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回国 故土,真是一个不太友好的字眼。 当飞机最终缓缓降落在昇华机场时,许诺的腿终于开始微微颤抖。她甚至连行李箱都没抓稳,10cm高的鞋跟显得岌岌可危,周围不时巧合地路过几个热血小青年,一脸笑意地伸出手来,对着许诺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笑的分外亲切,偶尔还来上一句: “小姐,需要帮忙嘛?” 许诺摆摆手,漂亮的手拎起行李包,深吸一口气,抬起修长的腿就往外冲。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急促又响亮,连续不断的“哒哒”声吸引了机场内不少人的注意,多少人回身一看,一道靓丽高挑的身影风一样疾驰闪过,背影纤细而瘦长,那一卷深褐色的波浪长发因为她的急速奔跑而微起,像深蓝海域里随着水波缓慢起舞摆肆意摆动的碧绿水草,你甚至可以闻见极轻的大海的味道。如此清凉而通透。 许诺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来,她的两条腿就像被一辆卡车来回不停地碾过十几遍一样,她觉得骨头都被碾成了碎片,刺进肉里,生疼。她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呛进鼻子里,口腔里又是轻微的疼,她左手掐腰,右手撑着路边的电线杆,心想,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皖江市。 空气中点点滴滴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可也让她喘不过气来。 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让她呼吸困难,每一条街,每一个小摊,甚至那些外乡人操着听不懂的口音不遗余力地叫卖,都让她头脑发晕。她抬了头,微弱的阳光看不见明亮,初冬的清晨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就这样穿着风衣跑来了。真是失策,她想。 她曾在这里生活了19年,怎么就忘了,这里的冬天,越来越长了呢。冷的,连皮肤底下的血液,都是冰的。 她不知站了多久,腿开始麻木。然后万分疲惫地拖着行李箱摇摇晃晃地向记忆中的地方走去。 “小兮?” 身后一道几不可闻又迅速消散在冷风里的询问,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许诺半闭着眼继续摇摇晃晃地走着。 似乎有脚步声轻轻地却带着无法压制的急促跟进,许诺一个机灵,本能的加快步伐,避过一边。 “小兮?” 又是那道极轻的声音。有些急不可待。 是个男人。 许诺确定了以后,微眯着眼,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男人。 浅蓝色条纹衬衫,外套黑色线衫,一袭黑色风衣将他这个人显得十分挺拔,因跟在许诺身后一路小跑,微微喘气,脸颊泛着丝丝的红。他那羞涩中略带兴奋的表情让她不禁吃吃发笑。 那人看到许诺的表情,眼里明显的惊讶和兴奋慢慢退去,整张脸却越显苍白,他盯着许诺,有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发觉有些尴尬,语气却顺了很多,也清朗了些:“不好意思,小姐,我可能……认错了人。” “哦,”许诺微微点头,看不出表情,嘴唇上鲜艳的红色衬得她的脸异常的诡异苍白,而后她理了理散在肩上的长发,把它们顺到了一边,娇俏地笑了起来,声音甜腻,“对了,你是本地人吗?我刚到这个地方,对这里还不熟悉,正要找这个地方呢?你如果方便的话,能给我引个路吗?”说完,还眨了眨右眼。 她在包里翻了翻。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夹住一张薄薄的纸片,手腕一转,万分风情地递到了他的面前。指尖染着红色的指甲油,这样美好而引人堕落的诱惑。 薛秦的视线转到了她手中的卡片,金边兰花底,中间印着几个显眼的字——皇英凯沙。他似乎还能闻见这上面沾染的淡淡女人香。 让他鼻尖发痒。 这真是个要人命的女人。 薛秦将视线从她扣地很低的衬衫扣子上挪开,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窘迫,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两步,看得出他本想拒绝,却又点点头:“我还有些事,我的车子在那边,让我的司机送你去吧。” 许诺差点想跳起来给他来一个亲切的拥抱。 她无视他的疏远,万分熟稔地挽上他的胳膊,嘟着嘴就朝他的左脸颊亲了一下,薛秦显然没料到这个女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搞“偷袭”,当他恢复神色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跳进了他的车,临走前还不忘给他一个飞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奔驰渐行渐远,身形一直没动。 看不出在想什么。 当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她下车的时候,许诺已经快在车上睡着了。高档车就是不一样,她贪婪地摸了摸这儿,摸摸那儿,又摸了摸车后玻璃上悬着的小玩意儿,那是一个圣诞布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手工太粗糙以至好几个地方布料都已破损,她拉了拉那个布偶,它左右摇摆的幅度很大,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赶紧下车!别乱碰车上的东西,这人怎么这样……真是……”司机近乎是咆哮着对许诺下了最后通牒,说到最后竟有些自言自语的味道。 许诺耸耸肩,撑了撑酸软的胳膊,冲着司机妩媚一笑,姿态优雅万千地向酒店内走去。 进了房间后,许诺整个人瘫软在床上,疲惫不堪,原本精致的彩妆此刻衬着她的表情显得无比狰狞,她龇了龇牙,腿一甩,一只高跟鞋以抛物线的弧度被丢弃在了落地窗前,“咻”,又是一声,另一只也不可避免。不过片刻,房间内到处堆满了她的衣物首饰,还充斥着浓烈的馨香味。 许诺爱死这样的感觉了。 还有什么时候能更好地证明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包括气味都是专属于她的呢? 这个不正常的女人。她平生最大的爱好——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用自己的东西填充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让它看起来凌乱不堪,然后自己一个人窝在这样的空间里,谁也不能来打扰。 她得意地笑着,盛扬,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一千只手。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姑奶奶我拉屎放屁? 她长指一抬,哗啦一声,身上仅余的衣物被她扒得干净,她走近浴室,快乐地冲起了澡。 望着水雾缭绕中镜子里干净不染纤尘的脸,她有一瞬间的失神,怪。真怪。她差点不认识自己了。有多久没见到这张脸了? 多久以前,她还不是盛扬的谁,他就总爱用手指紧紧地禁锢着她的下巴,明明脸上是和煦的笑,却字字严寒般让她战栗:“跟张死人脸一样,看了就让人没欲望。” 她呆愣:“你们男人不是最喜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么?” 他冷笑:“你有这个姿色么?想要留在我身边?行,看你表现。” 那张清俊的脸上表情狂傲地不行,也残忍地不行。 于是她乐呵呵地画起了浓妆,烫起了波浪长卷,超短裙下的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很容易就能撩起男人的欲望,脸上的表情也慢慢被妩媚和倨傲占据了大多数。当然,前者是面对着她至高无上的男人,后者是面对着除了那个神一样的男人之外的所有人。 他喜欢一切精致得体的东西,女人也如此。为此许诺专门报班参加了贵族礼仪教授与培训的课程,几个月下来,她被折腾得半死不活,不过她收到了显著的效果,那就是盛扬在床上对她的确比以前要热情的多。 为了这个这个英俊年轻有权有势的男人,吃点苦是意料中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曼妙的身体在雾气氤氲的浴室内显得格外诱人,凹凸有致的体型,莹白柔滑的肌肤,湿发发末上凝聚着水珠,最后顺着她紧致弹翘的臀型流下,在灯光的折射下反射着晃人心智的光亮。许诺一边搓着澡,一边哼着歌,心情无比畅快。 出了浴室,她把床上所有的障碍物随意一丢,自己整个人跐溜滑进了被窝,眼皮子一耷,沉沉地睡了去。还没干透的卷发掩盖了她大半张脸,未施粉黛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滑过,整个人像精美的洋娃娃,宁静而安和。 像是预知般不可抗拒,她睁眼的时候,窗外月色当空,清冷如斯。她有片刻的晕眩,瞳孔中还没来得及掩盖的惊慌无助,瞬间又恢复了清明,她赤着脚下床,倒了杯热水,现在是凌晨什么时候?两点多?还是三点多? 她阖着眼蜷着身子,嘴角拉起来一个弧度,像是苦笑。又极快地消失,捕捉不到痕迹。 对于在黑夜中异常清醒的人来说,等待黎明是一件极其难熬的事。人的很多潜在感知都会在深夜悄悄来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的潜入你的思想意识,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将你牢牢困住,一直狠压在记忆深处的各种大喜大悲的情绪以万马奔腾之势踢踏而来,真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一天前的晚上,她还睡在盛扬的枕边,这样极度的恐惧来袭的黑暗中,她就会从背后悄悄地环住他的腰,动作轻柔,她再没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温顺地贴近他。他在夜里睡得很沉,对此并不知晓。否则她早就被他扔到床下去了。 她偷笑。 不知这样昏昏沉沉地想了多久,她的思绪有些涣散,知道天色将近灰白的时候,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懒洋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正在刷牙的时候,微弱的手机铃声传到许诺的耳朵里。 ☆、第二章 争执 许诺打了个寒颤,差点把一嘴的泡沫咽了下去。她擦擦嘴,床上床下的乱窜,才在桌子和衣柜的夹缝中找到她的手提包。 许诺拿起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没出息,她暗骂了自己一声。 “你长本事了?开始不接我电话了?”低沉的男声远隔重洋阴森森地在耳边响起,语调降到了极点。 “哪有的事,”许诺干笑,“这不才刚起么,正准备给你拨过去。” 她痛心疾首。奴性啊!这就是奴性啊!盛扬用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把她调教成了听话的洋娃娃,对他惟命是从。 “好了,”那头的男人有些不耐烦,淡漠的语气透着些疲惫,“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情。” 许诺想起她临走前,男人脸色阴沉地告诫她:“不要以为暂时离开了我身边,就脱离了我的掌控,每天一通电话,我必须要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眯着眼看着她脸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眼里愈发狠戾,“记住你的身份,即使你远在天涯海角,我也照样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别给我耍手段。” 她努力不使面上表情出现裂痕,仍像往常一样用胳膊环住了他的颈脖,娇艳的嘴唇凑上去,贴着他的侧脸,吐气如兰:“知道了知道了,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吉祥物,成不成?”说完,她还恶意地轻掐了他的腰侧。下一个瞬间,就被他拦腰抱起,扔在了床上。 尽管背脊被撞得生疼,她还是笑靥如花,双腿一勾,迎合着他激烈的动作。 她一个女人,能耍什么手段? 一个情妇而已,还能翻云覆雨上了天?最成功的情妇也不过跻身正妻之名,更何况,她向来是个不得宠的情妇。 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 她耍尽所有的手段,不过就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他太高估她的野心。 撇开最初的初衷不说,这么些年,她早就认命了。 很显然,她斗不过他,她斗不过任何人。不然也不会落到如今苟延残喘的地步。 她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传到他的耳边。他在那头沉默了会,就挂了电话。 许诺今天一身长款桃红色针织衫,黑色短裤,脚踏一双黑色挂银链的高筒皮靴,一双美腿在丝袜的包裹下显得修长细致,外套米色风衣,整个人精神得很。 大约十点的时候,出租车在皖江报社前停下。许诺直奔三楼的主任办公室。 接待她的人是广告部主任吴文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仔细端详了许诺半天,才拿起桌面上的文件,他并不像许诺想象得那么容易搞定,那老头子还拿乔的很,许诺撇撇嘴,暗骂了一句。 吴文明突然出声:“是盛世集团的陈经理介绍的?” “是的。”许诺颔首。陈思然是盛扬手下的人,当时这份工作还是她跟盛扬求来的,他没拒绝,考虑到这份工作更方便她完成她的事情,他乐见其成。 又磨蹭了许久,老头子估计是年龄大了,做不长,没过一会就见他面色僵硬,右手悄悄在要上揉捏了几下,许诺装作没看到,等着他的下文。 没过一会,吴文明就让人把许诺带到一楼的办公室,吩咐她今天就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临近下班点的时候,她刚出门就撞上了风尘仆仆赶来的薛秦,他一怔,眼神又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黑色大衣带起细微的风沙,他阔步从她身边走开,不做一丝停留。 许诺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好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他这是什么态度! 她恨恨地骂了两句,刚出大门,身后就响起凌乱错杂的脚步声,她还在冥想,胳膊突然被人狠狠拉住,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反拉过去,她没站稳,差点栽倒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 耳边又是那讨人厌的声音,急促狠戾:“你敢偷东西?” 许诺莫名其妙地看着薛秦,他气急败坏的拉扯着她的胳膊,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放松力道,她皱眉,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但失败而终:“你有病啊!大晚上的发疯能不能换个对象?” 薛秦冷笑:“你动我车里什么了?” 她回忆,不耐烦地吼回去:“那个破挂件值几个钱?值得老娘去偷?”她眯着眼,努力在人群中搜索着某个人,而后,她在他身后一指,叫道:“他当时也在,你问他啊!老娘不就是摸了一下,你要我赔多少钱?一万还是两万?老娘什么都缺,就他妈不缺钱!!” 他一愣,被这个女人毫无形象的疯吼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一松,语气仍是没有半分软意:“我是说车里的手表。” 许诺嗤笑,把手腕往他面前一伸,得意地一笑:“看到没有?姑奶奶手上这个就是十几万的东西。偷你的表?我他妈是穷疯了吗?”接着眼皮一翻,“看你一副人模狗样的样子,也不缺钱啊,为了一块破表至于么?” 他原本缓和的表情在听到她那句“破表”的时候又阴寒了起来,松开她的手就要扇过来,许诺眼疾手快抓住他另一只手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天知道,她多么想在他面前维持淑女的形象。 这些年,许诺别的没学会。自卫意识倒是比谁都强,这是作为一个情妇的基本素养。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危险并且用最狠的方式还击回去。 这是她绝不妥让的。绝不。 所以她又抬起腿向他的下身猛踢过去,这次他聪明了,往后一闪,又迅速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里拽,许诺一吃痛,嘴里死咬着他的手不放,甚至能感觉到嘴里浓烈的血腥味。 他发狠,手上的力道加重:“贱人,放开我的手。” 贱人? 她抡起胳膊就往他身上使劲砸去,也不管头上疼不疼。骂谁是贱人呢?骂谁是贱人?她再贱,也轮不到他来骂! 二人毫无顾忌地在报社门口打起来,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停步,看着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毫无顾忌地扭打在一起。 被人拉开的时候,许诺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她松开口的那一刻就指着薛秦的鼻子骂了起来:“你丫骂谁是贱人?老娘活了这么多年,还他妈没让人这么挑衅过?你是什么东西?还敢在我面前发疯?你也配…………” 她头晕眼花,浑身没力气,骂着骂着,就蹲在路边吐了起来。 薛秦站在一边,手腕上的鲜血不停地从牙口印中涌出,滴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刺耳,他看着许诺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虽然浓眉紧皱,却也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他淡淡地看了许诺一眼,说道:“这事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去吧。” 许诺迷迷糊糊地站不稳,此时天已大黑,她歪歪扭扭地站起来,看不清薛秦的表情,恶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呸!你想到此为止!老娘还不干呢?……” 她还在那边晕头转向大呼小叫,薛秦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人上来就驾着许诺的胳膊把她往车里拖。 许诺忽然大叫:“混蛋!老娘不要你送!我自己能走!你丫的就不安好心!你这个基因突变的外星人,进行不完全的生命体,一天退化三次的恐龙,趁早死吧你……” 薛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招呼也没打就直接上了车,也不管许诺在车后如何挣扎喊叫,一瞬间的功夫,车子直直向前飞奔开去。 许诺猛不丁被震得向前倒去,一个跟头栽得好不狼狈,她火气更大了,一口咬上了薛秦的肩膀,死不松口。 薛秦也来劲儿了,瞪了许诺一眼:“你怎么就跟疯狗一样乱咬人?” 许诺喘着粗气,松了送口,牙齿还贴着他的肩膀,笑道:“谁让你惹上我了?” 薛秦瞥了一眼,阴森森地说:“松口。” 许诺闻言,力道又大了一些,挑衅地看着薛秦,意思很明显,我就咬着不放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薛秦咬牙,脚下刹车一踩,把车子停在路边,伸手揽住女人的纤腰,用力往前一带,将她上半身拉近,狠狠地吻了上去。 许诺一滞,很快就回应了他,并向他发起了挑战。 唇舌交战,这是一个绵长而激烈的吻。 充满了*的色彩,却不带半分情感的交缠。 薛秦的手始终抚摸在她的腰侧,来回流连,许诺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两声,他却突然撤回手,猛然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扔回了后座。 许诺吃痛,却看见薛秦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车,眼神清明,她撇嘴,这什么人呐。 没多久,许诺就看见了英皇凯沙四个金色的大字离她越来越近,车子很快停在酒店门口,薛秦轻轻扫了她一眼:“下车。” 许诺一个眼刀扫过去:“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咱俩走着瞧……” 话说到一半,她猛的打住。 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从酒店正门口步近,米色短式风衣敞开,腰带向后打了个很松的结,里面是白色线衫,微微露出里面的锁骨,显露出十分优雅迷人的线条。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凝聚了严冬里的阴寒清冷,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一双幽深的黑眸不可见底,他静静地听着身边的人有条不紊的报告,白皙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手中的文件,沉默不发。 他的视线忽然向这边看过来,许诺头一缩,手忙脚乱地钻回车子,薛秦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许诺眼珠子一转,凑上去就吻上了他。 薛秦这次很有风度地回应了,算是跟她刚才的配合扯平了。 他的吻技真不赖。许诺闭着眼睛想。 还有一股淡淡地烟草味。不难闻。 良久,许诺喘着气和他拉开了距离,讪笑起来:“那什么……再见……” 谢谢两个字她说不出口,她想,现在她的表情一定滑稽到了极点。 许诺下车的时候,薛秦的脸色没有方才那么难看了。他不是没看见她的骤变,她刚刚的模样,像做了坏事被逮到的小狐狸,妩媚而狡黠,还有那么一点点窘迫。 她这个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记忆里日日夜夜纠缠他内心深处的一个身影。 他又端详了一遍她的脸。那眉眼,那轮廓,一颦一笑都像极了那个人。 然后呢? 她没有面前这个女人的风尘气,没有她的万种风情,也从不像她一样浓妆艳抹,她神色顾盼间却都是磨不掉的坚韧和执拗,还有一股泰然自若的自傲。而许诺呢?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用娇艳的皮囊来伪装自己的可怜女人。她很多时候会下意识地退缩逃避,她谄媚起来的时候如此滑稽可笑,撒起泼来像个泼妇一样在大街上歇斯底里。 她们一点都不相像。 除了那张脸。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唐婉兮。 这个欠了他太多最后一句话就没有留下就永远离开的女人。 ☆、第三章 初识 看得出来盛扬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的语气夹杂着丝丝揶揄:“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许诺在电话这头翻了个白眼,有点儿委屈:“我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也没见你心疼。” “行了行了,”他打断她的话,语调愈发轻快,“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别给我惹事儿,惹下了什么烂摊子,别想我给你收拾。” 许诺微愣,总觉得他今天说话却不像平时一样丝柔里包裹里让人胆颤的寒意,这更像一种不着痕迹的叮嘱。 她在电话这边短暂的沉默。 像是感应到她的失神,他用指尖轻敲着桌面,自顾自地继续说:“那个人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以后见了他……你就躲远点,嗯?” 句尾语调上扬,大有危险的警告之意。 许诺“嗯”了一声,没再搭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倦,但她很好地掩饰住了。他有些愕然,她一向是个乖巧又聪明的女人。想来,她和他其他的女人一样,喜欢一切象征身份华而不实的东西,甚至比起其他女人来她的贪婪过之而无不及。但她也很聪明,从不仗着他一时兴起的宠爱而做出一副颐指气使趾高气扬的嘴脸,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能第一时间察觉,然后使出所有手段来尽情地讨好他,这是其他女人做不到的。 她在他身边六年,他从来没看见她哭过,难受失意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见惯了她脸上的笑,或妩媚,或优雅,或娇嗔,或高傲…… 但此刻她沉默的瞬间,他似乎看见了她面无表情带着万分疲倦的脸。脸上仍是浓重的彩妆,嘴角却不再上扬。 他又不十分确定。他无法想象她不笑的样子,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眼神里蔓延着无声的淡漠,这样的认知让他有片刻的心神不宁。 在他身边,她从来不做一副肆意狂放的态度,曾经她的每一个举止动作都在迎合他的高雅尊贵,他甚至不敢相信如今她就敢这样对着薛秦撒泼。还在大街上狠狠地厮打。 他在彼岸那端的美国,伸手触及不到她周遭的温度。她离开他以后,仿佛脱胎换骨。 第二天赶到报社的时候,老头子把她领到*部的办公室,直接把她丢给一个正埋首苦干的小伙子面前,并郑重交代以后她就可以跟着他混,不用再出现在他面前了。 许诺冲着他的背影比出了中指,这一动作直接让小伙子红了脸。她抬头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很高的个头,看起来是个憨直爽朗的小青年。明亮的大眼睛里都是笑意,脸上还有没退下去的淡淡*,他见许诺直直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个干净热心的小伙子叫宋远,在*部已经工作了三年多,现在是*部的副主编,办事喜欢亲力亲为,对待手下人也是温和亲切。手底下人都盼着他哪一天能挤掉主编那个荷尔蒙失调的老女人,取而代之。 许诺越过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手中的照片上,可以看出拍照人的技术很好,拍摄角度很到位,照片上的人微微侧脸,清俊的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冷然,嘴唇紧紧抿着,眼神犀利直射前方,一身银灰色西服衬得他十分英俊。 这个昨夜在皇英凯沙门口的男人。 桌子上有刚打印出来的照片,零零散散摊开在桌面,大多数照片上都是刚刚那个男人,也有少数照片拍的是一个高贵雍容的女人,女人的眼睛明亮温柔,总是有意无意地注视着某个地方,浅笑优雅,一身海蓝色曳地晚礼服,长发微卷,自然而蓬松地垂在身后,整个人的气质淡然温和。引人注目。 许诺惊讶,用手拨了拨那堆照片:“照片剪辑不是编版部的事吗?” 宋远点头:“嗯,不过有时候,我们也会帮忙完成一些,有了这些资料,*文章就容易多了,有助于加强文章的真实性,而且谭玉琢,哦,就是这个男人,”他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你应该认得他,听说你现在住在皇英凯沙,这就是他名下的五星酒店,用昂贵的资金打造的顶级奢华酒店,在全国有一百多家连锁酒店,享誉国际。话说回去,谭玉琢的新闻可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的,虽然说新闻部,采访部经常外出跑新闻,偶尔我们也会协助他们去蹲点,如果能掌握到谭玉琢的独家内幕,这可是不得了的事。” 许诺点点头,又听他继续说,“我下午要和主编出席一个重要的会议,正好新闻部的人今晚会去皇英凯沙蹲点,谭玉琢今晚会在那举办一个商业酒宴,你和他们的人去瞧瞧,看看能不能挖到什么有用的独家消息。” 许诺有点结巴了:“这……我才第一天上班就要跑新闻么?” 宋远笑道:“不是说非得让你挖点什么出来,你跟着后面多了解一下也是好的。谭玉琢可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你总要对他有些了解。” 许诺无可辩驳。 宋远又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你昨晚跟薛秦打起来了?” “啊!”许诺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这你都知道了?” “整个报社都知道了,”宋远皱眉,有些担忧,“你怎么就惹上他了?” 许诺斜眼:“他是神了怎么的?还惹不得?” 宋远无奈:“他是我们薛社长的儿子,过不了多久就要接他老子的班,将来是你的顶头上司,你把他得罪了,不怕……” “怕什么!”许诺冷笑,挥手打断他的话,“这事是谁惹起来的!他还有理了?我一品行端正热爱祖国热爱党的大好女青年,还没告他栽赃诬陷呢?他凭什么给我脸色看!他怎么敢……”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她快要叫起来。 宋远急了,试图拉住她:“你可小声点儿……他就在楼上呢……” 她火气差点又被勾上来,却忍住没有发作。对着盛扬,她不敢,对着薛秦,她可没什么耐心。她不看宋远,拎着包又风风火火地去新闻部打酱油了。 新闻部的副主编李彩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精明干练,看得出来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她大致给许诺描述了新闻部的负责项目,又向她介绍了下午和她结伴同行的新闻部同事林玉子。 这个女孩儿像所有南方女孩子一样清秀内敛,笑起来有两个甜美的酒窝,她有些怯懦地打量着许诺,又伸出手来,声音柔软干净:“认识你很高兴。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许诺挑眉,毫无新意的开场白。她勾起嘴角,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露出万般风情,笑道:“我也……很高兴。”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玉子在离办公桌最近的柜子里埋头找了半天,最后抱出一摞子资料文件,往桌上一堆。又从地上的一对旧书刊里东挑西捡了二十几本八卦杂志,开始给许诺恶补信息。 许诺眼神微闪,从那堆八卦杂志里伸手一挑,抽出一本几年前的杂志,拍摄的封面人物赫然就是谭玉琢,出刊日期是六年前。纸张有些陈旧,她弹了弹上面的灰尘,六年前的他眉眼间缺乏些许稳重,多了几分狠戾。 许诺的视线死死地盯着书刊封面的大标题:——《昔日的金童玉女感情骤变,婚变究竟为何?》 她觉得脑袋有些懵。一时间理不清思绪,整个人突然间有些虚,脑袋开始涨疼。只觉得脑海里不停地有两个字围绕:婚变……婚变……婚变……有个声音在她脑袋里不停地咆哮咆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许诺眼神渐清明,她无声而笑,这世上哪会有什么报应呢?有的,只是公平。 匆匆忙忙吃完午饭,林玉子突然开口:“对了,许诺,你准备衣服了么?” “衣服?”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有些稀里糊涂,“什么衣服?” “出席晚宴的衣服啊,”林玉子清秀的脸上有些羞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悄悄地靠近我,低声说“这是李编托人想办法拿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混进去了。”说完,她又是羞涩一笑,脸颊上有些红润。 许诺犯难了,她从美国赶来的时候,只带了些随身衣物,她本就没打算在酒宴这种公开场合上露面,这是盛扬严令禁止的。她思索了一会儿,才缓慢说道:“这样吧,下午我同你去探听一下情况,至于晚上的酒宴,我就不去了,我在房里等你消息好了。”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道,“如果需要帮忙,再说吧。” 林玉子显然觉得这样很好,吃晚饭她就兴冲冲地回家准备衣服去了。 许诺看着她的背影,隔了好一段时间,她才慢慢,慢慢笑出来。 等了许久不见林玉子回来,许诺不耐烦了,发了条信息给她,自己就直接打车回了皇英凯沙,门口的保安正在严格检查客户的住房登记卡,酒店经理也在忙着为远道前来参加酒宴的大人物安排住*宜,许诺远远就看见谭玉琢一身正式黑色西服,旁边站着客房经理,低着头正在听他说些什么。 谭玉琢一张冷脸轮廓分明,眉头微蹙,突然像是想到了,眼里闪过几分不耐之色,转头对另外一个人交代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就阔步朝门口走来。谭玉琢又开始和身边的人交流起来。看得出来,他十分重视这个商业酒会。 许诺避开谭玉琢即将扫射过来的视线,从另一处楼梯蹑手蹑脚地走了上去。 司机把唐婉清接过来的时候,谭玉琢正在陪他的商业同伴商聊,他的眼神不带痕迹地从她身上略过,朝她微微颔首,一双深黑的眸子看不出喜怒,表情却冷硬了几分。周围的几人没看出谭玉琢轻微的表情波动,对着唐婉清恭维了起来。 唐婉清面上一僵,很快又从容地笑起来,姿态优雅,举止得体,一袭黑色低胸晚礼服将她勾勒得美艳无双,胸前的钻石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流淌到后腰处,用一朵金线锦绣牡丹收尾,大气而华贵。 谭玉琢侧脸别过她直视他的炙热目光,轻轻松松地将话题又引到了刚才的商业竞争上。 唐婉清突然记起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他眼中极致的狂热快要把她湮灭,他紧紧地拥住她,他说,婉清,没关系,我们私奔。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在一起。 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一个恍然的片刻,她记起了很多。 她为他失去的那个孩子。 他把她拥在怀里的温柔相待。 他们身无长物,白手起家时那段日子的相濡以沫。 他坚定地牵着她的手,对爸爸妈妈说,除了婉清,我谁也不娶。 还有, 为他们而死的,她的妹妹。 唐婉兮。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第四章 破碎 唐婉兮。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头的疤。 是刻在骨头里的痛,是不死不灭挥之不去的梦魇。日日夜夜盘踞在他们内心深处,一点一点摧毁他们的意志和生命。 这三个字是一种禁忌。他们每个人对她不起。可她也付出了代价。她失去了那个孩子,甚至,为此,她失去了她的丈夫。 他们欠她的债,每一刻都在辛苦地还。 恨意像潮水般波涛汹涌地向她袭来,勒得她窒息,临近崩溃边缘。她不放手!当年她为什么不放手!谭玉琢爱的从来就不是她!一纸婚约而已!作的什么数!作的什么数!她非要鱼死网破,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她才甘心是不是!她这是在报复!用生命在报复!她让他们所有人都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噩梦里!逃也逃不开! 这是她的性格。偏执而决绝。 恨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这是唐婉清一生最大的悲哀。 她再没有了还击的可能。 一败涂地。 她轻卧在客房的沙发上,面容倦怠。谭玉琢进来的时候,她正浅睡。 唐婉清从小就很乖巧懂事,性格格外柔顺,最初吸引谭玉琢的正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然脱俗的气质。和她妹妹唐婉兮不一样,她向来是唐家最安静温婉的一个女孩子,他每次见到她,她都在捧着一本书仔仔细细地读着,神情认真毫不懈怠,那模样就像从迷天幻境里延出来的山水画,清新而自然。 而唐婉兮。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他思索了许久。 他不太关注她,小时候,应该是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家里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跌了一跤,摔得惨痛,唐家二老比什么都还要紧张。她争强好胜,看上眼的都要争取到手,得不到就抢。她向来不屑和别人去争,因为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大概谭玉琢是个例外。以至于后来输的太惨痛,她把自己极端的性格发挥到了极致,将了所有人一军。 她很自傲。这毋庸置疑。这都归功于唐婉清从小的退让和求全。她毫无疑问是明亮而惹人注目的。最初谭玉琢刚见到她的时候,她也不过是个11岁的小姑娘。谭玉琢的母亲那个时候刚刚改嫁,他的继父与唐家是多年的故交,那个时候谭母经常带着谭玉琢上唐家拜访,说起来,与明艳夺目的唐家二小姐相比,谭玉琢这样心性甚高的人眼里自然只容得下唐婉清这样温和有礼,待人亲切的女孩子。她安静下来的时候,十分让他赏心悦目。 唐婉兮也是个心高气傲的。毕竟是个孩子,她还不懂什么叫低头。她越狠,越是希望他能关注他。久而久之,却成为了他眼中的小丑。她颐指气使的样子让他十分厌恶。 然而唐婉兮的脾气再拧,她也有软肋。谭玉琢随意说的一句话,都能成为左右她情绪的最好工具。初二那一年上生物课,谭玉琢一脸苦相地对她说,自己期中考试没复习,考试交了白卷,于是她装着胆子去教务室偷了文件袋里面的卷子,准备把她和谭玉琢考卷上的名字互换过来,结果她刚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就被教务处主任逮个正着,于是二话不说,警告处分就贴上了学校最大的公告栏上。偏她就是个硬脾气,怎么也不肯跟唐家二老说出实情的真相。结果发试卷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被谭玉琢骗了。他拿着那张满分的卷子在她面前笑得好不得意。她当时都快被气哭了,硬是把眼泪忍着,想着怎么也不能在他面前丢脸。 她怨他。她恨他。可怨完恨完之后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成天心甘情愿地被他耍。 高三高考完,她偷偷翻了他的书包,偷看了他的志愿表,看他填了最北方城市的大学,她二话不说,立马改了自己的志愿学校。为了这事,唐家二老在家跟她吵翻了天。当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又被他耍了。 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整天没出门。 谭玉琢不止一次地在想,她那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到底在做什么?在哭吧,可是又不像。他仔细想,却越想越模糊。到后来竟连她的模样都不甚记得牢。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的狠心现在想想连自己都怕。 然后呢? 命运的手开始无形地操控,他们像台上的木偶一样,被命运拉扯着身上的丝线,一幕一幕任它导演出一场闹剧。连罢演的机会都没有。 唐婉兮中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舞台。 她大概在某个地方冷冷的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作茧自缚,沉迷在当初的戏中,无可自拔,任命运用铁链把他们一道一道捆绑,看着身上的伤痕,痛,并快乐着。 唐婉清醒来的时候,就见他坐在床边冷着脸一副深思的模样。这几年来,他和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有意或无意地窥视,他都是这个表情,让她心惊。也让她开始无措。 她一直认为他们致使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是他始终无法面对当年由他一手造成的惨剧,她可以认为,他还在为当年那个孩子自责吗? 这些年,她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沉默,不是为她,也不是为了唐婉兮,而是为了当年亲手被他毁掉的失去。 他转过头,静静地凝视她许久,她们是亲生姐妹,长得七分相像,这些年他越来越记不清她的样子,只有看着唐婉清的时候,记忆中偶尔会跳出她当年高傲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在看谁?”她缓缓开口。眼睛直视着他。 谭玉琢轻轻别过脸去,目视墙角柜台上的一束紫罗兰:“你该收拾一下,准备下楼了。” 他正要起身,她忙拉住他:“玉琢,你别这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咱们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难道你一辈子都要跟我这么过?”她越说越难过,语调哽咽,“还是说……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为了当年的事惩罚我?”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极重,说到最后她竟快要哭出来了。 谭玉琢原本要拂开她的手又顿住了,隔了几秒,搂上她的腰,轻声开口:“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这种话也不要再说。既然当初是你要一笔揭过,如今不要再拿已逝的人当借口来翻别人的是是非非。”说到最后,他竟有了动怒的迹象。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愤怒,心有不甘,全然抛开了自己的温婉贤顺,惨然叫道:“你念着她!我就知道这些年你念着她!你念她什么!你念她什么!你忘了是谁把她推向深渊的!你忘了是谁逼得她走投无路自杀的!是你是你!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有什么资格警告我!……”她泣不成声。 谭玉琢脸色变得阴沉,他捞起她的胳膊,沉声道:“是我又怎么样?你想说什么?你到底是真心为你妹妹讨公平还是想借她来说事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抽噎着,有苦说不出;“玉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的啊……不该的啊……”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你别不要我,玉琢,别不要我……你说你爱我的……” 他紧紧拧眉,那天,他牵着婉清的手向唐家二老请求解除他和唐婉兮之间婚约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挽着他的胳膊,快要哭出声来,她说,玉琢,你别不要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唐婉兮低下她高贵的头颅,他从没见过她哭。现在想起来,她哭得那样绝望,他心里确实不好受。 唐婉清哀求:“求你了,玉琢……就当……”她咬牙,“就当……就当是为了六年前的那个孩子好不好……” 他猛然转过头来,低头紧盯着她浸满泪珠的双眸:“你还敢跟我提那个孩子?”他语气很不好,脸色越加阴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你还敢再我面前提它?”他手上的力道徒然加重,她气喘得厉害,疼的牙齿都在打颤。 她听了他的话,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摇头:“谁告诉你的?唐婉兮是不是?她这样说你就信了吗?她凭什么诬陷我?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死了都不安生?都不放过我?你相信她?你居然相信她……” 他猛然间松开她的手,把她往床上一丢,也不管她在房间里如何嘶吼喊叫,自己一人下了楼。 许诺在二楼张望了许久,终于见到林玉子款款而来。纯白色低胸及膝晚礼服,十分的修身,衣服本身并无过多点缀,只在腰间用粉红色的腰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显然隆重装扮过的她,添了几分高贵典雅的气质。 许诺蹙眉,她穿成这样,到时候怎么打探消息?她不知道,越引人注目,越不容易下手么? 还是说,她另有打算? 许诺直觉,这个女孩子也许并不像她表面上看得简单明了。 林玉子顺利入场,优雅的身影渐渐淡出了她的视线。许诺站在二楼,只是偶尔听到众人的鼓掌声和主持人的发言词,都是什么“合作愉快”,“共展未来”之类的词。 场面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许诺侧耳,听不清里面是个什么光景。却见入口处一个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优雅浅笑走近,她微眯着眼,目光紧紧追随着她,没放过她脸上的所有表情,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沉寂,许诺看着她的眼睛,良久,轻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致辞完毕,众人开始在酒桌上说说笑笑,推杯换盏,许诺许久没见林玉子出来,感觉有些疲乏,正准备离开,却看见谭玉琢大步向外走出,后面跟着紧追不放的唐婉清,她拉着他的胳膊,急切的说些什么,额上有细微的汗珠,他耐心告罄,使了一个眼色,司机从大门处上来,把唐婉清带走了。 谭玉琢没有即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将近十来分钟,不时有人陆续离开酒桌,与他攀谈。他听得很认真,有时也费力思索。他忽然一个抬头,许诺避无可避,一不留神下,便直直撞上了他看过来的眼。 就那么一个失神的瞬间,许诺很快就镇静下来,人生何处不相逢?她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眼神大胆而火辣,她的视线时不时地扫过他下身,眼神暧昧。 谭玉琢看着二楼那个满脸脂粉的女人,她精致完美的脸,凹凸有致的身材,无懈可击的高雅,还有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性感慵懒。他看着她那张脸,最初的表情是震惊的,到后来也冷静了下来,他迎上她放肆的眼神,勾起嘴角,邪肆一笑。 许诺不敢再多待,娇媚地冲他笑了笑,转身就往三楼走去,她缓慢地迈开步子,尽量让自己的背影看起来镇定自若。 谭玉琢看着她的离去,低头,看不清神色。 ☆、第五章 初遇 正式和谭玉琢交锋,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许诺忙着整理*部的稿子,跟在宋远后面打打下手,有时候也经常跟在采访部的同事后面记记笔录。宋远那天开完会回来问她消息打探地怎么样,她摇摇头,只含糊答了几句。他看她闪躲的模样也没再继续问下去,只当她是个没怎么见过场面的小姑娘,对那些长期在商业竞争下摸爬滚打的老狐狸们无从下手。 采访部前两天刚约了天星旗下的当红艺人田佳蓉做采访,她此次的世界巡回演唱会这一站正好是皖江,昨天傍晚的飞机抵达,下了飞机就直奔皇英凯沙。 “哪有什么凑巧的事,”采访部的同事悄悄凑近她耳边,“听说这个女明星跟谭玉琢有一腿,两个人的关系暧昧着呢……” “唉?”许诺暗暗吃惊。 “嗨,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八卦么,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就算不是那种关系,他们俩也肯定有些什么吧……” 许诺无语:“你们这么兴师动众地出动大批人马,就是为了去扒人家床上的那点事儿?” 同事瞪了她一眼:“那也得看是谁的床?谭玉琢的床,值得值得扒?” “值得,”她冷笑,“不但值得扒,还值得爬。” 她羞了一个大红脸,差点语无伦次:“你……你一个女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又瞪了一眼许诺,强自镇定道,“这是上头的命令,谁爱盯着他不放?再说了,说不定谭玉琢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跟唐婉清分手的,这可是个……”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许诺头有些发晕。 她总是这样。她控制不住自己。 许诺用手埋住脸,悄声呼吸,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已经快没了节奏一样地死命跳动,让她没有办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理一理思绪。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田佳蓉已经姿态撩人地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调整好衣着之后,她开始渐入状态,有条不紊地回答问题。 一些很简单的问题,对这次巡回演唱会的准备后续工作是否完成……个人对这次演唱会的期待……下一张专辑发行时间……对人生未来几年的大致规划……几年内有无结婚打算……许诺有模有样地写写记记,模样很是认真,她低眸细细听着,田佳佳的声音到哪都这么甜腻,跟她的人一样娇俏甜美。 她忽然觉得有道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逡巡,抬起头来的时候扑捉到了田佳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打量,这眼神,可没带半点善意,女人的天性总能让她们在第一时间内感知周围道不明的敌意。 田佳蓉如此,许诺也如此。她镇定,冲她挑衅一笑,田佳蓉完美的笑容有了丝裂痕,随后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 “听说您与谭氏集团总裁谭玉琢认识,是吗?”采访部的同事冷不丁冒出一句。 田佳蓉一愣,眼中似有得意之色,她对这类问题已经可以处理得游刃有余,她笑一笑:“是与谭先生有过几面之缘。” “那你们一定很熟了?听说谭先生十分关注您这次世界巡回演唱会。” 她抿嘴微笑:“是这样的,谭先生是我这次演唱会的投资方之一,你们也知道,我这次的巡回演唱会最后的收入都会作为慈善基金捐献给国家教育机构当做给孩子们的一份礼物,”她的场面话说的非常周全,“这一次的合作,我们有过几次交流,所以谭先生也希望我们这次的慈善演唱会能够成功,把爱心献给每一个需要关爱的人。” 许诺坐在一边,神色平静,她偶尔抬头,细细看了田佳佳几眼,对她的回答不作任何反应。 采访部的同事显然不会放弃继续追问的机会:“但是我听说,你们似乎几年前就认识了,当时谭先生与他的妻子唐婉清的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呢!您知道这件事吗” 田佳蓉脸色有些挂不住,这摆明了是在暗示当年的事跟她有关,她是聪明人,怎么听不出来,她语气不甚和气:“我不知道贵报社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似乎没有依据。做我们这一行的,五湖四海走到哪里都算朋友,我一直很敬重谭先生,也很羡慕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至于当年的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我很遗憾他们没有走到最后,但我仍给他们祝福,希望他们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说到最后,她已然恢复了从容。 采访人看起来不太满意这样的回答,她正准备继续追问,却被经纪人拦下,他皮笑肉不笑地劝道:“田小姐待会还要准备演唱会的彩排,她今天忙了一天,还有问题的话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采访部的同事无话可说,无奈示意她走近许诺,有些不甘心:“真是的,还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谭玉琢下一个关于收购鸿逸的事呢……” 许诺吃惊:“鸿逸?” 鸿逸也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酒店连锁企业,头几年的发展趋势不错,大有直逼国外市场的架势,发展苗头迅猛得匪夷所思,前景大好。长期下去,跻身世界一流著名企业也不是十分困难的事。盛扬也曾经考虑过与他合作,甚至合并的想法。谁知道近几年,听说是顶层换了人,因着几件小事跟与其合作的几家厂商闹得不甚愉快,公司原先的内部制度被废除,原本分工明细,制度严谨的内部结构被打乱,公司的发展每况愈下,到如今只能勉强维持运行。前两年还发生过员工讨债游行示威的丑闻。 许诺知道,盛氏也在打它的主意,盛扬很欣赏鸿逸内部高层人员关于运营企业,振兴公司精明的商业头脑和强势的竞争手腕,其公司内部的竞争力也很强,他不是没考虑过把人挖过来,那帮顽固不化的老头子宁愿和鸿逸一起死,也不愿背井离乡去盛氏发展。 没想到谭玉琢竟然不动声色起了收购的念头,许诺有些担忧地问道:“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同事撇嘴:“要是可靠早就登报了,我们还用这么辛苦给田佳佳下套?真是功亏一篑,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盛氏应该更早就得到了消息,盛扬却似乎丝毫也没有跟她提的迹象。不过他的事她向来不敢过多追问,他自有他的打算。 回到单位后,许诺才发现手上的表不见了。这块表是她刚认识盛扬的时候,她央求他给她买的,百达斐丽的Calatrava系列女士表,也是她唯一一件贴身不离的配饰物。她把包给翻了个底朝天,后来没办法,她找了个借口,中途翘班直奔皇英凯沙。 敲开田佳蓉房门的时候,许诺终于觉得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她或许应该打个电话预约一下,她有些焦急过了头,看到谭玉琢她竟然说不出话,平日里的巧舌如簧此刻却起不上作用,她有些结巴:“那个……我在想……我可能……是不是落了点东西……”她看着他,又补充道,“我刚刚来这给田小姐做个了采访,她应该还记得我……哦,对了,我是皖江报社的记者……” 她觉得自己的反应出奇的糟糕。 不过没关系,他不一定记得她。 谭玉琢立在门边,开门的瞬间他就认出了她,那晚在二楼俯视他的女人,眼神大胆而热切,后来又仓皇地逃开——她离开时转身的动作那么急切。 他点头,侧身让了让,许诺猫着腰走进去。田佳佳不在,她松了口气,大致地翻了翻,她有些失望,准备离开。谭玉琢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也走出了房间。 她一愣,忙摆摆手:“不用麻烦了,您送我到这儿就可以了。” 他低头看着她,有些居高临下,他缓缓地走到她前面,面上没什么波动,如以往一样清冷:“我也准备走了。” 许诺站在房门口,脚像定在地板上一样移不开步子,他走了两步,没见她跟上,触及到他的目光,她又迅速转身,看起来她打算从走廊的另一头离开。谭玉琢和她隔着几步的距离,忽而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慢慢开口:“你刚才可是在找这个?” 许诺转身,看着他手中那块手表,眼中一亮:“怎么在你这儿?” 他上前几步,将表递到她面前:“刚刚保洁工人打扫房间时在地上捡到的。” 她略作迟疑,伸出手拿过手表,食指恶作剧般在他手心挠了挠,他低头看她正缩回去的手,眼睑下垂,看不清神色。她轻笑一声,哼着曲子打算离去。 他突然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诺停了步子却没转身,从背面看,她的身材纤细瘦长,褐色的波浪长发垂及腰间,柔顺亮丽,肆意摆动,她笑道:“不了,谭先生贵人事忙。” 他又上前两步,轻笑:“你这是在欲拒还迎?” 她低头闷闷地笑,然后急速转身把头埋进了他怀里,声音娇柔:“这都被你发现了。”她愉快地笑着,声音清脆悦耳。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没有立刻推开她,面上稍稍柔和的表情又冷然起来,他把她微微拉开,一个人走在她前面:“我去开车。” 许诺坐在车子里,安静地闭着眼,呼吸清浅,车里开了空调,她舒服地叹息。把腿微微弯曲,往座椅上缩了缩,像在床上一样,把自己绻得有些紧。 谭玉琢专心开车,眉头稍蹙,没侧脸看她一眼。许诺忽然睁眼,目光流连在他的侧脸,神色有些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触向他的下巴。 却被他悄然避开。 她顿时来了兴趣,整个身子倾向他,嘴唇凑向他的下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径自开车,没法防备她的突然偷袭,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刺得他浑身不舒坦,许诺偷偷瞧着他,脸色有些泛青,她又凑了上去,重重地亲了一口。 他猛的刹车,脸上寒意逼人:“下车。” 她一怔,嘴角的笑意消失,看着他寒如陡峭的脸,有些自嘲,她可不是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么。 她坐着没动,撇撇嘴:“行了,我什么也不做了,你开车吧。” 车里有短暂的寂静,她几乎快要夺门而逃。 他依然没动,脸上的冷意更甚:“下车。别再让我重复第三遍。” 她冷笑,不再看他一眼,车门被拉开的声音硬生生地把两个人之间的沉寂拉开了一个口子,她把衣服紧了紧,还没来得及潇洒地对他挥手说再见的时候,他已经踩着油门飞驰而去。 头也没有回。 许诺站在原地,笑意终于僵硬在嘴角,她暗自宽心,算了,他的态度比起盛扬来,已经好太多。那个时候,她尚且能在盛扬的身边如鱼得水地过了好几年,现在装受伤,未免显得太矫情。她垂眸看着手腕上的表,精致昂贵,和她配在一起,就是这么不搭调。 萍水相逢,不欢而散的戏码经常发生在她身上,她已司空见惯。 几分钟之后,她跺跺脚,发现这里离报社也就两条街的距离,她咬咬牙,大步向前跨去。 快到报社的时候,她小跑着前进,刚要拉开,身后一个柔情似水的声音乘着冷风传到她耳朵里,轻柔地掐住她的呼吸:“小兮?” ☆、第六章 故人 熟悉的称呼。 前几天,也曾有个男人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 许诺回头,见到来人,嘴角拉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唐婉清。 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诧异大过惊喜。连带着声音不自觉打着颤,她不可置信,连多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她见许诺并不回应,笑得勉强:“你真的还活着?” 许诺耸耸肩,脸上的笑意更深。 她疾步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语不成调:“你竟然还活着……既然你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为什么不回来……爸妈都很想你,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很想你,很想见见你……你真的这么狠心……这么多年啊……你还在恨我们?对不起……”她连连摇头,轻轻啜泣,“对不起……姐姐知道对不起你……”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死死地抱住了她,冰凉的眼泪滴进许诺的侧颈,*冰冷,许诺抖了抖身子,笑嘻嘻地回答:“这位小姐,你难道还没发觉,你认错了人?” 唐婉清一震,抬头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浓艳的装扮下,她还是能够辨认出她与自己六分相似的脸,跟她妹妹唐婉兮一样的轮廓和五官。娇艳的小脸上晃着不可一世的笑,嘴角总是微微上扬,一身靓丽夺目的打扮,冷艳地清高。她很聪明,对于势在必得的东西她都能够用很好的手段去夺取,她有千千万万种办法,让唐婉清活在她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生道路的阴影里。 这一点是面前这个女人做不到的。她脸上挂着浓浓的妆,显得她脸上的微笑轻佻而*。是唐婉兮不屑也不愿做出的模样。她眼里没有以往的那种高高在上和坚韧偏执。却多了浑然天成的妩媚成熟。 除了这张脸,哪里还有以往唐婉兮的半分影子。 她的妹妹,不是死在对他们的怨恨上。是死在她自己的无能为力里。连同她坚持了执着了十年的爱情。 唐婉兮,她心头的刺。她说不上恨她,这么多年了,爱恨再深,也都淡了。她总是觉得自己不能和一个死人去计较,她甚至不能活得比过去还失败。她隐忍,她乖巧,她很多时候都扮演着衬托她光鲜亮丽的配角。她习惯了不争,她知道争也争不来。 谭玉琢是她唯一没有放手的男人。她甚至是抢。从她妹妹手中抢来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她想她大概没有错。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说要娶她的时候,说要带着她私奔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办法抗拒。 他是她的劫。 她无可奈何。只能被动地心甘情愿。 他为什么不爱婉兮呢?他为什么选择自己呢? 那年他紧紧地抱着她,说:“她是我逃不开甩不掉的恶债。你才是我的梦。”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眼神渐渐迷茫起来,脸上的表情似痛苦似喜悦,许诺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百味杂陈。回忆是盛开的玫瑰,锐刺包裹着绽放娇艳的美丽,你用手去拨开它,十指连心,痛入骨髓。 她沉默着,转身就推开门走了。 一辆汽车由远及近驶来,车门一拉,许诺离开的背影僵住了。 她的余光看到了什么? 刚才那个踏尘远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仿佛费力寻求却转身即遇的惊喜,出其不意地砸向她,她来不及避开,被这喜悦结结实实地牢牢抱住。 三人行的对峙。 场面瞬间显得尴尬。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可谁也不想离开。像深夜偷偷溜出来看戏的邻家小孩,明明知道再不回家可能会遭到一顿毒打,却别扭而坚持地等待戏的下场。等待谁来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结局。 许诺暗自发笑,他们三个简直像个孩子,幼稚无聊地可笑。再这样站下去,她的腿快要麻木了。她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腿,手指冰冷僵硬地像块石头,让她牙齿都在打颤。 谭玉琢没看许诺,冰凉地开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唐婉清还在回忆里的神色恢复了清明,她迟疑着回答:“是薛秦喊我过来的,说是很久没见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想干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她怒极反笑:“我清楚?是!我很清楚,他在利用我,我们合伙准备对付你。今天我就是来和他商量对策的,这样你满意了?” 他抿唇,脸上刚硬的线条没有半分的柔和,语调平平:“我没这么说,你不必这么激动,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也清楚,我和薛秦向来不交好,你做事最好注意分寸。”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无意向许诺看去,她在那边冻得发抖,看来是冻坏了。 她反唇相讥:“这话你应该对自己说,你做事又什么时候为别人考虑过?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小兮当初为什么会自杀?如果不是你从来没有想过她的感受,她又怎么会……“话说到一半,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许诺,表情看似十分痛悔。 他被她的话逼得哑口无言,他看着许诺,久久不发一言。 她看着这两个曾经相濡以沫,如今却针锋相对的枕边人,讥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那早就是个死掉的女人,跟我没半点的关系,我许诺从来不在别人的阴影下过日子。” 谭玉琢不看她,只淡淡看着唐婉清:“随你。” 拉门,入座,系带,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又是绝尘的远去。 许诺欲哭无泪。 唐婉清语带歉疚:“真不好意思,将你认错成我妹妹。” 许诺回礼微笑:“没什么,若没事我先走了。” “你和她真像。” 许诺兴致缺缺,这个女人似乎没完没了了。 唐婉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乏真挚:“你如果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赔礼。” 许诺不看她:“不用了。” 高跟鞋尖细的踩踏声逐渐远去,唐婉清嘴边的笑意渐无。又站了一会儿,最终开车远去。 许诺刚回去就被叫到了薛秦的办公室。办公室在五楼,装修精湛,东西不多,一派清新的格局,简洁而宽敞,空调有节奏地吹着,许诺挨着空调坐在沙发上,眯着眼,舒服的差点睡着了。 薛秦戴着副金边眼镜,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那个窝在沙发上神态惬意的小女人:“听说你前两天跟着新闻部的人去了谭氏举办的商业酒会?” “嗯。”她闭着眼懒洋洋的回应。 “怎么样,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没?” “你们是怎么知道谭氏打算收购鸿逸的事的?”她睁眼,答非所问。 薛秦眼神一冷,大步走过来,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咬牙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笑笑,不以为意:“你喊我过来不会就是问这两个问题吧。” 他松开掐着她的手,别开脸:“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在他办公室里走走看看,似乎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他沉默了半晌,有酝酿说辞的味道,许诺也不催他,她走到他办公室西北角的玻璃柜前,静静地看着柜子里摆的唯一一张照片——唐婉兮。 他注视着女人的神情,她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动了动,有一瞬间的失神,似是想哭又想笑,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伸出手,他突然开口:“她……是唐家的小女儿,也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直到许诺回头,才缓慢说道,“也是谭玉琢真正喜欢的人。” 许诺一个踉跄,高跟鞋一崴,差点栽到了地上,她惊悚地伸出食指:“你开什么玩笑?” 薛秦不看她,像是在回忆,笑容凉薄:“你很像她,不……几乎是一样……” 许诺颤颤巍巍,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轻颤。 他突然冷冽,目光倏然锁定住她,沉声道:“谭玉琢可以拒绝任何人,但他不会拒绝你。唐婉兮是她的弱点,你可以去接近他……” “不可能!”许诺怒气冲冲地打断他,“你想都不要想!” 薛秦看着她,起身上前,俯身靠近她耳边,低声道:“或许我们可以来个交易,你缺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许诺冷笑:“你能给我什么?别把话说得太满,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也什么都不缺!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他抬手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摩挲,他就这么盯着她,低头靠近,眼看他的唇要贴近,她却不闪不躲,他在离她几厘米处停止下落,轻笑道:“如果每个女人都跟你一样从不拒绝男人,那我就不会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了。” 她静默,然后双手环上他的颈脖,笑着把自己的唇凑上去,却被他强硬地拉开,她听见他的讥笑,针刺入耳:“我真是高看了你,白白糟蹋了这张脸。” 许诺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笑,表情淡淡。 还好。没有更严苛的话。 待在盛扬身边的那几年,他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大大小小的礼物,塞满了整个房间,他对她的态度泾渭分明,她勉强摸得清他的脾气,他身边的女人不停地换,只有她在他身边待了六年。但他不十分宠她,她似乎有些战战兢兢,他也清清楚楚,冷眼看着她的挣扎和畏惧是他一贯的作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是个厉害的男人。六年的时间,她都快认不出自己。她习惯了很多事情,习惯了讨好他,习惯了用另一张脸活着,习惯了睡在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身边。她的卑躬屈膝,屈尊讨好,被他深深嘲弄过,却令他受用不已。 她在他身边,很不再习惯拒绝。早先她还会逼自己去适应他的一切,到后来每一件事好像成了本能,她有时候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他。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她是许诺。 许诺是盛扬的。 也许他不稀罕,她也不稀罕。可他们是一条船上的,离开他,她就是挣扎在岸边的鱼。 薛秦冷眼看着这个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妖冶性感,轻佻诱惑,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高傲而自信,她仿佛面对什么样的男人都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她听见他的讽刺,没有夺门而去,也没有破口大骂,她只是笑,安静地让他不安。 他捏捏鼻梁,声音沙哑:“我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她突然轻咳,又调笑道:“考虑什么?考虑和他上床?其实想想也不错,谭玉琢是个优秀的男人,被他看上我可就乌鸦变凤凰了。不过风险太大,若是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可是有本事让我在这里混不下去。” 薛秦摇头:“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放心,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窃取他的商业机密和内幕资料,我等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我要让他永无翻身的机会。” ☆、第七章 酒吧 许诺吸了一口冷气:“你当真这么恨他?” 薛秦冷笑,笑容里显而易见的残忍:“我就是下地狱,也要拉着谭玉琢。” 许诺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有什么好处?” 薛秦反问:“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给你。” 许诺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淡淡地问:“如果,我希望许诺永远地死去,你能办到吗?” 薛秦点头:“你放心。到时候,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许诺这个人。” 两人相视而笑。定下了协议之后,彼此都心知肚明地不去问对方的过往。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败率远远大过胜率的赌局,他们却疯狂地选择了倾尽所有去赌这个随时可能没有明天的局。 两个没有过去未来的人。 许诺这几天都在办公室里校对稿子,正巧看到一篇关于未成年人嗑药的报道。近期已经有好几个酒吧发生这类事件了,警察也开始着手调查起来,在酒吧,舞厅等地方大力展开了扫毒行动,新闻部的同事这次打算冒一次险,到酒吧里探探新闻,许诺觉得有趣,跟宋远打了声招呼,就跟着新闻部的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1080里,一群肆意调笑的男女围在一起极力扭动着身躯,重金属音乐阵阵敲打着人们的耳膜。许诺一群人坐在离吧台最远的小圆桌上说说笑笑。旁边坐着几个小青年,看起来18,9岁,一双耳朵挂满了银环,头发五颜六色,晃得许诺眼花。他们正一杯一杯地给身边两个女孩子灌酒。 她们双手不断推拒,脸颊通红,颜色迷离,却使不上力。 许诺不停地晃着酒杯里的冰块,面无表情。 林玉子坐不住了,脸上尽是担忧,她身子一动,就被身旁的人拉扯住了:“你干什么?” 她满脸焦急:“他们再这样灌下去会出人命的!” 许诺把她往座位上拉:“这里是酒吧,你别忘了咱们今天来是干嘛的,在这里见义勇为可没人当你是好心,出了什么后果谁负责?你就当没看见。” 林玉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看不出来她们是被逼的吗?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那几个小孩子!他们这样是犯法的!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许诺真想冲她吼一句,不可理喻的是你!但她忍住了,她松了手,不再看她:“随你好了。” 林玉子冲过去就把男孩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怒骂道:“你们几个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们才多大年纪,你们父母都不管你们的吗?” 男孩子当场就发了飙,他把桌上的酒瓶往地上一掷:“妈的!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多管闲事!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他旁边穿着一身皮衣的男孩不怀好意地调笑:“我们虽然年纪不大,别的地方还是很大的,姐姐要不要试试?” 一帮人哄笑起来,林玉子脸色红红白白,气的说不出话来。两个女孩子终于有了醉意,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几个男孩子吹起了口哨,看也没看林玉子一眼,擅自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几粒东西,就往两个女孩子的嘴里塞。 林玉子抓着他们的手,尖叫了起来:“你们给她们吃的什么?你们竟然还嗑药?走,跟我去警察局……”她气急败坏地要去抓男孩子的胳膊。 忽然头上一阵揪痛,她被拖到了沙发上,那帮人把女孩子丢在了一边,对着她就是一个耳光:“操!贱货!你他妈乱喊什么!把条子招来了老子第一个*你!” 旁边的男孩子扯下了裤子上的皮带,掐着她的脖子,上前就来撕她的衣服:“就他妈是一个*的贱货!管起老子的事来!老子玩完了再他妈收拾你!” 林玉子吓得大叫:“许诺……救命……许诺……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声音凄厉。哭腔震天。 许诺抚着额头,其他几个人在酒吧的另一头聊得正欢,舞池的灯光撩人眼花,音乐不停地击打摇晃,震得人头晕。 许诺看了看地上的酒瓶,不动声色地握在手中,她悄声走上前,提起手对着压在林玉子身上的男人狠狠地砸了上去,她不敢有一秒钟的耽误,拉起林玉子的手就跑,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许诺抬头,是与他们同来的新闻部同事严光勇。 “你怎么了?”他低头,急切地问。 她暗道一声“完了”,就听见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她觉得脸上一阵刺痛,竟是让那几个人围在一起连扇了几个耳光。嘴里腥甜的气味散开,她在晕眩中听见林玉子的哭叫声与严光勇的怒吼。她咬咬牙,抬起脚对着拳头落在她身上的男孩子就是狠狠地一踹,对方吃痛一声,许诺吃力地站起来,顺手又拿起一个空酒瓶,挡住了正在与严光勇纠缠的几个人,她拉起林玉子,朝严光勇吼:“别打了,赶紧跑!” 他还有些发懵,手脚下意识地扭打着,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许诺早已把林玉子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抄起邻桌的酒瓶就往门外跑。 几个人面色狰狞,紧随其后。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他把这个受惊过度的小女孩儿交给了其他几个同事,她哭的喘不上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许……许诺……都怪我……” 他安慰她:“没事儿的,我再去看看。” 他们在酒吧周围找了一圈又一圈,周围似乎没有打闹的痕迹,那个女人消失得无迹可寻。 谭玉琢看着怀里的这个女人,她睡得不十分安稳,偶尔有转醒的迹象,睫毛微微颤动,她皱眉,似乎很疼,却没睁开眼。他开车经过的时候,她正被一群男孩子围在中间殴打,身影好不狼狈——满脸瘀伤,嘴角沾染未干的血迹。她终于体力不支晕过去。 几个男孩子看见他脸上愠怒的表情,终于停了动作,开始颤栗。他还没来得及出手,他们已一哄而散。 他把她送进医院,抱着她动作不敢太大,她在他怀里下意识地把自己绻起来,表情才微微舒展。护士给她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妆,又用温水缓缓擦拭,才敢开始处理伤口。瘀伤周围干涸的血迹晕开融入浓烈的眼影中,惊心动魄。 又做了个全身检查,他才开车带着她回酒店。 许诺睁开眼的时候,仍旧是漆黑如墨的深夜。冷风习习,凉入骨血。头顶有轻微的呼吸,沉着有力,她抬头看见谭玉琢平静的睡颜。 她摸摸脸,在眼角处轻轻揉按,裂骨一样的疼痛袭来,她呲了呲牙。想着那群孩子的力道可真重,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对着她那张脸他们还真下得去手。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细细查看脸上的伤口,都是一些轻伤,还有淡淡的药水味儿。镜子里素净的容颜让她陌生,她咧嘴笑,那张脸在镜子里也咧嘴笑。没有艳红的唇彩,没有浓厚的眼影,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失了血气重症快死的病人。 这一笑还真难看。 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及臀的长发,许诺从镜子里看见那个男人慵懒的身影。 “我想我应该跟你说声谢谢。”她右眼轻眨。 他从身后环住她:“那不如以身相许?” 她转身,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报酬。” 他低低地笑,修长的手穿过长发轻轻地在她腰间摩挲,声音低哑:“这报酬是不是少了点?” 她笑的娇媚:“是你太贪心。” 