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出书版完结) 作者:林深深 编辑推荐   她是一粒被遗忘在尘土里的珍珠,一入繁华尘世便注定熠熠生辉;   他是才华横溢的公子,倾其一生,不畏跋涉,携她穿越禁门,只为给她一片海阔天空的绚丽世界……   一则摧肝断肠的旷世情缘,一曲美人心计的宫闱传奇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玉阙高栏,怎抵墙外山色,和你笑语嫣然?   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宫闱、天下的故事。   庆历繁华,仁宗盛世,是中华历史最灿烂辉煌的时代。然而外忧四夷环伺,内患党争倾轧,皇朝积重难返。   本书以宋仁宗时期的史实为背景,讲述了孤僻且身份尴尬的玉安公主如何从寄人篱下的孤女成长为皇上的第一帮手、深受百姓爱戴的女神,同时讲述了她和一生挚爱高子泫历经波折却始终十指紧扣的爱情故事。   书中有坚贞的爱情、矛盾的亲情、丰富的史实……这些全部贯穿在曲折而立体化的情节中,是一部感人肺腑引人入胜的宫闱情感大戏! 内容推荐   她是生于冷宫,受尽欺凌的落魄公主;   她是才智卓绝,知人善任的君侧第一谋士;   她是点石成金,化敌为友,最受奴仆敬重的主人;   她是官印经典,赈灾治疫,受百姓生祠拜祭的河神……   深宫如棋局,一步一惊心。   宫闱倾轧使她蒙冤入狱,夺储之争又令她错嫁他人。复仇之火一旦点燃,所到之处皆成灰土。然皇帝父亲深邃却无法言说的爱怜,倔犟少年炽烈而一往情深的热恋,能否将她冻结的心融成秋日里的缓缓溪流,让山茶花沐寒而开,在海阔天空里绽放出一片云淡风轻?   最虐心的恩怨情仇,最惊心的宫闱争斗,尽在《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 第一篇 皎皎河汉女 第一章 有凤来仪   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北宋。汴京。宝元元年。   自明道元年章献明肃太后刘娥①薨逝,皇帝赵祯已经亲政六年整。这六年间,赵祯正朝纲、禁货贿、绝女谒、节冗费,一时政治清明,国民富足,成就了史上屈指可数的太平盛世。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是汴京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皇城内廷更是喜气洋洋。这天是梅昭仪二十八岁生辰,赵祯下令于升平楼设宴,邀宫嫔同贺。   梅昭仪闺名秀芸,唐州团练使之女,因为和太后姻连,十四岁选为御侍入宫,封安平郡君,后晋四品美人,诞下龙子后册为二品修仪。她知书达理,贞静娴雅,在后宫人缘颇好。前一年秋,她的长兄治好了苗淑仪的病,擢升为翰林医官院院使。这年春天朝廷击退西夏,她的堂弟晋正五品上骑都尉,梅秀芸也就此迁正二品昭仪②。   宴席后,宾客散去,赵祯和梅昭仪在四皇子的陪同下到花园赏菊。金菊吐蕊,芳香四溢,赵祯兴之所至,竟然出题和四皇子对起了诗文。他膝下四子,除早夭的三皇子外,余下三子均才思敏捷,是年十一岁的四皇子赵曦③文采书画尤为出众,深得赵祯喜欢。   赵祯和四皇子一对一答,甚为和谐。梅昭仪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是时,清风骤起,空中传来刷刷声响。众人抬头望去,一只乌黑的风筝跌跌撞撞,在风里翻了几个跟头后跌落到梅昭仪面前。谁都知道断线风筝乃不祥之物,众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何故?”赵祯满脸愠色。   “回官家①话,待小的查明。”赵祯的近侍阎文应回禀。   “爹爹②不用查了。”四皇子的目光率先落到不远处的一丛朱紫色龙爪菊里,“原因来了。”   众人随之看去,却见一袭素色服裳在明媚鲜艳的菊花丛中时隐时现。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孩像一缕秋风飘荡过来,不看众人一眼便扑向那个漆黑的大鸟风筝。筝骨已碎,筝翅也破损了,骨瘦如柴的纤纤细手抚过,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缕依依不舍的悲伤。   “你抬起头来。”赵祯沉声说。   女孩果真抬起头来。赵祯垂目看她。她骨瘦如柴,瘦小的身躯蜷缩在肥大的单衫里。散乱的头发下,巴掌大小的脸惨白无光,而那双眼睛,如同深秋积满落叶的枯井。她浑身散发出一股戾气,令周围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来人!这丫头是谁?”一向稳健的赵祯此刻急躁地喊道。   跟随的小黄门③便一拥而上,把女孩绑得严严实实。女孩像刚从水里捞起的鱼儿一样扑腾着,口里亦“啊啊”尖声嘶喊,音调凄厉如寒冬孤鹄。   赵祯蹙眉吩咐左右道:“别伤着她!速速查明原因,日落前给梅娘子一个交代!”   左右答是,正欲带女孩离开,西北方向的小径上,一个年逾六旬的老婆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赵祯和梅昭仪面前,“官家饶命啊!小的是万春阁当差的李氏,没有照看好小公主,罪该万死!”   “小公主?”赵祯蹙眉惊问。   “是的。这是七月新故的尹美人所生的小公主,今年十岁。小公主平时从不出万春阁半步的,今儿是因为这风筝,她才违了制……”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呆滞的目光落在断骨的风筝上,并不理会近处因她而生的纠缠。“小公主”这个名号她已经听了十年,却从未了解过这个称谓的分量。   但李氏一番话让赵祯理出了眉目。他依稀记得李氏所称尹美人闺名晓蝶,出身贫寒,幼年卖身戏班,成了汴梁名伶。十二年前太后舍弃赵祯中意的张氏而立开国将军郭崇的孙女为后,赵祯一气之下将偶然邂逅的尹晓蝶带进宫,从此流连万春阁。只是年轻的皇后不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亲自将尹晓蝶册为美人。而尹晓蝶除了青春美貌外,举止粗鄙,不识诗文,每次圣驾光临万春阁,不是请赏便是为家人讨要官职,从不关心赵祯的烦恼。时间一长,赵祯对皇后歉疚日深,对尹晓蝶却有了倦意,后来尹美人的父兄惹出人命官司,赵祯盛怒斩了尹家父子,从此再不踏足万春阁。   当年带尹氏入宫,一是留恋美色,二是和太后怄气,两人谈不上有太多感情。只是十年匆匆,他不承想她已经亡故,还留下了一个女儿。   赵祯顿时心生愧疚,指着这个干干瘦瘦的小女孩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婆子说:“她没有什么名字。因为喜欢这个纸风筝,尹娘子有时候就叫她风筝。”   “风筝?”赵祯思忖道,这算是什么名字?   一旁的梅昭仪连忙弯腰扶起小公主,正欲为她拍净身上尘土,小公主却猛地推开她,风一般地向着万春阁的方向逃去。赵祯见状重重地叹了口气。梅昭仪本就动了恻隐之心,这一声叹气更是给了她一个准确的信号,她立刻上前跪下请命道:“官家,请恩准臣妾①到万春阁看看小公主,她年纪小且热孝在身,一个人可不行啊!”   宫中娘子本就有收养良家女为养女的习俗,何况真正的金枝玉叶。当天晚上,赵祯下了恩旨,小公主迁往庆云殿由梅昭仪照料,万春阁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先前为公主请命的李嬷嬷最为欢喜,忙进忙出帮公主打点随身物用。万春阁的从七品主事宫女海棠却惴惴不安。这十年来,失宠的尹美人脾气暴躁,万春阁的下人动辄得咎,大家早不当她是主子,更没把这小公主放在眼里。如今圣恩沐照,落难凤凰就要飞黄腾达,海棠真是悔不当初。   众人各怀心事,小公主一如既往,伏在院子里的古井旁静静种她的茶花。两年前,这个古怪的小公主一夜间迷上了茶花,时常问宫人索要花种。宫人便送她普通的月季或杂草种子,诓骗她从尹美人那里偷金银首饰供他们喝酒赌博,为此小公主没少挨尹美人打骂。   即使如此,小公主仍旧心甘情愿地用珠钗首饰换回花种。长不成茶花的,她连根拔掉。日复一日,万春阁里的宫人都认定她脑子有点问题,犯下偷鸡摸狗的事也不时赖到她的头上。这会儿见风向变了,这些人才轮番前来赔笑,为的是让她跟庆云殿的梅昭仪说个情,把他们从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带出去。   小公主浑身沾满稀泥,蜷在水井旁侍弄着花儿,不拒绝,也不答话。   十年了。万春阁里的家居用品已经破旧,首饰也早已败光,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庆云殿来的领头宫女笙平便带着小公主回庆云殿复命。小公主抱着她那个旧得掉漆的红木匣子和黑鸟风筝,就这么告别了万春阁。   庆云殿西侧的朱紫阁已经收拾妥当。朱紫阁在万春阁的南面,日照充足,宽敞明亮,屋前屋后的花园也要比万春阁大上一倍。   小公主站在室外的深褐色照壁旁,雪白而瘦小的脖颈下挂着宽硕的深蓝色短襦长裙,仿若一瓣随时会在阳光下融化的雪花。宫人走,她便走,宫人停,她便停。梅昭仪正要过去招呼她,她却低着头,径直进屋去了。   朱紫阁在庆云殿的西侧,正统建制,一应不缺。庭院中的石砌类小山丘外围着白玉花槛,槛下一口石栏古井,两三百步长的曲折回廊接着红柱金顶的松亭,廊下一泓清池,亭旁几株梅树,雅致而不奢华,薄显皇家格致。   小公主怀抱着那个匣子,静静地站在庭院中央,离回廊很近,却并未挨着。她的神情仍旧和之前在花园时一样,漠然沉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容易引起任何人的同情心,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却有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力量,从外貌到性情,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招人喜欢。梅昭仪看着她,心里直打鼓。   “以后你就住这里了。这些都是官家赏赐的,这可是很大的荣耀,他很少亲自给儿女们置办这些的。”梅昭仪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和善些,“我猜你在万春阁住惯了,那里的宫女婆子有你喜欢的,就带两个过来,我赶明儿就跟皇后禀报去。”   万春阁里的旧事是不能带到外面来的。小公主踌躇片刻后,目光从远处移回来,没有说话。   梅昭仪并没有太惊讶。万春阁疏于管理,小公主又如此寡言,没有亲近的人也不出意料。她便又说:“若是没喜欢的,以后我就将笙平拨给你。这丫头是我从家里带进来的,心最细,哪儿不妥当了或是缺了什么就跟她说。”   小公主点了点头。   梅昭仪将她领进了卧房。屋子并不比她在万春阁的房间大许多,但陈设装饰却是云泥之别。彩纹流苏珍珠帐、木兰青花绫丝锦被、丹凤衔珠铜灯、蜻蜓点水纹枕、螺壳饰云鹭烟水枕屏、朱褐锦缬地衣……小公主看得眼花缭乱。   第二天早朝刚过,赵祯的銮驾便到了庆云殿。梅昭仪有备在先,并不失礼节,只是小公主始终令她惴惴不安。这基本的请安礼仪她差人教了三遍,自己又亲自教导了一遍,她却纹丝不动。御驾已经到朱紫阁外,梅昭仪匆匆迎了出去,“官家万福!”   话说着,前院已经跪倒了一片。梅昭仪忐忑回顾,却发现不知何时小公主已经和众人一起伏身参拜,瘦小的身躯近乎隐没在人群里。   赵祯刚刚从垂拱殿回来,目光在人群中寻得小公主后即健步上前。一束光影在跟前投下,小公主颤巍巍地抬起了头,墨色的眼眸凝望着他。   赵祯心里顿时一颤。十年前,戏台上的尹晓蝶眼波流转,眼前这双眼眸有着同样清丽的轮廓,却像笼着寒烟、漂着枯叶的一片静湖,丝毫没有那般柔情。   这是他的女儿,血肉相连的女儿。他努力克服自己的陌生感,犹豫再三后终于伸手搀扶起她。   “这是娘子亲手梳的头吗?”赵祯没有立刻对小公主说话,而是指着她的头饰和服裳,饶有兴趣地问她身后的梅昭仪。梅昭仪对发饰服裳都颇有心得,尤擅落梅妆。小公主的浅螺黛、淡胭脂与她的燕钗垂髫正是相宜,都出自她的巧手。   “是的,官家。”梅昭仪欢喜地答道,“这是臣妾少女时代的发式和妆容。臣妾没有女儿,一直也用不上。如今托官家的福,献丑了。”   赵祯微笑着点头说:“娘子哪里话。你这一双手巧夺天工,即便顽石也能雕成美玉。这孩子时运不好,日后就拜托你替我多多补偿吧!”说罢,他回身吩咐阎文应道:“今日在庆云殿用膳。待四皇子下课后,也传他过来。”   赵祯很少在各宫用午膳,这实在是天大的荣宠。梅昭仪喜出望外,立刻吩咐宫人去办理。   晌午十分,庆云殿下宴。赵祯、梅昭仪、四皇子和小公主依次坐定。国朝历代帝王不事铺张,这天循例上了家宴的六菜二羹汤。尚食试验菜肴后,赵祯举箸,继而轮到梅昭仪和四皇子。轮到小公主了,她的目光却在那几道菜肴上流连,若有所思。   “你看什么呢?”四皇子好奇地问道。   小公主闷声问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把菜肴放在银碟里?”   赵祯开怀笑道:“那是餐前的礼仪。银器不但可以试毒,还可以消毒,故银器盛放食物再妥当不过了。”   “银器可以查验所有的毒物吗?”小公主瓮声瓮气地问。   “那倒未必。如昌明童子这种草药,就需要专门的办法才能识别。”   赵祯回答得耐心细致,小公主却没有悦色。相反,她脸上的红晕退去,只剩下惨淡的白。   那天后,梅昭仪尽心尽力地教导小公主宫中的规矩。岂料小公主始终冷冷淡淡,即使赵祯探望时她也沉默不语。渐渐地,梅昭仪发现赵祯不再笑意吟吟,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甚至会尴尬地蹙眉。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前来探望,渐渐变成三两天,而最近已经五天没来了。   宫里的女人命运多数都是悲惨的,即使侥幸得蒙圣宠,等到年老色衰,也定然无限悲凉,梅昭仪素来懂得这个道理。对不再年轻的妃嫔而言,承欢膝下的子女便是最好的筹码。如果这丫头能像正阳般温柔懂事,或像璎珞般俏皮可人该多好。   午睡醒来,小公主坐在梳妆台前,笙平在为她梳头。梅昭仪进屋后静静地从笙平手中接过梳子。小公主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干枯略带焦黄。梅昭仪为她抹了香膏头油后,莹白如玉的象牙梳齿缓缓从发间滑过。   “你看,”她指着芙蓉铜镜里的小公主说,“姑娘家爱惜头发,要和爱惜容貌一样。有了好的头发,才会变得漂亮,也才会被大家所喜欢。”   小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默不做声。   “你的眉、眼、鼻、唇,哪个生得不好?要是稍加修饰,也算得上国色天香。平日里,你不要总闷在房里,等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柔仪殿皇后那里,或是清景殿的闵娘子那里走动走动,和正阳公主、宝康公主说说话。在宫里大家都是一家人,需要常常来往才够亲近。”   镜子里,小公主的目光从自己转到了梅昭仪身上。她的唇角盈盈含笑,但那发间往来的梳齿明显快了许多。敏锐的触觉是她天生的本事,木梳起落之间,她似乎听到身后人一声失望而担忧的叹息。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陷入了重重迷惘。   梅昭仪走后,她便带着黑鸟风筝出了门,穿过朱紫阁外面长长的回廊和青森森的瘦竹丛,来到一个叫璃园的空地。这里没有障目的花木,是一个放风筝的好地方。风筝的断骨她已经用细密的鲛纱白线缠好了,乍一看就像贴了膏药的伤兵。   靠墙处有个土石砌成的小丘,上面稀疏种着三两棵晚杏和一株郁郁葱葱的梧桐。小公主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爬上小山丘,举起风筝,再从小丘上俯冲下来。不知是因为无风还是不得其法,反复几次后风筝都没有飞起来。   风筝是两年前她在院子里捡到的。那天她一如既往地在园子里种茶花,这个风筝便摇摇曳曳地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她的面前。那时的它已经破损不堪,但那苍劲的图案和漆黑的颜色却一瞬间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修了很久也没把它修好,直到尹晓蝶帮她。修理风筝时的尹晓蝶双目低垂,细手纤纤,满眼都是柔情。那是她见过的尹晓蝶这一生最温柔、最美丽的一幕。   天上刮起了一阵风,她的手一松,那风筝竟然脱了线,飞到那株梧桐树的枝丫上去了。   梧桐树的枝丫很高,茂密的树叶遮挡住所有的光线。她从庭院里搬来了竹梯,顺着它爬到树上,再顺着树干向上攀缘。   爬树是她的好本事。万春阁里有棵枝丫低矮的榕树,从那里可以看到万春阁小厨的院落。每当尹美人因醉酒或怀疑她偷了东西而追打她时,那棵大榕树便是她最好的藏身之处。   最后一次爬上大榕树是上个月的事。那天黑云翻滚,鸦雀乱飞,小厨里为伊晓蝶盛粥的医官哆哆嗦嗦地将药粉和一只鸡蛋搅进了粥里……   “你们快来看呀,有一个宫女爬到树上去了!”树下传来脆生生的喊声,把小公主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公主回过头去,只见树下已经聚集四五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领头的那个女孩儿头戴红玛瑙镂花耳坠,手腕套着配金色铃铛的腕钏,身穿玫红对襟褙子和彩绣孔雀裙,正怀抱着双臂,像欣赏奇珍异兽一样地看着她。   “趴下去,趴下去。”她挥手向着小公主示意,“不然就不像了。”   小公主疑惑地盯着她。   女孩儿迸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如果要扮得像天竺国的大象的话,你的后背还应该拱得高一点儿。”说着,她扮了个鬼脸。   小公主一动不动地扶着树干。   “你要是再不听本公主的命令,本公主就要把你的梯子搬走了。”那女孩儿不耐烦地蹙眉号令。   小公主下意识地抱紧树干,半惊恐半犹疑地盯着她。那女孩儿懊恼地一挥玉手,几个跟随的小宫女便七手八脚地把靠在树干的竹梯搬走了。   “这个梯子搬到哪儿去呀?”小宫女问。   “搬到她找不到的地方。”那女孩儿轻声一哼。   “是,宝康公主。”   风越来越冷,太阳渐渐西沉。透过浓密的树叶,西边的山峦燃烧了一层醉人的红色,但那红色就和小公主心里此刻的恐惧一样灼热且不断蔓延。   “哇!哇!”头顶突然传来恐怖的叫声。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鸟掠过她的头发,从树枝间俯冲出去。   有黏稠的东西顺着脸颊流淌,伸手一抹,满是猩红的血迹。原来刚才那只黑鸟的爪子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抓痕。抬头向上看,头顶上有一个硕大的巢穴,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正从巢里探出头,呱呱叫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目光令她恼怒,她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鸟巢。树枝在她的手中轻摇,她只要动一动手指头,那个鸟巢便会顷刻摔成碎片。小鸟不觉危险,仍然叫喳喳地望着她。   停顿片刻后,小公主却没有这么做。她轻轻地托着那几根树枝,将鸟巢托回原处,随后抱着风筝,小心翼翼地屈着腿坐了下来。没有了浓密树叶的阻挡,从这里她可以看到大半个宫廷的景色。   国朝奉行简约,皇城一直不大。太宗时顾及皇家天威,几番欲拓建皇城,却因周遭居民不肯搬迁而不得不作罢。后世虽有细微修整,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仍旧不多。但远远望去,山木葱郁,殿阁层叠,碧瓦凌空,水榭歌台不胜其数,澄澈的金水河水绕过映霞亭,淙淙注入碧波荡漾的镜湖之中。以前在万春阁的榕树上最多看到万春阁的东南隅,如今整个后苑西南都尽收眼底,小公主不禁心向往之,沿着树枝攀缘,站到更高处,看到更远的风景。   只是,怎么才能从这高高的树上下去呢?最后一抹夕阳从天边隐去时,小公主沮丧地垂下头。   几次有人从树下走过她都没有出声。没有人知道她的窘迫和恐惧,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会令她感到受伤。   又有人走过来了。   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锦袍,十二三岁的少年,头戴犀角簪镶玉头冠,身穿紫褶褐边皂花窄袍,佩鹅黄玉装革带,盘纹鱼符佩袋。他的皮肤略显古铜色,双目炯炯有神,眼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小公主的手一拨弄,一片树叶倏然落下,掉到了他的肩上。少年轻轻掸去,仰头一眼便看见了她。他微微一怔,并没有显得太惊讶。小公主倒是慌了起来,窘迫地抓紧了树枝。   “你是谁?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少年停下脚步,指着高高的树干,颇有兴致地问。   小公主紧张地看着他。   少年思忖须臾,颇为得意地说:“我猜,你就是新近搬到庆云殿的那个妹妹吧?我听四哥①提起过你。”他挥了挥手中的洒金白玉聚骨扇,道,“我是二皇子赵昕,也即是你的二哥。”   小公主有些惊讶。   “你这模样,倒是真正的一幅《凤栖梧》图。”二皇子环视左右后抿嘴一笑,“从你的位置可以看到半个后苑吧?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还是太窄了。”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听着他的话。   他颔首而笑,道:“你爬得太高,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他走近她,向她伸出手。   小公主没有立刻抓住他的手,犹豫后她将风筝交给了他。二皇子端详着这只狰狞可怖的怪鸟风筝,随后又新奇地看着她。寻常女子都喜欢珠钗玉钿般精巧的玩物,她这风筝却是标新立异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树干太高,你跳下来会受伤的。不如你的手扶着树枝,踩到我的肩上。”   小公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攀着树干,弯曲的身体慢慢放平,从树干上下来。二皇子的肩不偏不倚,刚好就在脚尖。   着地后,小公主连忙跑过去拿起风筝。二皇子见她脸上有伤痕,眼里露出一抹惊异,伸手欲抬起她的脸察看,却被她敏捷地躲开了。   二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她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眼神含着笑,却似藏着一抹难辨的情绪。看着看着,小公主掉头就跑。   二皇子一个敏捷的转身拦住了她的去路,“你的话相当少,这在宫廷里本是件好事,因为宫里很多人都是因为话多而失去了性命。不过话说回来,这兴许也会让你倒霉的!”   见小公主犹疑地停下脚步,二皇子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在这呆板沉闷的宫廷,新鲜事物总是能吸引人的目光,但也会转瞬即逝。前几天你还是宫里津津乐道的话题,渐渐就会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如果你不能讨得爹爹欢心,迟早也会失去梅昭仪的欢心的。这话,你该明白了吧?”   小公主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帮了她,此刻又在威胁她。   “在宫里,如果想过得好一点,就别让自己太与众不同了。”二皇子临走前说。   ①刘娥,宋朝第一位摄政太后,“狸猫换太子”传说的女主角,功绩显着,史书称其“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②北宋嫔妃进封通常按功劳德行从御侍、郡(县)等低品级依次晋级。   ③史料记载赵祯诸子均早亡。本书为情节需要做了改动。   ①北宋皇室成员或平民百姓平时皆可称皇帝为“官家”,仅在正式场合称“陛下”。在非正式场合,皇帝也很少自称“朕”,而常用“我”“吾”等寻常自称。   ②北宋皇室成员彼此间称呼并不刻意强调皇家身份,“父皇”、“母后”等称谓仅适用于庄重场合。皇子皇女口语称皇帝“爹爹”,称嫡母皇后为“娘娘”,称身份为妃嫔的生母为“姐姐”。   ③北宋宫廷太监归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管辖。内侍小黄门属于低品级的太监。   ①北宋妃嫔对帝后称妾,对外因其居所不称“宫”,故自称“本位”等而非“本宫”。   ①宋朝皇子之间无论长幼,皆按照排行称哥而不称弟。 第二章 泛彼柏舟   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二皇子说得没错,梅昭仪来朱紫阁的频率也少了,她已经对小公主失去了一大半耐心。   自从搬到朱紫阁后,小公主有了几身漂亮的新衣。十岁的女孩儿已经知道爱美了,她一眼便喜欢上那套银边蝴蝶烟水衫、鹅黄云纹短袄、橄榄绿百褶裙搭配的衣裳。趁着笙平不在的时候,她悄悄地将它们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人儿偏着脑袋,巴掌大的小脸儿有几分苍白,玲珑微翘的鼻梁上亮闪闪的眼睛眨巴眨巴着。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嘴角轻勾出一丝弧线,笑若春风悄然过林。   她悄悄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你的位置可以看到半个后苑吧?这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不过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还是太窄了。”这些天来,二皇子的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宫墙、楼宇、树木和花朵似有一种魔力吸引着她,让她恐惧又着迷。   这是她第四次悄悄出门了。每次她都这样没头没脑、迷迷糊糊地沿着墙根、回廊、小巷到处走着。碧树杂花,小桥流水,金瓯碧瓦,琳琅满目,望之如绘。她的心里惊叹着,静悄悄地欣赏、靠近。可是她很害怕陌生人,每见到有宫女或太监走过,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躲进茂密的花木丛中。   不知不觉,她已经穿过一道又一道金钉朱门,走了很远的路,甚至连尚食局的司膳给掌膳的女官等讲授毒物药理时,她也静悄悄地听得津津有味。趁着他们不注意,她偷偷将那本名叫《药谱》的书装进了衣襟里。   不远处有三五个宫女手托着黄澄澄的荆楚贡橘向她走来,她惊慌地躲进假山后的一丛美人蕉后。待他们走远,她松了口气向外走,突然她的辫子被人揪住了,小脑袋也顺势被拎了起来。   回头一看,三四个蓝衣宫女正得意地看着她。不远处一个粉衣宫女正向着她们走来。粉衣宫女身份似比其他人要高贵,亦足足比小公主高出了一个头。   “墨兰姐姐,就是她偷了你的雏菊!”蓝衣宫女们纷纷讨好似的将小公主揪到粉衣宫女跟前。小公主困惑地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的一丛雏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花儿都被人采光了。   粉衣宫女一脸怒气地揪起她的小辫子,疼得她龇牙咧嘴,“你是哪宫的小贼,竟敢闯到柔仪殿来,还偷走了正阳公主最喜欢的花儿!”   小公主狠狠地挣扎着,大声叫道:“我才不是贼,我才没有偷花!”   粉衣宫女得意地一笑,周围的几个小宫女也恭维地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宫里的规矩,拿来吧!”粉衣宫女懒洋洋地摊开手掌,小公主不解地瞪着她。   “装什么愣呀!一个月的俸禄赔偿!要不用你这玉钗抵押也行!”说完,她便伸手去拔小公主头上的白玉蝴蝶。见有人伸手过来,小公主本能地一躲,狠狠地一口咬在抓住她的那只手上,飞快地逃走了。   小公主惊慌地向着太阳的方向逃去,大大小小的宫女像疾风一样追了过来。她身体轻盈,像一只蝴蝶般在花丛中出没,距离与身后的人们越来越远。正当她渐渐放下心来时,眼前的阳光却渐渐隐没,不知何时她竟然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猛然回头,粉衣宫女和蓝衣宫女正手握着插花用的竹棍,怒气冲冲地向着她走来。她们的阴影笼盖住她,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后的墙。竹棍和拳头像雨点一样地落到她的身上,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地疼。想挣扎,可是高大的她们对于小小的她来说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堤坝,让她无处可逃。   “住手!”忽然间,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音。宫女们和小公主一齐望去,只见一个十一二岁的锦衣少年,手握着雕花宝剑从石桥畔的山石上一跃跳下,疾步向她们走来。   “这么多位姐姐打一个小姑娘,岂不是胜之不武?不如放开她,来一场公平比试的好。”他怀抱双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   这些小宫女们平常都在前省当差,奉召才会来后苑,因此并不认得他。粉衣宫女见他衣着华贵,语气柔和,原本的怒意也消了几分,答他道:“这丫头不懂规矩,需要教训教训。这位公子还是莫管姑娘家的闲事。”   “她若犯了错,自然有宫里头的管事嬷嬷教导,各位姐姐怎么能打她?还是放开她吧!”   粉衣宫女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你是谁?来柔仪殿做什么?”   “我叫高子泫,今个儿陪驸马都尉给正阳公主送药材来了。”少年礼貌地答道。   粉衣宫女一听这话,认定他是驸马都尉身边当差的小卒,语气也变得刻薄了,“这个丫头我们管定了!你既然送完药材就快出宫去,过了时辰小心被送到皇城司受罚!”   少年轻声一笑道:“这位姐姐的脾气真是执拗,不过这件事我也管定了!”说完,他敏捷地伸出手,像风一样迅疾地扒开她们,将小公主一把拉出了人群。小宫女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   “死小子,你铁定要跟墨兰姐姐对着干了?”小宫女愤愤地看着他。   “我才不管你什么墨兰姐姐黑兰姐姐,有我在,看你们还敢怎么样?”说着,他示威地抖了抖手中的剑,小宫女们立刻吓得变了脸色。   但墨兰大些,知道在宫里侍卫们即使得许佩剑,也不敢随便用剑,不禁轻蔑一笑,“你若是不怕被砍了脑袋,就拿剑杀了我们呀!”说完,她的手一挥,几个小宫女再次一拥而上。少年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几步,行至角落,他双手支撑在墙上,牢牢护住身后的小公主。   他的剑向来只用作习武,断不会伤人,但眼前这些蛮横的宫女实在让他气不过,他咬了咬牙,牢牢地撑在墙上,任凭那些宫女捶打,就是不肯让她们靠近身后人半步。一个宫女气急败坏地朝着他的胳膊一口咬下去,他猝不及防一拳,那个宫女便惨叫着飞了出去,其他宫女纷纷吓得退了几步。他一把拉起小公主,大步流星地向着外面走去。   行至花园外的大道,少年驻足打量她一番,惊讶道:“你的鞋呢?”   小公主垂目,才发现右脚仅剩吴绫白袜,鞋子已不知在何处掉了。   少年隐约猜出几分缘故,扶她在桥畔绿石上坐下,便回头去帮她寻鞋。片刻后他提着一只精丝珠鞋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为她穿上鞋子。小公主垂目盯着他,戒备地微蜷身体。但他的神情静宜,声音温和,她不禁又慢慢舒展开身躯,探出脚去。   为她穿上鞋后,少年抬头看着她淤青的嘴角,眼底露出一抹惋惜,柔声道:“你怎么得罪了这么多人?”   小公主看着他,仍旧默不做声。眼前的少年和四皇子差不多年纪,鼻子高挺,面颊光洁,微笑灿然。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就像两潭泉水般清澈见底。   小公主的神情却令少年有几分困惑。她的脸上有着和她年纪不符的沉静。那双乌黑如墨的眼睛,就像一本厚厚的书,让人读不完也猜不透。   “你在哪个殿阁当差?怎么会得罪这么多人?”他重复问道。头一次到柔仪殿来,自然好不困惑。见她衣襟里《药谱》的一角若隐若现,他好奇地偏头一看。不料小公主见了,猝然推开了他,站起来飞快地逃走了,等他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已经隐没在姹紫嫣红的花园中。   接下来的日子小公主不再随便出门,就像以前在万春阁一样,每天坐在庭院里望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直到有一天,隔着墙,她听到海棠的声音。   那音调颇高,像是在呵斥别的宫女。呼喊声、骂声、求饶声……乱成一团。向笙平一打听,小公主方知万春阁有了新的主人。枢密院副承旨尚荣的小妾所生的女儿尚明珠新近被册封为美人,皇后便将万春阁划拨给她并改名为延春阁。海棠对厨艺很有天分,聪明伶俐又深谙宫廷世故,自然受到新主重用。不出几天,她已经是延春阁一人之下的主事宫女了。   “其他人都被换掉,送到御膳房或是浣衣局当差去了,都是些苦地方,这也是宫里的规矩。没有人会愿意留下别人的人的,所以宫里的人都会誓死忠于自己的主人,否则下场就会很惨。”笙平说。   小公主的心情突然变得很不好。   翌日清晨,笙平料理小公主梳洗、更衣、装扮。妆罢,正殿传来一片喧闹。   “怎么回事?”小公主问道。   “公主有所不知,明天是中秋节,也是四皇子的生辰。每年的今天官家都会下诏赏赐,并恩准梅医官家的两位小姐和高家少爷前来欢聚,明晚官家还会在花园赐宴,各殿阁娘子、皇子公主,以及朝臣命妇都会参加,可热闹了。”   “梅医官?”小公主整理衣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的。梅医官是翰林医官院的院使,也是咱们梅娘子的亲哥哥。梅家的两位姑娘和高大人的二公子和我们四皇子年纪一般大,从小是最要好的。尤其是高家二公子,他是开国大将军高琼的后裔,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高珏的小儿子。高家世代为官,去年官家又将正阳公主赐婚给了高家大公子,可威风呢。不过高家虽出身将门,两位公子却文武皆备,尤其是这二公子,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未等她说完,小公主已经走出门外,径直去了庆云殿的正厅会芳堂。会芳堂里,宫女太监列队而站,阎文应站在堂前,一边清点恩赏,一边敦促小太监们将红绸装点的礼箱向屋里搬运。西域美玉、苏州绫罗、定窑瓷器、人参鹿茸,尽是佳品。梅昭仪一边答谢一边安排物品的摆放。四皇子则神情自若,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着一幅画。   小公主轻轻拨开珠帘,静悄悄地看着。追上来的笙平轻轻唤了声公主,四皇子便发现了她。“你们来了!”他高兴地说,“爹爹刚刚赏了我这些东西,你们快来看看!”   小公主拂开珠帘进去,目光落在那幅画上。那幅画笔触精细,山山水水悠然呈现。尤其是山坡上的那丛怒放的花朵,鲜妍明媚,似彩云竞逐。   见她颇有兴趣,四皇子笑道:“这叫《早春拂晓》,图上的花是山茶,又名曼陀罗花。”   “那时候,哥哥带着我上山砍柴。每到春季,山坡上开满了茶花,白的红的都有。我很淘气,常常躲在茶花丛里,哥哥怎么都找不到我。我们回去的时候,便采一朵戴在头上。每次只采一朵,其余的,就让它们留在枝头,等着别人采去……”去年春天,牡丹芍药姹紫嫣红的时候,尹晓蝶坐在院中,如是说。   四皇子见小公主神情恍惚,笑道:“没想到你如此喜欢。这幅画若是出自画学正之手,我定然毫不犹豫地送你,只是这是我的好友子泫给我的贺礼。不过别处的东西你倒是可以随意挑选的。”说罢他便转身指着琳琅满目的赏赐。   小公主的心只在画上,对其他东西并无兴趣,仰面正要谢绝,却瞥见梅昭仪在给四皇子使眼色,她摇了摇头道“我看看便好”,便掀开珠帘出去了。   梅昭仪走到四皇子身边,说:“傻孩子,她的用度自有我操心,这些是你爹爹所赐,若知你转赠他人,岂不扫了兴致?”   四皇子望着小公主的背影笑道:“姐姐教训得是,我一时没想得周全,请姐姐恕罪。”   “以后也不要跟别人提起爹爹的赏赐。宫里头人多是非多,有好处让你爹爹知道便是,不要随便透露给外人。”   四皇子懂事地点了点头。   整个上午,小公主都在朱紫阁里侍弄那些茶花种子。为了防止蚂蚁、老鼠等把花种吃掉,小公主用木棍和布帛编成了一个栅栏,将那些种了花种的地围了起来。小公主拿着丝线一圈儿一圈儿地绕,单调地重复着上百次,直到听到两声轻咳。   她抬起头来,那日在柔仪殿遇见的少年竟然站在朱紫阁的门口。他一袭雪锦丝袍,未等她邀请便大大方方地迈进门槛,“原来你是庆云殿的人。你在种什么?”   “茶花。”小公主回答他。   他笑道:“你见过茶花吗?”   小公主摇摇头。   少年微笑着在她的身边坐下说:“你真是有意思,对没见过的东西也这么着迷。刚才我在外面看到你,还以为地里有什么宝贝呢。”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最喜欢茶花。它不像别的花儿一开辄尽,而是夏冬不误,越开越盛,既有桃李的仪态,又有松竹的风骨,柔时如初春旭日,艳极若火烧云霞,刚柔兼济,可谓花中仙品。”他神往一笑后,掂了掂她小匣子里的那些黑色的种子,却皱着眉道,“这不是山茶花,而是苜蓿和玉簪花。我见过茶花种,回头可以送你一些。”   他似乎对这里熟悉得很,一点儿也不客套。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呢。”小公主看着他半晌,深吸了口气后,静静地问。   “我叫高颀,字子泫,是二皇子和四皇子的伴读,也是他们的朋友。我的父亲是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高珏。其实我不太喜欢提到他,但大家只有这样才记得住我。”他叹了口气,竟似有几许忧愁。   小公主困惑地看着他说:“我不认得你父亲,可是我记得你。”   子泫开怀一笑,“你又是谁?”   小公主愣住了。以前尹晓蝶偶尔会叫她“风筝”,但她知道这不算真正的名字,因此嘴唇一颤说:“我没有名字。”   子泫垂目一思,向着她挪近了些道:“也是。你这么爱茶花,一定是茶花仙子转世的,什么名字都配不上你。”   多么美好的恭维。子泫一向嘴甜,很讨女孩子欢心。小公主虽没有笑,但她洁白的面庞却飘过了一片红霞。   小公主伸手去拔那些篱笆,子泫慌忙护住那些小苗。   “即使不是茶花,也可能是其他花种,糟蹋了多可惜呀!”他无限惋惜。   “如果它不是茶花,那就什么都不是。”   子泫缓缓直起身,迷惘而惊奇地看着她。   “我来帮你拔!”他想了想说。小公主默然接受了他的好意,于是两个人你一把我一把,很快便将栅栏里的花苗拔了个精光。一不留神,一个旁枝扎破他的拇指,那里即刻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子泫下意识地捂住拇指,小公主瞥见,怯怯地探头看了看他指尖划破的伤口。   “不碍事的。”他莞尔地摇头。她却已匆匆取来药箱,用棉球蘸上少许药水,轻轻抹在他的指尖,再用棉纱轻轻缠绕。她的动作因生疏而略显笨拙,神情却很庄重,如她方才理弄茶花一般。一时间他的心里竟然有些感动,所有话到嘴边都停止了,只静静地垂目看着。   第二天晚上,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大地,赵祯在镜湖边赐宴。宫中四品以上妃嫔、皇子、公主和三品以上朝臣及内命妇,按照品级秩序,在湖畔的宴台依次坐着。彩灯高挂,红绸飞舞,湖心的船上舞伎翩翩,徽酋阁的乐师正演奏着琵琶笙箫,人月两圆是世间最美的图景。   小公主被安排在她的公主姐妹和表姐妹之间,低头不语,静静地听着她们小声议论各宫的奇闻轶事。   宝康公主闺名璎珞,坐在她旁边的旁边,仍旧戴着红玛瑙耳坠,佩环叮当,香气袭人。她不乐意像其他公主那样安分地坐着,不时跑到赵祯面前撒娇并说着可心的话。赵祯似乎非常喜欢她,非但不责罚她不守规矩,还让她领走了好几件赏赐。   “爹爹……”璎珞撅着嘴,指着小公主,十分委屈的模样,“为什么让那个宫女和我们坐在一起?”   赵祯敛起微笑,却仍旧耐心地伸出半只胳膊环抱着她,说:“她可不是什么宫女,而是你的妹妹。”   “我怎么会有这样寒碜的妹妹嘛!”璎珞不以为然地撅着嘴。   “陛下这话未必正确。”见璎珞邀宠不尽,坐在赵祯身边的皇后忍不住发话了。皇后对尹晓蝶十分熟悉,小公主的出生年份,她也最清楚不过。   “尹氏之女迁居庆云殿后,臣妾即查阅当年记录。当时宫人疏忽,并没有留下她的生辰八字。不过凭据尹氏进宫时日及宫人言辞,其女应是天圣六年新春出生,而正阳和璎珞分别是夏至和次年春天所生,因此尹氏之女应为官家的第三个女儿,是正阳和璎珞的姐姐。”   赵祯恍然大悟道:“朕一时糊涂了。多亏圣人①提醒。”   璎珞顿时一脸不悦,她虽任性,却不敢忤逆皇后,只是轻声一哼。皇后又道:“官家日理万机,对儿女疏于照料本是臣妾的罪过。不如趁着这良宵佳节传尹氏之女前来,询问其生辰八字,也好择日册封。”   赵祯如醍醐灌顶,近日为党项李元昊意欲称帝之事烦心,哪里记得后宫之事?经皇后提醒才想起至今仍未册封这位迁居庆云殿多时的女儿。   皇后姓郭,乃开国将军郭崇的孙女,是刘太后为赵祯挑选的正妻。当年赵祯大为不满,因而才故意带尹晓蝶进宫来抗衡太后和皇后。太后去世时,朝中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谁知这些年过去,她的后位不但稳稳当当,还越发受到赵祯敬重②。相传她潜心佛理,寝殿亦设有斋室,以便晨昏诵经,赵祯每为朝政所累,常去柔仪殿与她坐而论佛,夫妻面佛打坐,即使默默无言亦能使赵祯心境澄和,烦恼消释。   今日的皇后戴镂金云月冠,饰白玉龙簪,着销金大袖,面目亲近,仪容端庄,脸上带着一丝安静的微笑。没有半点责备,却让赵祯顿生愧疚。她的话没有半句针对璎珞,却让璎珞的风头荡然无存。   见皇后有意冷落璎珞,璎珞的母亲、深受圣宠的闵昭容坐不住了,便笑道:“皇后说得极是,官家的儿女们都深受祖宗恩荫,福泽齐天,不知这个女儿生于何时?又能带来什么祥瑞?”   说来也巧,赵祯的孩子诞辰都很吉祥。太子生于谷雨,二皇子生于端阳,四皇子生于中秋,福康公主生于花朝,正阳公主生于夏至,璎珞则生于官家生辰的乾元节。唯独初春于皇家不是什么好时节。刘太后和赵祯生母李宸妃都卒于初春,赵祯幼年也几次在正月遇险。小公主生在此时,很容易被人编派。   他们适才的对话,席下诸人听得断续,却一字不落地进了小公主的耳朵。小公主跪拜后,赵祯问起了她的生辰八字。   连名字都不知道,又何来生辰八字。话说着,小公主却安静地回话:“听姐姐说是正月初三生的。具体时辰,她没说过,我也就不知道了。”   “正月初三?”闵昭容抢白道,“臣妾记得天圣六年正月初五官家染了重疾,卧病十日方才康复,说来真是巧了。”   不远处,四皇子笑道:“闵娘子此言差矣。正月初三并非晦日,反而是大大的吉日。七十八年前,太祖皇帝受众臣拥戴,黄袍加身,才有了大宋千秋基业。”   二皇子竟然也应和道:“四哥说得极是。闵娘子提及爹爹的疾病,这个妹妹兴许正是太祖皇帝派来助爹爹早日脱离病痛之困的呢!”   闵昭容正要辩驳,赵祯却惊喜于二子的敏捷,已愉快地大笑起来,“赵昕、赵曦均言之有理。各位卿家,朕的这个女儿就是太祖皇帝赐予的礼物。依据祖制,朕本应先下诏书,再行册封之礼,但今天正值中秋佳节,各位卿家又齐聚于此,就此议定如何?”   赵祯、皇后和中书门下的大人们小议后,尊重赵祯意见,很快有了决定。赵祯道:“你既是朕晚到的女儿,即赐名赵晚,封号玉安公主,以表国富民安。金银珠宝、丝帛玉器,你想要什么赏赐也尽管告诉朕。”赵祯眼里含着笑,慈爱地问她。   在万春阁的时候,每次看海棠翻她那本破旧的《千字文》时,小公主就很羡慕,因此她便道:“我想要书。”   赵祯惊讶后,呵呵笑道:“甚好。待你识得更多字,想读什么书就去观文殿,不但可以挑选你喜欢的书,朕还准你旁听学士们的讲筵。”   又是在阎文应的指引下,小公主俯身谢恩。叩拜后,她转身面向席下的人们。妃嫔、朝臣正热情洋溢地向赵祯和公主道贺。闵昭容见状颇有些不甘心,因为她是席间才学最为出众的妃嫔,故将话题引到了读书识字上,不料赵祯兴之所至,竟然下令玉安跟随二位皇子去资善堂读书。   说这话时,赵祯神情依然宁静,看闵昭容的眼光亦温情脉脉,可他的笑容却未上眉梢,仅在嘴角逗留,这和他适才的开怀是不同的,似乎有一张柔软的面具掩藏了他内心的不悦。这是小公主第一次见识赵祯的处世之道。   赵晚,玉安,自己终于有名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言竟然为她换来了荣耀,她试探着昂起头,却看到不远处那位穿着藏青长袍的少年公子,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有几次他欲从座位上站起来,都被身旁的哥哥拉住了。   良辰美景,无论宫廷民间,都少不了曲水流觞,投壶射覆。三响礼炮后,酒宴开张,皇帝会赋诗并出题或拟定游戏规则,皇子公主和亲贵大臣不论等级,一起参赛,优胜者将获得嘉奖,落败者自罚三杯。帝后裁判历来公正,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未等开宴便搜索枯肠,苦想咏月佳句。   礼炮像流星划过天际。清风徐来,金水河汩汩注入镜湖,水面微波粼粼,满河宫灯。赵祯起身走到湖畔的望归台,诗意正浓,吟道:“晴旭辉辉苑籞开,氤氲花气好风来。游丝娟絮萦行仗,堕蕊飘香入酒杯。鱼跃文波时拨刺,莺留深树久徘徊。青春朝野方无事,故许游观近侍陪。①”   赵祯的话音落下,湖畔便涌起掌声。从澶渊之盟以来,宋辽边境相对安宁,但党项李元昊却十分活跃,朝野一直担心赵祯会一改祖制,大举兴兵,如若那样,大宋朝目前蓬勃发展的工商耕织都会受到阻碍。此时一句“青春朝野方无事”让群臣放下了长久悬着的心。   赵祯出题为“花间酒”,参赛者做诗两句,下一个人以上一个人尾字做首传递下去。对仗平仄工整却有意蕴深刻者胜出。   “赵昕,你先来。”赵祯的目光投向二皇子,看不出他脸上什么表情。   “既然太子哥哥随大将军公务去了,我就来替哥哥开这个头。”二皇子领命后,起身走近湖边,思忖后道:“寒潭饮露宿中秋,花间半盏兴意稠。”   众人立刻窃窃私语。二皇子这两句看似平平,却起了一个窄韵,要续好实在不易。   四皇子随即微微一笑,续道:“愁肠未解千杯醉,忧劳不计万事休。”   众人哗然。这两句诗用坐食俸禄、终日悲天悯人之辈衬托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圣贤,不但褒奖了列位朝臣,还呼应了赵祯的诗,一举两得。   大臣一时没有接句,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高家的席间传来。子泫用竹筷轻敲杯盏一下后道:“修戈立戟烽火月,勤礼废兵太平舟。”   “好!”席间有人道,“月在天,舟在水。修戈立戟始有天朝基业,顺水行舟才得盛世太平。”连皇后也忍不住夸赞,“高家二公子年纪轻轻,却能够参透治国之策,将来必成大器。”   子泫起身拜道:“陛下、娘娘过奖了。”   这时,席间响起脆生生的声音,“子泫哥哥的诗,有我姐姐一半的功劳。”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梅昭仪的小侄女、翰林医官院院使梅岭海九岁的小女儿蘅冰。梅岭海的品级不够,原不在受邀之列,但梅岭海去年为皇后问诊时,他的大女儿漱雪随侍,深受皇后喜欢,皇后本想将她留在身边,但漱雪要跟随梅医官学习医术,皇后便不再勉强她入宫,却给了她宫廷养女才有的特权。   “哦?此话怎讲?”赵祯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丫头。漱雪想拦蘅冰却为时已晚,只得立刻带蘅冰前来参见。漱雪年方十一,已长成了少女的模样,顾盼多姿,明眸皓齿;蘅冰才九岁,面容圆润,稍显稚嫩,眉间一点朱砂痣却非常抢眼。   施礼后,不待漱雪说话,蘅冰却答道:“适才姐姐见到天空皓月和湖中舟船,感叹月光虽好却失之遥遥,不如湖中舟楫热闹。正是她的启发,子泫哥哥才有了灵感。”   皇后微微颔首,对赵祯说:“梅家大姑娘不但出落得标致,还是一等一的聪明人物。我听说她跟随梅医官研习医术,已学完《伤寒杂病论》和《千金方》了。”   漱雪柔婉答道:“医道博大精深,漱雪不才,只略懂皮毛。”   皇后便笑道:“梅姑娘不但激起高二公子的灵感,也和高二公子一般谦和,真是叫人欢喜的一对璧人。”   赵祯和众嫔妃都赞同地点点头。漱雪的脸腾地红了,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蘅冰又已经抢先说话了,“那是自然。子泫哥哥和姐姐从小就心有灵犀,将来也会结为夫妻的!并且除了《伤寒杂病论》和《千金方》,我姐姐还读过《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但凡能找到的医书,她都能过目不忘。”   小丫头不但伶牙俐齿,还护着姐姐,众人都被逗乐了。二皇子的母亲苗淑仪甚为喜欢她的俏皮,便笑问道:“那你说说,你姐姐和子泫成为夫妻,你呢?”   蘅冰慧黠一笑,“姐姐走后,我自然要留下来侍奉爹爹。即便出嫁,我也要嫁给一个厉害的人物。”   刚才忍住不笑的人也笑弯了腰。梅昭仪忙斥责蘅冰不懂规矩,赵祯却道:“娘子多虑了。朕倒是觉得二姑娘性情率真可爱,很是珍贵呢!”他又对蘅冰说:“朕记得你的话。等你将来看上了哪位王孙公子,只管告诉朕,朕给你做媒!”   接龙诗在小儿女的说笑声中告一段落。朝中重臣大都诗词书画皆工,故每年端午、中秋宴请臣僚时,赵祯常常会与众臣切磋书艺并题字赐予。往年此时赵祯早已挥笔书写他最为擅长的“飞白书”①了,这天大约为小儿女们所感染,他竟然看着诸位后生笑道:“素闻各位公子在书院精习书画,何若就此比试一场?让朕看看你们的功底。”   在座诸臣均表示赞同,嫔妃们也颇有兴致。赵祯让刑部尚书晏殊出题,昭文馆大学士张士逊和儿子张友正裁判。三炷香罢,诸子呈上作品,张氏父子共选三幅呈至御前道:“启禀陛下,这三幅字皆形神俱佳,臣难以取舍,还请圣断。”   赵祯笑盈盈地接过来,捧起其中子泫的《行路难》,念道:“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素闻高家二公子精习小篆和浅绛山水,不想枯笔行草亦运笔流畅,洒脱而不狂放,李太白这首诗甚合朕心,当之无愧为书中第一。子泫,”他笑盈盈地看着他,“朕等着你快快长大呢!”   子泫谢恩后,赵祯又举起四皇子的《诉衷情》,指着晏殊呵呵笑道:“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赵曦学王羲之的行书是越学越像,连神韵也出来了。只是他特地题写晏卿家的词,莫不是错将你当成判官,进错庙,烧错香了?”   赵祯的一句玩笑话,将席间的人都逗得哈哈大笑。语罢他又举起二皇子的书作。二皇子的书作是行草的《洞庭湖赠张丞相》。笔法遒劲苍健,书风飘逸自由,张氏父子皆默认其乃上佳之作,奈何赵祯看到“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却蹙眉道:“赵昕的大草连贯却失之急躁,有些冒进,莫若从楷行练起吧!”说罢便将其圈点为第三名,并为参评者分列赏赐。   席下传看时众人皆窃窃私语。二皇子此作虽仍显稚嫩,但笔势环绕瑰奇,放荡不羁,潜力在《行路难》和《诉衷情》之上,为何赵祯对高子泫和四皇子褒奖,偏偏对二皇子求全责备?不远处,苗淑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二皇子则冷冷一笑,眼里露出一抹嘲弄的光。   美丽的烟花升上天空,一团儿一团儿开出花儿来。公主王孙们纷纷离开座位来到湖边,指着空中的焰火和湖上的河灯,说笑着,赞叹着。   侍女捧着花盘上来了,里面是五颜六色的花枝,十分俏丽。各位妃嫔和公主即刻拥上去挑来插在头上或留在手里玩耍。蘅冰个子不够,便央求子泫帮她弄些来,子泫便三言两语哄得侍女欢心,挑了一枝桂枝和一朵墨菊分别插在漱雪和蘅冰的头上。正在这时,璎珞玩弄着发辫,蹦蹦跳跳地跑来了。子泫慌忙躲到廊柱后,却被璎珞从背后揪住,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子泫哥哥,我也要戴花!”   子泫立刻嘘声示意,“宝康公主,二皇子和四皇子才是你哥哥呢!何况我也没有花儿,没法给你戴啦!”   璎珞的鼻子皱起,“你休想骗我,刚刚我看见你藏了一朵在袖口里!”说罢她便伸手去抓,子泫立刻敏捷地躲开了。见璎珞气哼哼地不肯罢休,便又哄她道:“我们玩捉迷藏。你若是找到了我,我便让你搜身,怎么样?”   璎珞一听玩游戏便两眼闪光,快乐地拍着小手。湖畔又一朵烟花盛开,她看罢转身,却发现子泫早已没了影踪。   不远处,玉安公主站在廊檐下,静静地看着湖畔的流光溢彩。透过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看到南面的梅医官,北面的皇后,西面尚美人身后的海棠,脸上都挂着欢喜的笑。所有她不喜欢的人都光彩地活着,如此华美的夜容不得任何人的悲伤。她站了起来,沿着镜湖西边的小径走去。   ①北宋皇帝对皇后的尊称。   ②史载郭皇后在位不足十年。本书为情节所需有所改动。   ①史载这首诗乃庆历年春所作,此处为情节所需,时间有所改动。   ①八体书之一,亦称“草篆”。相传为蔡邕所创。 第三章 当时明月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玉安沿着宽阔的辇道一直向前走,绕开灯火通明的殿阁,穿过茂密的菊园和似乎没有尽头的长廊,又越过了两个房屋高矮的山丘。月光照射下假山和花藤的影子狰狞可憎,蛙声、蟋蟀声交叠更显阴森鬼魅,她的脊背渗着一层凉意,便不顾一切地跑起来,直到被一根枯枝绊住,摔倒在地。   手心和膝盖火辣辣地痛,但她一点儿也不在乎,直到一道黑影覆盖下来扶起了她。   竟然是他。他扶她到长廊的椅子上坐下,半蹲在她的跟前,撕下衣襟的一角,学着她那日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后问她:“疼不疼?”   玉安摇了摇头。   她说的自然是假话,因为血很快把包扎的布渗透了。   他嘴角一弯,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绣着荷叶金边的锦囊,塞到她手中,“我把京城最好的花种给你带来了。”   他轻轻一跃,在她身旁坐下,“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   她的眉头轻蹙,深吸一口气后转向他道:“你的身上好似有桂花、菊花和一种不知名的清香。”   子泫摇头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枝雪白的茶花递到她的面前,得意地努努嘴道:“最好看的送给你。你的鼻子这么灵,都可以跟着大理寺的大人们审案子了!”   第一次见到真的茶花,玉安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触碰那如玉的花瓣,但如同别的小姑娘,她心里头的“敌我”楚河汉界十分分明,想起刚刚他和璎珞打闹的一幕,她的手缩了回来,跌撞着站起来就要走。   “你不熟悉这一带,这是要去哪里?”他一把拦住她,试探着提议,“我带你回湖边看烟花吧?那里好热闹的。”   “我不喜欢烟花。”她试图绕开他的手,不料他却眉梢一喜,“太好了,我也不喜欢那么多人凑在一起,每年都看,好没意思。”   玉安没有心思听他的自白,绕开他的手想跑。子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情急之下喊道:“你去哪里,我陪你去!”   就这样,她在前面走着,他在两三步外跟着。她走得飞快,他不得不加快脚步。面前一个黑糊糊的水渠,见她跨步要跳过去,他一心急,脚下石阶踩空,“啊呀”一声大叫扶在柳树上。玉安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她没有回来,却停住了脚步,直到他走到她的身边,两个小小的身影便在茂密的花木丛中缓缓移动。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来到一个整洁雅致的殿阁外。   “这里是资善堂。官家曾经在这里就学,如今我和两位皇子也在这里听翊善讲课。”见玉安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他更是兴致勃勃地指着旁边的屋宇说,“今个儿官家恩准了你来,日后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不过是年少时无心的话,谁也没有体会到其中的****。   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去,一路上经过诸殿和龙图、感真、翔鸾、仪凤等阁,子泫娓娓道来各处的用途典故。玉安静静地倾听,不时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楼宇前徘徊。在皇仪殿的门下,子泫仰着头道:“这里曾经是章献明肃太后为章懿太后治丧的地方。”   玉安困惑地仰起头,“她们是谁?”   子泫道:“章献明肃太后是刘太后,章懿太后即李宸妃,李宸妃是官家的生身母亲。官家以前一直不知道李宸妃的存在,直到几年前刘太后死后,八贤王才向他禀告此事,他有许多遗憾,故以一切关于李宸妃的事都是宫中的禁忌。”   一路走着,子泫都耐心地向她讲解道:“你住的朱紫阁外是庆云殿,庆云殿外是后苑,后苑外有皇城,皇城外有里城,里城外有罗城,罗城外有天下。”   “天下外面有什么?”她停下脚步偏头问他,似感困惑。   “天下外是更大的世界呀!”子泫大声回答她,随即拉着她走到昭文馆外的一处石碑前,上面刻着大宋的地图。子泫的手轻轻触摸着那些标记着州郡的曲线。   “翊善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可以知古今,万里路可以识天下。有一天我也会到外面的世界去,把我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子泫望着天空中的皎皎明月,无限向往地说。   月光洒满大地,风吹得花架嘎啦作响,两人的身影在树下被拉得又细又长。直到东边夜空突然升起璀璨烟花,他们才陡然意识到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镜湖不远处。玉安跟着子泫的脚步向着东边走去。天空火树银花,人们齐聚水边,鼓乐声和欢笑声,不绝于耳。只是这样的夜晚,这个世界的欢乐和色彩都和她无关。   未及走到,她的头顶突然出现了一个亮光闪闪的东西。抬头一看,竟然是一盏精巧的灯。灯纸薄如蝉翼,柔和的火光使周遭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暖意。那盏灯缓缓地向着更高的方向飘移,就像一颗亮晶晶的星星,一直挂到天幕上去。   玉安站在湖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丝笑容那么轻,就像空中的一缕清风,稍不留神,便见不到它的踪影。湖风吹散她的头发,河对岸的焰火照亮她半边脸,带来一种虚妄的幻觉——如同那个少年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身影,她不禁摸了摸头发,不知何时,那枝山茶早已插到她的发根上。子泫鼻子高挺,面颊光洁,眼若星辰,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正回头看她。   此后,玉安每天都跟随四皇子去资善堂和二皇子、子泫一起上课。资善堂的翊善博古通今,二位皇子和子泫又才思敏捷,课程进展自然很快。而玉安识字不足一百,听得懵懵懂懂,其余人讨论经史时,她更是独坐一旁,半句也插不上嘴。   终于挨到了下课,二皇子、四皇子和子泫走在前面,一边说笑,一边议论汉唐的安邦之策。玉安跟随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待宫内传话两位皇子到福宁殿面圣,子泫才停下了脚步,变戏法般地从袖口掏出一卷书册。   “这是我为你抄的书。”子泫看着玉安,道,“以后每天我都会抄新的内容给你。坚持一段时日,你就可以跟上资善堂的功课了。”   回到朱紫阁后,玉安在书桌边坐下,打开那卷书册。一排排整齐而漂亮的小楷,是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凡典故疑难都做了注释,晦涩的字词也标记了同音字。以玉安目前的基础,虽然全部读懂并不可能,但已能知晓大意。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她默念道,天下外是更大的世界,一定就是这个样子吧?   此后,除了在院中侍弄花儿,玉安都在屋内读书学习。几天下来,她已经认识了许多新字。虽在课堂上她仍旧沉默寡语,但子泫从她阅读经书的速度已经隐约感到她的变化,送给她的书册的篇幅也更长更难。不出半月,她已经读完了《离骚》、《滕王阁序》等传世名篇。开始仅作识字之用,但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理解。一日,赵祯碰巧来看她,见到案上的《洛神赋》,心知其辞藻华丽,多有晦涩难懂之处,便笑问她道:“曹子建辞赋如其篇中所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你近日研读,可有疑惑?”   不料玉安微微凝眉道:“孩儿确有一处不明。《洛神赋》又名《感甄赋》,世人皆言其乃曹植感怀曹丕皇后甄氏而作。但曹植因皇位之争已为曹丕所忌,他避之犹不及,何故引火烧身?孩儿又闻曹子建曾任甄城王,莫非此‘甄’彼‘甄’之间,世人便穿凿附会出一段情事?”   她语气淡淡中带着困惑,却令赵祯倍感吃惊。他问之以树木,她还之以青山,似有偏题,却令人震撼。   赵祯不夸她,却郑重其事地为她解惑,“史官一支枯笔,又岂能还原千万人演绎的往事?即便公正若太史公司马迁,其写史之时也不可避免注入他的视角。故文字和故事都是浮浅之物,易窜改失真,并非历史的精髓,读书若停留于此便难成大器。然而正如弄潮儿不可能不打湿衣裳,人也会被打上时代的烙印,观念、视野、情怀也都会受到影响。故细品作者深意,琢磨文之精魂,方能真正地感悟到那些湮没在黄沙里的人和岁月。”   此番近乎论道的话,赵祯平素只在迩英阁与翰林学士讲授时谈起。见眼前身高方及他腰间的小女孩双眸若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哑然一笑。   那日赵祯的话亦让玉安颇为震动。几回月下西楼,她皆在窗前辗转。