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作者:云五 文案:   我们对爱情最大的误解,是相信它无所不能。   吕品相信,如果碰到Titanic那样的灾难,杨焕一定会是那个牺牲自己推她上木筏的人。可惜他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很平静,没有Titanic,没有火山海啸,只有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生活。   很多时候我们的分离,不因欺骗背叛,无关爱恨生死,而仅仅是因为——不合适。   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曾为一颗星,刻上你的名字。   那是一颗行星,没有绚烂的光芒,被掩盖在银河系万千星辰中。物换星移,苍穹变幻,它和地球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默默地守候在那里。   不为铭刻你我的爱情,而是祭奠这场分离。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主角:吕品,杨焕 ┃ 配角:袁圆,钱海宁,辛然 ┃ 其它:绝版青春,白月光 正文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的意思是,别老想着改变自己,二三十岁的人了,别折腾。做坏人的别想着幡然悔悟,你都坏几十年了,没人会信你浪子回头;做好人的别想着投机倒把,你都好几十年了,不是使坏的材料。《红楼梦》里冯渊以前好男色,后来看上甄英莲,立马被薛大傻子给打死了;电视剧里江湖人物一想金盆洗手,最后必定满门被灭——吕品冷静、理智、清醒地过了小半辈子,终于因为做过的唯一一件疯狂的小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吕品接到陈台长派人送来的调派令时,离杨焕不请自来的到访,已有两个月的距离。   回想起最后一次和陈台长谈话,陈台长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又有些鄙夷和不屑,而更多的是解恨。   就像古代雄心壮志的君王,对爱不释手闻名天下的士人的那种心态——不能乖乖为己所用,不如干脆杀之。   杨焕那次来看她的时候,吕品正在天文台的观测基地接待外宾。   天文台的观测基地建在山上,山顶终年积雪,一望过去尽是闪闪的银光,偶尔不经意的刺你一眼。按国家天文台和日本宇航中心合作的CE一期探测计划,吕品所在的S市天文台要在观测基地安装IP-VLBI系统。CE计划中各个单位的任务都不同,吕品是S市天文台分队的负责人——不挂名只干活的那种,忙了整个星期的设备安装和测试,今天的联测数据经过处理后终于证明系统调试成功,此次考察才算圆满结束。   接通回天文台的电话报告完毕后,那边的同事说:“差点忘了,前些天有个人过来找你,不过听说你这次任务比较重要,得整个星期才下来,又走了……好像,是姓杨吧,男的。”   吕品怔了一下,姓杨的,莫非是杨焕?有点难以置信,再想想又没有其他姓杨的熟人,刚放下话筒,电话又铃铃铃地响起来,是山下的保安:“吕老师,有位姓杨的先生来找你,等好久啦,上个星期就来过,吕老师你赶紧下山吧,不然天色晚了又要等明天了。”   吕品赶紧收拾铺盖滚下山去,出观测基地门口时保安笑容暧昧:“吕老师,那位杨先生等很久了。”一同上山的同事们纷纷作鸟兽散,鬼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准备八卦去了。   还真是杨焕,着一件深青色的皮衣,静静地立在雪里,恍然间竟似是琉璃世界素裹银装里遗世独立的潇洒人物。片片雪花,飘飘洒洒的落下,远远的吕品一双腿就开始发软,不知道该怎么挪动步子,该不会是雪山上呆得久,连眼神都出毛病了吧?不然怎么她看着杨焕,竟觉出几分沉稳内敛的感觉呢?明明他这个人,和低调这种词,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扒去那层人模人样的皮,他就是个霸王。   他双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踱过来:“见你一面,比到地税局求大爷们办事还麻烦,什么破观测基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   “有专家过来验收,所以上山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还不是我妈,”杨焕极不耐烦的口气,“她老觉得你在大西北的生活就是青菜萝卜水深火热,我跟她说过百八十遍了——事业单位!比我们这种个体户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这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呀?”   吕品笑笑没说话,杨焕又补充道:“妈听说我到兰州出差,十二道金牌催我过来。反正也近,一钟头飞机呗,我就过来看看。”   “那一起吃个饭吧。”   吕品原准备到市区找家好点的酒店,又怕杨焕赶时间,最后在天文台附近找了家小店吃大盘鸡。杨焕带来的东西足足有一行李箱,有他出国谈订单时顺便带回来又不及送人的维生素、深海鱼油,也有他亲娘特地叮嘱他买的特等血燕花旗参:“用温水泡发四五个小时,炖也是差不多时间,不会了你自己网上查吧……”听他说到炖燕窝,吕品不自觉呆了一下——还记得杨焕第一回把老妈的燕窝偷出来想炖给她,结果让大几千的燕窝一次性报废的惨剧,杨焕已咬着鸡块咕哝道:“你们这儿大盘鸡比以前学校附近的馆子好吃多了,川北凉粉也不错,北京的都不地道,这小日子,比我不知滋润到哪里去了……”   杨焕一如既往的那副脾性,唧唧歪歪挑三拣四,吕品暗自为难,东西太贵重不给钱不好,给钱吧一时身上又哪有那么多钱?她手刚伸到包里摸索这个月节余多少,杨焕头也不抬地说:“别给钱啊,你甭害我,让我妈知道了还不打死我。”   吃完饭吕品客套性的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玩几天,没料到杨焕一口答应,吕品奇道:“你不是过来出差的吗?”   杨焕眯着眼侧过脸来,那眼神分明在说:小样,又口不对心了吧?   “今年年假还没动过呢,玩几天无所谓。”   于是杨焕留下来玩了几天,不过是他玩他的,吕品要上班,只有周末陪他去了趟莫高窟。路上杨焕忽冒出一句:“你们领导要给你介绍对象?”   杨焕那表情,居然颇有些像远行的丈夫归家发现不堪空闺寂寞的妻子红杏出墙时的那种责难。   吕品一时懵然,赶紧打消自己这荒诞不稽的念头,问:“怎么提起这个?”   “前些天我来的时候,碰到你们一个什么台长,姓陈的,正的还是副的?听说我来找你,跟我聊了好久呢,问我跟你什么关系,认识多久……好像看我很不顺眼的样子!要不是他想给你介绍对象,干嘛看我这么不顺眼?”   杨焕若有所思的样子,吕品心下却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妈是你干妈咯,不然还怎么说?”   “他……问过你名字吗?”   “没,不过他看到我登记了,怎么,我见不得人呐?”   杨焕脸色颇不好看,吕品却没工夫理他,直觉这下糟糕了,捅出天大的娄子了!果然纸包不住火……她心神不宁的,一路都在揣摩陈台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杨焕也不知是什么少爷脾气上来了,到莫高窟又说公司急找,风风火火地去订机票回北京。吕品送他到机场,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往里冲——不知道为什么,电光石火间又生出错觉,以为这次会是她和杨焕的永诀。   明明每年过年都会见面,不咸不淡地吃餐年饭,偏偏每次都有这样的错觉,有时是杨焕站在楼梯口送她下去,有时杨焕先走她在窗口目送他走远——时间地点或有不同,但那种感觉却从未变过,他离开她,或者她离开他,然后相见无期。   吕品又忍不住嘲笑自己,莫非你对他还有什么幻想不成?冥王星都开除出九大行星了,他还照样是那副黄世仁脾气,你就省省吧!   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周,陈台长来找她,却不是找她秋后算账,而是要她带几个博士生上山,教他们如何使用新安装的系统,务必要使天文台至少有一个团队的人能熟练掌握系统参数和各种操作。   吕品稍稍定下心来,心道陈台长多和杨焕聊了两句,也许仅仅是在天文台门口碰到,随意的闲谈——毕竟好几年前的事了,陈台长忘了也说不定,又不是什么极重大的事情。   况且她当初提交行星命名申请的时候,理由非常冠冕堂皇:“焕这个字是光明的意思,代表着在太阳系里,一颗小行星所能反射的光芒虽然十分微弱,却不能抵挡我们天文工作者探索宇宙的决心。所以,我希望这颗小行星能命名为焕星。”   吕品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挺义正辞严的,差点就把自己感动得以为那全是真话了。然而无论如何,这样的命名方式一来不合规矩,二则国内科研单位不成文的规则是——一切功劳都是集体的,没有领导的关怀集体的帮助一切成绩都是不可能的,纵然你吕品是这颗小行星最初也是唯一的观测发现者。   恰好那一年天文台没出什么好成果,陈台长一心想拿这颗小行星充数,送给什么机构来命名,也算做个人情。但吕品那次格外的执拗,死死地坚持对这颗小行星的命名权。据说陈台长还给她在T大的导师周教授通过电话,周教授后来劝她说:“吕品你一向很听话很懂事的,怎么这次……哎,你这样我很难做的。下不为例啊,这次我跟陈台长说这是你一位很重要的亲属的名字。”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对小行星命名是有专门规范的,首次观测到时只有临时编号,之后要经过多次观测证实,计算出精确轨道参数,才能获得国际永久编号,命名权归发现者所有。根据国际惯例,多用著名科学家或艺术家命名,政治家则被排除在外,再有一种情况,就是观测者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四月份S市天文台在CE计划中观测任务圆满完成,诸事风平浪静。吕品自以为躲过一劫,正预备定下心来准备新项目时,陈台长一个电话把她揪到办公室去,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桌沿:“年初……有个叫杨焕的人来看你吧,你有什么解释?”   也许垂头贴耳痛哭流涕地表达一下悔悟之心就没事了,偏偏吕品从小就有那么点拗性,纵然那是她过去二十七年间做过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她仍然相信:若时光流转重来一次,彼时彼刻,她仍然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她一生中惟一一个非理性的决定。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她只是想在浩瀚苍穹中,还保留一点她自己的秘密。   不为铭刻他们的爱情,而是祭奠那一场意料之中的分离。   三天后收到去某三线城市大学交流的通知,科研单位四处交流访学的机会是很多的,机会好的去欧美知名大学的研究所,别的至少也是去港大访学顺带旅游血拼一番。这类三线城市兼三流大学的交流,同义词是:发配边疆充军。   难怪之前要她带队上山学习IP-VLBI系统的使用,难怪要捱到新项目基金立项之后——飞鸟尽良弓藏是千古名言。一个有能力却不好管束的下属,不是每个领导都生受得起的。   吕品想起《红楼梦》里那句说倒霉鬼冯渊的话: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果然做人是不能太有违常性的。   除了几项科研成果几篇ApJ和一篇nature论文,她什么也没留下;除了几件衣服行李,她什么也带不走。   哦,还能带走那张国际天文协会发下来的“焕星”命名证书和运行轨道模型。   这颗小行星绝对星等16.3,绕行太阳周期为3.42年,和地球的交会周期则需要二百多年。   根据精确计算的运行轨道,这几年它恰好和地球处于太阳的两端——长达二百多年的周期里,现在是它离地球最远的时候。   百余年前,它也曾有过和地球的最近距离,尔后,随着它的运行轨道,愈行愈远。作为这颗小行星的第一发现者,吕品过去没有、并将永远不可能在它离地球最近的那一刻观测到它。   运行轨道模型内环上镌着曾经铭心刻骨的单词:T e Star of Huan。   吕品将模型收进行李箱,她想,杨焕永远也不会知道,茫茫宇宙里,有一颗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这样很好。   第二天吕品就提着行李箱滚到三流大学报道,爬满铁锈的校门方圆三里内充斥着城乡结合部的气息,连天空都涂着一层蒙蒙的灰,远处还传来嘟嘟的拖拉机声音。   尽管99.99%的时候都表现得十分文静温和,此时此刻,从来斯斯文文连三字国骂都不曾说出口的吕品,忍不住望着天在心里大吼了一声:我□妈的××!   ××是什么,吕品不知道,她只是有点悲愤。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到哪里都没错,三流大学物理系的暗流涌动,丝毫不亚于藏龙卧虎的天文台。系主任原以为从天文台来了棵好苗,指望放在自己名下,以后能多出成果,然而学校的科研资源实在有限,或者说是要什么没什么。吕品去仪器室检查仪器,仅有的几台仪器都快落灰了;想看看文献,才发现学校压根就没有购买期刊论文库——因为没钱;分配给她做助手的几名研究生更是如鬼打架一般,整天指望着靠她的研究数据倒腾篇论文出来好毕业。   我国的理论研究部门向来是清水衙门,名牌大学此类科系每年的科研经费尚可观,轮到这种三流院校基本只剩凄风苦雨。吕品先艰难地接受了她十年八年内都不可能在这里出任何科研成果的现实,又发现工资有一部分是和教学课时挂钩的——换个意思就是,以后她只能吃粉笔灰靠数课时来养活自己。   吕品的脾气被居高不下的旷课率和学生如出一辙的课堂作业磨得薄如纸片,无论她怎样声嘶力竭地苦劝学生们打好基本功,底下依然是短信声不断,仅有的几个乖学生也只能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她。   唯一的好处是假期比原来长许多,熬两个月后就是暑假,回家时母亲问她新工作如何,吕品只得打点起精神笑道:“比原来清闲一些,没科研压力,一年还有三个月带薪假呢,你原来不就盼着我做老师嘛。”   母亲紧皱的眉头松开一些,又问:“那有没有还单身的男老师?”   早知道三句话离不开这个,吕品笑答:“有一些,不过刚到新环境,还没有深入交往。系主任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妈你就别操心了。”   在家里呆了一个月,母亲才斟酌着机会说:“那个……你爸爸……说过年可能回来……”   “我没这样的爸爸!”吕品陡然翻脸,“他骗你几百次了你还相信他的这些鬼话?”   母亲怯怯的不敢再说话,吕品这才发觉自己火气太大——以前她就算心里对父亲多么不满意,也不会这样指责母亲,这一次……大概是这半年过得太憋闷,连脾气也变躁了。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母亲瞅着她的脸色和缓才开口,“他一直都想你跟他出国读书的,听他说美国有不少大学,你过去再读两年,就能拿到铁饭碗,三十五岁就可以退休……”   父亲,是的,他确实是她父亲,吕品恨恨地想,一个为了拿到绿卡就抛妻弃女和别的女人结婚,一个每每给她希望最后又总是无情粉碎的父亲!   每次他良心发现——如果他的良心没被狗吃完的话,又或者只是和美国老婆没处好,就会打电话跟吕品说:“品品乖,好好学英语,爸爸带你出国。”   每次说完这些话,过不了三个月,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和美国的妻儿共享天伦去了——这些是吕品后来才知道的,当初她只以为,是她的父亲太能干,能者多劳,所以忙。   这个糟糕透顶的父亲带给吕品的唯一良性影响是,她因为英语实在太出色,得到好几次出国交流的机会,天文台每每有外国专家来访,也都是她接待。   到最后吕品听说父亲要回国,就像听到“狼来了”一样。   狼第一次来是在十二年前,也是夏天,吕品还在膏矿的子弟中学读初三的时候。   那个夏天对吕品而言,有最甜蜜的开端,却以人生中的至痛结束。   统考前最后一次答疑,年轻的生物老师问:“同学们这几天复习还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有的话赶紧提出来,明天所有的科目统考就要开始,你们要找我恐怕不容易……”   在几个同学举手提问后,吕品终于也鼓起勇气发问:“我有问题。”   她整张脸紧绷绷的,严肃、认真,生物老师笑着点点头:“嗯,你说。”   后座的杨焕拿钢笔在戳了吕品两下,吕品赶紧往前站了一步,双拳不由自主地紧捏起来:“第十章说,胎儿是从受精卵发育而成的,可是精子和卵子分别来源于男人和女人,那么——它们怎么会变成受精卵呢?”   整个教室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可以数出来,年轻的生物老师瞪着吕品很久都没出声,最后清清嗓子,一脸尴尬:“这个……这个问题,比较复杂,应该不会被包括在统考范围之内,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将重心放到这一章。”   吕品哦了一声,不明白生物老师为什么满脸通红,等她一坐下来,整个教室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笑声。杨焕倏地站起身来,把书包从书桌里抽出来,又一手攥起吕品:“走,跟我回去复习!”   出乎吕品意料的,生物老师并没有阻止杨焕,任由他把她的书包扯出来,然后拽着她一路小跑到车棚。吕品从周遭同学的笑声里,也意识到自己或许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然而究其原因,她仍然不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国源远流长又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里,性是不应该被包括在早期教育中的。大人们似乎总觉得小孩子越单纯越好,等到了一定的年纪,又希望他们一夜之间什么都能明白。   杨焕没有带她回家,而是载着她停在回家途中的一个废弃的石膏矿井旁,停好车后铁青着脸劈头盖脸地骂:“白痴啊你!居然在课堂上问这种问题!”   “我,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不知道,让我问老师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就相信,那我拿绳子打个圈,你就把脑袋钻进去吊死啊?”   吕品撅着嘴不吭声,心里十分不服气,但是隐约又明白刚才她确实在一个不适当的场合,问了一个不恰当的问题,但是——究竟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她意识到答案或许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但是,她就是不明白,这来源于两个不同个体的精子和卵子,究竟以何种形式接触,才能变成受精卵,最后又在女性的子宫里孕育成胎儿——答案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呀,书上又没写,你要是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答案?”   吕品垂着头咕哝着问,又偷偷抬起头瞟杨焕两眼,只见他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有时候一个人要开窍,是需要契机的。就像武侠小说里常说的打通任督二脉那样,吕品在这一刻灵光劈过头顶,猜想她是问了一个和“性”有关的问题。   吕品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还没来得及找借口回家翻医学杂志补习,杨焕的唇已压了下来,暖暖的,带着濡湿的感觉,压在她的唇上。   软软的温温的,那是一种吕品由出生到现在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杨焕的眼睛也快贴到她的眉眼来。在那双蓦然和平时不同的眼睛里,吕品看到自己的影子,惊恐的影子,她甚至浑身都抖起来,无法自已。   “还想知道吗?”杨焕声音哑哑的,如果吕品不是也被吓到,她一定能听到杨焕那猛如鼓擂的心跳声。   吕品猛醒过来,紧箍着杨焕的两只胳膊站起来,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医学杂志上写过的,接,接,接……接吻不会导致怀孕。”   后来读大学时寝室玩真心话大冒险,吕品被迫分享初吻经历,下铺的袁圆恨不得以头抢地:“吕品你真是天然呆啊!怎么会有人在被骗走初吻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KISS不会怀孕啊啊啊啊!”   幸而矿井废弃已久,少有人往来。吕品急匆匆地抱着书包往回家的方向冲,杨焕骑着自行车追过来:“上车!”   吕品稍稍犹豫,还是跳上后座,杨焕故意捣蛋,把龙头扭得东倒西歪。吕品咬着牙忍住尖叫,死死地攥住自行车后座,还是不小心撞到他背上,猛地吸口气,鼻尖仿佛还闻到那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味道。   后来他一直都爱这样捣蛋,除非她乖乖地抱着他的腰,他才肯好好地骑车。   夏日里被烤得干焦的泥土,都散发出甜蜜的芬芳。   往后的许多许多年,她都没办法忘记那份甘甜——当时或许并未有多少甜蜜感觉,却在往后的不断回忆中日渐深化,直至铭心刻骨、无法忘却。   马路的尽头,站着吕品的妈妈,远远地看到杨焕的车,小跑着过来拦住他们:“品品,这几天……”她又望望杨焕,赔着笑问,“杨焕,这几天……能不能让吕品去你家住两天?”   “妈出什么事了?”   狼来了。   吕品回家收拾课本,准备去杨焕家复习,她看到久违的陈世美向公主介绍秦香莲等人:“这是我妹妹,这是她女儿,这是她大儿子。”   声音很熟悉,跟电话里听到过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实际上当然没有千千万万次那么多,只是那仅有吝啬的话语,早在吕品脑海中描摹深刻至刀刻斧凿。然而这脸孔又这样陌生,吕品的手被杨焕紧紧地攥着,指甲长长了还没来得及修剪,狠狠地掐着杨焕的掌心:“我,我……我前几天过来看外公外婆,今天哥哥来接我回家。”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吕品知道自己的亲娘就是个包子,任人捏扁搓圆也从不反抗,即便她说一百次“妈我现在可以养活你”,包子娘亲仍然坚守在没有任何人待见她的膏矿。吕品算算账,虽然工资不高,但有单独的教师宿舍,三线城市消费低,母女俩生活完全不成问题,但是——只有在坚持留守这件事上,吕品才觉得原来母亲的人生居然还是有原则的!   尽管吕品无数次指天誓日说打死我我也不会见那个陈世美老爹,然而因为打不死,所以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挤出笑脸,在陈世美老爹再次说带她出国的时候,继续敷衍说“我会好好学英语的”。   这次也一样,包子娘亲拉着她的手流泪:“是妈妈对不起你,从小就让你受委屈……”吕品记得包子娘亲的那双眼睛。在幼时冬天,包子娘亲给她做棉鞋钉鞋带扣时不小心切到手,险些把一颗小指头切下来,即便那个时候,那双眼睛也没有流过这么多泪水。   吕品特别喜欢鲁迅,因为在他的文章里她看到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秦香莲还会告御状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铡了呢,包子娘亲却连去告陈世美重婚罪都不可能——不是不敢,是从来就没生出过一丝一毫的这个念头。   包子娘亲还常常跟吕品展示橱柜中陈世美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个用石膏锻制的隋唐美女。在狼第一次来之前,吕品都深信不疑自己有世界上最聪明最上进最心灵手巧最会念书的爸爸,他到美国留学去了,他功成名就就会回来接她们母女去美国过有大房子住有佣人伺候还养两只狗三只猫的好日子。   事实真相是时任车间主任的陈世美,趁着出国交流的机会申请到学校,因有几分口才长相,数年后和一持有绿卡的女人结婚生子顺便换了国籍。而原来在膏矿总厂做办公室文职的母亲,受陈世美违规强行辞职的牵连,被下放到采矿车间,每天在三十多度高温的石膏矿井下开采作业,靠四十块一天的工钱养活公婆和吕品。   一直到狼第一次来的那天,吕品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她去杨焕家吃饭时,杨妈妈都用那种极度怜惜的眼神望着她。   后来吕品渐渐明白,其实除了她,膏矿上所有的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包括包子娘亲。   只有她活在傻傻的谎言里,以为自己有一个天底下最牛逼的父亲。   这些事她一直没法和谁说,除去杨焕,唯一知道的人是袁圆,每次袁圆的总结语都是:难怪大家都说狗最忠诚了,因为人的良心都被它们吃完了嘛!   想起陈世美她就牙齿发紧,更让牙齿发紧的是随后发到她邮箱里的通知——本年度天文年会上,原定由她代表S市天文台所做的一篇关于恒星演化的口头报告,被其他报告替换下来。   今年的天文年会是在T大举行,吕品心里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她不能永远呆在一个离天文界核心的边都摸不到的三流大学,靠攒课时挣死工资。为今之计,要么联系周教授回T大做博后,要么结纳天文界其他资深教授寻找机会——若干年前周教授曾建议她留校被她婉拒,现在让她如何跟周教授开这个口?思来想去只剩下学术会议做报告时和其他教授套磁这条路,如今也被活活堵死。   阔别数年后又回到T大,苍石环碧,落木溶金,仍是那样美丽的校园,却已物是人非。周教授安排了几位师弟师妹去太阳系分会场给袁圆捧场,吕品坐在台下,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袁圆博士论文盲审险些被退回,而她吕品正在天文年会上风光得意。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袁圆初露头角,自己则前途未卜,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周教授约她回实验室一起吃个饭,到了物理楼才发现还有个师弟留在实验室装望远镜,吕品看那师弟眼熟,随口笑道:“咦,你怎么没去会场给袁圆捧场?”   小师弟放下手中的平衡锤笑道:“吕师姐,今天轮到我值班。对了,原定吕师姐你做报告的那篇论文,我之前看过,不过有些疑问,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师姐讨论一下?”   吕品点点头,一边在脑海里搜索这个人的名字——好像有些印象,又记不起具体叫什么。好在周教授马上就给她解了围:“你还记得吧,这是钱海宁,我现在让袁圆在带他,有空你也帮我教教他。”   听周教授这么一说,吕品立刻把钱海宁这个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记得临毕业时,有金融大二的学生过来找周教授,说自己的愿望一直都是学天文,高考时被家里逼着报了金融。谁知读来读去都没有兴趣,现在想转系,却已经错过时间,在校报上看到周教授的访谈,专门来请教是否有考物理系研究生的可能。   这位视金钱如粪土、舍炙手可热的金融而取清水衙门的物理、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就是钱海宁同学了。   最初周教授的一干学生都为钱海宁同学的崇高理想所震动,每次钱海宁来实验室,众人都像看国宝熊猫似的前来围观。可惜钱海宁的基础实在薄弱,吕品彼时刚毕业,确定了保研,周教授觉得她最闲,便把钱海宁扔给她补理论基础和观测常识——为此袁圆向吕品表示了深切的哀悼:“喜儿,周教授不会因为你保研是和天文台联合培养,觉得你不是亲生的了,就故意来玩你吧?你知道那位立志为天文物理奉献终身的同学,问我什么问题吗?他问我为什么日全食的时候不能用普通墨镜看!”   当然,吕品并不认为非物理系的学生不知道日全食时不能用普通墨镜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但隔行如隔山,尤其是金融和物理这种完全不搭架的两个专业,她为钱海宁的前途表示深切的忧虑。没想到钱海宁卯足了劲泡在周教授的实验室里,不管自己的问题把师兄师姐们雷翻多少次,依然锲而不舍,两年后竟真的让他转系考研成功——吕品好笑地摇摇头,理想这玩意,还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钱海宁就她先前的论文提出不少问题,和吕品讨论数次,反倒让吕品没时间和原来天文台的同事一起活动。不过也好,吕品想如今的形势,天文台那边所有的路是不通了,多见面也不过多尴尬,不如多留在周教授这边,顺便也能和袁圆多玩几天。   只是钱海宁行迹颇可疑,为人又殷勤得过分,心思细得像绣花针。和袁圆看个搞笑视频,他也要凑过来看热闹,鞍前马后从不落下,吕品私下取笑袁圆:“怎么现在改口味了,不好大叔好小正太了?”   袁圆嗤笑道:“你少担心我,我去过凤凰寺了,说我今年红鸾星动,年内一定嫁得出去!倒是你,年纪不小了,眼看着就奔三了,装B一点说是感情和事业都在低谷期,直白点说就是男人和金钱都没着落,你到底图了个什么?”   一句话说到吕品软肋,默然半晌后她才苦笑道:“国家天文台的CE一期探测计划,定在十一月发射。”   当初舍留校T大而去天文台读博,便是为参与CE计划,结果却在临近结束的时候被踢出来——说不难过是假的。忙碌数年,最后她的履历中,永远不会出现CE计划的字眼,CE计划若成功,功劳簿上也不会有她的名字……好像整个CE计划,从来没有她参与的痕迹一样。   往大说是为国做贡献,往小说是个人前途,横看竖看,总是免不了遗憾。   袁圆拍拍吕品的肩膀安慰道:“博后的事,我稍微跟周老师提了提,他好象没什么意见,你趁热跟他打打铁。”   吕品笑笑,一时说不出话来,袁圆跟她是本科时的室友,进校时骄横得像公主,行李把六人公用的两个床铺占了一个半,母鸡护仔似的说自己的东西受不得压。另外四个女生不好意思开腔,唯独吕品二话不说把她所有的行李摞起来,又给两张床画好道,硬是把袁圆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两人就此结下梁子。后来是大二时,袁圆失恋后怕丢面子,一个人在校外借酒浇愁,恰好吕品陪杨焕在外面唱K,眼见袁圆差点被人吃豆腐,听她诉了半夜的苦,两人的关系才缓和起来。袁圆为人泼辣,每每见她被杨焕辖制得如小媳妇一般,都忍不住为她出头,和杨焕在一起那两三年,小两口没吵什么架,都让袁圆和杨焕两人给吵完了。   她脸色才黯下去,袁圆已看出门道,撇撇嘴不屑道:“我就想不通,你挺明白一人,当年对我不是挺硬气的嘛,怎么一到杨焕那儿,就跟喜儿见了黄世仁似的!”   吕品一咬牙,说:“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KTV自己灌酒的时候说,我做错了什么,只要你说,我都改……”   “停——”,袁圆尖叫道,“算你狠!”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到年会最后一日,吕品终于抽空和周教授详谈了一下博后的问题。不料跟周教授谈了几句,才知他竟已萌生退意,想从系主任的位子上退下来。吕品心下疑惑,也不敢多问,至于让她转回来做博后的事,也并不容易。吕品原来在S市天文台申请过一个项目基金,有个附加条款是要在S市服务五年,现在她虽被踢出天文台,但编制仍在S市,所以不算违规。如果现在要把她活动回来,周教授势必得罪S市天文台,以后师弟师妹们找工作就少一条路了。   周教授说“我帮你问问看”,吕品感激不尽,当初摆在她面前被她放弃的机会,如今费尽心机还未必如愿。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当初坚持小行星的命名权,显得多么不智,吕品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早知今日,还会当初么?   以后她大概就和整个CE计划无缘,只能留在大学里做做纯理论研究工作,T大已是这条路中,很不错的选择。从周教授的小办公室出来,正见钱海宁伸着脑袋看过来,吞吞吐吐地问:“师姐……你晚上有约人吗?没有的话……我请你吃饭吧,前几天打搅你好多时间……”   吕品回来肯定要去看看杨焕的母亲陪她吃顿饭的,便委婉推拒道:“我要去看我干妈,晚上的飞机我就要回去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钱海宁甚是失望,稍稍犹豫后问:“那……晚上我送你去机场吧?”   吕品微觉诧异,说从这里去机场不方便,再次拒绝后钱海宁欲言又止好半天,吕品不知缘由,因为之前已和杨妈妈约好要去看她,准备回酒店赶紧收拾行李去城东。周教授忽从小办公室出来:“吕品,你帮我到三号楼多功能厅递份简历,我差点不记得时间。”原来周教授的儿子明年毕业,读的是计算机系,现在正是四处听宣讲会投简历的时候,恰好他儿子有另外一场笔试,不得不另外托人去投简历。   接过来的简历却有一大摞,原来还包括周教授儿子的不少同班同学,吕品答应下来。刚从物理楼走出来,却听身后钱海宁的声音:“师姐!我也有CS的同学要投简历,一起吧?”   一路没话找话地聊了聊,吕品才知道今天在三号楼多功能厅开宣讲会的是一家叫Memory的新型SNS网站。Memory网类似于国外的Face 三八电子书,只是在功能上更贴近国内青年人喜好,钱海宁介绍了一路,听起来很吸引人,说是所有日常活动都能在网上做对应记录——比如写书评,看电影,出游后可以在地图上做标记写攻略等等。吕品是那种连QQ都挂着真实姓名好友名单也全部备注成真名又万年隐身的人,对上网兴趣一般,偶尔玩个小游戏,又懒得注册,按钱海宁的说法,这种网站简直就是给吕品这种人量身定做的,因为Memory最初正是靠休闲小游戏起家的。   “师姐不如我回去邀请你注册?袁圆也有帐号,以后我们要讨论问题,还可以在网内开三方视频……”   “OK啊,”听钱海宁介绍得起劲,吕品忍不住调侃道,“看样子你和你家的童养媳经常利用这个联络感情咯?”   除了立志为天体力学奉献终身外,钱海宁另一样传奇,是他有个娃娃亲。据说是两家父母自小定下的,女生在本市另一所重点K大读书,吕品之所以先前没有把钱海宁的人和名字对上号,便是因为袁圆每提及钱海宁都用“那个有童养媳的”来代称。   钱海宁笑容一滞,嘿嘿两声没搭腔。吕品又拿着简历问钱海宁怎么有这么多人去投这家公司,钱海宁介绍说Memory规模并不大,前两年据说只是规模十几人的小团队,今年年初拿到一笔启动资金,人气一路攀升,规模扩大至百余人;再则行内据说很看好这家网站,因为目前尚未上市,将来发展前景十分可观,现在若能挤进去,分到原始股将来成功上市——IT界这样造就的青年富豪拿蜈蚣腿都数不清。   三号楼人山人海,多功能报告厅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每年这个时候总有许多企业到T大来开宣讲会,尤其是近些年来的IT企业,最擅用的一招便是到全国高校做巡回演讲。演讲人员一般为形象佳气质好的高层,当然最关键的要素是能侃,天空海阔尽能手到拈来地充作笑料,谈吐中大有一副天下英雄尽入我彀中的豪迈气势。袁圆曾给她传过一个有国内大学生导师之称的外企高管的演讲,端的是舌灿莲花,令吕品大为自卑——同样是做科研,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许多人递了简历后仍不肯走,大约是因为仰慕演讲者的风采,吕品和钱海宁好容易挤到收简历的桌子旁,一抬眼正看到讲台上穿着深咖色风衣的男人。   “刚刚入场前呢,有位同学拉着我问问题,说你们这个公司比较新,新公司有个什么问题呢?就是不靠谱,他说你看你们的薪水表面上很高,但是很可能福利不到位,比不上国企或者老字号的外企!国企两千,胜过私企两万呀!他还说你们老描绘自己前景有多么广阔,说来说去,不就是画了个大烧饼给我们,看得见吃不着呀?”   底下的学生不少都笑起来,演讲者便稍稍停住,等笑声稍歇后才笑道:“这个问题问得好,你们不要笑,问这个问题说明我们T大的学生很实在。我也是T大毕业的,包括我初恋女友也是T大毕业的,”   一说起女朋友底下的学生们又笑起来,“在座的男同胞们应该有体会吧,就是这个女朋友啊她老喜欢问问题!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吗,你真的爱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你爱我什么呀,你哪儿体现出爱我呢——”   底下的学生被他惟妙惟肖的口气逗得前俯后仰,“我这个女朋友也是,有一次问急了,我就说呀,你看我高中一星期五块钱零花钱,有四块钱用来租小说借你看,另一块钱还得攒着逢年过节给你买礼物;我大学呢,在外面打散工,除了每顿四两饭的钱,剩下的都攒着出去约会,夏要避暑冬要保温,你说我爱不爱你?那个同学你不相信是吧?你不相信说明你这个男朋友做得不称职,旁边这位女同学你是他女朋友吗?是,对吧,好,回去要好好教育——女朋友永无止尽的要求乃是男同胞们奋发向上的最大动力。咱们接着说入场前那位同学的问题,为什么我对Memory提供的条件有信心呢?因为我们的福利是全方位的,不止包括这个四险一金,还包括你的配偶啊,子女啊之类的医疗,我们都给另外买商险。这非常切合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你们的生活就是我们的Memory;你们的Memory就是我们的生活。通俗点说就是只要你好好干活,其他一切我们给你全包!这位同学问没有配偶女朋友行不行?那当然不行了,为什么老婆可以女朋友不行?这个问题还用问嘛,这显然是增加你毕业后求婚成功率的砝码嘛!”   台下笑得前俯后仰,吕品因专心致志地听演讲,险些被后面的人挤得一个踉跄,幸好被钱海宁拽住,挪到墙角时钱海宁忽低声道:“那个女朋友……去年年初已经分了。”   吕品一时没回过神来,老半天后才转脸问:“你说什么?”   “去年年初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大概多功能厅人挤人温度上升,钱海宁的脸都泛起红来。   “啊——对不起,”吕品赧然道,“我……我没听袁圆说起过。”   “没事,没事,”钱海宁连连道,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补充道,“我是说这件事情早过去了,不合适的话还是尽早分手好,免得彼此耽误。”   不合适的话还是尽早分手好,免得彼此耽误——其实是句很陈词滥调的话。然而这一刻,这一刻,吕品觉得,再没有任何时候,让她比现在这一刻更觉得这句话是怎样的至理名言。   她急促地笑笑,因一时慌乱,连说话都局促起来:“嗯嗯,是啊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身边找。”   正好到了学生提问环节,有位女生极大胆地问:“我听说Memory网的几位创始人以前就是大学同学或好朋友,那么请问,您的这位初恋女友,现在也在Memory网工作吗?”   “这个问题,”深咖色风衣男人笑得意味深长,“如果你在Memory找到合适职位的话,欢迎你届时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台下又是哄堂大笑,吕品也禁不住嗤了一声。   “其实,其实,”钱海宁脸涨得通红,许久才鼓足勇气大声道,“其实今天早上,周教授刚刚批准了我来追求师姐,希望师姐能给我一个机会!”   整个多功能报告厅唰的静下来。   吕品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下去,数百道目光刷的全投向她和钱海宁立足之处,连讲台上深咖色风衣的男人也望过来。吕品二话不说,抱着头头拽起钱海宁的胳膊往门口冲,一边口里叫着“让让,谢谢,让让,谢谢”,妄图杀出一条血路。   “我知道师姐你不可能一时半日接受我,”钱海宁反拽住吕品的胳膊,好像多功能厅如斯围观的人反而给了他极大的勇气,“我只想请师姐你给我一个机会,考虑一下有我的将来!”   吕品满头直冒黑线,定在当场迎接四面八方囧囧有神的八卦眼神。   深咖色风衣的男人在台上讪笑两声:“同学们,我以人格担保,这不是我们公司请来的托。”   凡人改常,非病即亡   吕品赶到杨家时,杨焕正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以三秒钟一个台的频率狂按遥控器。吕品蹲在门口换鞋,抬首瞥见那件深咖色的长风衣正挂在门后。回想起方才宣讲会上杨焕的话,吕品忍不住垂头闷笑——果然人是要包装的:杨焕在T大这种极富人文气息的象牙塔里浸泡了两年,又去加州灌了两年洋墨水,居然也被记者们形容为“外表不羁却极具内涵”的IT新贵,还真有那么点像模像样!可谁知道他剥去那层皮,在家里就是这副黄世仁德性?   杨妈妈笑着迎上来:“真巧,小焕他们公司今天恰好派他回来出差,你要是早两天过来吃饭,还碰不到呢,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抬首撞见杨焕夸张的笑容,只差没把嘴巴咧到后脑勺去,眼神里却藏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像和她有十辈子深仇似的,恶狠狠的,吕品匆匆转头,不敢思考其中深意。   杨家以前也在膏矿工作,那里是整个亚洲都排得上号的高级纤维石膏产出地,杨爸爸在总厂做会计,杨妈妈是膏矿子弟学校的数学老师。吕品读书时勤奋又听话,学校老师没有一个不喜欢的,杨妈妈那时便常常叫她到自己家吃饭。后来杨爸爸评上高级职称,在城里找到工作,兼之杨焕考上T大,所以举家迁到城里来。吕品读大学时几乎每个月都会被杨妈妈拽回家补充营养,甚至后来她和杨焕分手了,杨妈妈几次劝和不成,还强认她做干女儿。究其原因,杨妈妈总是皱起眉叹曰:“可能是他爸爸家和我这边的亲戚都生的是儿子吧,我和他爸爸结婚的时候,两家都希望我们生个女儿,衣服都买好了,”每每说到这里杨妈妈总要故作厌弃地瞥杨焕一眼,“养女儿多好啊,女儿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吕品知道杨爸爸和杨妈妈是真心疼她,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她究竟是喜欢杨焕,还是喜欢他们一家和乐融融的气氛?也许她喜欢杨焕,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自己便也能拥有这样温馨的家庭?   当然吕品也知道不能苛责包子娘亲,然而对于一个只会淌着眼泪抱着你说“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没用”的人,你又能指望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安慰呢?   不耗尽你仅存的那点气力来安慰她就不错了。   每每想起包子娘亲吕品就觉得悲哀,都说母亲和孩子的个性是相反的:比如精灵般的黄蓉偏养出个刁蛮无敌的郭芙,而吕品从小被人夸能干懂事独立会当家,仅仅是因为如果她不照顾自己,便没有人会照顾她。   杨家二老纵然无法代替她的父母,至少在那个时候,也给了她足够的勇气拥抱明天。   杨爸爸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劝杨妈妈不要操之过急——杨妈妈正温柔地审问吕品在学校是否有单身的同事,院系领导有没有给她介绍对象的意思等等。   比如杨爸爸说:“吕品才27岁,着什么急呀?”   杨妈妈一定反驳:“我27岁的时候杨焕都会打酱油了!”   杨爸爸则慢条斯理地应对:“现在的孩子都晚婚,读完书,工作两年,正好吕品这个年龄,他们搞科研的普遍读书读得长……”   “读书都读成书呆子了!你说她当初要是留在T大多好,我们可以帮忙把关物色。免得将来找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都要你服侍,你这孩子又老实,容易吃亏……”   杨爸爸无奈地看向天花板:“原来也不知道是谁说儿媳妇老实点好,不会牵着儿子的鼻子走,不会跟老娘吵架,又能把儿子服侍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啊,你踢我干嘛?”   老两口互瞪两眼后忽然同仇敌忾,转向正神在在喝鱼头豆腐汤的儿子:“我看网上的新闻说你们公司开始盈利了——这业也立了,这家什么时候成呀?”   杨焕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周,悠闲地把吕品面前的蟹黄南瓜和自己跟前的干煎鳊鱼换了个位:“今天我回T大开宣讲会,有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报告厅向你们的宝贝干女儿表白。所以,你们放心好了,她市场前景好得很,你们赶紧给她准备嫁妆吧。”   “你今天是回T大开宣讲会?”做老师的杨妈妈总能最短时间内抓出学生的漏洞,“那你怎么不跟吕品一起回来?明明你打车报销,你非让她一个人挤公交过来!”   “你们讲点道理好不好?”杨焕冷嗤一声,斜睨吕品,“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了!不过那个男生真孬,泡妞还要跟导师打申请,不会以后上完床还要写个测评数据报告分析吧?”   “T大的学生?那不错啊,”杨妈妈又抓住本质,喜滋滋地问吕品,“在读博吗?还是以后准备留校?留校好啊,最好你也调回来……”   “师姐,”杨焕捏着嗓子,还扬起手来翘了个兰花指,“我只想请师姐你给我一个机会,考虑一下有我的将来~”   “啊……比你小啊,”杨妈妈又嫌不合适,“男小女大不好,女人老得快。”   吕品讪笑两声:“也没有小很多,一两岁吧,我读书读得早。”   杨妈妈鼓舞精神,展开对钱海宁出身成长家庭情况过往情史的一系列调查,吕品招架不住:“干妈,我晚上还要赶飞机,明天一早就要上班呢。”   杨妈妈极之遗憾,恨不得立刻说服吕品嫁回来,好天天陪她说话,又支使沙发上一脸人欠他五百万没还神情的儿子:“你打个车送吕品去机场,这里去搭机场大巴的地方不方便!”   杨焕哼哼唧唧,好像要让他从沙发上起来,难过在月球上行走。他满不情愿地套上鞋子,接过吕品手上的包:“几点的飞机?”   吕品没吭声,等出了门才答:“十点半。”   飞机场也在城东,过去至多半小时,而现在不到七点。   杨焕停在楼梯口,一动也不动,眯着眼居高临下地审视吕品。吕品被他看得尴尬不过,只好没话找话:“你怎么会突然回来招聘?”   杨焕仍不吭声,吕品自觉灰头土脸,看看表说:“你不用送我了,我实验室有人来送我。”   约的是钱海宁,因为刚才话没说完,吕品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下午的问题,却又觉得事到如今,正该彻彻底底放下过往种种,给别人一个机会,亦是给她自己一个机会。   她掏出手机来准备给钱海宁电话,让他直接把她的行李送到机场与她回合。   “吕品,你能别再在我面前出现了吗?”   吕品险些一个踉跄踩空楼梯,连手机也摔下去砸得噼里啪啦响。她顾不得去捡手机,不知花了多大功夫才扶住楼梯把手,转过身,艰难开口:“你说什么?”   杨焕仰着头,用绝对的俯视角度瞥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他妈能别再拿这么一张无辜的脸来撩拨我,成么?”   “我——”吕品涨红脸孔,“我什么时候撩拨过你了?”   “今天!”   “我干什么了我?”   杨焕眯起眼,极不屑的神情:“你说我每年就回那么一两次家,怎么每次回来,你都要过来吃饭?过来吃饭也就算了,还每次都跟我妈一唱一和,我带女朋友回来是这样,不带女朋友回来也是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妈喜欢你,想你给我们家做媳妇不是?你说我们分手这么多年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我妈年年月月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没男朋友,什么意思啊!你不是撩拨我你是什么?”   “你——我每次都是打听清楚了你不回来才过去的!你以为我想来啊?我不过来,干妈就提着你每年送她的化妆品啊营养品啊什么的往学校送,我总不能让她这么大年纪了为了和我吃顿饭,提着几十斤的东西两头跑吧?以为都像你呢,从来不考虑家里父母想什么!今天……今天也是我和干妈提前好几天约好的,要不是你临时出差回来,我根本就不会碰到你!”   “啊哈,”杨焕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像是抓住她什么把柄似的,“原来你还是故意躲着我呀?我是会吃人还是怎么地,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难怪上次陪我去莫高窟也心不在焉的……”   吕品被他两句话一激,头脑居然冷静下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刚刚你说我撩拨你,我说没有;你又说我故意躲着你——你到底想我怎么样?你今天……要是照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能说你知道我要过来看干妈,故意回来寒碜我的?”   杨焕像被人戳中痛处,脸上蓦的涨红,不久后又恢复平素那副不讲理又臭屁的嘴脸:“我说什么就什么,那我拿绳子打个圈你就钻进去吊死呀?”   吕品气得不打一处来,这个世界上总有这样的人,不管说什么他都理直气壮,好像天生下来太阳就该为他升起,月亮就该为他坠落!杨焕永远是这样蛮不讲理自以为是又理所当然的神气,比如原来她不肯陪他去什么球队庆功,他觉得没面子,张口就“你不去我多没面子”或者“你不爱我”之类。吕品不知道别的情侣是否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是有什么理由她要照顾他吃喝拉撒还要陪他那群不知所谓的狐朋狗友,最后还落个“开不起玩笑放不开面子”的罪名?   我忍够了,吕品想,她什么都后知后觉,连这样的委屈心酸,都晚来了这么多年。   “是啊,”她抬起头来,分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平静地注视他的双眼,“你去找绳子呀,打个圈我钻进去,我们就一了百了了,没有人再会来撩拨你,也没有人会再故意躲着你。”   杨焕百般气焰被她堵住,竟一时哑在那里。   “你说,我到底怎样才算顺了你的意?最后一次,我马上就回学校继续教书了,以后我不会再回来,抓紧这次机会,说呀,你要我干什么?”   杨焕立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过道的声控灯灭了,幽暗的楼梯里只看到他晶亮的双眸,也在霎时间黯下去,仿佛有些落魄。   那样的眼神有些熟悉,吕品家里养过一条看家的大黄狗,凡有入侵者便狂吠不休,对左邻右舍却极之亲切,尤其是对吕品。后来读大学时,每年开学这条大黄狗都要追在汽车后面跑上好几站路,直到再也辨不清哪一辆车载着吕品,才依依不舍地顺着原路回家。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吕品总记得,她舍不得它跟着汽车追几站路,趁它不防备时给它套上绳索拴在院子里,然后悄悄离家。有时动物仿佛通灵一般,后来吕品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会大哭一场,她总觉得那一次它的眼神格外依恋和绝望,好像提前预知了什么似的,而她毫无知觉。   那一年春天,周边各个乡镇都组织了屠狗队,听说杀死一只狗赔四十八块钱。   真好笑,她居然会觉得杨焕的眼神,像一条只值四十八块钱的看家狗。   然而吕品找不出第二样可以用来形容杨焕眼神的东西,他轻轻地跺了跺脚,声控灯又开了。微弱昏黄的楼灯,竟把他的脸照出些许狰狞来:“我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最好他妈的从我生命里消失!”   最伟大的词是岁月和时光   料到杨焕吐不出什么象牙,不过这句话,仍大大的出乎吕品的意料之外。   “还有,我回来是因为公司要做校园招聘,我和辛然一起负责K大和T大的招聘。”   杨焕的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六个大字:你以为你是谁?   原来至少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客套,如今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勉强维持的必要。吕品点点头,捡起手机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挺好的,啊哈,你下午也看到了,我不愁销路,前两年忙论文和项目而已。”   走出没两步,忽听到“喂……喂……”的声音,吕品一惊,这才发现手上攥着的手机居然一直是拨通着的——也许是方才手机摔下去时撞到通话键。