他扣住她的头,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深深浅浅,极尽挑逗,她头脑有些发热,汲取着他唇内极淡的烟草香。 他轻提她的腰,右手托住她的臀,让她的腿环着他的腰,他吻着她的锁骨,许诺喘得厉害。他轻笑,挺身一进,她差点要惊叫出来。 他时不时揉捏她的腰,她全身苏苏麻麻,忍不住轻哼,双腿下意识地降他的腰圈得很紧,沉沉浮浮,在欲念的冲击下支离破碎。 他每一次都温柔不失力道地挺进,她来不及思考,细微的汗珠顺着颈脖*,他埋首,看不清神色。两个人紧紧纠缠,尽情取悦着对方。 她戴上手表,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他们刚刚在做每一对情侣都会做的最正常不过的事。可让人沮丧的是,他们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不是没想过拒绝,这个念头刚刚掠及大脑就被她排除掉了——他的耐心有限,而她的演技太拙劣。 欲拒还迎的手段实在不适合在他们二人中间上演。 除了性,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显得多余。她低眸,不去看他的眼睛,她太轻,轻到无所遁形。许诺有些懊恼,这真是有点滑稽,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正如现在,他这样淡漠地站在黑夜里,看着她穿衣描眉,无动于衷。 她开门,头也没回地大步离去。 他依旧站在黑暗里,神态未明。 她没想过半夜的时候他会打电话过来,此刻的声音比起以往,清晰异常。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和:“还没睡?” 许诺还没反应过来,他平日里的语气可不像今天这么好说话,她靠在酒店对面的街灯旁,冻得发抖,嗓子有些沙哑:“嗯,还不困。” 他听出电话那头劲风刮过,树叶摩擦的声音,她的声音清冷异常:“你在外面?” 她耐心地解释:“刚刚在外面跑了个新闻,中间出了点意外。” “意外?”他显然不信。 她沉默了一会:“小意外……几个小孩子打架斗殴,耽误了点时间。” “嗯,”他漫不经心,隔了一会儿又说道,“过一阵子我会过来。” 许诺手一抖,电话差点砸在地上,有些结巴:“你……你不是在美国待的好好的,干嘛要过来?” 他有点发怒的迹象,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危险:“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嗯?……再不过去你跑了我连人都逮不到!” 她讪笑:“这不快要年关了嘛,总部那边没有你怎么忙得过来……” 他冷笑:“你以为我养了一群废物?” 她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好吧,我在这边等你。” 他要挂掉电话,她叫住他:“盛扬。” 他错愕,这个称呼让他有点受宠若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似乎将要成为他的不可抗力。空间的距离给了他们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有太多问题萦绕在脑海里,她无从问起。比如他的内心。也有太多苍白无力的事实,她连表述都勇气缺乏。比如谭玉琢。 “没什么,”她笑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就是有点想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没劲。可不就是有那么点儿文艺小青年的意思?这种话她以往天天说,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没个脸红心跳的,像在演一出话剧,游刃有余。 他这次反应不太一样,她能听见他低低地在那边笑着,耳边的冷风一吹就掩盖住他的声音,清爽温和:“好,我知道了。” ☆、第八章 桃花 许诺早早地进了办公室,就看见严光勇神色焦急地等着她。 她打趣他:“你这么早来这给我当门神?”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宋远拿着稿件走了过来,盯着她的脸敲了半晌。 她摸摸脸,神色紧张:“是不是我今天的妆化得有些浓厚?唉,你不知道昨天那帮小兔崽子有多可恶,对着我这张闭月羞花的脸就抡起了拳头,不是还能看到於痕吧……一整瓶遮瑕膏都快给我用光了……” 宋远轻笑,对着她脸上不大瞧得出来的伤用力按了下去,她疼得大叫:“你轻点儿……你轻点儿……感情不是你的脸……” 他冷哼:“还知道疼?那你昨天还那么逞强?” 严光勇连忙插话:“许小……许诺,你感觉好点儿了没?去医院了吗?” 她哼哼唧唧:“去了,这不刚上的药么。”她向他凑近了点儿,呼吸温热,“唉?真那么明显?我明明已经用了很多遮瑕膏了啊……这眼影这么厚,不应该啊……” 小伙子冷不防往后退了一步,神态有些不自然,说话也结结巴巴:“没……不大看得出来,他们昨晚没对你怎么样吧……” 许诺脸色不大好看,咬牙切齿:“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就知道对女人挥拳头,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干出杀人放火的事儿来……” 她嘴一咧,牵动了伤口,疼的哀嚎。 “嗯,”他点头,“我们昨夜一直没找到你,玉子担心极了,找不着你她又不愿意回家,我们没办法,只好先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你手机又一直没打通,把大家伙吓得不轻。”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关机了。 “不然我请你们吃顿饭压压惊?”她作势要掏钱包,“别被我吓出脑溢血脑梗塞什么的那我不成千古罪人了?” 宋远埋着校对的头抬了起来:“这主意不错!这丫头好不容易大方一次,过了这个村儿就没了这个店了……” “嘿,怎么说话呢!我是不大方的人吗?”她瞪他。 严光勇摆手:“开玩笑呢……看到你没事儿大家就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昨天到底怎么脱险的?” 许诺打开电脑:“我要说被英雄救美了你们信吗?” 严光勇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笑的狡黠:“接着英雄请我到他家中一坐,于是我们一见钟情郎情妾意干柴烈火私定终生至死不渝……” 宋远面无表情:“你成语学得不错。” 她谦虚:“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严光勇盯着她的眼角,笑道:“没见过这么重口味的英雄。” 许诺得意,笑的意味不明。 几天后,许诺在楼梯口碰见正徘徊不定的小姑娘。她看见她,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打破沉默:“怎么不进去?” 林玉子笑笑,正如第一次两人见面,她笑的腼腆内向。她低眸,不太敢看她:“许诺,本来是跟你道歉的,但是怕你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当是什么事儿,”她捏捏她的脸,笑的亲切,“我真没怪你,严光勇说你这几天没来上班,现在好些了吗?” 她眼神闪了闪,向后退了两步:“嗯,好多了,那天晚上……是谭总把你接回去了吧。” 许诺站在原地微笑,不置可否。 她咬紧嘴唇,面容有些悲戚。 她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真的身处危险,她脸上的伤显而易见,看的她胆战心惊,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拿着酒瓶冲了出去。她跟着他们在酒吧周围细细地找了半天,她沿着后坡往上走,就看见那几个孩子急冲冲地分散开来,他们没注意到这个女孩。 然后她看见那辆黑色宾利,车牌号上的数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她忘了裹紧衣服,冷风过处,她心底窜起一阵凉意。 而此刻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笑得刺眼。 “我看见了他的车,你跟他认识的是吗?” “是或不是这都是我的私事,”许诺走到拐角处,脚下的像刺一样踩进她心里,“如果你有兴趣,不妨去问问他本人。” “没什么,”她又笑开来,声音轻柔,“许诺,我只是怕你被骗。” 她没接话,渐渐消失。 “你也只是一个女人。”她自言自语。 许诺终于明白,她已经老了。跟林玉子这样的女孩没法相处——她们之间的代沟太大。 刚从超市出来,她就被人拦住。 她正喝着酸奶,嘴里含蓄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严光勇指了指她对面的医院:“我大学的导师住院,我来看看。” “哦,”她了然,顺口问道,“严重吗?” “还行,”他伸手准备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却被她拒绝,“到了那个岁数,大病小病不断,虽然不严重,不过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她点头:“要不怎么说健康是钱买不到的财富呢。” “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唐家老夫人也在里头住着呢,好些时日了,估计也只是时间问题……” “唐家?”她低头沉思。 “就是唐婉清的母亲,谭玉琢的岳母。” “知道是什么病吗?” “不清楚,”他摇头,“应该跟当年唐二小姐的去世有关,她也不过是个母亲。” 她心里微微梗塞,有说不出的酸楚。 他们一路走到医院门口,他买了一篮水果:“你要进去看看他吗?” 她不拒绝,买了一束花:“能见到这位著名的学者,是我的荣幸。” 病房在门诊部八楼,他们等了好几拨人,才挤进电梯。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微微笑道:“每天闻一闻新鲜的花香,心里会舒坦很多。” 老人很开心,握着严光勇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说最近的病况,又问了问这个得意门生的近期发展,最后还聊到了上学时期的桩桩过往。 老人家有说不完的话,他坐在床边细心地听,偶尔插几句话哄他开心。 门外一阵骚动,几个护士跑得匆忙,语调急切:“53床的病人病情告急,赶紧叫林医生过来。还有,打电话给病人家属,手术不能再拖了。” 人群骚动起来,许诺正准备关上门,老人家却说道:“你们赶紧回去吧,年轻人别总待在医院里,染了病气儿多不好,去吧去吧……” 严光勇坚持:“我再陪您一会儿,今天不上班……” 他把他往外推了推:“我歇一歇,你们年轻人自己出去走一走,玩一玩,别在这陪我这个老头子,我一早上没睡,现在也困得很!” 他把水果给他放进柜子里,又给他削了一个苹果摆在床头,才轻声离开。 刚出电梯,一个人影匆匆走近,与他们交错,许诺看见她微红的双眼,抽噎着。 严光勇认出了她:“这不是唐家大小姐?”他终于反应过来,“刚刚53床生命告急的那位,该不是那么巧吧……” 许诺轻声回答:“谁知道呢?” 空旷寂静的病房,弥漫着散不去的刺鼻药水味。谭玉琢赶到的时候,唐婉清靠在她父亲的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一张精致的脸此刻满满的疲倦和绝望。 她抬头,看着他的丈夫,就那么片刻的功夫,她平静了下来:“医院下了通知,说……妈要是再不做手术……就活不过年关。” 谭玉琢低头沉思,默不作声。 唐怀思微微发抖,他说不出话来,巨大的悲痛像躲之不及的洪水暴发顷刻淹没他的头顶,他呼吸急促。唐婉清给他顺着气,安慰他:“爸……你先别急,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是30%,妈会挺过来的……没事儿的,您别急……” 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来。这几年,她再没活在更糟的境地里,她所剩的不多,她的母亲,幼时将她抱在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细细地辨认,她在这个世界上离开了谭玉琢还能回的另一个家,她在那里烧好饭菜,一直等着她回去。 她是她最后的归属和“后路”。 哪怕她活着,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口不言唇不笑,她都仍觉得自己是受到庇护的。如今她生死未卜,她的“后路”随时可能坍塌。 唐父面容憔悴,他沉声道:“走吧,去签字。” 谭玉琢上前扶起唐婉清,她顺势靠在他怀里:“妈会活下来的。” “嗯。” 她闭着眼:“婉兮如果还在就好了。” 她没再说下去。 谭玉琢低头看着她白净的脸颊,眼角边沾着几滴泪珠,悬悬欲坠。他搂紧了她:“她死了,我们还要活下去。” 她不作答。 “你要替她好好活着。” 她伸手紧紧地抱着他。 这样没有温度的怀抱,她却情愿没有退路,沉溺其中。 唐父坐在手术室外,神态苍老,眉间紧锁,他拍拍身边的座椅,谭玉琢把外衣随意一搭,坐在他身边。 “婉兮去了有六年了,是吗?”他微微抬首,眼神状似迷离。 谭玉琢颔首,精致的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如玉般温润,幽深的瞳孔折射出异样的深沉。 “她走了多久,她的母亲就在床上睡了多久。婉兮是个孝顺的孩子,她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们就走了……” 老人哽咽,语带颤抖。 谭玉琢顺着他的背:“你们还有婉清,还有我。” 他闭眼喘气,有些吃力:“若她母亲出了什么意外,”他有些狰狞,“婉清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双眸一沉:“我会好好照顾她。” 时光在等待中苍老。 你的头发是条温暖的小河,在那里,缠得我们不宁的灵魂漠然消逝。 多年前,你是我灵魂的救赎,此时此刻,你是我绝恶的罪孽。 时间是侩子手。 ☆、第九章 约会 两人又步行了一段时间,许诺看看表:“我得回去了。” 严光勇拉住她:“既然都出来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共进午餐呢?” 她忍不住笑,扬了扬手中的袋子:“看到没?我的午餐在这,就不劳烦你破费了。” 他夺过她的袋子:“这东西吃多了不健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生活习惯怎么这么不健康?” 她哭笑不得:“那你能不能先把袋子还我?里面还有一些女性用品呢……” 他脸色微窘,把袋子递还给她。 “去哪儿?” “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OK吗?” “听起来不错……” 川湘苑是几天前新开张的火锅城,装修独树一帜,沿自四川的正宗川味火锅,很受顾客欢迎。许诺就是消费群体之一。 但是此刻她看见对面咳得喘不上气来的年轻人,她知道这个决定简直错误得离谱。 他喝了一口啤酒:“嗨……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平时我可能吃辣了。” 她了然:“要不咱们换地儿?” “别……”他挥手,面色微红,“这菜都点了,赶紧吃赶紧吃。” 她招来服务员:“能麻烦您把锅底换成清汤的吗……” 他打断她的话:“不用换,这味道够辣!我挺喜欢,吃火锅哪能不吃辣?” 她不再坚持。 一顿饭吃的她无比畅快。正准备打车回家的时候,肚子突然绞痛起来。 她幡然,这觉悟来得有点儿迟。 此刻回忆像个敏感的孩子,任何一点没有预兆的触碰,都能挑起它微妙的神经。疼痛作为人类最直接的感官,在某种程度上,给回忆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契机。跟以往的感觉如此地相似。尤其是痛。 她苦笑,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见她冷汗涔涔的模样,心有些慌:“辣成这样?” 她摇头,脑袋晕晕乎乎。 他拦下一部出租车:“走,去医院。” 她看着他:“小题大做。让我回去躺会儿。” 他扶着她,她摇摇欲坠,身上挤不出多余的力气:“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伤着胃……” 她咬紧牙关,全身使不上力:“这不是什么事儿,女人生理期的通病……” 他恍然,目光从她手中的袋子上飘过。 像在深海中沉浮,明明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思绪却异常清晰,明显能感受到身体每一个部位的疼痛变化。阵阵痛感袭来,她一时清醒一时迷糊,整个人昏昏沉沉。 夜幕将至,晨昏交替的分界线。 许诺醒来的时候,小腹依然疼得厉害。许诺倒了些热水,坐在床头,脸色晦暗不清。手机一遍一遍地震动,她终于按下去: “许诺,是我……”严光勇松了口气,“你终于接电话了。” 她捏了捏鼻梁:“有事吗?” 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沙哑的厉害。 门铃时机不合地响起。 她倒着热水的手一抖,差点撒了一地。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现在好些了吗?” “还行吧,”许诺放下水杯,赤着脚就去开门。走廊的灯恰到好处地将柔和的光晕撒匀,优雅的灯座静静地托着乳白色灯罩,乍一看如此高贵典雅。清亮的柔光铺展在这个男人身上,把他一身的冷意融化的一干二净。 许诺滞在了原地,忘了关门。 那人走近房间:“怎么不开灯?” 许诺拉出一抹冰凉的笑:“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发懵:“什么?” “没什么,”她不看他,“你刚刚说什么?” “我给你买了止疼药,就在桌子上。还有一些红糖,记得煮了喝。” 她走到桌子边,整整齐齐地摆了两盒药,还有几袋红糖。她又倒了一杯热水,仰着头把药吞了:“谢谢。” “没什么,”他受宠若惊,“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休息吧。” 她挂了电话,瞪着坐在沙发上悠然自得的男人,小腹又是一阵绞痛,她腰一弯,身影摇晃得厉害,谭玉琢探手在她肚子上轻柔:“又吃辣了?” 她看着他,不答话。双脚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直逼心脏。 他放轻动作,把她抱到床上,她叫了起来:“你要做什么?我现在可没心情……” 他给她盖上被子,凉凉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她脸一红,表情窘迫。 他往她身下扫了一眼:“我还没有浴血奋战的特殊爱好。” 许诺无语。 他拿起开水,给她泡起了红糖姜茶。一时间,屋内万般静谧。 她突然想起什么:“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挽起袖口,动作十分利索,轻快优雅,表情淡淡:“想起一个故友而已。” “唐婉兮?”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面容冷凝:“你想问什么?” 她闭眼,搭在腹部上的手紧了紧:“你当我没说。” 他悄声走近,手揽上她的腰:“趁热喝。” 她就着他端过来的碗把红糖姜水喝了下去,头还有些晕。她的头往他肩膀的方向歪了歪,似要随时倒下的样子,搭在她腰间的手带着力道将她轻轻一带,她整个人靠在了他身旁。 他的指尖带着温度在她的颈侧滑过:“那天忘了告诉你……” “嗯?”她迷迷糊糊地回应。 “这张脸什么都不带的时候,漂亮地像只狐狸。” 她在他耳边轻轻笑着,俏皮妩媚。 他侧着脸去寻她的唇,紧紧相贴,她含着他的唇,轻轻吮吸,又极快地退开,他的手穿过她柔顺的发梢,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又覆上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勾上她的舌尖,带着挑逗的意味,轻柔绵长的吻。 直到彼此的味道融为一体。 她轻啄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咬得他又痒又麻,他带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腰,咬牙切齿:“你要是再不住手我不介意浴血奋战一次。” 她不怀好意地笑:“是谁先动手的?” 他咬着她的颈脖,吻得起劲:“君子动口不动手。” 她推推他:“唉……唉?你不会真要对一个病人下手吧……” 他一瞬间把她压在身下,二人紧密相贴,吓得许诺一身冷汗。 他低笑:“睡吧。” 她合了眼,片刻又睁开,望着天花板:“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 他闭眼,默不作声地把手收回来,语气平淡:“我在客户登记表上看见你的名字,就来试试运气,毕竟……”又轻笑,“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现在看来,我运气不错。”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是讥笑还是讽刺,亦或只是单纯的调侃。 她回骂:“有病!” 他把手伸进她的睡衣:“不然我们再做一次?血染的风采,你或许应该忘不掉了……” 她怒从心生:“谭玉琢你有病是不是!别忘了你是有老婆的人!跟陌生人偷情是不是特刺激?” “不错,”他抽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就不算陌生人。偷情的确挺刺激,你不是也很舒服,嗯?” 她抬脚就要踹他。 他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往怀里收:“别恼别恼!我开个玩笑……” 她挣扎无果,喘着气:“我可早就听说你和你老婆伉俪情深,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她?” 他笑意更深,满满的讽刺意味:“我们上了几次床?现在你才发现对不起她?许诺,我还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同,现在看来这一套你玩的很有一手啊?” 她气极反笑,笑容凉薄:“我也才发现你跟其他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他凑近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射慑人的光亮:“那只能说明你太高估我了。”他吻她的额头,“好了,不提这些了。没什么比现在更重要,不是吗?” 她疲惫地闭眼,不再开口说话。 沉默无意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谁也不愿意把这样的无言用微笑和假装一笔带过,但却都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解释,给彼此一个证明。 编造一个顺其自然的谎言。这时候是那么难。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刹那,她忽然有种醒悟——这样没意思。真没意思。但是她怎么说呢?她要说,谭玉琢,咱们别这样吧。这样真没意思。然后等着他把她奚落一番?然后又是两个人不停地相互抨击? 真是恶性循环。 几年前的时候,盛扬就对她说过:“成年男女之间的爱情就是一场游戏,开始之前彼此都要先清楚游戏规则,有人玩一时,有人玩一世。有人不在乎输赢,有人不在乎得失。如果赌不起,就不要轻易下注。因为没人会为你的失误买单。” 她不能。 她不能急急忙忙地把他推开。他开始了这场游戏,既然她同意了,就没有半路喊停的道理。她不是玩不起的人。情况本来就糟成这样,他们无非就一起坠落。 谭玉琢在黑暗中静静凝视她的脸,睫毛微颤,呼吸时而急促,很快又平和下来。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干净白皙的脸上满是倦意。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偶尔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另一个女人的模样,他喜欢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向来冷漠世故居多,但他还是能捕捉到她眼底偶尔情绪的波动,这样的神态他太熟悉,熟悉到让他不自觉战栗。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他不相信她没有目的,但却把她的目的掩饰地很好——至少他没有即刻把她打入记忆的死角封锁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不相信爱情。这是他们的共同点,在这一点上,他就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她刚刚问他什么来着? ☆、第十章 梦魇 他今天是来干嘛的? 他把买好的手链放在上衣的口袋里。也许某一天,仍会像之前一样,巧合般遇见,然后再把这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送给她。可能是一个月后,也可能是一年。没关系,东西在他手上,总有送出去的一天。他向来不会刻意强求——目的性太强。商业场有一点和情场很像,我们永远都在等对方放低姿态,然后等着自己成为最后的赢家。一切交给老天好了。 很快老天就替他做好了决定——他今天来酒店视察的时候,恰好在客户信息上看到了她的名字,他听她说过一次,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没放在心上,很多女人可以叫这个名字,这不足以成为一个预兆。前台的员工在打印她的信息,他瞥见她的照片,缓缓从打印机里印出来。 他真是好运气。 许诺梦见了盛扬。 一张温和缱绻却笑容匮乏的面容,渐渐从脑海里浮现,在回忆的褶皱中动荡不安,表情模糊。几年来,脑海中关于他大大小小的记忆,交织错叠,神情不一的脸飞速一闪而过,余影突然被放大。不太愉快的争执,失望,退步,求全接踵而来,而后抽丝剥茧,只余下一张疯狂中带着悲痛的脸萦绕在眼前,看的她心惊。 她跟了他不算久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已有家室。她没有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女人,再普通的故事,众人上下嘴皮子一翻,都能传颂成绝世佳话。他的桌子上摆着她的照片,定期更换一张。她的表情在她的印象中都生动起来。 但仅仅而已。她没有试图提过关于他的家庭,也不介意他将她怎么安放。间接如试探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她唯一相信的是,这个男人,有能力把女人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否则,她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活在他给她制造的假象里,悠然自得。 六月的一天,天朗气清,微阳初露。盛扬那天心情尚佳,他们正在一家名叫“AmourFlorale”的法国餐厅吃饭。她像是经历了这世上最漫长的一分钟,面前这个男人,他前一秒的淡然顷刻间被下一秒的怒火和悲痛摧毁,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原因,餐厅里斜过来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清冷孤寂,她才发现,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个女人自杀了。 原谅许诺这样称呼她。在此之前,她对她一无所知,她连她对自己的丈夫怀着什么样的感情都不曾知晓。她还没有那个胆子去试探盛扬心底的情绪。一点一滴组成他的结构和思维她都没有细细了解过。她对他身体的熟悉远远大过她对他内心的感知。 这个男人时时刻刻都在用柔软的刺把自己包围起来,他并没有刻意去掩埋。他们之间偶尔的交谈中涉及的未知,他往往轻描淡写地带过,他的妻子也不免遭受这样的待遇。 许诺不是个天真地有些过分的女人,她不相信盛扬把爱情当成生命中唯一的信仰去供奉,他或许对自己的妻子有那么几分难言的情愫,他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上,纤尘不染,他很少在外面过夜,他陪着她度过每一个漫长寒夜,他记得她的生日,精心为她挑选生日礼物…… 但他有许诺,还有千千万万个许诺。他有一万个爱她的理由,摇摇欲坠的防守,却抵不过一个不爱她的理由,稳如磐石的攻击。如以卵击石,轻轻磕碰,碎如粉末。 这样令人绝望的认知慢慢在她的心底生根,最后长成滔天巨网,将她牢牢吸住,吞噬着她的每一寸骨骼和血肉,痛不欲生。许诺很难用痛不欲生这个词去形容一个女人对于盛扬的感情。 而那个女人确实这么做了。利用她对他唯一的价值——对他仍怀有最低限度的疼惜和爱恋的一个最好的证明。 再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已是半年后。 半年啊。 她在心底长叹,这简直是一个让人惊讶的数字。 时间在她手中翻了一个来回,日日夜夜悄然已过。他仍如半年前一样眉目俊朗,温和中透着凌冽,他轻轻一个眨眼,可以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或如史诗般壮阔或如蝼蚁般卑微。他消失得匆忙,归来得同样让人措手不及。她有短暂的惊愕,但她把微小的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跳着去亲他的脖子,表现得史无前例的殷勤讨好。 他压着她就狠狠地亲了下来——他对她的奉承那么受用。此刻的两人像久经别离的爱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不断向对方索取时间和距离带给他们的思念。 她勉强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心底的悲怆。但从何而来?他爱他的妻子,他在得知她微弱的生命迹象时表现地那么愕然——他害怕她的离开,却从不正视她的存在。 她用了不太短的时间来整理那样一个时刻他带给她的震撼和她不能忍受的烦躁。她不记得哪本书上说过,爱情死了,才能活过来。她的爱情死了,可没能活过来。也许曾经有跳动的迹象,她用半年的时间来证明,那不过是寂寞在暧昧的怂恿下自己编织的幻觉。 他的离开,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她理智地掐断了自己的错觉,没让爱情的荷尔蒙钻了自己的空子。 他的悲痛清醒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是许诺啊。 他拿出一个包裹,里面大大小小地礼盒,晃得她眼花缭乱,透明的丝带缠绕在她的指尖,莹润剔透,她拆了最大的一个盒子,扯掉上面的丝带,三两下把丝带绑在头上,笑得张扬:“好看吗?” 他吻着她的鼻尖:“好看。” 盛扬拉着她的手一一拆过那些盒子,他向来甚少耐心:“这是我在瑞士给你带的表,你手上那块该换换了……” “法国的香水,红酒,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这个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日本的和服吗?我很想看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她差点要尖叫。 脸色难看到极致。 她扯着僵硬的嘴角:“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笑的温柔:“你不喜欢吗?” 她不语。 “那就扔掉……” “没有,”她斜了一眼他手中的物什,开始整理桌子上的东西,“我很喜欢。” 她又轻声地重复了一遍:“非常喜欢。” 那些包裹被她永远地锁在了公寓柜子的最底层。 她从来没觉得他这样残忍,残忍地可怕。 他抚摸着她柔顺的褐色长发:“圣托里尼岛真是个浪漫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她面无表情:“是不是这样你会觉得特别开心?” 他一怔:“你不……” 她吻他的嘴角,笑起来:“我喜欢……很喜欢,不过……你不用费尽心机地试探我,你去过哪些地方我不想知道,你这半年来和她做过些什么我也不会过问,可以了?” 不等他回答,她抱着那些礼物一步步上了二楼。 他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有细微的变化——她眼尖地捕捉到了。她不明白他这样近乎胁迫性的炫耀是在警告她还是试图说服他自己。 暧昧和永远真是两个对立面,它比金鱼的记忆还短暂。她的自杀来得那么及时,让他们在缠绵中清醒,无所不用其极地逼对方远离自己的世界。 许诺在恍惚中看见了一个女人或喜或悲的脸。或许也有她为了配合女人的表情自编出来的幻想,总之,分不清,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从未好好地分辨过。 她晕晕沉沉,大脑像超负荷运载一样承受着过往的是是非非带来的情绪接收和传播,忽然间,另一个女人的面目在细细探索后轮廓渐渐深刻,眉目间有她熟悉的温柔亲和,她前几天还在医院碰见她,她双眼通红,神情悲戚,匆匆忙忙地与她擦肩而过。她现在身边睡着的那个男人名义和实际上的妻子,她苦笑,又多了一个可以对着她义正言辞,厉声批判的人了。 唐婉清的面目始终模糊,神情凄厉决然地瞧着她。她顿悟,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似乎已呼之欲出。 醒来的时候,许诺大汗淋漓。心在胸腔里重重敲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谭玉琢的怀里,她抱紧他,莫名心安。 “怎么了?”他似乎睡得正沉,被她轻微的动作惊醒。 她摇头:“好像是鬼压床。” 她捏她的鼻子:“哪有什么鬼压床,自己吓自己。” 语气别样的轻柔。她鼻子一酸,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隔着两条街的距离,是一家午夜Pub。窗外浓墨般的深夜,远远近近的星光镶嵌在寒风阵阵的夜空中,深冬光景冷萧萧,偶尔有支离破碎的歌声透过寒峭传到她耳里。 午夜是老歌循环的时间。她侧了个身,让他的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嘴里轻轻哼着。 他清了清嗓子:“不睡了?” 她看着窗外的泼墨深夜,细细地听着飘过来的曲子。窗户透开的一丝缝隙,扑面而来的刺骨凉风,她清醒了不少:“在我的印象中,我妈很爱唱歌,这些歌词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我听着她唱这些老歌长大,到现在我都记得她的模样。” 她缓缓地说着,声音在这样的深夜里散发着一种笔墨不及的空灵清幽。 他没反应过来:“你妈?” 她转头,眼睛睁得老大:“你有没有在听?” 他终于回忆起她刚刚说的话:“怎么突然提到你妈?” “可能……我有一点想她,虽然我并不承认。” “好吧,”他无奈,“那我就没听见。” 她不做声,把头埋进他怀里,指尖微凉。 他拍拍她的头:“真那么想她?” 她摇头:“还行,”又稍稍退开,长发落在他肩上,海藻般摇曳,她轻笑,“这话你得信,我可从来不玩小女孩儿的那一套。” 欲盖弥彰,真是欲盖弥彰。 她跳下床去倒水,冰凉的地板冻得她牙齿打颤,黑夜里响起热水沸腾的声音,竟让人心底有暖起来的迹象。 她大口大口地喝着热开水,直到喝下整整一瓶水壶,才又踮着脚尖跑回床上。 他把她搂进怀里:“大冷天的不穿鞋蹦跶什么……” 她哆哆嗦嗦:“喝口水暖暖胃。” “瞎说,”他嗤笑,“谁刚刚说自己是病人的?” “正因为生病所以才要暖胃啊……” 他的手搭在她腰间,使劲儿地掐了一下。 “哎哟,”她叫起来,“你真下得去手啊……” 他轻哼:“现在还疼吗?” ☆、第十一章 礼物 她悄悄把手伸到他胸前,对准了就下了狠劲儿揪。 谭玉琢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立马就变了,一口咬在她脖子内侧,牙齿磕上那细腻莹滑的皮肤,许诺很快就感受到他下身的变化。 她颤颤巍巍地把手缩回来:“你……你你给我悠着点儿……” 他咬牙切齿:“是谁先惹起来的?” 她不依不挠:“谁让你先掐我的?” 他恨恨地看着她,墨色的眼底悄然流动着骇人的光。半晌无语,他伸手摸索到上衣口袋里的烟盒,绿光一闪,她闻到一股令她焦躁的刺鼻味。 她往杯子里缩了缩:“咱俩可真像偷情的一对狗男女……” 他纠正她:“不能说“像”,分明就是。” 她气结,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有种作茧自缚的失败。 第三支烟后,他起身穿衣,动作行云流水,自成风雅。他不看她,自行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她淡然,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像这衣服上的痕迹,意外中的皱痕,很快就被扯平,消失得毫无踪迹。 他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方长条形的礼盒,包装眼熟到让她不耐,他放在她的床边的柜台上,轻吻她的额头:“送给你的。” 她有一小会的静默,这不太像她平日里的作风,她单指挑起静静躺在盒内窜着银光流泻的手链,笑的凉薄:“这是过夜费?” “别这么想,”他的指尖流连在她的皓腕,“你不觉得它很配你?” 他拿起那条手链,一声清脆的叩响,她晃晃手腕上的东西,有细微的摩擦:“是不是在你们男人的世界观里,女人同等于昂贵的奢侈品?” “那得看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喃喃:“看来我还挺值钱。” 他拍拍她的脸:“你又在乱想什么?” 她唇角一勾:“一个正常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无下限地发挥她们高尚的情操,义正言辞地拒绝你变相的侮辱,撕破脸后大家一拍两散。” “显然你不是。” “你说对了!”她被预料中的兴奋击中,“为什么不要?” 他但笑不语。 她打了个哈欠,侧身微躺,再懒得搭理他:“慢走不送,记得关门。” 他站在离她几步的地方,几句话在舌尖打转,未见天日之前已被她轻巧却震慑力十足的态度强制逼了回去。她如此干脆,他已经无法不去迎合。 他想说的话,想想也确实无关轻重。 他用黑暗里最后的一丝凌乱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一个吻别。轻到她承受不起的关门声,给黎明和黑夜划下一道分明的楚汉河界。 破晓的第一道光束还没来得及照亮屋子里女人娇俏的面庞,女人伸手在黑白交替的夜里,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似有什么东西轻声坠地,沿着地板滑出细长的摩擦声。一道银光微弱的闪过,女人的手腕又纤细如初。 日子平静而轻快地过去。 许诺坐在透明玻璃柜前,挑挑选选,半天还是没选出她顺眼的东西。 “不如您看看这款。”售货小姐眼明心亮地将一方紫色的礼盒推向她。 深紫色的棉绒,柔软,馨香,泛着光亮。她抬眼,轻轻扭开盒盖。 “这款是Cartier最新一款的手镯,款式新颖,独设计具一格,代表着爱的忠诚与承诺……” “爱?”她像是细细琢磨,“看起来不错……” 她把它套在手腕上,浅色的眸子里映出玫瑰金的亮色。内侧深深浅浅的刻痕,纹路清晰,刀锋一转,带出笔笔隽秀飘逸。 她摇头:“可惜……” 伸手就要把它取下来。 “好漂亮……” 是年轻的女孩儿特有的甜美娇媚。 许诺眼皮一抬,已有人先她一步夺取了手中之物。她看着柜台前笑容可掬的售货小姐,声音低柔,带着些祈求的意味:“可以给我看看吗?” 真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忍拒绝的柔软。 对方显得有些为难,许诺摆摆手:“这个不要了,我再看看吧。” 女孩儿一声娇笑,爱不释手地摆弄它。 “啊,”她低呼,“这里面有字……竟然是法文……”她摇着身旁男人的胳膊,笑得胸有成竹,“toutlavie……” 齿贝间轻轻地磕碰,她一字一字念得缓慢,标准。 她抬手,目光灼灼的看着男人,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等待母亲骄傲的肯定。 薛秦的视线扫过许诺,面色如常,直到女孩儿不依不饶地拉扯他的胳膊,他才低头,笑意淡淡:“还有你不懂的法文吗?” “那是,”她微抬臻首,笑的得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有些心不在焉:“你说我不就知道了?” “那你要记好了,”她一字一顿,“一辈子,是一辈子的意思。” “呵呵,”他笑不及眼底,“听起来挺浪漫。” 许诺表情淡漠地坐在一边,看戏中人你侬我侬。 “你给我买吧。”女孩儿央求。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那几个陌生的字母上:“这颜色不适合你,再看看其他的吧。” “我不,”她不依,“我就要这个……一辈子多浪漫啊” “乖,”他拍拍她的头,“这是那位小姐先看上的,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并不打算要,”许诺突然插话,“再说了,君子有成人之美嘛。” 薛秦瞪她。 她笑得挤眉弄眼。 “薛秦,”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缱绻轻柔,“她都说她不要了,你就给我买吧……我不在乎它多少钱,就是地摊货我也要,可我就想让你送我一辈子。” 许诺杵在原地,女孩的话像是被强行植入她的脑海,立即引起了身体各器官严重的排斥感。她摇头轻叹,多少年前,她是不是也这样自以为是到不可理喻。 男人有些许动容,没再坚持。付过钱后,他转过头来:“走吧,一起吃个午饭。” 许诺当机立断:“不去了,下午报社还有事儿呢。” 他过来拉她:“去吃饭,等会我送你去报社。” “你开什么玩笑!公私你得分清!”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你约会是私!我上班是公!这两者完全没有任何搅在一起的必要,你明白吗?” “许诺,你说话有点儿逻辑性行不行?” “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你约你的会!我办我的公!我谢谢你的好意了行不行?” 女孩儿完全被冷落在了一边。焦急,错乱的情绪像漫天缠绕的滕曼,缠得她窒息,还有浓浓的不甘。密密麻麻的尖刺扎入肌肤,细密缓慢的疼痛。 她试图劝慰男人:“薛秦……” 但他不给她机会,他总算恍然:“你是嫌她碍事?”他指着女孩儿,全然不顾她的措手不及。 许诺懒得废话,拎着包掉头就走。 “小艺,”他正视她,比之刚刚多了几分耐心。如此明显的迫不及待,她不可能看不出来,分手是他唯一肯用心面对她的时候。“你先回去,咱们的事以后再说。”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不自然的笑:“你不陪我……” “别这样,”他看着她,温柔地笑起来,“这样就没意思了。” 她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违反了规则,这场你追我逐的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她接近他之前,就很明白双方需要的是什么。这时候再做一副这样的姿态,除了难堪她已经无力再去感知其他的情绪。 她果然太年轻,还无法像许诺这样如此自如地收放自己的情绪。 他招来司机,嘱咐地很周全。 这边大步流星,追上隔了他大半条街的女人。 “你不觉得我们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她看都懒得看他。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他几乎是一路拉拽着她,步调紧凑,他看着她:“泰国菜怎么样?” 她有些吃力:“随便。” 一桌子的菜色泽鲜艳,香气宜人。 她捧着茶,难得好心情地调侃他:“看不出来啊,你喜欢那个类型的。” 他抬眼:“你能看出来什么?” 许诺岔气:“你能不呛我吗?”又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说起来,那个女孩子跟我有几分相像啊……” 拖长的尾音听起来十分的刺耳。 他不为所动,吃的慢条斯理:“你还可以再自恋一点。” 她以手支颌,食指轻快地在钢化玻璃面上轻敲:“你说你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有意思吗?” 他反射性地抬头,目光不善:“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话少说!” 她轻飘飘地斜他一眼:“那我可真闭嘴不说话了啊……” “我发现你这个女人越来越讨厌了……” “彼此彼此……”她只勉强咽了几口菜,兴趣缺缺,“对了,上次那块表,找着了吗?” “怎么想起问这个?”他明显无法适应这个女人突发性跳跃思维。 “我只是比较好奇,它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许诺,”他煞有介事的看着她,“我向来不认为你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当然,也不是说你不能问。但说句实话,你不是会对这些琐事感兴趣的人。” 说罢,他若有所思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并不平静。 有些事,他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定错了呢? “随便问问而已,”她耸耸肩,“何必如此介怀。” 他不否认。 关于那个女人的种种,一点一滴都有值得他介怀的理由。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她手上拿到这块表,他把它丢在车里的某一个角落,任它南北东西,一概不理。有时候忘带手机,他翻出那块表。看一看时间,只是看一看时间而已。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割舍不掉的牵挂。 灰尘满布,无声地控责他对它的弃之不顾。正如多年前,她对他的弃之不顾。 ☆、第十二章 合作 回忆是一件费脑的事,尤其是回忆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往事,他把短暂的失神当做沉默轻易地过渡:“不如我们来谈谈合作的事。” 她摇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合作?” 他脸色阴郁:“你该不会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她摇头:“我只是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去赌这一场胜率极小的局?” “我还是那句话,许诺,你不是个多问的人。” “诚然,”她点头,身子后倾,“我也开始看不懂自己了。但你似乎没什么诚意,合作是你先提出来的,却始终对我三缄其口,即便我对你的事的确没有多少兴趣,却也是我劝服自己相信你的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证明。” “你不信我?”他挑眉。 “嗨,”她笑意吟吟,“怎么会呢,没有的事。” 他另寻话题:“你应该听说谭氏打算收购鸿逸的事了?” “我一个女人关心这些做什么?” “目前市场上竞争实力与谭氏相当地企业不多,盛和首屈一指。我已经和美国那边取得了联系,盛和集团的总裁盛扬也是不容小觑的人物,他似乎也对鸿逸起了收购的念头。” 许诺执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她轻声试探:“你的意思是,盛氏对这次收购势在必得?” “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薛秦夹了一块风味虾,竹筷轻触碗沿,清脆的碰撞声让她回神,“鸿逸那边还未表态,最高持股人拒绝善意收购,几个顽固的老头子还真是冥顽不化。” “盛和打算强制收购?”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他似笑非笑,“谭氏那边还在争取,希望那几个老头子肯乖乖合作,不过我估计不太可能。” “强制手腕是盛和一向的手段,势如其人。” “怎么,你很了解盛扬?”对方来了兴趣。 “偶有耳闻。”她含糊其辞,语气冷硬,“不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的这些话留到生意场上慢慢说吧。” “我又不是生意人,”他话锋一转,“既然你不爱听,咱们就说说别的,不如,说说你最感兴趣的唐二小姐。” “一个死人,你老提她做什么,”她夹起盘中的腰果鸡丁,“再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她感兴趣了?” “你说话注意点,”他皱眉,“不要一口一个死人。” “好吧好吧。”她不反驳。 “唐家两个女儿掌有谭氏集团40%的股份,大女儿的股份在六年前已经作为嫁妆转让给了谭玉琢……” “她可真爱那个男人。”许诺讽刺。 “这一点我不否认,”他点起一根烟,“众所周知。” “唐家二小姐的股份呢?” 他沉默了一会:“在唐家二老的手上。” 烟雾缭绕,燃尽成灰。 薛秦拿起纸巾擦去长指上沾染的淡淡烟灰,神态安逸:“我要你想办法,拿到唐家二老手中的股份。” 许诺被强制中断思考,千万句话在嘴边缠绕成团,寻不到源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薛秦胸有成竹:“一切都是未知数,为何不放手一试?别忘了,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武器。” “我无法相信你,这太冒险。”她考虑再三,终是拒绝。 “我以为这20%的股份诱惑力并不算小。”他掐灭烟头,正色看着她。 “如你所说,”她点头,“可我不怕告诉你,对他来说,我根本无足轻重……你高估了唐婉兮对他的影响,我这张脸……” 她自嘲一笑。 “……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精致华丽的妆容试图拙劣地掩盖她的倦怠,可屡屡失败。薛秦伸手擦掉她唇边的酱汁:“相信我,六年前的事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艰难地摇头:“不……你不清楚……一个男人究竟有多狠,才能一步一步把一个那么爱他的一个女人逼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但这几年他并不好过,他和唐婉清……” “算了……”她急急忙忙地起身,视线无处可落,有些词不达意,“是也好非也好,总有人把它了断了,没死的人就继续这么活着,痛不痛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她揉揉太阳穴,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感到头疼。 薛秦看着她,表情难得的温和:“既然你不愿意……我也没有强人所难的嗜好。” 她犹豫:“我……我试试。” 他面带几分诧异望着面前这个女人,她分明一脸的不耐和为难。她提到谭玉琢的时候,细小却明显的情绪波动被他及时地捕捉到了,她向来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此刻面对那个男人,她似乎正迈向失控的边缘。 什么原因他不会去追问,他无法掌握这个女人,她的一举一动无懈可击。她的慵懒带着几分午夜放纵的颓靡,每一抹笑都像是上百次彩排后的完美成果,像一个艺术家从角度,弧度,线条等细节上对自己作品的千锤百炼。 现在这件艺术品终于出现了意料中的瑕疵,细微的,无法证实的,瞬间修复的裂痕。她看起来完美无损,但已从内里腐蚀。 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越看越觉得心惊,越看,心里的波澜越大。 还是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同样眼熟的破旧玩偶,她看着这个小东西,陈旧得厉害,跟车里高档的装配格格不入。 “你是本地人?”薛秦朝镜子里向她瞥去一眼。 她歪头想了想:“……算是,吧。” “这算什么回答,”他失笑,“头一次听见有人竟然连自己的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家?”她把头贴在车窗玻璃上,连续的碰撞令她十分不适,她眼神清明,“太久没回来,都忘了我是这儿的人了。” 他把方向盘一转,打量着镜子里思绪神游天外的女人,一路上的凝重于刚刚终于有了短暂的动容,她有几秒的失神,目光里满满的陌生。 又绕过两条街,他把车停了下来。 黑色长筒皮靴及地,白色羊绒帽搭配浅绿色毛呢大衣,浓艳的装扮异常妖娆,她随手带上车门:“听说唐家老夫人病了?” 薛秦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别有深意地将许诺瞧着:“唐家二小姐去了之后就病着,时好时坏,神智未清。” 许诺双手环抱,微微后仰靠在车门边,抬首神色不清:“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遗传性心脏病加恶性脑肿瘤,”他嘴角微翘,“连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你说呢?” 她在一边似是听得仔细。 “你猜他们为什么那么疼爱小女儿?” “因为她遗传了她母亲的先天性心脏病……” “医生说,活不过二十……” “听起来很可怕……” “不过我想,谁都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那副光景……” “倒真是狠得下心,一个个的……都把她往死路逼……” 他突然抚上她的脸,目光中说不出的绵绵眷恋,直直穿过她的双眸,时光逆流:“你说,在这个世界上,连最亲的人都能那样决绝的背叛,人心果然经不住考验。” “那只能说明她太不甘于心,”她冷声回应,“这个灯红酒绿的社会像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男人,让女人经不住前赴后继地去试探,人人乐见他人的残忍和无情。” 信任和执着,是女人不老的青春,人人都渴望,却因得不到而无所不用其极地摧毁。 人心是卵,何必去击这个凉薄的世间。 他笑:“所以你比她聪明,”又顿了顿,“也比她幸运。” “不见得。”细高跟踩在结冰的的地面上,她走的小心翼翼。 两人相继进了报社,严光荣正从吴文明的办公室出来,看到她走近,笑意吟吟地打上了招呼:“这么早?”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却见薛秦越过她,目不斜视,直直上了二楼。她调回目光:“还行……对了,那天谢谢你了。” “哪儿的话,”他眼里的笑意明亮,“是我不对才是。本来说请你吃顿饭,结果好好地一顿饭却吃出病来了……” 她惶恐:“嗨,我还得谢谢你呢,我很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下次还可以请你,不过,”他轻笑,“得分清合适的时机。” 她一拍脑袋,又故作神秘:“这次我来请你,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临江区。 这里距离皖江市中心相隔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严光勇掐指一算:“从这里到报社得一个多小时啊……” “可不……”她换上平底靴,走起路来轻松不少。 “真不明白你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这里已经临近郊区了你知不知道?”他恍然一惊,“你不是被人骗了吧……” “你才被人骗了,”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回头瞪他一眼,“这叫远离喧嚣懂吗?这里鸟语花香,风光明媚,哪里不好了……” “这不像你会做的事儿啊许诺。” “嘿,”她拔高了音量,“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连我自己是什么样儿都不知道,你又知道了?” “这么说吧,这就不像正常人会做的事儿。” “你也可以当我不正常。” “哈哈,”他大笑,心情愉悦,“这么冷的天,早上起得来吗?” “这可真有点儿难度,”她叹气,“没办法,总要付出点儿代价的。” 两个人从车上拖出四五个大大小小的纸箱,颇费了一番力气。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单摆放。 他环顾四周:“你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吧。” “返璞归真你懂吗?”她找不到剪刀,干脆徒手撕开透明胶带。屋子里没开空调,她双手冻得通红,一阵拉拽,掌心疼得厉害。 “那你干脆披个麻袋不更好?直接穿越回到远古时期。” 她横他一眼:“说什么呢?行了行了,别那么多废话,赶紧的搞起啊……” 折腾到九点多,严光勇还在厨房大战墙角的灰尘油烟,许诺已换上了平日里的高跟丝袜皮裘大衣,一脸的都市午夜气息。 “你的平底鞋呢?” “扔了。” “不是我说你,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没事别整天涂那么多粉在脸上,小心老得快。” “我说你一个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啰嗦,”她挎包转身,伸手去开门,“别弄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吃饭,我快饿死了。” ☆、第十三章 偶遇 快到年关,所有人都忙里偷闲。业务骤然增多,工作步调紧凑了起来。与此相反,许诺天天在人亡人亡中奔波,偶尔静下来,喘口气,如置身沉浮梦间,日复一日更像是一个错觉,模模糊糊间勾勒出谭玉琢眉眼之间的瞬息万变,好几次凌晨半醒未醒的时候,她仍感觉他温和的气息萦绕耳边,暧昧低语。 公交车停在十字路口这一站,熙熙攘攘的中学生成群结队地涌开来。高架桥的另一边,晨雾昏霞间清晰可见英皇凯沙的冬日伟岸,夜间霓虹。许诺每天上下班,侧眼望去,正门旋转处,进进出出的员工,顾客,形形色色的高档私家车,罗列成排,却惟独没有看到那辆黑色宾利。 哪怕稍稍驻足。 伸手搭上墙边的开关,几分闪烁,屋内灯火通明。高跟鞋习惯性地一扔,地板发出两声闷响,寒意还未来得及席卷全身,女人已沉入梦乡。 门外微弱的叩响,缓慢的,试探性的。许诺费力地睁开眼:“谁?” “是我。”对方的鼻音很重,看来在门外站了不短的时间。 女人拨了拨散得不着边际的长发,一脸的倦容来不及打理,她仍有些犯困,一时间没找着鞋子,光着脚就去开门。 血液像新生的点点星火,仅余的一点温度在贴上冰凉地面的那一刻被逼的节节败退。 “晚上吃了没?”来人风尘仆仆。 她摇头,撩开袖口,声音微哑:“还不太饿……天……都十点多了……” “可不是,”严光勇走进厨房,“我给你打了通好几电话,你没接,也不知道你在不在……不过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女人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大脑中的神经尚未复苏,重重关卡严防死守,只有那一句话像披荆斩棘的勇士,带着最后一丝余温,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到达目的地。同样的一句话,另一个男人不久前才说过。 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对,就是这样。还带着些戏谑,薄唇微微上翘,勾起一个摄人心魄的弧度。 她像被人扯了尾巴的猫,顷刻间就清醒过来,把厨房里忙活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坐在沙发上,脚快冻结成冰,“你不会这么晚跑过来就为了给我做顿饭吧……” “你果然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真是迟钝的女人。”他叹息。 “冬至?”她抱着枕头躺在沙发上,将将要垂下的脑袋又抬了起来,睡眼惺忪,“这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吗?” “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他端出一大盆饺子,馨香四起,引人垂涎欲滴。 “不好意思,我向来崇洋媚外惯了的。”许诺接过他递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真该让那些爱国的文化工作者好好教育教育你……” 许诺咧开嘴,不说话。 酒足饭饱。 不过许诺暂时没有思*的打算。 对方自觉性很高,看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也没多说什么叮嘱了两句就走了。许诺嗯嗯啊啊头点个不停,一句话也没听清楚。关门声一响,她就倒在了床上。 嗡嗡的声音,细细碎碎,震得十分有规律。她闭着眼,手到处游移,直到摸到一个*的长方形板盒,她拿到耳边,按下通话键:“喂……” 声音是浓重的低哑无力。 电话那头震天的金属乐器敲打声夹杂着嘈嘈杂语,震得她耳朵生疼,一个怯怯的女音传来:“许诺……是你吗?我是林玉子……” 清冷的街道稀稀落落的路过几个神色匆忙的人,许诺一眼望去,一条湿冷,阴暗的路延续到她看不见的前方,黑暗无尽地蔓延开来,街道边暧昧拥在一起的红男绿女,看不清面容,低低地笑骂声为冷寂的严冬深夜平添了几分活气。 霓虹迷眼,新的一天来临前最后一刻狂欢。 1080. 午夜放纵的身影重叠交替,浓郁的奢靡气息催眠着舞台周围的青年男女,快节奏的音乐响起,敲打耳膜,一对对饮食男女,蠢蠢欲动。 昏暗的光线下,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无边际的沉迷。许诺眯着眼,许久才辨认出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许诺……”她懦懦地开口,一张姣好的面容被恐惧和不安轻易地攻略城池。 许诺感觉头在发胀:“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这来干嘛?” “我……”她接不上话茬,视线飘落不定,“我本来下班是打算回家的,后来……后来看见田佳蓉进来了,我……我就跟着进来了,谁知道遇见了上次那几个男孩子……我……我心里害怕,就给你打电话了……” 许诺没反应过来:“谁?田佳蓉?” 对方没接话,表情疑惑。 很快她又收敛了表情,大概是想起了这个人物:“你没事跟着她干什么?” 林玉子的脸色白了几分,浮上了一抹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她斜睨了一眼许诺,“装的跟青春玉女似的,暗度陈仓的把戏玩儿的比谁都好。” 许诺脸色未变,反倒做了下来,神态肆意悠闲,顺手抄起桌上满满的一杯威士忌,仰头就喝了下去,身子终于暖和了起来。 如何让一个人对你百般牵肠,千般挂肚,生死无论,念念不忘?得出来的结论是,要么让他爱你,要么让他恨你。今天以前,田佳蓉这三个字对于她许诺来说,和那些哗众取宠的演艺圈艺人没什么区别——她听说过,也见识过,但不一定关注过。 如果说有什么让这个女人一夜之间红遍整个皖江市,可能是那份今早摊开在她办公室上的那份杂刊,确切的来说,是它封面的头版头条。 她不用睁大眼就能看清楚上面的一笔一划,组成一个个她熟悉的汉字。 “当红艺人田佳蓉疑似身孕,有望嫁入豪门……” “谭氏夫妇感情分裂,疑有小三劈腿?” “田佳蓉生子在即,谭氏会否坐视不管?” 她随手翻了翻,又轻巧地丢开。很快那些八卦杂志就被其他凌乱不堪的报纸书刊遮掩,来来往往的谈笑风生,它被刻意地遗落。 许诺忙里忙外,连午餐时间都用在赶稿上,她真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明星的八卦绯闻空穴来风,看惯了分分合合的人向来一笑而过,聊当消遣。 刻意地不在乎,往往因为在乎。 许诺很真切地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放开了情绪来面对这件事情,并不像之前那样随意过了头,反倒像是急切地逃避。咱们不急,慢慢来,把事情逐步分析思考,里里外外想个通透,再把每一句台词都酝酿好,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她也不要那么急地避开他。在此之后,再把这些纷繁芜杂的思绪丢开,那个时候,她才敢笃定地说,藕断丝连不是她的风格,她放手向来干净利落。 这样才有说服力。 “许诺,”林玉子低声拉她,她回头,平静地扫了一眼这个紧挨着她的小姑娘,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玻璃边沿,她拽她的袖子,“你刚刚在想什么……” 她歪头:“在想你刚刚提到的女人。” 林玉子咬唇,清澈的眼眸里透着不甘:“我就不信他真的看上了那个女人……她有什么好的,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许诺拍拍她:“你继续阴暗,我去趟洗手间。” 林玉子手一松,那个女人蹁跹而去,背影飘渺。 她站在女厕的镜子前,眼影晕了开来,有些诡异,唇色也逐渐褪去,脸上出了密密的细汗,她拿着面巾纸一点一点细细擦拭着眼角,又稍稍补了妆,才体态妖娆地迈步而去。 转角处是包间,深紫色的幔沙重重叠叠,氤氲弥漫的灯光下,向众人展示它神秘高雅的姿态,许诺大步迈出去的腿停在半空,细细的高跟承受不住双倍的压力,发出细微的抗议声。她稳了稳心神,眼睛不受控制地朝幔帘被带起的缝隙间看去。 一个浅笑优雅的男人坐在里间,目光中是所向披靡的犀利,嘴角上扬的角度是他一贯的风格,黑色西装敞开,衬衫的扣子零散扣着,凌乱中透着一股靡靡的慵懒之意。右手食指轻轻沿酒杯上下滑动,左手搂着身边女人的腰,时不时带有挑逗性的抚摸,眼睛随意斜视,注视着离他几步之遥,背对着许诺的男人。 这个男人。 几年来日日夜夜朝夕相对的男人。 她甚至时机恰好地记起了他怀里的温度。女人的本能让她几乎是想起他的体温带来的依恋的那一刻也同样记起了他们之间乐此不疲的你进我退。 女人安详得近乎贪婪地靠在他臂膀上,不时凑上去亲吻他的唇,她的手带着不可言尽的暧昧在他大腿上抚摸,眼看有往上的迹象,男人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左手一带,让她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靠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一笑,空气中漂浮着*的成分。 沙发上靠着的还有一个女人,墨镜遮面,身姿妖冶。 林玉子说的没错,田佳蓉真的在这儿。 几乎是同时的念头,她立马就猜到了立在门边身姿伟岸的男人是谁。 空穴来风,其必有因。 许诺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脑袋里的一切机能停止运转,只有这一句话像按下了重复键,令人心烦地重播无限。 林玉子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心不在焉的女人,眼里的光闪了闪:“许诺,你怎么了?” “啊?”女人回神,“没什么……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先送你回去吧。” “可是……”她看了看里间包厢的方向,似乎语有未完,却又无话可说。 “别可是了……人家的肚子里装着谁的种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动动脑子,再有下一次别指望我大半夜地跑出来陪你发疯!”女人炮语连珠,拉起她就往外走。 一把寒光隐现的匕首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措手不及,锋利逼人。 林玉子吓得大叫,来人脸上尽是凶狠残忍。 “真是冤家路窄。”几个男孩子晃晃手中的匕首,冷笑。 ☆、第十四章 背叛 许诺抚上额头:“流年不利啊,流年不利。” “我们的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许诺把林玉子往身后拉了拉:“你们也只是几个小孩子,我想你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也是混过场子的人,你们先把刀子收起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谁他妈要跟你谈?”领首的人往地上狠吐了一口吐沫,“你以为老子怕你们两个女人?” 许诺又往后退了两步:“你们先把刀子收起来,你们要多少钱,我给就是了。” “钱?”男孩子的眼睛亮了亮,“你有多少?” 许诺拿出钱包,把现金都掏了出来,往桌子上一丢:“你们数数,不算少。” 领头的一个示意,身后的几个小子手忙脚乱地把钱收了起来。 一帮人没有退散的迹象。 “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许诺不动声色地握住桌腿边打滚的酒瓶。 “走?”男孩子冷笑,“你们就这么轻易地想走?”他不怀好意,“可以,把你后面这个女人给我们几个兄弟玩玩,玩完了……” 五彩的迷光灯打在几张狰狞的脸庞上,几张脸覆盖着灯影憧憧交叠错乱在许诺眼前晃悠,转而灯光一暗,眼睛有短暂的不适,许诺闭眼,整个人像是泡在回忆的福尔马林里,颓唐残败。 勾勒出不太想记起的一幕。 灯光悄无声息地一灭,黑暗席卷四肢感官。 夜幕降临,好戏才刚刚开场。 有了黑夜的遮掩,人们体内的阴暗和欲望才敢肆无忌惮地张狂。 唐家大宅内灯火通明,舞曲响,众人或驻足交谈,或闻乐起舞,姿态偏偏,好不惬意。唐家二老站在门前喜迎来宾,贵气逼人。 楠木制的旋转楼梯质地很好,女孩儿轻手轻脚,半高跟的软皮鞋踩在上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窃笑着,猫着腰向二楼尽头处靠近。 她自发屏住呼吸,笑得正得意间,恶作剧因子突发泛滥,她将耳朵贴近门边,紧无缝隙。 屋内传来几不可闻的喘息声,急促的,间杂着发不出声音的唔咽声,一口气梗在喉咙,这样困难的近乎压抑的呼吸不像她在体育课上跑完1000米长跑后气喘吁吁的有规律可循的出气,更像是承受不住的极度的欢愉与痛苦的冲击,让她…… 女孩儿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 她懊恼,真该多读几本书。 时间激流勇退,命运急切地掐住她的咽喉,她还没来得及回想一些更靠谱的事情,比如,这件事种种的前因后果,以及这出戏里迷离扑朔的男女主角是谁的时候,一个喑哑的男声竟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 “来,叫出来……”他呼吸沉重,声音温柔,带着诱哄,“我喜欢你的叫声,它真叫我欲罢不能。” 如遭雷击。 一个闪电的功夫,她脑海里只有两个念头。 第一,她刚刚提笔即忘的成语此时此刻被这个男人脱口而出。 第二,这个男人的声音熟悉到让她战栗,直指崩溃的边缘,用武侠剧里的仇家相见时恶俗到不能再恶俗的台词来说,就是他化成了灰,她也不可能听不出来这个男人的声音。这样充满诱惑力,温柔缱绻,却往往对她寒如冰窖:“凭你也想嫁给我?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见了男人就往上扑的女人。”彼时,他的神情恁般倨傲。 隔了许久,就在她快要夺门而进捉奸在床声泪俱下严声责问的瞬间。 有女人轻微的呻吟。 接着第三个念头像扑面而来的洪水猛兽将她逼至死角,退无可退。 她的姐姐和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在这间房里翻云覆雨。 她的房间。 她18岁的生辰。 病魔似乎就在等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它狰狞地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意识,她的血肉。她捂住胸口,里面像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厮杀,骨肉分离,连拉带扯地疼痛。两个纠缠在床上缠绵不息的身影,在女孩眼前走马观花地飘过。 不。不。不。 她已经永远地离开。 她怎么可能这样悲恸绝望。 她素来明亮的双眸怎么可能被恨意满满侵占。 唐婉清缓缓睁开水烟飘渺的清眸,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她看着病床上银发苍苍的老妇人,握上她干涸的手,眼泪不控自流:“妈……这是报应吧……我们把小兮逼死了,现在我们自己也永坠无间地狱……逃无可逃……玉琢恨我啊,他更恨他自己……” 低低的啜泣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响,格外凄凉悲伤。 “妈……你醒来吧……看看你唯一的女儿,我只有你了……我知道我失去他了,玉琢知道了我和他的事,都怪我……他迟早都要知道的……” 女人哭得愈发哀婉。 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一种人,喜欢把自己浸在极度崩溃的边缘来令自己醍醐灌顶。在歇斯底里的疼痛中沉迷。这不是一种个性,久而久之,已然是一种类似本能的条件反射。 这样的黑暗面有时候自己都无比失望。 无可置疑唐婉兮从小就和同龄的女孩子不一样,唐婉清身上的恬静柔美她没有,别家小孩子常见的活泼好动她也没有,真正内里的偏执和癫狂只有她自己清楚。 谭玉琢不懂她,在那样的年纪看来,她不是不失望的。 而偏偏她的失望,不是在沉默中熬尽,也不曾想眼泪来表达,她采用更极致的手段来把她的失望带给她的不好受加倍地还到谭玉琢身上。 活该吧。 她真是自作自受。 薛秦懂她,可真不恰巧,她却不能抱着这份感情呼天唤地地庆祝。 18岁,一个临界点。一个18岁的女孩儿已经有足够的判断力和决策力来冷静地处理任何事情——她选择平静地看完这场闹剧,先给自己一巴掌,恨自己这颗犯贱的心,再给对方一巴掌,恨他们把这样的伤害当成一种理所应当。 直到屋内的动静逐渐变小,她转身看着楼下交谈甚欢的来客们,隔了片刻,方才推开门:“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有压抑的嘶哑。 屋内的人正在默不作声地穿衣,谭玉琢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唐婉清并没有预料中的或兴奋或羞涩,也只是表情略微沉重地静坐一旁。 唐婉兮愣了愣。 屋里的二人表情真是有趣至极。唐婉兮咧开嘴角:“这是你们送我的18岁生辰礼?” 谭玉琢盯着她的双眼,目光里有慌张,还有来不及发现的恐惧。衬衣的衣领是在急乱中扣上的,连带里面的风光都是大好一片,她走上前,替他一一扣好衣纽。 丝滑的触感从手中流泻,对方被她的动作惊得呆滞原地,竟忘了抵制。她给他把衣襟整理得很是端正,在对方一个晃神之际,顺着他英俊的侧脸就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清脆,干净,利落。 回音久久不散。 她瞪着他,字字责问:“谭玉琢,你还要不要脸?” 对方眼明手快地捉住她玉洁的皓腕,不敢置信道:“你敢打我?” 她唇角一勾:“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唐婉兮,有什么事是唐婉兮不敢做的?”对方气极,胸口强烈起伏,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似有蔓延到心里的趋势,唐婉兮咬牙,“你们可真是够无耻的,在我生日这天做出这种下流事,这笔账我记着了,连带我亲爱的姐姐,”她转头将带着怨毒和愤恨的视线针一样刺进唐婉清的心里,“别看我活不了几天,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那样明烈凶炙的目光尚且看的谭玉琢心头一跳,更别说脸色本就差到可以的唐婉清,心里雷鼓阵阵,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敲碎,她自己却没意识到,面上的惨白有多难看。谭玉琢上前一步,挡住唐婉兮慑人的眼神,心里的怒火也被挑起来了:“唐婉兮,你够了!” 她不语,有些话正逼着自己不要冲口而出。 “不要一副捉奸在床的样子,”他捉着她手腕的力道突然加大,大有不捏碎她的骨头不罢休的样子,唐婉兮痛得冷气直吸,就是死不开口哼一声,这幅死活都是一个人的态度大大激怒了谭玉琢,“我告诉你,这辈子你是别想嫁给我了!你也看到了我跟你姐姐的关系!”他咬了咬牙,“唐婉清,我是娶定了!” 唐婉兮身体一震,像是忘了手腕上阵阵传来的痛。她埋下头去,没让谭玉琢瞧见她的神情。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谭玉琢有些不知所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臂力有多大才把女孩的手腕握了个铁青。 也就是这么一两秒,唐婉兮抬头:“放手。” 谭玉琢尚处在不能自控的慌乱中,听到女孩平静到近乎压抑的声音,选择去看她脸上的表情,看是认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可他失望了。女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累极需要休息的乏累,她的声音也是低到几不可闻。 他似乎听见了她叹息,又似乎没有。 他再偏耳用力地听。 只听见她加重的声音:“我说让你放手你听没听见?” 他闻言手劲一松,唐婉兮已然奋力挣脱出他的手臂所能触碰的范围,她有些亟不可待地逃离,脚步跌跌撞撞。 唐婉清这才看向谭玉琢,带着些无法相信的哭腔:“你说……你会娶我?” 谭玉琢猛然间清醒,他揉揉自己的脑袋,低头冷笑:“我还有的选择吗?” 唐婉清低首不语,半晌,才闷闷地说:“你不用觉得对我愧疚,也不用……”她像是艰难地决定,启齿仍有几分不甘,“也不用对我负责……” 谭玉琢看着她,面部表情有些许缓和,语气也放柔了不少:“你说的是,我不用对你负责,而不是,你不想我对你负责。” 唐婉清也有些脱力,她颇为无奈地问:“我一直想问,我和婉兮,你更喜欢谁多一点?” ☆、第十五章 盛扬 谭玉琢正欲去拿外套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好笑,看起来像是嘲讽:“我说我爱你多一些你相信吗?” 唐婉清定定地将他看着,有些失望,稍后又微微打起了精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丧。 谭玉琢心底有些堵,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糟糕透了,心里有莫名其妙的烦躁愈发地膨胀,那时他尚不能像一个成年人一样理智地分析,只隐隐感觉到懊恼的对象竟是自己,连带着看唐婉清的眼神也不如过去一般温和。 他闭眼,不耐:“娶谁对我来说无所谓,谭家始终是要和唐家联姻的,如果对象非是你二人不可,娶你,大概比去唐婉兮要好上许多。” 与此同时,他正强烈遣退心里的不安与失落。 唐婉兮回到房里,整个人是极度的安静。 心底不是不难过的。 可她不一样。她在心底努力劝服自己,脆弱这个东西,如果不想给人看见,那么从一开始就要完全地掩盖起来,而不是流露出一点半点的难过,再企图慌张地掩饰。 她的姐姐功力似乎又深厚了,而她只能原地踏步。 可又怎么说呢?可又怎么说呢? 她的性格那么容易就被人拿捏准,唐婉清是吃定了她这样倔强又高傲的性子,从来不肯对谭玉琢低头,从来不肯。 唐婉兮也只是个孩子,这种憋闷的情绪满满压在心底,无处可泄,这样的自食恶果她也是明白的。对自己的自我厌恶又更深了一层。 上帝一觉醒来,世间种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正待寻到一个出口破茧而出,于是上帝衣袖一甩,挥斥方遒,正在人生的舞台上起起落落的众人命运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刻。 比如现在,命运的转折真是奇妙,可不可爱尚且待定。相比正被保安“请”出去的那几个混世魔王,许诺简直觉得如今的境地相比之前更让她备受煎熬。 她真是水火相煎的尴尬。 “你怎么在这儿?”救世主来的非常是时候。 她笑得僵硬:“和朋友出来逛逛。” 他看了看手表,颇有质问的意味:“午夜十二点,跟朋友来酒吧逛?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 你不是也在这儿醉生梦死左拥右抱? 她差点脱口而出,厉声质问。但她没说出来。 盛扬捏起她的下巴,低头像是要吻下去,她几乎可以闻到他唇内浓郁的酒香:“怎么?还跟那种小角色惹上了?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摸着鼻子讪笑:“这不是离开了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在心底叹气,这话却是实打实的真话。 他拍拍她的头:“看来距离产生美这话还是没错的,离开了几天,脑子变得好使了。”他吻她的耳珠,“看上去的确动人不少。” 田佳蓉把自己裹得严实,但许诺还是看见了她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这样乌烟瘴气的喧嚣吵杂声,让她心神不宁,她下意识地捂上小腹,脸色苍白。 