“观念、视野、情怀……那些湮没在黄沙里的人和岁月……”玉安捧书默然自语,“不见古人,却可悟其所悟,思其所思。难道除了子泫说的天下,这岁月亦是一件玄妙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的眼前仿若有一幅巨大的卷轴向四方延伸,穿过了宫墙。“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太窄了……”要站在哪里才能看到罗城外面的世界呢?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索着二皇子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秋高气爽,房内却光线晦暗,玉安便拿起半卷《诗经》到上次放风筝的璃园。这里天光明亮,环境清幽,是读书的佳处。正当她专心致志读书时,一只手突然抽走了她的书。抬头一看,竟是璎珞。在阳光的照射下,璎珞头上花团锦簇,其中有一样是吐蕃进贡的明珠,想必是赵祯新赏下来的。   璎珞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半册书,娥眉一挑,道:“我听姐姐说你大字不识,我就不信你也读得懂书。”   玉安横眉看她一眼便伸手去抢,璎珞敏捷地一侧身,玉安扑了个空,头磕到廊柱上,肿出一块淤青。璎珞见她如此狼狈,拍手笑了起来,“你若跪下给我道一声万福,我便把它还你。”   玉安盯着她慢慢地蹲下身去。正当璎珞一脸得意,玉安却猛地将她一推,抢过书便跑开了。璎珞趔趄摔倒,无计可施便放声哭了起来。   玉安缓缓离开璃园,换了一处地方读书。待夕阳西下回到朱紫阁,皇后已差人来传梅昭仪和她去柔仪殿。原来闵昭容和璎珞恶人先告状,已经到坤宁宫哭诉去了。见了面,皇后便训斥玉安道:“璎珞是妹妹,将明珠赏给她合情合理。如果宫中嫔妃、皇子、公主凡事都斤斤计较,那岂不是乱了章法?你已正式受封,便该有公主的仪态。梅昭仪,玉安虽并非你亲生,但既归你管教,以后若再出这种事情,你也难辞失察之过。”   梅昭仪也不分辩,只恭敬地说是。   所有人似乎都认定那就是真相。玉安瞥见璎珞得意的神情,既没有分辩,也没有认错。皇后本只想责备两句便罢,见玉安如此轻慢,心中不悦道:“玉安跟随尹美人偏居万春阁太久,确不懂礼数。以三个月为期,梅昭仪若管教不成,我就要亲自管教了。”   梅昭仪道:“谨遵娘娘旨意。”   从柔仪殿到庆云殿,梅昭仪没有责备玉安,也没有对她说话,分别时梅昭仪脸上亦没有愠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忧郁。玉安的心顷刻变得有些窒闷,回到朱紫阁后,她便自觉足不出户,在屋内待了足足三天。不过她本就不大在外面走动,这也算不上严厉的惩罚。   翻开那半卷惹来风波的《诗经》,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原来早在远古,女人便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纵然有倾城之貌,盖世才华,被抛弃后除了发发牢骚亦无他途。   重阳节临近,朝中恰巧来了契丹使臣,赵祯带领皇子和近臣陪同其到琼林苑赏菊,随后又去皇家围场狩猎。玉安不用上课,也就没有新的诗书可读。先前在院中种下的茶花已经生出了枝丫,玉安为其浇水捉虫,勤加照料,长势日益见好,她的心情也日益好转。   九月的天空中满是风筝。皇宫的上空五颜六色,甚是好看。玉安闲来无事,便带着风筝出了门。   她望着天空中的风筝,又看了看手中的大鸟风筝,“如果蜻蜓风筝和蝴蝶风筝都可以飞到宫廷的屋顶上去,你也一定可以的。”   调整方向和线长,一次又一次地练习,那只从不肯起飞的风筝竟然争了气,缓缓向着蓝天白云飞去,越飞越高。   玉安正心情大好,却见一只蜈蚣风筝从别处飞来,她急着收线,那只蜈蚣风筝却迅速飞来和她的黑鸟风筝纠缠在一起。   “缠住了,缠住了!”墙外一阵欢笑声响起。接着墙门被推开,一群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领头的竟然又是璎珞。   有过两回交锋,玉安已大致明了璎珞的性情。这回她不再慌张,一边慢慢地收线,一边静静看着她又要出什么花招。   璎珞嘴角一弯,一个手势,小宫女们便拼命地收线,两只纠缠着的风筝疾速下坠。玉安急着上前阻拦,璎珞干脆抓过盘线,三两下将风筝拽到地上。二人纠缠撕扯到湖边,璎珞见无处可躲,干脆一把将风筝扔到水里。   玉安脸色暗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璎珞见玉安凶神恶煞,一时也有点儿心慌。正愣着,却见玉安使尽力气向她撞来,她顿时在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等宫女们反应过来,璎珞已经一麻溜儿爬起来将玉安推到湖里去了。   璎珞只是一时气晕,见玉安在水里扑腾,也慌了神。小宫女们哪里见过这种状况,吓得四散哭着喊人去了。幸好湖水刚没过玉安的腰,她很快触了底爬上岸来。   玉安的头发、衣裳全都湿透,连眼睫毛都沾满了水和泥,十分狼狈。她走到璎珞面前,未及璎珞说话便接连三个巴掌扇得璎珞晕头转向。“以后你若是再惹我,我定然不会再放过你。”玉安咬着牙,眼里怒火燃烧。   璎珞想要还手,玉安已眼疾手快地扣住她,一把把她推到地上去。她望了一眼水里漂着的风筝残骸,转过身,拖着湿漉漉的身躯向着朱紫阁的方向走去。   快到门口时,玉安停住了脚步。璎珞既然上次恶人先告状,这次必定故伎重演。正当她苦想对策之际,对面来了两个太监,抬着印着浣衣房标记的破席,急匆匆地向着北面的北宸门跑去。   玉安一问,太监匆忙回禀说:“浣衣房的李嬷嬷过去了。按照宫里规矩必须及时出宫,错过了时辰便不吉利。”   玉安只觉得脚一软,走到朱紫阁门口,见笙平正在院中收拾,她一个趔趄便在笙平跟前倒了下去。 第四章 深宫如海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皇后赶到时,朱紫阁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梅昭仪守在玉安床边,正心急如焚。皇后见玉安双目紧闭,脸色暗青,也忧从中来,因此一边问着话,一边在玉安的床头坐下。   翰林医官院来了院使梅医官和副院使程医官。诊脉过后,两人皆认定玉安公主是寒气伤心,开了驱寒养气之药,说她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命人去御药房取药,皇后方才开始清算事情始末。来这之前,闵昭容正领着璎珞在柔仪殿向她告状。她本就有几分怀疑,听到内侍禀告玉安公主病了,前来探病时便把闵昭容母女也一起带来了。   闵昭容也知情况不妙,便道:“娘娘,玉安既然病了,璎珞又并无大碍,也就算了吧。”   皇后轻笑一声,道:“适才你还让我秉公处理,这会儿就算了?”她一拍书案,厉声道,“今天下午凡是在璃园走动过的内人内侍都传过来,我今个儿在庆云殿问个明白!”   几个小宫女传到后,见皇后一露威仪,吓得浑身哆嗦,下午的情形半点儿也不敢隐瞒。可巧的是璎珞如何让她们设计纠缠玉安的风筝,推玉安下水,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没见着璎珞挨打的一幕。   “娘娘,”梅昭仪跪下请命,“玉安的性情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清静,何曾说过半句硬话?璎珞年幼,若是失手令她跌到湖里也就罢了,可如今人还没醒呢,反倒说起她的不是,可怜她没人疼爱……”   皇后扶她起身道:“梅昭仪这是哪里话,官家虽不在宫里,但我还在呢,谁能让她受半点委屈?今个儿这么多内人都在,璎珞有心无心都难辞其咎。传本宫令,璎珞从今天起就在清景殿思过,有了悔意再出来!”   闵昭容和璎珞连忙求饶,皇后未听他们分辩已经起身摆驾离去。闵昭容和璎珞留下来也不自在,便也气哼哼地回清景殿去了。   玉安故意不醒,梅医官又顺水推舟配合她,事情便到了目前的状况。第二天,玉安琢磨着也是时候给皇后台阶下,正要派人给皇后传话,说她“康复得周全了”,清景殿的人便到了,说是璎珞公主给三姐姐赔礼,送来了一盅参汤。   笙平命来人放在床边,撇嘴道:“那边送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吃得吃不得。”   玉安道:“爹爹平素给了清景殿不少稀罕物,想吃还吃不着呢,哪有吃不得的?”   笙平服侍了玉安几天,亦十分疲惫,为她掖好被子后便退了下去,一觉便睡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玉安直到辰时还没动静,笙平到跟前一看,发现茶几上的参汤去了大半碗,而床上玉安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手脚已经冰凉。笙平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着:“来人啦,玉安公主中毒了!”   梅医官因故出了城,副院使程医官领着几位医官到了朱紫阁之后,把脉的把脉,针灸的针灸,外人看了好不慌张。皇后令人检验那盅参汤,竟然查出里面混有美人果和首乌两种药物。美人果轻则令人昏迷,重则致命,而燥热的人参和首乌配在一起,轻而易举便会要人性命。   谋害公主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皇后即刻传了闵昭容和璎珞前来问罪。闵昭容和璎珞一进庆云殿便声泪俱下,口口声声喊着冤枉。但玉安生死未卜,哪有人听她们分辩。皇后只管传令:“将闵昭容和璎珞关起来,等官家回来发落!”   璎珞在宫里长大,知道事情轻重,连忙跪倒在皇后面前,“娘娘,我是冤枉的。我挨了打确实心有不甘,可断不敢放美人果和首乌来害死她呀!娘娘明察……”   皇后冷冷一笑,“谁不知道清景殿的首乌长得好?你们纵使有一百张嘴也撇不清了,且等官家回来发落你们!”   皇后怒视着闵昭容母女,喝令“带下去”,便急急起身进屋探看玉安病情。见到皇后,医官宫女们跪了一地。   “娘娘,公主危在旦夕,服下解药仍未有起色,怕是……尽快禀告官家为上啊!”   皇后一时也有些慌乱。眼见着就要闹出人命,如不禀告官家,果真出了事,她要担当失察之罪;可如果禀告了官家,玉安又无大碍,扰了皇家狩猎又要承担不贤的罪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皇后只好再问:“可还有别的法子?”   “办法倒是有一样,只是……”医官们面带难色,“玉安公主毒气攻心,如果能用千年霍山紫灵芝配以白术、田七等,或有希望救命……”   屋里顷刻没了声音。这千年霍山紫灵芝是极其稀罕的宝物,去年宫廷好不容易得了一株,被赵祯赏赐给体弱多病的正阳公主。连皇后的亲生女儿都没舍得吃,却要拿出来给玉安,难怪医官们不敢启齿。   皇后道:“我只当是什么上天入地的宝贝呢。官家虽将灵芝赐给了正阳,但既然她还没吃,让出来救三姐姐也是应该的。玉箫,你即刻去柔仪殿取来!”   梅昭仪、笙平和众医官皆跪地感激皇后恩德。未及半个时辰,玉箫却回来禀报说:“昨晚正阳公主咳了血,徐嬷嬷便擅自做主用那紫灵芝炖了田七瘦肉汤……”   皇后沉脸道:“没有我的命令就敢擅自做主,她活得不耐烦了吗?”   梅昭仪原本就料定这灵芝取不来,便顺水推舟道:“娘娘息怒。这紫灵芝原本是正阳的,什么时候吃都不是过错。玉安遭逢此劫是她福薄,能不能醒来还是看她的造化吧!”   就这样,医官开了些蜂蜜、绿豆、犀角等清毒药物让玉安吃了。她一直昏沉沉的没有好转,众人都觉得没了希望,皇后也禀报了赵祯并着人准备后事,不料第三日鸡啼时分,玉安竟然睁开了眼。   “这可真正是你的造化呀!”梅昭仪握着玉安的手,不停地掉眼泪。   “三公主生生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又回来了!”医官们纷纷议论道。   玉安几日未进茶米,甚是虚弱。她向梅昭仪和笙平道了谢,众人方才有空问起那日的缘故。   “我半夜饿了便喝了半盅参汤,再一醒来便是现在了。”   经玉安一证实,璎珞的案子便成了铁案。   听了梅昭仪和笙平的一番描述,玉安也大致明白这几日的遭遇了。随后苗淑仪、尚美人、杨美人、曹美人①等轮番拜访,纷纷感叹璎珞小小年纪,竟然心肠险恶。玉安对她们的谈话无甚兴趣,因此只静静听着,任各位娘子一边高论,一边溢散出满屋芳香。宫里头各妃嫔的妆品皆有定制,雪丹、香脂、太真红玉膏、玉女桃花粉等香气玉安也早已熟悉,但尚美人身上却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不知名的花粉味道,而曹美人恰恰相反,她妆容极淡,只用了些微莹面丸和茶油。   见玉安眉头微蹙,笙平以为她累了,便送走了各位娘子以让她好好休息。   待笙平出去,屋里便只剩玉安一人。她起身从楠木衣橱后取出她从万春阁带来的镂花红木盒,盒子里有一卷羊皮纸和几瓶药粉,还有那本不久前偷来的《药谱》。   那卷纸曾经属于尹晓蝶。它的外皮破旧不堪,上面也生满了霉迹,字迹模糊难辨。紫蚕花一两,蜂蜜二钱,龙须根半钱,适当配置便是一味迷药,普通受药者症状和中美人果毒类似,却无性命之忧,而孕妇服用则可顺利流产。但若辅加半勺鸡蛋清便成了毒药,轻则昏迷,重则丢了性命。因其无色无味,没有抽搐或白沫等症状,民间大户人家正妻常用其对付怀孕的妾室。这是宫廷禁药,在民间也很难得,不知道尹晓蝶是从哪里弄来的。   想到这里,玉安只觉得血往上涌,浑身颤抖起来。小狗零儿死时的样子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零儿是当年赵祯赐给尹美人的狗所生的小狗。尹美人失宠后一直喜怒无常,玉安和零儿这两个新生代的小家伙便常常躲在一起相依为命,直到尹美人死后,玉安把尹美人生前吃剩的粥喂给零儿,这可怜的小家伙不出半个时辰便咽了气。   从那以后,玉安再也不吃不速之客送来的任何饭食。参汤送到后,她倒掉半盅参汤,在剩下的参汤里加入少许美人果后服下羊皮纸上的迷药配方。她本想用苦肉计给璎珞一个教训,醒来后听完梅昭仪和笙平的话,她方知那参汤中真的有毒,而且是乌头草这种剧毒。   她心里却是疑惑的。乌头草是妇孺皆知的毒物,尚食女官都能分辨,用如此拙劣的方法害人无异于玩火自焚。璎珞何至于如此糊涂?   外殿一阵喧哗。笙平急急进来通传,说是赵祯接到书信后摆驾回宫,已经到了庆云殿门外了。   赵祯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朱紫阁门槛,玉安在笙平的搀扶下起身行礼,却被赵祯一把扶住。   “怎么样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忧心地问,“听说你吃食中了毒,还好吗?”   “公主有所不知。”阎文应在一旁说,“官家一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连水也没顾得上喝呢!”   玉安连忙谢恩。她抬头看着赵祯,他眉眼带着一种真切的体恤,只是那句“吃食中了毒”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   “快别站着。”赵祯示意笙平扶她回床休息,闻讯而来的皇后和梅昭仪也进了屋。   玉安跪下道:“玉安有事向爹爹娘娘请命,爹爹若不允,玉安就只能长跪不起。”   “何事?”赵祯有些意外。   “璎珞送参汤给玉安本是想与玉安修好,并无恶意。娘娘佑护玉安,已罚责她们在清景殿思过多日,还请爹爹宽恕了她们吧!”   赵祯、皇后和梅昭仪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识。”赵祯惊喜道,“不过我听说有人在参汤里头下了毒,可有此事?”   “确有这个说法。不过情急之下的检测结果又岂能尽信?或许只是玉安福薄,虚不受补罢了。娘娘和梅娘子一向教导玉安要和姐妹亲善,玉安性情驽钝,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妹相处,这回若璎珞因我受罚,日后岂不是要更加生分了?还望爹爹娘娘成全玉安的福分,宽恕了她们吧!”   赵祯眼角含着一丝笑意,转身对皇后和梅昭仪道:“这孩子竟然有了这等见识和胸襟,都是圣人和梅娘子的功劳。”   皇后答道:“都是官家的恩泽才是。既然玉安这么说了,不如就成全她的一片心意吧!臣妾已令闵昭容母女在清景殿思过多日,官家若不怪,臣妾就解了禁,传她们来见。”   赵祯摆手道:“圣人责罚得对。璎珞虽是玩笑,但给玉安招来一场祸患,若不罚她,以后这后宫也就难管了。”   事情至此,算是有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梅昭仪见状便道:“官家一路风尘,连水也没喝上,臣妾吩咐宫人备了酒菜,请官家和娘娘都到东阁用膳,也让玉安好生歇息。”   就这样,闹闹嚷嚷的一屋人终于散去了。玉安望着赵祯的背影,忆起适才他眉间似有隐忧,心里有些疑惑。晚膳后听笙平讲了缘故,方才知道赵祯在玉津园遇上了不顺心的事。   “听梅娘子身边的阿葵说,狩猎时除了二皇子和高二公子射了一只黑麂和一只野鹿,其他人都没什么收获,咱们大宋国输得一塌糊涂。后来在玉津园比试,官家特意派了二皇子和契丹左相的儿子比射箭。谁知太子和四皇子分头赢了马术和辞赋比赛,二皇子却连百步外笼子里的羚羊毛也没有射中。官家本想在契丹面前扳回面子的,可不因此而大失所望吗?”   玉安不解地问道:“平素你不是说二皇子能百步穿杨,被夸为神箭手吗?”   “对呀,所以官家才更恼怒呢!别看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一定怨恨二皇子害他没面子。”   整个下午朱紫阁里人满为患,子泫只得翌日清晨前来探望。是时天已转凉,玉安着雪色花绫镶花边夹衣、浅褐绒边短袄和米色褶裥裙,站在石栏畔侍弄茶花,远远瞧去,竟像天上落下的云彩。那茶花经过她悉心打理,竟然很争气地长出指甲长的嫩芽,浅浅绿萼,煞是惹人喜爱。   子泫从照壁后小步跑来,到了近旁他却顾不上多看茶花一眼便道:“天气日益寒凉,你大病初愈后岂能在屋外受风?我听说美人果解毒后体寒气虚,最忌讳受冻。快进屋让笙平姐姐给你生炉火暖暖!”他不断催促。   他满脸风尘却眉目清朗,眼神忧而含笑,玉安心底如数九寒天饮下烈酒,顿生一股暖意。不忍让他担忧,她便脱口道:“你莫担心。我好好的,没有中毒。”   “什么?”子泫不解其意。   玉安道:“确有人在璎珞送来的参汤里放了毒药,我有些疑心便没有吃,而只是吃了和美人果症状类似的紫蚕花,遂了所有人的心意。”   她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放心,哪料子泫脸上的笑意也隐去了,“这么说,你事先就怀疑有人下毒,亦知道非璎珞所为,却故意不说以让璎珞受罚?”   玉安弯起的唇角立刻僵硬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子泫虽先是一哽,却仍旧彬彬有礼,“璎珞只是偶尔任性,禀性却不坏,你让她白白蒙冤,虽然官家不罚,却亦是委屈了她。”   他这番话说得心平气和,却不知何故,玉安却脸色一暗,嘴角便挂起一丝冷笑,“既是如此,你何不现在去跟官家和娘娘揭发我,她的委屈自然也就被洗刷了!”   子泫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地分辩道:“天地良心,我怎么会搬弄你的是非,我和璎珞又没交情,又怎么会替她委屈?我只是为你感到可惜罢了!”   玉安看也不看他便凛然一笑,“你为我可惜作甚,你我又何曾有什么交情?”   子泫何曾像这样受气,心头一凉,火气上来,平素的教养都抛到了脑后,“原以为你纯洁无瑕,是这山茶花一般的世外仙客,可是你竟然学起那些尔虞我诈的大人,你真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心!”   玉安陡然气结,两腮红透,雪白的脖颈上的经络剧烈起伏,双手更是颤抖着几乎要冲上去撕扯他。须臾后她突然扑向那些茶花苗,不论良莠连根拔起,在脚下碾成一团绿泥。子泫箭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她却像失控的小疯狗般试图挣脱他,嘶声喊道:“我自不是什么世外仙客,也没福分种你这世外仙客的花!”   子泫倏然甩开了她的手,怒气未平地看着她,“我真是看错你了!今后只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说罢他“哼”了一声,一甩胳膊便迈出了大门。玉安胸口一闷,悻悻然转身回屋,到了寝屋门口胸口却突然如万箭穿心,扑通跪倒在门后便“哇”地呕出一地鲜血。   这是第二次犯病了。玉安越来越确定自己一定是得了什么病症。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事。秋日的下午,宫女内侍吃酒的吃酒,赌钱的赌钱,都出了门,万春阁冷冷清清。除了她、尹晓蝶和给她瞧病的梅医官便再无别人。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她拿了斗笠想出门遮住刚刚种下的花种,岂料胸前一闷,便不可抑制地痛了起来。她踉跄着走到尹晓蝶卧房外正张口要喊,却陡然听到男女耳鬓厮磨的****之声。   玉安想到这里时,笙平推门进来,见到头发凌乱、大汗淋漓、蜷在一团战栗的玉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笙平把她抱上卧榻,转头要出去请御医,衣襟却被玉安死死地拽住了。   “不想让我一头碰死,就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嘴唇乌青,面色惨白,犹如一只受伤的小鹰。   “公主这是何苦呢?”笙平在她床沿蹲下,难过地握着她的手。   玉安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这病虽发作起来厉害,却不会要我命。宫里人多是非多,我不招惹别人尚有人害我,若让他人得了我这短处,我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提防不过来……”   笙平劝道:“公主不惹是非,又怎会有人害你?”   想到人参汤里的乌头草,玉安缓缓摇头,“我自入不了别人的眼,但会不会被人当做伤人的刀或是挡箭的靶,就不得而知了。”   “我答应公主,不告诉任何人。”笙平在她身边坐下,掖紧她身上的木兰青花绫丝锦被后道,“我看公主这病,八成是在院子里吹风受凉的缘故。天气越来越凉,公主即使不请医官看病也要好生静养才是。”   子泫怒气冲冲地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发脾气。高家上下平素都很宠溺他,他也常常喜笑颜开的,因此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不吃!不吃!”他大叫着将送膳食的丫鬟推出门后又跑到后院里呼喝在那里帮他照料茶花的园丁,“统统都拔掉!不拔光就不许停下!”等大家诧异地快把茶花拔完了,他又反悔了,“我说拔光你们就真的拔光啊!平时你们怎么没这么听我的话?种回去,统统都种回去!”   一个下午结束,全府上下被他折腾得天翻地覆。晚膳时分他终于安静下来,却锁在房里依然不肯吃东西。   “颀儿都是被你娘惯的。”高珏听了子沣的叙述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有经过磨炼,总还是个孩子!”子泫名为高颀,子沣则名为高颉。   子沣道:“颀儿这么任性下去也不是办法。上次中秋宴后,皇后娘娘对他颇为赞赏,不日太子将跟随国公去绘制边境图,娘娘今日问起,似有意让颀儿随行。”   “磨炼一下虽好,可他毕竟太小了。这一去长年在外奔波,我担心他吃不消。”   “可是爹爹,咱们家在朝堂总得后继有人才是啊!”子沣沉默后道。子沣本是调兵遣将的能士。但大宋国规定驸马不能任实职,当初接受了赐婚,也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有光辉的前程。高家若要承继在朝堂的地位,子泫就成了唯一的指望。   “好吧。”高珏略一踌躇后道,“等颀儿不闹了,我好生问问他。”   夜幕降临,子泫屋里的灯亮了一夜。这晚他寝不安枕,便起身抄了一夜的书册。翌日天亮进宫上早课,他把抄好的书册悄悄放进衣襟里,犹豫着要不要给玉安。他打定主意要沉住气,让玉安知道他潇潇洒洒的,一点儿也没被她气着。谁知进了资善堂,却只见两位皇子正在议论党项李元昊将正式称帝之事,玉安的座位空空如也。一上午子泫便成了霜打的茄子,打不起精神。好不容易挨到散学,终于听见二皇子向四皇子打听:“四哥,玉安怎么没来?”   四皇子道:“她昨儿受风病了,在朱紫阁歇着,不来上课了。”   “只今天不来,还是以后都不来了?”   “这倒没说。不过昨天笙平来我这里借了许多书,怕是以后都不来了。”   二皇子颔首道:“也是,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总读我们的书本就不大妥当,罢了。党项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爹爹也沉不住气了,听说爹爹和皇后又让太子哥哥去巡视各地边防。”语罢他神往地叹气道,“要是爹爹恩准,我倒真想随他游历山川,看看外面的世界。”   子泫本想打探玉安的消息,两人却说了一路太子的事。三人走到庆云殿门口,二皇子提议去看看玉安。三人欣然前往,不料笙平却传话说玉安抱恙在身不便相见。   回到高家,这个平素恶作剧不断的高家小少爷变得不哭不闹不说不笑,只静静地在院子里发呆。高夫人自是着急,便把漱雪请来了。   以前常常是蘅冰和漱雪一同来高家串门,但中秋宴后苗淑仪便认了蘅冰做干女儿,常常领她进宫玩,因此这天便是漱雪一个人来。听说子泫胃口不好,她做了山楂糕带来,不料子泫对最喜欢的点心也失去了兴致,懒懒地道了谢,尝也不尝。   漱雪撇嘴开玩笑道:“原以为随官家狩猎,还得了奖赏,你会多高兴呢,怎么变得像谁欠了你三百贯钱似的!要不我回去让我爹给你开副方子,也治一治你这浑身的懒病!”   “别提这奖赏了,我可真后悔呢!射猎无害的羊和鹿算什么英雄?”   说到这里,漱雪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我听说在玉津园比试时,宰执大人怕咱们大宋国输了,故意将标的关进笼子里,不过二皇子还是输了,这可是真的?”   漱雪一向不喜欢二皇子,不喜欢他总是狡猾又漠然,不喜欢他给她额头留下了伤疤,因此每每听到他的糗事,明知有失风度,却总是惊奇又幸灾乐祸。   子泫摇头道:“他不是输了,只是不想射杀笼子里的羚羊,才故意引弓射了更远处柿子树上的柿子。别人没看出来,我可看得清楚!”   “哦?”漱雪一愣。   子泫沉默片刻后突然眼睛一亮,拉着漱雪的手说:“漱雪妹妹,你读了不少医书,又喜欢钻研奇怪的病症。眼下有个人病了,你肯不肯为她治一治?”   漱雪来了兴致,“你说给我听听!”   子泫道:“是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她受了风,却几日都好不了,你说这算不算怪病?”   漱雪笑道:“这不过是因为她身子弱,受凉时好得慢罢了,算不得什么怪病。你平日最恨我说养生医理,这会儿怎么留心起这个?你说的是哪家女孩儿,我认不认识?”   子泫连忙答道:“就是官家中秋册封的玉安公主。你若是瞧好了她的病,官家一定赏赐你。”   漱雪脸上的笑没了,哼了一声道:“医官瞧不好的病,我怎么瞧得好?何况听说那三公主性情刁钻古怪,我可不讨这个没趣。”   子泫有些失望地说:“就当我没说好了。”说罢他往床头一倒,盯着屋顶发呆。   漱雪连忙拉他起来,无奈一笑道:“罢了罢了,你从小到大都没求过我,这个忙我就帮你了!但你也得答应我,好好吃东西,不然就该饿死了!”   漱雪翌日一早便进宫探望梅昭仪,下午回梅宅后见子泫在门口徘徊,却只能叹气道:“你要失望了。听笙平姐姐说她足不出户,不见外人。我还听说朱紫阁昼夜灯火通明,她常常通宵读书,官家很是高兴,已经开恩让她去观文殿借书了!”   秋风骤起,白雁飞过,枫叶簌簌落下,天气越加凉。这风一刮就是半个月,风停了,便降了第一次霜,接连便是几个晴天。玉安在屋里闷了半个月,这天起来,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拉开窗帘,一束阳光便照了进来。院子里的树叶花草基本凋零殆尽,却见古井旁的那一方地上竟然长着一丛郁郁葱葱的茶花。   玉安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那丛茶花枝繁叶茂,她一眼便认出是十八学士、鸳鸯凤冠等名品。玉安在古井旁边呆坐了一个上午,直到朱紫阁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是四皇子。   “子泫跟爹爹请了旨,随太子哥哥做边防图去了。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出左承天门了。爹爹本来觉得他年纪太小,但见他一片诚心便同意了,这一去没有三年五载怕是回不来的。他临走前让我给你带来这些茶花和这个,说是给你做个伴,让你好好照顾它们。”   玉安的手微微颤抖着,伸手触摸着那些茶花的叶子。风从墙外刮进来,吹得满地树叶呜鸣。恍惚中她听到东华门方向车马起程的声音。她飞奔到山丘上的凉亭极目远望,看到的却是重重叠叠的水榭回廊和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院子里已经没了人,风吹得四皇子留下的卷轴哗啦啦响。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画,画中的她站在山茶泼洒的山前,衣袂翩跹,恍若出尘,眉间却颦着一点如水墨般婉约的忧愁。清风吹过,画上还带着深夜重露时的墨香。玉安的嘴角轻轻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着,须臾后她却将那些在寒风里长得青葱的花苗一棵一棵拔起来,凌乱地扔在院中。“我才不要和它们做伴,才不要照顾它们!”她嘤嘤哭泣,转身伏上石栏,泪如无法遏制的江河般不断流着。   ①史载曹皇后未经嫔妃晋封直选入宫为后,本书为情节有所改动。 第五章 我心匪石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四年余光阴,冬去春来。这期间太子回京多次,但子泫一次也没回来过。   朱紫阁里的大榕树已经绿了,梁上的燕子也筑了新巢。十五岁的玉安,面若春雪,娥眉淡扫,仪态端庄,举止娴静,举手投足自带天家风仪。只是她仍旧离群索居,除了读书,几乎不与外人打交道。   春日的早晨,她一如既往地在书桌前抄书。端坐着,后背像戒尺一样笔直——这是她深夜时对抗困意的一种方式。抄书是她四年多来不变的功课,每本从观文殿借来的书,她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亲自抄誊保存。观文殿是皇宫藏书之地,亦是赵祯常常读书的地方。天长日久,她读遍亦抄遍了观文殿的书。处在女孩如花似玉的年华,朱紫阁里却从未有歌声喧闹,有的只是窗户下深夜的朦胧烛光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四年多来,玉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书房简朴明净,并无名贵家具,仅有一台深褐色梨木书案和青龙木坐榻。坐榻后的屏风亦不像寻常闺阁那般用花鸟鱼兽的纹绣装点,而是挂着幅六尺宽、三尺高的地图。这幅地图是两年前范仲淹出任陕西路永兴军的知军州事的时候,玉安问他要的。除了全国十八路州郡清晰的墨线,上面还做满了星星点点的标记和符号。笙平知道轻重,书房的活计全部由她亲力亲为,从不让毛手毛脚的小宫女插手。   擦拭完书册和地图的尘灰,笙平开始磨墨。《永徽律疏》是古代立法的典范,亦是玉安抄誊的最后一部书。笙平不懂这些,看着面沉如水的玉安,到嘴边的话终于没有忍住,“公主,杨美人怀孕了,成了宫里最红的人,今年的亲蚕仪式亦由她主持。所有妃嫔和公主都去了,您要不要……”   玉安没有抬头,嘴角隐约露出一抹笑意,“你又跟谁打听的消息?”   消息是昨天梅昭仪问笙平话时笙平得知的。几年前玉安便曾经告诫阁内众侍,将与外人口舌列为第一禁忌,此后笙平很少主动向梅昭仪汇报消息。但梅昭仪偶尔会召她问话,她也如实回答。只是玉安从来不过问,笙平只当她不知道,也就从来没放在心上。   “昨天晌午,我在花园里碰到杨美人身边的丫头正给各宫娘娘送帖子。”笙平试探着回答。   玉安停笔看着笙平,“朱紫阁你管事,知道我们没收到帖子。”   这么轻轻一句,便使笙平脸一红,识趣地认错,“公主,您常年不和各宫往来,都快被朱紫阁外的世界遗忘了。”   玉安轻轻用笔尖蘸墨,在书册的末句写上了最后一个字,大功告成。她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笙平,于我而言,最习惯的事情就是被遗忘。”   笙平接过书册,拿到通风的地方晾干。这几年来,笙平一直随侍玉安左右。她周到细心,玉安也将殿阁大小事务交由她全权处理。时间长了,她俩之间便形成了这种似友非友的默契。见她迟迟不肯离去,玉安没有抬头,却问:“还有何事?”   “公主,这事本不该我问的……您知道,半年前太子殿下所率行队采风制图,行至益州却突然失去消息。宫中都对此议论纷纷,为何公主从不过问?怎么说您和高家公子也是有交情的……”   一年前的一个夜晚,太子赵昉和他的十余随侍突然在益州和行队失散。赵祯当即责罚了当地知州和通判,亦派了人马搜寻太子的消息,却一直没有音讯。时间一长,宫里便流言四起。笙平不是喜议论是非之人,但宫内人各有立场,她的立场自然在庆云殿和四皇子这边。   “笙平,”玉安看着她,语气超乎意料的平静,“我要是你,就会离这种是非远一点儿。”   “是非?”笙平不解。   玉安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从汴京摸索到益州。笙平忙跟了过去。   “你认为,太子失踪,最着急的是谁?”   “当然是皇后。太子走失的消息传来时,一向庄重的皇后花容失色,立刻请旨调动整个成都府路兵马搜寻,还调派了禁军……不过最近似乎不那么着急了……”笙平突然揣测出玉安话里的意思,“您是说太子并没有失踪?”   “他确实失踪过,不过后来又找到了。”   “那为什么他还不回来呢?”笙平困惑地问。   玉安悠然转身,唇角轻扬,步摇上的珍珠叮当摇曳,“我想太子突然消失是有意避开地方官员的表面文章,旨在访查真正的民情。事后他派人传密信进宫,官家和皇后支持了他的想法,便帮着瞒了下去。”   笙平顿时在心底为自己的“立场”暗吸一口凉气。以皇后的猜疑心,一干嫔妃和朝臣若因太子失踪而有了异动,必定立刻成了她铲除的对象。   笙平对玉安的话深信不疑,却仍有困惑,“可是官家和皇后瞒得密不透风,您是怎么知道的?”   玉安指着那张地图上各处州府的标记,道:“你看,自开封府至永兴军路的京兆府,再至兴元府,经绵州至益州,这是第一批禁军下去的路线。自京西南路襄州至荆湖北路陕州,再抵夔州,这是第二条路线。这两条线回报日程都没有问题,但此后去荆湖北路郢州的第三条路时间短了半个月,可见他们半途就被召回了。若真是保护太子不力,益州知州岂能全身而退?”   笙平目瞪口呆。过去半年的琐碎顿时环环相扣,将宫里关于太子行队的猜测全部推翻。而那幅地图,也不再是玉安的玩物,每一个星点标记,都传递着某种信息。   此刻的笙平如大梦方醒一般。宫里人都错了,谁说朱紫阁的小主人“天生愚钝”?不知是因为天资过人还是她夙兴夜寐地读书,这四年间,玉安惊人地成长着,她的听觉、嗅觉、触觉和洞察力更是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从小宫女肩头悬挂的一根青丝猜测她刚刚见过哪宫娘子;从小太监身上的花粉或泥土的味道推断他去过什么地方;从他人五官的形状辨别其是否诚实;甚至能从烛泪的方向计算主人起居的时间。在旁人眼里毫无意义的零碎信息,她却能顺藤摸瓜行至千里。   玉安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便起身要回卧房。刚刚迈出门槛,却见梅昭仪身边的阿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梅娘子让我传话,正阳公主身体又不好了!”   正阳公主突然“不好”已经不是第一次。去年冬天她几次病危,好不容易挨到春天,岂料突然又严重了。赵祯为了给她祈福,先破格晋封她为秦国公主,又大赦天下,可这都没有使她的健康状况有任何起色。   正阳公主生病,无论看僧面还是佛面,宫里人都会前去探望,这也是梅昭仪来传话给她的原因。这些年玉安始终不愿踏入柔仪殿半步,但正阳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已到了非去不可的时候。她徐步走着,阿葵和笙平跟在身后。   “听说夜里开始咳嗽,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还咳了两次血。医官四更天就进宫了,扎针后缓了些。皇后娘娘一上午都在斋堂念经祈福……”阿葵一路详述。   西寝阁名为霁月阁,在柔仪殿的西侧,面积比朱紫阁约大一倍,彩绘祥云朱门、灰褐高墙、绿蓝琉璃瓦,由大门正厅、中庭、二门堂室、寝室、庖厨、浴室和廊庑、水榭若干构成,庭内长年阳光普照,温暖如春,中有四角飞檐金漆凉亭,其下土石山丘、竹林溪流,各处叠砌着太湖和灵壁采来的怪石,奇花异草和古树名木更是不计其数。   玉安站在门口候着,徐嬷嬷通报后,屋里传来虚弱的一声“进来”,玉安才进了门。   庐陵螺钿桌椅,配水晶脚踏的滴粉销金床榻,彩绘鹭鸶七宝枕屏……华丽的陈设和正阳苍白干枯的面容形成强烈对比。此时的正阳斜靠在床沿,长发垂肩,嘴唇亦无血色。见到玉安,她消瘦的手轻轻一扬,把正在伺候的宫女都屏退了。   因为正阳很少出门,玉安又深居简出,二人没见过几面,更谈不上交情,但玉安多多少少听了些有关她的事情。这正阳公主比她稍小,性情脾气很好,健康时也爱说爱笑。小时候去琼林苑的路上意外走失,被高子沣救了回来,二人便结下了缘分,帝后亦为二人赐婚。   品貌俱佳,知书达理,又投胎正宫娘娘腹中,这原本应是惹人羡慕的有福之人。玉安轻轻反手关上门,慢慢挪步过去。走近了,方才看到正阳面前绫丝锦被边缘已被血迹染透。   “三姐姐来了。”正阳虚弱地叫她。玉安沉默须臾便在她的床前坐下了,但两个人突然都没了话说,持久的静默令呼吸声也显得尴尬。许久后玉安方才说:“我给你倒点儿水吧。”   正阳摇摇头,“每天给我端茶倒水的人倒是不少,可就是没有人可以安安静静地,一起说几句真心话。”   玉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姐姐,其实我不喜欢叫你姐姐,叫你的名字多好,就像咱们不是什么公主,而像民间的那些姑娘,自由地逛庙会,看皮影戏,捏泥人……只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了。”说这话时,她眼圈一红,两行清泪落下。   正阳伸手握住玉安的手,玉安顿时很局促地想要挣脱。她和正阳并不亲近,正阳陡然在她面前真情流露令她方寸大乱。她本想学人安慰她,可是喉咙像被堵住般,无法吐出一个字。凭这些年读的书,她知道当一个人面无血色,眉心暗沉,就已经无药可医,正阳已经病入膏肓。   正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不想再为难她。她指着不远处的衣橱说:“麻烦你帮我取一件东西。”   玉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这个衣橱乃紫檀木质地,镶包银质镏金花边,纹理纤细,雕刻工艺精巧,是上品中的上品。按照正阳的指示,玉安打开镏金花锁,从橱中檀香木箱里取出那套嫁衣。这套嫁衣乃拈金浣花缎和纭裥绣制成,精妙光彩,逐霞龙凤极尽绰约祥瑞之态。鲜红的缎面衬着正阳的肤色,如雪地之红梅。正阳的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珍珠,脸上露出一丝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这件嫁衣是我外婆出嫁时,全国最好的十二个绣娘绣了三年完成的,说是要世代相传……现在传到我的手上,却怕是再也穿不上了……这是我心里最大的遗憾。可是我不能说出来,我不想拖累他。”   玉安看着她,仍旧不知该说些什么。正阳说话太急,突然剧烈地咳嗽。玉安想要帮她做点儿什么,但正阳咳得浑身都抽搐着,她完全派不上用场。她慌忙起身去叫人,却被正阳一把抓住了,“不要叫人……我一难过,就有一百个人难过;我一哭,就要惹得一百个人哭。我的病铁定好不了,也无谓让更多人伤心了……”   玉安停住了脚步,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快爆炸了,笑不出来,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正阳咳出了血,眼见着就要滴落到那件价值连城的嫁衣上,玉安扑身用袖子挡住了它。大片的血污染红了她的衣袖,只有一滴落到嫁衣上,将一片白翎染成了红色。   正阳这一咳,一瞬间玉安似觉自己的心痛病亦要发作。待心绪稍微平静,她指着嫁衣说:“我帮你收起来吧。”   这时,徐嬷嬷在门外通传,“公主,皇后来了!”玉安站直了身。   皇后风尘仆仆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端着各种汤药饮食的宫女。“正阳!”她急匆匆地行至床前,“听说你吃不下汤药,是真的吗?”   “我……”正阳有些歉疚,又有些娇喃地说,“汤药太苦,喝到胃里就恶心。”   皇后嗔怪道:“这怎么能行呢?生病就一定要吃药,才好得快呀!来,娘亲在汤药里放了冰糖,你努力喝一点好吗?”   玉安虽不通医理,但亦知道正阳喝不下药并不是因为药苦,而是她的肠胃已严重弱化,再无法接受任何刺激。果然,正阳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但那丝恐惧很快被笑容替代,她终究说了声“好”。   玉安看在眼里,五味杂陈,施礼告退后便退身离开了。她不想看到她们的温情,也不想看到正阳的绝望,这个地方她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从柔仪殿出来,玉安支走了笙平和阿葵,想静静一人到各处走走。春日的宫廷碧波荡漾,绿柳拂墙,花团锦簇,一派富贵祥和。柔仪殿南面是赵祯居住的福宁殿,再南边是中门和外朝。为了避开人多的地方,玉安踟蹰了片刻后向着西头的万安宫方向走去。行至供奉太祖御容的寿宁堂后,一树明灿灿的杏花下,两个小太监正躲在浓密的树荫里掷铜钱玩。   宫廷太监分归内侍省(前省)和入内内侍省(后省)管辖,后者因多在后宫服侍帝后嫔妃及皇子公主而更易得到尊重。   两人皆为有品级的太监中最低阶的内侍黄门,其中一个是赵祯身边的小林子,玉安在观文殿借书时见过。另一个似为内侍省的,对小林子颇为恭敬。宫里赌钱虽是禁忌,但掷铜钱这等闲暇游戏却并不着紧。玉安一声轻咳,两人都红着脸行礼,但却并没有慌张。   玉安走过去,见小林子跟前堆满铜钱,那内侍黄门衣襟里却只剩十余个铜子,便笑道:“多金呀多金,你这名字起得可真吉利,半晌工夫便赢了这么多钱。”多金是小林子的小名儿,宫里鲜有人这么称呼,听玉安这么叫,小林子鼻子一热。   “回三公主的话,小的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小林子心情很好,谦恭而俏皮地答话。   玉安瞥了一眼那内侍黄门,又看了看他们赌钱的道具,问道:“你们玩了多久,可就是玩掷正反面吗?”   小林子又答:“不足半个时辰。本来是玩正反面的,但承佑觉得无聊,便换了种玩法。他要正,我要反,他每回掷一次,输了给我一个钱,我掷两次,输了给他两个钱。”   玉安瞥一眼那内侍黄门,他的头微微低垂,恭敬而含蓄,她心里暗自一笑道:“你叫承佑,不知姓什么?”   “回禀公主,小人姓许。”那内侍黄门拜后答。   玉安的目光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须臾后他亦颤巍巍地抬头,目光落在玉安双肩处。玉安微微颔首道:“你可读过《算经十书》?”《算经十书》乃前朝国子监算学馆教材,本就难得,本朝注重诗文,少有人读此类书籍,故她这么一问,小林子顿时吃了一惊。   “回禀公主,小的不才,曾在学士那里读过《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后来上头下了诏书后便没再读过了……”许承佑徐徐回答。宋初曾有宫廷学士教授内侍读书识字,但有大臣谏言称内侍读书会祸国殃民后,赵祯便下令取消了这一政策。   “你可愿意调入后省当差?”玉安又问。   未等许承佑回答,小林子已经沉不住气了,连声道:“他确曾提过此事,但公主若肯提携,他自然巴不得了!不过公主你也真神了,怎么知道他读过算什么书,又想入后省的?”   玉安神秘一笑,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蹲下身轻轻拨弄那几个铜钱一番后对小林子说:“你赢了这么多,且试试每输一次给他三个铜钱,看他能不能将你的铜钱赢去?”   小林子连忙一脸戒备地搂着赢来的铜钱道:“那小的岂不赔得精光了?”   玉安伸手从头顶摘取一枝杏花递到他手中,道:“以此为凭,一百局下来,你若输了,他日我双倍还你。你若赢了,我亦给你相同数量的铜钱,如何?”   这是稳赢不赔的生意,小林子陡然来了兴致,连忙问:“好倒是好,只是公主岂不是吃亏了?”   玉安忍俊不禁,道:“我敢打赌,你顶多能赢他十来个铜钱,这点分量我还是支得起的。”   小林子仍有些恍惚,但他身旁的许承佑却心如明镜,已经俯身给玉安行礼了,“小人斗胆也向公主讨一枝杏花。”   “这是何故?”玉安故作茫然。   “公主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他日殿阁里若有差事,哪怕是洒扫粗活,小人亦愿意效犬马之劳。”许承佑伏地道。他的脸埋得很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伺候公主比不上伺候官家油水多,许承佑此前一心想去福宁殿,七公主跟前有了缺口也不愿走动,这会儿突然变了,小林子十分惊讶。这时,却见玉安微微颔首,再折下一枝杏花赠与许承佑,便转身离去。   春天的梦乡是最舒适的,但晨光熹微的时候,玉安便被院墙外的喧哗声吵醒了。笙平挑灯出门查看,急急回来禀告:“公主,是太子殿下要回宫了!”玉安顿时睡意全无,笙平连忙掌灯并伺候她更衣。   “阿弥陀佛,太子殿下果然平安!只是怎么回得这么急?”   玉安一边整理衣袖一边说:“此一时彼一时,肯定出了什么事。”   半个时辰后,大庆殿的内侍到各殿阁传达圣谕:太子及随行车队绘制边防图凯旋,特许车舆进宫。大庆殿觐见后便设宴升平楼,四品以上后妃、皇子、公主一同前往庆贺。   玉安的心顿时像插上翅膀的云雀一样轻盈。她急急忙忙施粉黛,戴钗环,穿上最心仪的衣裙。旁人未有一言,她已经面红至腮边。是时窗外风过竹林,落花簌簌,传至她耳里也似成了车轮和马蹄穿过苑东门的声音。   时辰未到,玉安不得不安静地在朱紫阁里等梅妃那边传信过来。四年多里二皇子、四皇子皆行了冠礼,二皇子赵昕,表字祈鉴,三年前封西平郡王加同平章事,次年晋封雍王;四皇子赵曦,表字祈钧,两年前封定康郡王,次年晋封荆王。他们的生母苗淑仪和梅昭仪亦分别晋封为贵妃和梅妃。   终于挨到梅妃遣人过来,玉安在笙平的陪同下乘着小轿前往升平楼,提早在楼上等待太子行队的到来。宴席午时一刻开始,巳时三刻时方见太子行队过宣佑门,出了外庭。七八人同行,全队形容疲惫却秩序井然。坐骑最高大、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自然是太子赵昉,表字祈铉。他身着华丽朝袍,威风凛凛却似乎心忧如焚。   虽然距离遥远,但玉安很快在人群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在太子身后不远处。   四年多前离去时,他还不到十三周岁,不过是个撒娇任性、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他身高七尺,双眸明澈,皮肤泛古铜色,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稚子。每每玉安夜深人静时想到他,总最先想起中秋月夜昭文馆外那个对外面世界无限憧憬的表情:“翊善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可以知古今,万里路可以识天下。有一天我也会到外面的世界去,把我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   少时不经意的一句,每每在玉安脑海浮现时,却像是一个约定。   她的胸口和脑子都热热的,耳畔一片静寂,听不到别的声音。但以如此激动的心情等待着,结果却令人失望。那日子泫似太子般心事重重,亦始终陪侍太子近侧,与帝后为伴,甚至没有片刻回顾。   时隔四年多了,他还会记得她吗?   帝后及太子行队似皆有心事,从升平楼回来,玉安亦心情不好。四月的天气本温暖湿润,这天下午却突然变得阴沉。玉安在书房里整理完手抄书册后,便去观文殿归还之前借来的书。   从庆云殿到观文殿有三条路,玉安想快去快回,便挑了平时不常走的小径。这条小路比较偏僻,要穿过功德坊外的几道回廊。行至功德桥后的竹林,玉安听到窃窃私语的人声。定睛一看,竟是小林子和宫女金莲。不久前璎珞行笄礼后,闵昭容晋封为淑仪,这金莲就是那时入她殿阁的。金莲和小林子是同乡,在宫里比别人亲近,这点玉安亦是知道的。   四周很安静,他俩的谈话声一字不差地传入玉安耳里。   “官家和娘娘都很神秘,连阎都知亦不在侧,我是伺候茶水的时候才听到一两句的。好像太子殿下不乐意回来,是皇后八百里加急谎称病危,他才心急火燎地赶回来了……”   “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愿意回来?”金莲关切地问。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不过我倒是听说高公子喜欢上索拉尔的公主,也不愿意回来,若不是皇后急诏,兴许他现在已经做了索拉尔的驸马了……”   说到这里,小林子警惕地四处张望。玉安藏不住,便轻轻咳了两声。小林子和金莲连忙从竹林走出来,慌慌张张地跪拜。   “你们好大的胆子。”玉安冷笑道,“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嚼舌根议论太子。”   那日玉安折杏为凭,小林子便照她所说方法试了试,掷两次,赔三个,本以为会输得一塌糊涂,谁知不但没输,百局下来还赢了三个铜钱。依约玉安亦会给他三个铜钱,但他自然不在乎这个,而是服了玉安,总央求她教他和其他内侍赌钱时胜算之法,因此便熟络起来。此刻他便借着这点儿交情,嬉皮笑脸地说:“公主神机妙算,定然是知道小的在此,才特意前来擒拿小的。”   玉安知道他在赖皮,瞪他一眼后道:“以后再没大没小,当心你的脑袋。”小林子和金莲连声说是,玉安便绕过他们走出了竹林。   金莲望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如何是好?要是传到皇后耳里,她非揭了我们的皮!”   小林子松了口气,狡黠一笑,“要是让别人听去,说不准就有麻烦,但若是玉安公主就可以放一万个心。”   “听说高公子喜欢上索拉尔的公主,也不愿意回来,若不是皇后急诏,兴许他现在已经做了索拉尔的驸马了……”小林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越过小山丘,玉安突然胸口一堵,又绞痛起来。她扶着一棵树,不停地深呼吸。不觉间已是大汗淋漓。疼痛稍缓,她却远远看见怀孕的杨美人和她的侍女正向着柔仪殿走去。谷雨将至,正是播种移苗、埯瓜点豆的时节,据皇后的懿旨,今年主持观稼殿亲农仪式的荣耀便落到了眼下最为受宠的杨美人的身上。   正在这时,柔仪殿方向突然有几个小宫女疾走而来。遇见杨美人,小宫女一边行礼一边哭泣,随后便匆匆向着各殿阁分散行去。   “正阳公主过去了!”这是玉安唯一听清的话。 第六章 苍梧愁色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宫廷的气氛就像夏日天气,上午还喜气洋洋地迎接太子归朝,下午便沉浸在正阳公主薨逝的悲恸中。皇后悲伤覆顶,紧紧抱着正阳的遗体不肯松手,几近昏厥,许久后才被贴身侍婢玉箫劝开,让公主的遗体移送皇仪殿治丧。丧礼由礼部执行,除了赵祯特别恩准服齐衰、全程扶棺的高子沣外,并无僭越。   发丧那天,玉安和其他公主一起,服齐衰粗麻布①为正阳送行。正阳最贴身的宫女捧着正阳及笄那日的画像,画中的她站在霁月阁芳渚后的蔚凉亭畔,笑如春风宛转。   “三姐姐……就像咱们不是什么公主,而像民间的那些姑娘,自由地逛庙会,看皮影戏,捏泥人……”正阳的声音仿佛从画中传来。   宋廷虽然倡简,但当时宫廷民间皆看重丧礼,何况正阳公主乃帝后之掌上明珠。尽管欧阳修等人上疏主张“简葬”,以免劳民枉费,但悲伤之中的帝后仍旧役人无数打造坟墓、石兽、碑碣等,宫中佛事超度,法事僧道诵经设斋,出殡这日更是纸烟蔽空,打幡、捧牺牲器皿行队数以百计。高子沣身穿粗麻布衣,神情麻木,扶着正阳的棺椁走了出来。   人心如处荆棘,不动不伤,动则伤透。高子沣和正阳公主深情厚谊,他却在这一刻经受着这令人痛不欲生的阴阳两隔。   玉安麻木地看着豪华的丧仪,思绪却有些飘忽。丰厚葬品、恢弘仪式都不过是做给世人看,未必是逝者所愿。倚床泣血的正阳,即使耗尽最后一丝气息也未能为自己说半句话。   仪仗出了皇仪殿大门,玉安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道:“慢着!”鼓乐和巫师依稀闻声,面面相觑地停了下来。有人议论纷纷,机灵的小太监已经飞奔去禀告帝后了。   玉安走出了行列来到高子沣的跟前。高子沣憔悴的脸上显出几许惊讶和愠色。   玉安说:“把正阳的嫁衣带上吧,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高子沣和正阳一向发乎情止乎礼,鲜有深谈,嫁衣之事更是闻所未闻,故此刻惊得目瞪口呆。   玉安只觉有手在她背后推动,言行皆不由她控制,“穿上那身嫁衣嫁给你是她最大的愿望,亦是她最大的遗憾。给她换上她最喜欢的衣裳,让她泉下安息吧!”   高子沣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皇后的声音。皇后适才听到这番话,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打转。“她真是这么说的吗?”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玉安退到一侧,低头答是。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事情却出乎了玉安的意料。高子沣从人群中走出来,平静如冬日冰冻的深湖。行至赵祯、皇后的面前,跪地拜道:“陛下、娘娘,正阳生前臣没能好好陪她,现在她走了,臣请恩准让臣接她的灵位回家,好让她魂魄归时,再和臣说说话……”悲伤之处,他背脊颤抖,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你的意思是……”帝后不解其意。   “请允许臣为正阳披上嫁衣。”   正阳终于穿上了那件世代相传的拈金浣花缎嫁衣。穿红衣的她,仪态安详,宛若含笑。事发突然,棺椁仍在皇家陵寝入葬,但灵位却以高子沣正妻的身份进了高家宗祠。   玉安在正阳丧礼上的一句话成就了一段阴阳婚,顿时在宫廷引起各种非议。谷雨到了,宫中女眷和朝堂命妇在观稼殿举行仪式后,又齐聚大相国寺为农耕祈福。那天从宫外回来,玉安的胳膊和脚掌几处是伤。   回到朱紫阁,天已经黑了。笙平一边为玉安红肿的脚踝上药一边说:“公主,我看她们就是故意推你的。这些人可真是,高公子迎娶正阳公主是他自己提出的,又不是你的主意。”   药签触碰到伤口最疼的地方,玉安哧地吸了口气,笙平连忙帮她吹了吹。   玉安望着伤口,扑哧一笑,“我倒不觉得这是个坏结果。你看,高公子的哀伤有了寄托,而皇后和高家的姻连亦达成了。各得其所,也算是不幸中的一桩美事。你真以为我不讨人喜欢是因为我少做了讨人喜欢的事?其实我即使做再多,他们也未必喜欢我。正阳长年病倒在霁月阁,还不是人流如织?如果给别人挣不来好处,怎么做都是枉费心思。”   笙平手一抖,碰到玉安的痛处。这次,疼得玉安直咬牙。   按照玉安教授的方法,小林子在后宫赌局中可谓如鱼得水。不过他还算机灵,哪些钱能赢,哪些不能赢,多少亦有些分寸。玉安平日吃穿用度都很节俭,常常打赏宫里的下人,小林子跑得勤,亦得了不少好处。作为回报,他便给玉安说了许多宫里的新鲜事。正阳辞世后赵祯常常失眠,在观文殿通宵读书的事,就是这么听来的。   玉安得令到观文殿借书已经四年,为了不惊扰赵祯,她通常都在赵祯去各阁听讲筵时过去。但正阳公主病逝,近期辽宋边民摩擦频频,军饷用度入不敷出,西北少雨影响春耕……接踵而至的内忧外患,任赵祯是铁打的人也定然无法消受。这个时候的他最脆弱,也最容易接近。这天晚上,玉安便准备去看看他。   走到门口,她示意当值的内侍不用通传,从笙平手中接过自己亲自熬煮的饮食,穿过重重青纱幔帐,径直送至御前。   “我听说爹爹为了节俭宫中用度,熬夜读书时宁可挨饿也不传唤御膳房,便在朱紫阁炖了您爱喝的羊汤。此乃我月俸支应,爹爹大可放心。”   因大宋主和的政策,其每年都要给辽夏等国缴纳丰厚的钱粮丝帛。去年辽国又重兵压境﹐遣使求关南地﹐还是大宋遣知制诰富弼出使辽朝才平息此事。然而这些看似光鲜的结果只不过是满足士大夫文人气节后的自欺欺人罢了,谈判的结果自然又是增加岁币。此期赵宋为求安定,亦大量募集流民和贼寇入伍,军事开销越加庞大。新年来赵祯接连下发了削减王宫贵胄和后宫用度的三道圣谕。为堵住悠悠之口,他便以身作则,即使深夜饥饿难耐也不传唤夜宵,而其连年未置夹衣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在辽夏军营早传为笑柄。只有辽国皇帝耶律宗真不但不觉得好笑,反而更加尊重他。   见到玉安,赵祯面露喜色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听贾相公说,你已经把经书都读遍了?”赵祯所说的贾相公是新拜的参知政事贾昌朝,玉安在一次讲筵时见过他。玉安很喜欢他“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的诗句,而贾昌朝亦颇为赞赏玉安的博闻强识。   “贾相公谬赞,玉安只是读个大概,懂与不懂就都那么过去了。”她思后答。赵祯尝了一口羊肉汤,味道尚佳,赞赏地点点头。   玉安为他盛汤时一瞥奏章,道:“爹爹可是在为李元昊苛求议和之事烦忧?”   是时宋夏正值和议,西夏李元昊倚侍辽国,和议中态度强硬要求“岁赐、割地、不称臣、弛盐禁、至京市易、自立年号、更兀卒为吾祖、巨细凡十一事”等诸多苛刻要求。中书门下平章事晏殊及两府大臣大多厌战,欲悉数应之,却遭到近年颇有军功的范仲淹、韩琦等人坚决反对。这些人屡次上疏要求不可一味求和,应内整政事,外肃边境,朝廷两派大臣各抒己见,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赵祯点点头,想起当年她评点《洛神赋》的情景,便问道:“既然《史记》和《汉书》都读过了,你以为该如何应对此事?”   赵祯已下诏召范仲淹和韩琦回京,心中自是早有了主意,玉安因此道:“孩儿只晓得朝中当官的和军队当兵的都是坐食俸禄的人,少则天下不安,多则民间重赋。纵观历史,任何一项国策和人一样,都是有生命的。国朝恩养士大夫和募兵的政策本是安定天下的妙计,但经过八十来年却长出诸多枝蔓,是该修剪修剪了。”   赵祯眼里闪过一道光,却没有立刻称赞她,而是一扬眉毛,笑道:“羊肉汤味道很好。谁教你做的?”四年下来,玉安已略识赵祯的性情,每当他要掩饰心事便会顾左右而言他,会扬起眉毛并带着仅会在唇角停留的笑容。   “小时候姐姐教我做的。”玉安垂首答道。   如果赵祯还记得与尹美人相处的细碎点滴,她的谎言便会不攻而破。但不出玉安所料,赵祯并未发现什么问题,但这个话题却引起他的伤感。重重心事之外,生母李氏的生忌亦困扰着他。李氏生前他未尽孝道,而如今正倡行简约,他也只能默默怀念了。   玉安道:“爹爹是否在为章懿太后的忌辰烦恼?玉安愿意代替爹爹尽孝。”   玉安所表现出来的细心与敏锐,已远远超出了她的年纪,这回赵祯没来得及掩饰他的惊讶。赵祯自然不会答应她的请求,但推己及人,他想到了她的母亲尹美人。   “晓蝶……”他努力去回忆那一个榴花盛开的季节,“她的生忌亦快到了?”   玉安默然应道:“就在后天。”   赵祯点了点头,“那日你乘我的车舆前往拜祭吧!她若活着,今年也该三十余岁了。”   他的话音落下后,内侍入殿禀告称高子泫奉命见驾,赵祯即刻命传。子泫紫袍锦冠,进殿后向赵祯行大礼,再转而向玉安行礼,玉安还礼。   赵祯呵呵笑道:“子泫,你来得正好。玉安的生母尹氏生忌快到了,我准她前往拜祭,你一路同行护她安全!”   子泫即刻答是,随后抬眼看玉安,玉安也正在看他。近在咫尺,二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薄雾,谁也不能将对方看清。   第三天清晨,玉安便乘着独厢牛车出西华门给尹美人“祭坟”。由于是赵祯“恩旨”,为免张扬,随行只有笙平和两个车夫,子泫骑马近身护送。   这是玉安第一次出宫。人间四月,莺歌燕舞,杨柳扶堤。穿过汴梁城的闹市,商贩叫卖声、客户讨价还价声、童稚呼朋引伴的声音,声声入耳。过了许久,贩夫走卒声音渐歇,车舆已经过朱雀门和南熏门,出了市坊。耳畔响起的不再是集市的喧嚣,而是农夫的劳作声和牧童的歌声。日上三竿时,玉安问:“现在到哪儿了?”   笙平答:“快到四平坡了。”   玉安叫了停车后,见天气炎热,便打发笙平去前面的农家为车夫讨点儿水喝。笙平走远后,她亦跟着下了车。子泫见状立刻翻身下马。   “累了吗?”他追上她问。   玉安摇摇头,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一道疤痕上。子泫摸了摸那道疤,笑道:“没事。半年前去索拉尔的路上遇到劫匪,我打断了他一条腿,他留给我这条疤。”他随即仰望天空,说:“稍事休息就起程吧!耽搁了,天黑之前就赶不及回宫了。”   “不必了。”玉安从车里取出装香烛纸钱的篮子,“就在这里吧。”   子泫吃了一惊。四平坡是安葬宫人的处所,尹晓蝶身为四品美人,论理应葬在皇城西南三十里的墓园。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阴坡,一丛翠竹,半湾溪流。苍翠之间挂着一块破旧的经幡,像是一座庙宇。两人徐徐在青埂上行走,未散尽的露水沾湿了鞋袜衣襟。子泫取来一根木棍,一脚踏上前去,一路为她拨开茂密的青草。直到马上要下田埂,他狠下心,伸出手拦住了她的去路,“玉安,你就没有要跟我说的话吗?问问我这些年都去了什么地方,经历过什么事……”   他曾经说过要踏遍河山,将天下的故事讲给她听。而如今玉安迎着他炽热而怨恨的目光,嘴角只剩一抹冷笑。她从他身边挤过去,他身体一歪,一只脚便踏入荞麦地里。   “索拉尔是个好地方,物阜民丰,也是兵家要地,你应该留下的。”玉安回过头,终于开口说话了。   子泫惊急而恼怒,“什么?”   玉安轻声嗤之以鼻,未再答话。他被她的淡漠和讥笑的语气惹怒了,更有一种受伤的感觉。但职责所在,他只得咬咬牙忍住情绪,追随她来到庙宇的庭院下。   庙宇没有僧人,且年久失修,半面墙已经坍塌,泥土和着近旁的溪水,滋生了一大丛艾蒿和鸢尾草。堂中的佛像上落满了尘灰,旁边的一个瓦盆里残留着纸钱的灰烬,不过神龛上的油灯却仍旧亮着,火光随风轻摇。玉安点燃了一炷香。子泫抓住香问道:“你糊涂了吗?墓地离这里还有半里!”   玉安推开了他的手,“那不过就是一个乱坟岗,难道还指望有个墓碑留下名姓不成?”   “明知是枉费工夫,为什么要来拜祭?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求官家将她移葬陵园使香火永继?”子泫分不清自己是在责备她,还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气。   玉安将那炷香奉在龛上,嘴唇一颤道:“你是要我去提醒官家亏欠了‘那人’,还是状告皇后逾制处理丧事?”   “玉安……”他急躁地叫她的名字,她却不再回头看他,音调冷如腊月寒冰,“高子泫,我想安静一会儿。”   她的话再次触到他的痛处。四年了。她拔掉了他临行前送她的茶花,而今冷漠地对待他的每一句话,可见她从没有原谅过他,又或者根本就没有看重过他。   子泫心冷如灰,一甩衣袖便向外走。正要跨出门槛,耳边嗖地响过一丝风声,他本能地一躲,一只飞镖不偏不倚地射在门柱上。他飞身扑向玉安,玉安躲过一劫,他的胳膊却被射中了。拔出飞镖向来时方向掷去,但见一个人影嗖地从一个角落闪到另一个角落。子泫正要拔剑追击,佛像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如果想活命,你就不应该那么蠢。”   子泫一惊,右胳膊钻心般地疼痛。飞镖有毒。   一个中等个子的黑纱蒙面人从佛像后跳下来,身形举止颇像读书人。角落里的人也走了出来,这人身高六尺,眉心有痣,依稀可辨是江湖中人。两把剑指向他们。子泫挣扎着站起来,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玉安连忙扶住他。   “别动!”她搀扶他躺倒在地上,迅速扒开他的伤口。飞镖射中的地方鲜血汩汩直流,更糟糕的是,因为毒素扩散,伤口附近已有大片的黑色血痕。这并不像烈性毒素,但已经足以致命。子泫的头一阵眩晕,嘴唇发青,呼吸变得急促。玉安想也没想便立刻俯身吮吸毒血。   子泫的胸口顿时热起来,“玉安,不要……”他虽然眩晕,却仍旧清醒。他想阻止她,却又不敢惊动她。玉安吐完第二口毒血后呛了口气,第三口毒血便吞了一半,很快她胳膊发软,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地上。   蒙面人仍旧不放心,取出草绳将他们绑在一起。   “你们是打劫吗?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命也可以给你,你快救救她,一定要救她……她要是死了,我们都活不成了……”这是子泫晕倒前的最后一句话。   读书人转身对眉心痣说:“表弟,你下的是毒药?”   眉心痣哼了一声,“我说过,如果是皇帝,我便给他下一剂麻药,逼他下旨还舅父清白,可如今来的却只是他的女儿,倒不如玉石俱焚,也算报了仇!”   “他们会死吗?”读书人的语气有些担忧。   “现在一人分了一半儿的量,估计也就是昏迷一阵。”眉心痣轻声一哼。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读书人说。   “你想要的结果根本救不了外公和舅父。”眉心痣不以为然。   一计瞒天过海加二人的谈吐形色,玉安总算分辨出了头绪。她拂去额头的秸秆,勉强支撑着自己,虚弱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是有备而来,早把我的来路弄清楚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就是前不久因私印纸币代替实银而被判处斩刑的苏州首富莫世瑁的孙子和外孙……”   “你……”眉心痣一惊,拔剑相向,读书人连忙拉住了他。   “你们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们的口音、俚语、剑穗、锦囊材质和绣工、毒药种类……漏洞实在太多了……如果我尚且能够察觉你们的身份……你们认为……开封府尹和大理寺丞有没有能耐找到你们……”   “你再多言,我先刺死你!”眉心痣将剑抵至玉安的脖颈。读书人一把拉住他,沉声道:“让她说下去。”   “莫家乃望族世家,你们想必对《宋刑统》也了如指掌。杀了我们虽泄了一时之愤,但莫世琩的刑罚也可能从杀头变成凌迟,你的宗亲世族都将因你们而蒙受弑君谋反的千古罪名,你们莫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做人……”   见读书人眉心微蹙,玉安又道:“莫家这次的劫难,皆因工商发展与法令不合……依律是秋冬行刑,现在还未及立夏,国朝又有完备的台谏制度,所有人皆不因言获罪……你若肯奋发图强,进入谏院,便可向官家面陈利弊,即便不第,还可以击登闻鼓陈情,岂不比谋反作乱、玉石俱焚要好……”   她说得句句在理,二人都变了脸色。眉心痣已经沉不住气了,“哼,你说得轻巧。赵家人向来不守诺言,我们现在又得罪了你,若杀了你,我们还侥幸能够捡回条性命;若留你活口,你一转头就布下天罗地网抓捕我们……”   玉安一言不发,突然用手抓住抵在脖子上的剑割下一段头发。眉心痣措手不及,来不及收回剑,玉安的手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处世信义为先。你们若对天家威仪还有一丝的敬畏,本公主一缕带血青丝已经足够得到你的信任。”她深深注视着读书人,试图攻破他最后的心理防线,“我是皇帝的三女儿赵晚,封玉安公主。莫公子,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对此事既往不咎,否则有如青丝,不得完体……”   读书人走到玉安跟前,从她手中取走那缕青丝,凝视着她,“既然公主立此毒誓,允贤又何惧一个‘信’字。草民拜别公主。得罪了!”说完,他举剑斩断束缚他们的草绳,并示意眉心痣授以解药。   待他们要跨出门槛,玉安在身后叫住了他们,“莫公子,本公主希望他朝在集英殿①上见到你。”   莫允贤转身行礼,“后会有期!”   二人出门后,玉安匆忙打开解药瓶,一口气将所有药丸喂到子泫的口中,不料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擒住了。   “不必了,我早醒了。”子泫睁开了眼睛,顽皮地一眨,嘻嘻笑了起来。一场浩劫让二人将先前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很狡猾,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竟然假装失手中毒,连我也差点儿被你骗了……”他玩心又起,扮了个鬼脸道,“不过,我装得像吧?”   玉安轻咳两声,斜睨他道:“看来你云游四方,见识没有增长,花招倒是多了。”   子泫亦不甘示弱,“不敢不敢,我的花招在你面前,纵然再多也只是拿来防身的。”他一个翻身,盯着她说,“但你可要记得,我之所以容易被你骗,不是因为我蠢,而是因为骗我的是你。”   一缕阳光斜射到玉安的面颊和鼻尖,她的鬓角亦染上红晕。子泫有些忘情地去拉她的手,她却敏捷地躲闪开了,满脸不屑,“巧言令色,寡廉鲜耻,高子泫,索拉尔的山水就教了你这些?”   子泫方才恍然大悟她这半日的不悦皆因吃醋而起。他惊喜地扶住她的肩,抑制不住地笑了,“你误会了,玉安!我对索拉尔可没有半点留恋之心,爱上那里的是太子。我们行至索拉尔时遇到连月暴雨,太子和马队失散,竟然爱上了索拉尔的雪桑公主。皇后不知从哪里听到风声,担心太子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家国,便称病召他回朝,就此拆散了一段大好姻缘。”   “太子喜欢那什么公主,派人迎娶她即可,又何须拆散?”   子泫摇头,“皇室的婚姻事关国家兴衰,变数多得超乎想象,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么乐观。太子滞留不归,论起来可以入罪,正是为了保全他,皇后才让我把这件事情承担下,也才有了那些流言。”   玉安的心情豁然开朗,无法自已地露出明丽的笑容。一滴血滴落到子泫的衣襟,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适才光顾着说话,竟忘了玉安的手还在流血。他无限怨恨地瞪她一眼,用她的手绢为她包扎好伤口,责怪道:“那么利的剑,万一他一慌神伤了你该怎么办?你也真是冒失!”   玉安抿嘴一笑,“你没看出来吗?那个莽汉一举一动都听他表哥的。表哥不发号施令,他绝不敢乱来。”   这时,笙平带着车夫和随从来到了庙门外。待子泫帮玉安包好手掌,她起身将解药的药瓶交给其中福宁殿的宫人,“这个药瓶乃官窑去年制作,交皇城司三日查出它的出处。”   子泫追上去,“你答应了莫允贤绝不追究,岂能出尔反尔?”   玉安望着远方的大道,静静地答他,“忠信,忠信,忠在前,信在后。莫允贤兄弟罪及谋反,罪赦只能由官家定夺。当然,如果官家非要治他们的罪,本公主也绝不食言,用我这条命赔他罢!”   他情急之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咬着牙说:“你又要以身犯险吗?”   玉安狡黠一笑,“你放一百个心吧,官家不会处死他们的!”   她不仅敢猜陌生的刺客,就连皇帝也敢猜,子泫一时语塞,默默地走到她身边,朝着佛像的方向示意道:“佛祖在上,你若肯念得我一丁点儿的好,以后就不要这么冒失了。时辰不早,我们该给尹美人烧纸钱了。”他将香烛元宝从篮子里取出放进佛前残破的瓦钵。青烟袅袅升起,火光照红了彼此的半边脸。   篮子里仅剩一串纸钱,两人都伸手去拿,便一人抓住了一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仿佛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烛火跳跃,映红了两张青春的面庞。停顿片刻后玉安一拉那半串纸钱,子泫却也不依不饶地一夺,她再一拉,他的手掌已经握住纸钱和她纤细而冰凉的手。玉安顿时大为惊骇。   “玉安。”子泫的手握得更紧,声音颤抖却轻柔,“以后每年今日我都陪你来,好吗?”   玉安的脸顷刻红到了脖子根,她局促地左顾右盼,随即抽出手将那串纸钱扔给他,语无伦次地说:“你这么想要这串元宝,给你便是!”说完便飞快起身退到门口去。子泫见她如此不安,原本狂乱的心反而镇定下来,仿若小孩子恶作剧后般得意地一笑,将那串纸钱扔进红彤彤的火盆中。   牛车赶在宫门关闭前进了西华门。刚回朱紫阁,阿葵便急急忙忙来传话:“请玉安公主到庆云殿议事,梅娘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何事?”笙平问。   “皇后请了旨,跟梅娘子要了玉安公主。说是玉安公主一点头,明日就搬到柔仪殿去!”   “皇后以什么名目要的?”   “皇后说公主颇像正阳公主,可以与她做伴。”   “梅娘子怎么说?”   “自然不舍得了。但皇后的意思,连官家也同意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玉安立在一旁静听笙平和阿葵的对话。笙平冰雪聪明,她想知道的,笙平也都问到了。自从当日为正阳之事出头,她就知道赏罚早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是这种方式。   ①五服为古代丧服制度,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服丧期限及丧服粗细依与丧者尊卑亲缘关系而有所不同。   ①北宋策进士、观戏的宫殿。 第七章 空里流霜   似见楼上人,玲珑窗户开。隔花闻一笑,落日不知回。   翌日,朱紫阁如四年前一样忙翻了天。前一晚玉安拜见了梅妃,清早又觐见了帝后,应承了搬到柔仪殿之事。赵祯很欣慰,皇后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这是安慰她最好的办法。   “你就住在正阳先前住的霁月阁吧,那里可是柔仪殿最好的地方。”那时皇后微笑着对她说。   玉安这些年添置的东西很少,可带走的只有贴身用品、地图、手抄书册和从万春阁带过来的木匣子。宫人们已经将书册、化妆奁、衣物装箱,只有那个匣子,她依然如五年前一样紧紧地怀抱着,不肯让别人碰它一碰。   笙平忙里忙外,心事重重。事发突然,她甚至不知自己前途如何。跟着玉安,她将从此归于皇后的麾下;留在庆云殿,梅妃身边早已有了别人,她也难觅当初的位置。   这时,梅妃和四皇子祈钧来到朱紫阁门口为玉安送行。祈钧封王后到宫外另建府邸,时常和京城的迁客骚人聚会,他的诗文也在汴京乃至全国竞相传诵。他和玉安虽交往不深,每次出宫进宫却都会前来寒暄问候。相形之下梅妃就没有那么豁达了,见昨日还一切如常的朱紫阁突然腾空,她的心里泛起百般滋味。梅妃和玉安平时交流不多,但也相安无事。玉安为她省下用度,她为玉安置备首饰和冬衣。天长日久,她对玉安既有种种不满,亦有日积月累而生的感情。   如果昨晚玉安执意不肯走,她一定会晓以利害,好言相劝。可玉安不是来请求留下,而是向她辞行。一瞬间,她准备好的所有言辞都变得荒唐和可笑。   “玉安,”梅妃站在大门口,努力笑道,“好好听皇后的话。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和我说。”临别之际,只好用上客套话了。   玉安回头看了一眼笙平,垂目说:“我想带笙平一起走。”   笙平大为意外,连忙跪下。   这一言一跪,就像两颗石头,在梅妃的心里咚地沉了下去。当年玉安不愿从万春阁带走任何人,不代表她的身边永远容不得别人。   梅妃伸手扶起笙平道:“笙平,你如果想留在庆云殿,就回来帮我管理整个殿阁的账务吧!你如果愿意跟公主走,我也会高高兴兴地送你走。你跟随我和公主十年了,今天就给你选择前途的权利。”   管理庆云殿的账务,相当于交给她庆云殿的第二把交椅,正是四年前她期待的位置。而走出庆云殿的那条路,尚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   笙平看看玉安,又看看梅妃,思忖良久后俯身拜道:“谢谢娘娘对笙平的栽培,不过既然娘娘将笙平拨给了公主,笙平也自当一生一世尽忠到底。”说罢,笙平起身走到玉安身边,玉安将手中紧抱的木匣子交给了她。抬箱子的内侍已经出发,玉安和笙平紧随着走向朱紫阁的大门。   “玉安,这四年多来,朱紫阁对你意味着什么?”玉安一脚跨过门槛时,梅妃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玉安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静而遥远,“玉安原本就是随风而动的浮萍,梅娘子何须挂念?更何况四哥哥还需要您照顾,您又何必像普通人那般儿女情长?”   说完,她的另一只脚也迈出了朱紫阁,此生此世再未回来这个地方。   霁月阁红墙黄瓦,陈设考究,日照充足,家具器皿无一不价值连城。名为“芳渚”的花园中植以素馨、松萝等花草,假山叠石萦以曲涧,旁引清流,淙淙有声。溪畔白玉石栏,翠竹沿岸而生,竹后石阶数十步,一亭若隐若现。   然这偌大的庭院却鲜有人来,颇为冷清。笙平偶尔拦住过路的内人询问,她们亦草草作答便匆忙离去。直到明月高照,皇后才姗姗而来。她屏退了玉箫和笙平之外的所有宫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笙平心慌意乱地低下头,玉安亦懵懂地恭候着。皇后接过玉箫手中的茶杯,修长的手指轻抬茶盖,目光却落在玉安的脸上,“玉安,霁月阁的一切和正阳在时并无二致,你可满意?”   玉安拜答:“娘娘抬爱是玉安的福气。”   皇后笑意难测,“你在朱紫阁住了四年多,怎么就愿意舍梅妃而来这里?”   玉安仍旧徐徐答道:“娘娘下了懿旨,玉安自然奉命行事。”   皇后叹息一声,“正阳走了,我原以为你搬过来了,这殿阁便能重新找回她的气息。可惜我错了,你就是你。”   玉安仍旧静静地答道:“娘娘是至高无上、母仪天下的皇后,您所做的决定,永远不会是错的。”   皇后放回茶几的杯子轻轻一颤,“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娘娘乃天下人仪范,又岂会像普通人一样伤怀往事。”   她说话恭谨有礼,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沉寂。半晌后却见皇后站了起来,庄重中透着一丝冷漠的威严,“玉安,你和正阳确实完全不同。这些日子,你就先在霁月阁好好休息吧!”说罢,她便领着玉箫离去了。   笙平早就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目送皇后走出霁月阁的大门,她才连忙扶玉安坐下。“公主,”笙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不是把皇后得罪了?”   玉安摇头,“皇后要是那么容易被得罪,当年就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败‘那个人’,令官家回心转意了。策之而知得失之计,我们敞开大门等着,看看还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皇后差人给霁月阁送来许多珍珠玉器,却再也没有来过,更没有召见过她们。除了一些粗使宫女,她们连下人的面也见不着。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笙平每天便陪着玉安在芳渚的石阶上看星星,或者在花园里给花草松土。   “公主,如果皇后就这样一辈子把我们幽禁在这里,奴婢就一辈子这样陪着公主看星星。”笙平安慰她说。   玉安手托着下巴,目光望着最遥远的那颗星星,“笙平,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把你从庆云殿带来,绝不只是想让你陪我看看星星。”   小林子和柔仪殿一位副都知有些交情,笙平从他那里弄来了柔仪殿的宫人名册。阳光好的时候,玉安便坐在蔚凉亭里研读。笙平一边为玉安轻摇羽扇一边说:“这上面不过写了内侍的名字、品级和籍贯,我尚且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倒背如流,公主博闻强识,为何一看就是三天?”   玉安颇有深意地一笑,“你看皇后身边的玉箫和徐嬷嬷有什么关系?”   “这……”笙平一愣,“上面都没有写。”   玉安摇头道:“笙平,如果你读一本书,读出来的东西和任何一个识字的百姓一样,那就白读了。柔仪殿这么大,能够同舟共济的却只有你我。笙平……”她凝视着她,“你要更细心一些。”   从那天起,玉安每天晨昏定省带着笙平到皇后的寝宫问安。皇后虽多次传话说免礼,但玉安仍旧按照祖制坚持不懈,俨然一幅母慈子孝的画面。时间一长,待皇后有些倦怠,玉安便在请早安时提出请尚寝局的人对芳渚稍事改造的请求,召司苑带人来将芳渚里的美人蕉劈倒以种上茶花,同时推倒桥畔几株挡住视野的翠竹。到了晚上再次给皇后请安时,又提出了留下墨兰专门照料霁月阁花木的事。   在公主和后妃寝阁当差品级高,俸禄多,亦落得清闲,是让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墨兰搬来霁月阁后,一直想拜谢公主,却被玉安以各种借口推辞了。玉安只吩咐笙平将她绘好的图纸给墨兰,让墨兰去掉那些瘦弱的花草,种上些葵菊、朱槿、石榴和薝卜。这些花卉色彩浓艳,高低分明,墨兰更是根据其开花的时间进行了配置,霁月阁里顿时一片生机,再无阴霾。   “公主,”笙平的心里仍旧打鼓,“你就这么把这花园改造成这样,就不怕他日皇后反悔怪罪吗?”   “长痛不如短痛。无论如何她都必须知道,我绝不是正阳的替身。”   “那墨兰呢?她是真有本事,您还是打算不见她吗?”   玉安徐徐铺开一卷宣纸,道:“芳渚已经打理好,今后可以让她去后院洒扫庭除了。”   笙平一脸惊讶。   依照玉安的吩咐将墨兰调去后院后,笙平便开始琢磨柔仪殿的人事。经过了上次玉安的一番点拨,柔仪殿里哪些人贪财,哪些人好赌,哪些人有恩,哪些人有怨,她很快便了然于胸。   “柔仪殿上下人员配置可谓天衣无缝,各有牵制,足见皇后治人的策略和官家治理朝堂是一样的。只是如此周密的人网中,直接关系她荣辱的东宫太子,一举一动却不在她的掌握中,所以她想让公主你做她的眼睛看着他……”笙平为她的伟大发现倍感兴奋。   玉安莞尔笑道:“前面倒是不假。只是这太子岂会不在皇后的掌控?太子出入外朝,又岂是我的眼睛看得住的?她想让我看着的,不是太子,而是威胁太子的那些殿阁。” 第八章 佳期如梦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七夕这天恰是子泫的祖父高继和寿辰,高继和官衔虽仅为崇仪副使,但其乃开国大将高琼的孙子。高琼后裔除高珏任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外,尚有百余人任职于朝廷内外。虽鲜居要职,却因盘根错节而声名显赫。故赵祯特下旨全朝共贺,并亲自赐酒,在高家花园举行盛大的宴会。为了彰显高氏子孙的德威,亲王、郡王全部亲临道喜,公主请得皇后恩旨后亦可同行。   宫里可谓炸开了锅。出宫机会人人愿得,公主们无不奔走请求皇后赐以符牌。有圣上隆恩在前,皇后也都应允了,唯独霁月阁无半点动静。   “娘娘,”玉箫道,“霁月阁的内人说,玉安公主除每日晨昏前来娘娘这儿请安外,皆独坐小阁诵读经书,连笙平也不让近身相扰。”   皇后娥眉一挑,“她还真捺得住性子。”   玉箫笑道:“娘娘岂会看错人。”说罢,便起身为皇后摆驾。   天刚刚亮,凌光阁东南角的一丛葱茏的灌木在朝阳的沐浴下竟然光影斑驳,好似星辰闪烁。一进大门,经过改造的霁月阁似有朝气迎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蔚凉亭里一片晨光。亭内凉风习习,亭外鸟语花香。玉安端坐其中翻阅《无量寿经》并轻声吟诵。听闻大门开合,随后皇后轻声示意侍婢不要通报,她静静地凝了凝神,岿然不动。若她先前的猜测是对的,皇后这次便一定会让她去高家。   “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有无相通,无得贪惜……”皇后已经行至桥下,看到了玉安手中的佛经,并听她吟诵着其中的经文。玉安看见皇后连忙行礼问安。皇后示意她平身后,在蔚凉亭内坐下。   “高老太爷大寿,又逢七夕庆典,你就不想出宫凑凑热闹?”她打量着玉安。   玉安垂目,“回娘娘话,玉安不喜欢凑热闹。”   皇后轻声一笑,道:“我亦知热闹行世未必就好,清静读书未必不好。但书籍再好,终究也是别人的东西。如果你有我想象的那样聪明,就应当把握住每一次认识外面世界的机会。”她抬头翻了翻那本经书,叹了口气,“正阳和你一样酷爱读书。不过她只喜欢诗词歌赋,对于这等经书,是碰也不会碰一下的。如今思来,你像的或许不是她,倒是刚入宫门时的我。”   皇后就是皇后,一番话不轻不重,却似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玉安不得不承认她被说服了。前来送水果的笙平喜出望外地问:“娘娘恩准公主出宫了?”   皇后轻哼了一声,“玉安,你别光顾着自己读书习字,身边人这咋咋呼呼的毛病,也该调理调理!”话说着,她抬眼示意玉箫,一块金灿灿的符牌便呈递到玉安面前。   玉安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汴京风光。   时值七夕,汴京城里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这天用竹木或麻秸编成彩楼,在中庭立装有莲花的巧竿,置备果饼等食物祭拜牛郎织女。   “笙平,这是什么?”玉安指着城楼上高高悬挂的鲤鱼灯,惊奇地问。笙平不禁扑哧笑了。眼前的公主饱读诗书却如此单纯,竟不识这人尽皆知的牛郎织女的典故。   “公主有所不知,这织女原本是天上的仙女,一次偷跑下凡和牛郎互生情愫,结为夫妻,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好景不长,织女被王母娘娘带回了天庭,并且以银河相隔,使他们终生不能相会。后来,好心的喜鹊们同情他们的遭遇,便在七夕这天衔来树枝在天上为他们搭起一座桥。后世人为了纪念他们,每逢七月初七,都会扎彩楼、立巧竿以示纪念。传说这天晚上姑娘们要是在密密的瓜藤架下躲起来,就能听到牛郎织女的说话,将来就会找到如意郎君呢!”   笙平滔滔不绝地讲述许久,转头一看,玉安正手托下巴,入神地望着车窗外的天空,脸颊也悄然飞上了薄薄的红云。   自接到了恩旨,高家连日来洒扫庭除,张灯结彩,不亦乐乎。高家世代为官,在朝中枝繁叶茂,又和皇后、梅妃两支交好,京城官宦、士子、商贾自然竞相来贺,把高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子泫站在庭前张望着,许久不见玉安的身影。正焦急万分,一双纤手忽然蒙住了他的眼睛。转身一看,竟然是眉开眼笑的璎珞。如今的璎珞亭亭玉立,身材婀娜善于舞蹈,比以前更得赵祯的宠爱。她及笄之时,闵昭容亦晋为淑仪,成了皇后和苗梅二妃之下最高品级的嫔妃。   “怎么样?很惊喜吧?”璎珞得意地笑着,“高子泫,很久没见到你了,你像以前一样,讲笑话逗我开心吧?”   子泫幼年常出入后苑,每次遇到难缠的璎珞,他便好脾气地讲个笑话哄她。不过此刻他一点讲笑话的心情也没有,吐吐舌头,转身便要走人,岂料他那个鬼脸在璎珞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她一把拉住他,咯咯笑个不停。不了解她的人,定然会倾心于她这不染纤尘般的天真。   子泫也被她的笑容所感染,笑道:“宝康公主,今天我有别的事,改天再陪你玩儿好不好?”   璎珞眼珠子一转,狡黠地说:“子泫哥哥,要不你陪我做个游戏,你若赢了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若输了,那你就归属于我,得跟着我陪着我讲笑话给我听。”   璎珞虽任性却十分单纯,要骗过她易如反掌。子泫信心满满地一笑。   “嗯……我现在对你说三句话。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一个字不许错,不许漏。说对了就算你赢,否则就算你输。”璎珞神秘地说。   子泫险些没笑出声来。这算哪门子游戏?他看着璎珞,俯身一弹手指,“咱们可说好了,赢了你就不许再跟着我!”   璎珞点点头,开始喊第一句:“大宋国国运昌祚!”子泫便跟着念:“大宋国国运昌祚。”   璎珞又道:“高老太爷寿比南山。”子泫语速加快了:“高老太爷寿比南山!”   璎珞又漫不经心道:“高子泫是只小乌龟!”   子泫一愣,纳闷地质问道:“吉祥话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骂人呢?”   璎珞伸手一点他的鼻子,狡黠地一笑:“高子泫,你输了!现在你是我的了!”   子泫这才反应过来,正欲分辩,璎珞却伸手去捂他的嘴,高声道:“君子一诺千金,你若赖皮就是乌龟!”   子泫忙将她伸向他的胳膊握住放下,连哄带骗地说:“好好好,我答应你,给你讲一个笑话。”   璎珞不肯善罢甘休地跳着脚,“不行!你要一直陪着我,保护我!”   瞥见不远处玉安款款来了,子泫轻轻躲开璎珞的纠缠便迎了上去。他俩先前的打闹全然落入玉安的眼中,她甚至不肯看子泫一眼,神情冷淡地向中门走去。子泫小心翼翼地拦住她,语气亦因理亏而略带试探,“公主殿下来啦?在下等很久了……”   “是吗?”玉安瞥一眼跟过来的璎珞,揶揄道,“公主这么多,你就不怕弄错了?”   “当然不会……”子泫话音未落,璎珞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挑衅地看了玉安一眼道:“玉安,高子泫今天是我的,你可不许将他带走!”   玉安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流连,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是吗?你倒是说说,高子泫怎么就是你的了?”   璎珞志得意满地一昂头,“他游戏输给了我,便要认罚。”   玉安斜睨子泫一眼,浅笑道:“他本就木讷迟钝,赢了他也是理所当然,不算本事。”   她的激将法果然成功,璎珞不服气地道:“你若不信,亦可和我比上一比。若赢了,我便听从于你,若输了,你便任我差遣,如何?”   玉安微微颔首,“愿闻其详,不过我对差遣你可不感兴趣。”她抬手指着子泫,“你若输了,便离他远远的,可否?”   璎珞心知这个游戏屡试不爽,便答应了她。听璎珞讲完规则后,玉安却不肯立刻开始游戏,而是缓缓道:“这规则得改一改。既是比试,就不该只是你说我学。三句之后便改为我说你学,怎样?”   璎珞略一思忖后觉得无妨,便答应了她。   璎珞便以宰执晏殊的词《蝶恋花》领第一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极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这词句不但长,她语速亦极快,更甚者故意将“望尽天涯路”的“尽”说成“极”。未读过此词的人易错,太熟诵的人也易出错。   不过玉安早防到她这手,照样说了一遍。   璎珞抿了抿嘴唇,又用李白的《蜀道难》引第二句:“问君西游几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这句比第一句更长,更拗口,且对诗句有了随意的取舍。   玉安还是一字不落地念完第二句话。   璎珞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音调平静地说:“玉安,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蠢的人吗?”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子泫和笙平正欲说话,玉安却不气不恼,歪头盯着璎珞,微微笑道:“有啊!宝康公主不就是吗?”   见她上当,璎珞高兴地拍手大笑,“哈哈,你输了!”   玉安似困惑不解地睁大眼睛,“我怎么就输了呢?”   “第三句你应该照着我的话说,你违反了规则,就是输了!”   玉安似恍然大悟,“噢,原来我掉进你的圈套了!”   璎珞一扬眉,“那是自然,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奴婢了!”   玉安忍俊不禁地望着璎珞,笑道:“幸亏先前我没答应要你做我的奴婢,我若有你这么蠢的奴婢,岂不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璎珞以为她要耍赖,顿时眉头拧起来,“你想赖皮?”   一旁的子泫向着玉安高高竖起大拇指,笙平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宝康公主喂,玉安公主三句只错一句,你却三句都错了,是你输了!”说罢她便跟随着玉安的脚步继续向中门走去。子泫见状连忙跟上去,璎珞气急败坏地拦住他,小脸涨得通红,“喂!高子泫!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子泫头一歪,指了指玉安的方向神秘一笑,“宝康公主,现在我是她的人了,跟你多逗留她会生气的,先告辞了!”   玉安的脚步越来越快,对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子泫一点也不领情,“你干吗老跟着我?”   子泫也顾不得尊严了便哄她道:“我现在是你的奴隶呀,跟在你身边可以保护你!”   玉安停下脚步瞪着他,“刚才我可只是让璎珞别跟着你,可没说让你跟着我!”   子泫一时语塞,却见一队丫鬟手捧饼果过来,他灵机一动便道:“公主此言差矣。此乃寒舍,在下自然应当照料公主,以尽地主之谊。”   见他油嘴滑舌,玉安佯怒地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便向前走去。子泫跟在她的身后,渐渐敛起嬉皮笑脸,道:“玉安,前些日子我参加今年的科考了。”   宋朝科举分为解试、省试和殿试。解试由各地方于秋天进行,通过的举人次年春天可进京参加礼部的省试。这年因南方的洪水和泥石流挡住考生去路,故省试推迟到了五月。随后将在宫内举行的殿试,则由官家亲临或委派重臣主持,定出名次并授予官职。这年的殿试是三天前举行的,官家那几日身体不适,便派了新任枢密使杜衍前去主持。   各级考试皆糊名、誊录,并由多位考官阅卷,过程绝对公平。在最后钦点名次之前,子泫不会受到任何庇佑。   玉安赞同地点了点头。从在朱紫阁见到他那天她便知道,高家的招牌虽是子泫的荣耀,亦是他想摆脱的桎梏,他需要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玉安,”子泫四顾周围后,压低了声音,“省试的时候我看到祈鉴了。他稍化了装,今年的考官范大人、韩大人等又刚刚从边陲战场回来,不认得他,但我绝不会看错。”   玉安微微惊讶,却没有太意外。这些年来,官家和祈鉴的间隙宫里的人几乎都知道。直到去年玉安才知他们的不睦皆因福康公主而起。福康公主乃赵祯的大女儿,亦是祈鉴的同母姐姐。五年前赵祯为了平衡朝堂政治,竟然将福康公主嫁给了赵祯生母李宸妃娘家的李玮。这李玮资质平庸,自赐婚时福康公主便郁郁寡欢。福康公主下嫁之日祈鉴拒不参加典礼,独自在寿宁堂太祖皇帝遗容前跪了一天一夜。从那以后,父子俩便结下了心结。   这些年来,祈鉴已受够了官家的否定、漠视和贬斥,他若想通过科举来证明自己,亦不难理解。   “玉安,你难得出来,待在府里怪没意思,待会儿我带你逛大街去!”临别时,子泫凑近她,神神秘秘地说。   开宴时男女分席而坐。女宾在内院,男宾在外庭。文臣、武官依品级入席。席上鸡鹅鱼羊,酒肉飘香;宴罢,伶人身着彩服,歌舞杂耍,好不热闹。正当众人欢声笑语时,一个小丫鬟挤进人群,将一个纸条递给玉安:午时三刻,后园石阶,不见不散。   国朝达官贵人多尚园林式宅邸。高府几世相传,蔚为壮观。入大门后,小厅三间,中堂七间,上起高楼,后苑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磅礴中更是藏着诗意。后园廊檐下一株株枝繁叶茂的山茶树吸引住了玉安的目光。石榴茶、玛瑙茶、鹤顶红……她从未想过子泫竟然在自家的庭院里种满了茶花。高家对子泫的宠溺令人惊叹。   玉安懵懂地走着,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不远处湖心凉亭下,祈鉴、祈钧、子泫和梅家姐妹正齐聚一起望着她。   倚栏而立的中等个子、眉清目秀的少年公子是祈钧,见到他玉安并不惊奇,但祈鉴却让玉安颇为意外。玉安耳中的他常常留恋风月之地,京城有名的烟街柳巷和茶楼酒肆无不有他的包房,按理说此时的他应在宴厅里欣赏舞乐,为何会来到这里?   待她走过去,祈钧便道:“漱雪、蘅冰难得出来,玉安更是如此。不如我们借高老太爷的福祉,一起去逛市集、看彩楼、猜灯谜,你们看怎样?”大家纷纷赞同他的提议,便在子泫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高家。   汴京乃汴河、蔡河、金水河及五丈河的会集之处,河流沿岸花木繁茂,城中湖泊星罗棋布,风景怡人。国朝以前有坊市之分,并以围墙相隔。其后商贸手工业日益繁荣,朝廷便改了居民不得向大街开门的旧规矩,允许市民在御廊开店设铺和沿街做买卖。为此还特意放宽了宵禁,使市坊相融,热闹中更带着生活气息。   城区以皇城宣德门外的御街为界可分为东西两部。高府处在东城的东十字大街北侧,这一带市井最盛,鱼虾鳖蟹、金玉珍玩,皆天下之奇。玉安的目光在各处流连,每一样都看不够。   他们的目的地是里城正南门——朱雀门。那里临近汴河,七夕这天会有诸如猜谜、划船等游戏,是城内最热闹的地方。   只是这么多衣着光鲜的贵族公子小姐齐齐出现在大道上,一路惹来不少目光。漱雪想了想,建议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人少些,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大家一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名满汴京的漱雪姑娘果然聪明过人。”祈鉴戏谑地看着漱雪笑道,“美貌、医术、智慧,都被你占全了。”   “雍王过誉了。”漱雪迅速答道。在她看来,祈鉴的夸奖不能当做寻常赞誉。   “我姐姐的好处,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说得完的?”蘅冰柳眉一挑,骄傲地说。   祈鉴便对着蘅冰开玩笑道:“你且先莫说别人。前些日子姐姐还跟我提起你的婚事,说是梅家二姑娘机敏乖巧,哪天跟官家说说,让他给你挑个新科进士做女婿。”祈鉴长大后搬到宫外,福康公主亦不大回宫走动,苗妃便常常传蘅冰进宫陪伴,几年下来已差不多算苗妃的半个女儿了。祈鉴心底也认她做半个妹妹,虽交往不多,一见面却不忘打趣她。   蘅冰从懂事起便常常溜到城内各处玩耍,颇具男儿性格,故听到祈鉴的问话并无半点羞赧,而是理直气壮地迎着他的目光道:“进士算什么,给我状元我也不稀罕。”   祈钧和祈鉴相视大笑。祈钧道:“二哥你忘记了?蘅冰妹妹说过她要嫁最厉害的男人。不过若想给爹爹做娘子你年纪太小了,昉哥哥心里又念着索拉尔公主,你该怎么办呢?”   “我可没说他们就是最厉害的人。”蘅冰不以为然,“太子虽然位高权重,却易为感情所挟持,不值得托付终身。”   蘅冰的言谈自幼不同凡响,祈鉴和祈钧更觉有趣了。只见她仰着脸,看着祈鉴道:“不过你这点倒好,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做你的王妃。”   这简直是祈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他强忍住笑,“二姑娘要做我的王妃?那岂不是说,我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   “若有我做你的军师就一定不成问题。”蘅冰胸有成竹。   “如果要你帮忙才能做到,那看来我还是不够厉害嘛!”   见祈鉴故意逗蘅冰,大家笑得更厉害了。祈鉴敛起笑容,用手中的洒金白玉聚骨扇轻敲蘅冰的前额后道:“我不喜欢矮个子的王妃,不能选你。”   “这不难。”蘅冰的头向漱雪一靠,“我已经能顶替姐姐随爹爹出诊了。等我十七岁,长到姐姐这般高,再嫁你不迟。”   祈鉴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摇摇头,“你也不够貌美。”   蘅冰反驳得更快了,“做王妃最重要的是襄助夫君,又何须倾城之容?”   祈鉴一时无以作答,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那你喜欢我吗?”   蘅冰一时语塞。祈鉴见她求助似的挽住漱雪的胳膊,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直起身子道:“那我有什么理由娶你?”说着,他的目光却就势飘向蘅冰旁边的漱雪。   蘅冰仍旧没有认输,昂着头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理由。”   漱雪瞥见祈鉴的眼光,责备蘅冰道:“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约定岂是你随便做的!”   蘅冰摇了摇辫子,不赞同地说:“我自己的人生,当然要由我自己做主咯。”   正当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时,西面突然传来喧哗之声和老人小孩的哭喊声。放眼望去,只见一匹受惊的枣红马在市集中横冲直撞,一时间人们四散逃窜,货摊商铺顿成一片狼藉。   子泫没来得及思考便一把搂住玉安,在三米开外的石磨旁停下。眼见着那匹烈马飞奔而来,漱雪一把推开蘅冰,那匹马便冲着她奔了过来。   一只强壮的胳膊将漱雪揽腰一挽,她便就势跌入了那个怀抱,只听到耳边风声簌簌,仿若有人梅下舞剑,满地落花。她惊魂甫定地睁开眼,自己已立在道旁的垂柳树下,迎上的是祈鉴笑意盈盈的双眼。   漱雪只觉一阵慌乱,正要起身,祈鉴却剑眉微蹙,示意她不要动,伸出左手,轻轻地拂去她前额上那一瓣不知何处掉落的刺玫花。   不远处,那匹烈马已被子泫驯服。除了踢坏诸多蔬果,并未伤及行人。马的主人匆匆赶来,排场似富家子弟,气焰嚣张,不肯赔钱也不肯道歉。子泫和祈钧十分恼怒,坚决不肯放马。见他们僵持不下,蘅冰目光炯炯地走到那阔少跟前。见她不过是稚气未脱的小丫头,阔少根本不抬眼看她。   忽然间,一支利锥从蘅冰的袖口滑到了手里,迅猛地刺向那匹烈马的要害,枣红马仰天长嘶一声,声音凄厉如鬼魅幽灵。众人高声惊呼后,只见那枣红马哐当倒地,鲜血如涌泉般向四周迸散。蘅冰将那血淋淋的利锥扔出一丈开外,厉声道:“就凭你这该死的畜生,也敢惊扰我的姐姐!”   阔少顿时恼羞成怒,手却被子泫一把握住,分筋错骨,几乎就要碎了。阔少恼怒的目光渐渐消失,代之以一脸惊惧。   “你走吧!”祈钧说,“这里的损失我们来负责,也算是公平了。”阔少连忙点头称是,领着家奴飞也似的走了,周围的百姓一片叫好。   赔了那些被马踢翻的摊子,又雇了两人处理马的尸体,大家都感到些许的疲倦。祈鉴看着不远处的蘅冰,她的袖口还隐约可见那匹马飞溅的鲜血。   “时间不早了。”祈钧说,“分队吧!”   祈鉴瞥了一眼漱雪和玉安,却上前道:“我来提议吧,漱雪和子泫一队,蘅冰和祈钧一队,我和玉安一队。一个时辰后在朱雀门会合,如何?”   他这个分配方案迅速得到了蘅冰、祈钧的赞同和漱雪的默认。玉安瞥了眼子泫,他的眼里露出几分不舍,但大约横不下心让漱雪伤心,故也没说什么。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柳三变有《望海潮》如此形容钱塘,但这话若放在汴梁,也分毫不差。玉安和祈鉴选的路先西后南,沿天街直下州桥。天街又称御街,在皇城南门宣德门和里城南门朱雀门的连线上,两侧房屋错落,酒幡飘扬,路边店铺里专为少女打造的饰物则更是惹眼。   祈鉴停下来让玉安挑选二三,她却毫无兴趣。   祈鉴似有感触,“能够让皇后看上眼的公主果然与众不同。”   玉安并不回答他,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队驮马商人身上。二十来人的行队,领头的人儒士打扮,却个个佩剑,眉眼神情也低调而谨慎。   “他们是做什么的?”行队已经走远,玉安的目光仍在流连。   “这多半是跑汴河漕运的河商。箱子里装的要么是贵重货品,要么是银两。”   “带这么多银两上路,不怕贼人吗?”   “哪有不怕的?所以才会雇这么多死士护送。”   继续前行,穿过林立混杂的商铺便是人声嘈杂的布帛市。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外族人和本地人正围绕着绫罗绸缎讨价还价。   “那些说着中原话,却又戴骷髅项链,秃着头的人,是否就是党项人?”   祈鉴背着手站在她身后,笑道:“看来你不只读古书,今世学问也不差呀。他们确是党项人,不过是辽国治下的一部,算是辽国的国民。不过党项人实在可恨。李元昊称帝后总是骚扰大宋边民,抢掠西域贡品,打累了便遣使议和,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玉安道:“勤礼废兵是大宋朝先祖立下的治国方略。若不如此,又怎会有这汴梁的繁华?”   祈鉴不赞同,“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无论契丹还是党项都不过是边陲蛮夷,如草原恶狼,有得吃就可以了。而如今他们先后建立国家,崇尚农耕,兴办科举,创建文字,都已强大。现在的形势是南有流寇作乱,西有党项和契丹威胁。只怕有一天,这些夷族贪得无厌予取予求,形势就由不得我们了。”   玉安虽对朝堂之事知晓不多,但也知道西夏和议之事仍在商议反复。西夏近年连连征战,兵困马乏,故遣使表达了休战之心。朝中大臣都希望和平,却对西夏的诚意颇为担忧,如谏院的蔡襄和枢密副使富弼皆认为不可轻言议和。但中书门下省认为连年征战劳民伤财,而官家亦有了整顿内政的计划,故派人到夏州与西夏密议,只要李元昊肯向大宋称臣,且不要求割让城池,岁赐绢十万匹,茶三万斤,此外金银瓷器,一切可议。   “李元昊野心勃勃,意图学秦始皇统一天下,绝不会就此罢休。他是大漠上狡猾的狐狸,最擅声东击西和缓兵之计,三川口、好水川……我们吃的亏已经太多了。”说这话时,祈鉴叹了口气。   玉安抬眼看祈鉴,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二哥哥,我无聊时也读些唐诗,只是李白杜甫都不记得,却唯独对罗隐的《蜂》印象深刻。”   祈鉴接口吟道:“无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玉安点点头,“无论蜜蜂多么懂花,花儿却永远属于花园和山峦。”   她的声音柔和如静夜里滴落湖面的雨滴,却如一把软剑插入祈鉴的心里。   过了布帛市,便是米粮市、绸帛市、骡马市、蔬果市。这条路上没有祈钧他们走的大相国寺那样的殿楼台亭,只有攸关民生的贩夫走卒。   “晴云碧树、奇石异桥,最好的风光都在金明池和琼林苑里,你有的是机会去。我猜你今天最想看的便是宫外的人们在怎样生活吧?”祈鉴指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转头看玉安。这一瞬间玉安猛然发现,眼前的二皇子已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因为姐姐的不幸婚姻而叛逆的倔犟少年。   走到一个名叫婆婆茶楼的茶肆,祈鉴招呼玉安在二楼坐下。远处山水相叠,楼下熙熙攘攘,一派繁华。玉安发现祈鉴似对茶楼经营很熟悉,不只是熟悉茶品,连全国茶叶的产地、烘焙、经营、销路、市价都了如指掌。他简直是个茶商,不,似比茶商站得更高。   上等好茶入口,齿颊留香。祈鉴笑着捧着茶碗,赏玩着问道:“你可知道这碗身上为何刻着‘钱塘云起’四个字?”   玉安略思片刻道:“可是因为这茶是西湖雨前茶的缘故?”   祈鉴摇头一笑,“真是什么也难不倒你。”   这时,楼下传来吵嚷之声。推窗看去,只见一群家奴正在拉扯一位青衣少女,那少女跟前的摊子已经倒地,哭声喊声一片,乱成一团。正值小二过来,祈鉴便拉住他打听。   “客官有所不知。这位小娘子家乡遭了灾,和爹娘一起来汴京投靠亲戚,不料亲戚没找到,爹娘倒死了。她便只好在这儿摆摊子替人写信讨口饭吃。可不出几天就被员外郎的公子给盯上了,****不成便带人来抢。唉!”   祈鉴哪里见得这等仗势欺人的人,起身便下了楼。几位皇子自幼习武,祈鉴更是出类拔萃,不一会儿便将那帮人收拾得满地找牙。祈鉴扶起那姑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她。   姑娘抬起头,楼上的玉安一瞬间呆住了。这娥眉如黛、眼波流转、朱唇如月,一抬头的满目幽怨……她简直是正阳公主的翻版!   楼下祈鉴的惊讶比玉安更甚。这个女子柔美而不冶艳,似有一种魔力,轻而易举地便可以俘获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男人。   姑娘欠身行礼,“奴家姓楚名照君。那帮人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吃了亏肯定会搬救兵来为难你的,公子快点走吧!”   “我不怕他们来,就怕他们不来。”祈鉴轻拂衣袖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如此美丽的名字,姑娘想必出身读书人家。”   姑娘垂目道:“奴家的爹爹是私塾先生,奴家便跟着学过几个字。”   祈鉴拾起飘在地上的一页小楷,笑道:“你有这等笔墨,可不只识几个字这么简单。只是你在汴京无亲无故,如此抛头露面,又该如何是好?”   楚照君叹了口气,“我只想攒齐盘缠,好回滁州老家去。”   祈鉴轻轻摇头道:“如果你家乡的日子好过,也就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漂泊了。你若一心想回滁州,我可以给你租辆牛车。不过你若信得过我,亦可以留在我身边,等有了好的去处再走也不迟。”   那姑娘立刻喜出望外地拜道:“多谢公子收留!为奴为婢,照君万死不辞!”   玉安在楼上远远地看着他们。祈鉴随即上楼来,指了指楼下的楚照君,“这个小娘子身世堪怜,我让街尽头的一位朋友帮忙安置,不出一盏茶必定回来接你。”   玉安点点头,祈鉴便匆匆离去了。她紧跟着他下楼,来到街边的一个画摊。   她所认知的祈鉴严于律己,绝非贪恋美色之人。这位姑娘和正阳如此神似,祈鉴收留她,绝非恻隐之心那么简单。   “老先生可记得刚才那位写信姑娘的容颜?”玉安问道。老画师却茫然地摇摇头。玉安正有些失望,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可是说的先前那边摆信摊的小娘子?”玉安回头,见到的是一个白净清瘦的年轻人,眉眼竟似曾相识。   玉安点点头,“你见过她?”   那年轻人微微颔首道:“是的。在下可以代劳。”说完,他问那老画师借了笔墨画纸,行笔如风,一气呵成。他的画艺精湛,画像惟妙惟肖,连老画师也连声赞叹。   画完后,年轻人将画卷捧起,却没有立刻递给玉安,而是指着不远处的街市道:“如今笔墨未干,不便保存,不如拿到街头的装裱店去装裱吧!”   他言之有理,玉安便点了点头,随他沿着小街向下走动。装裱店的师傅迅速帮她装成卷轴,玉安将之置于衣袖中。   玉安没有钱,便取下玉手镯相抵,乐得装裱店的伙计眉开眼笑。不料外面守候的一群小乞丐见她出手不凡,又是位女客,呼地便涌过来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玉安慌乱中被挤得东倒西歪。正不知如何自处,那年轻人一把拉住她,飞快地突围向着街道的另一头跑去。玉安惊魂甫定地跟着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街口,直到在一个水井旁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会再追来了!”年轻人松了口气,笑道。   玉安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张眉清目秀的脸,说道:“我见过你。”   年轻人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道:“阿弥陀佛,公主可算是记得在下了!在下是侍御史曹仪的儿子曹诵,字子远,在东苑东门里的翰林图画院当差。公主及笄时的画像还是在下所画呢。那时公主眉如远黛,娉婷水妆,在下心里还暗想着,公主众星捧月,为何神韵里却带着一缕冷清的悲伤呢?”   听他一叙,玉安顿时有了印象。当年那幅画还被祈钧称赞为“神来之笔”,说是画学供奉和袛侯的画虽然笔墨精巧,却不如这一幅传神。   曹家以武起家,从有“宋第一良将”美誉的开国将军曹彬起开始发达,其子曹璨、曹玮等更是将曹家发扬光大,如今曹家子孙在朝廷已枝繁叶茂,和皇室重臣皆有姻连,几年前曹仪的兄弟曹玘的女儿还被选进宫,册封为美人。这么算来,眼前的人应是曹璨的孙子,曹彬的曾孙。   “原来你我相遇不是巧合?”玉安顿生戒备。   曹诵躬身行礼,“公主莫慌。那次为公主画像时,在下还学艺不精,故一直盼望他朝有机会为公主再画一幅,今日在高老太爷寿宴上重逢,在下便跟了过来。”   这话虽然委婉,但于玉安看来仍显唐突。她略微沉默后道:“多谢曹公子赠画。时辰不早,玉安须告辞了。”   曹诵一听她要走,急忙拦住她的去路道:“今日七夕佳节,汴京城中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我们又难得遇见,不如……”   玉安盯着他道:“既然你我相遇是因为你跟着我,便不算难得。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她绕开他,向着来时的方向行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乌鹊归巢,晚风四起。   城中四处粉墙细柳,画桥流水,升平欢乐。宝榭层楼,望之肃然。街道纵横,夹道药肆、客栈及金银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缚彩楼欢门,向晚灯烛辉煌,上下相映。   黑暗四集,凝成一片浓重的墨色。不知走了多久,玉安发现自己迷路了。穿过几条小巷,军巡铺的官差开始巡逻,家家户户已纷纷掌灯。市井百姓的七夕庆典开始了,垂髫稚子纷纷提着花灯和纸船向着河流湖泊跑去。   玉安漫无目的地沿街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偌大的园林,似大户人家的私宅,因七夕而放松了门禁。庭内古木寿藤,积翠环抱,园中彩楼一丈余高,祭祀瓜果堆积如山。市井百姓扶老携幼聚集于此,因为牛郎织女星出现后,这里会有一场盛大的焰火。   玉安被人流卷入这庞大的队伍中。身在宫廷深闱时,每孑然一身,那四面冷墙、一盏孤灯都是她的依靠。而此刻,天高地远,千家万户,其乐融融,别人的欢乐更衬托得她处境的凄凉。   焰火点燃,天空中火树银花,散若星辰。妇人挽着丈夫,小儿女骑上男人的脖颈,哪里有焰火响,人群便向着哪里跑去。玉安的反应总要慢半拍,很快便被挤到了车马道外的瓦砾堆旁。   她慢慢地蹲下身去,静静地看着三尺之外的热闹喧哗。夜风吹来,冰冰凉凉。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众人皆望着天空,疑惑地指点、惊呼、赞美。玉安懵懂地跟随他们的目光向着烟火闪烁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半空中,一盏孔明灯正冉冉升起,柔和的光点在空中缓缓飘移,成了这天空中最闪亮的一颗星。七夕的习俗是扎彩楼放水灯,这特别的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格外耀眼。   她认得那盏灯!一瞬间,她破涕为笑,飞快地向着那盏灯飘移的方向跑去。风吹散了她的发髻,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襟,行人沟壑将她绊倒,但全世界的力量都不能阻止她向着那一点灯火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一条宽阔的河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河上有一桥,青石为柱,石榫楯栏,桥上人来人往,桥下河水奔流,舟船如织,水灯斑驳,盈盈火光悠然映入千里柔波。   风停了。孔明灯在河的上空静静地停驻。   她的脚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瘦长身影。倏然转身,花影月色掩映着子泫惊喜而疲惫的笑容。见到她,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抱住,气息就在耳边,“对不起,我来迟了!”   委屈、心酸、喜悦,玉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许久后,他方才放开她,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玉安,随我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吩咐侍从去向祈鉴报平安后,他扶她上马,一骑红尘,飞驰而去。   穿过州桥和朱雀门,玉安不记得那马跑了多久,她只听得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子泫的呼吸声。行人和灯火离他们越来越远,天空中的星辰却越来越近,就好像他要带着她离开汴京城,到一个只有星光灿烂的地方去。   马在一座失修的旧城楼前停下了。一片广袤的田野,城楼上一盏枯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子泫扶她下马,玉安困惑地环视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跟我来!”子泫神秘地眨眼,拉着她的手向着那座破旧的城楼跑去。守夜人不在,整个城楼便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   站在年久失修的城楼上,远处烟笼寒月,叠翠成行,村落里的灯火和苍茫夜色悄然相溶。近处溪水叮咚,蛙鸣咕呱,风吹麦浪,碧波千顷。   “高子泫,你把我带到一个传说里来了。”玉安压抑住内心的兴奋说。   “这个地方叫明月楼,荒废几十年了,是我从小就喜欢来的地方。这里地形较高,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看着这里,就像看着整个天下,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掌握之中。”   玉安懵懂地问:“你又不做皇帝,掌握天下有何用?”   子泫撇嘴一笑,“我说的是我的天下。我从小就梦想着有一天带着另一个人来到这里,和我一起去那样的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我的地方。”他伸手去牵她的,期待的,试探的,“玉安,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玉安点了点头。   子泫欣然一笑,牵着她的手走到城楼的最高处,迎风而立,发丝和衣襟均被晚风吹得凌乱扬起。有人相伴的黑夜不但不令人恐惧,反而生出几分神秘。明月楼第一次带给子泫一种玄妙的幻觉。“玉安,”他一手拉着她,一手指着楼外的世界,“如果这是一个王国,里面就住着我们两个,你打算怎么来布置它?”   玉安倚靠在城墙上,沉思后道:“我要种上雪白的茶花,这样就可以叫它曼陀罗山庄了!”   子泫站在她身边,无限憧憬地说:“当然要有茶花!不过除了白的,还有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五彩缤纷,如梦如幻,就像画里的世界。”   “世上没有紫色和蓝色的茶花。”玉安反驳他。   “那就培育出紫色和蓝色的花儿来。”他的语调很平静,却很坚定,足以让所有听者都相信他,玉安亦不例外。   “不过也不能全都是茶花呀,那样我们就饿死了!”子泫的胸有成竹却很快便露馅了,“我们还要种上小麦、水稻、粟米、豆子,酿酒的高粱,晒茶的茶园,穿衣服需要丝绸,养蚕、养牛、养羊,盐、酱、醋、糖……”   他接连说着,越说发现缺的东西越多,再给十双手怕是也数不过来,因此音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他举着双手看着玉安惊奇地道:“糟了,要做这么多的事,我们一定会累死的!”   见他一脸担忧,玉安笑弯了腰,“你再数下去,‘我们’累死之前,你便要累死了!”   印象里的玉安从来没有开怀笑过,所以每每想起她,子泫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她安静的模样。而眼前的她眼波闪烁,眉毛扬起,双颊红云飘荡,子泫只觉得心怦然一跳,像发现宝藏一样地发现了她。   他灼热的眼神令玉安猝不及防,她的脸陡然变成火烧般的红。他上前一把抱住她,她微微一颤,下颌便抵住了他的肩。   “玉安,我发誓,我要让你永远这么笑。”他的声音像这旷野里的风,轻轻在她的耳边吹拂,像说给她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承诺,“如果有你这样的笑,那些十双手也数不过来的东西,就都是可以不存在的!”   玉安心里顿时一热。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手扣住他的肩。如果他这么喜欢,她也愿意为了他一直笑着。   离开明月楼时,他们牵着马经过一片丝瓜地。玉安小心翼翼地拉着子泫,站到了那片丝瓜架下。   “我们这是做什么?”子泫好奇地问。   透过瓜藤的缝隙,玉安望着天空的月亮,想着来时路上笙平说过的话,“我想试试能不能听到牛郎织女说话。” 第二篇 幽兰生前庭 第九章 幽兰含薰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玉安回到宫廷时已经很晚了,进西华门时她听到内东门司的人在议论说西夏李元昊坚持不肯称臣,和议并不顺利,因为太子熟稔西夏习性,赵祯便派他前去第二轮和议。   霁月阁刚刚掌灯,皇后身边的小宫女便来传话,“官家在斋室和娘娘说话,听说公主回来了,便差小的来传!”   霁月阁到皇后住的东寝阁距离不远,但更深露重,沾衣欲湿,她便走得缓慢一些。到中室附近却见有人迎面而来,笙平举灯笼一照,竟是太子祈铉。   玉安和笙平行礼。   “是你。”祈铉眉梢微蹙,似心事重重。他是刘修仪的儿子,刘修仪病死后,祈铉便由皇后抚养。他一向勤奋好学,当上太子后勤政爱民,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储君。   可五年前的他意气风发,如今却总是愁眉深锁。关于他和索拉尔公主的事,玉安后来也断续听说了下文。帝后都反对他娶一位边陲小国的公主为妻,但他的态度很强硬,皇后只好派人去索拉尔求亲,不料队伍却无功而返,原因是索拉尔公主在一次狩猎时杀害了庶母,已成了索拉尔的罪人。自从求亲队伍回来后,太子一天天消瘦。帝后为他筹谋立妃之事,他亦抗拒得非常坚决。   如果不能兑现海誓山盟的承诺,孤独就是他唯一的路。玉安是理解他的,但帝后却未必如此。   “夜深了。”祈铉俯身扶起玉安,轻声道,“你为何穿得如此单薄?”   自己内忧外患,却还有心情关心这个素无往来的妹妹,玉安的心似被一击。她轻轻推开笙平,向他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太子哥哥明天就要远行,山水迢迢,万望保重。”   和祈铉告别后,她站在阶上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晚风又起。   “今天在高府听到大人们议论,说是西夏和索拉尔联了姻,不知道太子的心上人会不会嫁到西夏做王妃去。”笙平叹了口气。   行至东寝阁,室内二十四枚龙涎香烛齐齐燃烧着,幽香袭人,赵祯和皇后正在屏风下的坐榻上对弈。玉安本以为他们会又因为太子拒婚之事不悦,见到这幅场景,顿生几分疑惑。   玉安走上前去,好奇地问道:“爹爹娘娘这么高兴,难道宫里有什么喜事?”   皇后白子落下后,抬头望着赵祯笑道:“你爹爹昨日阅读那些举人们的文章,说是遇见几个奇才,大宋前途有望。”   “是吗?我就不信他们的文采还能胜过晏相公和范大人。”玉安笑着摇头。国朝因袭唐制,进士科考帖经、墨义和诗赋,三甲之列皆善诗赋文章,在朝公卿均能文善墨,玉安故出此言。   皇后便笑道:“你可问到点子上了。官家今年偏偏就遇上了几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竟然齐齐在文章中直陈考查墨义、诗赋对经世治国无益,要求改以经义策论取士。”   “最为有趣的是,”赵祯笑呵呵地接过皇后的话,“他们一个论及朝廷恩养士大夫的国策不适合当世;一个针砭赋税钱粮和商贸积弊;还有一个更是引经据典,点评我大宋和契丹、党项、高昌回鹘、女真及吐蕃唃厮啰的国策。得此三人,将来我就让他们分别到中书、三司和枢密院去!”赵祯的口吻中带着玩笑,但喜悦却是真的。此次任命赞成革新的大臣主持考试,青睐敢于打破常规的士子,连空气都酝酿着大刀阔斧变革的气息。   玉安微微含笑。她虽对朝政不太了解,却也认为该有些改变。   “玉安,”赵祯转头问她,“你的姐妹们先前已向我和圣人问过安了。你来得最晚,想必见识最多,我很想听听你的收获。”   玉安嘴角一扬,道:“京城物阜民丰,百姓安居乐业。都是托爹爹的福。”   