钱海宁喂了两声后没再说话,只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钱海宁,我……”吕品心道方才那番争执肯定都被钱海宁听了去,不知道如何解释,再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解释。钱海宁极其识相,只问:“你现在在哪里,我过来接你。”   “不用了,你直接把行李带到机场来,我们机场碰头。”   走出杨家所在小区时吕品没回头,因为她知道杨焕肯定不会追上来,他神经粗得像华表柱,从来没有做过吵了架来道歉的事,没有,从来没有。为了验证这一点,坐进出租车时她还特意盯着后视镜观察了半天,直到司机转弯打表,那条小巷子里仍是一黑到底,丁点儿异动都没有。   吕品承认自己有点失败,甚至在今天之前她一直都还有点纠结,偶尔还很圣母地想,分手对他比较好,她默默地喜欢他就好……得了吧,不如索性痛痛快快地承认,什么碗配什么筷,什么锅配什么盖,他那个高压锅不搭你这个木桶盖!   这么一想,心情突然欢快起来,好像以前都是绑着沙包走路,松绑后简直健步如飞。钱海宁看到吕品一脸轻快笑容,心底直发毛:“你笑得这么开心,不会是准备给我一棒子,所以先给我颗糖吃吧?”   吕品抿着嘴笑,老半天后她才主动问:“你电话里听到多少?”   “听到你和一个男人吵架,”钱海宁态度大方,“你下午说回干妈家吃饭……EX(EX,前妻或前夫,或以前的男女朋友)?”   吕品点点头,钱海宁没再问,时间甚早,两人便在机场里的星巴克找了个边角位坐下聊天,谈的也是钱海宁毕业论文的事。钱海宁和前几日相比,显得有些安静,目光却直白许多,也许是因为反正也表白了,索性正大光明地着,不像前几天那么躲躲闪闪。等吕品说完,钱海宁才慢慢开口:“我刚刚和周老师聊了聊,他说尽量帮你回T大,如果办不下来,我去你们学校教书也够格了。”   吕品愣了一愣,旋即道:“钱海宁你别这么冲动,说风就是雨的。”   “我没冲动,”钱海宁眼睛又亮起来,“你别这种眼光看着我,我真的没冲动,你相信我。”   吕品好笑道:“还说不冲动,你认识我才几天呢?”   “你别老像看后辈似的看我,”钱海宁稍稍抗议,自从下午向吕品表白后,钱海宁便自觉自发地不再称呼她为师姐,“我其实不比你小多少。还有……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相处,看到你心里就很高兴,想和你说话。”   他说得认真且诚恳,目光灼热,叫吕品难以忽视,她抿唇思索良久才轻声问:“那我为什么被天文台发配出去,袁圆没有和你讲吗?还有……你刚刚听到的电话……不好奇吗?”   在宇宙苍穹中,刻下过去恋人的名字,让他成为这时空中永恒不灭的存在。老实说,递交申请的时候,吕品差点被自己的悲情感动到了。   尽管当时目的单纯,但事后想想,吕品自己都觉得这举动真有些疯狂。   她只是想给过去的那段恋情,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做一件最疯狂的事,证明自己曾经爱过——在她最清醒地认识到,她和杨焕的差距,犹如黑夜和白昼那样分明的时候。   钱海宁点点头:“袁圆说过一些,周老师和她聊天的时候我听到一部分。说不好奇是假的,我相信你……应该很喜欢他吧,不然也不会……袁圆经常和我说起你,我印象里觉得你是很冷静很理智但是性格很好很好的人——看起来不像为情所困或者一时冲动去做这件事的。所以我猜……你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了,才这么做的。”   吕品诧异地盯着钱海宁,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才真正认识没几天的人,居然把她几年前的心情,揣摩得如此细致入微。当初……就连袁圆都说:“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啊,我这种日看台言三百篇的人都没你这么梦幻……”   她定定神后说:“我知道别人都说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式是开始一段新的恋爱,但是……我真的不想这么仓促,我现在心情很平静,不需要找救生圈,也希望你再冷静冷静。”   钱海宁笑道:“那就是……我没有被彻底PASS掉,至少通过了一面对吧?”   吕品哭笑不得,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等你好好通过开题明年论文顺利答辩再说吧!”   换好登机牌,临进候机大厅前钱海宁皱着眉头转来转去,像有什么事很为难。吕品一问,他才耸耸肩道:“哎,我随手从袁圆买的那摞清仓打折言情小说里抽了一本,准备给你飞机上解解闷。可是刚刚……我突然才想起来她最近扫货买回来的都不太适合你现在看……”   “你看过?”   “有时候等电脑计算数据,特别无聊,就翻了两页。”   吕品失笑道:“袁圆那品位可奇特了,她口味重……”   “有点,”钱海宁稍一回想,又抖落一地鸡皮疙瘩,“尤其这几本,全是一个系列的!”   “什么系列?”   “破镜重圆!我就看了看剧情简介,有三本是男主角突然失踪;两本是女主角怀孕时逃跑,独自生下小孩并抚养成人;有四本是因为误会分开,男主角多年后卷土重来报复女主角;还有……它们有一个共同点:男女主角在分开的这些年之间,一定要音讯全无,上穷碧落下黄泉,相逢对面不认识——重逢之后,无论内心多么波澜起伏,多么希望知道对方这么多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表面上也一定要淡定,淡定!……嗳,袁圆这品味!”   ……   上了飞机忽觉累得很,吕品把书扔进包里,一觉睡到广播提醒飞机降落,拖着行李箱,独自打车回学校的教师宿舍。   不,不是这样的,她和杨焕之间的故事,并非以上任何一种小说情节。   从分手到现在,杨焕的生活跌宕起伏、多姿多彩,吕品则恰恰相反,平淡枯燥、单调乏味。   过年会一起吃顿年饭,平时每周总有几次,吕品能看到杨焕QQ上线,而她是万年隐身——当然杨焕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这么多年,吕品从来没有过勇气,去点击杨焕的头像,问一声你好不好,当然杨焕也没有这样问过她;她知道他数年前和辛然回国,加入Memory网站的团队,听到别人夸奖Memory做得贴近年轻人生活有极大的商业前景,她甚至会默默地替他高兴,虽然自己从来提不起勇气去注册。   他们幼年相识,水到渠成地恋爱,后来发现性格不合,和平、理智地分手。   年少轻狂时候的那些海誓山盟,杨焕说的一点不比言情小说里的男主角们少。   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那时候又的的确确非常的相爱。   他们一同考取T大,在梧园的情人坡幽会,做一切恋人间老套无比却又乐此不疲的事情。   甜蜜也好,感伤也好,一切都已像太阳那头的小行星一样,遥不可及。   用这颗星为自己的过去划一个句号,她还要和合适的人恋爱、结婚、生子,过日复一日平淡无奇的生活。   最伟大的词是岁月和时光,无论我曾多么爱你,你又曾多么爱我,终有一日我会爱上另一个人,就像我曾经爱你的那样。   吕品从来都是理智冷静又脚踏实地的人,生活是什么,她比绝大多数同龄人更早明白。   生活不相信眼泪,不同情弱者——事业如此,感情也如此。 吕品回到学校后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给周教授,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了谈自己的打算——要让她一辈子留在高校做理论研究,怎么想都还是不甘心,不如索性和周教授摊开来谈。学术界有句话,叫学生靠老师出名,老师靠学生出名,但归根结底还是老师靠学生出名。想明白这一层,吕品放下心来,能从周教授这里找到出路最好,若此路不通再通过以前的同学或师兄师姐们想办法,至多是自己丢脸,丢脸而已,又不是丢命,怕什么?即便走到绝处,最差不过是在三流学校熬两年,等到限制条款失效,想办法申请北美的学校,走出口转内销的路子。 做好最坏的打算后,她心里舒坦许多,周教授也颇深入地和她聊了聊自己的想法。依周教授的看法,也是认为她适合去做航天方面的科研,但从性别考虑,又觉得女孩子应该稳定为主云云。吕品听着听着便开始在心中翻白眼,因为周教授开始跟她研讨钱海宁的问题,王婆卖瓜似的要把钱海宁推销给她——难怪前两天周教授给她邮箱里发了好些申请博士后的材料,敢情都是钱海宁这小样儿的从中怂恿!吕品立刻向周教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是祖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稳定算什么,男人算什么? 当初在杨焕面前那句话说得很豪气,实际操作起来,现实还真有些残酷,爱情只是一个奢侈品。 周教授又和她聊起退休的打算,说是最近一年都在回顾从入行到现在的经历,言及理工科在国内发展的不均衡——工科是一投入便有产出,理科类研究要转化为实践成果则一不直接二不迅捷,近年来愈加凋零。周教授预备写一本天文科普类的书,效仿欧美流行的科普方式,摈弃教科书式的说教,以趣味性和悬疑性为推进,抽丝剥茧,概述天文发展史。吕品听得既神往又汗颜,神往的是周教授已进入著书立说的境界,汗颜的是自己前途未定,哪有周教授这样的高瞻远瞩?而且……她当初拼死拼活要挤进CE探测计划,也未尝没有觉得纯理论研究在国内不受重视的因素,她想到的是避开纯理论研究去搞航天应用,哪有周教授这样用切实手段改变现状的远见卓识? 当然,能力和影响力也是不容忽视的因素。吕品自认为还没有这个修为,周教授那是在天体力学各个领域都摸爬滚打一遍了,才有现在高屋建瓴式的宏观论述,她吕品呢?路漫漫啊! 周教授要吕品赶紧送一份新的CV过来,他也深入调查一下CE探测计划一期和预计的二期人员名单里有多少旧识,再给吕品引荐。 吕品心下大喜,连夜更新中英文CV,第二天又检视好几遍才发给周教授。等待的日子极其难熬,学院的领导夫人们又开始给她介绍男朋友——在这种小城市,她光一个博士文凭就够吓死人,于是有胆来和她相亲的,不是三十多岁读书读成智障的呆子,就是中年离异人士,偶尔能碰到一个没带拖油瓶的都算中六合彩。 转眼就到国庆长假,买好票回膏矿,有娘亲伺候着,吃吃睡睡兼养膘,日子过得惬意得很。吕品估算时间,心道:暑假时不是说“陈世美”过年要回来么,怎么这两天又不见娘亲念叨?娘亲的性格,吕品是最清楚不过的,“陈世美”随便两句不靠谱的“也许”、“可能”,到她这里就变成“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即便最后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她也会继续相信“陈世美”不着边际的解释,继续期待下一次的也许和可能。所以,如果“陈世美”说过年回家的事有后续,娘亲一定会献宝似的拿出来说服她,就算天空全是乌漆麻黑的云朵,只要坚持守下去就一定能见到白玉盘似的月亮。 吕品颇为无奈地趴在沙发椅的靠背上,望着娘亲忙前忙后在厨房杀鳊鱼的背影,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感慨,手机铃铃铃地响了,一看名字居然是钱海宁。“喂喂喂,吕品,我是钱海宁。”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在家吗?” “在。”吕品估摸她拒绝T大博士后的事钱海宁也该知道了,不知道这小孩开窍没,“你是有什么问题不太明白吗?有的话发邮件给我就成。” “不是,我……”钱海宁咕哝半晌,吕品也不接话。她有的是耐心,男人么,但凡晾两天,那股劲头过去了也就拜拜了,真正死缠烂打的男人倒没几个,都是成年人,谁还离了谁就不活了? 钱海宁叽咕半天,最后终于还是自己坦白交代:“我到膏矿了。” “什么?!” “周老师来和我谈过了,袁圆劝我和你面对面地问清楚。我已经到膏矿了,从火车站出来想直接到你家来,可是刚才那摩的师傅把我拉错地方又不管我了。” 吕品捏着手机气不打一处来,这钱海宁也不小了,还玩这十六七岁纯情少男的一套呢?不过怎么也是同门师弟,以后也都在这个圈子混,吕品还真不大好意思把人晾在火车站叫人买票直接回去,纠结良久后不甘心地问:“你附近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 “有个移动营业厅,还有……还有个理发店,哦,我对面是个大排档……” 吕品心中默叹,钱海宁八成是从她留在学校的档案资料里翻出的家庭住址——那还是新生入学报到时杨焕大笔一挥替她填的地址,正是学校附近杨家旧宅。吕品赶紧骑车出门,找到钱海宁时他正在大排档一家面馆里吃拉面,钱海宁见到她立刻掏钱结账,吕品无奈挥挥手道:“你赶紧吃吧,从学校到这里七个小时的慢车,你饿死了我可不负责。” 钱海宁这才埋下头来唆啦唆啦地狼吞虎咽,大概又觉得形象欠佳,抬头朝她笑笑。吕品勉强扯扯嘴角,盘算着能在这里解决自然最好,正踌躇不知如何才能既不伤害钱海宁弱小的心灵又能让他知难而退,钱海宁却扬扬筷子指着外面:“喏,刚刚就是那个鞋拔子脸大叔拉我的,你们这里民风很彪悍嘛,明明拉错地方还跟我吵……” “嘘……”吕品赶紧止住钱海宁,“吃你的,你拿的那是我们家以前的地址!” 钱海宁这才乖乖地低头继续吃面,边吃边抬眼偷觑吕品的表情,正待找点话题,只听另一家店里鞋拔子脸大叔正用极大的嗓门跟店主闲聊:“我今天刚刚载了个城里来的学生,你知道他找谁吗?” “哪个?” “他拿的地址是杨会计家的地址,到了地方才说要找吕主任的姑娘,自己拿错地址非要怪我!” “杨会计不是都搬走好多年了么?” “你说这个学生他到底跟吕主任的姑娘是什么关系?不会是吕主任的姑娘在外面谈的男朋友吧?” “吕主任的姑娘,不是跟杨会计的儿子一对么?” “这种事情哪说得准?杨会计的儿子,那也是个狠种,十一二岁跟人打架,一砖头就开瓢……不过说起来,怎么都没吕主任的姑娘狠,从小闷声不吭的,一下手就把自己的弟弟给捂死在矿井里头!” “莫乱说,这事情到底怎样现在也没搞清楚,这话再传到吕主任老婆耳朵里,哎……吕主任他老婆也真是可怜。” “所以说是报应呐,吕主任刚进厂的时候,蛮白净的个后生,当时厂里的大学生,十个手指头能数出来!哪里晓得是个陈世美咧,这要照以前,那是要请虎头闸的呀!” “谁让人家厉害,跑到美国去了啊!” “那又怎么样,听说他后来那个美国老婆,因为儿子死了跟他闹离婚,你晓不晓得,在美国离婚,那男人都是要倾家荡产的……话又说回来,杨会计一家一直都对吕主任的姑娘蛮好,我估计那事也未必是吕主任的姑娘做的,你看杨会计那精明的人……” “也许是看他儿子的面子,他儿子跟鬼迷了心窍一样地中意吕主任的姑娘!要不是吕主任姑娘做的,怎么连她妈都这样说……” 钱海宁刚吞进一筷子面,腮帮子鼓鼓地还来不及咽下去,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吕品,吕品面色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钱海宁似乎想明白什么,掏出十块钱扔在桌上:“老板结账!”吕品悠悠地跟着他出来,仍默不做声,钱海宁偷觑她脸色,怯怯地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吕品笑容里微含讥诮:“你都听见了?” 钱海宁张张嘴,欲言又止。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的。”吕品抿抿唇,嘴角仍噙着浅浅的笑,“你看我长得勉强也算个淑女,你能想到我会亲手杀死我弟弟吗?他死在膏矿矿井里面,高温、窒息,可是我运气好,一来没证据,二来我当时还不到十六岁,不止没入罪,档案上也清清白白。” 钱海宁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被吓傻了,半天没言语。吕品又伸出手来,“你看我这双手,我记得……我从T大毕业前,还教过你装望远镜吧?”钱海宁不自觉退后一步,吕品便向前进一步,“你看它像一双杀人的手吗?” 钱海宁眼睛瞪得老大,吕品正欲进一步逼近,钱海宁忽伸出手来挡住她的双手:“你别说,反正我不信。袁圆都跟我说过,她说你这人看起来特别凶,其实心肠特别软,她还说,甭管你把自己说得多么差劲,其实你特别好。” 吕品恨不得意念转移揍袁圆一顿,脸上却转成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笑眯眯地说:“钱海宁,你还小,很多事情看不清楚。” “我不小,你就是吓唬我——上次我太直接了?”他挠挠头,“我也想再等等,怕你被我吓到,可一时没忍住就……” 他完全不把刚才听到的话当一回事,还摆出一副很了解吕品的模样。吕品哭笑不得,从他手掌中挣开双手,皱眉道:“你认识我才几天?” “时间不是问题。”钱海宁信心满满地答道。吕品上次说他年纪小,他也是这么一副勇往直前的模样:“年龄不是差距!难道你发工资的时候还在乎钞票的印刷日期?” “那你喜欢我什么?”吕品微哂,“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了解我多少?我回T大开会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你又是找周老师说和,又跑这么山长水远的来膏矿——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钱海宁努努嘴,“这有什么道理可讲?” “我有自知之明,长得虽然不至于嫁不出去,那也没有到让人一见钟情的地步。” “这种问题也有标准答案吗?压根没法回答啊……” “你说不出来?那我总得有点什么优点让你短短几天就……” “挺多的……” “列举一两个?” “比如……”钱海宁苦着脸琢磨半晌,“我觉得你做事挺认真的。” “这个怎么能算呢,很多人做事不认真也有人喜欢。” “那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呗。”钱海宁极无奈,“以前别人怎么回答的?” 吕品一愣,钱海宁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以前别人是怎么回答的?几乎是不用思考的,许多事情就纷纷跳出来,她什么时候开始问杨焕这些问题?在什么地点,杨焕是怎么回答的?印象中是上大学后,突然冒出来许多缤纷灿烂各式各样的女生,长得漂亮又多才多艺,家教出身都无可挑剔……其中甚至不乏杨焕的追求者。她开始惶恐,在膏矿的时候,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成绩最优秀的——一进T大,她唯一的优势也显得惨不忍睹。 亲眼看到辛然和杨焕搭档混双,参加全市高校羽毛球巡回赛,他们配合默契,从学校的资格赛一路杀入决赛圈,最终拿到季军奖杯和奖金。杨焕极阔绰地在悟园食堂三楼包厢请全班同学吃饭,所有的人都围着他和辛然敬酒,吕品像被扔在角落的残次品。杨焕喝得醉醺醺的,回寝室的路上捧着奖杯笑嘻嘻地说:“先将就着,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把冠军奖杯带回来给你煮泡面!” 人都说酒后吐真言,吕品试探性地问:“杨焕,你真的喜欢我吗?” 杨焕诧异地瞅着她,她又问:“你喜欢我什么呀?” 奖杯从杨焕怀里掉下来,他拥着她抵到树干上,“怎么,今天发现我太牛了怕配不上我啊?放心,咱富贵了也不会忘记糟糠妻的!”说完他就低头吻住了她,酒意翻滚进来——这是他们自受精卵事件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接吻,后来他教她这就叫法式,至于有没有意大利式、俄罗斯式……没有来得及探究。 后来杨家搬到城里来,周末杨焕带吕品回家吃饭,杨爸、杨妈对她仍极好,夸得上天入地。她和杨焕在房间里写作业,双头的台灯,两人各占一边,吕品忍不住又想,如果杨爸、杨妈看到学校里更多更优秀的女生,他们还会这么夸她吗?一抬头,正看到杨焕直勾勾的眼神,在清冷幽白的光束下格外热辣。 这次杨焕用进一步的行动代替了回答,在他狭小的房间里,热情未能及时遏制,一发不可收拾。那时的杨焕毫无技巧可言,只有一股子猛劲冲劲,痛得她钻心刻骨,仿佛被人撕成好几片,又怕被外面看电视的杨爸、杨妈发现,咬紧牙关一声也不敢吭。晚上她睡在客房里,杨焕胆大包天,钻进来挤她的被窝,抱着她亲她,做成既定事实后才记起来问她疼不疼,闹腾到临天明前才溜回去——回学校后好几个星期她都在猜测杨焕是怎么处理床单的,结果……好像从此之后杨爸、杨妈就特别热衷周末出门旅游。她面红耳赤地看着抽屉里的方盒包装问杨焕:“你妈妈怎么说?”杨焕一脸得意地笑:“我妈说,孝子孝子,挣的钱全用来孝顺儿子,我和你爸从来都没用过这么贵的!” 想到这里吕品脸上也热辣起来。 “我也不是一时发热,”钱海宁皱着眉,“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啊。” 吕品收回思绪,不自然地笑笑,“你说你转系的时候?” “嗯。”钱海宁直点头,“你不记得了?周老师说我基础太薄弱,让你有空先指导我一下。” “我也没怎么指导你吧,就扔给你一堆书让你自个儿去看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吕品往后缩两步,“我怎么什么印象也没有。” “你说,”钱海宁直起腰板,模仿吕品以往一脸小严肃的样儿,“钱海宁,你甭以为满脑子热情就能代替实际的观测分析。不能因为别人成功完成了X论证A的实验,你就不验证直接上马从X+Y到B的实验!实验的结果会随着很多因素的改变而改变,重复验证不仅是对实验数据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吕品一脸不信:“我以前这么严肃吗?” “是啊,而且后来袁圆每次都拿你这把尚方宝剑来教训我。” 吕品回想自己那时候的小古板样,又歪过脑袋瞅瞅钱海宁:“你怎么就记得我批评你?” “因为你没鼓励过我啊!”钱海宁好笑道,“不过那时候大家都鼓励我,我知道你们其实挺看不上我的,觉得我脑子被驴踢了才来读天体力学。你们又不好当面说我,每次我兴冲冲地以为自己进步很快的时候,别的人都敷衍我啊,只有你从来不放水。” 这种答案算合格吗?吕品实在无从衡量,还没想到办法打发钱海宁,他已把她所有的算盘各个击破。她说送他回去,他就说要留在这里参观一下石膏博物馆;她说给他订旅馆,他就说没带钱;她说算她请,他就说男人用女人钱不好,况且无名无分的多不好意思……死袁圆,当初记得这个弟弟还挺清纯的,怎么跟她学了两年就变成这样? 反正他死乞白赖地就一个意思:一定要去她家吃个便饭。吕品心中暗恨,便饭便饭,你这哪里有一点方便了? 果然,不管她如何坚持只是个同学路过,娘亲仍极热络地张罗了一大桌菜,鸽子汤、小炒黄牛肉、蒜蓉菠菜……还有吕品最爱吃的干煎鳊鱼。钱海宁也极上道地帮忙,从洗菜到吃完饭的全程中,娘亲都在十分热切地关怀钱海宁同学的事业和感情或者说是金钱和前女友等各方面的情况。吕品怎么都觉得钱海宁是有备而来,回答得滴水不漏,极合娘亲的心意,因为——在饭后钱海宁预备帮忙洗碗而被娘亲赶去客厅时,娘亲偷偷跟吕品说:“挺不错的,你何必不好意思呢,也就年龄小一点,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陪钱海宁在客厅看电视,百无聊赖地调台,体育台在直播斯诺克、电影台在放红色电影、音乐台是同一首歌,调来调去也找不到想看的,正准备问钱海宁要看什么,一只手突然被人从身后偷偷握住。 吕品试图缩开,钱海宁又加紧力道,有些试探、有些犹豫、还有些许暖意,从她的指尖掠过。 男女之间仿佛是牵手这一步最难迈出去,因为十指连心,所以十指扣在一起的时候,心也是贴在一起的——连杨焕那种粗枝大叶的人,也会印着她的掌心笑嘻嘻地说:“这叫心心相印。” 钱海宁的掌心,温暖得恰到好处,厨房里哐当一声锅盖掉下来,吕品连忙缩手。这一回钱海宁没再坚持,只是朝她笑笑,吕品心里直鄙视自己,都奔三的人了,还羞涩个啥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这么吞吞吐吐? 她捏着指尖,好像还有些温度残留着,真可惜……现实地说,钱海宁总比那些读到目光呆滞的书呆子或中年离异男人强,错过这村也许就没那店了,况且……这个年纪还能吸引比自己小的可爱弟弟,虚荣心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吃过饭带钱海宁去参观石膏博物馆,吕品客串导游为他讲解纤维石膏矿如何从几十米深的地底被开采出来,怎么提炼磨成石膏粉,到最后变成精美的石膏像、石膏枕又要经历多少道工序等等。最后一个陈列馆全是石膏成品,既然是博物馆,总喜欢沾点人文气息,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石膏枕,展牌上镌着小字的诗句:表里通明不假雕,冷于春雪白于瑶。石膏成色极好,乳白晶莹,看起来竟似通透的玉一般,钱海宁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钱一个啊?” “这里值一两百的出去要卖上千吧,”吕品笑笑,“你待会儿回去可以买一个孝敬你爸妈,老年人用有好处。” 钱海宁侧过脸来,撇撇嘴抗议:“你又催我回去。” 吕品收起笑容,玻璃橱的一角恰反射过来午后艳阳一束,明晃晃地刺到眼睛里。吕品略略一偏头,又听钱海宁说:“你总得给我一个和你相处的机会再决定我行不行呀,毕业生找工作还有三个月见习期呢。上次你临走前还答应我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你这也太深了吧,赶得上马六甲海沟了。” 吕品紧抿双唇,静静听他说完,才道:“上次……当着你的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扯扯嘴角,无奈笑道,“我以为周老师会和你说得足够明白。” “周老师说你想搞实际的航天项目,不愿意留校教书做论文——可是你现在要参加CE计划太难了,你该不会为了躲我找这么个理由吧?”钱海宁恍然大悟,急急道,“唉,你别啊!要是因为我的原因,得……回去袁圆还不打死我,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周老师帮你疏通关系弄回T大也不容易,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吕品哭笑不得,怎么现在的男人反而都这么幼稚起来?还是说同样的年纪,总是女人比较成熟一些? “钱海宁,不是你的原因。”吕品慢条斯理地解释,“我以前、现在和将来,最大的愿望都是去搞航天。前一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我脑子有些乱,差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对不起。不是你有什么不好,而是……你……和我对未来的设想,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钱海宁一时不能言语,其实来之前他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袁圆也和他全方位多角度地分析过吕品种种可能的反应。他担心过吕品因为年龄的差距不接受他,也担心过吕品还沉湎在对前男友的怀念里,没想到吕品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放在对未来的考虑中,甚至是一丝一毫的考虑也没有。 这比她随便拿什么年龄的差距或不了解之类的理由来拒绝他更令人难受。 “周老师说,你现在挤进CE计划的可能性很小了。”钱海宁露出一丝狼狈,来之前他向周教授打听过,是以方才他会猜测这仅仅是吕品的借口。 “现在的可能小,不代表将来都没有机会。”吕品那点拗性又上来了,“我研究过,CE二期至少也要五六年,我不信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一年两年三年,我都等得起。反而我现在要是答应周教授,这么大的人情……回去以后我顶多就只能参加一两个军工项目,做做外围,永远也无法参与核心部分。” “这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吕品咬着唇,用低到近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要再被踢出来,再做可有可无谁都能替代的螺丝钉,在这个领域,只有变成irreplaceable的人,才能真正立足。” “回T大也可以啊。”钱海宁以为吕品是为离开天文台出来而抑郁,“现在系里的第一副主任也是周老师带出来的,你要是肯回来,周老师肯定会安排好你的。” 吕品不知怎样解释才能让钱海宁明白自己的想法——不过他明不明白又有什么要紧呢?她一遍又一遍地把下唇从红咬到白,又从白咬到红,“不一样的。” 钱海宁茫然不解,思前想后又计出一招,“那……我还没毕业呢,以后会去哪里也说不定,你这里不会一次面试失败,终身永不录用吧?” 吕品嗤地笑出声来:“钱海宁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你说得让我明白呀!”钱海宁委屈不已,心道我又没有让你现在就决定如何如何,你怎么就非得现在一棒子打死我?冥王星被踢出九大行星还研究再研究,开了好多次会呢,怎么到了你这里,连让我明恋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呢? 吕品无奈默叹,声音微微软下来:“钱海宁,你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决定性因素是什么?” “感情了。” “不是,是合适,家庭、性格,以及……将来要走的路,很多很多因素。感情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彼此要走的路不同,那么再坚固的感情,也只会变成彼此的窠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是解释给钱海宁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钱海宁听得懵懵懂懂,从认识吕品到现在,她永远以一个成熟理智的形象屹立在自己面前。对,是屹立,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未到热情干涸的年纪,为什么明明很柔软的心肠,偏能永远说出这么冷静而无情的字眼,仿佛人世间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如宇宙天体那般各行其道,互不相干,恒定久远。 钱海宁并未难过,只是有些空落落的。 博物馆的琉璃瓦上又映进一束色彩斑斓的光,涂在光洁圆润的石膏枕上,似玉非玉,柔光流转。初看过去仿佛是晶莹剔透、一望见底的,近近细看过来,似乎又是另一番光景,朦朦胧胧,无法言述。 回学校后没两天吕品就接到袁圆的电话,自然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喜儿’,今年生日送你一套缁衣如何?” “好啊,我要真丝的。” “你——你白痴啊,合适、合适、合适,钱海宁哪儿和你不合适了?他爸爸基金公司王牌经理,妈妈武警医院外科大夫,家里有房、有车、无贷款,堪称新世纪四有青年,你还有哪儿不满意?你以为老娘天天给他耳提面命夸大你的种种优点都是为了什么?” “嘿嘿,那我更不好意思荼毒祖国未来花朵了。”吕品干笑两声,“您老百忙之中给我打电话不会就为了鄙视我吧?” 袁圆顿了一下:“哦,差点忘了正事,周老师接了个CE二期的预研子项目,下周去北京,半封闭开发,换了号码我到时再通知你。” 吕品手一颤,心绪复杂地哦了一声,又听袁圆说:“一共五个人,哦,钱海宁也去。” 袁圆又和她啰嗦一堆钱海宁和她如何合适的话,比如他们都比较执著呀,比如他们都比较呆呀……吕品忍无可忍,只好还击说:“黄花闺女做媒自身难保,把他说得这么好你怎么不直接收了?”才让袁圆住口。 挂断电话后,吕品连洗了一半的衣服都懒得收拾,径直上床缩到被窝里。CE二期,项目预研……一个又一个的字眼,熟悉而又陌生。袁圆一心想混吃等死在T大安稳过完后半辈子,却被拎到北京去封闭开发;她削尖脑袋想挤进去,一夕之间却被踹出来,到如今心窝子还隐隐作痛。 真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周教授似乎很忙,吕品也不好成天价为这件事叨扰他。袁圆上过一次网,给她传到“八大处”玩的照片,有一张有钱海宁,背景是挂满许愿灯笼的树,之后她忽然就没了踪影。 袁圆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吕品开始着急起来,又不好意思发短信问钱海宁,只好找周教授打听,才知道出了大事。 袁圆和钱海宁参与的预研项目,部分机要装置图纸外流,所有参与人员一律隔离排查。 吕品一时震惊,这种事原来也听说过,某航海项目,就曾有潜艇内部重要数据外泄,最后查出来是被内部工程师以极低的价格卖给外方的。据说那起间谍案中,最后定位到的两名泄密人员已办好手续预备潜逃,却在最后关头被安全部门一举抓获,连同上线接头人,一网成擒。而令吕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听内行一些消息灵通者说,那些价值百万美金以上的图纸,被我方工程师以不到十万美金的价格打包出售。最后刑期具体多少年吕品不清楚,有说十几年的,有说几十年的,还有更玄乎的小道消息,总之是众说纷纭。 为了区区数万美金,值得吗? 然而吕品依旧困惑不已,印象中那种间谍只存在于电视电影中,以各种面目出现在不同的机要场合中,神出鬼没出神入化——比如中学时看的历史小说里提前获知德国将进攻苏联的佐尔格。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会如此近距离地发生。 幸而袁圆和钱海宁都属外围工作人员,并不算此预研项目的核心研发人员,没多久便通过常规排查,被清理出重点审查范围。 这次的泄密事件恰好发生在CE一期火箭发射前夕,故而引起各部门的高度重视,消息围堵得密不透风。袁圆和钱海宁通过排查回到酒店后,也只和吕品通了个电话说一切安好,内部审查结果如何还未见分晓,吕品自知现在不该问这些,就算问了,袁圆既不在核心部门,也未必清楚真正的情况。 吕品现在完全是干着急,那感觉就好像看见邻村起了火,火势冲天,偏偏路上一条大河阻断去路,只能干瞪眼无计可施。反而距离核心并不遥远的袁圆和钱海宁,跟没事儿人似的,忙着和新认识的工程师们游玩北京,好像这次军工项目封闭开发,纯粹是让她多了个旅游的机会!独剩下吕品,每天晚上望着教师宿舍东南西北四面墙,又望望毫无装饰灰白一片间或渗水的天花板,揣测此次泄密事件,会不会对CE探测计划有什么影响,原定的二期项目能否按时上马等等。 盼星星盼月亮,在吕品觉得肠子都要望穿了的深秋,终于等来周教授的紧急电话:“吕品,赶紧收拾行李,立刻去北京!月中CE一期火箭发射,如果发射成功,CE的总工程师景教授将立刻回北京亲自负责CE二期的预研项目!你记得物理系早你几届的小高吗?他这些年一直跟着景教授,前一段时间他们都在西昌封闭,我没办法联系上。现在小高已经被调回北京临时接手这个项目,我一打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和他联系上,他答应我帮你引见景教授。这个泄密案据说牵扯很大,很多国家都在关注我们这个CE一期计划之后的动向,这回事情一出来,好家伙,拔出萝卜带着泥,听说预备项目的核心层要大换血,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吕品拿着电话不知是悲是喜,航天的圈子就这么大,引起如此震动的泄密案,竟然可能成为她进入CE二期计划的契机,吕品心中百味杂陈。 袁圆和钱海宁一起到西站接吕品,三天后吕品见到了周教授口中的“小高”。小高并不小,吕品跟着其他人叫他“高工”,来之前吕品估算他的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六,亲见其人时又觉他面相老成,大约是天天扑在科研上,太费脑子之故。吕品带着几篇权重较高的论文和自己的CV过去,和高工见过面之后,高工提出要请她和袁圆、钱海宁吃饭,算是同门师兄尽地主之谊。 中午吃饭时高工带来一对双胞胎,两个六岁的男孩,从长相看完全分不出谁是谁。两兄弟大概时常与人玩这样的把戏,在酒店饭桌间穿来穿去,要三人分辨他们谁是谁。袁圆眼尖,一眼便辨出哥哥耳上有痣而弟弟没有,引得兄弟俩大为钦佩。吕品却似长着一张不招小孩待见的脸,和他们搭了两句话,兄弟俩便撇开她和袁圆满大堂疯起来。高工摇摇头说道:“这两个小孩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以前有人管还好一点,现在真是两个混世魔王,一个就够我受了,还来俩!”吕品只得顺着他的话笑:“小孩子调皮点没事,都说小孩越调皮长大越聪明!” 吃饭时高工和三人闲聊CE一期开发的趣事,科研工作在外行人的眼里也许看似乏味,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却是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听得吕品羡慕不已。趁着高工上洗手间的空当,袁圆叮嘱吕品:“待会儿套磁说什么都好,千万别提他老婆的事。” “有八卦?” “刚听那俩双胞胎说的,去年高工在西昌全封闭开发,他老婆留在北京的学校里教书顺便带着孩子。好像是交通意外,当妈的为护住两个孩子受了重伤,没送到医院就挂了,高工当时还不知道,等封闭出来,人都火化了。”吕品一时恻然,再看那对双胞胎时,不禁多了几分同情——有时候或许当孩子还幸福许多,至少他们还能开开心心地跟袁圆说:“妈妈到天堂了,爸爸说等我们长大了造宇宙飞船,坐着飞船上去,就可以找到妈妈。” 高工和吕品谈得很顺畅,吕品来之前也狠下苦工,VLBI测轨分系统是CE一期的亮点模块,高工见吕品对系统各种细节信手拈来,心知她确确实实是深入过这个系统的,顿起惜才之心,况且周教授之前也点过一把猛火,高工当即打包票道:“等景总工来了,我一定要她抽个时间好好跟你谈谈,天文台那边的事你放心,只要景总工开口,国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敢不给你开这个绿灯!” 吕品大喜,先前谈话中看得出来高工是很稳重的人,没有把握和信心,绝不会开口打这样的包票。周五高工又约她到航天院谈VLBI系统将来在二期计划中的应用,VLBI系统的核心在于利用不同地点的射电望远镜进行测轨定位,比如卫星调相轨道段测轨就是其一。谈话过程中吕品已欢喜得开了花,心里像有猛捶敲鼓一样,恨不得找个地方吼几声来宣泄一下近期郁积的种种情绪。等袁圆下班出来,看吕品一脸眉开眼笑的模样,忍不住唾弃道:“看你小样儿,前几天愁眉苦脸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笑得花枝乱颤的,就差找个镜子让你看看你现在多搔首弄姿了!” “我高兴不行啊?你不知道我为了请这两个星期的事假,几乎花光我全部家当和人情,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比我抠篇论文出来还麻烦!” “不是抠,”袁圆嘻嘻地凑过来,“是拉。” 读博士的人有句俗话,说写论文犹如拉s it,都是要憋才能出来的。 吕品捧心做呕吐状:“还没吃饭,就你恶心!” “只要你请客,多恶心我都吃得下去!” 一路做跟班的钱海宁凑过头来:“明天周末,不如我们去爬香山吧?都说香山红叶是北京一景,现在正好是深秋,再不去看就得等明年了。” 吕品一脸笑容僵在那里,正在兴头上,不答应好像太不给面子,可答应吧……吕品求救地看向袁圆,袁圆却仰天打哈哈:“不错不错,这次出来是有经费的,我们前几次出去玩都是另外几个老师买的单,我们还剩好些呢,明天好好吃,好好喝!钱海宁,查线路做攻略这项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钱海宁也乐开了花,吕品则郁闷不已,等晚上袁圆告诉她明天她要回天津看望爹娘,吕品就直接暴怒了:“你简直送羊入虎口!” “啧啧,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才二十七,离老虎还远着呢。” “你——你什么人啊你!”吕品含恨不已,袁圆那嘴皮子功夫是连杨焕也要退避三舍的,跟她斗嘴才真是送羊入虎口。她肯举白旗投降,袁圆却不肯缴枪不杀,偏要剩勇追穷寇:“我刚洗澡出来的时候,那是哪位贱男的电话呀?” “身在首都,你注意点文明用语成不?”吕品咕哝道,“还能有谁,听说我到北京,某人奉他母亲大人之命前来接驾呗。” “哟哟哟……黄世仁大哥现在何处发财呀?” “Memory网,就是你和钱海宁逼着我去注册账号那地儿。” “啊?”袁圆一个鲤鱼打挺儿从床上蹦起来,“Memory?前两天周老师跟我说这网站找他去开天文科普专栏,说是给你联系的,难道是那位黄世仁大哥给你摊派的任务?” “切……”吕品嗤了一声,这什么跟什么呢?前些天袁圆和钱海宁闹着她去注册Memory网的账号,说是以后传照片方便,她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谁知第二天就接到网站产品部美眉的电话。原来因为她上网注册有填完全真实详细资料的习惯,被产品部设置的过滤条件筛选出来,请她去Memory网开天文专题的科普专栏。许诺的条件除象征性的奖金外,还有终身VIP账号奖励。知道杨焕在那里,吕品岂有不退避三舍之理?奈何产品部美眉盛意拳拳,或者说死缠烂打也行,吕品招架不住时灵机一动,想到周教授正准备写天文科普书,让他去开这个专栏,岂不是一举两得?袁圆听到终身VIP账号又尖叫起来:“终身VIP啊,以后玩小游戏都有免费道具可以拿的,还有对战的法术装备可以兑!你说周老师又不玩那玩意,给他个VIP简直浪费资源!” “得了吧,省得让人说我撩拨他。”吕品钻进大被,任凭袁圆再怎么磨牙,都不肯再接一句嘴。 天下间什么事是不做会惦记,做了又极可能会后悔的?和前男友碰面一定是其中之一,吕品不想蹚浑水。 翌日清早,钱海宁好像早就预知袁圆有事,只买了二人份早餐。吕品暗骂袁圆不讲道义,等赶到搭331路车的公交站,真是把袁圆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吕品对北京公交之拥堵已有体会,然而亲眼见到331连只蚱蜢都塞不进去时,还是被狠狠震撼到。钱海宁惊叹:“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以为下一辆会空点,谁知一连三辆车都是挤到连人都上不去,到第四辆来时吕品再没办法,让前门的人帮忙投币,咬着牙从后门塞了上去。车上也是人贴人,只要司机一刹车,就会扑倒一大片,钱海宁极艰难地抓到一个扶手,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吕品的胳膊:“快成肉夹馍了。”吕品笑笑,听到旁边一对小情侣在吵嘴,女孩说:“都是你,非要坐这个车,你看那辆车多空?”男孩头也不回:“你看它到香山不?”女孩歪着脑袋瞅了一眼怏怏道:“不到。” 一路上又有等到忍无可忍的游客上车,吕品极难得地维持住平衡,再一回头,却见钱海宁被挤得满脸通红,却仍坚持圈出一块狭小的空间留给她。深秋时节,北京的天气动荡不定,钱海宁只着一件短袖,又背着满满一双肩包熟食,攥着扶手的胳膊上青筋毕现,还咧着嘴朝她笑道:“你站开点,有位子呢。” 吕品咬着唇,只觉秋意甚浓,连鼻子都冻得软起来,酸酸的,痛痛的。 到香山还有五六站时路上已全是堵做一团的公交车或私家车,路旁全是忍无可忍下车来步行的人,钱海宁和吕品又挨了两站,也忍不住在环岛下车,跟着人流往香山挪。 后来的几个小时,吕品也完全不忍再去回忆,总之是她和钱海宁用两小时被人前后簇拥着上了山,又随着汹汹人流往山下跑——至于红叶,对不起,满山的红叶都被摘下来做成标本,沿路叫卖,一块一张。传说中的青山苍翠,红叶烂漫,简直是天方夜谭。 钱海宁前半路还不停地和吕品讲笑话给她打气,下山到一半时也实在没有了兴致,幸而早上背来的干粮已在山顶解决完毕,现在少了不少负担。人流汹涌,钱海宁不得不拖着吕品的袖子,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跳:“我要忍住,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找到吃饭的地方前我绝不倒下!” 吕品连扯个笑容的力气都没有,只干笑两声,手机忽然响起来:“周末了,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 “下次你能不能早点约?我在香山。” 杨焕倒抽口凉气:“堵在路上了?” “不是,还在下山。” 杨焕半晌没吭声,最后叹道:“算了,我过来接你。” “唉不用了,我晚上有人一起吃饭,”电话那头却浑然不顾,只道:“你慢慢往山下走,我到了再call你。” 说完电话便断了,吕品气得直想摔手机——如果手机只要五毛钱一个的话。这混蛋这么多年还这样,凡事独断专行,从没商量余地!转过脸见钱海宁双唇紧抿,还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几分委屈:“我……是不是要回避了?” 吕品的手机隔音效果一般,杨焕那股慵懒兼不耐烦的劲儿,早给钱海宁留下深深烙印。 “呃……”吕品摊摊手干笑,“EX……” “不。”钱海宁深呼吸几下,扯过她的手,“现在才完完全全是EX!” 第三章 百分之四的一员 >>> [当空气中氢气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四的时候,遇到明火就容易爆炸——感情也是一样,爱一个人,要投入你所有情感的百分之九十六,其余所有朋友共享剩下的百分之四,比例不当就会有爆炸的危险。 很不幸,我是那百分之四的一员。] 吕品被钱海宁拖着下山,也许爬山一天下来实在太累,她竟抽不开手。钱海宁一整天忙前忙后,其实不过想和她多单独相片那么一会儿,谁知下错功夫又担心她生气,一路跟小媳妇似的赔着小心——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用这样珍视的目光看过她。 这香山上下人海茫茫,而他眼里只有她一人,这种滋味美妙极了。 娘亲自然疼她,然而“陈世美”一回来,她立刻降格到第二;杨焕当初也不是不爱她,只是更爱外面的世界,更爱羽毛球网球越野登山轮滑编程写代码。她顶多算个永远跟在他身后只会唯唯诺诺的小奶妈;杨妈妈、杨爸爸么,或许施舍同情的成分更多…… 是钱海宁,也只有钱海宁,用这样珍视的光注视着她,仿佛她是晨曦之后滚动在草间的露珠,得小心翼翼地藏在怀抱里,生怕太阳一升起来,这露珠就会转瞬不见。 到山腰时候接到杨焕的电话,原来他车开到环岛,遇上超级大堵车,要吕品直接走过来。吕品放眼一望,果然香山脚下的人口密度堪比春运时的火车站,走几站路到环岛,正预备给杨焕电话,冷不防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身边擦过。吕品吓得一个机灵,一抬眼,一张阴阳怪气的脸便撞进视线来。 “我来接你吃饭。”杨焕把“为我”字着重咬了咬,眼角余光一扫过去,正看着吕品被钱海宁攥在掌心的手。吕品连忙将钱海宁拉到跟前介绍:“你上次见过的,钱海宁;钱海宁,这是杨焕。” 钱海宁本想开个玩笑,见吕品和杨焕都面色凝重,赶紧打消念头,微笑说:“你好,幸会。” “要看红叶,不会去百望山看啊!”杨焕一脸鄙夷,好像在看两个土包子,“你看这方圆十里,有一片红叶影儿吗?” 吕品心里的火就要蹿起来,仍努力保持住客气:“谢谢,下次我们会去百望山看的。” 杨焕气结,像是又要发作,终于忍下来,目光在二人间逡巡许久,也没有一点要开门的意思。吕品忍无可忍,直接招手叫的士,杨焕这才开车跟了过来:“别叫,这里黑车多!” 吕品转过身来冷冷道:“我们要回酒店,干妈那边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杨焕气结,像是又要发作,终于忍下来,目光在二人间逡巡许久,也没有一点要开门的意思。吕品忍无可忍,直接召手叫的士,杨焕这才开车跟了过来:“别叫,这里黑车多!” 吕品转过身来冷冷道:“我似曾相识寻回酒店,干吗那边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杨焕的脸色这才好转,摁下车门锁。二人进来,开出几站路后,杨焕突然没头没脑地回头朝钱海宁道:“我那边有几个以前的老朋友,有的也认识吕品,你介不介意今天%……”他说得诚恳又和气,钱海宁反倒不好意思说介意了,再者钱海宁一直在想刚才吕品说杨焕见过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被杨焕缓下声气一问,再看看吕品面无表情,钱海宁连忙笑道:“没事没事,我回酒店自己吃。” 吕品猜想所谓的老朋友大概是辛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杨焕开车送钱海宁回酒店后直开到西直门,带吕品进了家西直门,带吕品进了家西餐厅。门口有人排队,侍应生径直带他们走进一个小包厢,吕品奇道:“还有人呢?” 包厢里灯影昏暗,越发熏得他眼波流转,吕品觉得很久很久都没见他脸色这么温柔过,一时不知如何滋味。杨焕把她推到沙发上坐下,叫侍应生过来点单,又坐到她身边,“本来……想请你吃饭是给你道歉,怕你不肯和我单独吃饭。” “上次在家里,我不该发脾气,还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杨焕嗓音低沉且柔和,和原来判若两人,只听他又自嘲地笑笑,“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嗯?” 吕品狐疑地瞪着杨焕,可能这几年没近距离接触,他到底还是变了些,以前的杨焕怎么可能跟人道歉?杨焕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异样。吕品浑身警戒起来,不敢搭腔,照菜单随意点了份套餐,杨焕点过同款后又转开话题问:“没什么,最近怎么样?” 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似的,杨焕很自然而然地开始问她在新学校教书的感受。因现在的情势一来不方便说太多,二来吕品也不愿意杨焕知道,便草草地说说,又问杨焕公司情况如何。气氛一直很平和,和同学朋友叙旧毫无二致,吕品用她少得可怜的交际知识努力思考这种场合该说什么好,是否按道理该略表恭维?她勉强牵牵嘴角:“你现在可算发达了,年初同学聚会,我那边天文台有任务没法回去。过了几天我一上网,群里的人都还在说你买车的事,就是刚才开的那辆吗?什么牌子?” 杨焕摇摇头讪笑,“做人要低调,其实我们去年年尾才实现盈利,他们几个说我经常出去见客户,没点等着不行,只好凑合着买了辆别克充门面。还是你厉害,说做老实,真做了老师。” 看到吕品面露疑惑,杨焕解释说:“你不记得吗?初中的时候老师问大家的理想啊,你说要做老师,我说……” 吕品马上想起来,接口笑道:“你说要做校长。” “对呀对呀。”杨焕眼神亮起来,“你还记得啊,我当时说我要做校长,罩着我妈和你!” 吕品抿嘴笑笑,一抬眼却见杨焕盯着她,幽深邃远的目光中燃起簇簇火苗。她立时攥紧刀叉,手心微微捏出汗来,连忙岔开话题:“你……你们公司其他人呢,都和你差不多年纪吗?” 杨焕看着她直笑,却不像以前那么嚣张张杨的笑容,只抿着嘴微弯唇角,老半天才轻声答道:“都差不多年纪,也就在我们前后两三届内。” 他不说话,吕品也就不知再怎么接下去,问完同事,该问候辛然才对,可这样似乎又太刻意,好像她特别要关注什么似的——尽管杨焕刚刚为“撩拨”一词道过歉,尽管她心中那根刺拔掉了,伤疤还在。 “辛然住我楼上。”杨焕率先提起辛然,“我们最早创业的几个人都租在一个小区,住惯了也就没换,要不明天你去我们那里玩怎么样?” “不好吧。”吕品讪笑道,“都不太熟。” “没事,他们都挺好玩的。”杨焕聊起朋友来又神采飞扬,“我们那儿号称CXO俱乐部,都是年轻人。” “CXO?什么东西?”吕品切着小抹茶蛋糕问,“我只听过CEO、CFO什么的。” “就这个啊——”杨焕眉飞色舞,“我们最初只有七八个人,中途有人退出又招进几个小兵,三年前正式注册公司时只十五个人,核心成员五个,随时濒临倒闭。我们给自己打气,就一溜编号下来,当是个自我安慰。最早有idea要创业的是左神,他是辛然表哥,技术特别牛,原来在学校坐镇指挥,今年才到北京来,来的第一天,我们从杂货市场四十块买回来的电锯煲,愣是被他改成一预约定时的!” 吕品苦思良久后问:“他加了一块芯片吧,具体用什么型号的芯片改装的?” 杨焕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他愿意是显摆一下左神的技术,彰显Memory团队的精英构造,以显示自己也算一小精英好让吕品仰慕仰慕,没料到吕品较真起来和他研究起单片机。他努力调整情绪后又笑,“不记得,你去我们那儿我让左神把图纸给你。接着说,那CEO是个八哥,左脸写着一个八,右脸写着一个卦,完全当狗仔的料——不过这还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事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什么?” “他指腹为婚!”杨焕顿顿后笑,“他媳妇经常跟我们说,人类历史的婚恋发展是从野合到包办,从包办到介绍,又从介绍到自由恋爱,结果他们爹娘直接倒退到封建社会!” 听到“指腹为婚”四个字,吕品已嗤地笑出来:“原来指腹为婚现在还这么有市场,钱海宁家里就给他指了一个。” 一侧首看到杨焕神情古怪,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良久,唇角不自觉地就显出讥讽的弧度:“哟,敢情他还是个追求自由婚姻的斗士?” 吕品好容易接上话,又被他这样一抢白,顿觉无趣,只埋头苦笑。杨焕叫吴适应生开来一瓶红酒,浅浅地斟上。“看他对你挺敬重的嘛。” 他语调阴阳怪气的,尤其是说敬重二字时,吕品心底又不舒服起来——中学时除了学习,她唯一的兴趣是 三八电子书,以至于杨焕和校门口艉店老板从日租发展到包月。那时最流行的是男看金庸、女看琼瑶,吕品对言情无爱,也天天抱着(倚天屠龙记)看。看到张无忌对赵敏说,他对周芷若是“又敬又爱”,对赵敏是“又爱又恨”时,她问杨焕是喜欢越敏还是喜欢周芷若,杨焕歪头栽在课桌上冲她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谁?” “小昭啊!”杨焕嬉皮笑脸的,“跟你一样,脾气好嘛!” 吕品喜欢赵敏,喜欢霍青桐,喜欢任盈盈,喜欢一切敢爱敢恨的女子,只因为她不是。 