许诺吻他鬓边细发:“还有人呢不是。” 他懒散一笑,又是一副柔和中包着犀利的模样,对着身边脸色漠然,面容冷峻的男人笑得别有深意:“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男人也难得回以一笑:“别的不多说,希望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 盛扬挑眉,揽上许诺的腰,无声离场,这一集完美谢幕。 许诺终于在帷幕拉下前一刻抬头看了一眼始终沉默以对的男人。还是印象中的轮廓,优美勾勒的线条下深邃的眉眼在幽暗的环境里若隐若现,他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指尖一个拨动,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而冰冷。 林玉子是最后一个回过神的人,她想开口询问,哪怕只是轻声的,小心翼翼地试图发出声音,然而男人一个锋利的眼神,让她无从适应。 “今天是不是冬至?”他忽然停下,看向身边眼神游离的小女人。 她眉毛一扭:“这你都能记得?难道真的是我太不爱国了?”表情说不出的滑稽。 “什么爱国?”他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哎?送酒的小姑娘跟我说的,可惜,”他又看了看表,“哦,我说错了,不是昨天,是今天,5分钟前新的一天就来临了。” “送酒的小姑娘?”她瞟了他一眼,“这酒吧服务还挺到位啊,节日温馨提示吗?” 他笑得志得意满:“还真是,估计是看上我了,挺漂亮的一小姑娘,哎,别说,笑起来,跟你还有点儿像……” 许诺望天:“我真是受宠若惊。” 他打开车门:“走吧,晚上去我那儿。” 许诺一怔,靠在后座椅上阖眼,没答话。 温度骤升,明明前一秒,她还能听见盛扬的声音,带着冬日里特有的清新蕴凉,她还能给与只言片语的回应,结果下一刻,这个女人已然栽倒在后座上,倦容显现。 他皱眉,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许诺……许诺……” 她睁开眼,往车窗边凑了凑,嘴里嘟嘟囔囔。 他好笑:“别真给我睡着了,要是敢在这时候睡着,许诺,你给我试试……” 她抬了抬眼皮,但最终失败。 盛扬洗完澡,双手撑在床沿,俯视面前这个沉醉在睡梦里的女人,她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再浓厚的粉底到底是没遮住她脸上的疲惫,他拍拍她的脸:“许诺……许诺……“ 女人睡得正沉,想出言阻止那只在她身上肆虐的手,又仿佛有个悄悄的声音告诉她这样做不妥,思绪一拉一扯间,他已熟练地扯下她的线衫,冰凉的手贴上她的肌肤,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终于回归神识:“别……我困……” 他手一顿,又轻轻重重的揉捏了起来。 许诺睁眼,浅色的瞳孔尽是疲色,她搭上他的手,有向外扯出的趋势:“让我睡会儿,你也不希望你的女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吧……” 最后半句话已接近讥讽。 他莫名地恼怒,又不能把她从床上拖起来,显然他们之间有些东西正悄声改变,但一切都无迹可循。他说不清是他在变亦或她在变,事情似乎正朝着他不可预知的范围发展。 他拿起大衣,用力地把门带上。 无边的黑夜中,女人睁开眼,清明通亮。 一夜无眠。你我皆如此。 许诺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汗水和粉底侵蚀的脸,有些目不忍视。她拿出面巾纸,将它们尽数抹去,又重新细细画上精致的妆容,淡紫色的眼影,神秘诱惑。 男人一夜未归。她在床边找到他的手机,一时间心思百转千回,再伶牙俐齿的人,这时候也会面临词穷。她看了看挂钟,最终在酒店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在报社门外看见盛扬,许诺不是不意外的。 他正与薛秦做一番不冷不热的交谈,对方迟疑了几秒,缓缓开口:“不知道盛董是什么时候认识许小姐的?” 许诺走近几步,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发问。 “大概是好几年了吧,谁没事儿记这个?”盛扬看见她,扬眉淡笑,手一抬,“怎么这么慢,为了等你,我和薛社长可都快冻死了。” 她微怔,随即轻跳上台阶,挽着他的胳膊,熟稔道:“等我干什么?让你们两位大人物站在寒风中迎接,我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薛秦突然插口:“先进去再说。” 盛扬松开她的手:“不了,我还有事要忙,这个女人就交给你了,她要是做错了什么就请你多担待些。” 薛秦倒是很客气:“许小姐聪明机智,帮了我们不少忙。哪有担待这么个说法?” “那我就放心了,”他掏出车钥匙,“有空赏脸吃顿饭。” “一定。” 许诺暗自松了口气。她隐隐感觉他也在躲她,大抵是为了她昨夜意料之外的拒绝,亦或是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他没有找她要解释,这是他一向不屑的事。他做事从不解释,也不需要别人解释,的确,没什么比事情的结果更具有说服力。 避免不了的尴尬和冷场,不如不见。 薛秦拉她:“还站在门口干什么?” 许诺紧了紧围脖:“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你不是都听见了?” “就这些?” “你以为还有什么?”他站在楼梯口,清晨的初阳打在他身上,澄净美好,给人以春末夏初的温暖错觉,“倒是你,许诺……真是没看出来啊,我还是低估了你。” 她视而不见:“我是你女人?” “……不是。”他大脑一时间没转过来。 “盛扬是你兄弟?” “不是。” 她语气淡然:“那我就算跟他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可以?” 薛秦冷笑:“我倒是忘了你这个女人向来来者不拒。” 许诺稳住心神,脚下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男人在她身后,眼神忽明忽暗。 宋远来送东西的时候,就发现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太对劲。叠错的文件,错漏百出的初稿,校对到一半的文章…… 一只手搭上杯盖,轻轻一滑,预料中的意外,他伸手托出这片薄薄的瓷器,女人终于有所反应,她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怎么会来?” “本来是来给你送这个的,”他递过手中的请帖,“不过你又是怎么回事?认识你这么久,谁不知道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怎么,该不会是情场失意?” “认识你这么久,我也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八卦,”许诺接过那张薄如纸片的请帖,“结婚?”她还在状况外,“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怎么?很奇怪吗?”宋远泡了杯咖啡走过来。 “何止是奇怪?”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那只能说明你不够关注我……”他笑的狡诈,脸上冲不淡的幸福。 许诺无言以对。这一刻突然像被时间刻意隔离出来的异度空间,用来承载她此时溢满而出的低迷和失控。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句话她再赞同不过了,只是,再不如意的人生都有一两分的幸福,她的两分不知丢在哪里,无以相抗衡,以至于现在快承受不了那七八分的崩溃和失望。 人群涌动中的每一张脸都是痛苦中夹杂着几分欣悦。许诺坐在二楼的窗户边,突然抚上脸颊,想象不出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是僵硬里透着烦躁和抗拒,没半点耐看。 她趁着上洗手间的功夫,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了好一阵,就连先前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微笑看起来也愚蠢不堪,办公室来来往往的女同事被吓得不轻,目光中透着怪异与不解。许诺苦笑,她果然不是讨喜的人。 她半熬半等地迎来了傍晚天黑时分,拎着包站在报社门口考虑何去何从。 “不回家吗?”严光勇从身后走近。 “嗯,”她不看他,“迟会。” “饿吗?吃饭吧,我请你。” 她摇头:“不了,我待会会去看一个朋友。” 他看着她,女人表情似喜似忧,语气说不出的轻柔。 “好吧,”他不再坚持,“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她还在原地踟蹰,突然嘴角扬起轻微的弧度,转身轻快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抗拒 市人民医院的重症病房区。 女人正仔仔细细的给病床上的老妇人擦拭身体,病房内空调的温度开得较高,有细密的汗从她额头渗出,她顾不得揩拭,只动作轻柔地将病人的衣领一粒一粒系好。 “53床病人家属。” 有护士在门外高喊。 “唉,”唐婉清低声回应,碎步跑到门外,“什么事?” “病人药快用完了,去二楼拿药。” 七八点的光景,医院里仍是人来人往的拥挤推攘,远近不一的呻吟声让人无端心生躁动,深冬寒夜,医院里处处阴冷潮湿,使人极不舒服。刚下到二楼,取药处一排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高高低低的催急声和叫喊声,唐婉清站在末尾,心里无言的不舒坦。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耐心将要告罄,她终于往回赶,怀里大小不一的药水袋,得千钧的重量,沉重异常。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放缓步子,怕惊动病床上沉睡的人,又怕她自此睡去,永无生命的迹象。 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床边的矮柜上摆着一素净纯色的陶瓷花瓶,瓶里娉娉婷婷地插着一支盛放的艳丽剑兰,清妍瑰丽,花枝上显而易见的修剪痕迹,显然有人将它细心修饰了一番。 花香缭绕的病房立即少了几分阴寒萧索,她走到窗前,不太刻意地去寻,却还是轻易地拨开人群中所有的障碍,那长及后腰的卷发,一枝独秀。 女人站在窗边,晦莫难懂的表情,像是明了,又像是担忧。还有深不可见的悲伤。 但转眼是显而易见的不甘。 唐婉兮。 她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既然已经离开,又何必再回来。 北京时间21点45分。川记香辣锅。 她有几秒的卡机:“不是要去吃西餐吗?怎么跑来这儿?” “当然是别人推荐的,”盛扬捞起锅里的菜,“来来来,别愣在那儿,赶紧吃啊……” 她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会,还是夹了几片牛肉,尽数仍进了清锅里。热水开始沸腾。 “我记得你好像是这儿的人。”他脑子终于好使了一回。 她咬着煮好的蘑菇,含糊不清:“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难道你现在就不是了? “这不跟着你,有肉吃吗?谁还愿意待在这穷乡僻壤?”她皱皱鼻子。 男人又夹起麻辣锅里的煮菜,筷子一伸,动作潇洒:“那你应该也喜欢吃辣?听说这儿的人都能吃辣,你该不会是只纸老虎?” 许诺微微一笑:“可不是?我想我是生错了地方。” 男人举着筷子的手一顿,抿唇轻笑:“看来我也挑错了地方。” “还不错,”她眨眼,“至少香气四溢。” 两个相识六年的男女,如初次见面般进行着不温不火地对话。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谈话的内容都丰富得多。至少他们换了地方,不再是床上。 算是吃的尚饱,他向路边停靠的车走去:“住哪儿?” 许诺心下了然:“你认得这儿的路?” “小姐,”对方一手搭在半开的车门上,一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一脸无奈,“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GPRS导航仪?” 许诺干笑:“赶紧走吧赶紧走吧,别站在冷风里,怪冻人的……” 车子刚出商业街,一路通畅无阻,刚穿过两条街,盛扬又像是想起什么,打了个转就向相反的方向开去。 许诺挑眉,并不出声。 “嗯?”盛扬挑衅地看了她一眼,“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不管我做什么,都没见你主动问过我,更不见你有过反对的时候。” “百依百顺不好吗?”许诺表情淡淡,语调平平。 “太过柔顺就跟木偶没什么两样了不是吗?”盛扬心里不爽极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一紧,而后又暗自心惊,心道这样不行,于是立马又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不如我们去看电影?” 许诺一木,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他很少是有闲心陪女人做这些无趣的事的,此番估计也是兴头上来了,就陪着她偶尔风花雪月一把也不是不可能。 她点头:“好啊。” 男人开始同她有模有样地交谈起来:“我今天闲逛,倒是发现最近正在上映一部不错的片子,那种爱情片,”他想了想,似乎是在组织语言,“那种当下比较火的爱情文艺片,你们女人都爱看的,”说到这儿,他却打住了,偏头看了眼许诺,又说道,“我忘了……你不是一般的女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瞧你这话说的,”他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用了些力,疼得许诺龇牙,“我能损自己的女人吗?” 分明是刻意的强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她听。 许诺撇嘴,有必要这样吗? 刚刚有些兴起的苗头又被及时地掐灭。 对方似是看出了她的分神,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迹象。当你决定去试探一个人的时候,你对他即将所要表现出的反应格外的敏感,所做的猜测也出乎的准确。当下盛扬就是这样,有些恼怒,有些心虚,又不屑于对峙。总而言之一个词,烦躁。 他有些冲动地问道:“是不是对我挺没耐心的?” 许诺下意识地敷衍:“没有,要是真没耐心,早离开你了。” 他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模样,语气没办法和善起来,他知道他就是能对这个女人肆意挥霍她的忍让,所以他不打算做一个见鬼的该死的因为她的忍让就退步的好人。 他把车停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街道边五光十色的招牌迷晕了人眼。他欺身压进身边的女人,双手牢牢地撑在她左右两侧,一早便断绝了她逃跑的可能。男人低头,双唇擦过她的耳际,声音低哑:“既然这样,让我看看,你对我是如何地……耐心。” 许诺先是本能地微闪,后来又乖乖地被他锁在那一方窄小的天地里,脸色沉静地问:“你想干嘛?” 男人也不答话,脸上漫开冷酷的讥笑,一点一点在眼前放大,许诺快要承受不住这令她窒息的近距离贴近,头开始爆炸一样地疼,她开始有细微的推搡,男人却分毫不给她这样的机会,猛然间俯下身吻住女人,全力撬开她的牙关,动作完全是毫不怜香惜玉地占有和掠夺。 “嘶……”男人尖利的牙齿嗑到柔软的*,惹得许诺一阵冷吸,她节节败退,他不依不饶,盛扬像是发了狠要让她完全失去反抗的可能。 许诺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是夹杂了疼痛的混乱,有思绪飘远的沉浮感,男人的呼吸开始加重,黏热的气息开始漫布她全身上下,有一只手顺着背后带着力道抚摸而上,大有要解开她内衣盘扣的作为。 像是一盆冷水及时的浇灌,许诺瞬间清明了许多,她使了力阻止了那只手的前进,尽量呼吸平稳地说道:“不是要去看电影?” 男人停下了动作,眼里的*尚未完全退散,泼墨的黑瞳一眨也不眨地将她死死盯着。 许诺不自在地偏头:“难道你要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口给大家表演一副活*?” 男人终于撤身,连带让人憋闷的低气压一道消散,许诺顿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她清了清嗓子,心有余悸地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冰刀子一样的风劲,让她站不稳脚跟。 电影由几个感人的小故事拼接而成。所谓爱情文艺片,无非围绕着那几个永恒不变的主题——生死相许,患难与共,平淡度流年。 可事实上,爱情的劲敌从来都不是这些。 这些天方夜谭的小故事,显然走不进人的心底最深处。 如果因为死亡而流泪,如果因为团结而感动,如果因为承诺而坚持,如果……许诺闭眼,越想心里的波动越大。她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爱情之艰难向来不在此大喜大悲处,痛苦总是与喜悦并存,而对方感觉不到——这样叫人无可奈何又无比眷恋。这大抵与她的性格有些关系。 普遍安静的大厅里,有几个小姑娘缩在男友怀里抽泣,盛扬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女人,这样漠视,这样无动于衷,甚至还透着一丝无趣。他皱眉,虽然他也不爱看这种唧唧歪歪的爱情片,但是女人不都喜欢这种电影吗?就算不喜欢,也该全心全意地投入观看,可是这个女人,完全一副心不在上面的表情,又努力不使自己露出厌乏的情绪,除了偶尔眨一下眼,他几乎都要以为她正在老僧入定。 他心里难免升起挫败感。 又不能被这样的挫败感所支控。 他们的关系怎会糟糕到如此境地? 冗长乏味的电影终于结束,许诺差点要拍掌称好。可从灯光亮起的那一刻,看见男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就知道这男人的心情又变差了,不难猜到为什么,她只能沉默。 开车,回家。 快到小区时,盛扬状似无意开口:“许诺?你真不吃辣?我怎么记得我俩刚认识那会你挺爱吃的?” 许诺专注地看着男人的表情,他不看她,表情淡漠到了极点,连平日里一贯温和的笑也懒得维系。她看他像蒙上了千层面纱,刚撩开一层,又落下一层,永远无止境地繁琐得难以勘探。 她认命的表情:“爱吃不一定能吃,很显然我就是不能吃的,所以我干脆不跟自己过不去。” “哦。”他一个转弯,车子已开到小区门口。保安打着微弱的手电筒,不耐烦地摆摆手,表情忍辱负重。 “这里车子进不来,停在这就可以了。”他大声驱赶,嫌不够似的,又加了一句,“下来了就赶紧把车开走,挡在小区门口阻碍行人进出。” 许诺冷哼:“我打赌天太黑他一定没看清车前的标志。” 盛扬拉起嘴角:“也要在他认得它们的条件下。” 纤手搭上车门把手,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一双冷漠幽深的眼睛正从镜子里撞上她的目光,她一惊,高跟鞋已踩着地面的积水哒哒远去。 男人调回视线,发动引擎,银白色的轿车迅速消失在清冷的街道上。 ☆、第十七章 寂寞 小区的楼层建成年代已久,水泥砖头建成的楼房,绝对不超过六层。大片脱落的石灰,露出里面的红砖,败落得有些气氛。楼道里漆黑无尽,许诺一步一步走得还算稳当。隔了不久,便是一阵钥匙的哗啦声,接着门锁转动,推门,关上,开灯,反锁,像是固定搭配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浅睡间,她翻了个身,估摸现在已经凌晨,却依旧没有入睡的迹象。这里是老房子,房间内没装空调。这几天她都要抱两个热水袋才能稍稍取暖。此时热水袋冰的僵硬,她发觉翻身亦是徒劳,索性下床开了窗户,清醒个够。 可能是强迫症,每夜睡到凌晨,她会在黑暗中睁眼,然后一切生命的延续都在静默中停止。回忆太多,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这些记忆通篇像是沉积在苦海海底的淤泥,浑浊不堪,哪一段拎起来,都让人窒息般地难受。 北京时间,23点30分,1080,酒吧的包厢。 同样的送酒小妹,同样的客户,同样的酒。 一切巧合地令人不由浮想联翩。 她终于敢上前去搭讪这个男人,在他还没有离开之前。一杯透明Vodka,冰块激烈碰撞,“兹兹”声溶解地很快,他仰头,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这个男人体内烈酒一样的温度。 她给他续了一杯酒,无意间轻触他的食指,又迅速地弹开,像个顽皮的孩子,你追我躲。惯用的调情伎俩,但只要有足够的氛围和条件,男女都乐意配合。 男人眼角一飞,了然一笑。目光带着几分炽热看着这个女人,仍是最普通的打扮,酒吧统一的工作服包裹不住她玲珑的体型,对男人的诱惑只增不减。浓艳的装扮,金色的卷发,眼神热辣中带着挑逗。毫不掩饰。 他没让她失望,举着酒杯:“这酒怎么跟我昨天喝的不太一样?” 女郎凑上来装模作样一瞅,嗔道:“怎么不一样?我还能偷偷在里面加水不成?” “是不是一样,你喝一口不就知道了?”他低头,拍拍头,“看我!这都给我喝光了!这可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女郎娇笑,“要不再给你来一瓶?小心喝多了醉的回不了家!” “不然这样……”男人揽上她纤柔的腰,低头凑近她耳后,“我嘴里还有最后一口,你来尝尝?”说到最后,声音暗哑动人。 女郎挂上他的颈脖:“好主意呢……” 激烈纠缠的深吻,男人的嘴唇游移到她的颈侧啃噬,鼻尖浓郁的芬芳,刺激得他*大增,他伸手探进女郎的衣领,沿着柔美的曲线揉捏,女人*,身子贴紧了他。 急速下坠的重量,使软皮沙发深深凹陷,深紫色的帘幔沉重冗繁,折射的灯光混重低迷,在昏暗的房间里更显被压抑的狂狼。 即使在这样诱惑糜烂的时刻,男人依旧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的衣扣,女人已覆上他的皮带,带着近乎蛮力扯开,他轻笑,黑暗中看不清笑里的温度:“别急,我们慢慢玩……慢慢来,才更刺激不是吗?” 女人娇嗔:“我急难道你不急吗?这时候了还装……” 衣衫大敞,显露男人精致有力的上身,她吮上他胸前的敏感,舌尖轻轻扫过。 “哦……”男人低喘,“真是个要命的妖精……” 他拉下她的唇,凶狠地吻了上去。 她积极地配合着这个男人,右手抚上他的欲望,轻柔地不失技巧地揉捏,纠缠间,他的皮带被她扯开,她的手像水蛇一样灵巧地窜了进去,准确地握住男人的欲望,长指轻轻刮过上面的每一根血管,引来男人更激烈的缠吻。 她一路吻了下去,眼角染上炙热的*,张*住男人的欲望,舌尖围着它打转,神情风骚妩媚,双眸紧紧地注视着这个男人的表情。 手机不适时机地响起。 一段轻快俏皮的音乐。女人一愣,接着诱道:“别管它,我们继续……”说着就要去关掉玻璃桌上震响不停的小机器。 男人闭着的眼像预知般精准确凿,猛然间睁开,那方屏幕上显示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许诺。 这两个字带着不可估量的诱惑让他的心一阵紧缩,一时间他毫无动作。 女人的手就要碰上它,突然间横来的一只手用力地甩开它,抢先夺去。她还未开口,男人已经覆上耳边。 “喂。” 低沉,沙哑,阴冷。 这是许诺接通电话的一瞬即刻涌上脑的感受。聪明如她很快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即使相隔远如两岸海峡,她还是微红了脸。这个男人向来没有在办事的时候接电话的习惯,关了机还好,若开了还响彻天际,他长臂一伸,直接扔出屋外。 “喂。”极度的不耐烦。他还是重复了一遍。 她一时间进退无路,大半夜的打电话跟他说天气不错,满天繁星亮如白昼?还是调侃两句,这么晚还不睡小心*过度? 真是讽刺,他们两个谁都不甘寂寞。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难堪,不为这个男人,而为她自己。很多事,以往二人心照不宣,她不闻不问,他乐得自在。这样把心里的阴暗摊开了摆在桌面上展示,他或许已成习惯,但她避之不及。 更讽刺的是,她没有退路可选。他明明知道她做不出激烈的反应,只能被动地承受。她是许诺,向来乐于承受任何痛击的女人。 伪装得再好的女人,此刻也逃不过这个男人奋力的一击。她轻柔的嗓音一低再低:“没什么……”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有些急切撇清的意味,“只是忘了告诉你……“ 男人在这边耐心地等她开口,身下女人的动作不停,他呼吸越发急促,也没有遮掩的打算,甚至带着故意的成分,他知道她定然是听出了什么,否则不会回应如此长时间的沉默。他此刻全然没及时地反映过来心里这种“反正都这样了,索性再糟糕一点好了“的感觉,这种回击更像是一种报复,报复她,也报复他自己。 她还是开了口:“只是忘了告诉你……薛社长明天做东,想请你吃饭。” 他快要笑出声来。 毫无关联的对白。 她冷静快窜失不见,她必须要挂上电话,她还是嘱咐:“早点睡吧。”如果语气勉强算的上关切的话。 盛扬捉住身下女人的胳膊,使了力道将她丢掷一旁。女郎衣裳半褪,胸前春光无限。他静静看她半晌,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戴整齐,衬衫褶皱颇多,他也没在意,丢下一摞子人民币,潇洒从容地离去。 女郎羞恼,低声咒骂:“什么人!妈的,一看就是挺不起来的孬种!” 深夜里的寒冬越来越凌厉地呼啸,看来不久,一场浩大的飘雪将至。地面潮湿未干的水渍开始结冰,南方阴冷的冬天,像是把冰刀凌迟着每一寸肌肤。 许诺半睡半醒间,似是听到门上乒乒乓乓的抨击声,急促猛烈,紧接着就有邻家的人开门嘀嘀咕咕,外间声音开始吵杂起来,高低起伏。许诺掐了自己一把,顿时脑子清醒许多,她寻思着大半夜的会有谁跑来她这里撒野。 门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许诺也没管冷不冷的,套上羽绒衫就贼贼地躲在门后细听了会,没听见有人回应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声,倒是门真经不得这样死命地敲打,她转动门上的锁,先是开了一丝缝隙,却被门外的人逮着了机会,一个冲进往里钻。许诺被这股劲道一带,差点栽进离门不过两步的沙发里。 她正要发飙,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盛扬?”她完全懵住。 “怎么,看见我很意外?”对方一身的酒气,所幸还算清醒,男人自顾自地将外衣脱下,丢在角落处,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亦或是,看见不是谭玉琢,失望了?” 她脸色立马就冷下来了:“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错了吗?”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拉,就将女人圈锁在自己的怀里,又一个翻身,将女人压在沙发上,柔软的躯体散发的浅香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刚刚在车上没做成,我们继续?”说着真将手探进了女人的薄衫里,嘴角挂着的笑上升成几乎冷酷的弧度。 许诺心一凉,不由自主地推拒:“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有意思吗?” 他手下动作一停,这女人,一出口就这么伤人。 他也知道,这样没意思。可还是口不择言道:“换成谭玉琢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对吧?” 许诺快要气爆炸了,她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成这样。在她的认知里,她和盛扬是这样像的两个人,同样的骄傲,同样的不屑于把自己的情绪外露。 可似乎,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对方还在咄咄逼人:“如果是谭玉琢你就迫不及待了对吧?” 她有些怔忡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过一丝一毫的温情,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曾有过温柔以待。 真是悲哀。 她叹气,眼里开始氤氲,心里有莫名难受的压抑在缓缓流动堆积,何至于此。她知道此时自己只能放软语气,否则两相伤害,这跟孩子没什么两样。 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盛扬比起谭玉琢,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事情会越来越糟糕,她真该想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做人的,怎会失败如斯,落魄如斯。 她用手肘抵着男人的胸膛,低低地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对方也是一怔,表情有些滑稽,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愿意同我好好说?” “我什么时候不跟你好好说话了?”许诺莫名其妙。 盛扬将头抵在她颈窝,声音有些疲累,带点自嘲:“是吗?没有吧?” 许诺拍拍他的脸:“睡了?别在外面睡,屋子里没空调,洗把脸把外套脱了再睡。” 男人身体一僵,忽而抬头深深地盯着她,女人安静地躺在他身下,语气十分轻柔,她说,外面冷,洗把脸回房间里睡。 这话听起来十分耳熟,他在家整夜整夜地醒着不睡,家里的女人常挂在耳边的一句话。 可他从来没听许诺说过。 许诺见他并不应答,把头贴在男人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不会是脑子冻坏了吧。” 盛扬哭笑不得,扯下她的那只手,一个翻身,就去扯被他随意丢在一边的外套。 许诺揉揉被他勒疼的肩膀:“你这是要回酒店?” “不然呢?”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珠跟断了线的珠子连续不断地低落,沾湿的发梢有结成冰的趋势,许诺递了一条毛巾,被他胡乱一擦,扔在水池边,“你会让我留下来?” 许诺无话可说:“路上小心。” ☆、第十八章 锦瑟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被二人心有灵犀地揭了过去。可能年关将近,里里外外都开始拾掇准备迎接新的一年,大家都似乎忙得不可开交,期间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聊天也是泛泛无从深入,谁在躲谁,无可知晓。 午时将近,天空却暗沉了下来,雨滴淅淅沥沥,先是切切如私语般缓慢稀疏,不出几分钟的功夫,地面盛起的水洼上被砸出汹涌急切的水花,大雨滂沱倾盆,砸在窗户上的雨滴像疾风的箭矢,迅猛钢韧,原本半灰的天空此刻阴沉沉有转黑的现象。 事实证明,人脑中记忆储备功能有它自己的意识,甚至必要的时候,无限延长记忆储存空间的伸展性。比如说,那些曾经被我们轻易许诺了永远的刻骨铭心,转眼间我们就抛诸脑后,也比如说,某一个早已被你遗忘的初夏清晨,那一年的曼陀罗香馥郁浓烈,带着某种标示的记忆提取,你清醒得如同昨日重现。 七月初的夏至,女孩只有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清丽娇美,笑起来的时候如开放到极致的牡丹,明艳高贵。那一年,他也不过与她同龄,却失去了十七年人生轨迹中他最亲近的一个人。有些事情回忆起来像累赘,悲恸中还增加了无际的负累。十一岁之前凌乱的脚印,支离破碎的家,正在遭受病痛之灾的父亲,弃夫改嫁的母亲……混乱而苍白。十一岁之后,他成了谭氏的继承人,他以为他人生的转折翻天覆地也只为了这一次的成全。多少个惴惴不安的夜里,他缩在母亲的怀里,在她温暖的庇护下逃过反复纠缠的梦魇,但这个女人终是累极了——她挺过了人生最大的生离死别,动荡起伏,却没能在静好如斯的岁月中长享安乐。 自那以后,这个17岁的少年不再隐忍谦顺。 南方的夏季多雨,多是比今日过之而无不及的雷阵暴雨,某个乌云密布,雷响震天的下午,少年从学校逃离,而后一直渺无踪影。 两家老人急坏了,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去黄果山陵园,那孩子最珍视的人长眠在那里,孩子的本能让他寻求呵护的时候向平生最温暖的方向靠近。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们在诺大的陵园里找不到少年的足迹。 人群中走在最后的少女低头思索良久,最终趁着无人留意的时候溜出人群,独立坐车往记忆中的目的地找寻。 她不敢确定,但她在他房里看到过那一张照片,也许它摆在床头,但也许是书桌上。那个母亲,她那样热爱音乐,在她临去前他的最后一个生辰,她带他去了北京路那家剧院看了著名音乐家的小提琴表演,还合影留念。她对着这张照片端详了许久,他如此难得的笑。 她从侧门溜进去,此刻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摆弄他们的乐器,第一排的正中央,她看见少年埋首沉思。 她欢快地走上去:“原来你真的在这儿?” 少年抬头,眼圈微红,看清来人后,神色厌恶,又埋下头去,置之不理。 她推推他:“走吧,赶紧跟我回去,大家都在找你。” 他纹丝不动。 她扯他:“你走不走?人都死了,你再难过又有什么用?” 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少年,脾气秉性本就清傲自负,失去母亲的悲痛使他时时刻刻处于崩溃的边缘,她这一推拉,他终于找到爆破点:“你才死了!她没死!没死!你滚!我不想看见你!你才死了!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不去死!” 他将她推倒在地。 女孩低头。 这样恶毒的诅咒他全力奋起攻击,她毫不设防,情绪来不及隐藏,眼泪先一步溢出,她习惯性地低头,直到脚步声逐步渐远,她才仓皇地起身,拉住他的袖子不放。 “你有病啊?咒谁死?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我说错了吗?”她喋喋不休,咄咄逼人。 少年气极,全力推开她,独自跑了出去。 她负气离开,车站里徘徊不定。年少时的我们,还总是那样青涩,尤其你我,自负一切,谁也不肯低头,兀自坚定转身,是非对错,全部留给时间和记忆。她在原地沉默,最终还是决定上车,电闪雷击不过就是瞬间的事,突然来袭,她反抗无力。 很快雨滴越落越多,越落越狠,砸在光洁的皮肤上,就是一阵刺痛,冰凉冷瑟。她摸了摸光溜溜的口袋,懊恼暗恨油然而生,她想,他应该回去了。或者,他也在某处避雨。 但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最后女孩放弃独自回家的念头,滔天巨浪中她顶着湿发在剧院附近哑着嗓子边跑边喊。她明明跟自己说,他应该不会出事,没有手机没关系,没有车费没关系,17岁的男孩啊,早能独当一面了。可是为什么,她把这个“可是”死死地压在心底。为什么,她还在这里不愿离去? 同样的阴雨连绵,男人站在墓地前,双眼冷然冰凉,他把伞丢在一边,大雨来得突然,手中的花无可避免地淋湿凋谢,他目光沉了沉,晦涩难懂,他弯腰,单手护花,把它放在墓边。良久,他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料不及那里已有一人撑伞伫立,大雨倾袭,却落不到他身上半处。黑色的西装穿的很严谨,他表情深邃,薄唇紧抿。 “在这里看见你,真是奇迹。”薛秦冷讽。 “世间的事,无一绝对。”谭玉琢轻描。 “如果我是你,就没脸再出现在她面前。” “但你毕竟不是我,”谭玉琢冷意逼人,“我还站在这里。任她恨,任她怨,若她真成了鬼,我也等着她来索命。”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薛秦冷笑,“你现在这出这个样子给谁看?她死了,看不见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除了她,还有谁被你整天耍着玩还没有过抱怨?那年大雨倾盆,她淋着雨找了你三个多小时!你却安然自得地在家跟唐婉清那个贱人勾勾搭搭,这世间实在公平欠缺,最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早已命丧九泉!” 说到最后,语气已然阴狠决然。 谭玉琢静静听着,急落的雨狠狠地刷过他英挺的鼻梁,滑过那张清俊的面颊,他眼中的内疚越来越浓,和哀伤绝望混合在一起,让人心惊地悲凉。 他实在无力反驳:“该走的人都走了……我活不活也无所谓了,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会……” “你这是在跟我炫耀?”薛秦隐忍的怒火堆积胸口,“大可不必!她是唐婉兮,你不爱她!我爱!她之于我,就像唐婉清之于你,是谁都不可取代的存在!无论她当年做过些什么,我从没有怨过她,更不会恨她!” 谭玉琢重创一般急剧后退,原来清冷的面孔在雨水的拍打下,苍白得像久病于床的重患。 这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尽管不堪于心,尽管令人失望,尽管无边晦暗。 但是。 女孩终于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在大雨中奔跑了三个多小时,她现在虚脱无力,脑袋晕眩沉重,浑身冰凉,她抬起手推开洗手间的门,有些费力,还是算了,她想。于是昏昏沉沉中,扯下湿漉漉的衣服,连睡衣也记不起去换,窝在冰冷的被窝里沉沉睡去。 像是睡在阴冷潮湿的黑暗之地,她四周寒气包围,侵入骨髓,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想挣脱这冰冷的束缚,却抬不起手去挣开,她急的想哭,又发不出声音,这种感官被封锁无处表达的感觉令她惶恐无助,一瞬间,所有情绪涌上心头,心里堵得厉害,想吐又毫无知觉。 万般情绪像极寒极暖的气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逃生门。 在她过去的17年当中,从未有过如此憋闷求全的时候,悲伤无处可泄。 她强迫自己再次睡去。再度意识清醒的时候,她已好受很多,力气像被注入的空气的气球,逐渐膨胀充实。她可以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第三个日升日落,唐家老夫人几欲掉泪,她笑的无声:“唉?您别哭啊,您这一哭我爸又该揍我了,您这眼泪值千金啊……” 母亲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都18了还让人这么操心!你又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体!你还这么糟蹋,是想要我跟你爸的命啊……” “我错了我错了……”唐婉兮举手朝天,脑袋歪歪,“我向罗玉静女士郑重发誓……不再有欺骗和藐视党的不妥行径,不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是林黛玉的身体就绝不挑战小燕子的命运,这次知错,下次一定改……” 女孩儿煞有其事的样子逗乐了这位慈祥的母亲,她贼兮兮地凑上前:“妈,玉琢回来了吗?” “说起这个,”唐母脸色沉了下来,“玉琢这孩子也真是的,回来了也不告诉你一声,这要是把你身体折腾跨了,以后他还不得费心费力地照顾你啊……” “说得对,”女孩愤愤然,“以后一定要讨回来!太过分了……”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一个喷嚏。 “好了好了,”唐母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杯子里塞,“你别惦着他了,那小子好着呢,现在在婉清的房里看书,唉,回头我得好好说说他……这孩子真是的……” 她拖着浓重的鼻音,轻声回应。 病稍微好点儿,她就跑去谭宅。 “谭玉琢你什么意思?”女孩儿冲进门就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询问,“让我一个女孩子在大雨里找了你那么久,你有没有点良心?” “唐婉兮,这里是谭家,你要发疯就滚回你的唐宅,还有,”他直视她的双眼,满身心的厌烦排斥,“你别忘了,是你自己要去找我的,没人逼你。” 女孩儿哑口无言。 “你自找的别往我头上赖。” 她怔在原地,嘴唇喏喏,发不出声音。 疼痛也是一种快感。 当你开始享受它带给你的清醒的时候。 她终于解释:“我只是担心……” “我不需要,”男孩不耐烦地打断她,又想起什么,继而脸色微变,嘴角翘起,“你要真想为我做点什么,不如帮我一个忙……” 她强自镇定,却掩饰不住眼里的光亮:“什么忙?” 他有些担忧:“公司最近出了点意外,我爸最近为了我妈的事,无暇顾及公司的生意,被一些小人有机可趁,我在公司的地位还未坚固,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事后回想,要把一些微漾的情绪从这些往事里剥离出来也是破费一番功夫的。谭玉琢本不是一个愿意在这种事情上费脑子的人,尤其对方还是唐婉兮。 但总有些高于一切准则和生活常规的例外,但他不确定,这个例外,会不会就是唐婉兮。 当年非要如此不可地伤她,说到底,也不过是想逼她在自己跟前脆弱一把。亦或是,真正没悟出爱情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她。 他只是明白地晚了些,可到底来不及了。 他只是不明白,她那样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抓着他不肯放手,是真的心之所向还是只是一种与与她的脾气秉性相符的占有欲作祟。来不及,真的来不及了。 他再没有机会去问。 哪怕向她低一次头。 ☆、第十九章 朝暮 17岁的女生,沉浸在对临班男生的芳心暗许中,迷恋岛国新番动漫,偶尔还为韩剧里催泪的爱情坎坷心酸唏嘘,面临来自父母亲朋的压力,备战高考。 17岁的男生,面对班级里那个娴静柔美的她,也曾面红心跳,不善修辞,心中闪过无数个旖旎芳菲的小念头,这些是心底的小秘密,不能说。不能说。 17岁的唐婉兮,是个明媚璀璨的姑娘,风风火火,她的心中有一个超越一切的存在。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无从选择,他们成为彼此的孽,还不清的债。几番纠葛,他对她弃如敝屣,他对她生死相依。 她做过许多蠢事,愚蠢而不知所谓,年年岁岁,她像个智商和性格都在退化的孩子:冲动,盲目,唯一稍稍可赞的是她败而后战的坚韧。他挖好了陷阱,等着她去跳,风风雨雨,她没皱眉。 “这么做,”她犹豫,“薛叔叔会不会受到连累?” “你如果害怕,就不要去做,”他嘲讽,“薛家如果有你一半的不忍,也就不会趁我们家遭逢巨变的时候做出这种事。当然,我知道,你一向和薛秦交好……” 她忍不住打断他:“只是偷几张支票而已?” “你放心,我只是要保谭氏,何必为自己树立一个那么强大的劲敌?” 湿黏的毛线衣紧紧贴着身体,男人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对过往的衔接断断续续,他稳了稳心神,脱下毛呢外套,随意丢在一边:“我没想到她真的会那么做……” “我们薛家当年落到那样的地步,我不否认,是我爸咎由自取,”薛秦动了动嘴唇,缓缓叙道,“或许是人到晚年,他半生从政,到头来还是抵不过利益的诱惑,他受贿赂这是事实,受奸人挑唆联合其他企业全力打压谭氏,使你们腹背受敌,内忧外患,也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他语气急速转变,怒意渐生,“你太狠……” 男人闭眼,耳边雨声破空划过,湿湿嗒嗒,一句一句接踵而来的厉声指责,像密密麻麻的淬毒之箭,以迅雷之势朝他狠狠射去,箭箭刺骨。 “你太狠……”连绵不断的细雨中他听清了薛秦的责难,“你利用她来回击我们,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控告和揭发,我妈不会自杀揽罪,我们薛家因你家破人亡,谭玉琢,只要我薛秦还有一口气,这笔账……我要从你谭玉琢身上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谭玉琢表情有些释然:“随时奉陪。” 照片上的女孩清秀绝伦,一双明而亮的美眸对着他笑靥如花,谭玉琢转身欲离去。 “对了,”薛秦勾笑,笑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有件事,不妨提醒你一下……” 男人停步。 “你那么喜欢那个女人……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她当年怀孕,你为了那个孩子不惜违背你母亲的遗愿,誓死解除和婉兮的婚约,最后唐家二老为了那个孩子不顾婉兮的苦苦哀求,成全了你们俩,把她硬生生地逼上死路……” 事实真是残忍得漂亮。 “可你一定想不到……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静默许久。男人终于有了反应:“那又如何……”声音平淡到无极。 “那又如何……”薛秦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最后笑出来,“好,很好……我怎么会忘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残忍无情的男人呢,或许吧……我低估了你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不错,真不错……她当年那样全心全意为你,我真替她不值……” 哒哒的脚步声,杂乱无章,男人等不及般匆匆离去,谈话已没有再进行下去的机会。 又是轻快的手机铃声,一阵一阵,仿佛不死不休。 一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手接过它,手的主人正待开口,对方已抢先一步:“是你吗……盛扬……?” 轻柔的女声像响雷一样炸开在耳边,他原先仍困意重重的眼一时间反应有限,漫长的过渡之后开始意味不明。男人自己也理不清这一刻心里天人交织的万般情绪,有那么一种惆怅的寂寥,逐渐分裂出一个分支,承担着他尚未辨明的不解和抗拒,尚且……我们尚且把它叫做余情,他表现得随意:“我是……你是哪位?” “你……”对方愕然,不可置信却又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中的无言——他早已学会掌控全局。 她不说话,他也非常绅士地发挥了余数不多的耐心在电话那头静静地等。 她叹了口气:“是我唐突了……这么贸然给你打电话,”对方苦笑一声,“也罢,倒显得我纠缠不清了,也好也好……”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故意为之。 他已有些按耐不住,但生生忍了下来:“原来是唐小姐,这一时间还真没听出来,多年未见,故友可好?” “……我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她在留给他一段空白的平静后,自嘲出声,“再好能好到哪儿去……我已经不指望局面能有所回转,惟求别再更糟……” 他摸出口袋里的烟,静坐夜里:“这么晚……有事吗……” “谭董……”值班的小姑娘稍稍惊愕,迅雷般起身,恭敬地点头示礼。 男人恍若未闻,大步向三楼走去,臂间搭的毛呢外套已湿个通透,一路的水渍随着他凌乱急促的步伐歪扭地蔓延。“嘀嗒嘀嗒”的水珠落地声微弱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这么晚了还跑来……”她坐下,自言自语。言行间比方才略本分了许多。 她百无聊赖,拿出最新的工作薄开始誊写今日入住的客户。 又是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抬头,男人开口:“三楼3012的客户呢?” “您稍等,我现在给您查。”小姑娘立马打开电脑,登陆客户查询系统,她喉咙有些紧,连带着手微微颤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等待,男人面色平静,唯双眼像深冬湖底的水,冰冷幽暗。 小姑娘大气不敢出一口:“谭董,您说的是昨天才离开的客人?” “许诺,”谭玉琢若有所思,“给我查许诺这个名字。” 小姑娘埋头苦找,半晌后,又抬头,表情有些悲壮:“谭董,系统上录入的客户信息有四个,您还有更具体点儿的信息吗?” 谭玉琢一怔,眼睛略带打量看着这个悲戚戚的小姑娘,沉声开口:“找3012房的客户入住记录,然后再找许诺这个女人,明白吗?”最后三个字,说的缓慢沉重。 一字一雷炸得小姑娘浑身瑟瑟,她点头:“明白了,谭董,您稍等。” 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这一次小姑娘的效率很高,不出几秒钟,就搜索到了信息:“谭董,您要找的客户一个多星期前就退房了。” 她悄然地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这个男人,全身潮湿,他却浑然未觉般,湿发打散开来,水滴沿着发梢顺着漂亮的下巴滑落,在听到了她的回答,他拧眉,久久未展。 他收紧了手中的衣服,把小姑娘一人丢在酒店空旷的大厅里。 “对了,谭董,”他刚走两步,她在身后低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系统上备注,那位顾客好像落了点东西忘了带走,保洁阿姨打扫房间的时候收拾出来了。” 他转身:“什么东西?” “没说,不过好像放在仓库的遗失物品柜里,”她拿出抽屉里的钥匙,“您稍等,我去给您找找。” 男人点头,随性坐在沙发上。 小姑娘动作很快,不出一会,手中捧着一个精美的塑料小纸包,带着些气喘:“谭董,东西就在这了。” 透明的塑料小袋里,一条精致的手链像母体内安详平静的婴儿,姿势甜美,把所有的重量交给了这个寄托,静到极致,美到无边。 男人没有立即伸手去接。而是意味难懂地看着这个透明塑料包,面色微沉,目光比之前更深一层的幽冷。 直到小姑娘手臂酥麻酸痛,他立直起身,脸色因衣物潮湿而略显苍白,唇瓣无色。他感到没有由来的疲惫:“扔了吧。” “扔了?”小姑娘睁大双眼。 “既然不要了,留着也没用。” “可是……” 谭玉琢并不多言,此刻他体内的五脏六腑正在慢慢结冰,坚硬而寒冷,他浑身湿寒,表皮肌肤已经泛红,甚至微微发热,迟来的阵痛一波一波地袭击着他的额头,他加快了步子,声音已一低再低:“她不会再回来取的,既然她懒得丢,你不如帮她一个忙。” 他没等到回答,步调已有些不稳。 偌大的黑暗无声扩散到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她给他开门,目光在黑夜里说不出的清亮,又带有黑夜恩赐的孤寂。 “怎么不开灯?”说着他伸手去摸索墙边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巧干脆。 整间客厅恢复光明。屋内没开空调,窗户半开,冷风呼呼灌进来,为整间房平添了几分萧索。 “怎么不开空调?”他再次发问,换了鞋子,外衣没急着脱,疾步上前拉上窗户,“还穿这么少,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病害?” “窗户开着,空气好些,通风。” 二人面面相觑,竟不知从何开口。 她转身去酒柜拿了一瓶Lafite,身姿轻盈婉柔,一颦一笑皆是淡漠中透着不容抗拒的亲和,她替他倒好酒:“老朋友,很久没在一起喝一杯了。” 他刚想开口调侃两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还是作罢。唐婉清不是许诺,她向来高雅远之,菊般清雅荷状秀丽,一句话说出口避不了的无言和不自在。 “你把我叫这儿来就为了陪你喝酒买醉?” “几年未见,你我也不至于生疏至此吧……”她淡笑,举起酒杯,“来,尝尝味道……” 他一个仰头,酒尽杯空:“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说实话,”她将脸轻贴杯沿,语气低柔,“我有过这样的念头……给你打电话之前,我一直在犹豫,可我还是打了……” 他不说话,目光灼灼。 她被他看得不自然,干脆一饮而尽:“说句俗话,时间能冲淡一切吧……我何必自己找不痛快……” “不错,”他把酒杯放回,伸手松了松领带,不住地点头,忽的笑了出来,“几年不见,长进不少,真是看不出来……” “你这算是夸奖吗?” “这还不算是?”他故作夸张,笑得刺眼,很快却又敛容,“说吧,这么晚把我叫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唐婉清低眉,沉默了好一会:“你知道,我曾有过一个妹妹……” “嗯?” “她六年前去了,爸妈一直很自责,当然,这事……我也有一定的责任,”她笑得凄苦,“我……我终究对不起她……” “没什么,”他笑着,“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就像你说的,时间能冲淡一切……” ☆、第二十章 阑珊 “你不知道……”她放下酒杯,喃喃低语,“这么多年了,她是我的噩梦,我每夜每夜地睡不着,梦中不停轮番变化着她的脸,开心的,明媚的,倔强的……甚至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已经死了,不是吗?”他的声音突而飘忽起来,“一个死人还能跟你争什么……” “争?是啊……”她低低重复,惨白的光束打在她脸上,更显憔悴,“我的确很怕……我从来没这么怕过,我承认,”她嘴角若隐若现的弧度,分不清的复杂情绪,“当初是我不顾一切把他抢过来的,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哪怕我知道这么做爸妈都会觉得没脸面对她,甚至反而彻底断了他们心中一直以来对我的那份愧疚……” 她静静地陈述着,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只差笑容里的温度差异,她就可以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知足安乐。 盛扬面含微笑地注视着这个女人,温和的注目下隐藏的情绪无人得知。女人没有注意,只是借着给他续杯。很快,酒杯里的酒又见了底。 “但我不后悔,更何况……是他,”她已有些哽咽,“是他说要娶我的啊……他说他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一辈子有多长我不知道,但是,不该……不该这么短……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迎接,它就不在了……” 越奢侈的东西越经不起推敲。比如爱情,奢华易碎,我们像准备迎接一个新生儿一样迎接它,兴奋,憧憬,羞赧,还有未知的恐惧,谁知一个轻微的磕碰,它便暗自流失,永无天日。残酷而无可挽回。 他捏起她的下巴,用力将它抬上来,使之与其眼平视:“看来我得收回之前说的话,这些年你还是没变,甚至越来越蠢……” 她直视他的眼,轻笑:“可能吧……面对他,我怎么可能聪明地起来,我把所有的聪明都用来争取幸福,却没有多余的运气来守护它。” 他冷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言罢直起身低头俯视女人,略带酒气的唇靠近她,笑得痞气:“若是你当年跟了我,如今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独守空闺,冷清孤寂?” 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欲伸来的手,声音淡淡:“我前两天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跟小兮长得一模一样……” “哦?”不怒不喜。 “我听说,她跟你……”她欲言又止。 “你不如直接说,她是我的女人,是不是这意思?” 她咬唇:“你的私事……我本无意过问,我只是想问问,那位许小姐……” “嗬!”他稍稍拔高了音量,“不赖啊,连人姓什么都知道,你这是有备而来,请君入瓮呢!” 她忽的被打断,也不恼火,只听得他略带讽刺的话,脸色又不好看起来:“我说过,我不是有意要打听你的私事……” “我不生气,”他再次打断她,语调平平,“相反,你愿意用心去打探,我很开心……”她不说话,他继续,“至于许诺……”他停顿,几番欲言又止,眼底道不明的光芒,似是各种情绪交杂,一时难辨,“她是我的女人,除此之外,没有其它。” “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会跟你抢男人……” 唐婉清一怔:“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敢说你当年没有恨过你妹妹甚至现在你对她仍心怀怨恨?”他句句相逼。 “你……”她找不到话来反驳,又不甘承认,想办法扯开这让人头疼的话题,“你不是这样的,你过去从来不这样,这样让人毫无余地的攻击。” “是不是发现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你一个人活在过去?”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眼底的波澜在烟雾后绽放,迷离且模糊。 “这雨下得……”一帮人从窄小阴暗的楼梯道里挤出,终于松了口气,领头人叹了口气,“估计没几天又停不了。” “幸亏下的是雨,这要下的是冰雹,还不砸的人连回家的方向都不认识了……” “那不成,头儿可是要结婚的人,这时候找不着回家的路,那不是得搓衣板伺候啊……” 一帮人哄笑起来。 宋远捂着额头:“你们就埋汰我吧,回头我要真结不成婚,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想太平。” “那可不成,我们还等着闹洞房呢……” “就是……” 几个人撑着仅有的两把伞拥挤着朝车站走去,一路欢声笑语不停,几步过后,被淹没在一层一层被急速覆盖的汪洋雷雨中。 许诺刚出门就被一个雷闪得一崴,差点扭断了鞋跟。长腿一颤,她拍了拍心口,心有余悸。她伸手进包里摸了摸,过了一会再摸了摸,还是走到门口,看着来来往往极速奔驰的出租车,冻得都不敢大口吸气。奔流不息的出租车疾速驶过,被溅开的水花腾起几米高的距离,向四周撒开,许诺急急后退,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有人走近:“怎么?回不了家?” 许诺无奈:“是啊……看看能不能碰个运气打个车回家。” “这个地段这会儿很难打到车。” 她举棋不定:“不然我去坐公交好了……” “这么个大活人在你眼前你看不见吗?”严光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翻了翻眼皮:“这不怕耽误你事儿吗!” “我能有什么事儿,光棍儿一条,回去也是和电视机大眼瞪小眼,”他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 “真暖和……”她挤到后座最里边,使劲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两条腿不轻不重地跺着。 “穿这么少……”他瞄瞄她的丝袜,语气不自觉加重,“得冻出病来,现在的小姑娘,为了漂亮至于么,小心老了一身的病……” “谁老了不是一身的病?”她反驳,计较得很厉害,“你这语气,跟我爸似的。” “真的?”他讶异,“不过说起来,许诺,我真没听你提过你家里人。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石头儿缝里蹦出来的。” “你才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她咬牙,恨恨说道。 严光勇笑笑,眼角无意识向后座一瞥,眼底一片柔和。 车开到十字路口的红灯处,暴雨有转小的趋势,仍旧断断续续,连绵不断。女人慵懒地靠在车窗边,嘴角噙笑,不咸不淡,标准的官方微笑。 大雨冲刷地面沉积,一波一波的污水顺着排水管道流进,一辆颇为显眼的车停靠在路边,许诺心想,嗨,不光显眼,还眼熟。连车牌号都挺眼熟的。 女人琢磨着,忽而一个机灵:“唉唉……停车停车……” 严光勇刹住车:“怎么?” 她伸手往包里摸去,却在中途抽出来手,喃喃自语:“糟糕,忘记没带伞……”她跺着脚,一咬牙,推开门,冲了出去。 “许诺……”他拉开门,探出头去,“你去哪儿?” 女人没功夫回应他,此时她已淋雨跑到那辆黑色宾利边,高跟鞋溅出的水滴尽数喷洒在雪白的长衫上,她用手拍了拍车窗:“谭玉琢……谭玉琢……” 坐在车里的男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湿透的袖口正凝出水滴,染湿半边地毯,他正埋首在双臂里,似是睡得正沉。擦过车窗下汇聚成溪的雨水,她勉强看清了他全身湿哒哒的狼狈模样,水珠顺着裤脚滴滴答答流湿了车底的羊绒地毯。 “这人……”许诺急上心头,“怎么淋成这样。” 她愈发用力地拍打车窗,企图唤醒车内人的意识。一番折腾,雨水稀稀拉拉沿着脖子流进去,冰冷由内而外地扩散,她牙齿打颤,里面人却丝毫未觉,稳坐磐石。 她用手费劲地拉车门,明知是徒劳,却不听大脑使唤,动作往往先于意识,对方终于有了些反应,手臂动了动,最后艰难地抬头,看着车窗外模糊的人影,扑朔迷离,看着很眼熟。他给她开了门,她一下子钻进来,不顾双手的冰冷,拍打着他的脸。 “唉,”她给他试了额头的温度,“怎么这么烫?” 他双眼闭了又睁,方看清眼前的人,有了意识之后头就是裂开的疼,动了动身子,像冰冻麻木锈迹斑斑的旧机器,迟缓僵硬,疼痛乍一般传遍每一根神经,他耐着性子等着疼痛缓和,才敢挪动:“可能有点发热。” “你先别睡,”她把他身子扶正,脱了淋湿的外衣,又轻轻拍着他的脸,“先回去再说,要不先去趟医院吧……头这么烫,这附近没有药店,看来烧得厉害……” 只言片语飘进耳朵,最后已是零碎不堪的杂声,嗡嗡作痛,他拉下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没事儿……等我回去先洗个澡……” “那我送你回去。” 男人看看表,终于起身:“谢谢你的酒,没什么事我想我先走了,有空的话一起出来吃个饭吧,如果他不介意的话。” 她不再挽留,送盛扬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收购鸿逸的事?” 他看着她,并不立马作答。眼底最后一层氤氲消失得干净,许久,才扬了眉:“这才是你今天把我叫过来的目的?” 她再也无法维持一贯雍容的笑,嘴抿成一条直线,无忧无怒的表情,眼神移向他处:“盛氏本来就是中途插手,玉琢在鸿逸这件事上,费了很大的功夫……”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冷哼,“难道商业竞争还分先后顺序?” 她咬唇:“你……会不会考虑放手对鸿逸的争夺?” “你说呢?”他的声音降到了极点。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眼里冰冻寒过深冬劲风:“你怎么不等着看最后的结果?说不定谭玉琢手段比我狠,逼得我退无可退?还是说,你对他根本没有信心?” “我说不过你,行了吧。”她苦笑,“路上小心。” 哗啦啦的流水声,雾气很快腾上来。她放好水,才放轻脚步回到客厅,沙发上的男人以手支额,双目紧闭,眉头快拧到一起。她翻开柜橱的抽屉:“现在好些没?” 他揉着太阳穴:“还行。” “果然……”许诺扶额,“我这儿什么都没有,我还是打电话给你老婆,我相信这事儿她比较有经验。” 她将将要掏出手机的样子,谭玉琢不知哪来的力气夺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后,他体内的余电明显不足,她顺着她的怀抱和他一起跌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试图扶起他,但得不到配合,旁边的人安详地卧在地板上,半天没有移动的打算,许诺扯掉他身上湿透的毛线,仅余一件衬衣,手移到皮带扣上时,她还是放弃继续。 她撑起他的胳膊,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拖到浴室门外,她拍醒他,轻声细语:“先别睡,我给你放了热水,你先洗洗,待会吃完药再睡。” ☆、第二十一章 尴尬 第二十一章尴尬 她把他推进浴室:“我给你拿了换洗的衣服摆在这,衣服不是新的,我肯定来不及准备,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听不听得见都是个问题……那什么,你自己悠着点儿啊。” 隔了好一会,浴室里不见动静,许诺怕他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浴缸里,快推门而入的时候,终于传来叮叮当当的皮带解扣的声音,又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有清晰明朗的水流欢快奔腾的哗啦声,她松了口气。 回到房里,拿起澡巾粗略地将全身拭干净后,她随便揪起一件家居服,胡乱一套,身子暖喝了些。她回想了一会,不大记得周围哪里有药房,算了,她抓起钱包,匆匆往楼下赶。在附近转了一圈,她不得不认命,只好打车去附近最近的药店。 她琢磨着,把日常小病可能会用到的药一并买了些。搁平时,她可真没功夫抽出时间来干这个事情。小病用不着,大病治不了。就是这么个道理。 极度的冰寒被温暖全面攻陷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入睡。刚陷到被子里,她几乎就失去了意识,然而只那么一小会,她困意正浓,欲待纾解,浴室的门被忽然拉开。 她反弹一般从床上跳起来,男人显然已清醒许多,她踮脚给他又试了试温度:“烧的这么厉害?”她在塑料包里翻了翻,给他倒了杯水,把药塞给他,“赶紧吃了。” 他仍旧有些迟钝,环顾了四周:“这是你家?” 声音沙哑且无力。 “嗯,”她把药给他归好类,“这个一次四片儿,这个说明书上说2至4粒,你最好吃4粒,病好得快点儿……” 他眉头也不皱地将药全数吞下,就着热水咽下去,滚烫的温度差点灼伤他的咽喉,再开口,声音清朗了不少:“他就让你住这么个地方?” 语气平淡无波。她差点以为自己听到的不是冷嘲亦或热讽。 她无谓地笑:“我情操高尚,为了爱情无谓牺牲啊。” “嗤,”他讥笑,“你是不是对每个男人都这么好手段?” “什么意思?” “你故意的?”他的视线扫过她光洁无瑕的皓腕。 “算是吧,”她并不否认,“反正你送给我的,我怎么处置也无可厚非不是吗?你也知道我和盛扬的关系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很清楚,我不想弄得大家不愉快。” “说的真伟大,”他拍手,开水滚热的温度仍暖不了他肌肤冰凉的冷,脸上漾着病态的残酷,“看不出来,你的爱情这么伟大。” 她微笑,面不改色。 “爱他爱到和我上了床……”他盛气凌人的姿态压下,砸在她胸口,“许诺,是不是你的爱情一向这么卑贱到不知自爱?” 人是不是都会摆出这样的一副姿态:当情况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我们反而能把所有的爱恨嗔痴,喜怒哀乐像数字排列一样颇有心情地摊开来,带着一种悲绝到尽头的洒脱和放手执念的平和,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实际却是无动于衷的麻木——这时,这样近乎自暴自弃的顺从已成了一种本能。 这是一段艰难的过程,是凤凰浴火重生,脱胎换骨这样如此的强势冷硬的疼痛。当她开始决定待在盛扬的身边,这样不计其数的言辞连同过去挥不散的噩梦是每晚桎梏在她心中的枷锁,冲不开逃不出。不过没关系,她的债,一点一滴都在还。别人的债,她也要丝毫不落地讨回来。这样,才公平。 但她此刻没办法分析,谭玉琢字里行间的嘲讽轻蔑是一把尖锐的锥,用尽全力地凿在她胸口,每一下,极重极沉,像地上沉积地化不开的冰,某些麻木的神经,被一点一点地凿碎。 她笑的十分牵强:“你在指责我?” 他的意识像正从深度睡眠中醒来的雄狮,即使是休眠状态,也会自发凭感觉去攻击自卫,药效恰到好处地发挥了出来,他被再次赋予思考的能力。 不。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面对这样一个女人,他潜意识的策略应该是漠视和远离,而不是刚刚那样毫无余地的逼问,那样太像捉奸在床的责问。他怎么挽回? 一句话砸出去,两个人都再无转胜的可能。 微妙的氛围中,忽然闯进一阵不和谐的敲门声。 许诺却觉得,此时此刻没什么比它更和谐。她迫不及待去开门,几秒钟之后,她发现门外的人让她更绝望。 “你这是什么表情?”盛扬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 “没什么,”她关门,顺口问了一句,“晚上吃了没?” 两个生意场上的劲敌在这样尴尬的时候遇见,彼此都有短暂的怔忡,盛扬脱下外套,好整以暇地回道:“随便吃了点,你这要有吃的就再弄点儿吧。” “在这里看见谭董,真是叫我意外。”他解开线衫的衣扣,姿态随意悠然。 “人生何处不相逢,”谭玉琢回笑,语气冷得渗人,他起身,头还有些晕,“时候不早,我先走了,”停顿了一会,又做了补充,“今天多亏许小姐,盛董好福气,有许小姐这么漂亮又贴心的红颜知己。” “哪里,”对方谦虚地笑,“你不知道,她平时脾气大着呢。” 许诺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的客气:“不留下吃点东西?” 谭玉琢也客套起来:“下次吧。下次一定有机会。” 刺耳的关门声阻绝了男人渐远的脚步声。 她将煮好的面条推向男人:“我这儿只有一点面条,不过就算有其他的东西我也煮不来,你就将就着吧。” 他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底愠怒:“许诺,真看不出来啊,我是该说你手段高明还是说你不甘寂寞?” 她笑:“我以前也没发现你是个爱计较的人啊。” “你是在暗示我之前对你的疏忽?” 她发现他们的对话已经开始偏离原先的轨道,她试图把它往回拽:“我发现你这人,心思太重,什么事儿到了你那儿都能被你曲解成九曲十八弯。” 有些问题,不说是个结,说了是个疤。我们之所以能够这样面对漏洞百出的关系还能谈笑风生,不过仗着彼此都不敢戳破这份心照不宣的隔阂。谁也不愿放低姿态来追问。 他等不来她的自动坦诚,心底有小小的嘲讽,他们还真是一对不相上下的红尘男女。 “我也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清你了。”他自嘲。 “也没什么好值得提的,”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不对劲,“我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在街上遇上他的时候整个人状态都不对,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只好把他给带回来。” “他是谁你不清楚吗?”他看着突然静下来的女人,视线牢牢锁住她,“他和唐家人有什么纠葛我相信你一定了若指掌,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相信我,”他放慢语气,字字坚硬如铁,“我很明白你从来就不是会对谁用心的人。” 女人眼底划过黯然,她把心虚大大方方地晾出来,男人如攻敌不备,为自己的恶意抨击找到了借口。 “有一点你要相信,”女人坚持,声音很低,“我并不爱他。” “爱情?”他笑,“这我相信,我们都不是有资格拥有它的人。” 面条很快冻得僵硬,失去了温度。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黑亮的卷发中,馨香淡淡,醉得他身心愉悦:“我们俩现在这样不好吗?” 她握住他的手,转过身吻他,蜻蜓点水:“没什么,我也觉得,这样很好。” 他低笑,寻着她柔软的唇瓣,吻了上去,并不深纠,伸手探进她的衣襟,眼底慢慢沾染*。她的手僵了几秒,而后把他抱得很紧。 窗外一个轻雷,余音微荡在耳边,像导火索一样点开了她思绪中那些一段一段看似毫不关联的混乱,有个念头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她想,真糟糕。 她必须该做些什么。她贴着他的唇,低眸细语:“我还记得你摆在桌子上的那几张照片,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女人有多么多么幸运,麻雀飞上枝头嫁给了你……” 男人手一顿。 “你真的很用心,每天换一张,办公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助理帮你打理,只有这张照片,一向都是你亲自擦拭,上面总是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停下动作。 “我一直都没想到,不过现在想来其实并不难,只可能我之前一直没往那上面去想,直到这几天才有所发觉,原来那个女人,跟我有几分相像……” 他的手一紧,掐痛了她的腰,但她顾不上这些表面的疼痛,不足够让她清醒。 “确切地来说,她不是跟我像……是跟另一个人像……” “我来猜猜,是唐婉清……对吗?” 她终于抬眼,从来没有的认真和坚定。看得他心底一窒。他也仅仅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姿态比之刚刚更加随意悠然,甚至有刻意放大的痕迹。 话说到这一步,她看来准备和他彻底摊牌:“你千里迢迢从美国赶过来,鸿逸的收购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放不下故人吧。” 他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和情绪来作出回应,只能顺着脸上的笑意放大:“我记得我说过,女人太聪明不是件好事。” “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她看着他,虽无笑意,线条却柔和,“我先前也一直在想有些事,如果可以保持沉默,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这种事,证不证实在心里都是个疙瘩,即使你承认,我也做不了什么,一番折腾,到头来都是无用功。” “你这么说我反而不得不怀疑你的目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她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我在你身边六年,两千个日夜交替,这是抹煞不了的事实。” “可这两千多个日夜也没让你分半点心思在我身上。” “你又何尝不是?” “如果我说你这次专程是来见你的,你相信吗?” “你觉得呢?”她觉得好笑。 “也是,”他点头,“你跟我都不是这类人。” 无话可说的尴尬。谁也装不来自在。两人都觉得疲乏。 她正要站起来,给他把面条热热,他却先一步起身,不看她:“明天有一场重要的会议,我先回去了。” “哦,”她的言辞贫乏得如同沙漠里的水,“好。” 他的手搭在门边,一贯笑意满满的脸上现下有凝聚寒意的淡漠,静静看了她许久,她的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沉默,安静,躲闪,逃避,甚至还有那么些无言以对的心虚,种种心迹令他心里的寒意更结一层霜。 他拉开门:“你自己小心些。” 她拿起伞,准备送他下楼,却被他拦住。 “车就在楼下,你别出门了。” “好。” ☆、第二十二章 伤忆 连日的疲累和精神恍惚使人入睡得非常容易。吃了一片安眠药后,她以一种非常安详的姿势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极淡的月光透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均匀地撒开来,流泻在白底绿纹的床单上,将女人略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柔美,可以看出女人睡得并不好,眉宇之间抹不散的愁云惨淡,有晶莹闪在眼角,她的胸膛时不时起伏得厉害。 “真是好笑,”女孩儿脸色苍白,再不见往日里的骄纵跋扈,神采飞扬,她眼神涣散,唇抖动得厉害,“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在你手底下惨败而归。” 她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破不了前方的阻碍顺利达到目的地。多一个字的表述,她都要被逼再去回忆一些不堪的画面。她紧紧攥住床角的丝绒被套,死死咬住牙关,多余的各种情绪交织,除此以外无处可泄。 对面的女孩儿亦是六神无主,这是她以往的二十年里从未有过的叛离。在众人看来,此举无疑是一种另相的背叛,一种被道德谴责和世人所不齿的勾当。撇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舆论,父母这一关也许就要用巨大的代价去搏。 她也不过二十岁,天人交织的心理战早已把她击得溃不成军。 几个小时前,自己的妹妹还双目紧闭,躺在病床上,生命的迹象那么薄弱,脸色惨白无血,她甚至看不见她胸膛的心跳起伏。她看着手术室外过道的天花板,面无表情,耳边责骂声不断。 唐母恨铁不成钢地愤怒:“她是你妹妹!你亲妹妹!玉琢是你妹夫!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这种道德沦丧,败坏家门的事情来?”她欲伸手扇过去,手却停在半空,人正在无力地苍老,她十分地沧桑,“你妹妹只有那么几天可活了,你连这几天都要跟她争……你是想让她死啊!也是想我让不好过啊……” “妈……妈,”她跪着求她,哭得喘不上气,“妈,我什么都给她,什么都给她好不好,我只要玉琢……我爱他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空气微微震动。 真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她有些茫然,看着平日里最疼爱她的父亲,那一巴掌像使了他全身的力气,以至手仍控制不住地猛颤,他怒目圆睁:“你有什么能给你妹妹……啊?你有什么能给你妹妹?她自小心疾缠身,你能替她痛吗?你能替她面对死亡吗?你怎么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我白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忘恩负义!不知廉耻!” 她顿时失控:“我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她,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放手……玉琢是我的,我死也不放手……” 唐家二老累极了,再指责不出任何犀利的言辞,老人家把这大半辈子的力气都放在即将失去女儿的悲痛上。她从未觉得如此疲倦虚脱,整个人快倒了下去,一时间百味杂陈,有那么一刻,她满怀怨念,死亡看起来那么诱惑,她快要忍不住。 女孩儿刚从昏迷中醒来,看着她的眼里绝望多过愤怒,病床上的每一刻,她仍抵不过自尊的怂恿,习惯性强势地掩饰脆弱,她没见唐婉清回应,虚弱地笑笑:“本来我打定主意醒来的时候跟你讨个说法的,后来真到了这时候,想想事情都发生了问什么都不顶用,姐,我喊你一声姐,我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不再见他,你就还是我姐姐。” 唐婉清终于抬起头直视妹妹的眼睛,她声音低柔,但坚定:“小兮,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巴不得我死也好,哪怕你不认我这个姐姐,我都无所谓,可是玉琢……我不会放手的,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跟你争过,小兮,你放过他吧……” 她声音极力掩饰的颤抖:“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我!是他不放过我!”她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你俩够狠的,连个快要死的人都不放过……” “他不爱你……” “那又怎么样?”她一字一句,垂眼看着双手几乎透明的白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唐婉清却认得明白,“跟他有婚约的人是我,你们的事如果曝光了,爸妈,公司,社会,任何一方的压力你们都逃不开……你们能承受这样的后果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失声道:“你才19岁,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能?”她反问,笑出声,“我的亲姐姐都可以和我最喜欢的人在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生辰送我那么大的一份礼,难道我不该好好回谢你们?” 她觉得很满意,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壮烈之感。 甚至有了俯瞰众生的气势,笑得慈眉善目,言辞极尽讽刺。 唐婉清捂住脸,漫天的颓废沮丧渗透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让她没办法呼吸,她抽噎起来:“小兮,你别……你不要这样,对不起……”有水珠沿着她手指缝隙中顺流而下。她这样无助地坐在这里,把心里的委屈,落寞,恐惧通过这样的方式狠狠地发*来。 “唉……你别这样,”她收起脸上的笑,怔怔地看着洁白的床单,声音哑在喉咙里,像胸腔里那颗跳动无力的心脏,丧失了它原本该有的功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你看,”她摊开手,“你看,你总是这么一副样子,所以什么事他都向着你这边,他看见了你哭,却看不见我的无助。我经常在想,如果我肯向他低头,在他跟前哭上一哭,他是不是也会心软,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坏到这样一个地步?可我每次看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地和他拧起来,我到底不如你会演戏……”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刚动过手术的心脏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她轻轻一咳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不得不死命地压下胸腔强烈的震动,一种欲罢不能的痛楚清晰地传遍全身各处,她忍得大汗淋漓,一再地放轻呼吸。即便如此,它跳动的声音像鼓声震天,快速急促,她胸闷气慌,只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痛感过去。 她在心里苦笑,是不是该立个遗嘱什么的。 听起来真是滑稽。 唐婉清给她顺着气,一脸未干的泪痕,在看到面前汗珠如雨,脸色病弱地连半分血色都没有的女孩儿时,一切言语的辩解都显得毫无说服力。 她嗡嗡地开口,声音已低微到模糊不堪,唐婉清不得不凑耳细听:“等我死了,你们再牵着手到我墓前炫耀吧。” 憔悴病弱的脸明明看起来不堪一击,说出的话却令人从脚底生出寒冷。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病房,身体完全寻不到支点,是散了架跌落一地零零碎碎的碎片,纤细的身子负累重重,仿佛随时坍塌,她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没有主意,没有想法,无措,真是无措。 她还能做什么?她答应了爸妈,要好好照应妹妹……她今天刚做的手术,医生说随时可能有意外,对,没错……她完全被牵引,毫无意识地向病房走去。 她的警觉姗姗来迟,在麻木和空白占据大部分的思维时,这一摊鲜红的血像半夜鸣响空中的警报,“咻”一声窜上她的灵台,她慌忙地跑上去,捂着唐婉兮冒着血的手腕,腥气在最短的时间内充斥着整间病房,浓烈凶猛,她踢开脚边血迹斑斑的水果刀,失声尖叫。 “来人啊……”她按着墙上的呼救器,“医生呢……”恐惧迅速占据心房,并有逐步扩大的趋势,她已完全失控,“医生在哪儿……救救我妹妹……” 救护车在黑暗中飞速而过的红尾灯不停地在眼前乱晃,深夜里循环的搅得人心烦的救护声,女孩儿白得透明被疼痛折磨得冷汗直流的脸,手腕上兹兹涌着鲜血的割口,还有爱人在耳边低语呢喃……种种画面像由老照片播放的幻灯片,一张接着一张,不由分说地被无限放大,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女人暮地睁开眼,眼底无神。 沉睡比清醒更加疲惫。 门外轻微转动的门锁声,无声而开,接着是墙头开关的按钮声,皮鞋踩在羊绒地毯上的踱步声,在死水静的暗夜里格外突兀,女人忙拧了床头的台灯。 “把你吵醒了?”男人难得的轻柔,面部的冷硬一时没缓过来。他径自走向卧房,“我回来拿点东西,不会很久,你先去睡吧。” 女人竟然也笑出来:“真是巧……我刚刚才梦见小兮,你就回来了。” 他动作一滞,接着过道的光勉强看清了唐婉清的面容,隔了一小会儿,才出声:“好好睡吧,别想那么多。” 类似的话她听得太多,频繁到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连带动作也机械起来:“咱们走到这一步,你说我是该恨她还是恨我自己?” “这跟她无关。”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笑出声来,面色平静到无法让人直视,“别自欺欺人了,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吧,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他明白过来:“你想离婚?” “离婚?”她脸色大变,低低地重复,黑暗中直直地盯着他的眼,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你想离婚?你竟然想离婚?” 这样直接地被迫去正视心底最为忌讳的结果,此刻她心中只有排山倒海的讥讽。离婚,这两个字她听太多人说过,但只有这个男人不行。这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比旁人凉薄的讥笑和那些报刊杂志上尖锐犀利令人发笑的报道更让她绝望,狠狠地打在她脸上,她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个清醒,给她最大耻辱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人讥诮轻蔑的眼神,而是面前这个男人。 心底狂狠地发笑,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么多人说你无情,我一直不信,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说,最凉不过人心。” 他忖度良久,坐在她身边:“你说什么我都认了,当年的事是我一手造成的,有些话说太多遍也没意思,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你是聪明人,何必非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连连冷笑,除此之外,她找不出任何表情来代替:“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是,是挺没意思的。” 他不再解释:“你早点儿睡吧。” “你当年,那么费尽心机地娶我,真的是因为爱我吗?”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什么好再提的。” 她木然地点头,思维像退回三岁的稚童,已无法再分辨这些汉字的意义。 几年的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是对此刻最好的反讽。 怎么回房的,如何入睡的,亦或有没有入睡,她皆不得而知。 谭玉琢扭开床边的盏灯,白亮的灯光瞬间充盈了整间卧房。公司最近正准备给人力资源做一个较大规模的调动,有些老员工的资料他遗留在过去的住宅内。与唐婉清碰头是无可避免的,虽然有心远离,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跑回去把这些文件拿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仆人太过粗心,他翻起这些旧文件的时候,竟然翻到了高中时期上学的课本,一摞一摞的,灰尘甚少。他本无心去翻弄那些旧书本,抽文件的时候,有一本恰巧落下来,他用脚轻轻踢开,不予理会。 直到弹尽了文件上的灰尘,他才将视线落在那一叠书本上,每一本书的封面都是一样,在一个刚劲俊逸的字体书写的名字外围,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猪。 ☆、第二十三章 退婚 不用想都知道是唐婉兮干的好事。 不仅仅是书皮,他的每一本书,她都有本事弄到手,然后在最开始的空白页满满地写上谭玉琢的名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坏习惯,他的课本,包括唐婉兮自己的课本,写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她不但要把这种执念刻进自己的脑袋里,还要把这种执念一丝不落地带给这个男人。 涂鸦完他的书本,再照着他的课本,认认真真地记笔记——不记老师的,不记班长的,不记学习委员的。她的学习笔记,永远和谭玉琢的同步。 就连文章里画的标记符号,都一模一样——哪里是横线,哪里是波浪线,一丝一毫都不容错。 回到家,他把文件丢掷一旁,开始细细从第一页翻起。她很喜欢模仿他的字,总喜欢在他的笔记旁边,再歪歪扭扭地照着写一遍。每本书皆如此。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作了长久的停留。是一首小诗,他不曾记得自己有在课本里记录诗句的爱好。那么这诗无疑又是唐婉兮的大作。 最醒目的就是这诗的中间,用粗头的记号笔重重地描绘的一句诗。像是一笔一划要刻到课本下的桌面上,她这样喜欢这句诗: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有一把迟钝的刀开始缓慢沉重地在他心上来回拉锯,绵长而巨大的疼痛开始以心脏为中心,向身体的每一处密密麻麻地散开。他以为他最痛不过六年前由她的死亡带给他的震撼,转而渐渐变得麻木,如今才明白这痛不是麻木,只是蛰伏得太好,他无可察觉。 连他自己都想不通,她对他,怎么能执迷到这个地步? 哪怕那次生辰,那样的背叛之后,她也绝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他看到唐婉兮日益削瘦下去的脸,心头有异样的情绪翻滚,有些懊悔有些自责,但不敢往深处想。 直到唐婉清顶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跑来惨兮兮地跟他说,她怀孕了。 他才觉得要出事了。 巨大的震惊之下心脏一阵一阵地缩紧,他处于极度失语之中,连只言片语都说不出来。在此之前,事情无论如何糟糕,出于本能人的内心总是抱有余地的幻想。他尚觉得,即使真的与唐婉清发生了些什么,总还有余地可周旋—至少,唐婉兮不会让他们过得那样自得其乐。 可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事情已经没有再改变的可能。 惊慌,失措。 他鬼使神差地跑来了唐婉兮的房间,僵硬地同她说:“唐婉清怀孕了。” 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同时又残忍极了。 缘何这样毫无头绪地被冲动支控,他说不上来。他只是怕,还来不及收拾七零八落的情绪,在他承受被动地失去之前,他要主动选择去掌控。 但首先,他要知道,那个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强制进入他生活里的女孩儿,还有没有再原谅他的可能。 他混蛋他知道。 可是最后一次,要不要。放手去赌。 唐婉兮不能理解他的话,又或者不愿去理解他的话,她呆呆地问:“什么?” 男孩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肃然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第一次一丝不苟地凝视着她的脸,漂亮,骄横,神采飞扬:“你姐姐怀孕了。” 她停下手中抄抄写写的笔记,同样一丝不苟地盯着那张英俊的脸,一字一句语气狠重:“她生不下这个孩子的。” 他皱眉:“你什么意思?” 她反问:“你觉得我会让她如愿以偿?”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她是你姐姐,”唐婉兮不答话,转过脸看着屋外窗沿淅淅沥沥滴下的雨滴。她的不予理睬,在谭玉琢看来是一种无言的讥讽,“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唐婉兮一震,转过脸来平静地看了他几秒,又垂眸不作答。 这在对方眼里,无疑是一种默认。 “是不是在你眼里你姐姐做的一切都是碍你眼的?她的隐忍,她的退让在你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站在你姐姐的角度为她想过?” “我没有,”唐婉兮静静地回答,“我也没必要。她不会稀罕,相反,她会觉得那是一种施舍,彼时,她只会越来越讨厌我。” 他手心都出了汗,迟疑地开口:“可孩子是无辜的……” “关我什么事?”她打断他,语气冷到令人不寒而栗,“我又不是圣母要去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我连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我做什么要一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样子?给谁看?”她眼珠子也不眨地将他盯着,吐出的话叫他胆寒,“我是要嫁给你的,所以她注定不能有这个孩子,你们想生,也可以啊,”她笑笑,十分牵强,“等我死了以后,你们想生多少个都没人拦着了。” 他不可思议地瞠眸:“你这个女人……” 他词穷未答。 良久。 他合掌看向她:“放过这个孩子吧,”带点恳求,“你姐姐什么都让给你了,别再残忍地把这个孩子夺走。” “我说不呢?” 男孩猛然站起身,逼近她:“你这是要逼我?” “我若逼你,你待如何?”她也迎上他的目光,绝不退让。 他目光愤愤:“我拿你唐婉兮无可奈何,但并不代表我就一定没有办法避开你,大不了我离开谭家,我就不信,我谭玉琢要一辈子看你们唐家看你唐婉兮的脸色过活。” “你威胁我?” 他摇头:“是你太不可理喻。” “好啊,”女孩看着他,笑得胸有成竹,“你现在去和我爸妈说,如果他们肯留下这个孩子,承认你们的关系,我唐婉兮立马二话不说永远地消失在你们眼前,成你们的美,如你们的愿,从今后是死是活与你谭玉琢再无关联。” 唐婉兮望着偌大只余她一人的房间,脑袋空白一片,她看着课本上工工整整的字迹,沉默了片刻,又埋首写写画画,仿佛刚刚那一场闹剧不过一个错觉。 就是要这样。如往常一样生活,那些想想就令人崩塌的事实暂且搁在一边。总能解决的,在她愿意开始面对的时候,一定会有人给予这些乱糟糟的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是我们忽略了一贯以来剧情发展太过凑巧的戏剧性。 当你的一切决定还留有余地的时候,那一定不是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比如当一个人真的想用自杀来解决问题的时候,就一定不会出现港片里纯屌丝在人口汇集的中心繁华地带最高的一幢大厦顶楼明目张胆地表达对生活的绝望。 说到底不过是矫情一把,等着别人来哄,来劝。 来让全世界看看,他的生活有多绝望。 说起来挺好笑,细细想来有值得原谅处。但唐婉兮没想到她的有生之年竟然会被自家的姐姐这样摆了一道,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迫来面对这样的现实。 “所以呢?”她看着唐家二老,完全不能置信,摊开双手,“因为她自杀未遂,于是她就在一秒间变成了悲情女主角?要不要这么搞笑?你们以为在拍电视剧吗?” 她一阵阵地抽笑,表情十分滑稽。 “唐婉兮!”谭玉琢敛眉低声喝道。 她回眸去看他,止住笑声,语气十分冷冽:“如果她真的想死,为什么我在她身上看不见一处伤痕?她说她想死,你就信了吗?”她冷笑,“哈!没看见我死在她前面,她怎么甘心?怎么可能任我逍遥?” “啪!” 唐怀思夫妇还没厉声开口来阻止小女儿的口不择言,已有人更快他们一步地行动。手还停在半空,它的主人已然连自己都讶异地不行。 疼。 很疼。 而且持续变麻。 唐婉兮用舌头小心去触碰口*里的*,不敢用力挤压。她朝着男孩看去,有心灰意冷的平静:“这一巴掌我是不是就还你了?” 他试着和她好好说话:“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累极,低声反问:“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样?” 两个人面面相觑,却不再回对方一句话。 唐母迟疑着走上前,用讨好的语气跟小女儿说话:“婉兮,你现在还年轻,你未来的路还那么长,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男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今天的一切都不会是你想要的。” “妈,”她带着*的语气开口,鼻音开始重了起来。她找不到双手落放的位置,只能轻轻地插入云鬓间,“你不用劝我,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我识相,别霸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放手。”鼻尖酸涩开始泛滥,她用手抵住额头,让那股冲劲缓一缓。 “没事的,”爸爸上来拍拍她的肩,“我的女儿,哪有什么是放不开的呢?你们现在毕竟都小,玉琢和婉清做出这种事,也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可事已至此……” 是啊,谁都逃不过的四个字。事已至此。 就因为这样,她一切的坚持都变成了徒劳无功。 她眼神涣散,意识无法集中,只是抬头低低地发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是我欠唐婉清的?” “可我欠她什么呢?” “我有的她都有……” “而她有的……” “我没有……” “她活的委屈吗?” “我不觉得……” “至少……” “在你们眼里,她永远才是该被保护得那一个,凡事只要她一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则必定成为罪大恶极的始作俑者……而事实上,比如现在,她却是真正的胜出者。” “退婚就退婚吧,”她实在疲累得不行,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星星点点地乱窜,往日里的明媚消散得彻底,身子单薄得像雷雨夜悬悬欲落的叶子,一个劲风就能让她一坠再坠,“我真累了,”她看向谭玉琢,笑了笑,“算了吧,我也不跟自己过不去了,我又不是受虐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招你待见还要自讨没趣?” 对方接受到她眼里无可奈何的释然,怔在原地愣了颇久。 心情比之方才更为沉重兼不可触碰。 “行了,”她摆摆手,缓慢地向房间走去,“就这样吧。” ☆、第二十四章 婚礼 小雨滴滴答答地落了几天,总算在临近周末的时候给了个面子,出了太阳。地面上到处都是积水,潮*脚。许诺必须要一步一停缓,才能保证这细高跟的底不会踩滑。她气极,耐心有限,走到半路开始抱怨。 走到最后她干脆脱了高跟鞋,薄薄的一层丝袜挡不住寒,冻到麻木也差不多没多少痛感,赶到单位的时候,*部的一干人等看着她左手拎鞋,右手拽包,双腿在大理石的瓷砖上踩出黑乌乌的水渍,她连点个头的功夫都没有,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模样颇窘地钻进洗手间。 霉运年年有,今年特别旺。她千思万绪,这种情况下真没法机智。拖到后来她没办法,脱了袜子直接扔了,光着脚又踩上了高跟鞋。真是作孽,她在心里嘀咕。 宋远经过办公桌,看傻了眼:“小姑娘,这可是冬天,不是爱漂亮的时候。” 她语气可真不好:“姐姐是美特斯邦威,不走寻常路行不行?” “行行行,”他皮笑肉不笑,“我只是提醒你一声,免得将来冻出了什么病,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她捧着咖啡杯,高跟鞋故意踩得很重:“啰嗦。”身子随着步调扭得厉害。 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看着她手中的咖啡,又要张嘴,被她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又想说什么,把你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留着给你老婆说吧……对了,说到你老婆,”她想起什么,“你婚礼是在这两天吗?” “原来你许大小姐还记得,”他受宠若惊,“明晚在圣地罗酒店,六点,就是西马街口那一家。” “这么快?”她挠挠下巴,“哎呀,我的礼物还没买呢……” 纯属自言自语,可对方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 “不用买东西了,”他怔然,“你人过来就成。” 纯粹的客气话,她没放在心上。 许诺正在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内受万人目光凌迟的时候,十分意外地接到了谭玉琢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她正在某个试衣间里换新买的丝袜,手下动作不停,说话间带着微喘,所有的注意力被分解,阻隔了正常的大脑运算。 “许诺,”对方无奈,“我真怀疑你的智商是不是倒着长的?” 她一摔鞋子,细高跟用力地被撞击在玻璃镜上,带出一条长长的划痕,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又惊心动魄,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一头,“那可不?不都说近墨者黑吗?不过没关系,面对你,那点儿智商够了。” “这会儿倒是厉害起来了,”他声音听起来挺悠闲,“现在在哪儿?” “我说先生,”她拿起抽纸,较为细心地把玻璃镜上的刮痕抹得干净,“您的思维跳跃得能不这么快么?” “我去接你,中午出去吃。” 男人靠在黑色宾利旁,黑色风衣里的白色衬衫上套着米色围巾,黑白相间的视觉冲击给人艺术般的享受,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中打了几个转,看到许诺迎面而来,又把烟盒塞进了口袋里。 他看向她手里的袋子,给她打开前门:“在逛街?” “哪儿啊,”她系好安全带,“给别人买的礼物,明天要去参加婚礼。” 婚礼,真是个极具诱惑的词。是孩子眼中五彩缤纷的糖果,给人预示着满满幸福的错觉。不会有身处其中的人仍觉得它的神圣不可侵犯。 “去哪儿?” “随便。” “你不饿?”他把菜碟朝她的方向推进,对方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还行,”她调整了坐姿,向后微靠,“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 “多少吃一点,”他给她夹了菜,“不然这钱花的可不值。” “你还在乎这点儿钱?” “谁说不呢?”他就着端上来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并不刻意讲究。 她夹起筷子嚼了几口,唇齿间浓郁的麻辣香味充斥蔓延,鱼肉的鲜嫩让她大为过瘾,她很诧异,这里的水煮鱼片似乎跟其他地方的不太一样。肉片很薄,异常嫩软,像是经过特别处理,鱼肉里没有让她讨厌的细短的鱼刺,也不见花纹斑驳的鱼皮。 嫩软细滑入口即化的水煮鱼。 “看来这里的菜并不教人失望。”他也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但只很小心地吃了一口。鱼肉里的香辣刺激仍是让他无法习惯。 “的确出色,”她擦嘴,“不过我很少吃鱼。” 他点头,脸上无异色:“你与我一位故友很像,她也不爱吃鱼。确切地说,是从不吃鱼。” “是吗?”她顺水推舟问下去,无关痛痒的话题,看起来并没有过多的兴趣。 他并不避忌:“她很像你。” 她用指尖摩挲着磨砂桌面:“这要是换成别人我就把他当随意搭讪的色狼了,不过如果是你谭玉琢的话,我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这话的真实性。” “现在要搭讪小姑娘谁还会用这么蹩脚的理由?听起来破绽百出。更何况对付你这样的女人,这手段实在有些不入流。”他难得好心情地同这个女人聊起了天。 她笑得敷衍:“哪会有人把我这么个大活人跟死人相提并论,的确不入流。” 她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对方的脸色,发现他并无异样。 “不过她跟你不一样,”谭玉琢点了根烟,状似无意,“小姑娘脾气倔的很,又给她爸妈宠坏了,火爆的性子见人就急。” 她附和:“这种脾气的人也向来比较愚钝。” “可不是,”他淡笑,优雅的长指一点,烟灰干脆利落地落在水晶玻璃缸里,“她跟她姐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 “这种情况下,往往是姐姐更容易被大家所喜爱。” “是吗?”他声调有细小的转变,别有深意地将她一瞧。语言就是这样奇妙,简短的两个字她竟然能听出复杂的深意,还有别样的情愫,她理不清,真乱。 “可不是?”她把这句话又还给了他,又脱口而出,“不然你怎么会娶了她姐姐?” 话一说完,她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哪怕姿态稍稍再抬高那么一点点,哪怕语气稍稍再淡漠那么一点点,哪怕表情再那么无谓一点点,她就可以成功扭转局面,男女之间的对峙——在面对同一件事的时候,态度是关键。不过现在看来,她太失策。 男人对她的“失策”有些意外的说不出的欣悦,但她一个问题毫无头绪地砸下来,他没有时间去准备一个完美的答案,只好临场发挥:“可能是年少无知。” “你开什么玩笑!”她差点又要脱口而出。但这次她很好也很及时地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要怎么回复?这话听起来太像敷衍,也像急急忙忙地撇清,她说不清心底是喜还是忧,有些话,讲得总那么不是时候。她暗咳了一声,才好不容易阻止自己差点陷入多余的失神中。他四个字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将一段被太多人见证过的爱情尽数抹煞,这样冷淡,这样凉薄。 她没办法不心寒。 “是吗?”她挤出一丝冷笑,“看来传说中的生死相许是假的了?” “生死相许?”他的反问让她险些以为这个词语是被太多人以讹传讹以至被误传得离谱,但她肯定不会如此天真,“说两情相悦我不否认,生死相许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哦,”她不再有过多的反应,仿佛置身事外,“那要不要我帮你开个记者会澄清一下?” 一句话说的不咸不淡,有跑题的嫌疑,有故意撇清的嫌疑,有极力掩饰的嫌疑。 对方非常配合她,并不揭穿:“我跟婉清,是我对不住她多些。当年,有些事情不是无迹可寻的,只可能那些征兆不怎么为人所知,连我这个当事人都被很好地蒙了过去,这种感觉就好比不知不觉中犯了罪,有人指控你的时候,你觉得可笑甚至荒唐,但是最后的最后,当一切证据摊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讲得很好,”她一本正经,“很精彩,内容丰富,情感真挚,生动形象,感人肺腑。” “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告诉我你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许诺哑然,讪笑:“看不出来,你还挺幽默。” 他扬眉,有那么些得意的味道:“那可不,对付你不下点功夫怎么行?” “还是别了,”她惊恐状摆手,“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尤其是你这表情,太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了。” 爱情开始于这么一个时候,我愿意追问,你愿意解释。 哪怕追问得毫无理由,哪怕解释得不清不楚。 她站在一楼楼梯口,停下来那么几秒的时间,注视着那一对金童玉女。新娘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有着南方女子的清韵柔美,也有北方女子的灵动狡黠,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新郎的依赖眷恋。男人毫无缝隙地将她拥住,有一种人人都渴望但她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名叫幸福,随着二人默契非常的互动溢出。 许诺想起一句话,世上最难得有一人温柔以待,其次温柔待之。 很快她又打了个寒颤,酸,太酸了。 有了水煮鱼在先,她现在倒并不怎么饿。哪怕不用抬头,就能听见台上的主持人口若悬河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众人饶有兴致地听着,个别亲友在人群中起哄,闹得现场好不热闹。 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这话一点儿没错。除了年龄限制以至对人情冷暖毫无感知的小孩子以外,人人都来为他们的婚礼走个过场。像是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典雅而神圣。 许诺开始埋头吃东西,强大的腹部充实感是真实并且能够为她所能感知的。那些表演者的喜怒哀乐,太飘渺,她无从证实且信服。 一切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完美紧凑,像一出排练好的话剧,精彩绝伦,完美谢幕。 不知道是不是气氛渲染的关系,一杯接着一杯的酒起初像刀锋狠狠划过喉咙,烈酒烫喉,直至最后一滴酒见了底,她已经感觉不到呛鼻。酒的辛辣已然温热了她的胸膛。 许诺大致记得她是被人扶着出来的,那个时候她走路还勉强是一条直线,神智也很清楚,酒的劲头没有立刻上来,她有一段缓冲的时间,而那段空隙间,她正好看见两个熟人。 说是熟人,她视觉上的画面就是两张看着颇为熟悉的脸,她觉得不太对劲,有些细节就这么被忽略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扶着疼得发胀的额头,感觉就像是有人把茄子和西红柿放在一起炒。你质问他他还给你来一句:为什么不能一起炒? 一向固定的思维模式收到了异物的侵扰,有一种外界的力量强行把另一种搭配塞给你,你看着看着,觉得不顺眼极了。她正准备把这个结论套用在现实中,就被人一手拉住了。 “许诺,”有人低声叫她的名字,她奋力地睁了睁眼,严光勇在轻拍她的脸,“你好些了没?” “啊,”她低声轻呼,拦下他的手,“你怎么在这儿?” “宋远他们几个还在里面忙,我留下来给他们搭个手,刚想出来看看你,就见你捂着头,”他把手搭在她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旋,“好些了没?” 她有本能的阻拦,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自己揉了起来:“还行,估计多喝了两杯。” 他眼神微暗,又笑道:“那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他们打声招呼,待会开车送你回家。” 她连连摆手:“不用了,你去帮忙吧,”她记起了刚刚的所见,指着角落里那辆黑色宾利,娇笑道,“这不有人来接我了吗?不麻烦你了。” 很委婉的一句话。但足够让对方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严光勇看着车旁站着的两个人,有难以相信的迷惑,但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还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顺其自然,只能任由思考停滞,僵硬地说到:“那算了……就这样吧,算了,你……路上小心。” 她微笑:“好的。” 没有一点告别的征兆。所有的分开,在许诺看来,都是迟早的事,对谁来说,都是解脱。 ☆、第二十五章 伊人 一个小意外,她有足够的时间来清醒,来明白刚刚那种不对劲是什么——两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此时竟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这个男人,下午吃完饭的时候,他明明应该是开往公司的方向。 他对面的女孩儿,一袭淡粉低胸及膝小短裙,头发剪的齐刘海,俏皮不失可爱,脸上娇羞,又有情不自禁的温柔。刚刚还在婚礼的酒宴上和同事推杯换盏,不吝祝福。嘿,许诺想,这是怎么回事儿。传说中的番茄炒土豆? 她瞬间明朗了许多。 第一反应是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两个人走到前面的路口坐公交车。她往阴影中退了两步,刚向另一个路口迈步。不过男人没给她这个机会。 “许诺。” 她大概是出现幻觉了。字是这两个字没错,那覆盖在上面的凌厉和愠怒又是怎么回事? 像涂了砒霜的糖果。她的思维有了分叉,因为这细微的分叉,她被男人捉个现行。 男人从黑暗里大步跨来,脚下有几根凌乱的烟头,熄灭前最后一丝温度被深冬里的冰冷淹没,尸体零散一地,冷冷清清。像谭玉琢脸上一贯的表情。 他扔掉最后一根烟头,走近了许诺才看清他回去换了身衣裳。黑色衬衫米色风衣,有些泛白的牛仔裤,褪去了几分严肃沉稳。 “你故意的吧。”他有那么些咬牙启齿的意味。 “看你这话说的,”她眨眼,努力把语气放得一轻再轻,“我许诺又不是那样不识时务的人呐。” 她意有所指。 像是感应一样,意有所指的某个人极力保持优雅地跟了前来,她看到许诺,脸色不太好,不太自然地笑笑:“许诺,你也在呢。” 她想,姑娘,演技不好就别在群众前亮相。 进退维谷的困境。 “呵,”冰凉的笑声在寂无人烟的街道上回荡,“真巧,玉子。” 小姑娘拿捏不准许诺的态度,这个女人的手段她比不上。举棋不定间,谭玉琢朝许诺望去:“一个小姑娘,刚见一面,聊了两句。” 低迷是一种持续的病症。这一点在林玉子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她的病症自刚刚开始就没有好转的迹象。 许诺这会儿真的有点儿蒙:“我可什么都没问。” “那就算我愿意解释。”他微微笑道,一直在寒风中冷着的脸总算有了缓和。 “呵呵,”她习惯性地笑,“婚礼刚结束,你先送玉子回去吧,我正好就不送她了,也不顺路。我还要在这儿等人。” “等谁?”他接得顺口。 许诺皱鼻:“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他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来回,漠然转身,走回车里。许诺用眼神示意小姑娘跟上,她反应很及时,抑制不住的娇媚带着几分羞赧上了车。 直到汽车的发动声由近向远漂移,许诺才紧了紧上衣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边走边笑意蔓延,有逐渐扩散的趋势。这样自然的笑意,是一种下意识的表情。于某种极端浓烈的情绪或者她不知所措的无助后跌跌撞撞而来的保护色,她的强迫意识,已经到了无人旁在的时候自发装备武器的地步。 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公交车站牌。十几米之遥的时候,正巧一辆晚班公车开来,车上人寥寥无几。她实在冻得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追赶,只能缓缓地走着,节奏步子掌控地很好。她今天很识相地没跟自己的脚过不去,半高跟的皮靴走起路来踏实得多。 世间总有那么多巧合的“错过”。她刚走到车站,车子就载着它独有的驾驶声绝尘远去。她看了看时间,猜想这大概是最后一班公车,即使是地段最为繁华的市中心,也再找不到第二般开往邻近郊区的晚班车。 这里相隔一条街的距离就是步行街,晚上八九点正是夜市人渐多的时候,成群结队的青年男女说说笑笑,大有彻夜狂欢的苗头。打到车的几率几乎为零,更不用说这过不了两天就得下雪的大冷天儿。许诺跺跺脚,沿着街继续往前走。 沿路遇见几辆空车的,都是男人带着自己的女朋友,那矫健的身姿一跨,没两步就上了车,许诺连手都没来得及伸,人就搂着自己的女朋友扬长远去,徒留伊人空叹息。 七扭八歪地又拐了两条街,这是一条后巷,巷子的口头还密集着各种各样的小吃铺,琳琅满目,基本积聚了全国各地的美食,铺子虽不大起眼,香气却萦绕千里。走了几分钟,前方就是摸不到边的黑暗,地上都是潮湿的积水,两边的店铺渐渐稀少,鞋跟“蹬蹬”地踩上去,回声不绝。 让许诺真正感到恐惧的不是这条幽暗深邃的小巷无边无际的静默。而是慵懒地靠在巷子转口处的背影,路灯照的不太清澈,微黄的光晕淡淡地从他侧脸铺开,罩着*里的朦胧,连眼底的情愫都看不真切。 他朝她笑:“这么久?” 许诺没法保持镇静:“谭玉琢?” 她现在不得不怀疑先前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一语成谶的本事,她自己都有种智商倒退的错觉。这一幕太具戏剧性,她得确定,再三确定。她现在的样子想来愚蠢极了。 “半天不见,就不认识了?”他惯性地去摸裤袋,发现空无一物,转身去开车。 许诺大脑有点儿当机,憋了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句:“林玉子呢?” 他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淡而无味的眼神让她没来由的不自在:“我让司机给她叫了车,”想想又加了一句,“会把她安全送到家的。” 许诺把冲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你这人怎么能这样?但理智回归得很快,她毫无权利这样义正言辞地批判他。正义感这个东西可以在任何人身上体现,但她不行。有些戏做过了她自己都觉得厌烦且无味。这种台词的主角应该是一个天真烂漫得有些无辜的姑娘,而不是她这样没什么浪漫细胞且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 她没多问:“哦。” 谭玉琢侧脸瞧着她:“我还以为你要来一场正义的批判呵。” 她斜视他一眼:“我再闲也不至于为了个互不相干的人找不痛快。再说了,你都说能把她安全送到家,我再拿乔就太那什么了。”她没说下去,但彼此心知肚明。 “这倒是,”他沉默了一会,并不反驳。 许诺受不了车内近似压抑的沉默,没话找话:“你今天不忙?” “还可以。” “先生,难道你不知道这种回答的默认就是‘我忙得不可开交’吗?” “有这么种说法?”墨黑的眼眸里分明透着不相信,“该不是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吧?” “我是这种人吗?研究表明,人类一切类似‘还可以’,‘还行’的回答都偏向于肯定,否则以现代人的心性,如果偏向于否定,人人都会下意识地反驳。”她有些得意。 “真的?”他似模似样地动摇。 “假的,”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过你不觉得听起来特别像真的吗?” “女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你说什么呢!”她将声音调高了一个分贝,“跟男人比起来,女人明显要可靠多了!” 他哑然:“你这是要跟我来一场关于男女对情感忠诚度的探讨?” 她气势弱了下去:“一时失口么。” 临近小区的时候,许诺低声叫起来:“行了行了,停这儿就行。” “从这儿走回去至少要十几分钟吧。” 她楞了会儿:“没事儿,走走也好。” “你怎么回事儿?”他伸手要去触及她的侧脸,却被她微微躲开。 “没什么,门口保安不让进,开到门口他又得大声嚷嚷,反正也没几步路,还好我今天鞋跟不算太高。”她想到什么说什么,只要话题没跑太偏。 她抬头从冲他抚慰性地一笑,后者不太受用。他食指轻敲方向盘的边缘,几秒之后,他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 她先他一步跳下车,敲下玻璃窗,又是初见的表情,在冰凉的夜里平添了几分暧昧之色:“你别下来了,这儿到处都很*,你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许诺其实是一个不太聪明的女人。这点盛扬之前就和她说过。当一切都和谐得令人发指的时候,人的阴暗面总是能够发现这和谐中的不和谐,许诺当时太过完美的演技也许就是当时的不和谐。当时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话家常:“许诺,你太平静了,我几乎完全挑不出你的毛病,可你这不像爱,爱情哪有这么完美?” “哪里不像了?”她理直气壮。 那时候他尚没有那么好的表述能力来诠释爱情这个东西,因为他在这门功课上也是零分挂科。但你要相信,男人的第六感虽然有时不像女人那样精准,但这个东西,来风必有因。 他没再和她争论这个话题。万一这女人来劲儿了,他避都找不到地方。 此刻的谭玉琢几乎生出别无二致的想法。她下意识的回应太完美了,但她不懂变通,仿佛遇见任何一件她没有办法掌控的意外,她都是这样一副表情,虽然无懈可击,但这总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他松动了车门,示意她退两步,斯斯文文地将安全带解开,脸上平静地让人看不出风暴来临的阴暗。他动作优雅地从车上下来:“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她堪称完美的那份无意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午夜12点一到,她就要原形毕露,丑态百出。他不给她拒绝的空隙,上前两步,离她前面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有短暂的静默:“我现在和他住在一起。” 男人已经快走到小区门口,他步子一顿,抬眼看她:“你和他在一起很久了?” 她点头:“不算短。” 男人凉如水的面容上挂着散漫的笑,眼睛死死锁住猎物的豹子,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双墨眸里透出来的犀利:“就这么打算过下去?” 许诺压下心底的怒意,冷笑:“这似乎和你无关。” 他拨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将手扣在她的后脑勺,缓缓将她与自己的距离拉近,他俯下身看着这个小女人:“找个好男人嫁了,然后开开心心一辈子不好吗?” 她凝望男人良久,而后低眸,缓慢地摇头:“没有这么简单。” 他凑近她馨香的唇,柔声问道:“是被谁伤过?恨他吗?还能再原谅他吗?” 像是别有深意,像是意有所指。 她的难受在心底徘徊,大有要破壳而出的倾向。 怎么能简单。 她从心底叹息,从我决定放弃你的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不再活在过去。没想过对你报复,只是累得不行,勇气的血槽满了,没人来为我加血。以至这么多年,我的画面一直是黑白状态,都快忘了原来唐婉兮还有那样的一段时候。 想抓住你不放,就抓住你不放。 她是真的明白,这样竭尽全力地去喜欢一个人,是让人几乎落泪的幸福。也是难受与快乐并存,让她水深火热的幸福。 可是如今她要怎么回答,明明原因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去。 她注视着他黑暗里明亮得刺眼的双眸:“都过去了。你也知道的,爱情不是全部的精神支柱,这几年没有爱情,我一样很好,不是那种精神上的好,当然,会有一些遗憾,但是没关系,”她笑笑,“谁的人生不曾有过遗憾。” 她的声音在夜里温柔得像是耳边缱绻的呢喃:“知道自己曾经那样去爱一个人,于我而言,就够了。” 他注视她良久,突然轻笑:“好吧,那就这样。” 他不等她的回答,气氛平和地像路上偶遇的邻居,打个不冷不热的招呼,擦身再不回头。又一次是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潇洒离去。 像是电视剧重播。 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困倦汹涌袭来,她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在沸水里翻来覆去地滚过,一点支撑的力度都没有,直到小腿无意识地抽搐,似筋骨扭断刹那的刺痛,她才拾起全身碎得零散的力气,向楼区里走去。 仍是缓慢沉重的“哒哒”声,她穿着她的水晶鞋,笑得如花般娇艳美好,却与眼里的冰冷失落格格不入。周身上下环绕着冰凉鬼魅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十六章 命运 北京路与长安路的四岔路口,市中心的繁华地带。 明轩大厦23楼办公室。 “于董,这么做对大家都有好处,您又何必固执如此?鸿逸上上下下几百个员工,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您难道要让他们陪着你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公司就这样毁了?” “那也是鸿逸内部的事,”老人家面色肃然,全身的力气都要依靠手中的拐棍,一只苍老如同枯叶的手搭在拐棍上,狠狠拍了下去,地面似乎都在颤动,“倒是盛董不远千里赶来,让我这个老头子受宠若惊的很,说实话,鸿逸也不是什么享誉国际的大企业,没了也就没了,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我老头子承担不起!” 年轻人恍然大悟:“看来于董不太相信晚辈,不过据我所知,贵公司资金周转困难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股价大幅度下跌,我想盛氏近年来在国外的发展您也有所耳闻,不用我说,数字是最有力的证据,把鸿逸交给我,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老人家丝毫不打算退让:“盛董年轻有为,我老头子很佩服。不过即使鸿逸真的有一天要面临破产,无路可走,那我老头子也只能自认倒霉。” 年轻人略略思索,似是有些为难:“不如这样……您看如何,盛氏实行公开收购,收购公司股份绝不超过50%,鸿逸内部的人员分工不变,收购后将由盛氏增资扩股,鸿逸不参与增资,盛氏若在贵公司原有的运行制度和管理制度上有所改变,会同高层人员商量后一致决定,怎么样?” 于老皱眉冷哼:“现在的年轻人在商场上破爬滚打,所用的商业手段和策略都比我们老一辈的强,行事作风也比我们狠,盛氏这次这么大规模的动作,鸿逸恐怕还不够这个分量吧。” 盛扬也不恼怒,耐心颇佳地解释:“相信您也知道,盛氏的发展重心一直在海外。近几年,我有向国内发展的打算,既然要进军国内市场,就要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一个成功的商人要有很强的预见能力,要敢猜敢做,选择鸿逸是相信鸿逸有这个势力能够在国内的市场独占鳌头,这对你们也是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于老终于有了丝动容,整间办公室里一时间静默无言,空调大抵是老家伙了,时间久了竟然发出嗡嗡的声响,暖气已超出饱和状态,二人额头均谧出细细的汗珠:“我考虑考虑。” “那我静等您的佳音。”年轻人言罢起身,不做多留。 温和的笑容持续到男人下了楼才逐渐从嘴角隐没,直至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温润也悄无声息地溜走,脸上少有的冷凝。 许诺刚走到站牌处,就有声音从背后拦下了她:“是许小姐吗?真巧。” 她转向来人,眉开眼笑:“真是很巧,没想在这里能遇见唐大小姐。” “许小姐这是刚下班?”客套的问候,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只为谈话找到一个突破口而已。 “是的,”她礼尚往来,绝不吝啬寒暄,“唐小姐回家吗?” “叫我婉清就可以了,”她笑容清雅,“本来是打算回家,不过也没什么大事,既然这么有缘遇到了许小姐,不如一起坐坐?” 她猜不透对方的目的,惯性的礼仪让她非常有风度选择了答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个女人,总不至于在饭店掐起来吧。唐婉清向来是个优雅十足的富家小姐,谈话间措辞十分注意分寸,举止间动作万般讲究高雅。 许诺是什么女人? 她无言黑白,不提也罢。 “听说许小姐从国外回来,应该会比较喜欢西餐?”二人一路步行,优雅这个东西是一个十分耗费时间和体力的活儿,正如现在,她们沿着街走,十几分钟过去了,还在街正中打转。许诺放小步子,每一步都在配合唐婉清走得缓慢。 “还行。”她笑的十分温和有礼,没有刻意的或推拒或迎合。 现在这样的言辞有度,进退守礼配上她这一身短裤高帮靴不搭极了,她脸上的表情滑稽得可以想象,她略收起笑容,走起路来又带上了说不清的妩媚风情。 服务员上菜很快,一道道甜品或配菜制作精美,香气四溢,连摆放位置都是经过了一番讲究。像是前奏般隆重,许诺却迟迟不敢正式出场。 “听说许小姐现在是记者?” 她笑笑,不置可否。 唐婉清苦笑:“我现在可能已经是整个皖江市的笑柄了吧。” 许诺仍只是笑,面容仍娇俏,把进退有礼诠释得完整精确:“是唐小姐杞人忧天了。” 关于称呼这个小细节被二人很有默契地一笔带过,有些问题特意再二遍纠正就有些不是味道了。唐婉清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矛盾,将她的每一个表情解剖得十分细腻又多次轻描淡写地将目光迁移他处。她只捧着茶喝了几口:“这话任何人说我都信,许小姐是记者,相信那些里里外外真真假假的报道,你可能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正如唐小姐所说,报道有真有假,多的是人被编排,聪明人谁会信那个呢?” “可惜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太少。”她抬眼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面前的女人身上,许诺是半分没听出来这话里否意有所指,“不过许小姐想来是个例外。” “哦?”许诺真的惊诧了。 “不然怎么会让盛世集团的董事放在心上?” 许诺此刻脑子里正在运作的细胞神经都急速窜上了一个点,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隐藏的试探,她边思索边答:“我跟他的交情不过尔尔,我猜他真正放在心上的至交好友应该是唐小姐吧……” 唐婉清的表情急剧下沉,尴尬中透着不可置信,连细微的被掩饰得很好的担忧都被许诺轻易捕获:“他……他跟你提过我?” “正好相反。” “那许小姐怎么知道……” “哦,你可能不知道”许诺故作失口,有些为难,“盛夫人长得和唐大小姐很像呢。” “这可能是个美丽的误会,”唐婉清拨开耳边的碎发,面容一动,轻易驱散上一刻的破绽,“我和我妹妹的长相有七分相似,许小姐长得与舍妹一样,即便有相像,里面的巧合也只可能与许小姐有关。” 许诺在心里哀嚎,她真是疯了,跟一个女人在这里探讨一个对彼此都无关轻重的男人心里爱谁多一些。 再没什么比这样更让人更感到讥诮。 “无论如何,像唐大小姐这样的女人许诺还是自知追之甚远的。” 她礼貌性地回笑,对这样的恭维并无额外欢喜:“听说许小姐这几年一直待在国外,不知道许小姐可是本市人?” “……是。” “许小姐长得与舍妹这么相像,有空婉清定要去拜访一下许小姐的双亲,说起来我们还算有缘。” “他们很早就不在了。” 她露出惋惜的神情:“真抱歉,恕我口不择言。” “没关系,”她把茶杯放下桌,面上并无不快,“我还有事,多谢唐小姐的款待,有空再联系。” 对方很上道:“好的,再联系。” 女人步履从容地离开饭桌,刚走两步身后又有声音拉回她即将迈出的步子:“对了,上次家母病房里的花,是许小姐送的吧。” 她楞了有几秒才转身:“没什么,看望朋友的时候顺便探望了伯母。” “如果妈醒了,看到许小姐,一定会很开心。” “小事一桩,无须挂心。” 隔天冬日的暖阳又隐没在层层叠叠密布的乌云盖天后,寒风过境,地上但凡是积水的坑洼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厚底的雪地靴踩上去,只听到“蹦嚓”一声,薄冰碎得很圆满。一地的碎冰渣子,脚下稍稍一打滑,整个人就带着蹦极一样潇洒爽朗又让人心惊的架势向前倾去,可以想象其惨不忍睹的血泪画面。 许诺脚下的每一步都让她胆战心惊,她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用扭曲来形容,好不容易挨到报社,竟迎来洋洋洒洒落地无声的小雪。 办公室的女人开始此起彼伏地尖叫。 “许诺,薛社长找。” “唉,”女人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把一堆文件塞进桌子下方的柜子里,“就来。” 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没等到里面的回应。女人就随意地推门而入。 “您老又有何贵干?” “啪。”一份文件毫不留情地丢掷在许诺面前,猝不及防地带起沙发上微薄的灰尘,在满屋亮若星辰的光线下漫天飞升直至肉眼看不见的上方。 有些许落在许诺的头上,她翻开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地红蓝色圈字笔记,她不耐,“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秦双臂撑在书桌正中,瞪了她一眼:“这是鸿逸近期几个月的财务报表。” 许诺牙齿发颤:“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 “这你不用管,”薛秦好整以暇,“谭氏那边在鸿逸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最近鸿逸内部终于有了动静,谭氏和盛氏都向鸿逸发了要约收购,据内部消息,他们会在这个周末进行一场最终谈判,顺利的话当场就把合同签了。” 女人挑眉:“哪一路的内部消息?听起来可信度不太高。不会是什么江湖术士的传言吧。” 薛秦雷厉的眼风扫过来:“你不用管是哪里来的消息,你不是盛扬的女人吗?盛氏如果要打进国内市场,鸿逸是最好的选择,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市场占有率,减少市场竞争对手,增强对市场的控制力,不是吗?” “你的设想不错,”许诺拍手,“不过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我没什么兴趣。” “你难道不希望盛氏取得这一次收购的成功?” “自然希望,”许诺取出包里的纸巾万分小心地擦拭脸上泌出的细汗,“但是谭玉琢不可能什么动作都没有。我一个女人,能顶什么事。” “别的女人的确顶不了什么事,但你可以。你只要想办法拖住谭玉琢,让他缺席这个周末的最终谈判,这一局他必输无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有薄怒的迹象从她眼底晕开:“你们商量好的?这么明目张胆的利用,真是合作愉快啊……” 男人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别这么说,各取所需不是吗?” 许诺浓眉微蹙,男人又见机点火:“那天刚好是一个不错的日子,希望那天暖阳重现,薄雪初化,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 “什么日子?” “唐家二小姐的忌日。” 许诺的眉心拧得更紧,似乎是崩到极限的弹簧,任何一点轻微的触碰都能引起她情绪的异变,进退无可抉择间,只听男人又低声轻语: “鸿逸只是第一步棋,我要让谭玉琢一步一步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十七章 酒宴 许诺埋头坐在酒宴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心里嘀嘀咕咕,打死不抬头看酒桌边的人。 偏偏吴文明这个老头子做人跟自己的名字一样都是没节操的,抓着谭玉琢的手就跟介绍自己闺女相亲似的,一口一个念叨着:“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部的新秀,许诺许小姐,工作能力跟她的长相一样地令人称赞,连我这个老头子都自叹不如啊……” 许诺在一旁听得都快要吐血了。 老头子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推销自个儿家的“女儿”:“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你们这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商业奇才啊!” 许诺一不小心咬断了筷子上吃剩的鸡骨头,嘎嘣一声,整个包间里的视线刷地就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你看你看,”吴文明挤挤眼睛,“都不好意思了……” 谭玉琢面前的杯碗碟筷摆得很整齐,自服务员给他拆封了之后就没动过,连报社的几位领导有意无意地敬酒都被他挡了回去,此刻正一脸温和望向许诺。整个人看着就不像来应酬的,而像是来观看文艺演出一样悠闲自得。 他笑笑:“能得到许小姐的青睐谭某真是三生有幸。” 许诺擦擦嘴,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薛秦是不会让她好过的,自己飞出国外出差了,留了个老头子来折腾她,不知道临走前跟吴文明交代了什么,总之现在只要是和谭氏,盛氏的商业会谈,她都跟私人秘书一样,屁颠颠地跟在老头子身后,接受他毫无逻辑的公开私人式推销。 她转眼看了看坐在老头子右手边的男人,听了这话挑眉道:“那看来我是没进了许小姐的眼?” 许诺绝望地闭上眼。 吴文明愣了愣,他是听薛秦的吩咐来帮许诺谭玉琢拉近关系来着,不过眼下这位领导看起来也对许诺有那么点儿意思。他又看了看许诺,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无奈这个女人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捧着碗呼哧呼哧地喝着浓汤,都快要把脸整个儿埋到碗里去了。 他暗道情况不太妙,擦了擦额边的汗,赔笑道:“盛总哪里的话,二位都是近年来商业圈中的翘楚,很得报社里小姑娘的芳心啊哈哈……” “唉,”对方故意叹口气,眼神不时从许诺身上飘过,语带暧昧地说道,“可惜我就想得到许小姐的芳心,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呢?” 话虽是对着吴文明说,眼神却在许诺身上游移。 似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一时间饭桌上静得可以。连带谭玉琢逡巡在她脸上的目光都带了几根刺,细密凌厉。所有正在相谈甚欢的宾客都停下了交流,带着看好戏的眼神不时地在几位话题人物上转。 许诺暗骂这帮无聊的人,恨恨地吸了一大口汤,再慢条斯理地把汤咽下去。她忍无可忍地把筷子一掷,盯着盛扬口气不善:“盛总这话不好说吧,就算是开玩笑,对一个已婚人士来说,都是容易惹是非的,”她转脸看向谭玉琢,“谭总也是,开开玩笑是无伤大雅的。但是听说谭总和谭夫人鹣鲽情深,方才的话听到有心人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说罢她还友*地笑了一笑。 吴文明脑袋轰地一声无声爆炸,心里哭得不行。敢情这两位都是结了婚的,薛秦这是纯粹要玩掉他的老命啊,这要是害的人家家庭破裂,惹出什么丑闻来,他这位子估计也别想坐了。 思及至此,他忙起身给两尊大神倒酒,殷切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开心,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们多喝一点。” 谭玉琢只稍稍抿了一口,酒杯就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面上。 盛扬逮着机会就来调侃她:“不知道许小姐肯不肯赏我这个脸喝一杯?” 许诺手上动作一顿,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接那杯酒,只见已有人更快一步替她挡住递来的酒杯,毫无羞赧地说道:“饭桌上让女人喝酒总是不太绅士的举动,如果盛总不介意,我来替她喝了这杯酒。” 许诺牙一磕,哆哆嗦嗦地回望那位气定神闲,笑得分外好看的男人。盛扬眼色一沉,正要开口还击,只见许诺颤抖着手将谭玉琢一拦,稳了心绪道:“哪里需要麻烦谭总,一杯酒而已,不喝倒显得我小气了,”她又看向盛扬,打趣道,“不过可不敢喝太多。” 盛扬扬着眉将杯中酒饮尽,目光射向被许诺拦住脸色微沉的男人,嘴角弯了弯,才转头同身边的商业精英交谈起来,眼角余光却冷不丁地掠过许诺,又绕到谭玉琢的身上,来回打量。 男人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俯身凑近她耳边:“既然要喝酒,不如也同我喝一杯?” 许诺头疼,捂着额头:“你想干什么?不能喝就不要沾杯,跟他较什么劲?” 谭玉琢把玩着杯脚:“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 许诺踌躇少顷:“这不是见你一口都没动么?” 他倒是无谓地耸肩:“我还好,虽不常喝,但偶尔一次倒也可以。” 许诺差点要跳脚的样子,她揉着太阳穴,还是拿这个男人无可奈何。她就是知道他不能喝,所以视线一直没离过他的周身,怕他生意上的应酬推不过。本来还觉得,他是个尚可自控的人,现在她要怎么说呢? 说她早就知道他对酒精过敏,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喝出一身的红疹子来,让别人看笑话? 只怕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成了一个笑话。 许诺不理他,低头给自己叨菜,一个劲地吃,心无旁骛的样子。 偏偏就有人不让她安生。 盛扬突然举杯:“不如我和谭总喝一杯?” 许诺静等了会,以为谭玉琢会拒绝。谁知对方接招接得很愉悦,端起酒杯有模有样地说:“甚好,一直想与盛总喝一杯来着。” 许诺抬头,还真见他一仰头就将杯子里的酒喝得干干净净。 许诺这颗心抖得跟筛子似的。 盛扬继续挑衅:“不如今晚不醉不归?” 某人继续不知死活地接招:“可以。” 这一杯接一杯的酒喝得跟喝白开水似的,许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她拉了拉谭玉琢的袖子,低声斥道:“你够了啊?真不怕喝多了出事?” 对方反问:“能出什么事?” 许诺气得想掐死他,又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们两个无聊不无聊?” 谭玉琢看着她,莫名其妙:“怎么,我喝酒杯酒也要受你管?”、 许诺怔住,摸了摸鼻头,开始在座位上沉默。 男人勾起嘴角,凑近她耳边,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调侃道:“果然还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最好,你要是真不让我喝,我就推了。” 说罢将刚倒满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对着刚一饮而尽的盛扬笑眯眯地说道:“有人担心我喝醉了还要麻烦她送我回家,不让我喝,那我就只好听美一言,谢绝邀请了。” 盛扬举着酒杯的手尚未送至嘴边,闻言看了眼许诺,眸子里有一种近似嘲讽的情绪沉淀,良久不散,连带他的声音停在许诺耳里也带了几分尖锐:“看来许小姐果然很关心你啊,不过女人这个东西……”他目光又轻描淡写地从许诺身上略过,看向谭玉琢,不再说下去,眼里的戏谑和轻视不言而喻。 吴文明在一旁打哈哈:“谭老板是个惜美之人嘛……” 许诺被这一声“谭老板”呛了一下,捏了捏眉心,感觉自己自回来以后都没像今天这样无力过。 可饭桌上这两位偏偏谁她都拿捏不住。 “那也要看是什么女人,许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谭玉琢温和的目光流连在许诺身上,眼里的情愫开始莫名翻滚。 显然盛扬是被刺激到了,嘴角无意识上翘,眼里却开始阴霾:“在饭桌上了就不要说不能喝酒这样的话了,谭总也是生意人,难道以后都不沾酒了吗?” “有人不让喝,自是为我好。我为何不听善言?” “那我的话就是恶言了?” 许诺“啪”地把筷子一放,不大却很清脆,她的脸开始青青白白,十分不好看。女人青着一张脸一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饭桌。 低调了很多年,都快忘了我行我素是什么样的感觉。 从前和现在,真像是两个人。 刚走出一个站的距离,高跟鞋就开始磨脚了。没办法,她只好坐在公交站牌边的长凳上,周围三三俩俩的小情侣,她夹在中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她一边无意识地揉着被磨到的地方,一边放空了自己的思绪。尽量不去想那个男人现在怎么样了。 通常这个时候总有英雄非常适时地出现,捧着一双水晶鞋,及时救场。 但是很可惜,现实就是许诺呆坐了半个小时,都没见有英雄到来救美。于是她忍着磨脚的疼痛,走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双平底鞋。 换好了平底鞋,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在离酒店几步之遥的游人座椅上刚坐下,又站了起来,想了想,还是坐下等一会。也许他已经走了呢?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好了。 于是又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有男人拉住她的胳膊。 许诺抬头,见他的脸色并无异样,才吐出了一口气:“你们吃完了?” 谭玉琢不答又问:“你不是走了吗?” 还不是怕你喝出什么好歹来。想想大概是关心则乱,酒精过敏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家里待几天不要出门见人也就好了。可话僵在唇边就是没说出口。 她见他并无大恙,就开始往回走:“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谭玉琢听了心情大好,擒住她的手朝他的方向带:“既然是等我的,不妨把我送回家了,“他眨眨眼,无辜道,”喝了太多酒,不敢驾车,你就好人做到底怎么样?” 许诺哭笑不得:“我看你清醒得很,哪里还需要我送。” 话是这样说,她突然凑近他的颈脖,温热的呼吸喷在男人如玉沁凉的肌肤上,有点小暧昧,他低头,眼神有些许迷离:“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他颈侧出现的点点红痕,将平滑如绸的皮肤摧残得不能看了,低柔的女声悠悠地在耳边响起,像把他的心扔进了一片清香*的花海里,除了温软还是温软,“起了红疹,让你别喝酒了吧,看你明天还怎么回公司。” 女人嘟起嘴,眼里是幸灾乐祸。 他低头,擒住女人的唇,极尽温柔地缠绵吮吸,鼻尖都是女人唇齿间的沁香。 许诺瞪大了眼,伸手就掐住了谭玉琢的腰侧,模模糊糊道:“你给我停下来。” 说话的空挡,男人柔软的舌探了进来,轻轻在她的口*扫荡,一双手将女人的腰一紧再紧,像是要将对方与自己合二为一的疯狂。 许诺也干脆不挣扎了,好不容易等着绵长的吻结束,她又掐上了他的腰,恼怒地很:“我就是脑抽了才会管你的死活,”她退开两步,双眼在黑夜里瞪得像两只铜铃,又圆又亮,“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调头就走。步子踩得又重又急。 男人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腕,少顷,叹气:“你不管我,还有谁管我?” ☆、第二十八章 挽留 许诺突然就哭了。 蹲在地上试图缓解心里的抽痛。 她知道她向来就没什么出息。这个男人叹口气,她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了。这个男人一沉默,她就没来由地紧张失落。向来都是这样,只有他开心的时候,她的心才是稳稳当当地跳动在胸口的。 除了唐婉兮这个蠢货,还有谁把谭玉琢当自己的性命一样视若珍宝。 谭玉琢急了,只能将她带进自己的怀里,低声询问:“这好好的,怎么了又?” 许诺摇摇头,费力地站起身,走向他的车。她坐在驾驶位上,表情平静无波:“说好了,我只把你送回家,别动一些歪念头。”说完,她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他无视她的警告,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分毫不曾挪开。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经过一家药店,许诺将车停在路边,准备下车又看了看谭玉琢:“你家有药吗?” “什么?”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指指自己的颈侧,无奈地说:“你这必须得吃药,不然好不快。你就没法去公司。” “哦,”他淡漠地移开了目光,“没事,家里应该有。” 许诺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还是发动引擎上路了。 车子刚从新芜路出来打了个拐,就听谭玉琢在旁边出声:“不是这条路,走长江路。” “嗯?”许诺质疑,手探上他的头,“不是醉糊涂了吧?自己的家都不认得了?” “我没有,”他扯下她的手,拉开了领口,似乎是有些难受,他将领带拽下来,随手扔到后座上,“我和唐婉清,早就分开住了。” 许诺沉默了,转了个弯,朝长江路的方向开去。 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声:“你们怎么会……嗯,走到这一步了?” 他斜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谭玉琢闭眼靠在柔软的真皮靠垫上,似是在回忆一些事情,表情开始变得挣扎,随后淡淡开口:“没有爱情的婚姻能维持多久?” 许诺感觉自己手都在发抖,她定了定心神,紧握方向盘:“嗯……怎么可能没有爱情呢?” “因为我最想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许诺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了前面那一辆奔驰,谭玉琢被她的动作一惊,整个人都坐了起来,他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皱起了眉:“怎么,身体不舒服?” 许诺摆摆手,她看着紧握成拳的双手,又慢慢舒展开来,沙哑地问道:“她……是死了吗?” 男人轻笑,脸上的笑容飘渺得可以,难以捕捉,他看着许诺,渐渐凑上前,望进那双漆黑的瞳孔,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曾不止一次地在想,也许,她又回来了。” 许诺手心都出汗了:“怎么会这么想?” 谭玉琢思忖少顷,眼里的黑无边地扩散,像是越来越浓,最后竟无端溢出说不尽的痛楚,干涩晦暗,他艰难地说道:“我知道她向来舍不下我,虽然这种想法很自私,可我就是自私地希望,她的舍不得可以再多一点,至少,别再一声不吭地就永远离开。我受不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隐隐有泛红的迹象,“我真的受不了。” 许诺垂下眸:“我们先回去,别挡在这里碍别人的事。” 床头的柜子都要翻遍了,也没找到药。许诺虚脱了:“你到底把药放哪儿了?” “不太记得了,”男人摇摇头,仰卧在沙发上,声音疲惫。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像在原来的房子里……已经很久没喝酒了……” 说到最后已近乎自言自语。 许诺挫败地抓了抓头发,拿起钱包就往楼下跑去。 等买回药的时候,男人已经醉卧沙发不省人事了。 她看他干净的睡颜,忍不住凑上去蹭了蹭他的脸侧,贴在他蕴凉的肌肤上,不知道想些什么。随后就开始解他的衣扣,给他全身上下涂抹药物。 要挪动一个酒醉的人是非要费力的,好在先前她有了些经验,先用湿毛巾给他把身体擦了一遍,脸上也渐渐冒出了些许红斑,用手指拨了些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红疹处,明明知道对方是毫无意识的状态,可还是将力道放得柔了些。 男人忽如其来地捉住她的手,恍然间睁开眼,半眯着眸子的模样慵懒而迷离,他喃喃道:“婉兮……” 许诺一震,差点撒了手里的药。 她拍拍他的脸:“谭玉琢……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又闭上了眼,开始用力揉搓颈侧上的红疹,眉心拧到一起了,似是带着几分痛苦,他对外界的声音毫无感知,许诺拍掉他的手,怒道:“不要碰那些红疹,正给你抹药呢。” 男人费力地睁开了眼,先是惯例凌厉的视线折射,而后看见许诺,眼神又软了下来,连带着皱眉的样子都带着几分孩子气:“很长时间不喝酒,没想到竟然这么疼。” 许诺掐了他一下,幸灾乐祸道:“活该!让你别喝那么多,偏不听劝!” 他抬眸看她,可怜兮兮地叫道:“婉兮……” 许诺唇边的笑意一僵,把药罐“啪嗒”一下重重地放到桌面上,惹起不小的声响,她看也不看他,奋力扯开他抓得她胳膊发疼的右手,语气难得的冷淡:“你老叫一个死人的名字干什么?” “死人……”将醒未醒的男人皱眉,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单手环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处,叹气,“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也知道我做了许多混账事,伤你伤得过分,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许诺注视窗外片刻,手里开始将男人向外推,使的力颇大,没站稳脚跟,就向后栽去。这么一摔,摔出了不小的动静,男人奋力将头一甩,再睁眼时,眼里恢复了几分清明,脸上仍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瞧见摔倒在地的女人,眼里一怔,思绪不知从哪里截开,又从哪里连上,疑惑地问:“你怎么在这?” 许诺看也不看他:“药在桌上自己抹,我先回去了。” 谭玉琢先是一愣,又看了看敞开的衣襟,总算是顿悟了:“我喝酒了?” “没人逼你,”许诺没好气地回答,“知道不能喝还非要逞能。” 谭玉琢用手轻敲着额头,一下一下,偶尔抬眸看一眼面前的女人。有短暂的失神,这样的神情太熟悉了,很多年以前,就有个女孩子天天跟在他后面,怎么赶也赶不离,每次被他惹生气了就是这样一副愤然不甘的模样。 “你在看别人。”许诺语气十分肯定。 “不,”男人摇头,“我在看你。” “可那眼神分明是怀念。”许诺轻笑。 谭玉琢突然仔细凝视着她:“醉酒的时候,我没对你做些什么吧。” 许诺“哈”地笑出声来:“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我害怕他会对我做什么?” “站都站不稳?”男人像是在验证她说的话不可靠一样,起身就将面前的女人往怀里带,与她的鼻尖仅隔厘米的距离,低头在她鼻尖上蹭了蹭,灼热的气息带着几分浓烈酒气喷洒在许诺冰凉的脸颊,“要不要试试?” 许诺拍掉他禁锢在她腰间的狼爪,一个劲地往后缩:“少不正经!” 他低低地笑,手在她腰间来回轻抚,带点满足:“婉兮……” 许诺无奈:“你到底醒没醒?” 对方不回应。 “我不是唐婉兮……” 依旧没反应。 许诺将他推开,隔着两步之遥,认真地看着谭玉琢:“谭玉琢,你结婚了。” 男人尚未完全清醒,虽有些吃力,但仍能分辨传入耳朵里的话,微微点头:“是。” 女人笑了,带着讽刺:“可你却在这里喊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名字。” 谭玉琢躺回了沙发上,半睁着眼看着屋顶典雅的透明琉璃吊灯,声音带着几分微沉的醉意,低哑朦胧:“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愿意回来的吗?” 许诺不回答,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带着明显的疲惫渐入梦乡。 她垂眸看着那张脸。 不断地叹气。 这么些年了,有些感觉依旧是没有变。类似于爱情的一种情绪,有时脆如软肋,有时硬如盔甲。脆如软肋时,则不能承受一滴眼泪的分量。硬如盔甲时,则天地间万物的力量合之可与世间任何相抗。 爱情,这般患得患失。 ☆、第二十九章 我们 大雪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在半空中回旋起舞,像婀娜多姿的舞娘手中的宽袖长绫,温柔的力道挥洒出厚积薄发的凌厉美,在柔美中觅寻钢韧,在疾速中静止,天地间转眼就白得很通透,从高楼万丈到低砖矮瓦,就连碧绿澄澈的湖面都是一层晶莹的白。 你要相信,这绝对不是女人的福利——尤其是爱美的女人。比如许诺。 抬头是飘之不尽的冰花,脚下是冰冷潮湿的雪层,上下夹攻,寒意真是从最外层的皮肤透到最里层的心窝,尽管她今天已经换了一双低跟靴,从报社到公交车站这短短十来分钟的距离,中间像是千沟万壑,火海刀山,遥不可及。 一辆银色的SUV开近,探出一张温如暖玉的脸,打趣道:“看来我时间掐得还算准。” 现实中的窘境已经让许诺没有时间再去考虑一些毫无关联的小细节,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认知就是找一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其他一切再说。 “真不明白你怎么就搬到了那么个山不清水不秀的破地方,现在知道受罪了吧,你活该!”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压上了千斤石,堵得许诺胸口一窒。 她无言以驳,恼羞成怒:“我乐意,你就当我为你省钱好了。” “你跟了我几年?”盛扬敲敲她的脑门,“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穷到要让女人给我省钱?许诺,说出去,这是要坏我名声的。” “你都结婚了还要什么名声?”女人笑着往他身上凑。 “唉唉……”男人拉住她的手,眼底暗涌流动,“离我远点儿,开车呢,出了什么意外咱俩这个年都得在医院里过。” “说起过年,你今年真不打算回美国过年?”许诺终于想起这桩事儿。 “怎么?想把我撇得干净,自己跑出去偷吃?”男人笑得意味深长,眼底尽是不怀好意的狭促,带着暧昧的神色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许诺恶寒,身子往外挪了挪:“我问你这么靠谱的问题,你能靠谱点儿地回答我吗?” “我哪儿不靠谱儿了?许诺,你是猪脑子是不是?鸿逸的事要是解决了,我以后就待这了你明白吗?既然待这儿了,我干嘛还回美国过年?” “哦哦。”女人懵懵懂懂地点头,表情有些呆滞。忘了及时地接话,隔了几分钟的沉寂,她才发觉车里静得不像话,作为刚刚那个的问题的延续,这样的沉默来的太不是时候,有些问题就不太好开口。 咱们来理一理。她刚刚问了男人,是否并无回美国的打算。他给予了肯定的回答。接着女人沉默,不短的时间。女人的沉默分很多种,可以是思考,可以是回忆,可以是尴尬,可以是性格使然,也可以当无话可说,甚至可以当做某种情绪到了爆破点的边缘除了沉默她无言以对。但在男人的眼里,女人的沉默只有一种,就是情绪低落。她不敢保证是不是这样的沉默在盛扬的眼里就是对于他上个问题无声的延续,这也是她没办法问下一个问题的原因。 如果不回国你老婆怎么办? 她甚至还可以声情并茂地加上一句,她一直在等着你回去。 这像极了试探,隐约仍有背后的一层意思在。这样的对话如果发生在他们身上,就是别样的味道了。到时候这张俊俏的脸上不知又要溢出多少绵里藏针的笑。 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但此时此刻,她仍是张口,每一个字都吐得相当费力:“有家的人为什么过年不回家?” 过往每一年的春节,在她看来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天,某种程度上犹比平日更凄冷。当然这都要归功于他人门庭若市她却形单影只的强烈对比。但这样孤零零的守岁也算是一种成全,至少这一天,她可以褪下红装,醉在酣畅淋漓的孤单里——不用向任何人交待。 “听起来不错,”男人一个完美的倒转,车稳稳当当地停靠在岸,“也很有诱惑力,可是,许诺,你忘了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她有些发懵,什么时候她的身价上升到“我们”这个档次了? 他看她走得艰难,干脆一手把她捞进怀里,双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有力地环住,让她有支撑的力量行走。许诺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他手上的温热透过厚厚的羽绒大衣传到肌肤的最里层,严冬的深夜被突如其来的温暖隔开了一个空间,两个人在空间里走着,有温度回升的错觉。 她在他怀里走的很稳妥:“我还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都活在深不见底的迷渊里,见证一颗鲜活的心在岁月里颓败直至死亡,可能会有不灭的信仰,但它只因为遥不可及而被我们在远处观望。比如家。” 她点头:“我还记得以前刚上大学那会儿,离家太远,每年到了年关,火车票就特别难买。春运呗,有时候订不到卧铺,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就只能坐着,又想想总比站着好。车厢里站着的大多都是去城里打工的农民工,一身的脏污和异味儿,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没地儿坐的时候就爱挤别人的座儿,我就被挤过好几次,心里老不乐意了,抱怨得厉害。” 