赵祯向着她深深一瞥,对皇后说:“她不擅长讲恭维话,这么一说,便是有后话了!”   “太平兴国以来,朝廷修筑河道,打破坊市,交通商贾发展迅速,四方往来贸易频繁。但商人们到各地做生意还要携带厚重的铜钱银两,既不便驮运,也不安全。虽然太后在时曾下令统一发行交子,但并未全国通行,且易仿造,问题重重。”   赵祯和皇后对望一眼,都有些惊讶。其他公主绘声绘色地向他们讲述天街外的玉楼包子、皮影戏和杂耍等新鲜事,唯独她一回来便抛来这么一个问题。   风吹帷动,烛影绰绰,赵祯神情模糊难辨。这件事关涉到近日上报到大理寺的莫家案,正是他近日的一桩心事。   “你是怎么想的?”赵祯沉吟片刻后问。   “我以为交子不应当只是存取凭证,应该由官方统制,以代金银。这样既可以防止因对外商贸造成金银流失,还可以控制住全国的货币。此外我在市集还看到一些坊刻书本,错误频出,易误人子弟,何不将《论语》、《孟子》、《大学》和《中庸》这些经典书籍统一印发官刻本,并由馆阁学士加上当世注释供书院和私塾学习,以统一思想和人心?”   皇后看了看玉安,又看了看赵祯,问道:“她说得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官家怎么看?”   赵祯拂袖饮了半盏茶后,平静地答道:“今日天色已晚,圣人先行歇息吧!明日早朝之后,玉安到观文殿陪我读书,届时再议。”   但接下来几天的钦点进士是朝中头等大事,因此赵祯一直没顾得上见玉安。倒是皇后召了她去斋堂陪她听高僧讲解佛法。玉安悟性极高,连高僧都夸她颇有佛缘,皇后便常常让玉安陪她念经。   几日后殿试唱榜,赵祯在集英殿召见新科进士,玉安跟随皇后和后宫嫔妃在太清楼远远观看,竟欣喜地发现状元榜眼就是莫允贤和子泫,想来那论钱粮赋税和恩养士大夫国策的文章便分别出自二人之手。只是这探花郎竟然是誉满天下的辞赋才子,却是玉安没有想到的。   依宋朝例,通常这些新科进士都要派到地方上任职一两年再调回任京官,但赵祯特别偏爱莫允贤和子泫,便将莫允贤任命为知制诰兼秘阁校理,而子泫则在御史台任侍御史。而那位探花郎却被调到洛阳府任推官,虽品级不低,但他与赵祯那日提起的经天纬地之才绝非一人。   立秋后下了场雨。霁月阁管理账目的内侍高班着了凉,随即一病不起,需要出宫安置,玉安想起杏花树下的许承佑,便向皇后请旨将他从前省调到了霁月阁。此时她方才听说了进士唱名里的文章。   那日赵祯读了三位贡士的文章后,第二天便拆封钦点名次。赵祯当日便与杜衍议定一位名为赵谦的举子为状元,阅档后此事竟拖延了三日,最后这位原来的状元郎竟然稀里糊涂地成了百名之外的同进士出身。想是那贡士心高气傲,竟然缺席册封仪式,这件事在前省至今仍是一个神秘的话题。   玉安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故。赵谦必是祈鉴的化名,赵祯得知真相后便故意将其点为百名之外以挫其锐气。不过赵祯欲点赵谦为状元的事连造作所当差的许承佑都知道了,想必也早就传到了祈鉴的耳中,无论他是想刺探圣意还是挑战天威,目的皆已达到。只是他不知道赵祯先前越是高兴,被戏弄的感觉便会越重,父子间的怨恨也就更加没完没了了。   不知是七夕夜的一番谈话,还是举荐莫允贤有功,从此玉安成了观文殿的常客。赵祯每每读书,都由她侍读在侧,日子长了,不但与她一起品读经典,还会论及朝纲,他身边的所有事,都渐渐变得可以分享。   又到秋菊吐艳的时候,玉安头一回传见了墨兰。墨兰自从偶然认出玉安后便惶惶不可终日。令她意外的是,玉安没有罚她,只冷冷言道:“世人的身份贵贱原就没有定数,出生军旅的太祖皇帝他朝便贵为天子,而平民子弟科举入仕后便可位极人臣。遇到比自己卑微的人谦和柔顺,遇到比自己高贵的人亦庄重宁静,这样的心,即使是贩夫走卒,一生也是光彩的。反之,即便位列九卿,亦不过是卑贱之人。你既会养花,便应知人和花一样,各具秉性和气节,岂能单凭衣着颜色区分高下?”   墨兰哭泣答是,玉安便重新将她派回芳渚,让她将园中的玉翠龙爪、太真含笑、汴梁绿翠、龙盘蛇舞等菊品依色彩、花型和药性等分别配置,使芳渚变得色香并茂。在蔚凉亭读书时,怀菊和川菊释放出安神静气的清香,而当众花花瓣转白之时,则在晴天露水后采收,依品种、花色、药性制成各种干花。自从皇后称赞玉安的桑菊金银花茶有明目之效,霁月阁菊花的名气便传到各殿阁中。开始妃嫔们只知用其可泡茶、入膳,经墨兰讲解更知菊花还可酿酒、熬汤、美颜,好处说也说不完。   这日,嫔妃们随皇后在观稼殿查看秋收之后,临盆待产的杨美人开玩笑说:“用从三公主那里讨来的菊花做的枕头,我这头痛眩晕的病症真是好了许多。我若得了墨兰姑娘这样一人就好了!”   嫔妃们纷纷称是。唯有曹美人的目光在皇后和玉安身上流连后,只轻轻用团扇掩面,笑而不语。   这年的冷天气来得特别早。刚过白露气温便骤降,连日阴雨后竟有了一场罕见的秋霜,随即花木凋零,一派萧瑟。后宫各司不得不提前张罗各殿阁的棉被、暖炉、石炭和冬衣。这样的季节是对边关最大的考验,整个九月,赵祯都心急如焚地盼望着前方和议早成。不过李元昊亦看准这点,不但坚持不肯称臣,且要求割让边城并增加岁币。   祈铉八百里加急奏报,认为“恐有一战”,请求加筑边关工事。官家朝议后允之。天气日益寒凉,十月便如数九寒天。玉安亲自画好图样,在司衣那里给赵祯定做了一副手套,这天手套做完后她刚刚送至福宁殿,便看到赵祯婆娑的泪眼。地上是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帛书,半张半卷。   太子在秘密会见索拉尔及吐蕃唃厮啰部使臣时遭到山匪袭击,他杀出重围后不小心坠马而亡,形容难辨。   太子的尸骨棺椁在半个月后回京下葬。   深秋时节,汴梁破天荒地下了第一场雪。那雪席天卷地,仿佛要把整个天下都埋藏起来。北风像幽灵一样在皇宫的上空盘桓不去,更为这万物凋敝的汴京增添了几分悲怆。   皇后自从正阳辞世后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悲痛,得此噩耗便再也支持不住病倒了。不过她伤心却不糊涂,太子亡故后朝堂形势有变,她更不愿让他人得了先机,故凡后宫最紧要的事务她都一点点教导玉安,并授意她亲自过问。尤其是临盆待产的杨美人和新近怀孕的尚美人,她千万交代不可疏忽。   比起伤心,赵祯更多的精力用于追封随太子牺牲的将士。曹玘的义子曹坚也在这场战役中亡故,被追封为平西上将军,曹家的人升了官,曹美人也晋封为昭媛。随后李元昊派兵围剿了入山为寇的野利氏一支,并再次遣使求和,尽管朝廷仍有反对之声,但赵祯终以时值隆冬,不利战事为由驳回了上疏,继续和议。   小雪这天,有人送了皇后些绣品。皇后已不大用得上这些,便让玉安给曹昭媛送去。玉安印象里的曹昭媛性情冷淡,不喜脂粉,故一直不讨赵祯欢喜。几年来赵祯很少去看她,直到最近因为曹坚的缘故才常常与她亲近。不过他亦很少如惯例召她到福宁殿,而是常常亲往瑶雪苑留宿,这也一直令人感到困惑。   玉安来探望时,曹昭媛身上的夹衣和棉袄皆为素色,脸上却施了些粉,似是为了掩盖略微红肿的眼睛。瑶雪苑陈设质朴,后园尽植藤萝稼穑,竟无一花。不过这生长得郁郁葱葱的蔬果倒是更加吸引玉安的目光。临行前,玉安颇有兴致地问道:“刚才墙角用布袋护着的紫叶作物,为何我在观稼殿没有见过?”   曹昭媛笑答道:“玉安公主好眼力。那些菜蔬种子来自大理,宫里头是没有的。”   “别的娘子殿阁里皆花团锦簇,曹娘子的园中却郁郁青青,真是别具一格。”   曹昭媛颔首相许,“玉安公主若是不嫌,倒是可以常来坐坐。”   离开时曹昭媛将玉安送到了门口。玉安回头看她,她的笑容一如往常的平静,似冬日里的一口静湖。   接下来进入了数九寒天,宫里的日子一直宁静。不料皇后身体稍有好转后,宫里便突然出了大事:杨美人突染重疾,不足三个时辰便和腹中皇子一尸两命。   杨美人断气几个时辰后,遗容仍栩栩如生。只是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其状堪怜,赵祯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皇后掌管后宫十余年没有出过命案,即刻将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招来核查杨美人的死因。但所有的核查结果都一致认定此乃杨美人体质虚弱,禁不住风邪和寒邪侵袭所致。至于为何人受风寒且来势汹汹,却没人能给出合理解释。   亡于风寒成了定论。封禅吉日临近,赵祯黯然将其厚葬,便率文武百官、扈从仪仗前往泰山去了。   玉安整个下午都坐在蔚凉亭里,心绪难以平静。又是一起一尸两命的案子,且梅岭海又是他们生前接触的唯一医官。   自从许承佑来了霁月阁,他便常常能从宫里的赌局或是私货交易里打通些人脉和探听些消息。   “梅医官十天为杨美人问诊一次,并开下调理药方,全程由医官局熬制。医官局的药渣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里。”他摊开一包药渣、泥土和梅枝的混合物,“这味药是民间一个怀男不怀女的偏方。杨美人身边的人说,十天前梅医官开的这味药苦得厉害,杨美人只喝了一口便倒在寒梅盆里。后来身边人再三相劝,她才勉强喝了。但是出事的前一天杨美人竟然眉开眼笑地说药苦中带甘,变好喝了。”   玉安眉梢微蹙,“近日谁和杨美人有过接触?”   “除了近身内侍外有梅医官和他侍诊的小女儿蘅冰,梅妃和尚美人也都分别派阿葵和海棠前去看望过。”   玉安心里已了然七八分。   这极苦的、被倒进腊梅盆的药是民间生男不生女的药方;而这突然变得甘甜的,就该是先后要了零儿和两位孕妇性命的紫蚕花。紫蚕花通常会让孕妇滑胎却不伤性命,但杨美人身孕已足七月,且孕期常常食用鸡蛋等物,所以出了事。   花园里寒风肆虐,风景不再,只有这一树树寒梅迎风吐露幽香。玉安轻轻拂去吹落到面颊上的梅花,唇角挂着一丝笑意。五年了,清算这一笔账的时机终于到来。   皇宫东北面临近晨晖门的地方有湖名为玉叶池,远看像一个横卧的葫芦。湖的中间有座石拱桥名为玉叶桥。玉叶池不是吉祥之处,先帝时曾有皇子和宫女在这里溺亡,因此这一带向来人迹罕至。然梅宅在皇城东面,这是梅医官出宫的必经之路。   初五这天,待梅岭海下桥,玉安便从破屋后走出来。她身穿的浅绿色的冬装在萧瑟的冬日就像一身惨白的缟素,而她眉梢眼底的戾气则使这里的气氛倍加肃杀。   “梅大人辛苦了。”玉安的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笑,两方手帕向他一扔。梅岭海颤巍巍地打开后,手中的绢帕因双手颤抖而坠落地面。   “公主这是何意?”梅岭海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颤抖的声音已泄露了他的内心。   玉安冷冷一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当初毒死尹晓蝶和你的亲骨肉,如今你又毒死了一个孕妇。不死,又如何赎得了你的罪孽?”   梅岭海的嘴唇颤抖着,脸色亦因恐惧而变成灰色,“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可是我是有苦衷的!如果当初她不用孩子来要挟我带她出宫,不逼我上了绝路,我也不会那么做……这些年来年头岁尾我都为她烧些纸钱,祈求她的原谅……”   他的辩解是徒劳的,因为玉安抬头看他时那轻蔑而嘲弄的眼神表明她绝对不会放过他,“当初既是你们两个人造成的罪孽,凭什么让她独吞苦果?真正的忏悔是愿意为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而不是一炷香便可以算了!不过,”她逼近他一步,双目像利剑一样地刺向他,“你并没有真正悔恨过,不是吗?不要告诉我杨美人腹中的胎儿也是你的孩子!”   她的话音未落,梅岭海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如受了天大的屈辱般地跳起脚来,“你这么说,就不怕让杨美人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吗!”   玉安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让她在天之灵不安生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别告诉我这一模一样的配方,不是你的杰作!”   梅岭海正欲分辩,却突然住口了,脸上顷刻写满了绝望,“你想怎么样?”   “如果你肯一死谢罪,我便将这件事永远封藏。否则,整个梅家都将为你陪葬。”玉安的声音冰冷如千年的积雪,“给自己留个全尸吧!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她将那两方手帕扔进旁边的古井便拂袖而去。身后风过竹林,呜鸣不已。   梅医官在自家花园里失足落水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梅家披麻戴孝,一片悲声。梅夫人早年辞世,妾室又目不识丁,家中大小事务便落到了姐妹俩的肩上。子泫的母亲几次欲派人前去帮忙,却都被漱雪婉言谢绝了。姐妹俩在宅中家丁的协助下料理好了后事。事情似乎风平浪静,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梅医官头七那日。 第十章 风雨如晦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每月初五,是各殿阁领取月俸的日子,玉安和梅岭海见面那日恰是初五。趁着人多事杂,徐嬷嬷将一包首饰交给侄女金莲,让她通过自己的门道偷运出宫卖掉。徐嬷嬷走后,金莲正要离开,却见到了玉叶桥畔的玉安和梅医官。   金莲在宫中多年,并不敢乱议论是非。但徐嬷嬷给她的那包首饰还未来得及转手便被璎珞发现了。璎珞一口咬定是她偷的,要送她到皇城司问罪,她情急之下便谎称是在破屋附近捡的,还说出玉安可以作证。   璎珞抓住了玉安的把柄,比谁都要兴奋。一阵毒打,金莲把听到的一切都招了。为了避免私运宫物的事情被揭发,金莲只得按照璎珞的吩咐,哆哆嗦嗦地向皇后禀告说玉安指使梅医官谋害杨美人,梅医官良心不安才畏罪自杀的。   这件事关系两条人命,还涉及玉安和梅家,皇后的震惊可想而知。黄昏时分,皇后传唤玉安问话。铜炉中石炭通红,殿阁内温暖如春,皇后端坐在云椅上,高高的凤凰髻流露出一派庄严。   “玉安,今天我不是皇后,你也不是公主,你就只当我们是可以说说贴心话的寻常母女罢了。你年纪尚轻,若是被人利用误入歧途,只要诚心悔改,我也可以保你无虞。杨美人之死你究竟知情不知情?”   “杨美人死于风寒,娘娘早有定论了。玉安确实和梅医官在玉叶桥巧遇,但这件事情和杨美人的死扯不上半点关系。想必是宫内人见我受娘娘恩德,因妒忌而搬弄是非,娘娘明察。”   玉安的分析合情合理。虽然璎珞和金莲言之凿凿,但皇后也知道,如果梅医官想杀害杨美人腹中的胎儿,根本不需要和玉安合谋。   皇后的心里开始打鼓。这时,玉箫匆匆来传:“娘娘,闵淑仪、宝康公主,还有好几位娘子都在殿外求见,说是杨美人和梅医官的死有蹊跷,要求娘娘公开彻查。”   皇后玉手拍案,怒不可遏,“她们是担心我不能秉公办理吗?”   闵淑仪、璎珞和另外几位娘子进殿来了。为了预防皇后偏袒玉安,这两天璎珞已经令人将这件事四处传播。   皇后赐座后,满脸怒容地道:“杨美人的死医官局早有定论,你们今天来兴师问罪,是要造反吗?”   列位虽心里不服,也连忙诚惶诚恐地称不敢。还是璎珞试探着问:“既然证据确凿,娘娘至少应该重新彻查,以免去娘子们的忧虑。否则如果宫里有人想谋杀妃嫔,岂不是人人自危?”闵淑仪和其他几位妃嫔都连声附和。   他们句句有理,皇后一甩衣袖,道:“你们一口咬定杨美人的死另有原因,那倒是说说,玉安为什么要谋害杨美人?”   几位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皇后恍然明白,不单是梅妃,连她自己也在她们的怀疑对象之中。   正在这时,延春阁差海棠在外面等候通传。海棠一进来便哭着跪倒在地,“启禀娘娘,尚美人小产了,症状和杨美人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无疑是杨美人死于谋杀的铁证。皇后和几位娘子都大惊失色。   “人救过来没有?”皇后关切地问。   “丁医官救了一个时辰,总算醒过来了!”   皇后一巴掌打得海棠晕头转向,“该死的奴婢,竟然耽误了一个时辰才来报告!”说罢,她便着玉箫即刻摆驾延春阁。几位娘子和璎珞慌忙跟在身后。   跨过门槛时,皇后突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着玉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即刻起,玉安公主禁足霁月阁。没有我的懿旨,任何人不得近身!”   尚美人小产后身体虚弱,情绪也不好。皇后再次责令医官局彻查,医官很快从药渣中查出了紫蚕花。大理寺迅速介入,很快在玉叶桥附近的枯井中找到那两方手帕。前夜有雨,手帕里的药物已被冲散,查验不出成分,但这已经足以使玉安成为头号嫌犯。   这天清早,便有人来霁月阁带人了。宫眷及内侍犯罪,本应羁押在皇城司的狱中。玉安见来人竟然身着御史台狱的官服,便知这是皇后的授意。她如果被认定为嫌犯,梅妃和皇后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为了撇清和此事的关系,皇后便先行了这一步。   玉安起身跟他们走。行至柔仪殿大门,皇后和玉箫正站在路的中央等候她。“去吧!随后我会命人给你们置备衣物和棉被的。这一切只是依例行事,御史台的大人会明察的。”皇后说。   玉安欠身行礼道:“天气苦寒,娘娘早点回屋歇息吧!”说罢,她便带着笙平,跟随御史台的侍丛迈出了大门。   等她们渐行渐远,皇后还停留在原地,叹息道:“遭此变故还能不动声色,她要是本宫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玉箫提醒道:“娘娘,现在不是动情的时候。试想如果玉安公主一口咬定这事和梅妃无关,御史台又找不到别的怀疑对象,您该如何全身而退?”   她一语说中了皇后的心事。宫廷的形势向来瞬息万变,一不留神,便可能从天堂摔到地狱。如果发展到那一步,她必须把一切责任都往梅妃那边推。沉吟片刻后她说:“替我传雍王来见。”   如今祈鉴监国,又是与祈钧争夺皇位的唯一对象,是她最好的盟友。   御史台官署里,御史中丞王拱辰奉命亲自查办此案。王拱辰之名气,朝野可谓无人不知。十三年前,十七岁的他是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容貌俊逸,为官刚直,一直深得赵祯信任。但他进言罢夏竦、贬滕宗谅,朝中亦有说他是见风使舵的小人的议论。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玉安决定保持沉默。在幕后黑手露出马脚前,她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玉安公主,现在铁证如山。你若如实说出谋害杨、尚两位美人的动机和幕后主使者,依据大宋律法尚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执迷不悟,所有罪行都将由你担当,你的麻烦就大了。”   玉安轻笑道:“玉安听不懂王中丞的话。您若真心想尽快破案,就应当调查杨、尚二位美人的医官随侍,又何必南辕北辙?”   王拱辰亦笑道:“禀公主,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您这样分辩是无益的。”   “所谓物证不过是我遗落的一方手绢;所谓人证也不过清景殿的梳头宫女。既然宝康公主的侍女是最关键的证人,中丞何不将她传来与我对质?”   王拱辰轻笑,“公主所说的手绢可是粘着药渣的证物。至于人证,闵娘子早上准了金莲去东市买东西,下午御史便会传她前来和公主对质。”   玉安轻哼,长袖轻拂后便坐下喝茶,不再发一言。王拱辰便道:“既然公主无话可说,就先行下去歇息吧!等金莲带到了,本官再向公主请教。”   玉安便按照他所说的“下去歇息”。因目前的证据算不上铁证,皇后特地吩咐不能将玉安收监,而是将她们拘禁在台院西边最僻静的院落中。这里陈设简陋却整洁干净,棉被冬衣都已备齐,铜炉中的石炭也燃得正旺。   万物萧索,寒风呼啸,主仆两人深锁庭院,实在有些凄凉。玉安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笙平则用火钳拨弄着炭火。   “公主,我们该怎么办?”笙平担忧地问。   玉安苦笑,“宫里的利益纠葛本就错综复杂如蜘蛛网,我只不过是坏运气的小飞虫,恰好撞到了这张网中。”她环顾四周,瞥见帐幔后的八仙桌上陈列着供书写供词的笔墨纸砚,欣然一笑便拉着笙平为她磨墨。   笙平懵懂地看着她在纸上下笔如飞,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画出了一幅“以、像、四、时”四格完整的叶子戏牌。这叶子戏是老少皆宜的游戏,以前梅妃和其他妃嫔玩时,偶尔会让笙平替她,因此她也略懂一二。   “和我玩一把叶子戏,如何?”她抬眼问笙平。   笙平叹气道:“两个人怎么玩呢?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可没有玩游戏的心情。”   玉安笑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什么时候玩,又有什么分别呢?”说完,她自顾自地抓起两张牌来。   笙平懵懂地接过两张牌,方才发现每张牌上都画着花草暗喻各殿阁妃嫔,而这四格亦越看越像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玉安在火炉边坐下,一扬手中的纸牌,“平时只见闵娘子喜欢玩牌,要知道宫里上头的官家和娘娘,中间的诸娘子,下头的内人内侍,玩牌高手多着呢!平时牌桌上我们这些看牌的人都心如明镜,难道自己入了局,便一下子糊涂了?”   笙平终于会了意,便和她一张一张地摊开算起来。   皇后的牌很快被抽出来了。太子新亡,宫中鼎足之势正是皇后所期待的,她不可能对皇子痛下杀手。   祈鉴奉旨监国,是离太子宝座最近的人,杀害尚未出生的皇子实属犯险。   闵淑仪虽可能与二位美人争宠,但清景殿的人从头至尾没有接近过两位美人半步,何况玉安认定她的智慧不足以想出如此诡谲的计谋。   而虽然种种迹象显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梅妃,但梅医官新亡,梅妃被高度关注,她这时候出手害尚美人太容易失手,何况祈钧的对手是祈鉴,而非一个尚未确定男女的胎儿。   玉安蹙眉道:“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这时,冷风吹来,纸牌飞了出去。玉安慌忙按住一张,翻开来看,竟是乌头草所代表的闵淑仪。   乌头草。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乌头草的样子——这种她半年前才初次见到的花,和它所散发出的香气。跟随皇后以来,她曾经帮皇后挑选适合的香膏,故对宫里的脂粉的气味都非常熟悉,但这越发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你觉得尚美人如何?”忆起她在尚美人身上闻到的花香,玉安问。   笙平困惑地说:“她如果稍有心机,就不会痛失腹中的胎儿了。”   “你觉不觉得,宫中娘子在杨美人亡故半月后便再遭谋害,也显得太过单纯了?”   笙平一惊,思索着说:“是啊,前朝武媚娘就为了陷害王皇后曾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玉安想起尚美人的医官是她要求自己挑选的,默然应道:“说不定她根本不需要自行堕胎,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呢?”   说起尚美人,不得不提到前户部尚书夏竦。夏竦与尚美人的父亲尚荣因为同乡而过从甚密,尚美人在家时更以“伯父”尊之。他深谙官道,党同伐异,故被王拱辰弹劾,被派到外地当官。宫里人皆知王拱辰乃皇后一手提携,且夏竦离京后立刻又有了皇后的人补缺,尚美人便有了将矛头指向皇后的动机。   乌头草的香气仍旧在玉安的脑海里萦绕。五年前有人用乌头草附子参汤谋害她并嫁祸闵淑仪。而当初闵淑仪因为此事而受冷落的日子,在福宁殿留宿最多的娘子便是尚美人。   只是既然杨美人是梅医官秘密毒死的,尚美人又是怎样知道同样的方子的?难道梅医官受了尚美人的指使?   窗外北风呼号,天昏地暗,似乎马上就要下雪。狂风猛地将房门吹开,在屋子里横冲直撞。笙平用书桌抵在门后,又在铜炉里新增了许多石炭,方才止住了玉安剧烈的咳嗽。笙平推算着已过未时,纳闷道:“公主,为何王中丞还不请金莲来和您对质?”   玉安站在窗口,望着外面渐渐飘洒而下的雪花,“如果这一切真是尚美人所为,金莲怕是已经出事了。”   笙平沉默。是的。金莲已经告诉所有人是玉安指使梅医官杀害杨美人,如果她的话经不起对质,真正的凶手便会让她在谎言最完美时死去。   酉时已过。积雪铺满了远近的房顶、院落和高墙。窗外天昏地暗,落雪簌簌,北风呜鸣,一片黯淡。这僻静的院落里,除了前来送酒菜吃食的衙役和侍卫,再也见不到别的人影。   屋后的窗户被吹破了洞,北风直往里灌。玉安领笙平在火炉边坐下,将那张被火烤得暖暖的披风盖在她身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红彤彤的火光映照在玉安脸上,衬得她玲珑的面孔更加苍白。   笙平的眼睛不禁有些酸涩。在宫里若没有势力、没有靠山,纵然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公主,也可能落得惨淡的命运。她那位呼风唤雨的爹爹远在千里之外;而其他人,恩也罢,义也罢,这时候都不会来看她一眼的。   正在这时,后院传来门锁响的声音。大门轻轻开合,有人吱呀吱呀踩着积雪进来了。   笙平推门一看,子泫一袭长袍,手提灯笼站在门外,眉毛眼睛上都是雪,轻轻一抖便落了一地。她正要回身禀告,子泫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眼神一换,子泫进屋,笙平轻声关上门。   玉安抬眼见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火钳,走到他跟前。他始终未说半个字,目光落在她那张清瘦的脸上。火光映照着他半张脸,雪粒化成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   未等她说话,他已经迅速张开双臂,将她圈入怀中,声音中混杂着酸楚与喜悦,“我又来晚了。”   一直沉住气的玉安一触碰到他肩上的暖意,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来了就好。”她将他圈得更紧。   许久后他松开她,拉着她转了一圈,说:“让我好好看看你。”   玉安探头向外望,“外面守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今日我去刑部参加会审,回来方知此事。这里的看护曾是太子门下的人,我和他有些交情。”   玉安示意笙平注意周围的情况,道:“你这个时候来违反了规矩,万一被人发现会被降罪的。”   子泫无所谓地耸耸肩,“别说降罪了,就算是砍我的头,我也非来不可。”   玉安看了看他眉毛的雪水正往下流淌,忙用衣襟为他拭去,催促他到火边坐下,“冷不冷?快暖和暖和。”   “玉安,我来是想和你商量对策。”他拉她在身边坐下,忧虑地说,“现在形势很不好。金莲逃走了,而蘅冰也指认你威胁过梅医官。你必须提前准备好脱身的方法。”   玉安强压住心中的震惊,“梅蘅冰也被御史传话了?”   “那倒没有。只是昨天我和雍王一起去了趟梅家,漱雪坚持认定梅医官是失足落水;蘅冰却说梅医官曾经告诉她你和杨美人的死有关,你和你的幕后主使以她们姐妹性命威胁,他才投湖自尽。”   “是吗?”玉安思索道,“她这么说?”   她突然豁然开朗了,事情到这一刻才真正完整地串联起来。如今看来,比起梅医官,被尚美人掌控的更像是蘅冰。这不但能解释梅医官死后尚美人为何还能用同样的毒药,还能解释为何梅医官当日毫不辩白地认罪。   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沉默了片刻后,向子泫和笙平讲述了她新的推测。随后对子泫说:“我需要你帮我两个忙。”   “你说。”他确定地说。   “第一,你去找莫允贤的表弟秦安,让他带人绑架照料尚美人的丁医官,就说是找他杀人灭口,他说出实情后再将他秘密拘禁。他一失踪,宫里必定会露出马脚。第二,密切关注祈鉴的行动。这件事直接关系他的利益,他不应该这么风平浪静。”   子泫若有所思,“听说今天皇后召见过他。回府的路上他着了凉,下午便病了,不知是真是假。”   玉安一笑,“太子死了,皇后早晚要在祈鉴和祈钧中选一个。梅妃的家世背景和个人才智都略胜苗妃,如果选了祈钧,他日皇后的地位便会受到威胁,所以无论是权宜之计还是长久的谋划她都会偏向祈鉴。祈鉴这时候端起架子,一则是想弄清楚皇后的意图,二则是顾虑监国的身份,不想陷入是非。等到皇后和梅妃这场仗打到中途,他才会出手,将事情往有利于他的方向推。”   子泫非常担忧,“万一他和皇后联手了,你和梅妃的处境就会非常艰难。”   玉安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狭长的蜡封锦盒交给子泫,“祈鉴城府很深,擅长计算。如果他有异动,你便差人将这个锦盒交给他。这是一幅足以瓦解皇后对他信任的画像,他看见后就会知道如果他不帮我脱身,我就会让皇后立刻发现他的野心。”   炉火仍旧热烈地跳跃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已晚,子泫收起锦盒后便要离去,玉安坚持送到了门外。月明如镜,散落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月光洒在雪白的大地上,四野显得格外静谧。墙角的梅树随风扶摇,影影绰绰。   如此清明的雪夜,本只应属于美丽、爱情与诗歌。子泫有些忘情,拉着玉安欢快地向着台阶下跑去。月光洒在身上,两道颀长的身影投在一尘不染的雪地和四周的墙上,轻轻摇动,仿佛翩翩起舞。   “玉安,此情此景,我想起了唐人韦庄的一首诗。”子泫看着墙外梧桐树梢头那一轮明月,动情地说,“钟陵风雪夜将深,坐对寒江独苦吟。流落天涯谁见问,少卿应识子卿心。虽然这首诗说的是兄弟情,但我想天底下的真情都是一样的。”他的眼中柔情缱绻,解不开也说不完,“别说这样小小的难关,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会永远这样握着你的手。”   玉安点了点头。月光落在她胭脂红的披风上,她的眉眼间都平添了几分淡粉的、令人心醉的朦胧,就像这树梢的寒梅,一颦一笑都能生出静静的芳香。   “玉安,你还记得明月楼上我们说过的话吗?你要陪我到我的那个世界里去。”见有风吹动她的发丝,他上前一步,轻轻环抱住她,不让那冰冰凉凉的风侵到她单薄的身体,“等我们过了这一关,我就求我爹娘向官家请旨,我要娶你为妻,我们一起侍奉双亲,一生相守,你说好不好?虽然我爹娘未必一开始就能接受你,但是你这么聪明,总有一天他们会喜欢你的。”   他的语气热烈,气息温暖,心跳急促,他的怀抱也仿佛是这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角落,玉安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她抬头看着他,重新投入他的怀抱,“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别的,我都不在乎。”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令他心动的话。一股汹涌澎湃的情感冲撞着子泫的心,他情不自禁地抱紧她,俯下身,深深地吻住她如冰雪般冰冷而战栗的唇。 第十一章 鸢飞唳天   汉水波浪远,巫山云雨飞。东风吹客梦,西落此中时。   雍王府。祈鉴的寝阁里,烛火闪烁,帐幔轻垂,丫鬟们端着水、汤药、饮食进进出出。半人高的六耳铜炉里石炭熊熊燃烧。祈鉴斜靠在床头,额上敷着一块雪白的棉纱布,目光却从未偏移手中的奏本。   他一手翻阅手中的奏本,一手平放在床沿。隔着棉纱,漱雪静静地为他把脉。为他诊治并非她所愿,也不合礼仪。但皇后下了密旨,她不得不勉为其难。   望、闻、问、切。她观察着他的眉眼,除了眉间的暗纹,他也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鼻子和唇角若隐若现的霸气酷似皇家宗庙画像上的太祖皇帝。尤其是深邃的眼睛,每每一瞥都让她想起汴梁城马下飞身的那个瞬间。若不是多年前的那次过节,或许她对他的印象会更好一些。   多年前福康公主下嫁的婚宴上,祈钧曾经偷偷领着她们混进寿宁堂。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个十二岁的皇子,静若雕塑般的坐在祖宗神像前打坐,满脸都是泪水。漱雪给他递去手绢,却被他粗暴地推开,她的额头撞在了门槛上,从此前额留下了一道指甲长的疤痕。   问诊时间似乎很长。祈鉴终于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奏本,抬起头看着她。这天的漱雪身穿水蓝色衣裙和月白色小袄,素净得很,烛光火红的暗影在她的脸上移动,他的心里一颤,片刻后眯起眼睛招呼丫鬟道:“快把灯芯拨一拨,这光怎么这么幽暗。”说完他又轻咳了两声。丫鬟连忙上前来,两个人的面庞便都落在丫鬟的影子下面。   “梅大小姐,你为我把完脉了吗?”祈鉴带着一丝轻笑。因为他知道,梅漱雪把脉把了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查出他的病因,因为他根本没病。   “殿下的脉象有些异常,我尚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分辨。”   祈鉴的嘴角露出的又是一丝嘲弄。“不着急,你且慢慢分辨。”他若无其事地说着。随即拿起《汉书》,恢复了先前的姿势。但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再也没有移动过,满脑子都很好奇她最后会胡诌些什么来交差。   直到他的胳膊有些麻木了,她的手指终于离开了他的手腕,将那块棉纱收起。   他用余光注视着她。她正示意素玉将针灸箱取来。见她若有所思地挑针,他忍不住有意逗她道:“我的病情怎么样?”   漱雪道:“雍王殿下怕是得了两种病。”祈鉴差点儿没笑出声来。   漱雪不理会他的笑,只静静地对雍王府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说:“快将雍王扶起,我要为他施针了。”   祈鉴连忙伸手阻止道:“你且先说说,我得了哪两种病?”   漱雪答道:“你的眉心幽暗,脉象游散,皮肤硬沉,我还需要回去深究才能确定。不过雍王的脉象虽然罕见,却和正阳公主的病症有几分相似。”   祈鉴觉得她扯得更远了。谁都知道正阳得的是因为脾气虚弱不能统血而致吐血的病症,和他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不分辩,只问:“那第二种呢?”   “这第二种病怕就是心病了。”说完,她走到他跟前,要为他施针。   祈鉴一时慌神。他自幼害怕扎针,连忙招架道:“漱雪,我的风寒病症并不严重,你给我开个方子就是,就不必施针了。”   漱雪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却面不改色地说:“漱雪是奉旨来为王爷看病的,王爷卧床两天了,漱雪如果只开药方,传到皇后那里岂不是要落下敷衍塞责之过?为了王爷的健康,还是让漱雪为您施针吧!”   祈鉴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依她。漱雪面沉如水,一针下到他的脖颈,但他竟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而只是一片酸胀。一针接一针连续不断地扎到他的身上,所到之处或酸或麻,仿佛被挑动沉疴。他平躺着,漱雪的身影覆盖住半个他。突然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漱雪收起了针和药箱,说:“王爷的病症恐是罕见的杂症,只可控制难以根治。你若想它隐而不发,须得少熬夜,多休息,少进寒凉食物,多用温良膳食。更重要的是,要少动心思,多喜颜悦色才好。”   祈鉴与她默然相视,片刻后问道:“多谢梅大小姐指教。不知梅大小姐打算如何向皇后禀告?”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漱雪道:“漱雪会如实禀告皇后,雍王殿下宿疾在身,日趋严重,须长期调理。”   祈鉴一时无言。虽然她的话正切合他的心意,但以她那样的眼神和语气说出来,他就像一个被看穿了诡计的孩子一般难堪。   等漱雪出门后,祈鉴的近身仆从小春子手捧着一个鲜红的锦盒进来了,“这是玉安公主托人送来的,说是必须亲手交给殿下。”   玉安不是被皇后扣押在御史台吗?他正等着看这出戏怎么唱下去呢!祈鉴满脸狐疑地用小刀开启锦盒,打开画卷后,小春子转头一看,吓得打了个哆嗦,“这,这不是正阳公主吗?噢不,更像照君姑娘!”   丁医官和金莲失踪后,皇后很快找到了突破口,查出尚美人当日服用的药渣中能导致流产的一味药御药院本是没有的,京城只有一家药房能买到。未及拷打丁医官的侍女,她便招了,这样一来,所有的罪责就都将落到丁医官身上。   积雪化了,阳光明媚,天气渐渐转暖。就在这时候传来官家就要回宫的消息。听闻此次封禅祈钧一直随侍左右,深得圣心,祈鉴要保住他的优势,宫里无事便尤其重要。这天一早,祈鉴便带着王拱辰到柔仪殿觐见皇后。很快四品娘子齐聚柔仪殿,公审杨、尚两位美人的案子。   柔仪殿里,皇后身着朝服坐在中央,祈鉴和王拱辰分坐两侧,肃穆庄严。正殿里六个青铜脚炉燃烧得正旺,暖意在空气中流淌。诸娘子先后赶来,惴惴不安,都暗自揣测着这其中的意味。   梅妃身着华服,神情怡然。太子在世时,皇后在朝中的势力虽然盘根错节,但大都是先前刘太后时期留下的旧臣。如今赵祯欲行新政,必然会向旧臣开刀。而新任大臣几乎都工诗赋书画,平素与祈钧多有往来,如果非要挣个鱼死网破,她也自有胜算。   尚美人亦抱病前来。待诸娘子依品级入座后,皇后和祈鉴交换了眼色,祈鉴右手一挥道:“带金莲上殿!”   闵淑仪花容失色,尚美人的内心翻江倒海,众人更是哗然。让尚美人尤为诧异的是她派去的人明明回禀说亲手将金莲推入护龙河中,为何她还活着?   她哪里知道,金莲早在三年前就已归祈鉴麾下。她派的人未得手反被要挟,只得按照祈鉴的吩咐复命。   金莲一身素净的宫服,款款从朝阳升起的方向进来。走到跟前,闵淑仪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责问她,“金莲,你这几天去哪里偷懒了?”   金莲双目低垂向她欠身,“金莲去哪里了,闵娘子和宝康公主还不知道吗?”   闵淑仪怒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的目光扫了过来道:“闵淑仪,柔仪殿什么时候轮到你先说话?”说完她又转向金莲道,“有什么话你如实说来。否则擅离宫禁,其罪当诛。”   金莲连忙跪下叩头,“奴婢此番回来是向娘娘请罪的!玉安公主是冤枉的,请皇后娘娘赦免她吧!”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奴婢从来没有看到过玉安公主与梅医官说话,那井里的手帕也是奴婢将玉安公主遗落的手帕扔进去的……但奴婢是迫不得已的,否则宝康公主就要打死奴婢呀!”   闵淑仪立刻冲上去对着金莲又打又摇,“该死的贱人,你为什么要污蔑宝康公主?谁指使你的?”   皇后怒拍书案,指着闵淑仪呵斥道:“来人,把金莲带下去!她说的话是否属实查验伤情便知!”   金莲被带下去了,闵淑仪立刻转身分辩道:“皇后,您岂能听这贱婢的一派胡言?我和璎珞与玉安远无冤近无仇,为什么要陷害她?”   “我没有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皇后怒不可遏,“五年前,璎珞在玉安的参汤里下毒,若不是玉安深明大义,陛下早就按国法论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今天要是宽贷你们,宫里怕是再没有规矩!”   验身的内人来报,金莲身上确有诸多伤痕,皆在五六天前发生。皇后一声令下:“传本宫懿旨,即刻将闵淑仪和宝康公主送往皇城司关押!金莲颠倒黑白,本是死罪,但念其及时悔改,罚俸一年,前往浣衣局当差!”   “母后,”祈鉴禀告,“案子水落石出,是不是应该接玉安公主回宫了?”   皇后点了点头,“这些天也真辛苦她了!”   玉安早知道祈鉴出手定有妙招,却没想到是这样。闵淑仪和璎珞咎由自取,她并不在意,她的心思都在丁医官身上。待赵祯回京后,她便打算将他交出,一举铲除尚美人。   当天下午玉安便被接回宫。霁月阁洒扫庭除,置备新的衣裳和食物,皇后还亲自下令备了除晦气的榕树叶和花瓣澡。   霁月阁窗外的月亮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幔纱轻垂,玉安取下钗头燕和贴面金钿,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木桶中的水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薄薄的氤氲。她仰着面,轻轻合上眸子,任凭这湿漉漉的空气扑向她温润的面庞。   风雨过去才更明白宫闱求生的哲理。情分、荣辱,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她必须有可以依靠的人和势力。不再只是为自己好好活着了,因为子泫、笙平……她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赵祯三日后回京,在大庆殿举行朝礼后便回到福宁殿,先后听祈鉴、皇后和众臣呈报各方事务。山西粮荒,河北盗贼,一一被祈鉴妥善处理。后宫出了事,皇后也处理得当。听闻子泫已经抓获丁医官,赵祯更是刻不容缓地通传。可内侍却匆匆来报:押送丁医官的轿子刚进朱雀门,竟然突然出现几个蒙面杀手,丁医官当场毙命。   案子至此成了死结。为了安抚痛失胎儿的尚美人,赵祯一连几日皆留她在福宁殿歇息。闵淑仪和璎珞则因诬陷之罪被罚迁居皇城外的瑶华宫。   除夕将至,各种祭祀、庆典、采买,络绎不绝。为了一扫入冬以来的晦气,宫里还演了几场皮影戏。除夕这天,诸娘子和大臣身着朝服,在帝后的带领下祭拜祖宗。散去后,贴春联、放鞭炮、吃年糕,好不热闹。   玉安帮助皇后分派各宫的岁银和首饰。哪阁喜欢绢花,哪阁喜欢珍珠,哪阁和紫色相克,哪阁肤色适合粉妆等,她都了然于心。此外她亲自设计,使皇后的新凤袍的百鸟朝贺图从花纹色彩到绣工材质都胜往年一筹。赵祯颈椎不好,看书时习惯右倾,她也在冬衣常受力的地方加了棉,使触感舒服了许多。   午后,小林子便来传话:官家有旨,宣玉安公主陪伴圣驾到城西金明池散心,同行的还有国子监直讲石介和秘阁校理莫允贤。进士唱名后赵祯即下令试点统一印钞,莫世瑁亦被赦免死罪并奉旨参与,如今成绩斐然,莫允贤也成了赵祯更加倚重的臣子。   国朝四大园林,乃城西顺天门外的金明池和琼林苑,城西金耀门外的宜春苑和城南南熏门外的玉津园。金明池修建于后周时期,原供操练水军,后世渐成游览之所,春夏时节亦对市民开放,故每逢皇家在金明池设宴,汴京便像过节一样热闹。朝臣每论及此事,无不感叹国朝富庶享誉天下,和皇家“与民同乐”的风尚是分不开的。   只是眼下刚入正月,万物尚未复苏,唯有梅园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但万里衰枯并未影响赵祯的心境,兴之所至,他折下一枝“金钱绿萼”斜插在玉安的飞云髻上,并欢喜地拊掌道:“两位卿家且看,我的女儿美不美?”   莫允贤眼底一抹温情脉脉的神采飘过,即刻回话道:“满苑寒梅也比不过玉安公主的国色天香。”   “是啊。”赵祯指着玉安对莫允贤笑道,“玉安就好比这枝头的照水梅,是我的解语花。她若是个男孩儿,这状元郎可未必就被你得了去!”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是句玩笑话,却道尽了爱惜,石介和莫允贤都跟着笑了。   赵祯兴之所至,不觉间已走了许多路。玉安估摸着他该累了,便建议去宝津楼歇息。玉安扶着赵祯落座后,采撷了一束火红如霞的寒梅置入瓶中,亭榭内顿时熠熠生辉。   热茶很快端了上来。   “两位卿家,”赵祯兴致勃勃地说,“看这暖茶、红梅,颇有些诗意。不如我们趁着这好时机吟诗作对如何?”   石介和莫允贤恭敬领命。瞥见玉安淡淡一笑,赵祯颇为不满地问道:“怎么,你不敢接受挑战?”   玉安莞尔。朝廷上下无人不知赵祯喜好诗文,这也是他宠爱闵淑仪的原因。闵淑仪虽然性情张扬,却也率直热情,从不把赵祯当皇帝,而只把他当成文采妙然的情郎,郎情妾意,和她相处总是赵祯最自在的时光。如今闵淑仪被囚,赵祯少的这一份乐趣并不是换个人就能够弥补的。   “爹爹,你看这金明池之所以名声在外,不仅因其风景如画,更在于其与民同享。然而国朝的才子佳人每每相聚,不是投壶射覆就是吟诗作对,太过高雅便与百姓分离。爹爹若是将诗文和民间游戏结合,风雅又不失乐趣,岂不两全其美?”   “怎么个两全其美法?”赵祯、石介和莫允贤齐声问道。   “我平素闲暇之时便喜欢和内人们玩大周后发明的金叶子格。一来二去便在其基础上琢磨出了一种新的玩法。民间的叶子戏的规则常常是简单地比较输赢,大吃小,小吃更小。可是世间哪有这么简单的道理?故我在这里头加了相生相克的道理。”   赵祯本对叶子戏无甚兴趣,听她一番新解后便立刻跃跃欲试。石介和莫允贤也饶有兴致地就游戏规则讨论了一番,君臣四人便在亭榭里玩起叶子戏来。   赵祯第一次真正接触民间趣味,忘形时就像少年般快乐。连番下来,不但佳句连篇,还不断改良了叶子戏的玩法。阎文应随侍多年,第一次见他如此愉快,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至于赵祯为这种特别的叶子戏玩法赐名“君子戏”,将其中相生相克的定律命名为“公主格”,则是后话了。此后这原本简单的民间游戏,便在君王、公主和大臣的集体创作下,以全新的面貌走进了千家万户。   正月初三这天,是玉安的十六岁“生日”。赵祯大行赏赐,玉安悉数清点完毕,皇后的赏赐又到了。宫里行赏的东西无非是宝石玉器、玉环珠钗,并无新意。但玉安却不得不从这些没有新意的东西中看出新意来,以便日后谢恩。别人给予的恩惠,不代表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领受,得让施恩的人感觉到自己被铭记在心,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蔚凉亭下已有几样野花探出了头。有一株淡紫色的小花儿挣扎着从石缝中长出来,倒悬在空中。如果是个人,这样歪扭着,必定又累又不体面。玉安垂目见了,便来到溪水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起它,帮它站立起来。   大门外传来玉箫的声音,“公主可在屋里?”   墨兰转头指着玉安的方向,“在的。”   玉安连忙起身过去,在溪桥处迎上了笑意盈盈的玉箫。随着皇后对她越来越亲和,玉箫对她也越来越恭敬。   “玉箫姐姐怎么得闲来霁月阁坐坐?”   玉箫笑道:“公主取笑我了。现在从这皇宫的东头看到西头都数你这里最是熠熠生辉,我可不敢坐呢!刚刚尚娘子给皇后送来帖子,说是她小产之事给皇后和公主添了麻烦,便趁着您的生辰备了酒菜,邀请娘娘和您前去延春阁一聚!”   玉箫走后,玉安梳了飞凤髻,换上喜庆的紫襟红袄,在笙平的陪同下前往万春阁赴宴。   “公主,这宴席怕是鸿门宴,来者不善呢!”笙平说。   玉安亦知来者不善,但早来总比晚来的好。 第十二章 锦瑟无端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延春阁的格局一如五年之前,只是早已翻修。黄瓦红墙,玉砌石栏,金碧辉煌。尹晓蝶在时,这里水池干涸,杂草丛生,如今却镶金戴玉,香烟袅袅。尚明珠衣着光鲜,面色红润,满桌佳肴色香俱佳。玉安瞥了一眼便知这又是出自海棠之手。   海棠做菜以前就是出名的。据说尹晓蝶亦是看准了这点才带她入宫的。只是后来她和尹晓蝶闹得很僵,便不肯再展现她的手艺。   尚明珠盛情相邀,皇后和玉安依次落座,玉箫和笙平则近身伺候着。席间备有排炽羊肉、五味杏酪鹅、蛤蜊米脯羹、金银炙焦芙蓉饼、梅粥等饮食,看得人眼花缭乱。尤其是这排炽羊肉和五味杏酪鹅,尚明珠特意放在了皇后和玉安的跟前,说是家乡的风味儿,请皇后和公主务必赏脸尝一尝。   玉安多年来一直未改不在外面吃食的习惯,这日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在餐桌边坐下来。   “前阵子因为我的事情,让娘娘操劳,使玉安公主受苦,实在惭愧。因此借玉安公主一杯生辰酒,向娘娘谢罪,也祝公主安康。”   一旁伺候的海棠托起琥珀壶为她连斟三杯梨花酒,尚明珠皆拂袖一饮而尽。   皇后笑道:“明珠如此便见外了。这次是我管教不严,让你受了委屈。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尚明珠和皇后你一句,我一句,亲亲热热地聊着客套话,玉安身后的笙平却变了脸色。见玉安的左手中指弯曲点桌沿三下,她即刻会意玉安已察觉到危险。   这梨花酒、排炽羊肉和五味杏酪鹅,色香味俱全,也甚合皇后清淡的口味,却都含玉安心痛病的禁忌之物。   她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招?玉安心里打鼓。正想着,海棠已经带着琥珀壶过来给玉安斟酒。未及海棠靠近笙平便迎上去接,一个推辞不让,一个执意要取,一推二阻,笙平衣袖一挥,竟将整壶酒连带着五味杏酪鹅一起打翻,洒了玉安一身。   皇后怒斥:“笙平,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今天是玉安公主的什么日子,也敢这么毛手毛脚的!”   玉安一边整顿衣襟一边为笙平说情,“娘娘犯不着让笙平扫了兴致,我回头一定好好罚她!”   笙平连声请罪。皇后觉得没必要在玉安生辰罚她的人,便让笙平起来。看着玉安的那身满是油污的衣服,尚明珠道:“如果玉安公主不嫌弃,就暂且换上我的衣裙吧!”说罢她便起身要领玉安进屋。   玉安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衣裙,走到海棠跟前,拉着她的手道:“不用劳动尚娘子,海棠领我去就好了。”说完,她将海棠攥得更紧。   待玉安拉着海棠向屋里走去,皇后笑道:“这海棠也算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怪不得你喜欢她。当年玉安搬去庆云殿时就舍不下她,只是庆云殿有庆云殿的规矩,这么一来,倒让明珠你得了这么个可心的人儿去。”   皇后不过是客套地夸了海棠两句,尚明珠却不自在起来。细细想来,她发现自己对海棠的了解都来自于她的说辞,竟然从来没有认真考究过她和尹晓蝶、玉安的关系。   一番折腾,饭菜都凉了。玉安更衣后,大家聊得多,吃得少,也就这么散了。   午后,皇后去福宁殿看望官家,玉安便在笙平的陪同下回霁月阁。途经宝慈殿西侧时,皇后走远后,玉安蹲下身便要查看笙平的膝盖,笙平连忙一把捂住。   “刚才跪了那么久,疼吗?”玉安蹙眉问道。笙平连忙摇头说不疼。   “公主,”笙平道,“她们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玉安叹口气道:“我也不能确定。海棠看着我长到十岁,知道太多和我有关的事,如果她要拿来做文章,真是防不胜防,必须得把她俩分拆开才好。”   笙平思索片刻道:“难道只有她知道公主的短处,公主就不知道她的,就不能反击吗?”   玉安吸了口气。是啊,她怎么忘记这个了呢?   空气冰凉,宝慈殿前一派空旷。玉安一抬头便瞥见一位身着常服的年轻公子从瑶津亭的方向走过来。到了玉安跟前,他合手施礼道:“玉安公主吉祥!”   玉安认出是曹诵,便还礼道:“曹公子吉祥。”曹坚阵亡后,中书省拟定安抚曹家的公文呈至御览时玉安也看过。除了曹美人封为昭媛,曹诵的父亲曹仪迁兵部侍郎,连曹诵也升了品级。   “今天是玉安公主生辰,在下特来贺玉安公主长命百岁,芳龄永继。”曹诵从衣襟里取出一个锦盒,一对温润光泽的蓝田白璧呈现在眼前,“这对白璧是在下托人从西域王公那里买来的,全天下只有玉安公主才配得上拥有它。”   玉安不接,只笑道:“如此贵重的礼物玉安受之有愧,还请公子收回。”说完,她颔首施礼后便欲带着笙平离开。   曹诵连忙追上前去拦住她们的去路,委屈地说:“公主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连对打杂宫女都和声和气,为何唯独对在下如此冷淡?”   笙平见状道:“曹公子,你对公主出言孟浪,就不怕官家治你罪吗?”   曹诵不以为然,“官家宽仁,尚且愿意将自己的内人赐予宋祁宋大人,成全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在下尚未婚娶,他又岂会怪罪?”   他说的是前些年的一桩趣事。赵祯一向开明,几年前一个内人在街上遇上了风流倜傥的“红杏尚书”宋祁,二人暗生情愫,宋祁回家便做《鹧鸪天》一首云:“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这首词很快传到了赵祯的耳中。不过他不但没有降罪,反而说了句“蓬山不远”,便将那内人赐予他。   笙平扑哧笑了。眼前这位曹公子虽举止轻浮,但神情声调却颇有几分天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真难为他了。   “告辞了。”面对他的长篇大论,玉安竟然只这样回答。她领着笙平绕开曹诵,向着霁月阁的方向走去。等她袅娜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曹诵仍旧站在原地的大理石阶前,无可奈何地望着她的背影。   台阶上传来一阵响亮的掌声,曹诵抬头一看,祈鉴从宝慈殿的廊柱后走下来。   “你说对了,”曹诵沮丧地叹了口气,“她对这稀罕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祈鉴笑道:“想必曹兄对我的这位三妹妹也不过尔尔,一吃闭门羹就打退堂鼓了。”   曹诵急忙分辩,甚至举起手发誓:“苍天可鉴,我对玉安公主一片真情,至死不悔!”   “如是这样,”祈鉴狡黠地一笑,扇骨轻敲手心,“你自然应该多花些心思才是啊!”   曹诵叹了口气,“我虽然在高珏那里吹耳边风,可是即使阻止得了高子泫,她若一直对我这么冷淡,也无济于事呀。”   祈鉴徐下台阶,道:“子远兄,你可别忘了,你想娶的这个女子,可是咱们帝后皆看重的公主,你若三言两语就得了去,岂不是太看轻我们赵家的子孙了?”   “王爷有何高见?”   “你若想短时间内得到玉安的心,那是一点儿指望也没有。但依曹家的家世和你这一表人才,要得到官家赐婚其实不难。而你的这对璧虽然送不了玉安,却是可以送给皇后的。”   曹诵并不是糊涂人,心知祈鉴之所以肯指点他有自己的打算,但他虽对权力倾轧没有兴趣,对玉安却十分向往,祈鉴的助力对他便非常必要。“多谢王爷提点,不知在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祈鉴笑容可掬,目光却更深邃了,“曹公子若是真想帮我,只需要回答我两个问题便可以了。我听说你的堂姑姑曹昭媛待字闺中时文武双全,既会骑马射箭,又擅长飞白书体,可有此事?”   曹诵略一思索,答道:“是啊。几位姑姑都学过骑射,但论及书法,唯静宜姑姑是最好的。”   “小王听说曹坚将军幼年流落街头,七岁便被曹玘大人收养,五年前从了军,可有此事?”   曹诵点头,“正是。”   祈鉴薄露笑意。后宫佳丽中,曹昭媛家世、品貌皆不逊于他人。其他美人若是善飞白书,只怕是早就用来讨官家欢心了,可她却瞒得如此密不透风,似是有意疏离圣眷。这样一个有想法、有韧性的人,早晚会在后宫占一席之地。而曹家作为唯一可以和高家媲美的望族,将来也必然会成一番气候。想到这里,他颔首道:“子远兄平时要多进宫来走动走动才好。他日子远兄若得闲,小王还要登门拜访,与你饮酒论书画呢!”说罢便与曹诵拜别,曹诵亦行礼告辞。   高家祠堂里,列位祖先灵位前青烟袅袅。子泫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三天前,子泫向高珏夫妇禀告要娶玉安为妻的心意,当场便被高珏打了一巴掌,高夫人更是气得晕了过去。子泫早料定双亲会反对,却没想到他们反对得如此强烈。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想拉拢高家,但高珏深知官家厌恶朝臣与后宫结党,故一直刻意疏离。奈何子沣与正阳是官家亲自赐婚,他无法推辞。如今又岂会主动再将子泫奉上?何况子泫现在前途无量,做了驸马便会受到束缚,他又岂会愿意自讨苦吃?   子泫不肯就范,便被责令到祠堂思过。但他哪里肯依,送饭不吃,送水不喝,一有人经过便大声喊:“你们快去告诉我爹,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死了将来高家就没有我这么聪明的儿子给他养老送终了!”   高珏夫妻俩向来娇惯子泫,听说他三天滴水未进,高夫人急得团团转,但高珏虽然担心,表面上却沉得住气,“你们去告诉二少爷,我不被他气死就万幸了,哪里有福气等他来养老送终?有本事他一辈子不吃不喝,当了神仙我就服了他!”   傍晚时分,伺候子泫的小丫鬟绿珠奉子沣的命又偷偷前来给子泫送吃的。子泫四处查探,确定没人后,方才狼吞虎咽吃起来。饭毕,一抹嘴角的油后,子泫凑到绿珠耳边说:“我已经‘饿’了三天了,按理‘应该’昏倒了!待会儿我倒下后你就出去大叫,越惊慌越好,听到没有?”   绿珠点点头。   子泫试验了一番倒下的姿势,便仰头倒了下去。绿珠顿了顿,酝酿了一番,便跳着脚跑下台阶大声喊道:“快来人啊!二少爷昏倒了!”   原以为睡上一两个时辰就好,谁知高珏一心慌竟然从医官局请来好几位医官,子沣要一一疏通他们并不容易,他便不得不安静地在床上装昏。一天一夜过去,他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终于听到了他的佩剑敲了三声,这是他和子沣惯用的暗号,意味着危机解除。子泫缓缓睁开眼睛。屋子里只剩下王医官,他显然已经被子沣搞定了。   “醒了,二少爷醒了!”耳畔一片欢呼。子泫听见王医官在说话,“高大人,高夫人,令郎饿了这么多天,需要赶紧吃些东西才好。”   “绿珠,赶紧将鸡汤端上来!”高夫人急切地喊。   鸡汤很快呈上来了。绿珠将子泫扶起来,高夫人则坐在榻前,亲自喂子泫吃东西。子泫虚弱无力,被动地吞咽几口后,那些吃食便在胃里翻江倒海,全吐了出来。饿了一天尚且如此,要是真饿了三四天,他不是一命呜呼了吗?想想都有些后怕。   “怎么会这样?”高夫人又忧又急。   王医官道:“二少爷长时间未进食,脾胃受损,怕是一时不能适应这么油腻的食物……”   高珏怒吼:“难道厨房就没有清淡一点儿的吃食吗?一群废物!”   厨房的丫鬟婆子忙跪了一地。二少爷“昏倒”,大家都惦记着他是吉是凶,都忽略了这一筹。   这时,门口传来悦耳的声音,“少爷昏倒的时候,我想着少爷醒来后定然要吃东西的,就到厨房炖了燕窝粥。”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绿裙姑娘端着玲珑剔透的小碗款款进来。她不像厨房的粗使丫头,倒有几分像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   站在床尾的子沣瞥见她,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燕窝粥呈上来了,炖得非常精细,尤为适合大病初愈的人。一口一口喂着,子泫都安静地吞了下去,再没有呕吐或难受的迹象。   高夫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回头看着这位机灵的姑娘,道:“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跪在最前头的那个厨娘见状答道:“她叫照君,昨天刚刚进府来的。”   高夫人点了点头,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被唤作照君的姑娘便抬起了头。鹅蛋脸,柳叶眉,是个标志的人儿。正阳生前长年卧病,高夫人并无印象,只道:“看你这么机灵,以后就别在厨房待着了。大少爷房里的茶水丫头死了娘回家奔丧去了,你便顶她的缺,好生伺候吧!”   “是。”照君行礼道。   “这里都没你们的事了。”高夫人又道,“都退下吧!”丫鬟婆子们应着是,便陆续退了出去。   直到他们都走到门口,子沣的目光还停留在照君的身上。这时,照君竟然一个回头看着他,眸光盈盈,欲说还休。   高夫人为子泫掖了掖被子,正要说话,却被高珏打断了,“夫人,子泫有绿珠照顾就可以了。夫人这些天几乎没合眼,还是早回房休息吧!”说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任谁都听得出,子泫的忤逆加上生病,令他又恨又忧,真正伤了心。高夫人恋恋不舍地看了子泫一眼,又吩咐了绿珠几句,便紧跟着高珏的脚步出门去了。   绿珠将房门合上,子沣方才走到子泫的病榻前,一拳轻捶他的肩头道:“看你把家里闹得人仰马翻的。下次我可再不帮你做这种事了!”   子泫动了动干裂而惨白的嘴唇,道:“哥,我也不想利用爹娘对我的关心,可是你也看到了,如果不兵行险着,他们一定不会答应我的!”   “可是现在,他们还是没有答应你呀?看来这事情啊,比想象的还要难办!”   子泫沮丧地垂下头。   子沣见一向活蹦乱跳的弟弟突然变成打了败仗的公鸡般,不禁笑了,拍拍他的肩道:“你的心思大哥都明白,只是这个玉安公主才德品性都比漱雪差了十万八千里,你怎么偏偏看上她了呢?”   一谈到玉安,子泫无限憧憬地看着窗外,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才德品性都是给外人看的东西,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不管在别人眼里她是什么样子,她都是最知我心的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我都不会寂寞。”   他的话子沣并没有全听明白,但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眼下这位玉安公主是子泫十八年的生命里最在乎的,要他放弃她是不可能的。可一想到府内府外的形势,他不禁忧心忡忡,“可该如何是好?你受罚的这几天,梅家长辈已经递了两封书信过来了。漱雪性情刚烈,若将来闹开,她一想不通寻了短见,才真正让人悔恨一辈子。”   子沣说的话句句在理。子泫叹了口气。   “大哥,”看着子沣脸上的落寞,子泫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你怎么打算呢?真的就这么一辈子,守着正阳的灵位终老吗?”   子沣摇摇头,“大哥自然知道爹娘的期盼,可是每当我看着媒婆拿来那些姑娘的画像,好像正阳都会从那些画里走出来。我想我是很难再动情了,除非,”他的目光投向房门,“除非有一天她回来了。”   霁月阁里,玉安的眼皮总是跳得厉害。昨日尚美人问诊,竟然真的怀了龙嗣。赵祯闻讯后异乎寻常地欢喜,令其迁居金华殿养胎。   此外,新政实施后,范仲淹等人大刀阔斧革新吏治,但夏竦的观念和新政格格不入,屡屡冲突,“四谏”便一声谏言将他赶下了枢密副使的位置。革新之初,赵祯为示尊重言官,故欣然纳之,却一直筹谋着对其另行安置。尤其是近日听到范仲淹等人在革新过程中以权谋私的传闻,其召回夏竦的心情便更加强烈。   