后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杨焕喜欢她,就像他喜欢小昭一样,喜欢她鞍前马后伺候周到,还不妨碍他继续欣赏芝兰、玫瑰。 再后来她又明白,小昭毕竟不是双儿,双儿的世界只在韦小宝,小昭的世界在波斯明教。 至于辛然,她到底是周芷若,还是赵敏? “那他叫你什么?” “啊?” 杨焕多喝了两杯,眉间都泛着微微的红,“亲爱的?总不能上床的时候还叫师姐吧?” 吕品顿下酒杯,“杨焕你喝多了。”杨焕欺身过来,挨得极近,闭眼深嗅下去:“你会不会经常想起我?” “杨焕你适可而止!” “绵羊奶的味道,很好闻。” 吕品一怔,她有一年忽然开始生冻疮,杨焕攒下零花钱买护手霜送给她,就是绵羊奶的味道,她舍不得用,每次搽一丁点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大学后去买洗面奶化妆品之类,手头上富裕点时也会买好些的牌子,只是用惯这种味道,最后变得仿佛是与生俱来一般。 那么多漫不经心的点滴,以为从来都不会再记起,却不知早已变成刻骨铭心的回忆。 “到底会不会?” 杨焕逼得更近,吕品恼羞成怒,按铃叫侍 应生过来买单,一边低声狠狠道:“杨焕你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别跟谁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关心谁,你现在该关心的是辛然!”侍 应生进来了,吕品掏钱包准备付账,杨焕落个没趣,赶紧抢着结账。吕品甩手出门,杨焕赶紧跟出去问:“我送你回去?” “我怕你酒后驾驶。” “我没喝多少,真的。”杨焕拉住她,“算我说错话还不成吗,啊?” 吕品撇过头,明明还是那张不要脸的脸,偏偏还带着点忏悔样,可怜兮兮的。吕品没奈何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改成这副德性?” 杨焕死皮赖脸地笑,取车出来送她回酒店,又说要吕品带袁圆和钱海宁周日去他那里玩。吕品直觉杨焕今日有些怪怪的,赶紧说袁圆去了天津,不如容后再约。杨焕也未强邀,一路闲扯过来,红酒后劲足,到酒店时暮色沉沉,吕品已觉有点犯晕。杨焕停下车,探头过来帮她解安全带,吕品还不及自己动手,杨焕忽贴上来揽住她,微醺的热息喷到她脸上:“口口,我们不如重新开始。” 吕品尚自清醒:“不可能的,杨焕。” “为什么?” “我们性格太不合适。” “因为我老气你?我……因为我老拿辛然来气你?” “不是……”吕品来不及解释,杨焕已贴过来,封住她的唇,轻啄慢碾,“我故意的,口口,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承认我混蛋,后来我是和她在一起过一段时间,但是我从来没一脚踏两船……” “我知道,杨焕你别这么幼稚。”吕品试图推开他,杨焕又加重力度,仿佛距离的缩短能增加她相信他的可能。“是是是,我幼稚,你一直没有别的男朋友,我还乱七八糟地谈过几个——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我其实就想看看你吃醋……” “我没吃醋……”每次都来不及说一句整话,杨焕便迫不及待地侵袭进来,眼神里点燃着浓重的欲望,含糊地问:“那为什么?”不等吕品回答他又自问自答道,“你没有安全感?不信任男人?因为你爸那个陈世美?”他的手从衣服下摆里摸索进来,烫在腰间蜿蜒上来,仿佛沉寂的火山忽又活过来,“口口,我都想过的,你别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关心你,这些年我想过很多很多,我经常想你为什么突然不爱我了,还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我还专门看过很多心理学的书,里面都分析过,你这种环境成长的女孩子心灵特别脆弱。”吕品哭笑不得,刚欲开口,他另一只手也麻利地拉开她外套的拉链,从她略显嶙峋的锁骨轻抚下来,染出一路绯红。其实有记忆的不止是大脑,身体也有,他的呼吸、爱抚、亲吻、缠绵,每一样都曾在她心里刻下深痕。即便暌违多年,在肌肤重逢的刹那,它们仍清晰地认出彼此,缠绵纠葛,辗转相吸。 “男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会学他们。”从眉毛到眼睛,从耳垂到双唇,杨焕马不停蹄地唤醒她身体每一处的记忆,“我发誓,我不会学他们——”熟悉的是身体对他的记忆,陌生的是他的温柔和脆弱,“口口,我们重头来过。” 杨焕一贯嚣张的声音里透着脆弱,他的眼神顽强炽烈,却染着些许黄昏的色彩,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已让她融化其中。 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她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手伸出去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拽过来支在胸口,变成愈加暧昧的姿势,仿佛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纠结缠绵。商务车的好处显现出来。他很轻松地就把她推到后座,进入一个相对隐秘的空间。她骂他王八蛋,骂他混球,二十七年文文静静从来没说出口过的脏话全抢着蹦出嘴来,他不管不顾,急迫地把她的脱衣服扯开,又俯下身堵住她的唇。她咬住他,合紧牙关,尝到血腥味道的刹那他冲进她的身体。异乎寻常的顺利——出乎杨焕的意料,也出乎她自忆的意料。 更沉重的悲愤涌上心来,原来连这最后的一丁点儿自尊都不留给她,无论她怎样抵抗,身体却早已出卖一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杨焕却把这当做她欣喜的泪水,显然那出乎意料的顺德鼓舞了他。他捧住她的脸,点点滴滴地吮去那些她觉得是羞耻,而他认为是鼓励的眼泪。 狼狈的姿势,狭小的空间,欢愉和羞耻的感觉交织袭来,得偿所愿的杨焕心满意足,伏在她颈间喘气。他伸手极轻柔地抚着她的脸,好像还说着什么亲昵的字眼,吕品脑子里一片空白,全没听进去。 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又为自己悲哀,甚至连脸上残留的泪水,都变成她的耻辱——这叫不叫“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 空气里浮动着迤逦暧昧的气息,杨焕抵着她的额,把唇上那点血腥凑过来要她尝。吕品别过脸去,难怪脑有大小脑之分,一个控制理智,一个控制身体。明明理智在很多年前就做出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身体却告诉她,她或许会永远记得他。 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他说,口口,你记得我们家那个双头台灯吗?上次你一走我就把它摔了,摔完我又后悔,跑了五六家超市也没找到一样的。他说,你知道吗?你在一年去易思彤交换进修,妈妈打电话告诉我,我第二天就坐十几个小时的车过去找你,可是看到你的时候又拉不下脸,只好坐十几个小时再回来…… 他说,我年年月月都在想着你,想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你也在想我;我说,我月月年年都在等你,等你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你也在等我。 不然这么多年,我哪里熬得下来?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我,我也知道你在等我,是我混蛋,不该让你孤孤单单这么多年。 他说,口口,还有我呢。 所有的抵抗在听到这句话时都变成形式主义。 很多年前也有那么一次,他说,口口,还有我呢。 即使人生真能长达百年,吕品想,到她临终的时候,到她鹤发鸡皮牙齿脱落的时候,只要她还存留一丝记忆,她都会记得那样的夜晚。那个夜晚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远处石膏矿井下传过来的机器作业声,伴着草丛中的阵阵虫鸣,夏夜里微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动着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衣袂。在亲生父母都无法相信不能倚靠的时候,还有他在废弃的石膏矿井上陪她坐到东方天空泛起鱼白,直到破晓黎明那一道晨曦初露。没有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没有刻骨铭心的铮铮诺言,有的只有少年宽阔的肩膀、滚烫的掌心,他在困顿欲眠时还记得和她说:“还有我呢。” 吕品默默地推开杨焕,开始整理衣物,杨焕又偎过来,“我上去陪你?” 幸而爬山穿的运动衣服,整理起来容易,吕品不吭声,杨焕赔笑道:“你不是说袁圆今天不在嘛,我又饿了,你们这儿有什么消夜?” 他笑得邪气,像小孩子恶侨居得逞般的得意。 吕品嫌恶地推开他的手。 “怎么了?” “你别碰我。” “到底怎么了?我……我刚刚是不是太……我本来想上了房间再……可是刚才……” “没什么,我去买药。”吕品试图使点劲让自己的声音更坚决一些,可惜一口气提不上来,腿根直发软,“到此为止。” “什么到此为止……”杨焕愣了愣,声音陡然提高,“吕品你到底想干嘛?” “不是我想干吗,是你想干吗?” 杨焕大刺刺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想干吗,这不明摆着的是吗!别闹了咱们就省点心吧!” “谁闹了?”吕品扯扯衣领,“我现在有男朋友!” 杨焕面色垮下来,“我们都这样了,你还想哪门子的男朋友?你就装吧你,来呀,你接着装啊,说你不爱我爱上别人了,说呀!” “你——这样又怎么样?人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怎么着?” 大概她以前实在太乖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让杨焕张口结知。他死死盯住她,像要拿目光把她的心剜出来看目的地。“吕品你到底想怎么样?歉我也道了,不是我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神经病!” “刚刚你也愿意的呀!你要真不愿意难道我还能强暴你?” “我错了,刚刚是我错了。”吕品有些歇斯底里,“现在我改还不成吗?” 杨焕这才觉出不对劲了,伸手端住她的脸仔细审视,“你到底在想什么?” “别碰我!”吕品一手甩开他,“我们分手了!七年前就分手了!” “我知道。”杨焕摊着手道,“可现在我们复合了呀,刚刚,就在这里。” “复你个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吗?就是因为你这副霸王样!你从来就这么自以为是,独断专行,从来不考虑我心里怎么想,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吕品竹筒倒豆般把多年的郁积全发泄出来,“你要出去打比赛,一个电话我就得去给你加油,也不管你们第的女生都用什么眼光看我!你们班腐败,就一定要我作陪,你跟同学唱K,非拉着我对唱——你明明知道我五音不全!你妈妈给你钱,你就一定要我跟你出去旅游,也不管我是不是回来要通宵熬夜做实验。反正你什么都是以自我中心,宇宙银河都是绕着你转的,我呢,我呢,你甚至就没办法静下心来陪我在图书馆坐过一天!就连我——”吕品终于还是忍下来,咬咬牙说,“你永远都用你的标准来要求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觉得自己像个人!我告诉你,跟你分手这几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舒心、最畅快、最自由、最像我自己的几年!” “我有啊!”杨焕辩解道,“我有去图书馆陪过你。” “是啊,在我跟你说分手之后吗!而且待不到半天就撤退了嘛!” “我——那次是我有事才走吧……” “滚!”吼完吕品才发现自己气糊涂了,这还在杨焕车上呢,她伸手去开车门 ,“我错了,我滚。” 吕品的背影消失在茫茫暮色里,杨焕一脸困惑,最终骂了一句“靠!”发动引擎回家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做都做了,她还这么顽抗,口是心非有什么意思? 女人怎么就是这么种结构诡异的动物? 开车回知春里,Memory的几位合伙人都租在知春里的普通小区——严格来说杨焕和辛然只能算第二批创始人,因为第一批创始人坚持下来的不多,杨焕和辛然也就自然而然地升格为元老。出于长远的打算,几位合伙人在公司获得第一批融资和步入稳定盈利轨道之后,选择将主要资金投入规范化动作和人才储备等方面。生活方面则没那么讲究,以方便适用为第一原则,就近租的几套精装房,也就一直住下来了。 杨焕是和他适才向吕品提及的八哥夏致远和左神左静江合住,到家时只有夏致远在,正试用新买的跑步机。见杨焕进来夏致远也没停脚,只口上问:“老杨,刚刚辛然过来找我们打牌,说她下午联系到CMR资本的殷总,想约我们谈谈……估计要他投钱没戏,不过谈谈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学习学习经验吧。” 杨焕缩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随意调台,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吕品那几句话——跟你分手这几年,是我人生中过得最舒心、最畅快、最自由、最像我自己的几年! 我有寒碜到这个地步吗?还记得当初吕品提出分手,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这是多少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分手?想来想去也就一个可能,也许吕品嫌他和辛然走得太近,他想想觉得做人还是该重色轻友,做好和辛然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去求和,谁知吕品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压根没把他和辛然的事放在眼里。他又猜是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脾气暴躁,不如歇两天等她气消。谁知没两天分手的事情就被触觉敏锐的同学发现,还有不少人赞他终于“有品”了一回。他当人面不好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他妈的能叫“3朋品”吗? 一眯起眼又仿佛看到钱海宁那张脸在面前嚣张,恰巧夏致远下跑步机,取过毛巾擦汗,看他发呆就过来朝他挥挥手。杨焕定定神,长舒一口气问:“八哥,我很难相处吗?” 夏致远一时莫名,瞅瞅杨焕又瞅自爆电视机,杨焕又摇摇头,自顾自地回房睡觉。留下夏致远坐在沙发上面色凝重地收看CCTV农业频道,自言自语道:“莫非最近猪肉涨价,连老杨都准备撤出IT界,改养猪做实业了?” 翌日下午又是惯常的“谈谈”,类似这种讨价还价的磋商,CXO俱乐部成员早已烦不胜烦。其实内容只有一个:拉风投。风投界向来只有锦上添花,绝无雪中送炭。当年左静江和夏致远被迫卖房发工资的时候从无人光顾,实现盈利后却三天两头有人来谈融资 ,只是胃口太大,动辄要四五成的股份,实在让人吃不消。杨焕从茶水间摸来一个菠萝包,边啃边看秘书小妹发下来的纪要。从近期PV谈到盈利期望,来来回回都那么些内容,CMR资本的这位殷总开价比以前的人稍稍阔绰,仍超出他们的可承受范围,且言辞颇为苛刻,于是又没谈拢。送走殷总后,夏致远双手一伸:“同志们,跑步机,摊钱。” 杨焕掏出钱包数钞票给他,忍不住又四下回头,颇郑重地问:“同声们,我想问一下,你们觉得我的性格很差,经常自作主张,不考虑你们的想法吗?”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最后夏致远探头问:“咱们公司没有定期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企业文化吧?” 杨焕阴着脸不做声,夏致远又凑近来问:“听说前几天你那位灭绝师太来北京了?”杨焕勃然变色:“你他妈才灭绝师太,你们家小宁子灭绝师太,你们家全家都灭绝师太!” “啧啧,内分泌失调。”夏致远丝毫不为杨焕的怒气所动,“小心长青春痘。” 杨焕扭头责问辛然:“你嘴巴怎么这么大,准备做八嫂吗?” 辛然连忙撇清:“没,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说过吕品前两年在读博——别的什么都没说。” “对,辛然啥都没说!”夏致远一脸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没说你每年都打着给你妈买化妆品的旗号结果买了一堆适合年轻女性的眼霜护手霜油螺旋藻维生素,也没说你一发烧就拽着人‘口口’、‘口口’地叫,搞得我先以为你粉李玟后以为你口吃,更没说你假公济私逼着产品部的小美眉帮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歪掰我们有做天文科普的计划害得美工连夜给你赶制了几张不挣钱的页面。我靠你那点破事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其实全公司谁不知道呀,都装不知道罢了。我终于鼓起勇气一口气这些话全说聘为了,免得以后我们打牌的时候聊八卦还要偷偷摸摸打暗语,搞得我们都恨不得去找左神学手语了!” 杨焕气急败坏,指着夏致远的鼻子憋了半天后怒喝道:“你丫说话能不能断个句?你说得不嫌累我听得还嫌累呢!” 夏致远这才长长地喘了口气,“不是我想这样的,我怕我一口气没说完,停下来就没勇气说了——其实是我们大伙都看不下去了,老杨你这么憋着不行啊,你心里实在闷得慌你去三里屯泡吧都行……” “得了得了!”杨焕不耐烦地挥挥手,“我 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操心?” 他把夏致远一众人等轰出会议室,锁住门口回头问辛然:“你怎么什么都说?真是信不过。” “这回可不能民怪我。”辛然玩嘛两声,“产品部那个实习生,因为没留住吕品,差点被你骂哭——这是人家的错吗?产品部现在人人自危,去年公司员工票选,你还是最受欢迎高层,现在呢?谁见你不跟乖孙子似的,生怕说错话一个不小心你就要发飚。” “你也觉得我很难相处?”杨焕声调又提起来,“从大学到现在?我从来不考虑你们的想法?哪次这群王八蛋重色轻友的时候不是我加班到最后收拾战场?逢年过节你们谁家亲戚的节礼我没给你们准备停当?现在倒好,跑来说我……” 辛然眯眼审视良久,似乎琢磨出什么:“你见过吕品了?” 杨焕被她一句话堵住,别过头,目光游移。他唇上的伤痕实在显眼,想装看不到都难,辛然条件反射般地干笑笑,“恭喜啊。” 杨焕垂头丧气地坐下来,“恭喜我就不用现在苦着一张脸了。” 大约是实在认识太多年,辛然已不想再鼓起任何勇气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杨焕又问:“我脾气真的很差吗?你们……你、八哥、左神……都觉得我很难相处,憋很久也不敢说?” “还好吧,你不相信你自己也得相信我表哥的判断吧,让一不好相处的人去做Marketing,公司早倒闭了!”辛然稍稍回想后又笑,“你上一次发飙还是前车……过春节前我们那个Flex的项目交货后人赖账,害得我们发完工资最后五个人只剩下一千六百块钱。你连买火车票回家的钱都没有,差点准备去揍那个家伙。” “提起来我还有气,丫后来居然还好意思再来找我们做项目!” “那你还是接了呀,做省劲也好,接外包单也好,还不都是挣钱嘛。至少你毕业之后,脾气是一时磨了不少。” “别表扬我,我不经夸。”杨焕极度胸闷。辛然悟出些什么,揶揄道:“吕品嫌你脾气不好?” “现在脾气好也没用,她都有男朋友了。” “哦……”辛然又若有所思地瞟过他唇上那道伤痕,似笑非笑道,“你霸王硬上弓啦?” “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 “她这么多年都没找男朋友,难道不是甩了我之后后悔吗?你说这个会不会是找来气我的……可是我看他们都手拉手了,吕品没这么开放……” “嘁!也许只是以前没找到合适的。” “那她为什么还老上我们家陪我爸妈吃饭?” “你妈咪是她干妈。”辛然摊摊手笑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妈咪不惜拉下老脸缠着她,有一大半是你的原因吧?” 杨焕仍振振有词:“我们每年都会碰面啊,她要是对我完全没意思,干吗不避开!” “大哥,是您每年都故意挑那时候回去的吧?有你妈咪做内应,你要和她碰面还不容易!远的就不说了,今年校园招聘本来八哥一个人巡回就够了,大哥您非李自掏腰包出差!” “你到底帮谁说话呢,你做人有没有点立场?”杨焕敲着桌子问,“有你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吗?你说她——她怎么就能找别的男朋友呢?” “幼稚!”辛然毫不留情地唾弃他,“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了,以为还青春呐,再两年不结婚就变高龄产妇,生孩子都危险!” 杨焕整个人又愣住,我们都这么老了吗?尔后他茫然问:“那你不也二十七八岁了吗?” 辛然险些脱口而出骂杨焕一句国骂了,实际上,很多很多时候,她还想加一句:你能更无耻一点吗?凭什么老娘和你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你还要对那个灭绝师太念念不忘?凭什么你能把所有这些都当做理所当然…… 凭什么老娘只是百分之四的一员?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干吗周末还找我们打牌不出去dating?” “他……不在国内。”辛然极镇定地说,“你记得我们在California的时候,Prof.Wong的那个助教吗?Davine,所以这两年你不肯出去谈的单子是我去谈。” 杨焕长哦一声后说:“不记得!”他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辛然都不知不觉有男朋友了,难道真的是自己跟不上时代?他歪头斜睨辛然,眼神迷茫,不知在想什么。办公室里静得怕人,只听到挂钟哒哒的走动声。良久后辛然才听到杨焕迷茫灰败的声音:“原来就我一个人原地踏步呢。我还一直以为……反正你也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女朋友,咱们就这么耗着呗……反正一辈子这么长,耗几年又有什么关系,你总还是我的,我总还是你的……” 一辈子这么长,耗几年又有什么关系? 辛然吃力地咬着牙,如果不是看到杨焕的手搭在投影仪旁那台小小的星座灯上,她险些要以为杨焕这些话是良心发现。 差一点以为是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 那是去看看会抽商贸城时最末等的礼物,三分之一的人都有份,杨焕抽到的便是这个,不值钱,批发十三块一个。据说是香港的设计,用投影技术将内附的宇宙星空图投影在房顶上,让人在家里感受繁星灿烂的浩瀚苍穹。 也不知有多少次,她看见杨焕在办公室专注地凝视那一室星河。 夏致远偶尔劝慰她,说人常常为了遥远的不可捉摸的星辰,而忽视身边可随时明灭的灯光。她不知道夏致远这番话是为安慰她,还是安慰他自己——她不是没有别的选择,然而每每她准备放弃时,一想到遥远的将来的某一天,当场焕醒悟的时候,可能因为她身边已有另一盏灯火而错过,她就…… 这微乎其微的可能,已让她放弃了许多盏灯。 杨焕是她的星光,而她只是杨焕的灯火。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永远是他望着吕品,而她在他身侧望着他——她的心起初是燃过的,后来一次又一次地熄灭,直到今年公司组织春季旅游,去兰州。杨焕毫无征兆地订到S市的飞机,后来又垂头丧气地回北京,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灌他三瓶酒,果然就说了实话:“我就突然想她了,想看看她。” 然后他又自我解嘲地说:“可人家很滋润,连招待我都不耐烦。” 说这句话时的杨焕脆弱得如被家长丢失的小孩,看起来那么无助,但就是这无助的眼神,这样轻轻的一句话,叫辛然肝胆俱裂。 人都是这样,在你爱的人面前有多卑微,在爱你的人面前,就有多残忍。 百分之四的一员,我永远只是这百分之四的一员。 杨焕就在此抬起头来,“唉……你怎么了?” “天花板上刚刚掉下来一大粒沙子。” “啊?靠!豆腐渣工程,来,纸巾,去卫生间洗洗。”杨焕把纸巾盒塞给她,推她出办公室后又叫住她,“对了,虽然我不记得Davine长什么样以及为你这样的肥水流到外人田里感到十分遗憾,不过……congratulations!” 辛然自嘲地笑,恭喜我什么,恭喜我找到我的百分之九十六? 杨焕曾给辛然讲过一个故事,据辛然猜测那故事最早该是吕品讲给杨焕听的,因为颇有《读者》或者《青年文摘》的风格。以杨焕的性格,宁愿打十个小时的“三国无双”,也不愿意看五分钟的杂志。 讲这个故事的背景是在辛然第三次单独约杨焕去奥体中心练球。其时他们搭档去参赛,平常一起练球当然正常,但隔三岔五搭两个小时的车去奥体中心买五十一张的门票练球,回来还要去吃顿KFC或麦当劳什么的,杨焕就算是个棒槌也该明白辛然是什么意思了。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的恋人,女生性格偏静,唯一爱好是在图书馆啃书本,男生生性好动,狐朋狗友成群,连倾慕者都有一个加强连。因为男生神经大条,和其他女生相处时极不注意,中途闹出许多误会,但最终还是喜剧收场。这种爱情故事在杂志上真是一抓一把,最后的主旨是:当空气中氢气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四的时候,遇到明火就容易爆炸——感情也是一样,爱一个人,要投入你所有情感的百分之九十六,其他人共享剩下的百分之四,否则就有爆炸的危险。 其时辛然就明白了杨焕的意思,大家做朋友就好,千万别过界。然而辛然毫未被挫败,因为她后来找到故事的原版,最后贴在学校橱窗里的是男生和他同系性格合拍兴趣一致的女生的合照,徒留女主角伤怀往事。 每个半圆都在寻找与它合衬的另一个半圆,不规则多边形是没有前途的。 杨焕篡改故事的结局讲给她听,其意不言自明——他要坚守他的百分之九十六,他不想过界。 辛然那时就明白,原来杨焕的神经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大条,他不是不精明,不过懒得去精明而已。 看着卫生间镜子中的自己,辛然扑上两捧水,两天前是她二十八岁的生日,杨焕的礼物是一大束红玫瑰。当然,是和CXO俱乐部其他成员一起订的,他凑个份子而已。 “说!老娘是最漂亮的女人,老娘一定能找到一个老娘一跺脚,他就抖三抖的男人!比他那个死德行好一百倍,好一千倍!”对着镜子发了一飙,出来时她又是令公司上下都交口称赞的S aron辛,谁也看不出,眼泪转移到心上的残痕。 其实最初对杨焕只能算欣赏吧?顶多……也有点喜欢?和吕品分手后,杨焕第三次和她搭档参加大学生羽毛球赛,这一回终于加冕,尘埃落定的时候,杨焕激动得把球拍扔进了观众席。她那时候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开心。跟表哥左静江聊天,谈起“怎样才算爱”这个话题,辛然说:“他想起我的时候会开心,他开心的时候会想起我,这样就OK了。” 左静江当时点评说:“前一半很容易,后一半很难。” 辛然只做到了前一半。 那一晚的庆功宴杨焕又喝高了,回去的路上还扛着奖杯吆五喝六,可等她发现杨焕没有回寝室的时候,她才隐约意识到,杨焕开心的时候,想起的是另一个人。 他在吕品的宿舍楼下吐得天翻地覆,然后隔着学校的围墙,把冠军奖杯扔进了南湖。 那天晚上辛然还看到了杨焕的眼泪,后来左静江告诉她,一个男人开心的时候想起你,也许是喜欢你,也许中介因为你有趣;但若他会为你流泪……辛然喟叹一声,她很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天,杨焕会为她流眼泪。 还没回办公室,辛然先被夏致远拉到茶水间:“有没有爆料?来,八一八!那个灭绝师太,长得怎么样?” “还可以吧。” “很温柔?” “还……比较温柔吧,挺安静的,不太爱说话。” “有什么很特别的优点?” “想不起来。”辛然撇撇嘴,“不记得当时是谁说过一句特别经典的话,说他们俩站一块,活脱脱现代版的黄世仁和杨喜儿。” 夏致远一口茶水险些呛出来,“那你是谁,黄家的地主婆?” 辛然垂着头,细细拨弄周末刚做的指甲,语带微嘲:“地主婆要做最后一搏了。” 要查到吕品住的地方并不难,周三晚上下班后辛然驱车过去,果然在酒店二楼的自助餐厅,见到吕品和一个看起来显然还是学生的男人端着盘子走向餐桌。 在辛然的印象里,科研工作者这五个字,总是和灰青色制服、呆板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联系在一起的——她总觉得这群人像是活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尽管她家里就有姨妈姨父是知名学者,但这样的形象就和小学三年级看的爱国电影一样,并不深刻,却也不容易抹去。 所以辛然觉得吕品比谁都更适合“科研工作者”这个称号,因为吕品 一直以来就给她这么一种印象。辛然总觉得杨焕和吕品的搭配,犹如老鹰之于小鸡,在她认识杨焕到他和吕品分手的两年时间里,她都一直为他必须低到草丛里去迁就吕品感到深深的惋惜。 她常常想去恨吕品,然而从小到大所受的种种关于风度自尊教养的教育,让她实在没办法因为这样的原因去恨吕品——因为嫉妒,或者女生醋坛子的心理去恨另一个女人,总让辛然觉得这是件很不上台面或很不入流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么个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个闪光点的女人,却牢牢控制住杨焕的心。 时隔多年再相见,吕品的打扮依然和时尚二字无关,简单的立领黑白格子外套,不算时髦但也没显得过气,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变了些什么。辛然不知如何在心里给吕品一个新的定位。你说她笨吗,看起来这些年她也把自己照料得不错;可你要说她有多精明,那似乎也谈不上,因为以往每每没带她出来的时候,杨焕就会不停地叨念:吕品该不会又在图书馆忘记去吃饭吧,我妈给她做的核桃酥她不会忘了吧,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她怎么好好地走路都能把腿给摔断了?我那双篮球鞋不知道吕品洗了没…… “嗨,真巧,不妨碍你们吧?”辛然在吕品身旁的餐桌拖过一张凳子,热情洋溢,“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做得很不错,我正好经过,想到就上来尝尝了,没想到撞见你——我们好多年不见了吧?” 吕品转头向一脸迷惘的钱海宁笑道:“我有点事和她说,你另外找张桌子等袁圆先。”然后她将水果盘推到辛然面前,“是巧吗?” 辛然一时愕然,等钱海宁换桌后才低声嘀咕:“你——你真是—— ” “不可爱。”吕品不动声色地接道。 “你——” “你怎么知道?” 辛然长呼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盯着吕品,从头打量到脚:“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说过。” “我说过?”辛然思索良久,“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可爱?” 吕品望着辛然,平淡的语气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尖锐:“你在心里说,我听见了。” “哈……”辛然讶异地发出几声怪笑,“你mind-reader啊?” “我一直都知道你怎么想我的,如果你是来告诉我不要去‘撩拨’杨焕,我可以答复你,我从来没撩拨过他。” “撩拨?”辛然不解,旋又扶额笑道,“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吕品微微讶异:“道别?”她看辛然的模样,似乎不是一言半语能说完,只好邀辛然一起去点餐。原来自创业初期杨焕他们就接过不少海外项目,彼时辛然和杨焕都在美国,摸索市场和项目洽谈都比较方便,再者海外市场相对规范成熟,各种合同协议包括结款方面都正规许多,风险较小。后来重心转移到Memory网,辛然和杨焕也毕业回国,海外业务进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状态,如今网站的小游戏在国内红火起来,却面临融资困境,公司便决定重拾海外市场,顺道试探是否有在海外推广网站游戏业务的可能。 “短期出差还是常年驻外?” “不定,看你了。” “我?” “你要是和杨焕结婚,我肯定会回来喝喜酒的。” 吕品摇头哂笑:“你们就都这么喜欢拿我开玩笑。” “或者……”辛然看吕品又抬起眼来,笑得诡秘,“你猜?” 吕品低下头,从冰柜里舀出两个冰淇淋球。辛然究竟是何来意,吕品不大猜得准,她样子变得不多,要说变也是变得更光彩焕发、优雅而凌厉。吕品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辛然,是在杨焕班的腐败会上,杨焕极熟稔地扯过辛然给她介绍:“来来来,给你看看什么叫神人,一开学就读双专业,顺道修了个德语,手风琴多少级来着?”吵吵嚷嚷一阵后她还不知道这个神采飞扬的女生叫什么,问杨焕,杨焕嗤的一声笑出来:“你叫她花魁吧。”话音刚落辛然就一掌劈过来,“杨焕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再叫我花魁,我给你脑门上刻俩乌龟!” 计算机学院,简称“计院”,为数不多的女生中,佼佼者如辛然,便被人叫上了花魁。杨焕也曾私底下跟吕品感叹:“看到她我就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活了,你说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吕品也在思索,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辛然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聚光灯所在,那时候在奥体中心打全市大学生羽毛球赛,每次一个网前绝杀,观众席上就有人往场内扔花,杨焕就在后场朝吕品做鬼脸显摆。杨焕是极外向的人,和同学融入很快,学新东西也快……她不行,她被远远地甩在潮流后面。 吕品长舒一口气,辛然在她身侧笑道:“我说真的,你要是和杨焕结婚,我也就彻底死心了,那时候我会回来喝喜酒的。” “还有一种情况我也会回来,如果他去美国找我。” 吕品怔在当场。 等送走辛然,袁圆旋风般蹿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釜底抽薪,背水一战。”吕品抿紧双唇,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事,和你没关系,又忍不住想,杨焕会去找辛然吗?其实今天刺辛然的那些话,换做以前吕品是绝不会说的,她知道辛然,还有杨焕在大学里的朋友,他们向来和她玩不到一起,年深日久的也就淡漠起来,甚至在杨焕面前开玩笑——有些事是杨焕当笑话讲给她听的,有些是她自己感觉出来的。总之,他们从不看好她和杨焕,甚至希望他们早日分手各自解脱,只是这些也都限于想法而已,并不曾有谁真的努力去推动促进过,但仅仅如此,也足以在吕品的心中留下深痕。纵然她心中清楚,她和杨焕分手的根源从来都只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很多年过去后,她依然在心里留着那股怨气——配不配是我们自己的事,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呢? 但辛然临走时说:“因为失去你,所以他天天都在想你,就连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也毫不在意让我知道这些。也许我一直给他一种我永远都在这里的感觉,所以他从来都不担心会失去我。我想知道,如果我给他一个失去我的机会,他会不会看清楚什么?” 袁圆偏头看看在等烧烤的钱海宁,朝吕品暧昧地笑笑:“唉,你们这两天怎么样了?” 提起钱海宁,吕品就恨不得掩面遁走,那天从杨焕车上落荒而逃,出来竟然就看到钱海宁在酒店门口——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到多少,又或者是否看到? 估算距离是看不到什么的,吕品努力回想杨焕那辆车的车窗透视度,一想就脸热,满腔愤懑没处发作。 但钱海宁不再像之前那样软磨硬泡,他好像明白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吕品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钱海宁这些天还常常坐着发呆,愁眉苦脸的。吕品有点怯怯地想自己是否对钱海宁太过分,又鸵鸟地想既然钱海宁没提什么,就当这一页翻过去了罢,她还是多多关注预研项目要紧。 吕品伸手捞过袁圆,在她耳边低声道:“有点心理准备啊,我跟你说句话,你千万别尖叫,也别呛着。” “我现在心情很平静,你说吧。” “周六晚上,杨焕请我吃饭,回来路上……在车上,我们那什么了,结果一下车吧,就看到钱海宁在酒店门口那根柱子那儿。” 袁圆没有尖叫,一根鸡翅却憋在嘴巴里,咳得满脸通红,灌下满满一杯水后才问:“全看到啦?” “不知道,天黑应该也看不见什么,那角度看不到什么……”吕品没好意思说他们在后座,看不到比什么都看到还糟,因为可以随意联想。斜眼一瞟,钱海宁已端着满满一盘烧烤过来,“当当当当,烧烤到!” 袁圆还好死不死地凑过来和吕品咬耳朵:“看不出来哈,你蛮潮的,杨焕那车什么型号的,那空间……你们发挥得出来吗?” 吕品脸上一阵燥热,钱海宁有意无意地瞥过来,袁圆还接着悄声逗她:“话说回来,你怎么又和他滚到一块了,前两天你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你要昂首挺胸走向新生活吗?结果你倒是昂首挺胸走向性生活了……” 吕品恼羞成怒,“那你还每年年终的时候都立誓来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至少精通中、日、英三国语言呢。” 袁圆嘿嘿两声,“我那是无志之人常立志,这不,觉得你是牛人有志之人立长志嘛!” 吃完饭,趁着袁圆去结账,吕品低声朝钱海宁说:“对不起。”除此三字,她也确实找不到其他话来说,只是,对不起,到底对不起什么呢?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钱海宁抿住双唇,沉默许久,眼看着袁圆回来,他才低声苦笑:“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就是……咱们好歹也……你能别老板着张脸对我么?看着别扭。” 他说得倒挺诚恳,也没有很受伤的痕迹,吕品暗自庆幸,点点头笑道:“我不是板着脸,我是习惯性比较严肃。” 钱海宁忍不住笑出来,吕品也就放下心来。 晚上钻进被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打了几个滚后袁圆终于叫道:“小样,你至少翻了五百次身了,你不用起早我还要上班呢!” 吕品干笑两声,抓紧被子,没两分钟又不自在,想转身又怕吵到袁圆,这样闷了半天,听到袁圆瓮声瓮气地问:“‘喜儿’,你今天怎么啦?” “没,我……”吕品抓抓头,“明天景总工在总控中心控制发射,我心里有点紧张。” 袁圆没再说话。 又过半个钟头,她忽然闷出一声:“妞儿,你要真不喜欢钱海宁,就将就将就从了黄世仁吧。对了,他和那个女人怎么回事了现在?” 吕品没吭声,伏在枕头上良久才长叹一声:“我不想受刺激,在他的圈子里,我无所适从。” 袁圆也唉了一声,认认真真地说:“这倒是,十六七谈恋爱,有情饮水饱,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给你摘下来;现在?哎,得了吧,能放弃一场球赛陪你去逛街,都是天大的牺牲了。” 吕品心中暗笑,能说出这句话,表示袁圆现在是感情真空期——她每每是恋爱过后就要感慨一番世上男人皆无用,甭管是她甩人还是人甩她。但让吕品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下一次袁圆又能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向大叔,然后在热恋期疯狂地说服吕品找男友,以输出她的幸福感。 袁圆临睡着前又迷迷糊糊地安慰她:“景总工那边你也别太担心,我看高工的意思是十拿九稳了。” 吕品嗯了一声,还是紧张。 不止紧张明天景总工的发射控制,还紧张……吕品不得不承认,辛然那句话,像毒蛇一样纠缠住她。 辛然这回兵行险招,她佩服得很。 翌日,CE一期火箭成功发射,吕品从总控中心控制室外的大屏幕上观看景总工的指挥。此次火箭发射极受重视,从国家到地方各级电视台同步直播,配有各方面专家全程解析。从准备工作到火箭成功发射,再到卫星精确入轨,步步扣人心弦,吕品努力控制胸腔内的狂跳,跟着高工迎接从控制室出来的景总工。 景总工是国防科工委聘请的前线总指挥,景总工的丈夫也是航天专家,曾有人笑言说国内的航天事业,就被他们夫妻俩包办了。而据吕品前两年在天文台的消息,那位专家是上世纪70年代我国着手航天事业发展时便奔赴西部荒漠的第一批先驱,若不是近年来他身体条件大不如前,恐怕这次CE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也非他莫属。 高工正要给景总工扼要介绍吕品的研究方向,便有人进来提示说有电视台的人在等景总工。吕品偷觑助手留下的行程表,一连数日排满了各种电视台、电台和报刊、杂志的访问,心中暗急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空和景总工具体谈谈。高工突然开口问她在S市天文台的具体情况,吕品心知诋毁前任上司是大忌,故虽对陈台长颇多腹诽,也只说陈台长要她给其他司事做核心任务移交,然后调她去别的大学交流。高工微皱起眉,并未置评,吕品心下更是惴惴。 景总工这一天都忙得连轴转,除了高工便无人再理会吕品,吕品满怀希望而来,却空载而归,回到酒店再想想高工那拧紧的川字眉,愈加悔不当初——当初怎么就脑子轴住了,非要较那个劲儿呢?你又不是什么没你不行的人物,何必非要在天文台耍大牌? 很多事当初做的时候美好得像童话,很多年后才发现其实压根就是一笑话。 之后一连数日也没有景总工和高工的进一步消息,没说要她也没说不要,眼看请的长假就快用完,吕品急得就快如伍子胥一般一夜白头了。袁圆想安慰她,又无从着手,吕品只得反过来劝她,说自己有心理准备,不用为她担心云云。 白天在酒店里也无事可做,只能看文献和CE计划相关文档,越看越郁闷,内线电话忽响起来,酒店前台说:“吕小姐,楼下有位先生找你,请你下来一下。” “请问他是哪一位?” 她听见酒店前台捂住话筒向人低声询问,却并无答复,许久后才听前台说:“吕小姐,这位先生让我转告你,杨焕去美国了,请问你是否有空下来一趟。” 第四章 海上钢琴师 >>> [《海上钢琴师》里,1900生于船,长于船,他惧怕外面的世界,宁愿选择和船一同被炸毁,也不愿下船走入纽约大都市,去寻找他唯一爱上的那位姑娘。 我一直觉得他蠢到家了。如果我是1900,我会下船,用我的音乐去灌制唱片,挣很多的钱,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 可我不是1900,你才是。 我一直在走一条错路,总想把你从船上拽下来。 如果你是1900,我愿意做那条船。] 杨焕去美国了。 从电话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吕品只觉浑身血液被抽空,藏在胸腔下的那个部位,剧烈而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她知道那天辛然来找她的目的,很简单,辛然想告诉吕品,如果你还爱这个男人,赶紧地绑住他。 不是没有动摇过。 就像那一天那一刻其实是心甘情愿一样,听到辛然破釜沉舟的决心时,吕品也实实在在地动摇过。 也许她伸伸手,杨焕真的就摇摇尾巴过来了,也许他们就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重头来过”了。这样的冲动持续了三秒钟,吕品就清醒过来,这个手她不能伸。 吕品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安排杨焕和她同桌。吕品是一等一的好学生,认真听讲按时写作业,杨焕却是学校里的鬼见愁,偏偏各个老师还要看在杨妈妈的面子上担待他几分——两个人同桌也是这个原因,老师觉得只有吕品的功力足以对抗杨焕的调皮捣蛋。果然杨焕和吕品同桌后,班里其他同学都得到了“解脱”,杨焕现在不闹腾全班了,他只闹腾吕品一个。 小学时候的杨焕在吕品看来就是一切罪恶的集合体,因为在两人同桌的第一天,杨焕就极心安理得地找她借作业抄! 简直是罪不容赦的行为!下课打架上课说话也就算了,抄作业!抄作业!!抄作业!!! 吕品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和不屑,大概是这种眼神激怒了杨焕,他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攻关。今天给她讲电视台放的《射雕英雄传》,明天开始长篇连播《圣斗士星矢》,后天又变成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周总理传记——你不是好学生吗?我就不信你不想看电视剧;你不是上课从不说话吗?我就不信我天天自言自语讲笑话你也能憋得住!他总在最紧要的关头卡住,说:“哎呀,我今天作业还没写完呢,明天再说吧!” 吕品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后只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要是有不会的我把我的借你参考一下。” 这事后来就成为杨焕笑话她“口不对心”的一个把柄。 再后来杨焕就不给她讲故事了,他直接把家里父母收藏的小说一本一本地偷出来借给吕品看,再让吕品讲给他听。吕品奇怪,问:“你自己怎么不看?”杨焕就笑嘻嘻地说:“你讲的比较有意思。” 吕品信以为真,后来所有的那些小说,从世界名著到金庸古龙,她全看完后把梗概讲给杨焕听,杨焕要是对哪个情节有兴趣,她再讲具体的。 这情形一直持续到某天杨妈妈心血来潮向她展示杨焕的课外书籍读后感笔记本为止。 尽管杨焕后来哭天抢地天地良心地给她赌咒发誓,说他就是乐意听她讲故事,但吕品却清楚明白,图省事才是他的最初也是最终目的。 更离谱的是,杨焕后来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当年为了追她,他可是翻墙打洞凿壁借光无所不用其极,就差烽火戏诸侯了呀! 吕品闷闷地咬着牙,扯吧你,你明明就是为了抄我的作业! 看,人可以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 她倒也想知道,辛然来这么一手,杨焕会不会看清什么?会不会有如拨云见日,发现她吕品不过是个麻烦的技术攻关项目,而辛然才是会和他并肩携手乘风破浪的伴侣? 原来吕品也问过杨焕:“你不是说你们班至少一半男生明恋辛然,另一半自知没戏只敢暗恋她嘛,那你是明恋还是暗恋?”杨焕颇为不屑道:“那是我懒得出手,要我出马,还有那群兔崽子什么事?”“那你怎么不出马?”杨焕不正经地笑,“女人太强悍不招人喜欢,她哪儿有你好呀?” 她想也是,辛然绝对无法忍受看男朋友和一个美女搭档连练五小时的球,而自己只能坐在场边无聊地听别人花痴自己的男朋友。甚至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能变得像辛然那样璀璨夺目,杨焕会怎样看待她? 最宁谧最寂静的夜里,吕品还会有更奇异的念头,她想让杨焕随便找个什么胸大无脑的花瓶也好,只要不是辛然,只要不是辛然,谁都好。 偶尔思及此念,吕品都忍不住要狠狠地唾骂自己:难怪别人说前女友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物种! 而她之所以有这种恐怖的念头,是因为每当她走入阳光下的时候,都打从心底里认为辛然才是最适合杨焕的那个人。 纵然杨焕曾是在漫漫长夜里,唯一陪着她迎接第一缕晨曦的人。 她希望他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然后在心底某个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静悄悄地存放一张她和他的合照。 就像高中毕业时的那张班级合照,他站在她身边,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怕她生气不敢拉她的手,却总有意无意地乱晃胳膊,期盼着某次不经意的碰触。 辛然固然能很好地实现吕品的前一半愿望,却也很可能连一张照片的空间也不留给她。 下到大堂,前台指指甜品屋,吕品凝眉望过去,一个陌生而举手投足让人极舒心的男人正闲坐落地窗旁,朝她微微点头致意。 来者奉上名片,吕品定睛一看,头衔是Memory网首席技术官,左静江。吕品愕然之余又好笑地想,莫非杨焕口中的“CXO俱乐部”要轮流来拜会她了?她还未开口,左静江又做出一件更叫她惊愕的事,他转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给她看,屏幕上写着:吕老师,我是十聋九哑里的例外,哑而不聋,今天冒昧过来,是来找吕老师救命的。 吕品愈加愕然,再看看面前这个男人,五官不见得出色,却予人极安稳的镇定感觉。但他一来便丢出两枚大炸弹,让吕品明知这人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却止不住好奇心,想听他讲个究竟出来。 左静江十指如飞,迅捷地敲出一段又一段话解释给吕品听。原来数日前CXO俱乐部内部来了个六国大封相的混战,和以前就公司发展方向或技术方面的种种争执不同,此次的导火索纯粹是因为私事。夏致远本来就喜欢和杨焕斗嘴,这回因为开他和辛然的玩笑,不知怎么的吵了起来,辛然羞恼之下责怪夏致远,最后变成混战一团,辛然一怒去了美国,要重拾她和杨焕原来一手挖掘出来的海外市场。杨焕则更加离谱,据说是受了什么刺激,意冷心灰,去和辛然抢地盘了。 从朋友开始创业就有这么点麻烦,默契的时候固然默契,赌起气来人也更加稚气。以前也不是没吵过,脸红脖子粗的,却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几个人都齐齐扬言要撂挑子不干了。 吕品想起那日吃饭时杨焕对左静江的描述,他说这位CTO才是Memory领导团队的真正核心,因身体缺陷才退居幕后执掌公司系统架构。最令吕品吃惊的是,当时杨焕描述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极度钦佩的口气——能让杨焕说个服字的人,那得多稀罕呀?不过只谈了三五分钟,吕品就明白杨焕那种钦佩从何而来:一个无法开口的人,仅仅那种态度和眼神,竟让人觉得是在聆听一位极具领袖气质的人在演讲,让你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思路陷下去。 他给吕品下了个套,让她钻进来,然后将现今团队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最后笑容可掬地托出他的解决方案。他的意思很简单,吕品若能和杨焕重修旧好,杨焕和辛然也就能在各自岗位上踏踏实实做事,该干吗干吗了。 吕品当时就震惊了,她不明白这位被杨焕称为“左神”的技术天才,为什么会有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想法。明明前面都说得好好的,怎么最后突然来了个这么不着调的结论? “辛然不是你表妹吗?你为什么……”吕品一脸诧异,“非要拆散他们似的。” 左静江眉头紧蹙,双手交握,似乎在考虑有些话是否该告诉她。最后他写道:除非是两个人开夫妻店,否则,任何一个核心团队,都不该存在这种不稳定因素。 吕品豁然开朗,左静江的意思是辛然和杨焕之前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势,是团队里的不稳定因子。而他们若在一起,又会导致团队重心失衡。左静江又写:况且我有足够的观察力,判断出杨焕的感情所系。 他目光敏锐,似能洞穿人心,吕品不自然地笑笑,“可惜你找错人了,白费这么久工夫。他可能是受了刺激,但和我无关,你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么,辛然走了,然后他也过去了。” 左静江笑笑,“他前些天来找过你。” “是的,被我痛骂了一顿。” 左静江又笑,“我这么唐突地来找你,但你并没有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左静江笃定自信,“所以说亲疏有别,我和你非亲非故,贸然前来,如果不是想知道杨焕的消息,你怎么会耐着性子和我谈了这么久?所以你说骂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我作为一个过来人,不希望事情发展到某种不可收拾的地步,恨错难返的时候你们才知道后悔,更希望你慎重考虑。” 