他呼呼地喘着气儿,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神情丝毫没有厌烦,看起来倒挺有兴致:“还别说,搁着我也挺讨厌的。” “可他们要回家过年啊,”女人突然有些惆怅,“那些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他们辛苦了一年,就要回去和在家做小本买卖的妻子还有正在上学的孩子团圆了,他们是生活在底层的人民,他们做世间最劳累的活儿,他们有最容易满足的愿望,他们的幸福也来得这样容易——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想起来,我大概才是最招人烦的那一个。” “真是个容易悲春伤秋的姑娘。”他捏捏她的脸,又说,“回去把脸上这些粉洗洗,一摸一层白,这厚度跟楼下的积雪都有的一拼。” 她掏出钥匙开门,一串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温馨,她像每一个下班归家的妇人那样,手中的动作很快,仿佛是迫不及待进厨房洗手作羹汤:“真奇了怪了,当初是谁冷着一张脸跟我说必须得这么打扮,我看这些年你也很享受啊。” “人总会变,你就当我的口味变了吧。” “哟呵,”许诺进了厨房,寻思着有什么是可以吃的,“只听过有人从小清新变成重口味的,就没见有人从重口味变小清新的,浪子要转性了?” 他目光流转间,无意中瞥见她白皙的手腕:“过几天我送你块表吧,你这表戴了有好几年,早该换换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下看:“我觉得挺好啊,时间越久的东西越好用知不知道?” “包括女人吗?” 她瞪他,柔软的褐色卷发在背后轻漾,像一个妻子对丈夫酒醉晚归的嗔怒。 他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有异样的浮动,无从说起,他干脆不说,只想起来一件事:“许诺。” “嗯?”女人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熟练地磕碰搅碎,筷子搅动蛋黄发出连续不断的碰撞声,清脆急促,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油炸声,一切声音按部就班地响起,像受了指挥训练有素的乐队,演绎出一首优美动听的乐章。 “鸿逸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男人靠在门边,模样很是散漫,双眸里是柔和的笑意,她垂下眼,很少见到这个男人浸满柔意的淡笑,她有一时的怔忡:“没什么,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你不用担心盛氏会对我……” “你真的愿意?” 她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这样不好吗?” 他点烟,吐雾,不再看她。 深夜十一点。 女人把灯光调至最暗,只留淡淡的光晕用来照清病床上老妇人的脸。有蹒跚的人影走近,脚步轻微而虚浮,她转脸,语气放到最柔:“爸,您回去睡吧,我在这守着就行。” “好闺女,”他拍拍她的肩,“你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眼睛都肿起来了,照顾你妈不容易,你回去歇着,让我来吧。” “您就让我在这吧,”有些事情羞于出口,她难受得不知如何摒弃这些过激的心理波动,听到喉咙里她破碎得字不成句的话语,声音很小,已掩盖过她心里的喧嚣,“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这个家不会弄成这样,妈也不会一直躺在这里,仔细想想不会有比我更不孝顺的女儿了。” “胡说,”老人家严肃地板起脸,语气却疼爱至极,“谁说你不孝顺了,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女儿更孝顺的了……*事儿不怨你,你妹妹本来就活不过20,玉琢那孩子,只能说是我们太过强求……你妹妹……命里没有……” 女人像回到幼时坐在父亲的怀里被保护的那一刻,这些年的林林总总被一页一页地揭开,所有的软弱都像找到了一个容纳所,被狠狠地释放。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当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时候,你突如其来的勇气将瘫软一地的软弱,委屈,悲恸一一拾捡起来,作为支撑你坚硬的外壳,可一旦有人开始轻声细哄,将你视若珍宝时,那一声“轰隆”的响声,让你措手不及地惊慌,你坚硬的外壳被震得粉碎,涌出你最真实的情绪。 女人倒在老人家的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 “乖孩子……”老父亲语带心疼地抚上她的右颊,“还疼吗?” 她摇头,将头轻轻搁在父亲的腿上:“不疼,早就不疼了。我没怪过您,真的。” “婉清,”老父亲的表情又严谨起来,语气十分不确定,又信自带着一份笃定,“我好像……好到了小兮。” 唐婉清把头抬起来:“爸,您开什么玩笑?”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我自己的闺女还能认错!”老父亲已近呵斥,“那次我来医院,远远地就在大门口见着了她,可惜我一把老骨头,走到跟前儿的时候,人就不在了,像,真像……” “爸,你是不是认错了,”唐婉清沉思,“我有一个朋友……” “我不会认错的……”老父亲打断她的话,“那模样就是我的兮儿啊,那双眼里清清楚楚地透着一份同她母亲一样的倔强和执拗,就算长相有偏差,但眼神儿绝不会相似到这个地步……” “爸,我想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回头我来查查,但是你要清楚,小兮已经去了六年了,您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 有些人的有些话就是准得可怕。这个周末果然是暖阳高照,柔和却不刺眼的阳光暖洋洋地打在身上,干爽舒适。连续多天雨夹雪的坏天气,已经彻底用阴寒和潮湿给这个城市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外衣。这样的艳阳四射,朦胧间就成了一种风雨欲来的强烈征兆和预告。 男人一身黑衣,手中的花正配合着悬空高挂的暖阳开得精神抖擞,台阶一层一层从他脚下蔓延伸展至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一排一排序列整齐的墓碑正无声控诉着这个世界的冰冷寂寥。 他又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目光所能及的那个位置已有人早早地恭候在此。 许诺刚把花放下,心里的战鼓敲得震天响,她镇了镇心神,看向他手中的白玫瑰:“听说今天是唐家二小姐的忌日。” 谭玉琢点头,把花放在墓前的地砖上,开始动手清理墓旁的水渍,还有残落一地凌乱肮脏的碎花瓣:“在这儿看见你,的确让我意外。” ☆、第三十章 棋错 “你可以当我是好奇吧。不过很少看见有人忌日送玫瑰的。”她这话说的足够委婉,根本不会有人会在忌日送亡人娇艳欲滴的白玫瑰。 “这丫头只喜欢白玫瑰,处处都喜欢跟别人争不同。”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男人,声音飘渺不定:“小女孩儿嘛,不一定是喜欢,就像你所说,也许只是为了彰显她的不同。” 他极具耐心地将地上的污渍清扫干净,才将花正对着女孩儿的照片中的笑颜:“可能吧。” “也许男人也是。” 她看着女孩儿清秀的面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语气中带着叹息,算是一种新的感悟,让她突然间明白过来。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难得清汤挂面的女人,脸色上苍白多过红润,语气轻描淡写般字字落入他耳中。他没法否认这样无力的表述砸在心里,牵起的是隐隐的酸涩和疼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算了,”许诺坐在墓边的空地上,扬眉淡笑,“跟我说说她的事吧。” “你想听什么?”他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与这个女人探讨起已故的人来。 “随便,关于她,关于你,”又顿了顿,“关于你们。” 他低头沉思了半晌,太多的过往参杂各种或喜或悲的情绪让他不知从何追溯源头,他将目光再次遗落在女孩儿如花似月的笑颜上,心念一动:“婉清和婉兮是同胞姐妹,性格却相差迥异,婉清从小就是个安静温柔的女孩子,而婉兮却活在众星捧月的疼爱中,她是个烈性子的丫头,做什么事都随性而来,但也向来不知疾苦,倔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地就做出了令大家都不好受的事情……” “……是吗?”她顺话而接。 怎么不是? 被他心怀怨怼地捉弄过那么多次,也被他恶言相向了那么多次,那个时候的两个人,用最极端的方式,一个逼对方离开自己,一个让对方离不开自己。到底是年轻气盛。 她活不过20,在他人看来这是个可怜到让人不得不同情的孩子,在他看来,那是天理昭彰,应果报应。他甚至没用哪怕一点点的心思就不难猜出,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不过是不想让所有人都带有怜悯的眼光去对待天天与死神打交道的孩子,于是用最高傲的姿态来遮掩骨子里对死亡的恐惧,对这个男人卑微的爱情。 “不然怎么会在出了事的第一时间就想到用死亡来结束整件事情?” 女人面色僵硬了几秒,左手下意识地摩挲着精钢表带,入手清凉。那架势不像是无意间两物的触碰,更像是对伤口的轻抚,仿佛伤及筋骨,血流如注。疼痛非此不能抑制。 “……是吗?”连语气都是晦涩万分。 怎么不是? 他宁可她在出了事的第一时间来找他质问,他就可以顺势解除这该死的听起来无比可笑的婚约,或者大哭大闹一场。他设想过无数糟糕透了的后果,最后却没想到她选择放弃自己。这一出闹剧闹得所有人筋疲力尽,那一刻,他简直恨透了她的无理取闹。 口不择言之下,他再一次言辞恶毒:“真是可惜,这样都没死掉。” 她虚弱地笑,血色顺着右手腕的伤口奔腾地干净,似乎只裹着一层画皮,底下肌肉腐烂,只余空壳。她只是笑,没了以往的顶力相撞和飞扬跋扈。 “我那时在想,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有多绝望,才会在高深万丈的悬崖边又狠心地推了自己一把。她这一去,这个家彻底完了。” “……是吗?”她下意识地回接,很快又添了一句,“也许对她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 “……我不信,”谭玉琢侧脸看她,面容刚毅,语气笃定,方有在生意场上的指点江山的恢弘气势隐隐而现,“这是你们女人信的东西,但我不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 “可她已经死了,”她薄薄的唇蠕动,吐出的字真叫人发寒,“她现在睡在这里面,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他竟然笑得出来:“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他开车送她回去:“我今天有点事,先送你回去。” “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许诺忽然开口。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稍稍一迟缓,又神色如常:“什么地方?” 她笑,神秘又娇俏:“不会很久,就一会儿。” 他解开上衣的纽扣,呼吸顺畅了些:“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改天再说吧,”转脸瞧她,语气放软,“改天陪你去。” “算了,”她笑,语气淡到极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回去吧。” 黑色的轿车已经朝郊区开近,却在第三个路口转个弯,又拐了回来,似笑非笑:“生气了?” “我倒是想,”她配合地起劲,“不过我站在什么立场生你的气?” “去哪儿?” “江淮大剧院。” 舞台灯光忽明忽暗,时光在短短眨眼间呼啸而过,来回穿梭,直到那一对青年男女意味深长的一吻,如同天上造物主的光辉,解开二人心灵的束缚。孤独的人影看着那对深爱的情侣走远,灯光突然黑暗,四周的冷寂将他包围。多年后,她的爱人带着多年前得到的八音盒来到了她的坟前,才发现她的墓前早已摆着一只鲜艳欲滴的红玫瑰,还有那枚多年前被她退还的戒指,他寻顾四周,却一无所获…… 《歌剧魅影》是一部折射着后现代魅力的佳作,这些戏剧学院的大学生将这部经典之作诠释的很到位,在人物心里的揣摩上也略有成就,把这一场令人心醉的美完整地呈现到了观众的面前。除了由于条件有限无法呈现完美的舞台场景的布置外,这无疑是一部很成功的演出。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音乐剧?”两人共同走出正厅,许诺伸了个懒腰,听得旁边的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是不是觉得我的形象立马就文艺起来了?” “顶多也就是个山寨文艺。” 许诺怒了:“要懂得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好了好了,别张牙舞爪的,”他拍拍她的头,“我送你回去。” 女人这回很乖巧,没再给他添麻烦。 许诺坐在后位,身子一倒,就霸着整个儿后座两眼一闭梦会周公去了。 男人专心开车,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偶尔一瞥,女人睡得深熟的脸上是晕开的淡粉色,模样柔美安静,让人移不开目光。 如果这张脸再那么神采飞扬一点,甚至趾高气扬一点,可不就是几年前那个爱他爱得光明正大的小姑娘?那个无论他在哪儿,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明亮笑容的姑娘。 女人皱皱鼻子,只凭迷迷糊糊的感觉抬手扫去鼻子上的障碍物,手上银色表链惯性下滑,男人怔住,目光有暗沉划过,还有无可掩饰的震惊,脑袋有片刻的轰炸,手下的方向盘突然间失了力道,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色轿车失了方向,在人流涌动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地疯狂。 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响,不可避免的猛烈相撞,瞬间燃起的火光,一切发生得来不及挽回,像多年前的变故,被迫接受的,只能是悔恨的残骸。 命运再次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整个变故突袭得让人措手不及,是对一切美好的戛然而止,好比一段优美如溪水流淌动人心弦的乐曲瞬间被抛至最高处,到达了激流勇进,慷慨激昂的*部分,由单指拨弦的清脆流畅,小心地试探转轴之际,突变层层激进,音符越来越密集,音调由低至高的尖锐,震得人心神俱荡,酣畅淋漓。 就在那一路的悠闲晃然的表象之下,急促的节奏响于最重要的时刻,最后终于一声和鸣,这个演奏华丽落幕。 女人恍惚间看见了正在冒起的硝烟,头重重地一磕,意识又归于混沌。 鲜血顺着车缝流下,滴滴答答。 狭小的空间里万物错位,凌乱不堪。某个角落底层有持续不断的响铃声。 未曾有停。 又是昏昏沉沉的重负不堪,迷茫间,有人杂杂交谈。内容杂乱模糊,听不真切,只觉得头刀割一般地疼,却又无力挣脱。口不能言,疼痛剧烈袭来,她死咬下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消散,她却像飘在半空,意识感知皆无,这样的空虚让她惊恐,她在幻想里嘶叫挣扎,但仍没有半分的动静。 口干舌燥,全身虚脱乏力,她*舔嘴唇,发现终于能感觉到口腔里的温润,忙睁开眼睛,立入眼帘的是乳白色的天花板,纯白洁净的床单,和鼻间呛鼻熟悉的药水味。 病房内安静地可怕,她连同这小小的房间都被遗忘地彻底,这样也好。她需要时间来静静地,好好地想一想。还有,她头疼欲裂的伤口。 她像个失语的孩子,将语言功能丢弃,只默然地打量着病房里的一摆一设,直到痛不可遏的撕裂感从头部传来,她才明白伤口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头部。 这里的病房位置非常优越,她侧头就可以看见落幕的夕阳,余晖满室,暖意传遍全身,干爽扑鼻,她正惬意,静了一天的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她回头,笑看来人:“你来了?” 画面有静止的美好。 盛扬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竟然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澄净柔美,海藻般柔软的长发在夕阳的衬映下尤显得温暖明媚。他放下手中的袋子,想伸手去触及她额头的温度,又忆起她额头的伤,手及时地撤了下来,只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她伸手要去触碰头上的缠纱,被他拦了下来,现在只能凭感觉说事:“还行,疼得不厉害。” 他皱眉,对她的话不知信了几分,说起伤口又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怒气:“你怎么回事?半天没见你就给我进了医院,颅脑损伤啊,再重一点就得动刀子了你知不知道?……” “医生怎么说?” “软组织损伤,头皮裂伤出血,已经给你清创缝合了。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医院里,哪里都不许去,听到没?” 女人没反应,他抬起手指轻轻地在脑门未触及伤口的地方一敲,女人痛哭哀嚎:“哎哟喂,你轻点儿,轻点儿,疼死我了……” “你还知道疼?”盛扬冷哼。 “对了,”她转向他,头部又是一阵撕裂的疼,她倒吸一口冷气,牙齿打绊:“鸿……鸿逸的事儿解决了吗?” “我说什么了?”他气极,又要伸手去点她的脑袋,却被她躲过,只好站起来来回踱步,“我不让你插手这事儿,你还非得逞强,现在出了这么大的车祸,我问你,是你动的手脚吗?” “怎么可能?”这男人简直不可理喻,“我是那种做事不管不顾的人吗?这是人命啊……我一个女人,没钱没势的,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这么做啊……” ☆、第三十一章 孩子 男人原本犀利的眼眸淡褪了锋冷,向来清凉如玉的面容此刻每一根线条都处于紧绷状态,他有想问的话,但出了口只能不咸不淡的来了句:“那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她勾起嘴角:“不要这样?不要哪样?盛扬,”许诺突然发现跟这个男人相处了那么多年,竟淡漠到此刻连他的名字都难以启齿,“我很清醒,我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清醒,我不会忘了,我为什么回来。” 有种憋闷的情绪在胸口扩散,似乎这次出了车祸的不是她,而是他,他重创在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连轻微的呼吸都是止不住的疼痛。她不说,他几乎都要忘了。 用这样极端的方式。 那天他还在温香暖玉里沉醉,梦里是那个浓妆妩媚的小女人窝在他怀里,两人之间紧无空隙的相贴有超现实的温暖,连她身上的馨香都是令他心神通透的,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像一双苍老无情的手将这样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硬生生地撕碎,他有莫名的恼怒,连带着语气也差到可以:“喂……” “你今天过来吗?”真是奇巧,刚刚还在梦里出现的小女人出其不意地来了这通电话。 他看看表:“再说吧,有时间我就过去。” “哦。”这一声仿佛有了意犹未尽的味道,他等着她的下文,她却没有继续,语带微甜道,“那我等着你。” 真是扫兴。 他把电话扔进柔软的棉锻上,嘴角一勾,又搂起旁边的女人亲吻起来,一样柔软的女人,一样让他流连,要不今天就不去了吧,他想。 正在睡梦中的女人无意呢喃一声,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富有技巧地揉捏起来。 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奋力一甩,不对,如果她真有急事呢。 事实第一次这样毫无偏差地印证了他的猜想。从他进门的时候有所发觉,她没有他想象中的或欣喜或得意的神情,只是开门见山地说:“我打算回国。” 他挠了挠耳朵:“什么?” 她倒在他身上腻起来:“我想回国,这么多年没回去,我想回去看看,”见他不为所动,轻轻环住他的腰,“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给我个理由。”他挑眉。 “讨债。” 正如她所说,大家各取所需。 他只言片语,字字僵硬:“先把粥喝了。” 那些令你我都不怎么愉快的回忆,先把它搁置一旁。 “对了,”她要放进嘴里的勺子又拿了出来,“谭玉琢呢?” 语气相当冷静,态度相当淡然。整个画面看起来恬静极了。如果她眼里的紧张能稍稍退减一些就更好了。看起来真是碍眼。 “手术。” 她差点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又引来男人的冷笑:“要装就装得像一点,你这前后反应差距有点儿大啊……” 她讪笑,企图不动声色地将男人话里的硝烟味抹去:“不严重吧。” “死不了,”他摊开报纸,气定神闲地坐下,“脊椎损伤,主动脉破裂,等醒了以后再看恢复情况。” “他还没醒?” “小姐,你知道你这一睡几个晨昏过去了吗?”他敛容,双眸将她定格在落日残阳铺开来的近似深秋的金黄背景上,“十天,整整十天。” “十天?”许诺冷气直吸,手不自觉捂着腹部,低语,“难怪一醒来就这么饿……” 可能是睡得有些久,虽是饿,也知道不能进食过多,细细将一碗粥咽下,好歹有些充实感。这一饱,疲乏又涌了上来,她半睁着困顿的眼,不愿意动嘴皮子了,对面那个也向来不是个话多的人,眼看着身子摇摇欲坠又要倒下去,他伸手挡在她的后脑上,斥道:“你别动来动去的,要睡就老老实实地躺下……” 她闻言真的又睡了过去。不是周身无力,睡意重重,这种漫无边际的疲乏,更像是某种累积的负面情绪没有得到纾解,恍然间找到一个突破口,在沉睡中肆意流泻。乏,像水漫金山一样地汹涌浩大,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但意识却苦苦挣扎,即使累得不愿意动弹,却能清晰地感知周围冰凉潮湿的气息。 疼痛像是转移了阵地,从头部慢慢移到了小腹。她下意识地搭上去,很轻的力道,是一种慰抚兼保护的姿态,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一股温暖如同三月春风夏日鸟鸣的让她的心禁不住地柔软的力量逐渐流失,接着便是翻江倒海的绞痛,她冷汗涔涔,几度潸然泪下。 是憋在心里哭不出来的难受。此刻,她不是不哭,而是压根哭不出来。 巨大的悲痛之下,她恢复了些许清明,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种难受,多像三年前的那一次预谋,为了那个未见天日就被父亲抛弃了的小小生命。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甚于过激的反应,连日缠身的绵绵不断的似锯齿之痛一般难忍,她在半醒未醒间鼻尖全是浓烈的药水味。心和嘴唇一样干。 她十分镇定地面对他的失去。除了面色苍白到泛青,急速削瘦下去的面庞,颓丧不堪的状态,她既不哭也不闹,最后干脆连语言都欠奉。 孩子的父亲——别人的丈夫,也不可能在做了这样的事情后故作仁慈。他来医院瞧过这个女人一次,那时她还在沉睡,手紧紧捂着小腹,嘴里痛苦着呻吟支离破碎的断语。他凑耳去听,只听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低喊:“宝……宝宝,对……对……不……” 这种咬牙切齿不是因疼痛所致,只是这一刻对不起三个字更像是一种侮辱,正如她以前经常说过,无能的人只有在什么都补偿不了的情况下,才会说对不起三个字,那说明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也做不了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对孩子的歉疚,除了对不起,她不知要说什么,但说出来,又是她承受不起的生命之轻。 男人的心里百味杂陈,她向来这么要强,连姿态都不愿意放低那么一点点。她不爱他,理所当然的就没有信任,他知道这个孩子的时候,还是那个女人偷偷地跑去医院做检查,那一家医院的院长和他是老朋友,无意间说起此事,他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 什么心情呢。气愤,失落,无措,应该还有那么一点欣喜,然后欣喜之后涌出的是更甚的担忧和矛盾。真是一锅杂汤,什么料都有。 头先几个月前,有一次半夜,她慌慌忙忙地打电话给他,声音里一种不可抑制的颤抖和下了决心般一鼓作气:“我有些事要告诉你……”短暂的几秒,又说,“我有……” 呼呼的风声是他唯一能听得清的回应,良久的沉默和停顿,他终于忍无可忍:“你有什么?说话就说完整。” 那话那头的女人受了惊吓般,支支吾吾地回:“没什么,我有些事要找你,明天来我这一趟吧。” “神经病。”他丢掉电话,恶意咒骂道。 人的大脑就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功能,承上启下,连接始终,警钟敲得这么及时。看着许诺在病床上痛苦不堪的模样,他几乎是立马就想起这么一桩事来,他已经可以肯定,那一次,她本来是打算要告诉他,但不知为什么,最后没有。 他思索一夜,大抵也明了这个小女人的不信任和警惕,他不是没想过要留下这个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子,像他一样也不错,女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第二天清晨,他正打算要去找这个女人问清楚,却接到另一个女人的电话。女人哭哭啼啼告诉他,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原先如何得知的……最终如何失去的……字字血泪,本来打算等他的生日再告诉他,最后却因为一次意外,失去了这个孩子。他自嘲地笑笑,这是老天知道他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再还给他一个么。 他打断女人的哭闹,温柔地哄着:“没事了,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等我回来再说。” 盛夫人流产的事很快被媒体八卦炒得漫天泛滥,许诺那个时候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那个时候她已经很少出门,在决定接受这个孩子以后,她准备洗心革面,弃恶从良了。孩子是一种奇妙的牵绊,她甚至因为这个孩子,开始对盛扬抱有不该存的念头,很小很小,但有燎原的趋势。 以至于某一个夜不能寐的晚上,她控制不住地打电话给他,声音有欣喜:“我有些事要告诉你……”柔柔的低音散发出了一种绝美的空灵,“我有……” 她穿着柔软的平底鞋站在阳台上说话,那会还是夏季,夏虫夜鸣,晚风阵阵,说话间的缝隙有风声穿杂其中,夜淡如水的沁凉感铺面流窜全身,清凉通透。她正说到紧张处,楼下有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对青年男女借着惨淡的路灯粉墨登场。她站在二楼的阳台间,颇有坐在高处观赏戏剧的感觉,而她直觉,这部戏,正至*部分,跌宕起伏。 许诺没有开灯,她站在巨大的黑幕前,婆娑的背影被这样的布景遮挡,她细细观摩,戏中人一无所知。 “你说我就信?”男主角冷笑,阴暗的面容以这样一种居高临下的位置很难看得清,但黑暗中冷漠至极的语调将他模糊的面容自行勾勒成了一幅狰狞的模样,“谁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你混蛋!”女人歇斯底里,“孩子不是你的是谁的?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我看你根本就就是不想负责?” “我不想负责怎么了?咱们当初就说好了,是你背着我偷偷耍心眼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许诺面无表情,手指无声攥紧手中的小东西,发出“吱吱”的声响。 “你不是人!连亲生孩子都不承认!你不得好死……”看得出来女人已经失去理智,滔天的愤怒熊熊燃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语无伦次。 “神经病。”男人懒得与她啰嗦,调头就走。 “你不要走……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当时……不算…………呼呼……兹兹……” “…………” “许诺……你有什么,说话就说完整……许诺……”近乎低吼。 女人惊得一身冷汗,顾不得想其他:“没什么,我有些事要找你,明天来我这一趟吧。” 接连不断的闹剧,先是他人。后是自己。她暗自生悔,怎么就一时得意忘形忘了最不能忘的东西了呢,这样的戏码这个城市每天都会上演,形形色色的主角,相差无几的台词,连面部表亲都一样。 再等等吧。 强迫自己入睡是一件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可她没办法,她不休息,肚子里的小东西是必须要的。 谁知这一觉醒来比先前更疲劳。 这之后的光阴如梭,百来个日夜更替,他们皆不再踏入彼此的生活。初秋刚入夜,她裹着一件单薄的针织外套躺在藤椅上翻着卷起边角的书,百无聊赖,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楷体字字没入她眼,阳台下的沥青石路托着黯淡无光的背影,她看不真切。 直到这个男人风尘憔悴,眼里血丝满布地站在她眼前,无声看向她,残忍无情:“许诺,这个孩子,不能留。” ☆、第三十二章 住院 几波人陆陆续续地走个场子来看望这个重病在护的女人,说是重病,除了昏迷的那几天和头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她也算是健全安康。好在她住的这间是单人重症加护病房,除了来人时免不了的寒暄客套,其余大多数时间她都静默无言。 宋远在床头削梨:“你说你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年关将至啊,你可真会挑时间出岔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媳妇在一旁瞪他,小姑娘是东北人,性子爽朗豪气干云天,却偏偏小个头小脚的,再飒爽的气势也生生地被这萝莉的形象给削去了一大截,她正给许诺换床罩,“这生病还能自个儿挑时间的啊!” “唉唉……”许诺插话,“我说你俩来我这是吵架来的吗,新婚燕尔的吵出啥毛病来我不得担待着啊……” “瞧见没……”宋远拿着刀子晃悠,“这才叫不会说话的……”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她从柜子里拿出新的床罩,拉开碍事的人,“起开些,没见着我这正忙呢……” “许诺……”宋远哀怨,“见着没,我媳妇这是有了你就忘了我啊……” 许诺嘴角笑开了。 笑里深意未明,难表喜怒。 某个细雪漫飞的下午,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来人白色丝缎荷叶边衬衫,黑色加厚西装裤,外套大红色毛呢短大衣,从头到尾的办公室女郎范。冬日里细雪翩翩,难免被淋落稍许,发梢肩头都有细小的雪粒,晶莹剔透,散着氤氲冷气,给来人添了几分冰美人的气质。许诺正在喝粥,瞧见来人,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来许小姐不记得我,”女人摘下墨镜,保养得姣好的面容上漾开层层笑意,“你曾经和你的同事采访过我,后来我们酒吧里也有过一面之缘。” “我当然记得田小姐,”许诺大大方方地承认,“田小姐是艺坛新星,风靡五洲,见过一面就很难忘,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看来许小姐记性还不错。” 她摇头,不纠结这个问题:“田小姐忙里抽闲,是有什么要紧事?” “来看看出了车祸的老朋友,”她气定神闲好不淡然,显然与许诺眼里偶有的躲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许小姐与玉琢是认识的,说起来,这起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许诺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也好不了:“田小姐这么急于知道实情,也可以等当事人醒来自己去问个明白,省的我说了实话,也被人当成假话了不是?” 田佳蓉一愣,没成想这个女人牙尖嘴利,一张口就难免让人下不来台,她也脾气教养甚好:“我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玉琢最近为了商场上的事殚尽竭虑,而听说许小姐恰巧也认识盛世集团的老板,这一出不免太过巧合了。” “的确,”许诺懒得抬眼看她,“不过你怎么想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再说一句不大厚道的话,如果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是唐婉清,我接受她的质疑,但,你的立场在哪儿?” 字里行间的冷嘲热讽,横眉冷对的犀利措辞,许诺觉得自己这脾气越来越尖锐,迟早得刺伤自己也刺伤他人,田佳蓉的脸色瞬间苍白无遗,嫣红的唇显得异常突兀刺眼,她抖动双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个字。 她极力保持镇定:“许小姐这话说的是不是有些过了,作为一个朋友……” “呵……”许诺打断她,“朋友?您的友谊还真特别,对朋友关爱到怀了他孩子的地步……” 猛然住口才发觉,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许诺真是明白什么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这一步棋走得万分糟糕,简直有全军覆没的苗头。 她朝着床头的某个按钮轻轻挤压,心底想,算了算了,就这么着吧。 对方不怒反笑:“许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对峙女人,哪有什么话是听不明白的?夹枪带棍,是一种讽刺,更是一种征兆。田佳蓉开始冷笑,笑容里笃定的神情,像赢了一场赌注极大的赌局,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对方。 房间的温度很快降下来,饶是她裹着厚厚的被子,裸露的肌肤也开始冰冷泛白。她把手挪到被子里握紧:“没什么,我一时口不择言了,不过希望田小姐在面对唐家大小姐,谭夫人的时候,还能如此镇定,提前预祝您万事顺风。” 她脸色不变,游刃有余的应付:“也祝许小姐早日康复,有望和盛董喜结连理。” 许诺淡定如常:“慢走不送。” 一切的争锋相对,笑里藏刀在一声吱呀的轻声碰撞中结束。许诺放下心松了一口气,锁在心口的酸涩和闷疼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全身游走,她怔怔地望着窗外,一直到夜色如墨,满天繁星亮如明珠,见证了天色由深蓝转向墨黑的漫长。她转了转眼珠,酸胀无比。 这时候是睡不着的,许诺翻被子下床,动作迟缓地像个一脚踏入棺材的病妇人,她走到桌子边将整整一杯滚开水喝了下去,喉咙里快燃起了火,她才走出病房。 电梯里这个时候人不算多,她悄无声息地按在印有17的圆键上,绿光一闪,电梯开始缓缓起升。 脊椎科重症病房。 唐父忽然叹气:“婉清啊……” “嗯?”女人坐在床边低声回应。 “他们说,玉琢是跟一个女人一起出的车祸?”思索再三,他仍开口求证。 “好像是吧。”唐婉清反应平淡,声调无起伏。 唐父皱眉:“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琢那孩子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你不让我过问,我也就不问,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自己解决,结果呢?一败涂地,覆水难收!” 她思维退滞。是啊,一败涂地,覆水难收。 老人脸上的纹路清晰,又叹了口气:“婉清啊,你妹妹已经不在了,连我这个老头子都知道眼下比什么都重要,你们年亲人未来有那么长的一条路要走,还有什么是想不开的呢?” “爸,”她回身安抚他,“没事儿的,我们好着呢,您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我心里还能没数吗?” “你心里有数?我看不见得,”他负手踱步,尘面鬓霜,摆摆手不看她,“你们是没活到我这个岁数,当然,爸不是非要拿辈分说事儿,是你们把事情复杂化了,你们是夫妻,有什么是不好说出口的呢?” 她不语,敛眉收容,看不清内心起伏。唐父看着她,只好一再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有什么从来不跟你妈说,也不跟我说,也怪我们糊涂,以为你不说便真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从小到大,我跟你妈处处护着你妹妹,你心里难免不平衡,所以当时事情闹得那么大,我跟你妈都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你妹妹要恨,就让她恨我们吧,反正我们两个老家伙,也活不了多久……” 她声音颤抖:“爸,你说什么呢……您要真不怪我就别再说这话了,你说这话我心里不见得舒坦……”她及时地刹车,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别怪她,她忍得太久。 “好好好……”老人家无话可说,人到晚年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莫大的悲哀没缘由地直窜心房,只觉力不从心心的劳累。 有些事情,不如就此掀去。这未尝不是一种放过。 她逃离般仓皇失措,唐父又叫回她:“对了,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在这间医院?” 她回头,眼底惊慌:“爸,你要干什么……” 他尚未来得及发表言论,就被自己的女儿拦腰截住。她安心地笑了笑,不知道是要说服他还是说服她自己,“爸,您把这事儿弄复杂了,兴许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呢,这样吧,您要真觉得不放心,等玉琢醒来我问问他,他的个性您还不清楚啊!” “你这孩子……”他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眼底的飘渺无处安放,嘴边若无的笑意。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抹不着边的笑意里是无边的苦海。无法回头。 “算了,我去你妈那边看看。” “我跟您一起。” 深冬天黑得早,才五六点的时候楼梯转角的过道已经昏暗阴沉。许诺加快步子,没过一会,窄小的走廊已通透明亮,她有些气喘。重症监护病房在尽头转角处的后方,她一间一间地数着,走到跟前时,门竟是虚掩。 本能的退缩之意阻止了她的前行,但随后又轻笑,一只玉温柔暇的手轻轻的搭上镀金的门把手,冰凉入骨,门无声而开。 房间昏暗,只有对面门诊部大楼的灯火辉煌照进,万家赠余光。静夜思,驱不散严寒,一片清辉均匀地散开,照在床上人熟睡的侧脸,这个男人,眉眼唇鼻间一笔一笔像泼墨的山水画,浓墨点点,勾勒完美线条。 许诺移不开步子,脚下像拖着千斤石。她在房间里踱步,怎么也不肯走到床边。十几分钟后,她抬脚向门边走了两步,最后还是满目狰狞地扑上前,带着几分不甘不愿,无可奈何。 床上的人眉头忽然一拧,疼痛将他逼出口不能言手脚僵直的混沌梦境,他睁眼,视野里的上至星夜瀚空下至白玉瓷砖,模糊一片,后腰处阵阵地疼,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看见离床边几步之遥的女人,黑夜里看不清面容,却有一双明亮的眸子带着些许柔意与他的目光相撞。 他费力地开口:“婉兮。” 字比声音更涩然。他差点禁不住地牙齿颤抖,再犹豫半秒钟的时间,他不见得有勇气和她对峙。有一种二人都难以启齿的难堪和羞愤一波一波地翻滚而来。这两个字是一段过往,糟糕,愚蠢,甚至不受人待见地嘲弄挥之不去,就好比表白之后的窘迫和被人拒绝的尴尬,被人翻旧账,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事儿干得,这事儿干得,愚蠢至极。 她清了清嗓子,仿佛先前那一杯热开水的余温尚未散去:“你认错人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 “开灯吗?”她上前去扶他。 “不,不……”他撑着床沿坐起,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指甲,正思绪分散间,后背传来撕裂的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才动的手术,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她凉薄地扫他一眼,“干脆躺着得了。” 谭玉琢总算坐定,她将丝绒枕头垫着他后腰,动作小心轻柔,神情专注,他咳了一咳,清冷的面上泛着微红,或是空调所致,他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我躺了多久?” “不清楚,”她认真思索,“大半个月吧……” 他点点头:“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意思提?”她指指头上的纱布,语气很不友善,“我弄成这样不都是你害的?你的技术是不是太次了点儿?” “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黑沉沉的空间内气压低得令人呼吸困难,窗外的星光愈发地惨淡,逐渐暗了下去,原先漆黑的病房内又蒙上了一层淡色的灰白。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有一种无法挑明的压抑,莫名其妙地心乱纷扰,她无从宣泄。所有被表面掩盖的种种真实具体,她满眼满心都是它们丑陋破败的身躯,此刻她也顾不得佯装,身体微微发抖:“你什么意思?”大有随时爆发出来的风雨欲来。 他微微笑,却万语千言徘徊不定:“婉兮,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第三十三章 身份 许诺盯着窗外灯火憧憧,树影婆娑,叶叶相交间的缝隙偷得零星月光,斑驳呈现,晃人眼花,分秒间带人回到多年前午后的第一缕阳光,也是透过学校里阴凉茂密的翠叶子把阳光绞得细碎,点点落在书页上,密密麻麻,相拥相依。似是风大了些,她依稀能听见窗户微微颤动的碰撞声,有随时被震裂的感觉,颤得耳膜发胀。枝条抖动得更加卖力,像一支身影扭动,舞步交错,双袖奋力甩出又极力带回的流光飞舞。 “这房里的空调可真热……”她伸手却摸到身上单薄的线衫,脸上也并无红晕浮现,“你刚喊我什么?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他借着清辉有些费力地向她宽松的衣袖下看去:“你这手上的表倒是个不菲的东西。” 她的表情是患了失忆症的病人,忘记把该收藏好的情绪转变收好,她在黑夜中冷汗直流,渗透衣衫。半晌之后,才艰难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短短几个字,她筋疲力尽。 只要稍稍用点心的人就能发现这个女人与平时相差甚远的表情,颓丧失败的面容,全身无力的虚弱,还有被抽干了力气连一个字也无法多说的干涸无色的唇。 “你以为我们怎么会在这里?”他笑得有些刺眼,许诺木讷地点头,不再否认。 他是有很多问题等待她解答,堆积如山,千钧重。此刻从中挑选任何一个他都难以开口,只草率地带过:“真是让我意外。还能在活着的时候遇见你。” 她自然听到了他略带自嘲的声音,被这无边压迫的黑暗衬得虚弱,她也放缓了语气,把心态一调再调:“我也没想到,会与你这样重逢。” 她木木地接话,是再场面不过的客套话。细节方面她不愿再去想,这时候她分不出丝毫的精神再来解剖他话里字字句句的深意。 “你是为了他?” 许诺有片刻的沉默,她不避和盛扬的关系,嘴里含糊不清,只用鼻音轻轻的出气。这声低沉无力的回应是一把迟钝繁重的锤子,一锤子敲开这表面的平静。 他听见她不算回答的肯定。回赠了一抹淡到无边的笑,可能由于虚弱的精神状态使然,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不见有颓败的邋遢样。 他看不清喜怒。 她分不清真假。 “当年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他看着她的脸,明明音容样貌未曾改变,眼里的光彩却不似六年前明艳照人,而是裹着刺的妖艳,眼底的倔强也轻轻松松被轻佻和美艳驱逐出境。 “我也以为我死了,”她用带有回忆的口吻低述,“当我睁开眼的那一刹那,我几乎以为我的灵魂已穿过重峦叠嶂刀山火海最后涅槃,感觉不到任何负累和疼痛,就连伴随了我十九年的心疾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心律不齐,胸闷气短的压抑得我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真的都没有了,那个时候我竟然只是想哭……” 连带着床上的人也感到了几分不明不白的酸楚,他抬眼仔细望去,女人眼眸无波,是经年的炫彩在年年岁岁里淡白了过往,最后褪色成平静无痕的幽深古井,除了苍白的单色调,掀不起任何波澜,这样淡黄无声的苍老在容颜未变的表层下匍匐前进,让他无端心生涩意。 “我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盛扬,”她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转脸面向他,“你要吗?” 他摇头。 “当时心脏移植还是一项非常危险的手术,成功率低于10%,不过我那个时候也差不多魂归西天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带到了美国。” “小兮……” “还是喊我许诺吧……”她就着开水又是一个轱辘,全数倒了下去,“唐婉兮在六年前就已经死了,我这条命也算是他给的,我实在……不想再回到以前。” 她不是在赌气,六年的时光匆匆飞逝,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任性无知也没有人来为此买单。那样的事情发生后,她却轻轻松松地将过去零零碎碎地拾捡,是非对错,她无从追究,也无人可责,她把之前所有的怨怼和悲哀打包好丢进了垃圾桶,连带那些或心生涟漪或悲痛欲绝的过往都锁在了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他是个结了婚的人……” “我知道……”她低头,嗤嗤地笑,“可是天底下千千万万个没有结婚的人,却只有他给了我重生。” “他不爱你……” “你怎么知道,”她打断他的话,声色厉荏,不太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姐夫,你管多了。” 字字冰冷锋利,是触指即破的利刃,迎面刺来,生生地将他的淡定割碎。泼墨浓黑的夜转深,他的脸在黑夜的笼罩下蒙上了雾气,此刻的心情与她淡漠的语气相成反比,一落千丈。 她又笑,素装裸面上洋着觉察不出的淡讽:“以前姐夫这两个字一直就是心里的梗,喉间的刺,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个时候怎么就不明白,既定的事实怎么可能有改变,在一个称呼上跟自己过不去,想来天地间不会再有跟我一样蠢的人了。” “……不过现在好了,”她释然,“除了相同的眉眼轮廓,许诺就是个没有过去的人,我都能继续向前走,有些事,你也不必再提。” 他终于找到一个怒意相责的理由:“你一句话就想抹煞过去的19年?” 她还没来得及接上话茬,他又步步跟进:“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不止你跟我,还有你母亲,你想一甩了之,唐婉兮,哪怕你有一点点的责任心,你就不该把这些人丢下,自己躲起来一走就消失了六年……” “你跟我谈责任?”她冷笑,厉声掌控,“全天下的人都有这个资格指责我,谭玉琢,唯独你没有。” 她没有要跟他争锋相对,怒翻旧账的意思。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如此字句刻薄,语气逼人,忍不住话题不离当年,忍不住心里那把无名怒火,将理智和淡漠焚烧殆尽。 她苦笑,她最恨的,就是在这么长的等待和苍老之后,一切都在变淡,只有那颗她管不住的心,被感情的牵绊和累赘,一直没有变。由此衍生出来的嫉妒,阴暗,丑恶,将她往无底的深渊里生拉硬拽,使她变得越来越掌控不住的情绪化。 原本以为这几年不太平静的日子将她的脾气磨平了,可如今看来那不过就是混淆视听的武器,内里的尖锐和咄咄逼人还是没有改变。 床上的病人脸色不比伤口撕裂皮开肉绽极度虚脱的情况下好几分,许诺甚至能看见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她下意识的反应是,空调温度太高,致使房间里闷热不透气,正要去调低温度,只听得他又开口:“看来你是不打算回家,也不打算与婉清相认了?” 她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我一直以为,让过去永远埋葬在记忆里最好不过,如果我回去了,一切一切的变故势必又将因我而起,我……还没有办法面对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们?” “是,”她掷地有声,目光也在黑夜中扑捉到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向那个方向看去,神色之肯定,态度之认真,目光之诚恳,他完全没有质疑的可能,“你们,我与唐家或是谭家,再无瓜葛。” 一句话说的轻巧淡然,没有遗憾,没有后悔,没有惋惜。连舍不得,都吝啬给与。 “我走了,”许诺拉开门,一丝晕黄暗淡的光线透过门缝挤进,穿过她单薄的身子一直延续到房间的另一端,形成一条流畅柔和的直线,照开她脸上不清不明的神情,“至于唐婉兮,我想我跟你,都不会想再听到这三个字。” 极致的平静是一种变态的压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许诺顺着细长的窄道漫无目的地游离,有些不知所措的迷惘。她摊开手,看着掌心的纹路,生命线中断得干净利落,其中杂纹贯穿,小时候和唐婉清偷偷溜到云济寺玩闹,不乏摆摊看相的外乡人,一口吴侬软语的南方口音。有热心的给两姐妹看了一看,许诺记得他当时的脸色并不多好看,摇摇头,用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是一种恨对方尚不能成熟思考的欲语还休,最后只得叹气,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性格温婉的姐姐,无奈自嘲感慨:“人老了是越来越不中用咯……去玩儿吧啊……快快乐乐地多好……” 真是奇怪,她竟然会想起这些。 电梯层层下滑,窄小的空间内静谧地让人背脊发凉。许诺如释重负地靠在金黄色的铁壁上,环抱双臂,双目无所放只好落在空荡荡的顶部,光整平滑泛着冰冷的坚硬铜铁,不太舒服的空洞感油然而生,她现在要做什么? 好不容易从那个人身边仓皇逃离,真是个大肆发泄情绪的好时机,就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好了,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每天都有人在耳边灌输一种概念:情绪不该过分压抑,对生活质量,工作效率,和人生观都会产生不小的负面影响。就近来说,只有宣泄够了,晚上才能好眠。那为什么要忍?跟自己过不去不是聪明人的做法。必要的时候,哭一哭也不是不被原谅的。 真讽刺,现在连哭都成了比考试作弊打小抄更见不得人的丢人事。 她深吸一口气,等待负载超过身体负荷的大悲大痛降临,先从隐忍到抽泣,再是嚎啕大哭,最后复归平静。见鬼的是,这样预想中的情节完全没有出现,直到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瞬,她也仍是毫无波澜地走了出去。 她想了想,大概是眼泪在几年前就有资源枯竭的趋势,至今仍在储蓄中,还没存够她要挥霍的分量。能原地复活就不错了,满血也不是一瞬间的事。 这样自我安慰着,她心底好受了些。许诺啊许诺,活该你不是女主角,唐婉清解决不了的事情哭一哭,就有人前赴后继地为她鞠躬尽瘁,可她呢?连脆弱的时候都是张牙舞爪的羞恼,丝毫不给人台阶下,作茧自缚的很。 她又恨恨地呸了自己,坏毛病也又来了吧,又开始矫情了吧。有什么好自扮忧郁的?那么多人围着你转也该够了,你不甘心的,无非就是你最想得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从头至终只围着被人转而已。别天真了小姑娘,你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唐婉兮,这样的不甘心,已经更趋于无理取闹。 唐父唐母的细心呵护,唐婉清的处处谦让,还有薛秦…… 她微长的睫毛一颤,喉间一梗,这个英俊的小伙子,这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只一心一意为她的人呵…… 心底一堵,无数的酸涩积聚到一处,在血液里兴奋地流窜,最后汇聚到某一点,像洪水开闸,快要冲破她理性的阻拦,奔涌而出,冲破她薄薄细长的血管,将苦涩和凄怆的鲜血流遍她全身的每一寸骨骼,邪恶地叫嚣。 想如今,却道天凉好个秋。 “你去哪儿了?” 刚推开门,黑暗中有模糊的人影靠在床边,突地响起。 许诺拍着胸口:“你开着灯会死啊……”她随手按向墙头的按钮。室内立即因为明亮柔和的灯光而暖意浓浓。清俊的背影矗立在床侧,床头摆着元记的清粥,热气袅袅。 “我去楼下转了转,”她打开盒盖,皱眉,“怎么又是粥,你就不能换个口味么?” “想吃自己下去买。” 她认命。就不该跟这个男人扮娇。 ☆、第三十四章 出院 直到一碗粥快见了底,对方才状似无意说道:“美国那边出了点事,我可能不在这边过年……” 她干脆丢了勺子捧起碗来喝,唔咽不清:“……哦,”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想了一会又改口,“等你身体差不多好一些。” 许诺把空塑料碗丢进床边的垃圾桶:“我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说是要留院观察,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小病小痛的,能吃能喝能跑能跳,你按照你原有的计划去安排就行,别把我当成紧急事故来对待。” 对方看着她,有些急切地脱口而出:“不然,你跟我一起回美国过年吧。” “嗯?”许诺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在虽伤在头部思维运转还算快,“你开玩笑呢吧?” 盛扬盯着她,努力想表达出不经意地专注:“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无聊,”说完又顿住了,往年他还真不知道她在美国那边过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想来也并不是个愉快的过往,只好又自圆其说,“你要是实在想一个人待在这边,我就赶紧把那边的事了了过来陪你。” 这个人!许诺看着他,一时间不知所想。好话坏话给他说尽了。 “好。”她无话可说。 “许诺……” “嗯?” 对方揉揉她的脑袋,尽量避着她头上的伤口,轻柔的力道在柔顺飘逸的褐色卷发上拨弄:“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楞了一下,略为思索:“许诺。” “之前呢?” “没有之前。” “那就好,”修长的手指下移至白玉般的颈部,将床上的女人勾进怀里,“在你心心念念你为什么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也要记得你是谁,当初谁给了你重生。” 她闭眼微憩,鼻尖萦绕着淡淡烟草味,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嘴里喃喃:“我怎么会忘呢,没有盛扬,哪里会有许诺。”心里却想着,没有唐婉清,又哪里会有许诺。 她还是忍不住叹息,声音里的婉转哀痛无可奈何他不是听不出来。 “好了,”他拍拍她的后背,顺势柔抚了几下,“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她很柔顺。 他盯着她,目光锐利似鹰,迅猛似箭,将这个女人锁定在眼眸深处。 许诺被他瞪得渗得慌:“怎么了?” 他像对待一个玩腻了的曾经陪伴过他数十年的玩偶一样把她轻轻松松地推开,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我走了。” 周身上下温暖和煦的温度瞬间撤离,让她顿生寒意,她看着空调上显示的温度,28℃。自嘲地笑笑,真是越发地身娇体贵,这么热的室温她竟然觉得冷。 盛扬转身地匆忙,她有些木然地回到床上躺下,头脑空白。 楼梯上的步子凌乱得毫无章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越错乱无章的步调越能掩盖他心底震如雷敲打撞击。他完全没办法推敲事情的不对劲是从哪里开始的,她十分的正常,一如既往的柔和平静,对他所有的决定逆来顺受,从未说过一个不字。可是他竟然看不出来,剥离这层淡然的外表,这个女人妖娆艳丽的表皮下是一颗怎样的心。 也不是回回都如此。几年前,医院病房内,他在床边守了她一夜,想尽一千万种理由来给她一个解释,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准备承受她一切暴风骤雨乌云怒沉平静的怒骂和责罚——为了那个孩子的失去。 当时那个女人醒来的第一眼,仍是迷茫无措,几秒钟之后,这种迷茫无措不断加深,眼里满满的委屈无助,她看见床边的男人,很好地把眼里的情绪藏了起来,拉起一抹讥讽的笑:“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原来这么爱她。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容不下。” 他被这毫不掩饰的嘲笑激怒心神,先前设想的种种应对措施在这样的带着濛濛恨意的冲击下消失得无影踪,即刻反击道:“既然知道,何必妄想不该想的东西?” 她脸色苍白地令他担忧,不该是这样的,他本来要说什么的?在他的预想中,她应该哭着控责他,然后他好好地哄一哄她,就像哄家里的那个女人,在这个世上还有他盛扬哄不定的女人? 可她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他宁愿与她正面交锋,也做好了准备迎接她怒如波涛的指责,也不愿她像裹满荆棘的刺猬,别有深意地讥讽嘲弄,像对待一个跳梁小丑,把他的丑恶明明白白从头到尾摊给他看。 他怎么能不发怒? 许诺又笑,看起来像哭:“不过也好,生下来,我也不见得爱他多久,与其到时候被我厌恶,还不如重新投胎到一个正正经经的人家,有正正经经的父母。” 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就是见不得她这幅把谁也不放在眼里心里的无谓。 “你恨我吗?”他暗哑着嗓子问。 她像见到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眼里闪着晶莹,情绪再难抑制,带着欣慰将刺刺到对方的心里:“这个字分量太重,我不轻易说出口,以往再难捱的我都挺过来的,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许诺,”他伸出手探上她的额头,拨开她湿润的细发,给她抹去薄薄的一层汗:“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其实没什么。” 她原本有些湿润的眼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又干了下来,眼底的绝望难受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咬牙道:“是啊,其实没什么,我竟然还能跟你在这里若无其事地聊天,呵呵……” 她笑的苍白无力,却又很快止住了。难受的极端是笑到最后免不了是一番大哭。她怕最后忍不住。 电梯迅速下降,空无一人的狭小空间里,盛扬从回忆里挣脱醒来,心里不是解开结的轻松祥和,而是被黑压压的云层捂着透不过气的沉重与窒息。她在他身边六年,他竟从来没了解过这个女人,他知道她痛,可他连她的伤口在哪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确定她对他到底是爱,或是恨,再或者是让他绝望的答案——无爱亦无恨。 他有突然冲回去跟她对峙一问到底的想法,但理智拉着他,别去,别去,有些事情,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房间里复归沉寂,女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全身的气息冰冷跟夜里的黑暗无情融在一起,冰如寒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右手腕的细长伤疤,歪歪扭扭,凹凸不平,她可以想象得到它狰狞丑陋的样子,像一条恶心的蜈蚣,腥臭污秽。她忍不住轻轻颤抖,有疼痛的错觉蔓延开来。 回忆是一张巨大的屏幕,以3D的形势在她眼前铺展呈现,她又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是如何在唐婉清离开之后,莫大的勇气突如其来,她拔起水果盘边静静地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着道道厉光,冰凉的刀锋散发着嗜血之气的匕首,看起来那样充满诱惑。 女孩儿抓起匕首,手抖得厉害,她暗自稳下心来,刀尖对准如玉洁白的皓腕,像是怕慢了半拍就会后悔,狠狠地用蛮力划了下去。刺痛是瞬间的事,她强烈地抽搐,“哐当”一声薄薄的利刃自由落体,带着嫣红的液体下坠,散落一地的腥风血雨。 直到一阵旋风伴着一个人影迎面扑来,她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耳边是一个尖细的女声:“医生,医生,救救我妹妹,小兮,小兮……” 生死危难的边缘,她的意识突然清明了许多,像对浮沉有了一定认识,她知道这么做会有多自私,愧疚,哀痛,绝望交织而来,不停地在她脑中盘旋张狂,她把脸埋在枕芯里,无声地隐忍地抽泣,是哭对自己的不争气和无可奈何。 那个时候她就轻声问自己,怎么把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今她依旧把头埋在被子里低低叹息,怎么把事情弄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 在病房闷了三天之后,许诺终于拎着包回去了,上下翻了一通,也没什么可带回去的。除了盛扬带过来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漱用品,就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什,她也拾掇了一个上午,严光勇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她语气显得很急促:“再等等啊,我还有一件衣服没收拾,哦,对了,还有我的香水……好像是在柜子里,该死的,就来就来……” “不要急,”他在电话那头温和地劝道,“要不我上来帮你?” “不用不用,”她急促地打断,“我马上就能下来,先挂了啊……待会见……” 没有丝毫的空隙,嘟嘟声突然覆上来,紧接着她刚刚的话头。他拿着手机还在发愣,旁边的女孩儿娇声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朝林玉子微微一笑,“她待会就下来。” “哦。”女孩儿面无表情地点头。 “你不用跑这一趟的,下午不是还要跑新闻吗?”他想起今早的会议。 “没什么,”女孩儿甜甜一笑,“这几天一直在跑新闻,都没能来看看许诺,今天正好得空,就来跟你一道接她回去。”很懊恼的语气,委婉到不能再委婉。 许诺大汗淋漓地从台阶上奔过来,手里大包小包,显得有些笨拙,她喘着粗气:“真不好意思,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她把包往里一丢,头一转,表情一顿,“你也在啊,玉子……” “是啊,”她回头冲她一笑,表情愉悦,“前几天没能来看看你,还怕你生气呢!” “额……呵呵,”许诺干笑,“没什么,你忙呗。” 严光勇给她带上车门:“住了几天院竟然这么多东西……” “谁说不是呢……”许诺还在一边盘点,“真搞不懂那家伙竟然连粉底液都给我带来了,难道要我每天都用那张抹得五颜六色的脸去吓人?” “对了,许诺,”林玉子突然插话,“在你没来之前,我去看了看谭玉琢,我本以为他会拒绝我的采访,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是吗?”女人没抬头,语气淡淡。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女孩儿来了兴致,“毕竟,你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人呢!这么大的一场车祸,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这是要殉情呢!许诺,开个玩笑,你不介意吧?” 前座的男人手一紧,方向盘差点脱离控制地乱转,他试图把语气放得很轻:“许诺,你俩真来了那么一出?” 许诺尴尬一笑,忙道:“没什么,我跟他也不是很熟,车祸是个意外。这种玩笑还是不要再开了。” “别当真啊,”林玉子阴阳怪气地瞄了她一眼,“人家是结了婚的人,就算死了旁边也只能是唐婉清的墓碑。” 这下许诺要是再听不出什么就是傻子了,她冷笑:“没错,就算有了孩子那也只能是从唐婉清或者是田佳蓉的肚子里出来的种。” 意料中的或愤怒或尴尬没有出现,林玉子面色不变,带着些轻蔑与得意洋洋:“唉,所以我说,许诺,这你就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了吧,人家亲口在我面前承认了没有做过这种事,哪儿来的孩子?唉?你这么瞪我做什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在吃醋呢,呵呵呵……” 许诺恨恨的咬牙,心底暗讽,几天不见,她果然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耸耸肩,懒洋洋道:“哦?是吗?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女孩儿正过身,“的确跟你没什么关系。” ☆、第三十五章 死亡 大难不死,许诺决定去庙里烧个香,拜拜佛。 过去唐家也算是灵禅寺的大香客,捐功德这种事老人家经常做,便求个心安理得,万事风顺。连带还有唐婉兮这样病怏怏的女儿在,除了把希望依托在所谓高科技新医术上,也一道把积累功德的事做了。 庙里的僧人起得很早,许诺进主庙的时候都在做早间课业。 有陆陆续续的游客来访拜佛,轻手轻脚的动作,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嘴里嗡嗡念经的僧人们。明亮庄严肃穆的主庙内,抬首是是释迦摩尼的镀金铜像,庄重肃然的金色反射下,流露出不言而喻的慑人气压,也顺带牵连出心底最深的业障爱恨。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读完经书,是主持在讲解课业,许诺看了看手表,轻步退出了主殿。 其余的副殿,供的都是耳熟能详的诸神。拜到地藏王和牛头马面那一殿,许诺原地怔了好一会。眉目间慈蔼亲和,嘴边的笑容大爱容纳万物,谛听安静地伏地而卧,神色虽安详无害,耳朵却高高竖起,聆听世间一切呻吟哀叹。 牛头马面则不一样了,一副恶面修罗的模样,手中的武器明亮尖锐,晃得人额头冒汗。 有缓慢浅声的脚步向她踱近,许诺转身一个作揖:“主持,好久不见了。” 来人是灵禅寺的主持,瞧见许诺的动作后也立即合手回了一个礼:“是唐家二小姐,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许诺笑笑:“屡次遇险未死,我要来好好谢谢菩萨,还个愿。” 主持邀她坐在门槛边的专设解签摆桌旁,和声和气地回答:“哪里哪里,非常感谢唐小姐的认可,唐小姐是个有福之人呐!” 许诺突然道:“给我讲讲佛吧。” 主持颇为讶异,但良好的修养气度使得他不擅打听他人私事,只唇边的笑意加深:“不知道唐小姐为何事所烦?” 许诺想了想,如实回答:“感情生活都有吧,我也不是让你来开导我,就是让你把那些佛理都跟我讲一讲,心里听着舒坦些。” 主持宽容地一笑,摇摇头:“贫僧若说些佛经道语,你肯定是听不懂的,你若是想讨个心里好受,不如在此居住数天,让佛偈洗洗你的内心,只当暂先躲起来过几天太平日子也好。” 许诺被逗笑了:“没想到大师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有趣。” 老主持也不反驳,只亲善道:“小姑娘,心放宽些。” 这句话的背后深意是什么呢。 许诺想了想,大抵是,不痛快,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 许诺住在灵禅寺客幽居的第一晚,就做了个深沉压抑的梦。 说是做梦,也就是回忆起当年的一些事情。 不甚痛快。但仔细想一想,前19年,没多少日子是痛快的。向来是痛苦过多,有自食其果的嫌疑,亦是他人联手打造的悲剧。 许诺很难记起当年是如何渐渐起了自杀的心思。艰难地想起大概是双亲临时的倒戈。“一出生就被贴上死亡标签”被世人认为是她颐指气使的一种博同情的手段,并且使得乐此不疲。但拿着伤口到处显摆不是她唐婉兮能做出来的事,于是所有风言风语她都当没听见。 似乎从一出生,各种流言蜚语就伴着她走到今天。 在这样弱点被所有人皆知又被嘲笑拿着弱点当手段使的世界,什么样的态度看来都是可笑的。何况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这样的压力层层叠加在她身上,不能不说是处在崩溃边缘的。 但她还有支撑的点。先是谭玉琢,后有唐父唐母。哪怕谭玉琢自始至终没懂过她,至少她以为父母还是有些许分辨力的。 直到有一天,父母也在哀求她放手成全。 怎么说呢。 听起来好像是她的不是。 夺人所爱,手段卑劣。 可那时她听了父母的话,竟然只是笑。抽笑抽得胃疼。好吧,从始至终,那些所谓的“支撑”,也不过是她的“以为”而已。她从来就没说过,一定要霸着得不到的爱不放手,她那时已经19,离医生放话的死亡时间已经连一年都不到。 她只是在争取一年而已。 噢,听起来很可怜。 可*就是因为听起来可怜她才把所有的想法都憋在心里,结果最后越憋越成了混蛋。 连父母也在哀求她别和自己的姐姐计较。 她计较什么了呢? 她设计让自己陷入绑架受害的境地,差点连命都没了,她没拿她怎么样。 她爱上了谭玉琢,并不顾唐婉兮的想法公开地和他出双入对,她没拿她怎么样。 她别有用心地在自己妹妹的生日聚会上和自己的妹夫滚床单,她没拿她怎么样。 她嚷嚷着要自杀可全身上下连细微可见的伤口都没有,她更是不曾把她置于难堪的境地。 许诺今天才发现自己自视甚高到了什么地步,她当年死瞒着这些真相不松口,就是抱着有一天总有人能发现它们并揭穿的心态,更希望那个人是谭玉琢。 好吧,她不仅仅是愚蠢。 简直是异想天开。 所有的爱恨嗔痴一股脑涌上头,洪水决堤瞬间淹没她的理智。在医院的那一刻,连同身心是一再地在煎熬中翻来覆去地滚,对唐婉清的恨也重新上升到了一个高度,一瞬间头脑一热做下了无可挽回的事。那样锋利到似乎能割断硬铁的尖刃,她将它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么深的伤口割在身上不是不疼的。 越疼她越开心,笑的也就越毫无顾忌。 可醒来的那一刻,看见母亲通红的双眼。她就知道自己做过了,自杀这种行为,分明就是“利用残害自己的身体来企图让别人不好受,可不好受的却是真正疼你的人”的一种孩子气的发泄。 在死亡线上踏了一次步,她决定放过所有人。只剩一年时间不到的濒死之人,身体和精神的负累都是有限的,她怕自己再次失控,于是决然地选择退婚。 累。 无边无际的乏。 乏到一觉睡下去再不愿睡醒。同意退婚之后,她晃晃悠悠地回房,倒床就睡。是臻于极致的疲劳和绝望,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她记得这中间她一直不停地抽泣,间或想嚎啕大哭,却又怕被发现于是在梦里都要憋在心底的委屈和压抑。 每每那些泛滥的快要毁灭所有理智的情绪即将冲破枷锁,来个翻天覆地的屠杀时,她都死死地咬紧牙关,坚决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是在一场挣扎不安的睡眠中。 这样持续了很久,仿佛有人将温热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又不时地给她抹去滑到枕边的泪水,带着点犹豫,又有些踟蹰。从刚开始的粗鲁用力到后来的轻柔抚慰。 让她的心找到了一个庇护所。 她本能地贴近那只手,将自己的脸在那只手上不停地揉蹭,有讨好的意味,有示好的意味,有乖巧的意味。然后泪水开始无可控制地泻出,她说不出话,只尽情地将委屈倾泻而出,哭完了,还撇着嘴抽噎,最后又不堪重负沉睡了去。 睁眼的时候,发现谭玉琢坐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地将她瞧着。 脸上有着心疼,有着懊悔,还有些许的恼恨。 她闭目,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这回倒是他讪讪地先开口:“你渴吗?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看着他袖上有褶皱,像是湿了又干的痕迹,大概是明白过来梦里那只手是他的了。她张了张口,出声有些嘶哑,也是火烧火燎的痛,眼睛更是肿得不成样。 谭玉琢将倒好的水摆在床头旁的矮柜上,方便她触手可及。又将放在一旁的湿毛巾敷在她的眼睛上,放柔了声音:“你先不要睁眼,躺着歇歇。” 她听话地重新躺了回去,还是不开口,不看他。 谭玉琢还是感到一种叫做恐惧的心理逐渐为他所认知,但他无从开口,怕又刺激到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饿吗?” 唐婉兮埋在湿巾下的眼紧闭,她抬手死死捂住湿巾,让那些泪水被湿巾尽可能地吸收,她开口,声音破碎:“还好。” 沙哑,疼痛。 是她唯一的感知。 他一怔:“你睡了一天一夜不饿吗?” 唐婉兮深深浅浅地呼吸着,隔了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这个人挺极端的,当我不爱你的时候,那就只能恨你了。所以别在我面前晃,看了惹我厌明白吗?” 谭玉琢沉寂良久:“退婚并不是我的本意。” 唐婉兮叹息:“这话说的有多牵强你自己知道,”她终于不再同他倔强,却是在决定放弃他的时刻。她竟笑了出来,声音低低哑哑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这个话出于安慰也好,撇清也好,或是你今天告诉我,直到我放手你才发现你不舍这些说辞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话只会让你看起来更蠢了你明白?” 他不答话。 她继续说:“之前不愿放手是因为我清楚地了解自己一旦选择放手那不是意味着暂停而是永远地中止了,所以被心里的那一点舍不得一直牵绊,”她拿下脸上的毛巾,盯着谭玉琢的眼睛,缓慢地说道,“两个人在一起的理由可以有千百种,分开的理由也可以有千万种,但离不开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舍不得。可今天,那一点的舍不得,都再也抵抗不了你的无情。” 谭玉琢脸色刷得白下去,整张好看的脸此刻就跟透明的一样,连嘴唇都忍不住地颤抖,他伸手想触碰她的身体,但好像女孩是失去了所有支点的千钧之力,轻轻一碰就要消散。 他们终于成了陌路。 他终于看到自己内心还抱着的那一丁点希望是如何在唐婉兮一字一句的敲打中被磨灭成灰,他不能再待在这儿。她被他逼到这个地步,她却拉着他一起坠落。 许诺在梦里尚有些许的意识,胸口又堆积了太多的情绪,浑浊不堪。眼角有湿泪止不住地流,那一幕每每想起,无助的感觉就一展再展。恍惚中似乎有遥远低微的女声和着戏曲唱清歌。 远如青山,近似耳畔。 那年灯下闹花衣, 回头悄看去。 人潮中来回寻你, 月下拾一支短笛。 轻灵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响着,那曲调分明饱含着泛黄老记忆的怀旧,伴着尖而脆的戏曲声,勾起人记忆里许许多多的过去。明明是喜悦满怀感激的歌声,听在许诺的耳里却生生揪得她心疼。 时光老去远了年少的我盛妆唱的那一曲, 恍惚桥边又看见你对我笑说:“你也在这里。” 生旦来又去, 净丑映涟漪, 便将草台收入纸伞中带回梦里续一曲。 唐婉清的肚子瞒不了多久,大家商议着干脆把婚期一定。唐婉兮在几天之后终于露脸了,脸色不太好,精神却显得不错。 她看着表情不太自然的众人,摸摸自己的脸轻笑:“怎么了?不会是瘦了?” 唐母心疼地不行,摸着小女儿的脸:“你这孩子,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把自己关在房里那么多天,我和你爸,还有婉清玉琢都担心地不行……” 唐婉兮脸一沉:“一切伤害之后的愧疚都显得愚蠢极了您知道吗?” 唐怀思又气又心疼,不知道要拿这个小女儿怎么办才好,又不敢太大声指责:“婉兮,好好跟你妈说话不行吗?你妈担心你担心地都快要进医院了。” 唐婉兮不语,转身走进厨房。 有些事,她永远都无法释怀。 几人一再地保持沉默,刚刚正在进行的话题被强制中断,谁都不好意思再提起。 谭玉琢起身就要离开。 唐婉清拉住他:“玉琢,如果你有顾虑,婚期可以往后延一延的。” 唐婉兮炒菜的手一顿,随后又镇定自若地延续手下的动作,脸色平静无波,像是他们说的话跟她扯不上半分关系。 谭玉琢看了眼唐婉兮,瞧见她毫不在乎的神情,僵在原地,不走不留。视线一直焦灼在她身上,眼里的失望显而易见。 唐婉兮随手将长发盘在脑后,端着菜饭走出来,倚在门边笑道:“你们继续啊,不是在谈婚期吗?把我当透明好了,如果是为了心里的那点愧疚感那完全不必,把你们的愧疚都收起来,我看到了,也收到了,继续装不忍心也没意思了。” 唐怀思气的鼻子都歪了。 唐婉清惨白着一张脸,站都站不稳:“婉兮,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你不要这样伤爸妈的心,这事是因为我才引起来的,是我勾引玉琢,是我教唆他和你退婚,你要恨就恨我,爸妈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能……” 唐婉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行了吧,唐婉清,你以为你在拍电视剧?这狗血的台词说的是一套一套的,跟那些恶心的家庭肥皂剧一样又臭又长。别摆着一副晚娘脸给我看,跟我玩哀怨是吧?行啊,只要你一声招呼,我把你做过的所有事都给你抖出来我让你一次性哀怨个够好不好?” 唐婉清气喘得更急了,却还是镇定地问:“你什么意思?” 唐婉兮咧嘴一笑:“证据不是没有,是我懒得跟你撕破脸而已,这个男人你要你拿去好了,从现在开始,我跟谭玉琢,跟你们之间那些缠缠绵绵的爱情故事从此告一段落,行了,就这样,你们继续,我吃饭。” 到底没能再继续。 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唐婉兮接到消息的时候,婚期已经定在了两个月后。 这两个月,唐婉兮几乎是躲着谭玉琢过的。 在此之前,联姻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因为唐家二小姐的身体状况,临时改变联姻人选也不是不被大众所理解。甚至连唐婉兮自己在这两个月里都表现得出奇地平静。 直到婚礼那一天,她坐在台下安静地观礼,一身白色曳地长裙长发如墨般散开在肩后,脸色尽管有脂粉铺垫,却还是裹不住病态的苍白,谭玉琢站在台上,看着那张日益消瘦却仍强作精神的笑脸,几度有要逃离的冲动。 但不行。 好不容易等婚礼完毕,众人自由活动之时。新郎没有与自己的新娘依偎相缠,而是在众多游客之间穿梭,试图寻找到那个白裙的姑娘。 可是她像是人间蒸发,他遍寻不得。 自此他终于顿悟,他失去她了。 是再无挽回之地的失去。 最后他在她的卧房里寻到昏厥的女孩,吓得心神俱裂。撇下婚宴上的所有人,连唐父唐母都来不及通知。正当所有人在寻找宴会中无端消失的新郎官时,医院一通电话让所有人的心情跌到了万丈深渊。 唐婉兮心脏病急发,抢救无效已离世。 彼时,谭玉琢还穿着婚宴时的那一件白色礼服。神情慌张的手术室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似乎怀里还有她淡薄的气息,他几乎能闻到一丝血腥味。 