对玉安而言,这是一个不利的消息。夏竦与尚美人渊源很深,又善党同伐异,待他复位,尚家必定因势加官,待尚美人坐大,要与之抗衡将会更加艰难。   窗外天朗气清,阳光普照,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了。又是一年初春,寒意和生机交织着抗争着。   笙平进来了,带进一股过堂风,绿纱幔轻摇,铜炉里的火闪烁跳跃。她手里捧着一盏精致的红莲形绢纸水灯。昨天正月初七,宫里素有在流向镜湖的明渠里放湖灯、请湖神的习惯。要是谁的灯顺风顺水地漂到镜湖里,谁的愿望就会实现。   玉安捧起那盏灯,轻轻扯开那段扣着莲花花心的彩带,一张卷成细筒的绢纸便带了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诗: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唐人王昌龄的《西宫春怨》,讲的是宫人的哀怨和辛酸。   “我这几天都派人盯着海棠。这是派去的人在镜湖上弄到的,也不知道有用没有。”   玉安将那字条放到炉火中后道:“当然有用。海棠当年求尹晓蝶带她进宫,无非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如今我就来帮她达成这个愿望吧!” 第十二章 沧海一粟   为爱江南春,涉江聊采苹。云月徒自好,水中行路难。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时生。在这天,市井街坊皆以青囊盛百谷和瓜果互赠,以作新春祝福,庄户人家自制春酒和太阳糕祭奠日神和谷神以祈丰年,举国上下皆在祈求五谷丰登。   赵祯戴布帛裹头,着墨玉色春服,在紫宸殿赐宴。皇后戴青花布头巾,穿翠玉色春裳,坐在赵祯身边。列席妃嫔皆穿戴农家服饰,以示注重农耕。玉安奉命随侍在赵祯身后,替他斟酒备茶。   妃嫔们都在这天提前下厨,开宴令唱响,民间茶饭一道道呈上来。皇后做的衢州饭,梅妃做的馓子粥,苗妃做的煎花馒头,曹昭媛做的开炉饼,尚美人做的浇头面……各地风味,应有尽有。菜式齐备了,赵祯一一品尝,赞不绝口。   正这时,又一道菜呈上来了。云丝炸春卷,赵祯最偏爱的食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云丝炸春卷是许多年前尹晓蝶的拿手好菜,怎么会突然出现?   赵祯默不做声,静静地夹起一个送到嘴边。但吃罢一个,他就放下了筷子,不再过问这道菜。这无论出自何人之手,必定有人违反宫禁。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宫中再生事端。   赵祯不问,也没人敢问。众人再次落座,欢歌笑语又起。   宴席上的食品皇后尝过后,轮到后妃们逐一品尝。轮到尚美人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云丝炸春卷。淡淡玫瑰花瓣的味道令齿颊留香,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海棠。平日里妃嫔们身着锦衣华服,婢女们却只是穿普通棉布,因此海棠十分不起眼。而今大家都荆钗布裙,她那张不甚出挑的脸竟然也能看出几分妩媚来。此刻海棠也有几分惊慌,这云丝炸春卷她虽然会做,却并没有做过,为何此刻尚美人会看着她?   黯淡的烛光将尚明珠的脸色映衬得格外阴暗。   宴席后,众人散去,赵祯独把玉安留了下来。偌大的紫宸殿烛火摇曳,一时间呈现出几分惨淡的光景。他在玉安的搀扶下,在最后的一级台阶上坐下来。   “爹爹,更深露重……”玉安劝谏道,他却摆摆手。透过大殿的大门向外看去,远方那黛青色的天空中有几点寒星依稀闪烁,在这初春的夜里透着几分孤苦和静寂。   “玉安,”赵祯若有所思地望着遥远的苍穹,“那云丝炸春卷完全是你娘的手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是你为我置备的吗?”   “我猜这应当是海棠做的。事实上姐姐也是跟海棠学来的。海棠是她的同乡,又同拜在一个师傅门下,感情很好,就央求姐姐带她进宫,还指望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只是……”话到嘴边,玉安笑笑,没再说下去。   都是些少女烟花一般的梦。赵祯听罢,默默叹了口气,“玉安,在你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爹爹宽厚仁慈,是旷古难见的贤君。”   赵祯却摇摇头,“你这恭维话我当不起。做官家,我没有太祖太宗的睿智,做丈夫和父亲,又让我的女人和儿女受了不少委屈。”他转头看着玉安,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有的只是父亲的慈爱,“玉安,我的儿女中,我亏欠最多的就是你,可最懂得我心的也是你。为人子女该有的优点你都占全了,但反过来我却看不透你。我常常在想,在玉安心里我是一个怎样的父亲呢?”   一阵微风吹过,殿前的池水上泛起圈圈水晕。玉安答道:“爹爹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赵祯道:“你难道不会怨恨我吗?”   一股寒流从窗外袭来,玉安打了个哆嗦。怎么能不怨恨呢?在万春阁的日子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噩梦。这一笔笔往事,她又该向谁讨个说法呢?   但眼前的父亲是帝王,她永远不能冒险与他交心。“不怨恨。”她这么说,“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谁又能怨谁呢?”   她越是这么说,赵祯越是愧疚,“玉安,当年我曾经许诺册封你娘为嫔,但太后以不合礼法为由坚持不允。如果我现在追封她,能安慰她在天之灵吗?”   玉安摇头,“她已经不在了,何必旧话重提,令娘娘难堪呢?”   到底是她想得周到。赵祯叹了口气,轻拍她的手背,“是啊,过去的,也就过去了。不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会尽力补偿你和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个承诺,我会永远记得。”   赵祯不再年轻,又连年忧劳,在紫宸殿石阶的一坐便着了风。皇后探望之后,传旨说官家龙体欠安,各宫免扰,又吩咐了玉安一番,便回柔仪殿去了。奏章堆积如山,赵祯眩晕不能过目,都由玉安念给他听,到了后来他便挥手示意,“剩下这些你就代为决断吧,不必事事报我。”   窗外天幕低垂,新月如钩。福宁殿的外书房里,青烟袅袅,一灯如豆。玉安坐在灯下,目不斜视地翻阅着奏章。   昏睡了一个时辰,赵祯醒了,玉安正坐在旁边,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赵祯问道:“奏章都批完了?”   她答道:“是的。只是有两项事关重大,我不敢擅作主张。”她递过去一份奏章,户部官吏弹劾范仲淹以权谋私,草菅朝廷命官的人命。   这件事赵祯和玉安都早有耳闻。去年年底新政开始后,范仲淹便挑选了一批精明能干的按察使到各地检查地方官政绩,凡尸位素餐的一律罢免。连他的好友、同为枢密副使的富弼都看不下去,认为此举太为强硬,易招非议,但范仲淹却认为对官员仁慈便是对百姓残酷,故仍坚持己见。这件事在朝中传开后,亦传到了宫中。   “把这份奏章压下,将呈递奏章的人放到外地去。”赵祯将它递回给玉安。新政方兴未艾,他必须给大臣全力的支持。但他的神情表明,这件事也使夏竦回来的日子更近了。   玉安将另一份奏章递过去,“这是有关夔州匪盗砸毁州府,并且和临近州县盗寇勾结之事的呈报。”夔州多山,盗贼频生。去年曾经调地方厢军剿灭,反被打得损兵折将。招募一部分人入伍后有所好转,如今却又滋生了新的队伍。   赵祯思忖许久后,沉声道:“不可再行宽贷,全力剿之。”说罢,他的脸上竟生出似带微笑的轻松表情。   这个表情让玉安困惑了两天,直到第三日大朝归来,听闻他已经下旨令祈鉴带禁军剿匪,玉安方才参透其中的缘故。原来去年招安夔州盗匪时祈鉴便指出“夔州匪患非全歼不能平之”,只是朝臣不以为意。一年后他的话应验,众人早已忘记,唯赵祯还记在心头。   玉安此刻方才隐约体会到这些年来赵祯对祈鉴的漠视,未必皆因对他的厌恶和怨恨。   如玉安预料,三日后,赵祯便下旨让夏竦到中书任同平章事,尽宰相之职。虽然宋朝的宰相地位不比前朝,但仍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鉴于赵祯的风寒始终未痊愈,玉安一直亲自料理他的饮食。这日,刚刚收到第一份捷报的他虽未喜形于色,胃口却好了,带着一丝孩子般的期盼对玉安说:“近日口中无味,早就腻烦了这些粥啊汤的。玉安,你能让海棠再做一次云丝炸春卷吗?”   玉安为他掖了掖被子,“我答应您,不过您得先喝了粥。爹爹是九五至尊,就算不为您自己喝,也要为天下百姓喝下去。”   赵祯笑着指着她,无可奈何地摇头。   赵祯吃完粥便睡下了。笙平已经到殿外来接她回霁月阁。踏着朦胧月色,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柔仪殿的方向走去。行至左昭庆门外花园的僻静处,花影扶摇,清香四溢。   见四下无人,笙平从袖口掏出一封信递到玉安手中。玉安急切地打开:   “玉安:自与卿别,一日如年,今日映月亭相会,不见不散。子泫。”   映月亭?十步之遥,花木扶疏,水榭歌台的地方便是。不过玉安有个习惯,所有来信她都会看两遍,以防漏掉信息。又匆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将信撕碎扔进水渠。   “过去五年我一直抄写子泫的诗册,他的字就算烧成了灰,我也认得。”   “那怎么办?”笙平忧心忡忡,“只怕高公子也收到同样的信。就算我们不去赴约,高公子无诏入宫也有违法令啊!”   见远处山水朦胧之处有人影晃动,像是子泫的身影。事到如今,便只能将计就计了。   于是,笙平特意拨亮了手里的琉璃灯,陪伴着玉安大大方方地向着映月亭走去。婆娑月影下,子泫尚未走近,已经听到玉安压低的声音:“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一封信?”   子泫敏锐地意识到事有蹊跷,道:“是,怎么了?”   玉安再次环视四周,又道:“记得,那封信是官家给你的密诏,你奉皇命见驾,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子泫会意地点了点头。待他们刚刚穿过渠畔的回廊,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声音,“玉安公主和高公子脚步匆匆,欲往何方啊?”   回头一看,廊檐之下,尚美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而她的身边,则站着满脸威仪的皇后。   “回娘娘话,”子泫道,“臣奉官家口谕进宫听旨。”   “既是官家传召,也应当由福宁殿的内侍引路,怎会劳烦玉安公主呢?”尚美人笑道。   未等玉安回话,皇后微蹙的眉心已经散开,“官家深夜传召高公子所为何事?”   子泫即刻答:“臣尚不得知。”   皇后点点头,目光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玉安的脸,“玉安,给高公子引路后速回柔仪殿来见,陪我念经。”说罢她看了看子泫,又递给玉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向着花园的深处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三人方才长舒了口气。子泫望着她们的背影,很是担忧。后宫有这么多明枪暗箭,难说玉安每次都能躲过。   “玉安,你还好吗?”他转头问道。   “我很好。”玉安望着他清瘦的脸道,“你很不好,是吗?”   子泫莞尔,“我也很好。前些日子家里操持哥哥的亲事,忙碌了些。说来也巧,府中新来的侍女容貌和正阳公主酷似,也通琴棋书画,哥哥便动了心,纳她为妾。”   祈鉴果然已经开始部署他的计划了。玉安暗忖。   “子泫,”她望着他,“如果你爹娘坚决反对你和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如果是那样,我就带你走,去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   更深露重,沾衣欲湿。还是笙平提醒道:“公主,高公子该离开了,你也该回柔仪殿陪皇后念经了。”   玉安正要移步,子泫却叫住了她。她转过身来。寒冬腊月,他竟然从襟袖里掏出一枝鲜艳的茶花。那朵山茶花姿清雅,叶色光泽,绛红色的花瓣娇嫩欲滴。“玉安,十五我便要随刑部的大人去江南巡察了。在不能见面的日子,就让这朵茶花陪着你吧!”说罢,他轻轻将它插在她的发丝中。   海棠很快被传诏到福宁殿,她的云丝炸春卷也得到了赵祯的赏识。她手艺好,会说话,一连几天赵祯的饮食起居都由她照料。十余天后,赵祯知会了中书省,待皇后下碟后便册封海棠。   三天后,皇后便将海棠传到了柔仪殿。苗妃、梅妃、曹昭媛、尚美人也被请了去。皇后下碟最重要的便是确立品级。宫中惯例妃嫔要从御侍和郡君起封,对于宫里近日疯传的才人之说,大家都十分好奇。谁知皇后却道:“海棠心灵手巧,擅长绣绘,官家赞赏有加,特地破例恩封为美人,迁居延春阁。希望你能够尽心伺候官家,好好调理他的身体。”   美人比才人还要高一个品级,宫里从未有直接册封的先例,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海棠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推辞道:“多谢官家和娘娘垂怜!不过海棠无德无能,实在不配……”   “官家说你配,你就配,否则就是抗旨了。”皇后看了尚美人一眼。   “皇后……”海棠仍旧要辞。这是宫里头暗中相传的惯例。凡是哪宫宫女被看上了,为了主人家的颜面,受封时一定要三辞才是。而依据惯例碰上这种情况就会择日再封,只是今天皇后并未理会。   梅妃率先领会了皇后的心意。几天前传出消息,曹昭媛亦有了身孕,迁居燕宁殿。曹尚两家的人眼下在朝廷都受到重用,两位娘子又都怀了龙种,皇后给了海棠这个名号,既令官家感到满意,又能让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正是一举两得。   “各位娘子可有异议?”皇后转向四位娘子。   苗妃、梅妃和曹昭媛都决定置身事外,道:“海棠如果能够代替我们照顾官家,也多了一位姐妹说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见众人冷眼看她的笑话,尚美人不得不强压住内心的怒火说:“能够被官家看上是海棠的造化。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第二天早上,皇后还在梦中,玉箫已经急匆匆来报:“娘娘,大事不好了!扫地宫女来报,在玉叶池里发现了海棠……沈美人的尸体!”   皇后闻讯大惊,“什么时候发现的?有多少人知道?”   “扫地宫女说她一见到就来柔仪殿报告了,但是现在天已经亮了,不久就会有很多人知道的!”   皇后立刻传令将尸体打捞上来停放在贡屋,并派人通知王拱辰进宫。“留心各殿阁娘子动静。”临行她又补充了一句。   皇后穿戴完毕便匆匆向玉叶池的方向走去。等玉辇到时天才刚刚亮,玉叶桥和贡屋附近却已经围满了宫人。   皇后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沉声令道:“派人去请尚美人到这边来!官家那边也不能瞒了,快快禀告吧!”说完她一甩衣袖,心情沉重地走进贡屋。   海棠的遗体就在贡屋的中央。她身穿灰黑色的衣服,浑身浮肿,皇后看了感到一阵恶心。正在这时,玉箫先前派来的小黄门来报:“启禀娘娘,玉叶池里发现了一个青纱布包着的匣子!”   呈上来的匣子缠满了水草。   半个时辰后,王拱辰和他的随行赶到了,很快,赵祯也赶到了。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只剩皇后、王拱辰及其随行。   赵祯怒喝道:“立刻查验,务必在三天之内查清事实真相!”   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祈祷着海棠确系死于意外,因为这是平息是非的最好办法。但海棠刚刚册封,绝对没有道理一身暗色衣裳地死在这荒僻的地方。   打开被青纱布包裹着的匣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箱珠宝玉器。其中有帝后新赏赐给海棠的,还有先前赏给尚美人的。扒开层层珠宝,竟还有一个男人用的锦囊。   “这是什么?”赵祯脸色变得铁青。   王拱辰正要回话,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禀告道:“昨夜拱宸门的守卫醉了酒,门三更的时候开了一个时辰,桥畔的草丛边上也留着一男一女的脚印。”   种种迹象都表明海棠似和人有了私情,趁夜私奔不小心掉进了玉叶池。玉箫也匆匆进来回话:“尚娘子好像是被人下了昏睡药,刚刚醒来,还昏昏沉沉的。”   这无疑更加证明了先前的推测。   皇后的心里开始打鼓。新封的美人和别人私奔,再追查下去必将有失皇家颜面,思量再三,决定宣告失足落水,再暗中调查。赵祯也正有此意。   既然帝后有了定论,王拱辰也不准备继续查探了。正当他带着他的人准备撤离,一个侍从却不小心碰翻了案几上的匣子,断线的珠子满地滚动。惹事的侍从吓得赶紧捡拾,珠宝锦囊放回匣子后,地上竟然还剩着一支断了头的笔杆和狼毫笔头。 第十三章 惊涛骇浪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侍从正要去捡那支笔,赵祯却一声“且慢”,弯腰捡起那支断裂的笔杆,从笔杆里抽出一块陈旧得几近发霉的白绸。   见赵祯脸色暗沉,皇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这一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我和孩子不能再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快带我们离开吧!否则我们都会死的!   抬头腐蚀了,只剩下一个“每”字,“鬼”和“孩”的墨迹都湮开了,依稀难辨。   他将那白绸扔到皇后手中,怒吼道:“违反宫规必得而诛之!”一甩衣袖便愤然离去。   后宫归皇后总管,出了这种事,她也气得快晕了,“这沈海棠简直疯了!”   玉箫试探着接过她手中的白绸,轻声说:“娘娘息怒。海棠册封前是按照宫规验过身的,怎么可能有什么孩子?”   事到如今,“暗查”已不足以解决问题了。皇后决定以整饬后宫风尚为名彻查此事,并一早放话出去,“最近查到了有人贩运宫中物品到外面变卖,谁要是做了亏心的事,三天内前来自首还能留得性命。若要被查出来,绝不宽贷!”   很快,玉箫便奉旨到各殿阁彻查。小至粗使宫女,大至掌事嬷嬷,每个宫殿有人被抓走时,都是一片鸡飞狗跳。玉箫的人在别的殿阁里都是查盗窃和赌博为主,唯独到了金华殿,重心却在海棠的卧房。   很快,玉箫便从海棠的卧房搜出了一摞羊皮卷起来的药方子。玉箫虽不懂医术,但也懂得一些基本常识。这里面有几张方子书写得整齐,可上面的药搭配在一起不但不能治病,反而会伤人元气,就算学徒也不会开出如此拙劣的药方。   药方的用纸和字迹一查便知出自梅医官之手,表面看是糊涂医生开的糊涂药方,实际上却藏头藏尾,是私通往来的铁证。而先前笔筒里的白绸则名叫雪绢,是天圣五年,即十七年前回鹘送来的贡品,只有太后、皇后和尹美人分得了一些,尹美人便成了头号嫌犯。   皇后气得脸色铁青,“尹晓蝶这个贱妇竟然和梅岭海有私情!真是活腻了!”   事情的后果太可怕。尹美人和梅岭海虽已经死了,但雪绢上分明写着他们有了孩子,如果查证玉安并非皇家血脉,她就必死无疑。   任何和尹晓蝶有关的事都是皇后的心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保不住玉安,也不想保她了。   第二天早上第一缕晨光刚刚照到东华门,皇后便派人秘密查探当年尹晓蝶所在的戏班。要证实玉安的身份,尹晓蝶和梅岭海何时相识就是关键证据。但未及派去的人回来,各殿阁娘子便一起到了柔仪殿,名为来向皇后了解真相,实则是要皇后给她们一个说法。   皇后只能招呼大家落座,“既然各位娘子这么关心这桩案子,就一起等着,待我传问了最后的证人,自会给你们一个清楚的交代。”说完,她便吩咐玉箫去催传尹晓蝶所在戏班的班主夫妇,同时也差人去福宁殿呈报赵祯。   戏班班主夫妇带到。两个人早被暗中收买,说法流畅且一致:当年梅医官便是他们戏班的常客,梅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他们还被请上门演过几出戏。这么一来,梅医官和尹晓蝶的私情在入宫之前,玉安的身世便成了糊涂账。   柔仪殿上下哗然。赵祯疾步进来,早已怒气冲天,喝道:“把玉安给朕带上来!朕要亲自审问!”这些年他为了曾经对尹美人的辜负一直心存歉疚,而今这一切却变成了一个笑话。   大殿里静寂无声,赵祯燃烧的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戏班班主夫妇,十几年前他就是从他们手里带走尹晓蝶的。如今看到他们,他火冒三丈,道:“你们两个最好老实交代!要是敢有半点儿欺瞒,朕灭了你们九族!”   玉安很快被带了上来,她身着一袭金色纱裙,面色红润,看起来明丽而庄重,手腕的鸡心手镯更是红得夺目。尚美人见她似有准备,目光一转道:“官家,笙平怎么没来?她可是梅娘子拨给玉安的人,说不定最清楚这其中的缘故。”   梅妃怒道:“尚明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娘子可不要动怒。”尚美人轻笑道,“梅医官虽已经死了,但他做出这种丑事可是要牵连家人的。梅娘子还是趁早想想自己怎么撇清干系吧!”   梅妃冷笑道:“你说话可要积点儿口德,腹中的孩儿在看着你呢!”   “你……”尚明珠气得脸色通红。   笙平很快便被带上来了,她显得很紧张,进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环视四周,只小心翼翼地挪着脚步。这是临行前玉安教她的,万一有什么事,她只管说不知道,保住自己为要。如今子泫江南巡察,莫允贤回乡扫墓,她必须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走到帝后跟前,玉安和笙平先后跪下行礼。赵祯看着玉安,目光冷峻得就像冬日的寒冰。玉安的心里隐隐作痛。   “大家看,”尚美人又说话了,“玉安公主的这柳叶眉,这鹅蛋脸,这仰月口,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一旁有人忙附和道:“说起来玉安公主的眉眼和梅娘子真有几分相似呢!”   他们的话立刻起了作用,赵祯怒气攻心,抓起玉如意便向说话的人掷去,怒喝道:“你们这帮长舌妇都不想活了吗?”   被砸的人额头鲜血直流。   “官家明鉴。”梅妃连忙起身跪下,哀恳道,“家兄生前为医官院院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走了不久就有人污蔑他,您可要为他做主!”   皇后也沉声发话了,“梅妃此言差矣。是不是污蔑谁说了都不算,只有证据说了算。”说完,她便令人将雪绢及相关记录、药方里书信的抄誊本一并呈交到了赵祯面前。   “将戏班班主夫妇给朕带到跟前来!”赵祯咆哮道,“你们从实招来,当年朕认识尹晓蝶之前,她是否就已经跟梅岭海好上了?”   “回禀官家……”戏班班主夫妇吓得哆哆嗦嗦,“梅……梅医官常常来看晓蝶的戏,也常常送她东西……至于是不是好上了,小人就不知道了……”   赵祯的目光一下子转到玉安的身上,他疾步走下台阶捏着她的脸。他手的力气那么大,玉安感到两侧脸庞火辣辣地疼痛。“你究竟是谁的女儿?”他闷声道。   玉安纹丝不动地迎着他的目光,明净的眸子却没有半滴泪水。她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玉安死不足惜,但如果爹爹的妃嫔可以被人栽上不贞的罪名,您的亲生女儿也会被人陷害,您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保护天下人?”她转头,犀利的目光投向一侧的戏班班主夫妇,道:“何况如果真如他们所说,尹晓蝶在进宫之前便与人私相授受,当初他们岂不是欺君之罪?杀了我之前应当先杀了他们!”   戏班班主夫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请求饶命。尚美人忙道:“官家,他们是玉安公主身世的关键证人,您千万慎重啊!”   “尚娘子,”玉安转向她,恨恨地说,“我听说海棠死的那天早上您被人下了昏睡药,可有此事?”   既已撕破了脸面,尚美人也再无顾忌,答道:“是又怎样?那是因为海棠想偷我的首饰潜逃,因此给我下的药。”   “既然海棠想盗窃首饰,为何您身边的宫女们没有昏睡,只有您一个人睡着了?”   “海棠是金华殿主事的,离我最近,自然可以屏退其他人。”   “海棠死的头一天晚上已是皇后亲自下碟册封的沈美人,难道这天晚上她还要在你房里伺候着?”   “是她自己说不舍得我,要尽最后的主仆之谊。”   “我也听说玉叶桥的附近没有滑落的痕迹,玉叶池并不深,池底的淤泥和水草也没有显示挣扎的痕迹,可有此事?”   尚美人开始觉察到问题不对劲,冷笑一声以掩饰内心的不安,道:“我又如何得知?”   玉安见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着她的话,目光便转回到了赵祯和皇后身上,道:“玉安斗胆请爹爹娘娘开棺验尸,我敢以性命做赌,不仅尚美人服用了昏睡药,海棠也服用了,她是睡着死的!”   一时间殿阁内哗然。赵祯和皇后都十分震惊。   尚美人道:“玉安公主,你明知道入土为安,偏偏要求开棺验尸,究竟是何缘故?”   “海棠是怎么死的关系到皇家声誉,也关系到她的名节。她如果是枉死的,在阴曹地府也不能投胎转世,又怎么入土为安?”她转向赵祯和皇后的方向道,“所有证明尹晓蝶和梅医官有私情的证据都和海棠有关系。如果海棠是被人害死的,那她身边的一切物品都可能是有人事先设计好的,就都不足以采信。”   皇后已经听出了端倪,正要进言,赵祯似乎和她想法一致,先说话了,“玉安虽是戴罪之身,但她的话不无道理。朕不单要对宫中苟且之事严惩不贷,更不能容忍倾轧陷害!着即请御史台彻查沈海棠、尹晓蝶的案子!班主夫妇和玉安交给御史台狱关押!梅家上下各自禁足!还有你,”他的目光投向尚美人,“安心在金华殿养胎吧,没有朕的口谕就不要到处走动了。”   将她送到御史台而非留在皇城司,可见赵祯更倾向于相信她是有罪之人。玉安的心顿时冰冷。侍从来带玉安时,笙平连忙要扑上去,但玉安那样看着她,眼神在恳求她千万要冷静,她便乖乖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御史台的牢狱和上次隔离的小院不同。上次有皇后和公主的身份庇佑,因此受到特别照顾,这回成了身份不明的戴罪之身,玉安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牢房阴森破暗。玉安被投进去,门便哐当关上了。牢房内没有窗户,只有侧面的墙上有几个小孔隐约透进些阳光。玉安用脚拨了拨角落里的那些谷草,席地坐下。   怎么才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呢?   她早料定尚美人会继续害她,但没想到她竟然也知道尹晓蝶和梅岭海的私情。可这是一张足以置她于死地的牌,如果有证据,尚明珠早就该揭开了,为何等到现在?   她首先想起那支毛笔。她小时候见过海棠用它写字,因为是海棠父亲相赠,海棠视它为珍宝,一直在使用。这似乎是铁证,连她都要相信了,只是曾经那些不愿再想的画面渐渐回到脑海。   “李嬷嬷!我的胸口闷得慌,快去请梅医官!”   “海棠,梅医官开的方子,你都收好了没有?”   ……   尹晓蝶随时都可以推说身体不适和梅岭海见面,又何必费尽周折写什么字条?药方几乎从来不经尹晓蝶之手,又何必用藏头藏尾的伎俩?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线亮光。自己先前心虚,一时竟然犯了糊涂。   当初尹美人和梅医官有染,虽很隐秘,却很难瞒得住李嬷嬷和海棠。大约是尚明珠曾经从海棠那里得知此事,便趁机利用此事做文章,扳倒她,再波及梅家。   想到这里,她起身对着外面的守卫高声喊道:“有人吗?我要水!”   外面回话道:“这里给水给饭都是定时定量的!你就等等吧!”   听这回话,这里应该是关她一个人的地下室,而守卒应该是御史台狱的人。   玉安不再说话,回到了原处坐下。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牢门打开,狱卒送来饭菜和饮水便出去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门再次打开,又有人进来,但这次来人的脚步很轻。玉安听到哐当两声便没了动静,她抬眼看那小孔,光影全无,天已经黑了。   片刻后,牢门打开了,一个狱卒打扮的人侧身进来,手里还提着一盒吃食。从他的姿势看是个习武之人。玉安警惕地看着他。   来人示意她不要出声,走到她跟前,轻声说:“公主莫慌。我叫牛二,刚调过来不久,曾受过高公子的恩惠,怕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便给你送了点酒菜来。”   “是吗?”玉安一听到子泫便有些惊喜,“你是不是那个先前跟随太子,后来又到了御史台的人?”   来人目光闪烁,笑道:“正是。”   玉安见他并不问自己的处境,只忙着从食盒里向外拿东西,便继续和他攀谈道:“你还记得去年那场大雪吗?那天,我也正好在台院,怎么没见到你?”   自称牛二的人却仍没抬头,只说:“那天我不当值,要不公主早就该认识小人了。”   玉安看着那些丰盛的菜肴和酒,笑道:“这么多好菜,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不如你陪我饮上两杯。”   牛二见她笑盈盈的,便道:“小人恭敬不如从命。”   玉安又道:“先斟酒吧。”牛二便毫不犹豫地斟满了两杯酒。见玉安迟迟不肯下箸,他自己饮下一杯,又尝了两碟菜,唯独不碰那碟牛肉。   这时,外面一声轻响。“好像有人进来了。”玉安警惕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牛二蹑手蹑脚地向着牢房外走去。等他回来,玉安已经给两个酒杯都斟满酒,她摇了摇手腕上的鸡心手镯,拂袖问道:“是谁?”   牛二说:“大概是风吹门吧。”说完便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玉安也笑盈盈地一饮而尽。   片刻后,玉安脸色一变,捂着胸口盯着他,“莫非这酒菜有毒……”   牛二见状站起来,冷笑一声道:“玉安公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得罪了!”他正要上前来掐她,不料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口鼻立刻冒出乌红的血来。   “这……是怎么回事……”牛二一边抽搐着,一边喊道。   玉安在他的跟前蹲下,鸡心手镯伸到他面前道:“这么多年了,尚美人还是用乌头草害我,真是一点儿新意也没有。这里头的断肠散本来是我等到万不得已时自行了断的,没想到用来结果了你,也算给足了你脸面!”   牛二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头一偏,没有了气息。   听牢房外没有动静,想必外面的狱卒被牛二打晕了,玉安决定试着逃出去。只要能见到皇帝和皇后,她就能将这大牢阴谋坦诚相告,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绕开两个昏睡的狱卒,她小心翼翼地向着木楼梯走去。岂料刚刚拉开大门便赫然发现门口有一个人影在鬼鬼祟祟地晃动。两个人一照面,都大吃了一惊。   “曹诵,怎么是你?”   曹诵小心翼翼地拉她躲在一棵树下,道:“我爹爹以前在这里做事,我和这里的人多少有点交情,听说你出了事,便想趁着晚上来看你。可是你怎么偷跑出来了?越狱可是大罪呀!”   玉安忙说:“有人要害我,我不能待着这里。你能不能帮我?”   “当然可以,我知道一条小路。”曹诵毫不犹豫地说。   说着,他便拉着她沿着墙后的一条小路走。两个人推开一道小门,原以为外面是空旷的街道,谁知竟然是一排明晃晃的火把和弓箭手。监察御史尚琨,亦即尚明珠的堂兄,早就带着大队人马在这里候着。这尚琨玉安也是知道的,他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就连尚明珠也不敢委之以重任。至于日前祈鉴为何要帮尚琨求这个官职,玉安至今感到纳闷。   “看来,玉安公主想越狱逃走啊?”尚琨似笑非笑地说,“曹诵,今天下午你来打点我的同僚时,我已经派人盯着你了!没想到,你平时胆小如鼠,偶尔还真能干出点儿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曹诵立刻护在玉安跟前道:“是我逼公主跟我逃走的,和她没有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吧!”   尚琨却一声冷笑便踢开他,“你以为你是谁?饼大的人物能补天大的窟窿?”他一手用力擒住玉安,“玉安公主,你还真是有两下子,连牛二都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这样正好,你现在杀人越狱,抗拒抓捕,已经闯下天大的祸事,别怪本官对你国法处治了!”说完,他一挥手,“将这个冒牌公主和不知死活的曹诵一起押到刑讯房去!”   两个人便被一群人推搡着来到了刑讯房。随着御史台的权力渐渐坐大,它的刑讯房也变得越来越恐怖,里面灯光昏暗,镣铐、烙铁,各种刑具面目可憎。   玉安和曹诵都被戴上了沉甸甸的镣铐。旁边的狱卒手握着皮鞭,面无表情地站立着。   “公主,是我连累了你……”曹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   玉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尚琨一声冷笑,“你们还是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们杀人越狱的?早些招了,也就不用吃苦头了。”   曹诵喊道:“你少血口喷人!没有任何人指使我们!如果要有,就是你祖宗!”   尚琨恼羞成怒,骂道:“你平时那么窝囊,今日怎么变得这么硬气了?”说罢他递给狱卒一个眼神,他们手中的鞭子便像雨点一样落到曹诵的身上。曹诵疼得号叫着滚到地上缩成一团。   玉安看不下去,怒喊道:“别打了!”   “你们不招,鞭子就不停!”尚琨厉声喝道,“打!”   玉安料定他们已经谋划好,要从她口里套出尹晓蝶和梅岭海奸情的证据,便可以坐实她的罪名,故而冷眼看他,预备和他对抗下去。可是尚琨不对付她,而是令更多的鞭子更密集地落到了曹诵的身上。鞭子所到之处,曹诵衣服碎成布条,斑斑血痕呈现,他的声音也从叫喊变成了哀嚎。   玉安只觉得血液沸腾,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个飞身挡在了曹诵的跟前,鞭子便嗖嗖地在她的胳膊、脖颈和脸上留下道道血印。她回过头,目光如鹰隼般瞪着尚琨,喝道:“尚琨,别忘了本公主就算是阶下囚也姓赵!你就算是堂上官也是臣下!你就不怕他日我翻了案,官家将你碎尸万段!”   狱卒们立刻停了手,尚琨也吃惊地站了起来。虽然他一心想置她于死地,但此刻她身份没有最终定夺,如果死在这里,他真是难辞其咎,因此始终犹豫着不敢下狠手。想了想,他示意狱卒拉开玉安,不料玉安仍旧护着曹诵道:“你们不能再打他了!要是打出个好歹来,曹家不会放过你的!”   尚琨哈哈笑道:“只要坐实了他和你勾结越狱的证据,曹家怕是巴不得没有他这个儿子!”他示意狱卒拉开玉安,鞭子再次像雨点一样落到了曹诵身上。这回曹诵被打得奄奄一息,喉咙沙哑,连喊也喊不出来了。玉安又扑了上去,紧紧地护着他,再也不让一道鞭子落到他身上。   尚琨咬着牙,恨恨地说:“好啊!反正一不做二不休,你要替他挨打,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也是不会招的!”说完,更多的鞭子,更快更狠地落了下来。   玉安开始的时候感到那些鞭子火辣辣的,钻心一般地痛,每一鞭都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皮肤。但是当那股痛觉蔓延到她的每一寸皮肤,她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成了绿色的星星点点,再也分辨不清。 第十四章 斗转星移   金风扇素节,玉露凝成霜。登高去来雁,惆怅客心伤。   等玉安再次醒来时,浑身的伤口便像冒着火,灼烧着她的全身。她抬眼看着四周,柔软的蚕丝被,粉色的纱帐……这里不是监牢,也不是宫廷,究竟是哪里?   玉安欲起身,伤口却痛得令她****了一声,立刻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竟然是莫允贤的表弟秦安,“公主,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总算醒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玉安虚弱地问。   “是许承佑到表哥府上送信,我得知了此事,便带人去把你抢了出来。”   秦安语气轻松,仿佛到御史台大牢劫狱就和做客一般。玉安一脸狐疑地问道:“你是怎样把我带出来的?”   秦安也不瞒她,说:“我派去查探的人发现你被尚琨抓回去了,就料定他会对你不利,因此派人绑了他的妻子儿女,堆了干柴要烧他房子,他便立刻把你给放出来了。”   这个消息让玉安如五雷轰顶。绑架朝廷命官劫狱,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呀!   “公主莫要担忧。”秦安仍旧面无表情,“有恩必报是我们行走江湖的规矩。你出事当日,我已经派人送信给高二公子,此刻想必他正日夜兼程往回赶呢!”   “谢谢你。”玉安想起曹诵,“曹公子怎么样了?”   秦安道:“不知道。听手下人说,救走你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如果醒不来最好,尚琨就吃定官司了!”   玉安默不做声。她不想曹诵死,反而有些担心他。但她仍旧要感谢尚琨这次的行径。他不容分说的一顿毒打,正好成全了一个现成的苦肉计。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祈鉴会推荐这个毫无韬略的尚琨来担任监察御史。当赵祯重用尚氏一门时,这个尚琨就是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是他的活人质。   如今之计,她应该趁着新伤旧患尽显尽快回宫面圣。   “您放心吧。”秦安像是知道她的心事,说,“表哥以前说过,曹家有事去找贾昌朝贾大人,尚家有事便去找石介石大人。我已经给石大人送去了匿名书信并陈述了尚琨的罪恶,希望此时已经递到了官家手中。”   原来莫允贤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她想了想问:“秦安,我必须尽快回到宫里。现在必须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接我入宫。”   “谁?”   “荆王赵曦。”   第二天一大早,祈钧的车便前来接应她。见到玉安,他一是担心她的伤势,二是担心梅家的前景,故显得忧心忡忡。   “玉安,宫里开棺验尸,证实海棠确系服用了昏睡药,但再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究竟为何人所害,也就没有线索证明你的清白,如果爹爹娘娘还是不能信你,此去便是自投罗网。”   尚明珠谋事向来滴水不漏,玉安并不意外。她静静地看着祈钧,问道:“四哥哥,你相信我吗?”   祈钧的目光投向窗外,叹了口气,“我相信你又有何用?玉安,”他有些试探地看着她,“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我已经向爹爹提议滴血认亲。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你可愿意一试?”见玉安满脸惊愕,他又说,“要不我和你先试上一试?如果血脉相融,我们即刻回宫;否则你立刻离开汴京,走得越远越好!”   玉安感激地看着他,却摇了摇头,“我若走了,会连累到很多人,那样我即使苟活世间,又有什么意义?我这次跟你回宫就是要赌上一把。如果我赢了,我一定要让这次害我的人都得到报应;如果我输了,我也会将一腔碧血洒于君前。”   她浑身是伤,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便不停地咳嗽。祈钧连忙为她挪了挪被子。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这么多心里话,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寒冰般的外表下有着这么炽热强烈的爱恨。   “到哪儿了?”车行了一段时间后,玉安张开苍白的嘴唇,问。   祈钧掀开车帘后答她,“刚刚路过梅家。”   “漱雪现在怎么样了?”   祈钧叹了口气,歉疚地说:“对不起,为了保护漱雪和蘅冰,我建议高家向梅家提亲,认同漱雪是高家的人……”   天底下除了笙平,最了解子泫和玉安的感情的就是他了。但如果这次他们赌输了,必然会祸及梅家,他不得不考虑漱雪的前程。   玉安凄然一笑。性命尚且由不得自己,哪里还能为情伤心呢?   福宁殿里。赵祯收到祈钧急报,说他正护送玉安公主回宫,众妃嫔、宫人和戏班班主夫妇在内的证人再次聚集到一起。祈鉴头一日从夔州凯旋,也一早进宫列席公断。   赵祯正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这些天心里一直在纠结,此刻比任何人都期待真相。   过了许久,玉安在祈钧的陪同下,如一片轻云般从福宁殿的正南门款款而来。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钻心般地疼痛,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柔韧的笑容。   因为祈钧先前禀报说她受了重伤,赵祯见到这样的她,十分惊讶。   “爹爹,”祈钧跪地请求道,“玉安妹妹是金枝玉叶,曹诵是朝廷命官,尚琨未得谕令就毒打他们,其罪当诛啊!”   尚美人也立刻下跪请求,“玉安是不是金枝玉叶本就是糊涂账,又和曹诵联手越狱,更串通外人劫狱,尚琨不过依法行事,请官家明断!”   皇后缓缓开口道:“官家,确定玉安身份是头等大事。先前荆王建议滴血认亲,虽并非十全十美,也不失为一个方法。”   赵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侍者端上两只盛着清水的玉碗,率先走到玉安跟前。不料玉安的目光投向赵祯,一字一句地道:“玉安宁死不从。”   赵祯大为意外,甚至有些愠怒,压着嗓音问:“为何?”   玉安环视列位嫔妃一番后,目光又回到赵祯身上,“玉安俯仰无愧天地,又怎么会害怕这滴血认亲的把戏?玉安之所以不愿意这么做,是要维护我们皇家的荣尊。”   这从何说起?众人面面相觑。   “刚刚娘娘也说了,滴血认亲并非十全之策。若玉安确系您的骨肉,却因这不周全的方法而被杀了头,那您和皇家的颜面岂不是被流言飞语和别有用心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赵祯和皇后听出了端倪。尚美人却道:“你的意思是由着它成一笔糊涂账,让官家默默消受吗?”   玉安斜睨她一眼道:“是不是糊涂账,自然有别的办法水落石出。”她的目光又回到赵祯身上,一双明亮的眸子恳切而温柔,“爹爹,今日玉安如果与您滴血认亲,无异于纵容您的子嗣被人折辱。这次是我,以后又难保轮到其他皇子、公主,官家的孩子如果都要滴血才能确认,您的天威何在?”   见赵祯和皇后都有些动容,玉安又道:“士可杀不可辱。如果爹爹信得过玉安,就不能让流言飞语和奸佞小人得逞;如果爹爹信不过,玉安便成了没有体面的公主。与其日后再被人编派,倒不如将这一腔碧血洒在这廊柱之下,以酬却今生与爹爹的缘分!”   说罢,她后退了三步,注视着那几丈高的廊柱,坚定而决绝。   她这举动无疑在告诉赵祯要将自己的威严置于最高的地位,让天下人信服他,而非让他来信服天下人。殿内再次哗然。祈鉴的嘴角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他就知道,再难的局面她也会出奇制胜的。此刻,他甚至开始期待赵祯被玉安说服,因为他已经被说服了。   赵祯剑眉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玉安。此刻的她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苍白的脸色更是令他心疼不已,他几乎要上前去扶住她了。是的,眼前这个女儿,总能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心。面前的石阶,曾是她陪伴他秉烛夜谈的地方;她瘦小的纤手,曾经为他煮过羊肉汤,批过奏章,盛过燕窝粥,在他苦涩的汤药里加过冰糖。尹美人、梅医官、海棠都已经死了,那些所谓的证据便都不能坐实,即使冤枉她的可能性只有一成,他也不应当尝试。   想到这里,他疾步走下台阶,对她道:“你说得对,皇家的威严不能被肆意践踏。滴血认亲这种事,后宫永不再提!”   说罢,他伸手去拉她。这一拉,她的小臂上布满的道道伤痕如一条条赤蛇噬咬着他的心。赵祯的手猛然一抖,弯腰扶起她,转身对众人说:“诸位娘子听好了,玉安永远是朕最心爱的三公主,谁敢妄议便是死罪!日后请皇后明细宫中法度,嫔妃、皇子、公主谨慎遵从。有违法度者严惩不贷,法度之外永不相疑!”   一席话重新认可了玉安,明确了皇后后宫之主的中心地位,更是对妃嫔们信任的承诺。   见玉安脸色发青,梅妃忙说:“官家,玉安现在状况不好,还是立刻传医官诊治,改天再审理吧!”   赵祯正要宣旨,玉安却牢牢扶住他的手,“玉安未尽完孝道,不敢休息。为了皇室荣尊,我一定要证明我的清白!”   众人再次哗然,但皇后和梅妃却是十分赞同她。想要堵住悠悠之口,还是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   半张皇后用来抄写佛经的雪绢、笔筒里的罪证雪绢、药方,皇后按照玉安的要求将她所谓的“证据”备齐。玉安端起那两碗用来滴血认亲的清水,将皇后抄了佛经的半张雪绢和笔筒里的雪绢分别投入碗中。   “爹爹,娘娘,”玉安铺平那一份从海棠房里搜出来的药方,呈现在帝后面前,“这段雪绢上所谓的藏头暗语,有《楚辞》的原句和《洛神赋》的典故,爹爹,以你对姐姐的了解,她读得懂这样的话吗?”   赵祯沉默了。他所了解的尹晓蝶,一提起诗文就会翻脸,跟她拽文无疑是自讨没趣。   尚美人道:“这不过是你的推测,又怎能让人信服?”   玉安看着她,冷冷笑道:“我会让你信服的。”一炷香后,她从两碗清水中分别取出两张雪绢,在大家面前徐徐展开。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皇后抄的《金刚经》,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她又展开笔筒里的雪绢,上面已经墨迹斑斑。   未等她解释大家便都明白了。这雪绢是西域贡品,吸附力强,皇后这张雪绢是两三年前抄写的,上面的字尚且不会水解,笔筒里的这张却水解了,只能说明,它并不是十几年前的杰作,而是新近完成的。   众人看着这变戏法般的一幕,都啧啧称奇。大家越来越相信这封信是有人刻意伪造的,亦为这精心策划的阴谋而心惊胆战。   赵祯走到那碗水的面前,脸色越来越暗。正这时,内侍来报:“启禀官家,高子泫高大人连夜从杭州赶回,一路闯进宫来,怎么拦都拦不住,还打伤了好几个侍卫!”   赵祯猛然转身,“把他带上来!”   话音未落,子泫已经拨开大殿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冲进来了。他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可力气却很大,两个小太监被摔得喊爹叫娘。见到赵祯,他扑通跪倒:“官家恕罪!臣有办法证明玉安公主的清白!”   赵祯一脸严肃,“等你起来把话说完了,朕再决定要不要恕你的罪!”   子泫立刻领命起身,“微臣听台院的人说,当年尹美人进宫前的戏班班主夫妇作证尹美人和梅医官常常来往,可有此事?”   赵祯答道:“确有其事。”   子泫的目光扫向躲在一角的戏班班主夫妇,一步一步走到他们跟前,道:“这么说,你们和梅医官也一定很熟悉了?”   戏班班主夫妇不知其意,支支吾吾地说:“这是自然。”   子泫点点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口里掏出两幅画像,在他们面前分别展开,“那你们辨认一下,这两幅画像中哪个是梅医官?是左边这个胖的,还是右边这个瘦的?是左边这个矮的,还是右边这个高的?”   他的语速非常快,问得戏班班主夫妇两人连连退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突然来这一手,纷纷从座上站起来。   “这个……”“这个……”戏班班主夫妇犹豫着,手指在两幅画像上流连,不时抬头看子泫,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得到某种信息。最后,戏班班主的手指停留在没有痣的那一张上。   “你确定?”子泫紧盯着戏班班主,目光中带着一丝引诱的意味。   “噢,不。”戏班班主见状,手指马上停留在另一张画像上,“是这张。梅医官嘴角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   众人一片惊呼。梅妃和祈钧满脸喜悦,而尚美人则明白大势已去。从子泫掏出两幅画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那两幅画定然都是假的,无论戏班班主夫妇认出哪一幅,他们都露馅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从未与他们正面接触,否则她必难逃罪责。   “官家,你看到了吗?”子泫惊喜地转身,“这两个人根本不认识梅医官,他们定然拿了人钱财来陷害公主,请您给公主一个公道!”   赵祯从子泫手中夺过那两幅画像撕得粉碎,心里所有的怒气终变成了一声咆哮:“将这两个混账东西给朕拖下去关起来,严刑拷问!等朕查清这究竟是谁的杰作,再将他碎尸万段!”   第一次见赵祯如此大的脾气,所有的妃嫔、宫人都吓得低下头。   案子总算水落石出。赵祯当即下旨:玉安逃狱之事不再追究,先前对梅家的禁令一律解除,严查这件案子的幕后主使以及玉安在御史台所受到的谋害,还将查办的权力交给了玉安。   玉安向着子泫望去。她觉得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可是千言万语汇到一起,竟凝聚成了鼻尖这点点酸涩。此刻的他也正看着她,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神情也越来越涣散,咚的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子泫晕倒,福宁殿上手忙脚乱了一阵后,即刻让祈钧将他送回高府。而子泫为了救玉安擅离职守并擅闯宫禁,其中的****很快便成了后宫私下议论的话题。   案子告一段落,连日的疲惫和身上的伤方才发作起来。下午时分玉安便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在她昏睡的同时,赵祯不顾夏竦等中书省大臣的反对革去尚琨的官职,并将其妻子儿女押入大牢,并道:“国法也不能成为这些人欺凌我和我的儿女的借口。哪个法令规定抓不得这些人的,就把那个法令给我废了!”   赵祯的话是说给中书省的各位大臣听的。国朝除些微小事,皇帝的决议皆须与中书省协商,事事受到牵制。这次赵祯大举新政,朝廷权力洗牌,便是他巩固皇权的大好机会。   皇后参透这个道理后,才豁然明白玉安为何敢以死威胁赵祯给她一个永不相疑的承诺。赵祯不愿再受制于人,故她关于皇室荣尊的言论一出口便会引起他的共鸣。   皇后越发看重玉安。医官碍于礼法不能细治,皇后便传旨让漱雪进宫。漱雪问诊后为她开出内服外敷的药方,以及白矾、接骨草、桑白皮、樟木节等制成的淋洗方,以活血化淤,养血舒筋。   “按方子敷、服、洗,早晚一次,不出七日,公主便可以痊愈。但伤口只能用棉纱轻拭,以免留下疤痕。”漱雪如此吩咐笙平。   笙平喜出望外,“表小姐,谢谢你!”   漱雪欠身便要告辞。   笙平猜到她还要去看子泫,想起这些天宫里的一些说法,忍不住又叫住了她,“听说表小姐年内要和高公子完婚,可有此事?”   漱雪的脸上飘过一朵红云,笑道:“姐姐从哪里听来的?”   笙平默然道:“表小姐,你知道的,高公子和公主早就两心相许,他们的感情别人没有看到,但我是最清楚不过了,您要是嫁给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夫君,就太委屈了。”   她话音落下,漱雪缓缓瞥了玉安一眼,神色仍旧平静地说:“笙平姐姐,我一个女儿家,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梅家长女的职分。子泫是我的未来夫君,他心里有我也好,没我也好,我都会好好照顾他的。姐姐若真关心玉安公主,就多劝公主放宽心,不要让子泫做一个背弃爹娘和高家的不肖子。”   说完她便带着随侍素玉迈出了卧房的门槛。阳光照耀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空中只留下一阵叮当的环佩之声。   午后玉安醒来,轻唤笙平的名字。她脑海里的画面还定格在柔仪殿的大堂上,片刻的迟钝后,她握住笙平的手问道:“子泫怎么样了?”   “他没事,休息后就好了。”笙平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睛说,“倒是你,先吃点儿东西,身上的伤才能早点愈合,也才有力气对付那些坏人……”   玉安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是必须尽快好起来,但是一时半会儿是对付不了尚明珠的。”   “为什么?”笙平不解,“你昏迷期间,官家已经下令将尚琨全家都抓起来了,说你有个好歹都要杀头呢!”   玉安微笑着听着她的话,却并没有笙平预料的惊喜。尚美人的父亲尚荣不久前从枢密院副承旨升任枢密院都承旨,正是夏竦的主意,赵祯虽知尚荣资质不够,亦欣然纳之。因为这样一来,尚荣便成了夏竦放在枢密院的眼睛,枢密院诸臣便不敢为所欲为。   赵祯精心布置的棋局还未开始发挥作用,是不可能真正打破的。而处罚一个没有头脑和心计的尚荣对她也毫无意义。   正这时,许承佑进来禀报:“公主,尚美人在殿阁外哭诉,请求公主饶恕尚琨一命。”   笙平和玉安面面相觑。玉安问道:“尚美人是从福宁殿过来还是金华殿过来的?”   许承佑答道:“尚美人一大早便去福宁殿了,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官家下了早朝才见了她。”   这样一来,尚明珠来霁月阁便可能是赵祯的授意。笙平亦听出其中的玄机,愤愤不平道:“公主,难道这次的事您就这么算了,白白吃亏吗?”   玉安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后笑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虽一时不能惩除奸恶,但你和承佑的品级却该提升了。” 第十五章 渚清沙白   皓如楚江月,霭若吴岫云。明月留照妾,轻云持赠君。   从霁月阁出来后,经福宁殿,再至延和殿,漱雪一路都心事重重。梅岭海临死前一晚到她房里的忏悔,成了她清白一生中无法洗去的耻辱烙印。   自那天起,她便发誓一生治病救人,以偿还父亲欠下的孽债。但面对玉安的时候,漱雪努力不恨她,却亦不可能喜欢她。   天空飘过一缕云彩,遮住午后的阳光,婆娑的树影落在漱雪身上。她穿过皇仪门后,迎面走来了身穿紫色朝服的祈鉴。见到漱雪,他眼里闪过一抹亮光。   “梅大小姐,玉安妹妹可有好些?”   漱雪点点头,“三五天便可痊愈。”   祈鉴仰头一笑,“她伤得不轻,却这么快便有了起色,漱雪姑娘真是妙手回春。”   漱雪听他的语气并不尽是夸奖,便道:“王爷谬赞了。”   “梅姑娘,”祈鉴顿了顿,行至跟前,虽目光仍落在远处,但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听说东十字街的那些老臣的旧疾都是你给治好的?”   漱雪隐约会意,垂目答道:“漱雪不过是开了些调理身体的方子,算不上根治。”   祈鉴的笑意僵硬在嘴角。祈鉴平生最恨“规矩”,故漱雪这个安分守己的楷模便常被他谑称为“汴京第一闺秀”。但就是这位阁中小姐,近日几番坏他大计。   新政后,祈鉴便被委以修武备的重任。恰逢朝中几位掌握募兵权限的老臣旧疾发作,他便借“赋闲休养”之名架空了他们的权限,委任高子沣等年轻将领为其助力。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见风使舵,并不真心为这些老臣医治,不料老臣们竟把漱雪请去,不足一月便又活蹦乱跳起来。   “那些老臣以诗文入仕,只识吟风弄月,尸位素餐,漱雪姑娘何必让他们再回朝堂误天下大计?”   “漱雪只知道治病开方,心中并无天下大计,还请殿下体谅。”   祈鉴摇摇头,“市坊皆称漱雪姑娘如姑射山仙女般冰雪洁白,是阁中女子学习的典范。而你不在家修习女红,却常常行医治病,岂不是损了自己的美名?”   “我行医乃家父临终遗命,不可不从。王爷致力朝政,兴致太平,何故对漱雪治病救人就有非议?难道王爷的心中只看得到远处的森林,却看不到近处的草木吗?”   祈鉴沉默片刻后答道:“你救人若于社稷有利,便是功德无量;可若有害苍生,便是只见草木却罔顾森林了。”   “是无定是,非无定非。殿下心怀天下,安知诸位大人便不是?”   祈鉴摇头一笑道:“我和梅大小姐对道的领悟不同,故心意亦无法相通。但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我即使永远被人误会,亦不会半途而废。”   他似有遗憾,却并不难过。漱雪望着他片刻,心中竟有几分感触,但事已至此,她亦只能沉默。须臾间天空乌云群聚,浓如墨色,漱雪便欠身行礼道:“时辰不早,漱雪先告辞了。”   祈鉴却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不过他不再与她争论,语气中亦带着礼貌的恳求,“瑶华宫的璎珞公主得了重病。官家不便亲自探望,还请梅姑娘前去瞧瞧。”   一路上祈鉴仍旧没有忘记打趣她,“有朝一日若大宋和党项开战,漱雪姑娘要是在阵前,是不是连他们也要救?”   漱雪知道他故意刁难,抬眼斜睨他道:“医圣教导说医者应上疗君亲之疾,下救贫贱之厄。在医者心中,没有敌人和自己人,只有没病的人、有病的人,和装病的人。”   和皇城相比,瑶华宫阴冷潮湿,没有阳光,花草树木似有病容,庭院内落叶堆积。围墙边上有一条窄窄的渠,缓缓流淌的水中混杂着松枝和落叶。渠上有一座不过胳膊长的木桥,祈鉴大步跨了过去,漱雪紧跟着小心翼翼地上桥。刚踩上去,脚下那些湿润的圆木竟然滚动起来,漱雪眼看着身体就要失去平衡,祈鉴已经一把扶住她,顺势一带将她拽到了对岸。   祈鉴轻轻放开她,她发梢那缕茉莉花的幽香却仍在他面前飘荡。   院子里舂米的宫女听见了动静,走过来打开院门。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锅碗瓢盆等简单的吃穿用具。璎珞躺在床上,消瘦了许多。而闵淑仪身着荆钗布裙,早已失去了先前的戾气。见到祈鉴和漱雪,她声泪俱下,“璎珞几天都没有进过米粮了!求殿下代我们向官家说情,让他看在和我恩爱一场的分上,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想她们当初那般飞扬跋扈,而今却如此落魄,祈鉴心中亦感不忍,道:“还是先让梅姑娘给璎珞看病吧,其他事情我会斟酌的。”   漱雪在床前坐下,为璎珞把脉。闵淑仪紧张地立在一旁,祈鉴则到屋外等候。不出一会儿,漱雪把完脉,开了药方。   “梅姑娘,”闵淑仪愠怒地看着药方,“璎珞得了重病,你却只为她开这些药,是什么意思?”   “宝康公主脉象空虚,气血不足,宜进些补药。”   “她气结不疏,脉气阻滞,你只需给她下一副猛药就好!”闵淑仪抓住漱雪的胳膊。   “闵娘子,”漱雪轻轻摆脱她的手说,“行医须得对症下药,恕我不能帮您。”   闵淑仪见求她不成,立刻变了脸,讥笑道:“你爹梅岭海身为翰林医官院院使,毒死杨美人,和尹晓蝶通奸,宫里都传遍了!什么对症下药,你这般道貌岸然做给谁看?”   被她戳中痛处,漱雪气得脸色铁青。但她仍旧没有发作,只静静地吩咐素玉拾起医箱便要离去。窗外的祈鉴连忙进来,走到她跟前道:“闵娘子也是担忧璎珞才一时情急。你就发发慈悲,帮帮她们吧!”   漱雪不看他,只垂目说:“殿下另请高明吧!”说完便迈出了门槛。祈鉴要追出去,闵淑仪却拉住他的衣袖,扑通在他跟前跪下了,“祈鉴,我们母女在朝廷无依无靠,如今失势连个牵挂的人也没有。求求你救救我们母女吧!”   祈鉴弯腰扶起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出门后,祈鉴拿着漱雪开的药方,吩咐小春子按照头风病的药方抄誊一份送到赵祯那里。一低头,见到地上一枚珍珠耳坠闪着光。   外面大雨倾盆,冷风横吹,漱雪却不见踪影。祈鉴驱车追去,四处一番寻找后,终于在瑶华宫外的一处屋檐下看到了正瑟瑟躲雨的漱雪主仆。小春子开口正要叫她们,却被祈鉴一把止住了。他示意车夫停车,随即带着小春子掀起车帘一跃而下,没入浓密的雨雾中。   漱雪和素玉一身疲惫,薄衾亦不胜寒凉。正当二人狼狈地在檐下避雨,一辆镏金锦篷牛车在她们跟前停下了。车夫对漱雪说:“梅姑娘,王爷说您半日辛劳,吩咐在下送您回家。”   漱雪瞥见车内空空如也,又四处环顾,亦未见祈鉴的踪影。她正犹豫着掀车帘入内,却看到了座上的一粒珍珠耳坠,在火红色绸缎的衬托下玲珑剔透,熠熠生辉。素玉端详了漱雪一番,惊喜地说:“小姐,您的耳坠掉了,想必是雍王殿下捡到了,便差人还了回来。”   “哦。”漱雪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   素玉歪头一笑,“这让我想起了您教我念过的《还珠吟》呢。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意,系在红罗         ……”   未及她说完,漱雪陡然变了脸,生气地一跺脚道:“你是想显摆你的学问吗?”说完便气冲冲地跳下马车,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之中。素玉见状连忙下车追了去,“小姐,我错了!你等等我……”   漱雪在雨里越跑越快,素玉追得气喘吁吁。跑着跑着,素玉被一块小石头猛地绊倒在地,漱雪连忙回头来扶起她。