “你觉得这几年你过得快乐吗?”他忽然问出这个熟悉的问题。那天,赵真颜问过他:颜昇,这些年,你过得快乐吗——这个问题把他打败了。   “很快乐,偶尔不开心,但很短。”杜衡没有撒谎。她把挑过刺的鱼肉夹给颜昇,这也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体贴。   “别跟我聊这些深沉的话题。你啊,脸上没皱纹,心里快有了。”杜衡笑起来的时候,真的非常好看。   “那就好,至少总还有开心的人。”颜昇略一沉吟,突然说,“你妈妈中午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不是我,换了别人,她是一定舍不得女儿到外地去受苦的。”其实杜衡的妈妈还说了很多,说杜衡这几年为他吃了很多苦。   杜衡的眼里泛起泪光。   “不如,我们结婚吧。一起努力一次,好好在一起过生活。”颜昇轻声说。   杜衡没想到情势转变如此快,她片刻迟疑后,重重地点头。   隔天,颜昇买了一只戒指,算是求婚戒。给杜衡的时候,杜衡想即刻戴上,但指环稍小。她依然很开心,“虽然求婚不浪漫,但是婚礼我来把关,务必要补回来。”他看着杜衡开心的样子,答应说:“都由你,你来定吧。”   3   四月,寒意已经远走,雨水还没赶到,天地清明。   怪不得梁太要叹“你是人间四月天”。   赵真颜的四月天却是黑茫茫的,望不到尽头地改论文、改论文、改论文。方鸣大概是最严厉的导师,第一稿交上去时,他问道:“你花了几天?7天?”   第三部分 第63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3)   “9天。”赵真颜讪讪地答道。   “你用了多少时间,我一眼能看出来。”   第二稿交上去,他问:“你写转移支付就转移支付,扯那么多政治干吗?又不是去报上发表,图个花哨。”   第三稿他挑剔道:“既然可以找得到OECD的原报告,为什么引用中译版?”   “来不及了。”   “你可以少睡点觉。”   她似乎越来越犯困,午休后怎么也爬不起来。   等到四月快要翻过去,方鸣也终于勉强答应了赵真颜可以送审。她长呼一口气,爬回床上。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了她。   一串莫名其妙的号码,不消说,这样的来电就是刘颐了。她在国外,用的网络电话打过来,虽然时滞现象比较严重,但胜在便宜得要死。   除了时滞,声音也比较缥缈。刘颐飘忽忽地说:“你最近忙什么?”   “瞎忙瞎忙。”她用实习时学到的敷衍必备词汇回答刘颐。   “我看你的确是瞎忙活,颜昇要结婚了,你在干吗呢?”   “结呗。”她稀里糊涂地说完,坐起来,头却格外晕,“谁说的?”   “我在网上碰见袁阳了,他说他到时也去喝喜酒。五一那天。”   “……”   “他不是去你那里了么?怎么又转回头结婚了?你都干了什么?”刘颐的声音这下不缥缈了,真切而郁闷。   赵真颜还是不回答,就问了一声,“几号了?”   “等我加上时差先……嗯,4月30号。”   “哦。”   “你哦什么哦,他没告诉你?”   “没。”   “唉,你呀,他对你多好啊。”刘颐抱怨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了。”赵真颜终于说了一句超过三个字的长话。   “你高三胃炎住院那次,你还记得吧。有一天大清早,我们还在早自习呢,他忽然站到窗户外面,叫我出去。然后一整个早上婆婆妈妈,无非就是让我保证,要督促你好好学习,要督促你按时吃饭。还拿着你的测验卷骂了一通,说你怎么这么笨。我都服了他了,翻来覆去说了一个早上,一直到上第一节课,害我早饭都没吃。”   ……   “不过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了。以前我给你算你的命格,总是算不清楚。因为你天格太差,是一生孤苦漂泊的命,可是你的总格又特别好。那天我猛然醒悟,去算了颜昇的命格。原来是他,他改变了你的地格和人格……所以我后来跟你说,你不会‘不系之舟’了。”   “不系之舟,是漂泊孤苦的意思?”   “是,你看你总说些不吉利的话。我再次警告你,话是不能乱说的……我又八卦地给你们算了姻缘,都是很好的啊……所以我听说他要和别人结婚,连带把自己都否定了,我算卦一向很准的,你知道。”   “半仙,你说话能不能慢点,我头晕。”赵真颜已经自床上爬下来,靠在柜子上,依旧有些晕,“不行,想吐,你先别挂。”   觉得胃里有东西翻涌上来,她飞速冲到洗手池,却只是干呕两声,吐不出什么,声势吓人。   刘颐笑她,“你不是有了吧。”   水龙头里哗哗的水流仿佛都浇到她的头顶一样。   赵真颜联想到自己最近的各种反常,心里急起来,“你这个乌鸦嘴,别乱说话……怎么办,怎么办,我根本没有想到。试纸,我要去哪里买试纸。”   刘颐也愣了半天,“……大概,药店应该有卖吧……你,你……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不要你了。”   “刘颐,我有点害怕,你打电话不贵吧?”   “很便宜。”   “那就好。你别挂,我一边走一边给你打。”她一只手穿好鞋,砰地夺门而去。   半小时后,刘颐已经在殚精竭虑地安慰赵真颜。   “没关系的,都什么年代了。你也24岁了啊,有人24岁小孩都打酱油了。孩子的爸爸是谁?你们准备在一起的话,孩子留着也行,反正你快毕业了,现在大学生结婚都是合法的啊。要是,要是不准备在一起,无痛人流也很方便。”她边说边觉得自己像妇科医院的托。   “你说,会不会验错了?”赵真颜半晌才幽幽说道。   第三部分 第64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4)   “几率比较小,但也有的。不如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好,我马上去,晚上你再给我打过来。”不管是半仙还是骗子,她死死抓住刘颐不放。   医生看完检验单和B超片,语速飞快地说:“嗯,11周了,胚囊发育良好,着床也很好。你注意休息和饮食,注意千万不能感冒,不要再养宠物。吃叶酸片了吗?没吃啊,没吃给你开一盒。现在还不用补钙。你去建个档吧,以后定时来检查就好了。下一个——”   赵真颜听得云里雾里。她晕乎乎地走出医院,在等车的时候,又看了一遍B超单,黑白的图案,当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刚才B超师心情不错,还指给她看,喏,就是他。   怎么那么小啊。她看看自己的小腹,的确也是平平的。   赵真颜验完试纸后,就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她的头脑里没有任何思想,心里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空空落落的。   她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下来。其他人都没有回来,她就在黑色里关上门,换了鞋,换了衣服,爬回床上躺着,也不开灯。   浓黑的夜色伏下来,贴着她的皮肤浩浩荡荡地爬过去,慢慢的,她觉得有些凉意。想起医生说的“千万不能感冒”,她慌忙扯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上,手却不自觉地捂在肚子上。   刘颐信守承诺,再次打电话过来。   “怎样?这下铁板钉钉了?”   “嗯。”   “你有跟那个男的说吗?”   “没。”   “你不打算说吗?”   “嗯。”   “便宜那小子了。”   “……”   “那你尽快流掉,超过3个月就麻烦了。”   “请你别再用那个词,我听着肚子疼。”赵真颜求她。   “‘流’?好,我不说,我说拿掉行了吧。你赶紧去,不然有你受的。”   “我……我没想过要不要。”赵真颜自己都被这想法吓一跳,但话一出口,她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从确认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没想过不要,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她也没想过。   “我崇拜你,你想当单亲妈妈?那我给孩子当干妈、教母、奶妈,反正什么都是我。你有规划过以后吗?你得找一份不太忙的工作才行啊。靠,哪个男人这么走运,跟你上床,你还给他生孩子,还不用他付赡养费,他凭什么啊……”   “刘颐,别说了,是他。”   赵真颜没有说出名字,但刘颐的水杯还是砸在地上。   在这样一个四下里暗摸摸的夜里,电话里一点点地沉默,就好像过了很久。   赵真颜再次问:“今天几号?”   “30号。”刘颐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画面。   赵真颜在用座机拨电话。   “他关机了,现在几点了?”   “等等,我加个时差,噢,应该是晚上10点。”   “那也赶不及最后一班飞机了,我赶明早的吧。我得早点睡,先挂了。”赵真颜终于恢复了正常,表达、语气、逻辑无一不正常。   这个疯狂的画面正在被赵真颜证实。   刘颐Hig 了起来,“等等等等等——我只听过落跑新娘,没听过落跑新郎。你准备抢过司仪话筒,深情地说‘我们有孩子了,你别结婚了’,是吗,太兴奋了,我多想亲临见证。”   “去你的,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怎么办?”   “我得在婚礼前找到他。”   “告诉他你怀孕了,是吧。然后他就痛哭流涕。”刘颐又开始想象这个画面。   “才不是!”她学会了他的口头禅,“我暂时不会告诉他的,那样好像我在威胁他一样。”   “这是事实啊,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意思。等他那边处理好了再说吧。”赵真颜说着说着,声音柔下来,“反正即使不说孩子的事,他也会听我的。”   “你有把握?”   “当然。假使我开口,他一定会听我的。”   “我现在,觉得那个新娘有些可怜。”   “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你毕业论文答辩呢?”   “先不管了。”   “那去了省城之后呢?还回这里来吗?”   第三部分 第65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5)   “不知道,去哪都行。”   “可你们好像不能结婚的啊。”   “那就不结,有什么关系。”   “赵真颜,我重复一遍,我崇拜你,你真男人!”   “去你的!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收拾好东西,看看这么晚还能不能订到票,明天还要早起。见到他,我再给你电话。”   刘颐听到那边的电话断了。她忽然想起,赵真颜并没有她的电话号码,一直以来,都是她打到赵真颜手机上。   水杯破碎的瓷片,静静躺在地板上。   赵真颜很快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她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包括学士学位证书、身份证等所有证件,她甚至还记得带上了医生开的叶酸片。   最后,她在电脑旁边的小藤筐里,在那些糖果甜食下面,拿出那两张火车票。   那曾是她所有的甜,所以她放在这个象征甜蜜的藤筐里。   她把两张褪色的火车票放进钱夹。   “2513次,开往桂林。”   颜昇,我们走吧,不回来了。   4   清晨6点,空气湿润浸凉,轻轻的风,薄薄的雾。赵真颜一个人走在宿舍山下的坡道里,竟然有走在仙境里的感觉。饮仙露、吸醍醐,大概就是这个滋味。   赵真颜所有的行李,其实才装了半个行李箱。但她总觉得,这是一件郑重的事,非得要一个拉杆箱,才有出远门的样子。昨天那个好心的B超大夫见她穿着一双有一点跟的皮鞋,提醒说,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穿平底鞋。于是,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平底船鞋。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鞋的原因,她的步履也轻快起来,垂在肩上的头发,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而在肩上一扬一落。   颜昇说得没错,她一向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只有面对他,才会循规蹈矩。屈志远说得也没错,她就是个外表乖巧,实则无所畏惧的人。他们都说得没错,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她至今厌恶他那晚的举动,但既然有了小生命,权且原谅吧。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多么善解人意,选在他结婚之前提醒她——你们不可以绕来绕去,不可以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敌逃我追了,老是这些戏码,你们烦不烦啊,你们得给我一个生存的环境。   这样乱想着,她差点要笑起来。   她把手轻轻放肚子上,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谢谢你。”给了我勇气,一种在他面前也胆大妄为的勇气,一种真实面对内心的勇气。   写着“早餐工程”的早餐推车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着。她拍拍头,心说糟糕,怎么会忘了吃早点呢。从前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懒得再吃,但今天她认真地买了一杯豆奶和一块蛋糕。   卖早点的阿姨被今天头一个顾客吓到了,因为她一边满足地吸一口热豆奶,一边露出花痴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你看,我不白谢,我来犒劳你了。”阿姨抖抖索索收了钱,把车推远了一些,心想遇到个疯子。   她打开出租车门,叫醒候客的司机,“师傅,去机场。”   一路上,赵真颜和司机说个不停,从回空补贴是否合理到她今天样子好不好看。一般是出租车司机有话痨,今天遇到一个乘客有话痨,司机都激动坏了。一大早,有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搭车,还拼命说拼命笑,让他预感今天一整天都会有好心情。于是到机场的时候,他主动减掉了尾数。下了车,赵真颜心里说,我从此荣升“司机杀手”好了。   她的座位在中间。靠窗那个胖子比她后到,挤进去的时候她差点发火,一手护住自己,一手用力抵抗他扑面而来的身躯。   机上的提醒广播已经放到闽南语版,“航班马熊就要起灰……”她来此地已经7年,这句话还是听得懂。“马上就要起飞”,还能有比这更动人的语句吗?   只可惜她忽然又反胃,扶着前排靠背差点没吐出来。胖子不计前嫌,帮她把纸袋打开,递给她。   “我妻子也怀孕了。”他笑得爱心萌动。   “我只是晕机。”   “还没起飞呢,你晕什么,刚才还护着肚子。”他拆穿她。   第三部分 第66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6)   赵真颜笑起来,“谢谢你,如果你宝宝像你,一定很可爱。”   胖子很受用,也提醒她,“现在不方便出远门吧,你先生呢?你一个人要小心一些。”   “我就是去他那里。”赵真颜想,我就当强盗吧,盗这个“先生”过来。就算我们不能结婚,又有什么关系呢,婚姻不过一张纸。但是,你可别先结婚了。不知道你注册了没有,不过,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你等我。   想到这,她惊叫一声——一路上又忘了给他打电话了。眼下,手机也不能开机了。   邻座的胖子开始看书,她又开始话痨了,问道:“你看什么书?”   “刚在机场随便买的,李敖的。”   赵真颜瞟了一眼,看到右页最上方的一行字——“花开可要欣赏,然后就去远行,唯有不等花谢,才能记得花红”。   她刚想赞一声“好”却又开始反胃,于是连忙把自己的头装进纸袋里。   5   颜昇此刻已经悔不当初,怎么会同意弄一个这么铺张烦琐的婚礼呢?   虽然杜衡一人包揽了大部分事情,但落到他头上的那些,都已经够他受的了。不停地有婚庆公司、电视台负责录像的、烟火公司的人打电话给他确认各种事宜。他清晨还接到一个乐团负责人的电话,问他现场到底演奏哪几首曲子。   “你们爱演哪首演哪首。”   “不行,杜小姐交代过,一定要确认。”   “你们问她去。”   “她的电话总是占线。”   “那你奏《安魂曲》吧。”他不耐烦道。   他觉得当下中国人的婚礼观简直不可理喻。如果全盘中式的,跪地磕头揭盖头也好,如果全盘西式的,一个庄重简单的恶仪式也好,为什么非要不中不西。一个婚礼,新娘子还要换几套衣服,把古今中外都穿个遍?想到这他又头疼了,因为杜衡嘱咐他也换三套不同色的衣服搭配她的。这还只是开始。家里摆完了,上海还有一场,上海摆完了,福建还有一场。   颜昇一咬牙,把电话关成了无声。反正一会儿就去接新娘了,接到杜衡,那些事都追着她去好了。   杜衡的妈打他手机没听,打到家里来,“颜昇啊,总也找不到你。”   “没听见。”   “杜衡说你这几天脾气有点大,老对她发火。我不得不提醒你啊,结婚了两个人要互相迁就……”   “妈,只是这几天事情多,有点烦。”   “嗯,妈知道你脾气不坏。颜昇你要多担待我们杜衡,她真的是一心一意为你啊。那次背着我们偷偷去落胎,也是不想让你有思想负担,怕你说她用这个威胁你不分手。她傻呵呵地一个人就去了,结果没弄妥当,医生说以后怀孩子的希望不大……这个,妈妈都是告诉过你的。”   “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对杜衡的。”   那边,杜衡的妈收了线,立刻向地上吐口水,“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刚刚说的都不灵。杜衡你这个死丫头啊,明明没有的事,非要妈说这些。”   杜衡正焦头烂额,皱了皱眉说:“我了解他的,妈你放心,你越说我生不了孩子,他越会娶我。”   “我呸!你能不能嘴上有个分寸,别乱说话了啊。”   6   下了飞机,赵真颜就一直打颜昇的电话。没人接,没人接,还是没人接。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无视他疯狂电话轰炸的淡漠。   他不会是报复她吧?颜昇一定不会。   他心如止水,不再接她的电话?那也不会。   也许只是没听到。   她发了一条短信:“有事找你,回电。”   已经是上午10点,这边的风俗,一般是中午摆酒的。她有些着急起来,情急中,想到了袁阳。   “袁阳,颜昇今天在哪里摆酒?”   “华天酒店,东城区那个。怎么,你也要来?”   “没有,我就是问问。”   “唉,赵真颜,怎么说呢,你们老这么着也不是办法,非得有个人结婚了,你们才死心。我也看明白了,所以懒得劝了。不过你放心,我不把他灌醉我不姓袁!绝不让他今天舒坦。”   第三部分 第67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7)   “谢谢你,不过用不着了。”她笑起来。   “你想通了就好。”   打车来到华天,已经是10点半。   赵真颜老远就朝门口看过去,还好还好,门口没有站着迎宾的新郎新娘。虽然她不怕,但也不想上报纸。   “颜杜联姻”的牌子竖在门口。   中国人的婚姻,是两个家庭的婚姻。   这偏偏是她和颜昇最大的障碍,也是她之前最大的心结。可是一旦想明白了,不再稀罕婚姻这个形式,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拾级而上,她看到一路的铺陈和炫目,有颜昇和杜衡放大的婚纱照。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两个模特拍出来的广告片:一是两人的确养眼;二是显然少了发自内心的幸福甜蜜。   她摇摇头,他一定不喜欢的。他是狮子座,不喜欢被程式化的东西左右。她都可以想象到他不高兴的样子。   你再忍忍,等会儿,我们三个一起走。   快上完台阶,走到宴会厅的时候,她和一个人差点撞上。   她边说抱歉边继续,却被那人拦住,“赵真颜!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真颜抬眼看对方——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又跟杜衡的精致不一样,是那种很美艳的精致。   这眉眼,这眉眼,她刚要喊出对方的名字,就被她一把拉进最近的一间贵宾房。   “你怎么来了?不是给了你一大笔钱吗?”对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赵真颜摸不着头脑,“什么钱?”   对方一怔,又释然,“哦,对了,异地跨行打款,要等工作日才能到。你5月8号去查,就会有了。”   “你说什么,我不懂。”   “我说的是——我确保我给你打了钱,你立刻给我走!”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找人的。”赵真颜依然疑惑,“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知道你是来找他的,有什么用?”   “……”   “你怎么这么蠢,拿了钱还不赶紧走!有升天的机会你还回来找阎王做什么?”   赵真颜一时疑惑,怎么她的问题已经归到可以用钱摆平的那一类了。   “奇怪了,你以前一副清高的样子,没想到眼皮也和我一样浅。我怎么跟你说的?要你以后不要出现,不要去他家,你怎么这么蠢!”对方跺起脚来。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我只是要在这里等到他,他不接我电话,我只好来这里。”   “找他要个说法?抬高一些封口费?然后呢?拜托你行行好,走吧。别挑今天。这个婚礼他有多重视你知道吗?”   “我还是先见到他再说。”赵真颜头脑中乱作一团。封口费,看重这个婚礼……怎么回事?是自己来错了吗?   不要想了,除了他谁也不信。赵真颜把拉杆一按,“你别想蒙我。”   对方笑起来,有点凄然,“我蒙你?我是为你好啊。你拿着钱,远走高飞多好?当傀儡还没当够?我想走还走不了呢。”   早上吃的东西再次涌上来,赵真颜对着墙角,依然只是干呕,翻江倒海地难受。   “你看看你,还不如我呢,至少我会保护好自己……”她一手抓起拉杆箱,一手打开门,往外拽赵真颜,“无论如何,婚礼过后再说!”   赵真颜和颜晓愚刚出门,就有几个小伙子跑过来问:“颜姐,大屏幕的字幕都调好了,您确定一下。”   “颜姐,室内烟火准备好了,是在切完蛋糕放,还是在新郎新娘接吻的时候放?”   “按您说的,我多叫了一个摄像师。哎呀,您可真尽心,把整个电视台人马都搬过来了。”   简单地打发他们之后,她转头对赵真颜说:“你都看到了,他有多重视!他请了多少重要的客人!备了多少贵重的还礼!”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拉着赵真颜下楼,“你听我的不会错,你走吧,离他越远越好。”   “不!”赵真颜扭不过她,趔趄着下了两级台阶,喊道,“晓愚,他现在在哪里,身边还有谁,你帮我打个电话,我要和他说话。”   “不可能,他在陪客人,没时间和你讨价还价。”颜晓愚看着眼前这个顽固不化的女人,怒了,“你他妈有多幸运你知不知道!我往火坑里跳就没人拉我走。我这是成全你这个蠢货!”她拎着行李箱,又要狠命拖住赵真颜,已经有些摇摇摆摆。   第三部分 第68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8)   赵真颜往后缩着身子,拼命地摇头,“晓愚,颜昇在哪里?我得找到颜昇。”   只顾向下冲的颜晓愚别过脸来,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此刻显得狰狞,手上的力道松了,“颜昇?!”   不料,她的猛然松手,使得一直在往后退的赵真颜失去了平衡,先是踉跄着倒在了台阶上,又顺势往下滑了几级。   颜晓愚慌忙松开拿行李箱的手,冲过去扯住她。   行李箱翻滚着坠落到台阶的最下方,几个服务员跑过来一探端倪。颜晓愚挥开她们,“没事,都给我闪开!”   待闲人散去,颜晓愚又慌又急,“你有没有事,疼不疼?你来找颜昇,难道你和他——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是……”   赵真颜指着下面的行李箱说:“你帮我捡回来。”   “好,好!”晓愚连忙起身到楼梯下,取回箱子。   赵真颜紧紧攥住提手,皱着眉头说:“想办法帮我找到他。”   颜晓愚此刻是有求必应,她撑着赵真颜起身,道:“我们不能坐在这,我找个房间。”   赵真颜刚一起身,刚才隐隐的坠痛感更加强烈,一阵阵拉扯着她腹部的神经。   她捂着肚子,自是害怕,但只能一遍遍地催眠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得挺过去,至少等到他来,或者等他接完电话。   颜晓愚打开一间备用房,扶着她坐好,又不放心地问一遍,“你真没事?不要吓我。”   赵真颜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咬着牙回答:“没事,你快打电话。”   “好。”晓愚慌手慌脚地掏电话。   拨给谁?堂哥此时应该接到杜衡,坐在婚车上了吧。她只有拨给杜衡。   那边很快就接了,不等她开口,先说道:“晓愚辛苦你了,现场都安排好了吗?”   “我哥呢,我找他有急事!”不能让她知道真颜在这里,颜晓愚庆幸自己脑袋还没完全锈掉。   她走向赵真颜,预备把电话给她。   与此同时,她看见赵真颜的手捂在肚子上,额边的头发已经完全汗湿。   不好!   雪白的座椅套上,已经从赵真颜坐着的那一处开始,晕成一片深红。   颜晓愚惊叫了起来,“赵真颜!”   赵真颜浑然不觉,嘴角竟有笑意,伸出另一只手,吐字清晰地说:“给我,电话给我。”   晓愚已经失去了思维的能力,连忙把电话凑到她耳边。   赵真颜握住电话,正欲张嘴,却只听到挂断的声音。   她茫然地看着晓愚,声音平静而温和,“挂了?麻烦你再打一个。”   颜晓愚已经猜到谁挂了电话,她来不及解释,一把拉开门,不顾一切地朝外面喊:“打120,快叫120!”   赵真颜拉着她的手不放,像是哀求她,“你再拨过去。”   “没用了,她不会让你听的。”   “你哥在她身边?”   颜晓愚哭了出来,“你别管那些了!你流血了啊!不痛吗!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赵真颜低头看到座位上的血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看看眼泪滂沱的晓愚,又看身边那仍在扩散的红色,似乎是明白了。   除了肚子,此刻另一处也开始痛了,无以复加。   但她的声音听不到一点痛苦,她握紧晓愚的手,“你叫了救护车?我不走,我总得见到他。”晓愚蹲在她身边,泣不成声,“小姑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可你必须要去医院啊,万一出血过多……”   赵真颜俯身看着她,发现了她隐藏在头发间的那一处伤痕,笑起来,“这个疤我记得。颜昇抢了你的东西给我,你骂我,他就拿砖头把你头砸破了……”   “是不是太痛了,要说话分散注意力?好,我陪你说话。”   “颜小姐,打了急救电话了,马上到。”服务员进来说。   “好,你先出去,到了叫我。”   “我不走。”赵真颜又重复一遍,她的眉已经拧紧了,语气却依然平缓,“小时候我挺内疚的,现在就当我还你好了,别哭了。”   “傻啊你,这有什么还不还的。那我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我怎么还啊。你别担心,没事的,等去医院就没事了。”   第三部分 第69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9)   “他就要过来了,我去医院就又见不到了。”她认真地在辩解,像一个拼命寻找理由要出去玩的孩子。   “好,那就等我哥来。”   “嗯。”   ……   颜晓愚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忽然间,她察觉到赵真颜一直紧握的那只手松开了她,她慌忙抬头,只见那个一直努力支撑住的身体,此刻正向她身上沉沉地倒了过来……   而赵真颜的另一只手,却还握在行李箱的提手上,牢牢不放。   7   在梦里,她看到了他。   “哆啦A梦”帮她把门打开了,她看到了属于她的,人间四月天的精灵。   笑起来,纯真无邪,像极了小时候的颜昇。   小孩子是什么做的?糖果香料,一切好东西。   奇怪,梦没有像现实一样,与时俱进,仍然是过去的那些场景和游戏道具。   他踩着三个轮子的脚踏车,咕噜咕噜地往前,春风从他身边剪过。她一直在后面追,看了一路的鲜花,看着他留在地面上的影子。   咕噜咕噜,三个轮子在前进。   她笑着跟在后面,说,你慢点。   天空是安静的蓝,白云一朵朵,变成棉花糖。   ……   赵真颜闭着眼睛,问身边的护士,“几号了?”   “今天五一啊。”护士答道。   果然是五月了。   四月过去了。   赵真颜听见颜晓愚的声音,和她走进来的脚步声。   “小姑姑,我叫人给你熬了汤。”   赵真颜不睁眼,希望再睡过去,可以再看一眼骑着童车走远的孩子。   “小姑姑,你别生我气。我赔不了,你骂我吧,打我吧。”颜晓愚的声音急起来。   赵真颜闭上的眼睑里,只能看到一片橘红,无数光影的痕迹,再也见不到梦里那个画面。她只好睁开眼,虚弱地说:“你怎么还在我这,你没去婚礼吗?”   “没,我一直在医院。婚礼……婚礼结束了。”   她一看窗外。可不是,太阳已经降到了白幕的正中间,大概三四点了。   颜晓愚抓着她的手说:“你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护士进来给她换药。   她又忍了很久,才问:“孩子,还在吧?”   “怎么可能?你出了那么多血,你难道不知道?早没了。”护士啼笑皆非。   “可是,不是像书上说的,要有很冰冷的器械,伸进来,然后……我没动手术啊。”   “你孩子还小嘛!唉,三个月以内是很危险的,你怎么不注意。早没了,你来医院之前就掉了。”   ……   “掉”这个字眼让她很不舒服,就像之前刘颐说的“流”,这两个字都太轻慢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她问道。   “随你吧。其实你也没多大事,本来你就低血糖,又失血,就晕过去了。你住几天院也可以,回家休息也可以。”   赵真颜立刻起身,扶着床头柜撑起来,“那我现在就出院好了。”   “你得住几天再说。”颜晓愚劝她。   “我要回去了。”她问,“我的行李还在吧?”   “在。”   “那你帮我订张机票,我要回去了。”   “你急着回去干什么?”颜晓愚对她今天的所作所为没有一样可以理解。   “我8号就要答辩了。我得回去。然后还有毕业资料采集,拍照片,定工作,反正我得走了。”她像是过来走了一回亲戚,或者探望了一个朋友,现在不过是在话别而已。   颜晓愚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赵真颜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提起颜昇,她忙拿电话说:“刚才你吓死我了,现在没事了就好。我叫我哥来,我现在就叫他来。”   赵真颜夺下电话,安静地说:“他会杀了你的。”   颜晓愚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她知道哥哥也许真的会。   赵真颜又帮颜晓愚把眼角的泪水拭去,道:“来了,又有什么用?算了,我信命了。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现在我要走了。”   颜晓愚不肯,“不行!都说这样算是坐个小月子,你至少要休息几天。”   纵然是她的失手,但并非本意,况且,晓愚是什么样的女孩,赵真颜从小就知道。   第三部分 第70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10)   所以此刻,赵真颜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认真审视晓愚的眼睛,“你要我别和你一样,赶紧逃出升天,是什么意思?”   颜晓愚咬住嘴,沉默了。   “晓愚,我现在没有心力来劝你,再说你也不想跟我提。那好,过段时间吧,我给你电话。”赵真颜站起身来,一边向走廊走去,一边说,“医院的钱你先垫着,回头我再给你。我现在马上要走。”   颜晓愚情知拦不住她,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送你。”   这一层是妇产科的病房,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这幅景象有点刺人。颜晓愚紧张地看着小姑姑,发现她泰然自若,心里又更紧张。   赵真颜忽然停下来,她看见了对面走过来的一个胖子。   那不正是今天早上在飞机上的邻座吗?   胖子身边有个大腹便便的女人,他小心地扶着她,手里拿着病例。   赵真颜走上前去,打招呼道:“人生何处不相逢。”   胖子见是她,也惊喜了一把,对妻子介绍说:“这是我早上坐飞机认识的,她也怀孕了。”   妇人露出笑容,“看不出啊,不满三个月吧。”   颜晓愚被这种谈话弄得都要窒息了。   可赵真颜回了一个笑容,“是啊,还小。你怎么了,要住院?”   “羊水偏少,不过没太大关系。”两个人竟像交流心得一样聊起来了。   胖子想起什么,问:“你先生呢?你找到他没?”   “嗯,找到了。”   “对嘛,哪有不满三个月让太太到处跑的。他没陪你来?”胖子问。   颜晓愚恨不得像踢球一样踢开那个胖子。   赵真颜的包被晓愚拎着,此刻手机在里面清脆地响。   她的笑靥绽开了,仿佛很有底气地回答他们,“他来了……”   这对夫妻走开了。   赵真颜也拿出了电话,不用看来电显示,就对着电话说:“颜昇——”   颜昇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就像在耳边一样,“对不起,我一直关了静音。”   “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不听的。”   “你打了那么多电话,又发了短信,怎么了?”   “也没怎么,看到你没接,有些着急。其实,没什么事。”   电话那头,杜衡的声音由远而近,“谁啊?”   颜昇毫不回避地答道:“是赵真颜。”   这一刻,赵真颜觉得她的确没有被辜负过。他是如此坦荡,不遮掩也不隐瞒,磊磊落落地对新婚妻子说,是赵真颜。   如果他捂住话筒,或者干脆编一个人,才是最令她痛心的吧。   所以,她仿佛觉得心又轻了一些,呼吸也顺了一些。   颜昇追问道:“真的没有事吗?”   “没有啊。”   “其实今天,我办婚礼,我想你大概不会来,又怕烦到你,才没跟你说。”   “是吗?我的确不知道。没关系的。”   颜昇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万语千言,堆积在心里,就是理不出个头绪。   倒是赵真颜笑了,“你不会在等我说‘祝你新婚愉快吧’?”   “不需要,不需要。”颜昇忽然听到那边有广播叫号的声音,听不真切,于是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图书馆,嗯,大厅。”   说到这,两个人又开始无话。   赵真颜禁不住说:“颜昇,你不要不开心。老人都说,要修很多很多年,才能修成夫妻,多不容易啊,你要好好过。”   她听见那边仿佛自喉咙里发出吞咽什么的声音,“我明白。”   “那好,我挂电话了。”   “等等——我过几天就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好,我尽量给你找麻烦。”她努力笑出声来,“我真要挂电话了。”   “嗯。回来见。”   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赵真颜产生了某种错觉。她仿佛又感到肚子里有种力量在牵扯着她。自从她醒来后,那个地方就没有痛过了,所以她知道这只是错觉。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一如她这恍若南柯一梦的24小时内,经常做的一个动作。   第三部分 第71节: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11)   你在怪我吗?   对不起了,我不该带你来这里。   我错了。   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你怪我没有告诉他是吧。   他也只能伤心,何必告诉呢。   就让我一个人记得你吧。   我会记得你来过这个世界。   ……   你是我24岁的整个四月天。   对不起……   颜晓愚还是死活劝说赵真颜乘第二天早上的飞机返回。   在机场的时候,她们竟然看见颜昇、杜衡,还有杜衡的家人。原来他们也坐早班机去上海,赶赴下一个婚礼举行地。   赵真颜拉着晓愚避进了机场的书店。   她看见颜昇推着满满的行李车,走在最后,看不清表情。   那个行李车是如此浩大沉重,那才是真正要出远门的架势,远非她的小小拉杆箱可以比拟。   都说婚姻需要两个家庭的祝福才能完满,如果他和她一起,那么没有任何人会祝福他们。可现在他有了,有祝福,有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有沉重的行李和责任……这些,都是她给不了的。   她只有她自己,和一个小小的拉杆箱,她拿不出手。   赵真颜正对面的书架上,正好是李敖的杂集。她抽出书来,翻到了来的途中,没能看完的那首诗——《然后就去远行》:   “花开可要欣赏,然后就去远行,唯有不等花谢,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然后就去远行,唯有不等大醉,才能觉得微醺;   有情可要恋爱,然后就去远行,唯有恋得短暂,才能爱得永恒。”   “我给你做个选择,”颜昇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或者你进去继续吃完这场饭,或者你跟我走。”   “我跟你走。”她一时孤勇,抛开一切来找他,只想说这一句话而已。   等你,带我远行。   C apter7灰蓝海上,一抹红装   终于听完。我耗费了半个脑细胞,就有了主意。   山风猎猎。   我问,她是不是头发没烫没染,没耳洞,外眼角上边有一颗小痣。   他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何止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她今天穿白色的裙子,纤尘不染,袅袅婷婷,一看就没诚心来爬山的。   “我今天看到过她了。”我慢条斯理地说。   “少胡说八道!”他压根儿不信。   “不信拉倒。我今天是在山门那里看到她了。”为了证明我自己,我又仔细地把那女孩的样貌比划了一遍。要知道他也不是说书的,十来分钟讲完的故事里,当然没有包括女主角具体长什么样子的描述。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彩,在黑夜里煞是吓人。   “她往哪里去了?有没有透露出什么信息?”   “也许是香港。我看见她包里有港澳通行证。”   这次他相信了我,几乎是跑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   这小子!见色忘义。   我吸着山风,不知道要去哪里。   好像每个人都在等,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等钱,有人在等时间。   我每天碌碌,这样过了好长时间。   有比我更无聊的人吗?   我把烟头狠狠踩灭,也下山了。   下山,我下山了。   第三部分 第72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1)   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7灰蓝海上,一抹红装   五月,台风逼近,雨水渐密。   这个海滨城市的特点是,常常在午后下一阵特大暴雨,又在黄昏挂起绚烂夕阳——这种极度精神分裂的天气,配合着毕业前夕那些哭哭笑笑精神分裂的毕业生们。   赵真颜的答辩已经顺利通过。   她一直瘦且白,所以这段时间脸色不好,大家都归因于忙坏了,没有多想。   心情,似是平复了。   太短暂。她的四月天,只有24个小时。欢喜忧愁,还来不及细想,一切都过去了。她的勇敢也被带走了,原来世上真有命运这个东西。   刘颐后来有问过她,怎样了?你身在何处?   赵真颜躺在宿舍的床上,瞎扯说:“我在终南山,古墓。”   刘颐的尖叫声令人欲仙欲死,“你们真的逃亡了?!告诉颜昇,我爱他,我爱你,我爱你们……”   赵真颜打断她,“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干吗?我回学校了。对了,你在国外有无信教?教义说得多好,都是捕风,都是虚空。哈哈……”   刘颐黯然,“我以为我真的算错了。你知道吗赵真颜,我宁可我一辈子清誉毁于一旦,以后再也算不了命,我都希望我算错了,希望你走了就不会回来。可你说,你还在学校!那么,我的干儿子呢?”   “别问了。他怪我,走了。”   “你够浑的。”   “是啊,是我和他一起走的,现在我一个人回来。我是够浑的。”   “你没告诉颜昇?”   “他又不是死神,又不是阎王爷,我告诉他,能换回什么吗?”赵真颜像从前一样说起冷幽默来。   刘颐气急败坏,“我上次说什么来着。你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啊!”   “是我欠他的,你不明白。好了刘颐,把颜昇从我们的词库里删掉吧,我给你添个新词,叫屈志远。记得啊,下次找点这个话题。”赵真颜侧过身子。   “屈志远凭什么啊!”刘颐的天平似乎又倒向了刚才那个“凭什么”的人,“我高一就迷上颜昇了,那时候谁不知道理科一班的‘过儿’啊。那个屈什么来着,他算老几啊。”   “别这么说,人家挺好的。”赵真颜发自内心地说。   屈志远不仅好,而且虑事周全。   比如他会忽然用一个陌生的号码。   “真颜。”是屈志远的声音。他说话不像其他本地人那样有口音,嗓音也平,没有什么特点,但赵真颜已经渐渐熟悉这把嗓子。一听,就能辨认出来。   “你怎么了?换号码了?”她问道。他原来的号码尾数是“6666”,很好辨认。   “有些事,不太方便,所以换号了。”   “你是不是谍战剧看多了?”赵真颜哂笑。   “你最近,有没有和颜伯伯接触过?”   “没!”她斩钉截铁。   “奇怪,那他怎么……”   赵真颜恍然大悟,“钱!对了,好像他有叫晓愚给我钱,我忘了去银行查。”   “颜晓愚?”   “你怎么知道。”   “这一次,她也来了,他们昨天就到了。我不想你有什么牵连,没告诉你。”   赵真颜的猜测能力不够用了。   “真颜,你现在有空?”屈志远的语速加快了。   “有。”   “我马上来接你,你带上身份证。”   ……   三十分钟后,屈志远脸上的阴霾比空中聚集的积雨云还厉害。   赵真颜的心也突突地跳——即便做过无数次中彩票、怀揣巨款白日放歌纵酒的梦,但福彩头奖那么多的巨款突然在她名下,她只剩下恐惧。   “是颜晓愚的账户打过来的,我退给她。”   “是要退。可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屈志远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要想太多,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来处理。”   赵真颜只能点头,她把银行卡留给屈志远,“她上哪里找来我的账户。”   “很容易啊。他是公安厅厅长,查你昨晚吃了什么都易如反掌,何况只是账户?”屈志远已经回身上车,又按下车窗,苦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算是了解了。”   赵真颜稀里糊涂,但她知道此时还是沉默为好,知道得越多,未必是好事。   而且她注意到,他今天开的车,似乎连单位的公务车都不是。   狡兔三窟,已经是当今社会的傍身计了。   第二天,颜晓愚约她出来。   赵真颜不得不防,表示说没空。   颜晓愚叹口气说:“小姑姑,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了,可我只是想看看你。”   赵真颜心软了,说:“去哪儿?”   “不想在市区。有没有人少的、空气好的地方?”   “海边?”   “我就住在海边哪。”   “那去蝴蝶谷吧。”赵真颜建议道,她和几个同门师兄弟在上学期去过。   “嗯,你在哪?我先过来找你。”颜晓愚那边已经传来关门的声音。   她们打车沿着坪山山道疾驰,在“蝴蝶谷”大门口停下。   第三部分 第73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2)   “这是台湾‘养蝶世家’的后人,在这里建的一个山庄。里面有几十种濒临灭绝的蝴蝶,也种了瓜果蔬菜,想留在这吃饭的人,他们也勉强能招待几桌。不为赢利。”赵真颜介绍。   颜晓愚很认真地听着。   树荫下的小道,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间。   “我没见过这种树。”这里种的最多的树种,颜晓愚并不认识。   “你总吃过龙眼吧,这是龙眼树。要是你8月份来,满树都是龙眼。”   颜晓愚看着并肩前行的赵真颜,说:“我怎么感觉你反倒像本地人了。”   “住久了,反认他乡是故乡。”她答道。   “我好羡慕你,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自己喜欢的人也同样爱着你。”颜晓愚今天格外感慨。   “打住,不要再说这个话题。还有我们上次见面,统统不要说!”赵真颜伸出手,拉她在树荫下坐下来,“得在阴凉的地方,蝴蝶喜欢在清凉的地方飞。”   果然,她们身边开始有蝴蝶飞来萦绕。   颜晓愚的心情似乎好些,伸出手想轻轻抓一只,却总是抓不到。但她放弃努力的时候,竟有一只蝴蝶落在她的肩上。   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到那只蝴蝶。   赵真颜见她的局促样,笑问:“我帮你赶走?”   “不,不要,我就要它停在那里,你声音别那么大。哎,你知不知道它是哪一种蝴蝶?”   赵真颜上次来的时候,已经受过科普教育,辨认了一下,回答道:“可能是青斑蝶。”   上次,蝴蝶谷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台湾人跟他们说,曾经有昆虫学家在日本九州的鹿儿岛发现一只身上有“1032CNTU”编号的青斑蝶。后来一查,发现它来自台湾,飞了千余公里的海路。所以赵真颜对青斑蝶印象深刻。   她把这个故事告诉颜晓愚。晓愚惊讶得嘴也合不拢,“怎么可能,人都游不过去,蝴蝶怎么能从台湾飞到日本?”   颜晓愚说话忘形,蝴蝶扇动翅膀飞远。   她后悔得直跺脚,说:“飞了飞了,我还想研究一下它翅膀的构造。”   颜晓愚小的时候,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常常急得跳,急得哭。赵真颜再也忍不住,按住她的肩,问:“晓愚,你跟颜定邦过来做什么?你不是在电视台上班吗?你不用工作了?”   颜晓愚闪开身子,“我不跟他过来,又能做什么?赵真颜,小姑姑,他们都说你可怜,可我好羡慕你。你至少过了一种按部就班、正正常常的生活。我呢?初中成绩还行,高中就开始混社会,大学也没考上。大伯把我弄进省里的广播电视学校,后来又送我去北广进修一年,进了省台。外表多风光啊,可实际呢?”   “晓愚——”赵真颜预感到颜晓愚接下去会说什么,忽然不忍再听。   但颜晓愚以一种难得自省的勇气说道:“那时我太虚荣,大伯跟我说,只要帮他应酬一些朋友,打理一些小事情,将来只会愁钱没处花。可是后来才发现,根本没那么简单。但是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了。”   树荫下仍然静凉,可赵真颜只觉闷:“你为什么不跟你爸妈说?”   “他们都依附他,我也依附他。我怕他们知道了会垮。”   “那你现在既然看开了,可以离开啊!”   “来不及了。我替他做了太多事。”   “你做了什么?”   “你最好别知道。其他的先不说,我最后悔的就是自己猜错了他给你钱的目的。我不该照他的意思办。还好,屈志远够聪明,我应该没有害到你……不过,快了,小姑姑,我快好了。他答应我说,再等两年,等他退二线了,他也不折腾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颜晓愚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小姑姑,我到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了。”   “哪个‘他’?”   “我喜欢的人啊!”   这总算是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赵真颜很珍惜,“怎样的?”   “可不是颜昇那样的,我不喜欢我哥那型的!他呢,不太帅,不过气质很好。也是做媒体的,纸媒。有一次开会我们认识的,我就想,怎么会有那么有趣的男人。”   第三部分 第74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3)   “记者?”   “不,写评论的。”颜晓愚笑起来,“我喜欢文化人呵,虽然他总说我没大脑。我现在还没跟他说,我这个样子,怎么好去找他。过两年吧,我也不在电视台了,随便找份工作,我再去找他。”她的脸上,洋溢出一种美好的神采。   “晓愚,你那么漂亮,谁都会喜欢你的。”赵真颜诚实地说,心里却一阵难过。   “小姑姑,我明天就走了。屈志远人还不错,不比我哥差。喝喜酒的时候,你要喊我。”   “好啊,等你和那个文化人在一起了,你也告诉我。”赵真颜掠开眼前的蝴蝶,看见颜晓愚笑起来。   颜晓愚和颜昇一样,笑起来都是动人心魄的好看。   2   城市小,从酒店到机场,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颜晓愚在车上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地说了半天。颜定邦在一旁问:“谁打的电话,是不是‘张’?”   “是我的客户经理,告诉我说赵真颜那笔钱打回来了。”她脱口而出,方才意识到今天是颜昇开车。她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心说这下糟糕了。   颜昇已经狠踩了一脚刹车。后面那两人都没系安全带,身体直挺挺地磕在前座上。颜定邦正要发作,颜昇已经开口问:“你们搞什么名堂!”   “哥,没什么,我说错了。我昨天才见了赵真颜,一时说顺了。钱和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颜晓愚越说越乱。   “你昨天见过她?你不是一直看她不顺眼吗。”颜昇从后视镜里逼过来的目光让颜晓愚无处遁形。   “谁看她不顺眼了?不是谁都和你一样,把小时候的事当真,一根筋拽到底。”颜定邦话里有话,“你既然结婚了,就不该再管她的事。开车!”   颜昇甩过头,边开边在后视镜里看颜晓愚的表情。晓愚的目光和他的撞上,连忙转向。他越想越不对劲,直接把车对准道旁的灌木丛,一头扎进去,熄火。   “我还以为你现在长进了一些,没想到还和过去一样。”颜定邦当然知道儿子生气的原因。   “我和过去不一样了,”颜昇并不回头,直视着离车头不到一尺的灯柱,“过去我顶多威胁说我回学校……爸,你看我这是朝左打方向,如果你真对赵真颜……我就往右边开。”   车道左边,是灌木;车道右边,是海。这条道凌海而建,比海平面高出四五米而已,如果真的撞过去,细细的白铁链如同虚设。   “我说到做到,我陪你。”颜昇既不像深夜偷听到父母卧谈那样冰冷,也不像从医院看完赵真颜回来那样气愤,他语调平和、冷静,没有刺,只有刀锋。   颜定邦哼了一声,“你果然长进了。这么绝情的话都能说出口?我能活到100岁吗?活不了。我现在做的都是为了你,你就用这个回报我?”   “爸,不要打着我的旗号。如果真是为我,你要先问我的意见。够了,你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你还拉着颜晓愚下水!”颜昇虽然不知道详情,但这几天也已大概看个明白。   颜晓愚还是看着窗外——今早颜昇来接他们的时候,她忘了在颈部周边打遮瑕膏,那些红印子,被颜昇尽收眼底。   “你也不要打着关心晓愚的旗号,如果不是赵真颜,你才懒得理这些事,我说得对吧。”颜定邦靠回到座椅背上,使出杀手锏,“还有,赵真颜的事不需要你操心。颜昇,你没资格对她负责任了,甚至你一出生就没这资格,你还不明白?”   姜还是老的辣,这一席话在颜昇胸口上重重一击。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一边发动车,一边强调,“爸,你记得我刚才说的话,不许把她拉来趟浑水!你儿子说到做到。”   3   凤凰花开了,意味着毕业越来越近。   世界上还有比凤凰花更拼更肆无忌惮的花吗?   明明开在树上,却不甘心给绿色作陪衬,非要红肥绿瘦。   一夜之间,花就热烈地灼人眼眶,拼尽全力去绽开。   全盛时期不过10来天,往后遇到风,就一边开一边落。   树上、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第三部分 第75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4)   枝头犹在笑,落英已缤纷。   赵真颜看了六年的凤凰花,如今第七年,这花终于为她而开——她要毕业了。虽然工作还是在学校,但离别的心情丝毫不减。   她到手的Offer包括一个跨国石油公司的财务管理培训生、一家发Offer像发雪片一样的会计师事务所,还有几家银行。凭着这七年留给系里的良好印象,她还取得了院里一个研究机构的科研名额。   如今留校已非易事。从这一年开始,想留校当授课老师,必须是博士,而且还不能是本校直升的“学术近亲”。虽是科研名额,总算能曲线救国。   赵真颜把选择的结果告诉屈志远的时候,他涌现出难得的惊喜,“我不敢问你,怕你会选那个管培,到时你就会离开这里了。”   赵真颜已经跟他熟稔很多,开玩笑道:“如果我走了,你会怎样?”   “我想办法调过去。世界之大,岂能无处容身。”   “这边天熟地熟,你舍得走吗?”   “大不了就安于现状,不思进取,颐养天年。很多人到退休也不过一个科长,不也好好的?”   赵真颜有些感动,“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屈志远甚觉安慰。   他平生做事是讲究一个投入产出的。没有报酬的事,他甚少去做。他的付出,要以回报来计算。在他们关系还没确定的时候,颜定邦给了他一个难题——一边是赵真颜这个还不能确定的收益,一边是可能会造成巨大损失的投入。   颜定邦说话的时候哪里像一个公安厅厅长,倒像港片里的黑道头目,“我的船不能翻。你不出手,我就只能拉她上船。要翻,一起死。”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已经吃定了屈志远会为赵真颜出手。   屈志远不是没有犹豫过的。他还年轻,犯不着去招这些事。权衡再三,他给了一个条件,“只能这一次。今后,你不要再把她拉进来。”   他安排了饭局。在饭局上,颜晓愚使出浑身解数,又坐大腿,又拉着对方的手把酒倒进她的领口,她醉得一塌糊涂,却握着房卡娇憨着说:“您送我回房间,我走不稳了。”   屈志远目送颜晓愚几乎是贴着那人,一同离开。他就知道,他的锦绣前程里,从此埋了一颗地雷,只因为赵真颜。   英雄难过美人关。   幸好赵真颜说:“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不然他实在很失败,天量投资,血本无归。   教工宿舍还没分下来,学生宿舍却催着走人。   屈志远递给赵真颜一串钥匙,“空闲的房子,你可以先把东西搬过去。”   她接受他的好意,不过一等宿舍分下来,就即刻把钥匙还了他。   偶尔去他家,她过了10点就要回去。屈志远有一次应酬完,赵真颜帮他泡了醒酒茶,拧干热毛巾,正欲走。   屈志远仗着醉意问她,“不如你别回去了。”   赵真颜吓了一大跳,惊慌失措的样子,令屈志远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禽兽。在赵真颜走后,屈志远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而他自问已经非常规矩。   他吻过赵真颜一两次,每一次都点到即止,她居然还瑟瑟发抖。有时候并排走着,他顺手揽住她的腰,就会感觉到她浑身都绷紧了,他就只好把手放下来。   他够绅士的了,以他的年纪,简直可以给自己竖个贞节牌坊,挂个柳下惠勋章。   只能怪她过于保守了。屈志远想,保守也是好事,娶妻娶德。   屈志远把赵真颜的爸爸和阿姨接过来,要司机和秘书天天陪他们逛,一直陪到两个老人家待腻了喊着要回去为止。   他的父母也来过一次,很是喜欢赵真颜——她一向是有长辈缘的。他妈妈已经为儿子的不解风情愁了十年,现在居然听说他自己找了一个对象,心里焉能不高兴。过来一见,低眉顺目的,怎么能不高兴。虽然家境略差了些,但这都是次要的了。她妈妈为了让赵真颜没有后顾之忧,居然拉着她的手说:“虽然你伯伯快退休了,但是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和你们住,怕你们嫌我们烦。”   赵真颜只怪屈志远太主动,“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你又是自作主张接了我爸,又是搞突然袭击让我见了你爸妈,你这不是让我骑虎难下,非嫁你不可了?”他一向有谋略,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唯有不松口,坚决不松口。   第三部分 第76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5)   在赵真颜看来,结婚之前,至少要经过2年左右的恋爱,才能把对方看清楚。   她毕业不过大半年时间,匆匆嫁人是她想也没想的事。   好的生活在向她招手,她迟迟不肯回应。   第二年,院里组了一个学术交流团去台湾。   院长带队,她当助手,十余个硕、博士生,去那边待一个月。   上学校大巴,预备去机场的时候,她还特意往窗外望了一圈,发现没有屈志远,心里惊奇——他这么讲究战略战术的人,如今是他的攻坚战时期,怎么都不来送行。   她坐下来,有人递了一包大白兔给她,“我不敢保证那边有没有上海产的大白兔,就给你买了一些。”   原来他早就在车上就座了。   “要开车了,你下去吧。”她不太好意思在学生面前展露私人生活。   院长坐在最前排,回过头来说:“小屈没跟你说?他和我们一起去,算是顾问。”   “你疯了?不上班了?”   “休假了。年假事假一起休。”   赵真颜只好轻轻埋怨院长,“他怎么会答应你这么荒谬的提议?”   “他是我导师,你忘了,我算是你师叔级人物。”   赵真颜把“大白兔”还给他,“我生气了,我的工作场合,被你搅得性质都变了。”   在台北停留三天,师生们结伴去著名景点观光,心照不宣地没有通知赵真颜,权当做顺水人情把她丢给了屈志远。   屈志远跟过来,摆明了就是在攻坚,往俗了说,就是公关。公关的目的,就是让她点头同意嫁给他。赵真颜也不明白她的无名之火从何而来。为他志在必得的骄傲,还是为他破釜沉舟的狠劲?她在发改委实习过,明白“一把手”请假一个月是多么多么地长,多么多么地难。他这样就是在逼她!   赵真颜一个人去了附近的诚品书店。   到了没多久,发现屈志远不知何时也跟来了,也不过来骚扰她,拿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她被他彻底打败了——他没有说谎,他真是熟读毛选的,军事思想运用得很好。   赵真颜走近前,合上他手中拿的书,是一本林怀民的《跟云门去流浪》。她板着脸说:“何必为了讨我高兴看这个?”   他回答得坦诚,“跟你找点共同话题。你背着我偷偷来这里,太不厚道了。”   她语塞,只好说:“算了,我收回生气。”   他们在台北的街头漫步,屈志远忽发奇想,“不知道忠孝东路在哪里?”   不得不说,在远离工作的场合,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无趣。赵真颜想起“歌神”袁阳,从前也是爱唱《忠孝东路走九遍》的,兴致上来了,“他们去101,我们就去忠孝东路,走!”   到了忠孝东路才知道,这条路很长很长,走一遍已经两腿发软。   屈志远摇头,“要多有体力才能‘走九遍’?”   赵真颜说:“你不懂,小情侣在一起,走十九遍都能走下来。”   “那为了考验我们,我们至少走上三遍。”屈志远吓她。   赵真颜已经找到一个冰饮店坐下,向屈志远告饶道:“我明天还要去故宫的,腿不能残掉。帮我叫一份仙草蜜。”   趁着看饮料单的时间,赵真颜小小地放纵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刚才的对话,令她想起若干年前,沿着环岛路、大学路、演武路,一直走到轮渡的壮举。那天她穿着当礼仪的高跟鞋,十个脚指已经都是水泡,却忍住不想说,只希望永远跟上颜昇的步调,希望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现在她穿着平跟鞋,倒没有那么好的体力了。   已经路非路,人非人。   颜昇,现在是她陪你在走路吗?   “你要不要放蜂蜜的?”屈志远打断他。   “要,越多越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看着屈志远把调好的蜂蜜水浇到她碗里,赵真颜踌躇满志地说:“我们再走一遍。”   后两日,他们一起到故宫看了“白菜玉”和“五花肉”。《海角七号》刚开始上映,他们也去看了,听闽南语听得很过瘾。赵真颜在闽南语上不过是半桶水,遇到听不懂的土骂,就叫屈志远翻译。他们运气也够好,还恰巧赶上云门舞集的《薪传》。屈志远一边看一边打呵欠,但半点不耐烦的情绪都没有,赵真颜慢慢也就原谅他了——他跟过来也好,至少看表演都有个人做伴。   第三部分 第77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6)   往后的整整一个月,他们都在待在义守大学。   学校位于观音山上,上山的路要费掉很长时间,因此“迟到”是学校一景。常常课时过了一半,学生老师才先后走进教室。   义守大学给他们安排了交流专用的宿舍,倒是免去“迟到”之忧。   赵真颜有天早起散步,屈志远跑步从后面赶上她。   听方鸣说过,方鸣和屈志远从学生时代起就坚持长跑,如今两人每年都参加马拉松赛,跑完全程,还可以挤进前500。   屈志远追上赵真颜,却没有再往前跑,只是慢慢地随着她走。   赵真颜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这里云雾缭绕,很像我妈妈老家那边,那座山上盛产云雾茶……”   “等等,我猜是——”他猜对了山名——五岳之一,又解释说,“我爸调去那里时,我陪他去山上烧过香。那是很有灵气的山,所以你也这么有灵气。”   赵真颜连连咂舌,“政客先生,你们说话不奉承是不是很难受啊。”   “一点都不奉承,真的。”   赵真颜拼命回想,颜昇有没有夸过她?结论是,没有。他从来没有夸过她任何,甚至常常贬低她。   为什么又想到他了?不管做什么,在哪里,总要联想到他。   她摇摇头,对屈志远说:“立定,向后转!”自己也转身往回走。走几步,笑着对屈志远说:“早上有谢俊的讲座,我要过去听。”   “谢俊,何方神圣?我记得去年你们院请了青木昌彦,你都没去听讲座。”   “反正你要陪你导师下山,你别管我了。”她也不解释。   在心里,把自己鞭笞得体无完肤——连听个讲座,都和颜昇有关,你能不能出息点。你赶他走的,他听你的,成了别人的丈夫,你还悲切个鬼啊。非得等到有一天,你们在街上碰见,他牵着孩子,唆使他叫你“阿姨”,哦,不对,是叫“姑奶奶”,你才能彻底死心吗?   在他们离开义守大学的当晚,两地学生们在山上联欢。   从山顶俯瞰下去,高雄港甚是气派,灯火璀璨。   赵真颜独自走开,凭栏看着高雄港,应了古人说的“灯如昼”——只是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港口。   屈志远跟过来,“吸了一个月的新鲜空气,真不想回去。”   “屈主任,你开溜一个月,等你回去一定忙得人仰马翻了。”   “除了你,还有谁能叫我人仰马翻啊。”   “又来了又来了,我喜欢吃甜食,不代表喜欢听甜言蜜语。”她真的不习惯甜言蜜语。   屈志远的手覆盖在她的手上,一齐握住栏杆,“要多有缘,才能一起看渔火,看月亮啊?别老气我了。”   她的眼睛模糊了,眼前不再是高雄港,而是她学校后面那片海滩。大一的时候,颜昇来的第一个夜晚,她曾经让他猜对岸曼延绵长的灯光。   ……   “猜猜那是什么?”   “台湾!”   “不好意思,台湾在另一个方向,而且你根本看不到。”   “这么整齐的灯,是某座桥吧!”   “不是。”她含笑。   “路?”   “否。”   “海市蜃楼?”   ……   颜昇没猜到,也没追问答案,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渔火。   在他们那一次重逢之前,很多个晚上,她从黄昏一直等到晚上七八点,看着一艘艘的船陆续亮灯回港,这些渔火,就像串珍珠一样一枚枚衔上,那种过程很美。   如果她真的投身一场场爱恋,怎么会有时间去等渔火串成排?是谁让一个女生大一就知道坐在海滩上装寂寞?不是他,又是谁呢?   年轻的时候,总是看不真切。以为是路,是桥,是台湾,没有太多时间给它,等不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刻。误解、会错意、失望、难堪……这些几乎就是颜昇和她的全部。   如今那并不明亮的一排渔火,只能在记忆的对岸,投下倒影。   ……   屈志远见赵真颜泪盈于睫,以为她被自己感动,就势挑出她右手中指,套上一枚指环,“真颜,别再考验我了。再考验,我都心浮气躁,千疮百孔了。”   第三部分 第78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7)   “我可能不会是一个好妻子,我……”她还忘不掉一个人。   “你会的。你不轻易承诺,证明你一旦承诺了,就会做到。”屈志远当领导当习惯了,很明白这样的激励方式。   “承诺了就可以做到?”   “嗯。”   ……   她在自我怀疑中,已经忘了要摘掉戒指。   返程时,他们依旧取道香港回来。   范园园特意跑到机场,就为了见赵真颜一面。   大四快毕业的时候,系里有一个去港大的奖学金名额。本来赵真颜的成绩最好,但她没有GRE成绩。最终,园园去了港大,毕业后就留在香港工作。   有人朝这边挥手。赵真颜的近视眼到这时就劣势尽显,她无法在这个挥手的女人身上找到昔日园园的影子。   园园从前就胖,戴着眼镜,是走在路上完全没回头率的女生。   但眼前这个,分明是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万千丽人中的一个。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惋惜。   “园园,我要胖乎乎的园园!”赵真颜抱了一下她,跟过去抱她的感觉天差地别。从前冬天冷的时候,她俩偶尔挤一张床睡,还老被柳梅芳说性向有问题。   “你一点都没变。”园园说完又想反悔,“还是变了,你不再单身了。”   赵真颜正要介绍,没想到园园已经认出了屈志远,“屈老师!”   “你倒是记得牢!”赵真颜惊讶道。   “我听过他的课的。你忘了,那时我们班博弈论老师讲得那个差啊,我忍无可忍就去听隔壁班的课了,就是他啰。那时他的粉丝还挺多的,难得形象凑合,说话还有逻辑。”范园园笑得诡异,“那时他就尽讲爱情博弈模型,我们都猜他想勾搭一个学生,没想到啊——”   “原来你一直心术不正。”赵真颜瞪了屈志远一眼。   屈志远故意不满,“我就只是形象凑合?”   “不不不,屈老师玉树临风啊!”园园见他俩形状,知道好事将近,又愁眉苦脸起来,“怎么办,真颜,我也计划结婚了,还想请你当伴娘。”   屈志远牵起真颜的手,“那你可要抓紧了。”   园园的斗志被点燃,“屈老师,我一定抢在你们前面,看谁先争得到她。”   屈志远笑答,“不能当伴娘,我们也会来观礼的,就冲你叫我老师。”   赵真颜含笑,心里佩服屈志远,他能把她的爸爸阿姨搞定,连她的朋友,也煞费苦心圆融。他已经足够好了,她应该知足。   4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颜昇应林团长之邀,到歌舞剧团查看现场,顺便了解甲方对新歌舞剧院的构想。   “这次市里终于通过了建歌舞剧院的提案,可算是解放了我们。以后这里就只是演员宿舍了,办公、排练、演出,都搬到新建的剧院里去。”林团长从国字号舞团退下来后,一直在本市歌舞剧团工作,大把青春就窝在这个院子里,乐得赶紧告别这个穷酸地方。   颜昇由她领着走,说道:“可以理解您的心情。回去后我让他们尽快做方案,争取七月给第一稿,您看行吗?”   “你让谁做方案?不是你自己吗?当初说好了是你,我们才没找其他的设计院。不然,早就通过比稿定输赢了。”林团长难免着急起来。   颜昇老实交代,“我现在跟您一样,当个行政职,业务就碰得少了。”   “可功底还在啊!我一出马,那些丫头片子都被我比趴下!”林团长站定了,指着练功房里的一帮小姑娘,气咻咻地对颜昇说,“你再久没画图,功底总还在的,别拿这个来搪塞我!”   年轻20岁的林团长必然身材苗条、弱柳扶风,对此颜昇毫不怀疑。可是眼前的她,已经是五花肉套三层肉,充满了荤食味,唯有挺直的脊背和略微抬起的下巴,还可隐约窥见当年“国字号”舞团主跳的影子。   颜昇追悔莫及,刚才林团长坚持要他设计新歌舞剧院的时候,他就不该拿她作类比——“我现在跟您一样,当个行政职务,业务就碰得少了。”就是这句话惹毛了她。不少舞蹈演员一旦停止练功,都会迅速发胖,她只是胖得稍微多了一点,不能因此否认她的“业务”能力!   第三部分 第79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8)   颜昇知道和中年妇女是讲不了道理的,他只能勉为其难答应道:“好吧,我来画图,一会去您办公室把需求谈清楚。”   歌舞剧团藏身在一个年代久远的院落里,几幢建筑都是南洋风格,一楼墙面统统砂岩干挂。大气是大气,只是在这样一个太阳西沉的下午,显得过于森然。走廊两侧的练功房采光也不够好,天光似乎想努力从并不宽裕的窗户里挤进来,可即使立了一整面墙的大镜子,也不能提亮偌大的房间。   颜昇在林团长的带领下,沿着幽暗的回廊向前走,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右手边的排练厅,只看了这一眼,他就捕捉到了差不多两年没见的一个身影——   纤长单薄的身躯裹在黑色紧身练功服里,腰间系了一条短短的薄纱裙。   背对着走廊,似乎正在和把杆旁边的女孩子们讲解着什么。   一边比划着手上的动作,一边脚也不歇着,曲起一条腿,利用地面压着脚背。   长长的头发贴着颈后绑成一束,没有烫也没有染,是她一贯的风格。   颜昇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看到赵真颜时,她也是这样背对着他,有点怯意,站着一动也不动。甚至在后来,他抱着执念一路追寻,她留给他的都只有背影,即使偶尔转回头,也是化了很浓的妆,在脸上,在心里。   正想着,那个身影转过来,面对着镜子,给身后的女孩们示范一个提沉呼吸的动作。他猝不及防看到了头脑中温习过多遍的脸,竟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赵真颜和很多跳舞的女孩一样,眉眼淡淡的,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雨过天晴、风光霁月的清新。因为专业的关系,他以前画素描、拍人像,也认真解构过各式各样的脸。有的人长得像一个情节清楚的故事,挺漂亮的;而有的人没有情节只有情怀,不漂亮却称得上美——就像她。他决计不会忘掉她的样子,但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怎么都画不下来这种情怀。   耳畔的声音打断了颜昇的思绪,“颜院长?”   “她——好像不是你们团的吧。”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的确不是,她是友情过来帮忙的。怎么,你们认识?”最高深的八卦境界是逮什么八卦什么,自己还浑然不觉问多了,林团长就是这样。   “嗯,算是认识。”颜昇答着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排练厅,“那她在你们这里……”   “她呀,以前念书时就常帮我们演出,早和我们混熟了。市里在排一个大型舞剧《妈祖》,准备8月份进京。她男朋友,哦,应该算未婚夫了,在审批项目时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本来想卖个情面叫她主跳后半场,可她自己不愿意,说身体吃不消了。我们人手不够,从各个艺校调了一些学生来跳群演,参差不齐的,她就主动提出给这些学生雕动作。人嘛是个好人,我们都挺喜欢她的。”林团长一说话就刹不住车,这也是八卦的境界——在索取信息的同时也乐于提供信息。   眼前是一幅螳螂、蝉和黄雀的构图关系。   林团长满腹好奇地打量着有些浑然忘我的颜昇,而颜昇目不转睛地看向正在吸腿转圈的女子——   她每一圈甩头的时候,发辫就打在下巴上。只见她笑着停住,抬手熟练地把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小声和身边的女孩讨论一番后,提高声音说:“都看好了,这个跳不是‘红色娘子军’那种跳法,身体要后仰,要尽量往后腿上贴。”   说罢一个大跳,腿分成一字,同时后仰。收腿的时候,忽然见她眉头一皱,趔趄着就要摔到地上。就在这一刹那,颜昇下意识地伸出手臂,连带身体都往下沉一些,仿佛手中托住的不是空气,而是她真实的重量。   颜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顾不上林团长目光灼灼,他两步跨到门口,却见她已经被身边人扶住。他连忙收住步子,从门边退回来。   林团长简直崇拜死自己的猜想能力了,“颜院长,你该不会是——啊?哈哈,赵真颜,人是非常不错的,我们以前还奇怪了,这么好的女孩怎么一直不谈朋友呢。你不知道,当时追她的人那叫一个层出不穷,在我们大门口等过她的都有一打,可没见她上过谁的车,不管是自行车还是宝马,都没有。我跟她提过好几次介绍对象的事,她千谢万谢的很客气,但就是不去。纳闷了好几年,现在算是知道了,原来人家是心气高,你看不谈则已,一谈就钓到了一个金龟婿。”   第三部分 第80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9)   颜昇原本一只手搭在墙上,闻言,只觉得砂岩磨得指尖生疼,“你是说,她原来一直没有男朋友?”   林团长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颜昇袖口露出来的手表上,她两眼放光,鱼尾纹都快被撑平了——百达翡丽的古董表!她老公喜欢收藏手表,所以自己也略懂一二,知道这款表的价值。此时不由心想,原来赵真颜生就一副金龟饵的命,专门钓金龟来的,这下连后备的龟都有了。   到了办公室,林团长招呼颜昇就座后,发自内心地说:“颜院长,你一表人才,有专长还有品位。像小赵这样的,怎么配得上你。况且我刚才也说了,她已经有屈志远了,他俩现在感情好得不得了,昨天小赵还托我带一个胎心仪——我估计他们是计划要孩子了。你可别伤心啊,像小赵这样的,我们团里多的是,比她漂亮的也多得去了。要不我给你介绍吧。”   面对可以成段成段说话,不带标点的女人,颜昇总是毫无办法。比如杜衡的妈,比如林团长。他默不作声地听完,任凭胸腔里的一口气震得五脏六腑都疼,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您想多了,赵真颜是我表姑,很久没见她了,又不想打扰她们排练,就随口向您问问近况而已。”   林团长眉毛抬高了两寸,“表姑?她才多大?”   “她比我小,不过按辈分是我表姑——我看,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林团长不免意兴阑珊,“好吧,我把昨天去市里开会的会议记录找出来。”她“谈正事”的能力比“吹水”的能力差远了,不一会儿就忍不住伸手去摸颜昇的眉毛,“你的眉毛,是真的吗?怎么这么浓,不是植的吧。”   颜昇哭笑不得,想起从前和赵真颜一起跳舞的那些“盘丝大仙”,说话也是生冷不忌的。大概她们老了,也会像林团长这样生机盎然吧。只不知道赵真颜老了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这么胖?那真是太颠覆了。   颜昇临走前,提醒林团长道:“既然她都准备要孩子了,是不是不适合再跳舞了?”   林团长眨眨眼,“噢,我把这茬忘了,我马上安排,反正人家也是友情帮忙的。”看看表,又接着说,“现在排练也该结束了,我带你去找她吧。”   “不了,我回去有急事,以后再说。”   他们再次走到回廊里,他又向里面看了一眼,在脑子里飞快地勾勒:三庭、五眼、脸颊、下巴、阴影……   5   “好,都不动,我来给你们校正。你的肩膀打得不够开,对,再放开一些……你,身体再俯下去,下胸腰,要贴着地板……小霞,注意指尖的感觉……”   艺校的学生,基本功都还可以,但因为年龄小,对舞剧情感的把握就很不到位。这一段剧情是海上斗风浪,每个人的动作都不一样,每个人又意见多多,赵真颜排得差点吐血。   “听说除了主跳是红衣服,而我们都穿灰色的,多难看啊!”小女孩就是小女孩,还顾着计较服装好不好看。   “你们不穿灰的,怎么凸显林默娘的红啊。红灿灿一片,别人会以为在跳‘好日子’呢!”赵真颜边说边笑。   “为什么林默娘就非要穿红色?”   “一个是因为她生前的确爱穿红衣,另一个是因为红色能象征一种抗争。”赵真颜耐着性子回答。   “‘妈祖’叫林默娘?”   “老天啊,那天专门请老师给你们上过历史课,讲了舞剧的背景呀!”赵真颜拍着自己的额头——她怎么会答应林团长来管这群疯丫头的。   几个动作串下来,小霞又开始自作主张改动作,“我觉得这里不一定要大跳,弄得像红色娘子军一样!我们在地上滚几滚,也能表现出搏斗的感觉。”   “这个老师可是花了钱从北京请回来的,动作一个都不能改,你想把他气回去吗?”赵真颜用指节敲她的脑袋,“都看好了,这个跳不是‘红色娘子军’那种跳法,身体要后仰,要尽量往后腿上贴。”   她起身示范,一个大跳,腿分成一字同时后仰的时候,背上那种钻心的痛又出现了。想收腿站稳,背痛扯得她无法控制平衡,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小霞伸手扶住她,“赵老师,你怎么了?”   第三部分 第81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10)   赵真颜怕她们担心,忙安慰道:“没什么,是老伤了。唉,还是你们青春年少的好,想怎么收拾自己都可以,我现在只能小心翼翼的,伤太多。”   “赵老师,你不舒服就先休息一下吧,我们陪你坐一会儿。”   “别装得那么体贴,是你们自己想休息吧。”赵真颜毫不留情面。   “那倒不是,我们一点都不想休息。我知道我们这种三流艺校的学生和她们专业演员没法比,可也不能合练的时候老挑我们刺啊,太打击积极性了。我们不休息,偏要练好。”   “别理她们,跳好自己的位置就行了。”赵真颜一贯偏帮这些真性情的小女孩,“等你们再老5岁,社会阅历够了,怎么样的情感都能表现出来。”   《妈祖》,无非也是表现生和死,利和义,家园和故土,沧海和桑田。   等你们谈一场恋爱,就什么情感都能表现出来了。   又练了一会儿,这帮艺校生开始和歌舞剧团的演员一起合练,赵真颜就靠在把杆边上看。   窗外走过去两个人。   林团长打头,后面跟着的那个背影,再熟悉不过了。   她有一瞬间,呼吸都不能够。   绕过排练的人群,她跑到门外,见到林团长正和颜昇一起走出院门。   她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从上次饭局后,他发完那个短信,喊她“小姑姑”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   一晃又快2年了。   这么近,却好像没有再见面的理由。有时候,一想到他就在这个城市,同饮一江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都觉得不真实。   他刚才没有看见她?   看见了又怎样呢?有外人在,打个招呼客套两句,不是更难受?   这样的见面,不要也罢了。   颜昇花了好几天才画好那幅素描图。   这几天他还干了一件得意的事——居然找到了蔡幸娟的《东方女孩》。在他念中学的时候,香港卫视中文台经常放这首歌的MTV,反复播反复播,所以他到现在都记得大概的旋律和歌词。   颜昇把碟放进音响,音乐潺潺着充满车里的整个空间:   “寻遍山外山,找遍水中水,谁是你梦中的女孩……她的眉呀眉,像双燕飞过长江水。她的眼呀眼,好像西湖水含烟。她的唇呀唇,像栖霞山上枫如醉……”   那时他觉得这歌词像比着她写的一样,曲子也好听。可现在听来,怎么觉着况味凄凉?身处地下停车场这个封闭的车体空间内,他仿佛浑身都被箍紧,动弹不得。   又想起了前些时候,他因为赵真颜而跟爸爸斗气,他爸看似平常但是一刀致命的话,“赵真颜的事不需要你操心。颜昇,你没资格对她负责任了,甚至你一出生就没这资格,你还不明白?”   姜还是老的辣,“没有资格”这几个字在他胸口上重重一击。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平静,一边把车从灌木丛里倒出来,一边强调,“爸,你记得我刚才说的话,不许把她拉来趟浑水!你儿子说到做到。”   “寻遍山外山,找遍水中水,谁是你梦中的女孩……她的眉呀眉,像双燕飞过长江水。她的眼呀眼,好像西湖水含烟。她的唇呀唇,像栖霞山上枫如醉……”颜昇设了循环播放,反反复复地听。   他爸讲得没错,他早就没有资格了,打一出生就没资格。   6   门是合上的,没有锁死。   杜衡不换鞋就走了进来,发现颜昇果然又坐在露台上。他好像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脚搭在长凳下的木撑腿上。这凳子没有刷漆,笨拙笨拙的,大概是他的手工。从前,谁都知道国金的杜衡爱往城规教室里跑,她就爱看他搭模型的认真劲儿,她觉得认真的他最迷人。那种日子好像过去很久了。   这房子里,凳子是他做的,那面可疑的墙是他自己安的,除了防水、水电布线,她甚至怀疑地板是不是他自己铺的。他曾花了多少心思?他曾经是为了谁?答案不言而喻。   “我就知道,上这里来找你肯定能找到。”杜衡在颜昇身后讥讽,“这房子你舍不得住,舍不得卖,舍不得租,隔几个月就过来凭吊一下,春宵难忘是不是?”   第三部分 第82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11)   颜昇自长凳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杜衡。月亮的清辉洒了一身,就是没洒在脸上。即使背着月光,杜衡都能看见他脸上的愠怒。   “你准备把这里当你的古墓是吧?”杜衡索性不留余地。   颜昇走进房间,杜衡发现他的手臂上被蚊子叮得都是包,而他浑然不觉。   他并不还击她,“陈艾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没想到基金公司的新销售是你。原来她不止和你说工作上的事情。”   “是啊,陈艾说怎么又来一个傻瓜,居然妄想插在小龙女和杨过中间——我笑得腮帮子都疼了,还杨过呢!不过,也不用她说,我又不是没有眼睛。早知这样,还不如在结婚那天让你接赵真颜的电话。我们何苦结这个婚?”   “她打电话给你?”他平淡的语调终于起了波澜。   “她选在那个时候找你,不是阻挠我们结婚又是什么?后来我一查,果然是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她那样无耻的女人,有你们这样无耻的男女!”   颜昇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之前的事你都知道。我跟你结婚,也是下过决心要好好生活的。”   “别自欺欺人了。”   “真的,下过决心,只是没想到高估了自己。对不起……”   杜衡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找你,不是来讨论这些的。我信用卡刷完,你那边的划款期还没到。请你——我的丈夫,替你妻子结一下信用卡的账——我下周还要去日本。”   “好。”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杜衡那张附属卡的消费记录。   “你在这方面还真大方,结这个婚总归不是一无是处。好了,你慢慢在这古墓里待着,我窒息,我要先走了。”   颜昇叫住她,“杜衡,或者,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杜衡回望的眼眸里,尚余一丝温柔,那是她拼命打压都打压不下去的仅有,“我给你很长的时间了,颜昇,长得我都讨厌自己了。”   “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颜昇的问题令杜衡猝不及防,但又是她心里隐隐希望被他知道的。   这个问题多么熟悉。他从前也问过,她违心地说开心,然后他说,至少我们还有人开心。   “开心,不开心干吗在一起。也只有你能让我不开心还守着你——但我也后悔了。我不妨告诉你,我去日本是和他一起。哈,反正你也不会在乎。”杜衡嘴里这样说着,仍想从他眼里找到一点点吃醋的表达。但是,没有,跟她预料的一样,一丝都没有。   “你们俩会有报应的。”杜衡的话被关门声夹成两段。   现在不就是报应吗?还能有比现在更大的报应?颜昇想不明白。   连杜衡都知道赵真颜打电话来的目的,为什么那天自己选择不敢相信这个目的?她语气平和轻松,哪里像一个求他不要结婚的怨女,她还说要他珍惜婚姻来着,原来又是欺骗。   你为什么总是骗我。   颜昇拧开花洒,在水下站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打在他身上的是凉水。   彻骨透心的凉,在七月潮热的夜。   7   颜晓愚躺在床上,她难得有这样不施粉黛的时候。   不过她即便素面朝天,脸微微肿胀,也能看出她的美人坯子。   她见到赵真颜,想起身,又被按回到床背上。   “你坐月子就要好好休息。”赵真颜又给她把薄被盖好。   “热。”颜晓愚把光着的腿伸出来。   “热也要捂着,不然以后会落下病的。”赵真颜环顾这间VIP产房,问,“孩子的爸爸呢?”   “他刚走。”颜晓愚连忙回答。   “那你爸妈呢?”赵真颜只看到一个月嫂在前后张罗,不禁纳罕。   “也刚走。”没等赵真颜话音落定,颜晓愚又立马答道。   桌上放着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盛西红柿蛋汤的盒盖被打开了,那只塑料勺还握在晓愚的手里。   赵真颜微愠,“如果他们刚走,怎么会舍得让一个产妇吃食堂的饭,喝没有营养的汤,你哄谁啊!”   颜晓愚低声道:“他们都生我的气,谁都不想要这个孩子生下来。”   第三部分 第83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12)   赵真颜痛心地说:“那你还说你们在一起了,他对你很好,原来你都是哄我的。”   “当时不假……后来,他说外面关于我的流言太多了,他顶不了这个压力。他说这辈子最爱的是我,但想要一个贤惠持家过日子的女人当老婆。”   “他不想要孩子,是我要生的……后来他说他快要结婚了,对方是省师范大学的老师……”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你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赵真颜替她不值,气得发抖。   “小姑姑,别生这种没用的气。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了,有了孩子,真的像借来了十个胆子一样。为了这事,我爸妈骂我不要脸,都不认我了,他也不再理我,甚至电视台也对外说我出国深造,把我的节目给别人……”颜晓愚用力支撑着坐起来,“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我都有孩子了,还管那些干什么?以前我好恨他,想把孩子生下来,验完DNA再和他一起死。可是当我看到护士把孩子抱给我,我就一点不恨他了,也不那么喜欢他了,只有感激。你信不信?”   赵真颜当然相信,只是为她愁将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也攒了一些钱,颜定邦说再替他做最后一件事,就放我走。到时,我想带着孩子移民。”   “什么事?”赵真颜警觉起来。   “不要紧的,就是一些善后。”   在两人说话的当儿,原本安睡的孩子骤然啼哭起来。月嫂忙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乖宝,不哭,阿姨来看你来了。”   赵真颜跳着跑到洗手池把手洗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中的婴儿,轻声对月嫂说:“我可不是她阿姨,我是她姑奶奶。”   赵真颜抱了孩子一会儿,又紧张地问:“怎么这么小,这么轻?我都不敢抱了。”   她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孩子的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睛长长的——是颜家这一派血脉的共性,只不过还不太适应光线,眯成一条缝。   “她是粉色的哪!原来粉妆玉琢是这个意思。”赵真颜对于怀中婴儿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有名字了没?”   “她爸爸姓满,我叫她满意。”颜晓愚的脸上真的是心满意足的笑容,“还是让她跟爸爸姓吧。”   原本哭闹的满意,在赵真颜不太专业的怀抱里,居然一声不吭。   赵真颜只想多抱一会儿,但月嫂说要喝葡萄糖水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送到了月嫂的手中。   “小姑姑,姓屈的对你好吗?”晓愚问道。   “挺好,我们快登记了,8月8号。唉,他还挺俗的,结个婚还发呀发的。”赵真颜说起屈志远来,已经是说自己人那种口吻。   “8月,我可能也在你那边,讹你们一顿饭好不好?”   这时,颜晓愚的妈妈阴沉着脸出现在病房门口——到底还是自家女儿,舍不下。   颜晓愚没有介绍赵真颜,她妈倒也没认出来。   赵真颜见不方便多留,起身告辞,“我下午开完会就回去了,等你去我那见!”   颜晓愚还有满腔话没有说完,见妈妈在场,也不好细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我现在当了母亲,对你更加愧疚了。”   “别乱想了,好好休息。”赵真颜看着小满意撅着嘴吮吸糖水,脚都舍不得挪。   颜晓愚的妈已经开始在教训女儿,“现在你知道苦了吧,不听劝,我看你以后怎么办哪!”   赵真颜这才笑着对满意挥挥手,“再见!”   七月下旬,颜昇在机场接到了身形还未完全恢复的晓愚。   他恶形恶状地说:“你又来干什么?都当妈妈了,做事要有主见。”   颜晓愚脸上挂着春风,不理会他的恶,“就因为我当妈了,我才来的。”   等到上了车,颜晓愚才讲明,“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好。上面已经有风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查。他让我来替他善后,然后我们就此收手了。唉,早几年还顺风顺水,公安这条线自然没问题,地方上也打点得很好。这两年,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越来越难做。”   颜昇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我本来以为我爸不过是收钱办事而已,听起来,不是那么简单。你们到底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第三部分 第84节:灰蓝海上,一抹红装(13)   颜晓愚并不回答他,反而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搁在座位中间的储物格里。   颜昇扫了一眼,“做什么?”   “我的护身符,不过我不要了。前一次,这里换了一拨官,从市长到海事局都不买你爸的账。屈志远是张市长的心腹,你爸想让他牵个线,他坚决不肯。你爸就让我从我的户头上划了一笔钱给小姑姑,对屈志远说,如果真的出了事,和我户头有资金往来的任何人都会被彻查,不要说还是亲戚。”   “屈志远就从了你们?可银行记录已经留下了,赵真颜会不会有事?”颜昇急了起来,“你们太不择手段了!”   “你放心吧,她干干净净的能有什么事?唯一可能的是‘协助转移赃款’这个帽子,但屈志远已经帮她把钱转回来了,应该不会有事的。你爸让我带着这个录音过来,是怕万一出事,可以凭这个保身,叫张市长想办法找人。可屈志远既然对小姑姑好,我就不能害他,我不能带在身边,放你这儿吧。”   颜昇稍微心安了一点,又想到,“那你呢?账户也是你,出头也是你。我爸怎么这样呢?”   颜晓愚笑得无奈,“哥,从小你都把赵真颜摆第一位,现在你也要先确定她没事了,才肯关心一下我……他不叫我出头,难道他自己?难道叫你?我们的事,他没叫你沾过半分,就是怕万一。而且这些年凡是经他手给你的,都是洗干净了的。即便查也查不出来什么,查出来也不好作价。”   “比如那块表?”颜昇早已悟到。   颜晓愚这才发现,颜昇已经换了一块欧米茄。   “你何必呢?你就安心戴着吧,还有房产什么的,都查不出了。你爸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这点经验还有。”   “我不是怕不安全。我是觉得,我怎么好像是压榨着你的卖命钱一样,这感觉太差劲了。”颜昇严肃地说,“你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就算了,反正你们也要收手了。不过你要答应我,这真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这次不想冒险了,我也可以帮你和我爸说。”   “少对我这么好,我不适应。”颜晓愚仰头笑起来,“是我自己要来的,既然是收手,我就来划一个句号。然后带着我的‘满意’,跟你们这些讨厌的人拜拜了。哦,小姑姑除外,只有她对我好,还给我买胎心仪,还过来看我。”   “胎心仪?是她给你的?”颜昇的声音有些不稳。   “嗯。”   听到颜晓愚的回答,他的心像卸下了千钧重担,长吁一口气。   颜晓愚奇怪地看着颜昇。   颜昇只好掩饰说:“你刚说什么,满意?取个名字也不正经。”颜昇对晓愚的一切都不“满意”。   颜晓愚指挥着颜昇往热闹一些的街区开,“我得买一些晕船药。又要到海上去了,还好是最后一次。”   颜昇差点没撞到前面的车,“该不会是走私、贩毒、帮人偷渡吧。”   “你港片看多了。”颜晓愚嗤之以鼻。   那天,颜昇送晓愚到酒店之前,她还问过他:“你有没坐过海上的大船?”   “没有,只坐过摩托艇,在海湾里。”   “那你一定要试一下——如果不是这些破事,我还挺喜欢航行在海上的感觉。哎,别开过头了,就是那个路口拐进去。”   下车前,颜晓愚提醒颜昇,“那个录音笔,你收好了。”   C apter8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   这姑娘,羊肉泡馍不是这样吃的。   我拿着我全部的家当——无数地图,挤到她身边,补充说,你要撕开,不是整个去泡。   姑娘冲我笑笑,卖地图的,你也来了。   她不笑比笑好看,我再一次认同。   过道狭窄,老板端着碗,撞到我,连带我撞到她身上。   她痛得龇牙咧嘴。   我说,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不用,我背上这是老伤了,用不着去的,这碗馍你请客就好。   我说,你确认吗?我其实根本没有怎么挨到你。   她把碗一磕,搭讪的我见多了,没见过这么拙劣的!   你说对了,我还真是来搭讪的。我死皮赖脸地挨着她坐下。   曾国藩都说,不为圣贤,便为禽兽,我路见美女搭个讪不行吗!   我这番歪理让她无话可说,也或许她觉得和禽兽没什么人话好说,总之她开始赌气喝汤,咕咚咕咚的。   第三部分 第85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1)   何处再有终南山   C apter8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   1   七月末,台风越来越频繁地光临。   天空像川剧的变脸一样,从晴空万里到乌云浓烈,再到晴空万里。   屈志远打来电话,让赵真颜把积了不少灰尘的“沃尔沃”开到二市那一带去,“麻烦你当一次司机,今晚我们去见一个北京来的朋友,他找我借车。”   当晚,那个被屈志远唤为“钱总”的朋友,接过车钥匙往楼下巷子里一按,看到了发出嘀嘀声的“沃尔沃”,有一些不满。   “屈志远,你就开这车?至少也要是‘凯宴’吧!”又指指简陋的排档,“你就带我来吃这个?”   但他吃了一口又惊艳了,“味道还凑合。”   屈志远告诉他,“这是本市最正宗的酱油水海鲜档。”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跟他们有交集的人,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钱总看着赵真颜,假装不正经地说:“你就跟他这个小气鬼?白瞎了,跟我吧!”   赵真颜笑而不语,这种时候,不说话才能应万变。   钱总说明来意,“我忍那个姓张的忍了很久了。这次,他竟然敢把市民中心的工程给否了,换了另一个,他妈的他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力!”   “一个工程,至于吗?”屈志远看了眼房间的门,是关好的。   “总价28亿,你说我至于吗?我就是要来指着他,问他是什么意思,惹急了老子撂他下马……听说你跟他有交情?那你最好划清界限,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屈志远不动声色地说:“为这你还特意过来?”   “这不是近吗!我昨天在香港,花了好几百,光是“江诗丹顿”就买了7块,女人太多了,麻烦啊。”   好几百?是不是漏说了一个“万”字,赵真颜想,敢情有钱人的计量单位跟我们不一样。   屈志远之前并不清楚钱总的来意,此刻也不愿意赵真颜听到太多,忙提起另一个话题,“那你托我那事?”   “哦,你从前不是在学校混的吗?不知道许伯伯的四姨太怎么光惦记着那个毕业证。你找人帮她把毕业证补齐。”   赵真颜终于忍不住,“四姨太,旧社会啊!”   钱总惊讶于她的眼皮浅,“屈志远你找了一个多可爱的女人!对了,你还有个可爱的爸,宁可从省政协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也不肯去北京再当两年闲差,也好帮你多跑两年。”   屈志远连忙给他夹菜,“先吃先吃!”又给真颜解释说,“我爸原来是他爸手下的兵,我俩算一起长大的了,开玩笑开习惯了。”   钱总一听就来气了,“少跟我套近乎。你在那个姓张的面前怎么不说你我的交情了?项目立项总要你批吧,那个新项目你也要签字的吧,你也好意思签。你啊,眼光还是短。这次先不揪你,以后你要聪明点。”   屈志远偷偷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你不会来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我一个人没这么大能耐,正好有人也想动他而已。”钱总饮一口汤,说得举重若轻。   车借给了钱总,赵真颜就上了屈志远开来的那辆车。   “他到底在说什么?”赵真颜其实并不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   屈志远走进家门才告诉她,“钱总”的父亲是何许人。   赵真颜有些后怕,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高干子弟,还是高干中的高干。   “别放心上,他就是说话没个遮拦。”屈志远的表情轻松起来,“等你去浙江转一圈回来,正好是去登记的日子。你没反悔吧。”   “有,正在考虑中。”赵真颜半真半假地回答他,令屈志远恨得牙痒痒。   两个人耐着性子看完一部片,赵真颜边站起来边说:“该回宿舍了!”   屈志远把她按回沙发上,“都要结婚了,今天你就别回去了好不好?”   第三部分 第86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2)   见赵真颜有片刻犹豫,他抓住时机发动了攻势。   从前他们即使接吻,也是蜻蜓点水式的,赵真颜总在紧要关头推开他。今晚,屈志远似乎不再听她的指挥,拼命捕捉她躲闪的舌头。   赵真颜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就像是自己一直敝帚自珍的一块领域,被人强行闯进来,还要改旗易帜,换个牌子挂上一样。她为什么不肯再和他进一步?这个答案她知道,只是不愿意去想。   趁他有些意乱情迷的当口,她鼓了鼓劲,一闪身避到一侧,站起来,“志远,不要好不好?”   屈志远掩饰不住地失望,“非得等到结婚的那天?”   “也不是,总之,今天不要。”她退到门口,心里也为刚才自己的举止失望——赵真颜,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不行,这样不行,结婚了我看你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屈志远苦笑道:“那就等到结婚吧。对了,你和那帮建筑系的,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她收到的通知是大后天出发,但她把心一沉,对屈志远说:“明天就出发了。”   “那你是该早点休息了。走吧,我送你。”屈志远拿上钥匙。   2   年轻的秘书给赵真颜倒了一杯水,笑盈盈地说:“他去院长办公室了,您稍等一会儿。”   赵真颜道谢,安安静静地在会议桌边等着颜昇。   这是赵真颜所见过的最大的办公室,一张弧形办公台,像缎带一样在大屋子里弯弯曲曲地延展开,没有普遍意义上的桌子的概念,你爱占哪一段就占哪一段。   几个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小年轻,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到她,目光就再也不曾挪开过。   她不知何故,以为自己穿错了衣服,或者脸上有什么。   赵真颜今天有刻意修饰过,编了一个麻花辫,“例外”的简单白色长裙,只是剪裁别致一点罢了。难道他们在笑话她故意装小?   他们看出了她的窘迫,干脆走过来喊她,“嫂子!”   赵真颜差点没跳起来。   “以前看画就觉得漂亮,现在看到人,觉得我们头儿画得太差了。”年轻人总是伶牙俐齿。   “什么画?”赵真颜大概也猜到了。   “嘘,你可别和他说我们偷看了。谁叫他藏着掖着,让我们更加好奇!”有人说。   “他的电脑背景图案啊,画了扫描的。”另一个人点拨道。   秘书红着脸跑过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您去他办公室等他吧。”   说完,领着赵真颜进了“副院长”门牌下的那间屋子。   采光很好,陈设简单、整齐,符合他的风格。   也许是刚才那些人的缘故,赵真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电脑。   