这样让他崩溃。 直到医生神色凝重地走出手术室,宣布这一噩耗时,他几乎以为那只是一个开大了的玩笑。他的这20年从未像现在这般找不着人生的支点,毁灭来的铺天盖地,这样可怕。 他看见身上的礼服,懊恼悔恨绝望所有的感知一哄而来,他奋力地扯开衣扣,狠狠地将衣服向地面掼去,窒息感还是一层一层地紧贴着他的面孔叠加而来。 他眼睛通红,揪着医生的衣领:“救她,不管用什么方法,用什么药,出国也好换器官也好,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都不要放弃。” 医生使尽了力也扯不开少年的手,只好放弃:“每一个濒死病人的家属都这么跟我们说,但事实是,如果有一丝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既然是下了通最后的牒,那代表医院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说完还怕他情绪不够激烈一样,又加了句,“节哀。” 男孩彻底瘫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年关 年前的最后一天班上得枯燥而无味。办公室里的人都在打包收拾桌子,把大大小小用到用不到的物品用纸箱装好,塞到柜子里。很快,一眼望去,偌大的办公室里的每一张桌子都是纤尘不染,干净无尘。俨然像整装待发的军队,严谨而恭敬地等着领导视察。 一天的时间在大家无聊的闲谈和调侃中若无其事地溜跑,众人看了看点,难言的激动兴奋在脸上放肆大胆地洋溢。许诺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物件。 “还没走?”宋远拿着钥匙走来。 “嗯,”许诺往椅子上一滩,“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在这里静静地享受一会只属于我自己的私人时间。” 尖头高分皮鞋瞧着座椅下面的铜铁支杆,很有节奏,连带着间隔都是一种别样动听的敲打,女人从包里掏出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尘埃里去。 宋远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别了,”她细腿一瞪,座椅下的滑轮受力就着那股后退的力道向后滑去,直到与他拉开了几米的距离,“我对有妇之夫一向进而远之。” 宋远失笑:“可我怎么听说你跟谭氏的总裁还有那么点……你懂得……”他朝她挤眉弄眼,眼里有不怀好意的深意闪过。 “我懂什么啊我懂……”许诺白了他一眼,从桌底拖出一个纸箱折好,开始把桌子上的东西囫囵推进箱子里,“亏你还是干这行的,这种没凭没据的事你也信?” “本来是不信的,”宋远帮她把箱子里堆成山的物什摆好,若有所思,“可玉子回来说这谭玉琢也出了车祸,看他的样子没必要骗我们……” “她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信?”许诺怒从心起,脸上的白皙莹润突然变得红得要滴了血,明显是怒火高涨的征兆,她秀眉高挑,高跟鞋重重地踩在瓷砖上,用力划拉出一声刺耳尖细的响动,“那个女人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么,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许诺,”宋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你是不是对玉子有什么误解?” “误解?”她不住地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快速敲打,怒极反笑,“你说的还是好听了些,你说偏见我也没意见。” “那你敢说,你跟他真的就没什么?” 许诺怒瞪着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向来憨厚爽朗的小青年有一天会如此地与她争锋相对——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丑闻。她气得微微发抖,却说不出半个字,连一个“不”字抖说不出口。她没得反驳,他们之间有的何止是关系。 她这个样子,活像被人揭穿了丑事之后的愤怒和气急败坏。 “许诺,”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她明亮鲜丽的眸子,“我不是想插手你的私事,但是,你毕竟是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谭氏这几年出的丑闻不算少了,你还是……” 他不再往后说,吞下肚子里的话二人心知肚明。 许诺从两张办公桌的夹缝里找到了宽透明胶带,“撕拉”一声拉得很长,她神色不耐地把胶带胡乱往封口处一粘:“行了,我知道了,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儿成吗?” 他点头,神色复杂,眼里意味不明,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走吗?” “我再待会儿。” 天色从亮白至青灰,一秒一嘀嗒的大摆钟发出细微的不倾耳听去发觉不了的秒针走动声,女人站在高楼落地窗前,抱臂环胸脸色默然地看着眼底尽头处的车水马龙,从刚下班时的长龙*,到傍晚时分人流不通,晚霞明照的柔光遍布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最后天色完全暗下来,两边的街道亮起了路灯,星星点点,从高处看铺出了一条绵延至远方的华灯彩路。川流不息的人影在憧憧灯光的光晕照射下,像魂离天外扑朔迷离的幽灵,静默无声地向前走着。 女人目不转睛间,恍然未觉周身已被黑暗突袭,直至一束强烈的白光迅猛地朝眼睛刺来,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眼睛尚在适应的时候,就听见楼下保安耐心告罄的叽歪:“搞什么啊,吓死个人的!没事就赶紧离开,待会我就锁门了,真是,浪费我的时间!妈的,真他妈烦!” 隔了几分钟才传来细尖高跟踩在大理石面的地砖上曼妙动听的踢踏声,久久回声不散,保安打着手电筒又从楼上转下来,刚好看见女人孤零零的背影,像一幅姿色绚丽的水墨画,长及臀部的长发摇曳在画面的中间,又给这一幅静谧添了几分萧瑟。 照着上次记忆中的路,许诺尽量把声音放到最轻。病房里如往常一样亮着一盏床头灯,足够照亮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又不会打扰睡中人的安眠。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忍不住用手去抚摸那妇人的脸,手上少了几分温热顺滑,像是抚上了这几年被岁月刻上的粗鄙不堪的伤痕,刺得手心生疼,肤质的粗糙感和脸上徒增的细纹让她的心一沉再沉,她捏了捏衣边,清清冷冷的声音回旋在房内:“皖江那么大,我不知道去哪,想来想去,我还是来了您这,大概证明我还放心不下您吧。” 她一再叹气,低低的气压徘徊在嘴边,她把心头升起的苦涩一压再压,语句好不容易连贯:“您如果能睁开眼看看我多好,哪怕只是一眼。看这几年您老的,多了多少皱纹哪……” 她用温水帮床上睡颜安稳的老人将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敷温热了,那些在嘴边打转的话,如五彩蝶翼晶莹诱人,引人遐想赴汤蹈火,她几欲脱口而出,但仍有几丝说不出的别扭和不甘,拖着她,偏偏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把她拽回到现实中。 那个时候她每天在死亡线上游走,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地害怕死神的莅临。她有自己的认知和原则,父母是唯一她自认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丢下她的救赎。她知道就算她得到了那个男人,他也陪伴不了她多久,他那么喜欢唐婉清,她死了之后,他们还是可以厮守一生。 事实证明她太高估自己。 当二老面色凄婉不忍地对着这个宿有心疾命不久矣的小女儿间接又委婉地宣告了他们同意退婚的请求时,她先是疑惑,不解,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竟笑出声来。 “小兮,妈妈知道我们对不起你,可是玉琢那孩子,心里没你啊……婉清也是我们的孩子,这……你就当是成全你姐姐吧……” 她终于开始恨。 不是恨他们对她感情的置之不顾和残酷无情,而是恨他们竟然连一个濒死的人都不肯放过。成全,多伟大的字眼。 “那算了,”她低眉谦卑的说,“反正他也不喜欢我。我衷心希望他们的爱情由我的死亡来见证,这样听起来就无比地崇高伟岸。” 许诺是个心智身体都很健全的成年人,她很明白当年所有人的决定与个人私情无关,她也不是盲目到就不懂得这样非要牺牲他人的感情来给她一个人完美的做法是无理取闹甚至可以说是自私自利。 但那个时候一个小念头就轻易地打败了她。她不过是个整日与死神打交道的才19岁的孩子,从她知道自己病情的那一天就很明白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将一切都还回去。他们连这几天都等不得,非要在她面前上演一幕幕的情深意重,其乐融融。 这令她想哭都找不到地方,唯一的温暖源已经是唐婉清的庇护所。 她才发觉,一个人坚持到最后,是比战胜病魔更累的一件事。 所有的力量和温暖仅离她一线之遥,却在他人怀中,令人暗生绝望。 时隔六年,原谅的字眼仍是无法从她口中轻易说出。她仍可以做一个孝顺的好女儿,尽一切该尽的义务和本分,但已认清和明白的事实,是心里无可逾越的沟壑,越裂越深,深不见底。 倘若这位母亲仍醒着,带着慈爱宠溺地看着她,她还可以语气轻快地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那时候不懂事,根本就没记挂在心上。您也别再担忧” 但面对这样一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苍老的妇人,她不想残忍对方,也不想残忍自己。 大年三十的晚上,万家灯火暖人心,有的房屋灯火通明至天白。许诺不想动,窝在沙发里端着一碗泡面吃得津津有味,春节联欢晚会看到一半兴致正浓的时候,她突然拨通了盛扬的手机号,想在这样清冷似风的夜晚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很快被接通:“喂……” 许诺呼吸一窒,手拿着电话接也不是挂也不是。 对方很快发觉到了不对劲,语调特别地善解人意:“你找盛扬吗?我去叫他……” “不用”两个字正欲冲破喉咙,就听到电话那头有欢快的男声一字一句地飘进耳朵里:“快过来,饺子要出锅了,别打电话了,过来帮我一把,咻……”好像是急促的呼痛声,“烫死我了……” 女人被突如而来的紧急状况掐断思维,她忙嗔斥:“都说我来弄了,你偏不让,看饺子都被你煮成什么样了,这是的……我去给你拿药箱……”急匆匆的脚步声,轻软暖心。 “别去了,又不是多大的伤口……”听声音好像是追了上去。 交谈声,脚步声,锅碗瓢盆声混合在一起的交响乐正愉悦而隆重地向每一个听众努力展示其最*的激情澎湃,未挂断的电话被遗落在沙发上某一个角落,无人问津。 当女人想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大腿,低呼一声:“糟糕……” “怎么了?” “刚刚好像有一通你的电话,现在对方估计挂了。” 她把它摆在耳边,果然,只听见不紧不慢的“嘟嘟”声。是一串无声的后续。 盛扬接过手机,翻出了通话记录。 女人看着他皱起的眉,也不禁担忧道:“怎么,很重要吗?要不给人回过去吧,大年三十打过来,应该是很紧急的了……” 他拇指用力地在屏幕表面上缓慢研磨,表情不经意地很:“没什么,大概是朋友打电话来拜年。” 女人不放心:“不然你就给回……” “来吧,吃饺子,”他极力掩盖脸上的心不在焉,揽着她的肩走到餐桌旁,“不然该冷了。” 许诺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快过大脑按下结束通话。他在看见这通完全多余的电话记录的时候所能够联想到的关于她打电话的初衷和挂了电话之后的表情她已经来不及想一遍。 电视屏幕里盛装明艳登场的歌星身姿随着动感的音乐摇摆,细长的高跟鞋灵活敏捷地在华丽堂皇被淡金色光线滑过的透明地板上炫舞飞转,看得人眼花缭乱。许诺木木地盯着荧屏,只觉得这些五颜六色是舞娘手中轻盈飘渺的丝绸,凌乱繁杂地在她眼前游荡,晃得她头晕,她不耐地拔掉电源,手里还拿着插头的片刻,她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头了。 电话铃刺耳的尖叫在沙发上叫嚣,许诺无力往沙发上一趟:“找谁?” “找你。” “有事?” “听起来心情不太好?”“叮咚”的金属碰撞声,火焰瞬间扑腾而起的声音,她猜想他正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烟盒,烟雾此刻妖娆颓靡地在他周身缭绕,将他整个包围。 “还行。” “那就是不开心?”谭玉琢揶揄道。 “狗屁!”许诺恶狠狠地反击,“纯属造谣!大家熟归熟,你再这样乱讲话我一样告你诽谤!”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研究表明,人类一切类似‘还可以’,‘还行’的回答都偏向于肯定,否则以现代人的心性,如果偏向于否定,人人都会下意识地反驳。我可一个字儿都没改……”好啊,这儿等着她呢。 ☆、第三十七章 绑架 “行,”许诺认栽,“你狠!大过年的一个红包没收到谁心里舒坦啊?” “不然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哈哈,”许诺干笑两声当做纯属礼貌的回答,声调平色无升降,样子做够了才风轻云淡地随口问了句,“怎么样,这个年过的?” “还行……”他刚接上话头又很及时地改了个说法,“还不错,你呢?” 她抬手看着泛白的指甲盖儿,目光专注不知所想,语气却淡漠地像是跟老朋友唠可有可无的嗑儿:“也还是老样子,跟着凑凑热闹。” “她的病还好点儿吗?” “好还能好到哪儿去,差还能差到哪儿去?”他声音愈发清冷,看样子是走到了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似乎有仍继续向前走的趋势,脚下带起来的凉风吹醒了一夜的冰寒寂寞,“你自己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有空再说吧。”心神不集中的漫不经心。 “对了,忘了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我也是,”许诺木然地接话,在万人欢庆,烟火璀璨的夜晚犹显得绝冷孤寂,干涸单调的声线透过无线电波被放大化送进对方的耳朵里,“大家同乐。” “许诺,”他重重地叫她的名字,像在嘴里咀嚼锤炼了千百遍,带着别样的温度,轻却清晰无比。 “嗯?”许诺下意识地接应,她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窗外不断腾空而起的烟火,围绕着夜空中闪亮的星辰而优雅绽放,双瞳里渐渐晕开迷离的涣散。 “没什么,”他听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苦笑,“好像总有些话等着和你说,却又觉得也不是非说不可。” 许诺惯性地点头,又想起自己的动作对方看不到,清了清嗓音,似乎也并不打算拿他这句话来作事:“是因为大年三十庆团圆,家家户户喜迎新年吗?” 谭玉琢的呼吸一滞,声音略迟疑了些:“许诺,你还有家。” “别,”许诺笑,若无其事,“别给我整这套忧郁文艺路子,有家的人不一定开心,而我的开心却不一定来自所谓的家,虽然现在我是孤家寡人,但也不是就无处可去,”似乎是一定要给对方一个证明,她语速加快,附上似笑非笑的冷哼,这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街道上的吵杂声的衬托下格外幽魅,“你看,你看,我的老朋友其实有很多……” 这一次,她不再停顿。 “比如,薛秦。” 某一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唐婉兮从混沌中初醒,目光所及之处并不是自己房中蓝白色调搭配相宜的橱柜,身下也不是柔软绒棉的触感。头部的疼痛盖过了她身体其他器官的感知,她等疼痛缓下来,才面带惊恐地打量着周围残败落魄的摆设和光线暗到可以的房屋。 “终于醒了。” 她调头,看着离她几步之遥一样浑身乏力面上毫无血色,外表狼狈目光却如箭矢犀利的男孩,这个男孩子她认得,薛伯伯家的儿子——薛秦。 她显然不知道从何问起,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现在……你和我……嗯……” “如你所见,”才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显然比她冷静许多,“我们被绑架了。” 她倏然睁大双眼,可她平时真不擅于做这些可爱的小动作,看起来十分滑稽:“绑……绑架?”她哆嗦着嘴唇,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们怎么可能会被绑架呢……那,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没事儿,”对方勾起嘴角,“我报警了,警察待会儿就会赶来。” “哦,”唐婉兮松了口气,抿了抿唇,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 “我逗你的,这你都信?”薛秦嘴角拉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笑的刺眼,这幅模样哪有被人绑架后的惊恐不安。 唐婉兮一怔,眼里逐渐蒙上雾气,一颗心脏在胸腔里加快了频率跳动,她耳边嗡嗡响,只听到重锤落击似的心跳狠且无情地敲着她紧绷的神经,她耷拉着嘴角,就这么惊天动地地嚎啕大哭起来。 薛秦歪歪倒到地靠在屋里的立柜旁,他知道那些人给他注*某种药物致使他浑身酸软无力,但他仍用尽力气使自己姿态不太雅观地做靠着,支撑起自己上半身的重量。他看着面前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一起流出又被她一手胡乱抹去的五官滑稽得挤在一起分不清鼻子眼睛的女孩子,近似吼道:“你哭什么?这么大声把人引来怎么办?闭嘴!” 唐婉兮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一边喘气一边抽搐,等她把脸上的污秽又乱抹一通,才不得不放低了音量:“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被绑架了,会不会被他们撕票……”说着说着,她又毫无知觉地叫了起来,呜咽道,“我还不想死啊,怎么办啊……”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男孩子被她哭得心烦,冲她吼了回去,“跟你碰在一起谁会有好事?连你自己的亲姐姐都能把你往死路上推,真不明白你这种人活着是干嘛的!” 唐婉兮被他吼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关我姐姐什么事?谁准你说她坏话的?你凭什么?”说到最后,她已几近尖叫。 伴随着怒不可遏的怨恨,她动了动,想把这些纷繁的情绪发泄到薛秦的身上,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使不出一丝力气。 她晃晃悠悠地一倒,就滩在了冰冷又尘埃满布的水泥地面上。 她无可发泄,难过得难以自持。 薛秦冷笑:“还真是蠢得可以,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姐姐会那么恨你?如果不是她,你今天怎么会躺在这里?” 她把脸埋在肮脏不堪的袖子里,再不愿抬头,口齿不清道:“你骗人……我姐姐不是这样的,是你对她有偏见……她……”她说着,却突然没有了底气,只强撑着低声说下去,“她很好的……” 看着这样的女孩子,薛秦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几天前,他无意中撞见唐婉清被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劫到一个幽窄人迹鲜少的狭小巷子里,他轻手轻脚地跟上去,见到那个女孩子不停地挣扎,眼里惊恐绝望,嘴巴被人用紧紧捂住,她瘦弱的身体显得极其无助。 薛秦皱眉,正考虑要不要报警,只听见那几人粗声粗气地交谈了起来。 “就是这个?” “本来想把两个都弄过来,咱们手头上的筹码就大一点,不过现在有一个也不错,都看紧着点儿,别把人弄死了……” “先弄回去再说。不要在这儿多待……” 女孩儿趁他们不备,奋力扯下横在她脸上的胳膊,哀求道:“你们放了我好不好?你们要多少钱我回去要我爸妈给你们……” “妈的,”那人从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往上面倒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骂骂咧咧,“话真多,弄晕了干脆省事儿……” “你们这样是犯法的……”唐婉清吓得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抵在胸前,尽力排挤对方带给她的压力,“你们……你们不会得逞的,马上,马上就会有人来接我的……”她哆嗦着双唇,却还是暗自稳了稳心神,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对方闻言面色很不好看,也不再耽误时间,拉着唐婉清就向不远处的面包车拖去,怀中纤细的女孩被他们拉扯得头脑又疼又晕,恐惧慢慢扩散四肢,流遍全身:“真的,他马上就会来的,你们不要抓我,我求你们了……对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开始口不择言,“我妹妹……你们抓她得到的会更多,她才是……”她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领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她才是我爸妈最疼的小女儿,你们抓了她,才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她身体不好,每个月的这几天她都会在省私立中医院接受治疗,这个时候是不会有其他人的,我爸妈前几天出国了,你们……你们放过我吧……”极大的慌乱和恐惧中,她开始轻轻抽泣,苍白的小脸上滚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模样好不可怜。 面前几个人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为首的一个自言自语:“唐家的小女儿……唐婉兮,”又露出一抹了然的目光,摩挲着下巴,“果然啊……那才是唐家最重视的千金呢……哎哟……”他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怀里的小丫头突然狠狠地咬上他的胳膊,趁他晃神的功夫,已经抛开了十几步远。 她头也不敢回地死命奔跑,狂跳的心就差那么一步似乎就要从口中蹦出来,几个人正待追上去却远远瞥见正向他们这个方向开来的车,只怕是这个死丫头说的没错,果然有人来接她,那几人愤愤然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妈的,竟然被那个死丫头跑了!” “算了,”旁边的人不怀好意地笑,“她妹妹可比她有价值多了……”他没再说下去,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几个人最终悻悻而归。 薛秦看着谭玉琢把唐婉清接上车,似是低头皱眉询问着什么,对方一个劲地摇头,脸色很长一段时间没缓过来,他不再凝望,转身带着沉思离去。 时间在沉默和莫名的压抑中悄然而走,唐婉兮把自己埋在混沌的黑暗里,眼看意识快要沉睡下去,她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她只把头埋地更低,用力将身体缩成一团,这样稍微暖和了一些。 来人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凶神恶煞,薛秦抬头看着他,认出那是那天试图绑架唐婉清的几人中还算说得上话的那人,他拿着两盒盒饭丢在他们面前,也不管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力气来进食,只言简意赅道:“吃!” 他并没有离去的打算,而是自己坐在圆桌前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屋内顿时充满了肉食的油腻味夹杂着刺鼻的烈酒香,他看着一动不动地两个孩子,不耐烦地瞪过去:“赶紧吃,不吃老子扔了喂狗!” 薛秦这才慢吞吞抬起了手,费力地打开饭盒,每一口他都嚼得很用力,看在唐婉兮眼里,那模样就是味同嚼蜡,她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的食盒,咬了咬唇,不太确定地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吐掉嘴里嚼着的鸡骨头,阴森森地笑着:“小朋友,不要问那么多,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们,”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正埋头吃饭的男孩子,才接着开口,“最后会平安无事的。” “那你们……”唐婉兮脸色比之刚才又白了几分,头发已经被湿汗浸潮,强自镇定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薄汗,隔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再说下去,却没了声音。 薛秦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那人走后,薛秦才望向她:“你刚刚想问他什么?” 唐婉兮摇头,看着他的脸慢慢问道:“他们的目标是我?” 薛秦挑眉,无声回应。 她又放慢了语速:“那你怎么会在这?” 薛秦慢条斯理地回道:“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否则你也不会毫无预警地被抓到这里来,我真是很好奇,你到底有多招人恨,才会落到今天这样里外不是人的糟糕境界?” 唐婉兮张了张口,半天才轻声反问:“……你什么意思?” 薛秦半眯了眼,调整了坐姿,这样看起来竟有些懒散的味道,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姑娘,虽愁眉深锁,神情也是分分钟处于防备状态,但那双眼明亮地像无边黑夜里骤然燃起的一簇焰心,是艳丽的枚红色玉蓉花,花瓣延伸无边无际,将黑暗无声收纳。 ☆、第三十八章 真相 须臾间,女孩儿厉声开口,声音嘶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薛秦一怔,整顿了面容,收敛了自己流连在她面上的放肆目光。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她不知道要用什么词形容才好,亦或是知道也不敢这样旁若无人地说出来,唐婉兮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不敢看他的眼睛,“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女孩儿用力环着自己的胳膊,仓皇地把头埋起来,所有放低姿态的表情都在外人无可窥视的狭小空间里肆意叫嚣,这一瞬间的情绪放出去极难收得回来,所有已知的未知的半咽在喉咙吞不下去的酸涩苦闷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快要把她用来承载的躯体冲垮。 她自顾自说着,不再看他:“虽然,在你们眼里,我确实从头到尾都是可怜的,这也不过是因为你们抱着一个旁观者的态度,自以为冷眼看百态,把自己摆在高我一等的位置,附赠我同情和悲悯……”她勾起嘲讽的讥笑,“我也很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招了你们的怨怼,可有一件事你们不得不承认,我敢做的事你们未必敢做,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还有一句话,她咽在了肚子里。 当一个人向全世界展现了她的柔弱,她的眼泪,就已经不再是凭心而流。 弱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所有人内心的柔软都牢牢地一手在握,任其驾驭的呢? 唐婉兮终于抬起头,看着薛秦一字一句极其缓慢地说道:“我和你说这些,你完全可以当作是我诡辩的虚有其表之词,因为我说这些话,只是因为我想说而已,你的态度,已无关紧要。” 女孩试图勾起嘴角,但没有成功。她本不愿意使自己看起来不堪一击,然而这幅模样大概真的是刺激到了薛秦,他一贯冷箫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类似疼痛的情绪。 面前这个女孩子是只顽固不化的刺猬,鄙夷不屑也好,柔声细语也好,只要她不愿意,都很难看到她的脆弱面。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她看出来对方是想要说些什么的,而她未必想听,只歪了歪头,平静的问了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到我姐……是什么意思?”她话语说的很轻,“和我说说吧。” 薛秦故作轻松地一笑:“你以为他们怎么这么巧挑了这样的一个时间来下手?你的行踪,对外应该是保密的吧,唐伯伯唐伯母不在国内,还有几个人知道你的行程呢?” “她……是怎么和这些人扯上关系的?”她怔怔地看着一个木柜上似乎已经摆放很久,透明的玻璃已沾染上厚实灰尘的金鱼缸,里面的两条纯色的金鱼你来我往地追逐嬉戏,尾巴一甩,漾起圈圈波纹。 “是应该说她足够幸运吗?本来今天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是她,不过后来……”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唐婉兮一眼,见她并无异样,才接着说道,“大概是谭家有人和她先前约好了,后来及时赶到的。” 唐婉兮迟疑了一会:“他知道这件事吗?” 她没说名字,但二人心知肚明。 薛秦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被她抢先夺白。 “算了,其实没什么。”她浅笑。 隔了好一会儿,唐婉兮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边,在背着他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白的墙面,她似乎是有意的,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对方等了一会儿,确定她再不打算开口之后,终于受不了这小小的密闭空间内过于低迷的气氛,主动与她攀谈起来:“你不怕吗?” “怕,”她点头,“但前提是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我姐被他们挟持的时候你也在的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呢?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行动,你怎么可能没有提前采取措施呢?”她忽然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真挚,“今天你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也是因为你之前不放心我,所以才一路跟着他们到医院来的吧?说真的,薛秦,”她第一次念他的名字,脸上开始恢复了些许红润,“谢谢你。” 薛秦一怔,脸上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起来,她以为他没听清,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薛秦,谢谢你。” 几不可见的*迅速爬上男孩的面颊,他开始有些局促和不安,咳了咳:“毕竟谁遇到这种事,都没有办法袖手旁观的不是吗?” 唐婉兮柔柔一笑,闭起了眼睛。 “你……”薛秦靠着她挪了挪,“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女孩轻轻回应,“只是很累,想休息一会。” 三十五六度的高温,两人的衣服早已被汗湿透,黏在肌肤上,使人胸闷不透气,即便这样,薛秦还是不停地往她身旁挪,直至他触手可及她被汗*的发梢,才轻轻地托起她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已满头大汗,全身脱力。 事情并不像他们所预见的那样顺利。警方带人赶到的时候,绑匪显然没想到他们精心安排的计划会被人破坏地这么彻底,他们很快猜想到这跟他们抓来那个小鬼有关,于是一怒之下,就要拿薛秦开刀,明晃晃的匕首在刺眼的耀阳下硬是把唐婉兮吓出了一身冷汗。相比之下,薛秦要冷静许多,只是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突显了这个少年的紧张和惊吓。 之前被唐婉兮枕着的腿此刻竟麻得难以挪动,眼看着尖刃避无可避地刺下来,这个女孩儿竟然一跃而起,吃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薛秦往旁边一推,握着匕首刺下来的手臂被猛力一撞,打了个旋转,力道虽小了很多,但仍是直直地扎在了唐婉兮的后背上。 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睁眼的时候,熟悉的白色床单,经久不变挂在床尾的药水瓶,还有背后绵绵蚀骨的痛。一双明眸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明显呆愣了一瞬。 对方感受到她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冷着一张脸,嫌恶地把头撇开:“你什么时候能给别人少惹点事,天都要塌下来了。” 唐婉兮怒火中烧:“是啊,你巴不得我死呢,这样你和唐婉清想怎么勾肩搭背都不会有人碍着你们了!” 谭玉琢眉目间的神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是你姐姐!你嘴巴能积点口德吗?” “不好意思,”唐婉兮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良知,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越护着她,我越讨厌她,没有她我今天根本就不会躺在这里!” “你信口开河的本事倒是见长,你什么时候能别再仗着大家对你的宠爱为所欲为?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姐姐一样多为别人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就因为你得了不治之症全世界的人都得让着你宠着你惯着你?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不是?事实上在我眼里,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狠狠地朝他挥了一巴掌,不过电光火石间,在那响亮的清脆声回荡在整间病房后,她无可抑制地哭出声来。 在这里遇见薛秦是个意外。 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但如果可以,基本没有人会选择在医院重症监护病房里过年三十。 许诺没有躲闪,面容也并未见慌乱,只泰然推开病房的门,脚步放得很轻,语调也很轻,用一种和老朋友聊家常的口气说道:“你知道吗?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她连小年都很难熬过去。” 薛秦点头:“我听说了,什么时候动手术?” “就在这两天,”许诺将老人斑白的灰发往旁边捋了捋,使病人看起来更清爽干净一些,“我一直在想,如果失败了,我该怎么办?” 房中的吊灯没有开,许诺只是把床头的台灯扭亮,把光的强度打到最低,她柔和的表情在晕黄的灯光轻抚下显得十分安详宁静,就连平时最爱挂在嘴边的冷笑都放柔了弧度,薛秦专注地看着她,连她面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愿意放过。 “这么多年,一直忘了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她并没有抬头看着他,但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微颤,“尽管我知道,对不起毫无用处。” 他也坐下来,离她一步之遥。 他捉住她的皓腕,许诺也不挣扎,任他把袖子往上拉,把表轻柔地摘下,随着手腕上那条狰狞的疤痕随之冲撞脑海的,是多年前不堪回首的记忆。刀刃刻在身上的伤,她一日未死,就有痊愈的那天,爱情刻在心上的伤,她很难说出,会不会有痊愈的那天。 她笑,有种自嘲的味道:“真丑。” “怕死吗?” “当然怕。” “那你当初哪儿来的勇气把自己一次又一次逼上死路?” 她抚慰性的笑笑:“上辈子的事了,哪里还记得。” 他也笑,笑得勉强:“你回来了,真好。” 许诺说不出的酸楚,她再也笑不出了,脸上是前所未见的疲惫和病弱,她试图逃离这样令她窒息的久别重逢:“瞧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六年了,还是没什么长进。” 他不反驳,只是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掌心,似乎是想要驱散她周身的冷意:“我从一开始就在想是不是你回来了,明明你从未伪装,可我就是不敢相信。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你还活着,你这一生,定是不愿意再回来了。” 许诺摇头:“你错了,只要他还在,只要谭玉琢还在,我就终会回来。”顿了一会儿,又补道,“我的东西,我要自己拿回来。” 他不太愿意从她的嘴里听到那个名字,握在她手上的大掌紧了紧:“你跟盛扬……” “是他救了我,”她接过他的话,语气平平,像是在回忆一件往事,带着几分幽然,“给了我,很好的生活,至少这几年,我没再受过一次伤。” 除了那次流产。 她突然想起那个无辜的孩子。 算了,算了。她摒弃了脑海中的那些不愉快:“走吧,我爸他们可能待会就要过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好。”他起身,帮她披上外套。 薛秦牵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放开。 “离开他吧。”他把她送到楼下,点燃一支烟,一双与黑夜融在一起的黑眸紧紧地锁着她的面容,语气十分坚定。 许诺可怜兮兮地瞧着他:“离开他谁养我?” 薛秦白了她一眼:“即便回到唐家,他们也不会让你吃苦的。” 许诺挑眉:“你认为我还会再回去吗?” 他将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却被她很好地藏在漆黑的夜里,他将未完的烟掐灭,郑重其事地将她看着:“如果你不愿意再回唐家,我可以陪着你。哪里都可以。” 许诺看着他半晌,笑出声来:“瞧你这个样子,跟奔赴刑场似的,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十六七的孩子一样?” 他也笑,带了几分调侃:“虽不再年少,却并不妨碍我轻狂。” “年少轻狂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我,”这些年来,她是真的不停地在自己种食的恶果里挣扎,“最后一无所有。” ☆、第三十九章 缱绻 她站在楼梯口,长发被风带过,凌乱得挂在她的肩头,她立在离街灯较远的阴影处,看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直到银白色奔驰远的淡出离开她的视线,她才悄然吐出了一口气,表情晦涩难懂。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包里的钥匙,就被门口迎面而来的挺拔身影吓得差点一个跟头要栽下去,幸好对方眼明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胳膊,虽迅猛,但力道很柔。 许诺心神未定:“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 男人侧脸盯着她瞧,目光在楼道间感应灯的探照下显得格外柔和,许诺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她大概是头晕了,怎么会觉得谭玉琢的眼里都是缱绻的柔意。 “不是你说的吗?有家的人不一定开心,所以我出来,”他向她伸出手,淡笑扬眉,“来找寻我的开心。” “哦,”许诺点头,“你是来寻开心找乐子的。” 男人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头:“快开门吧,难道你要让你的客人一直在门外吹寒风?” 许诺没有接话,叮铃哐啷的钥匙声在被两个人的呼吸声吞没的深夜里显得很是刺耳,她极有耐心地找锁,转动,开门。男人站在她的身后,即便没有贴得很近,她也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几乎触手可及他的体温。 她没有想起来要换鞋,也没有打算热情地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不行,不能这样。她在心里叹气。许诺转身看着他,屋里不似楼道昏暗弱光,明晃晃的白炽灯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她才看清他手里还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你买的什么?”她上前拎过他手里的东西。 他任她拎过去,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来你这里蹭顿饭,又怕你这儿什么都没有,就自己带材料来了,咱们可以包饺子,简单又便捷,你不要告诉我你还不会包饺子?” “谁说我不会了?”许诺瞪他。 “那就好,”他笑的很欣慰,“我不会。” 许诺拿着购物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这一生再没有任何时候如此时此刻般缱绻温馨让人眷恋,她执着了半生的男人眉目沾染如月华淡而馨柔的温情,这样美好而令人沉沦。 温柔总是来得这样迟。 还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无力感。你看你看,她总是拿这个男人毫无办法,他把给唐婉清的柔情随便施舍一点给她,她就可以把自己的世界颠覆。 混杂着卑微和经年的绝望。 世间任何的美好和幸福一旦冲破了原本可以承载的界限,那么悲剧往往接踵而来。得到的时候越满足,失去的那一刻往往也是无可言语的痛楚。许诺此刻就有这么一种错觉,她把她的上半生回想了一遍,林林总总,青葱岁月和豆蔻年华,往往离不了他。他对她恶意排斥也好,憎恨怨怼也好,都因为他是她的执念而被她一点一滴刻在脑子里。越痛越执念,越执念越痛。 到今天,这样的执念已然成为一种戒不掉的瘾。 真糟糕。她悲哀地想。 “怎么了?”他看她站在原地怔了很久,不觉皱起眉头,“还是说真不会弄?那就算了,”他劝她,“我骗你的,包饺子我还是会的,今天我下厨,不过你要给我当帮手……” 许诺艰难地退开两步,她不敢抬头,疲惫地闭上眼:“谭玉琢,算了吧。” 她已经记不清跟自己说过多少句“算了吧。” 男人没说话,也没离开,难辨的情绪在双眼中形成漩涡,越来越深,越来越令人喘不过气。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心底的酸涩:“别再,那样恨我。也别再,这样靠近我。” 他张了张口,正待说话,又被她匆匆打断:“再见后,我原本以为我该和你有许多话说,甚至我想,也许可以抹去我们之间那些谁也不愿意提起的不愉快,可我到现在才明白,爱恨都是断不掉的牵扯,而我们的牵扯,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断得彻底。” 谭玉琢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把里面的食材一一摆放在烹饪台上,匀称修长的手灵活地挑起一小团菜馅儿,利落地用薄皮包起来,指尖快速飞转,很快一个好看的饺子就端正地立在瓷碟上。 他把穿的严实而整洁的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袖子也往上捋了捋,指尖沾染的粉末悉数蹭到了昂贵的布料上,这个男人看起来如此居家。 直到光净的瓷碟上立满了造型秀美的饺子,锅里的水也正巧沸腾了起来,他动作优雅地把饺子放进锅里,接下来似乎无事可做,他才毫不避忌地望进她情绪快要溢出来的明亮眼眸:“你想问什么?我做的事我从来不否认,过去,你不提,我也就把它忘了。但这并不代表我打算逃避,”他自嘲地笑笑,“我混蛋我承认,我也坦白自己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你,可我并不觉得薛秦比我更有资格站在你的立场上来趾高气昂,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以为你爱我爱得有多深刻,但似乎,”他顿了顿,“你连一个让我了解你的机会都不曾给过我。” “我们能不说这个吗?”许诺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瓷砖灶台面,面上还有几分急躁和不释然,“说这个有意思吗?你要跟我探讨我当年爱不爱你爱得有多深这种无聊的问题?” “所有人都说你爱我,可你却从来没有为了我放弃你过分的自我保护。” “我没说过我爱你,”许诺皱眉,开始在厨房踱步,“我不提,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过去从来就不是一种救赎,停在过去的人,永远都不会有未来。” “那就不提,”男人捞起饺子,笑得清浅,“至少未来,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走。” 许诺面带复杂地将他瞧着,盘旋在舌尖上的话最终留在肚子里,被她咽了下去。她上前替他端过瓷碗,刚出锅的饺子有些烫,他却不觉,神态悠然地替她盛了汤,又想起什么:“你要醋吗?” 许诺接过碗:“我自己来吧,”想了想又加了句,“总是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 突兀的手机铃声硬生生地闯入二人的和谐世界。 对方跟个没事人一样接起:“嗯……晚上不回去了,你陪着爸吧,明天我会直接去医院。” 许诺敛眉,看不清神态。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等待别的男人归来,现在换成另一个人女人等待他的归去。 生活的差异性讽刺太强烈。 只有一点大概没变。她永远都是外来的闯入者,以一种强硬的姿态介足于每一个家庭中间,事实已经很明了了,这样的危险关系的确没什么安全感。但她向来就不是追求安全感的人,太患得患失。 吃完饺子的时候,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也快播完了,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结束,似乎正怂恿着另外一种开始。电视荧幕上阵阵欢声笑语,许诺咬着筷子,一眼都不看旁边的人。 她收拾好碗筷,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赶紧回去吧,这时候不跟家人在一起可不好。” 他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上,斜了她一眼:“你不就是我的家人?” 她又要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击了,只垂下眼睑,那种破涌而出的澎湃情绪被她不动声色地掩了起来,现在的字字句句似乎都是从她嘴里过滤了好几遍才敢破唇吐出:“我以前怎么没见你能无赖成这样?” “现在知道也不晚。”他笑的温和无害。 她真想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却只是转身专心致志地洗碗。 许诺抬手看了看表,表情无奈:“这都快十二点了,您饶了我吧,我这儿可没床给你睡,你不是要拉着我陪你一起迎新年吧。” “这主意不错,”男人把放在电视机上的目光辗转到了她身上,“新年的第一天,听起来挺有意义的。” 许诺差点要跳起来跟他动手。 他适可而止:“好吧好吧,别张牙舞爪的,一张床么?从来就不是问题,我们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 许诺一张脸变得很难看,瞪着眼睛看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诚然,如他所说,可她又无从反驳。她做的这些不光彩的事,是被她闷坏的伤口,偏偏被人一而再地揭开,她气得全身都在颤栗,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就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丑态百出。是吧,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恶心的,许诺深喘一口气,再不看他,径自一个人回了房。 “别乱猜我的意思,”谭玉琢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也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不是过去的谭玉琢了,所以你不说,我懂。” 许诺抬眼看着他:“你懂什么?” “懂你从来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的人。” 她差点没忍住沉溺在他的怀抱里,这样静好的一刻使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都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些什么,他们之间的交锋,由最初的针锋相对变成如今看似缱绻的柔情,一瞬间,她语言匮乏到无所表达。 她也不避忌屋里的另一个男人,从毛衣领的第一个纽扣开始,她开始静静地换衣,卧室里只剩悉悉索索衣服和肌肤相互摩擦的轻微声响,她莹白的肌肤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微微打颤,匀称的身材,纤细的腰身,看的男人一阵口干舌燥,谭玉琢艰难地别开眼,余光扫过她的下颚,颈脖,锁骨……他皱眉,暗自咒骂,早知道就不跟进来了。 许诺钻进被窝里,哈了几口热气,塞了塞被角,把自己裹得很紧,她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为难地说道:“你回去吧,我这儿到了晚上会很冷。” “有人暖床了,还能冷到哪儿去?”男人挑眉,和衣躺在她身边。 许诺决定从这一刻开始闭嘴。 “明天妈手术。”男人把手肘撑在脑袋下面,不看她。 “嗯。”许诺含糊地点头。 谭玉琢侧头看着女人看似熟睡的脸,面上表情莫测。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已经说不下去。 ☆、第四十章 纠缠 轻轻浅浅的呼吸绕在她耳畔,她几乎不能放空所有心绪地睡去。除了闭眼,她已经没有办法支配自己所有的神经系统。回忆是一张透凉的湿巾,贴近她肌肤上的每一个毛孔,她很难呼吸顺畅,憋闷中还有一些情绪——那些总是令她莫名难过的情绪。 关于他的一点一滴,关于她的一点一滴。关于他们的一点一滴。 她偏首,看着身边的人宁静的睡颜。 这样想他的时候,他竟就在她身边,触手可及,还能拥抱他的温度,世间再没什么比这更让她感动的事了。 这么干净清俊的一张脸,再没有了当年的讥讽不屑,满满都是她能读懂的柔情,真好。许诺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我想你在的时候,你就一直在。 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她忍不住要去触*脸颊的轮廓,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她凑近他,直到鼻尖快要贴上他的鼻尖,她闭眼,睫毛上侵染了点点莹光,眼泪没能如愿以偿地落下来,她凑上去,啄他微凉的唇。 这样的一刻,于她而言,于他而言,都是没有明天的白驹过隙。 秋高气爽的午后,有麻雀绕过路边别墅的落地窗停在电线杆上,圣阳小学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三三俩俩结伴而行,男孩子们手中拿着水枪,弹弓,追逐打闹,女孩子们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然后再抿嘴偷偷地乐。 女人带着男孩有些局促地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急急忙忙地穿过巷子,七饶八拐地来到一栋居民区单元楼下,带着些许不安地敲开了亲戚的房门。 “这是玉琢吧,好久不见了,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一进门男孩就被姨夫领进了里屋,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巧克力,然后就被嘱咐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姑父指着房间里的一架钢琴,告诉他,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弹弹琴,只要不要随意跑出房间。 泛着彩光的糖纸看起来如此具有诱惑力,可惜男孩只是把东西放在角落,放轻脚步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带着些紧张和小心翼翼。 “姐,不是我们不帮你,一次两次的当然没问题,大家都是自己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你也知道,小杰才刚出生,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我又不像你,嫁了个家境不错的老公,我家那口子,还是替别人打工的呢……”小姨隐隐的叹息。 “我知道,大概就是命吧,他前两天才动的手术,医生说他的病不容乐观,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母亲低沉而隐忍的声音。 “公司怎么办?”姨夫吸了一口烟,正中母亲的心头坎。 女人如万石堆压在心口的沉重和疲累。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小姨压低声音:“还能怎么办?这背的几十万的债实打实的呢!还有医药费,哪样不要钱?实在不行,咱就离了吧……” “这怎么行?”母亲惊恐万分。 “这债压都能压死你个妇道人家,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小姨说到一半,就突然住了口,像是被姨夫制止了。 男孩靠在门后,久到双腿麻木,他才后知后觉地被女人牵着手出了小姨家的门。他看着女人因为忙碌和担忧日益操劳而苍老的脸,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 谭玉琢被一阵轻柔的碰触弄醒,他夜里向来浅眠,这会这个小女人正钻出了被窝依偎在他身边,柔软弯曲的长发凌乱地铺陈在他的下巴,胸膛上,像奢靡沉静的水墨画,其诱惑是朦胧甚至是猛烈的。他不用靠近都能闻到从发梢飘来的清香,他低头直直撞进她幽深清亮的双眸里,莫名的情愫从他心头一点一点泛起。许诺离他不过毫米的距离,与正在膨胀的喜悦同时在她心间浮现的,还有太多,连她自己都难辨的心情。 暂且把它们叫做温情。 她环着他的腰身,贪婪而不知节制地用目光来描绘他的眉眼和嘴角的弧度。直到凉意从四面八方不可阻挡地侵袭而来,二人方有所觉,谭玉琢伸手把被子扯了过来,盖在两人的身上。 她又凑上去吻他,蜻蜓点水般摄取他唇上的温度。这样缱绻而眷恋,他终于按捺不住,抬手抚上她的后脑,撬开她的牙关,*来的汹涌猛烈,从这个绵长的吻开始,他眼里的灼热快要将她融化,激烈纠缠中男人猛然将她压在身下,从薄唇开始向下流连。 迷乱中,他咬住她的颈侧,缠绵悱恻,他咬着她脖颈的肌肤,用了点力,许诺吃痛,一直紧闭的双眼泛着水雾半睁,脸上因*而泛起*,她喘着气,浅吟低唱。 “唔……”突如其来的贯穿让她不适地闷哼。 “怎么了?”他停下动作,看她微蹙眉头,不敢再动。 她摇摇头,环住他的颈脖,柔情缱绻地去含他的唇,与他相依。 激烈碰撞中,她咬上他的肩头,为爱,也为恨。 许诺没了睡意,歪着头看他:“你刚刚是不是梦见什么了?” 他微微诧异:“你怎么知道?” 她泛着冰凉的手指滑过他刚毅的眉:“你睡梦中的脸色不太好。”她又问,“是梦见什么了吗?” 谭玉琢捉住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连带着他的大掌一道塞进了被子里:“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我自己都没什么印象了。” “嗯。”她不再询问,闭上眼放缓了呼吸。窝在他怀里,那里温暖得让她不愿再醒。 很久以前,你不会忘的。我也不会。 你因为孤单,我因为你。 她把他送到楼下,伸手去理他的领口,他任她摆弄,自顾伸手去触碰她的掌心:“怎么还是凉的?” 她无所谓地笑笑:“六年前醒来以后就这样了,可能是身体机能受到了影响,虽然抵抗力什么的是差了些,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还是很划算的。” “我先去医院,”他打开车门,手搭在门把手上,尽量将表情和语气放到轻柔,“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不高。” 许诺静默,像是认真地在想。再抬头的时候,表情清冷。有薄雾从她嘴里一圈一圈地飘出来,她的声音游荡在薄雾的背后,遥远而空灵。 她说:“我知道,我尽量赶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阵接着一阵,悦耳的铃声悠扬绵长地窜进她的耳朵里,许诺丢下湿漉漉的衣服,胡乱用毛巾擦了擦满手的泡沫:“喂?”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求不得才是他们最难过的坎。 往往我们以为我们曾经的求不得将会是一生都不会结疤的伤口。久而久之,它成了最大的禁忌。盛扬听过一句话,人生最大的痛苦在于追求了错误的东西。如果许诺的错误是谭玉琢,那他的错误,是不是就是唐婉清? 所以他的求不得是那个美好如净莲一般的女子。 但是。 这真是个危险的信号。 他还是任由这危险的信号发展下去。有一个轻微的,再轻微不过的声音像酒吧女郎穿的性感制服下若隐若现的诱惑,在问他,是吗?真的是吗? 感情往往最经不起推敲,感情往往最经得起推敲。 他已经开始动摇。 这样的动摇带来的后遗症是可怕的。不仅仅是对执念的放手——这有多难,许诺用了六年都没有做到,更甚的是动摇他的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能牵她的手。 命运像是在跟他开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事情还在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糟糕到他无所预知,甚至无法控制。 最好不过的证据就是昨天那个女人打给他的那通电话。 回拨或者是重打,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分外艰难的事。 我们经常对感情后知后觉,也许是因为不敢相信,或是不愿再相信。可他的后知后觉来的这样迟,在她那么多次对他产生过的小小的,有所期待的依赖却又被他生生地打破之后。 直到这一刻,他才愿意静静地坐下来,想去好好地了解这个女人。 那一块方方正正的手机就这样被冷落在冰凉的高档茶几上。随着黑夜的降临一起被淹没在美国旧金山的异乡沉梦里。 与它一起静等白昼的还有这个男人。他在等。 也许会有铃声打破这漫长的寒冷之夜,但是没有。 正在卧室沉睡的女人忽然被一个冗长繁重的梦催醒,她习惯性地伸手去试探身侧,摸到一阵冰凉,于是她悄然无声地向客厅走去。她不用打开灯,就能借着窗外暗淡的月光看到沙发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姿态随意而慵懒。 她安心了。 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其它一切不再重要。 她没有上前试图引起男人的存在感,而是聪明地放轻步伐转而向厨房走去。 “醒了?”低低沉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显然他看到了她,她眨了眨眼,这样模糊晦暗之下她竟还能看清他的表情,同他的声音一样平稳无异。 “有点渴,出来倒杯水。”她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回到了卧室,她将门开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提醒,“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睡吧。” “好。”盛扬淡笑,总有些那么公式化的味道。 她回到屋里,任感情擅自沸腾。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他终于确定她不会再打过来。这不是源自于一夜等待的结果,而是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他或许没有理清掩藏在二人这些年彼此纠缠若即若离的暗示线索下的颇有说服力的痕迹,可并不代表他不愿意来试着跟着她的步伐走一次。 试一试。 正如当初她也曾经说服自己要试着去相信他,试着想过,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他终于拨通她的电话。等得有些久,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在为昨晚的事摆高姿态,故意放着他—这样的嘴脸有些不太好看,但没什么,他愿意慢慢陪她玩。 久到他在这边猜会不会立马就有个甜美的女音提示他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时,终于有人接了电话,女人在那边带着些微喘:“喂?” “许诺,”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低哑和浑浊,“你昨晚打电话过来的?” 许诺在电话那头隔了一两秒才回答:“嗯,准备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他在等着她质问,或许他不该高看这个女人—她从来就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好,一分一毫都不曾试图越界,他只好主动发问:“那么你呢,昨晚怎么样?” 他没有办法说明此刻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是想看着她尴尬冷场来让她看清楚他和她之间是谁更离不开谁多一些,亦或是他在期待。不是不希望她能跟他发一下脾气,使一下小性子,然后借此逼她说出心里话。可总是事与愿违。 “还可以,”她语调还算轻扬,稍微的短暂沉默后,她略带迟疑地问,“你会在美国那边待很久吗?” 他有些无奈和隐隐地愤愤不平:“本来这两天是要赶着回来的,不过公司这边财务出了点问题,还得再拖些日子,”他说的跟真的一样,“真的,我发誓。” “嗯。”她无甚不满地回应。却也不再说话。 他有些无力,只好试着继续补充:“许诺,这事儿我不骗你,这边真的是……你知道,过年员工都放假了,公司没什么人……” 她打趣他:“我知道,忙点好啊,跟着你才有肉吃。” 他没话说了。 第一次这样尝试去解释和表达,但并不成功。甚至他感觉,如此挫败。 女人挂了电话,忘了洗手间里满盆的衣服,静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四十一章 手术 你相不相信,人生有80%的巧合和奇迹是发生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的。 活在那里的主角们,都不需要为人生过不去的坎所担忧。人生总有奇迹,来弥补不完美的缺憾。他们不需要为爱情担心—因为没有成全不了的爱情,也不需要为生死所磨—因为绝望处总有希望相持。 唐怀思背着双手在手术室外踱步,叹息声总是规律性地响起。老人家这样焦急和不定,惹的两个年轻人禁不住的担忧。 再加上手术室外一言不发的紧张气氛和心里不安的揣测,各种不能控制的最坏的想法,像是满弓拉到极致—爆发前片刻的宁静,使人的心情低落到极点。 唐婉清还是努力将脸上的疲惫驱散干净,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冰冷的水滴顺着她精致圆润的面颊滴在水池边的瓷面化开,原本完美无瑕的妆容此刻略有狼狈,她需要冷静。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粗略地将脸上未干的水迹匆忙一擦,疾步回到手术室外,她的丈夫,已经如约候在那里。陪着她的父亲,与她一同度过这些日子最难熬的时刻。 “来了?”她匆匆扫他一眼,整个人的状态有那么些低迷。 “嗯,”他随意地点头,“医生说什么时候结束?” 她低头,看着他有些褶皱的浅灰色针织线衣,表情微带暗淡地摇了摇头。 “玉琢啊,”老人家终于分出了点其他的心神,紧蹙的眉从很久以前似乎就没松开过,“你昨晚没在家?” 谭玉琢不着痕迹地斜了眼坐在软皮沙发上闭目休憩的女人:“嗯。” “在公司?”这是明知故问。 他不回避,脸上也全无不自然:“在一个女人那里。” 唐父大惊失色:“什么?你……” “爸,”唐婉清低声掐断他的怒火,“你别草木皆兵的行不行?玉琢有他自己的事儿,工作上也避免不了要跟女人打交道,您别往不好的方面想行不?” 一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跌父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唐父吹胡子瞪眼:“我说了两个字,你说了我一大串,到底是谁不占理?”他又看了看谭玉琢,“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婉清那么相信你,不要辜负她的信任。” “好。”他微微颔首,也只是应声,不再说话。 唐婉清起身两步走到他跟前:“爸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他买点,也顺便给你带点回来。” 他摇头:“我吃过了,陪你一道。” 她也不拒绝。跟唐父打了个招呼后,二人不急不慢地走到电梯口,谭玉琢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短短的十几步路,这中间却没人开口说话。 两个人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对峙。有心的人把呼吸放到最轻,电梯缓慢下降,密封的铁盒子里像被抽走了氧气,唐婉清开始觉得呼吸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你还知道你妹妹活着是不是?”谭玉琢低头看她,语气中很难分辨他现在什么情绪。 一瞬间唐婉清的脸上全是结了霜的冰冻,表情僵硬到了极点,她呼吸开始不畅:“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叫许诺的女孩子……” “你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吧?你们是同胞姐妹,连薛秦都能认出她来,没道理你认不出。你觉得这个时候你说你不知情我会信吗?”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中并不是厌恶或不耐,只是略寒的失望。 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张了张口又找不到适合的词,但她仍不愿意就这样承认:“我妹妹已经死了,死了六年。” “你似乎并不希望她活着?” 她如遭雷击,仓皇又有掩饰不住的羞愤,她在声嘶力竭的边缘徘徊:“你希望她活着是不是?她活着你就能得到救赎了?就算她活着又怎么样?她不承认自己是唐婉兮,她早就不承认自己是唐家的人了!我没有妹妹!她早就死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歇斯底里,眼底有难以言喻的无奈和悔痛—对那个女孩。谭玉琢抬手替她理好耳边的碎发。他拍拍她的脸,她看起来如此地不冷静,这样他们没办法沟通。 她像是立于海中心摇摇欲坠的楼塔,像是随时会倒塌。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孤立无助,脆弱不堪又堪堪忍住的模样。这幅苍白倔强,若无其事的表情他从前也只在唐婉兮身上见到过。 你永远不会发现你伤害一个人有多深除非有一天她住进了你心里,比如许诺之于谭玉琢;而你也永远不会发现自己有多疼除非有一天你非如此不可地这样在乎一个人,比如谭玉琢之于许诺。 最甚的那一次是他牵着唐婉清的手请求唐家二老解除和唐婉兮的婚约时,那女孩瞬间惨白的脸色,不可置信到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从自己的空白中走出来,来面对他们。她连发病时以心脏为中心四面八方扩散出的牵扯到全身每一寸的疼痛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只是不说话,只是很努力地在把肆无忌惮到要钻出肌肤的疯狂和恨意一点一点地收藏好,然后把他能看得到的脆弱面保护的很好。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地责问谩骂,用恶意的双眼通过眼里传达着未知的语言来凌迟他们两个,唐婉兮只是双眼垂得很低,他甚至能感受到里面强烈的情绪波动,但他知道,也许下一秒,她就撑不住。 可她竟然很好地撑过来了,并且一撑就是这么多年。 唐婉清看着他失神的表情,苦笑,喃喃自语:“这是慧极必伤吗……”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不知伊于胡底。 她走出医院大门,今天竟然出了太阳,骄阳势头不小,使常年潮湿阴晦的医院变得十分敞亮通透。而此刻,唐婉清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手中拧完最后一件湿漉漉的毛衣,把它吃力地挂在阳台上,许诺已经快瘫软在床上了。虽然冬末初春的太阳暖意远远不够驱散空气中厚重的湿寒,不过皮肤上的毛孔在收到照射的那一刻就像吸收了光能一样温和而有力量,连续不断的水滴湿哒哒地快速坠落,没过一会,阳台地面上,一片积水。 她在颓乏中抬手看了看时间。 没什么好怕的,六年了,什么都淡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再没什么是她放不开的。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把怨恨转移到父母身上,未免太沉重。 她看着镜子中被妆容很好地掩饰住情绪的脸,思绪有些飘飘然。 都是个人的爱恨情仇,怎么能这样地大起大落,将人全部的心神掌控其中。听起来真是没出息极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好吧,她原本也没指望自己能有多大出息。 这六年,也不见得活得就比过去更有追求。许诺欲哭无泪。 尖细的高跟鞋跟富有节奏地在不远处响起,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唐怀思皱眉,这里是VIP重症手术室,除了交接班的护士,还有谁会来? 纤细的人影越走越近,老人晃神间听到来人细腻清丽的声音,她开口:“爸。” 唐怀思有片刻的骇然和滞楞,老年人到底是反应慢半拍,他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唐婉清已经双眼泛红地疾步走了上去,她拉住许诺的手,如此亲切与迫不及待,让人难免心伤:“小兮,真的是你?”她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样心神俱伤的悲戚模样真让人心生怜悯,“你真的还活着?你回来了?这真是……这真是……” 完全词不成句。 许诺很难生出与她意境相同的情绪来,她只好抱住她,轻轻的:“是的,姐姐,”她从未如此柔顺,“我还活着。” 只是活着,从未归来。 显然老人很难接受这一点,他被震惊到无以复加。但那张脸,确确实实是他的小女儿,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五官。 有说不清的改变,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女儿本能的认知和牵连他们之间难断的微妙亲情。 她坐在父亲身边,像儿时那样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生活,细微到连一件小事她都要把它深度解剖,当然,除去那些并不怎么让人开心的元素和某种并不光彩的关系。她的目的不是在回报工作实况,她只是,很知道这个老人有多寂寞。 她跟他说小笑话,声情并茂地表演给他看,必要的时候她还会依据情节来配音。那模样,真是看起来一家和乐,彼此谦爱。 谭玉琢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许诺碎碎念,他又多了解到她一面。尽管这一面,离她的真实面,更远。 一个本应香消玉殒的人如今俏生生地站在这里,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生活有多眷顾他们啊。这不得不令他们又萌生出另一个贪婪的念头,既然幸运已经惠顾,又何妨多留一会? 手术室外的灯终于熄灭。 医生带着加快的步伐走出来,后面的护士几乎快要跟不上他的步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沉重,却没见手术成功后的如释重负。 许诺心里敲锣打鼓的紧张:“手术……怎么样?” 果然幸运之神不肯再施舍一次它的眷顾,那样吝啬。 “病人身体太弱,承受不了这样大规模的手术。手术过程中心脏跳动明显减弱,身体各器官功能开始衰竭,我们不得不临时中断手术。” “那……”唐父站得歪歪倒倒,嘴唇颤抖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病人没时间了,你们去看看吧,有空的话就去准备一下后事。” 他这样冷漠,甚至是淡漠。似乎除了病人的病痛,其他的一切生老病死的感知和情绪都不在他的慰藉范围之内。几乎连一个叹息,都吝于给予。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见惯了生死的麻木更让人感扼腕。 比前几日更苍白的脸,更削瘦的身体,两只手犹如枯枝落叶般狰狞萎缩,布满褶皱的皮肤像是紧紧地吸附在骨头之上,仿佛再紧一点,就能看见骨骼相连的景象。 唐婉清趴在病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巨大的悲痛笼罩之下,唐怀思反倒更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已经这把年纪了,做什么事都习惯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大半辈子两人都相互扶持走过了,老伴走了,他还要替她守着唐家,守着两个女儿。 没走完的路,下辈子再接着走。 许诺望着窗外新春枝头刚破壳而出的新芽,一切都是生命的又一次复苏,生命的坚韧踩在严冬凌冽萧条带来的无数碎琼乱玉上向世人宣告每一次重生的生机盎然。早春虽仍旧严寒,但那股蠢蠢欲动的生机已迎面而来,势不可挡。 ☆、第四十二章 失去 开始还没有开始,他们已经失去。 许诺嘶哑着嗓子:“我去联系殡仪馆。” 谭玉琢拉住她,眼底有藏不住的沉痛,更多的是担忧:“我去,这些事我来安排。” “你陪陪爸爸和婉清,”她很慌张,声音也是寻不到边际的空旷,“我想……我想为她做点事。”她已经存在于感知之外的世界,连自己的声音都是那么遥远,无法捕捉。 有那么一秒钟是支撑不住的强烈冲击,撞击得她难以站立。巨大到无可估量的悲戚夹杂多种她来不及分辨的强烈情绪,一瞬间暴涨冲破原本承受的极限,纷来沓至。她把头低下,习惯性地去忍住,心脏似是很久没有负荷这样强烈的负面情绪,疼痛又开始无边无际地扩散,她撑着门扶手,勉强站定,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意识与感官分离,飘在置身事外的上空。 也只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她又抬起头,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恢复自己的理智上,她的状态不太好:“就让我这个从来没尽过孝心的女儿,送她最后一程吧。” 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整理仪容,买好寿衣寿裤,定下出殡的日子,最后看着她一生最慈爱安详的母亲被抬上灵车送往殡仪馆。 做完这一套连贯的事情下来,她已筋疲力尽。 “小兮,”唐父握着她的手,以往许诺记忆中宽大温和的身躯如今已是苍老伛偻,“跟爸爸回去吧,你妈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老头子,回来陪陪爸爸吧。” “好,”她乖巧地答应,“我晚上回去收拾一些东西,明天就回去。” 临近黄昏,晚霞明处暮云重,天空远处有浮动的艳霞,在周围淡白色的飘渺薄云一层一层的浮游中由远及近,玫红色的霞光轻轻浅浅地散在肉眼可及的天空各隅。夕阳西下,又装点了一层金贵的淡黄色余晖,相互辉映之下,如一缕轻纱美人沐,满眼的尽是风情。 真是黑夜降临前无可企及的美丽。 许诺坐在急诊部大楼前那一方草坪的长椅前,胳膊抵在光滑冰凉的扶手上,支撑着头部。她歪着头看着天空晚霞的变幻漂移,眼里并没有很大的起伏波澜。 谭玉琢送完唐婉清和唐父,回来就看到她静静地安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地可怕,无波无谰的双眼盯着未知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仿似这样已经很久。 他渐行渐慢,最后坐在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她恍若未闻,像是对外界毫无感知的封闭,他去拽她的胳膊:“走,我送你回去。” 许诺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整个人都毫无预兆地被他带离长椅,她以为自己要跌下去,却被他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她把脸埋在他胸膛:“我没事,让我坐会儿。” “我知道。”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此刻看着她的神情,他又无话可说,所有安慰性质的话只好都被他咽回肚子里。 许诺在他怀里差一点就要失控,可这个怀抱她没有迷恋太久,她只是疲得不行,再不去管和这个男人之间的心理交战。她把心里仍在翻滚鞭挞的疼痛和无力放出牢笼,让自己完全不被分担地去承受这些累积叠加的纷繁芜杂的心情,她试图在痛到极致的感觉上找到一种真实感。 这是怎样一种刻入骨髓连行走半步都疼得不得不蹲下抱膝以期纾解的一种自我强迫的疼痛。但她并不排斥。 比之三年前被冰冷的仪器钻进体内生生将腹中的那块血肉剔除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疼痛。 生命真是奇妙,在这样猛烈情绪的撞击下,她竟然还能完整地表达出她的意思,能理智地分析判断谭玉琢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你需要好好睡一觉,”他不放弃劝她回去,“一觉醒来就有力气来抵御那些疼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脸色很差?” “勉强可以见人。” “那就应该不错。”她笑。 “小姐,你理解能力真不是一般的差。”他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为她口气里的自我安慰感到几分诧异,“心情好些了没?” “其实没有你想象地那么糟糕。”她冲他眨眨眼睛。 “这个我真不信。” “这个可以信。”她扑上去揪他的脸,扯橡皮糖一样扯得很用劲,边扯边无耻地说,“手感真不错,唉,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爱调戏小姑娘了,瞧这小脸红扑扑的……” 谭玉琢彻底拿这个女人没辙,他扯下她的手,脸上的肉因为被她掐住牵出一阵尖锐的疼痛:“你好好坐。” “有你在了我还坐什么长椅?”她从善如流地坐到了他腿上,开始吻他的喉结。 男人脸黑了一半,把她拎了下去,声音冷了下来:“唐婉兮,把你的恶趣味收起来,跟个*的女流氓一样。” 她眨了眨眼,神态暧昧:“英雄,你这是吃干抹净不负责了吗?” 男人脸彻底黑了,音量提高了几分:“胆子大了啊,信不信我收拾你?” “来吧英雄,”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千万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而怜惜我。” 谭玉琢挑了挑浓眉,伸手就往她的领口伸去,泛着凉意的手掌就这样在光天化日的万众瞩目下探进了女人胸前揉了几把,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不好意思,我没这个欲望。” 许诺:“……” 看着女人因笑意明媚而生动不少的脸,他低下头轻吻了她的嘴角,轻声哄她:“好了,忘掉那些不愉快,重新做回唐婉兮。” 许诺面上一僵,微笑很快凝固在脸上,又被她云淡风轻的盖过:“谭玉琢,”她很少叫他的名字,但是每每叫出来,总有些难以叙述的情绪在里头,“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闻言,男人抬了抬眼皮,他答非所问:“你先告诉我,你和盛扬又算什么呢?” 许诺笑了,她摊了摊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你看,感情的问题果然不能深入地探讨,探讨到最后我们会忍不住去比较,彼时一切虚荣丑恶的嘴脸都出来了,到最后还是逃不过互相指责,不欢而散的结果。” 谭玉琢一噎,被她一番话说得没来由的烦躁,他把外套随意搭在长椅背上,觉得还是不够,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粒,他试着好好跟她说:“我们可以坐下来把事情好好说一说。” “怎么说?”她反问,与刚才的妩媚判若两人,有种咄咄逼人的尖锐:“把自己的阴暗面拎出来向对方炫耀一番还是对自己做过的事编写一本忏悔录?以此来证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真爱的东西?拿爱情来装点我们的不道德?” 沉默,可怕的沉默。 “你想干什么?”男人不可置信地问。 “不知道……”她往后一仰,整个人失去重心一样脱力,疲惫地再不愿睁开眼睛,“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突然间,由心底升起浓浓的自我厌恶。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人类的本能是把自己的同伴拉下水,即便是沉到冰冷的海底,也要有你同行。 像是苍白无力的诡辩,两人默契地选择不去深究。 她从不对他坦白,或者她从不愿意对他坦白。 可是不行,这样不行。这样他们怎么能走下去。 “唐婉兮,”他重重地叫她的名字,视线的灼热迫使许诺与他对视,神态是少有的认真,看得许诺心头弥漫起不知名的淡到几乎不可感知的眷恋,“你从来没信过我,不管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我不需要你跟其他女人一样做小伏低,我知道那不是你唐婉兮,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哪怕是曾尝试这样做。很明显你没有,你把自己保护得过了,你自己就带着面具怎么能要求我毫无芥蒂地去接纳你?” 许诺低头想了想:“感情挺不经风雨的。” 谭玉琢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走:“是。” “我曾经很想得到,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正如他所说,她正试着去表达自己的想法,语言也好,表情也好,“但失败了,但这没关系,这次是真的没关系。因为很多人的求不得都是无疾而终。我不是孩子了,不能张口闭口理直气壮地去要求别人给我爱情,凭什么呢?过去的很多年,我都挺作茧自缚的,积重难返你明白的,我如果要开始新的生活,我必须迫使自己去改变,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我不会去在乎改变的结果会不会比过去要好,我当时的想法是,只要不做唐婉兮,其他任何人都可以。” 谭玉琢不说话,低头沉思,拧眉深想,似乎是没明白她所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又费劲地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的想法,只要不做唐婉兮,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这不是一种报复,这只是……”她想了很久,才找到适合的词语来表达,“非此不可。” 这让谭玉琢有点心惊。他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想一点一点把她收进怀里去,但是他不确定她是不是会反抗,以一种非常激烈的态度。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心里渐渐沉下去,感觉有什么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越飘越远,他有种再也抓不住的恐惧。 他神情有些紧张:“六年后,你仍是这么想的吗?我是说,你喜欢许诺这个名字更甚于唐婉兮?” 许诺敛眉,收容了神色,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哪个名字更好听的问题。 她抬头略带凄然地问他:“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如果你觉得不重要,”谭玉琢顿了顿,“或者你觉得目前不重要,也没关系。我需要的是时间,你也是,当然,不会太久,只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许诺比方才更加沉默了,除了无言,她的思绪现在真的是一片空白。 谭玉琢把她往怀里收了收,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两只手环着他的腰,收紧了些,又紧了些,直到快要窒息的亲近,她才敢放任自己的情绪外泄。 这样的温暖,她在梦里都无法企及。 谭玉琢正准备说些什么,但胸前有细微的湿润,他倾耳细听,能听到这个女人低到难以分辨的啜泣声,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心上,低头吻了吻。这样紧密的契合度,宛如一对热恋中的爱人。 “我失去了那样爱我的一个人。” 谭玉琢吻上她的眼睛,睫毛处湿漉漉的水迹像无数密密麻麻的牛毛细针倏地往他心口钻去,起初是不明显的微疼,逐步演变成绵长的,深入五脏的闷疼:“没关系,你会得到一个更爱你的人。” “玉琢,我难过,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我知道我再也得不到了。” 六年前离开的时候,也是抱着这样让人绝望的认知吗? 他想问,但没有。 谭玉琢擒着她的胳膊,将二人稍稍拉开了些距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声音是竭尽所能的轻柔:“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许诺不做声。 他叹气,但很快又笑了:“没事,这次我来和你一起走。你只要守好你的心,其他的我来。所以,不要放弃。” 他只有这一个请求,未来的路,怎样的曲折他都认了,只要她不放弃。 ☆、第四十三章 爱情 真相是薄冰下深水里的鱼,早就在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遮掩下蠢蠢欲动,只等日暖冰融,鱼儿破冰而出的那一刻,也许这个故事就要有一个不一样的发展。 天气越来越暖,这时候已经是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的好时机了。许诺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来回窜走,她已经在速食区那块徘徊很久了。很久不做饭,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有没有比以前差,如果把水煮鱼做成了水煮鱼沫或者水煮糖醋鱼……她扶额,这么猎奇的事会发生还真是叫人绝望啊。 如果是速食的话,说是自己做的,应该不会被怀疑的吧。 许诺在心底无耻又不怀好意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悦耳甜美的女声从包里传来,不过相对于动人的铃声,却是规律性的震动更容易叫人感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触觉更容易刺激人的神经。你看,比她的小算盘更不怀好意的监督来了。 “许诺,忘了跟你交代一件事情。” “说。”她心不在焉地接话,心思半点没分到上面来。购物车里堆积如山的速食包装袋。在她说话的空挡,她又随手扔了几包进去。 “不要在外面随便买一些速食来打发我,你的手艺我还是能吃的出来的。” 许诺一个踉跄,差点没栽倒在购物车里,她干笑:“哈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对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你以前也不是没干过这事,有求于我的时候献殷勤献得跟什么似的……” “胡说,”许诺恼羞成怒,“我什么时候对你献过殷勤了?” “不知道是谁被谭玉琢耍得跟个猴子一样大半夜的拉着我陪她去偷考卷,不知道是谁跟踪谭玉琢反而被路边的小流氓拦下来最后被打的跟个没进化好的野人一样连家都不敢回跑到我房里来打地铺,不知道是谁为了谭玉琢跑去学做料理还威逼利诱我给你试菜……” 谁啊,谁来把这货灭了啊…… “结果你倒好,书念得不出色过河拆桥这招玩的不错。但是你没脑子也是出了名的,有谁会在给别人做饭的第二天就因为不耐烦跑去超市买了速食回来直接往微波炉扔,前后味道的差异只要是个人都能尝得出来,不过我忘了你跟正常人也是有一定差距的不然怎么会喜欢上谭玉琢呢?” 谁啊,谁来给她一个痛快啊…… “许诺你这叫自虐你知道吗……”薛秦有喋喋不休的趋势。 “我们还是谈谈今天的晚饭吧……”许诺颤颤巍巍地把购物车里的速食一一放回了货架上,艰难地走向蔬菜区,“相信我,我这些年还是有些长进的……比如,我已经不吃速食很多年了……” 二楼结账处的队都快排到电梯口了,许诺远远地伸脖子看了一眼,那架势看得她头皮发麻,转身就推着小车上了三楼,相比二楼,三楼的队伍要略短些。 许诺挑了一个看起来人比较少的队后面站着,靠近她的货物架上摆的是整齐排列的各种包装精美的韩式点心包装袋。许诺随手翻了翻,正巧后面的夫妻带了个模样可爱的小正太,正跟爸爸妈妈闹腾,小脾气一上来,拽着自家的购物车来回的晃,许诺被他冷不丁地一撞,打翻了货架上摆好的零食,妈妈抱起孩子,十分愧疚地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孩子不懂事,我来捡吧。” 孩子的爸爸也要来收拾。 “没事没事,”许诺连连摆手,动作迅速地把地上的东西摞到一起,“我来吧,”她抬头看着缩在妈妈怀抱里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小正太,笑道,“小宝贝长得可真机灵。” 妈妈和善地笑了笑,随即看似苛责实则宠溺的口气说道:“都这么说,就是不懂事,尽给我惹麻烦。” 母亲即使是发怒,都这样爱意满满。 许诺还没来得及去回忆某些令人不太愉快的过往,小正太已经挣扎着要下妈妈的身,显然已经知道他惹的祸端并没有也将不会招来惩罚,两只短短白白的小腿踢踏着向不远处一对纤细白亮的脚踝走去,伸手就去扯这脚踝主人身上淡绿色长裙垂下的流苏。 妈妈吓坏了,小胖手还没触碰到目标,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是妈妈的嗔怒声:“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到处跑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呢?把阿姨的衣服扯坏了怎么办?” 小正太苦着一张脸,欲哭不哭的样子,话都不敢说。 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女人并没有生气,她扯了扯旁边男人的袖子:“盛扬,你看,好可爱的孩子,”她蹲下去逗弄他,捏着小正太的脸,“如果我们以后也有个这样的儿子多好。” 男人没有立即回应,她抬头,发现对方的视线已经对其他的东西所吸引——站在男孩爸爸前面正在排队的一个女人。而后者,也是一副怔怔然的样子看了看盛扬,又看了看她。 一个很美的女人。 一个很美的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在此之前,她已从种种的迹象中明白了些什么。女人的第六感和敏感程度在爱情的催成下蓬发着惊人的成长速度。 灰姑娘嫁给了王子,从此跟王子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是童话故事。 灰姑娘历经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磨难后嫁给了王子,并在婚后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被王子呵护在手心,这是小说。 被掩埋在完美的婚姻和宠爱后的真相,每一段令人称颂的爱情背后隐藏的不为人知的目的,被欲望所驾驭的人性的真实,这才编织成了悲喜难说的生活。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对方身上划过,心里百味陈杂,再难平复。 许诺被收银员催促着结了账,她顺其自然地推着购物车就从出口处走了出去,她不是逃避,也不是愤然离去,只是有些事,只能这样,留些余地。 她拎着购物袋从超市缓慢步出,脑海中逐渐清晰的,有迹可循的线索逐渐串成一个明朗的故事线,她开始冷静,理智地分析。 有些真相,明白地真不是时候。 这种悲哀已经不仅仅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她求而不得的男人这样在乎她的姐姐,她已得到却又失去的男人也这样在乎她的姐姐。而她之所以能够得到那个男人,同样是因为她的姐姐——她们如此相像。 她在街角转角处的奶茶店被一个女孩子拦下。 女孩子看着有些眼熟,许诺还在记忆力搜索,对方已然大方地做出了自我介绍。 “我叫小艺,”姑娘歪歪脑袋,脸上扬起挑衅的微笑,有那么些争强好胜的味道,然后丢给她一个肯定语气十足的炸弹,“我们见过。” 许诺还是很难从记忆中得出关键字眼搜索的结果。 “*大厦,卡地亚专柜,”她见对方仍是一副思索难明的样子,索性挑明了说,“薛秦。” 许诺终于有了些印象,她费力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啊,是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听到小艺在说到薛秦时不善的目光和慎重的语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有事吗?” 她只是纯粹出于礼貌的询问,虽说如此,她还是绕过面前的女孩,不听她在背后碎碎念的追赶。 “我想跟你谈谈。”她追上来。 “谈谈?”许诺侧首打量她,本能的自我保护又重见天日,她扬起一抹了然温和的微笑,这分明是一种并不因为孩子无理取闹而恼怒的包容,“在你把一切事情弄清楚之前,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谈话的必要。” “我怎么不清楚?”小艺褪去了之前的毛躁,开始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我甚至很清楚薛秦当时找到我提出要和我在一起的原因,”她看了看许诺,很是认真仔细,“我的脾气和性格都跟他心里的那个女人很像。” 许诺不说话。 “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都是一样的……”她抿了抿唇,“倔强和歇斯底里。” 许诺听出来了,这个小姑娘用一个“都”字把她们两个人位置放在同一个等级,不过她并不打算去追究这些小伎俩:“你似乎电视剧看得有些多?现在的女孩子想象力怎么都这么丰富呢?你是大学生,那你应该很清楚什么叫无事生非和捕风捉影。” 小艺无语:“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没有恶意,”许诺冲她笑了笑,“跟我谈话不一定会让你愉快。” “会愉快就怪了吧,”女孩儿嘟嘟囔囔地瞥了她一眼,犹豫地说道,“我对你们之间感到好奇,但并没有打着对你不轨的算盘,当然这不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的目的是……”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许诺看着川流不息的街口,声音有些莫名的低迷,“如果你们之间是必然的结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一定不想放手,而你也发现他才是最适合你的人,那我何必自取其辱呢?” “但如果,”这似乎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确认了万无一失才来义正言辞地捍卫自己爱情的权利,“如果你从来没有想过回应他的感情,那么请你趁早放手,给他这个机会去爱别人。” 说的真动听,许诺差点要鼓掌称赞。 多冠冕堂皇的爱情。的确,这样去爱一个人,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但与幸福感并存的,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只属于你自己一人的疼。忍得了这样的疼,才能感觉到知足。 这样的情况搁平时,许诺根本不会去理会。但她却一反常态地坐在了超市门口的凉椅上:“你认为你爱他?” 对方疑惑的视线投过来:“不爱他我跑来跟你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是勇气太多了没地方使。” 许诺惊疑,爱说出口,竟这样随意。 许诺迟疑:“他会结婚。” “我知道啊。” “你知道的,像他这样的家庭,多半是企业婚姻。” “我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奇迹出现?”对方见了鬼一样地看她,脑海里全是已经成型的爱情观,洪水一样倾泻而出,“他不喜欢我我知道,不过幸福不都是要自己争取的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比起你来,我要有优势的多,我相信我自己。” 许诺好笑地哼了哼:“奇迹都是用来骗小姑娘的。” 小艺底气十足:“我遇见他就是个奇迹。” 许诺识相地闭嘴了,爱情这个东西,向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终于把话题引导了最初的谈话内容上:“手段从来比动机更重要,如果你一定非要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我这么跟你说,我跟薛秦之间,什么样的感觉都有过,但很可惜最终没发展成爱情,他不会一直坚持下去的,祝你成功。” 谁能为爱情坚持一辈子,许诺也曾经想去试着爱上给了她重生的那个人。 人生总是事与愿违,阴差阳错。 多少爱情,缺的只是一个巧合。而我们,却始终等不来这个巧合。 ☆、第四十四章 爱上 女人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身上系的围裙,因为在家里,穿着打扮很是随意,脸上也是清清淡淡无脂无粉,她把菜都端上来,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我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下厨了,我觉得我有必要提前跟你打声招呼,怕你吃了以后产生什么要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人生冲击和心理阴影……” 薛秦脸色一僵:“那你还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你故意的吧许诺?” 许诺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请你到酒店吃饭,是你非要坚持我在家做饭给你吃。” 薛秦一本正经:“你突然这么主动,说实话我很惶恐。” “你这话说的,”许诺哀叹,“我这不是想着要谢谢你嘛?这些年你帮了我多少……”她咬紧下唇,“虽然说一顿饭远远还不了……” “你还知道啊……”薛秦叨了一筷子水煮鱼,皱了皱眉“味道重了,鱼片太厚,你买辣椒不要钱的吗?” “有的吃就不错了……”许诺用筷子重重地敲了碗沿,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开口,虽然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当年,薛伯伯那件事……” “我知道,”薛秦眼皮子也不抬一下,语气淡淡,“谭玉琢叫你去做的么,你那个时候那么喜欢他,他叫你去杀人,估计你也会毫不犹豫地拿着刀子往别人的致命处捅去。” 用词很犀利,语气里的嘲讽许诺不是没听出来。 是啊,那么喜欢他,喜欢到任对方将她的自尊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甚至利用她的喜欢反手把她推向深不见底的沉海。 “解释就不要了,听起来挺虚伪的,到底是我的错,从来不愿去相信他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她停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清晰,“所以,我欠你的,我还是要还,你需不需要另当别论,你就当我想令自己好受些。” 薛秦慢条斯理吃得很细致,甚至还认真地去拨鱼片上的卡:“那你打算怎么还?”他看着她,眼里荡开戏谑的笑,“不如,拿你自己来还怎么样?” 许诺笑眯眯地看着他用餐,自己却吃得很少,她不理会他的调侃:“等你吃完了,不如我们聊聊当初合作的事?” 是的,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做,这是她回来的目的。 “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想知道。” “什么?” 薛秦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还有几分迫切:“你对他的执念那么深,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这个男人不可呢? 不会有整天与病魔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不明白生命的脆弱和存在的意义。大多数平常人家的孩子,他们对童年的记忆是绚丽多彩,笑泪并存的,他们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更多的是充满好奇和求知欲,很少会有人在自己都记不得多小的时候就在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的疼痛中被告知什么叫死亡,什么叫做活不过20. 唐婉兮小时候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最多的感觉是恐惧。 这样的孩子往往最需要关注。她不愿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别人对她的记忆是模糊而浅淡的,这意味着,即便她承受再大的痛苦,都避免不了将会渐渐从任何人的心里淡去的事实。她这样被动地承受本不属于她的时时面临被死神带走这个世界所有记忆的痛楚,而那些她在乎的人,却在她转身的灯火阑珊处歌舞升平,推杯换盏。 这是羞于说出口的恐惧——那个时候,她就不愿意让人看透她的心底。 她认为,手段向来比动机重要。所以她用了一种激烈的方法站到了人生的舞台中央,她争宠,抢风头,处处争强好胜。这些词听起来不大光彩,对唐婉兮无所谓了,她活着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活得多高姿态。 因为担心随时病发,唐父唐母就给唐婉兮请了一个私人医生,住的也很近,以防发病时能及时赶到。但有时候病情重了会被送到省医院的高级病房,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那一次她刚动完一个小手术,在床上安安分分地躺了十几天,唐父唐母那阵子为了生意上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嘱咐她没出院之前哪里都不准乱跑,就连自己的姐姐唐婉清都因为要参加省小学生奥数竞赛都很少来医院陪她。 其实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只是需要时间来习惯。 唐婉兮正在习惯一个人熟悉充满刺鼻药水味和满眼清一色护士装的冰凉的夜。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即便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强,屋内明亮的灯火被室外漆黑如墨的沧芜一衬,寂寥更甚。 她终于耐不住性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后山上晃荡。 走得有些远,她听到隐隐的交谈声,双方的谈话似乎不太和睦,甚至有要爆发的趋势。 她不敢再向前,但也没打算离开。 有女人低低地哀求:“你们,你们再等几天吧……我又跑不了,他死了我们没有钱,你们也得不到好处的……” 细微的推搡挣扎声,断断续续的粗犷男声传来:“这已经多少天了……借的时候……字据,没办法……欠债还钱……” “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还要照顾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还小,公司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再宽限几天吧。”女人的低泣声隔得这么远她都能听见,原来一个成年人,脆弱起来,比一个孩子更甚。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肉眼难以捕捉到的敏捷,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身影,瘦小却爆发着惊人的力量,猛力一推,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就这样被推翻在地,他又趁机狠狠地朝着对方的胳膊上咬了下去。大块头恼羞成怒起来,一掌就使劲全力扇了过去,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哪里承受得住这样大的力气,整个身影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成年人和孩童之间力量的差距,由此可见。 唐婉兮站在粗壮的树干后,稀落零碎的月光飘飘扬扬从天而降,像舞台的灯光早有预谋打在男孩的身上,她看到满是灰尘的脸上只剩一对倔强强韧的墨色双瞳。 女人冲上前去抱住孩子,在靠近月光的地方将孩子细细地看了一遍,而后嘶叫出声:“你们干什么……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你们这样会遭报应的……” 她哭得凄凉:“玉琢……玉琢……”仿佛孩子是她唯一的支撑。 男孩仿若未闻,只是紧紧地将女人环绕。 唐婉兮抬脚跟着这对母子走出了并不空旷的后山,她一路跟到了重症病房,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插满了输液管的男人。男人的脸瘦的颧骨突出,脸上不仅惨白,还泛青灰,看起来十分吓人。女人帮她换药擦洗,不假手于任何人,细心而专注。 男孩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几乎不带什么感*彩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唐婉兮每天都会来这里,隔着不太近的距离,她的目光更多的是放在那个男孩子身上,她并不打算让别人发现她的存在,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有种特别的神秘感。 她看着他每天上后山采摘一些干净的小野花,黄的白的粉的,一簇一簇的,好看的紧。然后他会笨拙地清理上面的泥巴虫子,再踮着脚站在洗手间的水池边,费力地拧开水龙头轻轻地用手盛着水浇在花瓣上,使它们看起来晶莹了许多。 然后再将它们塞进病床旁木制柜面上的花瓶里,这时候他的心情会好一点。唇角也不会紧紧地抿着,不发一言。 女人白天很少在医院里,但是男孩将一切打理得很好,屋里每一刻都十分的干净整洁,清爽中透着淡淡的野花香。男孩每天放学回来的第一件事会去看看父亲的病况,在没有恶化的情况下,他才会放心去食堂打饭,然后一丝不苟地给病人换洗衣服,擦拭身体,处理大小便。最后才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做他的功课。 离开医院的时候,唐婉兮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即便是幼小的年纪,有些微妙的心情,她从医院带走,就再也没有放下。 如果非要说一说后来,我们可以一笔带过。再次见到这个男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改嫁到了谭家,一个白手起家的房地产企业老总。她终于知道了,男孩名叫谭玉琢。 以前的姓,不提也罢。 执念起初,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念头,到后*年不衰,愈演愈烈,形成了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爱情势成骑虎,难以回头。 这样癫狂的执念偏离于爱情,它已经脱离了爱情原本的意义——信任,成全和宽容。她对谭玉琢从来就不是最纯粹的爱情,她想要和他在一起,不择手段的,无所不用其极的,甚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 悲哀是爱情的证据,但是,深深的悲哀是判断力不足的证据。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觉麻木,不太热烈的爱情才会维持久远。太快和太慢,结果都不会圆满。 于是,慢慢地,终于无可挽回。 这样的歇斯底里带给她的是冷漠,疼痛和苛责。可是她喜欢这样疼到极致的感觉,给她最大程度的真实感,她还活着并且能这样去喜欢一个人,怎么能不好呢。 那么多人中,她这样认定一个人,无非是因为只有谭玉琢才能给她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为什么呢。 心疼——这个别人给不了她的东西,她想要竭尽全力地去给同样需要的人。 薛秦用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画:“坚持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许诺摇头:“还行。” 他曾经是唐婉兮的执念,如今却已然成为一种本能。 “还要继续坚持下去?” 许诺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不会,六年前,我就没坚持了。” “那么盛扬呢?你爱他吗?”不依不饶的质问。 许诺无力地往沙发上一滩:“我们能不讨论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么?换一个吧,我们来谈一谈你更感兴趣的事。” “比如……” “比如让某个人万劫不复。” ☆、第四十五章 真相 半夜习惯性地醒来,睡意全无,柔软绒被的一角挂在床沿,快要拖着整床被子向地面滑去,许诺才感到小腿以下的部位有点冰。她拧开床边的花边台灯,暗光清脆地亮了起来,她才发觉喉咙干得可以。起身,下床,倒水。 有人先她一步醒来,坐在客厅里静思。听到若有若无的细微声响,抬起头,与自己妹妹的视线相撞。 “不睡吗?”许诺微微笑。 “睡了,”唐婉清轻柔地拍拍她旁边的位置,示意许诺坐下来,“没一会又醒了,反正睡不着了,就在这里坐坐。” “哦,”许诺点头,晃晃手中的杯子,“我起来倒杯水。” 二人彼此间很有默契地不去提及往事。有些隔阂是,说出来只会是使伤口再度恶化的腐蚀性毒药。到最后难免不可躲避地演化成争吵抨击。于是二人之间,相对无话。 唐婉清尝试避过这份尴尬:“盛扬是有妻子的你知道吗?” 许诺转过脸来,不带什么表情地看着身侧的人,这句话,太多人跟她说过。她仰头,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温度开始在胃里沸腾:“我知道。” 唐婉清的声音低低地盘旋在空旷的被黑暗笼罩了半个面积的空间内,既无奈又落寞:“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不希望,我的妹妹,活得如此委曲求全。” “你们倒为我打抱不平,”许诺轻笑,这轻到极点的笑声很快像沉入深海的石子,被吞没在无边的寂静里,失去踪迹,“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为我担心。” “这怎么可能?”对方忽然激动起来,“你从小做事就是这样,很少考虑后果,可往往连累那么多人跟在你后面提心吊胆,爸妈也就算了,连玉琢都……”声音戛然而止,她又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以长辈的口吻继续劝说,“你已经大了,别让大家再担心你。” 她又加了一句:“妈已经走了,你想让爸也被你气死吗?” 许诺果然不再说话,她站起身:“我知道的,我先回房了。” “好。” 她回头,唐婉清仍坐在原地,许久不打算离开的样子。表情接近于麻木。 她突然看不下去,逃离一样的匆匆回到了房里。 男人把车开到人流不息的四岔街口附近,银白色的AstonMartin在众多纵横穿插的轿车中分外显眼。男人修长的手指一划,淡蓝色的火焰骤然腾空而起,接着是金属片的撞击声,有缭绕轻飘的烟雾从半开的窗口飘出。 他等的人很快就从对面贸易中心的大门款款而出,隔着吐出的眼圈看不真切她的脸,直到唐婉清打开车门,带着一股极淡的蔷薇香与他一起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不好意思,等了很久了吧。”她纯属客气,自顾自地系上了安全带。 他掐灭烟头扔出窗外:“还行,我刚来。” “去哪?”她转脸,温和恬淡的脸上漾起迷人优雅的笑。 盛扬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看着她的脸,足足有好几秒,才撇开脸淡淡地问:“昨晚没睡好?” 唐婉清苦笑:“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多,我妈刚走,我爸已经很久不过问公司的事了,大大小小的问题都需要我来解决,我妹妹离开太久,一时间很难让她上手公司的事……” 一个猛烈的刹车,二人被强大的冲力撞击得差点倒下去,盛扬却顾不了那么多,他盯着唐婉清的眼睛,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唐婉清嘴角一勾,似笑非笑:“你不知道吗?我妹妹当初不是你救回来的吗?” 他看着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双眼微眯,似是在微恼:“有时候救得了一个人的身体,未必救得了她的心。”他伸手去掏夹层里放的烟,却一摸而空,一时间双手无处可放,“你说她回唐家了?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唐婉清倒真是看起来很惊讶,随即又带点急切地质问,“你到底把我妹妹当什么?你是有老婆的人,你凭什么把她困在你身边那么多年?” 盛扬看着她,慢慢地,拉出一抹冰凉讥讽的笑:“唐婉清,你又站在什么角度指责我?是,我是不是什么好货色,你唐婉清呢?你就清高了?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 她一怔,脸色不好看起来,她开始气闷,渐渐地也开始口不择言:“你想说什么?你不就是想说如果没有我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吗?你尽管苛责好了,这些年我什么样的难听话没听到过?”她自嘲地一笑,“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的女人,不是悲哀是什么?” 盛扬不是多事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去问,神色平常:“你们之间……怎么回事?” 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手指加在方向盘上的力度大到指尖泛青,唐婉清瞥见了,她不动声色:“六年前,我怀过孩子。” 他心中一惊,面上仍平静无波。 唐婉清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她迟疑了很久:“你走后不久的事,后来,被他发现,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他再也没办法平静,盛扬盯着前方急速行驶的来往车辆,双眼始终没办法找到焦距,眼前晃动的轿车行人像一波又一波的热流,冲击得他头晕,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这个孩子……是我的?” 她没应声。 事实已经很明显。 无名的怒火开始慢慢沸腾,他发现怎么样都没办法赶走心里的烦躁和愤怒,于是他松开领口袖口,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他锁住她的视线,不让她躲避:“为什么不告诉我?”怕她听不真切,又咬牙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迟疑,并没想好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只是那么一两秒,盛扬就恢复了以往的散漫,轿车稳稳地穿过街道,他怕一停下手中的动作就要忍不住对她做些什么,愤怒无处发泄。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街口的红绿灯:“这叫自作自受你知道吗?纸总是包不住火的。” “那么你呢?”女人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整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堪一击,“你把她留在身边的目的又是什么?你真以为我妹妹不知道吗?” 部门突然要举行年后的第一次大聚餐,一帮人下班后浩浩荡荡地向商业街中心新开的火锅店杀去。 许诺和美女勾肩搭背,看向一旁散发幽怨之气的男人:“借用一下你的老婆,没意见吧。” “别理他,”美女笑嘻嘻地揽过她的胳膊,“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许诺感慨:“真是驭夫有道啊……” 宋远瞪了她一眼,哭笑不得:“许诺,你这女人说话怎么就这么……百无禁忌呢?羡慕别人有老公,自个儿也去找一个。” “说到这个,”柳樱突发奇想,“许诺,有男朋友吗?” 许诺愣了愣,有短暂的失神,而后摇头:“这个……暂时还真没有。” “宋远,”柳樱不满地瞪了一眼自家老公,引来后者讨好的眼神,“你怎么就这么不关心下属呢?许诺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你也给多关照关照啊……” 宋远无奈:“不给她找男朋友就叫不关心下属?还有比我更无辜的上司吗?”老婆不善的眼刀扫来,他咳了咳,“报社里也不是没有优秀的小伙子,看看我身边这个,”他悠悠地看了眼许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严光勇不错啊,年轻有为,最近上头正考虑给人别升职呢,许诺,你要不要考虑?”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许诺的身上,众人像审问犯人一样把视线聚焦在她这里,就等着许诺这个犯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许诺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寒流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她不自然地避开众人的目光:“这事儿急也急不来,随缘吧。” 对方朝她温和一笑,然后对着众人朗声道:“你们当街打趣一个小姑娘,能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吗?万一人家要是对我有意思,被你们这么一搅合,不好意思承认了怎么办?真想我打光棍啊?” 众人哄笑起来。 林玉子走在最后,并不与众人嬉闹,而是若有所思地向某个方向拼拼看去,许诺漫不经心地朝着她视线聚焦的地方看去——那是街口的高档法国餐厅,一辆显眼的AstonMartinDBS停在餐厅门口,车的主人正在车尾处与某个佳人热烈相拥。 托这辆车的福,她不用想就知道车主人是谁,而他怀中的女人,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眼睛有些湿润地红肿着,跟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出入,她摇摇头,离男人的怀抱远了些,男人有些担忧地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那张脸,看起来真令人心动。 许诺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只是苍凉,苍凉的很。 她有一瞬间的无力感。 然后在心里冷笑,除了这样的情绪,其他一切都感觉不到。 像是注意到了许诺目光的投放处,林玉子终于不再向那处看去,而是带着看好戏的眼神看向了许诺,那嘴边的笑容是探究的,讥诮的,甚至还有那么点不怀好意。 好吧,许诺承认自己是不是多想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孩,她能干出些什么。 她收回自己的目光,重新回到哄闹的大部队里。但却如鲠在喉,心绪被一跟丝线缠绕,被揪在了一个点上,明明脑袋被放空,却塞不进一点杂质。心不在焉。 饭桌上,许诺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碗碟里的菜,任由温度冷下去,红彤彤的辣椒油很快冻成了一片油膏状物质飘在了汤汁上。 “胃口不好吗?”林玉子坐过来,脸带关切地问。 许诺笑笑:“不能吃太多辣,身体会受不了。” “哦,”林玉子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状似无意道,“许诺,你和盛氏老板认识的对吗?” 许诺看看她,直到确定她的眼神里没什么恶性的意思,才轻轻地哼了一声:“嗯。” “挺好的,”她甜甜地笑着,纯净清澈的像不谙世事,“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多才好办事嘛。” 许诺放下筷子,终于直视她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玉子怔然望着她,有点无所应对的样子:“许诺,我没别的意思,”她有点担忧,“我只是听说,这次他回国,同行的还有他的夫人,你应该有所闻的吧,我们女孩子都挺羡慕她的,”林玉子有些羞赧,“什么家世背景都没有,却嫁了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和羁绊一定很深呢。” “不一定。”许诺微微笑,“别对爱情抱太大希望。” “是吗?”对方显然不信。 许诺耸耸肩,不置可否。 吃晚饭一帮男人就开始起哄:“去唱歌吧,好不容易出来聚个餐,这么早回去没意思,伙计们,咱们去定个包厢,唱会歌怎么样?” 这似乎是事情发展的常规套路,一个人发起就有一帮人附和。也没人问她许诺的意见,她想了想,反正回唐家大宅也没什么事,索性跟着他们一起闹闹好了。 昏暗却色彩迷离的三色灯交相辉映,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零食和被开盖的啤酒瓶。女人窝在一起说悄悄话,男人堆在一起划拳喝酒,前方宋远和柳樱情意绵绵地唱着《知心爱人》,很老的歌,不过那些如胶似漆的恋人,总是唱不厌。 夫妻档下来之后,林玉子被众人哄着唱着一首歌,她选的是《梦里水乡》,前奏非常美的一首歌,笛声明亮轻扬,勾勒出一幅淡妆浓抹的江南山水画。女孩子的嗓音很甜,缠绵悠扬的曲调从她嘴里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直到最后一个音调从她嘴里倾泻而出,众人的掌声出奇的洪亮,林玉子腼腆地笑笑,她看向许诺,两眼晶晶亮:“许诺,你也来一首吧。” 宋远搭腔:“唉?对!还没听过许诺唱歌啊!来一首来一首,赶紧的!” 许诺吓得脸都白了:“不不不不不,我不会唱歌,真的!” “别谦虚了,”几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给大家来一首,就一首,唱完我们就放过你,不然今天你就别想走!” 许诺的脸直接从白成了绿:“你们杀了我吧,我从小就五音不全,我一嗓子嚎出来,地都要摇三摇,别把你们给震成脑残了。” 柳樱在一边笑的快要岔了气,许诺暗中掐她的腰。 口袋里的小东西发出一阵尖叫,许诺耳尖地听见了,她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在众人眼前晃了晃,为难地说:“有急事,我得出去接个电话。”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女人已经溜出门了。 ☆、第四十六章 摊牌 看到来电号码的时候,许诺僵在原地犹豫了一会,不管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对话,愉快与否,她都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男人。事情似乎在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手中的震动大有不接听誓不罢休的样子,她叹口气,按下接听键:“盛扬。” 她很少喊他的名字,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由她先开始,有了开头,她的后续就不再需要名字这种多余的东西做辅助。很多事情,如今仔细想来,方看得更通透些。 对方被她的称呼梗了一下,随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窜上了脑海,仿佛是童年时期做了某件心虚的坏事后被父母或老师发现时对方用认真严肃的语气连名带姓地这么一喊,虚汗差点都在毫无根据的猜测中流下来,他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找她的目的:“你回唐家了?” 清雅的男声此刻是低沉带有某种特殊情感的味道,许诺沉默了片刻:“……是。” “我要见你,”对方用不容拒绝的口气给她下了通牒,“现在,立刻,马上。” 许诺不得已,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果然二十分钟后,就看见一辆纯白色轿车开近。 她想了想,还是拉开了后座的门。 盛扬看见了她的动作,皱眉:“怎么?” 许诺往后座上一靠,脑中却是刚刚他和唐婉清抱在一起的画面,嘴上不咸不淡地说着:“正主儿来了,我这不是得挪位么……不对,”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改口了,“我从来就没占过她的位子不是。” “你从来都不会在乎这些的。”对方被她噎了一下,才缓缓说道。 许诺细细地品了他话中的味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声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仿佛刚刚那句话简单地就是在和她问个好。她忽然间觉得有些疲惫,和这个青年玩对手戏,她向来玩不过他:“盛扬,我有点累。” 对方不知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还是没理解这话背后的意思,方向盘打个转,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同她好声好气地说:“不然我们在附近的酒店歇下?” “夜宵可以,酒店就算了。”她再懒得跟他周旋。 他把车停在路边,用一种她不能理解的眼神看着她,带着几分清醒的迷醉:“你回唐家,是为了谭玉琢?你还是不死心?” “比起我来,不死心的似乎是你?”许诺脸上逐渐浮现出淡到无可捕捉的冷笑。 “真是好笑,”男人冷哼,“我的事与你何干?” 那么我的事又与你何干?许诺差一点反唇相讥,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她闭上眼,有些无力地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沉默,令人胆战的沉默。 “你说什么?”他简直不能相信,或是不敢相信。今天是不是愚人节?她们姐妹俩串通好了来玩儿他的是不是? 他不能理解。像是一本书中间少了一段剧情,而结尾处却是他不能预见的不可思议。先是那个不为他所知的已经不在人世的孩子,接着又是这样连商议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把审判的结果公布的突然。而后者比前者似乎更不能让他接受。 许诺盯着他:“我累了,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和谭玉琢在一起鬼混就有意思了是吧?是不是跟自己的姐夫在一起偷情特别刺激?” 许诺气的身子都在发抖:“你比他光明正大到哪儿去?你跟唐婉清之间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当年你会那么好心把我救回来,不就是因为这张脸吗?如今你放我回来,不也是因为恨他们所以要利用我打击谭玉琢吗?盛扬,”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说,不代表我笨。” 两个人恶意相向,都在试图用最恶劣的语言将对方置于死地。用词犀利狠绝,不留余地。 男人眼里的怒火渐渐平复了下去,眉心也染上了一丝疲倦,他终于退了一步:“许诺,我们回美国去吧,报复打击什么的,”他苦笑,“听起来愚蠢到了极点。” 许诺有些莫名的难过,她看着被疲色困扰的男人,他甚少有过这样低的姿态,语气中甚至带了点恳求,这让她一时间忘了怎么去回答。 盛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对他死心?” 许诺摇头:“即使不在这里,我也不会再回美国。” “为什么?”他觉得今晚的自己已经不能用蠢来形容了,非但完全忘了用理智和冷静去思考问题,而且脑中所有的感官意识都在跟着这个女人的思维走,可是没关系,只要他们的步子还是一样的,方向还是一样的,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里没有我的家。”女人的口气很落寞。 他向来巧舌如簧的本事在这一刻竟发挥不了任何价值。原本盘旋在口中的那一句“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也被他扼杀在了摇篮里。这不是他要的,这也不是她要的。 两个人此刻都如此沮丧。 许诺良久方才说道:“那些……都已经没关系了,这是我们早就能预见的一天。这跟任何人无关,我的意思是,并不是因为唐婉清,也不是因为谭玉琢。我们的分开就像这城市里所有的红男绿女一样,好聚好散而已。” 盛扬的心情糟糕透了。好聚好散向来是他对别人说的话,他自己都记不清跟多少个女人说过好聚好散这种不疼不痒的话。现在真是报应不爽,这句话放在自己的身上的时候心竟然疼成这样。 可盛扬到底是盛扬,他很快收拾了脸上过多的情绪,发动引擎,开始风驰电掣。一路上二人保持缄默,神情都心不在焉。车很快停在唐家大宅的门前,他眉心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许诺解开安全带,正要跨出车门,却被盛扬拦住:“我和唐婉清……我们早就结束了,”他看起来还不太擅于解释,语言也没有想象中的流畅,“我是说,我跟她,以后都不会有关系了。” “我知道,”她淡淡地点头,反手将车门带上,“挺好的。”除了这几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挺好个屁!”他此刻的情绪是躁动不安非血肉不能安抚的困笼之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快要压不下去,一向良好的风度此刻间荡然无存,偏偏他又说不出类似誓言的话,听起来太不着边际,这个女人不会相信。 他抬头看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底:“你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离开之前,她跟他保证过,她谁也不是,只是许诺。唐婉兮是谭玉琢的,而许诺,才是盛扬的。 许诺丝毫不躲避他的目光,她平和的呼吸与对面的男人比起来,显得要淡定的多。她想了想,半晌才开口:“盛扬,那个时候——怀了孩子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小念头。” 男人心里一突,心里百味陈杂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孩子失去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疼痛的,但却被他忽略地很彻底,直到看到病床上的女人本来像是要崩溃的模样,却却被他从天而降的一番话一砸,又恢复了坚不可破的样子,除了脆弱的单薄的身躯在无可抑制地失去支撑,她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一刻,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这样,她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即使是痛到最不能忍受的地步,也不会说半个字。哪怕一点点的示弱和服软。 他哑声开口:“孩子的事,我很抱歉。” 她潜意识地摇头:“我那时候真的想过,生下这个孩子,然后看着他长大……也许一辈子就那么过了也不一定,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事与愿违,我知道那时候你是不得不做这个决定,她当时流产了,那样的情况下即便孩子出生,你也给不了他任何东西,哪怕是一个身份。” 她说得很快,怕多在孩子的事情上停留一秒,她就会想起当时那种无助到极点的感觉。是一种疼得连说都找不到人去说却除了咬牙挺过去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的绝望。 好在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所有你认为熬不过去,用天下间一切词汇都描绘不出的那种伤痛在被你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之后,就再也猖狂不了了。 她接着说:“我妈要动手术的前一天,我很害怕。我心里有恨,但不是针对的他们,也不是针对任何人,我恨我自己,恨事情当年怎么会落到如此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从来没想过,我再一次见到我的母亲,面对的竟然可能会是天人永隔的诀别。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私心地希望,那个时候,你是能在我身边的。”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有点释然的味道,“我妈真的就这样走了,除了遗憾什么都没给我留。我是个很失败的女儿,把她当时因为爱另一个女儿而对我造成的亏待无限扩大,甚至因此毫无理智地遮掩了这些年她对我的爱。她走了,活着的人还必须得活着,我选择回到唐家,不是因为你,或者说,”她顿了顿,“不仅仅是因为你,更重要的,我还有一个父亲。再深的恨,我都要承担起一个做女儿的责任。只有孩子,才会通过伤害自己来达到报复父母的目的。” 说到这一句,她已经再没有话说。 他一字一句听的很真切,这个女人很少对他说这么多话,第一次说出来,却是要跟他彻底地分开。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似乎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破涌而出,让他的不安中带着说不出原因的排斥,而且将在见到阳光的那一刻,以一种绝尘的姿态离他远去。 他连要应对的话都没想好,更别说要怎样去辩驳。语言功能,尽数丧失。 最后他只能看着她一步步地迈向大门的台阶,连挽留,都难以说出口。一切都在他的意料外,一切都在她的意料外。 唐婉清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丈夫正在陪自己的父亲下棋——老人家的爱好,这个女婿完全是为迎合他的喜好而学。但并不代表学的就不出色。比如现在。 唐父很欣慰地拍了拍谭玉琢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有进步!我老头子,差点就载你手上了!” 谭玉琢谦虚:“误打误撞罢了,我们年轻人对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很擅长,”他侧脸看了看唐婉清,脸上没有半分不自然,“回来了?” 她有些受宠若惊:“嗯。” “婉清啊,”唐父十分地语重心长,“你说你一个出了嫁的女孩子,天天住家里像什么样子,赶紧收拾收拾,跟玉琢回去吧。” “可是您的身体……” “你妹妹在这呢,有她陪着我,我好着呢……”唐怀思摆摆手,脸上开始不耐烦了。 唐婉清无奈地笑:“爸,您这是有了小兮就开始嫌弃我了是不是?” “这说的什么话!”唐父的脸板了下来,粗声粗气地开始训起来了,“手心手背我不是一样地疼吗?你跟你妹妹不一样,她还没出嫁,她要跟你一样嫁了人,我还会让她住家里吗?” “好,好,”唐婉清别无他法,只好回房去收拾衣物。 很短的时间,两分钟不到。她就从卧室里拎着包出来了。包很小,但很精致,怎么看怎么都不像能塞衣服的样子,她还是之前那副打扮,就这样出来了。 “爸,那我就回去了。”她不放心地交待了好几句,细致到连他的哪条领带哪件衬衫都给他报出具*置来。 “行了行了,你说那么多我老头子也记不住,回头让你妹妹弄。”他看着她手中的包,眉间的皱纹都快拧成个川字了,“你收拾的东西呢?这包能装衣服吗?” 唐婉清笑笑:“没事,衣服什么的家里都有,我要带的,”她扬扬手中的包,“都在这里了。”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唐父将他俩送到门口,又添了句,“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 “好。”唐婉清从善如流。 ☆、第四十七章 离婚 港湾。 淡色系的格调,微风沁绿的装潢风格。温馨的港湾,滨江湖岸柳叶飞絮下的咖啡馆。 然而此刻却是安静,沉默,无言以对。 唐婉清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对方正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今日的经济报,盯着第一版的头条,看的兴致勃勃。 “你不用专程来接我,等把妈的事办完了,我就会回去,”唐婉清抿了一口咖啡,“也不用担心这件事会造成不好的社会舆论,观众看戏看这么多年早累了,这些小新闻已经不足够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了。” “这里面有点误会,”男人将报纸翻了个页,漫不经心,“我回来并不是来劝你跟我回去,爸打算把唐家那20%的股份转到婉兮的名下,喊我来商量这件事情。” “她回来了,你开心了?” 男人不回答,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一副无关痛痒的态度让和他日夜相对的女人一瞬间感到极度的失落和心灰意冷。 “很早以前,你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对不对?”女人出了奇的平静。 男人终于正眼看着她,黑如曜石的双眸中,翻滚着难以辨认的情绪,唐婉清的话是一种征兆,他感觉到了。像是在印证他的感觉,女人淡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是不是挺恨我的?如果当初不是我胡搅蛮缠,说不定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事了。” 胡搅蛮缠是一个值得人发深思的成语。这个词用在唐婉兮身上似乎更加恰如其分。谭玉琢怔了怔,有拉不住的思绪被这个词翻开记忆的锁,在他脑间奔腾呼啸。大抵是福至心灵,一些被他忽略得彻底的片段如今清晰被放入长形的容器中,被明确而有条理地展现在他面前。 唐婉兮向来是个做事不管不顾的人,然而那些年,她很少对别人不管不顾,造成刻意伤害。她知道他和唐婉清的事,却从来没有意图通过舆论的抨击和指责来让他们难堪;她知道他为了捉弄她用尽了卑劣的手段,却还是义无返顾地为他不听劝阻地鲁莽冲动;她知道唐婉清曾经把她的命推到了风口浪尖,却从来没试图去求证过这个事实;甚至于当她知道他害自己最终成为害薛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也没有把责任推到他谭玉琢的头上来。 好像她的爱与恨,从来与别人无关。 谭玉琢回应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而唐婉清,他在心底冷笑,她认为自己胡搅蛮缠,是要跟他忏悔还是赎罪。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自然,谁欠谁的,这一辈子都难说得清。赎罪这个词,听起来就是莫大的笑话。 谁也不敢说自己于伤害之后的觉悟是赎罪。 “别老把什么恨啊恨的挂嘴边,”男人脸上没什么波澜,“人生哪有那么多大喜大悲的情绪?你认为你妹妹恨你,事实上并不一定,这个世界上的感情并非只有爱恨这么简单。” “还有漠不关心,”唐婉清的语调也很平稳,忽而又轻笑一声,“算了,讨论这些干什么,搞得跟自己是哲学家一样,”她伸手在包里翻了翻,下定决定似的从里面掏出一叠文件性质的东西,有些急切,怕慢一秒悔意就会涌上来,“你先看看这个。” 男人先是没什么表情地扫了一眼,随后表情开始朝着她能预期的方向发展,他眯了眯眼,不能理解:“离婚协议书?”他挑眉,“你要离婚?” “不是我,”唐婉清苦笑,“是你,我不过先你一步而已。” 对方难得地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算了,我也累了,”她不嫌烦似的多加了一句,“是真的累了。我用过很多手段,都留不住你,谭玉琢,我也是有自尊的人。这六年等不来你,我就不等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男人太过无动于衷,唐婉清由心底升出一股寒意。她到底忍不住去问他,连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肯放过。 他想了想:“没有。” 事已至此,他无话可说。 咖啡杯中的温度已散尽,唐婉清的脸冷冷清清,似乎有种冬日严寒才有的薄霜覆盖在她的脸上,不但看不清表情,连声音都听不真切:“可是我有问题想问你。” 对方抬头,示意她问下去。 “如果今天不是我主动拿出离婚协议书,你还会提出离婚吗?” 谭玉琢迟疑得不是很久:“会。”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时间问题。我原本打算跟爸坦白之后再与你谈这件事情,没想到你这么快……” 唐婉清犹豫片刻,才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消沉,轻声问:“是因为那个孩子吗……你,什么时候知道它不是……” 他翻着经济报,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干脆把它放到一边,他稍稍费了些力才想好要怎么和这个女人沟通,去解释一些他觉得根本没必要解释的事情:“……跟孩子没有关系,”看见对方似乎还在期待他多说几句,他又开口,“唐婉清,我娶你,因为我要对你负责,不管孩子是不是我的,我们结婚以后,他都是我的责任。” 女人的脸骤然惨白,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没有小兮……”干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她大骇,掩饰已经来不及。 失去他,比想象中更难熬过去。 虽说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如今她基本可以预见到,这个坎要熬过去,简直似天方夜谭。过程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想想都让人绝望。 谭玉琢看着他,眼神清淡:“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妹妹根本就不讨厌你?” “你又懂了?”她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像是有些累,擦拭过的双眼还微微泛红,神态却已平静下来,“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从小活在她的阴影下,心里的那份胆怯和卑微。” “因为你和她不一样,她从一出生就被告知自己拥有的一切总有一天都将会失去,所以她会去争取,不会因为想要霸占,是因为想在失去之前学会拥有和珍惜。而你想的,却是她抢走了原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所以你把你的卑怯归结到她的头上。即使是你曾经把她至于危险的境地,她也没有想过要找你对峙,让你难堪,唐婉清,你从来都不懂你的妹妹。” 女人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堪和僵硬:“什么叫我曾经把她至于危险的境地?”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男人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从来不知道你这么了解她。”唐婉清自嘲。 怎么能不了解那个女人?她那样让他迷惑——他看到的表面和他心里的感觉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这几年他日日夜夜地想,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迫切地想要去了解这个女人——在她离开之后。 “你爱过我吗?”她有些急切地脱口而出,说完悔意又浮上心头,唐婉清摆摆手,“算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的,那么换一个,”她沉默了一会,“你爱她吗?” “这重要吗?”他反问。 “她不会信的。”唐婉清攥紧了手中的包,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用力,包上挂的小饰件硌得她指关节生疼,她却恍然未觉。脸上的表情是愤懑的,不甘的,还有那么点失意。 “没关系,”对方的耐心终于快要用尽,他站起身,“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让她相信。” “我们来谈一谈你更感兴趣的事。” “比如……” “比如让某个人万劫不复。” 女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玩世不恭的表情,似乎刚刚只是跟他开了一个恶劣的小玩笑。 薛秦有些不确定:“你说的某人是指谭玉琢?” “不然呢?”女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难不成你还有第二个恨之入骨想除之后快的人?” 他不明白,他实在不明白:“我承认,一开始我就认出了你,所以想要用你来对付他,什么合作,”他声音逐渐变低,“不过是我利用你的说词而已。” “不要这么说嘛,”女人笑着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那句话,大家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你我又怎么能达到我的目的呢?” “你的目的?”薛秦愣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许诺用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敲得疼了,就拿指尖摩挲桌面来抹去那些疼痛,淡到若有若无的笑爬上她的嘴角:“不然六年后,我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窗外是春天。万物蓬勃的好时机。 春色淡远,繁枝容易纷纷落。春草始生,微微露出一点细芽,像是温暖,像是新生。 薛秦的视线重新放到许诺的身上,还是那张脸,娇俏明媚,比之过去多了几分妩媚和成熟,眼里有事事掌控的笃定,也有淡然的漫不经心。他没来由地有些冷:“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啊,”她喃喃自语,低头想了想,随即看向他,“不如先说说你的计划吧。” 薛秦不答话,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不信我?” 薛秦移开视线,语调平平地开口:“我和盛扬之间有约定,谭氏是我们最终的目的,我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我要的是谭氏绝对的失败。盛氏是谭氏最大的对手,尤其盛氏打开了国内市场后,对谭玉琢也构成了更大的威胁。你知道,在现在这样竞争激烈的生意场上,任何一个致命的突破口,都能成为催使自己的对手万劫不复。而这个突破口,可以有很多,比如丑闻所带来的舆论压力”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许诺,又继续说道,“搞服务这一行,向来口碑和形象很重要,如果这时候谭氏出了什么负面新闻……”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二人心照不宣。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丑闻?”许诺敛眉,不温不火地问。 薛秦迟疑:“只要你肯站出来承认当年发生的一切,其他的,我们自有办法。” 时间像停住了一样。 良久。 许诺抬眼:“好。” ☆、第四十八章 信任 黑色宾利在街角转了个弯,副座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车中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把车稳当地停在路边后,才把手机送到了耳边:“有事?”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迟疑:“我不知道打给你有没有用,爸爸打电话过来说小兮到现在还没回家,我把她能去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什么头绪,”像是努力压抑过多的情绪,唐婉清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只能打电话给你,也许你能有什么线索……” 谭玉琢抬手看了看表,时针刚好划过九。 车窗外的夜像一幅巨大的黑色幕布罩下来,星光稀疏,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在这夜色阑珊的喧嚣中闪着五光十色的迷离眩光,银辉照进车窗,显露了男人优雅迷人的侧面,他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幻:“好,我知道了。”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疑,方向盘在男人的手中来了一个急速的旋转,路边的夜店行人广告牌很快就成了幻影,急速略过眼前。没几分钟,黑色宾利停在了江淮大剧院门口。 没有演出。只有进进出出的几个工作人员。 他们见车中走下来一个气度不凡,稳重冷冽的年轻人,也没有去阻拦。 舞台上的演员正在卖力地彩排,几个女演员的视线立马就被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吸引,一时间忘了后续的台词。然而谭玉琢没有向舞台看去,观众席上一目望去,寥寥数人,遍寻无果。 他又开车往黄果山陵园开去,那里是郊区,离市中心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他赶到那的时候,已经快接近深夜。 照片上的老妇人笑得和蔼慈祥,墓前的花束露珠未干,花香怡人。 可还是没找到他期望遇见的人。 不能不说是慌张且担忧的,他试过不止一次拨打她的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额前的薄汗微微沁出,男人脱下西服外套,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将头埋了下去。 沮丧,失落,担忧,急切。 心头满满被这几种情绪占据。他有些自嘲,眼神阴鸷地盯着方向盘,除了这些让他混乱烦躁的心情他连思考的能力似乎都失去。 时间飞逝。慢慢地,有种不确定的念头浮上来。应该是在那里吧,是吧。 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踩了油门,发车而去。 省中医院。 住院部VIP单人病房。唐婉兮19岁之前,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这里的单人公寓病房似乎是她的第二个家。他抱着最糟糕的打算,即便认定了那个女人或许不在这里,看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时,心里的失落还是失了重一样下沉得厉害。 等待如此漫长。 他顺着后山的方向一路走下去,此刻灯火寂寥,万籁无声。没走多久,眼前的构造布局,房屋坐落,让他暂缓脚步。尽管大楼已无数次装修翻新,他还是几乎能看到十几年前素白粉刷墙面,装饰粗简的病房内,男人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病状。那些日子渐渐在脑海中模糊,他下意识地不太想记起,可又忘不了。只留淡到无法捕捉的暗影在记忆最深处游荡。 不远处的草坪上,女人海藻般柔软的长发从座椅顺着坐骑的靠背下滑,恬淡清雅的背影看得男人心里一下一下跳的毫无规律。 她竟然在这里。 说不上是什么心态,在公交停在这一站的时候,许诺鬼使神差地下了车,她只是心里复杂莫辨的心情怎么拾掇都拾掇不好,她只是想出来走一走。走一走而已。 没什么指向性,正好她累了,正好车停在这一站。 柔软的平底跟踩在刚破土而出的嫩草上,很快又如片刻前坚韧挺立,女人米色的丝质长裙曳地,被风带起一阵翩然,长发在椅背上垂下。远处青山水色,挥洒出一幅黛色青霜的宁静画卷。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偷偷地躲在木质长椅后,注视着男孩子认真专注的神态——还有某些时候他的桀骜,倔强和固执。他们两个真像。 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这样地了解一个人。 她站起身,躲进一个树荫稍大的角落,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凑近窗沿,最后只探出半个头,向里面看去,好像看见一个穿着整齐的白色校服的男孩子,双唇紧抿,眉眼尚不像现在这样冷冽,只是一副对什么都视而不见的漠然,此时正颇有些费力地拧着毛巾上的水,然后安静地走到床边,开始给病人擦拭身体。 许诺鼻尖微酸,想念突如其来,这样凶猛。 一只微凉的手准确地捉住她的手腕,只是片刻的功夫,那只手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将她提了起来,一阵地转天旋,那只手便环住了她的腰,她还在意识混沌中,对方似乎是迫不及待地,不肯再多等一秒地将她抵在树荫后的墙面上,即便在这样电光火石的瞬间,男人还能将另一只手腾出来轻柔地抚在她的脑后以防她的头会磕碰到冰冷坚硬的墙面。随之而来的,就是男人火热而急切的吻。 颈首间是熟悉的淡淡烟草味,她抬眸,几乎是被动地承受他唇齿间的霸道,她环上他的腰身,让自己更贴近他,感受他喷薄而出的灼热温度。男人很快就不满足于双唇间的撕咬吮吸,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大力地汲取她口中柔软香甜的气息,舌尖轻扫她口腔*的每一寸,猛然间含住她绵软的舌,亟不可待地纠缠起来。 谭玉琢将她往怀里用力压了压,直到女人的身体在他怀中开始软了下去,快要支撑不住,他才将柔软的舌退出来,重新覆在她的唇上,厮摩良久。 这样*缠绵的柔情,让她差点落泪。 她努力平复呼吸:“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将脸贴在她的面颊上,轻轻蹭着:“还说我?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去?” 她微微退开他的怀抱,看了看手中的表:“都这么晚了?本来想出来走一走,没想到一坐竟然坐了这么久?”她往口袋里掏了掏,双手无奈地一滩,“手机没带,看来是丢在办公室了,难怪没接到电话。” 谭玉琢坐在长椅上,看着女人拿着手机在草坪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接着就弯起嘴角来,笑意将她的眼睛沁得柔情满满。男人注视着她的表情,她低头微微笑的样子,好看极了。 他见她把手机递过来:“说完了?” “嗯,”她有点不服气的样子,“我爸把我骂了一顿,真凶!” 男人好心情地把她抱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腿上:“活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这么久,不骂你骂谁?” 许诺瞪他一眼,作势要去咬他的颈脖,张牙舞爪之后又停下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对方很无奈:“我只是碰碰运气。” 她却听出了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找了我很久吗?” “没有,”他轻吻她的额头,“索性我找到了你。” 她一怔,而后去搂他的颈脖,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像刚刚亲昵的耳鬓厮磨一样,轻轻地,轻轻地蹭着他的颈侧。 谭玉琢搂着她腰侧的手僵了一下,而后不怀好意地瞧着她:“再蹭下去,就要把火蹭上来了。” 女人挑眉,恶意地将手伸进他的衬衫里一阵揉捏,直到男人的呼吸加重,双眼烧起一簇火焰,才若无其事地将手拿出来:“不好意思,我没这个欲望。” 谭玉琢无奈地一笑:“你怎么会跑到这来?” 女人将脸埋在他的怀抱里,不见回答,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 他把她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捏住她的下巴,使她与他对视:“我以为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再没什么要瞒着对方的事情。” 