素玉仰着头,清秀的脸上皆是泥水,“小姐,不乘车就罢了,走得这么急,人家还以为我们做了亏心事呢……”   她这么一说,漱雪方才想起适才一时气糊涂了,竟然忘了拿耳坠了。周围雨越来越密,雾气也越来越浓。她一抬头,却见重重雨雾之中,一人站在遥远的雨中,锦衣长袍随风飞起。   三天后,玉安便能下地走动了,她很快处理了尚家的案子。曹诵保护公主有功,赏赐金银若干;笙平和许承佑分别连升两级,列为正六品内人和入内内侍高品;尚琨虽然伤了公主,但念其乃依律行事,削其官职,贬为刑部书令史。至于幕后主使,证据未足不能定论。   朝野内外都以为尚琨在劫难逃之时,这个结果令人意外。   观文殿里,赵祯正在案前翻阅《吕氏春秋》,阎文应手捧一卷文书,可赵祯置之不理,他只得默默跪着。有人推门而进。赵祯抬头,见玉安手捧一碗羊肉汤,笑意盈盈。   “我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呢!”他喜出望外地合上书册。   “爹爹,您就快让阎都知平身吧!他这么跪着,又怎么能好好伺候您呢!”玉安开玩笑道。   赵祯本也是跟阎文应开个玩笑,见玉安这么说,便抖抖衣袖,示意他起身。阎文应又是谢圣上,又是谢公主,惹来一阵笑声。玉安好奇他究竟捧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竟然是皇后整理的新晋嫔御名册和画像。画像上众美女婀娜多姿,国色天香。   赵祯子嗣不多,朝臣建议遴选美女充实后宫,这是历年惯例。今年这嫔御名册早已由中书确定,皇后认可,只待皇帝册封。可赵祯连翻阅名册和画像的工夫也不肯花费。   “爹爹……”玉安轻轻唤了声,想劝他看一看。   赵祯已经若无其事地摇摇手,“看了也不过徒增烦恼。就跟皇后说我一个也挑不中,都打发回家吧!”   玉安知道他是怕后宫再起纷争,却又不得不劝道:“这些都是各地精心遴选的良家女子,您还是依例亲自过目,再打发她们回家,方能服众啊!”   赵祯在龙榻上坐下,叹了口气道:“正因为个个青春貌美,我就更不能看。我怕看了,就不舍得再送她们回去了!”   玉安默默收起了嫔御名册,赵祯这才松了口气,喝完肉汤,他拾起案头的一份文书,那是她关于案件处理的奏章。“你好久没有陪我下过棋了,咱们今天就对弈一局。”   棋子棋盘,星罗密布,黑白有致。几个回合,局势胶着。赵祯一子落下,抬头紧盯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的味道,“玉安,你总是最懂得我的心思,也一定看出了我准你不杀尚琨的原因。不过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安一子落在赵祯的黑子近旁,“《吕氏春秋》有云,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执一,所以抟之也。一则治,两则乱。皇权强,则国强;皇权弱,则国弱。可皇权又需要大臣们去执行,所以最好的皇帝,就像爹爹这样是善于驾驭全局的棋手。试问玉安又怎能破坏您的全盘谋划呢?”   “你果然知我心意。”赵祯的脸上露出难以言明的笑意,随手翻了翻她的那份文书,“论理,这个结果我应该感到意外,可惜偏偏似乎又在意料之中。玉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力排众议,把查办案子的权力交给你?”   玉安摇头。   赵祯的笑意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诡谲,“你知道。否则,就不会有这份充满妥协与心计的查验文书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猜错了?”   玉安困惑地看着他。   “你就没有想过我这样安排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在宫中无依无靠,任人欺凌,才给了你这么个威服后宫和朝野的机会?为何你领会我的心意时,永远都只围着权力、心计转圈,难道我在你的心中就是这样一个冷酷而理智的君主,从来不会用感情思考问题吗?”   玉安连忙垂下头,“玉安不敢。”   见她仍旧面不改色,赵祯的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前些日在这大殿上你连死都不怕,又岂会有不敢的事情?只不过你终究不肯跟我说实话罢了!不过这也不能怨你,谁叫我是皇帝,是‘孤’,是‘寡人’呢?”   玉安目不转睛地望着赵祯,“爹爹若是‘孤寡’,知爹爹心意的人难道不一样吗?”她垂下浓密的睫毛,指着他白棋外的一个缺口道,“爹爹您看,这局棋您已经赢了。”   赵祯没有去看棋盘,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片刻后他将握紧的拳头伸到玉安面前,徐徐张开,只见一粒莹润饱满的墨玉棋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之中。   “有些棋子,比起放上棋盘,我更愿意将它捧在手心。”说罢,他缓缓垂目,一抬衣袖将那胜券在握的一局棋推散。   烛火闪烁,阎文应已经让小林子呈上西湖龙井寺上贡的雨前茶。芽芽直立,清香四溢。半盏茶入口后,赵祯从书案取来一份诏令。   “高颀巡察两浙路时无令回京,革除侍御史之职,改任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指挥使。”   玉安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调职后的子泫不但有机会成为赵祯最亲近的人,还能随时出入宫禁,与她见面。这种明降暗升的做法,除非赵祯拿出十二分强硬做派,否则定然无法过两府(枢密院和中书省)的关。他逆两府之意做这样的安排,难道竟是为了她吗?   玉安颤巍巍地抬头看着赵祯。他一生谨言慎行,其心思永远要靠猜的。可是他眼里流淌的亮光平静而又深邃,一向善猜人心的她未及定论,手心已渗满细密的汗珠。   赵祯拉过她的手,覆过手掌,将那枚黑子放到她的手心。   从赵祯坚持将子泫调至侍卫亲军中的举动看,他尚不知道高家和梅家已经议定的婚约。即使他是皇帝,亦不能随便拆人议定的亲事,将来他若知道自己的一番心思白费,自然会十分失望。   想到这点,玉安的心里为他感到些许难过。但事已至此,唯有待这阵子风头过去,再暗中向其透露此事,以将子泫调到更能令他一展所长的地方,子泫在侍卫亲军这段时日竟可能是她和子泫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   新政《条陈十事》中的“修武备”指的是在京城附近招募壮丁辅助军队。这些壮丁每年七成时间务农,三成时光训练战斗,以节省军队给养之费。祈鉴奉命“修习武备”后,赵祯着其“三月内初见成效”,他便在汴京罗城西南征募一片土地辟为校场,训练士兵。这天,三月之期届至,赵祯也不预先知会他,便让玉安和阎文应亲陪,微服前往校验。   时值初夏,榴花似火。田间耕种已经结束,偶有农人悠闲地在田间转悠。牛车过汴河和金水河,出顺天门后西行五里,远远便听到整齐高亢的训练口号。牛车下了山,进入平地后便是石墙围起的训练场。百步之远,两个身着戎装的士兵正把守着大门。阎文应正要上前通传,却被赵祯阻止了。   玉安笑着解释道:“阎都知莫慌,官家定是想逗一逗这守门兵士。我们且过去看看热闹!”   赵祯神秘地一笑,一甩衣袖,便带着玉安和阎文应扮成过路商人前去问路,“小兄弟,我们是从洛阳来的,汴京还有多远啊?”   那兵士连忙还礼道:“大官人客气了。您从这条小径一直向东,越过一座小山,再走十里路就到了。”说完,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地图示范,“官人可以沿着地图上这条路走,未时之前即可到达。”   这兵士待人如此周到有礼,真是训练有方。赵祯和玉安会心一笑,又问:“多谢小兄弟指点。请问这里可否就是雍王殿下练兵的地方?”   那兵士点头道:“正是。”   赵祯又道:“在下的亲戚就在雍王手下当兵,可否允许我进去找他?”   那兵士立刻有了防御之色,“军营大帐,任何人不得擅入。还请见谅。”   赵祯和阎文应交换了个眼神。阎文应便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那兵士手中。不料那兵士立刻变脸,将银子还给阎文应道:“这是做什么?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让殿下知道了,就没命了!”   赵祯呵呵笑了,转头对玉安道:“祈鉴练兵果然有一手啊!卫士尚且如此,正规军又该如何?且进去看看!”说完他便抬脚往里走,谁知很快就被那士兵用剑拦住了。   赵祯看着玉安笑道:“看来祈鉴这个主帅真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威风!”   那兵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拜,却道:“陛下饶命!雍王三令五申依令行事,绝无例外。三天前一次操练,雍王下令射杀他的坐骑,一个军士犹豫片刻就被处以一百军棍。小的不放行陛下,是死罪;放行陛下,也是死罪。陛下杀了小的吧!”   赵祯哈哈大笑道:“死心眼的元帅带出了死心眼的兵!朕就先留着你的命去通报雍王,让他火速前来见朕!”   祈鉴不知赵祯驾到,匆匆前来参拜时仍是一身戎装。赵祯先前的笑容不翼而飞,沉着脸道:“祈鉴,你干的好事!”   祈鉴连忙跪拜,“臣只知道管束部下,却不知官家突然驾临,官家恕罪!”   赵祯终于薄露笑意,“营中军令如山,何罪之有?带朕去看看你的兵吧!”   在祈鉴的带领下,赵祯、玉安和阎文应来到指挥台上。指挥台约一丈余高,可以俯瞰整个谷地和丘壑。将军和士兵正在各处辛勤操练着。风过山林。玉安环顾四周,这里不但有凭证的校场,还有一排排低矮的草舍,草舍里摆放着整齐的桌椅,正前方悬挂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地图。看得出他们操练任务繁重,生活也很简朴。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兵士们整齐而铿锵地喊着口令。   “爹爹,孩儿……”见周围无人,祈鉴换了称谓,心急地上前有话要说,赵祯却伸出手阻止了他,只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阵容整齐的军队。   “令行禁止才能带兵,朕不怪你。”说罢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祈鉴的肩膀,便到前面的营地休息去了,而玉安则停留在原地,目光在那一片片银光闪闪的盔甲上流连。   “玉安妹妹在看什么?”祈鉴走到她背后,问道。   玉安道:“校场五千壮丁,战场五千将军。二皇兄的御军之术非同凡响。”她嫣然一笑,沿着赵祯的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祈鉴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他从民间精挑细选这五千兵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支数量不大的精锐部队。玉安到来不过半个时辰,巡察营房不足一半,就将他的策略看穿?   如果赵祯也和她一样,便定会起猜戒之心。他疾步追了上去,跟随她的脚步道:“玉安妹妹既然对练兵有所见识,何不指教一二?”   玉安停下脚步,笑道:“指教不敢当。二哥哥手下门卫都能做到将令大于王令,这五千兵士却个个要学习山川地理和兵法韬略,这无不说明了你并不是在训练他们的武功,而是在训练他们的意志和计谋,这不是在训练将领又是什么?”   祈鉴笑道:“玉安妹妹果然好眼力。如今李元昊虽发誓永以为好,但这不过是因为他要应付与辽国交恶的缓兵之计,待与辽国较出长短,他一定还会回来的。有备无患,早些训练兵将,胜算也就多一些。”   祈鉴说得不无道理。“修习武备”的主张虽然得到官家和两府的支持,但他们主要是从节省军费的角度考虑的。从长远来看,祈鉴的备战战略并非杞人忧天。   “玉安不会乱说话的。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哥哥切莫操之过急。”思忖后,玉安如是说。   赵祯吃了军营饭食,饮用了山涧泉水,十分赞赏这里艰苦简朴的风气。临走前他身着戎装检阅兵士,众将士见圣上亲临,热血沸腾,呼声震天。祈鉴的心则如雄鹰早已飞上九天。返程时已是日薄西山,空气中透着微微的凉意。玉安掀开车帘,天边晚霞如火,林间鸟语花香,弥散着自由的味道。   一只黄褐色的鸟儿在一株翠绿的榛子树枝头上来回踱步,鸣唱着清脆悦耳的歌声,惹得玉安好奇地屡屡回望。   赵祯笑道:“你怕是不认得,那是一只云雀。夕阳西下,倦鸟就该归巢了。”   玉安早在诗书里读到过云雀这种鸟儿。如今得见,她若有所思道:“既然是一只云雀,便理应飞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何必要拘泥于这狭小的山林呢?”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未曾想竟然勾起赵祯的思绪。他望着天边的层峦叠嶂,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天地虽好,怕只怕它飞出去就不愿意飞回来了!”   一句寻常的感叹却让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赵祯对臣子和儿子都了然于胸,对祈钧亦据其才德委以重任,唯独他对祈鉴的态度是让人猜不透的。牛车吱呀吱呀,继续前行。玉安的目光静静地投向遥远的天边。夕照下的万里江山苍茫寂静。 第十六章 春风不度   暖碧浮天面,迟红上日华。宝幡双帖燕,彩树对缠花。   转瞬到了端午佳节。各殿阁正门和侧门皆悬挂艾草和菖蒲辟邪,嫔妃宫人也悉数戴着五颜六色的****索以求延年益寿。宋宫的端午日又是晒书会日,赵祯知道玉安酷爱读书,特恩准她前往藏书阁挑选些先帝收藏的典籍。而赵祯则在与藏书阁一水相隔的湖心亭与妃嫔小聚,食粽子,品菖蒲酒,观龙舟。   书香,美酒,佳人,欢笑。初夏的深宫,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景致了。河岸边,玉安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人间美景。此所谓太平盛世,足以胜过前朝贞观开元。   正在这时,天空中飞来一只彩凤风筝,摇摇曳曳地飘到了湖心龙舟的上空,惹得龙舟里的小伙儿们一阵欢叫。他们正要伸手去捉,那风筝却俏皮地一躲,飘飘荡荡地飞向湖心亭,不偏不倚地落在赵祯跟前。赵祯一伸手便接住了它。   定睛一看,那五彩凤凰的背上竟然题写的李商隐那首脍炙人口的诗作,笔墨竟是歪歪扭扭的飞白书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大胆直言的爱情表白在宫里便是犯了忌讳,何况还冲撞了圣驾。大家正为这不知死活的宫人捏了一把冷汗时,却见赵祯竟然露出一丝笑容。他反复看了几遍后,将其递到坐在不远处的曹昭媛手中,颔首相许道:“曹娘子猜一猜,这风筝主人的飞白书如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曹昭媛。官家既然让她来猜,想必认定她对皇上最擅长的飞白书多有心得了,可是为何各阁娘子竟然从未听说过?梅妃抬眼端详赵祯,只见他的眼里又有了几分罕见的神秘,这种神情的出现,便是他刻意不让人猜透心思之时。   她的目光又投向曹昭媛。在宫里,曹昭媛安然恬静,即使泰山崩于前也不失风仪,而此刻她的手竟然因惊讶而微微颤抖。   曹昭媛十八岁进宫,如今已五载有余。她不得圣眷亦无功勋,若非曹坚战死,赵祯不可能破格擢升她为二品昭媛,亦不会连日留宿于她的寝宫,她亦不会怀有身孕。这一切在大家看来都不过是巧合罢了,而赵祯适才的一句话却使两人的关系变得****起来。   梅妃正思忖着,却见曹昭媛已经面色如常,手捧风筝道:“臣妾愚钝,看不出飞白书好坏,不过看这风筝的制作、画工,倒像是出自于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之手。”   梅妃一边品酒,一边听着曹昭媛轻描淡写之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飞白书转移到风筝上,更是确信这一问一答中必有深意。   这时,皇后望着藏书阁的方向道:“官家,风筝是从藏书阁的方向飞来的,那后面是西凉殿,住着今年新进待册的几个女子。她们进宫不久未识宫规,想必这风筝就是她们不小心放出来的。”   尚美人抚着隆起的腹部,道:“娘娘,看这风筝上的文字倒像是有意为之啊!只是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自从御医诊出尚美人腹中的胎儿乃皇子,她便更加有恃无恐了。谁都知道皇后精挑细选留下的美女必定是她日后的羽翼,只是皆不言明。故她话一说出口,席间顷刻就变得肃静了。   见众人忽然沉默,赵祯只疑惑地皱着眉,对皇后说:“朕不是让你将她们都遣散回家了吗?”   “回官家话,这些女子是各地按制遴选入宫的。官家若这么退回去,各级官员必然诚惶诚恐。因此臣妾擅自做主为您挑选了几个好的留着,他日官家觉得有称心如意的,再行册封。”   赵祯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册封这些女子,却似对眼前风筝的主人有了几分向往,他令小林子从曹昭媛那里取回风筝,吩咐道:“去西凉殿查查是谁做的。那里头住久了想必也闷了,晚上请来一并参加宴席吧!”   小林子已于上月由入内内侍黄门升为高班,他领命后立刻举着风筝向着西凉殿跑去。刚刚下桥,竟然和玉安撞了个满怀。小林子连忙赔罪。   “怎么回事?”玉安瞥一眼他手里的风筝,问。   小林子将来龙去脉禀告了一番后,便要匆匆辞行去办差。玉安正要拾级上桥,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容颜秀丽的妙龄少女提着石榴裙,轻盈如燕地飞奔而来。   这个女子她认得。前两天她偶然经过西凉殿时,这个女孩误以为她是新来的宫女,热情地给她带路,还给她讲了一番宫里的规矩,令玉安啼笑皆非。   “我听贾婆婆说,宫里的规矩多着呢!稍微行差踏错,就会死得很惨的!”那日她这么说。   “林高班,这是我的风筝!”玉安正沉思着,那女孩儿已经欢天喜地地跑到小林子跟前了,“我刚刚都看见了,官家可算看到我的风筝了,他说什么没有?”   小林子忙笑嘻嘻地行礼道:“姑娘有福了,官家让小的……”   玉安本来不喜欢管这等闲事,却不想看她死无葬身之地,因此疾步过去夺下风筝道:“没有祸事就是你的造化,哪儿来的福气!”   那姑娘惊讶而不满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嫉妒我要做官家的娘子吗?”   小林子听她这话,沉着脸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对玉安公主无礼!”那姑娘方才恍然大悟,连忙行礼赔罪。   玉安戏谑地笑道:“快起来吧!等你做了官家的娘子,我可受不起你一拜!”待小林子扶起那姑娘,玉安走近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家嫔妃那么多,你就这么想卷进去?”   “小女姓张名云雁。家父张尧封任石州推官时辞世,母亲便带着我在齐国大长公主那里教练歌舞以谋生计。十年前官家到大长公主宅邸时我曾经见过他,他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放风筝,那时我便盼望着长大后做他的妃子。今年乾元节时大长公主入宫赴宴把我推荐给了皇后,我便进宫来了。”   入宫的女子皆是因为政治联姻或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第一次见到因为爱上官家而绞尽脑汁入宫的,玉安不禁有些诧异。不过眼前的人竟对她这个陌生人和盘托出,她不禁开始忧虑这女孩日后的命运。想了想她说:“宫廷险恶,行差踏错即会命丧黄泉,这可是你跟我说的。眼下湖岸上所有娘子都盯着你呢!你若敢认了这个风筝,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云雁的语调有些害怕,却也半信半疑。   “你先回去。若真是想见到官家,他日我可以帮你。”说罢,她又转向小林子,“林高班,你且卖我这个人情,就当没见着她。”   小林子自然听她的话,便说:“公主吩咐了,小的自然唯命是从。只是小的只能拖延几个时辰。待官家宴席散了,难保不会亲自过问,到时就瞒也瞒不住了。”   小林子回到赵祯身边,只说是没人认领,此事便暂且作罢。龙舟竞赛完毕,赵祯赏赐了众人,大家便起身散了。赵祯竟真如小林子所说,带着阎文应和玉安朝着西凉殿的方向走去。   行至西凉殿,他停住了脚步,再次从小林子手中接过那风筝。正当他要移步进去时,不远处却匆匆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契丹来了使臣,两府大臣紧急求见。辽国在大宋与西夏议和将成之时遣使前来,绝非偶然。赵祯便顾不得找人,匆匆乘上前去垂拱殿的玉辇,临行前将风筝交给玉安并嘱咐她代为找到风筝的主人,晚上邀其赴宴。   玉安奉命进了西凉殿的后庭。刚一入门槛,便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你看,官家赏赐的衣裳就是好看,这绣花,这珠子……”听起来是云雁的声音。旁边的小宫女应和着啧啧赞叹。   玉安掀起珠帘走了进去。见到玉安,正原地转圈的云雁停了下来,欢天喜地地说:“公主你看,这是官家差人赏赐的衣裳,还恩准我穿着它出席今晚的宴席……”   玉安一见那身紫红色的衣裳,立刻变了脸色,沉声道:“我刚刚同官家一道过来,哪来的赏赐!你现在穿着的这身衣裳上的两凤逐日图是在暗讽刘太后和李宸妃,犯了官家的大忌讳!”   云雁一听这话吓得直打哆嗦,连忙跪地求玉安救命。玉安听她讲明这身锦袍的来历后,便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救你。你若肯依计行事,不但保你无虞,他日或许还能陪伴圣驾,遂了你的一份心意。”   太阳落山后,赵祯处理完了前廷的事务,回到了升平楼参加宴席。辽国果然是为西夏而来。不久前辽国辖下党项人叛乱,辽国派兵镇压,不料李元昊认为党项人与其同属一脉,竟出兵救援,二国交恶,这也是李元昊前些日在拖延已久的议和中突然妥协,并愿奉赵祯为父的原因。辽国此次遣使的目的就是劝宋不要与西夏和议,请其与辽联合进攻西夏。朝中大臣多认为辽国是真正的盟友,但又不主张与辽国一起兴兵讨伐西夏,议来议去,最后决定一方面派使臣向西夏表示唯有其与辽国修好方才同意约和;同时又遣使辽国,称宋已经令西夏向辽国道歉,在此前提下才接受求和。总算是个两头不得罪的方案。   圆月在天,夜凉如水。升平楼内,帝后和妃嫔把酒言欢,西凉殿里的众美亦应邀赴宴,唯独云雁听话地“染了风寒”,未能奉旨出席。   酒过三巡,各人都少了拘谨,纷纷话起了家常。见赵祯兴致颇高,尚美人道:“徽酋阁的舞乐官家想必也看腻了,今晚合家欢乐,臣妾为官家准备了一份薄礼,请官家笑纳。”   赵祯好奇地“哦”了一声,身边的皇后、梅妃和曹昭媛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只见尚美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轻轻拍掌,一队身穿蝉翼轻纱、青春曼妙的少女便从幔帐后走出来,竟和着乐师的节拍跳起了宫廷许久不见的霓裳羽衣舞。舞姿轻盈柔软,飘逸俊美,一开场便赢得了连连的掌声。领舞的姑娘白雪霓裳,倩影翩翩,宛如九天瑶池里腾云驾雾的仙女。   一曲舞罢,领舞姑娘带着众女子谢恩。赵祯很久没有看到如此赏心悦目的舞蹈了,连连称赞后问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尚美人代她答道:“回官家的话,她是臣妾叔叔家的小女儿,名叫兰月,自幼酷爱舞蹈,说是一定要在端午佳节跳给官家和皇后看,臣妾见她一片诚心,就把她带进宫来了!”   众人此刻方才明了尚美人的用意。她身怀六甲不能侍寝,为了防止其他娘子乘虚而入,便想了这么一个主意。但依例遴选妃嫔须经中书和皇后过目,擅自推举便是违规,但赵祯仍旧陶醉于适才曼妙的舞姿,不但未恼,反而薄露笑意道:“原来是自家亲戚。待兰月更衣之后,便与尚娘子同席而坐吧!”   尚美人和兰月惊喜地谢恩。   鼓乐之声再起。今晚的赵祯似已忘记不沉溺女色声乐的诺言,心已随美酒、乐调和歌舞越飘越远。   兰月更衣完毕,微笑若兰地走进来。茜窗外的月光和殿阁里的烛光洒落在她一身紫衣之上,衬托得她更似餐风饮露的仙子。然而待众人的目光先后落到她衣裳上的两凤逐霞图时,却纷纷变了脸。   赵祯陡然间笑意全无,注视着她的衣裳,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皇后见状拍案道:“兰月,大好佳节,你竟然如此扫兴,难道这也是尚明珠教你的吗?”   皇后的威仪顿时令兰月吓得扑通跪地,她求助地望着尚美人道:“官家、娘娘恕罪,明珠姐姐说官家最喜欢这样的色泽和花纹,奴家实在不知……”   尚美人心知她送去的衣服已被人掉包,兰月已经中了别人的圈套,立刻上前跪下道:“官家,臣妾绝对不敢让兰月冒犯天威,她是年少无知受了奸人陷害,官家明察!”   兰月只当尚美人要撇下她为自己开脱,哭泣着拉着尚美人的衣袖道:“明珠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兰月啊!是你说官家一定会喜欢我的舞蹈,是你说穿这身衣裳官家会高兴的啊!”   “你这个不争气的死丫头,中了圈套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尚美人又气又恨地撂开她的手。她两人纠缠不休之际,诸位娘子都不动声色地看着笑话,赵祯的脸色已越来越黯,终于拍案怒喝:“你们就吵吧!我可要图个清静!”说完他便起身拂袖而去。   尚美人声声唤着官家,欲要追上去解释,玉箫却不声不响地挡在了她的跟前,笑盈盈地说:“尚娘子,官家已经被气成这样了,还是不要跟去的好。”   尚美人见状怒火中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挡本位的道!”说罢她猛地一巴掌掴过去,谁知玉箫敏捷地闪开,这一掌竟然打到了玉箫身后的曹昭媛身上。曹昭媛猝不及防,身体一歪便撞上一侧的柱子,疼得声声嘶喊。   苗妃惊呼道:“不好了,曹娘子怕是要小产了呢!”   一时间,升平楼里哭喊的哭喊,奔走的奔走,乱成一团。皇后立刻令人送曹昭媛回燕宁殿并急召医官,同时下令将兰月逐出宫,将尚美人带回金华殿禁足。   这天晚上谁也没能安睡。燕宁殿里,曹昭媛痛苦的哭喊声让赵祯和皇后忧心了一夜。天明时分,母子总算都没有了大碍,赵祯刚疲惫地躺在卧室外的虎皮摇椅上小寐,却被殿外尖锐的吵嚷声惊醒了。他愠怒地起身出去,便见尚美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个巴掌将燕宁殿欲阻拦她的小宫女打倒在地,“本位要见官家,你竟敢拦着,活得不耐烦了吗?”   小宫女正哭着捂着脸,赵祯已经疾步跨出了门槛,满脸怒气地指着尚美人喝道:“静宜和皇子险些因你送命,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   尚美人委屈地扑了上来,抓住他的袖子哭喊道:“官家,臣妾是冤枉的!兰月的事是有人存心陷害,而臣妾只不过轻轻碰了曹昭媛,她又岂会有性命之虞?瑶华宫荒僻,臣妾身怀龙嗣,岂能在那里养胎啊……”   赵祯并未想过要逐她去瑶华宫,被她的“瑶华宫荒僻”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没心思思考她的话,只冷冷地推开了她的手道:“别以为我是傻子。曹昭媛因你而遭了大罪,你非但不闻不问,还敢污蔑她!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金华殿吧,没有我的口谕若踏出半步,我饶不了你!”说完他便愤然转身向殿内走去。   尚美人提着裙裾要追上去,曹昭媛的贴身宫女冰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伸手拦住她道:“这里是燕宁殿,尚娘子请回吧!尚娘子,你平素便三番五次地打我家娘子腹中的胎儿的主意,别以为我们是不知道的。这次算是意外,下次想再动她,可得先过我这一关。”   尚美人恼怒地要掰开她的手,不料她纹丝不动,似乎练过功夫。冰燕反手一捏,尚美人的胳膊几乎被捏裂。尚美人微微惊讶后咬咬牙,愤愤道:“看来我倒真是小看了你们家主子!不过我尚明珠也不是好欺负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向你们讨回来的!”说完,她便一甩衣袖下了台阶。   冰燕将适才被打倒的小宫女从地上拉起来,为她擦干眼泪。小宫女望着尚美人的背影,怯生生地说:“尚娘子凶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冰燕露出一抹笑意道:“这不正好吗?这世上没有蠢人的愚蠢,又怎么能衬托出聪明人的聪明?” 第三篇 梅作东风信 第十七章 江山如画   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   夏至刚至,汛期便到来了。这一年天气潮湿,各地连天下雨,黄河、淮河水位暴涨,洪水冲毁了无数农田和庄稼,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   各地发生的洪灾中,损失最严重的莫过于黄河漫溢决口,造成下游千里良田颗粒无收,急需朝廷拨款修堤赈灾。而新政伊始,财政尚未有明显起色,辽夏岁币不减反增,朝廷财政出现空前的危机。赵祯连天在文德殿与诸臣商议治水对策。   朝中一派主张将流民迁至临近州县并募集青壮年入伍以稳定时局。但祈鉴等人则认为募兵之策早已显露弊端,即使不废亦不可再倚重之。有宋以来推恩皇亲贵戚无数,这些人在地方上兼并土地,米粮充足,朝廷可向他们借钱粮赈灾。   谁都知道这段黄河附近的豪强大都有着深厚的朝廷背景,得罪了他们极容易惹祸上身,文武大臣都噤声了。   朝中没有定论,但灾情却日益严重。思虑再三,赵祯最终采纳了祈鉴的建议,并任命他为钦差前往灾区最重的齐州治水。   大宋朝全民倡俭,宫廷以身作则,也吃紧了用度,这个夏天举国上下都感到难挨。   这段时间里,璎珞因“罹患重疾”而回到清景殿疗养;尚美人在金华殿待产。霁月阁因墨兰种植了一大片湘妃竹,又将溪流一分为二,故当外面酷暑难耐,蔚凉亭却独得清凉。整个夏天,玉安除了朔望日陪皇后在斋室念经,都在这里读书、下棋、品茶。   耳畔蝉声聒噪,亭下水声潺潺,玉安静静地翻阅着最新官刻本的《战国策》。如今官府刻书经验渐渐丰富,技术也因奖励革新的举措而越加纯熟,《千字文》、《三字经》、《论语》、《孟子》等书籍经国子监审校注释后,权威版本流向了千家万户。   正当她看得入神,笙平忽然前来禀报道:“公主,梅娘子来了。”   玉安合上书出亭相迎。算上上次受伤,这是梅妃第二次来霁月阁看她。寒暄一番后,梅妃便说明了来意。原来赵祯拟将祈钧也派去齐州治水,梅妃心里没底,便来向玉安问个对策。   梅妃道:“听说地方官员和豪强大户各顾各的,都不肯拿出钱粮。祈鉴便请旨调动了齐州一带的厢军威慑地方财阀。可是传旨的人前脚刚走,官家就传召了祈钧,说是他不能在京城闲着,也应当到前方见识见识。”   玉安沉吟片刻道:“只管放心让四哥哥去吧!这是皇命,推辞就是抗旨。”   梅妃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最为难的地方。我不图祈钧建功立业,只希望他平安度日。他若一直待在京城,即便无功也可以安心做他的荆王。可是到了齐州那个灾民遍野的地方,万一惹下祸事,岂不是得不偿失。”   玉安立刻会意了,微微一笑道:“梅娘子尽管放心,四哥哥定会平安回来的。”   “为何?”   “爹爹以‘仁’安天下,最怕大动干戈。灾情严峻,他不得不派雷厉风行的祈鉴前去。可安抚功臣权贵是大宋的国策,祈鉴一旦用武,虽然解决了一时的问题,却会伤害功臣权贵和朝廷之间的信任,日后要再想从朝臣手里收回权力也就没那么容易了。因此他又派了祈钧去制约祈鉴,不让他肆意用兵。”   梅妃疑惑道:“祈钧既无兵权亦无要职,如何制衡祈鉴?”   “这恰是爹爹的高明之处。祈钧虽手无寸兵,但若祈鉴不听他的建议,一旦有了闪失,爹爹便可以褒奖祈钧、惩罚祈鉴。以祈鉴的聪明,必然能意识到这点。”   见梅妃愁眉已展,玉安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玉安知道赵祯已经意识到大宋的太极拳政策不足以解决问题,他需要新的思维模式,却又不敢放手一搏。他对祈鉴的态度恰如对朝中新政大臣的态度一样,一扬一抑,一放一收,倚重却不尽信。   说起来,这太平盛世倒像是一个容不得英雄壮志的时代。   三天后祈钧便带着随行十余人赶赴齐州。   曹昭媛因上次受到冲撞,腹中的麟儿常有胎动,似有早产的迹象。七月中旬,尚美人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皇子,赵祯正欲为之解禁,却从金华殿内侍那里得知她暗中使用催产药的事。虽然尚美人声称自己是冤枉的,但赵祯仍难消怒气,令人将刚刚诞生的五皇子昭儿交给皇后抚养。   齐州很快来了祈鉴的奏报,要求国库多拨赈灾粮款。赵祯顿时气恼万分。派他去齐州就是因为他承诺能向当地豪强借钱,如果朝廷能拿出足够的钱财赈灾,还派他去作甚?   这恰恰是祈鉴打的算盘。既然赵祯派祈钧去制约他,他便先来讨钱,要的就是官家这雷霆一怒。赵祯一怒之下将他撤回,水患仍旧无法解决,再派他前去时他便能得到更多的主动权;而如果赵祯只动气却不将他撤回,无异于向世人表明了向豪强借钱粮的紧迫性,他再用兵便不显得突兀了。   赵祯派去祈钧本是想制衡祈鉴,祈鉴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招数并反身将了他一军,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福宁殿里陆续有大臣求见,皆要求尽快撤回前方修堤和赈灾的军队,赵祯听得头都大了。阎文应再次通传的时候,他不耐烦地拍案道:“再建议募集灾民入伍的,让他们各家出钱出粮!”   等赵祯深吸了口气,阎文应才战战兢兢地说:“官家,前来求见的是高子泫,高大人!”   官家看了垂目磨墨的玉安一眼,道:“宣!”   子泫迈步进来,一袭武臣服饰。玉安本以为他只懂经略文史,不料其对武功亦有见地,近日其治下的侍卫亲军法度井然,屡得嘉许。高家虽世代为官,高珏、高子沣都深谙官道,子泫却永远游离于猜测、怀疑和尔虞我诈的官场之外,就像遗世独立的侠客,永远云淡风轻。这是赵祯和玉安都觉得最为珍惜的地方。   子泫给赵祯行礼后,道:“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在此时召回雍王和荆王!”   “为何?”赵祯仍旧低头写字。   “齐州水患除了缺少钱粮,最大的问题在于民心涣散。纵使两位王爷短时间内没有解决问题,但有王爷在至少能安定人心。如果此时将他们召回,百姓必定猜疑官家要放弃他们,就可能暴发****!”   赵祯不动声色地反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陛下之所以有顾虑,是因为您希望给两位王爷一试身手的机会,却又怕他们处理不当。臣以为陛下可派遣一位可信任的大臣前往协助。两位王爷治水有功则无妨;如若有过,便可让大臣承担下来,贬谪一番,待风头过去再调回京师。这样既可以保全王爷的威仪,也可以让他们放开手脚大干一番事业!”   赵祯的眼里含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办法是个好办法,不过你这个建议得改一改。”说着,他取下尚方宝剑,细细端详一番后道,“高子泫,朕就派你去,如何?”   子泫慌忙拜道:“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他的推辞似在赵祯的意料之中。他没有追问便将尚方宝剑递到玉安手中,道:“既然你不肯去,就派玉安公主去好了!”   “陛下……”子泫果然更加惶恐,跪倒在地,“公主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啊!”   赵祯伸手示意阻止,道:“你说对了,朕先前顾虑太多,想给他们机会,又怕他们惹上麻烦。但朕十三岁登基以来,一直处于太后的庇护之下。可太后去后,该来的麻烦还是会一样不少地来。”   子泫这时方才意识到赵祯是认真的,转头担忧地看着玉安。她的伤才刚刚痊愈,他怎能放心她如此的长途劳累?   见子泫忧心忡忡,赵祯心满意足地一笑,“高子泫,你现在还推托资历尚浅吗?”   “陛下……”子泫不知其意。   “朕命你们前去协助雍王和荆王,高子泫持尚方宝剑为明使,玉安持朕的手诏为暗使。高子泫,朕的女儿若少了一根汗毛,朕饶不了你!”   子泫大喜过望,连忙跪地领命谢恩。   玉安握着那把沉重的尚方宝剑,心事重重。赵祯不愧是高明的棋手。派自己前去,立刻能够打破目前祈鉴、祈钧两人对他的默式防御。因为在祈鉴和祈钧心中,她就是赵祯的一双眼睛,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谁还敢推来推去打心理战呢?   “有些棋子,比起放上棋盘,我更愿意将它捧在手心。”她想起赵祯曾经说过的话。   只是不在棋盘之上的棋子,未必就不在棋局之中。   整顿行装,准备马车,翌日就要出发。见笙平准备了各种食物、衣料、用件,玉安不禁笑道:“再让你收拾三日,整座皇宫都要被你搬走了!”   笙平说:“公主,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到时候就好好照料灾民,而我呢,就一心照料您。这可都是圣旨。”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玉安笑了。她将笙平收拾好的许多东西又一样一样地拣了出来,道:“此次须轻装快马,行李多了耽误时辰。更何况我是去襄助两位哥哥的,又不是享福的。”   笙平纵使不乐意,也不得不依。玉安收拾好那柄尚方宝剑后,漫步行至窗前,望着天空中的圆月,似有心事。   笙平行至玉安近侧道:“今天是望日,该是公主陪皇后念经的日子。”   玉安默然。   自从那次尚美人邀她们去延春阁赴宴后,她和皇后之间似有一种无形的默契,暗中合力为除掉尚美人助力。然而如今尚美人只是禁足宫中,安静得让人忐忑,她却仿佛已经听到柔仪殿里的欢庆之声。   从霁月阁往东寝阁,一路上蝉声聒噪。临行前,玉安想再陪皇后念一次佛经。行至东寝阁外,玉安竟然听到阵阵笑声,她觉得背脊有丝丝的凉意。   一向聪明睿智的皇后这是怎么了?   玉安进屋后,发现屋子里和皇后笑语欢歌的并不是娘子或命妇,而是五皇子的奶娘。这位奶娘是皇后的娘家推荐来的,三十出头,照顾五皇子时细心周到,性格也很开朗,常常给皇后讲各种民间趣事。有了她的陪伴,皇后似乎比以前开心多了。   奶娘自觉地出去了,皇后便招呼玉安到近旁去。玉安款款走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摇篮里的小皇子吸引住了。小家伙双目乌黑,头发浓密,皮肤嫩得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皇后跟过来,满眼爱怜地看着小皇子,笑道:“你看,昭儿的鼻子长得多像官家。”   玉安赞同地点点头,随后道:“玉安明日就要前往齐州,特来向娘娘辞行。”   皇后点点头,“玉安,派公主做钦差,即使是暗地里的,本朝也是史无前例,你一定不要辜负你爹爹的期望。我让玉箫将一把辽国锻造的短刀送给你,以备不时之需。”   玉安道谢后道:“娘娘,玉安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屏退左右道:“你尽管说。”   玉安的目光重新回到昭儿的身上,“玉安希望娘娘提防着尚美人。虽然她现在被禁了足,但势力仍在,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皇后会意地说:“这我早有安排,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玉安道:“尚美人狡诈恶毒,细作不见得治得住她,若被她发现,说不定反被利用。只有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说这话时,玉安一如既往的平静,皇后的脸色却变了,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玉安,仅此一次,这种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玉安仍旧劝道:“昭儿不是官家,娘娘不是刘太后,尚美人也不是李宸妃。先皇在时,李宸妃性情敦厚且没有朝廷势力扶持,刘太后才能顺利带大官家,而尚美人却是一只有毒的蝎子。娘娘必须找机会除掉她才行。”   玉安自从搬到霁月阁,陪同皇后念经以来,她们曾经有过许多晦暗不明的交谈,论及朝廷和后宫事务。今日却是第一次如此开诚布公地交谈。然而不知道皇后是不愿与她坦诚,还是不认同她的话,玉安始终没有说动她。   “心无厌足,唯得多求,增长罪恶。我可以用法度计谋约束后宫,却绝不会出手伤人性命。玉安,你陪我念了这么久的经,竟然不明白这个道理,真是令我失望。”   听了她这话,玉安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拜别。阁外风声簌簌,蟋蟀鸣叫,竟似有人在呜咽。   翌日清晨,玉安便带着笙平,在子泫及七个侍卫亲军的护送下上路了。汴梁宫中和城里平常以牛车为交通工具,但此去齐州有五六天的路程,赵祯便吩咐阎文应为玉安备了一辆马车。马车车厢比牛车大,一路东去,车轮吱吱呀呀。车外的子泫及他的随从骑着千里良驹,本可以很快到达,却因为她们的缘故,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玉安掀起帘子,见到窗外出现了一道暗影,原来是子泫的马匹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子泫,为我也备一匹马吧,这样行进太慢了。”玉安道。   “不行。”子泫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执拗而不容分辩。   玉安默默地放下了车帘。带着疑惑,她让笙平取出了齐州的地图和她这些天查阅的有关齐州天文地理的资料。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了。子泫掀开车帘道:“我们换一辆马车吧。”   已是午时,艳阳高照。玉安环视四周,他们早已出了城北的通天门,不远处停着一辆小得多也旧得多的马车。   笙平道:“那辆马车又旧又破,公主的身体怕是受不了。”   玉安则说:“我也正有此意。为稳妥起见,还是换一辆破旧的马车好。”   子泫便让人七手八脚地将行李搬了过去。等玉安和笙平上了那辆马车,才发现它虽然外表破旧,里面的物品却一应俱全。车厢换成了隔热的木质不说,车内也置备了诸多防暑降温的用具,就连坐椅也舒服多了。   玉安只觉得子泫似比以往都更细心,更周到,令她着实困惑。她努力地回忆着近日种种,蓦然想起前不久子泫陪她再次前往四平坡祭奠尹晓蝶之事。那日他们到了四平坡后,意外地发现那里盖起了一座祠堂供奉尹晓蝶的灵位,且有专人看管。玉安暗自猜测此乃莫允贤所为,却并未说出。子泫允诺回城后私下打探,亦始终未有结果。但不久前他每次见她时却变得急躁,她便更加怀疑了。   难道莫允贤屡次出手帮她引起了他的危机感,他在吃醋?想到这里,她悄悄揭开车帘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马车一路前行。玉安将一卷图册合上放回箱子后对笙平说:“不要再为我打扇了。你该乏了,睡一会儿吧。”说这话时,她并未抬头,目光仍旧落在一份大大的地图上,那地图上标记的是从三司调取的各地税户数量。   笙平听话地去睡了。跟随玉安这些年,很多次深夜她曾经试图尽到仆婢职分,待玉安歇后方才就寝,却很快发现她根本熬不过小小年纪的玉安,她似乎不需要正常人的睡眠。   待笙平一觉醒来,日已偏西,他们早就进了济州地带,今晚将在这个叫做巨野的地方投宿。子泫并不联络县衙,而是派人前去和订好的客栈联络,包下了整个二楼。旅途颠簸,玉安和笙平很早就睡了,醒来时已是晨光熹微。   第二天,一行人从济州前往衮州袭庆府。这一带地势平坦,且常有商贾走动,马车跑起来轻快了许多,一行人未时三刻便赶到了袭庆府。子泫事先联系好了三家旅店,临时又换了一家,照样将二楼包了下来。   约过了三刻,子泫身边的人送来了饭食。饭食是子泫差身边的人去买的,且事先查验过。吃完饭,笙平掌了灯。袭庆府的人口是巨野的七八倍,入了夜,四处更加热闹。看着举着灯笼逗玩蛐蛐儿的小孩儿,笙平的心早已飞到了窗外。   玉安见她心不在焉,笑道:“既然你无聊,来陪我玩两把叶子戏吧!”   笙平怏怏地走过去,“两个人的叶子戏有什么好玩的?上次是因为在御史台要理清案子,这次又有什么?”   “这次,”玉安举起一张牌,“还是查案子。”   笙平信以为真,正打起精神要陪她“查案子”,谁知玉安竟是逗她的。玉安教给她一种叫“美人戏”的新玩法,简单有趣,尤其适合少女欢聚。笙平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直到夜深须为玉安准备沐浴,方才收拾起那些叶子牌。 第十八章 爱不释手   华屋重翠幄,绮席雕象床。远漏微更疏,薄衾中夜凉。   圆帐轻垂。轻纱之中,金色的木桶上方洋溢着薄薄的热雾。玉安踏进温热的水中,立刻被热浪包围。但那热浪中裹着一丝清凉,将浑身的疲惫一丝丝抽走,只剩下惬意和轻松。笙平转身刚从衣橱取来玉安的衣裳,谁知那衣橱竟然动了动,她顿时吓得松了手,手中的衣物统统跌落。   衣橱后竟然有一扇通向隔壁房间衣橱的门!她刚刚打开,子泫便做着噤声的手势,快速从那扇门走进来。   “高公子……哎呀……你不能进来……公主……”笙平着急得很,又不敢大声说话,一边跺着脚一边回望。   “笙平,你在嘀咕什么呢?”玉安并不知晓这边的情形,只轻声问道。她双目微合,双腿轻轻踏着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虽隔着纱帐,仍旧能看到她垂在外面的乌云般的秀发,白玉般的脖颈和莲藕般的双臂。   子泫瞥见这样子的玉安,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转过身去,许久后双颊仍旧燥热通红。玉安也发现了他,立刻惊慌失措地沉到水里去。   “笙平姐姐,为了公主的安全,我才特地备了这两个相通的房间。”子泫仍旧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等公主……沐浴更衣后,你们便悄悄搬到隔壁屋子里……寅时三刻我再来接你们。”   “出什么事了?”   “这两天一直有人跟着我们,看似路数不正。我怕防不胜防,所以今晚有所布置,让他们现身。”   “怎么了?”身后有如琴声般动听的声音问。子泫小心翼翼地回头,见玉安正从圆帐后踏步出来。虽然她已经穿好衣裳,但赤着脚,头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他仍觉脸红心跳。   “噢……我是说……你们搬到隔壁去……”子泫的舌头开始打结。   玉安瞥了一眼窗外,沉声道:“你看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不过他们很隐秘,人数也不多,像是江湖中人。”   玉安看了看外面的街市,转身问子泫道:“你待会儿去哪里?”   子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面庞尚沾着水珠,在蜡烛的光线下呈现出浅浅的红晕,他努力压制住狂乱跳动的心,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外面守着你。”   三个人便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搬到了隔壁更为宽大的房间。这是子泫的有意安排,若万一在这里发生冲突,窗外是一片低矮的顶棚,他亦有机会领着她全身而退。   不能掌灯,只有盈盈的月色相陪。子泫轻轻合上衣橱的门,转过身,月光立刻洒了他一脸。在一片黑暗中,玉安突然有了一种与他相依为命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一点儿也不凄苦,反而带着一丝愉悦。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歇息。我已经备好了新的马车和线路,等出了衮州地界就有了地方厢军,我们就安全了。”说完,他恋恋不舍地望了玉安一眼,轻拾脚步向着门外走去。   玉安却叫住了他。   “你又预备像昨晚那样抱着被子在门外睡吗?”她盯着他道。见他一脸惊讶,玉安走到他的面前,“敌暗我明,守在外面有何用?不必拘礼了,你就在屋里待着,有事也更好照应。”   子泫转头看着屋内的几张木凳木椅,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皓月当空,桐枝轻摇,夜已深了。子泫此刻心存戒备,门口临时搭成的“床”又让他难以入眠。辗转后他轻轻起身行至窗前。外面一片静谧,打更人像幽灵一样在空荡荡的街市上游走。   心爱的人近在咫尺,即便周围杀机四伏,这种相依相守的感觉似清晨林雾般,美好得让他想此刻永留。   忽然间,一双手从后面圈住了他。她的脸轻轻贴着他的背,呼吸那么近,那么近。   “玉安,是你吗?”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是我。”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就像羽毛飘荡在空气中。   耳畔传来笙平均匀的呼吸声。   子泫转过身,玉安那张巴掌大的脸便沐浴在月光之下。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溜走似的。   “玉安,我爱你。”子泫战栗着俯下头,吻了吻她额前的发丝,怀抱她的手圈得更紧,“等完成这次的使命,我们就离开汴京。”   他必定已经挣扎过,反抗过,彷徨过,只是除了离开,没有另一种办法能让他们永不分离。玉安的心猛地一颤,靠在他怀里的身躯却没有动,只轻轻点了点头。   “子泫,只要你我心中有着彼此就够了。嫁不嫁进高家,做不做你的妻子都一样的。”一个月前他陪她祭拜尹晓蝶时,她曾如是说。   “不,这不一样。我们是凡人,纵使意志力再坚定,也经不住时间的消磨。我如果娶了漱雪,就会陷入感情与责任的泥淖,又该怎么爱你?我会和我爹娘、漱雪好好谈谈。如果没有结果,就带你远走他乡。虽然我也放不下他们,但他们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我们两个的爱,不能在别人的选择里窒息!”在莫允贤为尹晓蝶盖的祠堂下,他的一番话说服了她。   两个人紧紧地相拥,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全世界似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却并不让人感到片刻的孤独。这就是爱吗?别人的爱会是什么样的呢?子泫总是不由自主地想。但那并不重要,此刻他已经被幸福填得满满的,何况身后还有长长的岁月。   子泫的下颌抵着玉安的额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如果早知道未来的路是令人绝望地艰难,他定会期待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子泫警觉地放开玉安向外走,玉安则迅速去床边叫醒笙平,握紧皇后赠与的那柄西域短刀,两个人警戒地站在衣橱两侧。   隔壁屋里很快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隔着墙壁,玉安还听到有人瓮声瓮气地说话。从兵器和拳法、力道听来,子泫带来的侍卫亲军七人皆在其中,而对方共约有五人。   正在这时,衣橱旁的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一袭夜行衣的身影摔了出来,哐当落地。正当笙平吓得目瞪口呆时,玉安已经眼疾手快地举起身旁的大花盆,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头上。那人一声痛苦的号叫,鲜血溅洒了玉安一身,便歪头断了气。   玉安和笙平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这时,子泫大步迈了过来,看见血淋淋的玉安,慌忙握着她的手。   玉安指着地上的尸体道:“我没事,这是他的血。那边怎么样了?”   子泫道:“来了五个人。加上这个死了四个,一个被擒住了。他们正在审问。”   “去看看。”玉安正说着,却发现自己手上湿湿的,原来子泫的左侧胳膊竟然负了伤,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她连忙吩咐笙平掌灯取来药和棉纱,颤抖着扒开他的伤口,为他一点一点上药。   侍卫将俘虏五花大绑地押过来了。玉安的目光则如两把利刃落到那个俘虏的身上。   这人约三十岁上下,脸上有一片黑色蛇形刺青,浑身透着一股邪气。   “回禀公主,他们是江湖上一个叫做天龙教的帮会的人,专门收人钱财,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一个侍卫说。侍卫亲军虽身在宫廷,却也不同程度肩负着督察官员的职责,故对宫外的民间组织亦了如指掌。   “是谁派他们来的?”玉安问。   “不知道。天龙教的教规很严,出卖客户的叛徒会被送到蛇窟里被毒蛇撕咬,因此他们宁可自尽也不敢吐出半个字。”   玉安转身迎上那人木然的神情。这种神情玉安在相学的书上看到过,是专门修炼的一种工夫,用以凝聚心志,抵抗外面的****和胁迫。   玉安慢慢地在他跟前蹲下来,直视着他,眼神像万丈寒冰一样冷酷而深不可测。   “你这么守口如瓶,依我猜,一定是因为你害怕被百蛇撕咬的痛楚,要不就是你对天龙教赤胆忠心。但不论哪种,都得先过了本公主这一关才行。”   说完她挽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鸡心手镯在他眼前晃了晃,轻轻一按按钮,黄豆大的紫檀色鸡心打开,呈现出一些墨玉色的粉末。   “你行走江湖,一定知道‘腐生散’是什么咯?”玉安的嘴角一弯,“我想,只有这种死法,才配得上赤胆忠心的你。”   江湖中稍有见识的人都听说过这种叫“腐生散”的邪物。炼制这种毒药的方士是吐蕃人。这种药物若被人吞服,或是洒在伤口之处,那里的肌肤便会即刻变黑,一寸一寸溃烂,犹如蛇兽撕咬,万箭穿心。一般人没见过这药,却都知道它有催魂夺命的功效。   那人额上的青筋暴露着。片刻后他号叫一声,挣扎着向着前方的墙壁撞去,却被两个侍卫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他如此急于求死,玉安心里便更有数了。她从头上取下绾住长发的玉搔头,浓密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在月光中倾泻下来。她端详了那人一番,发现他的太阳穴处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正流着血,她便若有所思地用玉搔头的另一端盛了一点点那墨玉色的药粉,慢慢地向着他的额头送去。那人被侍卫紧紧地扣住不能动弹,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因惊恐而开始抽搐。   “玉安!玉安!”子泫捂着受伤的胳膊冲上来。腐生散是江湖上最惨无人道的毒药之一,他不能眼看着她用它对付别人。即使是一个刺客,这种死法也依然太残忍。   玉安仍旧面无表情,“并非我要他这样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天龙教有万蛇吞心的教规威慑,我如果不能用我自己的一点手段和方法,岂不是向他们屈服?”   “玉安!不要!”子泫伸出右胳膊拉住她的手,玉搔头上的药粉因一颤而洒了一半在地上。“我们已经把他抓起来了,可以交给官府查办,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就一刀杀了他。这些恶人用江湖邪术为非作歹,你若也用这惨无人道的毒药,与他们何异?”   “异处在于是他加害于我,他若不说出他的客户将功赎罪,我纵使十倍还他也不为过。”玉安依旧冷漠地拒绝了子泫的劝告。   她重新盛了一小勺药粉,果断地送到那人的伤口处。药粉刚刚一触碰伤口,那人便疼得在地上打滚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凄厉的叫声穿越暗沉的夜空,侍卫连忙捂住他的嘴。   从未见人有如此惨状,子泫脸色苍白,笙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旁边站着的几个侍卫也看得目瞪口呆。唯有玉安仍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经历过太多的荼毒,痛苦与死亡于她早已不是震慑人心的事。   可只过了一小会儿,那人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挣扎也放慢了,趴在地上捂着伤口,疑惑地看着玉安。玉安让笙平取来铜镜放到他跟前道:“是不是不相信自己还活着?刚才我给你放的并不是腐生散,只不过是寻常官盐,你的皮肤一寸也没少,不过真正的腐生散可没有这么轻松了。”说这话时,她又垂目打开了另一个乌黑色的鸡心。她将那红色粉末呈至他面前,仍旧直视着他的双眼道:“如果我说这里面是腐生散,你猜是真的还是假的?”   经过刚才一番折腾,那人正惊魂未定,见她又用玉搔头去盛那红得触目惊心的药物,他连忙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只求你赏我一个痛快的死法……”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玉安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客户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女子,每次来都扮着男装,鹅蛋脸,眉心有一颗豆大的朱砂痣……”   玉安和子泫都非常意外。她想到了一千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蘅冰。   玉安沉着音调问道:“她为何要杀我?”   “教中规矩,只按客户差遣办事,不问缘由。不过我倒是听到她说是为了她姐姐……”   玉安和子泫面面相觑。   玉安尚在沉思,那人又开始说话了,“如今无论我落在官府手上还是教主手上都必死无疑。只求公主发发慈悲,一剑穿心,赏我个痛快……”   玉安凝视着他,直起身来。半晌后她转过身说:“刚才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走吧。别让我再见到你,更别让你的教友再见到你。”   那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两个侍卫也上前劝阻。放走了他,无异于放走了可将幕后凶手绳之以法的唯一人证。可子泫也赞同玉安的做法,朝着那人挥了挥手道:“还愣着做什么?”   那人咬了咬嘴唇,疾步向门口走去。子泫会意地望着玉安,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刺杀公主非同小可,如果蘅冰罪名落实,梅家上下都会受到牵连。玉安没有利用这个机会一并除去漱雪、蘅冰,不论出于什么动机,都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爱她。   一行人在第四天下午赶到了齐州。进城后,随处可见扶老携幼的灾民,衣衫褴褛,面容愁苦。马车加快速度,日落西山之前在济南府府衙门口停下了。   灾民、官军、布施的善人,人山人海。   玉安和笙平跳下了马车。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灾民?”玉安蹙眉问道。   子泫带着一个熟悉情况的当地人过来了。那人说:“福田院和病囚院①人满为患,雍王便下令将府衙开辟出来安置流民。”   敢为天下之先,果然是祈鉴的风格。   “那齐州知州、通判和两位王爷现居何处?”玉安又问。   “他们都住在后面的别苑。不过灾情紧急,他们常常在各地巡视,哪里累了就在哪里歇息,很少回来。”那人又说,“近期瘟疫流行,荆王在府衙里与各位大人商讨对策;雍王一早去章丘视察工事去了!”   让几位侍卫亲军和笙平先去见祈钧,子泫便陪同玉安沿着济南府的主街道一路察看。商铺关闭,沿街随处可见卧倒的流民,他们目光呆滞,周身散发着恶臭。每行百余步,还会见到有人守着刚刚死去的亲人哭泣。   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等他们赶回府衙,祈鉴已经回来了。这段时间雨水少了,洪峰也小了,修筑堤坝的工程总算在艰难中进行下去,今天已经封口。见到玉安,祈鉴疲惫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国库里拨不出银子,拨一个公主来又有何用?   府衙的粮食全部开仓赈灾了,余下的不足以支持十天。临近的州郡又遭遇旱灾,自顾不暇,更不可能有粮食救命。当地的那些大户便是唯一指望得上的人。可即使他亲自上门借粮,那些人也不买账。   玉安和子泫跟随着祈鉴、祈钧在府衙里巡视了一圈。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早就被践踏得凌乱不堪了,到处都搭起了帐篷,密密麻麻都是人。   “二哥,三妹妹,”祈钧道,“今天有瘟疫症状的人新增了两百,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给朝廷的奏报呈上去了没有?”祈鉴问。   “昨天就加急呈上去了,今天应该已经到了。”祈钧答。   “什么奏报?”玉安问。   “这次的疫症十分古怪,无论是州府的医学博士还是民间八十岁的老郎中都认不出来。我们只有急报朝廷,让翰林医官院在京城征集医术高超的郎中过来。”祈鉴道。   宋朝中央和地方都重视医学,庆历年已在局部州府开办医学,由精通医理的医学博士教习医书,培养医官。齐州这种地方的医官和民间的医者都束手无策,足见情势严峻。   这时,有侍卫匆匆来报:“启禀殿下,您昨天抓的那个赵公子在监狱中大吵大闹要见你,他家管家也带着家丁前来要人。”   “混账!”祈鉴怒道,“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他赵嵩打伤百姓,论律当处以流刑。去转告他们,无论他还是他的家人,本王一个不见!”   待祈鉴将那侍从遣走,玉安看到他眼底呈现出一丝忧虑之色。   晚餐是简单的馒头和青菜,这在目前已是很好的待遇了。餐后子泫和祈钧同寝,玉安和笙平则住进了齐州知州夫人的房里。玉安和知州夫人聊了聊齐州的情况,又问她要了些齐州风土人情的记录。   齐州物产丰饶,从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开始,功臣们便乐得分封到这一带的土地。