她晃一下鼠标——已经锁了密码。   她在框里随便输了123456,提示说密码错误。   输他的生日,提示说密码错误。   又换了一串数字,这回进去了。   果不其然,电脑背景是一幅素描。   头发梳得干干净净的她,穿着练功服,靠着把杆站着,眉眼舒展,却没有笑意。画技一般,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赵真颜仔细琢磨了半天,忽然意识到——是光影,“女孩”周身没有一丝暗影,所以显得和周围场景的阴影不协调。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   她在电脑里找到背景图的文件,改动日期是两个月前,文件名是英文。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颜昇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下巴上也有青色的胡茬印——应该是几天没休息好了。可脸上神采奕奕,又好像是有高兴的事情。   颜昇看到是赵真颜,有些不相信地环顾四周,然后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   或者“好久不见”。   又或者“原来是你”。   ……   这似乎是这种情景之下,一般的开场白。   但颜昇是颜昇,不是别人。   他第一句说的是:“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去刮个胡子。”一边说还一边摸摸胡茬叹了口气。   第二句说的是:“我就在想,谁这么胆大,敢冒充我老婆。”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第三部分 第87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3)   “我保证不是我说的,我一来就被戴上了这顶帽子,我还冤呢。”她把显示屏扳过去对着他,佯装生气,“谁这么胆大,敢把我画得这么丑!”   颜昇一时间脸红了,伸手把显示屏的电源关掉,“你怎么……能知道密码?”   她没有说实话,信口胡诌,“你不知道Windows是可以绕开屏保密码的吗?密码密码,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   “你来做什么?”   或者“御驾亲征有何贵干?”。   又或者“怎么会突然想到我了?”。   ……   似乎是这种场景下,一般的寒暄。   但颜昇就是颜昇,不是别人。   他绕过赵真颜,径直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院长,我请个假出去一下……好……好。”   赵真颜的脸上写着“你怎么知道我要叫你出去”这样的表情。   颜昇微笑,“走吧!我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出去说。”   赵真颜抓起自己硕大的袋子,跟在颜昇后面,急急地表明立场,“不是一时半会儿,你这几天都有空吗?”   颜昇停下来,“算你幸运,如果是一周前,肯定没有。但我们昨天刚敲定了一个方案,现在我时间富余。”   颜昇的回答,诚实而保守。其实他心里在说,别说是几天,就算几年,几十年我都有时间。但他已经不敢再这样毫无保留,怕吓到她,因此只能煞有介事地说:“不过你可要告诉我,是去干什么。向单位请假容易,向家里那位请假比较难。”   赵真颜果然喜欢他编造的这个“妻管严”形象,抿嘴笑笑,望着他说:“是正经事。”   从规划院出来,阳光凶猛。   赵真颜眯缝着眼睛找到一个能避暑的咖啡厅,慢条斯理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摞资料、图纸。   颜昇有些绝望地哀求,“刚从图纸里解放出来,别让我看这些好不好?”   赵真颜咬了一口蓝莓慕斯,口齿不清地表达立场,“必须看,看了你肯定不后悔。”   颜昇依言略略翻看,已经很惊讶,“哪来的?”   赵真颜已经用龙卷风的速度吃完一小块蛋糕,“前年我去台湾,正好谢俊也在那所大学讲学。我要了他的邮箱……于是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现在,他预备将9.21震后重建台湾邵族部落的经验带到四川去,需要助手。我就说,我有个朋友,可以试一下。”   颜昇递一张纸巾给她,“你连谢俊这么偏门的建筑师都知道?”   “哪里偏门,人家那么有名!你到底去不去?”   “可我的市民中心新方案刚刚通过,后期还有一些工作。这是迄今对我最重要的一个案子了。”颜昇权衡了一下,还是说,“我应该能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和他合作应该比较有趣。”   赵真颜为他的改变主意欢欣雀跃,还不忘讽刺他,“不是合作,你只是人家的助手。”   他不忿,“我知道,可我哪点比他差了?不过是他会寻找民众关注点罢了。”   “行了,你岁数只有人家的二分之一,差点也没什么。”她从沙发里坐直身,“我去日月潭的时候,专门去看他为邵族人设计的房子。他会认真地为他们搭简单实用、没有气味的厕所,会为他们算怎样用最少的钱盖房子。比起那些所谓的‘大师’,比起那些拼命挑战结构、挑战空间的实验作品强多了。他才当得上是真正的建筑家……”   颜昇并不惊奇赵真颜对着这个领域的了解。他去过她的宿舍,连《再造柏林》都读,发表一些建筑评论,太正常了。   “你应该有暑假的吧,自己为什么不去呢?”颜昇问。   “我只是比较喜欢而已,可惜不会画图,也不会结构,要不我早就去了。颜昇,机会难得。我们这百来年的乡土建筑,灰头土脸,不美也不实用。去那边既可以帮助有需要的人,又可以留下一些有意义的作品,多好!”   颜昇吸着杯里的柠檬茶,静静地听她说,又续了一杯饮料,“我们要坐在一个毫无情调的咖啡厅,聊一天的建筑美学吗?原来你今天是来给我进行专业启蒙的。”   第三部分 第88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4)   “的确要聊建筑美学,不过不是和我。他已经在四川,需要电话和你谈谈,所以我才给你带资料过来。”   有一刹那,颜昇忽然觉得,身边有个人能和你有共同语言,是件还不错的事。他忍不住对她说:“想不想知道我这次中标的方案?”   “嗯?我只知道前段时间,报纸上都在讨论未来的市民中心,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展翼’。”她联想到钱总的骂骂咧咧,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展翼’的寄寓太俗,关键是造价也太高,所以市里开了几次会,最终还是用我们这个顶下了原来的方案。”颜昇眼睛亮亮地说,“你知道吗,我们的方案叫做——‘桥’。”   “‘桥’?不错啊。好像说为了提供办事便利,以后主要政府职能部门都在市民中心办公,中心还包括广场、图书馆一些附属设施……桥,这个寓意很好!”   颜昇好像忽然受到某种鼓励,“想不想去看看‘桥’的原型?”他看表,“还有48个小时,够我们去一趟浙江了。”   也在浙江?赵真颜摇摇头,“你还没给谢俊打电话呢,而且,我已经把这几天安排好了。”   颜昇难免失望,但也不再勉强,“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去吧。也许等市民中心脱去外墙,你会主动提出去看看它的原型。就像我们提交这个方案后,评审会都说想去看看。”   第二天,赵真颜约颜昇去她的学校,他们在校园里无目的地乱走——   颜昇开玩笑说:“你很像一个业务不精的野导游,我要不要付你导游费?”   赵真颜顺着话头郑重其事地说:“我给你导游我的生活。”   校门口的凤凰树已经落尽繁花。   她带颜昇到临近校门那幢公教一楼的最后一间。   “这间一般排课少,我几乎每天都来自习。”赵真颜指着最后一排最靠窗的桌子说,“我能背出上面的‘邓论’小抄。”   颜昇凑过去一看,真的写满各门课的小抄,都是论述题的纲要。   “开始还占座位,后来都没人跟我抢,自动给我留着座位,不然会被我用目光杀死。”她笑起来,仍然是当年的无邪。18岁的她,喜欢用目光去“杀”那些光天化日下Kiss的情侣;后来的她,会用目光去“杀”和她抢座位的人;26岁的她,目光已经温柔如水,时光化解了她的乖戾。   到图书馆总馆,保安拦住了她,指着“拖鞋不得入内”的牌子连连摆手。颜昇去楼下的复印店讨来两根绳子,将她的脚和平底拖鞋一阵五花大绑。   保安是个有幽默感的人,欣赏完颜昇的杰作就默认了“那不是拖鞋而是绑带凉鞋”,对颜昇不刷卡溜进去也睁只眼闭只眼。   赵真颜心想,颜昇身上总有一种弥足珍贵的孩子气,让人常常忍俊不禁;而屈志远就有一种弥足珍贵的暮气,让人心里安静。她和屈志远可以从熊彼特讨论到黄仁宇,从公共选择理论讨论到“流寇学”,静水流深;而她和颜昇在一起,八卦家常无所不谈,水花扑腾,无所谓优劣,只听凭你喜欢。   在公交车站。   赵真颜看着排队候车的学生说:“搬到新的宿舍区,每天要坐车到本部上课。我就是在这路车上,丢掉了两个钱包和一个手机,甚至活捉了一个把手伸到我包里的小偷。”   “他有没有报复你?”   “报复?我只是跟他说,大家都这么熟了,每天都见,麻烦你下次挑个眼生的偷。”   他们一起笑起来。   黄昏的时候,赵真颜带颜昇来到校门口斜对面的寺庙。   颜昇说:“我妈总是争着去上头一炷香,说菩萨这时耳根清净,比较能帮你。我们这时候来,菩萨都打烊了。”   赵真颜一边撕着手里的面包喂放生池里的鱼,一边说:“我又不是过来拜菩萨的。”   鱼都聚拢过来,一条条肥硕无比。   他们走过供着罗汉的长廊,已经倦鸟归巢的白鸽们在屋檐上停了一溜,被他俩的脚步声惊扰到,一起自他们头顶上空飞开。   赵真颜抬头看着,说:“我就喜欢等庙里没人的时候,过来吓它们,听到鸽子飞开,哗的一声,觉得自己心都开了。”   第三部分 第89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5)   颜昇从她的话里读出一种寥落,“你念书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去教室、图书馆,一个人来吓鸽子。”   赵真颜立即斜睨他一眼,“怎么可能,我追求者那么多,你不是早见识过了!”说完给功德箱里丢了两枚硬币,给他一个背影,自己先跨过门槛信步走出去。   华灯已上,颜昇追在后面提议说请她吃素菜。赵真颜已经一只脚跨上公交车,回头笑说:“说好只占用你白天的时间,你回去向夫人报到吧!”   3   一个白天是多少个小时?   至少也有8小时吧。   为什么感觉这么短,忽而就到黄昏,忽而就到夜晚。   颜昇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地球的倾斜角度发生了变化,让他们这个介于亚热带和温带之间的城市,跻身极夜圈。而这两天,一定是发生了极夜现象,白昼才如此短。   他像昨天那样,回了海边那套公寓,只开了书房的灯。   夜深了也不敢睡觉。   睡眠是昼与夜的分水岭,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颜昇不敢睡觉,害怕一觉醒来,发现一切是梦幻露电。赵真颜根本不曾去他单位找过他;不曾期期艾艾对他说“有没有几天的时间”;不曾坐在他面前吃掉一块又一块甜腻的糕点;不曾领着他穿梭在白天的校园和黄昏的普陀寺。   为了这一切不破碎,他小心地与睡意周旋着,提醒自己说,别睡,别睡,天亮了,赵真颜又会来了。   看书是会瞌睡的,体育频道没有好看的赛事。幸好,电脑里有从前排话剧拍的录像,是“导演”某天从箱底里翻出录像带,找了设备转换格式,给他们一一传过来的。   他一直没时间看,也因为对话剧表演心有余悸,担心看到自己过去的窘样。   一点开文件,他还是笑了。   那个手舞足蹈、激情四溢的“马路”,真的是自己吗?表演也是需要年龄和阅历的积累的,以他现在这个年龄,即使没再排过话剧,也能分出优劣,评判一二。过去的自己,表演起来只知道放,不知道收,没有层次,没有过渡。   过去跟赵真颜在一起,何尝不是这样。只会把自己全部的感情演绎出来,不理会她这个观众的喜好。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片子中间还夹杂着花絮。“导演”同学恨铁不成钢地对他说:“要不是你记性好,台词从来不错,我早换人了!”   颜昇看到这一段,忍俊不禁。“导演”如今从事和艺术完全不搭界的工作,干回本职,听说在家乡规划局。   “再来一遍。”“导演”恶狠狠地盯着他,“要绝望,又要坚定!”   “已经绝望了,还怎么坚定!”片子里的颜昇傻傻地辩白,希望能从“导演”大师那里,寻求进一步的艺术指导。   “是不是我绝望,你坚定?”演“明明”的女一号同样不明就里。   “导演”已经被气得死过去又活过来……   片子不知道是怎么剪辑的,下一段,已经跳到表演的时候。   此刻电脑前的颜昇,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记性。能把大段大段没有章法和逻辑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他看到当年的“自己”走到台前,又退到后场,蹲下去,又站起来,大声说着: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   “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再得到的东西。   “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伤痛,忘掉美好,忘掉爱情。   “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骆驼忘掉沙漠,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落叶忘掉风,像枯草忘掉雨,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也曾健步如飞。   “忘掉是一般人所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我决定不忘掉她。”   颜昇骇笑起来——这话剧还真是他的红宝书。   颜昇熬到天亮,再熬到上午,赵真颜都没来电话。   到中午,他熬不住去电质问:“不能这样放鸽子的!我的假很宝贵,一年能请到几天不容易啊。你还给我浪费一个早上。”   赵真颜的笑声在线路里弥漫开来,“别跳脚啊。你一晚没睡,我还以为你在补觉呢。”   第三部分 第90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6)   “你有千里眼?”颜昇心虚得不行。   “没有,千里没有,只有百米。我就住在你斜对面的亚洲酒店里,看得到你的窗户。”   “你还兼职当侦探的吗?”   “哪里哪里,临着海,我也当度假。”她给的理由太不充分了。   “那你还不下来!给你5分钟,你不下来我就走了。”他恐吓她。   “走,一起走吧。你在大堂等我。”每个女性的声音在电话里都会放嗲几分,赵真颜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要俏。   今天赵真颜梳了一个很干净的马尾,白色的细发箍,白色漆皮的高跟凉拖,浅灰色的连身无腰A字裙,质地硬朗,剪裁干净,走的欧风。同色系的手提包上扎了一条粉色的丝巾,整个颜色就跳脱出来了。   颜昇觉得,好看是好看,不过大可不必。赵真颜在他心里,是不用靠衣着去加分的。她在那里,就是她。精心修饰了,他也不会给她加分;邋遢潦草,他也不会给她减分。她于他是特别的,不需要去打分衡量,只要她出现在那里就够了。   赵真颜没有在颜昇眼中找到“惊艳”的元素,有些许失望。   “你浪费了我整整一个早上,情节太恶劣了。”颜昇控诉她。   “我真以为你在睡觉——正好我也要写点东西。有时语言很无力,我得写下来才行。”   “什么时候不能写?非要占用我的时间?”颜昇还是不满意。   “好了,我请你吃饭当补偿好不好?”赵真颜用包碰碰颜昇的手,“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他满头雾水。   “今天你生日啊,今天8月2号。”她把他拉进快要转过头的旋转玻璃门,等门转到位,又把他向外推,“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忘了自己生日的人,以前只是看电视剧见过。”   颜昇憨憨地说:“我哪里记得今天是8月2号,我只记得今天是第三天。”   这句话太动人,赵真颜差点动摇了立场,她稳稳心神,笑道:“你想吃什么?”   “土笋冻。”颜昇现在知道了,最正宗的土笋冻的确在公园西门。   “那太便宜我了。”   “那我想吃鲤鱼须。”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什么来的?”   “小时候看《故事会》里说的世界上最贵的菜。因为一条鲤鱼只有两根须,要炒一大盘鲤鱼须,必须买几百条鲤鱼。”颜昇的记忆力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不对,即使割了须,鲤鱼也可以再去做菜吃啊,又不是割了须就扔掉用不着了。”赵真颜较真起来。   “就是啊,所以我现在不看《故事会》了。”   “好了,不开玩笑了,去T eHouse怎么样?”   “没意思。”他摇摇头。   “日本料理?”她歪过头来看他。   “没意思。”   “烤肉?”   颜昇还是摇头,“没意思。”   “那我们吃面条吧,反正这边人过生日都要吃面线的。”赵真颜试探着问,“我给你下面条吧,如果方便的话?”   她其实已经知道,没什么不方便的,但还是礼貌性地问一句,“方便吗?”   颜昇的积极性立刻被调动了起来,“好啊,先去超市。”   平时颜昇不喜欢来这种大型卖场,就因为太有生活家居的气息。看到小夫妻挽着手买菜他都觉得刺眼,何必跑这里来添堵?今天不一样了,他推着购物车,赵真颜左边跑完跑右边,来来回回地往里面扔东西。   买单的队伍排了很长,他见她穿了高跟鞋,就劝她去外面的长椅上等他。   赵真颜等了半天,都没见颜昇走过来。   正在举目四望的时候,就听见超市广播响了,“赵真颜小朋友,赵真颜小朋友,你的家长在服务台等你。”   赵真颜气急败坏地找到服务台,只见颜昇正笑盈盈地等她。服务台员工还替他着急,“你女儿多大了啊,找不找得到服务台?”   “这个就是。”颜昇躲过赵真颜抡过来的一只胳膊,笑着拉着她跑开了。   厨房是从未经烟火的样子,连炉灶的点火头都是新的。   第三部分 第91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7)   赵真颜找不到酱油,颜昇高一些,就打开顶柜在里面找。一个不小心,被门边的五金件割了手。   很深的一道口子。   他拧开水龙头,在水下冲着伤口。   赵真颜仔细看过那个肇事的五金件,上面有一些锈迹。她不免担心起来,“会不会破伤风?需不需要去医院打个针?”   颜昇已经把创可贴贴上了,满不在乎地说:“别大惊小怪,破伤风这么容易得,人类都灭绝了啊。再说,我从来不去医院的。”   “你身体这么好?”   “我妈就是医生啊,还有我说了你别笑话我,我一去医院就紧张,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怪毛病!”她嗔了一句,已经把面盛好。   赵真颜把一大碗鸡蛋猪脚面线端到桌上,笑盈盈地对颜昇说:“简单了点,不过面的意头好,你必须吃完!”   颜昇一脸愁苦,“那你也不用下半斤面条吧。”   “我和你一起吃。”她真的饿了,分了一小碗过来。   两人倒是很快就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发现洗碗巾和洗洁精都没有。   她只能烧了热水,烫去碗里的油。   光荣负伤的颜昇同学在一旁看着,忽然听见她说:“你还说要请示家里那位,可你每天只向自己请假,向自己销假,累不累啊?”   “我……”   “我在酒店都看到了,你这只有书房的灯亮着。别告诉我你们秉烛夜读。”   “你想说杜衡出差了。”她目光如炬。   杜衡去日本了,挑明了说跟另一个男人去的。这房子并不是他日常的居所。   这两点原因,就能解释赵真颜看到的现象。   但颜昇不准备告诉她,只是简单地说:“是出差了。”   赵真颜放好碗,用一种揭穿一个撒谎小孩的眼神看着他,“你同事都从来没有见过她……颜昇,你一定是欺负她了。她或许在哪里等你接她回来呢。”   颜昇心说,不是这样的。   但关于他的婚姻现状,他是一点都不想提的。   赵真颜自嘲道:“我管那么多干吗呀!我还趁她不在家跑过来呢,这算不算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明天你再去找她回来吧,过完今天。”   “过完今天?听得我心惊肉跳的。我们,总还是朋友吧,总还是……亲戚吧,平时就像这样偶尔聊聊天,不犯法吧。”颜昇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是严肃的,是有些可怜的样子。   赵真颜还是怕见到颜昇皱眉的样子,会让她丧失原则。   “我想喝茶。”她终于硬起心肠说。   颜昇马上在橱柜里找茶叶,倒水。   “小心水别碰到伤口。”赵真颜跟在他后面提醒。   颜昇转过身来的时候,她想攥住他的手,却握到茶杯。水溅在她的身上,湿了一大片,烫到皮肤,她也不觉得。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茶杯的距离,颜昇甚至能感觉到赵真颜的呼吸落在了他的前襟上。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正是最动人的时刻。况且她已经在那个早晨完成蜕变,她的眼睛里始终含着水,犹如西湖水含烟。   赵真颜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你上次抱我是10年前了,在阳朔。我一直怀念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了……颜昇,可不可以?”   颜昇有些不知所措,松开了茶杯。   “就像对亲人、朋友一样,也不行吗?”本来两只手握着的茶杯,现在被赵真颜一只手捧着,在轻轻颤抖。   颜昇无奈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不能像对亲人、朋友一样,才不行。”   赵真颜的肩膀沉下来,在她要转身的时候,他终于用力把她揽过来。   颜昇的、宽阔的、温暖的怀抱。赵真颜哽咽起来,“十年了。”   其实在那个和他发生关系的不堪的夜里,最后,他也是抱过她的,但她不承认那是拥抱,那不算是。   颜昇肩头已经被赵真颜的泪水浸润,他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用力箍紧了她。她手中的茶杯甚至硌得他疼。   良久,赵真颜挣开颜昇,笑着说:“颜昇,谢谢你。”   赵真颜抿了一口一直端在手中的茶——虽然已经洒得所剩无几,然后学着颜昇当年的神情和语气说:“怎么这么苦?”   第三部分 第92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8)   “会吗?”   “会,有没有糖?”   “我这还真没有。”他歉疚地说。   “巧克力也行。”她不依不饶。   “那我去给你买,外面有便利店。”颜昇走到门边,发现赵真颜进来的时候连门也没关严,笑着回头说,“你等我,就一会儿。”   她也回他以微笑,“好,我在这里等你。”   4   当颜昇在“7-11”的货架上找到巧克力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赵真颜刚才说什么来着?   “好,我在这里等你。”   以她面对他的语言风格,这句话好像过于乖巧。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么听话安分过。   还有,她虽然在笑,但表情比一诺千金还沉。   又是一个骗局。   颜昇丢下那块巧克力,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电梯的时候心急如焚。   进门后,果然看到了最害怕出现的一幕——她不在了。   人去屋空。   餐桌上,赵真颜喝过的茶杯下面压着一张“亚洲酒店”的便笺纸,她的字满满当当。   颜昇来不及看,首先想到的是打小区保安的电话,“刚才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走出去?”   “好像有。”   “走了多久?从你这还能看到吗?”   “大概二三分钟吧,不见了。”   颜昇又查到亚洲酒店的前台号码,问“赵真颜”是不是在退房,对方回答说中午就办了退房手续。   打她的电话,和预料中的一样——关机了。   颜昇早就料到这几天绝不会是什么馈赠,但从云端到谷底的落差未免太快。怎么可以上一秒还说我在这里等你,下一秒人都不见了?   颜昇把电话用力地摔向地板,电话后盖摔烂了,无辜的电池也跳落出来。   颜昇,这是我最后一次‘骗’你。   谁叫你总是不等我呢,这一次我也让你尝尝滋味。   十年前,你给我梦一样的三个夜晚。现在,我还你三个真实的白天。   第一天,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想谢谢你,把一些美好的东西带进我的生活。比如勤奋读书的好习惯,不然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比如建筑,比如纯真的感情——涌泉之恩,点滴为报。   第二天,是想给你看我生活的印记。千禧夜你走后,有六年时间我都是一个人,一直在等你。孤单,却不孤独;漫长,却不冗长。有回忆可以温暖,有未来可以憧憬,那段日子我很充实。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是想在这间屋子里,把你带给我的不愉快回忆扳转过来。之前的回忆太苦了,破坏了你在我心里一直美好的形象,也让我得而复失了……   “复失了”后面还有几个字,但已经被她用笔重重地涂抹掉,看不出来。   颜昇只能继续往下读:   也让我得而复失了……,那是痛到我几乎承受不了的感觉。你知道我从小就爱吃糖,嘴里的余味是甜的,是很美好的感觉。我只希望我们之间最后的回忆,不要是苦涩的、残酷的……   等我们老了回想,记忆的余味一定要是甜的……   这是我最后的固执。   颜昇,我要结婚了。   在你之前,我并没有别的男人。跟你那一晚,是我的第一次。还记得领操尴尬那回吗,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是我压胯弄伤了。当然,只是猜测,因为隐约记得那天我是盘着头发的,我只有排练才盘头发。从前我不屑于解释这一切,要怎么解释?追着你说颜昇我是处女,我只是处女膜弄伤了?太滑稽,太降格。   我并没有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那么多男人。   自私地说,那不是恋爱,我欺骗了他们,也许有一天会有报应。   我艰难地启齿,跟你解释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这份感情,是完完整整的。   终于我也要结婚了。两个人,要修多少年才能修成夫妻?我们都好好珍惜彼此的婚姻吧。   好像不应该在婚前来找你。我爸说我是一个有分寸的女孩,那么,这三天就当是我唯一一次任性好了。   第三部分 第93节: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9)   如果你今天肯抱我,那我们之间也算有了一个温暖的结局。就像我看小说,过程如何迂回婉转都不要紧,只要最终剧情温暖人心。   颜昇,你是否还记得你说过‘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   以前我一想起这句话就想哭,恨你为什么说了不做到。   可能我骗了你很多次,可是都不如你骗我这一次。   现在,这一千年已经过去八年了。我已经释然,可能我们不一起过,但各自过得好,不也很好?   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我爱你。   这些年,我都只爱过你。可能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屈志远,但在他之前,我只爱过你。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是你小姑姑。如果我不是你小姑姑,跟你没有血缘牵连,这世上人这么多,我会找不到你,这辈子才真的绝望。   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去桂林,假如还有来世,我们一起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从来没有后悔过等你,你这么好,等都变成一件可以骄傲的事,一件理直气壮的事。   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爱你。   ……   从来不后悔。   以前我常常问自己,我们的缘分,到底有几多?   现在我很知足了,我们有过去,有温暖的回忆,有余味,有最后的甜。   已经足够多……   C apter9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   人一旦不要脸,就比较容易达成目的。半小时后,我已经牵着这姑娘的小手了。   当然,我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看手相。   羊肉泡馍的生意太好,老板把我们赶了出来,我们就干脆坐路边接着看。   “幼年丧妣,及笄伐爱,曾失一子……”我简要地把昨天听到的情节归纳起来,边归纳边觉得这女孩真惨啊。   她似有震动,从我掌中抽出自己的手,有点要落荒而逃的意思。   “逃不是办法,既然峰回路转,为什么不肯柳暗花明。”   这句话切中她目前的心态,她流露出些许敬意,“我这辈子有仙缘,好朋友是半仙,路上又遇到你这个神仙。”   我掏心掏肺地说:“神仙不敢说,不过你有悬而未决的事,到我这问个签还是可以的。”   “问姻缘呢?”   “当然可以。”我心下大喜,求之不得。   何处再有终南山   第三部分 第94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1)   C apter9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   1   赵真颜喝过的透明玻璃杯里,仅余几滴残茶,颜昇倒入口中。   其实一点也不苦。   十年前那道茶是第二道,是苦茶,是送客茶。   现在这杯茶,难道是回味茶和祝福茶?   她以最郑重、最决绝的方式向他告别。   用的是最轻摧的载体——一张纸,数行字。   颜昇把那页薄薄的纸看了很多遍,翻来覆去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开始很伤心,后来很后悔,现在居然有些开心。“我爱你”,他想象着她用她的声音说出来,就觉得这些年的委屈都值了。他也是个正常庸俗的男人,对于赵真颜是不是初夜,交过几个男友,他在乎得不得了。只是他更加在乎她,所以才能不计较。   她太自私。这么多年吝啬表达,现在把砝码一口气都丢下来,只管自己心安理得,只管成全她“完完整整”的感情,然后拍拍屁股去结婚了,就不管他的感受了?她凭什么!   颜昇决心要做一个比她更自私的人。我管你结不结婚呢!反正我要找到你,让你把话说清楚,你等过,难道我没等过?你赵真颜必须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一命换一命,青春赔青春,你只能陪我。   且不管未来怎样,现在你不能结婚。找不到她,先找到那个该死的男人再说。   “爸,给我屈志远的电话号码。”颜昇黔驴技穷,只能求助于颜定邦。   颜昇没想到的是,颜定邦的声音又急又快,“颜昇,晓愚出事了。如果有人问话,你什么都说不知道。我的电话应该很快就会被监听,你也不要打过来了。记住!”   “她怎么了?”颜昇这几天还真把颜晓愚给忘了。   “落海了,在抢救中。”   “哪家医院?”他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你进不去,她被金侦局的人看着。这种时候,你也不能去看她。”   颜昇焦急地说:“那她有没有脱离危险?”   “我也不知道,挂电话了。”颜定邦从来没有这样行事仓促过。   “等等,屈志远的号码!”   “干什么?”   “我找赵真颜有事。”   “你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晓愚还没醒,我们都暂时不要和屈志远、赵真颜联系。”   颜昇几乎有些感动,原来爸爸不像他想的那样六亲不认。   他回想爸爸刚才的话,在考量两种可能:   一,现在找赵真颜,会给她带来麻烦;   二,现在找赵真颜,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如果是后者,他可以抛诸脑后;如果是前者,他就不敢贸然行事。   关键是,眼下谈情说爱的事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要确定晓愚的安危。   落海了?金侦局?   ……   颜昇把零星的剪影一点点拼接,拼出了一个轮廓。   有点不寒而栗。   2   海上天气变化比陆地更快。   起风了——刚才还辽阔、莹澈的天空,被风扫出许多云絮,从远远的海天交界线慢慢地涌过来,悠悠地上升。   风越来越大。云絮变成云团,云团连成云帐。天空消失不见,只剩下云,朝这艘大型游轮压迫下来。   颜晓愚拉拢披肩,走进船舱,通过电梯上到第7层。   电梯门一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几十张赌台沿圈摆开。轮盘赌、21点、百家乐等,五花八门。百余台老虎机见缝插针地陈列其间。   船舱面积很大,但每一个赌台都围了两层人,还有不少人在台与台之间逡巡,游弋观战。各种惊喜、失落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令这个空间显得更加满当、拥挤。   大厅不是赌场的全部,在船舱外围靠窗的一圈,还有许多间VIP包房,专为出手阔绰的“大佬”们设置。   第七层也不是这艘船的全部。一层、二层是客房,三层是餐厅,五、六、七层都是赌场。   这艘“丽帆号”游轮,正是一艘公海赌船。规模居中,不大不小,但每次都能满载客人驶到公海,在各国法律空隙间大行赚钱之道。   颜晓愚贴着栏杆,走到船舱尾部,进了3号VIP包房。   这艘船的另一个投资人——曹老板已经在等她了。   曹老板一见她就涕泪俱下,不停打喷嚏。   “抱歉,忘了您有鼻炎。”她这次出行,带了一款古老的香水——蝴蝶夫人。   “不要紧,只可惜我闻不到。”曹老板掏出手帕抿鼻子。   “我们这几年都合作得很愉快!真的决定了吗?”他望着不惜牺牲一些利益,只为快些交割的女人,笑得像尊弥勒佛一样。   “没办法只能割舍了。”颜晓愚心里想着,多亏如此,否则自己要铤而走险到几时。   “这样,有风声说金侦局和公安部最近联合‘捉鱼’,你可以等过了这样一段时间再来!”曹老板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近年因为与内地官商打交道多,才学了一口半准不准的普通话,总是爱说“这样”、“那样”。   “我伯伯也这么想,可我等不及了,我想快些办好。”颜晓愚想到满意,露出笑容,“曹老板,当初你一口气让一半的股份给我们,现在我们撤伙,怎么好意思斤斤计较。往年没有分的就算了,我们把今年的账分明白就好。”   曹老板也只是嘴上客套,颜定邦不能再当他的保护伞,他也乐得让他们赶紧滚蛋。他按照和颜晓愚一同清点的账册,在纸上写好交割事宜,让晓愚签字,拍着胸脯说:“放心,你一上岸,钱就会到。”   “我当然放心,您和我伯伯多少年的交情了。”晓愚刷刷地落笔签好字。   当年,颜定邦受企业主之邀,来“丽帆号”玩过几把。曹老板眼光独到,早已不满足于赌场收入,他想通过赌场,发展洗钱业务。公海赌场是不受各国法律管辖的,曹老板一个人就能玩转,但通过赌场替客户洗钱,就一定要“落地”。颜定邦已经是厅长,上上下下他都熟,这个沿海省份的地方官也是他的把兄弟。曹老板审时度势,拉了颜定邦一起来做公海洗钱的营生。仗着上面还没关注这块,这生意还真做得风生水起。每年通过“丽帆号”洗白的钱,几乎等同于一个中等城市一年的一般财政收入。   第三部分 第95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2)   双方对处置方式都非常满意。颜晓愚卸下重担,真诚地请教,“我最近想投资移民,您见多识广,给我点建议吧。”   “是要这样一个身份,还是真的打算到国外生活?”曹老板给她分析起来。   这时,他的助手神色张皇地走进来,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   曹老板即刻变色,“颜小姐,内地反洗钱小组昨天就混在客人中一起上船了,您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颜晓愚慌张起身,“现在,怎么办?”   “正往电梯口走。”助手提醒。   “他们肯定是有证据,只等现场捉你。”曹老板吩咐助手,“带她去三楼暗房先避一下。”   曹老板悄悄地对助手补充了两个字,“放生!”   这两个字玄机,助手当然清楚。   颜晓愚慌乱地将协议的签字页扫进手提袋,跟着助手向楼梯方向跑去。   “他们会不会搜查?”颜晓愚心中实在没底。   “他们没权搜船,但是可以带走你。”助手旋开三楼楼梯口边的一道门,示意她走出去。   颜晓愚当是通往暗房的路,跨了出去,却到了船右后侧的甲板上。这是游轮客人限行的地方,此刻只有他俩,她惊疑,“带我去哪?”   “放生。”助手不咸不淡地把曹老板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公海上说放生,那是杀人的意思。颜晓愚的脑中轰隆巨响,扭身想从助手身边冲回那道门里,却被身手矫健的助手拦下,推回到栏杆边。   她想喊,嘴被捂上。半个身子已探出栏杆,这一侧,没有客房和娱乐设施,即使喊恐怕也是徒劳。   “为什么?”等到颜晓愚终于挣开那只手掌发出了声音,但身体也被抬出栏杆。她贴着船身急速地落了下去,坠入海中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声响,又掩盖在船行的机械声中。   同一时间,曹老板摊着手,“我的的确确没有见过她。”   有人嗅出来,“这香水味,是女香吧。”   空气中,留有一丝醉人的桂花清香。   3   从颜昇家里出来后,赵真颜就一路小跑着回了宿舍。   其实说起来,颜昇的家就在学校围墙之外,靠着后门。   而从后门走进去,上个坡,再下个坡,就到了她的教工宿舍。   相距不过500米。   一路上,赵真颜只觉得轻快无比。   虽然风起云聚,下雨的前奏已到来,但丝毫没能影响她的心情。   多年心事不曾诉,如今一付红笺,就真的放下了。   颜昇,该说的我都说了。只除了一样,我们曾经的孩子,我写完又涂掉,是不想给你任何思想负担。   颜昇,再见了。   赵真颜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然后与建筑系十来个师生会合,去了浙江。   此行不亦快哉。   他们到达温州,先去雁荡山。   学生们指着大龙湫瀑布乱兴奋,“这是张纪中拍《神雕侠侣》的地方!”她想起中学时自己被称为“龙儿”的往事,就找来一把瑞士军刀,偷偷在石头上刻下“小龙女到此一游”字样,刻完左看右看都很满意,拍手离去。   不再有牵挂和避讳。   下一站,是去楠溪江中游考察古村落。赵真颜已经将清华大学陈少华教授的乡土建筑系列丛书翻来覆去读过,对芙蓉等村落了若指掌。   一路走一路拍。   回去一读卡,相机里已经存了几千张照片。   学生们总是浪漫,嚷着要在楠溪江边徒步走一天,赵真颜就雇了个竹排,沿着江漂流。漂一段等他们一段,间或戴上墨镜打个盹。学生们和带队老师都笑她人不老,心已经和他们有代沟了。她据理力争,“不是我带着你们的行李坐竹排,我看你们怎么叫嚣着去徒步,累都累死了!”   泰顺廊桥是此行最后一站。从温州坐大巴到泰顺要花上半天,各个廊桥又分布在不同的乡。各乡之间的中巴,班次很少,因此去看廊桥极为不便。   赵真颜差点就和队里的女生一样,不想去了。带队老师苦口婆心劝诫她,“小赵,你不去会后悔的。”   最终,8个人凑两桌牌局,留在宾馆等他们。只有5个人去了泰顺,赵真颜犹犹豫豫地也在其中。   第三部分 第96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3)   毓文桥还算交通比较方便的,而且也很好找,刘宅巧、北涧桥也都是。   带队老师说:“还剩一座桥没看,最好的一座桥。”于是他们坐上了一台闷热到要把人蒸发掉的中巴车,颠簸了4个小时,被司机在路口扔下。   再沿着山路走上2里地,峰回路转,眼前是一个山谷。   那个老师在山谷前停住,叹口气,“三条桥,不是这么偏远难找,你也许早就被尘世打扰了。”   赵真颜和3个学生走在后面,好不容易才追上带队老师的步伐。   她喘着气嘀咕:“不就是一座桥吗,至于这么感慨吗?附庸风雅!”   等她俯瞰下去,就改变了想法——   在山谷之下,潺潺溪水之上,有一座桥。   最古式的廊桥,完全与浩浩山峰、渺渺山谷融为一体。   那么美的一座桥。   赵真颜立刻想起来,自己在“乡土系列”《泰顺》一书里见过它,也还大概记得关于它的介绍。可是当它真的在你眼前,是完全不同于图片的惊艳。   “三条桥,始建于贞观年间,因为在三根长木的基础上搭建而得名,为明清时脚夫往返福建和浙江的必经之路。”——这是她记得的关于三条桥的介绍。   没有用一根木钉,却可以屹立千年。   桥拱有一个完美的弧度,桥身的风雨板有简洁的雕痕,而作为泰顺廊桥代表性的廊檐和屋顶,大气端庄。   遒劲如卧龙匍匐在几十米宽的溪水之上。   像在展览一个寓言。   带队老师说:“我当年做学生的时候,也由我的老师带我们来这里。看了它,我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审美。”   三个学生寻找着各种角度拍照。   老师继续说:“据说是京城的能工巧匠们因为战乱隐居泰顺,于是便造了这座桥。真颜,你看它根本就是古代皇权建筑的风格,在那么僻静险恶人迹罕至的溪水上,鲜有舟车辕辙,香火商贩,破四旧、砸文物的人也找不到它,所以它的生命才可以这么久。”   赵真颜仰头看桥檐顶上的木结构纹理,也轻轻感慨,“是啊,《清明上河图》里的虹桥早不见了,可这座桥却还能保留。看来美好的东西,一定要远离尘嚣,才能久远。”   赵真颜俯下身子去看风雨板上的字,无外乎是一些到此一游。   她恨起来,我在石头上写“到此一游”也就算了,你们在文物上写,太不应该。   看到居中的一块板上,有几行清秀有力的行楷,即使岁月烟尘中墨迹黯淡,字句却仍然依稀可辨。她读两句,发现是《点绛唇》的词牌。   老师在一旁解说:“这首词写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我老师的老师就见过。”   赵真颜读了出来:   “常忆五月,与君依依解笑趣。   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   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   千万里,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   赵真颜称赞道:“好词,虽然语句平常,但是情深可见,又很应景。”   学生已经走回到桥上,鄙夷地说:“那时候文艺青年也太做作了。我们跑到这里来腿都断了,他们还要带上毛笔和墨汁,时刻准备着到处题词。这就是风雅的代价啊!”   赵真颜笑倒,这几行行楷好像是女生的笔迹。   她也无法苟同跑到这么远的山里来,还要带毛笔的举动。   她顺次看下一块板,仍然是到此一游和一些快要褪色的钢笔字。   赵真颜觉得那钢笔的笔迹有些熟悉——她眯缝着眼,仔细看过去。   待看清楚,那行字却让她微微眼热。   学生也挨着她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问:“难道又有宋词?”   赵真颜慌忙起身拦在那块风雨板前,“没什么,一些无聊的话……我们,我们是不是要去等最后一趟车?”   众人看表,果然时候不早了。   赵真颜想起在“三个白天”里的第一天,颜昇有提出过,要和她一起来浙江,看一座桥,想必就是这里了。   这个痴人,她才平静了没两天的心,又开始被他掀起波澜。   第三部分 第97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4)   桥下,刚才贪凉戏水的顽童们已经不见踪影,四周静谧下来,气氛忽然改变。   县城到温州之间的路十分险峻,蜿蜒盘旋,道阻且长。理应熟知路况的大巴司机不知怎的,忽然在一个弯道前踩了刹车。随着一道尖利的摩擦声,车的右前轮已经在悬崖边上,还好是有惊无险。窗外,将暗未暗的天色比正宗的黑夜更骇人。赵真颜猛然想起风雨板上那寥寥几句话,异常不安。   刘颐说过,人是不能乱说话的,万一哪天报应来了,哭都来不及。   你怎么还乱说话?就当你是少年气盛,有什么好赌咒的?   颜昇,你这个疯子。   这几天,赵真颜听说福建那边天天下雨,心里还暗自庆幸这边的艳阳高照。   但此刻,沉沉的暮色和沉沉的云一起到来。   风雨将至。   她的心跳得很快,立即拨通颜昇的电话,响了很多声,就是没人接。   颜昇不会不接她的电话。上一次不接电话,还是他结婚那天凑巧关了声音。这次,又是为何?   赵真颜越想越不对劲。   她再打过去,得到的回应却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赵真颜慌乱地在电话簿里找到谢俊的号码,问颜昇是否去了四川。对方用糯软的台式国语告诉她,“我也正在奇怪,他说好今天到的,我派了人去成都接他,可是到现在他都没和我们联系。我担心他的安危,还打了电话到规划院,他院长说他有重要的事情来不了了,其余的都不肯透露。赵小姐,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她无心敷衍,匆匆说了几句然后挂断。颜晓愚的电话也是无法接通。赵真颜没有颜昇父母的电话,此时竟然无计可施,不知道还可以问谁。兴许屈志远可以帮忙,但是她还不想贸然告诉屈志远太多。   赵真颜的一颗心随着车行颠簸腾挪,没有片刻安宁。   她告别建筑系的师生们,独自一人坐翌日清晨早班机返回。   舱门口有晨报供取阅。   头版中间,有一则简短的标题式新闻——《××市市长近日被取消人大代表资格》。屈志远告诉过她,如果厅级以上官员被双规,确认有问题而还没定案之前,一般正式新闻不会说被双规或者被调查,只会说取消人大代表资格。   窗外,一擎闪电贯穿天空。赵真颜猛然醒悟,原来钱总说的“撂那小子下马”,竟然指的是市长。如果钱总真是因为市民中心的事找茬,那么颜昇是新方案的主要设计人员,肯定是被牵连了。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赵真颜被紧紧按在椅背上。   她万分不情愿地承认——颜昇出事了。   4   武警边防医院。   颜昇直接去了后楼的6楼。   “她送来的时候,全身紫绀,呼吸道有血性泡沫,属于重度溺水。而且因为抢救不及时,发生了脑水肿,所以现在昏迷。”张主任言简意赅地对颜昇讲明情况。   “会醒过来吧?”颜昇与张主任隔着一张桌子。他因为紧张,上身不自主地微微前倾。   “不好说,她脑水肿已经很严重了。一般是7天,如果7天醒不来,就没办法了。”大夫一般是不会从主观角度去安慰病人亲属的,但这次破了个例,“不过,从现在治疗情况看,她求生意识顽强,也许还有希望。”   颜昇恳求道:“张主任,不管保守疗法,还是激进疗法,只要能让她醒来,您就尽管用吧——她刚当母亲。多谢了!”   “朋友嘛,何须言谢。”张主任送他出来,又谨慎地提醒,“有警察守着。”   “我知道,只是去看看而已。”   颜昇是揣着机票来医院的,行李也整好了。   之前已经和谢俊说好,今天坐飞机去成都,再由那边派车来接。   但他做不到这样连面也不见,就丢下晓愚离开。   此时此刻,晓愚躺在病床上,眉头却锁着,脸也有些浮肿。   颜昇逮着一个护士,“她怎么样?”   “还好吧,不过她好奇怪啊,不管用什么方法,即使过度换气治疗,她的心率血压一直很稳。”   “那麻烦你留意她。”颜昇明知道这种嘱咐没什么用。   第三部分 第98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5)   护士对他还算耐烦,“不用我留意,你没看这24小时有人吗?”   靠墙坐的两个人穿着警服,一个人哈欠连天,“过12小时了吧,怎么换班的还没来!”   另一人解释说:“听说我们要撤了,换纪委接手了。还不知道谁来换班呢。”   那人看了颜昇大半天,忍不住说:“她的案子有点复杂哦,你跑过来,也不怕一并拘捕了?”   颜昇没好气地说:“跟我没关系,拘捕我干什么?再说,如果要找我问话,我即使不过来你们也会想办法找到我。”   那人乐呵呵地说:“还是你想得开。”   “你们要不要去吃个午饭?我请。”颜昇只想拜托他们认真看护。   “别,一会我们队长要来。”那人道。   正在说话的时候,那俩警察都站了起来,冲着门口,“刘队!”   有两个人疾步走进病房。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人,想必就是“刘队”。   刘队的眼光落到颜昇身上——在这个白色铺天盖地的房间里,这个黑衬衫、黑裤子的人不被注意也难。   他对两个手下有些不满地道:“怎么放人进来了?”   “是她哥哥。我们在,不怕的。”   “她是重要嫌疑人,不能大意啊。”刘队介绍身后没穿警服的那个人,“纪委的谢方同志,这个案子,现在改由纪委主要负责,我们和金侦配合取证就可以了。”   “那最好,可以回去睡觉了。”两个警察谢天谢地。   谢方近前问:“你是她哥哥?”   “是。”颜昇起身回答。   “叫什么名字?”   “颜昇。”   谢方从公文包里取出名册,找了一会儿,说:“正好有你的名字,也省得我同事去找你了。你,是党员吗?”   “是。”颜昇指了指他手中的名册,“那里面应该有这些信息吧。”   谢方合上名册,“这是我们的程序。”   “那我说不是,你们是不是就不能带我走?”颜昇一点也不慌张,微笑道。   “的确不能。好了,请你去我们那儿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总要有个通知书吧,不能你说走,我就跟你走。”颜昇并不想配合。   谢方笑道:“你想要通知书?我们是没有的,可以让刘队批个拘捕证,不过,你真想把拘捕证发到你单位去?那就严重了。我等下跟你们院长打个招呼,说是协助调查,程度就轻多了。”   “要多久?我今天还有事。”对于要跟院长打招呼这点,颜昇不甚满意。   “说不准,也可能今天就结束,也可能要好几天。”谢方转身对刘队说,“我先带他回去,这里,只好继续麻烦你们的人。我大概半小时过来。”   颜昇已经信步走出去,“您就快点吧,我真有事要赶飞机。”   “没见过迫不及待要去的。”谢方摇摇头,对年纪一般大的颜昇并无反感。   进了房间,谢方交代同事,“人家要赶飞机,没啥事你们快点问完。”   “我当然想快了!最近烦啊。市里那个案子又有一大帮人要过来,我的休假都泡汤了。”同事伸出手,“手机、车钥匙、钱包。”   “打劫啊?”颜昇一边掏钱包一边开玩笑,他也知道这是问话之前的规矩,但听谢方口气似乎他还不算“重要对象”,所以一直心态轻松。   颜昇正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铃声轻轻巧巧地唱起来——   “那次是你不经意地离开,成为我这许久不变的悲哀……”   是胡兵和希莉那依合唱的《归去来》,95版神雕主题曲。   颜昇似乎被自己的铃声吓了一跳。   他忙起来最怕别人打扰他,所以不接电话是经常的事。为了区别开来,他给赵真颜设了特殊的铃声。   谢方的同事取笑他,“哟,喜欢这么老的歌,演这电视那会儿,我还上中学呢!”   说完拉开抽屉,准备把颜昇的手机连同钱包和钥匙一起锁进去。   颜昇急忙伸手,“我接个电话!”   “不行,进来以后,一律不许接电话。”   “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于是我守着寂寞不能归来……”铃声依然在响,由于被放进了抽屉中,隔了一层,声音已不再轻灵。   第三部分 第99节: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6)   赵真颜怎么会这么有耐心,等六七声还不挂?想到这,颜昇越发坚持自己要接这个电话。来不及考虑太多,就推开那个人,想在他锁上抽屉之前把手机夺回来。   谢方上前制止,“我原本对你印象还好,你怎么可以这么冲动!这是哪你知道吗?市长在我们这都老老实实的!”   “留住刹那永远为你开……”铃声已到合唱部分,正是荡气回肠的曲调,却在对方停止拨打时戛然而止。   颜昇的手已经触到了手机,铃身一断,他激进的举止也被划了休止符。他整整衣服,对那两个人说:“是对我很重要的人,你们破个例吧。”   谢方的同事不理会他,干脆关了机,再把抽屉上了锁,还感慨道:“很久没听,觉得怪好听的。”   颜昇强忍住愤怒,对谢方声明:“就一个电话!”   “半个也不行,市长进来都不能打电话。”   他这才留意到刚才因为一心想接赵真颜电话而忽略的爆点——市长进来了?!   “你是说,张市长?”颜昇难以置信。   “反正也登新闻了,告诉你无妨。中纪委派驻一组也在我们这里办案,张市长,不,张‘前市长’进来好几天了,基本都认了,正在供名单呢……你这么不配合,我们就只好慢慢地问你了……”   颜昇这几天没去单位上班,当然也不知道市长落马这回事,现在还在震惊中。要说,他对张市长的印象挺好,也正是张市长的铁腕,才得以撤下几乎就要动工的原方案,启用他的设计。   这时,谢方接了个电话,表情凝重地对同事说:“颜晓愚醒过来了,还没完全恢复,不过语言和意识没问题。这个案子,我们想马虎也马虎不过去了。H省纪委也开始办案了。”   又对颜昇说:“你今晚恐怕要留在这里。”   “我总得跟对方解释一下,不然就失信了。”颜昇听说颜晓愚苏醒,稍微安心了些,只想着要跟四川的谢俊说明情况。   “进来之后,就不可能再让你和外面联系。”谢方走前还交代同事,“别太难为他。”   5   赵真颜怕屈志远多想,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回来了,而是放下行李直奔规划院。   颜昇的下属记得她,不解地问:“嫂子,头儿不是去四川了吗?你不知道?”   她已知不妙,不等敲门就进了院长办公室。   苏院长戴着如今已不多见的茶色眼镜。   他的目光在茶色镜片后面闪烁着,“你是他的……”   “我是他——亲戚,也在这里工作。他两天联系不上了,四川那边说您知道详情。”   “我担心对四川那边说了,会影响他过去工作的事。”苏院长的确是从保护颜昇的角度出发,此时还惦记着要安慰她,“纪委说要他协助调查,只是协助而已,你不要太担心。有空也劝劝他妈妈,不要情绪太激动,市里要我们做好维稳工作。唉,本来过两年我退了,他就是铁定的接班人选,现在……只能寄望于清者自清。”   赵真颜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禁更加担忧,“他妈妈来了?”   “是,昨晚到的。纪委让我们做好家属的情绪安抚,我告诉她大概情况,她今早已经来过了。”   “我能不能问下,是协助调查什么?”   “无可奉告,因为我也不清楚。”   “那请您告诉我他妈妈现在哪里。”赵真颜急切地说。   苏院长道:“大概是去办案那里了。还有,你知不知道颜昇妻子的电话……”他的话还没说完,赵真颜已风风火火地走掉了,门也没给他关。   苏院长只有自己起身合上门,叹了口气。   赵真颜在楼外面找到了王玟霞。   楼不大,名字动听——“鸿福楼”。   是调查组办公所在。真是讽刺,来到这里,还有鸿福?   王玟霞当然是进不去的,但在酒店坐立不安,只能在这里等候。丈夫在官场一路摸爬滚打,她自然知道进去超过24小时没出来的严重性。   她看到赵真颜下了的士,就朝她奔跑过来。真颜的模样和当年差不多,一张脸素净无妆——所以王玟霞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个孩子,从桂林“押解”回来后,竟然再没有见过。   王玟霞嗫嚅着抓住赵真颜的手。   赵真颜忙拉着她走到一旁,安慰道:“表嫂,不要紧的,只是协助调查嘛。不要紧的,您别哭。我想可能和市长的事有关——表哥呢?他没有去打听消息?不托关系保他出来?”   王玟霞闻言更加伤心起来,“我们这是作了什么孽啊!颜昇他爸,昨天,也……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赵真颜吃惊不小,“怎么可能……表哥又是什么原因……他总有朋友、同事吧,您托他们帮忙,先探探里面的消息啊。”   “纪委的案子,他们躲都来不及,答应了帮忙半天没个消息,后来就根本不接我电话了。”王玟霞虽然早就知道此中险恶,但也没有想到是这样树倒猢狲散的境地,“相比你表哥,我更不放心颜昇,我想不明白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颜昇的……妻子呢?她知不知道?”眼下所有人都不知道详情,或许杜衡那边会有线索。   “她早就不理会我们了,我连她人在哪都不知道。赵真颜,我好后悔当初……”   赵真颜示意她不要再说,现在不是感怀往事的时候。她本来寄望于颜昇的爸爸,但已不可能,她甚至猜疑是不是他连累了颜昇。一连串的变故让她理不清思绪,她只好想尽各种说辞,安慰王玟霞,把她劝回了酒店。   当赵真颜手持着王玟霞写的号码条,正要联系杜衡的时候,却看到一幕不太真切的画面。   杜衡挽着一个男人的手,施施然从酒店旁边的百货公司里走出来,时不时还贴到男人身上耳语几句,完全是恋人之间的亲昵。   白花花的日光之下,一切都开始不真实。   颜昇从来没说过关于婚姻的细节。   “杜衡!”赵真颜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毫无形象地叫喊起来。   杜衡对那个男人耳语几句,目送他离开,才款款走近,扇动着小梳子一样的睫毛,“这么快就从浙江回来了?”   赵真颜来不及思索杜衡从何处得来的信息,只满心满眼地想问个所以然,“颜昇是不是因为市长的事被调查的?他和谁走得近,详情你清楚吗?”   杜衡吃惊,“被调查?!”   赵真颜坠入无望的深渊,“连你也不知道。”   杜衡一声冷笑,“他的事,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清楚?”   “杜衡,现在不是算计的时候。我们要先找到路子问清情况,再想办法。”她想到刚才杜衡与他人公然亲热的样子,莫名心冷。   但接下来杜衡的话让她更冷,“随他在哪里,不关我事,我准备和他离婚了。”   珊瑚色的裙摆划过真颜的膝盖,杜衡转身时带来的一阵风拂醒了她,赵真颜拦住杜衡:“他一有事,你就要离婚?”   “他没事我也要离婚了。”杜衡掰开真颜的手,“我不跟你们玩了。我知道你们认识很多年了。可我也是,我大一就喜欢他了。他的学制是5年,那5年我想尽办法走近他,总也靠不近。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参加创业计划比赛时遇见的那个女孩?可他再也没有提起你。他毕业的时候,成绩数一数二,语言也过了,我们学校几乎跟所有顶尖院校有推送计划,包豪斯大学、莱布尼茨大学,甚至剑桥大学,他想去哪个都可以。可是呢,他既不出国,也不留校读研……他多傻啊,他就是想守着你!”   赵真颜心里一恸:“那几年,他没来找过我。”   “因为你不会给他机会……你让你的朋友都以为你在等他,可是你自己清楚,你不会给他机会。他傻,我比他更傻,我跟过去守着他,终于他认可了我是他女朋友,我也以为他总算忘掉你了。可是没有,他一听袁阳说校庆碰到你,就斩钉截铁地要跟我分手,着魔一样跑过去找你。”   不知自己眼睛模糊了还是什么,赵真颜竟然发觉杜衡似是泪光涟涟。“婚礼本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有光彩、最幸福的日子吧,可那是我人生最战战兢兢、最卑微的一天。我生怕你会出现,然后他撂下我跟你走了,我反正没脸了,可我爸妈不能没脸,不能伤心。天晓得你居然走到跟前了却没出现。颜晓愚原本是司仪的,也临阵缺席了。后来我一问酒店的经理,才知道你被送医院了,顺藤摸瓜查到了你的住院记录。赵真颜,你真是活该,有那么恶毒的心思,想用孩子让颜昇放弃结婚!活该你不能如愿。”   心里最痛的地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陈列鞭笞,赵真颜哀哀地求她:“别说了,我是活该,我受到惩罚了。”   “还不够,你受的还不够。本来我不想跟你追究的,可是前几天我从日本回来,打开他的公寓门——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房子是他两年前过来找你的时候买的,他舍不得我玷污了,所以我们并不住那儿,他把你呆过的房子都当宝贝供着——也好,居然让他等到了,我看到你们——抱在一起。赵真颜,你都要结婚了你还不放过他?”   “你怎知我要结婚?”   “我找了你的屈志远,描述了他的未婚妻是怎么对别人投怀送抱的,还给了他一份结婚礼物。”杜衡露出了笑容,“你小产时的住院记录。”   像戏台上剧情突变,在京胡的咿呀中忽然加进一声铁簧巨响,赵真颜被震蒙在那里。   而对方犹在说着:“我好想问问,你们是怎样把一个从前大大咧咧傻呵呵的杜衡,逼成一个对婚姻不忠、工于算计、心寡肠冷的女人?你总得赔偿我,你不能这样穷兵黩武,伤害了一个又一个,然后解甲归田,心安理得吊一个金龟婿。你不能。”   第九章3 ...   赵真颜也知道杜衡并非恶人,在杜衡精彩的比喻和理智的控诉下,赵真颜说不出话来。   “在我‘死乞白赖’跟着颜昇来到这个城市之前,在我到的前一晚,你们两在一起,是吗?”杜衡的声音有几分凄惶,“他从那以后再没有碰过我,开始说他忙,后来他也连掩饰都不必,他对我一点欲望都没有了。”漂亮的杏眼里噙满了泪水,“赵真颜,你满意了吗?”   赵真颜的视线一分一分矮下去,直至那一抹珊瑚白在青灰的地砖上空掠过,消失。   久久不能动,久久不能抬头。   颜昇曾经发来短信说,“小姑姑,我放手了,只要你觉得那是幸福”。那时觉得弦断曲终,一片凄然。   却没想到,最凄然的是曲终人未散,他根本不曾放手,而只是用这种方式求她一个心安,放她一条生路,自己仍然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是不再希冀她归来。   让所有人都受到伤害。   从浙江回来后,她就卷入了这个任务型游戏,找到一个人,得到新的信息,接受新的任务,然后再找下一个人。一个接一个,总也没个停。   终于轮到要去找屈志远了。   仍然是上班时间,她乘车去了发改委的院子里。   实习完之后,和屈志远就开始不明不白起来。为了避嫌,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一晃两年都过去了。   综合处还是那几个人。小徐一见她,忙起身笑道:“好事将近,才想到回来看看我们。”大姐们围拢上来,一迭声地赞“小赵,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当初说要介绍“外甥”给她的那位姐姐,已经转变立场俨然是赵真颜的亲属一般:“怎么听说不摆酒呢。小赵你又不是二婚,一定要坚持让屈主任摆酒席!就说这是广大基层干部的呼声。”   赵真颜一概以微笑回应,然后说:“主任室没人,秘书也不在,我找他,不知——”   “他在十楼开局务会。”小徐领着赵真颜重新回到主任室门口,示意服务员把门打开:“你就在办公室等他吧。”   屈志远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简洁明了,一分多余的陈设都没有。书柜里没有摆装饰用的大部头,全都是他平时在读的书。临窗摆了一条花梨木的长案,镇纸下,“琴瑟在御”的“御”字,还差最后一笔偏旁没有写完。都说字如其人,屈志远的这几个隶书铮铮有力。她一贯欣赏从小练书法的男生,觉得有一股清崛的气质。如果没有颜昇,她一定会喜欢屈志远的吧。   “琴瑟在御”,他的愿望其实也很简单。   赵真颜的后悔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此刻她已经在心里发誓,不论这件事结局如何,她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接纳任何人的感情——如果到头来还是辜负,又何必开始?   屈志远看到她,并不吃惊,也没有愤怒,目光依然温和。   他放下会议材料,关好门,直截了当地说:“你其实可以一早告诉我,由别人来说,我不喜欢。”   “志远,我承认我还没放下他,但是我向你保证,和你在一起后,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解释不下去,但又必须讲完。已经过去三天,她只有他这根救命稻草,“颜昇可能因为市长牵连到……三天了,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屈志远终于寒心了:“我的新娘,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度。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你怀过别人的孩子,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早去浙江,而是在同别人团聚……我以为你至少你要先弥补我们的关系,可你先想到的还是他。”   “我只想知道情况严不严重?”赵真颜不敢看他。   他狠狠心说:“查案子,反贪局可以查,监察局可以查,纪委可以查。其中纪委是最不好讲情面的,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既然进去被调查,几天几夜肯定是没有觉睡的了,拉起窗帘,不分白天黑夜用大灯照,连续的谈话,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你刚才说已经三天,那么我肯定地说,三天没出来,基本就是有问题。20多亿的造价,设计费按4个点算,你查查够判多少年,如果还有以前的情节,判终身也可能……”   屈志远冷静的分析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艰难地说:“我不是不重视我们的关系,可现在十万火急……志远,你可不可以帮我,我求你了。”   屈志远心疼得无以复加——她从来没有求过他,今天是第一次。   “帮不了,我爸爸刚退休,人走茶凉。上次钱总来你也听到,我没有被牵连到市长的案子里,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钱总……”她想起这个关键性的人物,“你可不可以再请他帮忙?”   “我早说过我们并不是深交。”屈志远终于忍无可忍,“你还要挑战我的底线到什么时候?我为什么要帮他?如果你真的有心,你可以自己去北京。”   赵真颜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像盲从的病人,对一切药方来之不拒:“北京?你把钱总的电话给我,我去找他。”   “后天是我们预约登记的日子。”屈志远痛心疾首,知道即使现在扇耳光、泼冷水,也救不了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他又为什么要帮你?”   想到她似乎已经忘了结婚这件事,他的心终于硬了:“不过他一向听女人的话,你可以试试。” 说出这句话,就等于他已经没有把她当成未婚妻了,屈志远向来决断迅速,既然不可妻,那么划清界限是最好的选择。他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不送你了。钱谦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你得想好,你可以用什么和他交换?”   这已经是他尽到做朋友的义务,最善良的提醒了。   赵真颜的体力值跌近零点。可这个任务型游戏还没结束,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她。   她压根不相信颜昇会用不正当的方式获得中标,但屈志远说的“没几个人能顶地住”让她害怕——屈打成招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的。钱谦会帮她?她几乎不抱这个希望。但在这样无望的时刻,是不是应该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转机?   在她犹豫的时候,小霞打来电话:“赵老师,我们明天就去北京了……祝我好运吧,别在舞台上忘动作什么的哈哈……”   林团长在一旁啐了一口:“呸!我们练了多少天,你一搅和就什么都没了!”   赵真颜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小霞,叫林团长接电话!”   林团长的声音近了:“真颜,知道你最近忙着结婚的事儿,等我们回来了,再一起庆祝啊!”   “团长,《妈祖》这个舞,是参加哪条线的比赛?”真颜急切地问。   “不是比赛,是汇演,我们是代表市里。昨天分管文化的副市长都来慰问了,要我们卸下包袱,跳好就行。”   “演出那天,重要领导人都会来吧。”赵真颜仿佛在自言自语。   “大概会,听说规格很高。”林团长不明就里地回答。   赵真颜“霍——”地站起来:“团长,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你在排练厅?好,我马上来。”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多亏了小霞等一干群众演员帮着她说情,林团长才答应下半场让她跳领舞。整个舞她都熟悉,眼下只需要和群演配合。丫头们仗义得很,纷纷表示这几天可以陪着练。   走之前,她去看了王玟霞。   从前人们都说“一夜白头”,她以为那不过是做戏做戏,做给观众看的。   她现在就是这个观众,因为王玟霞苍老了太多。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接连出事,自己束手无策,任谁都会一夜白头的吧。   “表嫂,我要去趟北京,或许有个办法可行。”赵真颜留意到床头柜上,昨天带过来的吃食根本没有打开过。   王玟霞不相信:“什么办法?”   赵真颜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演出”这件事,只好随便搪塞道:“有个朋友。只是一面之交,但总该去试一下。”   这么说着,她联想到了钱总关于“女人太多”的感慨,以及他半真半假的“跟他白瞎了,你跟我吧”的话,咬了咬嘴唇。屈志远,你也太看低我了。   王玟霞无从知晓真颜的内心波动,只因她见惯这些,也能猜出一两分。她劝真颜:“不很熟就算了,从里面捞人,不是太容易的事,没有交换利益,谁又能替你做事?”   赵真颜将外卖递到她手中,坚决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非去不可。”   王玟霞看着这个在落难时刻惟一守在身边的人,哭出声:“真颜,我们本来就欠你的,你叫我们拿什么还你?”   “大家是一家人,不要这样说。你先吃,等我消息。”赵真颜不明白她何以情绪如此激动,慌神地给她拿纸巾。   王玟霞放下手里的饭盒,也不接纸巾,只拉过赵真颜的手:“你妈妈的去世,可以说,和颜昇也有关系。”   赵真颜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却更加真切:“你爸爸说的没错,我们太自私了。”   “是你妈妈,把我们一家人从农村带出来的。她安排刚转业的定邦进了机关,安排我念了卫校,进了医院、进修……你妈妈常常说,她照顾我们是应该的。”王玟霞回忆往事,泣不成声。   王玟霞始终记得,那时她刚结婚,初进城的时候,连电视都没见过。是赵真颜的妈妈,给了她第一套体面的衣服。他们的一切,都是那个早已离开的小姑给的。   这是不是一个轮回?   定邦的小姑,给他们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现在颜昇的小姑,愿意为了他蚍蜉撼树。   “你4岁的时候,有一阵住在我们家,你记得吗?”   赵真颜木木地点头:“我记得,我记得你帮我洗头发,还记得和颜昇去捡火花。”   “那段时间,你妈妈查出了多发性骨髓瘤。化疗不管用,自体移植不能根治。要找适宜的骨髓,先查了你的,不匹配。于是定邦拍着胸脯,让所有和你妈妈有血缘的亲戚都抽了血,包括颜昇……他可能只是表个态,让你妈妈知道我们都关心她。可他没有想到,居然是颜昇……可以匹配。”   “怎么可能我的不行,颜昇的却可以?”赵真颜不相信。   “我当时已经修完了医科,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往往直系的人类白细胞抗原不易匹配,而旁系,甚至陌生人,都更有可能匹配成功。只能说是巧合。那个时候,捐髓手术不像现在用外周法,抽血就可以。那时要打麻醉,再穿骨提取骨髓。风险比现在大得多。当时全国最小的捐髓者,都已经11岁了。而颜昇,颜昇只有6岁。连医生都说他太小了。”   “真颜,你没有当过母亲,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我多方打听,想为自己求个安心,可听到都是不好的消息。之前有一例麻醉意外,还有一例是抽髓不顺,穿了7次骨,所以我怎么都不肯让颜昇去冒险。”   赵真颜完全可以体会王玟霞的心态,她曾经、一度、几乎,就要当母亲。   第十章 谁说青斑蝶能飞过沧海 ...   “可颜昇的爸爸最终还是忍痛答应了,毕竟你妈妈的病不能拖太久。你妈妈把颜昇叫到病床前,告诉他会很疼,问他愿不愿意。颜昇从小就爱粘着你妈妈,他当然点头说愿意——可是他哪里懂啊……真到了手术台,他就怕了。看到那么粗的针,还是好几只,他吓得大哭起来,大叫妈妈。”   “我当时就在门外,听到他哭心都碎了……然后,我就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了二十多年的事。”王玟霞痛苦不堪地说,“我带走了颜昇。”   赵真颜脱口而出:“那我妈妈呢?”   “她在无菌室等了好几个小时……后来出来,她说她到中年才有了你,她可以理解我们……还安慰我们说即使接受移植也拖不了太久,算了。”   赵真颜安静地坐在那里。觉得自己这两天像在演电影一样,突然被推到台前,接受各种戏剧冲突的洗礼。现在,现在她回味着自己这两天,抽离不出来……   王玟霞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你妈妈是半个月之后走的。”   赵真颜喑哑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让我们以后不要在孩子面前提捐髓的事,拜托我们多照看你……甚至也笑着对颜昇说,要他照顾小姑姑……”王玟霞再次哽咽起来,“你爸爸不原谅我们。”   赵真颜听到一半已经走神,她想到了三天前还在泰顺的时候,在风雨板上读到的话。   “我不会写词,但赵真颜,我要带你看风景,要照顾你,我发誓要和你在一起,不然万劫不复。你等着瞧。”   要照顾你,要和你在一起,不然万劫不复。你等着瞧……   她仿佛能看到颜昇写到“你等着瞧”时,嘴角的笑意。   “后来颜昇常常问我,你去哪儿了,问我还要不要打针……我都说他记错了……想必你也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只莫名其妙地怕去医院,这就是那件事留下的阴影。”王玟霞仍旧沉浸在回忆和内疚里,“颜昇当然不记得你妈妈和他说过什么,可是后来我看到他喜欢你、为你做这做那,我就觉得很欣慰,也不像他爸爸那样反对——你说,这是不是命呢?”   赵真颜凝神想了片刻,按开了灯,起身向王玟霞告辞:“表嫂,我得赶飞机。你不要太担心了,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   “真颜,你听了这一切,还决定要走么?”王玟霞想阻拦她。   “当然。不是他的错,一直都不是。要承担也是我。”她真正抽离出来,比任何时刻,比来之前更急切地想去北京。   那一天的最后,王玟霞看到赵真颜出门后又折回来说:“这几天我来找你的事,总之我的事,你以后一定不要告诉颜昇。”   “为什么?”   “表嫂……我妈妈的托付太重了。我不要他照顾我,不要他万劫不复,只要他好好的就行了。”   在离开之前,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他照顾我。”   那班飞机几乎成了歌舞剧团的包机,大一些的舞团演员都在做面膜,借过来的艺校学生笑笑闹闹,只有赵真颜很安静地坐着,回想所有一切。   她在想什么?   4岁的火花。   幼年时期在广东的生活。   初二那一天,听到同学议论说“颜昇”,然后看到的那个背影。   他借她用来遮丑的校服。严重挫伤她自尊的200块钱。   在她摔到锁骨后,在花坛边陪着她,咒她高位截瘫。   和她打赌能进“美少年”的决赛,退赛后说:“你输了,得跟我姓,改叫颜真赵。”   骂她笨,连立体几何都学不好。   叮嘱她不能学坏。   在听到“龙儿”、“过儿”的叫法后,脸涨的通红的表情。   拦住袁阳的车,说“我送她回去”。   当她像哄小孩一样哄他“我不跟别人玩,只跟你玩”时,满意的嘴脸……   20块钱的漓江游船午饭。   稻田边的自行车,没有看清楚的遇龙河。   醒来的怀抱。   重重放开的手和失望的眼神。   清晨病房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味道。   ……   在她学校的礼堂里,聚光灯下那已经长大的少年。   从身后递来的茶杯。   采访她“赵真颜同学,你是怎么穿旗袍骑自行车的”。   那条让她的脚痛苦不堪心却甜蜜无比的路。   在背后升起来的太阳。   裹着芝麻香气的初吻。   被撕碎的回乡机票。   ……   一言难尽的夜晚,冰凉的地板。   近在咫尺,却再也够不着他的无奈——“真的没有事吗?”“没有啊。”“其实今天,我办婚礼,我想你大概不会来,又怕烦到你,才没跟你说。”“是吗?我的确不知道。没关系的。”   ……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去刮个胡子。”   “我就在想,谁这么胆大敢冒充我老婆。”   “还有48小时,够我们去一趟浙江”。   将她的拖鞋改造成凉鞋。   捧着她煮的猪脚面线,一脸满足的样子……   20岁以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竟然不超过一个星期,但回忆已是沉甸甸。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   还有他们最后的对话,她哄他说想吃糖或者巧克力。   “那我去给你买,外面有便利店……你等我,就一会儿。”   “好,我在这里等你。”   她骗了他,没有等到他回来。   可她说的也是实话,因为她一直在岁月的对岸等他。   第十章谁说青斑蝶能飞过沧海   【这个签算一个中上签。   我给她读签文:“三生石上写尽痴,一时纷扰各执词。虽经无限风雨阵,携手寻胜终有时。”   携手寻胜,真这么好?她不敢相信。   这已经不算好了。吃完黄莲,给一杯白水你都觉得甜。   不管真不真,但你说得也太像了。她打量了一遍我,眼神越发狐疑:“该给你解签的钱了。我没零钱,又累,麻烦你帮我去买瓶水找开吧。”   如果换个长的难看点的,我肯定一口呸死她,滚一边去。但我很没骨气地说:“不给钱也没关系……算了,还是我去找开吧,你喝什么?”   “脉动。”她嫣然一笑。   我在她的笑容里,脉动地飞快,乐颠颠的拔腿就跑。   “你的签筒,我帮你拿着。”她说。   我跑几步回头的时候,她果真抱着我的签筒在原地等我,看着我,眼神含笑。就像一个女孩等她男朋友给她买水的场景,真他妈温馨。   我更加唾弃昨天碰到的那个男的了。如果我是他,傻炸掉了才会放这样一个女孩走。】   (五十八)   颜晓愚恨不得自己能翻来覆去地睡了醒,醒了睡,这样就不用对这眼前这张脸。   “不要以为你不说,就可以保护到其他人。我们采取行动之前,外围调查已经足够充分。即使你不交代,其他人该怎么定依然怎么定,但你的情节就严重多了。”调查员面对身体虚弱的颜晓愚,只能搬个板凳坐一边,尽可能劝导她。平时掷地有声的措辞,统统改成温和的说辞。   越这样,越显得聒噪。   她无动于衷,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以为你伯父可以保全你。我告诉你,他现在同样在接受调查,待遇可没你这么好。”调查员开始突破晓愚的心理防线。   颜晓愚终于开口说话,嫌恶地指着小桌板上的碗:“这样的待遇叫好啊,每天都是粥、粥、粥,我最讨厌喝粥了。”   肯说话就意味着有进展,调查员不动声色说:“喝粥是因为你身体还很虚。医生说你能捡回命该谢天谢地,也要谢你自己生存意志强。”   晓愚心说,我不能死,我死了满意怎么办?一想到女儿,她有些焦躁起来:“你们要把我留在这里多久?我能不能请个律师?”   “小姐,你看港台剧看多了,这不是司法程序,请律师你也出去不了……你是想你女儿了是吧。”他已经掌握了她的全部资料。   晓愚捏着被子角,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天花板。调查员耐心地陪她沉默,数年前他刚走上这个岗位的时候,前辈就教导他“无他,惟耐心耳,看谁耐心到最后”,如今他深得真传,静候她自己觉悟。   过了很久,把所有情况都想了一遍,颜晓愚转过脸来问:“那么如果我配合,我是指,如何我相当配合,我还有机会出去见我女儿吗?”   “我不敢保证,不过得看你能提供多少线索。”调查员心满意足地翻开记录本,补充了一句弥天大谎,“我会给你争取。”   (五十九)   彩排和串场整整持续了两天,正式的演出日子到来了。   后台像一个繁复的迷宫。   赵真颜接了个电话再进来,就走错了一个门。一色的青年男演员,敞开着演出服前排的扣子,或坐或倚地抽着烟、开着玩笑。看见她的衣服,知道是跳《妈祖》的,笑着打招呼。   “前半段还好,后面技巧少了点。”一个男演员有话没话地说了一句。   她出于礼貌,只好回答:“后面妈祖同志都位列仙班了,当然应该平和稳重。”其实真实的原因是不方便告诉他们,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太有难度的动作,她已经跳不来了。近来旧伤频频复发,加上这两天没日没夜的排,她连一个倒腰的动作都做下去,一直痛到骨头里,林团长只能咬牙切齿地给她改。   回到她们的化妆室,她发现自己快要忘了怎么画舞台妆,画出来的两个眼睛总是不一样大。已经收拾齐备的小霞走过来,把赵真颜的假睫毛重新贴过。再一看,果然就好很多了。   赵真颜,不要急躁,她对自己说。   导演组挨个在敲门,告知最后一次彩排已经开始。   台下的林团长不住地喊,真颜你偏台了,真颜往前,真颜压住台,压住。她不是专业的舞蹈的演员,可是从小一直跳到大,比赛金奖不知道拿了多少个,今天第一次对舞台产生恐惧。下场的时候,刚才的几个男生擦着她们上来,给她打气说:“姐姐加油啊。”   第十一章 大恐缦缦,缦缦奈何 ...   她看了一小段他们的节目——男子蒙古舞群舞。   只在少女时期,才跳过几次民间舞。   藏族舞、彝族舞、朝鲜舞、蒙古舞……论难易,朝鲜舞最难,藏族舞最易。论喜好,她是最喜欢蒙古舞的,特别是男人跳,不知道多有气势。那一次,歌舞剧团请了圈内有名的万马尖措来教他的成名作《天堂》,这个青年舞蹈家的表演差点看哭她。在腾格尔的歌声里,离家的不舍,和最后拼却一切只为回家的挣扎,都被万马尖措跳的淋漓尽致。以前她以为跳舞只是美的,没想到还可以感人,动人心魄……还有,那些和初二的她一起跳《草原上的巴格措达》的男生们,肖凯他们,现在又在哪里呢?   一想,就站了很久,直到林团长来拉她:“真颜,吃饭去了。等下你别再这么迷糊了,我求你了!”   ……   正式上台前,她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坐的满满当当,心里忽然有底了。借着用来制作“海浪”效果的蓝色绸幕,她和跳第一段的女演员完成了交接。掩在帷幕之下,等待起拍的音乐。   风浪渐渐平歇,灯光暗下来,音乐也肃穆,追光打在身上。   拧身前吸腿,扳紫金冠,跑位,前燕跳……   林团长在台侧看得目瞪口呆:“她不是寻死觅活说跳不了这些动作吗,怎么又都给她做出来了?”候场的蒙古舞演员也奇怪,刚才不是还讨论为什么不加点难度吗?这么快就采纳意见了?   赵真颜一边忍着痛一边维持着表情,心里默默数着,不能给林团长惹麻烦,不能出错,至少要挨到谢幕,挨到最后。   下场的时候,红色演出服的后背都湿透了。林团长心花怒放:“你真是比赛型的选手,比平时好太多!”赵真颜也如释重负,露出这几天难得一见的笑容:“残了残了,我要残废了。”稍微整理了一下,她按照导演组反复交代的程序,找出身份证件,在几个便衣那里验明正身,进入后侧通道准备集体谢幕。因为安排了与一些领导同志握手,所以安保环节十分严密。负责警卫的几个人反反复复勾兑名册、红外检查,才逐一放行。   (六十)   医护人员也要经过检查,才能进入这栋“鸿福楼”。   今天的护士不知怎么心不在焉,做起事来顾前不顾后,被医生骂了好几句。   颜晓愚配合着各项检查,直到那个护士在绑血压带的时候,伸手给她看一样物件,又迅速收回口袋里。   金属的光泽刺痛了晓愚的眼睛,那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请台里道具组去找的老匠人,打的一把银质如意锁,女儿满月后,就一直挂在脖子上。   “你哪来的?”她说的太用力,太阳穴都发疼。   “有人要我转告你——你不让他满意,你也别想要你的满意。”   “谁?谁让你说的。”晓愚已经知道,只是不肯相信。   外面医生已经在催促,护士应了一声,紧张地不得了“我真不知道,不过还有一句话,我想想,是什么来……”   “我女儿在哪?”晓愚急起来。   “对,那句话是‘你说的太多了’,抱歉我真不知道你女儿的事,我先走了。”护士匆忙离去。   调查员再拿上午的谈话记录,要晓愚签字的时候,晓愚怎么都不肯签了。   “没用的,我已经录音了。颜晓愚,你配合到底,量刑会从轻。”调查员已经摸准了她的弱点:“至少你女儿上学前,你应该能放出去。”   听到“女儿”这两个字,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可以让人推她下海,又怎么会对满意手下留情呢?只因为她在这里,他不好下手,不然她一定死了很多回了。   颜定邦,你无非就是想让我死,死无对证,一切都可以推到我身上。   调查员的嘴还在一开一合,她深吸一口气:“你们都不要逼我了!我,我不想喝粥了,我只想吃饭,可以吗?”   举凡男人,很少有不喜欢颜晓愚这类美女的。她平时艳光太盛,这几天反倒多了一份憔悴的病态美,调查员年纪轻轻,焉能不沦陷在她身为电视台主持人的这一声“可以吗”里面。   他接通了电话,简单交代了她的饮食问题。   等到晚上再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工勤人员从她的房间里收拾饭菜出来。他目光一落,暗想,喊着要吃饭,又几乎原封不动地扔掉,真当这里是酒店了?就在一瞥之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透过门板上的小小玻璃窗,他看见床上空无一人,忙推门进去,问同事:“人呢?”   同事抬手指着房间内盥洗室的门:“在里面。”   里面是哗哗的水声。   敲敲门,又喊了一声“颜晓愚”,没有回答。   他急地边冲同事喊“你有没搜身”,边用力撞门。   在破门而入的同时,他看到触目惊心的场景,本能地别过脸去。同事紧跟着进来,吓得气都不敢出。   “出事了……出事了,会不会追究我的责任。”同事还是个新兵,一时间六神无主。   调查员终于知道觉得不对劲的原因了,那就是,工勤人员端出来的碗盅上,只搁了一只筷子。   她藏了另一只,吞了下去,用它结束了本该在5天前结束的生命。世人皆曰杀,她选择不了更有尊严的死法。当时惨烈的形状,让这个调查员日后每当回忆,第一反应就是胃在翻滚。再也想不起,这个在他手里出意外的案子的女主角,是个曾让他有片刻心动的美女。   大勇若怯,大智若愚。   颜晓愚最后悲哀地发现,不该相信什么青斑蝶飞越沧海的故事。   沧海蝴蝶。   没有那么美,没有那么美。   第十一章大恐缦缦,缦缦奈何   【买完水跑回来,等着我的不再是笑容可掬,而是满面寒霜。   她已经把签筒里所有的签条叠成一个扇形。   那把“扇子”就竖在我鼻梁前方。   “所有的签条都一模一样,都是这首破诗。活神仙,你倒是解释一下。”   千年道行,被这小丫头骗了。调虎离山,揭我老底,你行!   我还真没什么好解释的,干瞪眼看着她,听候发落。   “我想你肯定还有个签筒,不是这个。不如,我重新求个签。你别骗我了,来真的。“   真就真呗。其实我也想知道,她会抽中什么样的签。   这次她真的很小心翼翼,为选哪个直犯难。   犹豫了半天,抽了一根出来,大义凛然地交给我:“神仙,就这个了。”   我刚要细看,鬼使神差地跑过来一帮打打闹闹的小屁孩,撞了我一下,眼看着签条离手,落进缺了一块盖的下水道里。   你!她气得脸发白,你耍人。   天地良心啊,我骗你不是人,真不是故意的。要不然我回去对一遍,看看少了哪一根签,回头再告诉你。   神经才相信你是个神仙。她真的生气了,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趴到那个下水道边,捡也捡的到,只是没的污了手。   把剩下的签条一检视,我直皱眉,原来她抽到的是那支签。】   (六十一)   这个傍晚格外的长。   礼堂把大雨都阻挡在外面,但赵真颜还是觉得身上湿答答的,一股不爽利的感觉。谢幕时演员是排成三排的,此刻都沿着狭长的通道站成一列准备登台。最后一排先上场,然后中间一排,最后才轮到赵真颜所在的第一排。所以,她现在就这个漫长队伍的最后端。   《妈祖》是倒数第5个节目,那么这样说来,她最多只等了4个节目的时间,可为什么觉得比一天一夜还长?她意识到手心里攥出了汗,火急火燎地换了一只手握着,把汗湿的手心反复在演出服上擦拭。如果汗湿了,字迹就不清楚了。   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人开始悉悉索索地议论着什么,有人掉转头往回走。副导演沿着一溜队列走下来挨个通知:“领导有事,谢幕取消了,你们回去吧。”   赵真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三三两两的演员都迎面向她这边走来,为取消谢幕雀跃不已。一个歌唱演员的大伞裙像旋转的道路清扫机一样移过来,带着铁箍的群衬硬是把赵真颜挤地贴在墙壁上。蒙古舞男演员看到她,十分亲切地打招呼:“仙女姐姐,不用握手了,赶紧回去吧。”   散场的音乐声响了起来,通道里再无一人,连灯光都黯淡了下来。   她才有了一点意识。   取……消……了……   她握紧了拳头,信纸叠了很多层,四个棱角用力抵在她的手心。   走到外面,暴雨如泻。她们包的那台大巴孤零零地在大门口停着,想必一车人都在等她。她打通小霞的电话,简单的交代说自己有事,不跟车回去了。   这个电话刚停,就有电话打进来,是颜昇的妈妈。   “晓愚出事了。”王玟霞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遥远。   “怎么了。”赵真颜来北京之前,已经听说晓愚醒了过来,这才放心动身的。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好像是吞了筷子。反正……人不在了……真颜,怎么办?”那边急得要哭出来。   怎么办?刚刚恢复正常的脑子又不好用了。   晓愚出了什么事?颜昇会不会有事呢?   谁能告诉她怎么办,怎么办?   少时读庄子,被刘颐鄙视。最近看《齐物论》却深以为然。“小恐惴惴,大恐缦缦”,缦,没有染色的绸布。如果只是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说明这种恐惧还只是“小恐”,真正的恐惧,是仿佛被无数绸布缠裹起来。   缦缦奈何,永远无法摆脱的沮丧。   赵真颜走进雨里。这辈子她第一次做这么矫情的事情,可现在除了让雨把她浇清醒一点,她还能做什么?谁能告诉她颜昇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有事?他一直是安安稳稳走过来的,从来没缺过什么,从来什么都比别人好。除了在她面前,他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超然世外的洒脱样,只在漫画书里才有的人物,是她心底的光亮的来的。他就该一直这样走下去。纵然她喜欢看他皱眉,可不能是这个皱法。万一他像晓愚一样,不明不白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大恐缦缦。   一辆玛莎拉蒂从她身边驶过,又慢慢倒回来。   车窗被放低,一张脸躲避着蜂拥而入的雨水,怀疑地看着她:“你?”   第十一章1 ...   她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水,迷茫地会看过去。   “喂,你傻了啊,不认识我了。”那人显然没什么耐心。   “我认识你,你不就是终极BOSS吗?”赵真颜不是在开玩笑,这完全就是她的心情真是写照——绕了一个好大的圈,她走到了终极BOSS面前。像玩游戏里那样,闯关闯到最后一关。   钱谦咧嘴笑了:“你真的被淋傻了,算我积德吧,上车!”   说罢打开车门。   不一会儿,他们就坐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餐厅里了。明明是晚餐的高峰期,酒店却只有他们这一桌,服务员甚至不用问钱谦喝什么,就倒了一杯普洱,反倒是很耐心地把一长串饮料一一向赵真颜报完。   “就热开水好了。”钱谦替她拿了主意,“淋了雨,就喝热水好了。”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没说完的话题,又笑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幼稚的人,居然想乘握手的时候,给他递那什么——‘陈冤信’,你以为他会看吗?”   又是一阵夸张的笑声,他几乎陷到座椅里:“你还真有创新精神!”   “我没有别的办法。”冷气很足,赵真颜双手死死扣住水杯,贪图那唯一的热源。   钱谦也注意她在发抖,说道:“去换个衣服吧。”   “不必,我有话要说先。”赵真颜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头湿到脚,一根干纱也没有。跳舞的时候弄了很复杂的发髻,现在一绺绺地都耷拉着。   “可是,你这个样子,很影响我吃饭的心情。”钱谦直言不讳地对形象欠佳的真颜说。   赵真颜跟着服务员到休息间,等待她的只有客房提供的那种长浴袍,她没料到:“就穿这个?”   “抱歉,我们也是刚从客房拿来的,没有别的衣服了。”   “或者你没有替换的衣服,借我。”   服务员抿嘴笑道:“小姐,我会被骂的。”   赵真颜不好再为难她,只好略略吹干头发,再换上浴袍,把带子系得紧紧的,好让领口开的小一些。在镜子里一照,觉得形象虽然没先前那么难看,可是更加不堪。   酒柜就在手边,她在各式各样的外文瓶身上,认出俄罗斯的乡村伏特加,屈志远的一个朋友嗜高度酒,他出国时曾经带回来做礼物,跟她说,这酒高到可以直接点燃。   她在大水杯里倒满了一杯乡村伏特加,端着走出了休息间。   钱谦远远就说:“你不用不自在,这是专门用来接待的酒店,不对外营业,保证没有闲杂人。”   “我是怕影响你的食欲。”她尽量想让眼前这个脾气不怎么好的男人开心点。   “之前真受影响,现在好多了。”他使刀动叉,并不抬眼,“是我把我爸支走的,他骂了我一顿,说是最后一次替我收拾摊子。其实,我以前有事都不敢找他。就这惟一一次,他还要发火,说把茶缸落在礼堂了,非要我去拿。就一破茶缸!就这样遇到你了。哎,屈志远还好吧,我把他撇清楚了,说了不能动他。”   “他还好,可是有人不好。钱总,不,钱谦,我一个朋友受到市长案子的牵连了。”赵真颜一等他讲完,赶紧把来的目的说明,然后又趁他咀嚼的时机,飞快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六十二)   颜昇签名签得手痛。他真佩服像他爸那样每天只负责大笔一落签名的人,他们不烦吗?他签了几十个已经烦透顶了,他爸那些人每天签一百来个名,怎么活下来的。   以后他有儿子,一定取名叫“一一”,或者“一二”,力求精简,超凡脱俗。   “谢方你可以啊,同样的内容你给我谈话谈了十六次。我不睡的时候你不能睡,我睡着了你还要整理谈话记录,难为你了。”他数了一数,对谢方这种职业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要是你堂妹不肯说,所以拖着你也不能走。喏,车钥匙和手机,你最后签个字确认领回去了。”谢方眼里一片血丝,走在前面替颜昇打开门,自己先到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   楼上办案组下来一个人,也是来换气抽烟的。谢方看见他,浮起同病相怜的苦笑:“你说我这案先结,还是你这案先?什么时候超出苦海啊!”   “应该是你。”那人说,“拜你们所赐,你们这边坠海那个,交代说前市长、发改委主任都罩过她,这样一来,我们又要取证、谈话了。再有一个月,都回不了北京。”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谢方看到几个同事神情凝重,老远就问:“怎么了?”   “出事了。”混乱中有人回答他。   “谢方,组长叫我们赶紧去开会。快!”   谢方答应着,催促了颜昇一句:“你先走吧。”说完拿起本子就跑上了楼。   颜昇并不急着走,他若无其事地问抽烟那人:“你刚才说发改委主任,是怎么回事?”   那人是中纪委派驻组过来办市长案的,平时两案各顾各,根本认不全“鸿福楼”里东道主们,因此他把颜昇认作谢方的同事,毫无防备地说:“你们这组坠海的那个,交代了发改委主任曾经替他们牵线认识市长,我们查出这个主任和这一拨人有大笔资金往来。”   颜昇在心里骂了一句颜晓愚,亏她当时还信誓旦旦,为了赵真颜的幸福,绝不把屈志远供出来,居然这么快就变节了。赵真颜应该已经和屈志远结婚了吧。她孤注一掷,把幸福的筹码押在他身上,新婚就出事,一定接受不了。   等谢方回来的时候,发现颜昇居然还没走,神色淡淡倦倦,好像在等他。   “你真的对我们这有感情了?”谢方啼笑皆非。   “我还话要说,你接着记录吧。”颜昇重新把手机和钥匙递上。   谢方难以置信:“可你跟这洗钱案没关系。”   千里之外的酒店餐厅里,钱谦听完后半信半疑:“你确定他进去是和你们市长的案子有关系?”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同的地点,他和她一齐肯定地说:“有!”   (六十三)   “有关系就有关系吧,反正不是我授意的。”钱谦觉得似乎没吃够,也不管前菜主菜的繁文缛节了,又找服务员要了螯虾鱼子酱和菠菜龙虾,还不忘叮嘱,“告诉那个厨子,黑松露又不是他家的,多放一点会死啊。”   赵真颜面对着一大盘金箔烤羊肉,根本不记得自己点过这个,也全无胃口。   钱谦见她食不知味,开玩笑说:“美食教皇Bocuse有句名言——‘从食欲可以看出性欲’,你,没问题吧?”   一旁的服务员在抿嘴笑,赵真颜脸也红了,央求道:“既然你没有针对他,能不能高抬贵手,他真的很无辜。”   “监狱又不是我开的。”   “你只要说句话就好了。”她提示道。   “没那么容易!”他皱着眉说,“屈志远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所以不敢再托我帮忙是吧——不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过来?”   赵真颜喉咙哽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说:“我和他分手了。”   钱谦的眼光比刚才在雨中见到她还惊讶,转着杯里的朗姆酒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不早说?”   “这不重要。”   “很重要!”钱谦是她见过表情最多的人,刚刚还一脸嬉笑,马上又故作严肃,“我是看他的面子才叫你上车、请你吃饭,你要早告诉我,我跟你浪费这么多时间干嘛?”   赵真颜早已经不知道自尊心是什么了,用小到听不见的声音说:“看在曾经朋友一场的面子上……你帮帮我。”   钱谦点燃一根烟,歪着头看着赵真颜,“唉,这可怎么办,就算屈志远开口,我也不一定给面子。现在换作你,我就更没必要给面子了——我又不是四面佛,有那么多面子给别人。你要知道,市长的事,是我在求别人帮我办,我老提要求也不行啊,你说是吧。”   “可是他很无辜。”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什么说辞,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像祥林嫂一样。   “我也很无辜啊,一下子没了那么多钱。谁让那姓张的看上你朋友的方案呢。我猜他是在等换了工程,有人进贡更多给他。不然,起什么楼不是起,非要换!”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了。”委屈直涌到鼻腔里,酸酸的。   “啊,正是。不然怎样?”钱谦已经失去耐心,把烟头直接摁灭在盛着南瓜茸的盘子里。   人命关天的事,在他这里就不足挂齿。胸中的一口气无处可泻,她说话的时候齿颚都被震疼:“那你要怎样?!”   钱谦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把自己当条件,和他交换。他惋惜地说:“可惜啊,我不是屈志远。我不喜欢你这个年纪的,也不喜欢你这一型的,不然或许真的可以效劳。对不起了小姐。”   说完,准备起身。服务员眼疾手快地替他拉开椅子。   赵真颜比服务员的动作还要快,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也不说话,就像小孩对大人犯横一样。   钱谦平生最讨厌死缠烂打的女人,毫不惜力地打落她的手:“你要不要搞的这么狼狈啊,他是你的谁啊!”   他不是别人,他是颜昇。她在心里说。   (六十四)   她不是别人,她是赵真颜。不然我管他妈的屈志远干什么。   颜昇一边在检讨自己的行为有多傻,一边在说服自己。   谢方无可奈何地重新捉起笔:“你把自己搞那么狼狈干嘛?”   “你别不信,真的。”颜昇又重复一遍,“是我给颜晓愚和市长搭线的。”   “你跟市长熟吗?”   “熟,九成熟不带血丝的那种。”颜昇开了句玩笑。   “认真点。”   “还算熟吧,因为市民中心方案的事,他召集我们开了很多次会,吃过好些次饭。”这倒是真的。   “你说的‘搭线’,是什么时候的事?”   “记不清了,我想想,”颜昇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的白炽灯,使劲回忆上次爸爸和晓愚一起过来的时间,“大概是去年5月。”   “颜晓愚生前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谢方他们问问题讲究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一条接一条让你应接不暇,务必让说谎者谎谎相冲,前后矛盾,不攻自破,最后无力接招,承认事实。   颜昇抓住眼前那只不停记录的笔,难以置信地重复道:“生前?”   谢方想想也不违反原则,就据实告之:“今天下午,颜晓愚自杀了。”   颜昇把笔用力掷在地上,指着谢方:“你确定?”   “你别当仇人一样看我,我们从不刑讯,也没有逼过她。”事实上,对于颜晓愚为何从急于求生转变为唯求速死,他们这边上上下下都还没理出头绪来。领导刚才已经狠狠骂过他们,颜晓愚的死,很可能让这个本应该是“铁案”的案子,变得虎头蛇尾。   “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谢方简单地描述了他的分析。   (六十五)   “你不想活了?”钱谦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夺下自己车钥匙、从二十八楼扔下去的女人。   “不管我活不活,这件事你必须管!”赵真颜把心一横,“不然你就别走。”   钱谦为她的大无畏精神折服:“你知道这是哪吗,你拦的了我?”   赵真颜伸手端起那个巨大的珐琅杯,将杯里的伏特加从自己头顶上方劈头盖脸地倒下来。酒汁在她脸上笼起一层水帘,头发、领口和前襟再一次湿透。   