她觉得很好笑:“我为什么就不能有瞒着你的事情?” 谭玉琢双眼微眯:“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不等女人有反应,他又接着说道,“我的父亲,”他停了一秒,“我的亲生父亲,生前就是在这里接受治疗的,本来我做好了不会在这里遇见你的准备,却不曾想,你竟然在这里,我父亲曾经住过的病房外。” 许诺无言以对,这一段过往,她真没打算跟他提,很多事情,她似乎都打定了主意,不让别人参与到她的生活和决定中来。可这次不一样,他想了解她,想接近她。许诺能感觉出来,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很难改掉。这要慢慢来,她要慢慢地,不再畏惧把脆弱面展现。不管是痛苦或是别的什么。至于这段回忆,她不是不愿意提,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我在这里偷窥了你一个多月吗? 这还真是不好说出口。 许诺叹气:“没什么,很多年以前曾经在这里遇到过你,”她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我从小就在这间医院养病,所以那个时候会碰见你,不稀奇。” “就这样?”他若有所思。 “就这样。”她眨眨眼,神态狡黠。 他想做些什么来释放心底被柔情塞得满满的情绪,可无论做什么,那些搅得他的心发疼的关乎这个女人一举一动的心情都只增不减,从没想过,爱情要经历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刻。 “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说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是吗?” “嗯。” “为什么从来不提?”他探究的眼神看的许诺心里发毛,她竟然听出了男人不善的语气中隐藏的愤然。 许诺不看他的眼睛:“一开始不提是因为没有必要,后来不提是因为,”她眼里的光亮暗了下去,语带幽然,“怕你认为这是我的手段,令你心软的手段。” 男人不说话。 他想问,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后来想想,他们之间,的确是信任缺失。 谭玉琢紧紧锁住她的眼,双眼里的认真让许诺不禁晃神:“那么现在呢?你信我吗?” 许诺有些迷茫:“信你什么呢?” 的确,经常一个人在灯红酒绿的夜市漫步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离这个五光十色的城市越来越远,她经常找不到自己的方向,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个人,已经迷路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哪里,让她感觉,即便是走到边际,都不曾离开家的范围。 还是那句话,他们现在算什么呢? 但是现在她没有再问出口。 男人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与自己更靠近些,他慢慢贴近她,知道二人的双唇快要触碰,才低声开口,柔声道:“如果你信我,我将陪你一起走未来的路,不管有多难,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就像那时候,你从来就没想过放开我的手一样。如果你不信我,”他顿了顿,将唇贴上她脸颊,吻得缱绻,“那我就想办法让你相信。” 许诺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有微湿的痕迹,他去吻她的眼睛,一下一下,缠绵悱恻,两相依偎。女人在心里想,他真是她的劫。 ☆、第四十九章 抉择 商场上的风云变幻向来是诡谲莫测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企业改革,企业合并,商业竞争而引起的价格波动等等,作为观众,我们一直扮演着很好的路人角色,笑笑就过了。然而这次看到谭氏的新闻,许诺却没办法保持镇定。 报纸上黑白分明的标题——《谭氏当家与唐门千金低调离婚,六年婚姻惨淡收场》、《谭氏丑闻爆出:与当红歌星玩暧昧,低调生子》、《正室一无所出,为小三弃糟糠之妻:谭氏此举是否仅为炒作?》。 所有的娱乐报,经济报,生活报的头版头条都是此类新闻,许诺翻了翻,这些文章言语间的冷嘲热讽,极力抨击,指桑骂槐看得她心惊胆战。这样大手笔大规模的抹黑谭氏,分明是要借舆论的力量将谭氏数年好不容易在群众中树立的良好口碑尽数摧毁。 更糟糕的是,文章里分明指出唐婉清亲口承认二人已经离婚,并默认二人感情破裂皆因第三者插足导致。而田佳蓉对怀孕一事也大方承认,报纸上电视上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这件事。而事件当事人谭氏总裁却始终没有露面,引起各方媒体和企业的严密关注。 皖江经济报上更是阴晦地表明因为谭氏丑闻的爆出,原本和谭氏合作得很好的几家大型供货厂商将可能会停止与谭氏的合作,并转战考虑与盛世合作。 放屁!许诺暗骂一声。刚爆出新闻就要停止合作?同一天?这么凑巧?分明是薛秦跟那帮厂商的领导提前透的气,不知道许了那帮人什么好处,才答应共演今天这么一出。 看到这里,许诺不是不心惊的。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给谭玉琢,手机拨过去多少通,对方都没有接,始终是优雅淡定的女声告诉她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请稍后再拨。 许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暴躁不安过,焦急,担忧占满她的心头。她差点就要忍不住冲到社长办公室揪着薛秦的衣领跟他来一个对峙,可是这样不行。她强力说服自己镇定下来,或许……她可以试着去找自己的姐姐,再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事实的真相。 她急急忙忙跟宋远请了个假,就往唐家的公司赶去。回到唐家以后,她很少与唐婉清交谈,姐妹俩彼此都知道夹在她们中间的隔阂,多说不如不说。唐婉清回到自己的住宅后,她更是再没见过她,如今要这样风风火火地冲过去,要怎么开口,还真是个难题。 不出意外地被前台的小姑娘拦了下来,许诺没办法,只好给唐婉清打了个电话,对方的秘书不知跟前台的小姑娘说了些什么,那态度立马就从之前的趾高气扬变成了此刻的毕恭毕敬,那速度之迅速,仿似看见了自己英俊潇洒的心上人,将羞怯含蓄演绎得十分到位。 “前途不错,”许诺上电梯之前,不忘打趣她,对方原本有些喜色的脸却在她的下一句话说完之后变得欲笑不笑僵硬扭曲,“如果被辞了,可以去当演员。” 许诺不是打趣她,她是紧张,真紧张。不这样她怕自己见到唐婉清的时候,嘴角僵硬得连一丝笑容都化不开。 总经理大人亲自给她倒了一杯咖啡,这让许诺十分地受宠若惊,她将视线投放在房间里角落里的那一盆常春藤,光从声音很难听出她心里正翻江倒海的情绪:“你和玉琢离婚了?” 唐婉清却答非所问:“自从我跟他结婚以后,你就不这么叫他了,你一直叫姐夫的。” 许诺扶着疼得有些发胀的额头,颇有些无奈:“但你知道我从来不愿意他当我姐夫。” “所以你心里开心了?” 平淡的声调,说不清什么意味。 许诺闭眼,眉头深锁:“是,因为开心,这不来找你炫耀了么?” 唐婉清手里的动作一顿,神色有些复杂,她终于放下当前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与眼前这个女人的对话中:“小兮,原来这六年,你一点没变。” 许诺直直地看着她:“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唐婉清轻笑:“你还是跟个刺猬一样,别人刺了你,你还是要狠狠地刺回去,不把双方逼得退无可退,不欢而散,你是不会罢休的。” “我一直知道我没什么长进,否则不会抱着复仇的念头回来如今却一丝一毫也不愿意当当初的想法付诸行动。” “你想知道真相?”唐婉清摘下金边眼镜,揉了揉微微发疼的鼻梁,“我是和玉琢离婚了,我提出来的呢。”她笑意不达眼底。 “为什么?”思忖良久,许诺还是有些沙哑的询问。 她不敢抬头,怕有些管不住的情绪一与对方的视线相撞便会破笼倾出,她近乎仓皇地侧脸,尝试给自己的目光找安放的地方。 “为什么?”轻而空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唐婉清嘴角向上勾了勾,笑得有些凄楚,“我不提,他就不会提了吗?等他主动提出,那我就真的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我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婚姻,我不能连最后一点爱自己的资格都失去吧。” 许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也装不来,但同样,她也没有办法再往别人的伤痕上再划一道更深的伤口。 此时难免冷场。 唐婉清倒看起来不痛不痒的模样:“至于那个什么歌星……”她挑眉看向许诺,“这你就要自己去问当事人了,毕竟,我还真没有窥视人家隐私的爱好。” “说起来,”唐婉清从柜橱里拿了瓶Romanee-Conti,晶莹瑰丽的红色从瓶口流泻,在精致的玻璃杯中无声撞击翻滚,“我们姐妹俩好像都没怎么坐下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她将倒好的红酒杯递给许诺,对方没有拒绝。 许诺拿指尖摩挲着高脚杯底,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人坐在办公桌前,眯着眼将手中的红酒一饮到底,才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前我一直都认为恨你是件理所当然的事,尤其是爸妈全然不顾玉琢的想法给你们俩定下了婚约,你不知道你一个人幸福的背后有多少人的痛苦在支撑。” “他爱你吗?”许诺突然出声。 “这是个模糊的问题,”唐婉清被她的突如其来怔得一愣,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他那时对我要比对你好很多,我也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喜欢我甚于你,你知道他那个时候怎么回答的吗?”女人轻笑低语,“他说,他看我比看你顺眼多了,与其娶你,不如娶我。” 许诺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想,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个爱做梦的女孩啊,”唐婉清轻叹,悠悠然的味道,“就因为这句话,就异想天开地认为他是喜欢我的,也是因为这样,我就把你恨到了骨子里。其实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心意呢,只要是我们俩同时出现,他的目光必定是在你身上多些,他不明白的,就是因为在乎,所以才恨透了你那尖锐得像刺一样的性子,才要处处和你作对,逼你低头……”她把头埋进双手里,再说不下去,眼泪已有倾盆的架势。 “可他最后还是娶你了,”许诺瞬间睁眼,一字一字僵硬地说着,“甚至为了你,不惜放弃谭家,要和你私奔,他威胁我,他说,”许诺哽咽,不太想回忆的脆弱脸色,“他说,如果我不同意取消婚约,他就不惜一切代价带着你离开这里,离开我。” 唐婉清惨淡地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他要对我负责不是吗?你18岁生日那天,我在他酒里下了药,为什么呢?”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很平静,然而却掩不住声音的微颤,“他的视线越来越多地放在你身上,更多的是晦暗难懂的眼神,我不是不害怕的,那个时候,我需要走一步危险但必胜的棋。先开始,我没想过要给他下药,我不敢,”她苦笑,“这点你比我强多了,只要你唐婉兮想做的事情,就从来没有你不敢的。” 唐婉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直到胃里稍稍暖了些,她才继续说下去:“盛扬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爸妈因为生意的事经常不在家里,你又在医院被很好地保护着,而我则经常会被他们生意上的敌手恐吓威胁,我遇到他的时候正被一帮他们找来的小混混围追堵截,被下了那种下三滥的药,盛扬救了我,也毁了我,我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恨他。” “我应该是幸运的,他那个时候说愿意娶我,”唐婉清觉得胃里在翻腾,绞得她说不出的难受,脸色微微泛白,“可是我不愿,我不愿我的人生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我不愿连我唯一想要争取的人慢慢地也失去,所以我在赌,兵行险招,谁没赌过?所幸那个时候我赌赢了。” 说完这些,唐婉清仿佛抽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骄傲真不是个好东西,让我们错过了太多真相。 “为什么这些话早不说?” 许诺实在不明白,是不是一定要等所有事情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大家才能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是真的厌倦了欺瞒还是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好做出一副放过自己,放过所有人的天下大同样。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真相埋到最后一刻。明明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等到最后一刻。 “我不愿意这么多年的坚持到最后败在你手里。” 电话终于在此刻拨通,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婉兮?” 许诺楞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喊的是什么,有些不习惯,但她没去纠正:“我一直再打你电话,没打通。” “嗯,”他附和地有些吃力,声音也是许诺前所未见的低沉喑哑,“这阵子可能有些忙,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会,略带试探地问道“你大概都知道了?” “嗯,”许诺不否认,语气并不带任何的怀疑和质问,这让谭玉琢心情好了些许,“我打电话来不是来问你那些,”她有些不太自然地咳了咳,“那个……这些报道对你对谭氏都不是很有利的对吧。” “我知道,”对方一本正经地回,“你在担心我,”虽然还是很疲倦,但声音有些戏谑,听起来比刚刚要柔和多了,许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至于我和婉清的事……” “我刚刚去找过我姐姐了,她都告诉我了。你们什么时候离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怕你多想,你知道,我跟婉清这样,早就不可能会在一起了,毕竟当初也是为了……”许诺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他显然不太想提这段过往,只好*跳过,“更何况,既然你回来了,这段关系我肯定是不愿意再维持下去了,所以就算她不说,我也是要跟她提的。” “是责任吗?是当年对我的愧疚吗?”许诺突然插了一句。 谭玉琢被她的问题一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明白过来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这让许诺的心开始沉了下去,悔意逐渐爬上心头。 “唐婉兮,”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的认真和肃然她瞬间就听出来了,说不上心里颇为纠葛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却听到谭玉琢语气放得极是缓慢,“我很开心你愿意这样寻根问底,这说明你开始正视我们之间的相处,但是,”他的声音带上了恼怒,“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在你的心中,我谭玉琢这辈子就靠责任活了?因为对你姐是责任,所以对你也是责任?那么我的婚姻和感情就是摆设吗?我承认六年前因为我没有及时看清自己的心,犯了这辈子最不该犯的错误,但这种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所以这些话你听着,我只说一次,”他隔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从决定要和你走下去的那一刻,我这辈子就不打算放手了,不管你为我付出多少,以后我的爱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静默。 连对方的呼吸都很难感觉到的死寂。 久到男人就快以为对方是不是早就不在电话旁了,才听到许诺忍得辛苦的笑声。 谭玉琢很郁闷:“很好笑吗?公司这边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我竟然还在这里跟你打情骂俏?” “好吧好吧,”许诺笑得龇牙咧嘴,“那我不打扰你了,要我去找你吗?” “听起来不错,不过还是算了。” “好吧,那我挂了啊?” “嗯,挂吧。” “对了……” “嗯?” “那个孩子,”他轻描淡写,“不是我的。” “嗯?” “你没话说吗?”语调上升,有隐隐的危险意味。 “……我把这事给忘了……” “……” 千里莺啼绿映红,唉,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之后的几天,正如他们先前安排好的计划,唐婉兮被推到了公众视线中,一时间谭唐两家成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重点新闻对象,更由此牵扯出了谭氏和盛氏之间的商业竞争。 众人翘首以望等着看谭氏如何反击,而唐家这边在许诺被媒体扰得烦不胜烦的时候,*部的众人也发生了轻微的骚动,谁也没想到这个是非不断的女人竟然就是六年前早就死了的唐家小女儿,这些被媒体翻出来的陈年旧事让所有人都不禁唏嘘。许诺跟宋远请了假,这段时间哪里都不去,老老实实待在唐家好好宅一把。 唐怀思毕竟是在商界驰骋多年的老将,忍耐力和承受力足以让他在听到这些杀伤力持续飙升的企业负面新闻时保持一定的冷静。老人家是无可奈何,商场上可以指点江山,气吞山河,唯独拿这两个女儿没有办法。大女儿这些年感情的失败他不是没看在眼里,劝也劝不了什么。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六年前他拿她的一意孤行束手无策,六年后再具有说服力的言语在事实前面也苍白无力。 小女儿他更是不忍心去责怪,当年的事她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愧疚到今天。如今三个孩子之间的事,他已经无力去插手,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也不再瞎操心,只让唐婉清搬回家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概不提。 至于谭玉琢,除去这些感情上的是非,他是个非常聪明,冷静,沉稳的一个孩子,这些年他身体不济的时候,唐家的生意玉琢也没少费力出力。这个孩子从小就独具慧眼,行事果断,生意场上更是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却独独在感情的事上犯浑,如果不是他当初和婉清闹了那么一大出,这些事根本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算了算了,唐怀思揉了揉阵阵发疼的太阳穴,随他们年轻人吧。 唐家保持一贯沉默的态度,对外界的一切猜测和评论始终不予正面回应。而谭氏这边突然对外界发表声明,交代不日将举行一场记者招待会,给大家给谭氏的客户和合作厂商一个明确的回复。 田佳蓉是顶着一张梨花带泪,泫然欲泣的脸出现的,结果绯闻男主角谭玉琢站在主讲台前,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倒是一直站在谭玉琢左手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把她请到了会议厅侧面的小房间里,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的时候那一张娇俏的脸却是惨白一片,眼里是还没来得及藏住的惊骇和苍凉,她刚回到座位旁,记者就争先恐后地蜂拥而至,面对把她堵截得无路可逃的摄像机和话筒,田佳蓉倒是定了定心神,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不过是个误会,并委婉地表示自己已有未婚夫,二人不日将会成婚。 这个困扰了众人半个多月的谭氏丑闻总算告一段落。 唐婉兮的出现是谭玉琢没有料到的,这个女人穿着长裙席地的香槟色晚礼服毫无预料地出现在大众视野内,肩膀处优雅别致的捏褶立体花边一路盛开到后腰处,谭玉琢心里突地一跳,他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这样静美的样子。 即便是被推向镜头前,许诺也没有半分气喘心不定的模样。 那些迫不及待的记者已经开始争相发问: “唐小姐,有报道说你当年是诈死,是为了报复你姐姐和你姐夫是吗?” “唐小姐,有人表示你和盛世集团的负责人还有一定的来往是吗?那这一次谭氏和盛氏的正面交锋,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唐小姐,有外接猜测说你这次回来是打算拿回您在唐家的股份,然后再利用唐家和盛氏联手重创谭氏,是吗?” “唐小姐,谭氏这次生意上陷入困境,唐家是否会考虑插手给予援助呢?” ………… 许诺清了清嗓子,缓慢地道:“首先,我和家姐的感情很好,谢绝大家的无端猜测。六年前,我的确是因身有痼疾差点离开人世,这几年一直在国外休养身体,至于唐家和谭家的联姻,”她静静地看了一眼坐在下方的薛秦,神色平静而自然,“那个时候我将不久于人世,我的姐姐,比我更有资格得到幸福,而这一切决定,”她顿了顿,“与谭氏无关。” 与谭氏无关。 又是一句与谭氏无关。 薛秦同样神色平静地与她回望着,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慢慢地他勾起一抹笑来,似自嘲,似失望,似失意。 真的,就这样了啊。 他果然没猜错。 还有谁,比那个女人更残忍。 除了谭玉琢,还真是谁都进不了她的眼。 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 又有记者似乎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唐小姐,也就是说谭唐两家的联姻结束了是吗?” “谁说结束了?”一道醇厚极具磁性的男声在许诺耳边响起,她看着从不远处走向她的男人,止不住的笑意浸满了她的双眸,连嘴角的弧度都让人禁不住心动。 他握着她的手,低头温柔一笑:“这才是我们之间的开始,无关家族,无关事业,从爱情开始,由爱情而终。” 许诺抬头,蓝天白云,岁月这样静好。 她终于等到他,在她还未老去的这一天。 ☆、番外一:爱情,从一而终 许诺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对坐在饭桌另一边的男人眨眨眼:“要不要再点个小提琴曲什么的,增添一下气氛?” 薛秦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中的菜单合上,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一个响指招来服务员。 许诺笑嘻嘻的看向他:“请你吃饭果然还是应该来餐厅,多明智啊。” 薛秦冷哼:“我倒宁愿你不花这份钱。” 女人脸上明晃晃的笑容看起来真是刺眼。 她倒真不好意思起来:“这不是觉得对你不住吗?”然后又连连叹气,“唉……唉,我知道一顿饭说明不了什么,这不就是图个心里好受些么?” “许诺,”薛秦冷眼瞧着她,“我发现你特别喜欢活在自欺欺人的世界里,过去谭玉琢根本不把你当回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就这么自我安慰的?” 许诺一僵,脸上的表情变化十分丰富,半晌才扯着嘴角回答:“我怎么觉得你和盛扬越来越像了呢……非得拿他刺激我?年少不懂事不行吗?” “那现在呢?”薛秦追问下去,“过去你可以拿年少轻狂作为借口,现在呢?许诺,为什么你的眼里只看得见谭玉琢?你爱他爱的近乎自虐你知不知道?” 许诺脸一白,少顷,又是叹气:“我给不了你答案,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我的执念,是我的梦,我坚持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把爱他当做生活的一部分,我试着去割断这段感情,”她坚定地看着薛秦,脸色虽白但精神强势,“相信我,我真的努力了,甚至想过要去报复,我把这些年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悔恨统统刻在脑子里刻在胸口上,可这些努力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都化为乌有,决堤地很彻底,这是我不曾预见过的。” 她一番话天罚一样砸下来,砸得男人头疼欲裂。 薛秦摸出一根烟,点上,晦暗苦涩的眼神逼得许诺将头一低再低,他重重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么前一阵子呢?既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心,为什么还要跑来帮我?” 许诺干咳了一声:“还不是怕你们联手打压谭氏?” 薛秦挑眉:“你觉得谭玉琢会是那种乖乖地任我们下手毫不反抗的人?” 许诺倒真忘了这一层:“怎么说?” “他倒是精明,一开始就对我派过去的人存了那么高的警惕心。” “你的人?” 薛秦“呵”了一声:“他没告诉你?” 许诺低头想了会,总算想明白了:“你说田佳蓉是你的人?” “不然呢?”薛秦斜睨着你,“我们可不是只有你这一步棋,当然,还有你姐姐,只要她站出来承认他们婚姻的失败,把谭玉琢是如何与她情意绵绵又如何将她抛弃的过程添油加醋说一说,谭氏的形象还能存在吗?” 许诺“哈”了一声:“情意绵绵?你确定这是玉琢和我姐?他们结婚是因为什么我姐心里最清楚,她这样做压根是费力不讨好的。” “她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把柄?”许诺眯着眼想了会,“太多了……心若不虚,不做那么多亏心事,何来的把柄?她不敢的,除了承认她和玉琢已经离婚这件事,其他的,她不会多说一句的。” 薛秦弹了弹手中的烟灰,将烟头掐灭:“你们是亲姐妹,何苦走到今天这一步?” “薛秦,”她笑笑,并不含攻击性,“我以为你都明白的,有些事,走到不可挽回的一步,不是一个人的选择,而是非如此不可,或者无可避免。我对唐婉清,说句实在话,毕竟有那么层血缘关系在里面,即便对她不满,也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出来。而除了这些,其他的我做不了保证,毕竟……”她停顿了那么几秒,含糊道,“人的情绪并不受主观控制。” “你们打算结婚吗?”他突然看着她,眼里是浓烈得化不开的伤痛,声音听起来闷得不得了,带着些梗塞。 许诺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懵。 婚姻。 离她确实遥不可及。 她几乎从来没去想过,很久以前,她就以为婚姻和家庭这两个词于她而言是最陌生的词汇。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在美国的这六年,不能不说把她对婚姻的憧憬磨得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不确定。 看出了她的迟疑,薛秦冷笑:“怎么,他不愿娶你?” 许诺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身后响起一个低醇好听的男音:“这你可冤枉了我,我想娶来着,不过某人不愿意嫁而已。”说着,随着声音并行的还有一只干净温和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许诺瞪大了眼:“你怎么来了?” 谭玉琢在她身边坐下,手从肩膀顺滑而下,握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满的笑意:“我打电话问你去哪,你不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也不说,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许诺结巴了:“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哦,”某个男人面不改色,“我给你手机里下载了一个软件,秘书说可以追踪到你的位置,”说完还把头凑过来,笑眯眯地讨好,“我是不是很聪明?” 许诺捂脸:“……这种事你竟然说的如此光明正大,我太低估了你脸皮的厚度……” “别这样,”谭玉琢搂住了她的腰,爪子还在她腰间摩挲,贴近她的面颊,低声说道,“这样你也能知道我在哪了,就不用担心我在外面胡来了是不是?”说完又恬不知耻地问了句,“我是不是很自觉?” 许诺简直要吐血了。 好半天才找回了些理智,有气无力地说道:“这里还有外人呢?” 薛秦被那句“外人”说的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目光不善地盯着谭玉琢:“你还真是不放心,怎么,担心我对她做什么吗?” “可不是,”谭玉琢气定神闲地笑笑,十分客气,“好不容易才追回的老婆,当然要看紧一点了,任何一个可能会妨碍到我们的因素对我来说都是极具破坏力的绊脚石,只有把这些危险扼杀在摇篮里,我才放心。” 薛秦冷哼:“真要这么紧张她,当初又何必把她伤成那样?” 谭玉琢笑意不减:“就是因为犯了个那么大的错,才要用下半辈子好好补偿她。”说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身边的女人,“你可愿嫁给我?” 许诺愣了会,缓缓摇头:“这事以后再说。” 男人脸上有瞬间的黯然,随后就笑笑,搂紧她,似是安慰自己:“没关系,”他吻吻她的发心,又去吻她的脸侧,目光坚定,“我还有时间,等你一辈子都可以。” 许诺在一边晃了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秦却盯着她的脸,面色泛青,目光像利刃一般狠狠甩向谭玉琢。二人的对峙如此明显。 薛秦突然万花齐放般地一笑,朝着许诺望去:“如果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坚持了这么多年,你还会不会考虑给我一个机会?” 许诺完全被这番话震得开不了口说半个字,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半个音。却暮地感到腰间的手一紧,她浑身一震,方才清醒了些,颇为艰难地开口:“你知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曾放弃他,以后也不可能……” 薛秦自嘲地笑笑:“我知道,我就是……不甘心,这些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了,说出来算是给这份感情来个了解,那么从今以后……”他释然地一笑,“好好抓住幸福别松手。” 许诺笑笑,没再说话 有些话,已经不用再说。 许诺系好安全带,低头的一瞬间想起什么来了:“那个田佳蓉,你知道她是薛秦的人吗?” 谭玉琢发动车子:“那个女人目的太明显,又太急于求成,这样我还看不出有鬼就怪了,胆子竟然大到敢在我酒里下药。不过她不知道,我向来甚少喝酒。” 许诺发怔:“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说了不是我的,“谭玉琢侧头看她,”怎么,不信我?” “不是,”她歪头,想了想,“不是你的会是谁的?” “我怎么知道?”男人脸上毫无表情,似乎不太愿意提到这个女人,神色间颇有不满,“你老提这个女人干什么?” 许诺摇头:“想起来就问问,既然是无关紧要的路人,那就算了。” 谭玉琢看着她平静的侧颜:“为什么不愿嫁我?” 许诺迟钝地转头,沉默了两秒才回答:“不是说暂时不提这件事吗?” 他一边开车一边稳住心神,尽量将声音压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紧张和迟疑:“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许诺没来由地烦躁:“没什么原因。”她又觉得怎么说也说不清,最后干脆闭口不说。 谭玉琢将车停在路边,伸手抚向她的脸颊,语气有些心疼:“我记得退婚的那一天,我打了你一巴掌。” 许诺思绪没转过来,半天才想起六年前的那天,记忆有些模糊,可带来的疼痛却经年持久,她常常不明白,为什么疼痛比快乐更让人久记不衰。是不是仇恨比爱绵长持续。 她的沉默被他看成了默认。 他将她的手攒在手心里,凑近唇边吻了吻:“还在恨我?” 许诺笑笑:“有想过让你悔恨终生,但这种念头没持续多久。因为疲乏绝望比仇恨更让我窒息。” 男人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大有再不松手的感觉:“我打你,不是为唐婉清,”腰间的手又缩紧了些,她甚至能听到他胸口跳的毫无规律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是声声敲在她心里,敲得她发疼,她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恐惧和害怕,连带声音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是恨你总是那样与我争锋相对,你尖锐地让我害怕,像是一字一句都要把我定格在最不堪的位子上,你不知道你那样的脾气……让我有多恨……” 许诺突然笑了,声音却梗塞起来:“怎么说话跟言情小说似的,这么琼瑶?” 男人也笑了,理理她的头发,想了想又说:“有多恨,就有多爱么。” 许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不再说话。 爱。 如此沉重。 他却低头,把她的脸转向他,目光澄澈地望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了吗?” 许诺不得不直视他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心里的不安与恐慌,她叹气,她又何尝不是? 她想了想:“我觉得婚姻其实挺不靠谱的,你看,你和唐婉清的婚姻当初明明那样轰动那样……破费功夫,到头来仅仅只余一张离婚协议书,盛扬也不爱他的妻子,他爱的是唐婉清,他的婚姻也不见得是成功的。婚姻在我心里,”她顿了顿,“从来就不是幸福和快乐的代名词,往往不是无奈,就是涩然。” 谭玉琢攒紧了她的手,攒得手心都要冒汗,仍越握越紧,苦涩地开口:“我和你姐姐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失败,这是她决定的路,早能预知结局。我不能说让你放心地来信任我,你如果还有顾虑,我就继续等,哪怕再等六年,都没有关系。” 许诺又继续说下去:“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而是,不管是你和唐婉清的婚姻,还是盛扬的婚姻,似乎我才像是外来插足的那一个,现在你要跟我说结婚这件事,这像什么呢?外来插足者成功挤掉正室成功登位了吗?”她苦笑,“怎么听怎么讽刺……”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低眸才见是谭玉琢捏痛了她的手,他愤怒的眼神快要把她炽烈融化,她有些许的心虚,就听到男人咬着牙的声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把我和你的感情和那些别有企图的婚姻拿来相比,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许诺头一缩,不回话。 男人见她这幅模样,拿她无可奈何,只好放低姿态,轻轻拥她在怀,像哄孩子一样:“好吧,是我的错,我没能让你完全信任我。但是从今天开始,试着把所有的不开心的事统统丢给我,我来帮你解决,好不好?” 他这样温柔。 这样放低姿态。 好不好? 许诺回抱着他,鼻尖酸涩:“好。” 爱情,从一而终。 ☆、番外二:绝殇,覆水难收 这天,许诺刚下班回来,就发现家里不对劲了。 牙刷毛巾浴巾水杯碗筷通通被人换成了新的,不但如此,还有与之配对的牙刷毛巾浴巾水杯碗筷摆在一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跑到卧室,打开衣橱,好家伙,里面近一半的男装,风衣西服衬衫线衣,应有尽有。她正准备掏出手机来一番对峙拷问,就听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看着男人穿着家居运动服,拎着几包菜,裤脚处还沾了星星点点的泥巴,她忙去接过他手中的塑料袋,又给他拿来拖鞋。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来她要干嘛,于是脸一板:“谁让你把我东西都换掉的?” “哦,”谭玉琢脸上并不见赧然,极其自然地说道,“我去商场逛了逛,好多都买不到一对的了,就干脆都给扔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许诺面无表情:“你扔掉就算了,为什么要买这种样子的?” 她用手捂住脸,简直不忍心去看那些牙刷毛巾杯子上的图案——叮当猫,海绵宝宝,名侦探柯南就算了……竟然连喜洋洋都有…… 谭玉琢“唔”了一声:“售货小姐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这个么……” 她愤然地指着角落印有奥特曼的情侣短衫,面容悲戚:“那些就算了,为什么要买这个?没有女孩子会喜欢这种东西的好吗我又不是暴力狂!” 谭玉琢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哦,我小时候比较喜欢那个。” 许诺:“……” “而且我喜欢那些怪兽更甚于喜欢奥特曼,可是售货小姐说如果我买了那些,家里很可能会发生惨案,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许诺:“……” 许诺已经彻底脱力了,她忽然一个跃起,就朝谭玉琢的脖子扑了过去,张牙舞爪:“啊啊啊,我要掐死你!” 两个人在沙发上嬉闹了一阵,许诺突然反应过来:“不要告诉我你把你衣服拿过来是要住在这里?” “怎么,”男人捏捏她的脸,“不行吗?” “当然不行,”许诺翻白眼,“你不准住在这里。” “可以,”男人点头,许诺正讶异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的时候,男人就抱着她在沙发上滚了半个身子,“那你搬到我那去住。” 许诺双目怒瞪,正要厉声反驳的瞬间,桌子上的小机器欢快地叫了起来。 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她接起来:“喂?” 有片刻的安静,然后像是低低的急喘,似乎对方正处在手忙脚乱的空挡,同时有细微的吵杂声,许诺细细分辨了会,只听见熟悉的男声突然低声咒骂道:“该死的……” 她听出来了。 正考虑要不要主动开口的时候,对方已然口齿不清地喊她的名字:“许诺……” 然后就是良久的静默。 不难看出,这是一场毫无准备的突袭,当事人竟然连说辞都没想好,可想而知,他迫切、失策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许诺是了解盛扬的,他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个男人,无论是商场还是情场,永远都是悠然自得,游刃有余的。她何曾见过他这样莽莽撞撞,更莫提失态至此。 许诺被他吓了一跳,嘴上都开始不利索了:“你……你没事吧?” 他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又一次含糊不清地叫道:“许诺……” 许诺开始怀疑此刻电话那边的男人是否神志清醒。 接着电话似乎是被另一个人给夺了去,盛扬有明显的挣扎,但被那人安抚了下来,听声音似乎是个女人,许诺拿着电话两头尴尬,就听见一个女声悄然覆上了电话那一头:“是许小姐吗?” 许诺犹疑了几秒,才回答:“是的,盛扬他……” 对方似是有意避开这个问题,无端做起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姓谢,谢莹玉。” 许诺飞快地记忆库里调出了这个名字,有些摸不透这个女人真正的目的。可看起来似乎也不是这样,她明明可以声线冷漠地告诉她,她是盛扬的妻子,可显然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语气平平地自报家门,像是在表明她们之间的牵扯可以完全撇清了那个男人。 许诺只好表现得漠然一些:“你好,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唉,别……”对方轻声细语地阻止了她,语气非常和悦,“不知道方便和你见个面吗?” 许诺看了一眼谭玉琢,还是回道:“抱歉,我这阵子比较忙,等过一段时间吧。” 语气还算是谦和,对方也不强求,只温和中带着疏离:“好的,那到时候要打扰你了。” “没关系。” 挂完电话后,谭玉琢坐起,理好衣服的褶皱,拎着菜就往厨房走去。 许诺叫住他:“你会洗吗?” 谭玉琢反问:“你会洗吗?” 许诺耸肩:“好吧,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男人在厨房的动作很轻,偶尔听见有涓涓的水声。他从灶台边探出头来,看见女人抱膝坐在沙发上,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漠然游离。目光无法集中。 她这样已片刻有余。 他叫她:“唐婉兮……” “啊?”许诺转头。 谭玉琢手下动作不停,状似聊家常提到:“刚刚是谁打的电话?” “怎么了?”许诺意识尚在游离中,只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一通电话把你打得魂不守舍的。”他轻笑,可表情并不如语气那样轻松。 许诺抿嘴,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真话:“是盛扬,他好像喝醉了。” 谭玉琢不说话了。 许诺放低声音,足够厨房的男人听见,像是在自语:“怎么感觉会比较麻烦呢。” 第二天许诺还是在报社门口瞧见了那个明眸皓齿的女人,她朝着许诺笑了笑,整张脸像三月拂柳,暖意融融。 许诺不自在地撇开脸,任谁在与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人面前也没有办法保持镇定。 对方倒颇显气度:“是许小姐吧?哦不,或者现在应该喊你一声唐小姐或者是谭夫人?” 许诺对她的好感立马上升了一点点。 看来不是来挑衅或者示威。 谢莹玉捂嘴笑了笑,神情有些俏皮:“真不好意思,本来说来不来打扰你的,不过昨天临时决定回美国,我怕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了,就私自走了这一趟。” 许诺抓住了重点:“回美国?” 对方却不再说下去:“不如我们去美食街上那家悠铭居坐坐吧,它家的干捞翅味道不错。” 许诺点头:“可以。” 这件典雅华贵的餐厅从里到外都是紫色系的装潢风格,深深浅浅的明紫淡紫,灯光不亮却令人倍感舒适,服务员揣着完美亲和的微笑上前询问,动作优雅地令许诺瞠目。 许诺在桌底给谭玉琢发了条短信,交代自己迟一点回去。 饭桌上女人已经伸手在自己的包里摸索。 没过一会,谢莹玉已经将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放在她面前:“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 许诺连袋子都没翻就平静地回道:“我不记得我有什么落在他那里。” 谢莹玉淡淡一笑:“是他给你买的,昨夜喝醉了回来拎着这一包东西就要往窗外扔,幸好给我拦住了,好歹也是钱买的,哪能这么糟蹋。” “谢谢,”许诺回以微笑,“但我不需要。” 对方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了:“你不打开看看……” “不必了,”许诺拎起包就起了身,“我还有些事就不久留了,日后有缘再聚吧。” 女人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微微叹气。 昨晚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将一个女人埋在心里埋得那样深。深夜应酬回来,她就发觉了他的不对劲。她那时尚未深睡,等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她翻了个身朝屋外望去,原本漆黑沉闷的大厅被偷偷钻进门缝的灯光照开了些许明亮,男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模糊而鬼魅。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他如往常一般放水洗澡,而是听见了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旋转楼梯上,直通二楼的储物室。 她起身踩着柔软无声的步子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男人是醉着的,脚步声这样杂乱无章,身影跌跌撞撞,类似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突兀。男人捏了捏鼻梁,双眼极力地聚集在某一点上,看起来是想保持清醒。 行李箱里的衣服被他丢得满地都是,最后不知从哪个拐角翻出来一个礼品袋,她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就见男人长臂在看不真切的朦胧夜色中划出了一道弧度,接着是物什乒乓的坠地声。她一怔,动作快于思维最先做出反应,顺着暗淡的街灯一路寻找。最终被她捡回。 直觉告诉她女人太好奇向来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她还是打开了。 一对精致小巧的银色手环,手环上分别挂有两枚铃铛,纯金打造的长命锁一枚,还有玻璃满绿翡翠挂坠,丁零当啷撞在一起好不清脆。 回到屋里的时候,盛扬正倚在门边打电话,脸上晕着褪不去的*,精神很糟糕,她听见他嘟嘟囔囔地喊:“许诺……”听起来湿闷不透气的声音,比歇斯底里的呐喊更让人心底发颤。 她拿着袋子站在门边,迈不开腿。 酒气突然冲上喉咙,男人胃里一阵抽搐就要吐出来,她连忙上去扶着,连推带拽得把他拖到了洗手间,斜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通话中。 她从他手中拿出手机,开始接听。 挂了电话后,视线与男人阴鸷晦涩的目光相撞,她笑笑,举着手里的东西:“挺值钱的,扔了可惜,不要了给我。” 他朝她伸出手:“你喜欢,我再给你买。” 她把手朝后背,坐在他身侧,虽是春末,但深夜的凉意不减反增,她紧了紧身上的睡衣,全无睡意,姣好的面容在这样的夜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风韵,清清凉凉的声音好听的不得了:“每个女孩子心里都有一个白马王子,在没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嫁给那种干干净净,看起来温暖舒适,微微一笑就能容纳天地万物的温和沁凉的男人,可谁知道后来嫁给了你,我以为我会跟其他女人不一样,讨厌你的阴霾,讨厌你果断杀伐的人生态度,讨厌你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然后拒绝你,可是事实证明,”她苦笑,“一旦有你这样的男人出现,世界上是不会有哪个女人蠢到去拒绝的,玩特立独行的女人往往是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的。” 他不语,静静坐在她身边。 “我知道你喜欢聪明但从来不自作聪明的女人,所以我从来不插手你的事,所以你对我很好,甚至在得知我流产的时候,让她把孩子也拿掉了,那个时候我几乎都要以为你爱上我了,还为此暗暗庆幸过。” “可没过多久我才发现我又自作多情了,从那以后你就开始疏远我了,看我的眼神也比之前多了几分狠戾,你没把我怎么样是因为这件事你对自己的悔恨更多些。你甚至……”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比起眼睛费力的说,“在我每天喝的牛奶里下药,不重却足以让我不孕,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恨你……” “我请了私家侦探去跟踪你,他回来告诉我,”她突然停住,看向他的眼睛,表情开始残忍,语气开始侵染恨意,“一天24个小时,你是全程陪在她身边的,为了照看她,你把公司所有的会议和业务都推了,几千万的签约会议你不来,和商业巨龙的聚首晚会你推了。她睡着了,你就跑到玉器店买了很多孩子的饰品,并在这些玉器的背后请雕刻师刻下她的名字,我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你盛扬,竟然懂爱。” 男人的眼神被黑夜吞没,难辨情绪,可呼吸分明不那么淡定。 女人不愿意再往下说,只叹气:“盛扬,放过我吧。” 男人抬头看她,忽然道:“我们回美国吧。” 谢莹玉不回答,等着他的下文。 他沉默的时间不算短,良久才说道:“我们回美国,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回来。” “决定放弃她了吗?” 盛扬掠过她的视线,扯下勒得他呼吸发紧领带,烦躁地一丢,站起身就歪歪倒倒地进了洗手间,开始给浴缸放水。虽然动作仍有偏差,神智却已经足够清醒到能理智分析的地步了。 一夜无眠。她还是决定来找许诺。 却看见女人无波无谰的表情。 她突然叫住正挎包离开的女人:“许诺。” 所幸对方没有像那些高傲的女主角一样一走不再回头,她停下步子,黑亮的眸子依旧平静地将她望着。 谢莹玉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忍不住地问:“你喜欢盛扬吗?” 在这场追逐中,这个女人的态度很重要。她已经不再奢望爱情——谁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得不认命,惟求今后的生活,平静安和。 许诺并不隐瞒她:“我不爱他,”女人正在松口气,却听许诺继续说道,“我曾经试着去爱他,但失败了。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不是气话,而是实话。 所以有些事,不能不说是命中注定。 谢莹玉轻声道:“我谢谢你。” 许诺微笑,终于离开。 这一段感情,覆水难收。 ☆、番外:谭玉琢 他记得他姓楚。 这是母亲临去前,再三交代他不能忘的叮咛。 可这个姓是永远地用不上了。 楚父是一个颇刚愎自用的商人,楚家经营的算是中型企业,之前的运作一直保持良好。恰逢那一年美国经济危机带来的波动,多多少少影响到了楚家的生意。楚父却在此时过度扩张,急于成长,然而管理资源及组织控制无法配合,经济无法得到缓解,欠的债越积越多,终究是闯不过那一年,楚家的生意直接被宣告破产。 楚父气急攻心,长年累积的身体负荷瞬间爆发,中风在床,下身瘫痪。 楚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人情冷暖是可预见的事,还好家里人帮衬着些。可还是支付不起日益昂贵的医药费。这样的落魄随处可见。他们不能依赖别人一辈子。 楚家想东山再起几乎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样无路可走的时候,老天指了一条路——一条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路。谭氏那个时候就是酒店行业内的翘楚,谭家的当家人是一个中年丧子的男人。一个男人对一个尚且年轻的妇人暧昧暗示,这在当时真是个漂亮的诱惑。 楚母考虑到了谭玉琢。 她毕竟还有个儿子。 欠了丈夫的,她来还。这一生只要她活着,就不能让怀里这个孩子吃半分苦。 她对丈夫挑明了自己的想法,并请求离婚。她带着谭文邦的钱去见他,很厚的一摞。可在楚父的眼里,那是重的没边的一巴掌,打得他几乎命丧九泉。 她哭哭啼啼地说,这是为了儿子。可病中的男人哪儿还顾得了这么多,没有人能在被病痛和死亡折磨的空挡腾出理智去分辨是非,他的心情更受直接感官的影响——他的妻子要带着儿子改嫁,在他生死一线的时候。 他开始破口大骂,声音响彻了整个住院大楼。楚母死死地捂住儿子的耳朵,抱着他泣不成声。女人的软弱在此刻突显淋漓尽致。 楚父没能挺过那个月就去了。 葬礼时,男孩子静静地站在母亲的身旁。这些日子,他似乎成长许多。至少,他知道,目前有比哭更值得他去用心的事情——那就是好好活着。 谭家和唐家是生意上是合作非常亲密的伙伴。 楚母刚嫁进谭家没几天,谭家的当家就带着自己的新夫人和新儿子去唐家转了转。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唐婉兮。 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亮若星辰的双眸熠熠生辉,蛾眉曼睩,韶颜稚齿。一身干净利落的休闲服,特别爱笑。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竟然还有片刻的呆滞,然后双眼比之前更为明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盛满了桃花。 他低头,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注视。 而在沙发上静坐的女孩子年纪看起来不相上下,她的眼里是亲和温婉的暖意,她朝谭玉琢点头,然后低头看书,整个人安静地像是要被所有人遗忘。 唐婉兮特别喜欢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有时候会突然从后面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趴在他身上,整张脸贴在他背上,谭玉琢感到突如其来的重量,拽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扔下去,偏偏她死死地抱住他不松手,还笑嘻嘻地威胁如果他敢用蛮力,她就要向谭伯伯告状,到时候免不了挨顿骂。 谭玉琢认命,心里恨恨的。 两家大人看两个小孩子感情深厚,就商量着是不是要定个亲,唐婉兮算是谭父看着长大的,对这个女孩子非常地疼爱,大人们商量的时候又没避着躲着,于是这事自然传到了唐婉兮的耳朵里。 她在一旁添油加醋:“好啊,那我就勉强嫁给谭玉琢好了。” 谭玉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某人抬头望天,就是不理他。 谭玉琢无奈只好跟自己的父亲坦白:“爸,我不想娶她。” 谭父瞪他:“婉兮这么好的姑娘,不娶是你的损失。” 谭玉琢倒是很直白:“我不喜欢她,而且我讨厌她,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很讨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唐婉兮的。 对面那双明亮的眼睛开始泛红。小兔子一样。 唐父唐母在一边打圆场:“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他们现在还小呢……” 唐婉兮倔起来了:“我不,我就是要嫁他,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喜欢他就够了!” 唐婉清忍不住劝起来:“小兮,你别给爸爸妈妈添乱了,这事不是你一人说了就算了,你尊重一下玉琢的意思吧。” 唐婉兮怒瞪自己的姐姐:“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什么都不懂!” 谭玉琢以为这话她随便说一说,逞小孩子的能,直至故事最后的最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可她就是憋在心里头不愿意明说。 她说的没错,谁都不会懂,之前在医院的那一个多月,她对这个男孩子起了多深的执念。 唐婉清被这样一吼,不说话了,抿抿嘴巴坐在一边,低着头,失落不言而喻。 谭玉琢看在眼里,心里对唐婉兮的厌恶更上一层。 然而不管他怎么制止反抗,谭父还是和唐家定下了这门亲。 他气的砸了房内所有的东西。 偏唐婉兮不安生,自此之后,天天就跟影子一样,甩都甩不掉。二人总是不欢而散,但隔不了几日,唐婉兮就跟没事人似的又跑回来了。 为了躲开唐婉兮,他开始和唐婉清频频接触。 性格上的差异使得唐婉清在与他相处的时候,大多数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他觉得这样很好,唐婉清既不会像唐婉兮那样黏他黏得过分,也不会像那些哗众取宠的女孩子一样,自以为是地令人讨厌。 他开始关注唐婉兮是因为一个叫做薛秦的男孩子。 一个每次看到他,不是横眉冷对就是视而不见的人。 他的出现,是由于一起意外的绑架案。 他怎么都想不通两个毫无关联的人,怎么可能会被莫名其妙地被绑在了一起。 唐家父母急坏了,连夜从国外赶了回来,又不敢直接报警,正值心急如焚的时刻,警察突然找上门,大致地了解了情况后,说是有人提前通知了警方,因为对方是薛市长家的公子,所以警方对这起案件非常重视,事前已经在医院蹲点,就等绑匪露面,请君入瓮,端了他们的老巢。 没有人想得通,薛市长家的公子怎么和唐婉兮扯上了关系,只有唐婉清在一旁煞白了脸。 谭玉琢状若无意地提起:“你说薛家的那位怎么知道绑匪的目标是唐婉兮?” 唐婉清牵强一笑:“不知道,或许是小兮命中有贵人相助吧。” “哦,”谭玉琢点头,“不过很奇怪,那些绑匪是怎么知道小兮的治疗医院的呢?” 唐婉清揪紧了手中的攥有物,无意识地回答:“大概是碰巧吧……” “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别太担心,事情出现了转机,小兮会没事的。” 唐婉清抬头柔柔一笑:“是的,小兮向来比较幸运。” 随后唐婉兮毫无悬念被警方搭救,却因为替薛秦挡了一刀又动了次不大不小的手术,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女孩子,泛起执拗来,这么不可理喻。 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怎么能不气? 他从来没见过唐婉兮这么奋不顾身的样子,却是为了一个认识仅数天的人。 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薛秦竟然会守在她床边整整三天不眠不休。这样两个花季的少年少女,一副真情相待的样子,看在谭玉琢眼里,委实碍眼。 直到后来被薛家的人生拉硬拽地带回了薛家,临走前,少年不甘心地望了他一眼:“她醒了,记得告诉我。” 谭玉琢笑笑,心里却起了万层浪。 毫无意外,唐婉兮醒来,两人又是一顿冷嘲热讽,互相抨击。 他看着女孩与他争锋相对的那张刺眼的嘴脸,满腔的怒火无处可泄。 他们的争吵每每都要牵扯到唐婉清:“没有她我根本就不会躺在这里!” 谭玉琢想到了薛秦,也同样失去理智地同她争执了起来:“你信口开河的本事倒是见长,你什么时候能别再仗着大家对你的宠爱为所欲为?你什么时候能像你姐姐一样多为别人想想?你是不是觉得就因为你得了不治之症全世界的人都得让着你宠着你惯着你?你觉得自己很可怜是不是?事实上在我眼里,一切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给这番话一个完美句点的是女孩响亮的巴掌。 他们认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之间的争吵以如此惊天动地的不堪收场。 争吵之余,他终于留有理智去分析她的话真实与否。 他去薛家找了薛秦:“唐婉兮怎么会被绑架?” 少年坐在钢琴前,毫无规律地轻摁按键,轻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方不答又问:“你怎么会提前预知这件事?” 薛秦盯着他,半晌慢慢笑出来:“预知?这个词用的不错。我说不但我一个人能预知整件事情,还有一个人也有这样通天的本事你信不信?” 谭玉琢半信半疑:“你什么意思?” “听说你与唐婉清走得很近?” 谭玉琢没什么耐心:“这跟你有关系?” 少年无谓地笑笑,浅薄的很,几乎没什么笑意:“怎么跟我没关系,你不喜欢唐婉兮那个女人是吧?一纸婚约而已,随时都能作废,以后她就跟你没关系了,你要喜欢唐婉清就去喜欢好了。” 他还是那句话:“我听不太明白。” 少年的手指开始在黑白琴键上以优雅的姿势跳跃流连,从轻扬的小调渐而转变成高亢,激昂,催人振奋的狂欢曲调,惊心动魄的音符轮番交替冲击后,逐渐安详柔和下来。 但显然谭玉琢没什么心情来欣赏这些,他皱眉:“谁告诉你我喜欢唐婉清了?” “无所谓,”少年仍是凉薄地笑,“只要你不喜欢唐婉兮就可以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刚说的人是谁?” “你都猜到了不是吗?”薛秦微挑眉毛,“要证据?没有。要证人,我就是,不过看你信不信而已。不管你信不信,对我来说意义都不大,你不懂唐婉兮,谁都不懂她,光凭这一点,她迟早会对你失去兴趣。” 他恨不得一拳打上薛秦漂亮而倨傲的脸。 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唐婉兮本已注定的结局,已经开始动摇? 因为母亲的过世,谭父一度陷入过分的悲恸中,放松了对谭氏的看管,以至一些宵小勾结薛涛趁着这段时期一再地打压谭氏,使谭家人水深火热。那一段时期是谭玉琢最难熬的时候,母亲的离世,父亲的颓丧,谭氏岌岌可危的境况,都要将他的肩膀压垮。 利用唐婉兮是无意之举,那个时候他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再去应付这个女孩子,他以为她该会知难而退。没想到她为了他竟真的可以将薛家至于那种境地。 由此牵扯出的贿赂贪污案,是谭玉琢和唐婉兮都没想到的,薛家因此家破人亡,那个喜欢唐婉兮的男孩子薛秦更是恨他恨得入骨。但让他疑惑的是,这么大的事惹出来以后,她闭口不提谭玉琢,薛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她就站在门外等着他开门。久到体力不支,浑身乏力,心疾再次复发。 手术后醒来,她见到他的那一刻竟然不是责骂,只是脸色平静地问他,薛秦怎么样了。 他说,薛秦被他叔叔接走了。 他说,不出意外,薛秦将要接手他叔叔的报社。 他说,薛涛没有被判死刑,只是终生监禁。 唐婉兮点点头,不再说话。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女孩子难得安静下来的模样,少了几分飞扬跋扈,多了几分娴静温婉,恍然间,他有难喻的悸动。尤其是那双眼睛,全心注视着他的时候,心头是说不出的慰藉满足。 他抬手,就要抚上她的眼睛。 可想起了她脾气上来时的尖锐,还是作罢。 他一直以为他会和唐婉兮吵吵闹闹直到结婚那一天,这样似乎也不错。 命运到底不会让每个人过得这么痛快。 那天被唐婉清带进房里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问题大抵是出在唐婉清递给她的那杯酒上,可他却没想到更糟糕的事情上去。直到头晕眩得站稳都是个问题,旁边的女人才开始颤颤巍巍地解开他的衬衫的衣扣。 接下来的一切完全是凭本能在办事,恍然间谭玉琢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馨香,那是唐婉兮每每凑近他时颈侧散发的香味,他晕眩得更加厉害,却无意识地靠近了对方。 他把脑袋埋在她颈侧,深深地嗅着这味道,他喊她的名字:“婉兮……” 身下的女人瞪大了眼,一双漂亮柔美的双眸开始蓄满了泪,她咬紧双唇,死不出声。 谭玉琢叹气:“唉……你从来没像今天这样……” 这样乖巧柔顺,这样多好。 他啄她的唇,有点不满意:“来……叫出来……我喜欢你的叫声,它真叫我欲罢不能。” 唐婉清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羞辱,翻身而去。眼里再也掩饰不住的恨意和绝望,像一个歇斯底里的小兽,恨不得用自己的利器将对方撕咬干净。 唐婉兮推门而出的那一刹那,他是在瞬间就清醒的,面前的一切都让他不敢置信。他一直以为刚刚不过一场虚梦,他令自己沉沦片刻,醒来竟然是一场覆水难收的败局。若有似无的香味还萦绕在鼻间,他捂着额头,三个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说出娶唐婉清这样的话并不是他一时失口。 这一开始就是她设的局,他从来不曾想,原来这个他没放在心上的女孩子才是最该提防的那一个。他是该恨自己的,虽然他该死的不愿意承担责任,但是他知道,他和唐婉兮,是差不多走到头了。 这个总是比任何人都要重视他的女孩子,从那一天开始,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烦躁,提着唐婉清的手就没轻没重地将她拎了起来:“酒里你下了东西?” 她突然抱他一个措手不及:“玉琢,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兮,今天发生了这件事,爸妈不会再逼你的了,”她又嘤嘤地哭得十分伤心,“如果你不愿意娶我,我又怎么能勉强得了你?” 他奋力扯开她紧紧禁锢他腰间的手:“谁说我不想娶你妹妹了?” 唐婉清被这句话逼得急急后退,惨笑道:“果然……果然是这样……” 谭玉琢看着她,眼里的冷冽快要让她抵挡不住,大抵他后来那样清冷的性子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形成的:“我原以为唐婉兮才是最不讨人喜的那一个,现在看起来,论手段,她怎么比得过你?” 唐婉清再说不出什么来。 他不愿就这样放弃唐婉兮,他甚至想过做一回不负责任的人,只要那个小姑娘还愿意跟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一回头,他总能看见她言笑晏晏。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可这时唐婉清带着医院的诊断证明来了。 他苦笑,果真是在惩罚他的不珍惜,才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将他的希望一毁再毁。 他去找唐婉兮,可她张口就是要拿掉唐婉清的孩子。 孩子到底是无辜的。 那样冷酷残忍的表情,他第一次在唐婉兮脸上看见。 她又是这样,总在语言上不肯相让,一再地挑起他的怒火。 他想说,哪怕你放一放姿态,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赌上这一回。 可你这样恶言相向,我要怎么示弱。 一次又一次地口不择言,他们终于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婚礼前最后一次见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婉清:“你就这么想嫁给我?甚至不惜给你妹妹下套?” 唐婉清笑笑:“你也可以不用负责的。” 谭玉琢合眼:“我不是没想过,为了唐婉兮,做一回恶人,有什么不可以?” 唐婉清笑不出来了:“那为什么还要答应娶我?” 他笑,声音却让她寒栗:“这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了,从事情再无法改变的那一刻开始,唐婉兮就已经不会再回头了,但是不能全怪你,”他声音平静地可怕,“是我,没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明确的回复。” 她摸着肚子,像在思索什么。 他瞥了一眼她的肚子:“孩子我会负责,但我不会再碰你,你要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失败的闹剧。” 在婚礼上看见唐婉兮的那一刻,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笑容里的释然和平和,让他从脚底冒寒气。 他竟没想到,这样的一场婚礼,直接夺去了女孩子的性命。也夺去了他的全部心念。 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到现实生活。 甚至不愿意,再迈出房门半步。对自我的厌恶开始满满膨胀,他开始对周遭的一切感到排斥的情绪,甚至唐婉清因为意外失去了孩子,他都会感到莫名的快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开心替谁疼。 似乎自己的思绪一直停留在她没离世前,他经常在她的墓前一待就是一整天,然后被唐家和谭家的人找回去。回去后依旧是非常抗拒与外人接触。 他知道自己病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痊愈。 但他知道,总会好的。 就像多年前,他失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也一样挺过来了。 虽然现在的痛比之当时只多不少。 他开始渐渐养成淡漠冷箫的性格,不是故意但发现时已来不及改变。比之之前万事颓丧的态度,这样已经好太多。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和唐婉清离婚,但每每听到唐父和别人聊天,说出那句“我这女婿,可是万里挑一啊”,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唐家的女婿。 听起来好像他娶的是唐婉兮。 人的执念是很不可理喻的一样东西,只要你起了一个念头,哪怕它离谱得毫无边际,它都是你心中最不可企及的梦。 同时也是可笑至极。 谭玉琢突然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梦醒后是一身的冷汗,他下意识地寻找怀中的女人,发现她正安稳平和地睡着,他又搂紧了她的腰,吻了吻她的额头,至今仍不敢相信,怀中的女人,已然是他的妻子。 他觉得,再没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番外:盛扬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许诺是同一类人,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就因为这样,他把她放在最低的位置上,用轻蔑和嘲讽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女人,就像面对残败的自己,很多时候他觉得这样他才不致于太孤单。 可最后这个女人得到了她想要的,他却又一次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爱情,向来都是放在心底,最讳莫如深的东西。他不愿意再提起,关于唐婉清,那段被她藏起来的感情,他心高气傲,把她对感情失败的处理结果用离开来狠狠甩开。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不稀罕,然后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且看她过得好坏与否。 这才有了唐婉兮的第二次重生。 他不愿意看那两个人过着心安理得的生活。 他知道,唐婉兮不会放弃谭玉琢,那么那个时候,唐婉清就是所有人眼中最大的笑话。 可有些不堪的念头,最经不起时间的磨合。 已经不仅仅是幼稚,冲动,无地自容的难堪了,他觉得自己已近于无理取闹。 他越来越相信,如果没有一直在一起,那么总有一天会忘记。 所幸许诺还在他身边。所以他放任自己去忘记唐婉清。 他都快要忘了许诺最初的名字,如果不是偶尔还会想起唐婉清,他不会想起,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女孩子,还有个名字,叫唐婉兮。 醒来后的那一天,他把全新开始的权利交给她自己。 她捂着胸口,倾听了一会自己的心跳,然后安静地开口:“许诺,就叫许诺吧。” 这个女人,比之过去大相庭径。一场重生让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连带着过去的尖刺都很好地收拢了起来,甚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比如现在,她连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淡漠到让人语噎。 他从来不了解许诺。 但这样的平静又不类似于唐婉清。唐婉清的静是动态的山水画,流动的是柔和美好,而许诺的静,更甚于一潭死水。分毫不曾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该死的自尊心又不适时机地发病了。 他抱着温香软玉,形形色色的女人,心里想,女人嘛,不都是一样。唐婉清也好,唐婉兮也好,都一样。 可这种想法常常立马就被自己所反驳,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糟糕。 谢莹玉是他在离开唐婉清后遇见的一个女孩子,他遇见她更早于许诺。许诺从来不曾主动去想过了解这个男人,是不是一早就抱定离开的打算,他不知道,但她却从来就没想过走近他的生活。 他对谢莹玉很好。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在通过谢莹玉看唐婉清。这种感觉,是爱恨同生。 后来呢。 许诺怀孕了。 他全然不知。仔细想想,一个女人不在乎你到什么地步才会在怀着你孩子的时候把它当做一个秘密一样小心翼翼地隐瞒起来。 说不开心也不是真的。 可那时候谢莹玉却流产了。许诺的孩子不能生下来,否则,伤极了谢莹玉,难免她不会有许诺一样尖锐的性格,伤到底了就不再回头。 可谢莹玉到底不是许诺。 他留住了替身,却看着她离他原来越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惊慌的? 大概是当他看见许诺苍白着一张淡然的脸也不愿再与他多说半个字的时候,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届时他仍觉得,他们之间不曾有过爱。 某一天夜里,他从深睡中醒来,福至心灵,想到这个女人曾经打过电话给他,电话里断断续续,像有极重的心事,犹豫着的空挡,她又不愿意说出口。 他很清楚地知道,她是想过要告知他孩子的存在,只不过后来被他们之间的猜忌打败。他们之间的依赖竟然近乎于零。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女人不是没有想过要跟他好好走下去的,她愿意告诉他实话,从某一方面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好的开始。可他没有及时明白过来。 还让她流失了那个孩子。 何止是孩子。 连同她对他仅有的,微薄的奢望。 一起破碎,然后被埋葬。 许诺又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安分守己。在他还没有想好如何修补他们之间已糟糕到不可复加的关系时,她却提出要离开,要回到六年前她决心要离开的地方。 她说她要报仇。 他不愿意放手。可他要赌一把。 谭玉琢是她心里消不去的刺,报仇也好,放不下也好,他的阻止只会适得其反。时间是消磨隔阂的良方,必要时也是让爱情延续下去的另一条路,虽然很艰难,但不会艰难过他失去她的彷徨无措。 他从来没想过,爱情到了这一步,竟然进退不得,无路可走。 她帮他得到了鸿逸,却也借着这次机会让谭玉琢认出了她。那个男人未必没有在第一眼就将她看透,只要许诺不承认,她可以永远都不再是唐婉兮。 可手上的刀痕做不了假。伤口深到不管用了多少修复的药,都不见效果。 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在动摇,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年关的时候,公司出了一点问题,他原本是想陪着她好好过个年,但是谢莹玉一通电话又打了过来。 无非是女人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他听了就说不出的烦。 他开始萌生一个念头。 他知道谢莹玉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而且迫在眉睫。他看着女人安静到冷淡的脸色,他要怎么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对她说出心底的话?还是难以启齿,或许先把事情解决了,他会更有立场来面对她。 于是他匆匆赶回了美国。这一耽搁就是长达两个月的分离。他心底毫无头绪,也丝毫没有把握,尤其是在与谭玉琢分庭抗礼的较量中。 她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次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 第二次是在他正要准备与谢莹玉摊牌的时候。 两次他都没能给她一个如意的答复。 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曾经试着去爱他,但失败了。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谢莹玉回来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像是印证了他的不安,他突然无可抑制地笑出来。不可避免的错过。 她怎么知道他没有给她机会? 第一次的失去已经足够让他痛苦,第二次,他已经在行动的路上,可她的行为却彻底地摆明着告诉了他,他的行动是如何地愚不可及。 他怎么能知道,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人生中那样重要的一个人。 她脆弱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在她身边。 她想依赖的时候,他都是在拒绝。 谢莹玉在黑夜中抱紧了他:“我不想离婚,也不想放弃你,我想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如果下一次,你还没有学会珍惜我,我一定不会再回来。” 盛扬顿了顿,没有回抱她:“我的婚姻有没有你都是一样的,如果你要离开,我放你走,你如果不想离开,我也不会说什么不爱你就不想害你这种屁话,我盛扬是什么人你向来很清楚,只要你自己有分寸,怎么做随便你。” 她无声流泪:“许诺到底哪里好?” 盛扬最后一次愿意与她提起那个女人,像是给自己最后一次缅怀的机会:“她哪里都不好,可她竟然莫名其妙地让我觉得,我需要她,”他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而且非她不可。” 他继续解释:“这是一种感觉,我已经很多年不再相信感觉,”他感觉到她的不安,仍是把语气放到了最是随意的态度,“而且以后也不再相信这种东西。” 谢莹玉终于哭出声来。 这是她控制不了的。 他翻个身,随她去哭。 他已经决定不再去见那个女人,这样他才能如以前一般,肆意保持他的悠然与漠不关心。 第二天在机场,他意外地看见了唐婉清。 她笑笑:“来送送你,这一走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他面色清冷地看着她:“不见也不错。” 她一怔,随机反应过来,笑的有些自嘲:“我果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总以为我们之间最差不过朋友,你总还是顾着些朋友的面子,不过现在看出来了,你是真不想见我了。” “不是不想,”他搂起身边人的肩膀,笑道,“是没必要。” 她突然问道:“是因为小兮吗?” 他笑意稍减,随后又毫不在意地笑笑:“唐婉清,我从来不明白你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明明在拒绝,却仍留有余地,明明在说要放手,却仍牵扯不清,不过这跟我没关系了,我希望我们以后是朋友,”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朋友。希望你不要把朋友的意思曲解。” 唐婉清僵在原地,眼睛就红了。 事已至此,已全部失去。 所有人都在失去,可有的人把失去当做另一种得到,而有的人把失去永远镌在自己最荒凉的记忆里。 唐婉兮,终于也要成为他无法阻止渐行渐远的过去,以回忆的形式,将爱定格在若隐若现的某个征兆里。他的爱。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