吕品没来由地哆嗦一下,心道:原来你们这CXO俱乐部的人有个共性,就是都以为自己观察敏锐判断力无敌——难道人年少得志就容易自信心爆棚?明明咱理科你工科逻辑思维能力应该没相差太远才是,怎么同样的事实却推断出完全不同的结果呢? 她懒得多想,大概左静江不知道他表妹如此能耐,破釜沉舟终于逼得杨焕看清自己的心吧?说白了,这位左静江也不过是以公司前途计,宁愿牺牲表妹的感情,只是他的话很有诱导性还更有说服力罢了。杨焕既然去了美国,现在谈这些还有何用?她身上瑟瑟地发起冷来,原来还是有这么一天的,她按下心中种种沸扬起伏的情绪,尽量温和地说:“对不起,我实在帮不上你的忙,而且……杨焕既然去了美国,就一定会和辛然一起回来,那个时候你们该考虑的,是团队重心失衡的问题。” 左静江沉默了很久,他眼神里有一种令吕品战栗的敏锐,仿佛是某种难以言述的悲悯,洞明世事、练达人情。 所有努力隐藏的卑微怯懦,似乎都要在这种凌厉而悲悯的目光中破土而出,吕品费了极大的工夫稳住心神,站起身来保持住客套的语气:“谢谢你这么忙还抽空过来,不过真抱歉我帮不上任何忙。” 逐客令既下,左静江也不再纠缠,只留下最后一行字:“你已经帮了我,现在我有办法让杨焕回国了,谢谢,希望你能平心静气地重新考虑你们的关系。一个看似无法跨越的坎,也许只是因为你把眼睛埋在了坎的下面。” 袁圆晚上吃过饭才回来,看吕品有气无力地坐在阳台上,袁圆好笑道:“白天坐那儿是晒太阳,大晚上的,你晒月亮啊?” “是啊!”吕品仰头看看,“真像个盘子。” 袁圆大笑起来,把她拎回房里,“今天特级机密一枚,你拿什么来换?” “跟我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你舍得下血本吗!”袁圆不满道,“事关你终身大事,快,叫姐姐。” 吕品歪头瞅瞅袁圆,心道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来和我谈终身大事呢?她摇摇头起身叹道:“爱说不说,士可杀不可辱,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吃。” 袁圆一把扯住她,“服了,坐下坐下。”吕品被拽回来,袁圆献宝道:“你前两天不是担心天文台那边人事复杂景总工不好插手吗?我深入虎穴找高工打探过啦,原来那个陈台长是有前科的,景总工以前就说过,他要是心胸再开阔点,也不止在S市那个偏僻的地方做个台长。所以高工只听你讲个大概,便也猜到发生过什么,他当时是郁闷总有这种人搞这些幺蛾子,没跟你解释清楚,这两天又忙着这总结那表彰的,也没来得及找你,害你白担心一场,他让我跟你说说。” 吕品歪过脸来笑道:“没空?那怎么有空跟你说这么多?” 袁圆佯怒道:“呸!收起你满脑子淫秽思想,我是去走儿子路线,你不知道那俩小魔王多难服侍!再说了,我就算出卖色相,那也是为了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蹄子!”她把吕品摁在床上开挠,吕品连连笑道:“小的知罪,二奶奶饶命!” 经袁圆委婉提醒后,高工那边立刻有通知,说景总工请吕品过去。吕品以为景总工要面试她的专业,谁知在场的还有记者,景总工介绍说是来做专访的周刊主笔,因不是视频访谈,所以请吕品代为讲解CE计划的大概纲要。吕品心知景总工这是在考她,要把内行的东西给外行人说明白,那比跟内行人讨论还要难。幸而吕品这大半年也没敢松懈,从火箭的装配测试,到测控、发射场和地面应用系统等各方面,拿捏好该保密的程度,向这位时姓主笔一一道来。 介绍完技术部分后,吕品在一旁听景总工回答部分个人问题,景总工面容清瘦,双目极有神采,谈吐之间颇具决断力。待访谈结束,景总工才头一次正式地和吕品打招呼:“其实我以前就知道你,大概有三年吧……我去S市天文台考察,看到一篇关于深空探测的论文,有个模块写得不太清楚,我想找作者详谈一下,但是时间紧,没来得及。我心想反正你也在天文台,有什么事情我以后要找你也方便……好在你这个名字有趣,前几天小高跟我谈过,我看着名字有点眼熟,看来也是你和CE计划有缘。” 景总工略去中间一节不提,也免得吕品尴尬,一起吃完午饭后得到通知,卫星在今天成功变轨,给CE一期探测计划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景总工像是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开心之余颇多感慨。和吕品谈了一些国内航天业的发展现状,诸如设备老化、合作制造商安全意识不到位、优秀人才外流等一系列问题,谈到最后景总工忽望着吕品长吁一声,吕品忙问:“景总……你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景总工笑笑,“也没什么,我是看到你呀,就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我,当时我和我爱人还没结婚,他突然接到命令去西昌,高级机密,谁也不许告诉。后来我听说,有一些专家夫妇,双方都瞒着爱人自己要去西昌的消息,说自己是出差,结果到了地方,夫妻俩又碰面了。” 吕品笑道:“以前书上说过,原来是真的啊?那……您也是到了地方……” “我没那么幸运。”景总工的笑容,不经意间透出沧桑,“他说组织调他去考察,我当时也真傻,就信了。等他走了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吕品瞪大眼,景总工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那时候未婚先孕可是件大事,走投无路偷偷回老家,遇到一个……好人。”她轻轻地舒口气,“总算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又过了四五年,第一次航天试验失败,他才从西昌出来,哎……” 吕品忙安慰道:“那你们现在总算是事业感情双丰收了。” 景总工欲言又止,面上现出复杂的神情,“可是中途经历了太多事,总是遗憾。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是棵很好的苗子,我恨不得立刻就把你带到第一线去,一分钟的时间也不浪费,手把手把我这辈子的内功都传给你。” 吕品稍显羞涩,“景总您太夸奖我了。” “我不是夸奖你,我是舍不得。”景总工摇摇头,“你还这么年轻,还没结婚生孩子,我等你组织好家庭吧,又怕等不了那么多年;我现在就把你强行抓走吧,将来我会愧疚耽误你一辈子的。” “哪有这么严重?景总您太多虑了,我现在没想那么多……” “那就好好想想。”景总工望着吕品,似乎在照着她现在的模样,回忆自己当年走过的路,“你要知道,这个CE计划,从当年国家有意发展航天到现在,已经走过了三十年,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好在这个预研项目也要开发大半年,从下周开始你进我的实验室,给我做助手,这样看问题也深入些,也好让你好好想想,再决定将来的方向。你要是觉得你也能赌上这三十年,我就带你去一线;要是……北京这个大后方也有很多岗位,我会给你安排好的。不管哪一行,女人想要做出点成就,付出的努力,不说比男人多千百倍,两三倍总是要的。” 进景总工的专人实验室做助理——说白了这就是个给一把手做秘书的差事,别看暂时没什么职衔,积蓄的能量却绝对一流。吕品被景总工一番话鼓舞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了,回到酒店还有点神叨叨的,拉着袁圆问:“我今天确确实实是去见景总工了是吧?” 袁圆白她一眼,“没,你今天穿越了,被送回奴隶社会又回来了,现在因为重新恢复新生活,已经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周五吕品转人事关系的文件就下来了,果然,景总工开口要人一路绿灯通畅。吕品暂时挂靠在航天院下级单位,B类编制,比A类铁饭碗虽暂时差些,却也足够让吕品知足。 周六在五道口附近的著名学府举行技术公示会,景总工详细介绍了本次卫星发射的详细轨迹运行图,报告完毕由各媒体提问,景总工招招手,要吕品上台来替她作答。吕品一上台脚就开始打飘,以前也不是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不过那都是在同行面前,轻重深浅一听便知,如今却是要给外行人说明白,也不知道别人懂多少,自己又说清楚了多少。 坐在头两排的是各部领导,然后是各界媒体,从电视台电台到报纸周刊,还有各大门户网站,均有专人代表关注此盛事。吕品定定神,照景总工的教导,只看人头皮不看人眼睛,这样不会让自己紧张,又能让对方觉得你在关注着他,果然几次作答下来镇定许多。 她眼神只在人头顶上飘忽,正在解释卫星运载火箭的装配,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型。 是周教授,吕品微一犹疑,低下眼来求证,果然是周教授在悄悄给她拍手鼓劲。她颔首向周教授致意,再向右一扫,却见杨焕和辛然坐在周教授身侧,正耳语些什么。 “卫星进入极轨椭圆轨道后,绕行周期为12小时,成为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吕品声音一滞,旋即将目光移至报告厅后墙,照本宣科地说起来,“……VLBI技术联网,首次实现散布在全国不同城市的五个观测基地实时测量观测……” 因为技术壁垒,余下的问题多集中在研发过程中所遇到的困难、我国航天事业的各个里程碑、此次探测计划成功后所刷新的各项记录上。吕品维持浅浅笑容,一一按数据作答,偶尔再瞟向报告厅右侧那个角落,周教授依然含笑颔首。杨焕是黑色简约皮衣,不经意间目光的交汇,触及他稍显客套的笑容;辛然则一袭披肩裹住上身,依旧明艳动人。 耳边响起景总工的那番话:“做科研的人,如同在深海里潜行的鲨鱼,确定方向后只能向前行进,碰到障碍也无法绕道。一旦停下来就会下沉,就会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鲨鱼的密度比水大,只能不停地向前游,以免沉入水底;一旦浮出水面就会被人割去背鳍,失去平衡后沉入海底,悲惨地等待饿死。 吕品现在还仅仅是一条跟着大鲨鱼努力学习捕食的小鲨鱼。 而杨焕是翱翔在天际的鸟,也许是鹰,也许是雁,飞在广阔的天空,东升西落的太阳为他的羽毛涂上金色的光。 他需要的是能和他并肩齐飞的另一只鸟。 而她只能在深深的海底,偶尔透过碧澄的水面,仰望天空的湛蓝,尔后继续努力潜行。 吕品敛起情绪,继续盯向报告厅雪白的后墙讲解:“另外,在南太平洋上,我们还有一艘远洋测量船对CE一号卫星进行监测……” 提问间歇时,兜里手机轻微震动起来,趁着记者们围攻景总工,她掏出手机,是杨焕的短信:讲和,我们至少还是朋友吧? 周教授是来北京参加教研会的,恰好他先前在Memory网开设的天文科普专栏,因为语言生动深入浅出,居然真为网站带来不少流量和活动时数。周教授给吕品简略介绍后笑道:“幸亏是你们喜欢上网玩,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年轻人接轨。” 吕品笑道:“我就是顺手,当时他们找我,我怕我说不明白,正好周老师您说想做科普题材,这也是他们公司的构想好,没想到现在做休闲游戏的公司会关注这种科学题材。” 杨焕依旧双手插在兜里,笑容里有稍稍调侃的意味:“没什么,我们这也是一次试验嘛,以前做休闲游戏也是这样的,失败过十几款游戏,最后终于摸到路子。这次一步到位,那是我们托周教授的福。” 吕品低下头,失败过十几次,然后终于摸到正确的路子么? 杨焕和辛然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因周教授的面子,吕品无法拒绝。周教授大部分时候在和杨焕谈天文专题的合作事项,关于电子版权和将来出版的一些构想,杨焕提到的最低目标是点击达到多少指标,然后寻找资源渠道都较优秀的出版商做策划,最好的情况是能拍成专题纪录片等等。他和周教授从大方向谈到细则,各方各面都考虑得极周全,辛然也列举了一些曾做过趣味科普书籍的出版社或出版商,以及在纪录片方面较有经验的制片等等。 趁杨焕去加菜的工夫,吕品朝辛然微笑道:“忘了恭喜你。” 她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僵。 辛然莞尔一笑,“谢谢。” 周教授回学校后,几次在网上和吕品聊到在Memory网遇到不少天文业余爱好者,且有能力对他的科普宣传添砖加瓦,算是不小的收获。吕品暗叹在现今社会备受冷落的理论科学,居然也被杨焕他们另辟蹊径做出花头来,着实难得。 和杨焕算是暂时恢复邦交。 不得不承认,杨焕做起事情来还是很认真的,那天看他和辛然合计周教授天文科普专题的后续发展,吕品便全然插不上话——吕品暗地里给自己一个白眼,难道自己特别背?认识杨焕的时候,接收到的全是他的臭脾气和独断专行。 不过现在杨焕对她的态度和以前大为不同,也许是辛然彻底改造了他。 吕品忽然有些沮丧,不知从何而来。 只好安慰自己,凡事要有收获,便要有付出。要得就要先舍,辛然肯破釜沉舟,才能收服杨焕。 杨焕现在的态度好得没话说,简直称得上彬彬有礼谦谦君子——原来他对外人最客气的时候,也只能称得上是大方开朗而已。 上次他去技术公示会,也是为找相关单位谈CE探测计划的部分视频合作。因Memory网和成型较早的大门户相比处于弱势,故而杨焕四处殷勤周到做得滴水不漏,也令吕品大为感叹——他到底不是以前那个一言不合就抡着板砖替人开瓢的杨焕了。 也许每个人都在改变吧,吕品想,或者说,每个人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那片天地。 在景总工的实验室,吕品亦算如鱼得水——她该为彼此今天的小小成就高兴才对,只是她忍不住会回想,走到今天这一步,曾忍痛舍弃过的东西。 杨焕如今能气定神闲地站在她面前,不再像那个蛮横无礼的大男孩,无他,放下而已。吕品觉得自己也能做到,袁圆说过她有点天然呆,那么,比杨焕晚一两天彻底放下,她也该是能做到的才对。 北京降温的时候,杨焕还发过短信提醒她防寒,她回一句谢谢,杨焕说,别客气,你初来乍到不习惯,我关照一下应该的。 周末袁圆基本都会回家,吕品留在酒店里也无聊,索性呆在实验室。钱海宁如今也乖觉很多,兢兢业业做事,认认真真论文,吕品放心下来。杨焕后来又电话过来,要请她吃饭,规矩、客气,连时间都是提前一周预约,不像头一回那样颐指气使。 吕品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元旦时袁圆和钱海宁都各自回家,吕品原也准备回家,谁知接到母亲电话,方知这次“狼”真的来了。 “陈世美”居然、竟然真的回膏矿了,还说在报纸上看到吕品——报上景总工大幅照片的一角,问她如今所谋何职,薪水几何。 吕品盛怒之下撕了好不容易托人买到的火车票,一个人坐在酒店楼下的甜品屋生闷气。 “哈罗!钻研什么宇宙奥妙呢?” “你……你怎么在这里?” 吕品直起脊背,仿若嗅到危险的刺猬,纯粹是条件反射般地画出警戒线。杨焕恍然未觉,笑笑道:“你酒店附件有家音像店,我准备去买张CD送人,从这儿过也不知道你回家没,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你坐这里。呃,有没有空……一起去?顺便吃个饭,过节嘛,我……晚上的飞机去California,所以也没回家。” 吕品又挺了挺脊背,还没来得及拒绝,已被杨焕拉起来,“走吧走吧,帮个忙,要买一张原声带,我怕找不到。” 杨焕要买的是《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吕品转了几圈帮他找出来。深蓝的海水,紫蓝的天空,主角1900面向远方的轮船,留给人们一个萧瑟的背影。听说他要这张,吕品有些诧异:“这不像你的风格,哪个朋友喜欢听?” “一个……客户。”杨焕笑笑,“你喜欢?多买一张啊,我送你。” “没,我只看过电影,很经典的片子,讲的是一个把自己禁锢在音乐世界里的天才……”吕品习惯性地开始给杨焕讲剧情梗概,刚说两句,忽见杨焕目光专注地望着自己,连忙止住话头,局促地笑笑,“对不起,我想起来你好像不喜欢看这种没特技效果的电影。” 杨焕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喜欢?那帮我试试效果,前后都听听,免得出问题还要来换。” 他叫店员过来,取下试音耳机给吕品戴上,坐在沙发上等吕品试音效。 《海上钢琴师》里的音乐总能让吕品陶醉。 杨焕往沙发后靠靠,轻轻地叫了一声:“口口?” 吕品垂头阖眼,听得十分投入,右手还轻轻地打着拍子。 “口口,其实我也看过这部电影。”杨焕静静凝视不过二尺之遥的吕品,“是辛然要我去看这部电影的,你不要误会,是她和我分手的时候要我看的。她跟我说,等你看过这部片子,就知道为什么吕品要和你分手;她还说,你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蹿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我去买了张DVD,有点闷,又没情节,一个生在船上的钢琴天才最后和船一起被炸死,除了中途遇到个PPMM,还和人比赛弹了场钢琴,啥都没了……” “我居然能耐着性子看完一个160分钟长的小文艺片,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想,这个片子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老实说我那时真不理解这个1900,既然那么喜欢那个女孩,都已经下了船,为什么不敢去追她?还有1900在船被炸毁的时候,选择留在船上灰飞烟灭,我觉得他就是有病。” “我当时想,如果我是1900,我会下船,用我的音乐去灌制唱片,挣很多很多的钱,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人生在世,吃喝嫖赌,整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吗呀!” “直到那天你跟我说,和我分手的这几年,你过得很畅快,很自由……我想了很多天,才慢慢明白一点。我不是1900,但你是……我一直在走一条错误的路,总想把你从船上拽下来,拽进大都市……” 杨焕长叹一口气,吕品仍闭着眼,左手扶着耳机,右手轻敲着拍子。 “你总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出来玩,进了大学,我总想让你open一点。可能我方法不对吧,强迫你融入我的圈子,也许对你来说真的很难受……我前几天又把这片子找出来看了一遍,才开始有点明白。” “如果你是1900,我愿意做那条船。” “可我只敢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跟你说。” 杨焕又笑,“上次丢脸丢得太彻底,一时半会儿心脏承受能力还不够,你等我培养几天情绪,再做下一次冲击吧。” “还有,我这次出差是去谈一个平台的合作,不是跟辛然什么……刚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想歪了。不够看你好像有点难过,我还挺高兴的,比打强心针还见效。” “口口,你能不能表现得再难过一点呢?嗯……我随便说说而已,就刚刚那点难过,我都不知道是你真难过,还是我太想看到你难过所以自行生成了一些幻象。” 杨焕最后买了两张原声碟,其中一张送给了吕品。 从音像店出来,吕品忽然又不知道该和杨焕说什么好——听音乐的感觉很好,不用说话,也不用考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一出店门,冬日的阳光微微洒下来,又有些晃眼。 “还以为今年会下雪的。”吕品捏紧双拳开始掐手心,“前两天飘下一丁点儿就没了,听人说家那边都下两星期了。” “今年是有点反常。”杨焕随意接口,“一起吃个饭?” 吕品张张嘴,一时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回绝,迟疑半晌,张皇的表情落入杨焕眼里,他只好自己找台阶下:“下午好像还有点事要和人商量,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吕品暗舒口气,音像店距酒店颇近,只几步路,杨焕陪她走回去。到门口还未告别,吕品的手机响起,袁圆的声音显出出人意料的张皇:“吕品,你现在在哪里?你身上带了钱没?” “我,我在酒店,钱?”吕品正和杨焕挥手告别,杨焕听她提及钱字,住了住脚,站在一旁候着。袁圆那边急得已乱了阵脚:“你身上现在有多少?我妈妈在医院,要做血透,我这边只有我一个人照顾我妈,现在没法去取钱,等会儿还要买药,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杨焕以眼相询,吕品情急之下,抓过他的手机记下袁圆报的号码,又冲进酒店找前台借笔纸记下医院地址。杨焕开车送她赶过去,她听袁圆说得严重无比,也慌了神:“不好意思又麻烦你,我……”杨焕伸手拍拍她肩膀,安慰道:“什么时候了,还客气这些。” 赶到医院,路上电话里得知袁圆的妈妈已到肾衰末期,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肾移植,一直靠血透维系生命。吕品先掏钱帮袁圆垫上透析的钱,然后寻到肾内科,袁母已被送入血透室,袁圆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吕品尚未开口,已见袁圆两行泪落下来。 “已经五年了。”袁圆伏头在双腿间,吕品蹲下身揽她起来,“没事,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其实吕品也毫无主意,不过不得不这样安慰袁圆,袁圆双目涣散,全不复平日的神采:“我的肾勉强匹配,妈妈不肯,说我小时候得过肾炎,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她说宁愿死也不要我的肾……我们又没有钱去买,只能靠透析……今年老家那边开始查,连自己透析都不行了,这次回家我劝她到北京来做个检查,没想到半路上就……” “没事没事,这不都进医院了吗,”吕品用干瘪的声音安慰,“北京的医院总比你老家的强吧,肾源应该也充足一些,钱的事我们多几个人凑总比你一个人着急好。”她边说边轻抚袁圆后背,正说着,怀里一软,袁圆整个身子滑下去,倒在地上。 医生检查结果是袁圆血糖低,兼之劳累过度,说要挂葡糖糖水。吕品只得两头跑,先帮袁圆申请病床,挂好葡萄糖又跑去肾内科问情况,杨焕一路劝她别急,却怎么劝得下来!吕品从无大病住院的经验,每每拿着单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交钱,倒腾大半个小时才终于把各项手续办妥。再向肾内科的医生打听,才知袁母的这次血透至少要做五个小时,吕品算算时间便到袁圆病床旁等她,过不了几分钟又怕袁母出事,两头跑来跑去地打听情况。 好在杨焕在北京对不少人颇熟,中途拨了几个电话后,按住吕品到袁圆病床旁的一间空床沿上坐下。“你现在跟没头苍蝇似的跑也没用,我刚打电话回去,左神对医院最熟了,等会儿就有信过来。”吕品只是叹气,袁圆的情况不算紧张,她怕的是袁母透析中途出什么事,她对袁母病情如何并不了解,万一有什么意外,她完全没法拿主意。 中途吕品又去袁母那边问情况,医生问道:“你是病人家属?你们以前是不是在非正规血透室做过?跟你们说过几百次,那种小透析室不正规,机器陈旧,早晚要出事!” 吕品不及细问,医生已转身走人,杨焕拉她坐到长条凳上,她惶然问:“肾衰竭是怎么回事?” “尿毒症吧?好像一般都这么叫。”杨焕坐到她身侧,“你别急,这有救医生才骂你,没救的话医生直接就往外抬了,谁敢让病人死自家医院呀?” 吕品无意识地点点头,又问:“还有机器……什么机器?” “不清楚,你等等。”杨焕起身四处瞅瞅,终于找到个小护士搭讪。吕品坐着干着急,见杨焕似乎和小护士聊得很欢,也不敢上前扫小护士的兴,好容易等他回来便拉住他问:“到底怎么样?她妈妈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没没没,你放心。”杨焕拍拍她的手,稳住她心神,“可能袁圆的妈妈这病比较久,又找不到合适的肾移植,只能靠常年血透维持生命。那小护士说她这几年恐怕都是在那种乡下作坊式的透析室做的,设备陈旧,拆卸保洁肯定都不到位,病人的肾都萎缩成一颗枣那么大了。”他又握住拳头给吕品看,“正常的是这么大。” “哦……这种透析室是不是很便宜?我看……”吕品想到方才看到袁母朴素的衣着,冬天的棉衣下摆已磨得灰白,再想到袁圆——难怪这几年都没见她买过什么好衣服。还有杨妈妈每年塞给自己的那堆补品,袁圆起初打量过好多次,后来吕品觉出味来猜想她可能也想要,便匀了她一些,她说要给钱,吕品自然不好意思拿杨妈妈送的补品卖钱,便每次自动自觉地分袁圆一半,后来她也再没提过钱的事。 “我跟她做朋友这么久都不知道她妈妈病得这么严重。”吕品自惭不已,再说她偶尔还觉得袁圆不厚道,能占便宜的地方绝不放过,竟然从没想过她可能真缺钱用。她求救般地望望杨焕,杨焕知道吕品平素就袁圆这么个谈得来的朋友,倾身下来安慰道:“你别慌了手脚,这现在也不算是什么绝症,钱的事都好说。” “那护士刚才怎么说,袁妈妈原来做的透析不好是吧?会不会影响很严重,换肾就可以解决问题吗?” 杨焕掰住她的右肩,“你别乱想,等袁圆醒了再说,她妈妈的病,她肯定比你清楚。” “我一点都不知道……”吕品缩下头去,咬住唇低声道,“其实袁圆的负担比我大多了,她从来都不吭一声,还天天教我要这样那样,我都帮不上她什么。” 杨焕伸出手,握住她攥着膝盖的拳头,“刚刚左神短信里说,找到个肾移植手术做得很好的医生,这么说那家医院的肾源应该也充足一点,等这次透析完了,我们再转过去。” 吕品点点头,看袁圆床边吊着的输液瓶里液面缓缓下降,慢慢缓下神来,问杨焕:“要是找不到,该不会真要切掉袁圆一个肾吧?” “放心,现在医学发达,只要不是什么绝症,大都能治好的。” “哦。”吕品心中没底,只好附和他来增强自己的信心。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发觉自己双手都握在杨焕掌中,吓得险些跳起来,想抽出来又怕太突然引得大家尴尬。她稍稍缩手,没多会儿杨焕也松开她的手,转述方才从小护士那里听来的闲杂琐事:“我估计袁圆的妈妈是停了一段时间血透,或者做得不规律吧,听说现在那些小县城都开始严打这种小作坊式的自助透析室,我算算这五年透析下来,怎么也得几十万,自助的也少不了十万,再加上药费……这种不规范的透析室被停了,她妈妈肯定去不起医院。” 吕品连连点头,方才透析费、药费加各种杂七杂八的检查,交了近两千块——听说每个星期都要做,以袁圆的工资,怎么可能担负得起? “我觉得我够倒霉了,没想到袁圆更惨。”吕品苦笑道,“好歹我妈没病没灾。” 杨焕一声喟叹:什么都可以衡量,唯独幸福和痛苦是没法衡量的,你已用十几年的时间消化你的不幸,便是穿心凿骨也变成麻木和习惯。 病房里四壁雪白,唯时钟在嘀嘀地转,两人转至无话。 良久,杨焕打破沉默:“要不你稍微躺躺吧,反正有空床,有什么事我帮你看着。”吕品被他提醒,才觉有些疲倦,点头往床头靠靠,忽想起来:“你不是晚上的飞机吗?” “打电话让人帮我退了,换别人替我去。” “你不是——”吕品坐起身来,杨焕忙按下她,又拉起雪色的棉被给她盖住,“一个小项目而已,又不是非我不行。” 吕品惊疑不定,奈何实在疲累,不久便沉入梦乡。 梦里又在下雨,电闪雷鸣,她被绑在树上,有面目狰狞的人拿鸡毛掸子抽在她身上。 拿鸡毛掸子的人厉声叫道:“你简直是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Jason才几岁,你也下得了手!说,是不是你妈指使的?” 她被抽得皮开肉绽,条条血印,雨水冲刷下来,冰凉刺骨,痛入骨髓。 有人握住她的手,并不能减轻丝毫的痛感,只不过稍给她力量,让她能挨过来。 醒来的时候房里一片漆黑,吕品迷糊中不知身在何处,直直地坐起来。一旁杨焕转过身来:“醒了?” 杨焕正摆弄着手机玩游戏,见她醒了伸手去开灯,吕品清醒过来:“袁圆呢?” “她打过葡萄糖醒了,去看她妈妈了。”杨焕拉下脸来,“你们出差忙什么呢这么累,我看你也像好久没睡好的样子。” 吕品自嘲地笑笑,“笨鸟先飞。” 杨焕也不说话,只弓下腰来,无可奈何地说:“别太拼了。” 病房的灯光稀白,照在哪里都惨白惨白的,杨焕脸上却仿佛染着暖色的光,他的眼睛依旧澄澈明亮,还带着很多年前那股倔劲儿。吕品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良久才镇定下来:“谢谢。袁圆那边怎么样了,你帮我去看看?” 杨焕一出门,吕品才觉医院里那股常见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记得做过梦,模模糊糊的,也记不太分明,好像有人握住她的手。吕品摊开手,握拳,再摊开,又好笑自己神神叨叨的。从床上坐起来,穿好鞋出来,已见杨焕回来,“有人来接袁圆了。” 吕品大为惊讶,这个时候谁会来接袁圆?跟着杨焕过去,却发现是高工:“对不起,下午送孩子去他们外婆家,手机没带在身上,来晚了……”吕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高工这是在向自己解释,但他为什么要向自己解释?再看看袁圆,她扯扯嘴角,也没说什么,吕品慢慢回过神来,高工向她解释的意思是,怕她误以为他没照顾好袁圆,来迟了的缘故。 她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袁圆和高工间打转,又转过头来瞪着杨焕,杨焕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问:“你们怎么回去?” 高工有些狼狈,“我打车过来的,你们……” “我送你们吧。”杨焕随和大度地转向袁圆,“去哪里?先让你妈妈休息休息,明天再去我朋友介绍的医院那里看看吧。” 高工提议把袁母接到他的住所,是四室两厅的房子,空间自然足够。吕品担心高工的那对双胞胎太调皮,高工连忙解释说孩子最近几天都在外婆家,他神色颇为尴尬,似乎不知怎么正式跟吕品介绍自己现在的身份。倒是袁圆神色平静,只问:“你请的钟点工放心吗?” “要不再请个护理也成。”高工提议,“我家里留了几个电话,你亲自把把关?” 吕品和杨焕交换个眼色,送袁圆和袁母到高家。高工和吕品、杨焕在客厅里聊了两句,袁圆安顿好母亲出来:“吕品,我送你下去,今天我先在这里照顾妈妈。”吕品放心不下,又不好说什么,和杨焕一起出来,临告别时又欲言又止,袁圆拍拍她的手笑道:“没事的,杨焕,你先送吕品回酒店吧。” 一路上吕品闷闷不乐,杨焕边开车边吹着口哨,吹得吕品更是心烦意乱:“你不能安静一下吗?” “遵命。”杨焕立时消音,没两分钟他又凑过头来,“这么晚了你饿不饿,去吃消夜吧?” 吕品本想说她回酒店随便对付一下即可,再想起来杨焕到现在也什么都没吃,只得忍下心烦意乱,陪他进粥店吃消夜。杨焕点了一品海鲜粥,特意把那只肥硕的龙虾舀到她碗里,吕品狐疑地瞅着他:“你一天没回去不要紧吗?” 杨焕笑眯眯的,“你放心,我还没重要到公司一天没我就不行的地步。” “不是,我是说……”吕品想的是辛然那边,袁圆和杨焕并无多大交情,为这样的事耽搁杨焕公事或私事都不好。不过吕品又觉得从自己口里说出辛然的名字,总有点酸溜溜的意味,索性速战速决,埋头三下五除二喝完整碗粥,一抬头杨焕的脑袋又凑到眼前,“你想说什么?” “没,我……我在想,换肾手术一般得多少钱?” “不清楚。”杨焕仰头想想,“怎么着也得个十几万或者几十万吧。不过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现在的关键是,找个合适的肾也不容易。” “你这种人现在不缺钱才觉得没问题,袁圆上哪儿去弄这么大笔钱?本来学校工资就不高,估计前几年也被家里掏空了……唉,你能不能帮忙找你们左神,问问肾源现在都困难吗?” 杨焕讶异地瞪着她,吕品不解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担心呀?” “那袁圆的事,我怎么可能一点不担心?” “不是。”杨焕挥挥手笑,“我看那个姓高的,应该混得很不错,你看他们小区,门口都有武警站岗。这么点小事,难不倒他吧?” “所以才麻烦嘛,要是让袁圆欠他这么大个人情,那以后……”吕品眼睛鼻子都拧到一起,“真没想到高工是这种人。” “哪种人?” “他肯定是趁着袁圆妈妈得病要花钱,乘人之危让袁圆给他俩儿子当后妈!” “也许袁圆愿意呢?” “那袁圆能不愿意吗?现在谁能救她妈妈,她给人做牛做马都成!” “那可不一定。”杨焕的唇角撇出一抹揶揄,“如果现在有肾源,你和姓高的手上都有钱,你信不信,她绝对用姓高的,也不肯找你伸手。” “为什么?” “找你借,她拿什么还你?” 吕品闷下头来不做声,想想后觉得也许杨焕说得有道理,但是……像袁圆这个年纪长相的女孩,谁会愿意给两个半大的孩子当后妈呢? 吃完消夜,杨焕把早晨买的那张《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放进车载CD机,欢快跳脱的音符流泻而出。他歪头朝吕品笑道:“你困了就眯会儿,到地方我叫你。” 吕品一怔,立刻阖上眼,避开这让自己心跳漏过一拍的笑容。杨焕笑起来总是很张扬的,尤其是在球场上,私下里的时候却更像个大孩子,嘴巴恨不得咧到耳根去。伴着CD机里的钢琴曲,吕品总算调匀呼吸,偷偷睁开眼,看宽阔的马路上如蚁阵的长龙。 北京的夜是流光溢彩的,设计独特的建筑物,构思精巧的景观灯,一路过去,仿佛慢行于织锦缎带中。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车停下来,也许是等红绿灯,直到吕品意识到CD放完,这才醒悟过来什么,从副驾舒适的坐垫中弹坐起来,“怎么停在这里?” 杨焕一副极闲适的态度,用几根手指敲着方向盘,又按下车载CD的PLAY键,指指窗外商场墙上巨幅的广告:不买衣服,可以看帅哥;买衣服,可以让帅哥看。吕品啼笑皆非,“这个也能让你欣赏半天?”杨焕笑笑,“你是想看我还是想让我看?” 吕品皱起眉,声音尖锐起来:“说什么呢?还有,这是哪儿,不是回酒店的路吧?” “东二环。” “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杨焕收起笑容,贴在车座靠背上,缓缓移过来,近到要和她贴着头。他面上的那点点光,顿时暧昧氤氲起来,“口口,我买这辆车的时候,就想着有一天要带着你在二环上兜风。” 吕品警戒起来,防贼似的看着他:“你干吗呢?” “我……”杨焕一抹脸又坐直身子,“我直说了吧,他们都跟我说烈女怕缠郎,反正我也装不来情调什么的,本来还想忍几天,但是我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吕品脸上浮现惊恐的神情,一只手已伸出去要拉车门,杨焕连忙扑过去拦她,“你听我把话说完不行啊?” “你别碰我!”吕品尖叫道,“你想干吗?你再乱来我叫人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刚刚好了没几分钟,现在又耍流氓!” “我……我不是那个忍不住了!”杨焕恨不得自抽两耳光,这他妈什么玩意,怎么想好的那么多词,一到吕品跟前全变调了? 笃笃笃,笃笃笃,有人敲了敲车窗,杨焕一瞅似乎是交警模样的人,连忙摇下车窗笑道:“交警同志,我们马上就走,没什么事。” “注意点风纪,你们这车停这里半天了。”交警皱眉看看车内二人极令人怀疑的姿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嘀咕:“北京郊外多着了,干吗非上主干道呢!” 第五章忍耐已成为我生命中的关键词 (忍耐已成为我生命中的关键词,那是一个曾经拥有一切,尔后失去所有的人才能明白的话。 做婴儿是最容易的,想哭便哭,想笑就笑,后来慢慢长大,就得学会看人脸色,把所有的尖锐和锋芒消磨殆尽。) 吕品气得直哆嗦,杨焕赶紧开车绕二环路顺时针开回去,送吕品回酒店。吕品狠狠剜他一眼,杨焕双手做投降状跟着她进来,到电梯口吕品陡然住脚,回头叱道:“杨焕你有完没完,闹起劲了是吧?” “没没没,我不是玩,我是认真的。”杨焕环顾左右,确证四下无人后上前一步。吕品立刻后退,伸手指着他,勒令他保持三尺距离,杨焕只得又退后,“我的意思是,咱们别兜那么多圈子了,你觉得我哪里不合格,一条一条圈出来,我照着改就是了。现在我可以重新从男朋友alp a测试版开始做起,然后beta版,你什么时候觉得我的合格,咱们什么时候release正式版本!” 他夹七夹八地乱扯一通,吕品终于明白他是旧事重提,可是——他不是和辛然……她想了半天也不明白究竟现在是什么状况,恨不得抱着酒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面撞两下——上天降下一道雷劈死我吧! 她一急居然就真的照做了。见吕品双手扒墙,头贴着墙面,杨焕连忙拉开她:“冬天这墙是冰的,小心冻感冒了。” “你到底要玩什么,心脏不好,承受不起!” “不是。”杨焕也憋屈,挨着墙瞅着吕品,老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说,“我是看今天……你想想,你一个人在北京,要是没有我在身边,你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吕品撇他一记白眼,杨焕连忙又赔笑道,“我不是咒你啊,我的意思是……万一你有个小病小痛,身边没个人照顾,多凄凉!” “这么多年都没你,我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 “是啊是啊,还过得更舒心畅快更自由更像你自己呢,是把?”杨焕努努嘴抢白道:“你也不想想,帝都这么大,你要是走在路上,比如……比如大姨妈来了,连个陪你的人都没有,你心里不觉得凄凉吗?” 吕品哭笑不得,谁知道杨焕还来了劲,就着大姨妈这个话题跟她乱扯起来:“他大姨妈——是这么说吧?” 吕品终于嗤地笑出来。原来袁圆迷日本动漫的时候,拽着她一起去上日语选修课,某次杨焕中途溜进去找她,不巧被老师点起来,要他复述上节课所教的常用语“我回来了”怎么说。吕品在身边低声提示“ただいま”的发音,杨焕听了个大概,脱口而出:“他大姨妈”,从此后成为杨焕的一大笑柄,每每去吕品楼下叫她,都会有人朝吕品怪叫“吕品,他大姨妈来了!” 她一笑,杨焕也就跟着笑,吕品明知此时若就着他的话,说没有他的这么些年,她确实过得更舒心更自由,也许杨焕的心就真冷下去了——偏这么笑起来,这样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杨焕又凑近来摸她的手,恰好电梯门开了,吕品闪进去,杨焕也跟着进来,吕品一把摔开他,别过脸低声斥道:“我跟你说过几百次了,我现在有男朋友,你别给我添乱。” 她等着杨焕拂袖而去,谁知等了许久,身边也没点动向,她有些讶异,一偏头掉进杨焕似笑非笑地眼神里:“逗我玩就这么有意思吗?” 吕品警戒地挑起眉,杨焕伸手向电梯按钮,问:“七楼?”吕品的脸越发扭曲,瞪着杨焕的眼神也越发戒备,杨焕倒是好整以暇,“你当我傻子呢,就那个钱海宁?你们要真是恋奸情热,元旦放假他怎么会回家不在这里陪你?” 吕品暗舒口气,淡淡道:“放假回家不是很自然的事么,况且现在天天上班都在一起,又不急在一时。” 电梯到七楼,嘀的一声,吕品抢出电梯,被杨焕从身后拽住,“你骗人的技术倒是长进了。”他的手指冰凉,搭在她的指尖上,竟没有什么感觉,大约是冬天里冻得麻木了。杨焕仍是老夫老妻的口气:“以前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够,我会慢慢地纠正,你有什么想法,为什么总憋在心里呢,长了五张口,就是不会说话?”他顿顿又低声叹道:“这几年我做的东西也很杂,发觉communication很重要,可能以前我觉得跟你这么熟了,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我也没什么别的指望,你觉得我什么地方不够关心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降低沟通成本,不是很好吗?” 吕品连最后一点抵抗力的气也拿不出来了,瘫在墙壁上,无语问苍天:这是杨焕会说出来的话么? 她不敢相信地望着杨焕,他并没有怎么变,脸上的神采向来是张扬的,若年少时那叫做张狂,那么今时今日他的事业已为这种张狂充进足够的资本,增添出几分稳重的魅力。也许这几年,他真的变了不少,就像她自己也并非一成不变一样,眼角似乎有点湿润的东西要淌出来,她连忙别过头去,暗暗地将这种感觉压抑下去——若这话是在七年前说那该多好? 杨焕的神情一如往常,仿佛七年也只是弹指光阴,仿佛他们从不曾分开过。吕品不自觉地攥气拳,狠狠地掐一下手心,似乎没什么感觉,再掐一下,仍无知觉……大约是太冷了。 却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一束微弱的光,慢慢地、慢慢地,融掉冰雪。 在这种无知觉的状态下,杨焕半拥着她回房,这回他并未急进,只让她掏钥匙,她也就乖乖地掏了出来。他帮她开门,送她进去,在她鬓边轻落下一个晚安吻:“Goog Nig t,明天再来看你。” 从这种震惊骇异的情绪中醒过来时,已不知过去多久,吕品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从袁圆的床到她的床,从她的床到窗户,又从窗户到门口——杨焕居然会检讨自己做得不够? 简直比日全食还罕见,日食那概率还有规律可循,杨焕——要杨焕心平气和地说一句“我错了”,你还不如杀了他干脆。 吕品掏出手机,想给袁圆打个电话,倾诉一下今晚这堪称惊悚的经历,一看时间她又头痛起来:袁圆怎么就和高工搭上了?那可是有两个魔王儿子的鳏夫一枚呀!她抓狂地抱着被子,没两分钟,眼泪忽然就决堤似的往下淌了。 他们值得没有分开过?他不是追随辛然去了美国吗?前几天他们还十分登对地出现在CE技术展示会上……但无论如何杨焕也不会是那种脚踏两条船的人呀……吕品又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在面对这种接二连三突发事件时手足无措,她把自己蒙在枕头下尖叫了几声,然后跳起来捧出笔记本开始看文献,试图以此镇定心神。 翌日吕品顶个双熊猫眼去医院陪袁圆做检查,因左静江介绍的医院一时也没用合适肾源,袁圆便要求医生为自己和母亲做配对检查。杨焕也带着左静江过来,前前后后地张罗,高工不住地向他们道谢,也顺道向吕品道谢。吕品几次想抽空问问袁圆,到底和高工是怎么会是,却怎么也不得空,不是杨焕来找她说着说那,就是袁圆忙着和医生大听肾移植手术的风险性。吕品眼看着自己一无关系二无资金,对袁圆来说几乎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好上网查查资料,看看做肾移植的双方术后调理类的注意事项,没想到检查结果出来,居然说袁圆的肾并不符合要求。 医生的解释是人的肾在各个时期状态可能发生变化,即便袁圆数年前曾检查合格,也有这几年因为袁母病情恶化以及袁圆本人的身体条件原因,而产生变化的可能。 袁圆一下子又掉进冰窟里,求天不应叫地不灵,袁母的情况靠透析也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如果连身为直系亲属的袁圆都无法提供合适的肾,那么要从本来就极度紧缺的器官捐献资源中找到合适的肾,更是难如登天。 素来开朗爽快的袁圆,终于忍不住在安顿母亲到高家休息下后,抱着吕品失声痛哭。 真应了杨焕那句话: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高工早把家里的活期定期存折都翻出来,此时却毫无用武之地。 一连数日吕品都笼罩在袁家的愁云惨雾中,杨焕帮忙把袁母的详细病情PUB到网上,寻求合适的肾源,并通过各种人脉关系,在各大门户论坛重点版块置顶求助,仍毫无回音。袁圆急得失了分寸,甚至问杨焕:“你认识的人多,不是说现在……有黑市吗,你知不知道什么详细点的途径,多少钱我都……” 杨焕骇然失笑,“我开公司赚钱,多认识几个人混个脸熟而已,又不是混黑社会的!” 袁母第二次去做血透时,袁圆已憔悴得不成样子,研究院那边高工替她请了假,钱海宁也自觉地把袁圆那部分研究工作接过去。但袁母的病情迫在眉睫,第二次血透后出现长时间昏厥症状,医生表情极严肃,只问了一句:“没有其他可以联系的直系亲属了吗?” 吕品抱着袁圆的头在怀里,却无从安慰,只能拍着她的背给她顺顺气。袁圆在连日操劳下,已说不出什么,更哭不出来,只靠在吕品腰上,断续而无助地说:“吕品,你说我前几年肾还合适的时候,怎么就没坚持一把,逼着我妈把手术做了呢?” 吕品只能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也许明天网上就能找到合适的肾呢。” 看袁圆六神无主失魂落魄的模样,吕品实在不忍心,虽知不可能,还是自己偷偷去找医生做了个检查,不出意外的,无法配对。 第三次透析,袁母再次出现短暂昏厥,吕品坐在透析室里,看汨汨的血液从袁母动脉里流出,血液经过透析液排除毒素,还会输回袁母体内。但袁母的生命和袁圆的生气,却如缓缓逝水,一去不回。吕品心一酸,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待高工办完手续进来,吕品将袁圆交给他,捂着口脸逃出透析室。 哭过一场后把脸洗干净,吕品这才镇定心绪,也许是这场缓慢且不见刀剑的死刑,让她心肠软下来,决定给娘亲打个电话——至少,如果她肯打个电话问“陈世美”一声好,娘亲会很高兴。 自她知道“陈世美”回家后,她就不愿意给娘亲打电话了,中途娘亲给她发过几条短信,很简单,都是问她在北京身体如何工作如何,她只回以一句极简短的“都好”。 电话接通,稍稍寒暄几句后,娘亲忽压低声音,微含责备地问:“你怎么又和杨会计的儿子搅到一起去了?” 吕品皱起眉,“搅”,娘亲极少用这样难听的字眼,她素来不喜欢杨焕,语气却从未如此尖刻过。吕品的口气不自觉变冷:“杨焕在北京,我也在北京,大家老同学老朋友,见个面不是很正常吗?” “你明明知道你爸爸不喜欢他,既然你们都分手了,为什么现在又搅到一起?” 吕品只觉得这个“搅”字极之刺耳,方才的寸寸感伤全灰下来,声音里都掺进隐忍的不忿:“是啊,我们又搅到一起了,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犯法吗?还是直到今天,你仍然怀疑是我蓄意谋杀了Jason?” “我哪有这个意思!”娘亲委屈而不满地低声絮叨,“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拿出来说什么?” 吕品在心中冷笑,是我要说的吗?根本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你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我不知道你心里认定的事实是什么样子,是我杀死Jason,还是杨焕杀死Jason,还是我和杨焕合谋杀死Jason?总之在你心里,要么是我因嫉生恨,要么是杨焕为我出头——总之,我就是不清白的! 娘亲又低声嘀咕:“我知道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长久到令吕品心寒的沉默。 其实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是,因为我让你受了委屈,所以你做错了事,根源也在我。 说到底,你仍是有罪的。 手机挂断后不久又响起来,吕品满腹怨气,张口便道:“是我谋杀的Jason,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心里变态看他不顺眼,反正我未成年杀人也不会偿命——你满意了?” 电话那头一直没人吱声,吕品正准备再刺两句,忽然听到杨焕很紧张的声音:“口口出什么事了?” 吕品掰过手机一看,居然是杨焕,她长吐口气,语气却并不见好:“没什么,你什么事?” “哦……刚刚有人留言,说可能有合适肾源,详细资料还没送过来,我先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 吕品一听,激动得站起身来,“你说真的?哪里的人,在哪里留言?你——我过去还是你过来,你在哪里?” 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到是杨焕条理分明,声音也柔和得极具安抚作用:“你别激动,资料正在传真过来,我们都不懂这些参数,准备送到医院去看看,你在哪里?” “我……我在医院,袁圆正陪她妈妈做血透呢。” “那敢情好,我马上过来,你先别激动,我们把资料送过来给医生看看再说。” 杨焕不到一刻钟就赶到,原来是刚刚在廊坊出了起交通意外,伤者抢救失败。急症的医生恰巧看过杨焕在网上的求助帖,依稀记得大致资料对得上,进一步核实后联系上杨焕,看能否帮得上忙。 配型检查的结果令人鼓舞,袁圆激动异常,不敢相信一切如此顺利。连死者家属的思想工作也很快做通,同意将死者存活的左肾捐献给袁母。 高工、袁圆留下和医生详谈,杨焕不客气地领下了他们的谢意,拉吕品到走廊找了张凳子坐下,“刚刚出什么事了?” 吕品一愣,摇头苦笑,杨焕也笑笑,“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那件事你又没错。” “有一部分责任吧。”杨焕覆上她的手,吕品方发觉因之前过度紧张,双手压迫过长,一时麻起来。杨焕轻捏她的手掌,语带调侃:“讨厌的人就不要鸟他们了,干吗自找郁闷?” 吕品缩回手,转开话题问:“那个……花了多少?” 这些明面上是说严禁买卖的,死者是位老妇人,生前压根连器官移植都没听说过,死后所以的事便是亲属说了算。杨焕素来的工作就是接单谈价,听说HLA配型结果出来六点全配,准备瞒下结果,先忽悠家属那点钱落袋为安。谁知高工和袁圆一时心急,让人撂了底牌,漫天要价,一度要到二十万往上走,幸而杨焕看准死者儿子和儿媳妇原本就拿这当意外之财,砍价后以十万成交。 杨焕无奈摇头,“其实检查之前万把块就可以拿下来,我听抢救的医生说,那儿子还掉过两滴眼泪,儿媳妇就干脆当甩掉一个包袱——最后还便宜这俩龟孙子,靠死人赚了一笔!” 吕品也暗暗惋惜,十万对高工来说并不算小数目,她算算为袁圆母亲这病,高工前前后后出的钱,至少也有三十万之数。以高工的资历,还有两个孩子的开销,能挪出这笔钱来,并不容易,只是心里仍为袁圆不值,想袁圆年纪轻轻,就要给两个孩子做后妈,怎么想怎么郁闷。杨焕却不敢苟同:“得了,现在什么时代?网上到处转载的,离婚下岗的中年男人,从越南娶个勤劳贤淑吃苦耐劳的黄花大闺女,相亲到结婚加办彩礼总共花不到两万块!我看高工年纪是大了点,情趣差了点,不过活到这个年纪的人,还肯给你袁圆的老娘花三十万治这种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的病,很不错了!” “你能不能别说得跟卖身救母似的?”吕品老大不乐意,杨焕撇撇嘴,“男人和女人不就这样吗,各取所需,袁圆要钱给她妈治病,高工要个身份学识相当的女人心甘情愿地给他儿子做后妈——我看高工对袁圆还挺有那么点意思,不然现在要我掏三十万给他妈治病,做白日梦呢?也就你是和袁圆感情好,所以替她不值,假使你先认识的是高工,现在你肯定在心里骂袁圆是个脸大胸平的狐狸精,平白无故就让男人拿三十万出来给自己老娘治病!” “杨焕你说话能不能干净点儿?”吕品嗔怒道。杨焕一直看袁圆不顺眼她是知道的,以前每次看到袁圆就像看有夺妻之恨的仇人,前几天袁圆家里出了事,杨焕倒积了几天口德。现下事情看样子可以摆平,杨焕有要嘴上过过干瘾。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吕品不由又好笑道,“不过你什么时候居然还学会换位思考了?” 杨焕佯咳两声,“那不这些年天天算计着怎么从别人口袋里把钱掏出来么,不好好琢磨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怎么成?” 吕品笑起来,原来杨焕还真是变了不少的——可能真是两人从未真真切切地分开过,好像他总是那么远、这么近,若即若离,却从未一刀两断,所以他在她心里,也总是那个有点不讲理的霸王。 未几,医院安排好手术时间,有左静江介绍的熟手操刀,手术十分成功,并无严重并发症出现,总算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袁母手术后需一段时间住院观察,袁圆恢复工作,半正式地和高工出双入对。吕品原还想向袁圆问个分明,生恐她委屈自己,后来听杨焕那么一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况且木已成舟,高工慷慨解囊帮袁圆渡过难关已是既定事实,若再盘根问底,只怕袁圆尴尬。 吕品悬着的心放下来,连同景总工的笑容也多了,“前些天住院的是你同学的妈妈?我看小高急得不得了,好多数据都堆在他那里没人管,你俩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我就像断了两条胳膊,什么都施展不开。” 吕品连连告罪,景总工又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年轻人这么有孝心的也不多了,你看我儿子,年年都说工作忙,忙得不找媳妇不要爹娘,真不知道他忙什么!这快过年了,你回家的票好不好买?不好买的话说一声,我有熟人。” “没关系的,我……也有老朋友在这边,可以帮忙买。”吕品含糊应付,心道若让景总工知道她不打算回家过年,这顶不孝的帽子可就要坐实了。 周末袁圆抽出空来,和高工一道请吕品、杨焕和左静江吃饭作为答谢。除开袁圆向杨焕、左静江敬酒,席间大部分时候是杨焕和高工在闲聊。高工算不得健谈,但累积到这个年岁谈资总是不少的,加之杨焕这几年也是生意场上历练下来,天南海北的就没停过嘴。吕品坐在袁圆和杨焕中间,袁圆从头到尾都忙着伺候高工的两个儿子,双胞胎可爱是可爱,却也极磨人,吕品偷眼觑过,心里微微泛酸——袁圆已搬进高家,只因不得空回校借户口,还欠最后一道证明而已。也许真如杨焕所说,高工对袁圆是有些感情的,那袁圆对高工呢?袁圆眉宇间并无不耐,亦无喜悦,只是平淡而公式化的笑容。吕品是见过袁圆在热恋中的模样的,再热情似火的人,也会被生活的汪洋大海,消磨得灰尽烟灭。 也许到最后,残留下来的也只是互相需要吧?比如“陈世美”当初并不需要包子娘亲,所以能拍拍屁股就抛妻弃女;比如现在“陈世美”老来无依,又想起原来还有个女人在傻等,于是又回来而已。 至于感情,感情是个什么东西? 阵阵痉挛又起,归根结底是,她和杨焕,并不互相需要。 一抬首,却落入对面那双了然地双眸里,那个被杨焕尊为“我们CXO俱乐部的精神领袖”的哑巴,又用一种看破红尘却又仿佛自伤自怜的目光,从她面上扫过。 