几个服务员走了过来,但碍于钱谦一直没有发话,所以个个都凝神静气。   “你倒的什么?”浓烈的酒精味本来老老实实禁锢在杯里,此刻都挥发出来。   “乡村伏特加。”赵真颜从桌上抓过他刚才点烟的Dupont镶钻打火机,补充道,“这酒可以直接点燃。”   她一字一字很清楚地重复她执拗的要求:“你必须管!”   之前被系紧的浴袍腰带,随着她的起身和动作,已经松开了一些。大概因为恐惧,她的肩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乌黑的长发也随之半散落在胸前,一滴酒汁儿顺着她的眉滑到下巴,滴到锁骨之间,又滑向看不见的领口深处。   钱谦的眼神随着那滴水珠一起落下来,随后又重新打量起她来。因为之前一直当她是屈志远的人,即使开开玩笑,也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念头。但是现在,不知道是她有心还是无意,从头到脚,无一不诱人。   第十一章2 ...   他伸出手掌,笑呵呵地说:“好吧,把打火机还我,我们慢慢再商量!别弄的以死相逼似的,你又不是来讨薪的农民工!”   赵真颜怕他真的来夺打火机,情急之下后退一步,按下点火钮。   “你帮我这个忙,或者你处理我的后事!”   淡蓝色的火苗在镶了1098颗钻石的机身上静静地站立着,两种寒冷的光交相辉映,有一种玉碎宫倾的美。赵真颜看着火苗,居然不那么害怕了,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狠劲:“哪个更麻烦一些!你自己想!”   “很好!我喜欢!我的确是喜欢年纪比你大几岁的,也的确不喜欢这么清淡的长相,不过我喜欢的你性格哈,够辣,够味!只是不该用在公共场合,也不该用来跟我斗气,最好用在我们私下的地方……”钱谦收回手,笑容轻佻,“我帮你,但你以后得跟着我——既然你和屈志远没关系了。”   终极BOSS有条件地投降了,可她看看手里微弱的火苗,又看看他,头脑一片浑浊。就在这时,钱谦接了一个电话,不耐烦地恩恩啊啊了几句,慢慢就开始火冒三丈:“姓屈的,你俩是联合起来玩我是吧!好,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你这个人!”   她怔在那里,是屈志远么?   (六十六)   “跟屈志远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刚说的钱,是我从赵真颜帐户上转走的。”颜昇有些破釜沉舟的痛,晓愚都已经不在了,那么只要赵真颜和屈志远不傻到自己承认,那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颜晓愚生前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在问了一大串问题后,谢方挑了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希望颜昇可以答错,自己推翻自己。   “7月30号。”颜昇准确无误地回答出来。   谢方叹息一声,束手无策。对面这个人有着过人的记忆力,哪怕是临时编的一个答案,过两天你再问他,他还能照着原来编的回答出来——这几天谢方已经充分领教了。   “你怎么证明钱是经过你的手?”   “密码,我把她帐户密码告诉你,790802。”颜昇嘴上反应很快,但是心里没底,纯粹是孤注一掷猜的。   谢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的生日?”   “嗯。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也不知情,我就帮她处理了,转回给颜晓愚了。”颜昇担忧地补充一句,“你们不会调查她吧。”   “暂时没必要。”谢方阖上案卷本,“看外围取证情况再定。”   第二天,谢方告诉颜昇,赵真颜的账户密码果然是790802。其实这不难猜,因为他的电脑开机密码也同样是她的生日,811020。天下小情侣都是这样操作的,这简直是潜规则。就连小偷偷了钱包试银行卡的密码,第一次会试123456,第二次会看有没有主人身份证,试生日,第三次就会想法找到另一半的生日……   他们不是小情侣,连一天恋爱都没谈过,只能用这样庸俗又隐秘的方法做寄托。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听说赵真颜的密码真的是这6位数之后,他觉得他傻的心甘情愿了。   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8月2号,他还吃过她煮的鸡蛋猪脚面线。按本地的说法,生日吃面是长寿,吃猪脚是“走”好运,吃鸡蛋是“圆圆满满”。   她把所有美好祝愿都打包给他。   他还记得那天的面线是暖白暖白的,细得像缝衣线一样,吸足了汤中浓郁的香味,带着热腾腾的喜气。   那是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第十二章将来她爱的人,会视她为珍宝   【带着那堆签条,我回了祖庵村。在重阳观坐了一会儿,仔细回想那个男的给我口述的什么《神雕侠女》还是《射雕侠侣》,想了一遍,又想一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那尊静坐了八百多年的王重阳说:“他们说的‘古墓’,难道是你那个岩洞?”   那个洞没几个人知道。同样也没几个人知道的是,真正的王重阳,根本不是武侠书里隐忍不发的情圣,他刚在洞里跟人修习的时候,照样还会想女人。可不是某一个女人,比如林朝英,而是泛指的那种。就是因为觉得太无聊,他才把洞叫做“活死人墓”。   问我杨过和小龙女的古墓,我当然不知道。问我王重阳那个洞在哪里,我就知道。离这里还有点远,也不在旅游概念上那座2600米高的终南山里。   我也没骗你们,我的确是没爬过卖门票的那个山峰。但是真正的终南山,我还是很熟悉的。要知道,真正讲古的终南山,一千年前的终南山,是指这一片八百公里的终南山脉。更早以前的终南山,是昆仑-终南山脉,绵延三千公里。   那天,那个男的很失望地说“这世上是不是不会再有终南山了”,我就很想告诉他,终南从来不只是一座山峰。   重阳观的门槛还是那么高,坐在门槛上朝外看出去,群山苍蓝。】   (六十七)   一个月之后,雨季已经过去了。   “阿昇,你的墙抹的很艺术!”谢俊的脸被一顶草帽挡着,只看到露出的牙齿。   他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质朴的打扮,皮肤黑黑的,远看就是一个当地农民。颜昇来的那一天,谢俊可不是今天的样子。那天迎接颜昇的是一个穿着干净的衬衫,袖扣铮亮的中年儒生,称呼他:“颜先生”。等混熟了,他才用台味十足的国语阿昇阿妙阿猫阿狗的称呼身边人,亲切的很。   颜昇还以为“很艺术”是表扬他,一时干劲更足。阿妙只好跟在后面做修补,找个机会告诉他:“我们以前常常安慰那些义工,抹墙抹得平是技术,抹不平是艺术,所以……”   所以谢俊绝对不是夸他。跟海峡东岸的同胞交流起来,智商情商低一点都不行。   颜昇本以为是过来画画图,再不然就是当个监理监工助理什么的,没想到过来之后泥水匠、水电工、粉刷匠样样都是他——当然,还包括谢俊、陈抒妙他们那个台湾四人组。就他们五个人,包揽了从地基到竣工所有的活,所有的!   此刻,他穿着十几年前那种款式的胶套鞋,袖子胡乱地掳在上臂那里,头发被汗水和泥料雕塑地毫无章法,这个形象,跟他现在的身份匹配极了,跟谢俊的“农夫果园”形象,和陈抒妙的“渔村少女”形象也很匹配。   颜昇拿着抹子,对着“艺术”墙感慨万千:“我们五个人这样盖到退休,能不能盖完三个寨?”   “快了快了,盖好头一座房子,后面他们就信我了。”谢俊脱了帽子扇风,“你来之前的两个月,我一直在跟当地人沟通,效率低到难以想象。”   “我听说了,县里、羌寨的人、还有你,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还不是气人的,气人的是,村长居然给我看一张图片,说他想把整个房子都盖成西洋别墅风格的,说他们都喜欢。县里又坚持说,要用最好的材料,板材型材钢架,都用最好的最贵的……你说,气不气人。”   颜昇也摇头:“守着自己的宝贝不要,喜欢那些四不像的小洋楼?”   “后来村长告诉我,他们组团去天下第一村华溪村考察过,都觉得那里漂亮,咳,咳——”谢俊越说越想笑,喘不过气来,“华溪村还要盖300多米的高楼呢,他们盖不盖?”   “然后县里觉得有对口援建不差钱,是吧?”   “县里、村里都不支持,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盖一套像样的,再说服他们。以前在日月潭,我也是这样干的。”   “以前就知道你牌子响,可没想到你这么辛苦。”   “那也是我太贪心,别人只要钱。我除了钱,还要对得起别人付的设计费,对得起出钱买产品的人,对得起我的老师,对得起我参加的环保组织……一大串呢,最后,只能对不起自己。”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会的。你用的轻钢体系,抗震、实用性都很超前,又尽量把羌族民居特色都保留下来了,慢慢就有人理解你的苦心了。”   “但愿!”阿妙插嘴道,“‘谢大师’已经快向画家看齐了。”   其余人都笑起来,谢俊故意沉下脸:“死后才大卖?有这样咒老师的吗?你们帮个手把架子固定,这样——当地话怎么说的,‘磨洋工’?这样磨洋工,房子到冬天以前就建不好了!”   晚上,颜昇准备去江里打桶水把头发洗洗。刚要走出简易房,陈抒妙来了。   “渔村少女”变成了“羌族姑娘”,青蓝色的上衣,束腰羌绣裙,手上叮叮当当无数个银镯子。   “好看吗?”抒妙问了一半不好意思,又补充道,“我是指,羌族衣服好看吗?”   颜昇顺着她的第二个意思答道:“羌族衣服很好看。”   抒妙有点失望,讪讪道:“村长以前给的,今天没有换洗的衣服就穿上了。”   颜昇以为她只是路过,抬脚继续往江边走。抒妙喊住他:“你把你的衣服给我。”   他转过头,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说白天换下来的衣服,感激地笑笑:“连砌墙都自己砌了,衣服当然自己洗!”   “他们几个都是我洗的。”   “那,好吧。”再拒绝就见外了,只好走回去,整盆衣服递给她。   抒妙是谢俊工作室里唯一的女生,成大建筑系毕业后一直跟着谢俊上山下乡,不是那天偶尔听说她家境殷实,根本无法把她和传统的千金小姐联系起来:吃烧膜、面汤的时候,她比谁都吃得多;刚来睡帐篷的时候,她在被子里捏虱子捏地面不改色。颜昇天□干净,起初很不适应,但看她一介女流都能安之若素,只好打落牙齿活血吞。慢慢的,几天不洗澡也能忍受了,衣服来不及洗又穿上也不觉得有味道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到了玉米收割的季节,五个人终于把第一座“新羌居”建好。黄泥、青石、红门、黄窗,一看就知道是羌人的房子。房子用的轻钢结构,钢网浇灌好几层的水泥沙浆墙,又轻又抗震。考虑到现在羌族人越来越汉化,原来一楼养牲畜、二楼住人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再受欢迎,他们把一楼设计成起居室,屋后面围了小院子。   收完玉米,村寨里的人坐着拖拉机跑到新址来看房子,喜欢的人占大多数。加上谢俊的名气带来的媒体效应,“新羌居”很快就在几个县里推广起来。正好到了农闲时间,援建单位和村民一起赶了半个来月工,就把整个新寨都建好了。   离开这个寨子去县城的前一晚,颜昇爬到江边的山尖尖上,坐在那里吹风。不一会儿,谢俊也来了,换了一身休闲服,递哈瓦那雪茄给他。   颜昇笑笑拒绝:“我想起来,家里还存着朋友带过来的罗宾拿雪茄,下次都送你。”   谢俊吐了一口蓝色的烟圈:“真决定回去了?”   “不想回去。这里生活是艰苦了点,不过空气好,人也好,跟你们学了很多东西,心态也有改观——可是,我那边还有一个市民中心的项目,交给别人不放心。”   “别太谦虚,这两个月你也帮了很多忙。阿昇,我接下来还要去河北推广‘协力造屋’,那是个有趣的事,也随时欢迎你加入。”   “一定。”颜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院长哪里会放人。这次,还是老院长体谅他,想让他换个环境忘掉不开心的事,才准他2个月的假。虽然协助调查事件突然落幕,没给他本人造成什么影响,但家里一连串的变故还是让他心情恶劣。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亏得这一次参加谢俊工作室的震后重建项目,把个人小得失放到这场巨大的自然灾害中去看,他就觉得实在不算什么。过来之后,离开号称“睡眠专家”的天价床,也没有干净的寝具,但总归夜夜都能睡安稳。   第十二章 将来她爱的人,会视她为珍宝 ...   过了片刻,谢俊有意说:“阿妙这几天吃饭不香了。”   “没留意,病了吗?”   “大概,是心情不好。”   “哦?刚才她把衣服拿过来,我觉得她还挺高兴的嘛!”   “阿昇,在你来之前,她可没有帮我们洗过衣服。” 谢俊第一次目睹陈抒妙小姐一身隆重的羌女打扮,蹲在地上哼着歌洗衣服,简直大吃一惊。那时抒妙还笑嘻嘻地说:“‘谢大师’,你找了一个好奇怪的人来啊!”“怎么?”“一,他居然把Mosc ino和Baleno搭配在一起穿。二,他把Baleno穿的像Mosc ino一样。三,最要命的是他既不认识Mosc ino,也不认识Baleno。还问我,Baleno难道不是国际名牌吗?”   谢俊把这场对话告诉颜昇。   “没有那么复杂,衣服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买的,偶尔也有在单位连着加班好几天,托同事随便买来换的,所以弄不清楚。”颜昇说“我太太”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杜衡一直在催促他回去办离婚,他不知道这样称呼她是否合适。不过的的确确,他从小到大,都很少自己买衣服,他只讲究穿着的干净而已。   谢俊那么聪明,已知道颜昇的立场,心里有些替阿妙惋惜。   颜昇捡起身边的小石头,一块块丢进脚下的奔涌不息的岷江里,感慨地说:“从我们这里看下去,新寨子在山垭口那,好像是重新从地里长出来一样。真好。”   (六十八)   第二年,谢俊带着陈抒妙来参加一个两岸论坛,颜昇坚持要亲自去机场接他们。   在出口处,颜昇狠狠地抱了一下谢俊,又主动接过抒妙的行李。谢俊对他说:“刚才等行李的时候,我觉得旁边站的人仿佛是赵小姐。可我们只见过一次,不敢造次认人……”   他惊慌地朝刚才谢俊出来的方向回看过去——   十来米开外的行李转盘边,站的可不就是赵真颜。   还有一个小女孩,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脖子上,而她正弯着腰,似乎在哄那个小不点。那个小不点才到她膝盖上面一点点高,跟她一样穿着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她。   他看着她们终于等到了行李——一大一小两只Samsonite企鹅书包。“小赵真颜”执意要自己背小企鹅包,赵真颜笑容满面地替小女孩打扮妥当,牵起小手,耐心地跟着她一扭一扭的步子,走到出口处,走过他们身边。   她竟然没有看见他。   她竟然,从他的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他。   颜昇回过神来,急促地在她们身后喊道:“赵真颜。”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赵真颜很诧异的样子,不过反应尚快,先与谢俊打招呼,又和陈抒妙寒暄两句,然后俯身,对“小赵真颜”说:“跟叔叔阿姨,还有伯伯,打个招呼。”   进行完这一切,赵真颜才把目光转向颜昇,笑着说:“好久没见了。”   那笑容,像清泉石上流。   颜昇有点怕看她的笑容,似乎那是一触就散的梦境。他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那个“小赵真颜”。   她有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澄澈地仿佛可以倒映出整个世界。由于剪了一个童花头的缘故,齐密的刘海被汗水贴伏在额头上。   他伸手理一理她的刘海,抬头对赵真颜说:“你女儿?”话一出口,才觉得心里生疼生疼。同时间,他也猛然发觉,这是第二次,他帮“女孩子”捋头发。   第一次,还是好多年前了,那时他看着赵真颜与袁阳越走越近,急的鱼游沸鼎,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偏偏她又作毫不知情状,安安静静站着,任风把发丝吹到脸颊上,看的他痒痒的,于是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然后“大逆不道”地吻了她。   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多少年,走了多少路,无数次靠近又背离,终于各自走进了婚姻。如今她终于牵着孩子的手,教孩子喊他“伯伯”。其实她弄错了,按辈份来算,她的孩子应该喊他“表哥”。多么可笑的称呼,表哥。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见她在揶揄他:“难道是我拐来的?”还不忘提醒身边的小人儿,“叫伯伯啊。”   “小赵真颜”一张嘴,细脆的童声叫出的却是:“爸爸。”一颗颗乳牙在牙床上站的整整齐齐,随着这声“爸爸”精彩亮相,还带出了两个小梨涡——她笑得很欢。   其他人,连带颜昇都被吓一跳。   赵真颜立马叩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个游戏不好玩,你答应妈妈以后不这样的。”   颜昇当然知道这个“小赵真颜”不可能与自己有关,可他硬是嗅到了坚果外壳被敲碎后那股果仁的芬芳。他打开双臂,对“小赵真颜”说:“来,给我抱一抱。”   赵真颜没有让他得逞,马上打开钱夹拿出一张钞票,指着几步开外的便利店对小人儿说:“帮我个忙好吗?买一瓶果粒橙。记得要对店里的阿姨说谢谢。”   “我可以喝吗?”小人儿大概平时被禁止喝饮料,现在抓紧时机谈条件。见赵真颜点头,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赵真颜支开小人儿后,向三个大人解释:“她平时都放在老家带,见爸爸见的少,所以遇见自己喜欢的叔叔、伯伯,都会乱喊一通‘爸爸’……”   谢俊闻言自嘲道:“看来她不喜欢我,不然,怎么不喊我爸爸?”   抒妙讽刺他:“大师,你该服老了。小朋友一定在想是不是该叫你爷爷?”又客套地与赵真颜攀谈道:“是因为放暑假了,才接她到身边么?”   “嗯,我工作忙,她平时跟外公外婆一起。学校放寒暑假了,我才把她接过来跟我住一段。”   颜昇听着听着,不免有一丝失望,原来“小赵真颜”已经管很多人叫过“爸爸”了。   “等下我送你们回去。”他开口对赵真颜说。   “屈志远会来接我们。你先把谢老师他们送到酒店吧,早点让他们休息。”赵真颜回答地落落大方,又迅速掏出记事本,写下自己的电话,撕下来给谢俊,“您日程紧不紧,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趁着他们谈话的时候,颜昇走进便利店去找“小赵真颜”。放低了视线,就见她正对着一个大号波板糖流口水,不由笑着说:“想吃就买呗,你现在是小富婆了。你看,手里握着这么多的钱。”   “小赵真颜”难过地摇摇头:“她不让。”   “你这样怕妈妈?”颜昇忍俊不禁,扬起眉毛笑了。   “嗯,妈妈会打手,可疼了。”她边说边缩了一下手,让颜昇感觉她的确被赵真颜严厉苛责过。   他掏钱买了一个橘子味的波板糖,很郑重地递给她:“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她很熟练地撕掉玻璃纸,一边舔,一边含混地展示着她的良好教养。   “吃完刷牙,就不长虫了。”“小赵真颜”牵着颜昇走出来,一边对付着波板糖,一边心虚地安慰对面那个即将发怒的女人。   “小姑奶奶,你还挺会自我安慰的。”赵真颜闻言,又好气又好笑。   小人儿听不懂“安慰”的意思,于是主动坦白,指着颜昇说:“妈妈,是‘爸爸’买的。”   颜昇的手被“小赵真颜”握着,听到这样亲昵的两声称呼,只觉得有河流哗啦啦地从心里流过,把这些年所有的孤单和不甘都冲刷地一干二净。即使,他明明知道这不会是他的孩子。   赵真颜却沉下脸来:“不许乱说。你乱叫,伯伯会生气的。”   “她可能只是口齿不清。”颜昇袒护着小人儿,再一次俯□,以同样的海拔对小人儿认真地说:“别叫我伯伯了,叫我颜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满——”“小赵真颜”刚刚宏亮地喊出一个音符,就被赵真颜一把抱起。   “蛮晚的了,屈志远已经在停车场等了很久,我们要过去了。”赵真颜及时打断了小人儿的自我介绍,歉疚地和颜昇谢俊他们告辞。   在赵真颜的授意下,小人儿愉悦地和众人说了拜拜,然后尾随着赵真颜走过自动玻璃门。走到室外,赵真颜牵着她一起回身,礼貌地冲他们再次挥手。   刚才,赵真颜很少正眼看颜昇。她要么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女儿,要么微笑着和其他两人聊天,对他只是匆匆一瞥。   此刻,隔了一点距离,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昇竟然觉得,她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他的身上,全部。   (六十九)   赵真颜打开车门,抱着满意坐到车的后排。   满意举着波板糖,邀宠一般说:“姑奶奶吃。”刚喊完“姑奶奶”,又马上像犯了错误一样紧张:“我现在喊‘姑奶奶’还是喊‘妈妈’?”   赵真颜用嘴轻轻碰了一下波板糖,做出很满足的样子:“嗯,还是喊姑奶奶吧。”   屈志远在前面开车,听地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让满意喊你妈妈?”   “突发奇想而已。对了,谢谢你大老远来接我们,其实打个车也很方便。”赵真颜回答道。   “那你今天怎么法外开恩,同意满意吃甜食?”屈志远看起来心情很好。   满意抢着回答道:“姑奶奶才不好,是伯伯。”   赵真颜故意避重就轻,一脸委屈地说:“小姑奶奶,我带你玩还不好啊?那下次放假不接你来了。”   满意急了起来,抬起一只脚,作势拱到赵真颜身上。   赵真颜抱起她,只听得屈志远犹在打破砂锅问到底:“伯伯?”   “是颜昇,我碰到他了。”赵真颜轻吐一口气,不得已解释实情。   屈志远恍然大悟,在后视镜里仔细凝视赵真颜,道:“这可是你第一次唆使满意撒谎。那下一次,你要不要征用我当你临时丈夫演给他看?”   “不敢劳您大驾。再说,是因为他身边还有朋友,我不想费事解释一通我、他、晓愚还有满意的关系。让满意叫我妈妈,毕竟比较省事。”   “其实你们——”屈志远本想劝劝她,可见她已经把脸扭向窗外,只能转换话题对满意说:“只此一次,下次不能伙同你姑奶奶撒谎了。”   “你们,很复杂。”满意人小鬼大地回应了一句,“我不懂。”   她那老气横秋的话语和童稚的声音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车里的两个大人一齐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屈志远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嘱咐:“我联系了机关幼儿园,白天你有别的事,可以把满意领到那去,我都说好了……还有你那个课题经费,我也落实妥当了……”   赵真颜开玩笑说:“屈主任,我欠你那么多,哪天你不会打包找我还吧。”   屈志远骇笑一声:“但愿你良心发现。”   他把车开到到她宿舍楼下,再提着行李一直送她们进门。   “麻烦你了,你回去上班吧。”她顺口说了一句。   “不了,我联系了一个理疗师。不知怎么搞的,最近腰椎总是不舒服。”他咕哝了一句,摸摸满意的头,“等周末了,叔叔带你们去玩。”   “好,拉钩。”满意来者不拒,赶紧寻找“法律保障”。   ………………………………………………………………………………………………   第十二章1 ...   晚上,赵真颜带着满意去少年宫看了场球幕电影。大概是吹了夜风,第二天,满意就滴滴答答地流起鼻涕来。赵真颜秉持着“能不用药尽量不用”的观点,摘了薄荷叶给她洗澡,连哄带骗地让她喝了几大缸水。又过一晚,感冒加重了,演变成低烧。   思想斗争半天,还是带她去保健院。医生当然是宁紧勿松的疗法,开了两瓶药水,扎进静脉的时候,满意哭了一声,见不痛了,也就老老实实坐在长椅上,等着“矿泉水”一滴一滴漏完。   这期间,接到谢俊的电话,赵真颜才歉疚地想起来承诺请吃饭的事,慌忙道歉。对方听说满意病了,关切地问了情况,又说明是与朋友在聚,本想邀她一块过来,   打到第二瓶的时候,满意的耐心耗光了,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闹着要吃东西。赵真颜招架不住,借来邻座的《海峡都市报》,翻开副版,将麦兜漫画改编成满意能听懂的故事。   “麦兜把两只筷子贴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饭碗的旁边……麦兜把2+2算成了22……”   “2+2等于4!”满意开心地纠正,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   “对,你最聪明了,你比麦兜聪明……麦兜把铅笔削成完美的尖,完美,就是很漂亮的意思,麦兜把铅笔削成完美的尖……他把umbrella拼成了unbanana……”   “banana是香蕉,umbrella是什么?”   “是雨伞,记住,umbrella跟unbanana不一样哦……麦兜小便很小心,尿尿不会滴在马桶垫圈上。”   “尿尿坐着,不会脏。”满意觉得麦兜这个优点不算优点。   “可是,麦兜是男孩,男孩是站着尿尿,很容易弄脏……”赵真颜琢磨着对满意进行性启蒙会不会太早。   这时,在她们身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短促笑声。赵真颜回头,就看到颜昇正站在椅子后面,不知道偷偷听了多久了。   颜昇见自己暴露了,只好正色道:“我正好也在谢俊那里,他告诉我这家保健院,我就来了。”   “可你从来不上医院的。”赵真颜对王玟霞说的事刻记忆犹新。   颜昇等不及绕过一长排椅子,而是直接跨到前排来,坐到满意的另一边,说:“克服一下就好,反正打针的不是我。”   满意咂咂嘴,仿佛在回味那个波板糖,乖觉地喊:“伯伯。”   赵真颜犹在向他解释:“只是一点低烧,不要紧的,也快打完了。”   “哦,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   颜昇本来还想问一句怎么屈志远没来,但又一想,或许是人家比较忙,自己这样问,反倒有责难的意思。   一时闷闷无话。颜昇只好提示说:“你继续讲故事吧。”   赵真颜如获大赦,重新展开报纸,摊开在满意的腿上,指着图画继续说:“上体育课时,麦兜跳远,总是屁股着地……麦兜考试倒数第一……麦兜回家,要妈妈在成绩单上签字……麦兜差点哭了。他说,妈妈,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在家里弄的一团糟,而在学校却做得最好……妈妈放下成绩单,到厨房烧了锅水,放了担担面……麦兜一口一口地吃着面,麦太看到麦兜……”   “麦太是谁?”   “哦,我忘了说明了,麦太就是麦兜妈妈,麦兜妈妈看麦兜美滋滋的样子,这才慢慢地说,妈妈在外面也不是一只成功的猪,很多事情我应付不来还得应付下去,但可以做到的是,对我至爱的猪,就是麦兜你,我会最细心,最愉快,最尽心地去做。要是你不帮我摆筷子,要是你小便乱滴,要是你不爱我的担担面,我这便完了。”   不知为何,赵真颜讲的越来越急,也渐渐忘了要给满意“翻译”过来,所以满意越听越迷糊,摇摇头说:“姑奶奶,不懂。”   赵真颜并不解释,只是小声地纠正她:“叫我‘妈妈’。”   “就是说,妈妈不一定是最棒的妈妈,你也不一定是最棒的小朋友,但只要你在家里懂事,就可以了。”颜昇把他理解的描述了一遍。   “可满意就是最棒的小朋友。”满意固执地固若金汤。   “那,就当你听了一个不好玩的故事。”颜昇缴械投降。   取针时,满意以为又会痛,撇嘴准备提前哭。颜昇捂住她的眼睛,对她说:“我吹一口气,针就没有了,一点都不痛的。”说罢示意护士赶紧行动,然后鼓起腮帮子,用力在她手背上吹一口气。护士压上棉球,笑着离开。   满意一睁开眼,果然没有针了,对赵真颜说:“伯伯比你厉害。”   眼看地位不保,赵真颜皱起眉对颜昇说:“这样‘欺骗式’教育是不对的,搞个人崇拜也是不对的。”   “你们回去吗?”颜昇沉浸在“厉害”的表扬里,带着笑问。   “我答应她,老老实实打针就带她去吃Pizza。”   “病没好别乱走了吧。”   “可我答应她了,不能毁约是吧。”赵真颜边说边看满意,收到了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笑容。   “你这样小恩小惠,也不好的。”颜昇反击着她刚才的指摘,语气却是柔和不带一点锋芒的,“我送你们吧。”   “耽误你太多时间了。”赵真颜有些犹豫。   颜昇伸出手让满意牵住,带着她在喧嚣嘈杂的医院大厅里穿行,坚持说:“我只送你们过去。”   上车时满意要坐前面,并且自觉地把安全带扣上。赵真颜觉得奇怪,坐屈志远的车,这小姑奶奶可从来没有要求过坐前面。   一路上,满意都不老实,缠着颜昇问这问那。颜昇耐心地回答,好像回答满意的问题是一件值得严肃对待的事情。赵真颜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悠悠地说:“下辈子我当你女儿好了。”   (七十)   所有柜门统统大开,大件小件的东西分门别类堆了一地。记忆里,这种铺天盖地的凌乱感,还只有高三暑假那次搬家可以媲美。   “结婚那么爽快,离婚又变得婆婆妈妈了,真搞不懂。”杜衡整理完衣服,累极,索性坐到一个大号行李箱上,开玩笑说,“难道现在觉得我好了?”   颜昇淡淡一笑:“你本来就很好。”   “听起来像某个超市护肤品的广告词。”杜衡望望天,“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有诚意一点。”   颜昇放下手里的“资产名册”,很诚恳地说:“杜衡,真的。不要因为我们的婚姻不够成功,你就把自己否定了。还记得参加创业计划大赛的事吗?你是半道来的,当时团委的老师私下和我们说,只要国金的杜衡能做陈述,就成功一半了。”   “这又是什么典故,你没跟我说过。”杜衡好奇。   “老师说,反正都是男评委,那么有一半会倾倒在你‘师爷杀手’的长相里,一半会拜倒在你‘国际大专辩论赛’的辩手范儿里。”   “那为什么最后奖金要平均分配,不多给我点。”杜衡边说边笑。   很久没看过她这样轻松的笑容,颜昇停了一会儿说:“你如果不跟我在一起,现在估计过的很开心。”   “那还不赶紧放手让我离婚走人开心去,拖什么呀。”   “开始是因为我在四川没时间,后来是你被派驻外地没时间。”   “你就是这么诚实!如果你说,你想多留恋一会儿,我现在肯定没有这么难过。”杜衡的脸上倒是没有“难过”的神色。她拍拍坐在身下的行李箱:“我是带着它来投奔你的,现在带着它走……颜昇,说老实话,你有没有后悔过娶我?”   颜昇望着她,摇摇头。   杜衡于是很高兴地说:“我也不后悔嫁给你,分了你这么多家产,跟中彩票的感觉一样。至少我找不到哪份工作工资有这么高,而且我连‘妻子’的责任都可以不履行。”   话说到这里,不免有几分责难的意味,杜衡本意并非如此,只好赶忙补充一句:“你对我还是很慷慨的。”   “这算是一个加权平均分及格的评价吗?”颜昇开玩笑说。   “你不坏。真的。”杜衡笃定地说,“我的眼光怎么会错?只是我们不适合罢了。”   印象中,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段时间,两人还从不曾如此心无芥蒂地相处过,一时都感慨起来。   离开之前,她踌躇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妈以前告诉你那些话是假的,你可能会后悔娶我了。”   “什么话?”颜昇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你说‘我们结婚吧’之前,我妈有打过电话给你。她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真的。她当时还犹豫过,这么说好不好?你会不会更不要我了?是我肯定地告诉她,你会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你听了以后一定会娶我。”   这下颜昇想起来了,那一天,杜衡的妈妈至少跟他讲了个把小时的电话。从杜衡小时候爱吃酸梅粉和果丹皮,跳跃到她念大学时如何省下零用钱买礼物给他。从他是杜衡的初恋,跳跃到全家人是如何宝贝她连飞机都不让搭。铺垫了半天,最后说,杜衡一度有了他的孩子,因为他要分手,就去拿掉了,为此以后很可能不孕。   颜昇其实早在杜衡妈妈打电话来之前,就想提结婚的事情,听了这番话,不能说没有触动,对杜衡以及她妈妈更是心生歉疚,只能轻轻对那边说:“阿姨对不起,我会娶她的。”   此时,杜衡看着沉默的颜昇,就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来了,小声说:“那事是子虚乌有的,我从来没有怀孕过。如果不是当时我们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我说不定会编个谎说我怀孕了让你负责……唉,我就是个谎话精,你,你会不会觉得我不择手段?不过,我这不是咎由自取了!”   “没什么,你妈当时那番话,并不起决定作用。”颜昇心里想,你还不算谎话精,有人别你更甚,几乎没几句话真过。   杜衡依旧坐在行李箱上,双手支着箱子的外沿。颜昇把自己手掌轻轻覆盖上去,温和地说:“以后,我是说假如啊,你嫁了人,有了孩子,一定不要傻乎乎的不要。多可爱啊,你以后就知道了。”说话间,想到了“小赵真颜”,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感受到那个手掌善意的温度,杜衡心痛地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现在才发现,她输得心服口服,因为她没有赵真颜爱他。自己苦心孤诣虚构的“形象”,其实生活原型就是赵真颜。赵真颜恐怕才是真真正正的,因为不想让颜昇难过,不想让他有负担,才没有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捂得严严实实,自己一个人承受下来。那么,现在要不要告诉他呢,在婚礼当天发生的事情?她倒已经不需要维护形象了,但既然赵真颜选择缄默,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吧。   离开这座沿海城市之前,她用同城快递寄出了颜昇买的那枚订婚戒指,还附了一张小纸条:   “这枚指环太小了我戴不了。你骨架小,试试看?如果大小正合适就留着吧。他下意识记住的,也是你的手。   他这些年缺人疼,过得不好。事情发展到这样,不是我的本意。多说无用,祝福你们。”   第十二章2 ...   (七十一)   几天后,颜昇给赵真颜打电话,接通后直接说:“你女儿呢,我先跟她说会儿。”   “她呀,谢天谢地,刚走。”   “去哪儿了?”   “当然是回家了,她外公外婆想她了。再有,今年我兼了几门大课,得提早备课。有她在,我什么都干不了。”她说的轻快,语气里却透露出一些不舍。   “那可惜了。”   “怎么?”   “她上次说了11样别的小朋友有,而她没有的东西,我都给她买齐了。什么芭比娃娃蓝猫红兔巧虎会挥发的魔术笔……”   赵真颜在电话那头笑:“她都没跟我说过,不过说了我也不会这么宠她。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兴趣广泛古今中外来者不拒,比起来,我们那时候贫乏多了,跳房子跳皮筋丢沙包,都是成本低廉的游戏。不过,我觉着我们比现在的孩子要快活多了。你知道吗,她们幼儿园小班就开始民选班长了。小班啊,就民选!她上学期是班长,我问她这学期能不能当上,你知道她怎么说?”   颜昇静候下文。   赵真颜果然等不及颜昇来猜,咯咯笑起来:“她说,‘要看形势’,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这么老气横秋的话。”   他一直安静地听着,享受她因为电话的距离而格外放松的语气和笑声。   “还有什么事吗?”赵真颜在问。   “你方便的话,我把东西送到你这来。”   “不用这么费事吧。”她有些犹豫,“下次她来了,我再‘引荐’你们见面。”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下次“小赵真颜”来之前,别来烦我了。   颜昇暗暗笑话自己的“迂”。本来还想什么时候办手续都无所谓,可是在机场遇见她之后,就觉得顶着一个“有妇之夫”的帽子有罪恶感。离了就离了吧,还非得等几天再打电话,惟恐造成轻浮之感。事实是,她应该和屈志远夫唱妇随好着呢,才懒得管你是不是清白之身,这也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正在搬家,怕混在一大堆东西中找不到了”。颜昇的确是坐在一片狼藉中打的电话。   赵真颜于是同意了,想了一会儿说:“送到我办公室吧,地址是……”   她的办公室在一楼,一个三面围合的庭院,逢着暑假,加上院里的几竿竹子,颇有一些曲径通幽的味道。   赵真颜很是客气地谢了一通。又闲聊了一会儿,颜昇问道:“你女儿究竟叫什么名字?   她摊手作无奈状:“她的名字不是我取的。不过如果要下一个孩子,我一定要亲自取名字。”   他被她憧憬的样子吸引,问道:“那你准备取什么名字?”   以为她会说不知道,但她不假思索地说:“墨宝。”   他默念了一遍,墨宝。   “对。如果是男孩,我希望他一定要好好练书法,这样才有一种沉静的气质,练过书法的男孩一般都不会浮躁——”赵真颜想到了屈志远也喜欢练字,打住口,换了另一个假设,“如果还是女孩就更好了,她的小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叫‘宝宝’,而且将来爱她的男人,也会叫她‘宝宝’,听起来就是一个福囡。”   颜昇不由得点头,感受到她的期盼和喜气,他颇有一些“放下”的顿悟:“那我就盼望着下次碰到你的时候,能看到你的墨宝。”   赵真颜哑然失笑,明明问的是将来孩子的名字,又不是说马上会蹦达出一个孩子,这人的逻辑学学得不够好。不止是逻辑学,连心理学都没学好。给孩子取的名,能看出父母未能实现的梦想,譬如“书”“诗”一类,就是父母恨自己风雅不够,“国栋”,必然父母报国无门……她希望未来的女儿被她爱的人视为手心里的宝,这其实是她未能实现的梦想。   第十三章我的小姑姑已经嫁给别人了   【我挡住她的去路。   她看我一眼,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不打算理我,木然地继续往前走。   人生四喜之一,就是他乡遇故知。你好歹打个招呼。我跟着她边走边说。   她驻足,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卖地图的,你跑我们这来做生意了?”   “我是过来找一个朋友的。”   “哦。那好。”她打完招呼,又想走。   我只能找她感兴趣的话题:“你不想知道你那天抽中了什么签吗?”   她的身影一顿。   “我回去一对,还真的就是那支‘携手寻胜’签。”我撒谎道。   等到赶上她的步子,我才发现她的眼眶里都是泪水。   看来我胡编乱造的签条真的没有什么可操作性。   小心肝那个疼啊,我递过去一条火车上用了好几天的手绢:“擦擦眼泪吧,怎么了。”   “‘枕上晓来残酒醒,一带屏山,千里江南景。指点烟村横小艇,何日携手重寻胜?’真的是个好签,一个‘重’,一个‘指点’,一个‘何日’,过去,现在,未来,都全了。”   “到底怎么了?跟我掉书袋!那小子没去找你吗?”   “他们都要走了。”她喃喃地说,“你赔我去喝酒好不好?”】   (七十二)   自从把礼物送过去之后,颜昇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找过赵真颜。   他记得那天她说起下一个孩子的名字时,那骤然盛放的光彩,好像漫天的星星都掉落在眼睛里。而他仿佛一直低头赶路的人,不经意看到夜色中的万家灯火。那光彩慰藉了他,让他相信她过得很好,也轻易化解了他心里的兵戈。   有时候不相信命运都难。前两年她留下一封信说要结婚了,就像有人把他的心打了个结一样难受,他打定主意要阻拦她,上天入地九天五洋也要把她找出来,然后两个人一走了之,那些世俗纲常有多远滚多远。可爸爸和晓愚的事横插进来后,经历那并不舒坦的几天,才幡然醒悟他其实只要她好好活着,无风无浪的过下去就好,其他一切不再重要了。   只是偶尔会想起她:无论何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撒谎时候爱往左下方看的小习惯,年少时像话痨一样喋喋不休。他也奇怪,在他记忆里,少女时期的赵真颜比现在的她更鲜活。这几次见她,发觉她的性情和过去不一样了,仿佛刚加满氟利昂的冰箱,性格中的冷凝因子忽而释放出来,用清冷和封闭把外面的温热都抵抗住。   陈抒妙自从经历过机场相遇事件,已经猜到一二分,曾经感慨地说:“赵小姐是个茶暖清香一样的人。   颜昇脱口而出:“她从前不是那样的。她哪是什么茶,她是散装白酒,还是高度的,从前。”虽然是这样说,但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令抒妙好一阵失望。   再见抒妙他们,已经是四月了。   在南中国G城。   中国建筑传媒奖的颁奖典礼在此举行。   雨水频频光顾,湿气如此饱和,沉甸甸的仿佛把人的毛发、衣服和心情一起往下拉扯。纵然他们几个已经习惯了亚热带的生活,但还是恨不得钻进烘干机里图个清爽。   进到会场,充足的冷气,以及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地毯,才让人的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颜昇上了两次台,一次是作为“新羌居”小组成员,获颁“组委会特别入围奖”,另一次就是作为“桥”的设计师,获得年度“青年建筑师”奖项。说起来还算因祸得福,“桥”居然配合着前任市长落马的报道,而沾亲带故地把全国各类媒体都上了一遍,公众辨识率相当高,业内评价也不错,因此高票当选。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播放着“桥”的介绍片,是刚脱掉外墙的实拍视频。主持人在一旁解说:“整个建筑主体呈漂浮的水平杆状空间,使主体办公楼、对外服务厅和图书馆等公共设施自然地联结在一个建筑物体内部。而由于主楼漂浮,地面空出空间可以让人们自由穿梭。这种水平的悬浮式结构完美地贴合了南方海滨气候——可以使海风轻松吹过,又可以带来大片的阴影遮挡烈日。”   大屏幕的画面切换到设计图。“设计师在国内首次采用能够自动调节的外遮阳系统,可以根据太阳高度角以及室内的照度,自动调节水平遮阳板在0~90度范围内开启,避免了采用了大面积玻璃造成过多的太阳得热,减少冬季眩光现象,达到最佳遮阳效果。此外,蓄冰空调技术、地板送风系统、太阳能热水供给、光伏电系统以及污水循环处理系统同时被运用到这座建筑当中,使办公排放减少到最低……”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请颜昇用一句话介绍自己的作品。他想了几秒,略微俯身迁就那个比他矮一截的麦克风,微微笑着说:“用属于未来的理念,向过去致敬。”   这句话为他赢得了许多掌声,下来就坐的时候,谢俊感慨道:“你算是运气好。建筑师那么多,很多人只是缺乏一个平台,日积月累画那些只为赚钱的图,才华都被淹没了。不过我敢说,你走出来了,今天很多同行都认识你了,以后你会有很多机会。”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阳光正无声地透过穹窿形的玻璃天幕,旋动着整个世界的亮度钮。   “明天我们就回河北了,‘协力造屋’已经有了阶段性的成果,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陈抒妙私心想与颜昇多呆几天。   “倒是想去,不过——”颜昇惦记着袁阳早不来晚不来的请柬,“有一个好朋友结婚,要去参加婚礼。”   “几时?”谢俊问道。   “正好就在明天。”颜昇也颇为遗憾。   “那么,就此别过。”组委会安排谢俊参加稍后的记者采访,他笑着与颜昇道别。   “再见,谢大师!”颜昇先行离开,走前还不忘说,“千万记得,你右脸比较上镜。”   “他诳你呢。”陈抒妙看到“谢大师”正在利用玻璃反光比较自己的左右脸,不由也笑了。   “阿妙,”谢俊停止了顾影自怜,却见陈抒妙望着颜昇的背影发呆,“你该知道,他——”   “我知道。”陈抒妙有些苦涩,“我知道。”   第十三章 我的小姑姑已经嫁给别人了 ...   (七十三)   颜昇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才赶回A市参加袁阳的婚礼。   家乡的婚庆风俗依然是怎么铺张怎么来,凑不足50席都觉得自己白混了。袁阳把拐七拐八的亲戚朋友全都请上,勉勉强强80席,只是站酒店门口一头雾水,来宾里他不认识的倒占了大半。   颜昇看了一阵热闹,见客人不那么多了,才走上前,摸摸袁阳下巴上的赘肉,戏谑着说:“你以前好歹也是樱木花道,现在怎么变安西教练了?”   “嘿!你还真来了啊。”袁阳喜出望外,忙拉着新娘子介绍:“小玉,这是我‘死铁’颜昇,用你们北方话怎么说来着,‘发小’?”   新娘子十分活络,赶紧说到:“久仰久仰,这么大老远赶回来给我们捧场!难怪袁阳总说这个朋友没白交。”   颜昇笑笑,恭维回去:“他从前可是玉树临风一根葱,现在心宽体胖的,可见这个老婆没白讨。”   “那是,成天喂猪一样喂我,我能不胖吗?”袁阳一脸幸福样子。   这时间,又有一拨客人赶到,颜昇把红包递给伴娘,知趣地闪到签到台边,拿着签字笔署名。   刚龙飞凤舞地签完,就看见旁边那页的正中间,“赵真颜”三个同样龙飞凤舞的字赫然在册。   原来她也来了?   他想一想,贴着她的名字,在旁边规规整整的又签了一遍自己的名。   “赵真颜”、“颜昇”。看到两个名字并排站立,就觉得莫名神清气爽,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而是一直并肩看这落寞人间。   负责签名的女孩子狐疑地看着他:“签一遍就可以了。”   他醒过神来,掩饰着说:“我怕刚才太潦草了看不清。”   “放心,红包后面写名字就可以了,不会把你的礼落下的。”女孩子显然会错意了。   他走进宴会厅,果然是热闹非凡。光是中学同学就有好几桌,上下几级都有,袁阳的人缘好可见一斑。   定神找一找,就看到了她。那一桌大概都是她同学,整桌都眉来眼去聊得很欢的样子。   “不服都不行了!上次校庆看到你,也是3年前了吧,你又是一点变化都没有。你好歹染个头发什么的,加深点法令纹什么的,让我们至少觉得你变了一点,不会到40岁你还这样吧。”班长对赵真颜说。   “你们都在操心家国大业,各个事业有成,憔悴点也是应该的。我每天不思进取,想憔悴都憔悴不了。”赵真颜只要想恭维人,还是能办到的。   只是为什么她一说完话,突然就冷场了?全部人都看着她身后,一时间静寂无声。   她一回头,就见到颜昇将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正在和这桌人点头示意。   难怪满桌人都不说话,他们屏神静气,等着看已经结婚的“前校草”过儿同学要怎么勾搭龙儿。   颜昇只是微微欠身和赵真颜说了一句:“我坐你后面那张台。”   赵真颜落落大方:“好,吃完了再去找你。”   “诶,那个谁,你跟‘过儿’换张台吧,让他俩坐一起。”赵真颜的班长主动说道。   “不用。”赵真颜冲班长摆手,“又不是久别重逢,我们在福建老见面的。”   谎话精永远是谎话精,她几时和他老见面了?   颜昇只能谢过她的班长,回到自己的座位。   吃到一半,颜昇又走过来,叫她端着杯子跟他走:“我看到我们以前的生物老师了。”   “哦,是来了很多老师。”赵真颜全神贯注地夹着龙虾面。   “走吧,去给老师敬酒。”   凭什么她要和他一起去敬酒?   她还在静待他给出合理的借口,他已经接过她的筷子,替她夹好面,小声说:“不走,你会后悔的。”   生物老师那桌坐的,几乎都是学校的老师,不少人还记得颜昇。颜昇给他们一一敬完酒后,搬两条凳子坐在生物老师旁边,拉着赵真颜坐下:“老师,她以前问过你,‘表姑和表侄儿算不算旁系三代’,您还记得吗?”   生物老师一脸问号:“有吗?我没印象了。”   赵真颜没料到他把这件事拿出来嚼,站起来要走,却被他死死拉住,按在椅子上:“不用你出声,你听完就好……老师,您不记得没关系,那我现在问,表姑和表侄儿,到底是不是旁系三代?”   老师被他严谨的学术态度感动地无以复加,略略掐指一算,说道:“是啊。”   颜昇认认真真的看着老师,笑出声来:“不,不是,他们是旁系四代。”   赵真颜满脸诧异。老师的好奇心也上来了:“那你倒是说,为什么是四代?”   “他们既然是表姑侄,那么女方的姥姥、姥爷,也就是男方的曾祖父、曾祖母,这是第一代。女方的妈妈,和男方的爷爷,是第二代。女方本人和男方的爸爸,是第三代。男方自己是第四代。如果男、女两方不同代,以小的那一代算,那么他们就是四代,不是三代。按照《婚姻法》的规定,直系血亲、旁系三代以内血亲不能结婚,但是旁系四代完全可以。”颜昇说的一气呵成,显然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生物老师听完,再一细想,赞同道:“的确,是四代不是三代。我算的匆忙,算错了。”   颜昇给老师斟满酒,道:“那这杯我敬您,您一定要喝完!”   “为何?”   “我们从来对老师的话深信不疑,越错越远……等想到找律师问清楚的时候——”颜昇的声音忽然悲戚而苍凉,“我的小姑姑已经嫁给别人了。”   老师倒吸一口气:“这——”   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真颜的头嗡嗡作响,他怎么跟老师说这些?   她只以为他喝醉了,想推他走。不提防撞上他的眼睛,发现他压根没醉,神色如常,只是说的话像醉话一样。   他这回是看着她说的:“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痛楚,竟让她不忍心再多看一秒。   赵真颜只能一迭声跟生物老师道歉:“对不起,他喝多了。”说完,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逃离现场。   (七十四)   “你看,饭也没吃完就被你吓出来。”赵真颜没好气地说,“是几代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早都过去了。”   “是早过去了。只是我从来都是个非黑即白的人,怕他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回头又去祸害小朋友。”走出酒店,颜昇刚才的沉重和痛楚已经消失不见,语气又轻松起来。   “你知道就好。对了,你今晚在这边还是回省城?”   “我无所谓,你呢,现在回家?”他问道。   “我去接女儿。”她回答道。   “一起去吧。”   赵真颜刚想说“不”,颜昇就抢在她前面说:“你放心,我不是在骚扰你,只是也想见见她,我毕竟是她伯伯。呵,其实论辈分,应该是表哥。不过我们让该死的辈分见鬼去吧,你让她叫我什么都行。”   两人沿着树影斑驳的路面,走到幼儿园的围栏外。   颜昇的职业病犯了,对赵真颜说:“我见过的幼儿园都是花里胡哨的色块拼盘,真的找不出一家安分守己的。”   “小孩子嘛,当然喜欢热闹的颜色。再说,不是个个都有钱请‘知名设计师’来设计一个不落窠臼的建筑。”赵真颜被他搅的有些气恼,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用太过鲜艳的色彩,会对性格养成带来负面的影响,易急易怒。相信你也知道,洋快餐店就是用这种室内装饰来让顾客吃完赶紧走。”颜昇避开她的火药味。   “但我也看过书,明快的颜色会刺激小孩的大脑皮层,开发更多的脑部,那个什么,沟回……”赵真颜一下忘了专业术语怎么说,立在那里琢磨半天,只好放弃:“总之你应该设身处地,你看他们在这花花世界里不也玩得挺好?”   在这个花枝招展的院子里玩的欢天喜地的,正是满意所在小班。   