当前这里的诸多权贵之后,其中又数开国宰相、真定王赵普的子孙系为尊。赵家不但是忠贤之后,赵普的曾孙赵焕更与荆国大长公主结下了姻亲。被祈鉴抓起来的赵嵩,正是赵焕与荆国大长公主的养女的独生儿子,更是阎文应的哥哥阎文康的义子。   天下钱财与权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彼此亲近,怪不得即使饥民载道,却无人能奈坐视不管的他们何。   “雍王为什么要抓这个赵嵩?”玉安问知州夫人。   “有灾民上赵家的仓库偷粮,赵公子便派家丁将他们打了个半死,雍王殿下盛怒,就不管不顾地下令将他抓起来了……”   一个“不管不顾”,可见知州夫人也认为扣押赵嵩的行径太过冒险。   由此看来,祈鉴并不是在做戏,而是铁了心要和豪强斗法。如果赵嵩是昨日被收监的,想必赵家的状子已经递到京城了。   ①福田院、病囚院分别为仁宗时期安置穷困病人、乞丐和生病囚犯的官办机构。 第十九章 旌旗半卷   飒岸浮寒水,依阶拥夜虫。随风偏可羡,得到洛阳宫。   第二天天刚刚亮,玉安和祈鉴、祈钧、子泫等人便前往章丘的河段查看。从入河口不远处的高处俯瞰,这一带的地势平坦,千里无遮拦,河内泥沙淤积,河面几乎与河岸齐平。夏季多雨,殷水受黄水顶托无法注入,一有涨水冲垮河堤,河水便会改道,沿岸良田随即会变成一片汪洋。   河堤已经修补好了,七天完工,效率很高。“下次水若再高三尺,这个堤坝也挡得了。”祈钧说,“只是一年一年地这样修,堤坝越修越高,终究只能是权宜之计。”   子泫问道:“何不在旱季将河中泥沙挖掘出来?那样河道蓄水量便会增多,洪水为害也就自然降低了。”   祈鉴注视着那滔滔河水长叹一声,“先前我也向知州大人提过这个办法。可是知州说旱季虽挖了沙,很快新的泥沙又会填充过来,挖不完的。”   玉安眉头微蹙,环视了一番这广袤的土地,道:“我在齐州地理志上见到关于西瓜等作物的记载。这一带百姓以何为生?”   “齐州地理情况复杂,作物品种繁多。不过就这一带而言,农民多种植小麦和豆类。此外便是工匠和手艺人。玉安妹妹何出此问?”祈鉴疑惑地看着玉安。   玉安缓缓道:“既然沿河百姓多种植沙地作物,可见这泥沙是有用的。州府何不放开管制,让沿河农人自由攫取河中泥沙?这样农人可以使土地肥沃,手艺人也有了修桥造屋的原料,岂不比州府一年到头地兴师动众来得欢喜?”   祈鉴仍做沉思状,祈钧已经上前道:“玉安妹妹说的倒是个法子。”   祈鉴一听这话便笑着点了点头,“我就知道,玉安妹妹一定会有妙计的。”   一行人午时回到府衙,开始磋商借粮赈灾和救治瘟疫的大计。为了预防瘟疫蔓延,祈鉴已经下令关闭城门,也禁止城中百姓串访走动,更是严令军士十步一岗维持秩序。   每隔一个时辰便有死亡病例的消息传来。一行人围在府衙急商对策时,朝廷的信使到了。圣旨要求祈鉴第一时间放还赵嵩,并即刻返京,余下事务交由祈钧打理。   该来的还是来了。几个人默默相对。突然间,祈鉴头一偏,晕了过去。   这个时候,病倒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他若病了,便无须即刻返京,治水之事成功再康复,总比功亏一篑要好。治水之事祈鉴费尽心血,大家也同仇敌忾,都很配合他的行动。   因此,雍王殿下便这么“忧劳成疾”,甚至可能染上了“疫症”。信使回京复命了,祈鉴不得不成天在房里待着,但所有的事务仍由他发出指令,再由外面人秘密执行。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京城翰林医官院派来治疗瘟疫的医官行队便到了。同行三十八人,翰林医官院派来了十名医官,御药院派来了六名药官,民间征募二十余人,其中两位竟然是漱雪和蘅冰。   玉安和蘅冰对视着。子泫站在玉安的身旁,警戒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漱雪道:“翰林医官院能抽身的医官不多,朝廷募集郎中,城中大夫听说这里疫症凶猛又缺衣少食,都不肯来。姑姑不放心祈钧,你娘又不放心你,便差我们来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粮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街头赈灾的粥越来越稀薄。医官们辛苦救治的很多病人,也因缺乏食物而不能痊愈。   借粮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不得已,祈钧又走了一趟。赵家仍旧坚称不放出赵嵩,不但不借粮食,还绝不善罢甘休。其他几家人见赵家不为所动,大树底下好乘凉,也没有人愿意出头。   “就算大上天,他们也不过是爹爹的臣子,何以如此嚣张?”玉安不解。   祈钧叹道:“你有所不知。先帝为表彰赵家世代功勋,曾亲赐金牌。赵家嫡系子孙活罪降等,十恶外死罪免死,他们才有恃无恐。”   知州大人也跟着叹气道:“我们派出去借粮的人回来说,各地目前自顾不暇,再这样下去,怕是非要打开城门,让他们逃荒去!”   “那怎么行。流民涌出去,瘟疫也会散播出去。为今之计唯有让他们开仓赈灾才行!”   玉安思虑一番后道:“两位哥哥身负重责,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让我去走这一趟吧!”   知州大人已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们连王爷的账都不买,更不会理会公主的!”   玉安道:“待我试一试。不过,我要借二哥哥的兵符一用。”   几个人进了祈鉴的卧房,使这原本不大的房间显得有些拥挤。此刻的祈鉴虽然看似双眉紧锁,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接下来几天他将暗中派人到城中宣扬各大户存粮的地点,待这边断了粮,流民必定结队去抢。到时官府只需睁只眼闭只眼,若事情闹大后便抓几个流民轻判了事。对于这个办法,他想不出有何破绽。   故而权衡之后他终于没肯将兵符拿出来,“玉安妹妹,赵焕目前正是嚣张的时候,此时行事万万不宜。你聪明过人,我相信你会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策的。”   不料玉安也不坚持,而是说:“那就不劳烦二哥哥了。我暂且到赵家走访走访,看看他们是何方神圣。”   她和子泫匆匆走出府衙。两人一抬眼便见知州大人也出来了,玉安便停步问道:“大人,兵符调动的,可是地方厢军?”   知州大人答是。   “那你这里的衙役官差,是不需要兵符调动的了?”   知州大人似明白了她的用意,为难地说:“是,不过……”   “不过需要您的手谕是吗?”玉安笑着拔出手中的尚方宝剑,寒光立刻耀得人花了眼。“您看,这个够格不够格借你的衙役和官差一用?”   知州大人连忙点头,“够的,够的!下官府上府下能差遣的差役和壮丁共两百余人,不过他们没受过正规训练,吓唬吓唬人还可以,但真打起来,未必及得上赵家那些会功夫的家丁啊!”   “本公主要的就是能唬人的队伍。”玉安把宝剑插回鞘道,“且把这两百人召集起来,全部换上青瓦色的和地方军相似的服装。我今天要演一出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戏!”   特地梳了清新婉约却并不显华贵的梅花髻,身穿一袭淡绿色衣裳,玉安看起来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为了不让人生疑,她让知州在离府衙三里地的平地将人召集起来。赵家声称没有粮食,但实际上他们的粮食都囤在离府邸五里开外的仓库里,并有四五十人把守。   “刚刚我的安排,你都记下了吗?”玉安将尚方宝剑交还给了子泫。   “记住了。”子泫答道,“拂晓时分派出一百人围住赵家宅邸,名曰保护公主的安全,但为了不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也不让他们看出破绽,不可太过接近;晚上先派人假装偷袭粮库,待天亮之后便以保护粮库安全为名派一百人前去将驻守的人软禁。”   “但是,”子泫忧心问,“你让我明天凌晨才动手,你是打算今天住在赵家吗?”   玉安点点头,“是的。他们不是声称没有粮食吗?那我就非要看着他们交出粮食为止。”她恳切地望着他,目光中露出殷殷期盼,“外面就要靠你了。你要守好这两个地方,彻底封锁赵家和外面的联系。接下来的是一场心理上的恶战,你在任何时刻都要顶住压力。”   子泫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不过你要多加小心。”   玉安微微一笑,“放心吧。我不过是去和赵家人玩玩牌、对对诗词歌赋。”说完,她便甩了甩衣袖,带着笙平向着马车走去。子泫望着她的背影,心沉甸甸的如压着千钧之重,却无法陪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牵挂融入冰凉的剑中。   赵家的宅邸在半山腰上,从山上到山下有一条必经之路。玉安掀开帘子眺望,四周碧野苍茫,绿树成荫,若派人驻守,虚虚实实,一百人可以造出一千人的声势。   马车沿山而上,终于在一个华丽的庭院前停下。赵家的宅邸建筑颇有江南一带的风韵,辉煌中透着雅致。赵家人显然已经习惯接待王孙公子了,见公主来了,全家笑脸相迎,礼数周全。玉安也施礼以还,便在笙平和赵家人的陪同下前往内庭,一路水榭歌台,古树参天,堪比皇宫内苑。   玉安只说赵家人百年前兴许和她是一家的,因此此行只当是认个亲。她一边赞叹宅邸的优美,一边和赵焕谈些文人的风雅之事,偶尔提及官家对诗文和音乐的热爱,赵焕等人便不卑不亢地送来一片恭维之声。   就在玉安和赵焕及其妻、女闲谈之中,笙平已经将赵家外庭内院都打量了个分明。单凭周围穿梭来往的丫鬟和家丁人数判断,赵家每日的消耗便相当可观。但赵家显然为她们的到来特意做了一番简朴的布置,庭中见不到任何贵重物品的踪影。   午餐极为简朴,只有些粗陋的粥汤。席后玉安便应邀和赵家夫人、妾室和小姐玩叶子戏牌。赵夫人一边让丫鬟奉茶,一边歉意地解释说荒年少收成,先前囤积的米粮也都被布施了出去,因此只好省吃俭用以维持一大家人的生计,招待不周还请公主见谅。   玉安十分善解人意地说:“哥哥们总说赵家是大户,定然有不少存粮。我就说,虽然赵家地多田广,但赵家人世代乐善好施,收取的租佃必然不多,花费的钱粮却又不少,哪里能有什么粮食。”   赵夫人听罢,便像觅到了知音一般地对玉安亲热起来。不过那位赵小姐眉眼间倒有几分不耐烦之意。玉安不用猜也明白,她想必是娇养惯了,认定她想着她家的米粮,心理上便高了一等,哪里服气向她恭敬?每当赵夫人有意让玉安戏牌,她便逞着能要先一步吃掉,几局下来,玉安已经输了不少。   本以为扫了玉安的兴致,她便会提前离开,不料玉安兴致越发高涨,待到日薄西山也没有停止之意。   “公主,我们玩这君子戏已经玩了很久了,是不是……”赵夫人也有些应付不下去了。说罢,几个人都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等待玉安的回答。   笙平见状,嫣然一笑对玉安说:“是啊!公主,这君子戏本就是你发明的游戏,你玩了这么久也该腻了,不如换个玩法吧!”   赵夫人、赵家姨娘连同赵小姐一听这话都目瞪口呆。她们端出君子戏就是因为它是风雅之物,专用来为难玉安的,谁知道这游戏竟然就是眼前人的杰作。   玉安接过话道:“这君子戏还是太过风雅了些,不适合夫人和小姐茶余玩乐。玉安初来宝地,特地为两位夫人和小姐制作了一种叫美人戏的新玩法。这个不难,恐怕花不了太久时间玉安又要远逊色于赵小姐了!”   赵夫人和赵小姐顿时变了脸色。天色已晚,她还要停下来教她们新的玩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离去?这样一来,她们的晚餐岂不是还要吃那些糟糠一般的粗菜?   赵家姨娘没多少学问,那君子戏她本就玩得郁闷,一听有新的玩法,便兴致勃勃地说:“好呀!美人戏,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有意思!”   赵夫人和赵小姐心里恨得痒痒的,却只好又摆出一副笑脸道:“那好,我们就来见识见识。”   于是,玉安便一点一点地给她们讲起游戏规则。两位都心不在焉,许久也没学会。赵小姐更是不耐烦了。   赵家姨娘道:“哎呀,咱们家小姐平时学什么都快,今天怎么连我都比不上了?”   赵小姐恨得想上前掐她。玉安却不动声色地发话,“没有关系的。赵小姐要是今天学不会,我明日再教她就是了!”   赵夫人顿时瞠目结舌,“公主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要在敝宅歇息?”   “是呀。”玉安的脸上展现了一个甜腻的笑容,“府衙里头可没有这里舒服。玉安和夫人小姐这么投缘,正想好好和你们说说话呢!难道夫人不欢迎?”   赵夫人心里暗自叫苦,却不得不挤出僵硬的笑容,“那自然是请都请不来的!”   玉安知道自己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赵焕此刻必然又要收起他的那些锦衣玉食,让全家上下跟着挨饿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粮库天明就会被子泫控制起来,此刻她最急于知道的是赵家宅邸里有多少存粮。 第二十章 惊鸿照影   汝从何方来,笑齿粲如玉。探怀出新诗,秀语夺山绿。   美人戏玩罢,玉安对赵家上下都感到新奇,便央求赵夫人带她参观。四处都没有囤积粮食的痕迹,直到来到一处狭小的院子,院门轻掩,透过门缝看到地面有两道深深的辙痕。玉安好奇地要推门而进,却被赵夫人惊慌地拦住了。   “赵夫人,这里面难道有什么宝贝吗?”玉安惊讶地问。   “都是些破旧的东西。扔了又可惜,就全部存在这里了。”   “我就说嘛!”玉安释然地笑道,“两位哥哥疑心重,总说赵家府邸里有堆积如山的谷米。我就说,如果赵家真有粮食,又怎么会说没有?那岂不是十恶不赦的欺君大罪,连金牌也保不了的?”   赵夫人心里一惊,不停答是。   晚饭仍旧是青菜面汤。但饭后玉安却假借要向两位哥哥禀告留宿之事为由,打发笙平回去了。   笙平是带着使命回去的。那小院位于西北角,干燥通风,必定是存储粮食的地方。而根据泥土内的辙痕判断,里面的存粮不下几石。要想事情按照她计划的来,就必须让子泫派遣武艺高强的侍卫亲军半夜潜入赵家,将仓中粮米付之一炬。   卧房比她想象的要稍好。推开窗便是一个大大的湖泊,湖泊的对岸,却正是她先前经行的小院。为了预防她到处乱走,赵焕还特地派了一个丫鬟过来,名为伺候,实则监视。三更时分,小丫鬟早就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玉安推开窗户,见到湖岸火光冲天。那里是赵家偏僻的角落,等有人发现,必然已经晚了。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玉安便安心地去睡了。凌晨玉安在鸡啼声中醒来,小丫鬟也从桌上惊起。只听对岸人声鼎沸,十分嘈杂。玉安差小丫鬟为自己备好洗漱用品,梳洗完毕后,方才施施然前往一探究竟。   小院已经化作一片灰烬,赵家上下愁容满面。玉安见状,走到赵夫人身边安慰道:“幸亏走水的是个无用的破旧院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赵夫人此刻已经无心再理会玉安。粮食尽毁,当务之急便是尽快从粮库里调来新的粮食。而外面有流民环伺,内有玉安守着,一举一动都要小心翼翼。赵焕做了一番周密部署,才派了些信任的人,假托给赵小姐置办嫁妆前去偷运粮食。谁知派去的人不一会儿便回来了。说是山下有重兵把守着,阻断了出去的路。别说运粮食,连人也不允许出去。   这时赵焕方才觉得其中有诈。未等他反应过来,笙平却又上山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包裹。她笑盈盈地向赵焕解释道:“荆王殿下听说山上走水,担心流民趁机骚乱,便拨了八百厢军为赵老爷防护!”   赵夫人忙道:“是啊,这宅里怕是有贼人出没,不太安生,姑娘还是早些护送公主下山为上!”   笙平仍旧不紧不慢地答道:“医官诊断说雍王也染上了瘟疫,荆王殿下便让公主再在赵老爷宅邸叨扰几日,等雍王的疫症得治了再来接公主回去。”   赵焕和赵夫人都已明白他们中了一个圈套。但此刻家里几乎无米无粮,他们又不能明着得罪玉安,全家上下只能将错就错,吃面汤青菜,和玉安一起耗下去,因为粮食烧毁后全家就真的断粮了。   赵家长子赵崎愤然道:“父亲,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得想个办法将这个公主送回去!”   “想什么办法?”赵焕重重地叹气,“人家有理有据,外面疫症流行来我们这里躲避。如果拒之,到了官家跟前,怎么说得通?”   “那就将计就计,我也来个得了疫症,让她速速离开。”   “你若得了疫症,荆王定然马上会派医官来给你看。那样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全家上下几十口人就一起等死吗?”   “你慌什么?一起等死的不是还有这个公主吗?看她身子骨单薄,估计挨不了两天的饿就受不住了,到时候自然会乖乖回去。”   赵家人上下很快便依计行事。大家节省口粮,全力着手打这一场消耗战。   玉安所在的临湖客房里,笙平认为现在赵家人已经被围起来了,不承认有粮食就会断粮,承认有粮食就是欺君,早晚必定服软,玉安没有必要一起吃苦,几次劝说玉安和她下山。   玉安道:“赵家人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无论围赵家还是围粮库的理由都十分牵强。若我不身在其中,他们硬挺着饿死了,谁又或者反想出了什么主意,岂不是和强行用兵效果无异,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可是公主,”笙平于心不忍,“那您也不能陪着他们耗着呀!”   “他们人多,只要我顶得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赢了。”玉安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青山道,“我真正担心的是子泫。”   笙平默默。昨日子泫接到火烧粮库的消息便知道了玉安的意图,他那时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再熬下去,她担心他也会冲上山来。   屋内静若秋湖,屋外却动若波涛。派去盯她们的小丫鬟回来报告赵焕和赵夫人,“她们二人此刻在榻上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因此我一句话也没听到。”   赵焕暗忖自己低估了她,因此道:“传我的话下去,让大家都撑住,这些天都吃些粥,从今天算起若挨过三日,我赏每人十两银子。”他又转身低声吩咐赵夫人,“给她俩送些米汤就是。我倒是要看她们能熬到几时!”   他正暗自为这个办法得意着,先前去传话的家丁却又回来了,“老爷,厨房的人说,现在的米不过半斗,连粥也熬不了了!”   “混账!昨天不还有好些吗?”赵焕怒道。   “昨天吃了一天的粗鄙汤饭,晚上我便吩咐厨房给大家加了夜宵……”赵夫人小心翼翼地答道,委屈得很。她那时哪里知道第二天会变成眼前的情况啊。   饿着肚子的每一个时刻都那么难挨,即使食了些点心也不顶用。赵小姐屡屡看着外面的太阳,它从升起后便一直悬挂在空中,一点儿也没有落下的意思。而那些没有点心又还得干活儿的家丁和丫鬟就没有那么好过了,不到太阳西沉便晕倒了两个,晚上又倒下了一个。剩下的粮食得先用来救这些人,赵家的情境也就更加艰难了。   “这雍王和荆王还真是舍得。”赵焕又急又气地来回踱步,“算计我赵家的粮食,竟然把公主都送来挨饿了!”   暮云四合,天气干燥。赵府里的所有人或倒着,或靠着,都没了精神。开始他们还会咒骂两句,到了后来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派去监视玉安和笙平的下人们传回来的消息却都是两人尚在盘膝而坐,上体正直,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这是佛家修炼时常用的打坐。座中人如能摒弃杂念,调顺呼吸,精力消耗大大低于常人。玉安这一年多来常常陪皇后念经,凝神屏气皆有心得,这会儿正好派上了用场。   赵焕越来越不安。直到赵崎派出去的人终于带来一个好消息,“从山下的人那里偷听到,山下驻守的将军高子泫和这玉安公主两情相悦,从清晨到日暮这高子泫一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呢!”   赵焕大喜,“那你赶紧派人去禀告他,说玉安公主体力不支晕倒了,让他们赶快派人来接!”   领命的人匆匆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来禀告道:“高大人听说玉安公主晕倒了,当时就变了脸色。我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就先回来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按捺不住了!”   一家人便殷殷期盼着山下的兵士的身影,但直到月上九霄也仍没有任何动静。赵焕和赵崎便安排人在玉安和笙平的房门外把守,“你们今夜紧紧地看着这里,千万别让他们派人来里应外合。他们封死我们,我们也要封死他们。”   然而第二天早上,等赵焕和赵崎来查探时,两位姑娘安然待在房中,屋外的家丁却东倒西歪地倒下了。他们都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山下根本没有来人,赵焕的脸色越来越惨淡了。   这个公主是摆明了不怕死,要和他们死耗。两个人依旧面不改色,而赵家却又有两个丫鬟晕倒了。丫鬟的死活他本不那么在意。可是他知道自己若不理会这件事情,家里的下人们必定会心乱,到时若逃下山去,他们就会十分被动。   而这天的早餐只有飘着米粒儿的汤了。   到了晌午,赵焕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四处走动了。这时,却见赵夫人哭哭啼啼地跑过来,说:“老爷,您就跟那玉安公主谈谈,将咱们粮库里的粮食拿一些出来吧!女儿刚刚也晕倒了,眼下正说着胡话……”   赵焕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贸然去和玉安摊牌,自己手上已经没有什么筹码。若承认自己有很多粮食,便是说之前对朝廷的奏报和对二位王爷的回复都是假的,万一到时雍王和荆王奏他一个欺君之罪,纵然有金牌在身,也免不了受到皇帝的猜忌啊!   一片混乱之时,玉安已在笙平的陪同下来到他身后。   玉安面色依然如常,笑道:“眼下城中百姓的米粮怕是快完了,百姓也将大量死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以后,赵家纵使有良田千亩,没有人耕作又有何益?赵家现在虽然也断了粮,但玉安相信,如果赵老爷愿意下山去找别家大户筹措粮食,一定可以拯救这一方百姓,成为他们的大恩人。”   赵焕听她用了“筹措”粮食,是有意给他台阶,便回话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只是……”   玉安知道他是在担心他日他会被论罪,便道:“如果赵老爷肯去筹措粮食,玉安即刻就写一封手书,说赵老爷挽救齐州灾民于水火,请官家亲授官位以做嘉许。这借来的粮食,日后朝廷一定如数归还,并按钱庄规矩计利。”   大宋朝的“官”“职”分离,这“官位”实际上就是坐食俸禄的品级,是这些地方豪绅求之不得的。这些对目前的赵焕而言已经是很好的条件了,但赵焕眼里闪着怀疑的光。   玉安看出了他的疑虑,吩咐笙平从屋内取来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金色的绸缎上是官家的手札。书中授予玉安诸事直陈圣上的权力,不必事事受雍王节制。   赵焕这才放了心,令属下笔墨伺候。须臾之间,一封为赵家请功的文书便写好了。装入匣子蜡封之后,玉安放下手中的笔。   这一次博弈,就这么输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但赵焕却也输得心服口服。全家集合于庭院后,他率领所有家丁、丫鬟,颤巍巍地向着官家的手札、玉安,还有她亲手写的文书下跪,涕泪俱下地道:“赵焕全家愿意跟随公主赈济灾民,救助百姓!”   齐州百姓总算有救了。玉安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连日来精力消耗不少,她感到一阵眩晕,被安顿到房中休息后,她便沉沉睡去了。一觉醒来,外面天色漆黑,哗哗下着大雨。笙平正端着一碗白粥进来,而她的手,正被子泫紧紧地握在手中。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玉安问道。   “赵家已经全力救灾了。齐州其他几处大户也顶不住压力,开仓放粮了。”子泫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玉安动了动嘴唇,“谢谢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没有上山来。”   子泫一把抱住她,“我再也不会和你做这种约定!这是对我的凌迟!”   玉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让你为我担心。”   “傻话!”子泫噙住眼泪,欢喜一笑,只紧紧地拥抱着她。   许久后,他松开怀抱,从笙平手中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喂她。笙平为她掖了掖被子,道:“荆王殿下来看过你了,听说你无碍便又下山去了。新一轮洪峰涌来,雍王和赵焕签订了换田协议,炸开下游河段的一个口泄洪,因此洪水不再是威胁了。”   “城里怎么样了?”   “城中灾民虽然有了粮米,但瘟疫流行得也更加严重了。医官们束手无策,每天都有大量流民死去。”   玉安养足了精神,便匆忙赶回府衙。回去时祈鉴已经“康复”。完成泄洪工事后,大水使一些富户的田亩成了一片汪洋,但祈鉴和他们约定在山林间开辟同样土质和面积的田土,并由祈钧向朝廷申请免除其三年赋税。当地大户们虽心痛这一年的青苗,但整体尚觉公平。根据玉安的建议,让当地农民自由挖沙的告示也已经下发,如此一来,水患的问题已经完全得到解决。唯独瘟疫仍旧蔓延。   官邸十里外栾村的农舍的人已经逃光,祈鉴便命令人整理出来,按照医官们的建议分成两部分,分开安置得了疫症的人和可能患了疫症的人。   经过三天三夜的奋战,翰林医官院的人和御药房的人参考了太宗年间的益州瘟疫药方创造出一种新的药方。十几口大锅按照新的药方熬药并定点配发给城中百姓。几天下来,染瘟疫的人数一天一天地减少了。   当晚知州设了简单的宴席为医官庆功,所有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如果继续按这个药方研制下去,相信不但能够控制而且很快能治疗瘟疫。晚饭后各人很早就散去了,祈鉴放了医官和药官们假,让大家好好睡上一觉。   齐州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到了夜里,竹声沙沙,万壑松涛,虫鸟和小兽在林间呜鸣。祈鉴和祈钧在府邸外散步,心中都有一种轻快舒畅的感觉。回到府衙,经过漱雪的房间时,祈鉴发现里面灯火通明。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乘凉,唯独她还在房里研究医书和药方。   他轻轻走到敞开的窗前。窗内的漱雪头戴碎花头巾,身穿粗布衣裳,与民间的小家碧玉无异。屋内的她此时十分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人。大约离煎药的火炉太近,她头微微一侧,用衣袖拭去汗珠。   她额前那块细小的伤疤便呈现在他的眼前。伤疤颜色很浅,并不难看。多年前福康公主下嫁李家时,他躲进寿宁堂哭泣,虽然那时他还小,却已经有了男儿的尊严,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却阴差阳错地给漱雪留下了这道伤疤。   正沉思着,漱雪一转头已经看见了他,起身走到窗前道:“王爷,你怎么在这里?”   “所有的人都在外面乘凉。你为什么不去?”祈鉴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遥远的平静,“这次瘟疫得以控制,辛苦你们了。”   漱雪却没有他那么轻松。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医书、药材和跳跃着火苗的炉子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次和太宗时的益州瘟疫看似相同,但发病周期和易感染人群都有区别,借鉴益州治疗瘟疫的方法并不稳妥。”   “你的意思是?”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祈鉴开始认真了。   “我担心目前的药方只是延长疫病的潜伏期。”漱雪沉重地说。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能第一时间救治病患,也不能第一时间分辨他们,可能会造成疫情传播得更广?”   “如果确定了,就可以这么说。”   若果真如此,那根治瘟疫还遥遥无期。祈鉴匆匆从窗棂绕到房门,走进了漱雪的屋子。“什么时候能够确定你的判断是否正确?”他俯身查看汤药后问。   “我这两天观察了周围的百姓,有几人似有瘟疫的迹象。因此我配了一副会使病患体内的毒素外显的药。如果他们服药后出现了瘟疫的症状,就可以说明我的判断是对的。”   “这件事情须秘密进行,否则百姓会以为是你让他们得了病,会对你不利的。”祈鉴用拇指扣着下巴,沉思片刻后又道,“你只管熬药,其他事都交给我。”说完,他便向着门外走去。   漱雪叫住了他,“王爷,如果验证我的推测属实,我请求给我配一些医药用具和两个帮手,调派我到栾村的农庄去!”   “不行。”祈鉴未作思虑便拒绝了,“你不能去冒险。”   漱雪目光澄净,“如果大夫不能接近病患,凭空怎么能想出治病的药方呢?”   “这件事容我再想想。”他还是拒绝了,不再看她,径自走了出去。 第二十一章 楚国万里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第二天祈鉴便秘密将漱雪配好的汤药混进饮食里,送给她怀疑有病的人。当天晚上,这些人便开始发烧并起了红斑。将他们送到农庄田舍隔离后,祈鉴迅速召集医官和药官商量对策。   所有证据都显示药方用后发病率明显降低,突然要重新研制防疫、治疫的药,大家都表示不能理解。如果不说出漱雪先前的想法,是说服不了众人的。   但是祈鉴知道绝不能说出漱雪的想法,否则医官、药官无论是出于墨守成规还是私心,都将以各种方式消极抵制,漱雪更将成为众矢之的。   思索许久后,终于有了一个计策。“瘟疫不仅要控制,还要治疗。眼下情势危急,大家务必于三日内拿出解决办法。我在栾村的农庄开辟了几间房屋供各位大人居住,大人们就近照顾病患,也能早日想出对策来!”   “这……”医官们纷纷迟疑着。领头的张医官道:“殿下,疫情来势凶猛,若和病患同吃同住,各位医官也染上疫病的话,谁来救治病患呢?”   祈鉴便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派一部分人过去,一部分人继续留在这里商议对策。张大人就推举几位大人到那边去吧!”   医官们面面相觑。张医官知道此事为难,便让大家自愿报名。不料十位医官出列的只有两人。张医官惭愧而无可奈何地请命道:“那就让这两位大人,再算上老臣,一起前去吧!”   祈鉴笑道:“张大人是这次防治疾病的领队,岂能涉险?依本王看,张大人留下,另外两位大人、梅姑娘,再带三五个一同来的大夫一起前往农庄。两头研制治疗疫情的药方,双管齐下!”   当天下午,漱雪一行人便收拾行装搬到那边去了。祈鉴令人仔细给那边的房间消了毒,也备好了饮食和起居用品,更派了几个丫鬟仆从前去照料他们生活。   接下来的日子,医官们仍旧思量着防治瘟疫的对策。第四天清晨,祈鉴一大早便动身去栾村视察病患了。   祈鉴在村口勒住马,四处眺望。村庄坐落在一个山谷,是水源的下游。低矮的木屋,竹篱笆墙,淡淡炊烟,一片静寂。   从村口再往前走,便看到有蒙着脸的兵士用木板车运送死人出村。为了防止病菌传播,这些人将被秘密送到山坳里烧埋。病患们先前以为是送去统一安葬,但前两天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   祈鉴策马飞奔,最终在篱笆墙外停下。篱笆墙外是几座孤坟,墙上还趴着几朵野花。祈鉴的目光停留在独院前的一口大锅上。锅上冒着热气,正在煮着病患们的衣裳和用具。院子里那两个戴着面纱,正小心翼翼地蒸煮衣物的人像是蘅冰和素玉。   蘅冰和素玉听闻马蹄声响后都迅速转过身来。   见蘅冰亲自晾晒衣服,祈鉴道:“你怎么亲自做这些?其他人呢?”   蘅冰仍旧气他派漱雪到这种地方,一扭头便走开了。素玉道:“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先前有人是因为吃了小姐的药才得了瘟疫的。那些病患起初都不肯让小姐接近,说她的药会害死人。”   见祈鉴有几分惊讶,素玉又说:“不过小姐也不恼,还是每天对他们和和气气的。您派来的那些医官药官开始的时候倒是忙里忙外,但后来发现瘟疫传染得那么凶猛,便都怕了,能躲就躲,小姐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自己做事。二小姐和我不舍得见她操劳,便替她分担一些。”   祈鉴眉头一蹙,嗓音低沉地问了声,“漱雪现在在哪里?”   “她在后院里捣药呢。昨天为了一个新配方三更天才睡,鸡啼便又起了……”   素玉的话音未落,祈鉴已经匆忙绕开她,健步向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个不大的场坝,堆放着柴火、草垛,五根木头搭成一个简单的架子,下面有一个火炉,上面正挂着一口小锅。锅里的药香溢满了小院。只见漱雪手握着蒲扇,倚靠在那个木桩上,面色通红,双目微合,一动不动。   祈鉴的心一紧:难道漱雪也染上了瘟疫?来不及思考,他冲上去便打横抱起漱雪向着屋里跑去。   闻讯而来的医官号脉后说并非昏厥,更非瘟疫,只不过是疲劳过度,沉沉睡过去了。祈鉴当场将屋子里的桌椅摔了一地,“你们也知道她是疲劳过度!本王让你们过来可不是来干看着的!”医官、药官和众仆从见雍王在气头上,都不敢分辩,只不停地认错。   漱雪醒来时,祈鉴已经到四处巡视去了。听蘅冰和素玉叙述了事情经过,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责备素玉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我做这些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你擅自向王爷抱怨,害得医官药官们受了责备,日后还怎么相处?”   蘅冰道:“姐姐多虑了。翰林医官院和御药房的那些老古董成天只想着升官发财,辛苦时却不见他们,姐姐有了好的主意时,他们又站出来横加指责,依我看,早就该好好治一治了。”   “二小姐这是要治谁呀?”院门外传来祈鉴的声音。几人一眼望去时,他已经推门进来了。见漱雪已经起身斜靠着床边,没了大碍,便让仆从将从府衙取来的人参药材交给了素玉。   “你须得补一补,养足了精神才能够继续配置药方。”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蘅冰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此刻他淡定从容,和刚才以为漱雪得了疫症时可不是同样的表情。最懂得盘算利害得失的雍王殿下,先前既然认定漱雪得了疫症,还敢抱她进屋,在她身边守了大半个时辰?   漱雪见到他立刻起身下床道:“我已经找出这瘟疫的病因了。”   一听这话,屋里所有人都又惊又喜。   “《伤寒杂病论》里曾经有这种病症的记载。前些天我和蘅冰去山上采了些泥土,发现这里的土质稀松,少了很多黏性,当地百姓的饮食里便也少了抵抗这种疫病的成分。”   “书中可有记载用何药方医治?”祈鉴问。   “书中关于治疗方法的记载非常粗略,且药材也非常珍稀,不足以为这么大片的病患所用。”漱雪道,“我这两天正在寻找替代的药材。既然殿下来了,漱雪正好请殿下拨一些人给我,帮我找这些原材料和药引子。”   漱雪之前的担忧已经应验,旧药方压下的瘟疫次第爆发。接下来的几日,祈鉴便命人帮助漱雪找寻各种药材。这些古怪的药方都是漱雪凭借对古人留下的疑难杂症治疗偏方揣摩而成,对药材的选取,剂量的调配都需要反复调试。目睹漱雪的辛劳,医官们也纷纷前来协助。   到农庄的第十天,终于调配出一剂药方。用在三个重症病患身上,三人先后清醒,身上的红斑也渐渐消退。只是这味药中用到了老蟾等令人作呕的东西,要让病患们接受还需要一番工夫。但未及向大家解释,流民和病患便听到了流言,说是雍王和医官为了不让瘟疫流行,便决定毒死病患,封死农庄。   流民很快便围住了府衙,病患也围住了漱雪的住处,查抄出毒性药物之后,更是觉得传言得到了证实。又有病患濒临死亡,漱雪想为他医治,可病患宁死也不愿意服药,最后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祸不单行。   府衙这头,守城卫来报,临近州县的人也不同程度遭了水灾,没了粮食,便涌过来在城外闹事,打死了好多守城的士兵,城门也眼看着就要被攻破。如果外地流民闯入,城中本已失控的秩序必将大乱。祈鉴即刻让子泫带一千兵士前去处理。   此刻州府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聚集的百姓大都是农庄病患的亲属,听说朝廷要处死病患,特前来讨个说法。   祈鉴正与众人商量对策,门吱呀被推开,蘅冰手握着剑,风尘仆仆又满脸怨气道:“你们快些想个法子安抚那些刁民。他们那气势,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似的。姐姐和诸位大人要不是被兵士护着,怕是早被他们伤到了。”   祈钧和漱雪也进来了,掩门后祈钧道:“蘅冰说得是。唯今之计,得想办法消除百姓的误会。”   第二天上午在城西挂幡设台,要处斩满城告示上所说的“妖言惑众”的“御药官”。时间紧迫,为了平息众怒,便找了一个死囚李代桃僵。游街示众后斩立决。血淋淋的白缎使百姓们都看傻了,官府要毒死病患的谣言也总算平息。   但对于新药方,大家仍拒之于千里。人群中有人抗议,其他人便跟着闹起来,甚至冲上台砸毁药材和熬药的器皿。守卫和愤怒的百姓扭打成一团,场面不可收拾。   是时天空有大雁飞过。祈鉴令随从取来弓箭,仰天一射,黑雁中箭落下。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停住了动作。   祈鉴放下弓箭,向着人群慢步踱去。待到七嘴八舌的百姓都噤了声,他方才缓缓开口道:“各位乡亲,今天的骚乱不过是因为奸人作祟,起了误会。一切就当没有发生,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他伸手示意,官兵们放开了手中制住的百姓。   “这次的瘟疫来势汹汹,古今未有。据医官们的分析,这和齐州的水土不无关系。为此医官们通宵达旦,得到了这个药方,虽未万全,却给了罹患瘟疫的乡亲们一线生机。大家都知道,每一味药用之得宜则是救命良药,用之不当则是害命毒药。可若大家都不肯与朝廷一起涉险,那医官们又该如何分辨良药和毒药呢?难道你们真的宁愿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的父母、妻儿饱受疾病煎熬而死,也不愿意让他们试一试吗?”   人群中有人说:“我们并非不肯相信你们,只是听说这药方刁钻古怪,有人吃了说不定就好了,有人吃了,说不定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   众人想起听来的各种惨状,不寒而栗。   “那好!”祈鉴咬咬牙,俯身看着楼台下的百姓道,“各位乡亲是否愿意和本王打个赌?”   “赌什么?”   祈鉴伸手指着天空道:“明日午时大家在此相聚,本王派人亲自为你们试药。所有的药材都现场配置,由你们亲自过目。若试药人无虞,列位便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拒绝医官的药方。”   “若试药人死了呢?”   “那本王就到官家那里负荆请罪,再让官家给大家派新的钦差大臣!”   百姓们见他十分真诚,心底都信了七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片刻后便陆续高声喊:“好!那我们就信朝廷这一回!”“我们跟你赌!”   随后众人便陆续散去。祈鉴回到案前长长吁了一口气,但这一口气后,祈鉴和身旁的祈钧、知州的心情都更加沉重了。漱雪这药方太过刁钻,用来救治病患,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救好了自然好,救不好也可归于天命。可是若要让人试药,如若有了闪失,该如何收场?   祈鉴思忖一番后问漱雪,“这药方有几成把握治好病人?没病的人服用会有什么后果?”   漱雪答道:“个人体质、病症不同,算起来只有六成。健康的人服用这种极热的药,可能安然无恙,也可能发热、昏迷甚至抽搐。轻则三两个时辰,重则三两天。”   无性命之虞就好说话了。知州大人见状道:“臣愿意亲自试药,以安民心!”   祈鉴道:“官家任命我主持治水,试药我也应当算一个。”   祈钧听罢立刻说:“漱雪说健康的人也可能会昏迷三两天,城中情势瞬息万变,二哥若倒下了,这么大的摊子又该谁来料理?”   祈鉴看了看漱雪道:“现在百姓们疑心很重,如果我有所顾虑,便很难安定民心。为了早些解决此事,大家听我提议!凡是相信漱雪药方的人都站出来,一起试药,届时男女、壮少、强弱皆有,就不怕大家不信了!”   他的话音落下后,室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知州和祈钧很快站到了他身边,随即玉安也站了过去。医官们踟蹰不前,正当张医官硬着头皮要站过去时,祈鉴却一把将他拦住了。   “接下来还要辛苦各位大人照料病患,我们几个人已经够了!”   “哪里够了?”门外忽然传来洪亮的声音。门忽然推开了,处理完城外流民暴乱的子泫风尘仆仆地进来,向堂上的祈鉴呈报道,“我虽然不是皇室血脉,但也是朝廷命官,自然要算上我一个!不过是药三分毒,”他迅速将玉安拉至身后藏起来,“玉安身体还没有恢复,就不要让她去了!” 第二十二章 一片冰心   嬴女去秦宫,琼箫生碧空。浊世不久住,清都路何穷。   夜里天气并不燥热,玉安坐在窗前,园中的昙花散发出阵阵清香。她手托下巴,静静地等待着窗棂上的月亮藏到那一片浅蓝色的云彩后头去。   有人轻声叩门。笙平开门后发现来人竟然是漱雪。玉安诧异地吩咐笙平备茶,便迎她在床榻边坐下。这么多年来,因为子泫的关系,她们俩对彼此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却从来没有这样单独聚过。   “梅姑娘怎么有雅兴来这边坐坐?”玉安问道。   漱雪从笙平手中接过茶,却放在了一侧,似忧心忡忡,“我刚刚去看过子泫,他下午应付城外流民时受了伤。”   玉安一惊,“伤得重吗?”   “一乍长的口子,我刚刚为他包扎过了,休息几日便没有大碍。”   “那他试药岂不是有危险?”玉安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漱雪点点头,“下午子泫突然回来,让大家措手不及,没顾得上细想便答应了他。但如今他身上有刀伤,再让他试药我便没了把握。”   “雍王和荆王知不知道这件事?”   漱雪点点头,“就是他们让我来找你的。子泫受伤不能试药,而现在试药的人里亦没有女子,也怕难以服众。试药的目的是为了向百姓证明这不是毒药。公主先前威服豪强,为百姓赢得了粮食,百姓们也定然愿意相信公主。”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玉安听罢,嘴角却挂着一抹笑意,“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公主若愿意试药,漱雪愿意签生死状。公主若有任何意外,漱雪自愿领死。”说罢,漱雪从袖中掏出一份帛书递到她手中。   玉安缓缓展开帛书,笔迹娟秀里透出的勇气让玉安暗生佩服。玉安沉默片刻后却将帛书还给了漱雪。迎上漱雪诧异的脸,她缓缓道:“比起生死状,我更相信漱雪姑娘的自尊心。不过我曾经答应过子泫再也不让他担心,所以我必须先说服他。”   自从上次借粮后,子泫一直杯弓蛇影,时刻看着她,生怕她再出任何状况。如今别说可能昏迷两三天,就算是头痛发热,他也断然不会同意的。漱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自己的未来夫婿如此记挂另一个女子,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尴尬。   “他草木皆兵,一定不会让你去……不过他也不会阻止你的……”漱雪深吸一口气,道出了实情,“子泫的伤口疼痛,为他处理伤口前我便让他服下了山茄花和火麻花末麻醉,明天未时前后才会醒来。”   玉兔东移,清风徐徐,满园花香。玉安轻轻推开子泫的房门,见他躺在床榻上已沉沉睡去。胳膊上的纱布渗着点点猩红的血迹。玉安打开茜纱窗将凉风放进来后在他的床头坐下,用衣袖拭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熟睡的子泫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似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听笙平说,曾经的他天真中带着一丝狡黠,一皱鼻子就能讲很多趣事和笑话。可是自从认识了她,他便像一根拔节的竹子,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十八岁的少年,眼里却已经有了历经岁月的人才会有的持重。   难道她的爱,竟会使他变得沧桑吗?   “子泫,”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为了你,我会努力像漱雪那样过得简单快乐,把他们所说的那个无忧无虑的你找回来……”纤柔的手指缓缓抚过他受伤的胳膊,她颤抖着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翌日晌午,热辣辣的太阳像要把地面烤化,城西戏台前却人山人海。远远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大家议论着,期待着。木材、药材堆积如山,大锅也已经烧了起来。屋檐下的阴凉处,祈鉴、祈钧、玉安、知州和诸位医官依次就座。   烈日中天。漱雪和几位药官戴着斗笠和面纱,在熊熊燃烧的火炉前分拣药材。百姓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奇怪的药材被他们麻利地拣出,磨碎,放进沸腾的锅里。   大锅汩汩地冒着热气。从配药到熬药乃至盛药,一切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张医官禀告药已煎好,试药可以开始。同时医官、药官和府衙的差官已经齐备,待众人试药之后,便将第一批药分发给有病征的人们。   祈鉴点点头,从玉安手中接过尚方宝剑后,走到戏台的前端。   “各位乡亲,这把剑是当今圣上亲赐的尚方宝剑!今天,本王在此兑现对乡亲们的诺言,我、荆王、玉安公主,还有你们的父母官储大人将为大家试药!如果乡亲们信得过朝廷,信得过我们几个,待我们试药后也须遵守约定,服从官府指令,共同对抗疫症!”   尚方宝剑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众人啧啧惊叹,纷纷凑了过来。   人群里有人高声问:“玉安公主可是前些日子从赵老爷家借来粮食的公主?”   还有人在问:“我听说玉安公主懂得法术,能用一百个士兵变出一千个士兵,可有此事?”   见百姓将玉安说得近乎神仙,台上的人都哈哈笑了。知州作为这一带的父母官,一向清廉有望,见状也站起来说:“玉安公主是官家的女儿,也就是真命天女。真命天女撒豆成兵,点石成金,都没什么奇怪的!”   台下立即响起一片笑声。   祈鉴转身踱步回来,和祈钓、玉安等交换眼神,他们便从屋檐下走出来,从药官手中接过刚刚从药锅里盛起的药。药的酸味和苦味立刻扑鼻而来。众人各自一饮而尽,心中似有热浪升腾。   “乡亲们,”大家展示着手中的空碗,祈鉴道,“现在大家可以相信医官,相信朝廷了吗?病患们的病情刻不容缓,请大家配合官府和医官,尽快为你们的亲人诊治!”   台下的百姓窃窃私语一番后便立刻有人带着一位老人向戏台挤过来,“大人,快救救我的父亲……”   差官立刻帮助来人将老人抬上戏台。医官望闻问切后确诊为瘟疫,便即刻让他服药。其他人见试药人和老人都安然无恙,而药锅里的药却是有限的,便争先恐后地拥挤过来,吵着嚷着要喝药治病。   “先给我吧!我身上的红斑已经两天了!”   “先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已经快不行了……”   知州大人一边示意差官维持秩序,一边道:“大家不要着急,今后每天我们都会在农庄为病患熬药;医官们也将在府衙前设诊。这场瘟疫很快就会过去的!”   焦虑的百姓很快在差官们的组织下排成两队。祈钧见此,欣喜一笑,走到祈鉴和玉安身边道:“玉安妹妹真是神机妙算。这一对父子一带头,百姓们便都热情高涨,唯恐落后了!”   玉安望着涌动的人群,笑道:“这多亏了二哥哥对百姓情绪节奏的准确把握,否则也未见得有这样好的效果。”   见大家都安然无恙,祈鉴如释重负地拍了拍祈钧和玉安的肩膀道:“这次治水多亏了你们。”   玉安笑着摇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漱雪道:“论起来,漱雪才是立了头功。”   祈鉴欣慰地望着漱雪的背影。眼前的一切,也算是对得起她日夜的辛苦了。他无限感慨地叹道:“咱们又能说谁的功劳大,谁的功劳小呢?即使是未能前来的子泫,付出的心血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尽的?只是子泫醒来后若知道我们给他下了昏睡药,不知道会不会生气呢!”   祈钧看着玉安笑道:“子泫原本就是杞人忧天。现在玉安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他自然也就没话可说了!”   赶回府邸已是下午。漱雪和玉安、祈鉴、祈钧一起前去看望子泫,医官和郎中则在知州的安排下分成两队,一队前往农庄,一队在府邸前为病患诊治。   几个人进府衙后苑时,子泫刚好冲出来和漱雪撞了个满怀,子泫连忙抓住她问道:“玉安呢,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   漱雪正被他问得不知所措时,玉安已推门进来了。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子泫原本焦虑的脸上有了愠色,哼了一声便转身回房去了。   祈鉴和祈钧连忙跟上去道:“子泫,你就消消气吧!这都是我们的主意。你看,现在外面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大家也都好好的,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子泫瞪了他们二人一眼,火气已消了许多。但当他的目光遇上玉安后便迅速移开了,不肯与她说话。玉安知道他是气她参与他们的骗局,忙哄他道:“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不过你受了伤也不告诉我,我们算不算是扯平了?”   子泫更生气了,“这怎么能一样呢?你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玉安歪了歪头,在他跟前蹲下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很少见到玉安这般俏皮的模样,子泫气消了大半,这才肯正眼看她一眼,“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一切都很顺利。见我们喝了药一点问题也没有后,百姓们肯喝药了,医官们正在外面忙活呢!”玉安心疼地看着他的伤口,“目前最不好的怕就是你了,快让漱雪再好好给你看一看吧!”   子泫看了看漱雪,说:“那就劳烦漱雪妹妹了。”   漱雪静静地在他跟前坐下,一圈一圈退去他胳膊上的纱布后,触目惊心的刀伤便裸露出来,一乍长的口子,血肉模糊。虽然漱雪的动作很轻,子泫还是满头大汗,想必疼得钻心。   玉安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她只觉得心像在被钝刀凌迟一般疼痛,到了后来,那种疼痛的感觉慢慢变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被大锅烹煮,腾腾的热浪在胸腔弥散,她快不能呼吸了。   笙平不经意地一瞥,见玉安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急切地问:“公主,你怎么了?”   她的话音未落,玉安便向后倒下,祈鉴疾步扶住她。中暑、中毒……祈鉴率想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立刻吩咐人关上了房门。   子泫见状也顾不上胳膊上的伤了,一把推开漱雪的手便扑到床前,声音也因担忧而颤抖起来,“玉安,玉安,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祈钧连忙劝子泫道:“子泫,你别着急,漱雪之前就说了,健康人服药后都会有两三个时辰,甚至两三天的异常反应,这都是正常的……”   但他的话子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直觉的恐惧包围了他。一旁的漱雪更是比谁都担忧,因为玉安的脸色正由红色慢慢变成暗青,这并不是她所预计的排异反应,而像是引发了某种病症。此时此刻,她也顾不得多想,只能劝子泫道:“让我来替她看看吧!”   漱雪接过玉安的右手诊脉。大家都焦虑地期待一个好的结果,却见漱雪眉头越锁越紧,脸色越来越坏。   “怎么样了?”祈鉴小心翼翼地探问。   漱雪放下玉安的手,起身道:“公主的体内似有冷热两股气流在窜动,脉象沉涩且瞬息变幻,令人捉摸不透。”她双手抵着额头,愁眉深锁,“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脉象,就连医书里也没有记载这样的病例。”   众人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祈鉴沉着音调问:“你是说,这……这药方有问题吗?”   漱雪摇摇头,“公主的症状虽因汤药而起,但并不见得是汤药的问题,而是和她的体质有关。”   正在这时,子泫见玉安已经满头大汗,眉头紧锁似越来越痛苦,他的心仿佛被撕成碎片,却无计可施,只能一声声疯狂地呼唤:“玉安,玉安!”   天黑时分,外面服过药的人仅有个别人有排异反应,大多数人的症状都减轻了,而屋内的玉安却因发热陷入了昏迷。   众人皆为玉安而担忧,最为难过的要数漱雪了。   子泫虽然心忧如焚,却未失去理智,他走到漱雪的身边安慰她道:“治病的方子不是一时想出来的。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漱雪抬眼看他。此刻的他,双目无光,憔悴得不成人形。平日里遇到玉安的事,为了顾全她的心情,他多少会有些掩饰,而此刻他连掩饰的力气也没有了。   漱雪“嗯”了一声便向房门外走去。满天星斗,繁乱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路小跑到一棵梧桐树下,她终于再也无法压抑,额头抵着树干,泪水疯狂滚落。   她不过是想安安稳稳地治病救人,可是如今却因轻信自己的医术而犯下了错误,玉安若有了差错,不但她活不成了,子泫怕是也活不成了。   她的肩膀不停抽搐着,直到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漱雪知道此刻泪水已经弄花了面庞,也不转身,只幽幽地问了声:“谁?”   “是我。”来人并没有报他的名字,但她听出了他的声音。那声音平日如洪钟般低沉,此刻却带着鼓励和包容的意味,“玉安的事是意外,你别太难过。你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想办法救她。”   “我救不了她,”她的声音战栗着,“她会死的!子泫一定会杀了我的!”   “看你现在的样子,在他杀了你之前,你已经把自己杀死了。医者本就行走在刀尖上,翻手即生,覆手即死。我若是你,就会想此刻的玉安是多么好的病例。”   漱雪简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玉安生死未卜,他竟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她转过头来,狼狈地收拾好凌乱的发丝,止住眼泪。但那长长的睫毛上仍旧沾满了泪水,因此他的脸在她眼底,也是模糊的。   “你一点儿也不担心她?”   “怎么担心?”祈鉴不以为然地回答她,“像你一样?还是像子泫一样?你们个个六神无主,总得有人脑子清醒点儿吧?”他漫步行至她跟前,仰面一笑,“我若也像你们这样放任自己的感情,只怕我的心早就碎了。这瘟疫前所未有,你不也找到药方了吗?再怪的病症,我相信你也能够找到办法的。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尽管开口。”说完他转身要走。   漱雪擦干了眼泪,张口叫住了他,“喂!我想查看一下《脉经》和《本草经集注》。”   “当然没问题。”祈鉴停下脚步,点点头道,“我们这就去找知州。”   州府里并没有这类医书,他们必须去六七里外的黄员外家里找。这个黄员外的祖父曾是有名的郎中,留下了不少的财富和医书。自己子孙都不学医,那些书便束之高阁。祈鉴见天色已晚,便决定陪漱雪前去。翻身上马后,见漱雪还在下面愣着,他轻笑道:“怎么,还想走过去?”说完便向着她伸出一只手。   漱雪从小学习四书五经,和男子同乘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但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将手搭了过去,他一用力,她便飞身上马。策马扬鞭,枣红马向着城门外的苍茫夜色绝尘而去。被祈鉴唤作“星辰”的马是来自西域的良驹,有一日千里的本事。耳畔风声呼啸,混杂着祈鉴的呼吸声,漱雪只觉得心里有如万马奔腾,连日的紧张逐渐释放,恍若展翅待飞的鹄鸟。 第二十三章 但为君故   新岁芳梅树,繁花四面同。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   马在黄员外的家门口停下。说明来意后,祈鉴和漱雪受到了黄家人的盛情迎接。黄家的藏书阁比梅家的还要大,书也更全。漱雪一进屋便惊喜地举灯登上那个矮矮的小木梯查阅书籍。祈鉴来回踱了几步后,觉得百无聊赖,便背对着木梯,道:“你只管看吧,我在外面等你。”   黄员外家的梨花酿可谓民间一绝,祈鉴和他们在院落里推杯换盏,聊些家乡事。黄员外有百亩良田,这在整个大宋朝却并不稀奇。但从他的赋税推算出他的收成,却比祈鉴所掌握的数据要高出很多。   祈鉴兴致勃勃地问起缘故,方知黄家和佃户的租约和别处有所不同。别处是雇农种地,每年和东家三七或是四六分成,雇农变换得也较为频繁;而黄家的,却仔细丈量田土,并按照土质分为若干等分别定价,他家田地的租期通常较长,是无论丰年或荒年都向佃户收取定额的粮食或租金。待到归还田土时再重新丈量田土并评估土质,调整租金。   “这倒是个好办法。”祈鉴沉思后赞道,“固定的租金能使佃户更积极地种地,而较长的租期也有利于他们经营土地的土质,这事说小了对双方有利,说大了则是利国利民。怪不得黄员外比别家经营得好。待我回京后必定将这件事上奏朝廷,在整个大宋朝推广。”   突然想到这个办法,祈鉴心里一阵狂喜。因为这种做法除了会增加全国农作物的收成,还有一样没有说出的好处,那便是它能使朝廷掌握准确的田地数量,将豪强大户瞒报的土地清算出来,增加赋税,充盈国库。   听到他的赞叹后,黄员外很受用地笑了,却又摇了摇手,谦逊地说:“不足道哉!也有农户怨声载道,说是荒年的时候却要定期交租,难以负担。”   灵感之闸一旦打开,所有困难对于祈鉴都不再是问题,“这并不是难事。天灾的风险不是单家单户就能解决的,须倚重朝廷之力。他日若在各地设有官仓,一部分向百姓买粮,一部分让百姓存粮,待到荒年时,百姓便可以从官府领回存粮的双倍。这样不但能防止奸商哄抬物价,也能防止百姓们丰年奢侈浪费,断了后路。”   除了农桑,祈鉴和黄员外又说了些天文地理八卦算经,天南海北地闲话着。他的神经亦关注着藏书阁的方向。但月上九霄,却仍旧没听到漱雪的声音。祈鉴终于忍不住起身去找她了。   藏书阁外的灯亮着,内里却一片昏暗。他行至楼梯口,楼上却没有半点动静。他疑惑地向上张望一番,亦找寻不到灯光的方向。他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将木梯放回原位,匆匆爬上楼去。   当他探出头时,漱雪便落入了他的眼帘。她没有笔直站着或是正襟危坐,而是斜靠着窗棂蜷坐在地上,借着清亮的月光翻看一本破旧的牛皮书。这本书是前朝一个精通炼丹之术的太监所着,早已失传,却不料这齐州小地竟然有人珍藏着。   祈鉴突然有些莫名的感动。   漱雪蓦然抬头,见到他,亦无平常的拘谨和距离,欢喜地笑道:“我大概猜到公主的病因了!”   回到州府时,四野已经昏黑,唯子泫的房内仍旧灯火通明。笙平正在烧水,子泫则坐在玉安床边,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为玉安拭去额头的汗珠。   “玉安,”他轻轻吻着她滚烫的手背,“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快些醒来。你曾经答应过我,以后都不会再让我为你而难过,不会再与我分开……”   门吱呀被推开,漱雪飞快地走到笙平的身边,急切地问道:“公主中过美人果的毒是吗?”   笙平懵懂地点了点头,“那是宝康公主的恶作剧,公主的性命差一点儿就保不住了!”   漱雪道:“那就好说了。美人果虽然毒性很重,药性却很稳定。”她走到玉安跟前为她诊脉后问道,“公主还中过其他毒吗?”   笙平摇摇头。   这次的事故使漱雪谨慎起来。再次把脉后,她沉默不语,又诊断了第三次。众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蘅冰最先沉不住气,问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漱雪道:“公主脉象低沉而虚弱,这正是沉在血脉里的美人果毒被引发后的症状。可不知道为何,除了沉脉外,我似乎还把到了迟脉。公主的症状似寒气凝滞,阳气虚损,和这若有如无的迟脉似乎大有关联。”   “这是否和公主的心痛病有关?”笙平忙问道。   这是笙平第二次提起心痛病了。漱雪上次虽认为它和玉安的症状无关,但这次又加入了美人果毒,她却不得不留心了。可仔细诊断后她仍旧不能确定,只能说:“我先开个温和的方子试试。