吕品想起那天左静江来找她时的那句话:我不希望事情发展到某种不可收拾的地步,恨错难返的时候才知道后悔,更希望你慎重考虑。 散场时袁圆拉着吕品的手交到杨焕手里,话音里带着醉意:“黄世仁哥哥,我家喜儿就交给你了……”杨焕满怀歉意地向左静江作揖:“不好意思,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左静江拍拍杨焕肩膀,又朝吕品挥手道别,等上了车吕品才故作不经意地问:“老听你说你们那群人怎样怎样,好像就是左神没有女朋友?” 杨焕一脸无辜地转过来:“那我算有还是算没有?” 吕品一皱眉,杨焕连忙告饶:“开玩笑开玩笑,左神么……他是活该!” “啊?” “以为自己是情圣呗,自导自演把处了三年的女朋友推给别人,现在痛苦得恨不得撞墙,还得天天在我们面前装淡定!”杨焕努努嘴角:“你说丫不活该谁活该?” “呃……他晚上看起来好像状态不好。” “他那德性!”杨焕哂笑道,“那女人要真嫁得好,他准保一边自虐一边觉得自己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可惜——他女朋友嫁得实在太好,好得有无数彩旗飘飘来烘托她这个红旗不倒!” “啊?那……当初干吗把女朋友赶走?因为……因为自己是残疾?” 北三环上车又堵得跟长龙阵似的,杨焕调侃的笑容一点一点黯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杨焕想:“医人者不自医”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原来那么多人说过他和吕品之间的问题,他都不当一回事,直到左神点拨他才如梦初醒,然而这样通透的人,对应在他自己身上的劫,一样束手无策。良久后他朝吕品轻声道:“那女孩的妈妈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自己女儿一条生路。” 没有袁圆陪着夜谈,吕品一夜又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听过杨焕那简单的几句话,在回忆起左静江的眼神,吕品似乎又从中多看出一种凄怆。 这就是他所说的“不可收拾、恨错难返”? 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越发辗转难眠,被单和肌肤摩擦的触感,也销魂蚀骨——不是不寂寞的,在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里。 那杨焕呢?吕品还没来得及认真思索左静江当日说过的话,也想不清楚杨焕和辛然之间到底怎么了,杨焕却以天罗地网般的密集攻势侵入她的生活。 下班一出来,杨焕的车就不早不晚地停在研究院门口。故意提前半小时上班下班,不出半小时杨焕又会出现在酒店的餐厅;就连她特意去附近的书店看书,用不了多久杨焕的脸就会贼兮兮地凑过来:“我有这里的VIP卡,打折,要不要?” “杨焕你到底想怎么样?” “有没有新鲜点的词,每次都问我想怎么样。” “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你啊!” 杨焕大方自然,肉麻的话说得跟顺口溜似的,吕品恼羞成怒:“你这几年交了多少女朋友才练成这幅嘴皮子的?”她可还清楚记得,有三次杨焕带女孩子回家,杨妈妈没给人好脸色看,于是她就成为杨焕迁怒的对象。杨妈妈用多恶毒的眼神瞪那些女孩,杨焕就会用加倍仇恨的眼神瞪她。 “上它一年网,胜泡十年妞。”杨焕心里不知多得意——Memory网上每天如滔滔江水般的转帖,简直能编个泡妞秘籍。从如何提升自身修养,到怎样选择适当时机表白,还有不同节日的贴心小礼物选择tips,或是如何观察女孩子心防最脆弱时一举成擒,甚至连各种价位的餐馆酒店推荐都一应俱全。所以,自从那日吕品历数他陈年劣迹一吐胸中恶气后,再经左静江那么一点拨,杨焕就开始重点学习女性心理方面的帖子。尤其是广大热恋中的女性同胞晒幸福的文章,更是反复拜读,以求能在实战中灵活运用。 当然杨焕认为自己出发点十分正派,和网络上四处盘踞的color wolf们不可同日而语。 某日某帖中看到一句话: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秒钟,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其实这种酸啦吧唧的帖子,一天从杨焕面前过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往脑子里过过,唯独那天,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怔住——什么是爱?杨焕从来不愿意花时间想这种浪费脑细胞的问题。他爱上吕品用了多少秒?他也不知道,因为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在吕品一次又一次地问他“杨焕你真喜欢我吗”或“杨焕你喜欢我什么”这种问题时,他也能一边说着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一边在心里想:男人和女人,不就是吃饭聊天上床睡觉么?哪儿这么多爱不爱、为什么的呀? 甚至到和吕品彻底分手——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距离吕品提出分手已经好几个月了。杨焕当时还能安慰自己,这不是件多么可惜的事,但又有点羞愤,恰好辛然拿着交换生的申请表问他要不要填,他即刻敲锣打鼓地宣传一番,不信吕品知道他要出国不来求他。没想到他望穿秋水,望穿了太平洋,等双脚落在美利坚的土地上时,他还不敢相信,他真的和吕品分手了,吕品真的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还是他只是做了场梦,梦醒了,他还在膏矿的高中楼前和人打羽毛球,打完球回教室,从后门进去偷偷吓吕品一跳,而她会异于常态地尖叫——因为她正一边看《无人生还》,一边画逻辑图分析究竟谁是凶手…… 留学生的日子过得忙碌异常,水土不服,吃不惯穿不惯的时候,也有点儿想念吕品,后来自己也就慢慢习惯了。再后来……再后来他想人生不就这么回事么。也许他原来不过是习惯了和吕品在一起,好女人多得是,身边现成的就有一个。某一年的圣诞节,妈妈说吕品被派去麻省理工进修,妈妈喜欢吕品,他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妈妈也老早看出来他那点小心思。接下来的事也很自然,他坐车去看吕品,人没看到,回来又被辛然甩…… 每年回家,总能有意无意地看到她,看到她还单身,看到她对自己父母体贴周到,心里就觉得欣慰,好像大家仍是一家人。 这样的日子也未尝不惬意,偶尔在Memory上看到失恋小mm很悲情地写些擦肩而过之类的帖子,他就在心里冷笑,虾米擦肩而过?说白了就是那个男人不够爱你!现代资讯如此发达,只有你不想花心思找的人,没有你找不到的人。 比如他杨焕,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要找到吕品,都那么的容易! 他觉得自己可以写本《业余追踪七十二式》,从纯体力跟踪到高科技手段,应有尽有。 正陶醉着的时候,冷不防吕品的目光扫过来,“听说‘陈世美’找过你——还是他来找我被你碰到?” 杨焕怔住,还未想好答复词,吕品又冷嗤道:“你知道他怎么跟我妈说么?他说——如果你不是问心有愧,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合谋杀死Jason,你怎么会给钱去封他的口。” 杨焕愣了足足半分钟,垂头喃喃道:“靠!他每次都要来刷新我所认识的贱人范围的下限啊!” 未几,他又猛抬起头来,“你妈不会又相信他了吧?” 吕品垂下头,心有不甘地咬咬唇,又点点头。 让吕品心凉的是,娘亲不止又一次相信“陈世美”,还更坚定地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冠上谋杀犯的罪名。唯一可商榷的是,她到底是主谋还是从犯。 吕品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母亲像娘亲这样,永远相信外人的投诉,却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出了事永远相信是自己的女儿生性本恶,却不肯思考任何意外的可能;永远把自己的女儿像嫌疑犯一样对待,而把真正的罪人当证人供起来。 吕品还记得,高中某次周末补课,她迟了二十分钟回家,娘亲一口咬定她肯定是偷偷和同学去逛街,却绝不相信是老师为某到重点题多讲了二十分钟。 再比如,小时候和同伴们玩什么游戏,偶有小争执,也不过是孩童们之间的小纠纷,娘亲却一定要严加责难,仿佛她和同伴计较跳房子的线格是件足以祸国殃民的大事。 再比如,初中时恰巧碰到一位专横的英语老师,不加调查地怀疑她听写满分是藏了书作弊,娘亲不分青红皂白地亲自打电话给老师道歉——翌年该老师被多位家长投诉,娘亲才明白自己错怪了女儿。 吕品永远都记得,那次娘亲满脸愧疚地跟她说:“以后有这种事,你跟妈妈说清楚,我保证相信你。” 吕品信以为真,觉得那位被调职的老师,好歹也算做了件好事,至少让娘亲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没多久,娘亲就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还是“陈世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带着“公主”回膏矿省亲的时候。 夫妻无缘无故地变成兄妹,女儿不伦不类地变成侄女,“陈世美”还一脸笑容地介绍Jason给她认识:“这是你表弟,他叫Jason,今年六岁……” “陈世美”要她带Jason出去玩,她牵着Jason漫无边际地走,表情宁静,神态安详,直接导致后来在膏矿广为散播的流言。当天看到过她的人,说她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说她是做大事的人,说她生就冷血冷心……连杨焕也佩服她的镇定,只有吕品自己知道,她不是镇定,她只是被吓傻了。 在那座废弃的矿井旁遇到杨焕,他脸孔微微涨红,一看到她就弹簧似的跳起来,说话都有点结巴。吕品压根没注意到他在脸红,也没注意到杨焕今天一切都如此反常,更不会知道他一切反常的原因,是不出一个钟头前在这里的那个吻。 吕品脑子里只有一大堆猝然让她无法理解的变故。 杨焕带来的是父亲出差时买的巧克力,膏矿上买不到的牌子。吕品机械地接过来,Jason向她伸手,笑眯眯地说:“C ocolate”,吕品也就递给他。杨焕沉下脸来,“你弟弟?” 吕品思考到底是该回答弟弟还是回答表弟,还在犹豫地时候,杨焕已一把抢过那盒巧克力,远远地朝废弃的膏矿井口扔去,“小杂种,你凭什么吃我的巧克力?” Jason听不懂他的话,只远远看到一个洞口,觉得神秘又有趣,一跳一跳地走过去。 吕品语无伦次地问杨焕: “他到底是不是我爸爸?” “我什么时候有舅舅?” “我是捡来的?” “他明明是我爸爸呀……” “不是说重婚犯法的吗?” …… 不知多久过后,他们才发现Jason不见了。 那天晚上下着雨,吕品被绑在单元楼前的老槐树上,那个不知道是父亲还是舅舅的人,面目狰狞,用他那条据说很贵的皮带,毫不留情地抽在她身上。 倾盆大雨掩盖了一切哭喊解释的声音。 最后救下吕品的是绿卡公主,她写信给膏矿的区政府要求他们加强废弃矿井的安全保护措施,并谴责“陈世美”这是严重的虐待儿童的行为。 第二天杨焕操起砖头砸了吕家的窗户,整栋楼的人都听到杨焕杀气腾腾的叫骂声:“你的杂种儿子是我把他掼进矿井闷死的!有种你来找我呀,有种你再在膏矿呆一天,老子把你也活埋了——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反正老子也不到十八岁!” 娘亲在家里抱着吕品哭:“品品,你怎么这么傻,妈妈没觉得委屈,你干吗非要逞强帮妈妈出头……” 吕品被娘亲送到杨借住,晚上她跑到废弃的矿井那里坐着,想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家。杨焕来找她,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陪她坐着。她问杨焕:“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杨焕想说不会吧,又没把握,只好摇摇她的手说:“还有我呢。” “陈世美”回美国后娘亲就来接她了,再后来听说绿卡公主和“陈世美”离婚了。 有些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所有的乌云变成暴雨后最终都会归于大海,所有的岩石在时光的磨砺后都会风化成一抹即散的沙粒。曾经无比高大却又一瞬间坍塌的偶像,最终也只变成一个符合,一个名字,除了填写户籍档案各类报名表时轻轻从笔端划过外,再不会给她的生命留下任何印记。 吕品一直在思考,如果她原来就劣迹斑斑罪行累累,穿墙打洞上房揭瓦,那么包子娘亲每每归罪于她还可以理解。然而吕品整个学生时代都纯洁得像婴儿,准点起床按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还超前预习,不和陌生人说话,不跟老师顶嘴,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只能算——把作业借给杨焕抄,以及借杨焕家里、还有从租书店里租来的小说看。 她历史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娘亲教育她颇为严苛,动辄是“你不如何如何,你爸爸就不回来看你了”,或者是“你再如何如何,爸爸就不打电话给你了”。“爸爸”这个词,在吕品心里,变得神圣而严厉。 直到有一天,吕品发现供在神龛上的菩萨,原来也是泥塑的。 消化这个信息并不容易,吕品在很短的一瞬间明白父母都是不可靠的,却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人只能靠自己。 很多年只落得一个“忍”字。 被“陈世美”控诉心狠手辣,被娘亲怀疑冷血冷心,被膏矿的人指指点点……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下去,因为还有杨焕。不是不信他的甜言蜜语,只是惶恐,只是患得患失,尤其听到人说“这年头真是A男配D女啊”的时候。 她总想大声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喊这句话也是需要资本的,吕品没有。 认真学习,尊敬师长,兢兢业业,诸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最终总是扮演一个可有可无,或是随时可被抛弃的角色。 生在这个世上,谁不想做那种众人瞩目光芒闪耀的星星?谁不想做个呼风唤雨的强者?她努力过,却仍然失败,不得不作为一个弱者,委曲求全地生存下去。 忍耐已成为她生命中的关键词。 不记得是哪年过年,被杨妈妈叫过去吃饭,帮忙清理杨焕往年买的旧杂志,在一本球星写真集上看到这句话。那是一个少年得志又从巅峰直接摔落低谷的球星,从无休止的伤病中艰难恢复后说的话。因为这句话,从来不懂足球的吕品看完那篇两万多字的访谈,压根不懂什么叫越位什么叫定位球,却总会隔几个月去看看体育新闻,看他一次又一次地伤病,一次又一次地恢复,攀上足球史上前人不曾达到的高峰,又为这种对荣誉的追求受到球迷的责难…… 而这位球星,始终沉默着以笑容相对。 “忍耐已成为我生命中的关键词”,每次看到他阳光灿烂地出现在荧幕上时,吕品似乎都从他的沉默中听到了这句话。 那是一个曾以为拥有一切,尔后失去所有的人才能明白的话。 做婴儿是最容易的,想哭便哭想笑就笑,后来慢慢长大,就得学会看人脸色,把所有的尖锐和锋芒消磨殆尽。 然而这个世界也许从来不同情弱者,你退一步,他逼你一丈;你翻墙逃跑,他穷追不舍;你已退至悬崖,还有人要踹上一脚。 终于忍无可忍,终于到她在电话里质问娘亲:“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对我和杨焕指指点点?” “你爸爸以前是有不对,难道妈妈会害你?” 不会,吕品在心里冷笑,你当然不会。坏人做坏事,比如“陈世美”这种人,膏矿上谁人不背地里唾他?一刀铡了,只会有人拍手称快。好人做坏事就不一样了,你要给她补救,顺道安慰她这不是她的错,让她有勇气活下来,继续第二次无心之失,直到她寿终正寝,或者你被她气到吐血而亡。 不会,你只会在心里给我钉上杀人凶手的标签,来转嫁你对自己的怀疑。你一直不相信我,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可疑的事,而是你用这样的手段来麻痹劝说自己,说服自己相信“陈世美”抛弃你是因为我行为乖张,因为我品行不端,因为我……因为我是女儿。 有些事当时不明白,不代表永远不明白。有些事当时不醒悟,不代表永远不醒悟。 不止一次,她听见过爷爷抱怨,膏矿上同年生的都是儿子,只有老吕家,断了香火。 吕品到底忍下了最后那句话:生下我的时候你们并未问过我是否愿意,今天你们又有何权力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如果可以选择,我并不愿意选择做你们的女儿。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by云五2卷5154-5168 杨焕支支吾吾,不知要如何回答才称吕品的意。吕品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她一笑,杨焕也就跟着笑,狼狈而傻相。吕品甩甩头:“你干吗咬拿肉包子去喂一头畜生?” 杨焕张张嘴,本来准备说:怎么说他也是你爸。话到嘴边又想到,要是这么说,岂不是说吕品也是畜生?于是马上变调:“现在就开始心疼我的钱包了?” “想得美!”吕品撇撇嘴,恍然不觉自己这话已有几分撒娇的味道,“你到底给了他多少?” “陈世美”对娘亲的说辞是杨焕主动给他封口费——把吕品砸脑残了她也不会相信这种话,可娘亲信,还信“陈世美”会严词拒绝那笔钱!吕品猜想,不说别的,光算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杨焕给的肯定就不是小数——想到这儿她又发急:“你挣钱容易啊,干嘛给这种人!你存心让我欠着你是吧?” 原来他妈妈隔三岔五给她送东西,拒绝不了只好替他尽孝道,现在他去喂“陈世美”,除了以身相报还能怎样?可杨焕不这么看,他觉得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问题,尤其是一次性搞定“陈世美”让他永世不再骚扰吕品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只是他到底高估了“陈世美”的道德水准,他不刻薄吕品了,他让娘亲来刻薄。 也不是不肉痛,甚至也知道“陈世美”是看准他放不开吕品来讹他,但他觉得值,尤其是现在看到吕品又发急又无可奈何又恼怒又纠结的模样——哈,很多年没看到了! 杨焕心里乐开花,屁颠屁颠地跟在吕品身后。吕品拿眼睛剐他,他也不理,只挑她身边坐着,她看书,他就看她,她站起来,他也就跟着站起来。吕品赶他不走,慢慢地心里居然有点高兴,口上却还是不耐烦:“不看书来书店干吗呢?” “看媳妇。”杨焕凑过张欠抽的脸笑逐颜开,不待吕品翻脸又自我检讨,“开玩笑,别生气。” 吕品好气又好笑,杨焕的电话响了几次,都是没接就被挂断,持续打过来,杨焕终于不耐烦道:“当电灯泡会被雷劈的!”吕品讶异地转过头,杨焕一面向她,又笑得像朵花,吕品忍不住问:“有事?” “没。” 吕品没说话,又不好意思要他回去,说出来好像就是承认他过来是为陪她。纠结甚久候吕品问:“谁呢,找这么多次?” “八哥,阿夏,夏志远。” “哦……公司有事?” “没,今天不小年么,他们在家煮火锅,问我回不回去。” 半晌后吕品讪讪道:“你们还真像一家人。” “还算不错吧。”杨焕点头,“以前也担心过,亲戚不共财,共财两不来,更何况朋友?不过到现在为止,都还OK,可能我们还不算发财吧。” 吕品笑起来,杨焕又笑道:“前几年穷得叮当响,有一阵连公司租金都付不起,就躲在家里写代码,饿了就杀到菜市场买菜回来炖火锅。”吕品想起以前在寝室和室友们炖火锅的事也笑,“我们以前也炖,用电饭煲,你们用什么?” “电磁炉,还是特价的时候买的,用三年了。”杨焕心痒起来,问:“要不你去我门那儿吃火锅?反正你也没约人吃饭吧。” 吕品没忍住诱惑,老实说她还真有些羡慕杨焕的状态,事业已有起步,看起来蒸蒸日上,又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她点点头跟杨焕过去,路上又有电话过来,杨焕摇摇头叹道:“看,人有时候太能干吧也不好,哪儿都少不了你。”吕品见他又自信心膨胀,得瑟到不行,忍不住啐道:“说不定要你去买菜!” 结果居然还真是夏志远要杨焕去菜市场刨极斤新鲜的肥牛肥羊。杨焕一脸讪讪,跟在吕品后面,听她指挥说买什么,他就付钱在后面提东西——想起以前也有这样的日子,父母不在家的时候,他带吕品回家,他一路指点江山,吕品跟在他后面付钱提菜篮子。 他俯身凑到吕品耳边,想说点儿什么,又没敢开口,因为他满脑子转的都是当年在厨房里那些迤逦场景。原来他一逗她,她就急;现在他不敢太唐突——立时好不容易翻开崭新的一页,他怕一个节奏没把握好,历史又往回翻好几页。 吕品察觉耳上一阵热息,转脸剜他一眼,杨焕又没皮没脸地哀怨道:“今年公司忙,只怕没工夫回家过年了,真是挣卖白菜的钱,操卖白粉的心。”吕品一时无言,杨焕又接着笑道:“我妈说南方大雪,南湖那边有个岛因为大雪断水一星期了,她说我要是忙,就别凑春运的热闹了,就当给国家减轻负担。” 吕品转过头,跟菜贩说:“两根白萝卜,”又朝杨焕笑笑,垂头低声道:“冬天吃萝卜好,火锅里炖着也好吃。” 杨焕嗯了一声,吕品又扭过头向前,牛丸、鱼丸、香菇贡丸、海带……吕品鼻头被冻得红红的,又觉有暖意冲上来,酸酸的。 吕品当然知道杨焕是想留在北京陪她过年,他当然知道有“陈世美”在,她就不会想回家过年。家庭是中国人的至高信仰,便是一年到头在北京四处建设的工地上忙忙碌碌的农民工,此时也包好钞票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若她孤身一人留在北京,那真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只一句“那到时一起吃个饭”,杨焕便觉得那四大袋子青菜萝卜丸子肉片都轻如鸿毛了。 到住所后杨焕给她正式介绍八哥夏志远,左静江和辛然是吕品已认识的,另有两男一女,也是早期合伙人。辛然朝杨焕使了个颜色,杨焕颇得意地笑笑,随即带着吕品去厨房洗菜。众人在他身后哄笑一起,拼命挤兑他,吕品有些发窘,拿萝卜削下的皮往他手上摔,杨焕只是笑,还没说话,又听外面夏志远叫道:“老杨,老迟要跟咱们视频,你过不过来?” 杨焕笑笑:“以前一个老朋友,左神卖掉第一个网站后,他就分包袱去开书店了,现在日子过得挺Happy的,你要不要看看?” 吕品摇摇头,“你去吧,我洗菜。”杨焕推门出去,吕品听到我是那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叫喊声,也不知道那群人又在疯什么。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却原来是左静江,他微含歉意地朝吕品颔首,大概是想说一群人在外面疯,却留客人在这里洗菜,颇不好意思。 吕品笑笑,要他不用客气,自听杨焕说过左静江的事后,吕品再看他,眼里就不免多了两分怜悯。左静江今天气色看起来还不错,指指几个蓝子,吕品忙告诉他哪些洗过哪些没洗,左静江围上围裙来给她帮忙,神态怡然。不过数面之缘,吕品已对这个男人生出几分敬佩,又暗自惋惜,真是造化弄人,先天已然不足,后天还要让他受这些磨难。她正想着的时候,左静江回过头来朝她比划手势,吕品不懂手语,大概猜出左静江是恭喜她和杨焕。她勉强挤出个笑容,门外吵得沸反盈天,厨房里却只有水流声,菜洗得七七八八,她才下定决心说:“我有些问题,想你给点建议,我不知道该问谁,想来想去,居然想到你。” 左静江点点头,吕品犹豫甚久,又不知如何开口,左静江停下手中的活,在掌心写下“复合?”给她看,吕品没点头也没摇头,良久才说:“我想起让我下定决心和他分手的事。”她朝厨房外瞅瞅,神色无奈,“我想人过了这么多年应该都有些变化,但我不知道……我仍然担心,是不是应该再做一次努力。” 左静江温和一笑,递给她一把喜好的金针菇,他的眼神中有种很坚定的东西,似乎在给吕品以镇定的暗示,鼓励她继续说出来。 “我和他性格相差很大。”吕品轻声开场,“我想你们也看得出来,原来我也听有人说,性格互补是好的,但是我和他……”吕品无奈笑笑,“生活步调完全不一致。他每天都有新玩法,朋友也多,新来旧去热闹得很,我……单调得多,除了看文献做论文什么都不会。杨焕老带我出去玩,我想他希望我融入他的朋友圈子,但是他们的话题我总是插不上嘴。”左静江耸耸肩,指指自己的嘴巴,很无可奈何的样子,吕品朝他鼓励地笑笑,“你比我强多了,我是白长了张嘴,什么都不会说。跟他的朋友们玩,我经常……让他很没面子,打扑克不会算分,上KTV不会唱歌,去学国标会踩错步,可他就什么一学就会,搞得我眼花缭乱。” 印象最深的是有半学期杨焕去学轮滑,不出三个月就可以登台表演。她偷偷去学了一回,摔断了腿,拄三个月拐杖不算,还被杨焕责难,说她怎么好好走路也能摔断腿,真不让人省心。 “后来我想……我想和人相处的能力也许是可以锻炼得,不就是锻炼口才吗,我想多和人说话就行了。我……我想办法去找兼职做,以前都是做家教,教小孩子做作业,没什么难度,那次我就照着学校里贴的广告,想去做推销的兼职。” 左静江微讶挑眉,吕品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那时候想法太幼稚了?”左静江摇摇头,又按按胸口房的位置,朝她重重点头,吕品自嘲地笑笑:“没想到那是个骗子公司,把我们报名的人骗到一起,以培训的名义,逼我们向家里要钱打过来,就是……啃你个是那种传销公司,我现在也没弄台清楚。”左静江神色大异,瞪着她比了个囚禁的手势,吕品点点头,“我们被关在一个房间里,给电话我们轮流打给家里,找父母要钱。我打给杨焕,他不在。” 杨焕那天去了K大,辛然把他介绍给左静江认识,也是从那天起,杨焕就捣鼓着自主创业了。这些事吕品被警察救出来后知道的,吕品的电话是杨焕室友接的,她说了很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然而杨焕的室友一直觉得老杨那哥们儿的女朋友平时就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和老杨闹矛盾了来玩深沉文艺,加之杨焕和左静江相见恨晚第二天才回T大,寝室哥们打完游戏睡完觉早把吕品的电话忘到九霄云外。 吕品和另外十三个女生被软禁在一间除了四面墙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洗脑般的演讲、威逼利用和恐吓。有禁不住的女生哭到嗓子哑掉,机警一点的女孩用各种隐含的方式在电话里向家长暗示自己所处困境,并以向银行账号方便转账各种借口和家里联系,进一步透露周围醒目建筑物,方便家人报警。 警察破门而入救出被软禁的学生已是三天后,极大的精神恐惧让吕品在重见阳光时一度失语。而杨焕那几天沉浸在“创业”二字带给他的巨大兴奋中,一连数日不见吕品让他很是不爽,找到吕品后他极兴奋地向吕品描绘将来可能的美妙前景,从车库起家的布林和佩奇,王者归来的乔布斯,还有其他很多吕品闻所未闻的名字……好几年后吕品才搞明白,她最心仪的笔记本电脑、音乐播放器都是乔布斯退出的,而让她了解到这些信息的渠道,是布林和佩奇在车库里捣鼓出的那个网站。 吕品无法体会杨焕的欣喜,正如杨焕从来不知道她在那三天经历了怎样的恐惧,而他不在她身边。 她只是突然惊醒,原来杨焕也可以不在她身边的,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会不会像娘亲那样,整个生命就此枯萎下去? 当年无法言述的惊惧,今日一样也无法复述,吕品只知道,有些事,并不是你努力就可以做到。我们的传统教育总教我们“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而没有教过我们在10000个有志者里,9999个死在了路上,只有最后那个成功者被当作英雄供奉起来。 那9999个人也未必就没有志气,只是他们选择了一条不适合他们的道路。如果让莫奈去弹琴,让贝多芬来作画,谁能担保他们就一定有所成? 但左静江朝她摊开手,她辨认出左静江的口型——Welcome to Our Family。 吕品心中仍战战兢兢,也许你们的Family,不是打开了大门,我就进得来。 煮好锅底摆菜的时候,吕品已能通过眼神和手势了解到左静江的大部分意图,杨焕颇吃味地凑到她耳边嘀咕:“跟左神就有说有笑的,见了我就只会摆脸色。” 吕品低声一笑,“你不是也很崇拜左神,说他是你们CXO俱乐部的精神领袖吗?” 杨焕撇嘴道:“我比较肤浅, 我只追求肉体。” 吕品一提脚跟,狠狠踩杨焕一脚,杨焕正龇牙咧嘴时,一旁夏志远拉开椅子,瞅杨焕一眼:“老杨,脸上怎么长青春痘了?” “我青春。” “不。”夏志远极认真道,“你这叫发春。” 吕品暗暗发笑,杨焕这群朋友比他以往那些狐朋狗友们有趣很多——虽都是少年得志,却个个亲和可爱。到正式开动时又来了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杨焕偷偷介绍此乃夏志远的克星。吕品私下观察,那女孩说话妙语连珠又滴水不漏,比辛然的还多两分手腕,果然夏志远在她面前十分收敛,简直察言观色到发指的地步。吕品忍着笑,趁去厨房调酱料时和杨焕说:“你们这个八哥也挺好玩的,活脱脱一个妻管严。” 杨焕连忙献宝道:“我也是我也是啊。” 吕品忍无可忍,再踩他两脚都嫌糟蹋了鞋子。 酒足饭饱后,夏志远敲着勺子嚷道:“新年愿望,新年愿望!” 辛然抱着酒瓶嬉笑道:“最低目标,吃饱睡好,吃饱睡好,最高目标,吃好睡饱。” “说得好像我没给你分红似的!”夏志远不满道,“少谁也不敢少大姐你呀!” 辛然眉毛一挑,“那我说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你明年准备分多少?” 夏志远立刻装听不到,又问左静江:“你呐你呐?” 左静江比划了一下,继续做好我的999件事。 “师兄,你就是我今生永远的传奇!”夏志远拍拍左静江的肩膀,仰天长叹,“我没你这么出席,1000件事里除了开口说话的其他999件你都是super star,我要求不高,能做好500件,我就算放卫星了。大科学家,你呢?” “我?”吕品蹙眉想了老大一阵,还真想不出什么愿望来——所有事情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能实现的就放手一搏,不能实现的想也没用,她还真没考虑过,愿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见她又沉默下来,杨焕连忙拉起她的手,酒壮色胆,他攥着吕品的手便往自己胸口摸:“1000件事里我干好这一件就行了!” 一伙人都被他恶心到不行,纷纷做外焦里嫩风中凌乱状,夏志远倒吸口长气:“你丫怎么天天拿肉麻当有趣?” “你嫉妒呗!”杨焕一拍桌子,“我决定,本年度年度目标,房子车子娘子儿子,一步到位!” 十几道目光极一致地射向吕品的肚子。 吕品的脸红得像电磁炉里的辣汤,到杨焕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还微微嗔怪:“乱说什么呢,你看他们个个都盯着我……盯着我……那儿看,好像我们已经怎么了一样。” 杨焕不以为然地笑笑,“开玩笑呗,又没谁当真。” 吕品咬着唇不说话,杨焕过半晌才悟过来,连忙解释道:“我前面说的都是真的。” 北京的冬夜,路上已静下来,连风声都显得柔和。 杨焕侧头过来看吕品,顺着她侧脸的弧度,恰看到路边宾馆门口的梅花,笑妍妍地开起来。杨焕心里欢欣起来,低声笑道:“花开了。” “嗯?” “以前学校梅园的花也是这个时候开。” 杨焕的声音很轻,柔柔地拂过耳际,吕品不自觉地低下头,问:“今年……你真不回家了?” 杨焕张张嘴,想说要是你肯跟我回家也成,又怕今天话说得太多弄巧成拙就不好,生生忍住,佯咳两声:“又不是第一次不回家过年了,我妈不会伤心的。” “上一次是……”吕品掰着手指头数,杨焕抢先道:“就前年嘛。” “干妈说你工作忙。” “不是忙!”杨焕微微一哂,“是没钱。” “没钱?” “那年开发的几个小游戏都不挣钱,接外包做,第一个项目做到一半,管J2EE架构的哥们儿跳槽——也没办法,人要的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养家糊口讨老婆。为了不赔违约金,咬着牙挖来一个高薪的,为了赶日子还得帮他付违约金,最后项目做完了,算下来居然一分钱没挣到。指望第二个项目做下来钱衣锦还乡,结果被坑了,交了货不给钱……”杨焕说起来仍满脸不爽,“八哥他家小宁子把在老家的房子卖了让我们给员工发工资和年终奖,那房子要是放到现在都翻两番了。我们发完工资五个人只剩下一千六,八哥和左神说他们就不要了,让我们仨买火车票回家。” “那你怎么没回来?” 杨焕面上神色变幻,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良久才低声笑,“有钱买火车票,也没钱给红包,不想让你指定,我混得这么惨。” 吕品好笑地摇摇头,杨焕握着她的手,在她掌心里轻挠,一直挠到她心里去。或许是今时今日已小小的功成名就,所以往日那些狼狈凄切的窘境,都变成荣归英雄身上的伤疤。他急不可耐地想让她知道,让她知道她面前的男人,是经历过低谷和失败,经历过岁月和沧桑,经历过失去,所以更珍惜拥有,更珍惜那些失而复得的幸福。 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远不如他的神情镇定,然而吕品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垂着头冲他莞尔一笑,他便又担心自己是否急切了些。 好像又回到十七八岁的少年时代,做了件什么稍稍出众的事,就巴巴地拿到她面前来,又故意装作很不值一提的模样,其实心里在暗暗期待她的夸奖和惊叹。 送到酒店门口,又像原来在梧园的女生宿舍门口那样难舍难离。吕品从掌心抽出手来,他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夜色里他的双眸晶亮如月下寒潭,晃动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回房稍作清理后准备洗澡睡觉,一只脚刚进浴室,手机又响起来,是杨焕的:“在干吗?” “洗澡。”吕品微嗔,“冻死啦,有事等会儿再说。” “没没没,你洗你洗,我没事。” 光从杨焕那声音,吕品就能想出他现在脸上的色相,才翻个白眼,就听到杨焕异乎寻常的深沉声音:“吕品,我爱你。” “干吗呢,发春啊?” 杨焕声音越发深沉:“没,明天又上班,我心情很抑郁,先抒发一下情绪,乖,你去洗吧去洗吧。” 不等吕品回答,电话就在他的大笑声中啪嗒地挂了,吕品站在浴室门口哭笑不得,这人怎么就这么爱闹呢? 第六章 织成双宫茧自缚 一只蚕吐丝造一个茧,这样的茧可用来缫丝;也有一些茧,是两只蚕互相缠绕织就,这样的茧就叫做双宫茧,因为丝头混乱无法缫丝,只能列入次茧的行列。 扭开花洒,热水以千军万马之势砸到头顶上。吕品抱着肩,任凭微凉而僵硬的身体在热水中舒展、泛红,再慢慢地变得不像自己的身体。 她承认,这一刻她的思想和身体都同等地思念杨焕。 然而她不知道怎样去面对他们曾经……那不知该如何形容的七八年时光。 是鸿沟吗?明明他们又有着千丝万缕斩之不断的联系; 是僵持吗?明明是一步一步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也许该说是一张密织的网,今年一丝,明年一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织成双宫茧自缚。 有一年去杭州开会的时候,参观丝绸博物馆,讲解人员说:一只蚕吐丝造一个茧,这样的茧可用来缫丝;也有一些茧,是两只蚕互相缠绕织就,这样的茧就叫做双宫茧,因为丝头混乱无法缫丝,只能列入次茧的行列。 那一刻她无端地想到自己和杨焕,也许就是这样的双宫茧。 又可能是年代隔得太久远,吕品记不太清原来她和杨焕相处的那些点滴,究竟是怎样来又怎样去。但显然现在的杨焕比过去的他让人受用多了,原来他常为踢球或各式各样的小事,撒丫子就不见踪影,现在却一日三刻地短信给她问这问那,问要吃什么,问周末做什么,问晚上一个人无不无聊。当然,面子上照顾到了,实质上还是多迁就杨焕的时间,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忙,头几次在外面吃饭他都刻意关掉手机,后来慢慢地就很难安静吃完一整顿饭,好在吕品也有心理准备,况且不论如何杨焕现在比过去是进步太多,她也就不介意多在时间和地点上迁就他了。 新年是在北京过的,雪灾交通不畅,便很容易向娘亲交代了过去,倒是杨焕那边,吕品花了好大劲才说服杨焕暂时别跟杨妈妈公开他俩的事。杨焕满心不乐意,“让我妈高兴高兴呗,怎么了?” 吕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快就公告天下总有些不妥,杨焕的话问得看似轻松,其实是在暗示对她瞻前顾后的不满。 “本来好好的,你要是这么一说,干妈还不得以为……”她别别扭扭的,不好意思把哪几个字说出来,杨焕却极之干脆:“有什么呀?有了媳妇忘了娘那不是千古至理名言嘛!你觉得我妈这点觉悟都没有?” 吕品哭笑不得,倒不是她想藏着掖着,而是她心底总担心让杨妈妈失望。要是让杨焕失望,她还能偶尔安慰自己说谁让你喜欢我呢,喜欢我就得受着;可杨妈妈不同,杨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真心实意想她好的。况且杨妈妈是保守的人,觉得她和自己儿子有过这种关系,那就和结婚是一样的了。后来平白无故地分手,吕品没解释究竟为什么,杨妈妈更认定使自己儿子心太野,觉得这件事上亏欠了吕品,对杨焕带回来的其他女孩更是横鼻子竖眼睛看哪哪不顺眼,对吕品的终身大事也越发关心。 现在……别的不好说,吕品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杨焕开了口,杨妈妈只怕立刻就要把他们带孩子提上日程。那……吕品不敢想下去。 年后吕品的假比法定假期多出几天,便在各种老北京特色的地方走动走动,又被杨焕带着去798玩,她欣赏不来那些所谓的后现代亦舒,杨焕倒是有兴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吕品也就陪他乱逛逛。新年前后又是商场的疯狂打折期,杨焕因为好几年没在女人身上花过钱,如今终于有机会了,得着劲儿要给吕品买东西。今天换手机,明天换手表,吕品心想手机不过是打电话发短信,手表也就是看个时间,动物园三十块的表对她来说就足够了,有什么必要非得花上万块钱买个不知道怎么用的石英表戴手腕上呢? 可这种话对杨焕来说没用,他如今一副我有钱我就是大爷我就要促进消费拉动内需的模样。等袁圆过年回来,吕品才跟她抱怨,不料反被袁圆教育:“不花白不花!男人挣钱干什么用的?你不花,你不花你想让他给谁花去?我告诉你男人就这么点贱,你花得越多,等于是他在你身上投入地越多,他越想从你身上捞回本,就会越重视你——你看看你以前,他为啥你们放心把你往家里一搁就四处玩?还不是因为对你太放心你对他索取得太少!” 吕品被袁圆这种架势吓了一跳,扶额怯怯道:“没这么严重吧?” “你以为呢?你也不看看如今杨焕混的什么圈子做的什么行当,他要是老老实实在公司做技术倒也罢了,偏偏他做marketing的,天天都在那种风月场里混,你不花,你不花自然有人抢着想帮你花!” “他做marketing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他负责的也主要是什么技术方面的合作,很少去那种场所。”吕品不自觉地帮杨焕辩护,“再说……我觉得他又不像那种人。” “唷唷唷,现在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啊?” “不是。”吕品面色颇为难,犹疑半晌后才开口:“这几天吧……我们每天逛的地方,都在中关村那个I DO店附近打晃,我怀疑他是不是有那个意思了……” 袁圆这才没继续开玩笑,表情认真起来,良久叹道:“‘喜儿’,你们俩也拉拉扯扯这么多年了,要不——你就从了他吧,赶紧领证变成杨吕氏算了。我看吧……这个年代,要说让一个男人在你身上花这么十来年的工夫,也够本了。”她好像是想起自己的什么事来,有点感怀身世的意味,“不是人人都有这份耐性的。” 吕品想问她,那你觉得高工是有这份耐性的人吗?这个念头也仅限于转转而已。吕品没说话,和袁圆并肩坐在床上,两个月钱她们晚上也常常这样坐着,那时候吕品每天都在担心前途问题,一步一个坑,不知道明天坑挖在哪里……她叹了口气,低声咕哝道:“我跟你说过没有,景总工之前让我考虑去西昌的事。” 袁圆不解地盯着她,半晌后倒抽口凉气问:“喜儿,你觉悟也太高了吧?” 吕品尖起眼睛,斜看着她:“不然你以为我能怎么办?” 袁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好在她脑子向来转得快,想来也是,真要做到景总工那个层次,若只为招一个国内一抓一把的研究院,实在没有必要动这样大的干戈去帮她调动人事关系。若说真是一见投缘,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投缘有很多种,以上对下的这种投缘,那都是要下付出代价的。 袁圆没给她支任何招,杨焕如今的热情高涨是人都看在眼里的,他简直恨不得把吕品全方位多角度立体三维地绑住。他大概是觉察出来,一旦吕品铁了心跟他分手,那是十辆大奔也拉不回来的,所以拼命地要给自己加重砝码,每天临睡前都还要回味思量一下今天吕品的态度——那感觉就跟葛朗台每天晚上睡觉前腰抱着箱子把钱数一遍才能安睡是一样一样的。 连吕品回学校退老是宿舍他都要跟着,理由是火车是慢车,年前年后治安不好,索性他开车送吕品回去。一路上,杨焕很是得意,只觉春风吹来春华俏,娘子儿子都快有了,直到吕品指好路开到教师宿舍,拿钥匙开了门,杨焕才觉得忽然从梦境回到现实,望着残破一角又被纸糊上的玻璃脱口而出:“这窗户怎么是破的?” 吕品一把拍他到空床上坐下,“被学生踢球砸破的,我准备报修的,结果又去了北京。” 杨焕摸摸床板又怪叫:“这么薄的被子?” “没暖气?” “什么隔音效果!隔壁的男女在干吗?”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by云五2卷5169-5183 “墙上怎么还渗水?” …… 其实这所学校原来分给吕品的宿舍并不算太差,只是年久失修,整饬整饬也能整顿成一间不错的小房。不过那时候吕品怎么也不肯接受一辈子留在这种地方的命运,哪来的心情装修整饬?再加上杨焕那副挑剔劲儿,聒噪得吕品实在受不了,没好气地问:“你要不干脆出去,等我弄好了你再进来成不?” 杨焕赶紧收声,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帮她打包,吕品的行李并不多,两床被子,几件衣服,还有些零碎日常用品就直接扔掉。忽看到一个包装盒,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杨焕使劲摇摇,吕品连忙夺过来,责难地盯他两眼。杨焕伸手就拆,是个钢化玻璃模型,“好漂亮,哪儿买的?” 吕品慌忙抢过来往箱子里塞,形迹可疑,杨焕越发好奇,拉拉扯扯地一定要看。吕品拉下脸来,杨焕脸拉得更长,“谁送的?” “关你什么事?” “男人?” “人妖!” “吕品!” “此人已死有事请烧纸!” 杨焕又开始赌气,他素来是惯于蹬鼻子上脸,拽过吕品往床板上压,却像是跟人决斗似的,死死摁住她。吕品也未反抗,只是挑个稍微舒服的姿势靠着,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叹了口气:“连这么小一间房也快要不是我的了。”杨焕一发怔,好像初春化开的雪花流进来,凉凉的浸在心上,他手上才松开些,又歪过身子,斜倚在床上搂着她。他慢慢又动手动脚起来,见吕品没拦他,越发大胆起来,窸窸窣窣地从她羽绒服里开始探索,跟左边的荷包蛋说“空帮哇”,又贴到右边说:“long time no see,小了点。”吕品恼起来,他又连忙笑道:“没事没事,多按摩就好了。” 这一回杨焕极尽温柔,一路缓缓地摩挲过来,像是特意为了弥补上回的粗鲁和冒犯,格外地小心翼翼。手探下去,又觉得这次的地点也不适宜,硬邦邦的床板,垫絮薄得像没有,还泛潮。杨焕心里想着等回北京可得好好想想买房的事,别的不提,怎么也得买一QUEEN SIZE的床,才能弥补这两回地点的不合适。然而尽管这时机地点都不那么恰当,他又舍不得松开手去,只好两人都赖在床上。空气寒冷,杨焕却从中又嗅到淡淡的绵羊奶味道,迷醉其中时听吕品低声道:“这个项目完了,我可能要去西昌。” 杨焕一下就醒过来,忍着火问:“去多久?” 吕品没开腔,杨焕又问:“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 室内空气因沉默而变得稀薄,刮得人脸上凉凉的,吕品的声音仍极冷静:“三年五年吧。” 杨焕腾地坐起来:“三年五年!”他简直不敢相信,又重复一遍,“三年五年?吕品你——”他嗓子已提起来,脾气还没发,看到吕品那双略显得茫然又朦胧的眼睛,又生生地咽下去。 他气极生苦,有些不明白吕品,明明在大海里泅游得如此辛苦,为什么还要拒绝比她的双臂可靠得多的航船?这样的眼神,前些天他也见过,那还是在袁圆妈妈做手术的时候,他陪着她在医院,手术时间很长,煎熬的不是病人。大约等的时间过长,他看到她很疲倦地往椅背上一靠,以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其实我算了算,将来我能见到我妈的次数,双手双脚就能数完了。” 杨焕当时只觉得心一空。 仔细算算又何尝不是呢,现代人天天叫着工作忙,血肉至亲便被摆在最后,一年也不过过年时见一次,真要数起来——竟叫人心寒。骨肉相连的人,这一世的缘分,竟然也只能用双手双脚就能算完了。 当时杨焕只觉整个人都要垮下去,他也不经常回家,老妈天天念叨,然而在他来说,这解决起来也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只要老妈肯点头,他在北京买套房子接她过来也是可以的,可对吕品来说,哪里有什么血肉至亲,哪里有什么骨肉相连? 也是她无意识说出的那句话,让杨焕放弃左静江所教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死缠烂打也好,软磨硬泡也好,被夏致远嘲笑丢脸也无所谓,他只想让她知道,总有一条船,总有一个港湾,在身后等着她。 可吕品不要,她情愿双手双脚没命地游。 现在再看到这眼神,不止是心寒,甚至连胆都寒起来。 因为他一不小心算了算,原来他们分开的这些年间,两个人的见面,也仅仅八次而已。 他原来竟以为一辈子是很长的事! 想到这里,他连声音都抖了起来:“那你有什么打算?” 吕品姿势也未变,说:“我能有什么打算?” 那意思就是把皮球踢给他了。 杨焕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从开始到现在,他和吕品之间,好像做决定的都是他。但实际上,他可以选择的也只有接受和不接受而已,真正的选择,吕品早有决断。 原来分手也是这样,他接受是分,不接受也是分,区别不过是外人眼里怎么看而已。 然而杨焕并不是为自己难过。 他难过是为吕品。 连小小一间夏不透凉东不保暖的教师宿舍,吕品也这样留恋,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吕品又怎可能真正舍得? 很多事当年不明白,难道现在也不明白?原来,他可以一边在心里骂这个女人真是瞎了眼,连他这样举世无双的好男人都要甩,一边接受寝室兄弟们对他审美观一夜提升的庆祝。难道现在,难道现在他还会为了那可笑的面子,说此处不老爷自有留爷处? 这小半生走过来,看到的只有吕品在不断地放手,放弃这样、放弃那样——很多东西看起来是她自己到手不要的,但实际想想,又有什么东西,是真正由得她的? 她不回家过年,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母亲,而是母亲在很多年前就放弃了她。 当然也不用问去西昌的事情,杨焕见过吕品在S市天文台的宿舍,虽不豪华倒也别致,再看看这里,知识分子下乡似的。一定是吕品得罪了什么人,杨焕心里琢磨,让她在天文台没有立足之地。至于去西昌,杨焕不知道做航天的是不是一定要到前线,但听袁圆和高工的闲谈,大约是说吕品得遇贵人,赶上大好的良机,能一展才华。 杨焕长吐口气,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贵人?就好比他们拉风投一样,看起来是别人给钱你烧,其实是趁你病要你命,等你烧钱烧出名堂来,那身家性命也早有大半捏在别人手里了。 若要说这世界上真有什么东西是由得吕品选择的,大约也只有——他杨焕了。 因为这选择的机会从不曾有过,所以得来时显得更不真切,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恐是一场破碎虚空的梦。 就像吕品高中时参加的种种全国竞赛一样,她数学物理成绩都不错,也下了苦工,所以拿到一等奖二等奖,也都觉得理所当然;反而生物一科向来不是强项,偶尔通过初试,左左右右地不肯相信,复试果然被刷下来,她居然舒下一口气,说当真不是学生物的料。 所以对没花过大气力而得来的东西,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杨焕仿佛在这一瞬间,读懂了吕品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半跪在床沿,替吕品整好内衣、秋衣、毛衣和羽绒服,又在她鼻尖额上轻吻两下,抵着她的额问:“那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完?” “原来说是半年的,中途出了点事耽搁了。不过也不是直接去西昌,大概要先在总控中心待一段。” 杨焕哦了一声,慢慢又笑起来:“你说民航的飞机……卖不卖年票?” 吕品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杨焕又满不在乎地说:“嗯,淡季飞机票打折都很厉害……嗯,你看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半糖夫妻么,就是周一到周五工作忙,周末才住一起的那种。我工作时间很灵活的,再干两年就可以进入退休状态靠年终分红过日子……算起来……每个月来回一两次,其实也很便宜!” 他又摆出那副“爷现在发达了”、“爷现在不差钱”的臭屁脸,吕品暗暗把千钧的大石卸下来,居然没吵也买闹,真是奇哉怪也! 教师宿舍里终究还是冷,杨焕哆嗦了两下,拉紧窗左右清点后回头朝吕品说:“天快黑了,开回去也要五六个小时,还是去宾馆开间房,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吕品颔首应允,杨焕便把她行李都扔到后备箱,在小城里转转找了家宾馆。城市虽小,宾馆的规格却一点不见落下,档次中上的套房,居然也是家具齐备,还配备了厨房!打开空调,没多会儿就温起来,两人稍事清理,再去宾馆对面的超市买点简单的熟食饭菜回来,居然也做成一餐不错的晚饭。也就是一盘干煎鳊鱼,一盘五香牛肉,再把饭炒炒,却让吕品吃得甚是享受,杨焕不解地问:“不是听说航天院的食堂很好嘛?” “好是好,比不上人做的么。”吕品笑笑又问:“你现在居然都会做饭了!” 杨焕唇角抖抖,自夸道:“在外面那几年,不自己做怎么吃得下去啊?” 在外面那几年,吕品一下就想到辛然,那几年杨焕是和辛然一起的,至于在一起多久,到什么程度,却是她全然未知的了。辛然那回来下战书,她真以为这回是彻彻底底失去杨焕了,没想到杨焕居然去美国找她后又没事人似的回来了。这事情大大的可疑,又不好意思问出口,因为杨焕口齿这么伶俐的人肯定会反过来问她和钱海宁,可实际上她和钱海宁又没有什么。但杨焕和辛然之间又怎么同她和钱海宁这蜻蜓点水式的交情呢?扯来扯去定然变成一笔糊涂账,吕品只差找支笔把前因后果层次逻辑都画出来仔细分析一下了,到最后又觉得,无论如何,杨焕是不会在感情上骗她的。这样一想,所有的糊涂账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吃饱喝足杨焕又来了精神,袁圆曾经解释说“饱暖思淫欲”的意思是吃饱饭就要睡觉,到杨焕这里,就变成实打实的了。席梦思的双人大床,空调开着也暖暖的,杨焕像是了了一桩长久以来的心愿似的,左边依然是“空帮哇”,右边变成了“Nice to meet you again”。 这一夜吕品睡得很实,过去各种各样悬崖撒手的梦境,都不曾出现。杨焕却睡不着,起身去卫生间,回来时从窗帘看到一夜璀璨的星空。 落地窗沿几盆宝石花紧紧地挨着,玉石般的叶子拱做一堆,流转星光下分明像莲叶宝座。杨焕挨着落地窗坐下来,吕品睡得很熟,脸上虽无笑容,眉心却也不曾蹙起。杨焕想起不知是哪一年,他们也曾在家中的阳台上看星星,吕品教他除了太阳外,那颗第十七位的亮星就叫北落师门,它很年轻,只有两亿到三亿岁的年纪。 它很年轻,杨焕当时为这句话笑了出来。 更早一些的时候,初中还是高中?该是初中吧,到高中的吕品不会再用那样快乐的口气对他说:世界上最美的三样东西,是天上的星,地上的花,和人间的爱。 而今三样都拥有,他岂不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只是在California那段无聊的日子里,他又看《时间简史》里说,整个宇宙是不断膨胀的,地球上的人关系越来越近,可那些星星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们拿望远镜观测的时候,觉得那些星星离我们是近了,可实际上,它们都以我们不可知的加速度远离我们。 可惜天文知识实在有限,就算把眼睛看瞎,杨焕也无法从这宇宙苍穹中,找出一个确定一定可以成立的公式,来论证他和吕品之间不可分割的命运。 那吕品呢?她研究了这么些年的星星月亮太空寰宇,到头来所求的,也不过是一间结实可靠、遮风避雨的小屋子。 他回过头来再看看吕品,就觉得星星和月亮都是最伟大的魔术师,居然能把他的思绪抽离得这么远。 