十来二十个半大点的孩子,都像上足了发条的兔子一样,满院子跑。颜昇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器械组件上看到满意露出来的半个脑袋,只一双澄澈的眼睛,就能确定是她无疑。   满意却并没有看到栏杆外的两个大人。只见她尖叫一声,就以一个高难度的倒躺姿势,顺着坡度最陡的滑梯从天而降。停在最下端时,脑袋已经超出了滑轨边缘,悬在那里。   旁边几个文静乖巧的小女孩在责备满意没听老师的话,没有“文明”玩滑梯,满意压根不理会她们,只瞄着滑梯顶端几个小男孩,洋洋得意地说:“谁说我不敢?”   颜昇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挂上微笑:“她的性格太像你了,长了个文静脸,却天不怕地不怕的。”说罢隔着栅栏大声提醒里面那个骄傲的“小赵真颜”:“你当心点!”   满意扭过脸来,看见他俩,笑的大眼睛都眯成了缝,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脸挤在栏杆中间:“你来了!”   赵真颜发现满意的那个“你”似乎不包括自己,不甘寂寞地说:“还我有呢。”   小人儿这才小声回应:“哦。”   颜昇没忘刚才那一幕,带着笑意问:“你在表演杂技吗?”   满意何等聪慧,已经知道这是在对她进行安全教育,眨眨眼睛说:“以后再不了。”   赵真颜几时见过这么听话的“小姑奶奶”,只能对颜昇俯首称臣:“她的确和我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你。”   颜昇不以为然:“她这可不是怕我,而是服我。”又弯低腰对满意说:“你倒着滑可以,但要用手扶住滑梯,不然脑袋磕在地上就要缝针,缝针可比打针要痛很多。”   满意连连点头,在确认两个大人会等到她下课后,才又杀回男孩堆里玩去了。那几个小女孩似乎对满意兴趣很大,围着她喋喋不休:“那是你爸爸妈妈吗?”“好漂亮。”“我妈妈说我出来之前她也漂亮,后来才丑的,我不信。”“你爸爸像古天乐。”“不对,是像金城武。”……   塑料拨盘在满意手中转的飞快,她默不作声地享受着大家的羡慕,打着心里的小算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赵真颜听到“爸爸妈妈”的论断,唯恐避之不及地往旁边挪了三尺远,好像站远点就可以和颜昇撇清关系。   颜昇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不禁为她这一点小虚荣而心酸起来,忍不住对赵真颜说:“她是故意不解释的。‘爸爸妈妈’长期在她的生活里缺失,会造成很负面的影响。说屈志远忙我还相信,你有那么忙吗?其实她完全可以跟你们一起生活。”   赵真颜啼笑皆非,只能打圆场说:“接下来你该猜是不是屈志远重男轻女了。放心,等她再大一点,我会接她过来。”   颜昇只能叹一口气,无可奈何。   放了学,满意背着小书包第一个冲出来,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大人。   “今天时间还早,小姐想去哪里玩?”赵真颜低头征询她的意见。   “我想拍照。”满意怕被小伙伴戳穿 “爸爸妈妈”的谎言,等到走出老远,才放慢脚步。   “拍照怎么好玩?”   “她们都拍了‘写真’。”满意怯怯地说。   赵真颜略略放心,满意疯归疯,到底还是个知道爱漂亮的女孩子。眼下,给宝宝拍写真已经非常流行,扭捏作态花样繁复不比成人写真轻松。要命的是,小女孩们偏偏都还喜欢。   “我可以带你拍,但是你要记得,不要和她们比……”她抓住机会对满意进行教育。   第十三章1 ...   “这有一个现成的摄影师,”一直没吭气的颜昇忍不住插话了,“我帮你拍好不好?”   满意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漂亮的衣服。”   “你今天就很漂亮啊!等拍出来你就知道了。”颜昇牵着她转向,“我的机器放在酒店了,先跟我回去拿。”   一路上,满意还是不放心,不住地缠着赵真颜问:“如果伯伯拍不好,怎么办?”   赵真颜倒是对颜昇十分信任。她向来跟建筑系的熟稔,知道摄影乃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之一。她安慰满意说:“伯伯的摄影技术可棒了,你要相信伯伯,他什么都是最棒的。”   颜昇闻言看她:“你真是这么觉得?”   “嗯。”当着满意,赵真颜总不能马上矢口否认。   “那我的人生算是没有缺憾了。”只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又补充道,“圆满了。”   颜昇拿到器材。赵真颜认出是D700,笑说:“你未卜先知,知道要拍小孩,带了D700来?”   “不是。我是去参加一个论坛,想着室内嘛,带一个高感的过来。”他轻轻带过颁奖这个话题,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却不知她早已经在报纸上读到。不然,刚才也不会揶揄他是“知名设计师”。   “去公园好吗?”满意还在挑地点。   “相信我,河滩比公园好多了。你就只管玩,玩沙子玩水都可以,别想着看镜头。”颜昇指挥着她。   赵真颜脱下系带凉鞋,光脚踩在河沙上,不放心地叮嘱颜昇:“千万别把我带到镜头里去了。”   “那就不一定,偶尔拍到怎么办?”   “格‘删’勿论,砸相机,再告你侵权!”赵真颜气咻咻地比划了一个砍脖子的手势。她从来就怵相机,也讨厌拍照。   这边厢,满意踩着干净的河沙,已经把拍照忘到九霄云外了,大声喊着:“堆长城!堆长城!”   “好啊,比赛谁快!”赵真颜笑着帮她挽起裤管。   傍晚,他回到酒店,一张张翻看拍下的照片。   每一张,他都看了很久。   原来小龙女真的不是白叫的。哪怕在午后的艳阳之下,她的笑靥都看不出一丝一毫岁月的痕迹,依旧细腻、晶洁、通透,像一朵初开的白茉莉。他顿时觉得即使她嫁给别人了也不要紧,即使她笑起来没有不笑的时候好看也不要紧。只要她保有这样的笑容,只要她常常有这样的笑容。   只要她真的觉得,他比别人都好。   第十四章时间序列和血缘代系,谁更残酷   【这是什么地方啊。   个个都是孤男寡女,很少见到我们这样出双入对的。   我夺过她的酒杯,嚷道:“别喝了,脸红伤肝,脸白伤肾,你又红又白,喝伤了。”   其实我倒不是心疼她喝伤了,是怕她醉死过去,我的钱又不够结账。   出门真是样样都要用钱。   她真的醉了,哭的梨花带雨,这种时候不给点安慰实在有负男人身份。   “你放心,这事我帮你搞定。”我拍着胸脯说。   她一阵摇头:“你搞不定。算了,让那个混蛋走吧。”   我心里暗笑,当然知道她说的混蛋是谁。   “他可不就是混蛋……我有时候口是心非……事与愿违,错——错了,可我往回走的时候,他没有等我,不知道跑——跑哪去了……”   我真服了她了,醉成这样还能不停地说成语,她语文老师今后可以含笑九泉。   这当儿,她又喝了,还开始灌我。不行,我得把那个混蛋找来,不然,没钱结账被揍一顿事小,酒后乱性事大。】   (七十五)   回到福建,颜昇便被工作拽进一个忙碌的无底洞。   谢俊说的对,一旦打开了那扇门,就从千万个同质从业者中跳脱出来,俨然成为了一个有名有姓的行业代表人物。即使在休假这段日子,他也接到不少邀约,更别提回到设计院了。一个亚太区域的国际博览会请他设计展馆,时间非常紧,正犹豫的时候,院长替他拿了主意。老院长自己韬光养晦多年,很是惜才,也知道这样的旧体制单位必定栓不住颜昇,于是法外开恩让他把手头的事暂时放一放,以个人名义接下了这个案子。   忙的濒临溺毙的时候,他不得不托人给他找个画图的助手。因为是“私活”,设计院的人不好动,外面请的人总怕不够负责任,最后,还是在学校找了个建筑系大四的学生。   见过面之后,颜昇觉得那个小伙子清清爽爽,技术也很利落,就当即拍板,要他每天过来帮他画图直到定稿,薪酬是外面的两倍。   没想到那个叫陈曜的学生反倒犹豫了:“薪酬我无所谓,可每天都来办不到。周三上午我都有事。”   颜昇一想,就半天,也就答应了周三可以例外。   如此过了几周,陈曜的工作成效倒还不错,唯一觉得奇怪的是,每个周三下午,这孩子总是一幅心情大好的样子,连对着电脑都满含笑意。   “周三,是你的固定约会时间?”颜昇发现他刚刚交代的一个细节,陈曜并没有改过来,这才忍不住旁敲侧击。   陈曜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不是,只是有一门很重要的课。”   “很重要的课?”他根本不信。   “你说,女孩是不是都不喜欢比自己小的男生?”陈曜冷不丁冒出一句。   “呃,大概。”颜昇含糊其辞,他实在没有时间来研究女生心理,他也的确没有成功的感情范本可供借鉴。   “她为什么不明白呢,成熟度和年龄并不成正比,师生恋在现在也不算什么。”陈曜自言自语道。   “等等,‘师生恋’?”颜昇骇然,“原来你每周三是去单相思。师生恋为什么不算什么?够洪水猛兽的了。你哪一年出生的?”   “87年。”   “三年一个代沟。我们隔了2个代沟还不止,难怪你会觉得没什么。想当年,我的德语老师也是青春貌美,我最多上德语课认真一点而已,可没敢去喜欢老师。”   “她不止青春貌美,也很生动有趣,还很有气质,从前是跳舞的。”   颜昇一个激灵:“你听的哪个院的课?”   “经院的选修课,《时间序列》。”   经院。他已经明白让这孩子神魂颠倒的是谁了。   “怎么个生动有趣法,你和我说说。”他本来急于想结束这场对话,现在倒是愿闻其详。   陈曜抓住一个听众,十分高兴:“你不知道,她真的很搞笑。这门课其实很难,她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都忘了模型是怎么回事,就开始瞎掰,实在掰不下去了,就说下回分解……还有,课上完半学期,她才想起来应该点一次名,叫了二十来个人的名字,下面没一个喊‘到’的,她就开始生气,说怎么选了课的都没来,那教室里坐那么满的人又是从哪里跑过来听课的。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说,老师你是不是拿错名单了。她仔细一看,满脸通红地道歉说把另一门选修课的名单带过来了……”   颜昇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起来:“你觉得她喜欢上你的几率有多大?”   “三分之一。”陈曜低头想了一会儿,“至少现在她不讨厌我,我给她的邮件她都有回复。”   “没戏。”颜昇把陈曜的转椅旋到正对电脑,“与其陷到里面,不如赶紧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相信我,你没戏。”   “何以见得?”   “直觉。”颜昇简单地结束了这番谈话。   第二周,陈曜干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颜昇正想问是不是学校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时间,他倒自己招供了:“真被你说中了,她不给我回邮件了,下课也不理我了。”   “你做了什么?不会课堂上表白了吧?”颜昇心里在想,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赵真颜这种人精,岂是你能拿下的?   “不如给你看我们之间的邮件吧,你帮我瞅瞅问题出在哪里?”陈曜有些乱投医的意思。   颜昇本不欲继续窥人隐私,无奈陈曜已经在笔记本上打开邮箱:“‘Yan’是她,‘CY’是我。你点开她的回信,里面有附我的原件。”   “这么信赖我?”颜昇哭笑不得。   “没其他人了,这事儿拿去和舍友说太傻了,而且他们都有报她的课,知道了肯定要搅局。”陈曜坐回台式机,“我先干活了,要不该耽搁你的正事了。”   (七十六)   颜昇随手点开一封,先从陈曜的原信看起:   “你这几天上完课就走了,还没来得及听我说——我去听了克鲁格曼的讲学。   本来觉得去听这些讲座很没意思,这些人不就是来中国圈钱的吗?周末没事,又有票,百无聊赖就去趟了上海。没想到真的值回票价了。你知道克鲁格曼多拽吗?他没有伪善地讨好走穴的主办方,而是很直接地说:‘中国的经济总量太小,不可能引领世界经济的复苏。中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扭转了银行借贷和商业环境,这对于我来说确实是难以置信。’   够直白吧,比那些一直鼓吹中国独善其身、中国率先复苏的主流经济学家强多了。   张维迎和龙永图群战克鲁格曼,先别管两位本土大腕如何,争辩和对立在各个学科、各个领域普遍存在,关于中国目前的外汇政策、贸易格局就国内经济学家来说都是各执一词。但我们的媒体坐不住了,跳出来说——克鲁格曼带给我们更多的是书本上的一些理论,以及中国人眼里的固执与偏见。   这些媒体,很掩耳盗铃是吧?   最近见你很累的样子。   课上见。”   赵真颜的回信是:   “不好意思,我去百度了一下,才知道克鲁格曼究竟说了什么。看起来你很有闲,那么,以后涉及到课程问题,再发邮件吧。因为你说对了,我的确有些累。”   颜昇心里发笑,这孩子怎么和当年的袁阳一样傻,满以为找到和她的共同话题了?   再看一封更早一些的:   “我是因为课程的名字才选了你的课。《时间序列》,听起来不错。   第一堂课我就后悔了,没想到这么难的预测趋势学,会让你来上,明显你自己也一知半解呵呵。   时间的序列,挺残酷的。   你比我先来到这个世界,我决定不了。这个时间的序列我决定不了,不过我可以决定自己的事,让你在很有限的时间里,慢慢认识我这个人。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太多。   你看,我2天才写一封短信。”   赵真颜显然被吓到了,回信很短:   “希望你信守诺言。好好上课,另外,高抬贵手。”   最近的这段时间,收件箱里没有了“Yan”的回信,发件箱里,陈曜倒是信守诺言,每两天就写一封信过去。   颜昇点开一封最近的:   “我知道你仍然独身,平时过着像修女一样的生活。有时候我会很有冲动,想把你从你的古堡里拖出来晒晒身上的霉……”   等等,“仍然独身”?   “陈曜,你从哪里知道她仍然独身?”颜昇有些失控地转头问道。   “我们都知道啊,她被称为经院的‘单身公害’……再说,她如果已婚,我肯定不会这样死乞白赖打扰她了,这点是非观我还有。”   “你确定?”颜昇开始有一些慌乱。   “当然了,学校就这么大,有什么事不知道的。”陈曜答道,“我甚至连她偶尔带着一个小女孩都知道。不过我不在乎,不管是真外甥女还是假外甥女,不管她以前怎样,我都喜欢她。”   外甥女?   颜昇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心里百味莫辩。   他拾起桌上的钥匙,丢下一句“我出去有事”,就飞快地出了门。   第十四章 时间序列和血缘代系,谁更残酷 ...   (七十七)   五点半正是城市交通濒于瘫痪的时刻。   他偏跟自己过不去,哪条路堵就往哪条路挤。   因为他心里比那路还堵。   路口一个绿灯,至少还能吐出几台车。他那里呢?赵真颜直接给他挂了一个“前方修路禁止通行”的牌,只不过换成了“我婚了你禁止通行”的字样而已,让他寸步不敢逾越。   过了十分钟,他的车还是没挪动一步。他打她的电话:“你在哪?”   “在家啊。”   “屈志远回去了吗?”   “他没那么早,他一般都晚回。”她说得非常流畅,“你找他还是找我,有何贵干?”   “没事,我正在路上堵着,无聊。”   “你当我是声讯台啊?”赵真颜笑起来,脆生生的。她的声音的确很动听,从前一直是他们学校的广播台播音员来的。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只是非常想把她从电话那头抓过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撒谎连眼皮都不眨。   她倒是继续说开了:“我给你讲个笑话解闷吧。你看过自杀兔的漫画吗?”   “没。”他的业余生活的确比较单调。   “就是一只兔子的N种搞笑死法。从前是只外国兔子,后来我们的漫画家把它本土化了……”   “都是怎么个死法?”   “你说中国版的?当然是符合中国国情,有吃苏丹红辣椒酱吃死的,有搬去化工村被熏死的,哎,我跟你说个最搞笑的哈。话说自杀兔是北京的一个小白领,下午6点下班后,喝了半桶纯净水,开车一头扎进汹涌的车流中……”   “后来呢?”   “哈哈,后来,后来它因为堵车,被尿憋死的二环的马路上。”赵真颜大笑不止,好像真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你堵得严不严重,有没觉得膀胱开始不胜重荷?”   “赵真颜,”颜昇耐心等她笑完、说完,再狠狠地说,“我如果死,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啊?关我什么事。”是无辜的腔调。   “我真的没有见过比你更会撒谎的人。”他发自内心地说出来。   那边一阵静默,突然摁掉了电话。   心虚了?那就对了。她这样子,怎么为人师表?他的火气冒了上来,见前面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干脆挂档、踩油门,直接碾着绿化带进了辅道,再拐进小巷子里。   在她们院的停车场等了一小会儿,就见她施施然走了出来,笑着和同事挥别。   颜昇下了车,远远地跟着。   她拐进了超市,买了几个西红柿、一颗西兰花、一盒豆腐,结帐的时候又拿了一根伊利冰工厂的雪糕。   路过报刊亭,她翻了好久,买了一本杂志。   在音像店转了半天,啥也没买,只是试听了几张新碟,带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   天都黑了,她才进了教工宿舍7号楼。   他从楼下望上去,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5楼一扇门前。   开门,关门。窗户被灯光映亮。   他记得在她施舍给他的“三个白天”里,她曾经间接告诉他,她有6年一直在等他。即使他后来再次出现,她还是没有勇气接受他,但在那6年里,那种孤单的状态是真实的,她用漫长的等,回报了他少年时先她一步的感情。   颜昇仰着头,看着那四四方方的明亮的窗,觉得那灯光都是冷的。他没有想到,如今她还是这个状态,一个人逛街看书吃饭,要命的是,她好像怡然自乐,适应了这种生活,完完全全一副小龙女的样子。袁阳说得在理,他真的不该去招惹她。如果他没有拉她去桂林,没有在比赛完后喊住她让她倒茶,她现在会不会过上另一种生活?   站到脚都快麻木的时候,他再次拨通她的电话:“下来。”   “啊?地震了么,要我下来?”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下来,我在你楼下。”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   “我睡了。”她声音立刻配合着变得很疲倦。   “灯还亮着。”   果然,她的灯应声而灭。   “有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你明明没结婚,为什么总摆出一副婚姻生活幸福美满的样子。还有,你哪来的女儿?”   “我懒得解释罢了。”   “你是怕我一旦知道,又过来烦你吗?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无聊?”   “只是怕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你又骗了我一年,你麻烦可大了。”   “颜昇,我是否单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满意自己目前的状态,不想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如果以前,刻舟求剑的那个人是我,那么现在我随波逐流了,是你不肯面对变化……如果你对我现在的内心世界感兴趣,那么明天再说,我明天上午还有课,要睡了。”   他看了一眼表,快九点而已,按照古墓派的作息,的确也是该睡了。更重要的是,以往的兵戎相见让他吸取了一个血的教训,就是不能让她来讲道理,否则只能输。   他于是鸣金收兵,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那你睡吧,明天见。”   (七十八)   赵真颜着实松了口气。   她上次总结说,满意有一点和她像,就是都害怕颜昇。这真是肺腑之言。她实在是害怕他,平时谦和有礼,关键时候又倔又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两年来,她过得忙碌而充实。没有男人,缺乏点缀,也同样少了很多麻烦。前段时间,她刚刚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宣告“灭绝师太”毕业,眼看快要“独孤求败”了,她的修为焉能不长进?更何况,千帆过尽之后,她只享受眼下的宁静,不允许谁再带给她波澜,哪怕是颜昇都不行。   刚才她施了缓兵之计。颜昇断然料不到,她上完明天的课,就要去香港参加范园园的婚礼,正好可以躲过他。躲一时算一时,避开他脾气爆发那几天就好了。她筹划着,还是不敢确定,蹑手蹑脚跑到窗边偷看,见楼下并没有闲杂车辆人等,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完课,大概是模型有点难,有好几个学生围过来问问题。这课还是寒假的时候备的,赵真颜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参数为什么这样设,现在只觉得头疼。   有人咳嗽了一声,她循着声源看过去,发现颜昇站在教室门外。她说了声抱歉,就匆匆走到他身边:“你还当真了?那你等我一会儿。”   “我听了小半节课了。没想到你‘为人师表’的样子还挺像回事的。”颜昇笑道,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赵真颜暗暗高兴,他不着急就好。   这边颜昇在拼命对自己说,不能急,一急又中她的计了。   她走回讲台,继续答疑。   教室后排,陈曜看向颜昇的目光十分复杂。颜昇知道解释起来很麻烦,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也许你觉得你比她小,时间的序列很残酷,可你不知道,我的辈份比她小,血缘关系更残酷。”   陈曜想了一会儿,明白了:“你一开始就知道是吧,看我笑话呢?”   “不,一开始我很真诚地要当你的顾问,后来……我要谢谢你告诉我她还是单身。”   陈曜收好厚厚的统计课本,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够狡诈。”说完,头也不回就朝门外走。   “今晚争取定稿。”颜昇还不忘提醒他画图的事。   “你放心,我今天会帮你画完,但是钱我不要了。”他在赵真颜有些狐疑的目光中大声说,“好让我对这次傻冒事件印象更深刻一些。”   她终于打发完所有学生,折了回来。   “有性格,你的学生。”颜昇悠悠地说。   赵真颜不知其中奥妙:“你跟那孩子怎么了?”   “没有20也有19了,还孩子呢?不要低估一个20岁男性的心志。”颜昇按开锁,坐进车内,“我20岁的时候,已经发誓非你莫娶了。”那时他多傻啊,还写在桥上,写在《点绛唇》的旁边。谁知道十年过去,他不仅娶的不是她,现在连挽回也挽回不到。   她连忙打岔:“你又何苦非要到教室来等。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来扰乱一班小女生的心吗?”他历来穿着随意,今次是一件清爽的蓝色透明衬衣,敞开扣,里面是干净的灰白T恤。再配上那副五官,直教人感慨人生真是美好,可以看到这样的男子。如果年轻十岁的他,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小生。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当家小生。   “你班上女生没几个。”他没好气地说,“再说,陈曜的事,你要负大半责任。”   “我又怎么了?我够朴素了。”赵真颜的确是素面朝天,衣着也很随便。   “问题的症结在于你的产权还不明晰。科斯定理告诉我们,产权制度的设置是优化资源配置的基础。你的产权不明,所以纠纷随时都会产生。”   “啧啧啧,你还跟我拽科斯定理?”   “你引诱小朋友跟你讲克鲁格曼,不许我临时抱佛脚查一下科斯定理?好了好了,开玩笑而已,我主要是想接你去吃饭的。”   “我们不是来说清楚的吗?”赵真颜心知不妙,她以前见识过林斌那种迂回战术,知道不正面交战,意味着战事要拖延很久。   “谁要跟你说清楚了,我只是来请你吃饭的,小姑姑。”颜昇见她找不到可以甩那些感情理论的机会,心下十分快意,把水递给她:“连你学生都看出你累了,你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赵真颜刚想说忙着干完工作好休假去香港,幸而及时刹住车,掩饰着说,“忙着上课、写论文。”水里有一股淡而清冽的甜味,是罗汉果泡的水。没想到他也有心细如发的时候,晓得罗汉果润喉。   “我听说岛外有个地方,做的土龙汤很好喝,路是远了点,不过这个时点过去应该不堵。”他耐心地等她喝完水,才发动车子。   这一路真的很长。她闭上眼睛,几乎快要在半途睡着。   走了漫长的路,孤身看过许多风景,难得有同行的这一刻。这一刻,是不是情侣,对她来说真的不再重要。她已经相信人和人的缘分有很多种,做朋友和亲人,也是好的。   第十五章我再无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次在酒吧,他非但没有感谢我完璧归赵,还生喇喇一幅活吞了我的样子。   这次碰见他,脸色也不比上次好多少。   都说城里人全是亚健康。每天都这么生气能健康吗?我不过就是半路拦下他了,想搭个顺风车,看他那幅嘴脸,我还不如自己花钱坐公交图个心里爽快。   车子正对着太阳开,凶猛的阳光恶狠狠地贯穿了前面的玻璃,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见他戴着墨镜,我也打开了副驾驶位的储物箱,用手搅着里面的东西问:“还有墨镜没?给我找一副啊!”   我的手触到了一件金属物。拿出来,是个圆柱形的电子产品。   正当我把它凑到鼻尖想辨认出是什么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抢了过去:“别乱翻我东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手掌的物件,微微发怔。   “小气!”我哼唧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用“人肉墨镜”抵御强光照射。   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我十分不诚恳地向他道了谢,末了又问:“到底是什么呀?”   “录音笔。”他用三个字打发了我,倾身过来把我这边的车门用力关上,再呼啸而去。】   (七十九)   范园园背过身,扬手将捧花往后面一抛。   待她回头看时,捧花却已经落在夫家的小外甥手里,小外甥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笑得又宽又红。   范园园大惊失色地从外甥手里抢过捧花,塞进赵真颜手里:“给你!你怎么连个小孩都抢不过?”   赵真颜弯下腰,从花球中拈下一朵给转喜为悲、即将泪雨倾盆的小朋友,安慰他说:“唔好同BB仔争啊!”   园园忙拉她起身:“小姐,您走光了啊,不要这么抢镜好不好!”   新娘子今天穿的是象牙白的罗马式褶皱长婚纱,伴娘穿的是珍珠白的短款束身纱裙,所以伴娘只消稍微不注意,就有走光之虞。   范园园这个新娘的整颗心都扑在伴娘身上,一会儿要担心她走光,一会要担心她能不能抢到捧花,一会儿又凑过来惋惜地对真颜说:“为什么就没人要你了?”   赵真颜巧笑倩兮:“我越长越丑了呗。”   “胡说。”园园瞪她一眼。   “园园,你现在真好看。”赵真颜由衷地说,“那会儿你戴着厚镜片,我都没发现你眼睛这么好看。”   园园被她哄的眉飞色舞,用手把住赵真颜的胳膊,仿若大学时候的样子,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聊天。   “新郎好像落单了,会不会不高兴我霸占你。”赵真颜问道。   “不用担心,我们明天就去蜜月旅游了,二人时光只嫌多,不嫌少,倒是你难得来。”   “诶,你们蜜月去哪里?”   “马尔代夫,没劲吧?可他想去,就随他了。”范园园“职场白骨精”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温柔贤惠的心。   “你们是工作后认识的吗?”   “不是,就是我刚来港大念书的时候,他在学校里发捐款倡议书,用粤语噼里啪啦一阵说。我当是发广告的,骂了几句,就这么认识了。”园园想起当时的情景,仍然觉得好笑。   “你现在还不会说粤语?”   “平时工作说英语,而且国语也很普及了,就懒得学了。不比你,在广东生活过。”   “我也十几年没有说过粤语,没想到刚才跟你老公的小外甥说起来,还挺顺的。”   “越是小时候学的,越不会忘。”园园拉着赵真颜走到草坪中央,又把夫家的亲戚都聚拢来,用字正腔圆的国语,说着粤语的词组搭配:“我们来影一张像。”   (八十)   那对新人踏上了蜜月之旅,赵真颜便续了几天房间,预备好好逛一逛。   这天,是香港第十四章 时间序列和血缘代系,谁更残酷 ...   城市建筑双年展的最后一天展期。来观展的人少了,警员就站在角落里稍微休息片刻。但他游弋的目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展厅里“有问题”的画面——一个长头发的漂亮女孩,正在被一个年轻男人像蚂蝗一样盯上。女孩开始不理会,然后是闪躲,现在则是有些恼怒的表情。   警员顿生恻隐之心,忙走过去,说:“小姐,有冇可以帮到你?”   女孩即刻一副花容失色的无助,对“救命稻草”说:“唔该,这位先生——,我唔识。”   “蚂蟥”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小声抗议道:“不要说粤语,我听不懂。”   警员素质不错,立刻用不太标准的国语对他说:“先生,这位小姐说不认识你。请出示你的证件。”   “蚂蟥”掏出证件,以牙还牙地说:“阿SIR,她是我女朋友,叫赵真颜,证件签发地是**省**市。我们只是在闹别扭。”   女孩气得涨红了脸,但也只能乖乖交出证件。   警员查验完毕,驱散了头脑里的“罗生门”,带着“浪费警力”的愤慨走了。   赵真颜不耐烦地说:“仲有咩事?”   “你不仅缓兵之计用得好,金蝉脱壳用得更好,一声不吭就跑到香港来,电话也不通,我要多聪明才能在这里找到你!只差没有登报了。”   赵真颜改回了普通话:“我没有存心躲你,只是,我好像也没有向你报告行踪的必要?”   他已经被气得快要心智失常了:“好,我本来还想悠着点,来日方长,慢慢说服你,看来不可取了,对你不能用太文雅的方法。”   “颜昇,你真的不明白吗?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往前走吧。一步三回头的,累得要命。我们的感情连行尸走肉都不是了,它是一具木乃伊。形态还在,没有生命不会笑了。只能用来展览或者考古。”   第十五章 我再无孤注一掷的勇气 ...   每个人都有最好看的瞬间,当他无意中发现她那个瞬间的时候,他喜欢上了她。   现在他更加相信,每个人都有最超智商的瞬间,赵真颜超智商的瞬间就是在和他争辩各种感情理论的时候,简直字字珠玑,口若悬河。   工人们已经在为一件装置作品撤展。他一把摘下作品的牌子:“《重生》,连城市都可以再造,为什么我们不可以?”   赵真颜自他手中拿过牌子,在工人发怒前挂回去:“我现在挺好的,没必要回炉再造。你要跟着我也可以,但是不能打搅我旅途中的快乐心境,不然我也会发飙——不止是你会发飙。”   颜昇展眉一笑:“我刚完成一个案子,假期很长,你走哪我跟到哪!”   赵真颜继续放空他,走出展馆,进了斜对面的SaSa。   颜昇看到她掏出写的密密麻麻的购物清单,又耐着性子旁观她和BA用粤语咕哝了半天。他很自觉地结了帐,接过那几个大袋子:“你准备囤积十年吗?”   “帮同事买的。”她终于吭声了。   “我就说,你怎么也成了天天往脸上捣鼓化学药品的女人。”他一直认定赵真颜是和杜衡完全不一样的人,从细胞成分到骨骼架构都完全不同。   “说真的,你怎么知道我在香港?去我学校问了?”她才不信他是靠智慧找到存心躲避的她。   “你们同事一个个堪比革命年代的坚贞党员,不说你的去向也就算了,还乱指方向,一个说你大概去哈尔滨了,一个说你可能去尼泊尔了。你说气人不。”   赵真颜笑得直不起腰:“她们肯定要帮我说话,这不求着我带护肤品吗!那你怎么知道我来香港了?”   “正好,我也去了一趟西安,有人说见到你了?”他不欲多说。   “真的?”她半信半疑。   两人都想逛逛香港的“二楼书店”,于是沿着街慢慢走。颜昇忍不住开始秋后算账:“是我疏忽了,其实我家里也有满意的照片。满意,这还是晓愚取的名字,难怪你一直不肯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一说就露馅了。其实满意有好几次都说露嘴了,喊你姑奶奶。是我大意了。”   “一开始,她是喊我妈妈的。我不许,翻出晓愚的照片给她,告诉她那才是你妈妈。后来,她只要再一喊妈妈,我就打她手。”赵真颜说着说着,不胜唏嘘。   颜昇再一联想到满意初见他便喊他爸爸的情景,也觉得凄惶——这么小,就固执地要在世界上寻回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再想想满意,这个棉花糖一样的安琪儿,又令人觉得世界充满希望。   “满意的外公外婆怎么会放心把她交给你呢?我记得你之前不和他们来往的。”他疑惑道。   “我爸病逝那一次,我处理好事情顺路去看她。她外婆在给她喂饭,吃着吃着她就哇——的一声哭起来,指着自己的嘴。我把她拉到光亮的地方一看,喉咙上卡着一根鱼刺。”赵真颜边说边“扮演”满意,张大嘴指着自己的喉咙,耷拉着眉毛,“可怜她那时小又不会说话,只知道哭,哭的惨兮兮的。”   “是我叔叔他们眼花,没挑出来是吧。”颜昇见她说起父亲的去世,好像是别人的事一般,不免有些讶异。   “对。两个老人家也可怜,哭女儿哭的眼睛都不好了,哪里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放着满意让她看电视,一看就是一个半天。”   “这样会影响智力吧。”他皱起眉。   “是啊,所以我那个假期就天天带她出去玩,后来二表哥他们也慢慢放心了,允许我时不时带满意过来。”她摇摇头,笑着说“就这么找上这个麻烦了,甩都甩不掉。”   颜昇听着听着,心里竟有些不忍:“满意的爸爸呢?真的没出现过?”   “他?他不光没有出现,还在省报上写了一篇署名社论,标题是《警惕新形势下的政治掮客——高官公共情妇》,好像他骂的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活该钉在耻辱架上供天下人消遣。”赵真颜比划着说,“整整半个版面,不得不说,他真是个才子。”   “应该是‘警惕衣冠禽兽’才对,抛妻弃子,斯文败类!下次回去一定把他堵在报社里狠狠揍一顿。”   赵真颜掩饰不住笑意,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我找人修理过他了。我让袁阳找了几个混混,狠K了他一顿,那几个人估计也打顺手了,打完了直接把他从二楼扔了下来,才子拄了半年的拐棍。”   “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他了。”颜昇一点都不怀疑赵真颜会“买凶犯罪”,但还是不解气。不过想想,所有报复不过是图自己的快意,对晓愚母女已经没有任何补偿意义,又觉得心里一片萧瑟。   “我冲动的时候,也想过让他和满意验DNA,再找他妻子挑明。可是,这对满意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算了吧。”他们异口同声说道。   (八十一)   当晚,颜昇拎着包准备换到赵真颜住的酒店。一下Taxi,他就被眼前的场面震住了。   酒店四周都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警察把守着酒店的两个门。全副武装的医务人员正在匆匆往里走。记者们抢占了离警戒线最近的一圈,驾起长枪短炮。电视台的主持人一边从车上跳下来一边面不改色地对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已经到了现场,马上为您带来第一手资讯。”   颜昇的脑袋像工地一样开工了,机械轰鸣、泥沙搅拌……   出什么事了?   难道有人轻生了!   他想,不会是赵真颜被他逼急了吧。   扔下包往里冲,却被警察的手死命拦住:“先生,唔可以。”   “放我进去。”   “已经封锁了。”   “我不管,我要进去。”   “H1N1患者在里面住过!”   “H1N1?”颜昇从铜墙铁壁上弹回来,“不是有人自杀吗?”   警察笑,用国语说:“昨天入住的一个鬼佬,被确诊为全港第一例输入型病例,也是两岸三地第一例。事情紧要,我们接到命令要隔离酒店所有员工和客人。”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人们纷纷戴起了口罩,也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在路边,有个老外被出租车拒载。   一颗心刚放下又悬起来——比SARS还可怕的传染性,她在里面会不会害怕?这段时间,世卫组织不断提高警戒级别,美洲国家每天都在上升的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使得人心惶惶……   他捡起行李,拍拍灰,把自己想像成怪点子很多的赵真颜,寻找解决方案。   这边,身陷囹圄的赵真颜,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在确认了一切费用全免之后,心安理得地被隔离观察了。她昨天正好从中环的Flow Again书店买了一些二手书回来,此时还暗自庆幸。   当晚,从不看电视的她也看了无线台的新闻,见到酒店四周的空前盛况,又紧张又兴奋。她拉开窗帘,发现敬业的记者们仍严阵以待。几个记者看到她,冲她招招手。她也像元首一样摇手示意。一阵镁光闪烁,她开怀的不得了。   可是第二天,她发现戴着防护具的服务员送进来的早餐分量大增。   午餐也仿佛是双份的——居然还给她磨了一杯看起来像猫食的粉末状的东西。闻闻,有核桃和黑芝麻的香味。   她问:“这是什么?”   服务员指指她,又作了一个安睡的动作。   一股暖流涌上来——香港的服务真好,还考虑到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睡不好,预备了安神的补品。   晚上,餐盘边又有惊喜——一本《胎教朗读本》!服务员被蒙得只剩下眼睛,但仍然努力地从眼睛里发射出类似慈爱和羡慕的东西,目光射向她的肚子。   她头皮一阵发麻。就在这个时候,颜昇那张俊朗而颇具欺骗性的面孔,正在电视里熠熠发光。他对着记者们的话筒,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感谢卫生署和酒店,让我进去陪我怀孕的妻子,哪怕只是住隔壁,我也安心很多。香港内地一家亲BlaBlaBlaBla……”   她立刻把电话打到隔壁,是一个不知道说哪国语言的人。打到另一侧隔壁,正是那一口字正腔圆。   “我只是担心你。不编这个谎进不来,你不会生气吧?”   她用平生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说:“比生气严重多了。颜昇,你不该拿这件事开玩笑!”   说完就摔了电话。千真万确,是摔的。   她往日也有生气的时候,多半都是嗔怒,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盛怒。颜昇没想到他不过学她撒了个谎,能令她这样,握着电话半天缓不过劲来。   (八十二)   隔离到第六天,一切安然无恙,颜昇没有再给一墙之隔的赵真颜打电话。   他在不停反思,难道这个玩笑真的开过火了?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一再坚持在市民中心安装的地板送风系统,被工程方私自篡改成顶部送风了。一阵凉风从屋顶的风窗上吹下来。他气的和工程方的负责人吵了起来,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图纸来施工。吵着吵着,对方居然箍住他的手,他正要推开那个人,就听见赵真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为什么你做梦还气呼呼要吵架!”   颜昇迷迷糊糊的看过去,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酒店那暗摸摸的房间里,而赵真颜正在枕畔盯着他看,所谓送风系统,不过是她的气息而已。   他翻了个身,正对着她,心想,原来是刚才的梦还没醒。赵真颜应该隔离在隔壁房间里,她又不是会翻墙的狐仙,怎么会躺在他身边。   迷蒙中,他又看一眼她莹亮的脸,用手紧紧地圈住她,然后坚定地闭上了眼睛。   既然是梦,就好好地做下去,让你躺在我的怀里,让我晚一点再醒,晚一点再醒。   这个梦的细节那样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在他的臂弯里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还有着真实的体温。他很想睁开眼再看着她,又委实不敢。犹豫了很久,终于神思混沌起来。   他果然醒的很晚,直到服务员按了很多遍门铃,才跳起来开了门。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服务员照例带进来一份早点,并用红外体温计在他额头上扫了一下,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服务员走后,他仍旧躺回床上。想着赶紧接着睡,兴许还有可能接上那个梦,她依旧会睡在他的怀里。   但他的左胳膊实在酸痛,不管怎样都睡不着。   不得已他睁开眼睛,看着昨晚梦里她躺过的地方发呆。   这一看不要紧,他彻底被吓醒了——白净的床单上有两根长头发。   颜昇战战兢兢地打电话到隔壁:“你昨晚睡哪?”   “床上啊,不然睡地上?”   “在自己房间?”   “当然啊,过了今晚才解除隔离嘛。”   “我昨晚,好像看到你了……”他没敢说看到她躺在身边。   “呵呵,怎么可能,我又进不去你房间。”   他想想也是,没理由她能从外面打开门。   “你是不是有‘虚竹’情结,觉得大半夜会有人扔个女人到你床上?”她又开始讽刺他。   “算了,可能是被关了太久,精神都要错乱了。”他总算找到一个借口。   “明早就可以走了。”她安慰他。   “嗯,你去哪?”   “我回家,看看满意,再回学校。”   “那就一道吧。”   “脚在你身上我管不了,但是颜昇,我的忍耐也是有度的。”   “想哪里去了,我也只是回家而已,到时约好一起返程吧。”   第二天早上,全酒店结束禁闭,全体人恢复自由。   他在走廊上等到她出门,伸手接过她的行李包。   她并不反对,但是一张脸上仍是没有笑意。   在他们穿过并不大的大堂,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忽然受到了明星般的待遇。记者们纷拥过来要采访他们,有女记者指挥着身后的摄影师,高喊:“拖手照,看看能不能拍拖手照!”   赵真颜一脸迷糊地看着颜昇,心说,我又不是李嘉欣,拍什么拖手照。   颜昇明白过来,护住赵真颜说:“借过借过。”   有记者不甘心:“颜先生,你的事迹感动了好多人,观众们都挂住你,你总得说几句话再走吧。”   女记者从赵真颜这边入手:“颜太太,宝宝还好吧,今天我们的新闻标题照准备用‘母子平安’,你能不能配合我们拍张照?”女记者说完就比了一个手放在肚子上满脸笑容的POSE。   第十五章1 ...   赵真颜张口结舌,望着众多期待的眼神和各就各位的快门,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记者都等着交差赶下一条,嚷嚷着叫他们身体靠近一些,来一个“劫后拥抱”。   她真的被逼急了,解释又解释不清,配合又做不到,从颜昇手里一把抢过包,奋力挤出了人墙。   记者们一时大眼瞪小眼,心想守了几天,一例新增病例都没有,现在总算有一条可以凑齐版面,女主角还跑了。   颜昇只觉得奇怪,赵真颜平时也算一个有幽默感的人,最擅长虚与委蛇、虚情假意地开玩笑,怎么在这件事上,举动会如此反常?   也许是自己最近把她逼得太紧了,物极必反,让她有了抵触情绪?   追上她,刚准备道歉,就发现她蓄了满眼的泪。   “对不起。”他心软了。   “你如果真觉得对不起,以后就别开这种玩笑了,也别跟着我了,求你了。”   他摇摇头:“不开玩笑可以,不跟着不行。”   “从前单纯的感情是很好,可是没办法回去了,总有很多雷区,碰也不能碰,这样就没意思了,你还不明白?‘伐树不尽根,伐爱不尽本’,到头来只能自己苦不堪言。”   颜昇还想说什么,终于被她的眼泪逼退。他对她从来束手无策,现在仍然是。   (八十三)   他不敢再跟着她,一个人恹恹地回来。   没想到过了半个月,她倒主动打电话来了。   一张嘴就是欠她钱的语气:“不是我要找你,是满意要找你。”   “哦?”他正为一个摄影集的装帧苦恼,听说是满意,心情指数噌噌地往上飙。   “喂,是舅舅吗?”满意显然已经受过教育了,改口叫他“舅舅”。   “嗯。是我。”   “舅舅,我现在在姑奶奶这边,还有范奶奶和‘小缺牙’……”   “等等,都有谁呢?”颜昇被“范奶奶”和“小缺牙”整糊涂了,这都是哪跟哪啊?   “姑奶奶、范奶奶,还有‘小缺牙’。”满意令人抓狂地又重复了一遍。   赵真颜颇为不满的声音横插进来:“算了算了,我和你舅舅说吧……颜昇,是这样的,我同学范园园的婚假还没休完,带了她的外甥过来这边玩。她非要去火山岛露营,满意也被她唆使地找我闹。我说不安全吧,满意就一定要叫上你……”   “那好啊,正好我没事。”颜昇满口答应下来。   “你不是很忙的吗!”赵真颜似乎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案,有些气急败坏。其实她刚才第一个想到的是屈志远,打电话问他可有空,结果屈志远说腰椎病犯了正在检查,这才万不得已同意满意找颜昇。   “谁说我忙,找她来对峙!”颜昇故意大声说。   “那……好吧……”赵真颜只好认输,“她们都在我这儿,你现在走行吗?”   满意已经在电话那边欢呼起来。   “我先整理一下东西吧,尽量带齐全了。”他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你带她们到我这儿来,等我片刻。”   防蚊水、各种药膏、天文望远镜、帐篷、瑞士刀……他正在一样样地往大背囊里装东西,门铃就响了。   “你们来地好快!”他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两大两小。满意知道这是谁的家,毫不扭捏地踢掉鞋子就跑进去。赵真颜还忙着介绍:“这是范园园,我大学同学,这是——呃,‘小缺牙’,你名字是什么来着?”   范园园第一次见颜昇,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乃女人是正常反应,赵真颜也见怪不怪了,推着她和小外甥仔进了屋。   “哇,舅舅你家好大好空。”满意已经巡视了一番,夸张地说。又主动拉起比她大几岁的“小缺牙”的手,道:“躲猫猫好不?”   “小缺牙”对这个乱给他起名字的小小女孩一点好感也没有,气呼呼地说:“边个要同你躲!”   满意不以为忤,反而开心地拍手:“你又开始哇哩哇哩了,听不懂。”   ……   颜昇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语言不通的小人儿,放东西的手都停住了。   “你快点,现在都快中午了。”赵真颜低声催促他,又道,“那里开发的很成熟了,什么都有买,何必带这么多东西。”   范园园却已经被案几上摆放的一本样书吸引了。   “《在一切的一切,寻找另一颗心》,”范园园读出书的名字,“什么怪异的书?”   “我的摄影集。那天被出版社的朋友看见了,非要做出来,我本来不同意的……”颜昇从来不喜欢显摆,此刻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赵真颜倒起了兴致,从范园园手里拿过样书,翻了几页,多是灰白黑色调的静物风景,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小声嘀咕起来:“他有点布尔乔亚主义。”   范园园和赵真颜是最合拍的双簧搭档,立马接着说,“至少他的头发很布尔乔亚。”   颜昇这才醒悟到自己从起床后一直没出过门,头发乱蓬蓬的不说,还穿着睡觉的宽T恤,形象别提有多马虎。   他立刻拿了衣服躲进客卫,一阵水声之后,就见他换好了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就着厅里斜靠在墙面上的一面大落地镜,随手抓几把,宣告发型制作完毕。   两个小孩似乎已经把床当做游乐场的弹簧网,颜昇痛心疾首,左膀右臂各夹一个“破坏王”出来,双双扔在沙发上,佯装绷着脸说:“舅舅的床可贵了,你们这是逼着我小气。”   驱车前往临市的火山岛,再乘渡船,半小时就到了火山岛地质公园。   数万年以前,这里曾是活火山,海岸线与黑漆漆的火山石溶为一体。正值涨潮,浪涛一下下地舔舐着火山海岸。游人稀疏,一片寂静。但有两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小朋友在场,何愁没有事做。   范园园拎着外甥的鞋一路追:“承峰,不要乱跑,小心掉下去了。”又回头跟赵真颜苦笑:“我现在真佩服你,我就带他出来几天就受不了,你居然能和满意朝夕相处!”   “我是无为而治。”赵真颜看着满意跑出老远,也并不着急,“反正这里有会游泳的。”   这晚,一行人留宿在地质公园。说是来露营的,但颜昇毕竟不放心,定了一栋海边的木屋别墅。   两个小朋友喜出望外。满意想到了格林童话:“哇,这是巫婆住的房子。”   “小缺牙”没这么丰富的联想,跑上楼梯占住了阁楼斜屋顶下的床,宣告他要睡那。   大概小孩都对斜屋顶以及阁楼情有独钟,又或者抢来的东西才香,总之满意又差点和“小缺牙”打了起来。   这样吵吵闹闹,最后“小缺牙”哭哭啼啼地让位了。   满意胜利占据了阁楼,却没能睡好。夜间,赵真颜故事讲了两轮,满意仍然瞪着大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还想拖赵真颜下楼去开电视看。   赵真颜日间劳顿,正想好好睡一觉,被她这样一吵,未免有些烦,小声训斥了她几句。   满意其实很少挨姑奶奶的骂,一时委屈极了,又不肯当着赵真颜的面哭,就一个人跑下楼来,坐在榻榻米上呜呜咽咽。   颜昇正巧打开门来找电蚊香,见到这一幕,就挨着满意坐下,碰碰她的胳膊肘说:“你哭,是因为怕巫婆来抓你么?”   满意其实是认床,但颜昇这样一说,还真让她有些害怕,泪眼迷蒙地点点头:“睡不着。”   颜昇拍拍她的头:“没出息!”见满意打着哈欠,困意翻滚的样子,就抱起她,轻轻的说:“你把眼睛蒙在舅舅衣服上,闭上眼。舅舅会把巫婆赶跑的。”   满意伸出手勾住颜昇的脖子,听话地伏在他身上,停止了抽泣。   颜昇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抱着她在屋里来回地慢慢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到这一头,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赵真颜在楼梯上看了很久,才下来对颜昇说:“睡着了,把她给我吧。”   颜昇示意她声音放小一些,再用小到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别弄醒她了,我抱上去。”说完,小心翼翼拾级而上。   赵真颜紧跟着,然后先一步走进房间,爬到床上把被子打开。颜昇轻轻把满意放平,奈何她的手勾的很紧,他用了一些力气才把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放开。赵真颜挨着满意躺下,又把满意的被子掖好,看着正在替她们关灯的颜昇,又说了一次:“我为什么不是你的女儿呢?”   