还是把星星月亮交给吕品,把遮风避雨交给他吧,这样才符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 爬回床上一觉睡到天亮,心情又格外好了,怎样都好,他们至少暂时达成和解协议。虽然杨焕对将来很茫然,将来,将来,他只是无奈,因为吕品对未来的设想里,他总像是一样可有可无的东西。夏致远总笑话他,他也懒得争辩,心想你不也是一样被小宁子死锁住?从这方面来看,他们两个倒可算是难兄难弟、心有戚戚。夏致远嘲笑他提到吕品就像丧家犬一般,他却觉得若他是丧家犬,那夏致远在小宁子那里顶多也不过是个面首罢了——这样说起来,他还是有点优越感的。 人要安慰自己是很容易的,找个更糟糕的来对比一下即可。如果有大棒压顶,就试想一下利刃如身的感觉,杨焕在安慰自己的时候,也很明白这一点。因为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想到过去每年都要费尽心机才能数数和吕品吃顿饭的日子,就觉得今天小小的和缓,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但继续想下去,又难免郁卒,因为想到爸爸妈妈毕业分配工作的事。当时还是国家包分配,妈妈读的是师范,要分配回原籍也就是膏矿所在的县城工作,而爸爸分配到的是在城里机关相当优渥的一份工作。据说也险些分手,最后爸爸托了不少关系,才进膏矿做会计,每次说起这件事,妈妈都会点着他的额头笑说:“你差一点就没有啦!” 那时候什么都是国家包办,据说不少在校情侣生生离散,可算起来,现在大家工作倒是自由了,却好像也没见得比那时候容易多少。 回程路上很是平静,两人都无话可说,只好找点别的乐子,他问吕品:“你会不会开车,我教你吧?” 吕品摇摇头:“我路盲。” “有GPS怕什么!来!” 他把吕品扯过来,以学车之名行倚香偎玉之实,商务车就这么点好,宽敞,抬抬胳膊伸伸腿都行。更好的是吕品还是个天然呆,饱饱眼福吃吃豆腐她都不太能觉察得出来,车里又开着暖气,吕品早除掉羽绒服只穿件羊毛衫。她细软的发丝撩在他脸上,撩得他心都痒痒了,原来留了二十年的齐耳学生头被他前几日拎到美发院修成BOBO头,露出浅浅半圈莹白的脖颈,还有那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绵羊奶的香味,还是女人独有的体香?杨焕难以分辨,只是越加心猿意马,不知为什么,吕品陡然僵住身子,耳根脖颈整个刷的泛红。杨焕旋即明白,老大没控制住老二,他到底还是吓着吕品了。虽然他是一点都不介意在荒郊野外天苍苍野茫茫地来那么一回,不过吕品么……杨焕好笑地看着吕品手足无措的模样,明明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又怕太着痕迹反而让他胡作非为。反射镜里那张脸又严肃又羞恼,杨焕其实也尴尬难受,但看到吕品这模样,心里不知怎么就特别开心,很想跟她说一句“接吻不会怀孕啊”。 终于还是被吕品找到个借口,说:“算了,反正我也没车,等有空我去报驾校,从基本功开始学起。” 她说着就从杨焕怀里挣开,回到副驾位上。杨焕也没拦着,一来他浑身肌肉都蠢蠢欲动,二来……他惋惜地叹口气,要真干点什么,恐怕以后吕品再也不敢坐他的车了。 杨焕很辛苦地嗯了一声,吕品还欲盖弥彰地问:“你在哪里学的?现在报班是不是还要排队?” “我没报班。” “啊?”吕品一时没明白,“就自己考啊?” 杨焕瞅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没驾照。” “你没驾照!”吕品一愣,意识到杨焕说的不是假话,声调陡高:“停停停停停!” 杨焕被她逼着停下车来,吕品惊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你没驾照你也开车?” “我这不都开大半年了吗?” “你没驾照怎么能开车呢?” “我哪有那个时间去考驾照?”杨焕一脸不可思议,“你知不知道安排个时间多麻烦,等他们安排好我又经常临时有事。耽误了几次,我就懒得考了呗,等闲了再说吧。” “被交警抓住怎么办?” 杨焕伸手扒开储物格,翻出一本驾照,“八哥的,不过还从来没派上用场。” 交警倒是碰到过几次,只要态度好,基本都能敷衍过去,反正他也没干什么特违法乱纪的事。吕品却觉不可思议,想想杨焕又确实是这样的人,要他安安分分什么都照规矩来,恐怕比叫他死还难受。 她拧着一张脸开始生闷气。 吕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杨焕后来终于把驾照给考了,花三个小时看看规则通过笔试,又托关系加塞桩考路考。路考那天他还是直接开着车去的,愣是把吕品气得一张脸皱成豹子,不过杨焕很高兴——看吕品生这种无关紧要的闷气,感觉挺好的。 小学的英语考试,他把吕品的卷子原样照抄交上去,吕品得了100,他只有99,他去找老师理论,结果被老师把哪一题的题目和答案在全班同学面前念出来。当时吕品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那一题的题目是:W at's your name? 杨焕以“我不进考场很多年”为由,要庆祝考到驾照,请CXO俱乐部成员吃饭。其实杨焕主要的目的还是把吕品介绍给现在的圈子认识,吕品生活圈子极窄,抬头看星星低头写论文,要好的朋友满打满算也就袁圆一个。杨焕心知要吕品和CXO的人打成一片是不可能,但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有个正式的名分好。况且公司里他和辛然认识最早,也算是最熟,大家便拿他们开玩笑惯了,以前是无所谓,以后要是谁一不留神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吕品知道就不大好了。 挑的是建外大街上的一家法国餐厅,除CXO俱乐部成员外,也请了几个公司项目组织的经历,算起来十余人,坐一张长桌。公司里都是年轻人,出来吃饭边没那么多讲究,一边点菜,杨焕一边就把诸人和吕品做了个介绍。因都是出来历练过几年的人了,闲聊便也颇融洽,没有让吕品像多年前和杨焕的那些狐朋狗友们相处那么为难。 众人各自单点些牛排之类,其他的东西便是合着点的,先上来的是奶油蘑菇汤,口感嫩滑,慢慢地大家也就聊开来。挨着杨焕吕品的便问些吕品工作近况,其实大家都已知道吕品是学天文的,现在在北京参与航天项目的研发,不过照例仍然要问过一遍后再表示对学术工作者的仰慕。而左静江、夏志远身边的几个人,自然而然不出三句就聊到技术问题和公司今后的方向。吕品侧起耳朵听了几句,也听不太明白,笑问杨焕:“他们平时也这么忙吗?” “还行吧,有新项目上线的时候会加班加点,稳定下来基本就没什么事了。” 网络方面的东西,吕品就实在不懂,听他们说什么PV或PageRank,也不是是什么。杨焕怕她无聊,挥挥手笑道:“你甭理他们,他们到哪里都这样,该干活的时候都在公司炒股,出来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活还没干完!” 他话音刚落,就听夏志远抢白道:“那是比不上杨总啊,您吃饭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吃饭!”他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和吕品说,“你得把他看紧喽,小心他在外面忽悠人忽悠惯了,回来忽悠你!” “你甭听他扯淡!”杨焕志得意满,朝吕品笑道:“他才是最大的忽悠!” 旁人平时听夏志远和杨焕斗嘴也习惯了,此时都暗暗发笑,夏志远讪笑道:“外面在谈正经发展,brainstorm,头脑风暴,文盲你知道么?” 杨焕满不在乎地接口:“知道,脑震荡会吗!” 吕品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难怪他们的网站在青年人中有号召力,平时工作氛围若也这样融洽,确实是令人身心愉悦。 夏志远被杨焕正掰得呛在当场,杨焕还要趁热打铁,“吕品我跟你说,你看看他刚才那副样子,以后看电视上那些什么CEO啊海归啊什么新贵啊,都这么一个调调,装!你听他刚才说什么了吗?他说我们面临产品过渡期,其实就是上个游戏快饱和了,咱们得赶紧想想什么新玩意赚钱;他还说我们面临严重挑战,就是说最近赚的不如以前多,原因未明!你要是炒股,听到哪家公司的CEO说我们正步入战略型阶段,好家伙,你得赶紧抛,晚一步那不止是套牢,连肉都没得割,只剩骨头!” “老杨同志,老杨同志,有你这么破坏军心的吗?” 一桌人早被杨焕逗得花枝乱颤,夏志远预备好好和杨焕斗斗,手机却响了,才听几句,就附在左静江耳边说悄悄话。左静江闻言脸色一变,放下刀叉,神色凝重地朝众人稍稍点头便出门而去,夏志远跟在后面,只丢下一句:“我跟左神有点事情要去办。” 吕品悄声问:“出什么事了?” 杨焕脑子里一转,猜想是左静江原来那女朋友的事。听说后来两人也没什么来往,但他常看到左静江独自一人时,对着一条中国结手链发怔——很多事当着左静江的面是不能说的。不过现下他要炮打夏志远,自然不积口德:“所以说感情这玩意啊,处理得不好,就伤身。最近不是有本很流行的中医书嘛,这两个人关系断了吧,伤心,像某人那样时好时坏呢,又伤肝!所以啊,他没法做我这个工种,几瓶酒下来,他五脏俱毁!” 桌上众人因多多少少知道夏志远那档子事,都低头偷笑,独辛然嗤了一声:“你以为你就不伤吗?” 杨焕伸手覆在吕品右手上,笑嘻嘻道:“像我们这种积极向上良性循环的关系,一个为祖国科研事业添砖加瓦,一个努力制造GDP,何伤之有?” 辛然忍无可忍,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可不是,所以伤肾嘛。” 若照平时杨焕肯定要刻薄回去,可现在吕品在,怕说多了让吕品乱想,句他观察吕品最近似乎还未全定心,再出点什么幺蛾子他可受不了了。但显然吕品已经听见这话了,有点气恼地在瞪他,杨焕非常知趣地停止和辛然斗嘴,转而讨好吕品:“唉,你说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嗯?” “你看这个,之前你不是不让我无证驾驶么?”杨焕俯身和吕品咬耳朵,“不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关系,那都是耍流氓!你总不能让我老当流氓吧?” 吕品的脸又涨得通红,老实说,她还真是不太受得住杨焕这个作风,说起话来口没个遮拦——再说下去,谁知道那张狗嘴能吐出些什么来?偏偏旁边又有他的同事,发作不能,只能暗暗拿刀戳牛排,杨焕低头一看,“哟,你怎么都没吃呢?” “还有血水呢。” 其实顶多只能算血丝,可吕品向来不喜欢吃带血的东西。原来偶尔去吃西餐,叮嘱厨师烤熟一些,一般也没问题,今天这里的厨师,却偏偏说七成就七成,也没个什么买七送三的优惠,实在没法下口。 杨焕急火火地招手叫侍应生:“waiter,把这个,烤熟了再拿过来!” 侍应生有些吃惊地瞪着杨焕,欲言又止地接过那份牛排,杨焕又把鹅肝酱和全麦面包端过来,“先吃点别的。” 吕品被那侍应生望得挂不住,勉强接过,才吃下半片,就听见大步流星的脚步声,一位戴着白色厨师帽的中年男人直冲过来,“这份牛排是谁的?” 旁人全望向吕品,吕品不得不抬起头,讪讪笑道:“我的。” “小姐,”厨师的眉毛噌的就跳起来,“您这是在侮辱这份牛排!” “我……” “我怎么就侮辱这份牛排了?”杨焕和厨师杠上,“这东西是给人吃的,有人爱吃生的有人爱吃熟的,因人制宜不行啊?” 那厨师看杨焕一眼,又冲吕品极严肃地说:“小姐,您要是吃不惯这牛排,今天这份就算你们桌没点过,但是请您尊重一下西餐的饮食文化!” 那厨师大概是个急脾气,还没等杨焕投诉他,他先气冲冲地端着牛排走了,餐厅经理倒是立即跟上来:“先生,对不起,这是本餐厅的规矩,这位厨师是我们……” 餐厅里已有不少人向角落投来异样的目光,吕品羞愤交加,看杨焕一副要和人干架的样子,连忙拉住他低声道:“你跟人厨师讲这个,不是焚琴煮鹤么你?”那经理还在解释这位厨师如何专业,曾拿过什么样的国际奖项,杨焕冷笑一声:“我倒不信了还,把他丢深山野林里,冷的时候他不焚琴,饿的时候他不煮鹤?”经理做餐饮这一行,自然知道客人难伺候,也只在一旁赔着笑低声解释,辛然赶紧刷卡付账,把众人都赶了出来。杨焕还准备教训教训经理,吕品已在前面冲出餐厅,他也只好跟着追出来。 本来好好的一顿“腐败”,就这么不欢而散,吕品和杨焕两人都在车里坐着赌气。吕品诘难杨焕不该一件小事非要搅大,闹得大家没吃好饭不止,还白白被那么多人看笑话。杨焕被她这么一说,更是气上心头,“那又是我错了?” 吕品见他那斗鸡样,连连摆手,“没,没,你没错,我下午还有事,你慢慢兜风,别撞烂人家招牌!” 她说完就下车,另叫了辆的士,杨焕一肚子的火,回去又碰到辛然,摊手找他要钱,“一千零六十七。” 杨焕正窝着一肚子火,“记得记得,我他妈的到哪儿哪儿错,明天加利息给你!” 辛然跟在他身后进电梯,也不搭他的话,只笑想原来还是表哥眼睛准,大约因为他不能说话,所以更多的时间都在用眼睛看——她每每在杨焕这里失意,就去找左静江和夏致远诉苦。夏致远是个近亲疏远的人,总以劝慰为主,顺便鄙视杨焕一顿过过嘴瘾。倒是左静江,明明是她的表哥,却总帮一个不认得的外人说话。他说男人找老婆,无非是要找一个母亲和女儿的结合体,既能得到安慰,又能付出宠爱;就如女人找老公,要找一个父亲和儿子的结合体一样,在外面广阔的世界里为她遮风挡雨,在狭窄温暖的小屋里向她撒娇耍赖。 表哥问她,你究竟算什么呢?不是你不好,而是你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男人其实是能把哥们儿和女人两个词定义得非常明确的。你想和他好,千万别从哥们儿做起,男人会和哥们儿借酒浇愁,不会和哥们儿上床。 辛然起初不信,直到那次她一跺脚去了美国,要杨焕去追她,杨焕果然去了,却是为了跟她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走,那个人应该是我。” 即使当时他已在吕品那里落得心灰意冷,只愿把自己放逐海外,他也不愿意再犯第二次错,永远失去辛然这个好朋友。 辛然苦笑,好朋友——他不好意思说好哥们儿这个词吧?说来也是你自己犯傻,一开始就把自己摆在哥们儿的位置上,然后抱怨他看不到你的好,其实都是你自找的,他这笔账算得清楚着呢。辛然认识杨焕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她看着他慢慢变成熟,甚至学会狡诈,他可以跟她分享一切的制胜秘籍。然后回到吕品这里,杨焕总像未长大的少年,一心要在心爱的姑娘面前逞强,明明知道前路危险,也要嚷嚷着“这算什么”冲上去,即使打个头破血流,回来也要若无其事地挥挥手说——“小菜一碟”。 就好比现在,现在,辛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也是在法国餐厅,也是有人抱怨牛排居然带血丝,那时的杨焕什么反应? 杨焕偷偷嘲笑那个人是土包子,带点血丝的牛排就看不下去,来西餐厅作甚?不如去路边买烧饼! 那天恰好有记者在餐厅,Memory网头一年踩着门槛跨进年度领军网站的行列,杨焕也就勉勉强强算个IT新贵了。这新闻虽不至于像娱乐明星那样占据门户头条,但那天的照片在不少论坛疯狂转载,若不是研究所的同事年龄偏大,不太关注这些八卦,否则吕品真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的僵持因这一小插曲而演变为冷战,杨焕心里亦恼火不已,原来他倒是一点不忌讳这些记者的——凭白无故给Memory增加曝光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现在却在心里把那记者的数代长辈都问候了一遍,他明明只是想请吕品吃顿上档次的西餐而已,怎么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了? 吕品斜睨他的目光,总像在嫌弃他似的。本来吕品已肯稍稍迁就他,比如下班后他在公司加班开会,她也肯过来等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不再踏进Memory的办公楼一步。杨焕不是不想多花时间跟她单独约会,奈何Memory网第二期融资计划已提上日程,互联网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一个厮杀场,很可能昨天你还风光无限,明天就因为跟不上形势而成 炮灰。这个行业,没有守成者,只能前进,前进,或者死亡。 杨焕在公司忙得鸡飞狗跳,在吕品这边又灰头土脸,值此危险存亡关头,伟大的母亲大人,前来救驾了! 杨妈妈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而上京的,杨焕虽听吕品的吩咐并未向母上大人坦白,但杨妈妈何等精明的人物?儿子每次电话里那种欲言又止,视频时那种喜上眉梢,杨妈妈心想,小兔崽子,你眼珠子一转我就知道你花花肠子是怎么扭的了!当即二话不说,和杨爸爸买了两张卧铺就直接杀将过来。杨焕住的地方,早两年杨爸、杨妈到北京旅游时去看过一回,和合住的夏致远、左静江也都认识,这回过来,CXO俱乐部都闻风而动,因为实在很久没吃过正儿八经的家常菜了。 杨焕装傻充愣,杨妈妈也不动声色,只说:“小焕,品品不也在北京吗?周末你们也不走动走动?叫她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吕品接到召唤,赶紧来觐见干妈大人,其余众人一看杨妈妈这阵势,立刻宣称加班的加班,开会的开会,吃完饭就各自开溜,留下杨焕一家人和吕品。杨妈妈先支使杨爸爸下楼买水果,自己在厨房收拾,杨焕二郎腿一翘在沙发上看电视,吕品要给杨妈妈帮忙,杨妈妈立刻轰她出来,说她是来做客的,怎么能洗碗? 杨焕憋着一肚子话,想趁机讲和,又怕这时候惹吕品不高兴罪加一等,最后只说:“这都快五月份了。” 吕品两只手又不自觉交握起来,翻来覆去地按手指关节,快五月份了——其实她也知道预研项目完结在即,开始无端地惶恐,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一周,景总工就会来和她谈关于以后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她心里也没底。 杨焕心烦意乱,老半天又说:“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成不?” 吕品嗯了一声,怕杨焕没听见又微点点头,杨焕整个人立刻跟意念转移似的窜过来挨着她。吕品瞪他一眼,向左挪开一尺,又低声责备:“干妈过来一趟就给你当老妈子的?” 杨焕讪讪起身,进厨房前又俯下身低声道:“那晚上我送你回去的时候再说?” 吕品点点头,只听得厨房里杨焕夸张地叫:“领导啊,您来视察一趟小的怎么敢让您洗碗呢,还是小的来,领导您好好休息休息啊!” “去去去,你哪回洗得干净?” “领导,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吧!”杨焕又低声凑到母亲大人耳边,“妈,你也好久没看到吕品,去跟她聊聊,啊?” 杨妈妈看儿子这一脸谄媚的样儿,无可奈何地把洗碗布、清洁球都交给他,一边叮嘱:“记得用清洁剂洗完了要用水冲两遍!” 其实杨焕单独在国外读了几年书,自理能力相当不错,不过他是有人帮他做时自己就坚决不做,所以杨妈妈总觉得他靠不住。杨焕拿着清洁剂,恭送母亲大人出厨房:“谢谢领导,谢谢领导,谢谢您给我这个洗碗的机会,谢谢您给我这个洗碗的机会!” 吕品忍俊不禁,终于笑出来,杨妈妈也笑,“这孩子,老这么神经!” 杨妈妈拉着吕品开始抱怨北京的天气,四月天一过来,走在路上风沙都是直接向脸上招呼的。杨妈妈端着吕品的小脑袋,左捏捏右摸摸,直夸吕品保养得好,皮肤还是像小时候那么白白嫩嫩。等杨焕洗完碗,杨妈妈还要把他拽过来问:“是吧,你看,品品保养得多好?” 杨焕一脸尴尬,虽然他无比想附和母亲大人的说法,却怎么也不敢造次,只好一旁陪着干笑。好在杨爸爸很快回来了,杨焕便提议出去逛街给二老买点东西,算是今年未回家过年的孝敬。几家商场一路逛下去,杨妈妈都在给吕品挑衣服,看见什么都逼着她去试,吕品怎么反驳也敌不过杨家三张嘴。这么逛下来,晚上杨焕送她回去的时候,后座上齐齐整整的全是给吕品的东西。吕品本来就在发愁杨妈妈中午的话题——杨妈妈一直在细细碎碎地和她谈女人早生孩子的益处,偏偏杨焕这会儿还在耳边念叨,问她这二期计划究竟会有多长,她能有多少时间回总控中心,在那边又住在哪里云云。 其实这许多事情也都还没定下来,吕品被问得烦了,索性闭上眼当什么都听不到。杨焕见吕品半天没吭声,觉得不对劲儿,看吕品已扭过头阖上眼,问:“今天逛得累了?” 杨焕停下车,一肚子的话窝着没法说出来,他也知道母亲大人肯定又暗地里表达了将来可以帮他们带孩子的美好愿望——他也不是想逼吕品现在承诺什么,只是,只是一颗心总是悬着。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蠢到家,你花那么多工夫折腾什么轨道测算呢,算那么多天文台要踢你出来还不就踢你出来么?你再努力工作体贴孝顺又怎么样,你家的包子娘亲还是把“陈世美”摆在你前头! 可是明明有我在啊,有我在啊!憋急了的时候,杨焕恨不得扇吕品两耳光,让她看清楚她身后还有这么个依靠,这么一个她不用花费任何气力就可以得到的依靠! 当然也就想想罢了,前路上的车灯点点排开,或明或暗,就像他现在的心情这样起伏不定。想来想去他又缩回来,心道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你给我一句话、一个保证、一颗定心丸就好了。 偏偏吕品这也不肯给他,车堵在在关村南大街上,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时候,他听见吕品微不可闻的一声:“杨焕,有时候我还真希望你先变心的好。” 杨焕气得七窍生烟,厉声质问:“你说什么呢你!” 吕品这才睁开眼,有点被吓到的表情,极不自然地笑笑,又不说话了。 她那模样倒好像是嫌他逼得太厉害似的,杨焕更是恼火,“现在说这种话你不嫌矫情么你?” 吕品整个头恨不得都要缩进衣领里去,埋着头说了句“对不起”,又闷声不吭了。 杨焕一掌拍在方向盘上,什么事儿啊这是?偏偏头面又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堵了半天也没个动静,前前后后的喇叭声不绝于耳,杨焕脸上肌肉直抽,最后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我操!” 一路上杨焕都不理吕品,送她到酒店门口,原来每天她都是到了门口就催他掉头,一定不许他送她进去。一般他就在门口等着,看她进了电梯,然后数着时间,数到她房间的灯亮。浅淡晕黄的光漫出来,他仿佛也就满足了,再慢慢地开着车回去,路上还要开着《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自己唱两首小曲,顺便回味方才的good nig t kiss,这一天才算意满心足。 今天没有good nig t kiss,他没索取吕品自然不会主动,离着酒店门口老远的地方吕品就说“这里停就好了”,原来他肯定还要赖着往前送,今天他也就真的停在这里。阴着脸看吕品低头往酒店走,好像在看路上有没有蚂蚁别被踩死了似的,杨焕更是郁闷,你低着头干吗,你低着头干吗,我又没欺负你! 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七楼那个房间的灯亮,等杨焕反应过来后心里一沉,生恐吕品出了什么事,跳下车一口气冲进电梯间,才发现吕品还在电梯间一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拿食指指尖戳着大理石墙壁,也不知在干什么。 杨焕虚惊一场,没好气地问:“吕品你干吗呢?” 吕品回过头来,诧异杨焕这个时候还没回去,半晌后扯扯嘴角,有点歉疚的模样,“没什么,我……我在想刚刚不该跟你说那些话……”她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的解释,已被杨焕一把扯进怀里。他把她整个人往身子里摁,往骨子里揉,恨不能把她整个人都揉烂了,然后在心房里重新捏成她的样子,就把她藏在那里,不让风吹着,不让雨淋着。 “干妈说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不好恢复。”吕品讷讷道。她垂着头,脖颈在电梯间晕黄的光下,泛起浅浅光泽。连每一段细小的绒毛,都显得如斯真切,杨焕的指尖在她粉颈上摩挲,而后埋头到她颈间,深嗅浅吮,那早已在梦里心间萦之不去的淡淡香气。 吕品没太回过神,等杨焕钢筋一样的胳膊稍稍松开才问:“杨焕你怎么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都知道,为什么吕品说情愿他变心的话。 也很无奈,杨焕自认为不是个道德品质特别高尚的人,怎么偏偏就看上这么个认死理一根筋的老实人。别人滴水之恩,她就一定要涌泉相报;你关怀她一时,她恨不能卖命你一世——杨焕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那我呢,那我呢? 不过他又不希望吕品拿那种报恩的心思对他,也许瞪他几眼、骂他几句,他心里还好受些。 今天显然母亲大人关怀过头,又让吕品开始愧疚,她在他怀里,肩头开始耸动,极轻微而又忍耐的。杨焕轻抚她的背,“没关系的,你去西昌也不要紧,三年五年也不要紧,四十岁没孩子也不要紧……” 原来口不对心的不止是吕品,杨焕想,这么多口不对心的话,居然这样流畅地从他口里说出来。 吕品的啜泣声断续而压抑,杨焕低下头来,抵住她的额。他想再安慰她些什么,却在这种时候词穷起来,恍惚之间,发现吕品的唇已贴上来。这实在是最好的邀请,杨焕浑身的骨头都飘起来,胸腔里无声地叫嚣着天荒地老的誓言。 吕品的动作只能用“生涩”二字形容,也不是新手了,只是落实到具体细节上就总显得笨拙。可这生硬的主动反而让杨焕说不出的受用,说是劣根性也好,什么也好,他享受这种感觉。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时刻,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过去,现在,未来,她都只有他一个。她整个人窝在他的怀里,哭声断断续续,似乎是压抑得太久,所以释放起来也如此困难。杨焕使尽浑身解数,既是安抚也是引诱,引诱她将这么些年的委屈,通通倾泻出来。 她说:“杨焕,你别对我这么好”,他只说:“不够,不够。” 她说:“杨焕,我怕让你失望。”他说:“只要不是绝望,什么都不算失望。” 他还希冀什么,他还贪求什么?他原来不明白为什么她看《红楼梦》都可以一天吃不下饭,现在却觉得,她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他这里,已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如果能再多一点奢求,他只希望天地洪荒都停驻在这一刻,永不消逝,永不前行。 夜半时分将醒未醒,吕品脸上还现着几分潮红颜色,杨焕伸出手去,顺着她嶙峋锁骨滑下来。以前夏致远总嘲笑他的审美,喜欢的女演员是一色的搓衣板身材,杨焕现在终于醒悟,原来他的审美,很早很早的时候,已经定成这个型了。 起床时吕品又有些手足无措,太久没有这样依偎着醒来,她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搁,慌慌张张地问:“昨……昨天……” 杨焕很无可奈何地笑,“放心吧,我爸妈很知趣的。” 吕品脸色微红,杨焕半抱着枕头,一手去拉吕品,拽着她的手又往被窝里伸。吕品嗔骂:“流氓!”杨焕得意地笑,还没来得及把这流氓的罪名坐实,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响了。吕品接过来,原来是航天院那边有急事,问她是否有空回去一趟,杨焕拉下脸来,“不是今天请了假的嘛,这《劳动法》还有没有点效力?” 吕品也没办法,匆匆洗漱完毕,杨焕开车送她过去。临下车时他又拉住她,在熙熙人流中拥住她,有点舍不得,有些事忍不住想立刻告诉她,想想终于忍住——人生应该有些惊喜的。他握住吕品的手,出于确认的目的,在她无名指的指根细细摩挲,吕品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好笑道:“赶紧回去吧,等会儿又堵车,晚上一起吃饭!” 杨焕转送去父母住的酒店接他们去拜雍和宫,这是杨妈妈特地要求的,为的是给他算姻缘。杨焕好笑道:“我的姻缘还用算?这不现成的摆在这里了吗?” 杨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嫌弃地瞪他一眼,“所以说你真是办事靠不住,你打听过没有,北京的酒店,一直到明天上半年都订满了!你再不着急,再不着急,再这么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我昨天中午看那盒子里还有戒指,晚上就空了,送出去啦?” 杨焕额上冷汗直冒,“没……” “那盒子上面日期都几个月了,你都干吗去了?” 杨焕深感母亲大人的观察力真是世间少有,尴尬笑道:“大小不对,准备这两天拿去改。” 杨妈妈听得真摇头,觉得自己养儿子养了二十几年,怎么养出这样一个傻子,干别的事挺机灵的,一到讨媳妇这事儿上就跟哑了火一样。 杨焕倒是皮厚,任凭母亲大人如何鄙弃,都笑容可掬,“妈,不急,慢慢来。” 杨妈妈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儿子有时候也是有些闷声发大财的运道。原来读高中的时候成绩平平,谁知他一声不响地复习半年,居然反超吕品好几十分,跟她进了一个学校。恋爱上也是,她还在考虑儿子究竟有没有和吕品挑明,这个小兔崽子居然闷声不吭地就把生米给煮成熟饭了——她头天晚上还在和丈夫讨论什么时候需要开始给儿子进行性教育,第二天就发现得给小兔崽子准备安全套! 咬人的狗不叫啊,杨妈妈忽然整个心里就舒坦了,决定明天逛街的主打方向是婴儿装。 谁知晚上吕品没有回来,下午杨焕接到她的电话,说预研项目有设备出了问题,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加班加点调试,可能这几天都要住在实验室,让他向杨爸、杨妈转达歉意。 吃完饭他再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吕品在加班,手机没带在身上,问他是否有事情转告。 之后再打过去,就没有人接了。 杨焕终于觉得不对劲,袁圆、钱海宁、高工等一干人等一律联系不上,他驱车赶到吕品住的酒店,查问其他房客是否仍在酒店。酒店前台用极诧异的眼神盯着他,留下他的姓名、联系方式后说有消息会通知他,还是没有找到其他任何有用信息。 父母那里杨焕还要小心应付,直到将他们送上回家的飞机,也没有吕品半点的音讯。 他心底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像要把他吞噬,就像许多年前那一回,她说要分手,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切断和他的一切来往。 这一次更加彻底,她直接人间蒸发。 有一瞬间他跌到绝望的谷底,仿佛很多年前的冬天,坐十几个小时的车,穿越东西海岸,看她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抱的心情。 幸而他马上冷静下来,既然连袁圆也联系不到,那就不是个案,想来想去他只好找到周教授,请周教授帮他打探,吕品参加的预研项目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CE二期预研项目的航空器图纸大量外流,疑为国际商业间谍机构有规模有组织地介入,所有研究人员一律封闭排查。 同一时间吕品被审查人员磨得烦不胜烦,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解释,某年某月某日,是否曾在实验室经手某航空器的图纸;某年某月某日,会见何人,所谈何事;某年某月某日,参加何讨论会议,与会人员何人,所议何事。 犹如车轮战,记忆稍有偏差,必被反复查问。 尚有人身自由,不算刑拘,只是没收手机,无法与外界联系。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杨焕的,也不知道他几天没自己消息,又要暴躁成什么样。 审查人员问:“吕老师,你有想到什么要补充的吗?” 吕品摇摇头。 半晌后她问:“航天器的研究不是我们的负责部分,那主要是机械的事儿,我的工作重点在轨道测算——我不明白你们翻来覆去地问我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作用。你们已经非常严重地影响我的工作进度了,说例行审查,也用不了这么久对不对?” 审查人员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她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最后脸上显出讥讽的神色:“吕老师,原来你也清楚,例行审查不用这么费事啊?既然你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就该早配合我们工作,咱们也不用兜这么大圈子了是不是?” 吕品被他这种口吻闹得一头雾水,花了很久才消化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现在对我,已经不是例行审查?” 审查人员冷冷瞥她一眼,之后丢出一沓资料,拍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第七章 所谓备胎 所谓备胎,就是一旦失去,别无所有。 这些资料是杨焕的公司的财务分析,显示本年度曾有多笔境外资金流入。 另外也有杨焕个人账户往来记录,他前后向吕品父亲的私人账户转入几笔资金,总额在十万美金左右。 吕品的父亲和吕品是直系亲属。 绝望的潮水向吕品阵阵袭来,倾覆灭顶。 那种很多年前被父亲鞭笞,同时又被母亲放弃的绝望。 审查人员问,究竟是什么机构和杨焕在接头?具体注入杨焕公司的每一笔资金和杨焕转给吕品父亲的那笔钱,都对应着多少机密资料? 吕品说,我要见景总工,遭到审查人员的拒绝。 吕品又说,那我要联系杨焕,问问他这些账目问题是怎么回事,依旧遭到拒绝。 审查人员很严厉地要求她尽快交代她的上线,如何接头,价码几何。翻来覆去的质询,几乎让吕品神经错乱,差点真的就要怀疑杨焕是不是干过什么了。好在她这半年也常听杨焕碎嘴,不少事情若全按规程制度来,等那几十个部门走完流程盖完章恐怕都要耗掉你几年功夫,那时节黄花菜都凉了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她猜想这是否又是什么“行规”,但具体怎么回事,又完全不清楚。真正要命的是杨焕还曾经单独给过“陈世美”钱——吕品简直要出离愤怒,为什么这个“陈世美”要么不出现,凡出现必给她带来灾难? 她甚至会想,每天世界上这么多天灾人祸,为什么老天就这么不长眼从来不让你遇上? 审查人员又质问她,是否杨焕作为和商业间谍机构的接头人,从你处买卖情报后将资金转入你父亲的账户,以备你将来潜逃海外后使用? 其实“陈世美”年前回国是因为投资失利,提起这个吕品又一肚子火,“陈世美”在美国是做化学工程师的,薪水十分优渥,却因为离婚付了一大笔赡养费,一直愤愤不平,四处寻机投资,不料正撞上金融危机,手上不少股票债券立成废纸。本来他回国也是知道国内一些地方“人傻钱多速来”,想捞一票去填亏空,谁知撞上杨焕,见他如今混得不错,“陈世美”焉有放过之理? 至于杨焕和“陈世美”之间达成怎样的交易,吕品并不清楚细节,杨焕只跟她说合同买断永无后患,反正“陈世美”以后绝不会再来烦她。现在的杨焕早已不是当年只会操板砖砸窗户的小毛头,他找人把“陈世美”的过往履历全部调查出来,做成一份完整的卷宗,让“陈世美”知道自己时刻有让他在国内混不下去的能力。先威逼后利诱,杨焕再付了“陈世美”一笔钱回美国填漏——钱能解决的问题便不算问题,花掉这笔钱买“陈世美”永不归国,吕品自然也就安生了。 但这样的逻辑在审查人员眼里又怎可能走得通呢?永不归国,永不归国,那不就等于死无对证吗?那不就等于吕品在信口雌黄吗?审查人员甚至很严厉地提醒她,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Memory网所在的托管机房网络已被切断,由网络安全人员直接介入审查,是否有间谍机构使用社交性网站作为刺探情报的工具。如果届时查到Memory网确实被用作此用途,那么量刑可就要罪加一等了! 吕品愤怒至极,隔离审查就隔离审查,为什么连杨焕公司的正常运作都要切断? 审查人员也很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可以对父亲的动向毫不关心,却为尚未确立关系的男朋友的公司如何运转表现得如此激动?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一连数日的盘问让吕品开始歇斯底里起来,歇斯底里之后是消极抵抗,她不再愿意回答任何问题——明明那些问题她已回答过千百遍。 她解释那么多有什么用?回忆稍有偏差,便被认为是漏洞,加大审讯强度;回答和以前的答案完全相符,又被认为是刻意准备,否则——人怎么能这么多次回忆同一件事毫无偏差? 当年她也跟所有的人解释Jason的死与她无关,可最后什么结果?相比之下,这次的审查人员比她的父母宽松多了。 这次,居然得到一次机会,允许她和景总工见面。 景总工初一见到吕品,微微错愕。因为审查人员言之凿凿,在预研项目内部所有接触过图纸的人中进行穷举排查,其他工作人员并无特殊嫌疑,唯有吕品情况特殊,且审讯过程当中情绪异常。景总工是以一种既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心情来见吕品的,然而见到吕品的那一刻她开始怀疑审查人员的判断。在景总工的心里,吕品是个专注而单纯的人,但单纯不等于“单蠢”,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吕品应该心中有数才对。 然而从一期计划以来不断冒头的间谍事件,使得相关部门对此案的关注急剧上升,前几次间谍事件惩处后,基本已掐断所有安全部门掌控的线索,于是这一次的审查变得格外艰难。现在终于找到突破口,上面甚至有消息说,要办成铁案,杀一儆百。 刚刚接受调查的时候,吕品一再要求见景总工,可此时真正见了面,她却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她不知道那些在审查人员眼里“荒谬”的解释,是否也会被景总工认定为掩饰。 她口干舌燥,一时无法言语,很久后只得一声:“景总工,你也认为是我卖了图纸吗?” 景总工沉默不语。 无奈而绝望的苦笑,爬上吕品的嘴角,她慢慢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吕品又睁开眼,自嘲地笑,“我能不能问问,杨焕怎么样了?” 景总工仍然沉默,审查人员跟她说这次涉案人员一个比一个嘴硬,这个消极抵抗,好歹也花了点功夫应付审查,那个则好像是认定了“抗拒从严回家过年”,由始至终只有一句话:“关于本公司的经济问题请找律师和财务来谈。” 正因为杨焕咬死不开口,审查人员才在上面“办成铁案杀一儆百”的指示下,不得不让景总工出面,希望能从吕品这里打通缺口。 无论如何,技术人员总比外面混社会的人好对付,这是审查人员的想法。 “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吕品双目失焦,连日来的车轮式审问,让她连想笑的时候,都不知该抽动哪几块肌肉。她努力地拉拉嘴角,“是我根本就不应该有幻想,好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 “杨焕要是被牵进来……”她很艰难地想了想,又抽抽嘴角,“认识我,算是他倒霉吧?活该……” 她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好像这辈子许多从未对人说出来的话,通通都有了出口。 说到最后的最后,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到哪里,好像是说在天文台,数窗台上的花开,数了四十七天,从萌芽到凋谢。 景总工这才开口,她按住吕品的手说:“如果你相信一件事是对的,那就坚持做下去,就像一柄刀直刺到刀柄,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管碰到什么。” 这是吕品的偶像,史上最可爱的物理学家费曼先生的话,她原来常用这句话激励自己。但现在她却问:“那如果刀锋折断了呢?” 景总工回答说:“刀要学会保护自己。” 和景总工见过这一面后,吕品的待遇出乎意料地好起来,虽然仍不能和外界联系,但审查人员不再反复地逼问她同样的问题。再两天过后,审查人员忽然客客气气地通知她,内部审查结束,她嫌疑解除,可以恢复工作了。 吕品愕然,来接她的是杨焕,铁青着脸。她问杨焕:“听说Memory被关了?” “已经恢复访问了。” “你……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杨焕忽然就火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吕品吓了一跳:“没……没有怎么样吧?” 杨焕一脚蹬住刹车,捶着方向盘吼道:“我还没问他们把你怎么样了呢!” 吕品嗫嚅不语,她知道以杨焕的脾气,怎可能受得了这种无缘无故的冤枉气?她扁扁嘴讪笑道:“也没怎么样,就天天问来问去的。” 杨焕一动不动,额上青筋直跳,他低咒了一句什么,又踩下油门,本来想往自己住的地方开,想想后又转了方向,去吕品原来住的酒店。 一路上吕品也不敢招惹他,生怕他收敛了许久的霸王脾气因为这回的事情又烧起来。 在酒店的走廊上碰到钱海宁,见他神情纠结,欲言又止,吕品瞅瞅他问:“钱海宁你最近怎么样?” “常规审查了几天就出来了。”钱海宁说完这句就没了下文,看看吕品欲言又止,吕品左右看看,问:“你在这里等人?” 钱海宁摇摇头,瞅瞅杨焕又问:“你……知道审查结果吗?” 他咬着牙,声音极低极低,吕品一愣,摇摇头道:“还不清楚,那边审查的人一溜烟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呢。你没事吧?我也还好……头几天查得严,后来景总工可能……” 杨焕在身后一声冷笑。 吕品回头望望杨焕,又看看钱海宁,气氛诡秘,空气凝结,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钱海宁的眼神彷徨怅惘,像失去生存支撑的力量。 形势的急转源于袁圆的自首。 就在景总工来见吕品的同时,袁圆自首是她从高工的电脑里窃取了航空器的装置图,回报是几个月前她母亲移植的那颗肾脏。 吕品完全无法消化这个信息——这些天她一直想着如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一直觉得“间谍”二字离自己很远,一定是其他什么环节出了问题。究竟是哪里,她不知道,那是审查人员的事,和自己没关系。 怎么会是袁圆,为什么会是袁圆? 杨焕显然在接她之前已经知道这一结果。相对于吕品的震惊、钱海宁的难过,杨焕的反应十分冷淡——他和袁圆并无特别交情,加之此次审查令Memory停止访问24小时,给公司带来极恶劣的影响,他揍人的心都有了,哪来的时间震惊和难过?尤其现在钱海宁和吕品同一情怀共同伤感,更让杨焕觉得无比刺眼。 钱海宁很艰难地在忍着些什么,双肩微微抖动。吕品赶紧打电话给景总工,没有人接;再找高工,电话倒是找到了,情绪却极低沉,只说事情还在调查当中,又连连跟吕品说对不起。最后一个电话拨给周教授,也是刚刚接到消息,说是他送到北京的一个学生出了事,具体原因却不知。听吕品说是因为当时有商业间谍机构以一颗肾脏的代价,诱得袁圆将部分装置图窃取出售,周教授只叹了一声:“这孩子真糊涂。” 这厢吕品和钱海宁正忙着打探消息,杨焕却冒出一句:“你住的这间房是配给袁圆的吧,我看你还是尽早搬出来,免得再惹祸上身。”来来往往的有些其他学校外派过来的人员,相熟一点的过来安慰两句,不熟的则赶紧绕道,似乎还在指指点点些什么。杨焕早就有意让吕品和他一起出去住,只是这一时半会不好找房子,主意还没出口,已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找过来:“您是吕老师吧?景教授昨天派人过来给您订了一间房,让您暂时先住进去。” 吕品一时就有些感动,没想到景总工这时候还替她考虑到这点问题,杨焕只得怏怏作罢。安顿好住处后,吕品又和钱海宁四处托人打探袁圆的消息,吕品猜想高工那边如今肯定也受到牵连,不便打扰,只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除了震惊和难过,吕品仍然是有怀疑的——因为前些天她的遭遇,让吕品现在不敢相信那些所谓言之凿凿的证据或事实,况且当初袁圆母亲移植的那颗肾脏,不是杨焕在网上发布求助信息后得来的吗?她想找杨焕去追查清楚,偏偏杨焕公司那边因为之前被公安机关切断服务器访问,这些天也是忙得鸡飞狗跳,加之吕品已洗刷嫌疑,杨焕哪里还有心思去打听袁圆的事? 吕品只好去找钱海宁商量,才发现钱海宁已开始查找相关法律条款,还拿着《刑法》问她,袁圆这回的情节,到底算不算情节特别严重。再看他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网页,赫然列了一排刑法诉讼官司上比较出名的律师名单,还标注着“已拒绝”、“联系中”、“可能有戏”、“不太靠谱”等字样。 吕品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并不确切,模模糊糊地,只是这念头越来越强——钱海宁读研一直是袁圆带着的,两个人交情也不错,他是不是事先知道些什么?不然他何以在案件仍在调查、一切尚无定论的时候,已着手开始联系律师? 她试探性地问钱海宁。 钱海宁迟疑甚久,才轻声答道:“你不觉得,她好像一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吕品想起前些天高工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当时总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袁圆不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来,高工就算是她丈夫,也未必清楚事实真相,同床异梦的人多着呢!再说当初袁妈妈用的肾脏,明明是车祸丧生者留下来的……可冷静下来想想……最近半年的袁圆,不可不说行为举止是有些异常的。 比如袁圆老关心她和杨焕的进展,还几次劝她不要报名去西昌,原来袁圆和杨焕是很看不对眼的,现在却天天跟她叨念,说你有空先把终身大事给办了吧!当时吕品以为是杨焕也出力给她妈妈的手术帮了不少忙,所以让袁圆改观——现在想起来,袁圆那副口吻,全然像是在交代后事似的! 对钱海宁也是,袁圆一向懒得催他毕业的事,总说:“毕不毕业也就那么回事,他们家还在乎他的工资不成?”最近她却跟监工似的查钱海宁的毕业论文进度,钱海宁已经算很刻苦的了,却老被袁圆K到狗血淋头…… 袁圆像是马不停蹄的,要把周围一切人的归宿安排好。 好像晚一天、晚一分、晚一秒,她都无法等待。 至于肾脏的来源,从头到尾只有死者家属和那个医生出现过,没有任何切实证据证明,曾发生过这样一起车祸。 吕品这才清楚地意识到,袁圆的下半生,很有可能都要在牢狱中度过了。钱海宁又开始拨电话,几乎是一家一家律师行地求过去,说律师费不是问题,只要有人肯接这个案子。然而情况并不乐观,“他们听说案子的性质后,就不敢接了。”钱海宁低着头,极力忍耐着什么。 偶尔钱海宁也抬一下头,望望窗外的天空,然后又低下来,和吕品一起查找可能接案的律师。 吕品心中潜藏的猜测开始萌芽,钱海宁抬头的时候,她看到他眼眶红红的。许许多多的蛛丝马迹,此刻好像都牵成一线。原来钱海宁开口闭口就是袁圆长袁圆短的,袁母到北京做手术前后,吕品记得曾听见钱海宁电话里和人争执——当时随口问了一句,钱海宁神色尴尬,似乎是想找家里要钱,被父母拒绝了。不过那时袁圆已和高工走在一起,吕品还安慰他说钱应该不成问题,要他别担心……吕品无奈自己的后知后觉,又实在有些错愕:“钱海宁你——” 但她马上就住嘴了,此时此地,这样的问题,问来又有何益? 钱海宁却抬起头来,脸上不自然地抽动,像笑又像要哭:“我挺瞧不上自己的,这么多年……我都没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隐忍而压抑,全不像之前乐观无敌插科打诨的小师弟。 又有多少人,能时时刻刻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呢? 他一脸自责悔恨,“其实当时也可以从黑市买的,可是我们都没有太多钱……碰到这种事,我一点用处都派不上……早知道那颗肾脏是这么来的,我就是……” 吕品一声喟叹,轻声安慰道:“先想想眼前的事吧。” 因为袁圆的自首,案件的调查进入新一阶段。吕品的工作基本恢复正常,其他全部工作人员都增加安全学习课程。景总工过了几天才露面,她内心对此事是极其震怒的,高工几次来求她都被她拒之门外。谁知回绝了高工,吕品又来找她打探消息,景总工心下不悦,吕品委婉地把袁母之前几年自助透析的情况讲给景总工听,景总工神色这才稍稍和缓,“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恕!美人计都用到司令部来了!” 吕品不敢言语,她心里也拿不准,袁圆嫁给高工,是单纯的因为高工那时肯出钱给袁母做手术,还是那时袁圆已和间谍机构达成协议,看准了高工要从他这里下手?吕品底气不足地为袁圆辩白:“她对高工两个孩子也挺好的……” 景总工责难地盯她一眼,“这是原则问题!好在她还有最后一分良心去自首,不然的话,到现在你还出不来呢!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前脚出来后脚就替她说情!” 吕品沉默不言,只是倔在那里也不肯走,景总工没好气道:“好了好了,这个事情我会考虑的,看在她事后态度不错、泄密范围已经得到控制的份上,我会跟上面说两句的。但是你也别做什么指望,要知道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听说——你男朋友的公司这次也受到牵连?” “服务器停了一天,好像网络上猜测传言挺多的。” 景总工口气这才缓下来:“这个事情是上面做得急了,不过现在也不可能出面给他们澄清,只好委屈委屈他们了。你替我跟他们道个歉。” 吕品点点头,下班的时候和景总工出来,恰碰到杨焕来接她,吕品顺势给他们做了介绍。景总工口头上向杨焕略表歉意,杨焕连忙道:“总听吕品说起您,一直也挺照顾她的,不知道景总有没有空赏个脸吃个饭?其实景总我见过几次了,原来我们公司找总控中心拿过几次视频转播,不过就是……”杨焕在两人之间一比划,“也没机会跟景总近距离接触。” 景总工以为杨焕是客气话,也就客套了几句,不料杨焕十分坚持,一定要请她吃个饭。景总工见杨焕执意要请,揣度他是希望她以后多照顾吕品,心道虽然这两人看起来一静一动,但这小伙子还是挺会做人的,不觉给他加了两分。杨焕要求再三,景总工便答应下来,只是要自己做东,算是替前几天的事情赔个不是。 时间定在周末,杨焕开车带着吕品去接景总工,定的是一家私房小馆。才进了包厢,杨焕忽然想起什么事来,朝吕品道:“哎我刚刚忘了,我在路口那家酒行订了一瓶红酒,刚刚忘记去取了,你帮我跑两步拿过来吧。” 吕品白他一眼,“刚刚经过的时候你又不记得!” “忘了嘛!”杨焕开脱道,“我这几天跑得神经都有点错乱了,赶紧帮我个忙吧,进口的,好几千呢!” 吕品撇撇嘴,接过他掏出的收据,又向景总工笑道:“那景老师你先坐会儿,菜上了你先吃,甭等我。” 她一出门,景总工就笑问:“杨总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说吗?” 杨焕被她看穿,讪讪一笑,景总工又笑道:“这次的事情,给你们公司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我很抱歉。” 杨焕心中暗啐一句:我还没开口呢,你倒先拿话来堵我!不过该说的话还得说,他整整思绪后说:“没什么,我就是干这个活的。咱们公司刚起步,人不多,一个人当几个人用,这对外的事情,全是我和另外一个同事给包了。” 景总工笑笑,“年纪轻轻做成这样,很不容易了。” “做得多好倒谈不上,不过您也知道,我们一无政府背景,二无强劲资金支援,全凭技术创意这种东西,活下来都不容易。我们这几个人,家里也不是什么地主财团,这几年下来,早都把家里掏空了,好不容易这两年盈利,想做大一点——嘿嘿。”杨焕微微一哂,“又碰上这事。” 景总工不动声色,只继续赔不是:“我会跟有关方面反映一下,看能不能在其他方面给你们争取一点扶持。” “要说辛苦也没什么,这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什么工信部、宣传部、地税局、工商局……今天这个许可,明天那个认证,后天再来个检查——就比如这次的事情,什么海外资金——整个行业都是这么做的,一来为了减税,二来为争取外资福利,都去开曼、维京注册个空壳往国内注资。整个国内互联网行业全是这样,可它要怀疑你有问题,一查就得给你切断服务器,那我们还能怎么着?年头到年尾,从来没断过跟这些地方打交道。说真的,我都习惯了。” 他一路贫来,倒逗笑景总工,景总工笑说:“碰到这次的事,谁都会有怨气的,你这种心情……” 杨焕迅速把话题一转:“我没什么,我真没什么,谁让我吃这口饭呢?我今天是想跟您谈谈吕品的事。” “哦?” “她这个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不像我这么旁门左道野路子什么都用。”其实来之前杨焕什么都想好了,他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摆事实讲道理绝对理直气壮要求合理,谁知到景总工面前,又不得不承认姜是老的辣,好像很多话都被她堵死在襁褓中压根儿没有露脸的机会。但无论如何,有些话他一定要说,有些事他一定要做,思及此处他稍稍收敛方才有些牢骚的口气,干脆坦白直说:“景总,如果您真觉得我们这次受了委屈,真觉得对不住吕品——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她吧。” 景总工沉默不语,良久后问:“这些话你跟吕品说过吗?” 杨焕摇摇头,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杨焕低下头,极诚恳地向景总工说:“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她开这个口,才想到单独和您谈的。吕品她一直把您当成她的大恩人,也把您当做她的一个偶像和人生目标……但是对您来说,景总工,您看咱们国家这么多人,也……也不缺她这么一个人是吧?” 他说着说着居然结巴起来,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景总工沉吟良久,笑容亦有些艰难,“我知道国内的科研单位,各种干扰因素太多。但是请你也要相信,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直在努力改善,希望营造一个更好的环境……” “那这样的事情您能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吗?” 景总工一时无言,杨焕立即加重砝码:“不能,对吧?” “环境是逐步改善的,不可能像过滤水一样,我放个过滤网下去,立刻就能把泥沙石土都淘干净呀。” “是啊,可是泥沙石土太多了,我淘不干净。”杨焕笑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认命,“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知道你们的科研工作、航天研究,这些都很伟大,都是这个国家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我只想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田。每年我给这社会创造十几个就业机会,养活几家人,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就很满足了。” 景总工默默地望着他,包厢内空气仿佛都凝结起来,杨焕在她面前,把姿态放得很低很谦卑,态度却很坚决不容退步。她想:这个年轻人是深谙与人打交道的种种法则的,有条有理、环环相扣,看似闲话家常发牢骚,却不留一丝让你能反驳的缝隙。 景总工有些动摇,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经历过的一切。她的第一次婚姻对象,曾是至交好友,却也是最终被她辜负的人;她亏欠最多的儿子,从未享受过母爱,也不曾得到她任何付出和关怀…… 在吕品的前途问题上,她开始动摇。 恰此时响起两声叩门声,服务员打开门,吕品抱着一瓶酒进来,“杨焕,是这瓶吗?” 杨焕点点头,服务员开始上菜,三人聊些闲话,等凉菜上完,景总工才朝吕品笑道:“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事情,你现在是什么考虑?” 吕品微微一愣,旋即笑起来,“我没什么问题呀,他也支持我的。”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伸过来拉拉杨焕,“我们早就说好的,对吧?” 她仍是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带着点欢欣,她的手软软的,搭在杨焕的腕上,轻轻地摇了两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杨焕却觉得那只温软的手,生生拧断了他的血管神经。 他听见自己居然说了一句:“是啊,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甚至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景总工身上,盼着她说一句“你资历不够还是先在北京呆着吧”或者“总控中心也很需要人”之类的话。 景总工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转开脸去,笑着朝吕品说:“之前发生的事,真不好意思。我也跟科工委那边的负责人说过了,哎!” 吕品也有点无奈:“我家里的情况复杂了点,他们审查的时候走偏,倒也没什么,反正最后也弄清楚了。就是……”她瞅瞅杨焕,小心翼翼地说:“就是他们公司受的影响挺大的,整个服务器被切断停止运行,听说影响不少用户使用。” 杨焕干笑两声,实在说不出“不要紧”、“没关系”之类的话。 景总工轻咳一声,似乎是终于理清思绪,很认真地跟吕品说: “我想告诉你,可能你做好了把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时间都扔给研究工作的准备,但仍然有些时候,会有些……你预想不到的事情。就连我自己——”景总工唇角微牵,极是无奈,“我也有为自己考虑的时候,为了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我把儿子留在了北京。他从来没享受到家庭的温暖,到现在快三十岁的人了,一点成家的意识都没有。”提起儿子景总工有些哽咽:“我没有看到他上学、毕业,甚至可能看不到他结婚生子,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管现在给我多少荣誉,多少奖励,也永远弥补不了我心里的这个遗憾。” 吕品终于觉出不对劲来,试探地问:“景总工你的意思是……”她犹疑半晌后怯怯地问:“是我的编制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景总工轻咳两声,“我是希望你再慎重地考虑一下,和你家里人。”她的目光在杨焕身上停留片刻,“还有朋友,都再商量一下。你有什么其他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你要是想出去进修几年再考虑这些,我仍然能给你写推荐信。” 杨焕险些气得跳起来。 他脸上肌肉不停搐动:你是看准了吕品的性格,以退为进是不是?知道吕品拿你当恩人,所以越发把自己打扮成精神领袖人生导师让她学习是不是? 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却一句话也不能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品更加感激涕零,恨不得挖颗心出来跟景总工剖白:“前几天……我是动摇过,挺憋屈的。但是……我又觉得二期计划的机会很难得,从预研项目就跟过来,能完完整整参与整项计划的机会不多。”她又瞥一眼杨焕,抿抿唇笑道:“包括您跟我说去西昌的事情,我也跟他商量过的,再说这次的事情都弄清楚了,我想以后对他对我也不会再出这种误会了。” 杨焕闭上眼,浑身血液在这一刻被抽干放尽。 临告别时,景总工避过吕品,私下跟杨焕说:“可能对你来说,吕品只是个小科研员,她做的事情对你没有什么价值。可是你要相信我的专业眼光,不说别的,一期计划里我们的轨道测算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就是我考虑到她一篇论文里的想法的结果。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大的潜力。她的科研触觉很敏锐,做事也很用心。我不能向你担保别的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尽最大的努力改善环境,也创造最好的条件培育吕品。” 杨 焕僵着一张脸说:“谢谢。” 上了车,吕品就嗔怪道:“你是不是跟景总工说什么了?” 杨焕一脸漠然,“我能跟她说什么?” 吕品瘪瘪嘴瞪他:“你肯定跟她说要她把我的工作尽量分配到北京的总控中心!” 杨焕心灰意冷,不自觉嗤了一声:“是啊,你真聪明。” 吕品狠狠剜他一眼,“就知道你没嘴上说的那么大方,偷偷给我使小绊子!” 杨焕猛一踩刹车,吕品猝不及防,幸而系着安全带,才没撞到前面。 还没来得及埋怨杨焕,已被他双手掰过头来,撬开她双唇,狠狠地吮下来。 杨焕的唇齿辗转碾过她的唇瓣,吸干她胸腔里所有的空气,近乎窒息的掠夺与快感,直到自己也无力呼吸,才稍稍放松她的唇。他的额还抵着她的额,唇齿相接,口鼻相连。他听见自己问:“口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从来都是吕品问他,而没有他问吕品的。 他曾那么笃定,她爱他,她一生一世也逃不过他。 曾经夏致远嘲笑他,说你在你们家师太那里就是个备胎,当时他不以为然,反讥说:“什么叫备胎?所谓备胎,就是一旦失去,别无所有——当备胎没有的时候,这个人就彻底一无所有了。你呢,你确定你能做到备胎?” 现在他有潜藏的慌乱,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人,宁愿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吕品在他怀里,气息紊乱,满面潮红,双眸里还闪动着明明灭灭迷迷离离的光彩,几分嗔怨,几分羞恼,似乎在责备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杨焕你又发什么神经啦?” 她声音软软的,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初夏的北京,初夏的夜色,初夏的云和月……美丽而缠绵的夜……明明知道不该破坏这样美好的气氛,明明知道说出来也是绝望,可他还是说了:“爱我,就为我留下来。” 这种电视剧里最让他呕酸水的狗血对白,居然有一天从他嘴里说出来。 吕品定在杨焕怀里很久,才慢慢消化他的意思,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还有些茫然,“杨焕,你在说什么?” 杨焕用强硬而顽固的态度答道:“辞职,我养你。” 吕品不解地望着他,他一张脸仍漠无表情,冷冷问:“你发什么神经?” “你前几个月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你笨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说完他好像还不解恨,还狠狠地骂了个脏字来表达自己的愤慨。 吕品只是望着他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我——我这么多年的——你,你,就,就是个连厕所都不如的——” 她双唇哆嗦,连个完整的句子都难以说出来。 “我留不下你吗?二选一,你自己看着办。” 杨焕觉得这句话,不像是从自己口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某个幽远缥缈的地方,从某个摇荡的魂灵里飘出来的。 他看着她用颤抖的手,很艰难地打开车门,一步一步地远离。 他看着那个消瘦单薄的背影在瑟缩颤抖,三三两两的行人和她擦肩而过,又回过头去,用诧异的眼神盯着她。 她脚步踉跄,看起来像在哭。 杨焕坐在车里,一动也不动,手机响了,一声接一声,他一动也不动,那电话声也绵绵不绝,带着天荒地老的顽固。他塞上手机耳麦,那头的人说了句“老杨”便没声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说:“辛然,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谈判破裂。” 意料之中,杨焕仍不甘心问了一句:“还是上次谈判现场我被公安局带走的后遗症?” 辛然没出声,良久后苦笑一声,“怀疑我们政府公关没做好,认为风险太大,我们又迟迟不能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她顿顿后又说,“统计的数据,流量影响不大,但是……使用备份功能下载个人档案数据的用户,明显增多。” 网站要存活下去,除开技术、服务、创意这种种因素,稳定性和安全性是根本。Memory的服务器突然事前无征兆、事后无解释停止服务24小时,对他们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用户对网站的信任和依赖,造成致命且毁灭性的打击。 杨焕埋头在方向盘上,咬着牙,终于坚持不住,狠狠地拿拳头砸了方向盘一拳。 他很艰难地说:“对不起,因为我拖累整个公司。” 手机耳麦里传来辛然长长的吸气声,“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想办法。” 杨焕抬起头,街上的路灯高高地吊着,晕黄迷乱,各色式样的车火柴盒似的码在路上,缓缓向前挪动。 天无绝人之路,可现在,他连人都没了。 洗完澡睡觉,杨焕四肢摆成一个大字躺在竹席上。 他和夏致远、左静江三人租住的是一套三室一厅,左静江虽早惯于独居,夏致远和他仍总怕他出事,特意把几间卧室打通。天气已热起来,为省事他们周末就让家政买凉席过来换上,他在竹席上唉声叹气,夏致远便隔着左静江的卧室叫起来:“老杨,拜托你发春不要发得这么张扬好不好?” “左神都没叫你叫个鸟呀?” “我叫双份的!” 不出三分钟两个人就开始吵闹起来,好像这也成了这么多年来他们的相处方式。最初夏致远很忌讳杨焕,因为他做左静江的小弟很久了,而杨焕一来就赢得左静江的全部欣赏,吵到后来——到后来他们纯粹是为吵而吵,用斗嘴的方式来分散左静江的注意力,尤其是这个时候。 可是今天杨焕没有任何气力和夏致远耍贫。 薄薄的一方竹席,像燃着火一样,烧得他四肢五脏都燥热难当。 想起大学头两年的寒假,吕品要回膏矿,那是他最痛恨的假期。 等她回学校,到他寝室,觑得四下无人,他就要耍流氓,一边动手动脚一边还要问:“寒假有没有想我?”吕品照例是反问:“你呢?”他说:“想。”吕品问:“什么时候?”他说:“晚上。”不等吕品问什么地方,他又嬉皮笑脸地说:“在床上。”吕品嗔骂他:“下流。”他就会说:“我在床上想你下流,难道想别的女人就不下流啊?”   吕品就会很认真地思索后认命而愤愤地说“那还是想我吧”。   想得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想到吕品那副又气又急还无可奈何的脸孔,心里那把火就燎原般地烧开了。   烧得人翻江倒海的难受,从床头摸出手机,本是想看看时间, 谁知手指一不小心多滑了两下,打开了手机浏览器里的默认首页。   只瞟了一眼,杨焕就鲤鱼打挺地跳起来,整个人都清醒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的隔壁,夏致远的手机铃铃铃地也响了。   那是一条刚刚发出的帖子,从发出到现在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在Memory 网内已被转载上千次,浏览数十万次。   标题是:Memory 网替国外间谍机构收集国家机密情报!是中国人的就立刻销号!!是中国人的就立刻转发!!!   作为吃网络饭的主,夏致远和杨焕比谁都更清楚这种消息对网站的杀伤力。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Memory 网一直由海外不明机构注资,作为一个SNS 网站,Memory 网站用户基本使用实名,这样庞大的人才资源信息库被国外势力掌控,整个国家的人才信息被轻易掌控,后果不堪设想!更恶劣的是,Memory 网不满足于这种漫长的渗透掌控,现在直接伸手到国防科技行业!CMO杨焕于X年X月X日被公安机关带走,原因是其女友对外兜售国家机密,获得的所有利润都通过Memory 网来洗干净,变成合法收入!最后更以极具煽动性的振臂高呼而结尾:打倒Memory 这个汉奸网站!把这篇帖子发到每一个网站!让全中国人都来看看这群汉奸们的嘴脸!   “操!”夏致远狠狠地摔下手机,“一个小时就有上百人删号!早知道我们也流氓一把,就不加这个注销功能!”   国内网络业发展初期,基本是模仿国外已成名的网站,照搬功能后按照国人使用习惯加以改进,惟独注销功能,几乎所有网站都不约而同地砍掉——无他,希望注册用户数目上好看些而已。而左静江当初却坚持要给用户一个选择的权力,他说他相信Memory 网有足够的吸引力留住用户,否则,僵死用户的存在,并不能促进网站发展。   谁知道会有今天的后果?   用户都是有惰性的,如果没有注销功能,等这风口浪尖过去了,冷静下来自然也慢慢恢复使用;但一旦号码注销,等他们找到替代品,即使事后明白Memory 是被冤枉的,也未必肯花时间重新注册了。   杨焕气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左静江也被二人吵起来,仔细阅读帖子内容后,给二人比了个calm down 的手势,然后靠在床上,闭目思索。夏致远和杨焕其实立刻也就冷静下来了,稍稍一过脑子,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单纯的“愤青”帖。   发帖人显然对Memory 网的状况十分熟悉,900万注册用户是广为人知的数据,但其成分比例构成绝非帖中所称“关注民族未来的学生”所能轻易了解,那是要专门的统计公司才能掌握的。况且,所谓的海外不明机构则更是可笑,国内的网络公司但凡有些规模的,十之八九都是在开曼或维京注册,以享受政策福利并合理避税,只是许多网民不清楚其中关窍,又容易被煽动,稍稍点把火,就烧起来了。   最成功的谎言,是用99%真实的细节,加上1%的关键虚假堆砌而成的。   “八哥、左神,对不起。”   杨焕的情绪低沉,夏致远愣住,平素杨焕最是越挫越勇的人,原来多少摆不平的事,都被他奇招百出地搞定。今天这种有挑战性的case ,应该正合老杨的口味对呀?不过夏致远旋即明白,这事情扯到吕品身上,他的态度反常,那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八哥”,杨焕迅速打点精神,“这事交给我。”   夏致远掂掂手机,问:“确定能搞定?” 杨焕还没答话,夏致远却像是己习惯杨焕会摆平一切外忧,自顾自地点头,“交给你了。”   到天边发白,杨焕也没想出什么万全之策,想来想去,想的居然都是——昨天晚上吕品的背影。   杨焕突然有种不可遏止的念头要见她。反正我们也没谈“分手”二字,他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快,昨天晚上问出那句话,心里总是带点悲壮的感觉。他赌的是那口气,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小时,那种决裂的悲壮,就被这黑夜伴随着的欲望,磨蚀成丝丝扣扣的想念。   每一个器官仿佛都被撕裂般地痛着。   就像过去他们曾分开的那些年,就像那个波士顿大雪的冬夜,就像被他扔进南湖的冠军奖杯……   却又远比那些时候更绝望。   然而杨焕最拿手的本事就是从绝望中寻找希望,多少次Memory 网被他从弹尽粮绝的边缘拽回来,凭的就是那股雄心壮志。   杨焕永不会让自己绝望。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再站起来。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不要脸地去求吕品,杨焕很迅速地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   粼粼的金光从天边破土而出的时候,他已开着车候在吕品住的酒店门口了。   看着吕品在晨曦中向他走来,哦,不,吕品在晨曦中准备出门搭车上班。   杨焕就趴在方向盘上盯着她,想起Memory原来的元老之一老迟曾问他,你那个青梅竹马,到底长什么样?   那一回他居然被问住。吕品长什么样?他描摹不出,也许是记得太深,深到最后已无法描绘。他没法用任何形容女人长相的词来形容她,什么瓜子脸柳叶眉通通不沾边,只记得那一笔一画,一颦一笑,都仿佛刻在他掌心的纹路,那样细致,那样熟悉。每画下去一笔,他的整个身体、魂灵,都要激动得为之战栗。   所以今天他想细细地看清楚,其实大家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么,眉毛也不过淡淡的两撇过去,比最温柔的柳叶眉要硬朗,却又比英气的剑眉要细腻——她笑一笑也好,皱皱眉也好,都让杨焕觉得是恰到好处、理当如此的。   他就这样趴在方向盘上,看吕品一步一步地走进自己心里来。    清晨的微风拂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微微晃动,好像都撩在他的脸上、脖颈间、心尖里。   杨焕如梦初醒般的,在吕品走近之前,发动引擎,逃窜般地离开酒店。   回到公司还有些惊魂未定,公司里也人心惶惶。照夏致远的估计,是竞争对手在恶意中伤,用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来打击Memory。即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品牌形象。以前类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惟独这一次特殊——公司参与刚刚失败的融资计划谈判的职员,可是亲眼看见杨焕被公安带走的。   只是谁也不敢真跑上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进办公室时夏致远刚狠命地挂上电话,见杨焕进来便抱怨:“一上午又有几百账号自杀,消息跑得比飞机还快,八卦记者一个接一个!”   杨焕打了个哈哈,夏致远又问:“怎么样?”   杨焕装傻:“什么怎么样?”   “你……”夏致远眯起眼,审视又怀疑地瞅着他,“你不是一大早去找你们家小师太了?”   “没啊!”杨焕迅速否认,“掰都掰了,还找她干吗?”   夏致远一百个不相信:“掰了……怎么可能?”   “这不是你说的,当备胎,毋宁死!”杨焕振振有词,且意气风发的模样,“昨天晚上掰的,航天和我,二选一!”   “t en?”   “t en,我光荣出局了!”   全CXO俱乐部的人都抬起头来,眼神一个比一个诡异,谁也不敢相信杨焕在这件事上如此洒脱。   夏致远的目光在杨焕脸上梭巡良久,最后问道:“那……你这个问题有什么其他解决办法没有?”   杨焕舔舔唇,环首四望后笑道:“没有。”   夏致远摸摸下巴,含恨道:“我信了你的邪,我说你昨天怎么那么干脆把这活揽上身,原来你给我打这么个主意!我丑话跟你说在前面,搞不定你自己在公司裸奔三圈我给你拍视频扔网上置顶三天!”   杨焕伸手做解领口扣子状,嬉笑问:“不要现在就奔?出名要趁早。”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就砸了过来,一旁辛然忙拍拍夏致远,“都跟你说了,千万别跟老杨比耍流氓!”   辛然说完打手势要杨焕跟她出去,两人在咖啡间角落的沙发坐下,辛然便低声道:“这回真麻烦了。”   杨焕眉毛一挑,示意她说下去,辛然继续道:“表哥也估计到你不肯让吕品出面,”杨焕闻言干笑两声,没想到左静江已替他考虑到这一层,倒显得他有些小心之心。辛然又说:“我想了想,这谁得益谁有动机,仔细排除一下,也不难猜到幕后推手是谁。”   杨焕嗯哼一声,表示赞同,辛然说的显然是Memory 在SNS 类网站中的几家竞争对手,这和他本来的猜测不谋而合。找到幕后推手是哪家,问题也不难解决,但现在辛然说麻烦,杨焕敛起眉,仔细回想目前市场上几家SNS 网站的背景。Memory 网在国内SNS 网站中算是先驱者,真正能构成竞争的并不是那些单纯的后起者,而是仗着已有庞大数目用户而杀入SNS 圈的门户网站。想到这里,杨焕心中渐有眉目,问:“的意思是……阿弦那家?”   辛然极无奈而郁闷地点点头,“你看早上表哥的脸色就知道了。照理说这事肯定不是阿弦做的,但是你知道她后面那几个人的背景……”   他们口中的“阿弦”,正是左静江的前女友,也是左静江一手栽培的徒弟,目前就职于国内前三的一家门户网站。去年这家门户网站进军SNS 圈,项目技术总监正是阿弦。   杨焕不自觉哀叫一声,头往窗台上一搁,“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除开左静江和阿弦之间的关系不谈,光这家门户背后的资源背景就够棘手——另一方面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许多并不为人所知的消息,都在那篇帖子中被抖个一干二净。杨焕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解决一个问题,无非内外两条路。他原想着不能从内部澄清,也可以直接还击外部进攻,没想到惹上一家不能惹的。   “还有,”辛然继续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八哥很不爽。他早上开会就是想给大家通个气,要另外几个人别逼你找吕品出面。你要是坦白说,这个事情牵涉复杂,你不想把吕品推到风口浪尖,大家都能理解。你看这么点时间,大家都开始做功夫了,不然这来龙去脉我也不会这么快搞清楚不是?结果你来这么一手,摆明不把大家当兄弟。”   杨焕那点小伎俩被辛然揭穿,脸上颇挂不住,早上是生怕吕品被牵扯出来,所以连忙在众人面前堵死这条路,现在想想也略感羞惭。再想想昨晚的事,心情又忍不住灰败起来:“我也没撒谎,是真的掰了。”余光瞥到辛然不屑的眼神,杨焕连忙又解释:“我不是要勾引你。”   “呸!”辛然不客气道,“现在你回头来勾引我我也不会上钩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未尝没有遗憾,只是遗憾归遗憾,辛然想,我没有虐待自己的爱好。   不是对杨焕死心,而是因为那时他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更不想对你不公平。就算我对她死心了.”他比出心脏的大小:”这么大一块,我也割不掉。   人的彻悟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   兄弟终归还是兄弟,辛然很无奈地说:“算我求你们了,你们赶紧结婚生仔该干吗干吗吧,就当是早日给我一个解脱!”   杨焕被她逗笑,笑着笑着神色又黯下去:“我就不明白,你说那个什么总工的,都给她些什么了?尽是空头支票!培养,培养什么呀,没钱也就算了,出点什么事就隔离审查!她怎么就这么不开窍?你说现在北京买个房过个日子多不容易啊,现在我——我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让她收起双手舒舒坦坦过下半辈子,她不要,她不要!!”   辛然暗地撇嘴,这不贼喊捉贼么,她又给你什么了,我还曾经想为你不顾一切呢,你不也不要?恶人自有恶人磨,你活该,你活该!   话虽如此说,等第二天辛然看到吕品在公司办公楼对面魂不守舍地晃悠时,还是忍不住上前管了一回闲事。   “路过?杨焕今天不在公司。”她穿过马路惊醒神游中的吕品。   吕品稍显局促,尴尬摇头。昨天上网时看到四处疯转的帖子,想找个人商量也找不到。今天和钱海宁一起去看望高工,说是案件又有新进展,根据袁圆提供的信息又扯出其他线索,顺藤摸瓜居然挖出不少以前悬而未决的案情。了解完案情走向后钱海宁说有自己的事要办,她原想着搭车回酒店的,却不知为什么,上了公车,坐着坐着,就在杨焕的公司附近下了。   “我在网上看到那些帖子。”吕品很艰难地找到话题,刚起头又不知如何继续下去。因为这事情是从她身上惹出来的,更何况她所有的工作刚刚被杨焕彻底否定,现在跑来像是要自取其辱。倒是辛然很爽快地说:“没事,这种事一年没一百也有八十,搞得定,你不用放在心上。”   辛然说话时笃定的口吻,简直和杨焕如出一辙,吕品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后松开一口气,笑笑说:“那我就放心了,对不起——这件事总是个麻烦,我……我先走了,再见。”   “吕品,你怎么就忍心这么作践杨焕?”   吕品脚步滞住,辛然继续道:“其实这件事一点也不容易搞定,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事,杨焕好不容易拉入最后谈判阶段的500万美元的融资泡汤,几乎是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即便如此,他今天早上也不愿意任何人从你这里打主意,来解决我们目前的危机。”   “还有公司的内部股份,这一年他断断续续把自己手里的份额,折价转给我——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内部的股票分AB 级,A 级是创始人和部分投资,有分红无投票权,B 级是注资,有分红有投票权。如果他继续减持份额,很可能会要变成A 级。当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甚至……我作为实际得益人,也不应该谴责他这种做法,对吧?”   吕品明白辛然的话外音——杨焕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她吕品还不舍得为杨焕作出些许让步牺牲,那简直是天理不容。   所有的人,都觉得她从不曾为杨焕牺牲过——因为她曾牺牲的那些,在外人看来不值一提。   就像读书的时候,吕品也试过去融入杨焕的朋友圈,去看他踢学校的足球联赛陪他参加赛后的“腐败”——结果不得不另外熬通宵看文献;为了有点共同爱好她偷偷去学轮滑,结果骨折撑了三个月拐杖;他交游广阔,她不得不陪同展览,像马戏团的猴子,面对群众的挑三拣四品头论足。   诚然,这些牺牲对杨焕和辛然来说都不值一提。她确实没有办法如辛然那样,为陪杨焕回国就放弃国外的offer,在创业最艰苦的时候从家里拿钱倒贴整个团队——她没法牺牲,因为她根本一无所有。   还记得某次看报纸专访一位富二代,说该人如何在北美读书时年纪轻轻便在商业上大展拳脚,又如何在第一笔生意亏掉五百万又数次投资失败后毫不气馁越挫越勇,终于一夜赚足他父亲一辈子也没有赚到的财富。同事们纷纷赞叹该人生就一副商业头脑,有今日之成就实属理所应当,却没有人想过一对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一次亏掉五百万足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哪里还会有那么多个五百万让他们去交够学费?   这一生,她一无所有。   父母早已放弃她,唯一的朋友面临牢狱之灾,爱情岌岌可危。   他要她放弃唯一赖以谋生的技能。 第八章  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   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又有什么了不起?   吕品反问辛然:“其实在你们眼里,杨焕和我在一起,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作践吧?”   辛然一愣,立刻否定:“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吕品,我们从来都没有任何……觉得你不好的地方。”   吕品笑得很讽刺,辛然想想后又说:“其实我们怎么想无所谓,但是……对他来说,你为他做一点点事情,他都会觉得,是一种天大的福分。”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吕品无奈地笑。   二十八年,只有这一个人爱过我。   这么多年,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觉得仿佛有双肩膀、有个怀抱,在身后支持住她。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她都能安慰自己,曾经有一个人,这样爱过我。   直到现在才发现,什么至死不渝、生生世世相许,在现实面前,都如此不值一提。   才说了两句,钱海宁的电话又进来,说联系到一个律师,要吕品过去详谈。吕品连忙和辛然告辞,辛然本想多劝两句,又想别人都看得这么开了,自己何必操这个闲心?   吕品赶到钱海宁说的律师事务所,发现高工也在,原来高工这些天也在努力联系律师,但他认识的都是体系内的律师,工作稳固薪水优渥,更不愿意接这种官司。今天联系到的律师姓严,因先前拒绝的口吻并不肯定,被钱海宁磨了很久,终于答应肯谈一谈。   见面之前高工尚担心严律师年纪太轻,三十出头的律师,经验有限,详谈后发现严律师年轻归年轻,办事却极严谨。他条条款款都问得极细,并坦白相告,判刑是一定的,区别不过在于判多少年,落实到法律条款,就是刑法中所规定的,是否在事实上构成严重危害。三人的心情都不住跌宕,一方面直觉这位律师是靠得住的,一方面又想连靠谱的律师都这么说了,那就真绝了他们最后一丝能逃脱牢狱之灾的幻想。   从律师行出来,三人情绪复杂,像是尘埃落定的一种厄运,不可避免,但到底清楚可能会有多坏,好像踏实了,又好像更绝望了。   高工开车送钱海宁和吕品回航天院,一路情绪低沉,中途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好几次“真是太劳你们费心”,尔后又沉默不语。到了门口高工却不下车,接下来他的话又落实吕品听到的传言:“我接下来调职。”他拍拍方向盘又说,“车明天就交了,今天算是最后一次送你们。”吕品听说的消息是高工会调到一所二流院校教书——能有地方肯接收他,还是托了景总工好大的福。   高工到底对袁圆还是用了心的,吕品心中安慰之余,又更觉悲凉——袁圆怎么就落到如斯田地?她甚至找不出一个答案。谁对了,谁错了?根源在何处?无解。   她只看到高工鬓间生出白发,像一夜间老了十岁二十岁,连腰背都佝偻下去。   下班路上她问钱海宁:“你猜高工原来知不知道?”   钱海宁神色晦明交错,良久后说:“不知道。”   不知他说的是高工不知道,还是说他不知道高工知不知道。钱海宁又补充一句:“袁圆说高工不知道。”   所以高工现在至少还能去一个二流院校去蹲研究室,至少还留在北京,还有能力抚养两个儿子。然而那么长的时间里,高工当真什么都不曾发觉么?还是明明知道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夜半时分期盼那一点点侥幸的可能?   吕品觉得自己碰到强大的现实怪兽,它三头六臂,它面目狰狞,在它面前,所有人都如此无力。   钱海宁又说:“我今天办了离职手续。” 他整个头低下去,不敢面对吕品的目光,“明天我会另外找地方住。”   钱海宁还未毕业,到这里来上班是算实习,预研项目快要关闭,按理也是该办离职,但是……吕品微诧,还没来得及问“这么快么”,又听到钱海宁极力压制和忍耐的声音:“答辩……也算了,反正这个学位以后对我也没有用了。”吕品震惊地抬起头,钱海宁飞快地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低声道,“我爸爸今年做私募了,要我过去实习,先从基层熟悉起。”   吕品错愕地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些天接二连三的变故,居然让一贯迟钝后知后觉的她,也变得敏锐起来。   前些天刚刚查过各类案子的律师费,它们的起价并不算高,但随着案件审理时间的增加、复杂度的攀升,价钱几乎都要滚雪球般地翻过来。依稀记得有一起案子,律师费达到让吕品震惊的六位数。   钱海宁的父母从来就不支持儿子学物理,以前种种,大约都可以看作儿子年少轻狂的叛逆,或许他们还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们能把儿子放回正轨。   吕品只觉四肢发软,连骨骼都要节节碎裂,无法支撑这一身血肉。   她想起今天白天刚刚做出的决定。.   当初她满怀希望地冲到北京,靠周教授的关系去投奔高工,那些和袁圆、钱海宁四处饕餮的画面,宛如昨日。还有和袁圆在本科寝室做火锅抢土豆粉丝的画面……还有钱海宁一头冲到周教授办公室表决心要献身天文事业的那副的模样……   转眼间物是人非,高工是一辈子再无可能进入核心部门的,袁圆面临的是囹圄之灾,钱海宁的理想终于在他面对的现实前败退下来。   最后钱海宁还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僵硬而难看,他拍拍她肩膀说:“师姐,我们几个……就剩你了,好好干,加油哦,”   他大概想像以前那样,学日本漫画里的小萝莉给学长打气的模样,双手握拳做星星眼说句“师姐加油哦”,却始终没办法举起手来。   吕品死死地咬住下唇,忍住眼泪,艰难地笑道:“你也是,以后我要有点儿闲钱,就来找你了哦?”   钱海宁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吕品身后,吕品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原来是杨焕的车停在酒店门口,车窗落下一半,露出一张毫无生气又有些落拓颓废的脸。   吕品稍稍犹豫后向钱海宁道:“你先上去吧。”随后她走向杨焕,蹉躅着不知说些什么。他也不和她打招呼,只从她脸上扫过一眼,很久后问:“很忙?”   吕品点点头,又说:“也还好,你呢?”   “也还好。”他说。   随后相对无言。   吕品掐掐手心,又攥攥上衣下摆,扯扯嘴角,“今天发了一笔安家费。”   杨焕点点头。   吕品从包里掏出那张安家费的存折,递到他车里:“密码是我生日,还不够我爸那笔钱,安家费是分批次发的,以后都会发到这个存折上。”   杨焕掂掂存折,笑得很嘲讽。   吕品抿抿嘴,又说:“我知道还不清,但这样我心里好过点。”   杨焕唇角那讥诮的弧度越发明显。他等她说完才问:“那我呢?”   他当然知道,她说还不清的,不是那笔钱。   吕品低着头不吭声。   杨焕从车窗里伸出手,拉起吕品的胳膊,最后捏到她手上,“我最恨看你低着头闷声不吭声的样子!”   吕品的头越发低下去,手也试图往后缩,却被杨焕攥住,她只好说:“对不起。”   杨焕不自觉地就在手上使了力,他痛恨这样的吕品,却又更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想,其实人很像乌龟,壳最坚硬,身躯也最柔软。而他现在的行为,和揭吕品的壳有什么区别?看她那层壳和血肉分离,脆弱地暴露在外界攻击下,然后软弱地死去,难道他就能特别开心?   不能。   他最想做的,也不过是成为她的那片壳,和她的血肉交融相连,永难割裂,永难分离。   龟缩在那片壳里,她不需要再惧怕任何东西,也可以偶尔伸出头来看看外面的天空。   可是她不要,她到底在惧怕什么?   杨焕不明白。   他放开吕品的手,另一只手随意抖开那张存折,新开的户,只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记录静静地躺在那里。   诧异之余,又听到吕品说:“到了那边另外还会分一套两室一斤的房子,条件很好,你不用担心。”他无力地转开头,怕看到吕品那紧张又局促的脸,我有这么可怕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吕品退后一步,说:“我先上去了。”   杨焕心头又是一把火蹿起来,冷笑出声,“和我在一起你有这么痛苦吗?你不就是要去西昌吗?”他举起那张存折,“你知道这样我一定会认输对不对?好啊,现在我认输,你满意了?下次你还要怎么样?下次你干脆登月算了!”   吕品抬起头,失望地望着他,“杨焕,我不是跟你闹着玩,也不是耍脾气。我知道因为袁圆的事,给你们惹了很大的麻烦,可是——”她抿抿嘴,她不知如何说下去,她帮不上忙,这是事实,让她难堪又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杨焕又冷哼一声。吕品摇摇头,准备回房算了,杨焕却又在身后很颓败地说:“我饿了。   吕品认命地转身问:“要不要上去餐厅吃?”   一顿饭又从食堂吃回吕品房里。吕品说她白天跑了大半天,许多资料没看完,晚上要赶工;杨焕就说自己也有事做,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做事,不想回去面对那几张老脸。吕品还没想到别的理由,杨焕又要翻脸:“怎么着,现在跟我在一间屋子里待两个钟头就这么难受?”   吕品不敢反驳。   她欠他的,他是大爷。   把大爷请回房间,端茶斟水供着,没想到大爷还真是有工作要做。   杨焕三下五除二地把酒店房间里的书桌拖开,他和吕品各占一半。很多年前他们就这样写作业,她写累了会抬眼飞快地偷看他两眼,他则动辄就用那种饿虎扑羊的眼神瞪着她……   吕品别过脸,镇住心神翻开近期要恶补的文献,等心跳脸热都恢复,又偷看杨焕两眼。   这一次他没有瞪着她。   杨焕在很专注地工作,键盘上十指如飞,约莫半小时后他抬头问:“我要开个会,会不会吵到你?”   吕品默叹,明知会吵到人还这样问,让人怎么答你呢?她只好摇摇头,杨焕从电脑包里取出耳机插上,看样子是和同事在开会。吕品听到杨焕很沉着的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见他认认真真工作的模样,上一次是和周教授谈科普专栏。会开了很长,好像还是好几拨人的会,好像是在谈网站改版的事,等杨焕放下耳机长吐口气,已是十二点半。   杨焕脸色疲倦,眼皮略抬从她身上扫过,“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晚。”   声音里也是浓重的倦意,吕品连忙起身给他倒水,杨焕又说:“还没干完,你去睡吧,我在这里眯会儿,早上还要等他们的结果。”   吕品还没答话,杨焕又扯扯嘴角:“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   颇有点自嘲的语气,吕品呐呐道:“要不你进去睡吧,我睡沙发,你几点要起来?我给你上闹钟。”   杨焕挥挥手要她自己去睡觉,吕品只好进房睡觉,可是门外有只狼呢,她怎么睡得着?   四点多醒了一回,起来去喝水,看杨焕还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撑着脑袋在打盹。吕品拿了张毯子出来给他盖上,又坐到他身边,她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纹路,却在指尖触到他眉心的时候又缩回来。   杨焕还睡着,脸部线条轮廓,在她脑海里笔笔都清晰如刻,她微叹一声:“杨焕。”   他呼吸均匀,睡容香甜。   “我知道你养得起我。”吕品喃喃道,“没我给你惹这么多事,你……”   “可是我除了这个,还能做什么呢?”   “我也没有别人说的什么伟大献身啊什么的,我只会做这个,做了一件事情,做了将近十年,离了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有这一件事情,让我很安心。”   “你呢……有时候你也让我很安心,可更多的时候,在你面前,有很大很大的压力。”   “这大概就是命吧,,我命里没有这样的福气。”   “也不是谁认输的问题,不是你认输,或者我认输,我们就相安无事了。”   “人都是有弱点的,你没有弱点,就从你的爱人、亲人身上找,你明白吗?”   “我不是说你会拖累我,而是……我会拖累你。明着的,是你公司的业务很可能还会受影响,我越接近核心一点,你受到的限制会越大;暗着的,是会有人在暗处盯着你,想方设法给你使绊子,让你犯错,让我犯错。”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这十几年,只有你爱过我……我想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吧……我爸这次离开,我妈妈受了很大的打击,神智开始不清楚了。景总工帮我介绍了疗养院,我会把妈妈送过去。”   “剩下唯一让我惦记的,也只有你了。”   “我会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以后的日子想起来,都会觉得此生已足。”   吕品幽幽地叹了口气,杨焕气息平匀,她伸出手指触在他的唇上,暖暖的,有点干,她又缩回来,压住自己的唇。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踱回卧房。   猝不及防的力量,把她扯得往后一跌,恰恰落到杨焕的怀抱。   “你此生已足,我还没有,怎么办?”   杨焕揽住吕品,头紧紧贴在她的腰间。吕品骇然地把他往外推,才发现那简直是副精钢铁骨。他抱住她一把拖进自己怀里,拍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指着猛然跳出来的黑白两色的网页给她看,“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习题呀,你看,谣言满天飞又怎样?我还不是一样搞定了!”   吕品愣愣神,再仔细看,才发觉是Memory 网全面改版。   黑白颠倒、左右反置的界面,使得原就没有投放任何广告的首页愈加落落大方。只是顶上的banner 多了一句话:你可以看到黑白颠倒的表象,也可以触摸我永未变更的内心。   “触摸”二字下方正是登录和注册的入口。   吕品稍加思索,便明白这是对近日来纷纷流言的抗争。杨焕登录进去给她看,其实功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给整个网站加了一套黑白左右反置的界面模版并设为新的默认界面,这就是所谓“黑白颠倒的表象” 和“永未变更的内心”。   简单而又巧妙,右上角有简单的切换按钮,可以在旧版默认界面和新界面间轻松切换。   吕品将信将疑,问:“有效果吗?”   “昨天晚上12 点上线”,他调出下属发给他的统计报表给吕品看,“凌晨流量向来是低谷,但今天的是迄今为止同时段的最高峰,你再看今天所有的科技新闻,我们的改版新闻,全部都在头条。流量监控显示,凌晨到现在的新注册用户也攀上新高,这个改版吸引来很多眼球。你不是觉得拖累我了吗?我昨天晚上过来,就是想让你今天看看我改版的效果……”   吕品仔细查看报表,确认改版成效卓著,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底又隐隐有些骄傲。   骄傲过后是失落,杨焕确有过人的创意,他们若在一起,就真的变成不能缫丝的双宫茧。   至于分开,她不知道自己将来是否是枚好茧,但杨焕一定能抽出最华丽的丝线。   她轻轻呼出口气,笑道:“congratulation!”   杨焕仰起头来,向她微微贴近,有点讨好的语气问:”有没有奖励?”   他声音软软的,像孩子在撒娇,吕品明白那是变相的求和,咬咬唇,不得不把那软掉的心武装起来。杨焕很快明白她的意思,苦笑着问:“你一定要去是不是?”   吕品重重点点头。   杨焕晒笑两声,点点头又摇摇头,心一横道:“好啊,我陪你啊,有什么大不了?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边现在还有些事情我得收尾,你等我把这次的融资搞定——等公司上了市,我坐着吃分红就一辈子不愁了……四川多好啊,好吃好喝好玩美女又多还养眼呢,我陪你就是了……”   “杨焕你别幼稚了。”吕品一句话止住杨焕前言不搭后语的承诺,“不可能的。”   “你不信我?”   “信。”吕品淡淡一笑,“我信。”   就像我信如果有Titanic 那样的灾难,你一定会是那个牺牲自己推我上木筏的人,可惜我们的生活很平静,没有Titanic ,没有火山海啸,没有能把一瞬间变成地老天荒的倾国倾城。   你有你的阳关道,而我有我的独木桥。   “那你——”   “是人都有野心的。”吕品从他怀里挣脱,“我不会安于做一颗随时被取代的螺丝钉,更何况你呢?我知道你很有能力,你能解决这次的危机;等你解决了这次的危机,你会想融资扩张;等你融资成功了,你还想到美国上市:等你股票上市了,你会想继续扩张,把你的名字刻在发展史上;等你出了名,你还想成为你以前说的什么……乔布斯啊、布林啊……”   “我可以——”   “我相信你。”吕品极冷静地说,“我相信你现在所有的话都出于真心发自肺腑,可是杨焕,你真的能适应那种荒无人烟与世隔绝的生活吗?”   “为什么不能?”   “一天两天可以,一个月两个月可以,一辈子,你真的呆得下来吗?”   “那你呢?怎么,准备找个秃顶博士,结婚生子,繁衍后代?”   吕品丝毫不被他激怒,仍平静无波地回答:“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 好,这几年我一个人,都活得很好。” 杨焕热切燃烧的眼神慢慢清明下来,他抿上唇不再说话。 她背水一战,甚至连孤独终老的准备都已做好,她不是在赌气,而是在最冷静的情况下作出的最终决定。 吕品又推开两步,室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上,窄窄的一道幽白光带,像隔开他们的银河。 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他身上还裹着她给他搭上的毯子,毯子的里面裹着的,却已是一片破碎虚空。 早上杨焕走的时候,吕品在他身后叮嘱:“你熬了一晚上,别开车了,打的回去吧。” 杨焕脚步在门口停住,尔后回身冷冷道:“别关心我成不成?我心里堵得慌!” 他一赌气,还真就开着车回去,心里甚至有股悲壮的想法,疲劳驾驶又怎么地?死了好,死了好,死了让你做小寡妇,让你后悔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路都在堵车,连出点事故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慢慢地挪回家。刚打开大门,一只拖鞋就飞了过来,夏致远正躺地毯上朝他伸开双臂:“老杨,你简直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而存在的!” 杨焕哼了一声,没有如他所愿地扑上去,而是钥匙一丢,脱掉外套,踩上客厅里的跑步机。 速度不断调高,从最慢的3.6km/ 一路调到7.2km/ ,然后是10.8km/ ,跑步机均衡而稳定的噪音,好像就在他耳边嗡鸣,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涨潮时拍岸的浪头,一波未去,一波又来,拍至灭顶。 跑步机的皮带,仿佛变成了一条时光的穿梭带,一串一串的记忆,都在这里倒带。 是公司team-building去张家界玩,天桥上挂着错错落落的锁片,片片都刻着恋人的名字和俗气的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的愿望,他心中悲苦,不敢刻下二人的名字。 是那个冬天的圣诞节,从温暖如春的加州到冰封雪飘的麻省,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带着渴切的希望;又从冰封雪飘的麻省到温暖如春的加州,大巴仍开得飞快,把他的心留在极北的严寒里。 是不知哪年的春节,他威逼利诱公司没买到票的小美工跟他回家过年,到吕品面前去耀武扬威,她只是局促地笑。她不知道,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无数个交作业前的课间,他下笔如飞地抄她的作业,她在一旁可怜巴巴地说:“你以后还是自己写吧,有不会的我给你讲都成,不然期末考试你怎么办啊?” 是青春期的绮梦,从充斥着她发丝撩拨的温柔乡中醒来,再在自习时不经意的一转身,明白什么叫想入非非。 醒过来的时候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跑步机带上,夏致远大概是私报公仇,左一耳光右一耳光地抽他,还夸张地高叫:“老杨,你醒醒啊,你不在了我们可怎么办啊......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杨焕面如死灰,迷迷糊糊地骂:“你丫号丧什么?” 夏致远见杨焕能说话,马上眉开眼笑:“招魂啊!效果挺好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看杨焕一脸颓败,夏致远也能猜到,八成又是和那个“灭绝师太”有关。难得夏致远今天有良心,居然没“宜将剩勇追穷寇”,反而安慰道:“又受打击啦?有什么大不了的呀,再难,再难能比罗家英向汪明荃求婚还难?” 杨焕从兜里摸出那张存折,手虚弱得提不起劲,“她要去西昌的卫星发射基地,在那边分了房子,这是另外的安家费。” 夏致远看看存折面额,瞅了瞅杨焕,无奈地摇摇头,“师太的觉悟也太高尚了吧!” 杨焕从指头缝里瞟了夏致远一眼,“阿夏,我要是把股票从B级转向A级,你怎么看?” 夏致远倏地跳起来,毫不留情地在杨焕腿上踹了两脚:“你不如找根绳子打个圈让我吊死算了!”他抽起挂在跑步机上的毛巾,勒住自己的脖子朝杨焕叫道:“有种你试试,我死给你们看!这店是我一个人开的吗?我容易么我,你们这些娘希匹,动不动就撤资退股!” 杨焕无力地从指缝里白夏致远一眼,外面人常说自己做事路子野,谁会知道这个在外沉稳持重的八哥才是个疯子? 原本也只是试探而已,夏致远的反对在意料之中。 Memory网虽尚未上市,但内部股权却早划分成A级和B级。A级为普通投资股票,公司部分老员工和接受的外界投资均属此类;B级股票则拥有超级投票权,在公司重大决策中的投票权重远超A级股票。这样的划分是左静江在创业之初便决定的,目的是保有高层团队对公司的绝对控制,防止融资过程中外部资金过多左右公司走向。这固然对后期融资造成阻碍,却又不得不说是团队对自身信心的一种体现。 股票从B级向A级的转化是不可逆的,其真正的意义便是,退出管理层。 公司成立五年以来,作出这样决定的人不在少数。早起创业时许多人都还是学生,荷包并不宽裕,遇到经济困难,只能退股来兑现。 Memory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当然报纸上只会赞颂他们从咖啡屋里创业的“浪漫神话”。 其实没什么浪漫的,在咖啡屋干活无非是因为当初没钱租办公室。那时三五万块钱就能逼死英雄好汉们,如今看到那些投入都有了百倍的回报,但当初,谁知道呢? 即使Memory如今身处融资困境,外面仍有不少虎视眈眈的眼睛,至不济卖盘,收益也必然可观,现在退股纯经济损失也是六位数往上走,那无疑是最不智的行为。 用夏致远往年劝阻他人退股时的话说就是:“那可都是血汗钱啊!” 玩完一哭二闹三上吊后,夏致远又恶狠狠道:“新社会啦是吧,妇女都解放啦,现在流行妇唱夫随啦!” “我就这么一说......”杨焕在跑步机上翻了个身,阖着眼又问,“那个......