话刚说完,屋子里的灯就熄灭了。室内陡然一黑,像有个人把密不透风的黑色罩子迎头罩在她脸上。   颜昇小声笑着:“难道你也怕巫婆?”   “我没那么西化,我怕鬼。真的,我从小就怕鬼。”赵真颜倒的确是从小怕黑的。   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十来秒,也就能依稀看清人影了。赵真颜只看到颜昇慢慢走到她躺的这一边,俯□,头偎到她耳边沉身说道:“我怎么舍得你当我女儿呢?”   他呼出的温热的气,像一只小手,拨弄着她的耳鬓腮颈。她屏住呼吸,只听的他在说:“你真的不再愿意和我一起了吗?”   她低下眼皮,只觉得脸烫的厉害。过了半晌才说:“如果,如果满意觉得非你不可……”   “我混的真是惨!”他的声音似笑非笑。   赵真颜只觉得自己的鼻子被他轻轻地刮了一下,正要发作,就见他直身来,一边替她们调整空调风向,一边温和又戏谑地说:“乖,快些睡。”   门被他从外面带上了。这一夜,换成赵真颜睡不好了,来回地调整睡姿,直到黎明唤醒了她。   范园园的机票是第二日晚上的。   没想到,满意变得舍不得“小缺牙”了,一个劲说:“范奶奶,你回去,小缺牙留下。”范园园大笑不止:“哎呦喂,你们不会呆几天就青梅竹马了吧。承峰,我跟你妈咪说,我们再多玩几天好不好?”   “小缺牙”好不容易才脱离妈妈的翻云覆雨手,能逃一日是一日,立刻点头,还打包票说一定不会再欺负满意。   这下连赵真颜都笑了,见园园并无逗留之意,只能安抚“小缺牙”:“下个假期,你再过来找满意。”   哪知满意无限哀伤地说:“我们对过了,他过西洋假,我过中国假,不一样。”   “好了,你们还真依依不舍了?!承峰,快收拾你自己的东西。”范园园在酒店房间里一阵翻腾,确认没有遗漏东西之后,拉着赵真颜的手正儿八经地说:“真颜,如果连‘布尔乔亚’你都觉得不好,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   “你是女同性恋。”范园园哈哈大笑,“别告诉我你一直暗恋我。”   赵真颜打了一个哆嗦:“赶快滚回香港!”   “哎,回头替我谢谢他这个地陪。还有,如果你见到屈老师,就说我走的急没时间去探病,祝他早日康复!”范园园感慨道,“神呀,看来选择太多真的不是好事。”   “你还是快点走吧。”赵真颜笑着打她,一边心里暗暗合计,过几天,真要抽时间去看看屈志远才行。   (八十四)   颜昇没料到自己还真和“岛”有着不解之缘。   八月份陪满意她们从火山岛回来后,就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兴冲冲地说自己买了一个小岛屿。“不是吧,我记得好像还没哪部法律规定可以把荒岛卖给私人。”颜昇压根不信。   “就你迂,没法律不是更好办吗!”朋友力邀颜昇一起去那个小岛看看,说是在内伶仃岛附近的海域上,沙滩特别美,植被特别好,想请他过去看看怎么开发。   这一去,十天半个月才回来,再加上规划院的事儿,他一直到九月底才打电话给赵真颜:“快要到国庆了,我们带满意去度假吧。”   没想到她满嘴的火药味:“度哪门子假,我现在急着呢,在去省城的路上。”   颜昇听说是去省城,忙问:“你回家了?”   “我赶着去报社找那个王八蛋!”   他没听明白:“怎么?”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今天去找满意,他们说,他们把她送到她爸爸那里去了。那两个老人家真是老糊涂了,”   “怎么回事,你不要急,慢慢说。”   “我今天过去的时候,不见了满意,表哥表嫂他们说,满意的爸爸找来了,说他妻子检查了是不孕,希望可以把满意认回去……表哥表嫂还说他看起来是真的心疼满意,你说气不气人!原来他跑哪去了?满意逮到人就喊爸爸的时候,他在哪?他真的心疼自己的女儿,不会这么久都不闻不问。”   “满意怎么会愿意去呢?”   “所以我才说他阴险,他跟满意的外公外婆说,不能突然让她换环境,先间隔着让她去他那里玩,呆久了慢慢有感情了,再把户口什么的签过去。两边还统一了口径,就说他是满意的爸爸,他老婆是满意的妈妈,从前是忙的没工夫来看她……”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颜昇听着也生气了,“你一个人不要去,我马上订机票回来!”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回了省城。在约定的地方找到赵真颜,见她又惶惑又焦急,他只能好言安慰了一通。两个人片刻不停地赶到报社,赵真颜借了楼下保安的内线电话:“我是晓愚的姑姑,你给我下来!”   不到半分钟,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男子走出电梯,看到保安亭外的两个人,径直走过来。   “你不能带走满意。”赵真颜直截了当地说,“带我去见她。”   那人把自己的车倒出来,开了门:“上车吧,在我家。”   赵真颜不想跟他废话,一路缄默。   那人自己说起来:“晓愚说起过你。”   “你不要跟我提‘晓愚’,你不配提她。”赵真颜冷冷地说。   “不管你信不信,她是我最爱的人。”   “切!”   “她要的我给不了。我领着一份不算高的薪水,开骐达车,付个首付当房奴也觉得幸福知足。她不一样,她们电视台那帮主持人,比拼着第十五章1 ...   谁的车好,谁去香港日本买的手袋贵……她可能在某个时点被我吸引,但将来总有一天,我给不了她要的生活,她会恨我。”   他开着车,陷入回忆中:“后来,我知道她的一些事,吵过,放不下她……要她忘掉这里的一切,和我回我老家城市,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第十五章2 ...   “有吗?晓愚没说过。”赵真颜心里一动,原来这个人并不是没有承诺过。   “有。”他肯定地说,“但我高估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了。她的经济命脉都握在她伯伯手里,她说不能白辛苦这么多年。要我等她……我……我怎么可能放任她继续去……”   颜昇听到提及他爸爸,难免愧疚。又是为晓愚不值,摇摇道:“晓愚聪明是聪明,但是没有智慧,我爸……”   那人在后视镜里看了颜昇一眼,确定了他的身份:“她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把我当成向新生活憧憬的一个标杆,总在自我麻醉,说一切结束了就和我一起,一切结束了就和我一起。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不够爱我。不然,她不会放不下这些……”   轮到赵真颜给那人抽纸巾。   “我威胁她,不跟我回老家的小城,就分手。她要我滚,说再也不想见到我。我那时不知道她怀孕了,心慢慢冷了,认识了我的妻子,很快就结婚了。后来知道她出事了,知道她留下一个孩子……是我懦弱,没有告诉我妻子,但我经常偷偷去看满意的。”   见赵真颜不信,他又把满意在幼儿园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都复述出来,什么时候尿了床羞的哭啊,把班上小男生的头打破了啊等等。   “会去老师那里了解她的情况。”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她长相、性格都像她妈妈。”   “满意有妈妈,是颜晓愚,不是你老婆,你们怎么可以骗她。”一谈到这个原则性问题,赵真颜又开始气呼呼。   “有时候,欺骗也许是保护。我妻子是个很好的人,你见过就知道了。”   一进门,赵真颜就死死盯着房间里那个其貌不扬的女人。   好吧,看起来是个温婉贤良的人。她再偏袒晓愚,也只能承认,娶颜晓愚需要勇气,可是娶这么一位,至少生活就要平静的多了。   满意看到赵真颜和颜昇,几乎是扑了过来:“姑奶奶!舅舅!”   她熟门熟路地递拖鞋给他们,又拿了两瓶饮料过来,俨然是半个主人了。   不一会儿,她对着赵真颜的耳朵说悄悄话:“姑奶奶,他们说是我爸爸妈妈,以前忙没空管我。可是,你给我看的照片,不是她啊。”   赵真颜楞了半晌,忍住心酸,也用手拱成一个环,贴住她的耳朵说:“满意,是姑奶奶不好,当时姑奶奶没有你妈妈的照片,就随便找了一张明星照片。”   “难怪,照片里‘妈妈’好漂亮啊。姑奶奶羞啊,骗人。”满意相信了。   “满意,在这里玩的开不开心?”颜昇想听听她的想法。   “还可以。”她用大人的口吻回答了一句,接着十分讨巧地说,“没有和舅舅一起开心。”   “舅舅和姑奶奶忙,不能天天带你玩,以后,以后爸爸妈妈带你玩也是一样的。”   颜昇听到她这么说,惊讶地转头看她,不知何时她已经更改了主意。   房间里的两个主人也是又惊又喜,听到赵真颜承认了他们“爸爸妈妈”的身份,竟然有如大石落地一般。   赵真颜努力克制着自己,又重复一遍:“以后,爸爸妈妈带你玩也是一样的。”   满意钻进赵真颜怀里,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舍:“可我喜欢你啊。”   赵真颜被她那句“可我喜欢你啊”撞疼了,幸好她从小就演技一流,尚能挤出一丝笑意:“求你了,小姑奶奶,人家都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哪有和姑奶奶一起的,你不是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接送吗?”   满意想想也是,不再说话。   他们出门前,满意一直拉着赵真颜的手,明亮的眼睛里全是不舍:“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   “你没有再调皮,我就来看你。”她蹲下来。   “拉勾。”   “拉勾。”她一阵心酸。连拉勾,也是她教满意的。   赵真颜下了很大决心,才站起身来,对屋里的两位主人说:“她逆反心理很重的,要顺着来教育。”   还想说什么,眼看眼泪已经快止不住,掉转身就走。   颜昇追上她,拉住她的臂弯:“你——”   她用手捂住嘴里的呜咽。   他理解了她的想法,于是环住她,拍拍她的背:“你呀!”   赵真颜原本是来接满意的,眼下一分钟都不想多呆,颜昇就陪她一道回了福建。   在回来的飞机上,她和颜昇没有换到挨在一起的座位,而是坐在前后排。   她打了一个盹。梦里,晓愚依然化着厚重的,但是并不显山露水的妆,看起来像个明星一样漂亮,笑吟吟地问她:“孩子是我还你和我哥的,你怎么给别人了?”   她则满心愧疚地向晓愚解释:“对不起,我让她喊别人‘妈妈’。”   晓愚似乎对这一点并不在意,只是不停地问她:“是我还你的和我哥,你怎么给别人了?”   “那毕竟是她爸爸。”   “唉,”晓愚的笑容不见了,“那你和我哥怎么办呢?”   她被问住了,她的确是没有想过,少了满意,她和颜昇是否还有在一起的因由?   ……   醒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泪水,一片冰凉。   但心里究竟是无愧的。   只要满意的爸爸曾真心想过带晓愚走,离开这是非之地,远走高飞。   只要他曾经动过这个念头,就值得原谅。   所以,她原谅了,把这颗明珠还给了他。   (八十五)   到学校后,赵真颜登陆了邮箱。   邮箱里依然躺着陈曜隔天一封的Email,她本来不想看,可是今天那封邮件的标题是“你会和他走吗”。   她手贱点开了:   “半个月前,终于帮他画好了图,算是交了差。   你很喜欢他,你的眼睛还不会撒谎。   那天在教室,你看到他,虽然脸上还是不耐烦的表情,但是你的眼睛忽然间就亮了。   本来我还很生气,他怎么可以装作不认识你,来套我的话。可是后来一想也就算了。幸好你喜欢的是他,假想敌的档次间接证明了自己的档次,这么想,我就不生气了。   至少在职业范畴里,他是我下一站的目标。现在,OMX也在请他加盟,开出的条件是当合伙人。北京分所已经来跟他见过几次面了,我想差不多应该定下来了吧。国内分所在北京,国外案子又多,今后应该难得一见。你应该会和他一起走吧。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上完《时间序列》的课程。   走之前,记得和我们说一声。”   赵真颜迅速地关掉页面,心里一阵发紧。   当初自己犯傻的时候,也狠钻研过一阵建筑美学,听说过OMX,以大型项目整体规划出名,近年来在内地设计了几个知名案子。   OMX。合伙人。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看来颜昇的运气的确很好。   只是,他奔他的锦绣前程去了,关她何事,这个陈曜凭什么把他们牵扯到一起?他甚至都没有亲口告诉她。   也许正如她自己说的,他们之间,没有报告行踪的义务。   (八十六)   夜里十一点多,颜昇忽然接到赵真颜的电话。   接起来,是个男的在说话:“你过来把她弄走,我也不行了……扶不动她了……”这个把嗓子有几分熟悉,混合着背景里面喧嚣的电子音,让他好不惊疑。只听见这个声音还在嚷嚷:“丫头!再喝我真不管你了。”   他赶忙冲着电话喊道:“你们在哪?”   “‘真爱’,喂你过不过来,你……你再不过来,我就把她丢在这里了……”   “你敢!”颜昇青筋都暴出来了,“你陪她呆在那里,哪都不要去。”   颜昇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冲到楼下。一路风驰电掣,往湖边的真爱吧飙过去。“真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本市最火的一夜情吧,孤男寡女一点就着,传纸条、摆打火机、点饮料,都有讲究,都是各种接头暗号。   他的出现似乎干扰了里面暧昧丛生的眼波交流。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一身睡衣打扮、脚踩拖鞋、眼睛四处乱看的人。   很容易就找了赵真颜。她正一手托腮,一手驱赶着对面的男人:“谁说我不能喝了,烦!”   颜昇抓住她正在挥舞的那只手,一把将她拉过来。她倒是真的醉了,毫无反抗之力,身体沉沉的往下坠。   他用能吃人的眼光看着赵真颜对面那个卖地图的:“你怎么在这!”   卖地图的也不清醒了,嘿嘿笑着:“你别发火……感谢我看着她,不然,不知道便宜哪个了……”   “我把你当个投缘的朋友,才和你说这么多。你竟然骗她来这种地方!”颜昇也不管对方神智是否清醒,气不打一处来。   “路上碰见……是她,她非要来的……你带她回去吧,我也走了……”说罢撑着台面站起来,趔趄着堪堪要摔倒。   颜昇也顾不上找他算账了,只能先把赵真颜带回去再说。   到她楼下,他把她从车里架出来。一遇着风,她微微睁开了眼睛,对着他傻笑:“谢谢你送我回来。”然后摇摇晃晃扑向楼梯。   他一把将她勾回来,打横抱起,用脚踢上车门,走进电梯间。   到了门口,他问:“你钥匙呢?”   看来他抱的太舒服,她居然又眯上了眼睛。   他只能顺手掐她一把,再问一遍:“钥匙!”   赵真颜呆呆想了一会儿,无辜地摇摇头。   正要抱她往回走,她却运一运劲,从他身上滚落下来:“有办法……卡,卡……”   说完,自己从颜昇裤兜里掏出钱包,似乎是想掏一张卡出来,无耐手抖,掏了半天没成功。   颜昇随手抽了一张VIP卡,递到她手中。   她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上,把卡塞进门缝中,对着锁匙迅速一划拉,门当即就开了。   “厉害吧?”她回头笑的娇憨,下一秒,就随着转动的门,“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大概真的是疼了,就躺在地上哭了起来。   颜昇还在惊讶她那开锁的“身手”上,等想拉住她的时候已经晚了。   眼见她摔成一滩泥,他一点都不怜悯?——活该,谁让你偷偷开我的门,又骗我说是做梦。原来那晚在香港,的确是她偷偷开了门进到他房间,躺在他的身边。   这个女人,说谎很精通,鸡鸣狗盗的把戏也会,还精心修饰去一夜情吧,简直五毒俱全。   赵真颜大概是哭累了,自己起身爬到床上,末了还不忘对他说:“谢谢你……好……心。”   颜昇啼笑皆非,按亮了灯,问她道:“我是谁?”   她用手挡着光线,歪头看了半天,蹦出两个字:“颜昇。”   总算没喝傻掉。   他进洗手间找毛巾给她洗脸,却被她从身后紧紧地抱住:“颜昇你不要走。”   “没走,你去躺着,洗个脸,换好衣服睡一觉。”   她用力地箍住他,哭出声来:“你别走……满意也走了,你也走了……”   他心里一动,拍拍她的手:“我在这呀,不走。”   她却像没听见那样,细细碎碎地继续念叨:“不要走……”   颜昇只能掰开她的手,回身把她抱到床上。   赵真颜说不上是醒还是醉,眯缝着眼睛,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死死贴住他,就是不肯躺到床上,嘴里喃喃道:“都走了……你……她……”   颜昇何尝享受过这种待遇,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他发动起所有的意志力,才艰难地控制住自己,轻声说:“好,不走。”   “我头疼。”   “睡醒了就不疼了,乖,睡吧。”他和衣随着她躺下。   好不容易捱到她睡着,他用温水帮她擦了脸。思想斗争半天,颤颤巍巍地给她换了睡衣,又把地上的鞋印擦干净,折腾到后半夜,自己才人仰马翻地睡下。   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他就算能克制住不打扰她睡觉,可自己却无法安然入睡。百无聊赖中,他只好对牢她,看着她微张嘴的丑陋睡相发呆,想起她刚才反复求他不要走,又窃喜又心酸,于是伸出指尖,指着她的心口,小声地,反反复复地说:“小姑姑你真的醉了,我几时走过?我一直都在。”   这话她当然是听不见的,可他固执地想——人睡着的时候,意识并未封锁。那么,她的心有听见吗?在他们仅有的几个共眠之夜,她的心可曾听见?   (八十七)   他很早就爬了起来,煮上一锅粥。   无聊中,扫视了一遍她的书架,《六祖诫》、《古兰经》、《拈花录》……   他还记得好几年前他在她的宿舍等她回来,那时也百无聊赖地负手审视过她的书架。那一回,她看的书五花八门,建筑、红学、室内装饰、言情、经济,什么都有。几时她变的像一个一心清修的人?   他搬个凳子坐床边,心里怀揣着几分莫名的担忧,看着这个“姑奶奶”春睡迟迟。她咕哝着翻了个身,红腮上映出枕菡花,倒是显得娇俏。他思忖着等会她醒来一定会吃惊,他第一句话说什么才不会吓到她?   赵真颜睁开眼睛的那一秒,已经被吓到了。她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盯了半晌,目光又落回到自己的睡裙上,猛地坐起来,和他昨晚一样踩着拖鞋就要出门。   “你干什么?”颜昇本来准备好的第一句话是“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的”,此时也没有用上,只能追上她冲出去的身影说,“你梦游还是诈尸,急吼吼的干什么?”   赵真颜跑到电梯口,才醒悟过来自己衣衫不整实在不适宜出现在公共场合,又连忙折回来,抓着昨晚的裙子就往身上套,失心疯一样地催促他:“钱,给我钱。”   “买什么?”他被她连带着也急起来,昨天掏完卡,钱包放哪里了?   她的声音是喑哑的,只恨他慢:“药,避孕药。”   颜昇递钱的手缩了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   她本来急得团团转,闻言终于静下来,仔细地看他,仿佛在辨明真假。   他有几分生气:“我有那么急色吗?”   赵真颜相信了他,重重地坐下来,伸开手掌把耷拉在前面的头发都捋到脑后。想起什么,又起身关了门。   “你怎么认识那个人的?”他问。   “陕西。”她简单地回答。   “那人奇奇怪怪的,以后别搭理他了。”   “嗯。”宿醉之后,她口渴难耐,不免惜字如金。   “你昨晚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没什么。”她正眼也不看他,开始收拾着乱糟糟的床。   “那你还反复跟我说不要走。”颜昇一想起来就觉得痛快,不是都说酒后吐真言嘛,酒后的赵真颜才是“真颜”。   赵真颜把手里的枕头往床头一扔:“你不是要离开这里了吗?装什么傻!”   颜昇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知道,坦然道:“我是准备告诉你的,可见你因为满意的事伤心,我就想等过阵子再说。”   “不说也没关系。”   “我是想郑重其事地跟你说——你跟我一起走吧。”   “呵——”赵真颜用手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我有我的工作和生活轨迹,为什么要跟着你走?更何况,如果我没想错,那个事务所肯定给你发了工作邀请,你是准备在北京熟悉一阵子,就去芬兰的了,对吧?”   颜昇点头:“是这样,我觉得国内暂时没有好的项目,想去大所那边看看。但是这一切有一个前提,就是你也一起去。”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就回绝他们。”颜昇答得很肯定,眉宇间没有一丝失望或者责备。   赵真颜笑了:“谢谢你,真的。不过,我已经不是18岁了,再也没有抛开一切去追随某个人的勇气。我很习惯现在的状态,不想改变。”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你有放下那些世俗陈见孤注一掷过吗?赵真颜你从来没有过。”颜昇的目光咄咄逼人。   当然有。   她在心里大声地,理直气壮地说。   当然有。   只是她说出口的却是逐客令:“我头还有些晕,你先回去吧。”   “反正还在假期,你先跟我去北京呆一段时间,就当散心?”他被她推搡到门外,还在尝试说服她。   “以后再说。”她等不及地关上了门,宿醉后的疲糜让她贴着门无声无息地滑坐到地上。如果她不曾孤注一掷地去找他,那么至少她还能留住她的孩子,才不会像昨天那样,因为满意或者颜昇的离开而觉得天下大乱。   (八十八)   颜昇被赵真颜下了逐客令,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在路上,他看到有人竟然招手拦车,本来不欲理。开到跟前发现是那个卖地图的,一个急刹车停住,让他上来。   卖地图的丝毫没有为昨晚的事惭愧,反而很得意地邀功:“她心情那么糟糕,即使没遇见我,也会随便拉一个人去喝酒的。你应该庆幸她碰到我这个正人君子。”   颜昇心想,本来在西安还觉得这人很有趣,现在怎么面目可憎起来了,于是根本不搭理他,朝着他说的目的地一路狂飙。   卖地图的在储物格里掏出一个东西,颜昇其实并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不喜欢他乱翻的举动,于是一把抢过来。   这一看,差点没吓他一跳——居然是两年前晓愚放在他车上的那支录音笔。他本是记性极好的人,因为刻意回避那一段不愉快的经历,竟然把这支录音笔忘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一打开,发现有两个文件。   下了软件,点开播放钮。   晓愚的声音、爸爸的声音、陌生男人的声音,还有屈志远的声音,在嘈杂的杯盏声里,影影绰绰。   换第二个文件,颜晓愚的声音忽然无比清晰地跳出来:“哥,”   他吓一跳,点了暂停,等缓过劲来,复又打开。   “……不知道你会不会听。我早想告诉你了,可是小姑姑说告诉你,你会杀了我的。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你打我骂我都无所谓,我只怕你再也不理我。   哥,我做错了。小姑姑前年五一来找过你,她有了你的孩子,想告诉你。可我不小心害她滚下台阶……她不肯去医院,坚持要在华天等你。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想送她去医院的,她不肯,杜衡把我的电话按了……   哥你别恨我,在她被送到医院的那一路上,在她醒来后,我有很多方法可以找到你,但我不敢。一是怕你,二是怕你爸,我不敢。那段时间我知道你在婚宴上,随便拨一个电话就能找到你了,是我自私。   没想到小姑姑醒来后,我再打你电话她又不让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出院的时候她还接了你一个电话,就这样她都没说,还骗你说在学校。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她的想法,现在我当妈了,才有一点点懂。懂了她当时有多伤心。哥你知道吗,她都没知觉了,手还握着拉杆箱不放。后来在机场,我们其实也看到你了,还有杜衡一家人……她就不要那个箱子了,说什么都不要了。   我想,她来找你,是想跟你走的。都怪我……   再不说出来我就要发疯了,哥,看到你结婚后跟杜衡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更骂我自己了,要是——要是没我这个人,就不会害小姑姑那么伤心了,那个孩子都该整整一岁了。   我还是胆子小。这次办完事,回家之后,我就想移民了,快离开前,才敢告诉你。   不过,你知道就好了,也不要再去找小姑姑了,她好像和屈志远还蛮好的,听说马上就要结婚。如果她都忘了,你也别再去找她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件事……”   录音结束了,好像出现幻听一般,他耳边居然回荡起那天与她的对话: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图书馆,嗯,大厅……颜昇,你不要不开心。老人都说,要修很多很多年,才能修成夫妻,多不容易啊,你要好好过。”   他翻出她给他留下的那封信,“也让我得而复失了……那是痛到我几乎承受不了的感觉”。那几个被反复涂抹掉的字,再一辨认,终于窥出端倪——“你的孩子”。她本想告诉他的,最终选择了缄默,不再让过去的事情烦扰到他。   “颜昇,你是否还记得你说过‘下一个千年我们一起过’。   以前我一想起这句话就想哭,恨你为什么说了不做到。   可能我骗了你很多次,可是都不如你骗我这一次。”   他的幻听症状还在加剧,只觉得有一阵阵的风吹进这个密闭的房间里,不然,是什么绕着他的耳朵在呜喑?一想到她当时近在咫尺,满心希望地带着他们的孩子来找他,又那样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回去,他就感觉到整颗心被一瓣一瓣撕开。   原来如此,她那天疯了一样找避孕药,是因为这个。   他前所未有地讨厌自己,也前所未有地恨赵真颜。   第十五章3 ...   (八十九)   等到下午,赵真颜觉得清醒了一些,就去了趟院里。   路过院办时,被科研秘书叫住:“小赵,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中彩票了?”赵真颜笑岑岑地走进去。   “不是我,是你的。”科研秘书递给她一封快递信件。   “什么来的?你帮我买了彩票?”她仍旧在开这个彩票迷老师的玩笑。   “别老取笑我!是‘富布勒’学者,你通过了。”   赵真颜倒是的确没想到。“富布勒”是美国几所知名大学联合设立的访问学者计划,名额极少,全国就几个。她当初连申请的念头都没动过,还是科研秘书催着她报的名,浑浑噩噩去北京面试了一次,就再无下文,哪里想到会真的通过。   科研秘书很喜欢这个小自己十来岁的姑娘,点破道:“东南地区只有一个名额,是方院长推荐了你。”   这几年院里几个老领导先后退休,方鸣接任了院长。论理说,方鸣是她的硕导和博导,举荐她也在情在理,可她从没为这事找过他,他这样尽心,就显得很突兀。   赵真颜找到方鸣,说了好一通感谢。方鸣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意味深长地说:“你应该谢屈志远。”   “他?”赵真颜还的确有些意外。   “是他跟我说,你这两年不似过去开朗,或许应该出去散散心。‘富布勒’名额极少,他在北京那边也找了很多关系。”   “呵,你们串通好把我弄走是吧。那好,我谢完您,现在就去谢他。”   “你,究竟有多久没有见他了。”方鸣见她毫不知情,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他病了你不知道吗?”   赵真颜心里一沉。她是知道他病了的,但一直以为只是小病。究竟多久没见他了?最后一次好像还是他来机场接她和满意。那也应该是一年以前了。这两三年,她因为悔婚的愧疚,很少主动联系他。反而是他,心无芥蒂地关照她,而且不似从前那样带着某种目的性,只是像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那样待她好。在她遇到颜昇之前,他们其实是经常见面的。而后来,她见他不再打来电话,还以为是他有意让出空间给颜昇。   她见方鸣脸色沉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试探着问:“不是说腰椎病吗?”   “不是。刚开始是神经性脊髓炎的症状,可是怎么医都不好。整整半年了,越医越严重,现在,现在腿已经动不了了。”   “去上海或者北京看过了吗?”她不住地埋怨自己没有早去看屈志远。   “请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来,都束手无策。”方鸣忽然叹口气说,“他已经在医院呆了半年了,现在十分消沉。我和他父母都建议他去国外治疗,可是他自己好像无动于衷。真颜,或许你去劝劝他?”   赵真颜二话不说,要了地址就奔赴医院。   这是一所康复医院,环境和设施都算上乘,只是赵真颜心里在发堵——为什么是康复医院?   一进门,见屈志远半靠在病床上,并未见有多消瘦,她还略略宽心,只是轻声地说:“你还骗我是腰椎病。”   “不能怨我,刚开始医生也这么说。”屈志远按了铃,示意看护给赵真颜倒水。   赵真颜心里一痛,难道他连倒水都不能够了?她接过水,没话找话地说:“这里环境很好。”   “嗯,开始都在那些三甲医院,吵到不行。即使特别给我安排了VIP病房,外面那些的声响都让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到这里来就好多了,像是提前进养老院呵呵。”   这番自我解嘲的话让赵真颜很不能适应,她也懒得再虚与委蛇,干脆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要到康复医院?进了康复医院就意味着放弃治疗了。屈志远你几时这样孬了?”   屈志远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是我自己要求的。你不知道,每来一个专家,动一次手术,我的状况就要遭一些。第一个,让我从站着变成坐着,第二个,让我的腿从有知觉到没知觉,第三个,让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你说。我还敢治疗吗?”   他气定神闲地说着这一切,让赵真颜怎么都不信他的病已经恶化成这样。她强堆起笑,故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吓我。”见他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拿起床头拴着的记录笔,装作玩笑地朝他手背上戳下去。这一下太用力,要是旁人早就跳了起来,但屈志远仍然纹丝未动。   赵真颜这才相信了,慌不择言地说:“你上次来,都是自己开着车来接我们的,怎么……怎么……”她一张嘴,眼泪早已流了下来。   “别哭了。你看,我这床跟前,已经接了好多泪珠,都要砸出一个坑了。”屈志远的语气依然很轻松,“我现在只庆幸,还好你当时没有嫁给我。”   “你胡说什么呢!”赵真颜想着方鸣的话,“听说你不肯去国外治疗,是吗?”   “我爸妈觉得,有一丝希望就该去试一下。可医生也说过,这病最忌讳挪动,何况还是那么远的路。我总想着,也许哪一天一觉醒来,就会突然好起来。”   这一番话,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屈志远会说出口的。从前的他,极端理性,从不清谈,从不虚妄。他之所以会成为现在的样子,这中间该经历了多少希望到失望到绝望的历程。这种历程她也曾几度体会过,深知那种折磨的非人程度。   “你别做梦了。”赵真颜毫不留情面,“你这样讳疾忌医,恐怕我下一次见到你,你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喂,你这是来安慰病人的吗?我哪痛你往哪戳。”屈志远的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痛楚,但强撑着不在她面前难过。   赵真颜的脾气上来了:“你必须去啊。我不知道其别人建议你去哪里,但你不能一直呆在这种康复医院,你必须接受治疗。”   屈志远硬起心肠来说:“你别忘了,你现在不是我的未婚妻了,你只是来探病的一个朋友。”   她微微僵住,声音矮下去几分,慢慢说:“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我爸走了,满意也跟她爸爸走了,还有……总之,我是把你和他们归在一类的……”她擦了一下眼睛,对站一旁的护工说:“外面阳光很好,怎么不推他出去晒太阳?”   护工面有难色:“他不肯。”   屈志远解释说:“被搬来搬去,像个货物一样。我宁可不动。”   他也曾是个骄傲的男子,呼风唤雨,出类拔萃。如今病得厉害,怎能强求他还保持积极向上的心态?   赵真颜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好,那我回避‘搬运’的过程,我在草坪上等你。屈志远,我在外面等你。”   ……   从医院回来,她心里无限苍凉。身边的熟悉的人一个个在离开她,让她陡生许多感慨。觉得人生一世,梦幻露电,似乎没有一样是真的。   团委的同事不合时宜地来找她,说市民中心即将剪彩落成,到时会有现场直播的文艺晚会,而学校选送的节目被导演组毙了,说没新意,也没气势。   “叫我排节目?”赵真颜不明白同事的意图。   同事拍拍她的肩:“现在排当然来不及了。党委副书记说你跳过一个舞剧,就用艺术团的班底临时配合你——”   她急忙打断:“不行不行,我都两年没跳过舞了。”   “你是不是真没听清楚啊,是丁书记点名要你去的啊。你看,给你们院的假条都帮你打好了。”   “可是——”赵真颜为难地不得了。《妈祖》带给她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可再也想不起关于这个舞一切。可是,学校的行政领导是她得罪不起的,她只有满心不愿意地接下了这个差事。   从此以后,院里还真给她放假了。她从舞剧中挑了几分钟的□部分,找人剪辑了音乐,开始带着艺术团的一帮大一、大二的学生排节目。   这样一来,她几乎没空再去康复医院看屈志远了,转而每天打几通电话,务必使他保持积极的心态,直至出国——这几天,她已经在慢慢说服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弃希望。屈志远一开始是排斥她的,不想听她的说教。但赵真颜从不气馁,也不放弃,话怎么难听就怎么说。对已经有些麻木的人,不下狠话怎么行?   有时放下电话,已经是深夜。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阵雨给马路上留下的浅浅黑色水泽,看着快速走动的人影来了又消失,听到风烈烈的吹过来,就希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希望剧烈的风声能带走这幻觉。父亲离开的时候,她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父亲是在深切治疗之后离世的,她反而为他终于能够解脱而释然。满意离开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难受过,因为毕竟那孩子将走入一个健康正常的家庭。何以屈志远的病能叫她这样难受?她承认她爱过屈志远,尽管那爱可能是长年累月积累下的习惯和依赖,尽管那爱可能无法与对颜昇的感情相提并论,但她毕竟是想过跟他过一生的。平平淡淡的生活,实实在在的生活。她曾经离那种生活那样近,又亲手撕毁了它,她不能叫疾病或者命运再毁掉他。   天不知何时慢慢浑浊着亮起来。上一个不眠之夜,是颜昇在黑暗里对她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当我女儿?”如果满意没走,她会真的和颜昇在一起吗?她没有想过,应为已经太习惯把“颜昇”和“奢望”联系在一起。她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戒掉了“奢望”这种恶习。   她对着一个尚未明朗起来的世界,却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这天排练结束的早,她抽空又去了一趟康复医院。   草坪上,太阳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屈志远的父母刚从北京的陆总医院回来,见到儿子竟然同意到户外晒太阳,都十分惊异。再发现推着他的女孩是赵真颜,立时便明白了。   “伯父伯母,他同意去了。”赵真颜用这样一个令人宽慰的消息,与两位长辈打招呼。   屈志远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有些生气地说:“不是还没说定吗?”   赵真颜温和但又坚决地说:“说定了。你费尽周折想要我出国去散心。那么就当我们这次出去是散心吧,就当你是在陪我去。我们一起去。”   第十五章4 ...   屈志远顾不得父母在场:“真颜,你不必觉得亏欠我。钱谦的事由我而起,幸好我挽救的及时,不然我该欠你多少?况且,颜昇本来也没事,我不该给你提供错误的信息,让你去找钱谦……”   “我从没认为你帮我很多,我就欠你。我们之间没有欠这个词。”她淡淡地说。   屈志远的父亲毕竟虑事周全,示意赵真颜走到一旁,委婉劝道:“小赵,我们知道你是好心。有你在,他的确也也比之前振作很多。可是神经外科手术,不是短时间能回来的……”   赵真颜很感念地笑笑:“您不必担心。我本来就是孑然一人,无非是可有可无的工作……我不会半路跑掉的。”   临近演出的一天晚上,她刚从医院回来,冲完凉,就接到颜昇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以往醇厚:“明天有事没?”   “有。”她简单地回答道。   “忙什么呢?”   她按下免提键,侧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我现在每天被拉去排节目,明天大概要去市民中心彩排。”   “彩排?那好吧。我就在那边等你。”他一副不容分说的口吻。   她的心在突突地跳,想起自己已经决定离开这里,竟不知如何面对他。   (九十)   彩排现场一派热闹。   因为是露天文艺演出,所以营造声势的大型节目居多。   导演组顺次给每个节目挑刺,台位、灯光、机位,一一定死。   颜昇赶到广场的时候,正好是赵真颜那个节目在“挨训”。   “那个主跳,你能不能不要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有点集体荣誉感好不好?”总导演拿个喇叭哇啦哇啦地说了一通。   颜昇从台下看过去,她可不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好像已经和喇叭的指令杠上了。喇叭说左边一点点,她就左边一大步,喇叭说往右一大步,她就右边一点点。   正看着,冷不防被人从肩膀上一拍。   他回头,竟然是歌舞剧院的林团长站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   林团长指着不远处候场的演员们说:“我是带她们来彩排的,你呢?看热闹的?”   颜昇顺着她的话答道:“是啊,纯粹来看热闹。”   林团长见身边并无旁人,就一派热情地说道:“想不到在这里见面了。还好前两年死活请你帮我们设计了新歌舞剧院,现在可请不起了。”   颜昇见台上已经换了下一个节目,知道赵真颜很快就要过来,便只以微笑回应,不欲与她多说。   林团长却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拢:“设计费你也不肯多收,我们要请你吃饭吧,你总说忙……”   “朋友嘛,何必客气!”   “哎,我们这个楼盖起来,一个多亏你,一个就是多亏了屈主任。他也是个好人,帮了我们很多忙。”   颜昇再没料到自己与屈志远并列起来,就更不想继续谈话了,哪知林团长说个没完:“开始我们还以为屈主任是为的小赵,可后来他俩的事掰了,他依然很照顾我们。这么好的男人呢,我看那个小赵,是没福气消受……最近都没见着屈主任了,听说是病了…………”   林团长说了一半,想起了什么,面有惭色:“哎呀,我忘了你们是亲戚来的,你别怪我说这些哈。”   “谁跟她是亲戚了?”   颜昇一副听到“亲戚”就不耐烦的表情,让林团长误以为他对赵真颜也是无甚好感,乐得继续说下去:“其实我也不是乱说,大家都在讲,屈主任那么好,她却悔了婚,实在是她心太大了。你还不知道吧,前年我们一起在北京演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开名车的男人送她回来。这样子,你说屈主任敢娶她吗?好吧,没钓着金龟婿吧,也不肯认命,她学校的同事说她每天像个妖精一样勾三搭四,把院长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学生也放过……我看啊,她就只能这样了!”   颜昇终于知道吞苍蝇是什么感觉了,想不到人言居然如此可畏。他嫌恶地看着林团长说:“谁说的?这两年,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马上结婚。”   林团长目瞪口呆,嘴都合不上:“可她不是你——表姑吗?”   “是又怎么样?”颜昇见她一脸懊恼的表情,决定继续出完这一口恶气,“林团长,是不是太关注别人的私事,记性就不好了。我恍惚记得你还有几十万的设计费欠着……”   “那不是……那不是说好了的吗!”林团长倒吸一口冷气。   “我没猜错的话,这笔钱在你们财务那里,应该是执行完预算了。究竟去了哪儿,大家你知我知。”颜昇波澜不惊地说着,看着林团长的脸色一点点变灰。   “你——”林团长已经组织不来语言,早知帅哥多腹黑,没想到这个人居然可以三年前说完朋友一场费用免谈,三年后找她算帐。   “我很认真地告诫你,诽谤别人也就算了,如果你再这样不负责任地说赵真颜,就不仅仅是还钱的问题了。”   林团长还想说什么,见自己带的演员都换好装走过来,只能噤声。   赵真颜其实早已下场,站在他们身后,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听了一大半。   “走吧。”她见他们总算说完,才拉拉颜昇的袖子。   林团长见她从天而降,脸涨成一个紫菜饭团。   赵真颜只说了一句:“他跟你开玩笑的。”   颜昇和她走出几步,才板着脸说:“我可不是开玩笑。”   赵真颜戏谑道:“你说哪一件?追债,还是结婚。”   “两件。”   “好了,你总不至于为了挽回我的名节来自我牺牲吧。颜昇,我说过很多次了,咱们还是保持现状吧。”   “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颜昇微微眯缝起眼睛,“你的学生告诉我,你告了长假。”   “嗯。”   “是屈志远?”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她亲口说出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又点点头。   他抓过她的手:“你跟我来。”   (九十一)   在沉沉坠下的暮色的中,这座名叫“桥”的建筑,安静地匍匐在空旷的广场之上。   他出示了工作证,领着她走进建筑内部。因为还没有投入使用,里面都是黑黢黢的。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外界的自然光也一分分暗下来。赵真颜摊开手,一点也看不到,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奇怪的是,颜昇却能准确无误地无障碍穿行,嘴上还催着她:“要快一点,不然就看不到了。”   “这么黑,你能辨别方向?”赵真颜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这楼我熟悉。再说哪有你说的那么黑,能看清一点点的吧,我看你是缺维生素A,夜盲症。”   他等着她反驳,她却没有。   他又凶巴巴地问她:“你开锁的绝技是跟谁学的?”   赵真颜知道理亏,老老实实地回答:“从前一起在艺术团的蒋佳。念书的时候,她有段时间发疯要学钢琴,又不想花钱去琴房排期,就自创了这个‘卡式开门法’。”   “你都交些什么朋友!”他给她总结,“鸡鸣狗盗,口无遮拦……”   这时,她听见他开了门。跟着走几步,到了楼梯。两个人摸索着爬了很久之后,又是一扇门。   伴着沉闷的门轴转动声,晚风拂上了脸。   随之而来的,还有重新出现的天光,灰蓝灰蓝的天光。大概快七点了吧。   她迈出那扇门。水泥砖走几步就到了尽头,前方是连成一片的钢化玻璃。   “是市民中心的空中花园?”她对玻璃的承重很是怀疑,开始驻足不前。   “不是空中花园。我们现在在房顶上。”颜昇走得很快,已经离她有几米远。   一听是房顶,她更加担心了。她知道这个屋顶是穹窿形的,蛛网结构的玻璃天幕。那意味着,整个屋顶不是水平状态,而是存在好几处倾角。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滑下去?   颜昇在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过来我这,这里是平的。”   简直是胡说八道,他那里明显比她的位置高出半米。   “我又不是蜘蛛侠,哪能在屋顶上到处跑?”她不悦道。她其实有一点恐高,把远处银行中心大厦和这里一比,就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一点都不低,滑下去不是开玩笑的。   “很少看见你怕的时候!”颜昇看一看表,笑道:“不敢?怕的话就手脚并用。”   赵真颜谨小慎微地问:“市民中心顶层的层高是多少?”   “最小处18米,最大处29.3米。”   29.3米。她的脚有一点发颤,生怕不小心踹破了玻璃,或者滑到边缘掉下去。   “没那么恐怖。你没做过拓展训练吗?一些距离和角度放在高空中会被放大。你看我不是很容易就走过来了?”颜昇边说边故意踹了一脚玻璃面,“这个屋顶,100个你都能承受得起。”   赵真颜脸色发青:“别踢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见她是真的害怕,笑着伸手向她:“胆小鬼,过来啊。”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声音也是。散发着神秘悠远的梦一样的气息。   他显然是成功地蛊惑了她,不然,她没理由会忘了恐高这码事,尝试着向他靠近。   不敢看脚下,只能半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头看着天空。   星光月影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天空像深蓝色的丝绒,笼罩住整个世界。   迈出了第一步。还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滑。   又迈出了一步,竟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云门之上。她还像小霞那样大的时候,也对造型服装很挑剔。那会儿最喜欢《云门》了,因为跳的是立在云门之上吹奏飘飘仙乐的仙子,所以扮相美的忘乎所以。当时,舞美师用了四台鼓风机和大幅大幅的绸布,才营造出“云门之上,大风起兮”的感觉。而此时此刻,滑过脸颊的风,从来自四野八方,好像不是尘世间的风,而属于一个遥远浩淼的世界。裙裾被风撩到身后,如翻涌不息的云。她就好像真的走在云门之上。   现在,她不那么怕了,快步走过去搭住他的手。   他稍一用力,把她拉到身边。   “咦,时间正好。别动……”他再看了一次表,飞快地绕到她身后,双手覆盖住她的眼睛。温热而潮湿的气息又一次贴上她的耳根,令她害怕继续被蛊惑下去。   “搞什么呀?”她不安分的想摆脱他。   他只能吓唬她:“再动我推你下去……别动……四……三、二、一。”   数到“一”时,他松开了手。   他的手拉像是拉开了魔法的幕帘。   就在那一刹那,在他们的脚下,在这幢匍匐延展着的建筑体之内,万千灯火一齐燃亮,如同无数颗金黄凝润的水晶,镶嵌在大地之上,又像一条蜿蜒的星河,飘在天地之间。   那光彩透过玻璃天顶打上来,映亮了他们的眼睛。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漂亮?”赵真颜连问了两遍,只觉得美的不似人间。   “今天亮灯仪式。我想了半天,才悟出房顶上是最漂亮的。这么多灯一起亮,再经过玻璃棱柱的无数次反射……”   “你应该带相机。”她直惋惜。   “照不到的,除非用飞机航拍。”   她还是有些畏高,就着身侧的玻璃台坐下,他也跟着坐下来。   脚下,车辆如萤而过。万丈红尘和空前绝后的璀璨光华。   整个宇宙仿佛都甘愿化为一颗红豆。   “看,我没骗你吧。”   她取笑他:“你一定觉得浪漫吧,俗!俗气的很。”   他悠悠地说:“跟浪漫无关。我是想说,有些东西,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恐怖。你得往前走才行,不然就什么都看不到。”   第十六章 是怎样把一句话种进心里 ...   她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惨淡一笑:“孩子的事是我自作自受。其实每次都是,从小时候我走丢那次开始,到我向你爸告密我们在桂林,还有后来……每一次都是我错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我都很快意识到了,我都想改。   她的笑容忽然有一丝俏皮:“你肯定都不知道,那个欠抽的、总爱迷路的人,会回来找你认错。你不知道,因为她回来的时候,你都已经不在原地等她了。每一次。颜昇,每一次。”   她这番话几乎让他哽咽。他站起身来,面对着她。她坐的玻璃台有半人高,因此两人的视线倒正好平齐。   “我去一趟北京,过几天就回来。”他看着她亮若星辰的眼睛说,“那时,我们就一块儿走吧,往前走。过去的都别再想了。”   她捅捅他:“你这么快就忘了?屈志远病的有些重,要去国外动手术,我不能跟你走。”   “如果他一直不好呢。”   “那可能要过很久才回来。”她艰难地启齿,“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能丢下他。”   “我觉得,你还真是欠抽。你信不信这一次又是你错了?”   “嗯,我也觉得。反正我的人生就是无数个错误,再来一次也一样。”她尽量装着平静,两条腿晃来晃去。   “不一样。”他历来不擅长说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顿一顿再接着说,“这一次我会等你回来认错。”   赵真颜有一刹那的失神,旋即又笑了:“别傻了。去你的芬兰吧。也许再过三五年,我就只能在期刊上仰望你了。”   “你不跟走我,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等着。”他像是开玩笑一样说着。   “论固执,你天下第一。”她尽量轻松地说,“有时候我对着天花板数那些真正开心的日子,就发现每一次都是有你在场的时候。就像今天,本来我还挺伤感的,想着又要说再见了。可是你带我来看这么一场别开生面的亮灯。现在我坐在这里,好像把所有星星都踩在脚下面,想起天地洪荒什么什么的,就觉得那点离别简直可以忽略。真的,颜昇,和你在一起,不能再好了。”   “可是,我不敢再要了。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我那么爱做错事,挑错道,活该受惩罚,可我已经有些……有些受不起了。那种过山车一样从云端到深谷的体验,我一点都不想有了。说实话,这两年,我过得很好。”   他极力想在她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但是没有,他难过地发现,她说的都是真的——她已经更倾向于把他从生活中排除掉了。   “我了解。