罗家英求婚求了几十年,成功了没?” 夏致远又死踹他两脚,发泄完毕后高唱着“Only You Can Save Memory”飘进卧室。 Memory绝地翻身,却因为这样不走寻常路的改版,引发网络上对CE二期预研计划中的间谍案的再度关注。 尽管从各研究机构到Memory自身都努力规避CE二期预研项目间谍案,然而潮水般的论战仍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有人快递了剪刀和绳子到严律师的事务所,留言是:“你们这种为了钱就替卖国贼辩护的律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严律师从事律师行业前的种种背景也被人肉出来,说他本来就是靠克扣民工的黑心钱起家的,说他小白脸靠女人上位,说他谋杀发妻获取高额保险......甚至于连他走路时不注意踩到一只蚂蚁,也能作为他虐待动物的证据拿出来大肆批判。 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里,杨焕无疑又是最面向公众的,于是Memory网上每天都有无数人要他出来澄清,否则就是不配做中国人云云。 偶尔也有人站出来,说大家要冷静客观地等待结果,也立刻淹没在口水唾沫的汪洋大海中。 势头汹汹,持续了大半个月才消停下来,杨焕的改版计划在这个月内为网站流量贡献巨大。做网站的除了技术实力,另一样至关重要的便是要吸引眼球。改版技术要求并不高,绝大多数网站都能做到,只是 Memory珠玉在前,再有人效仿,也不过是给Memory增添知名度而已。 这样好消息与坏消息交织澎湃的时期,杨焕终于克制住自己,没有再去酒店找吕品。因为找了也于事无补,碰面他就忍不住要开火,开火后看着她难受,然后自己更内伤——何苦来哉? 也许是该到冷静冷静的时候了。 间谍案的判决也下来了,纵然严律师多方论证袁圆的行为在实质上构成的伤害有限,且在案发后认罪态度良好,但整个案件的涉案人员绝大部分最终都受到从严的判决。 袁圆并不是最严重的,判了十四年。 判决结果杨焕是在网上看到的,看到“十四年”这几个字眼的时候,他心头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 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袁圆身上,吕品大概也不会如此决绝地以为,他们再没有丝毫可能;如果不是袁圆出卖图纸,吕品也许不会如此坚定地签下合同去一线...... 然而袁圆偏偏是吕品唯一的朋友。 杨焕竟不敢去想象,此刻吕品究竟有多难过。 更没有想到的是,吕品会主动联系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心里不可遏止地升起某种希望,某种潜藏的甚至有些卑劣的希望——也许失去袁圆,会让吕品感觉加倍脆弱?会让她更觉孤单无依?会让她渴望他的怀抱?会让她稍稍妥协,需要他的安慰? 他抑制住这种在短暂的几秒内呈级数倍数增长的欣喜,用尽量平淡的声音问:“什么事?” 吕品的声音有些诚惶诚恐:“你周末有没有空?周六、周日也行,不用一整天,半天也可以......” “有。” “要是忙的话......” “有。”像是生怕她继续撤退,杨焕抢先截断她的话,“我有空。” 他想说:我今天就有空,现在,立刻,马上,有空,随时,为你。 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吕品找他是为周末去给袁圆探监,她吞吞吐吐地没说要他去的原因,杨焕也就没问。进去的路上遇到钱海宁,他是往外走走,垂着头,没了魂似的。吕品想开口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钱海宁闷闷苦笑:“她不见我。” 声音有如世界尽头般的苍凉。 “你......你有什么东西要转交的吗?我们帮你带给她。” 钱海宁摇摇头,又自嘲地笑笑:“也没什么。” 轮到吕品进去时,问及袁圆为何不见钱海宁,袁圆面颊微抽,复又淡淡道:“见不见,见几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吕品默然,又问她在里面伙食如何,有没有人欺负新来的。袁圆双手本搁在桌上,听吕品这么一问,不自觉就往桌下缩。吕品心中一惊,又明白袁圆并不想她知道这些,亦不想显得过于难堪,只得叮嘱她好好保重,自己多多留心,不要和人起矛盾云云。 袁圆的情绪一直很平静,没有往日那种活泼,也没有格外颓废,还能挂着淡淡的笑容,跟吕品讲前天狱友们工作完还煮过一次火锅加餐......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探监时间有限,袁圆眼中才流露出不舍之意,她眼里闪过一丝晶亮,像是隐隐的泪光,最后告别时她轻声说:“你们......想法子瞒住我妈。” 吕品不及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杨焕忽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妈妈要是知道那颗肾是怎么来的......” “杨焕你!”吕品狠狠地瞪住杨焕,杨焕冷笑两声没再开口,工作人员过来带他们出去,等出了大门吕品才发作:“你积点口德会死人啊?” “会,当然会,我还嫌时间太短不够我好好骂骂她呢!”杨焕窝着一肚子的气,纵然知道袁圆在吕品心里分量颇重,纵然知道吕品今天带他来是为了骗袁圆他们俩还在一起免得袁圆替她操心,纵然知道袁圆的事只是他们分手的导火线,然而——然而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地方,可以发泄这种淤积已久的愤懑! 他犹不解恨,“我要是她妈,知道自己女儿闯这么多祸,早气死了!” “杨焕你够了没有?”吕品激动起来,“你以为袁圆都不知道吗?你以为她不后悔吗?她只不过是还想给自己一个念想,让自己觉得她做的事情就算错了99%,至少还有1%的用处是救了她妈妈!14年,你觉得14年的日子好过吗?出来时她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你就不能让她还有这么点安慰,在里面撑住她自己吗?” 杨焕亦是怒目相向,他当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伤人,可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如果没有她袁圆引发的连锁事件,吕品会那么坚定地要和他分手吗?他到手的老婆飞了,现在还要被利用来去安慰肇事者,还不许抱怨两句? 然而看到吕品强忍泪水,双唇颤抖的模样,他心底也像被砸了一记猛锤。 杨焕不再说话,伸手便揽过她的头,摁到自己怀里。 “她妈妈......”吕品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颤抖,眼泪染湿他身上的棉T,就在胸口,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温热濡湿,“她妈妈,前几天......并发症......就是昨天......” “她14年,就换来她妈妈半年不到的命......” “我们以前也在寝室煮火锅......总是在争粉条是先放还是后放,抢几颗牛肉丸......每次蘑菇还有腥味就被我们抢出来......土豆要么就是生的,要么黏到锅底......” 吕品泣不成声。 杨焕也想哭,不知道为谁。 来的时候碰到钱海宁,走的时候遇到高工,向吕品解释说:“刚安顿两个孩子的午饭,我......我跟他们说袁圆出差了,你......你以后别说穿帮。” 他形单影只,身形佝偻,像是衰老了一大截。 第二天杨焕睡到自然醒,窗外刺目的阳光,忽然就刺得杨焕眼睛发晕。他开着车往吕品住的酒店去,琢磨着见面该跟吕品说些什么。 “我就无脸无皮,你在这里一天我赖你一天,你明天走我今天晚上还拖着你,怎么地了?” 还是干脆一哭二闹三上吊? 在前台看到钱海宁,正在什么簿子上签名,杨焕不自觉就昂首挺胸起来,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Morning!” 钱海宁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好久才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没送师姐呀?” 杨焕定住,愣愣地瞪着钱海宁,钱海宁经此一事仿佛顿悟一般,迅速悟到可能发生过什么,便解释道:“景总工那边让她提前过去,早上的飞机,她说收拾得匆忙有东西忘了拿,让我帮她寄过去。” 一瞬间杨焕有立刻飙车到飞机场上演一场追机表白狗血大戏的冲动。 然而钱海宁抬头瞟过大堂挂钟,一句话扼杀了他的所有希望:“八点四十七的飞机。” 现在是十点五十九。 杨焕脚跟似被钉住,一动未动,无悲无喜。 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已记不清是第多少次,她吝啬到连背影都不肯留给他。 来的路上他已想好了要说什么。 他想说老子这辈子就他妈跟你耗上了,什么相爱不能相守那都是文艺青年用来自虐无病呻吟的,我就是不信邪,就是不信邪,我从小就不信邪,怎么着?你不要我不是,我让你看着我打光棍、看我家老娘抱不到孙子死不瞑目,我看你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我就这么不要脸就这么死乞白赖你能把我怎么地? 从流氓手段到悲情路线他还另备了几手候补方案,可是,可是——她压根就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居然和钱海宁聊起天来,钱海宁说,一千从来也没真正想过自己想做什么,家里宠着他,什么事情磨一磨也就到手了。家里不许他读天文,他就来了拧劲儿,非学不可。袁圆整日里和他说吕品的好处,听多了就以为自己也喜欢了。 然而那么多事,等明白的时候,已悔之晚矣。 可是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杨焕想,我一直都知道,只是那个傻妞以为我不知道。 Memory是他们几个人许多年的心血,他确实舍不得,更何况如今公司步履维艰,他不能这么没义气。 可吕品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没试过放弃她。 刚分手后很多次在路上“偶遇”,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你再不来,我就彻底放弃,再不等你,永不等你。 偶尔带个美女到她面前招摇,他也会对自己说,这次你再不吃醋,再不吃醋,我就忘记你,忘记你,永远忘记你。 只是所有的尝试,都可耻地失败了。 钱海宁在告别时又叫住他,问:“你知不知道......师姐当时为什么从天文台出来?”他蹩脚地组织着语言,想告诉杨焕吕品其实有多爱他,想告诉杨焕他不能就这么放手。杨焕笑笑,说:“我知道。” 钱海宁愕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杨焕又笑,很多事情要知道又有多难?只要你想办法要知道。 “那——”钱海宁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彼此知道得这样清楚,却是这样的结局。 “她以为我不知道。” 吕品知道她于杨焕是很重要的,然而她从不曾知道,那程度究竟如何衡量。 她不知道那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爱着她、守着她的那种感觉,像在深夜的海上潜行,听到海水被船划开的声音,便足以引起他心底无法遏制的悸动。 纵然他并不知道,那艘船将驶向何方。 纵然他们只是在这茫茫深海上漂泊流离,无处停靠。 他只知道,他们相逢于这黑夜的海上,从此之后,他会载着她,替她抵挡所有海浪的冲击。 杨焕默默开车回公司。 各路风险投资商又闻风而动,纷纷向Memory伸出橄榄枝,但有意向离最终能真正签合同有很大的距离。调研分析谈判又折腾了几个月,最后诸人一致相中的是CMR资本,该公司是一家老牌的香港公司,在大陆的业务近些年做得风生水起,据说成功上位的中华区总裁叫殷取中,正是之前曾对Memory表示过意向的一位高管。夏致远看中的是CMR资本雄厚,且以前曾对Memory表示过意向,杨焕动心的原因则是——殷取中一贯的风格不是投钱走人,而会对被投资公司给予全程的顾问服务,Memory高层多由技术出身,在管理上难免有阙漏之处。 谁知这次又在接近尾声时谈崩,对方派来代表说:“殷总认为现在不是最成熟的投资时机。” 再问进一步的原因,对方代表也不知所以然。杨焕十分恼火,虽然也有其他的风险投资商开出优厚条件,但杨焕深知公司管理层需要合理搭配。比如原来左静江执掌技术架构,夏致远总领全局,他和辛然在外面跑市场公关,这都是各人性格所决定的。夏致远对内保守,杨焕对外自由,这是左静江很早便定下的方略,他杨焕达不到夏致远行政上面面俱到的层次,同样夏致远也不可能有他那么多旁门左道以及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验。 杨焕早听说殷取中投资谨慎,但一旦出手便会全程培养——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放心地离开Memory。 可惜此君神龙见首不见尾,用尽诸般方法都没有联系到,最后终于打探到殷取中要在某重点大学做演讲,杨焕便直接杀到会场围追堵截,这一次居然颇顺利。殷取中似乎并不意外杨焕的出现,他接过杨焕准备好的材料,随意掂掂后轻哂道:“杨总,老实说,你们公司的材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了。” 杨焕尚未明白殷取中的意思:“所以?” 殷取中笑笑,“能让我斟酌超过三次的公司,真不多。” 杨焕微微沉吟,问:“我想知道三次令你放弃的原因。”CMR资本共有12只基金,在香港的总公司有超过20亿美金的总资本,投资超过300家公司,有超过三分之一已成功上市,这其中又有一半CRM资本已完成投资周期成功退出。在风投界,成功几率能超过10%已是极难得——Memory究竟有什么地方,三入殷取中青眼,又三次让他放弃? “第一次,是在你们公司参加一个叫起跑线的创业节目前。” “参加节目前?”杨焕暗暗吃惊,那时的Memory还是家风雨飘摇的小游戏网站,朝不保夕,他们连自荐去找风投的信心都没有,又怎么会通过层层筛选进去殷取中的考虑? “一位朋友推荐给我的。”殷取中轻轻一笑,看似温和的笑容中透出无与伦比的掌控力,“几个游戏做得都不错,确实很有创意,我让人评估过,从技术层面你们也算是好手。我放弃的原因是......觉得你们太过理想化,人又年轻,公司做得像游乐场,听说你们周五还允许员工带孩子上班?这样的公司,说起来很新鲜很有吸引力,但是我怀疑你们的长久性。须知能走到最后的公司,往往不是在创意或技术上取胜,而是持久性和执行力。” 杨焕闻言笑起来,殷取中所言不虚,这亦是他引以为傲的地方,从这一点上他更是佩服左静江。技术太好的人往往失之于偏执或过度理想,而左静江在创业初期便立定市场为王的现实大旗,不消说,第一次是殷取中自己看走眼。 殷取中亦坦然承认:“第一次是我看错。你们夏总和左总参加起跑线的节目,中途颇受刁难,评委当中有我的朋友,你们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我第二次考虑向Memory注资。” 杨焕觉出不对劲来,疑惑道:“第二次......难道不是......”,他印象里,第二次是辛然花了好大功夫牵的线,殷取中摇摇头:“辛总账算得很不错,我差点就被她说服,很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你们。我去和你们谈,只是想......大家神交已久,也该见个面。” 殷取中看杨焕抿唇不语,笑道:“今天我和你说这么多,和上次去找你们一样——既然都花了这么多时间,我也希望你们落个明白。其实第二次放弃和现在的原因是一样的,问题出在你们管理层身上。” 杨焕不动声色,内心却诧异得很,Memory在外素以领导层的团结一致自傲的,不少人称夏致远、左静江和他的组合是“铁三角”。如果不计他要撤退的私心,能有什么问题? “到现在我也不怕说给你听。”殷取中在走廊长凳上坐下,示意杨焕也坐下来,“其实第二次,我们已经做好意向书,准备和你们开始条款谈判了。” 杨焕更是诧异,联想那一时期所发生的事,问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殷取中不置可否,杨焕也确认心中的怀疑,难怪那段时间左静江极度烦躁,想来是因为前女友的事,牵连到公司发展,让左静江左右为难。他默叹一声,问:“上次就不提了,我想知道这一次......殷总所谓的管理层的原因,在什么地方?” “你们对事业没有野心。” 杨焕险些失笑出声:“我们没有野心?” “你们公司的战略计划,我不否认,很有野心。”殷取中不疾不徐地说,“但你们管理层,时常把个人一时的情感得失凌驾于整个公司的发展之上,令我非常不安。” 杨焕皱起眉,不解道:“我不认为这次......” “这次的原因在你。”殷取中神色中显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意,“你居然在拿这份proposal给我的时候,同时向你的合伙人出售你所持股份?你以为你和辛总的私下交易能够完全瞒过我们的调研团队,吗?你这是对自己公司没有信心的表现!如果作为决策者之一,你都没有在这个行业称王称霸的打算,投资者为什么要对你有信心?” 杨焕连忙解释道:“殷总,这是我的个人原因,你不能因此而否认我们整个团队的进取心。” 殷取中唇边显出讥诮之意:“我很担忧,如果你们轮流个人原因一回,这家公司还要怎么继续下去?” 杨焕张张嘴,一时想不清要用什么理由来反驳他,这样欲言又止,殷取中已站起身来整整袖口,“老实说我觉得以你们的行事风格,能在这么激烈残酷的市场环境下存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殷取中正欲告辞,杨焕下意识地拉住他:“殷总,我承认你所欣赏的那种方式,在当今社会中更容易取得成功。”殷取中也不答话,慵懒笑意中那一丝讥诮更明显地浮现出来。杨焕接着道:“但这并不代表,我们的方式就毫不可取。殷总你在VC界沉沉浮浮也有十几年,曾有人说如果你早年肯自立门户,今天的成就绝不止CMR资本的中华区总裁。我不清楚你坚守在CMR资本的原因,但难道因为这个,我就可以说殷总你只想当一个好士兵,而没有做将军的野心吗?” 殷取中面上搐,旋即敛起情绪,以颇自矜的口吻道:“你也可以看作我宁为牛尾,不做鸡头。” 当然,这句话只有在一个人做到牛头后,才有资格说。 一瞬之间杨焕脑子里变过千百种主意,显然殷取中对Memory内部运作已了解到极细致的地步,多说无益,但思来想去又无法找到任何新的理由来说服他。到绝望之际,他觉得自己在殷取中面前,像个幼稚的小孩。“我知道在你看来我的决定有些可笑,甚至不值得......但殷总你刚刚说你宁为牛尾不为鸡头,难道你在CMR这么多年,唯一的追求只是现在的位置吗?如果你真的将事业作为你的全部而只做到今天的层面,那大概是对殷总你能力的一种侮辱吧?” 殷取中微蹙眉心,却并未反驳,良久才轻声问:“杨焕,你创业的目的何在,你人生奋斗的目的又何在?” 他问得很认真,且这次没有客套地叫他杨总,而是直呼其名,杨焕打点起精神的同时也暗自窃喜——不怕你看我不顺眼,就怕你对我不感兴趣! 他换上一张赖皮的脸孔笑道:“女人。”话音未落殷取中已蹙起眉来,很有些看不上的意思,杨焕接着又笑道:“也许所有男人的人生目的都是女人,只是有的人的理想是很多女人,而我的理想是一个。” 杨焕看到殷取中笑了起来。 殷取中的笑容是打从心底觉得好笑,连忍都忍不住的那一种,他抿着嘴强忍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年轻人你将来会后悔的,即便照你的说法,你们会成功,可那个时候,这份成功已经不属于你了。” 杨焕竖竖后背,又认真起来,“条条大道通罗马,事业上有一百种成功的方式,但感情只是一段独木桥,我今天不过,明天它断了我就没有机会。殷总你或许认为男人就该为事业不惜一切,可我们还有句话,叫‘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人人都活着,但究竟有几个人,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殷取中眯起眼,消瘦的身躯不自觉绷直,用一种倨傲的口吻嘲讽杨焕:“年轻人,你是在教训我吗?这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惆怅情怀,放到耄耋之年跟儿孙讲述你一生功绩的时候再说吧,你还不到那个年纪,也没有追忆似水年华的资本!” 教训完杨焕后,殷取中傲然离去,杨焕懊悔又失掉一个机会,却也无可奈何,灰心丧气地回公司,等进公司门时还不得不打点精神哼两首小曲,生怕被员工们看出什么不妥来。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就有CMR资本的人过来,要进行细节条款谈判。杨焕草阅过来,条款固然苛刻,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夏致远赞他,说老杨搞外交还是你最拿手你可千万不能抛下哥们儿兄弟呀,杨焕却暗地纳闷,殷取中前后的表现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等他找到殷取中一探究竟已是一周之后了。一条条款谈判十分痛苦,每个细节死抠起来都要人命,他不亲自把关是不放心的;二来殷取中并不实际参与谈判过程,据CMR资本的谈判代表说,殷取中拍板Memory网的融资计划后就休假了,目的地未知。 殷取中当时在拍婚纱照,修身的意大利手工西装,中年男人的成熟韵味,在殷取中这里算是发酵到极致。杨焕连忙致贺:“恭喜殷总,日子订在什么时候?” 殷取中见是杨焕,显得颇不耐烦,甚至有点羞恼的意味,神色冷冷的。恰巧穿着婚纱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十米开外就让人闻到一股子颐指气使的气味,“取中,这件怎么样?” 杨焕偷眼望去,暗赞一声:真是个尤物,眉梢眼角尽是说不出的风情。那女人瞥见杨焕,只一眼就像要酥到人骨子里去,“取中,你有事要忙?” 殷取中权当杨焕透明,只笑笑说:“花样太繁了,我看还是刚才那件好。” “我就喜欢这件。”那女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一侧首又冲杨焕笑道,“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杨焕觑这情景,哪敢搭她的腔,只赔着笑,“听说这里婚纱品质一流,排队预约都排不到,还是殷大哥牛气。” “挺会说话的啊!”那女人笑得妩媚,眉眼又是一挑,却是冲着殷取中,“写张帖子给他哦。” 杨焕直觉浑身一哆嗦,一为这女人话中的慵懒风流劲儿,二为……背后殷取中那实在称不上善意的目光。 拣了一箩筐的吉利话奉送出去,只落得殷取中极不屑的一声冷哼,“年轻人,不要以为你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不出一个月,杨焕还真收到喜帖,找内部人士打探新娘的来历,八卦来的结果却让杨焕大跌眼镜。原来那新娘子和殷取中交往十余年,在外风评却并不算好,说得好听叫风流,说得不好听一点叫风骚。而让杨焕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以他的观察,殷取中在工作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倨傲、骄横,以及他一贯向创业团队所灌输的狼性文化,到这位完全算不上graceful的女人面前,竟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杨焕不敢相信的愧疚、补偿……甚至是怜惜的神情。 殷取中对杨焕仍没有好脸色,说话亦冷冷的,给他安排的席位却不错,身旁非富即贵,随意结识几位,对以后公司发展总有点好处。 杨焕仍未弄清楚殷取中改弦更张的原因,婚礼极尽奢华,新郎新娘敬酒时出了点小插曲,所幸很快过去。等敬完酒后杨焕寻至酒店的休息室,预备找殷取中专程致谢。走廊里很安静,杨焕也轻步过去,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杨焕一时没合拢嘴——新娘子正歪在沙发上,殷取中埋头在她怀里,任她戳戳点点,拨来弄去,一声嗔怪也软到人骨子里,“你看你,白头发这么多,快成小老头了!” 杨焕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心里却敲起小算盘——得好好叮嘱辛然,对这位殷总,以后大概要走太太路线了。 婚礼结束时杨焕又听到一些闲言闲语,大概是议论新婚夫妻的,不意间飘过一句“真不知道殷总在想什么”,杨焕笑起来——这世界上有多少人,真正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呢? 谁能比殷取中这样的人,更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我明白自己要什么,这就够了,杨焕想,世上有一半的人不明白另一半人的幸福,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不记得,反正是以前吕品看完后讲给他听的。 那天吕品落在酒店的是《海上钢琴师》的原声带CD,钱海宁将之转交给杨焕,现在,他终于可以把它寄出去了。 吕品给邮包拆封的时候,正好有同事进来,递给她一摞文件,“小吕,你把这些讲义看看,月亮城那边有个学校,问我们这边能不能节假日的时候派几个人去给学生们上堂课,就讲讲什么天文基础知识之类的。邀请了几次,院里觉得也不影响工作,算给小学生们培养培养兴趣吧,还专门捐了两架望远镜,到时候有司机开车送你过去。” 啪的一声,CD跌落桌上,同事问:“怎么了?”吕品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时候来着?” 只是不敢相信,这张CD有回到自己手上的一天,钱海宁明明说被杨焕要走了的——然而大半年都没有消息。 同事讪笑两声,“中秋节。” 吕品心下明了,同一科室的同事基本都是有家有口,只有自己孤家寡人,自然是派她去。她也不以为意,点点头嗯了一声。 倒是同事更觉不好意思,只好扯别的由头来解释:“是个搞IT的青年企业家半年前捐建的希望小学,所以地方上比较扶持,这不原来你做过老师吗……” 吕品笑着点头,拿着CD盒却不敢开封,犹如在深海中泅游已久的人,突然递给她一支桨,竟不敢伸手去接,只怕这是幻梦一场。 CD的内页上是很多年未见过却依然熟悉的笔迹:“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 记忆中的某一页忽然被翻开,依稀是读高中的时候,周末,做完作业,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个电视台都在放古天乐和李若彤演的《神雕侠侣》,小龙女赶走杨过,抱着和李莫愁同归于尽的决心,放下断龙石。 杨过在断龙石落下的最后一刻翻身滚进活死人墓,决意和小龙女同生共死。 吕品看得泪水涟涟,却在片尾曲放完时就抹干眼泪说:“都是编来骗人的。” “为什么?” “杨过怎么可能会舍得外面的花花世界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谁会愿意,换做你你会乐意?” 吕品撇撇嘴,从书包里翻出另一科目的书开始预习。 杨焕却歪着头,托着腮帮子,良久才轻声笑道:“你上终南山,我下断龙石,花花世界——也没什么了不起呀!” 好像又听到杨焕在说:“你当老师?你当老师我就当校长,罩着你和我妈!” 记忆中的影像都重合起来,层层叠叠,交错纷乱,分不清是幻是真。 同事满怀期盼又不敢确定地问:“吕老师,那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啊?” 吕品望着他半晌,神游天外,尔后笑着点点头,坚定地点点头。 外篇 一生所爱 >>> 冬至认识殷取中的时候,早已过了花痴少女二八芳龄,而是实打实的二十八岁。 那天是她在CMR资本的最后一轮面试,和大部分公司仅仅随意聊天走过场的终面形式大不相同。CMR资本的终面实行的是一票否决制,大中华区五位SVP一字排开,任何一人投否决票则直接出局,半年内不再接受此人简历。 所以高薪也不是随便拿的,最后面试时冬至还未进办公室,手心已出了一手汗。问题也不算难,不过随意拣了近年来的几个融资案例,要她谈谈自己的感想,明明来之前早已做足功课,等进了那间办公室,整个脑袋就像被洗过一样,什么也不记得。 原来考的不是业务能力,而是重压之下的心理素质,冬至说到三分之一就卡壳了。偏此时,正中那位李柏安,就着她卡壳的地方抛出一个极尖锐的问题,要她即时阐述。轰的一声,冬至的脑袋里就炸开了,手心的汗涔涔直冒,她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出来,只有一个念头——早知如此丢脸,恨不得压根就没来面试过。 就在冬至预备回去后给自己做个洗脑手术,彻底抹去这不足一刻钟的痛苦回忆时,最左侧的殷取中朝她微不可察地笑笑,递给她一个宁神安定的眼神。 冬至忽然就静下心来了。 一个星期后收到CMR资本的正式offer,惟有遗憾的是,她的直接汇报人李柏安,恰是殷取中团队的平行竞争对手。 风投界在外人看来是“人傻钱多速来”的典范,只有内行人知道,这里是角斗场,倒下的人死,留下来的人还要不断厮杀,方得一条活路。 原来大学的死党们,也在毕业后这些年,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最不济也捞了个男人在家当宠物。等冬至终于在CMR资本站稳脚跟,预备和死党们联络联络感情时,才发现已经没什么人有空搭理她了。除了唯一单身的石头妹,正在酒吧看地下乐队演出,冬至开车过去,酒吧里灯火摇曳,人人脸上都变幻出魅光惑影。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冬至忽然看到一张熟脸,稍一回想便记起来,原来是行政和人力资源的总管丁零。冬至赶紧别过头去,石头妹见她神色诡异,问:“什么事?” “没什么,看到同事。” “不过去打招呼?” 冬至哂笑,出来玩遇见同事找炮友,你还过去打招呼? 之所以认定是炮友,是因为她见到丁零身旁不同的男人,已不止一次。 公司里丁零的绯闻也常常传得甚嚣尘上,每次男主角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做实业的、搞投资的、唱歌演戏的——丁零的裙下臣,真是三十六行的状元大聚会。也不知道是她眼光高,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每一段绯闻都不长久,却走马灯似的一段接一段,当真精彩得很。 演出散场后,冬至起身欲出门时看到丁零也站起来,挽着一个风华正茂学生模样的男生,冬至赶紧拽住石头妹,“等等再走。” 等丁零出了门,算算时间后冬至才起身,和石头妹正商量去吃川菜还是湘菜,等红绿灯时后面一辆车擦过来,冬至本随意一看,目光却被吸引过去。 那是殷取中的X5,右边车窗落下一半,有绰约的影子。天泛着雨丝,冬至也就不敢确认,坐在殷取中车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丁零。 等转了绿灯冬至还愣在那里,石头妹敲她一个栗子,“怎么啦?” 她一路恍恍惚惚的,进了餐厅还难以置信,“我很尊敬的一个人,居然……” “怎么?” “可能被一个风评……不太好的女人钓上。”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冬至攥紧眉,这实在是很正常的事,然而放在殷取中身上,她忽然就难以接受了。 殷取中不该是这样的人,虽然在公司里他们并不特别熟,例行会议上碰个头,见面打个招呼,并无特殊交情。但冬至不知哪里来的不平,觉得殷取中的品味,不该是这样的。 更何况她在进来前就听人说过,CMR资本的殷总,是有个交往多年的女友的,早已登堂入室得双亲首肯,只差一纸婚书。 殷取中是很有让女人们趋之若鹜的资本的,从小分析员做到现在的位子,才三十出头,在藏龙卧虎的CMR资本内也算个中翘楚。更难得的是他口碑好,另外几位高层,走出去也都是一股精英范儿,却多多少少有让下面的人觉得难伺候的地方。比如冬至的这位李柏安,被员工腹诽最多的便是刚愎自用——虽然他绝大多数时候的决策十分正确,但这越发增添他遇到千虑一失时的强横。殷取中工作上高标准严要求,为人处世却几乎是众口一词的赞扬声。连打扫卫生间的大婶都说,在这栋楼做了这么多年清洁,独独殷取中一个人记得她姓钟。 所以公司女同胞们都挤破头想钻进殷取中的部门,冬至也不例外,她不是为花痴,而是少许的几次接触,殷取中给她的提点都让她觉得受益匪浅。若能跟着他学习,不说以后做到什么位置,至少把手上这份工打好是没问题的。 可惜一直也没有机会,况且明眼人都看出来李柏安对殷取中忌惮得很,没必要为两手技术,拿饭碗开玩笑。 直到来年年初去香港出差,飞机才起飞,她旁坐的乘客就面色痛苦,之后呕吐物弄脏她的衣物,航空公司为表歉意,送上备用衣物后把她的经济舱调到商务舱。商务舱里乘客寥寥,她在左侧的窗边,随意一瞟,居然看到熟悉的侧脸。 殷取中有些诧异,冬至连忙解释调座的原因,并自动自觉地坐到机舱中间的位置,和殷取中隔着一条过道。 “殷总也是去香港出差?” 殷取中点头,很含蓄的笑容,和初见面时一样。数年后冬至看过一个网友做的照片合集,罗列美国总统奥巴马在23个不同公共场合的笑容——那嘴角的弧度、额上的笑纹都如出一辙,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到那个时候冬至才明白这种笑容叫“政客”的标准笑容,而冬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误以为那是一种男性对女性的关怀。 到香港后有车来接殷取中,冬至没这个待遇,殷取中说:“我载你一程,这个时候不好打车。” 冬至很不好意思让殷取中看到她托运的两大口皮箱——基本上是空的,七大姑八大姨闺蜜死党给她布置了整整两张A4纸的购物任务。殷取中忍不住笑起来,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冬至更觉丢脸,索性坦白说:“我第一次来香港。” 殷取中又笑,“第一次来都这样。你待几天?” “七天。” “那时间有点赶。” 可不是!冬至一直觉得,给她安排工作计划的人才是一流的人才,行程表满得连个插针的缝都没有。 在车上她又拿出打印出来的地图看,殷取中问她想去哪里,冬至犹豫后说:“想去坐天星小轮。” 殷取中哦了一声,问:“想坐哪条线?” “不清楚。”冬至笑笑,“殷总有什么推荐?” 殷取中摇摇头,笑答:“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这种东西,就是大家传着传着名气就上来了,真要去坐,也就那么回事。” “那来一次总会想去尝尝鲜啊。” 后来殷取中和她一同去中环码头坐天星小轮,因为殷取中要去中环的爱马仕店取预订的铂金包。 他又说是怕她不认路,好歹自己也是半个上司,关照女同胞乃分内应当。冬至却觉得,殷取中其实就是自己想去坐天星小轮,因为他在中环逛了很久,挨到从中环到尖沙咀的最后一班天星小轮——这难道不是特特为了等人少去欣赏夜景吗? 偏偏上了轮渡他还要说:“其实也没什么,跟我读大学时候那个城市的江轮没什么太大区别。” 很不以为然的态度,说得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样子。 他们在天星小轮上聊了很多,好像突然热络起来。聊上兴头来,到了尖沙咀索性也不叫车,沿着僻静的路走。公司的发展形势,风投界的最新动向,香港的风味小吃……冬至随口道:“尖沙咀晚上人少好多。” 听她这么一说,殷取中又笑起来——因为他们是见识过尖沙咀的白天的,名牌店门口排成长队总让冬至产生一种那些皮具名包都不要钱的错觉。殷取中摇头笑道:“你不知道大家都说尖沙咀已经被内地人攻陷了吗?我真不明白,你们女人为什么总是对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有着像宗教崇拜一样的狂热。” 冬至的目光立刻瞟到殷取中手中那个铂金包上,据说这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预订之后还要看你能排到几时,不知道殷取中手上这个价值几何——反正肯定是她不敢想象的数字。至少她绝舍不得花这么大一笔钱,买这么个不知道有几个场合能配得起的包。 她半开玩笑道:“不知道这个铂金包,是哪一位教徒的?” 殷取中转过脸来,佯怒道:“没大没小啊,看我回去怎么跟老李告状!” 调侃了两句,两人转入行人隧道。 这一天,震惊香港的尖沙咀枪击案,发生在这条隧道上。 从香港回来后,冬至用很平淡很漫不经心的口气,把发生过的事讲给石头妹听。 她心底是希望石头妹发挥一下她的八卦功夫,再追问更多的细节,最后……最后夸张地揣测一些她希望发生的事。 实际上什么事也没发生,枪击案中被袭警员在昏迷前报了警,殷取中受伤并不重,冬至本想继续报警寻求支援,却被殷取中制止。她不知道殷取中是以一种怎样的意志力支撑下去的,他拖着伤腿坚持了两条街才肯打车,回到酒店的时候,一双Artioli的皮鞋,沁得通红。 殷取中不愿意声张,只通知北京那边自己在香港有其他事务,要耽搁些日子回去。冬至回京在即,走前两天除了开会,其他时间全留在酒店照顾他。煲汤熬粥,包扎换药,累得半死,冬至却巴不得这样的日子,更长些才好。 石头妹不正经地嗤笑她,“我看,说不定人家想泡你,把你剥干洗净,最后连根骨头都不吐!”冬至白她一眼,石头妹从沙发上爬过来说:“不错么,总算春心又荡漾了,不过……这种男人,你搞得定吗?你以前那个,顶多是一时贼心没管住贼胆;这一个……嘿嘿,不是一个段数的呀。” 石头妹说的是她的前任,毕业的时候,两人不在一处,她月月坐火车去看他,又一次提前了,捉奸在床。 后来的五年里,冬至没有谈过一次完整或圆满的恋爱,每次都超不过三月,就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让她忍无可忍。 再后来空窗两年,再后来……再后来就是现在。 殷取中从香港回来后颇关照她,暗地里不少提点,年中绩效考核拿到全公司只有5%的A。下半年他们开始会在午后的下午茶有意无意地遇见,一起喝杯茶,吃两份点心,冬至以为她做得足够不留痕迹,谁知不出两月就有人过来取笑她,“你知道么,他们说——殷总这次居然是公然挖李总的墙角了!” 冬至讪讪的,像被人揭下层皮似的,毕竟殷取中并无进一步的表示,她暂时还不敢得罪李柏安。她又不敢公然问殷取中,我能不能调到其他组去——这未免太着痕迹了些。 果然李柏安开始挑她的刺,她事事更加小心谨慎,不料还是出了错。 李柏安在几个部门的联合碰头会上严厉地指责她,殷取中当然也在场,冬至羞愤不已,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次实实在在是她的错。她太急于求成,希望自己表现得更好,不为别的,只希望得到殷取中一两句简单的赞扬。 李柏安骂她这是罔顾公司利益,一心给创业公司好处,胳膊肘往外拐。 前面的倒未必,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胳膊肘往外拐。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掉出来?本来就做错了事,再表现得如此软弱,她的职业发展也就到此为止了。 偏偏心里羞愤欲死,在殷取中面前这么丢脸。 殷取中帮她解围,很平淡地说了句:“知错就改是好事,年轻人敢站出来承认错误,就是有担当了。” 不知为什么,李柏安脸上青一块红一块,投向殷取中的目光里有无法掩饰的敌意,这一回,居然就放过了冬至。 他们开始约会,后海的酒吧街,三庙街的老胡同……冬至发觉殷取中原来是个很古板老套的人。他去酒吧,却很少跳舞,只在那里喝闷酒,笑话都不讲一个;去网球会所,他也不打球,一边处理邮件,一边看她打——冬至心底暗笑,要了解一个人是多么难的事啊,谁会知道这个经常拿来做绅士样板的人,其实只是个单纯的工作狂,古板,严肃,挂在嘴边的只有一句话,他常常用来教训那些创业团队,“前进,或者死亡。”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殷取中的笑容更多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活力的笑容,连他自己都说:“跟你一起出来,我感觉自己都变年轻了。” 冬至嗔怪道:“别一副小老头的口气好不好?你能有多老呢?” 殷取中很认真地回答:“你这个年纪,对我来说,已经像上辈子了。” 其实他只比她大四岁而已,却总是老气横秋的口吻。 冬至便歪过头来,笑问:“那你上辈子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殷取中想了很久,最后说:“在学校的图书馆,上自习;在露天电影院,看电影。” “还记得看什么电影?” “《大话西游》。” 冬至一时失笑,殷取中还很严肃地接了一句:“这个猪头切我一半,谢谢。” 西餐厅里当时正放着喑哑沧桑的老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命运……缘分……情人别后……鲜花……凋谢……再开……一生所爱……白云外……” 冬至忽然就溺毙在那凄凉绰约的男声里。 偏偏李柏安与殷取中势成水火,公司内斗与日俱增。冬至难免受到牵连,李柏安有意无意地把她从核心项目剔除,冬至的职务日渐边缘化。 冬至忍无可忍。 她想起殷取中那句“前进,或者死亡”,她不想让自己死亡。 适逢总部空降太子巡幸北京。 冬至在香港给太子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当然,太子不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冬至也非倾国倾城的褒姒,然而再加上一个殷取中,如果李柏安再恰巧犯点什么错,格局就大大不同。 就算李柏安没犯错,他的下属也可以给他制造点错误。 成年人的游戏,就有这么点好处,陈仓暗渡,也许只需要一个眼神。 殷取中成了CMR资本大中华区此次洗牌的最终赢家,李柏安一世英名尽丧。 整个北京分部的人见证了殷取中的胜利,他目送李柏安离开,冬至站在不远处,和他一同分享这胜利的果实。他眼神阴狠、冰冷,冬至看在眼里,一阵心惊,他却回过头来,又带着浅浅笑意,“你不是说晚上要逛燕莎的,吃完饭过去?” 她挽着殷取中,穿梭于燕莎的种种奢侈品牌之间,殷取中唇角还残存着志得意满,冬至知道他心里高兴——尽管他在努力抑制这种兴奋。 冬至也替他高兴,因为这胜利里,有她一份功劳。 她拿过几件衣服在穿衣镜前比划,却并不进试衣间去试,殷取中便笑道:“看中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冬至甜甜地笑,却摇头,他若要送她礼物,她自然高兴,但不是这个时候,她不想让这种礼物,掺上任何其他的意义。 穿衣镜的一角,闯进一张笑容讥诮的脸。 然后是那款冬至再熟悉不过的铂金包。 然后是殷取中隐忍的声音:“妈,你怎么今天有空出来逛街?” 丁零挽着一位老妇人,另一只手挎着那只铂金包,袅袅娜娜地走过来,相当刺眼。 殷取中和冬至益发高调起来,这倒并非冬至的原意,但殷取中对她的照顾点拨,显然已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连打扫卫生间的钟婶都说:“冬经理,今年年份好,吉日也多。” 冬至无奈问:“什么日子最好?” “当然是奥运那天最好,八八八,吉利!” 冬至喟然一笑,对镜补妆,不知从哪里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马上又被冲水声覆盖。 隐约间还有断续的呻吟,痛苦里夹杂着欢愉,冬至疑心是自己幻听,可那道隔间的马桶像坏了似的,水冲个没完没了。 镜子,又是镜子,从镜子里只看到隔间门下一截,一双蛇皮高跟鞋零落在地上,另一双是熟悉的Artioli皮鞋,黑袜子,黑裤管。 贴着黑裤管慢慢垂下的是一双白嫩的脚,轻轻地点地,又缩回去。 像蛇一样蜷曲着,绕贴在黑裤管上,冬至完全可以想象,它们方才曾予人怎样的销魂滋味。 石头妹劝她说:“好在你和他还没怎么样,及时退步抽身早,不就是个花花公子么,还是个老花花公子!” 如果说初恋男友是她遇人不淑,那么殷取中——冬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认为,他是石头妹口中手段老练、辣手摧花的花花公子。 曾经熬通宵加班,殷取中问她一个近期负面新闻缠身的公司近况,冬至当时尚未了解翔实,凭零星印象回答说应该如何如何。殷取中当时就发火了,很严厉地训斥她:“应该应该,什么叫应该?做人不要太想当然!” 她道歉,熬夜熬到妆都残了,可怜巴巴的,殷取中神色才软下来:“也许你的‘应该’是没错,可万一错了呢?做人有时候……是不能犯错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冬至不停地给自己上发条,不敢有丝毫倦怠,除开为自己,亦有相当的原因,是因为那晚殷取中略显失望的眼神。 冬至第二次被征召到总部汇报工作,这一次是太子大人公器私用。 太子教冬至打香港麻将,帮她摸牌面,一边问:“你老板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听说他前阵去雍和宫,算姻缘。” 冬至一恍神,太子猛一翻牌:“海底捞,自摸十三幺!” 事先并未封顶,算翻番算到一个令冬至瞠目的数字,场上用的是筹码,三个筹码推过来,足够冬至买下她在东三环租的那套一居室了。 冬至不动声色,只笑说老板的私事哪有我们这种马仔插话的份?牌桌上旁人笑问:“听说这个人野心不小,你就这么放心?” 太子催冬至码牌,满不在乎道:“男人谁没有野心?再说——花这么多年斗李柏安,他的野心,谁知道还剩下多少?” 冬至听说李柏安移民了,再不插手国内风投界,因为某人奉劝他改行。 三位牌友似乎都对殷取中和李柏安知之甚深,欢声笑语不断传入冬至耳里。 “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李柏安聪明一世,没想到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可是个尤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老李也是色迷心窍,君夺臣妻,古来大祸之始也!” “见色起意也就罢了,没得手,还要反诬别人小姑娘一口……”太子敲敲冬至的指甲,“发什么呆呢,快,碰东风!” 冬至抿唇一笑,“我在想,到底是小姑娘呢,还是尤物呢?” 太子唔了一声,“好大一股酸味。” 一桌皆笑,太子又冲她挑挑眉,“以前是小姑娘,后来变成尤物——有的女人不能碰,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冬至后来发现太子说得都对。 殷取中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了。丁零如今实在是个尤物,殷取中的女人,谁也不能碰。 那句太子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她冬至不是殷取中的女人,所以属于可碰之列。 真正和到海底捞自摸十三幺的人是太子,其他人不过完成各自的使命,只是有的人心愿已了,有的人黯然收场,还有人前途未卜。 回北京时收到殷取中的喜帖。 婚礼极尽奢华,贺者如云,那是殷取中在这个城市所织下的生存之网。 冬至思索再三,还是前去观礼,她想看看,贴上殷太太标签的丁零,究竟是何模样。 丁零穿着纯白至简的婚纱,最极致的纯洁和最极致的妩媚,居然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冬至也只能感叹一句:“确实是个尤物。” 双方父母致辞,殷妈妈穿得极喜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直说:“我背好词了的,可现在我什么都忘了,实在是盼了十几年,盼到什么都不记得了。” 满场欢笑,司仪趁机问新郎:“究竟有十几年?” “十三年。” “新郎还记不记得怎么认识新娘的?” 新娘一手拢住新郎的头,媚眼如丝:“这个猪头切我一半,谢谢。” 同桌坐的都是行政部门的女孩,与冬至都只说些不沾皮毛的闲话。人人都知道殷取中与冬至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段,偏偏现在和殷取中结婚的是丁零,而冬至又一跃而成太子的新宠——这关系当真复杂,难伺候。 丁零从她这一桌过,行政部的女孩们起身恭喜她,她转脸来拉着冬至的手,问:“你这次出差怎么这么久?我还跟取中说,想请你来当伴娘呢。” 冬至笑笑,说:“恭喜!” 丁零笑语盈盈的,握着她的手,忽然一个使力,把冬至正准备敬她的酒全泼到自己身上。 丁零惊叫一声,整厅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脚步最快的自是殷取中,见丁零身上一身酒污,皱眉问:“什么事?”丁零只指着冬至,一双眼睛泪汪汪的,冬至自辩不暇,转头欲请同桌人作证,却见大家纷纷转头,一律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 殷取中沉着脸,用那种很失望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冬至:“冬至,做人要自重!” 他原来跟她说,做人,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现在他说,做人要自重。 冬至冷笑一声,将还握在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 闷闷的一声,有地毯,所以那酒杯没碎。 没有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激越效果。 她昂着头走出喜宴厅的大门,听人指指点点,说太子的新欢恃宠生骄。 第二天辞职信递上去,连交接冬至都懒得与他做。秘书小妹进来,说:“殷总请你过去一趟。” 殷取中递给她一个大信封,面额比不得太子的三枚筹码,却也惊人。 冬至冷笑,这算什么意思? 殷取中说:“请你另谋高就。” 冬至想起昨天丁零拿捏有度的演技,又是一声冷笑。 殷取中脸色却和缓下来,很安详、恬淡的神色,是以前的殷取中所绝不会有的淡泊。 冬至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知道那杯酒不是我泼的?”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殷取中:“为什么?你明知她是这样的人!” 殷取中眼中现出一丝复杂而痛苦的情绪,良久才轻笑道:“不,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而后他自嘲地笑,“所以说,做人,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 他又颇安慰地说:“幸而有人让我明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冬至不知道当年殷取中、丁零和李柏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时候殷取中曾经让丁零失望,所以她冬至成了殷取中挽回丁零的炮灰。 冬至冷笑,“这种自欺欺人换来的东西,有意思么?” 殷取中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我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所以明知她是被冤枉的,殷取中也毫不犹豫地把刺向她的匕首推进三分,即便知道她可能已是太子的新宠。 他甚至不想让自己有任何愧疚,所以开出这张支票,至于其他的东西——他今天在这个城市的一柱一石,他一样都不会放弃。 殷取中抬眼望望挂钟,站起身来,“五点半,下班时间。” 以前的殷取中几乎从未在晚十点前下过班。 他站起身来,脚步依然有轻微的倾斜,冬至忽然就想起很久前的那个晚上,他说:“不要报警。” 他愿意让丁零吃醋,不愿丁零为他担心。 他用冬至来还击她那些新欢旧爱缠身绯闻,却也把母亲和钱袋子都留给了她。 那些看起来很俗,其实却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东西,他全留给了丁零。 殷取中和丁零进进退退的游戏,不知道玩了几多年。他们互相煎熬,将近在咫尺的相思,寸寸熬成灰烬,最后冬至成为这出大戏的帷幕。 观众只看到帷幕的千疮百孔,看不到戏台上主角最后的悲欢离合。 做人除了有些错误不能犯和要自爱之外,还不能太清高。 冬至用殷取中的这笔钱申请出国读书,既然殷取中摆明姿态不会对她有任何愧疚,她何必期期艾艾去扮演一个怨妇的角色? 她只是个替人打工的马仔,手停口停,没那种志气,把支票撕成雪花片。 一同带走的还有太子的三枚筹码,太子愿意许诺给她的,亦不过一只金丝笼而已。什么人摆什么位置,太子再清楚不过。 她不想要那只金丝笼,却不能拒绝这三枚筹码,给人三分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 当初离开香港时,太子开玩笑说:“三枚筹码,三个愿望哦。” 冬至没有估量这三枚筹码的实际能量,应该不低,且只要一日未兑现,就还有上升空间。 就像股票不割肉抛出去,就永远不算真正赔钱一样。 十三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冬至终于听清那个悲戚沙哑的男声,究竟在念叨些什么。 “苦海翻起爱浪,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飞机划穿云层。云海的尽头,刹那间绽放金光万丈。 冬至想:我的一生,还长着呢。 只是眼角有一滴泪渗出来。 那部电影里紫霞仙子在至尊宝的心里留下一滴眼泪。 而她的眼泪,竟无处可存放。 THE END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