你的勇气来的太迟,又被消磨地太快。我会等你的,等屈志远好起来。”   “别,千万别!”赵真颜似乎有些着急了,“因为我不会再回头了,错就错下去,我不会回头了。”   这时,亮灯检验仪式已经完成。大概是电工班拉了闸门,建筑物里的灯火又在一瞬间熄灭。她的脸孔也陷进一个幽暗的深渊里,看也看不清。   “你瞧我没说错吧,即使你带给我再绚烂的光,也有黯淡的时点。我不喜欢大起大落。”她说完这句,就站起来,朝着通向楼梯的那扇门走过去。   颜昇跟在后面:“喂,慢点你看不清楼梯的。”   “慢慢摸索,总能走下去。”她真的没有回头。   第十六章是怎样把一句话种进心里   【我用电力十足的眼睛望着广播室的地勤小姐,可怜巴巴地说:“就播一遍不行吗?万一小孩丢了怎么办?   “播半遍都不行!”大概我不是她的菜,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除非我们领导同意。再说,你又没说清楚是哪个服务台?”   真是天助我也,内务区走廊上就是机场公司的宣传橱窗,他们头儿写的“三八节”寄语和签名一应俱全。依葫芦画瓢地搬上签名,我还咒骂了一句,什么头儿啊,字写得和春蚓秋蛇一样,难看得要死。   地勤小姐看到领导的批条,不情愿地开了麦克风,飞快地播了一遍:“赵真颜小朋友,赵真颜小朋友,你的家长在服务台等你。”   我愉快地和她告别,然后出门在意见簿上恶狠狠地写下“9303号地勤服务态度恶劣,应该好好教育批评”的字样。   打电话给他:“你到了没?我飞机都要起飞了,你送机的还没到,像话吗!”   “正在停车。”他对我永远是不耐烦。   那就好。我说过要送他一个礼,也算尽心尽力去做了。胡乱指了很多次古墓,但愿这次功德圆满。   最后我还是坐火车走的——飞机太贵。上车后我一摸口袋,发现两样东西忘了给她。   一个是我们那的特产,华山松的松香。一个就是那天掉到下水道的签。   “伐木不尽根,来年复尤生。伐爱不尽本,数数复生苦。”   这支“伐爱”签给不给都行,松香倒是个好东西,只怕她不识货,算了,也不给了。   再回头去找她,白浪费了一张火车票。   还是回终南山要紧,出来久了更加惦记山里的好空气。我掏出ipod,想和来时一样,听一路的歌打发时间。   可是怎么按都没动静。   使劲吹气、摇晃,死命敲打,都没用。   邻座的小女孩看不过去了说:“叔叔,没电了。”   没电?这怎么整。那小子也没给我充电器啊。   于是,一路无话。】   (九十二)   演出过后那几天,她一直在收拾东西。无意中找出杜衡快递给她的那枚戒指,倒教她十分为难。当时她把指环曾经套在手指上,果然不大不小正正好。只是,那又怎样呢?   她通过谢俊要到陈抒妙的电话。恰巧抒妙正在此地筹备一个海峡两岸的交流展,赵真颜便邀她一起出来吃茶点。两个人聊了1、2个小时,五花八门的内容,从不冷场。   通过那次在机场的相逢,她就已经看出来抒妙是对颜昇有意的。人和人讲眼缘,她非常喜欢陈抒妙,也真心希望从此可以有人照顾颜昇。只是这乃是她自私的想法,不能与任何人说。聊了几句,她有意无意地说:“颜昇可能只是比较慢热。”   “呵,你想叫我跑耐力跑?”抒妙随即低头笑了:“有人的心里尽是前朝旧事,我可没有精力去收复失地重整山河,即便改朝换代成功了,还要小心谨慎时不时掀一场文字狱去警告他,喂,不许想那位赵小姐……”   赵真颜被逗得哈哈大笑,真心恭维说:“你实在是有趣。”   临别时,赵真颜拿出那枚指环,只说是礼物。抒妙不知其中奥妙,欣然接受,礼貌地当着赵真颜的面戴上,又说:“这指环会不会教人家想错?误以为我订婚?我能不能配一条链子,当做吊坠?”   “都可以。”她看着抒妙掌中的指环,心想,即使是一枚戒指,要完成它的使命,要走对路,都那么不容易,何况是人?   安排好一切事情,她忽然接到王玟霞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是本地的区号,于是问道:“表嫂,您过来了?”   “是啊。颜昇这几天总在忙,你过来陪陪我好吗?”   赵真颜有点为难,但人家这么明白地提出来,不去总归不好。   幸好离得近,她放下手里的事,换了件衣服就往颜昇的公寓走去。开门时她才想起来没有带什么见面礼,十分抱歉地说:“表嫂对不起,我急着赶过来,忘了买点水果。”   “不用不用。颜昇和我说了你最近忙着看护病人,还准备出国,想必是很累的。能抽空过来,我就很感激你了。”   “您都知道了?”   “嗯,颜昇忽然说不去芬兰了,我想,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才让他做了这个决定。”   赵真颜不禁面有愧色:“其实我都和他说明白了,表嫂您也劝劝他。岂能因小失大。”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还都是站在门厅里说的。王玟霞并没有请她落座的打算,反而很突兀地问:“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赵真颜吓了一跳,心虚地说:“来过一两次吧。”   “有没到里面看过?”   “没……没有。”   “那你进去看看。”   这算什么邀请?参观装修?可这房子至少也装修了好几年了。   她一向在长辈面前恭顺,只好顺着她的手势往里面走。王玟霞却没有跟上来,只是慢慢坐进沙发里,沉闷地说:“从起居厅开始,好好看吧。”   她一边纳闷一边走到走廊最里面。一扇门挡在眼前,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房间,再料不到是起居厅改装的。推开做了厚包的吸音门,里面安了一整面墙的黑晶镜和一段把杆。这倒让她很意外。他是给她装的?她从前无时无刻都惦记着要压韧带,背书也要把脚搁到柜子上,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敢多想,她阖上门出来。王玟霞远远地指挥她:“去主卧看看。”   她后来两次来颜昇家,都是刻意回避主卧的。那晚之后,她再见到游珊珊,还认真地跟她说:“不是胡萝卜插鼻孔里的感觉。”把游珊珊笑得直捶桌子。   大白天的,像狼群眼睛一样的墙倒不那么诡异了。原来是无数的火花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后面。每一枚火花右下角,都标着同一个年份——1985。他俩收集的火花不是都由她保管,后来被她不小心弄丢了吗?怎么他还留着这么多。   火花墙和天花板交界的那道线上,挂了一个样式古怪的“日光灯管”。仔细一看,又不是灯管。床头柜上有一个长的笨拙的遥控。她试着按下按钮,两米见方的白色幕布像摊开的卷轴一样贴着天花板徐徐展开。   她像是有点明白了。念大学他来的那次,他问过她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躺在床上看电影,看到自然睡,睡到自然醒。当时她随口答道。想不到他真的照办了,利用投影,实现了躺着看电影的想法。   如果这房子像杜衡说的那样,是在他调到福建来的时候自己设计装修的。那么,他还真的为她考虑了很多。他当时是想和她共同生活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因为他曾真心实意做了很多,因为他后来并没有和她说。   第十六章1 ...   打开投影和放映机,“No Country for Old Men”几个字打在头顶的幕布上。   《老无所依》?他的口味变了,从前他只喜欢看无厘头的喜剧片。   她走出这间卧室,不再参观其他房间,而是面对着王玟霞坐下,吸一口气说:“表嫂,我——”   “我知道你比颜昇还固执。”王玟霞似乎不想让她好好说话,“我上午去看过小屈了,连他都说,不能拖累你……”   “我没有那么高尚。”赵真颜也急着抢白,“我又不是特里萨修女,我没有那么高尚。他毕竟是我原来打算嫁的人,现在这样了……”   “你这是同情还是爱?”   “都有吧。反正我看他放弃治疗就觉得特别难受,不希望他再离开。”她倒是坦率,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那颜昇呢?他怎么办?你知道五年前他决定过来这边时,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妈妈,以后我不能常回来看您了,爸爸不会同意的,但我必须去找她……他还说,他觉得特别自豪,因为这套房子是他用自己赚的钱买的……我当时真心酸啊,他离开父母那种舍不得就只有一点点,其余的都是高兴。他是笑着说的,他说妈,那房子是我自己赚钱买的,我想让她过得好一些,又不能用爸爸的钱,爸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你就当我不孝吧……”王玟霞至今都有一点咬牙切齿,一声声地质问她,“这就是我那没出息的儿子,他呢?你走了他怎么办?”   赵真颜知道再多留一会儿,眼泪一定是止不住的,慌里慌张地告辞说:“表嫂,走前还有很多事要办。我改天再来吧。”说完,别过头就快步走到电梯间。   走到花园里,脚步却放慢了。她仰头去找,一样的外观让她辨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层。她于是一层层数上去,数了很多遍,才找到那个曾经在他梦想里也属于她的房子,泪水终于还是溢了出来。   她是真的不知道,原来他曾想过连至亲都舍弃。他那么傻,以为只要离开家,那些亲缘代系,就不会再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只怕连他都没想到,真正的阻碍竟然是他们自己。   (九十三)   直到她出发那天,颜昇都没有再来过一个电话。   按照他从前的性格,势必是会来找她的。因此她甚至向屈妈妈提出来,自己单独去机场。可是没有,他没有过来送别。   他放弃了当OMX合伙人,似乎是在默默实践他的承诺——不论多久,在原地等她。可是,他吝啬于为她送别。   在确认了所有插座都拔掉,所有食品都扔掉之后,她带上了门,拦下一部的士,去了机场。   走进机场大厅的时候,她并没有一眼找到屈志远他们。反倒是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比满意大两岁,穿着BUBBERY的经典格仔裙,卷卷的头发束在一个小熊发箍里,眼睛里流露出紧张和害怕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大概是忍了很久,见终于有人主动来问她了,再也止不住地抽泣起来:“我妈妈,妈妈不见了……”   赵真颜宽心了不少,毕竟大人走丢比孩子走丢好办多了。   她掏出纸巾给小女孩擦眼泪,耐心地引导她:“你妈妈是在哪里不见的阿?”   “楼下,肯德基。妈妈去买吃的,要我在坐位上等……就……就不见了……”   赵真颜立刻牵着她的手,走向通往到达层的扶手梯:“阿姨知道了,你比妈妈懂事,上来找妈妈。可你这样乱走,妈妈反而找不到你了。”   小女孩很听话地让赵真颜牵着,一边问:“那我们去哪儿?”   “回你们走散的地方。”她握紧那只柔嫩的小手,“妈妈一定还在那里等你。”   走到KFC,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妈妈正焦急地和店员交涉,见到女儿被领回来了,跌跌撞撞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可着急死我了!”又连声对赵真颜说:“谢谢,谢谢你。”   小女孩找到了妈妈,脾气也上来了:“妈妈你跑哪里去了?”   “我一直在店里啊,KFC的姐姐说可以送你一个公仔,妈妈就在旁边挑阿。”   “我还以为你上去坐飞机了。”小女孩拿到公仔,也就不再和妈妈计较究竟是谁走丢了的问题。   其实现实多是这样,明明还在同一个地方,因为看错猜错,就生生走散了。   赵真颜见没自己的事了,悄无声息地走掉,复又走到出发层,打电话给屈妈妈。   原来屈家三个人已经等了好久了。离航班起飞时间不到20分钟,论理是不能再办理登机的。屈爸爸打了一通电话,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柜台小姐和蔼可亲地给他们换了登机牌。   屈志远一直默不作声。见赵真颜换了登机牌,才轻轻地说:“有那么一会儿,我真希望是你后悔了,不来机场了。”   赵真颜俯低身子,在他耳边说:“那代表大部分时间你还是很紧张的。来,我推你进去。”   屈志远这半年都听不得“我推你”、“我抬你”,所以屈妈妈闻言一惊,生怕又惹恼了屈志远。但马上,她就发现她多虑了,因为赵真颜的确是很有办法,只听赵真颜笑着继续说:“现在我服侍你,等你好了,我也要享受一把,你推我回来!”一番话,既有情有义,两不相欠,倒真叫屈志远松了眉头。   (九十四)   进到贵宾厅,服务员反而告知他们,飞机延迟了,建议他们不忙登机,在贵宾厅休息毕竟舒服很多。   赵真颜替屈志远翻着花哨的DM杂志。她已经能捕捉到他的目光的指向,准确地判断他是否看完。   正是午后,空气因为略微的困意而显得凝滞厚重。   连着几天没睡好,困意乘虚而入。   空荡的候机厅、黏稠的时间、微微的倦怠,这一切慢慢将她胶着,头脑渐渐放空,她开始就着屈志远的轮椅扶手,打起盹来。   屈志远怕吵到她,就由着她按这种别扭的姿势小睡。   就在她似梦非梦、神思恍惚的时候,广播里忽然响起寻人启事。   她瞬间惊醒,一直到那条寻人广播结束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望屈家三口人,又看看自己的行李箱,在确定眼下的时间和地点。   在四面磨砂玻璃包围着的安静空间里,她仿佛听到这样一句话:“赵真颜小朋友,赵真颜小朋友,你的家人在服务台等你……”   一定是听错了。这又不是超市,这是机场。要念她的名字也是飞机快起飞而她未登机的情况下。   她无助地问屈志远:“刚才有播寻人启事吗?”   “好像是有。”   “是我的名字吗?”   “没太注意。”屈志远如实回答。   屈妈妈见她满脸惊惶,安抚道:“我们这听得不是很清楚,应该不是你吧。登机会有服务员提醒的,要广播也不会只念你一个人的名字。”   赵真颜想想也是,难道真听错了?   可那句话又真真切切。   “赵真颜小朋友,赵真颜小朋友,你的家人在服务台等你……”   她还有家人吗?如果有,也只有那一个。   想起前年他们一起逛超市,买面条和猪脚时,他曾跟她开玩笑。那时,换气扇拼命鼓风,橘黄色的降价招贴在头顶上跳着舞,日光灯一排排一列列,生怕里面的气氛还不够热烈。收银台前排了长队,广播里在滚动播放着生姜白菜香蕉的最低价格,间或还来一句面包新鲜出炉。她因为忽然看不到他而有些着急,就听见超市喇叭在没命地重复:“赵真颜小朋友,赵真颜小朋友……”   这些事情她平时是很少回想的,凡与他有关的一切,她甚少回忆。如今一翻出来,细节历历在目。   她只觉得时间都黏稠住了,慢下来,静止下来。   然后,有一个醇厚的声音从心底向外扩散:“小姑姑你真的醉了,我几时走过?我一直都在。”   那是他的声音,确定无疑。但为什么不是在耳边响起,不是在广播里响起,却是从心底里响起来呢?   她觉得头痛欲裂,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喝醉酒他留下陪她的那次么?她根本不记得他何时说过这样动情的话。   屈志远见她呆立在那里,于是轻轻唤她:“真颜,不如你去问问服务员,是不是真的有人找你?”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拢了拢头发,轻轻按住屈志远的手,说:“没事,我可能真是听错了。”   这当儿,服务员进来说他们的航班已经可以登机。   赵真颜立刻走到屈志远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说道:“我们走吧。”   穿过那条长长的登机甬道时,地面上的金属防滑颗粒震得轮椅一声声响,降落的飞机正撕心裂肺地尖声亲吻地面,机舱里各种声音汇聚成喧嚣而嘈杂的声浪……即便是这样,都没能阻止她再次听到那句话——因为那声音真的是在她心底里回荡。   “小姑姑,你真的醉了。我几时走过……”   她在空少的协助下把轮椅推进头等舱,又帮屈爸爸和屈妈妈放好随身行李,心里仍在疑惑——   他是怎么样,把那句话种到了她的心里?   如果此生能像从空中俯瞰大地一样,抽离回望过去的岁月,她只想回到拾火花那一天,在深冬薄雾曙光初现的早晨,告诉那个曾经什么都不怕的小赵真颜,不要任性地独自乱冲乱跑,再拜托像个小大人一样的他,不妨等等再走。又或者,回到她扔掉行李箱的那一天,告诉那个因为没有了孩子也丧失掉勇气的赵真颜,他需要的也许并不是门当户对并不是三姑六婆的祝福,她大可不必那样自卑。   隔壁跑道上的航班正在起飞,飞机被地心引力死死地扼住喉咙,发出巨大的哽咽声。   机身最后挣脱了地面,在她座位旁的舷窗里划过一道上行线。   但她的喉咙里的哽咽却挣脱不出来,落回到心里,与他的声音汇在一起。   屈志远将她的怔忪和难过都看在眼里,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真颜,下去吧。”   赵真颜在他话音落下时才反应过来,抱歉地说:“你刚说什么?”   她满脸泪痕而不自觉。   “谢谢你点醒我。你放心,既然我下了决心,那么不管你在或不在身边,我都不会放弃治疗。现在,有人比我更需要你。”   “别乱想了。”赵真颜压低声音,不想叫屈志远的父母听见。   “如果你是因为爱而选择我,那我一定万死不辞地接受。可哪怕带有一点点的怜悯和歉疚,我都不会要。”屈志远似乎又回复成从前那个骄傲的男子,“你这辈子只会为一个人奋不顾身。”   说完,他叫来乘务员问舱门是否关闭,滑梯是否移位,并简单地和父母解释了几句,请他们谅解。   “把你的手给我。”屈志远简单而有力地说。   赵真颜一直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询问这个、支使那个,闻言木木地伸出手,握住他平放在膝上那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掌。   屈志远笑着摇摇头,努努嘴。   她懂了,将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屈志远侧过头,用脸颊轻轻摩挲她的手掌,道:“你已经把欠我的都打包还了。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不需要这么多。等我回来见吧。”   他眼神里的笃定和坚持,是她所熟悉的,也是她有一段时间信赖和依赖的。这一次,她同样选择了信赖。人们难免因为屡战屡败而臣服于某种未可知的宿命,她在屈志远向疾病臣服时,拉了他一把,现在他回报了她,同样拉了她一把。   ……   于是在那一天,颜昇并没有找到那个口口声声要求送行的卖地图的人。他走出自动门的时候,下意识看看腕表,这个时点他已记牢,是她那班航班的预定起飞时间。   他这辈子哭的次数有限,所以泪一旦涌出来,自己都觉得很狼狈。   有人递纸巾过来,他边谢边摆手——哭已经够丢脸的了,还要用纸巾揩来揩去?   回头的时候,他竟然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她说的话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你不是说在服务台等吗,怎么跑到门口来了?”   等他意识过来,就立刻紧紧拥住她,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他听见她闷闷的声音:“颜昇,我的行李、钥匙都跟飞机走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得收留我了。”   ……   自动门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   有人鄙夷地说:“公共场合这么热络,拍戏哪!”   “那这个镜头一定补拍很多次了,怎么走一圈回来,还是这个姿势。”   第一稿内容,权作番外 ...   作者有话要说:VIP章节字数只能多不能少,就将第一稿一些还算甜蜜的内容放进来。。。。。。。。   --------------------------------------------------------------------------------   《接你下班》   越到临行前,越是兵荒马乱,颜昇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赵真颜有时大张旗鼓的做好晚饭,等不到他回来吃饭,就干脆开车又跑到他那里。怕打扰他,发短信告知就在附近,然后自己逛到商场打烊,再坐到咖啡馆关门,实在没地方去了,才上到他们那间大到吓人的开放式办公室,找个地方坐着看书。   等同事走光,颜昇会把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佯怒着让她在沙发上休息。   赵真颜每次都却之不恭的靠在沙发上干瞪眼,以免惹他生气,但这天终于敌不过睡神朝她挥着小手绢,丢盔弃甲地倒在梦田。   迷糊中,她觉得自己身体悬空了,努力在眼睛上撑开一条缝,只见自己连同毯子都被颜昇打横抱在怀中。   “我们回家吧。”颜昇微笑的脸近在咫尺,“本来不准备打扰你了,看你睡的舒服,就想抱你上车算了。”   他边说边用脚踢上门,走向电梯。眼睛舍不得离开她,手上始终稳稳当当,像是捧着一个“小心轻放”的物什。   赵真颜怕他手臂吃力,跃身用手环住他的肩颈,把脸贴在他身上,问道:“不怕人看见?”   “这么晚早就没人了。”颜昇用手肘碰下电梯按钮。   “万一呢?”   电梯门开了,他小心翼翼的侧着身子进去:“那就说你扭到脚了,我英雄救美。”   “滚一边去。”赵真颜笑起来。   她的头发蹭的他痒,于是小声喝止她:“别动。”   赵真颜偏在他脖子上呵气。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说:“你再动我只能去封电梯摄像头了。”   她一下脸红了,从他身上跳下来:“明天继续给你喝去虚火的汤。”   两人只能开一部车回去,赵真颜死活要当司机:“你疲劳过度,为了我们共同的安全,还是我来开吧。”   颜昇坐在副驾驶位上,好整以暇的欣赏她的侧脸,等她打完呵欠才说:“你干嘛非等着我下班啊,在家好好睡觉不行吗?”   “你不觉得两个人一起回家的感觉很好?”赵真颜目视前方,“再说我真不放心你开车,怕你开一半睡着了。怎么样,姑姑我够好吧,明天继续来接你下班!”   《五人蜜月游》   颜昇真觉得人算不如天算。   袁阳把那两人要去芬兰、顺便逛逛北欧四国的消息随口告诉了他老婆。他老婆坐不住了,以跟团走无趣又无力、蜜月游至今未兑现等理由,威胁袁阳,间接胁迫了颜昇,让芬兰那边重新出了邀请函,加上了他俩的名字。   再后来,六一儿童节的一通电话,让赵真颜惦记起了满意,非要把她也带上。   计划好的二人游,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壮大成五人团。   袁阳的老婆倒是个极好的旅伴,年纪虽然轻,但从小耳濡目染经商之道的她,非常的抱团护短。有她在,简直像带了一个维权负责人。在飞机上,她就质疑“提供的餐饮怎么这么难吃”,把素来以机上餐饮闻名的汉莎航空贬的一文不值,金发空姐最后只能提供5份“椒盐卷饼+熏鲑鱼+茴香沙拉+热李子酥+软奶酪”全套头等舱饮食,才把商务舱这个难缠的女人搞定。袁阳老婆吵完后也懒得吃了,便宜了满意,一人双份吃的眉飞色舞。   他们住在Holiday Inn,她也试图给酒店找了一些麻烦事。满意都说:“阿姨,算了,他们听不懂你的英语。”   袁阳老婆撇撇嘴说:“小丫头!别讽刺我。要不是你,我们才不会住到这里。”   “啊?”满意在床上蹦达地挺欢。   赵真颜含笑看着满意说:“假日酒店不收小朋友的饭钱,姑奶奶要节省啊,所以住这里了。”   袁阳老婆满脑袋只有生意经:“节省才不住这!满意你一定要多吃,你吃得越多,我们好歹赚回一点。”   颜昇正在想晚上三个人要怎么睡的问题,望着一塌糊涂的床,一筹莫展。   袁阳猜到他的忿恨,乐得不得了,把老婆拖过来说:“飞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回房‘好好’休息吧,让那小丫头折腾他俩去!”   门一关上,赵真颜一把将满意赶下床,再把床幔什么的整理好,问道:“你现在会自己洗澡了吗?”   满意赶紧显摆:“会了,还会自己洗头发了。”   赵真颜虎着脸道:“那还等什么,去洗澡然后——睡觉?”   “舅舅睡哪?”满意虽然喜欢颜昇,但一到关键时刻,譬如安排睡觉领地这种原则性的问题,就好不含糊地把他排除在外。   颜昇分外伤心:“没有舅舅,你怎么可能不上幼儿园出来玩?”   “你睡我和舅舅中间。”赵真颜推着满意去洗澡,回身还不忘在他脸颊上啄一口,“委屈你了。”   这叫什么事啊。   第三天,袁阳两口子去看岩石教堂和纪念碑。赵真颜想着小姑奶奶不会对宗教场所感兴趣,就索性带她去了Habitare家具展。   展览人气很旺,孩子都喜欢热闹,满意一会儿爬进新式桑拿房躲起来,一会儿扑向码地整整齐齐的“枕头墙”。   很多展品是严禁触摸的。关乎国际形象,赵真颜只好老鹰捉小鸡一样追着她跑,实在管不住了,喊道:“你再乱来,姑奶奶以后都不见你了。”   话一出口,心里也鄙夷自己——这种威胁式虚拟语态的教育方法,不是被自己唾弃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劣根性还是暴露出来,忍不住就用传统招数对付她了。   满意总算安静了片刻。颜昇也办完了正事,来展厅找了她们。   “家具展比你想的有趣吧!”他看着一脸汗的赵真颜,心里却在想,这回你自作自受了,哪有带那么小的小朋友满世界跑的。   “我还真没想到会这么有聊。”赵真颜命令满意抓住自己的裙摆,伸手自自然然地挽住颜昇的臂弯,“你那边呢?还顺利吧。”   “无非就是谈一些分成分账的利益问题,我又不是袁阳老婆,他们很喜欢我这样Nice的人,很快就谈好了。”颜昇拿袁阳老婆打比喻,把赵真颜逗笑了,满意听不懂,但也跟着哈哈笑。   “那就好,接下来我们就自由了?”   “是啊,只剩下吃喝玩乐了。哦对了,大老板叫了他的助手,作我们的全程陪同。”   “那不就是六人团了。”   “大于2,对我来说都一样了,现在就是60人我都无所谓。”颜昇一边抱怨一边盯一眼满意,昨晚还被她蹬到肚子。不过,见她逢着自己在的场合就变“乖”,颜昇的眼神总算收敛了一点。   赵真颜忍着笑:“想不想听听我今天的感受?”   “你要设计家具?”   “不是不是,我的感受只有一点——家具设计师好可怜。谁都要和他们分一杯羹,今天一大半的展品,都是建筑师、平面设计师、雕塑师,甚至还有服装设计师捣鼓出来的,这么多人和他们抢,压力多大啊!”   “现在流行跨界,不过都是玩票性质,没人真正抢。”   “我想是不是这个原因——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每个人都有家的梦想,有设计家庭物件的驱动力。不然,怎么不见建筑师去设计服装?”   颜昇故作正经的表扬她:“长进了,你脑袋除了装那些莫名其妙的事,还真能用来思考。”   赵真颜抽回手。他就连忙哄她:“你有没见到过特别中意的设计,我回去给你‘山寨’出来。”   这个承诺有点吸引力,她来不及生气了:“会不会侵犯知识产权或者外观专利什么的?”   “放家里谁知道呢?又不是拿去牟利。再说国内抄袭的一大把,根本没人管啊。你有没觉得这里亚洲人特别多?”   的确,黄皮肤比例要比在酒店或大街上高,应该有很多是国内厂家派来的。   “这个还不错,帅呆了。”她领颜昇过去看一个保加利亚雕塑家设计的椅子。名字叫 “Tensegnity”,由铝管和不锈钢绳制成,没有固定的尺寸,高矮胖瘦不同的人坐进去,椅子会根据身体自动调整。   “这个有难度,张力不好把握。你就不能挑个正常点的?”   满意插嘴了:“我不喜欢这把椅子,我喜欢‘草沙发’!”   她嘴里的“草沙发”是一个绿色组织的参展作品,用废弃的细钢丝编成沙发框架。放在草地上,洒下藤蔓种子。慢慢的,藤蔓就会爬上框架,穿过钢丝之间的孔,绿色的叶子覆盖住整个沙发,一眼望过去,真的像从草地上长出来的一样。   那件展品是连带草皮一起展出的,还标注了:完成时间——三年。   “这个没问题,满意你要‘草沙发’还是‘草床’都行,只不过我们要先找一个院子,等到你念小学的时候,这个沙发就长好了。到时候,姑奶奶再跟你爸爸借你出来玩。”   他们走出展厅前,赵真颜留意到一个大型布展台上只放着两张不甚特别的沙发椅,空落落的,也没有人驻足,展台周遭以蝴蝶造型装饰点缀。   “我还要补充一点感受——家具展百分之七十都是展沙发和椅子!你看这两把椅子平淡无奇,占那么多地方!”   颜昇从形状上认出这两把“名椅”,纠正道:“小姐,这可是丹麦国宝级的设计,也算整个北欧家具的一派源头——”   说着,抓住试图跑开的满意,将她抱到手臂上,接着说:“这次是请日本时装设计师皆川明给Egg C air重新‘画皮’,蒙上他设计的布料。”   “皆川明?”   “嗯,他痴迷芬兰文化,现在改了一个芬兰名,叫Mina Per one。Per one,是芬兰语‘蝴蝶’的意思,他也喜欢用蝴蝶这个元素。”   展台边上的蝴蝶,是钝钝的那种可爱。   赵真颜联想起三四年前,与颜晓愚在蝴蝶谷的那场对话,那时蝴蝶环绕身边,童话一般的美景,谁能想到潜流暗礁,颜晓愚甚至没能等到满意学会喊“妈妈”。   “怎么了?”颜昇察觉到她的黯然。   “我想起晓愚了,她和我说,做完最后一单,她就带满意移民,再也不回来……”   满意一直很乖的呆在颜昇怀里,听到说自己,一脸迷糊:“晓愚是谁?”   “等你满十八岁,姑奶奶再告诉你。”   “那你忘了怎么办?”   “我不会忘,你也不会忘。”   ……   《桑拿》   友情“地陪”在第二天就正式报到了,是一个身材颇为魁梧的挪威小伙子。   袁阳老婆用蹩脚的英语问:“你会说芬兰语?”   “抱歉不会。在这里,会英语已足够。” C ris礼貌地回答,“你们想去‘夏屋’?我开车带你们去。”   车行3小时,从赫尔辛基开到了米凯利市。一开始沿路都是农场,半熟的小麦亮黄亮黄地铺开在大地上。渐渐的过渡到林区,云杉们亲密地摩肩擦踵,在道路两旁连成一片遮云蔽日的绿色。连绵不断的栅栏,阻挡着人们随时艳遇一只熊或者麋鹿的可能。   到了联系好的“Summer House”,几个人惊呼起来——木屋们正对着一片沁蓝沁蓝的湖水。后面,则是莽莽山林。一派格林童话的感觉。   湖面的平静时不时被几只安逸的禽类打搅,它们不动声色地滑过水面,划开一道道水纹,偶尔优雅地回身梳理自己的羽毛。   “是鸳鸯吗?”袁阳老婆问C ris。   “YuanYang?” C ris重复一遍,耸耸肩,“我不明白,可这是野鸭子。”   几个人分别去木屋放好行李,换上了泳衣。除了满意一身红彤彤的比基尼,其他人都是相对保守的款式。   袁阳老婆招手道:“赵真颜,帮我涂防晒!”   虽然是6月,但茂密的绿和安静的蓝,衬得阳光的金黄也不那么浓烈了。   “需要涂防晒?”赵真颜问道。   “你也太不会保养了,女人,应该无论冬夏,外出还是在家,都做好隔离工作。何况我们这样大面积□。”   赵真颜只好把防晒油抹到她的后颈和背部。   “天哪,不是用推开的手法,这样会破坏防晒效果。应该是用手掌一点点按到地方就好。”袁阳老婆礼尚往来地把防晒涂到赵真颜身上,没过一会儿又惊呼,“你还挺多肉的,看起来好瘦,没想到这么能藏!”   赵真颜顾忌到袁阳在场,慌忙阻止她:“嘘。”   “怕什么,又不是限制级话题。我又没讨论你的罩杯。”她天生缺乏音量调控装置。   “小姐,你别说了行不!”赵真颜掐她一把,两个人嬉闹起来。   袁阳看她们互涂防晒,看地十分眼红,感慨道:“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   见颜昇在活动手脚,调侃地问道:“不如我们也互相涂防晒吧。”   “你这一身白花花的,还不多晒晒!”颜昇向来嫌恶“电灯泡”,正眼也没看他,就以标准的入水姿势扎进湖里,游起了自由泳。   袁阳游泳还凑合,但入水的范儿就差多了,手脚挥舞着“掉”了进去,刨了几下,喊道:“水好冷啊。”   C ris烧火烧到一半,见两个男人都下了水,挥着一根木头喊他们上来:“快好了。先桑拿再游泳吧!”   桑拿屋很好认,它的门比所有木屋都矮一截,只有不到一米高。   “我还以为是狗屋。”袁阳盯着那个门,“也差不多了,我们估计都得爬进去。”   C ris见中国人都看着桑拿屋的门,就知道他们心存疑问,于是解释道:“门做这么矮是为了防止散热过快。传统桑拿比较麻烦,房子的主人在你们到来之前,已经烧了4、5个小时的火了,现在温度才差不多够。”   袁阳两口子闻言,绕到木屋后面去看主人烧火,闲着没事又帮起忙来。无奈烟熏的厉害第一稿内容,权作番外 ...   ,两个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变成两只“黑旋风”,只有眼睛和牙齿还留着白,彼此拿对方取笑。   满意在和赵真颜谈条件:“姑奶奶,我也要进去。”   “你不行,小朋友进去会晕倒的。”赵真颜做了一个睡觉的姿势,“晕倒了就错过好玩的节目了。”   “没有好玩的节目了!”满意着急起来。   “有,当然有。不信我们问问C ris叔叔。”   C ris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后面看松鼠吧。”   “W at?”满意在幼儿园里学的英语实在有限。   “松鼠。”赵真颜解释给她听,“你会看到松鼠跑来跑去,抱个果子,就像《冰河世纪》里那只松鼠一样。”   满意长到足够大,第一次被赵真颜带去看电影,就是看的《冰河世纪2》,焉有不动心之理,赶紧跳到外国叔叔那边,仰着脖子问:“可以捉吗?”   C ris除了母语和英语,其实还会德语、瑞典语,但是都不能用来和中国小妞沟通,只好胡乱点头,任她拖着往前走。   赵真颜躺回折叠躺椅上,让阳光慢慢给皮肤加温。   主人把桑拿屋的门打开了,对他们说:“都准备好了,进来吧!”   “不用分男女的吗?”袁阳老婆显然是常去会所那种,固守着进门后男女各走一边的思维。   “分男女?”主人吹胡子瞪眼睛,“我们都是脱光了进去的。男女在一间。”   袁阳抱着他老婆,防备地盯着木屋主人:“这可不行。”   “知道你们保守,所以才叫C ris通知你们穿好泳衣。”   几个人躬着身子进了桑拿室。热浪铺面而来,毛孔瞬间张开。桑拿室里还准备好了几大扎啤酒,主人示意他们直接用大扎喝:“不够我再拿。”   凳子旁边放着水桶和几根桦树条。   “这是做什么的?”袁阳老婆可以去编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主人放下啤酒,从桶里挑了一根叶子稍多的桦树枝,抽打着自己已经全然放松的身体,露出享受的表情,解释道:“桦树味道好。边蒸边抽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由于有几个专业词汇一时没听懂,袁阳嘿嘿笑道:“看起来像□道具。”一说完,就被老婆抽了一鞭,享受到了□的待遇。   袁阳比较胖,呆了一会儿就觉得再怎么喝酒也追不上水分流失的速度,有点头晕眼花起来。主人告诉他,头晕了就要赶紧跳进湖里,滚烫的身体被冷水一刺激,那才是夺命般的爽快。   那三人出了桑拿室不久,赵真颜只听到几声尖叫,笑着说:“看来真是夺命,那么冷的水,他们真跳!”   见颜昇不睬她,也出了门,旋即带了一小盒海盐回来,递到颜昇手边:“最近好像长胖了,你帮我抹点盐,好蒸快一点。”   赵真颜穿的是连体泳衣,前面裹的严严实实,唯有后背露的足够大方,仅以一根系带连着。他一抄手沾上盐粒,胡乱地抹到她的后背上。   她胖才见鬼了。   赵真颜轻轻捉住他的手腕,往腰上移:“傻瓜,背上哪有赘肉。”   这样倒还罢了,她接下来指的地方明显也不是需要减肥的所在。   颜昇把手伸进她的泳衣里,汗水早让她的皮肤滑的像鱼一样。这几天,两人连拉手都罕有,此刻才体味到皮肤的饥渴,恨不得粘在一起,哪里还肯放开。   他明显觉得温度再一次升高了,热气扼住喉咙,让他艰于呼吸。   赵真颜本来是背对他站着的,偏偏还像催命鬼一样回头过来吻他。本来就很闷的环境下,这吻简直要命,不过一会儿她就松开口,喘着气。   他掂量了一下会不会死于窒息,无奈理智早就被蒸发得所剩无几。在扯开她背上的系带时,他不忘看一眼门——她进来时已经栓上了。   还借口抹盐,她根本就是有预谋的,这个妖精。   头早已经发晕,此刻更加缺氧,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熨斗,而墙壁就是熨板,天时地利人和,必须把面前的她熨平整了。   ……   “你刚才不是想游泳吗,怎么不游了?”袁阳见颜昇睡躺椅上了,诱惑他说,“他没骗我,蒸完再游泳,那感觉——”   再一看赵真颜,好像换了一件泳衣,脸上被蒸汽灼的红彤彤的。   “还能再去蒸吗?老板。”袁阳开始喜欢上了传统桑拿。   “当然。我们都是在桑拿室边聊天边喝酒,一直到天亮。”   这三人一进去桑拿室,发现啤酒都空了,用不同语言同时感慨:“他俩真能喝。”   此时,颜昇保持着赵真颜进桑拿室之前的姿势——闭着眼睛躺着一动不动,低低地说:“可惜了那么多酒,都打翻了。真颜,你再胆大以后也不能这样了,会死人的。”   她简直无地自容,还好满意回来了,老远就冲她叫:“姑奶奶,我们去钓鱼!”   ……   第二天,他们沿着海边公路驶入Bokn,一路都是篝火。隔一段就冒出一簇,连绵不绝。   “远看,有些烽火的味道。”赵真颜点评道。   “今天6月23日,我们这的仲夏夜节。”C ris笑眯眯地解释,“据说历史上的这天,一次烧了200个女巫,为了纪念,我们就把木偶女巫放在篝火上。”   满意把脸贴在车窗上,仔仔细细盯着偶尔一闪而过的篝火,果然看到人偶状的“女巫”,吓得用手捂住脸。   “假的!”颜昇拉开她的手,“亏我还说你和你姑奶奶一样胆大。”   第二天,C ris载他们去Bergen,兴高采烈地说:“Bergen在举行盛大的庆祝。”   “又是什么节?”所有人都好奇地问。   “今年春天一直下雨,一直下雨,到今天正好是100天,所以很多人就搞派对庆祝。”   原来根本不是节庆。   袁阳为挪威人的乐观所倾倒:“要我啊,下100天雨,我死的心都有了。还庆祝!”   驶入Bergen地界,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没有雨。   一路晴光潋滟的样子。   “C ris,这下白来了。没下雨了,那这个庆祝是不是也要取消了。”袁阳老婆哀叹道,“不如回Bokn吧,我喜欢那里的海湾。”   “都快到了,去看看吧。”赵真颜体谅C ris这个车夫的辛苦,想去市区好让他休息。   到了Bergen,眼见的景象却更让他们始料未及——庆祝活动照旧如火如荼。只不过主题变了,从“庆祝下雨100天”到“庆祝雨停”。人们都喜气洋洋的样子,各种露天Party热闹登场。   “哎呀呀,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袁阳对着C ris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是个悲观主义者,跟你们相比!”   C ris说:“要论生活安静又有趣,我倒有个推荐。”   “哪儿?”颜昇很积极地问。   “Sand amn。”C ris的眼睛在后视镜里闪动着光芒,“我女朋友家在那里,那是个——很妙的地方。”   “人很少吧?”袁阳老婆小心翼翼地问,得到确定的答复后,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和袁阳就不去了,说实在刚去芬兰觉得还挺好玩,再来挪威就淡了一点。呃,我现在,想去去巴黎或者伦敦,总之热闹一点的地方。”   这正和颜昇的心意,他几乎是帮袁阳拿了主意:“好,你俩就去巴黎吧,袁阳你信用卡带够了没,不够我借你。”   袁阳忽然良心发现起来,他揣摩着颜昇和赵真颜是不是把这次也当成个蜜月游什么的,自己插进来的确不地道,遂满口答应,还诱惑满意说:“跟我们去吧,那里有迪斯尼,阿姨去逛街,叔叔就带你去迪斯尼。”   起初,赵真颜、颜昇和满意都不答应这个提议。无奈袁阳还是说动了满意,在得到“2天后就和姑奶奶会合”的承诺后,满意终于倒戈了。   C ris也心花怒放,没料到这一次“友情地陪”,还可以顺便去看看2个月没有见的女朋友。   “她为什么不跟你去赫尔辛基,或者去大城市。”赵真颜知道自己的观点很土——未必人人都像中国人一样往大城市挤。   “她喜欢呆在岛上,舍不得出来。” C ris很骄傲地说,“她很能干,自己开了家餐厅。”作者有话要说:比较喜欢看帅哥的沦落   --------------------------------------------------------------------------------   《午夜彩虹》   “开船,还是坐水上飞机?”上岛之前,C ris让颜昇和赵真颜选择。   赵真颜不假思索:“当然是坐水上飞机,我还没坐过。”   是一架小小的只能坐一、二十人飞机,刷成鲜艳的橙色,看不出特别之处。   小飞机从陆地上起飞,一路低空滑翔,越过码头上空之后,慢慢探低、再探低。   “飞机伸出‘蹼’了。” C ris经常往返于陆岛之间,虽然看不到飞机的正下方,也知道正在伸出滑水板,准备落到水面上。   果然,一阵并不明显的晃动,飞机已经稳稳地落好,擦着水面,略微减速前进。一时间,侧窗外都是扬起的水花。   透过正前方的大玻璃,那座匍匐着深绿色岛屿已经可以望见了。   阳光充盈而不强烈,恰到好处地把天空衬地瓦蓝瓦蓝,在深蓝的海水中捣碎了一片金色,又在天的边缘,过渡出莹白的边。Sand amn岛,就安静地顶着那一圈莹白的天使光环,躺在蓝与蓝之间,美的不可思议。   岛和岛有多大不同呢?   她这些年走遍国内山山水水,也去过不少岛屿,好像没有见过这一类的。   沿着岛随便逛。   住户真的不多,所以每一家,都有大地令人发指的花园。所有院子的墙都很矮,只表示领地,不用来防盗。   6月正是蒲公英井喷的时节,一阵风掠过,便有丝丝絮絮的小绒球在空气中飘散开去。花开的到处都是,团团簇簇,院里院外。   热闹只聚集在码头,帆船都靠在码头上随波荡漾,过来度假的孩子们穿着救生衣,舔着冰淇淋,打打闹闹。   “大人呢?怎么光看到孩子。”两人都好奇。   “都在船上,或者岛上的某个角落二人世界去了。” C ris冲不远处的一个妙龄女郎挥手,又解释说,“那是我女朋友。”   女郎带他们去自己的餐厅,很雅致,露台正对着一处小小的湾,阳光、海水、白色的飞鸟、帆船,都是最好的布景。她亲自为他们准备晚餐。一场雨忽然到来,露台上竖起一把极大的蓬布伞来,伞下用餐,别有趣味。   夜宿在C ris女朋友家,那是是一处灰枚红的房子。   “独一无二。我们这,每一家都的色彩都不一样。”她提到岛,总有一种敝帚自珍的骄傲。这种心里很安宁的女孩子,总会特别讨男人喜欢吧,赵真颜心想。   她家院子前有一口看起来沧桑的钟。   “集合用的。岛上孩子都是自己父母教,有时候我有空,就敲钟召集孩子们一起到这里来玩,也算一所非正式学校。”   已经是晚上11点了,太阳却还赖在地平线上不肯回家。   四个人在院子里喝着伏特加,聊着一些趣事。   间或就是一阵急雨,可谁都没有躲避的意思。   赵真颜好像也已经入乡随俗,觉得就着雨喝酒,体内蒸腾而体外浸凉,分外惬意。   颜昇与C ris很谈的来。按理说,C ris是大老板的助手,但从来没有提过OMX的哪怕一边一角。休假是休假,工作是工作,C ris分的很清楚。颜昇也格外乐意和这种人打交道。   又是一场雨过后,忽然从岛的边缘升起一道彩虹,贯穿依然亮堂的天空,直接飞入云端。   那两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边两人却觉得如逢祥瑞。   赵真颜晃一下颜昇:“几点了?”她没有带表的习惯。   “快晚上12点了。”   “午夜彩虹!”赵真颜兴奋的忘乎所以,“是午夜的彩虹。”   她端起大杯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桌上其他三个杯子一一撞一遍:“c eers!”   ……   ……   Sand amn,赫尔辛基,北京,家乡。   这一年,他们就在这四个地方来回走。   终于等到他闲下来,她硬拉他去走圣地亚哥朝圣之路。   “朝圣,难道不要徒步过去吗?”颜昇怀疑地看她,“这样雇辆车行不行的?这还能灵验吗?”   “唉,走过去太累了嘛。”   到了车也走不了的地方,他们总算徒步了一段。   “一直向西,向西就对了。”她指着夕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在石头上走着。   爬上临着海的一块礁石,她也累了,一屁股坐下来,揉着脚。   然后把鞋脱下来,放在礁石上。   看颜昇坐着不动,就催他:“跟我的样子学,快。”   “脱鞋?”   “是!不,不是。”   “到底是不是?”   “这是个仪式来的。我们所在的位置,是西班牙最西的Fisterra角,朝圣之路的终点。来到这,要脱了鞋,再把衣服也烧掉,象征同过去告别。再把心愿写在纸条上,用彩色丝带栓在木桩上,两个人就能白头偕老、心想事成。”   礁石下的木桩之上,果然系了很多五颜六色的丝带,随风飞舞。   “脱鞋可以,要烧衣服吗?”颜昇可怜巴巴地说,“烧了衣服我们怎么回去。”   “我带了衣服换,哎呀忘了给你带了,你裸着回去吧。”她笑的咯咯的。   他伸出手抓她。平时她总能及时跑开,成功逃开魔爪,今天却一动不动。   “颜昇,我有孩子了。”她很小心地挡开他的手。   他呆立在那里。   “楞什么,我们有孩子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流光溢彩的美,“要不是担心,我肯定会徒步走完全程。”   “你——”他脸上是满满的笑容,“你又瞒了我多久?”   “对天发誓,我早上才测到的。”   他打横抱起她,佯怒道:“那你还上窜下跳,太不负责任了。这么大的风,会受凉的,赶紧回去。”   “放下我,你抱着我走这片礁石滩不是更危险?”赵真颜探出头去,她其实还不想这么早走。   这景色太美了啊,在陆地的最西边,面对浩瀚无边的大西洋,太阳在亲吻蓝色的海平线……   “老实点,我会走的稳当。”他这才发觉刚才欣喜地竟然忘了穿回鞋子,不过扎人的砾石又算什么?   夕阳在她脸上镀上一层烫金,她眼角上的一条细纹清晰可见。原来,他的小龙女也开始变老了。不过这样也好,原来她一副不受岁月侵袭的样子,直让他觉得抓不住。现在,他倒是心安多了。   这一程,他脚下的步子果然很稳。   怀抱着一生的幸福彼岸,他怎么可能不稳。   《墨宝》   林团长搓了一下眼睛。   没错,前面广场上那个男人,不是颜昇又是谁?   她之所以怀疑了一下,完全是因为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还背在前面,一副时刻准备着挤公交车防盗防偷的架势。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身前的包,慢慢地来回踱步,又像是逡巡游弋的地下光碟小贩。   不过,即使神态再可疑,偷拍下来传到网上,那也是史上最帅□光碟贩子。   “颜昇!”林团长试探性地高声叫他。   那个男人果然循着声源望过来,嘴上噙着笑。这下她确信无疑了,这迷死人的笑容,不是当年的小颜院长又是谁呢?   等到走近,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那根本不是什么书包,而是一个抱婴带,就是屡屡出现在好莱坞明星街拍中的最黑最正点的抱婴带。   一个圆不隆冬的宝宝,正被竖直地“夹”在颜昇和抱婴带之间。他的头正贴在颜昇的胸膛上,好奇地打量着花花世界。一只手握着拳头放在胸前,一只手伸在嘴里吮,整个身体只剩两条小肥腿伸出来。难怪她远远的没看出来。   “啧啧啧,好漂亮的宝宝啊!”林团长挨近了看那宝宝,由衷地说。这辈子,她夸人家宝宝漂亮,至少夸过几百上千次,其中真心话的比例绝对少于30%。这一次,她是发自内心的。这小朋友的眼睛圆圆亮亮,眉毛清清楚楚,皮肤白白嫩嫩,头发浓黑浓黑,标准的尿不湿广告模特。   小朋友只看见一张大脸出现在眼前,嘴巴一张一翕,觉得十分好玩,竟笑起来。林团长的心都融化了,恨不得伸手撅撅他胖乎乎的脸。   “你儿子?多大了?”她便冲小朋友做鬼脸边问颜昇。   “六个月零两周。”   小朋友果然喜欢逗弄,见到林团长捂着脸和他躲猫猫,从无声的笑演变成咯咯大笑。   “好久没见,听说你都不怎么在国内了。说起来,设计费的事,还是感谢你。要不是你啊……”林团长上次因为颜昇催讨设计费,差点没愁白头发,还好颜昇只是吓唬吓唬她,最终也不了了之。   “过去就算了。”颜昇有意识地轻轻把宝宝的头引向另一边看,躲避着飞沫。   “你是不是很久没回去过了?”   “的确,回来也是在北京。”他边回答,边无奈地发现,宝宝看来很喜欢这个眉飞色舞的大脸,又转回头来。   林团长心花怒放,终于没忍住揩了一把油:“哇,这营养好啊,肉都是实实在在的!”   “超重了。”颜昇苦着脸说,“医生说指标超高超重。”   “没关系的,宝宝嘛,营养当然要保证。诶,宝宝妈妈一定很漂亮,小孩的基因才这么好……”正在天花乱坠地夸,就看见赵真颜走了过来。   “林团长?你也来看‘桃李杯’的?”赵真颜坐在最前面,所以散场的时候就比别人都晚出来。   “是啊。哎,现在的桃李杯都是军艺的天下了,没劲!还不如在家看CCTV电视舞蹈大赛呢!”林团长根正苗红,舞蹈商演可以不看,但每一届的“桃李杯”舞蹈比赛她必到现场。   “其实还好啊,军艺这几年的确出了不少人。”赵真颜边说边发现小朋友正在吃手指,不禁冒火,“怎么又让他吃手指呢?”   说罢从背带的网兜里找出一个安抚奶嘴,不由分说地给塞上。   颜昇好脾气地在讲道理:“对他来说,手指比安抚奶嘴带来的愉悦感要多……”   “两个都不行,应该在他手指上抹辣椒水,他以后就再也不敢吃了。”林团长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本能地亮出老一辈的理念。   那两人看她像看阶级敌人一样,不约而同地选择“非暴力不合作”态度,懒得跟她讨论育儿观。   “你看比赛,他就在外面站着?”林团长又有新推断。这不是二十四孝又是什么。   “我们就住在附近,他说过来接我,顺便带宝宝晒太阳的。”   颜昇扬起手上的表给她看:“谁说五点能结束的?我俩等你半小时了。”   这一看不要紧,“伪表迷”林团长在颜昇手腕上发现了一块花花绿绿类似电子表的东西。“这?他从前可是戴百达翡丽古董表的人,最次也是欧米茄,何以品味能这样雨打风吹去?   赵真颜仔细一看:“没错嘛,现在才五点过十分而已。”   颜昇再算一遍,发现的确是自己加错了:“夫人,我被这块表彻底打败了。”   那块表十分特别,表面上只有两排数字,上面一排是“1、2、4、8”,下面一排是“1、2、4、8、16、32”。每个数字各对应一个LED孔灯,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时不时还明灭转换一下。   “007?”林团长思维跳跃。   赵真颜乐坏了:“就是一个二进制表。我发现颜昇有‘看表强迫症’,经常下意识看时间,焦虑的很,就给他买了这个二进制表。小时数是上一面一排亮灯数字的和,分钟数是下面一排亮灯数字的和,他每次看表都要算半天,慢慢就讨厌看表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这表的名字叫‘T e One’,是情人节礼物,我才勉为其难戴上。”颜昇又皱眉毛了,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地骗他。   林团长没功夫听他们争辩,她正拉着颜昇的手腕在算时间:   上面一排,亮灯的数字是1、4。   下面一排,亮灯的是1、2、8。   加起来,正好是5点11分。   “这也太麻烦了,要我宁可不看表了。”她感叹道。   “就是!时间是为我所用的,不必被它赶着走。”赵真颜冲颜昇眨眨眼。   他现在相信了,这表可能真叫T e One,但主要目的不是用来表白的,是用来戒他的恪守时间瘾的。   “宝宝叫什么名字啊?”林团长问道。   小朋友在这时有些不耐烦了,挣扎起来。   赵真颜便拉着小朋友的手冲林团长挥手再见,预备挽着颜昇的胳膊回家。   颜昇总算没忘了回答:“叫宝宝。林团,我号码没变,以后再聊。”   “呃,我是问大名啊,不是小名。”其实就随口一个问题,但被人敷衍总是不好。   颜昇已经走开了几步,闻言又转头笑道:“名字就是宝宝啊。”   林团长觉得颜昇不仅品味下降,连智商都下降了。她难道问的不清楚吗?她掉转头,悻悻走了,心里还在为颜昇不值。她的观点和几年前一样——比赵真颜强的女孩多得去了,赵真颜哪配得上他?近墨者黑,从前风度卓然的小颜院长就沦为一个戴电子表、前面抱着一个孩子、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人了,真乃人间惨剧。   “颜墨宝,你不能这样的。明明还没到睡觉时间!”赵真颜从来像对大人一样对小朋友说话。   颜昇隔着海绵轻拍歪头酣睡的小朋友,对赵真颜说:“让他睡吧。”   安抚奶嘴早被被颜昇偷偷拔下来了。墨宝含着自己的手指,满意地睡着了。   网络版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