如果没有起色,就要另想办法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患瘟疫的病患也渐渐好转,同时玉安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这时这个消息已经不会给百姓带来恐慌,相反,大家得知公主因试药而生病,更觉感恩戴德,甚至自发在寺庙设坛为她祈福。   只是玉安服了漱雪开的药方不但未见任何起色,病情却更加严重了。医官们都束手无策,只恳求祈鉴早些向官家急报并安排后事。   一听了这话,笙平立即哭倒在地。而子泫已经面如死灰,死死地抱住玉安的头,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话。   “子泫,”漱雪走到子泫的身旁,泪水便无法遏制地落下来,“对不起,是我劝说她去试药的,你要是难过就杀了我吧!”   子泫缓缓回过头,看着她泪水涟涟,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责怪自己,这是天意。玉安也不会怪你的,比这更坏的事她都原谅了,就更不会怪你的无心之失……她若死了,我就到九泉之下陪她,碧落黄泉,我都不会再和她分离……”   他的一番话令漱雪几乎心碎。她疯狂地摇着头,医者的良心、女孩儿的自尊心,都不容许她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玉安死去,“子泫,请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治好她!我不要她死,我一定要把她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子泫迎上她噙着眼泪的眸子,起身将玉安交予她。   “你再仔细想想,公主有没有什么隐疾?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漱雪问笙平,这次的轻率让漱雪吃够了教训,这两天她亦变得更加谨慎小心。   笙平摇摇头,“据我所知,除了心痛病,公主没什么隐疾,除了美人果,也没有中过别的毒……”   听到她们的对话,子泫的思绪猛然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上午。那次他和玉安第一次吵架。   “确有人在璎珞送来的参汤里放了美人果,不过被我看破了。我便吃了和美人果差不多症状,却不会伤我性命的紫蚕花,遂了所有人的心意罢了。”   子泫恍然大悟。他给了漱雪一个眼神,她便跟随他走到外面。   “紫蚕花,是紫蚕花。”他压低了声音。   漱雪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紫蚕花她在一本介绍偏方的医书里见到过,性状诡异,遇寒变寒,遇热变热,配以一定辅药后症状和美人果类似,且沉积体内难以驱除。可是这属于旁门左道的药,宫里是绝对没有的,玉安怎么会中这种毒?   子泫不再深说,但知道了病因所在,漱雪回房重新望闻问切后,已经可以对症下药。因为不放心笙平掌握的火候,她便跟着笙平去了厨房。漱雪刚刚一出门,蘅冰便跟了上去,挡在了她的面前。   “姐姐,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美人果、紫蚕花,再加上子泫哥哥的吞吞吐吐,这一切都与六年前玉安公主中毒之事有关。她那时便能想到用那样的招数来对付宝康公主,心机如此之深,如果你救醒了她,她一定会恩将仇报的!”   漱雪蹙眉,“你偷听我和子泫说话?”   蘅冰也不掩饰,“我见子泫哥哥神神秘秘的,便觉得里面有文章。”   漱雪没有责怪她,只道:“至少这次治水过程中我所认识的玉安公主,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何况这次本就是我太急于求成,未行诊断便让她试药,我必须负责到底。”   “姐姐只想着悬壶济世,有没有想过她害死了爹,还要抢走子泫哥哥,你怎么可以……”   漱雪陡然变了脸色,“我早和你说过,爹爹不是她害死的,那是他的命。”   “不!”蘅冰大声喊,“你认命,我不认命!爹爹的仇我非报不可!”   “啪!”漱雪的巴掌落到蘅冰的脸上。捂住火辣辣的面庞,蘅冰难以置信地看着漱雪。漱雪却并没有因为这一巴掌而愧疚,此刻她的眼睛里尽是怒气。   “爹爹的仇该记在谁那里?是谁害得他哑口无言投湖自尽的?我一直希望你能够真心悔过,没想到你竟然执迷不悟!”说完她便匆匆下了台阶,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蘅冰站在廊下,夕阳的金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使她的面容看起来模模糊糊的。   许久后,蘅冰才离开,却见雍王府上的一个侍卫从外面匆匆而来。她顿时心生疑窦,问道:“这位哥哥远道而来,莫非京城有急事?”   来人见是蘅冰,便也没了防备,道:“梅二姑娘有所不知,宫里头出了大事!皇后给五皇子下了痴呆药,又打伤了官家,中书省的大人便联名上书要求废了皇后,小的离京时宫里已经在拟定废后的诏书了!”   蘅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道:“尚美人现在怎么样了?”   侍卫道:“皇后被禁足,官家已经下令将五皇子送回尚美人的金华殿了。”   蘅冰心里有了数。祈鉴和祈钧若此刻快马回京,皇后的案子就会再添枝节。为今之计只有先瞒着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她指了指西边的厢房道:“可不巧了,雍王和荆王都出城去了,明天才能回来。小哥哥奔劳一天,先去厢房休息,明早再禀告雍王吧!”侍卫听她说得有理,辞别后便匆匆离去。   蘅冰的目光跃过雕梁画柱,只见西天残阳如血。   “尚明珠,除掉了杨美人,又除掉了皇后,今后我再也不会受你要挟。你欠我的,我会找你慢慢讨回来的!”   玉安服药后,体热渐渐退去,气息也逐渐变得均匀,子时前后终于睁开了眼睛。转头看着伏在床头睡着的子泫,她缓缓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子泫一颤,从浅睡中醒了过来,抓住她的手,呼喊着她的名字,“玉安!玉安!”   见玉安一双乌溜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子泫疯狂般地抱住她,炽热的体温仿佛要将她烤化,“玉安,我警告你,今生今世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敢这么折磨我,上天入地我永世不会原谅你!”   玉安的下颌抵在他的肩上,虚弱地说:“子泫,我好饿……”   笙平立刻欢天喜地向厨房跑去,其他人得知消息后很快纷纷赶了过来。隔着窗户,玉安斜倚在床头,子泫正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她吃粥。   窗外的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漱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辛酸却又欣慰的笑容。   乌云遮月。漱雪辗转无法入睡,起身来到院落中的石阶坐下。透过层层暗色,子泫房里的灯还亮着。生离死别之后,他们的十指必将扣得更紧,分也分不开了。   当玉安徘徊在生死边缘时,她似乎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子泫的心碎。那一刻,在他的心中,自己也是不存在的。在男女爱情的国度里永远都只有两个人。   对面的墙上花影摇动,竟然出现了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   不,怎么会想到他?一定是幻觉。漱雪揉了揉眼睛,人影果然消失了。可是那天晚上旷野上的风却仿佛从四面八方吹来,一直吹到她心里去。   人影再次出现在对面的墙上。漱雪揉揉眼睛,这次人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停在了那里。转头一看,祈鉴站在不远处的拐角,手里的桂花酒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你也睡不着吧?不如一起喝杯酒。”暗影遮住他的脸,辨不清他的表情。   漱雪有些惊讶地站起来,他已经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心情烦闷,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抬头便问他,“就在这里喝?”   她的爽快显然超出了祈鉴的预料。他神秘地一笑道:“跟我来!” 第二十四章 所谓伊人   悄悄深夜语,悠悠寒月辉。谁云少年别,流泪各沾衣。   府衙西边有一个几十亩宽的湖,湖里尽植莲荷。祈鉴向湖边走去,漱雪也跟了上去。乌云出月,倒映在粼粼的水波里,湖边呈现出一片金色。渡口横着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祈鉴迈步上去后转身向着漱雪伸出了扇子,漱雪轻扶住扇柄,轻身一跃便跳上了小船。   祈鉴打开绳索,小船顺着微风,慢悠悠地向着湖的远处飘去。可是夜晚就像一剂令人麻醉的药,让人忘记所有的成规。篷中相对坐下,祈鉴仰头望着天上明月,笑道:“我记得蘅冰曾经说过,有人见了天空皓月和湖中舟船后感叹月光虽好却失之遥遥,不如湖中舟楫热闹。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漱雪一愣,片刻后才模糊记起他所说的是宝元年间她在中秋宫宴那日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记性竟然这么好。   漱雪亦向那一轮明月望去,摇头道:“现在不了。如果可以拥有皎洁的月光,我宁愿不要这地面的热闹。”   篷中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条长椅。祈鉴将酒放在桌上,挽起衣袖,竟然走到船头划起桨来。双桨激起阵阵水花,卷起荷塘里的水藻和荷叶的气息。小船渐渐穿破清凉而稀薄的空气,驶进细密的芦苇荡和荷叶丛,水道也越来越逼仄,甚至可以听到荷叶盖摩挲乌篷的声音。小船摇摇晃晃了一段路程,在荷花荡中央停下了。   这里是荷花中央一片水塘大小的空地。放眼望去是一片翠绿荷叶,红白荷花掩映其中。祈鉴从篷内的桌上提来那坛酒,在船头坐下。   祈鉴举起酒坛方才忆起没有酒杯酒碗。他环顾四周后欣然一笑,从身后采撷两瓣荷叶卷曲成酒杯,一盏留着,一盏递到漱雪手中。漱雪捧着手心精致而别出心裁的“酒杯”,不禁惊讶地笑了。夜晚、美酒,和一个青年男子独处,在漱雪的生命里都是第一次。但连日来郁积的情绪使她就像一个窒息的人渴望新鲜空气,早顾不得别的。   “雍王殿下,此情此景,你在想什么?”她朗声问他。   祈鉴转头看她,眼波清澈,一袭青衣便装也使她显得简单自然。“不要叫我雍王殿下,就叫我祈鉴吧!”他说着,又举起那坛酒,给漱雪的荷叶盅里斟满一杯。   “你的心情一定很坏。痛痛快快地喝下几杯,将烦恼都抛诸脑后吧!”他抬头看见漱雪的眼里有着疑惑,以为她在防备他,便又道,“放心喝吧,我不会动你的念头。”   认识祈鉴的人都知道他极善自律,他的话自然不假。只是漱雪却并没有像他想象那样变得轻松,她怔怔看着他片刻后,匆忙把目光避开,气氛似乎反而尴尬了。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祈鉴微微起身,单膝蹲在船舷,音调里带着一丝关切。   “我想成全他们。”漱雪侧脸看他,“我和子泫一起长大,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也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好夫婿。即使知道他和玉安公主的事,我也只当那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岔口,兜转之后就会回来。没想到我错了,他并不是走上了岔路,而只是走上了他自己的路。”说罢,漱雪拂袖将荷叶里的那盅酒一饮而尽。   “那你的路呢?你就没有想过以后的生活?难道你真的愿意像天上的月亮,光亮却孤单地活着吗?如果解除婚约,你的名誉会受到影响,这对你而言是无辜的伤害。”   漱雪伸出手去,一束月光便照耀到她的手心。“其实天上的月亮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孤单,它有着很大很大的世界。”她仰头看祈鉴,嘴角露出一丝坦率的笑容,“或许我以后可以好好照顾梅家,继续学习医术,那样的生活也未必就比我嫁给子泫差很多,对不对?”   祈鉴听罢并不说话,只仰头喝酒。半坛酒下肚,原本束缚的思绪渐渐打散了。“你需要一个依靠,不过却不应该是高子泫,他配不上你。”扔开酒坛,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值得更好的。”   “会有吗?”漱雪凄然一笑。   祈鉴确定地点了点头,“当然会。我若是世间的那些男人,一定会感激高子泫喜欢的不是你。”   一句“我若是世间的那些男人”令漱雪的面庞顷刻飞红。不过,难道他与世间的那些男人有什么不同吗?   正当她恍惚时,不知从哪里跳出一只青蛙,漱雪失声惊叫,祈鉴慌忙扔开两只桨过来拉她。她虽没有跌倒,两只桨却倏地滑落,在水面留下的几个水圈儿。   “怎么办?”漱雪掩口惊呼,“我们没办法回到岸边了!”   祈鉴枕着手,悠闲地向着船头一靠。终于见到沉稳的梅家大小姐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心里得意极了。“没有办法,只有待到天亮,等附近的农人来救命咯!”他漫不经心地摊摊手。   漱雪沿着船舷张望了一番,又用荷叶梗试探了一下水深,发现捞桨和涉水都无望,便泄气地蜷坐回船舱内。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呢?她有些沮丧地看着祈鉴。祈鉴却丝毫不担心,头一偏,又分别为她和自己斟满了两杯酒。乌云四散,月亮升到了空中,小船四周的水塘和荷叶都沐浴着银白色的月光,影影绰绰,似有一番仙境般的朦胧。   “你在想什么?”漱雪看着他问。   祈鉴放下酒坛,语气沉郁而平静,“我想到了张若虚的两句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这样抒情的诗,实在和一向冷静果断的他不相称。祈鉴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常,顿了顿正要岔开话题,漱雪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祈鉴,除了苗妃和福康公主,你还有过别的在乎的人吗?”   祈鉴仿若被闪电击中般,提着酒坛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位女子的身影如一抹彩虹在脑海晃过,他的眼里顿时闪耀着一丝亮光。但那道光转瞬即逝,随后又是惯常的淡漠。他转身将那酒坛按到水里,湖水便咕咚咕咚装满了空空的酒坛。祈鉴的手突然抬起,酒坛咚的一声便沉入了湖底。   “心若因为盛满东西而变得沉重,放手就是最好的解脱。”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漱雪震惊地看着他轻描淡写的神情,“若是不能放手呢?”   “那就牢牢握住,死也不放开。”祈鉴的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山水水,无比认真地说,“这世界上于我而言,不能放手的东西只有一样。握住了它,别的就都不重要了。”   乌云遮月,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漱雪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祈鉴见状便起身在篷内找来一盏油灯,几次欲用火折子点燃,却都被风吹灭了。漱雪走过来,背对着船头,双手拢着那半盏油灯,火苗很快跳跃起来。惊讶于她的聪明,祈鉴抬眼看她,却在这一片火光中看到一张举世无双的美丽面庞,柔软的发丝轻轻垂下,淡淡娥眉点缀在明净的眼眸上,樱红的嘴唇如弯弯的月亮……   留意到他的目光,漱雪抬眼看他,他的目光灼热,如同手中的火石,所到之处皆燃成灰烬,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漱雪悄无痕迹地后退一步,伸手抵着额头望一眼天空说:“像是要下雨了!”   祈鉴的目光仍在她身上,烛光也映红了他的脸。顿了顿,他说:“那就进船舱来吧!”   他说这话时,雨点已经落下来了。漱雪走进船舱将油灯放下,任凭火苗在风中忽明忽灭。和祈鉴相对而坐,她却不敢看他。跟他出来本就有些突兀,却又碰上了这样的鬼天气,一切都太糟糕。此刻她只盼着雨快停,天快明。偏偏天不遂人愿,风声越来越急,乌篷船被吹得东倒西歪,在荷塘中央转起圈儿来。祈鉴头上的竹篷破了个洞,吧嗒吧嗒漏水。他却不躲不避,任那雨水淋湿了他一身。许久后漱雪终于咬咬牙说:“你也坐过来吧!”   祈鉴的表情有片刻的停顿,似在体味她的情绪。踟蹰后他起身走过来,与她坐在同一张板凳上,两人之间便只有一只衣袖的距离。冷风灌进来,两人的衣襟都被风吹得鼓鼓的。见漱雪抱紧了双臂,祈鉴褪下披风将她裹紧,双手环绕过她的双肩时,两人的气息皆在彼此间萦绕。   祈鉴的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陡然想起什么,双手缩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只银白色的珍珠耳坠。   漱雪错愕地看着他。这是她当日忘记从轿子上带走的那只耳坠,没想到他竟然碰巧带在身上。恍惚中,祈鉴已经轻轻将那只耳坠放在她手中,温暖的指尖在她掌心留下一丝缥缈的热度。   漱雪深深吸了口气,正要收起那只耳坠,他却重新伸手将它拾起,将手伸向她。漱雪只觉得浑身颤抖着,不能呼吸也不能移动,须臾间,那只珍珠耳坠已经回到了她的耳垂,而她先前的耳环已经被他摘下,扔到了水中。   漱雪惊讶中带着愠怒,立刻扑上去想要抓住被他扔掉的耳坠,船身却猛地失去平衡,眼看着她就要跌进水里,祈鉴一把牢牢地握着她的胳膊,把她从船舷拉了回来,她一个趔趄便落入了他溢着酒香的怀抱中。   “只有珍珠适合你。”他果断地说。   她抬头正要分辩,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着了火,一个瞬间就可以将她融化。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还未来得及有任何思考,他冰凉的嘴唇便已经压了下来,深深吻住了她。   他一定疯了,一定疯了!漱雪努力要挣脱他,他的胳膊却将她搂得更紧,那个吻也变得更加专注而炽烈。漱雪要推开他,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她的双手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而那个吻已经像一剂迷药,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思想,直到她的意识被彻底抽空。耳畔风雨交加,黑暗已经将整个天地都吞噬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她,还有这舱中的一点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她。风雨声已停,耳畔却仍旧萦绕着他的气息。她惊魂未定,他却一言未发地走出船舱,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轻轻吹着,笛声宛转幽怨,似旅人心事绵延不绝。   天终于明了,有农夫发现了他们,并帮忙打捞起船桨。清晨的风驱走了醉意,祈鉴一脚踏上岸边的石阶,却见身后的漱雪停住了脚步,疑惑而愠怒。   他踟蹰了许久后方才低头直视着她,低声道:“对不起。”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便落到了他的脸上。“我算什么?”漱雪的脸上挂着一丝自嘲的笑,眼角却闪着泪光。   祈鉴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里似闪过一抹痛楚,“我违反了我的承诺,所以——对不起。”说罢他便倏然转身,疾步向府衙的后门走去。   两人再无交谈,进了大门后两人便各自回屋。祈鉴正穿过回廊,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咳,竟然是蘅冰。她的嘴角弯如新月,眼底却寒如九天。   “雍王昨晚和我姐姐去农庄为病患看了一夜的病?”   祈鉴却反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觉醒来发现姐姐不在,便到你的房里去找你,发现你也不在,我便在这里等你们了。”   祈鉴转过身来,轻声一笑,“你究竟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姐姐?”   蘅冰疾步走到他跟前,面庞因怒气而变得通红,“我警告你,不要打我姐姐的主意!她是高家未过门的媳妇,你若是还想有什么作为,头一个不能得罪的就是高家。况且,你若是敢欺负我姐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祈鉴轻轻地推开她,嘴角挂着一丝冷淡而嘲讽的笑,道:“梅蘅冰,我是堂堂的雍王,皇帝的儿子!管他高家矮家,我想娶谁就能娶谁。不过正如你所说,我若还想有什么作为,就必定会娶一个最适合我的女子为妻。这个人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   蘅冰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就那么迫不及待想嫁给你吗?我若是男儿身,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的!”说罢,她一甩衣袖便大步流星地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了,回头道,“皇后谋害五皇子,证据确凿,官家已经下了废后诏书。你留在官家身边的副将已经派人来给你送信,我本怕你一时犯糊涂想保住皇后,便安顿他在厢房休息。不过今天早上玉安公主的人也到了,此刻想必她已经准备返京。你一定要和她一起回去,阻止她扳回这件事情。”   说罢,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祈鉴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废后之事攸关社稷,皇后虽膝下无子,却端庄静雅且统率后宫有功,为何会说废就废?众人皆十分疑惑。鉴于齐州水患得治,瘟疫也基本得到防治,祈鉴匆匆安排知州处理灾民房舍安置后便火速回京。   彩旗锣鼓开道,祈鉴、祈钧和子泫骑着马走在队伍的前列,玉安、漱雪、蘅冰和诸位医官乘坐马车在后,侍卫亲军各人则骑着马在队伍的后面护卫。城门大开,全城百姓相送,十几里甬道两侧人山人海,欢呼声不绝于耳:   “恭送雍王、荆王和玉安公主!”   “多谢公主救了全齐州城百姓的命啊!齐州城不会忘记您的!”   ……   马车内,玉安和笙平随着车轱辘的起伏而颠簸。玉安斜靠在车厢上,一言不发,浑身像踩着棉絮一样轻飘飘的。凭着直觉,她认为宫里的形势一定比她们得知的还要糟糕。听小林子派来送信的人说,前些日子五皇子日夜啼哭,皇后不胜其扰,便在小皇子的饭食中加了昏睡药,医官查验时小皇子的脑子已经受损了。五皇子的奶娘一被调查便招认这一切是皇后主使,尚美人到柔仪殿找皇后评理,皇后一怒之下给了她一巴掌,尚美人躲得快,一巴掌竟然打到了官家的脸上,这一耳光令官家颜面尽失,中书省几位大臣请奏废后,官家便准了。   玉安的担忧终成现实,她相信风暴来了,后面就还会有惊涛骇浪。玉安靠着车窗,冷汗不停地向外冒。   笙平担忧地给她端来盐水,“公主,您可千万要保重呀!宫里头这阵势目的是要将皇后彻底扳倒,说不定会牵连到你的。”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一片喧闹之声,锣鼓唢呐声响震天。“公主千岁”的呼喊声不断传来,音浪一波比一波高。   “怎么回事?”玉安掀开车帘问。   子泫骑着马来到她身边,低声道:“是赵焕家的人带着齐州城的百姓在城门外送你。如果撑得住,就出来见见他们吧!”   玉安在笙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起身走出车门,发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正城门的东口立着一个大大的女神石像,石像女子身着锦衣,头梳乌云髻,手中持着一柄金色的诏令,远远看去英姿飒爽,活像一个女将军。   “公主哎!”笙平诧异地喊道,“这不是您吗?”   行仗和队伍都已经停下,祈鉴、祈钧也回了头。知州手捧一樽扎着红绸的清酒过来,在玉安的车辇前跪下道:“公主殿下,赵老爷、宋老爷等人带着府上的人和城里的百姓来给您送行,这齐州清酒是我们这里的特产,传说喝了它就不会忘记回来的路。百姓们托我把这坛酒献给您,希望您以后能再来齐州看看!”   一席话说得诚挚而恳切。玉安从知州手中接过酒一饮而尽。   “赵老爷,我来齐州后多有叨扰和得罪,您何必这么客气?”   赵焕抬头,目光灼灼道:“公主殿下智勇双全,不但令赵焕佩服,更使百姓们感激不尽!赵焕已经和诸位有官爵的功臣后裔商定,今后三年将租佃的三成捐出来用于修筑防水工事和荒年存备。”   旁边的百姓也跪下说:“前些天齐州城的河神娘娘给大家托梦说公主就是她的化身,公主的治水方略不但能使百姓的土地变得肥沃,还能确保齐州城在未来十几年都不再为水患所害。为了感谢公主,百姓们便仿着公主的玉身塑了这尊河神像,为公主建造一座生祠,永世享受路人和齐州百姓的香火!”   祈钧走到她身后,轻声道:“玉安,这次借粮、试药,你都功不可没,你就接受百姓们的心意吧!”   子泫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祈钧说得对。大家的心意将是治水功成的铁证,无论皇后的案子如何,都可以确保你日后不受牵连。”   玉安会意地走过去,望着沿着甬道挤挤挨挨跪满的百姓,道:“玉安只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却承蒙大家厚爱,实在感恩至极。但建造祠堂劳民伤财,实非社稷之福,大家的好意玉安心领便是。至于这个河神石像,就让它立于城门,与齐州百姓共沐风雨吧!”说罢,她将手中的香烛插在龛里,红色丝带系在了石像的手腕上。人群中立刻一片欢呼。   “叩拜玉安公主!叩拜河神娘娘!”   “天佑玉安公主!天佑齐州城!天佑大宋!”   日上三竿。百姓们蜂拥而上,将手中五颜六色的丝带缠绕在石像的手上。玉安则在笙平的搀扶下再次上了马车。   旌旗飘扬,青壮年男子自发为行仗开道。锣鼓声再次响起,长长的队伍离开齐州城正式返京了。齐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远远看去,石像巍然屹立,浑身的彩色丝带在阳光下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第四篇 天涯无芳草 第二十五章 风急天高   幽客海阴路,留戍淮阳津。垂情向春草,知是故乡人。   齐州水灾最严重,却解决得最好。行队未近城门,宫中已下三道圣旨嘉奖诸人,尤赞玉安。   圣旨让玉安更觉废后事态严重。   马不停蹄地回到宫廷,玉安终究晚了一步,柔仪殿空空如也。她问宫人后方知官家已经于昨天下旨昭告天下,皇后无子,自愿退位修道,赐名清悟,降为净妃,居长宁宫。   依皇后被罗织的罪名已足以置其死地,皇帝匆匆降诏想必是为了保她平安。玉安即刻前往福宁殿面圣,赵祯却以龙体不适为由避而不见。   玉安招来小林子问话,得知废后诏书拟定后,范仲淹和众谏官联名上书称“后无过,不可废”,奏章却都被扣在了中书省,根本没有传递到赵祯手中。   “官家知道大臣们的奏章吗?”   “官家似不晓得,但是小的总觉得有些蹊跷。朝廷会掀起轩然大波连小的都知道,官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皇后的案子铁证如山,天衣无缝,如果无法用证据为她洗刷清白,即使皇帝信她,也不得不依宋律处罚。此情形下他不纳百官进言,让中书省担了责任,大臣们怨恨的便是中书省,他朝若想重新翻案或是制衡中书,这件事都可以拿来做文章。   玉安心知如果赵祯听信了谗言,事情尚有转机,但目前看来他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事情便已无可挽回。   连续三天,赵祯都对玉安避而不见。但圣旨却到了霁月阁,就齐州治水大行封赏,赐采邑,晋封楚国公主。隐约揣度到赵祯的心意,玉安亦不再造次。直到十天后,废后风波已渐渐平息,玉安方才带着笙平来到了长宁宫。   长宁宫原名长乐宫,前朝修建,后被大火焚毁,先帝重建用以供奉各路神仙,较为偏僻,天气阴冷,岁月清苦。   长宁宫供奉的虽是道教神仙,但皇后一向喜欢佛法,故远远便听到木鱼声声。迈步进入殿堂后,堂上神像森森,油灯长明。皇后一身素服,双目微闭,手握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玉箫随侍在侧,为灯里填些香油。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玉安跨进门槛时,皇后正默默念着《金刚经》里的经文。   “娘娘。”她轻声叫道。木鱼声停,皇后睁开双眼。玉安走到她跟前蹲下身道:“对不起,玉安回来晚了!”   皇后微微一笑,脸色却是无比的平静,道:“玉安,谢谢你来看我。”   玉安诧异地看着她,“娘娘……”   身后的玉箫道:“公主可算是回来了。娘娘遭逢奸人陷害,还请公主转告官家,求他明察啊!”   皇后摇摇头,淡然一笑,“官家一生谨慎行事,畏天地,守法度,敬臣民,又岂会为了我而违反宫规律法?我得势时,别人在我掌中,如今得势的人,何尝不在官家掌中?而官家又何尝不在臣民掌中呢?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世事兜了个圈子,终有一天还会回来的。这些年来我高居后位,料理后宫,真是太累了。像现在这样白天诵读经书,夜晚在梦里和正阳、祈铉相会,倒是难得的清静。”   玉安抬眼看着跟前的神像,尊尊面带微笑。皇后改变的不只是身份,她的心也改变了。   曾经玉安是那么痛恨高高在上、手握权柄的皇后,可如今她跌落高座,玉安却发现起初对她的恨意,早已在蒙受她谆谆教诲的点滴中烟消云散。   “玉安贺喜娘娘终得这清静的太平时光,娘娘保重。”临别时,玉安俯身向皇后行了一个大礼。   走出正殿,玉安觉得心事沉沉。当木鱼声渐远时,出门相送的玉箫突然拉住她的衣袖,跪在了她的跟前。   “玉安公主,皇后虽看破红尘事,可暗地里作祟的小人却未必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求您看在娘娘对你有再造之恩的分上帮帮她!”   玉安连忙扶起玉箫,问道:“玉箫姐姐,当初是谁推荐那个奶娘进宫的?”   “她确实是国舅爷家里的人,娘娘见她细心周到,便留下了。”   “玉箫姐姐可知道五皇子中毒有多深?”   “五皇子服药的时间不长,但他年幼,伤着了脑子,长大后说不定会是个白痴。”玉箫叹息道,“如果娘娘当初听从了公主的建议,除掉这个恶妇,又怎么会像今天这样有苦难言。”   “虎毒不食子,这未必是尚美人所为。”玉安摇摇头,“册封皇后必定会赏赐九十九工匠三年打造的凤冠凤袍,劳力费时,因此历代皇后的礼服都是代代相传。不知娘娘的这套服裳如今在哪里?”   玉箫道:“娘娘被废后,官家却没有下令收回那套凤冠凤袍,我知道其中的利害,故悄悄存放在长宁宫一处秘密的地方。”   “那好。”玉安思忖片刻后凑到玉箫的耳边低语几句。玉箫会意地点点头,玉安便带着笙平辞别了长宁宫。   翌日,官家便传召玉安到观文殿侍读,并咨以政事,一切似回到了从前。皇后被废后,因为玉安最熟悉她的职分,许多事便分派到了玉安的身上,玉安便将墨兰调回了司寝局担任司苑,以自由出入各殿阁,同时许承佑和内侍们的联系也更频繁了。   虽然在离宫前为皇后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想做一些尝试。   霁月阁的生活很平静,但朝中却越来越不太平。新政如火如荼,越来越触及旧派大臣的根基,反对声越来越强烈。而派驻各地的按察使也确有以权谋私,中饱私囊之行径。奏章上到朝堂,新旧两派的相互攻讦几乎是早朝的必修课。   赵祯自知“除旧”方能“迎新”,亦只将两派的冲突视为变革中的阵痛,各自安抚后一切照旧,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御史中丞王拱辰的一道上疏引起了他的注意。   国朝对外戚、内侍、朝臣的各种约束,无一不体现了历代帝王们对朋党的厌恶,故当王拱辰提及新派的谏官和名士聚集醉酒后评点古今政事,“出了大朝又入小朝”,赵祯便即刻传了范仲淹等人亲自过问。   不料范仲淹认为君子结党则于天下有利,不但不认为是错,反而颇感自豪。赵祯虽不便多说,心里却极不认同。渐渐地,他开始隐约感到新政已渐渐沦为朝中结成派系的借口,外事不成却内耗无数。因此他便采纳了莫允贤的建议,开始考虑祈鉴和祈钧的婚事,并将立储之事提上了日程。   新政虽有诸多争端,但祈鉴在修习武备和齐州治水的成绩却是有目共睹。以他的锐气和魄力,或许能做比朝中大臣更多的事。   赵祯亦是在为两子议亲的过程中,得知子泫和漱雪已经定亲。他虽颇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太过在意,毕竟朝中青年才俊比比皆是,要挑一个满意的女婿并不难。赵祯便将此事交予梅妃操办。王公贵胄子弟,十八岁到三十岁,尚未婚娶的,皆可考虑成为玉安的驸马。   几日过去,赵祯向梅妃问询此事后道:“此事不宜急进,一定要让玉安慢慢挑选,可别委屈了她。”   梅妃道:“这就难了。朝中能与子泫比肩的青年才俊本就不多,何况驸马又必须调任虚职,即使玉安挑中,官家也未必舍得啊!”   赵祯顺手拿起名册,仔细翻阅后道:“我看曹仪的儿子曹诵和莫允贤就都不错。你试探一下玉安对他们两人的看法。祖制不必事事拘泥,玉安公主的驸马仍旧可以做朝廷的栋梁。”   玉安孤身无外戚,赵祯愿为她破例并不难理解。梅妃便道:“官家怎么看这两位公子的?”   赵祯略思片刻后道:“曹诵学问一般,但绘画颇有灵气,何况上次肯为玉安挺身而出,可见他对玉安是一片真心。而莫允贤虽然出身商贾,但才识人品皆称一流,且据我看,他对玉安也该是有些好感的。虽然我很不舍得玉安,但女大当嫁,将她嫁给身边的人,日后她也能常进宫来陪我下棋说话。”   八月十四,祈钧的生日再次临近。   自从辽国使臣端午节前来劝说大宋勿与西夏议和后,朝廷便先后派了两批使臣分别前往西夏和辽国对他们进行安抚。“四谏”之一的右正言余靖受命出使辽国并维护了国朝利益,深得赵祯赞许,其小女儿湘绫恰年方十七,知书识礼,赵祯与梅妃便将其议定为祈钧的王妃,并借着中秋菊盛在琼林苑设宴,邀请皇子、公主和宫外亲友一同参加。   因为是赴梅妃的宴,笙平特意为玉安梳了梅花髻。镜中的玉安娥眉淡淡,双颊光华,是举世无双的妙人儿。   玉梳起起落落,笙平的手沉甸甸的。她知道赵祯也奈何不了子泫和漱雪的婚事,这对有情人终难成眷属。公主和子泫情深似海,却又都那么平静,因此,每一个清晨她都分外紧张,因为她知道或许哪天醒来,公主的床榻就会变成空的。   这些日子随着玉安历经惊涛骇浪,对她不断心生敬佩和怜惜,来霁月阁的初衷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跟着玉安早就变成了一种让她感到踏实的习惯。   正在这时,许承佑送来了子泫的书信。读完信,玉安的脸色仍旧平静,但笑意却藏在眼角。   “公主,高公子说了什么?”笙平紧张地问。   玉安抬头看她,眼睛亮如星辰,“笙平,漱雪向高家提出了解除婚约。虽然子泫的爹娘暂时还不同意,但假以时日,他们定然也无法阻止。”   笙平一把紧紧地抱住她,泪水涌出了眼眶,“这么说我就不用和你分开了?”   “当然!”玉安坚定地点点头,“这世上除了子泫,你是我最亲的人,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和你分开!”   琼林苑内长亭百步,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是日祈钧并未大宴宾客,受邀者男女共计不过二三十人。璎珞亦在受邀之列,只是她前日吃食坏了肚子,未能前往。玉安到时,子泫、梅家姐妹和传说中的准王妃都已经到了,这余家三小姐眉清目秀,斯文有礼,尤擅诗词对仗,和祈钧可谓琴瑟和鸣。   众人一起煮酒猜谜,好不热闹。宴席将开之时,祈鉴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他的贺礼竟是曹子建的文房四宝,该宝让文人墨客为之趋之若鹜,如今竟让祈鉴得到了,足见他的用心。梅妃的心也算有了安慰。眼下官家议定了祈钧的婚事,对祈鉴的婚事却一再踌躇,内心的偏向已不言而喻。若祈鉴能真心与祈钧和平相处,倒也令人欣慰。   男女分别入席。宴罢便聚在一起赏菊品酒。青年男女相聚,话题天南海北,论及古今。梅妃随着年纪渐增,也越发喜欢孩子们的热闹气氛,始终笑逐颜开。   祈钧的婚期议定后,祈鉴便成了宫里的热门话题。因祈鉴渐成最可能的储君人选,说媒的命妇将玉京殿的门槛都快踏破了。但祈鉴已隐约感到赵祯已经对新派大臣不再热情,在这晦暗未明之时和任何一派走近都不是好事,故以“须由爹爹定夺”为由拒绝了苗妃相中的几人,亦再三叮嘱她勿热衷操持,否则将“坏了大计”,苗妃被他吓唬后便再不敢擅作主张。   但一波平了一波又起。因西夏和辽国剑拔弩张,辽国便送了几位绝色美女至雍王府,希望将来他能够支持出兵襄助辽国,祈鉴以不忍让几位姑娘背井离乡为由拒而不受,几位美女原本十分愿意回家,见祈鉴本人后发现他器宇不凡,又纷纷后悔,哭闹着不肯离开,最后又是大费周折才没有损害两国邦交。   此事一传开便成了一段英雄拒美人的笑谈。梅妃故而也打趣他道:“要根据这民间议亲的风俗,我们的雍王才貌万里挑一,家世就更不用说了,这契丹的女子若想嫁过来,即便不是公主,也须是王侯千金才行,否则是断不能入雍王眼睛的。”   一席话引来一片笑声。祈鉴应和着笑道:“梅娘子说得倒是有理,不过我听说外域女子刁蛮强悍,娶来那样一位公主岂不是自讨苦吃?娶妻娶贤,我倒是很羡慕四哥这般福气。”   梅妃的眼波一转,目光落在了漱雪和蘅冰的身上。漱雪解除婚约的事她反对却无力阻拦,两个侄女的婚事便成了她的心事。苗妃近日常常召蘅冰入宫,似有心让她做祈鉴的侧妃,但这日梅妃见祈鉴由始至终未看蘅冰一眼,目光倒是不时掠过漱雪,心里便暗自有了主意。如果将漱雪嫁给祈鉴,将来若是他继承了皇位,姐妹俩即使为妃亦不会影响梅家的地位,岂不是殊途同归?因此她漫不经心地夹起一个南瓜饼道:“这话说得有理。论起相夫教子,还是咱们大宋国的女子是最好的了。例如咱们漱雪和蘅冰,就是一等一的好。”   祈鉴的嘴角挂着一弯浅笑,目光迅速掠过众人,却唯独避开了漱雪,道:“梅家小姐玉洁冰清,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自然也要神仙一样的人物才配得上的。”   宴罢,众人行了一番酒令,梅妃称有些困乏,提前回宫去了。梅妃走后,年轻人兴致未减,尤其是初次和大家见面的湘绫,对各处都充满了好奇。只是琼林苑大家都来了数次,各种菊花也早已看腻,蘅冰便道:“这么逛着也没意思,我听说高家后园开出了紫红色的茶花,不如一起到高家赏花去!”   子泫未来得及开口,祈钧却说话了,“听说子沣的夫人快生产了,我们也正巧去探望探望她。”   一听这话,众人都来了兴致。子泫也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眼下高珏夫妇虽勉强同意解除婚约,但对玉安的成见仍在。如果玉安肯前往拜访,或许他们的印象会有所改观。   只是一旁的漱雪沉吟片刻后道:“你们好好玩,我有些疲倦,先回去了。”   蘅冰连忙拉住她,“姐姐怎么可以现在离去?高家少夫人即将临盆,你若去了便可以帮她把脉安胎,使她更加安心啊!”   祈鉴转头看着漱雪,眼眸里满是期待,“蘅冰说得有道理,一起去吧!”   漱雪抬眼看他片刻后一直沉默不语,却也没有再说离去的话。   子沣陪同高珏夫妇外出赴宴未归,照君尚在午睡,子泫便径直带各人到后园赏花。这并不是山茶开花的季节。高家后园的山茶树摇曳着碧绿的树枝养精蓄锐,但靠近湖边的一小丛山茶却因得了特殊的光照和温度而开出了紫红色的花儿。大家在一旁啧啧赞叹着,子泫则颇为自得地看着玉安。   子沣房里的丫鬟来报说少夫人午睡醒了,请王爷、公主和小姐前去喝茶。到了子沣居住的院子,照君正站在院落中央指挥两个丫鬟准备茶具。见到众人,她欣然相迎,众人便各自在桂树下落座。那株桂树上的花儿已经开了,散落满地,溢出浓郁的芳香。   照君腹中的胎儿已经八个多月了。宽松的衣裳掩住腹中的胎儿,却掩不住她脸上的喜悦。不过她虽然容光满面,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见此情状,祈鉴走到漱雪身后,轻声道:“我看少夫人的气色有些奇怪,你能不能帮她看看?”   他的细心及语气中放下身段的恳求都让漱雪心生疑惑。她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走到照君的跟前。为了不令照君感到压力,几句寒暄后她顺理成章地在照君的身边坐下了,笑问道:“漱雪听说向来是张医官为少夫人安胎的,不知少夫人一向可好?”   照君抿嘴笑道:“张医官心思细,去齐州前也不忘留下方子,还派了他的大弟子前来问诊,因此我和腹中的麟儿一切都好。”   一旁的湘绫好奇地问道:“少夫人已经知道腹中是男胎了?”   照君面色飞红,含羞地点点头。   “这是如何知道的?”湘绫好奇地问。   漱雪微笑道:“余姑娘有所不知,男胎和女胎脉象不同,待胎儿成型时,医官通过把脉便可以分辨男女。”一边说着,她轻轻拉着照君的手为湘绫示范,“少夫人的脉象沉着有力,便是公子的征兆。”   不着痕迹便为照君把了脉,祈鉴暗地佩服漱雪的聪明,然而看到一丝阴云从漱雪脸上飘过时,他的心顿时收紧了。 第二十六章 当时惘然   踌躇顾群侣,泪下不自知。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为了不让照君太累,众人便起身告辞。子泫站在玉安的身旁,长长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让玉安和爹娘见面的念头让他紧张了许久,突然见不了,却又难免遗憾。   一行人从西侧门走出高家。一路上祈钧和湘绫谈论着高家的建筑和花园,说说笑笑,好不欢喜。说起姑娘家的首饰,湘绫拉着漱雪的手道:“谁说女孩儿家的首饰就一定要金的玉的好?漱雪姐姐的珍珠耳坠虽然不贵,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祈鉴打从进庆云殿就看到了漱雪戴着那对珍珠耳坠,这会儿目光正掠过她的脸,却见漱雪杏眼含笑,轻巧地取下那对耳坠放到湘绫的手中,“既然湘绫妹妹这么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湘绫又是道谢又是向祈钧炫耀。众人都跟着乐开怀,唯独祈鉴变了脸色。他缓下脚步,直到漱雪走到他的跟前,方才沉着声音问道:“你真是大方,竟然这么就把自己最珍爱的东西送给别人了?”   漱雪仰头看他道:“殿下凭什么认为这是我最珍爱的东西?”   祈鉴双手背在身后,自信满满地说:“你每次入宫或出席宴席都会挑选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和首饰,瞒不过本王的眼睛。”   漱雪笑道:“殿下记性真好,连我平日里的衣着首饰竟然都记得。这对耳坠确是我的贴身之物,但余姑娘喜欢的话,送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她便绕开他要走,祈鉴却向着她身前一挡,凌厉而恼怒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   漱雪静静地注视着他,轻声一笑,“漱雪只不过是将自己心爱的耳坠送了人,可殿下连自己心爱的人也舍得送出去,试问谁又更加狠心?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如果我没有猜错,高家少夫人就是那夜在荷塘时你对月思念的人吧?殿下为了自己的前途,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祈鉴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他一把握住漱雪的手腕,恨恨地说:“没错,照君是我送给高子沣的,目的也是为了让高子沣助我整建一支所向披靡的大宋军队。但我对她的心意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的狠心,也远不及你。”说完,他用力地甩开了漱雪的手。   手腕火辣辣地疼痛,她却全然顾不得这些。漱雪的目光一寸不移地停留在他的身上。即使到了此刻,他仍旧不会多说两句话,仍旧不会同她交心。是在矛盾挣扎,还是他根本就心如铁石?即便他能够做主自己的婚姻,他亦会将利益权衡放在首位,和他纠缠越深,沦陷便会越深,那日从荷塘回来,她便清楚地知道这点。故而离他远远的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只是每每与他相望,那深邃而坚毅的目光背后深深的寂寞却又让她无法移开脚步。   “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漱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说了,“高家少夫人天生体寒,心脏也不好,很有可能会难产。稳妥起见有必要让高家再加派人手照顾她,也让医官们看紧一点儿。”   女人难产常常会送掉性命,此事非同小可。祈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你能帮她的,对不对?我不要那帮沽名钓誉的医官,我就要你!”   漱雪由着他的手紧紧地钳住她的胳膊,不看他,也不回答他。祈鉴狠狠地将她双肩扶正,整张脸都暗下来,“人命关天,不是你生气惩罚我的时候,我知道你在等我解释,等我道歉,但是我不会解释,也不会向你道歉,因为……因为……”   他的两只眼睛都在冒火,而那句话就像骨头卡在喉咙般,怎么都吐不出来。正在这时,照君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发疯般地跑来追上他们,“二少爷、王爷、梅姑娘……不好了,少夫人在屋里撞上了花盆,流了好多血,怕是要生了……”   消息像炸药般炸得众人晕头转向。子泫立刻吩咐下人分头去请医官和产婆,给老爷夫人和子沣送信,准备生产用具。照君居住的院落里已经人仰马翻,屋内地面一摊猩红的血迹,所幸的是产婆很快赶到了。大家在院门外听着照君撕心裂肺的喊声,好不揪心。半个时辰过后,产婆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衣裙上全是鲜血。   “我嫂嫂和侄儿怎么样了?”子泫急切地问道。   产婆满脸慌张,“少夫人出了好多血,还是倒生,老身实在无能为力呀!”   “你不是汴京城最好的产婆吗?怎么会应付不了难产?”   产婆呼天抢地,“老身也见过难产的,却从来没有见过少夫人这么严重的呀!老身实在没有办法,二少爷还是早点儿请大少爷回来见上一面吧!”   祈鉴立刻抓住漱雪的手腕道:“你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漱雪连连退步,“我不行,不行……”   祈鉴近乎哀求地看着她,“你一定可以!”   子泫也走过来,“漱雪,家丁回报说尚美人得了风寒,张医官进宫为她诊治去了,现在能救我嫂嫂和侄儿的只有你了!”   “姐姐不能去!”蘅冰护住漱雪道,“这种事连产婆都不敢应承,若出了事他们一定会怪罪到你头上的!”   劝的劝,拦的拦,漱雪抬头望见祈鉴那双灼痛的双眼,她踟蹰后便转身向着里屋走去。渐渐地,屋里撕心裂肺的叫喊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哀嚎。正在这时,子沣飞奔进来,一路高声喊道:“照君!照君!你怎么样了?”   子泫急忙拦住他,道:“哥,嫂嫂难产,漱雪正在想办法救她,你现在进去会使她分心的!”   “不!”子沣匆匆推开他,“她正经受着折磨,我要陪在她身边!”   子泫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放,“求你冷静一点,现在进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害了嫂嫂和孩子的……”   两人纠缠之际,却见漱雪满身血痕,神色忧重地走出了房门。众人立即围了上去。   “漱雪,照君怎么样了?”子沣焦急万分。   漱雪低头道:“情况很不好。母子两人最多能保住一个……”   子沣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照君没事!”   漱雪瞥了祈鉴一眼,哀伤地摇了摇头,“可是少夫人心意坚决,为了保住孩子一心求死。”   “不……”子沣抓住漱雪,绝望地请求道,“你快想想办法,看还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里面突然变得安静,一种不祥的预感袭过来,子沣连忙推开所有人向着里屋跑去。   谁也想不到午后的聊天竟然会成了诀别,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湘绫年轻且又未见过这种场面,难过得哽咽起来,祈钧连忙送她离开了高家。   这时,小厮通报老爷和夫人回府了。子泫的目光立刻落在玉安的身上。这是玉安和他的父母第一次见面,谁也没想到会是眼前的局面,今日引见已不太妥当,只有改天了。   高珏夫妇很快在子泫的陪同下来到了子沣夫妇的小院。见他们忧心如焚,为避免添乱,玉安便在笙平的陪同下到花园里等待。乌云如墨,狂风乍起,玉安见那些茶花苗被刮得东倒西歪,连忙起身和笙平一起将花钵搬到避风的花墙下。因为知道这些花儿属于子泫,捧在手里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像这些花儿也属于她一样。   府上的下人见了,吓得魂飞魄散,“哎呀,怎么能劳动公主做这些粗活儿呀?”   玉安笑着一抹额头,“没有关系!”说着便又弯腰忙起来了。   当她们将最后一盆花安置在花墙之下,豆大的雨便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玉安和笙平狼狈地躲进凉亭,却见迎面匆匆跑来几个丫鬟,一边走一边伤心哭泣。   “发生什么事了?”玉安冲出凉亭,拉住其中一个问道。   “少夫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   “少夫人怎么样了?”   “少夫人血流成河,过去了!”   黄昏时分,大雨滂沱,仿佛要把天地都淹没。不到一个时辰,汴京城的街市就积了一乍深的水。祈鉴骑马离开高府,向着苍茫的远处飞奔而去。   雨水的雾气笼罩着前方。白茫茫的水在祈鉴的眼里却像是一片猩红的血,无边无际地蔓延。照君撕心裂肺的哀嚎,子沣惊天动地的哭喊,像炸药炸得他天崩地裂。   一路店铺门户紧闭,长长的街市没有一个人的踪影。来到一个紧闭的院落前,祈鉴翻身下马,推门而进。屋里寂静无声,雨水哗啦啦顺着屋檐落到园中的池塘里,将残荷打得东倒西歪。   池塘边的戏台曾是照君学习的地方。那时他常常坐在对岸看着曲艺师傅教她琴棋书画。照君最初只喜欢唱歌,但听他说真正的闺秀是不会将小曲儿挂在嘴边,便不再唱歌了,他要她学习什么,她就学习什么,再无半点怨言。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不过短短几月,就使他放心地送她去了高家。   如今物是人非。天气转寒,灶台冰凉,再无人欢天喜地为他暖一壶热酒了。叹息一声,无限凄清冷寂。廊外秋风秋雨。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谁?”祈鉴转过身,警戒地问。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内庭前。漱雪手里虽撑着伞,头发和衣裳仍旧全部湿了,雨水顺着发梢滴个不停。   “怎么是你?”他惊讶地张开嘴。   “你走时神情恍惚,我担心你会出事。”漱雪静静地收起雨伞。   “我为什么会出事?”祈鉴一声冷笑。   漱雪没有回答他,走到他身边,见他的衣衫和头发全湿,便转身去了灶台,生火、烧水,煮一壶姜茶。   “喝下它吧!”热腾腾的姜茶端到他的跟前,她在他的对面坐下了,“被第一场秋雨淋了,你会生病的。”   祈鉴犹疑地看着她片刻后,端起那碗姜茶一饮而尽。拭去嘴角的水印后,他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该不会大夫还要预防别人着凉吧?”   漱雪没有立刻答他的话,起身要去收拾他喝完水的空碗,他余光看到她,以为她要走,不觉将那空碗握紧。   “陪我再坐一会儿吧!”他盯着远处说。神情那么漠然,声音那么遥远,仿佛在和隐形的人说话。   漱雪怔了片刻后,轻轻从他手中取走那只碗道:“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去帮你再取一碗茶。”   祈鉴握着瓷碗的手抖了抖,松开了,“她临死前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不然你是不会来这一趟的。”   漱雪默然,“是的。”   “那她一定很恨我。如果没有这一切,她如今还无忧无虑地活着。”   漱雪的目光投注在他的脸上,声调缓慢而清晰,“是的。如果没有这一切。可是情深无怨尤,她心里全是对你的爱,又怎么会恨你?”   祈鉴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看着漱雪,“你说什么?”   “我说,少夫人一直爱着你,卑微、窒息,而绝望。为了和你在一起,她放弃回滁州老家;为了让你高兴,宁愿学她不喜欢的书画;为了助你成就一番事业,宁愿被你像一件东西一样送给他人。她本想守在高家了此一生,但子沣的善良使她受尽了煎熬,所以她明知道自己可能难产也一定要为他生下一个孩子。”说到这里,她嘴角挂着一抹惨淡的笑,“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为了讨好你,学东西学得太快了。她说如果当初笨一些,陪在你身边的日子,或许就可以长一些……”   走向祈鉴,漱雪长长吐了口气。祈鉴的额头抵在廊柱上,泪水涌出了眼眶。   “漱雪,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看到了你们的默契,你是这世间唯一懂他的人,拜托你替我照顾他,这样的话,我的爱便再无遗憾……”   这是照君的最后一句话,漱雪没有告诉他。她永远也不会告诉他,就让它深深埋葬,成为永远不被言说的秘密。   廊外满池凄风苦雨。   “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漱雪走到祈鉴背后,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肩。那么魁梧坚实的肩膀抽搐颤抖着,就像一个难过的孩子。   “你也是爱她的,对不对?”她颤抖着问。   祈鉴慢慢地转过头来,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她那么近,近得再也容纳不下第三个人。   “我应该是爱她的,是吗?我应该爱她的……对吗?”祈鉴的嘴角挂着邪魅的笑,眼里的痛苦化成两团燃烧的烈火,他猛然伸出双臂钳住她的肩膀,未及她惊呼便将她死死地扣在他的怀中,失声低喊,“可是怎么办呢?我爱的人不是她!”   耳畔满是风雨声,他的声音依旧清晰。漱雪的下颌被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狼狈地一动也不能动。她怅然一笑,两行泪便滚落下来。身后那双大手将她圈得更紧,她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呼吸,只伸出湿漉漉的双臂扣住他的脖子,想给他寒冷如冰的身躯一点儿温暖。廊外冷风吹着碧绿而肥大的芭蕉叶,雨珠飞洒廊柱溅落一身。 第二十七章 耿耿不寐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照君在时伺候公婆,照料夫君,体恤下人,如今走了,高家上下都十分悲痛。天空大雨倾盆,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住了,子泫便驾了牛车送玉安回宫。车至西华门,玉安从车厢里出来,子泫正要说话,她却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口。   “什么都不用说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确实不是只想着我们自己的好时机。等料理好了你嫂嫂的后事再向你爹娘解释,我会等你。”   “谢谢你,玉安。”子泫有些忘情地想去拉她的手,但看了看左右,手又停在了半空。   玉安见他满面惆怅,笑容也力不从心,乌溜溜的眼睛一转,便道:“高子泫,我给你讲一个笑话,你就笑一笑,好不好?”   子泫手摸着下巴,狐疑地看着她。   “从前有一个又胆小又笨拙的樵夫,上山打的柴常常被别人抢走,有一天他的老婆实在忍无可忍,便递给他一把斧头说,你带上这把斧头吧,如果别人再来抢你的柴火,你就用得着了!樵夫非常高兴地说,对呀!如果我把斧头送给他们,他们就不会再抢我的柴火了!你说,这个樵夫好不好笑?”说完,她扑闪着眼睛望着他,眼巴巴地期待着他的回应。   谁知子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玉安尴尬地敛起笑容道:“我就知道这一点儿也不好笑,那些该死的丫头全部都在骗我……”   这些笑话都是她平素让许承佑搜集的。但凡能让霁月阁的宫女太监哈哈大笑的,她都会用羊皮纸记下来,用以他日逗子泫开心。这会儿她正懊恼地握紧拳头,子泫已经一把抓住了她,垂目看着她,似乎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玉安,”他深吸了口气说,“不用费心逗我笑,只要你在就好,只要你在,就算是没有欢笑,我也能感觉到幸福。”   玉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子泫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每次和你分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我知道这些日子官家一直在为你挑选驸马,那时我们一心想着离开所以没放在心上,如今情况变化了,你要赶快禀告官家,否则要是他把你许配给别人……”   “你会怎么样?”玉安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会毁灭。”子泫注视着她那张半带玩笑的脸,眼里露出一丝怒意,“我会拉着你,一起毁灭。”   玉安飞快伸手掩住他的口道:“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毁灭,我还想天长地久地活下去呢!我等你,在你告诉我没有办法说服你爹娘之前,我都等着你。”说罢她看他一眼,便放开他的手缓缓向着楼门走去。一路风雨潇潇,殿阁楼台在烟雨中若隐若现。   赶到福宁殿时雨已经小了些,阎文应传话说官家正在小睡,任何人不得打扰。   “爹爹怎么又睡下了?是不是病了?”玉安心里隐隐担忧。赵祯最近似乎很容易疲惫,每天睡得多,吃得少,很是反常。   阎文应叹口气道:“官家最近为了长宁宫凤冠凤袍失窃的事恼怒,一来二去就……”   长宁宫凤冠凤袍失窃是近日朝堂的热门话题。这些日子不断有人上疏请求另立新后,而皇后扣留凤冠凤袍不放,赵祯也故意推辞,心怀鬼胎的人自然会担心他重新迎回皇后,所以派人偷走凤冠凤袍,以让赵祯误以为皇后故意藏匿。也正因为如此,前两天皇后已经被迫迁出宫廷,搬到皇城西边的瑶华宫去了。   想到这里,玉安道:“爹爹须得静养一段时日才行。既然他吃不下御膳房的东西,这段日子他的膳食就由我来伺候吧!”   阎文应为难道:“公主金枝玉叶,这不太妥当吧……”   “女儿孝顺父亲,又有什么不妥当的?”说罢她便立刻拨开珠帘进屋去。   赵祯半倚在龙榻上,面色蜡黄,显得十分困乏。见到玉安后精神却好了很多,盯着她道:“玉安,最近我一直忙于朝政,疏忽了你。你是我一脉相承的女儿,你想什么亦瞒不过我的眼睛,全天下大好男儿又不只高子泫一个,一走了之,你就不怕我为你伤心吗?”   玉安只觉五雷轰顶。想想也不足为奇,齐州一起治水的医官、侍卫人数众多,许多事轻而易举便会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既有能力君临天下,她的心事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   但他最后的一句话令她心酸。她挽着他的胳膊笑道:“爹爹放心,玉安不走,留在您的身边伺候您。不过天下好男儿虽多,玉安心里却只有子泫一个。如今他和漱雪已经解除婚约,还望爹爹成全。”   听玉安说起高家的事,赵祯有些意外,随即高兴地笑道:“这就再好不过了。这些年轻人中,就数子泫最合我的心意。”   玉安笑道:“爹爹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祯不满地指着她的头,“我是为了你好,你倒是揪住我的话柄。”说完两人都笑了。   “我本想多留你两年的,却也不能耽误你。等高家办完丧事我就赐婚,明年春天就让你下嫁高家。到时你不要有了公婆就忘了爹爹,要记得常来宫中走动才好。”   玉安跪地谢恩,赵祯连忙弯腰扶起,却禁不住从窗外袭来的冷风,开始剧烈咳嗽。玉安轻拍他的背,等到他缓过来后便道:“近日天气寒凉,从明天起我每天亲自炖汤让小林子送来,为爹爹调理身体。”   玉安回到霁月阁时,天已经渐渐明亮,黄昏里的宫廷空气清新,也增添了几层凉意。她刚刚走进大门,笙平便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禀告说金华殿尚美人和身边的大宫女都病了,请了医官。   玉安一边由着笙平为她换下头上的斗篷,一边道:“这我下午时已经听说了,说是得了风寒。”   笙平又道:“我一直让墨兰借着清理山石留意金华殿的动静。那边回话说金华殿虽对外称的是受了风寒,医官开的却是治疗痒症的药。”   玉安停住手里的动作问:“尚美人几天没有在外面走动了?”   “三天了。”   凤冠凤袍失窃正是三天前的事。尚美人和她的宫女多半是一并得了痒症,玉箫用的计策已经发挥作用了。苍天助力,这一天终于等到。   玉安站在窗前。窗外雨已经停了,风却意兴阑珊,落叶满地翻滚。   是东北风。天上的积雨云已被吹散,未来将是干燥的晴天。   玉安望着东北面金华殿的方向,“今晚金华殿会有一场大火。火会烧得很猛烈,到时,禁卫营不久前装备的潜火军和水囊全部都会派上用场。”   风停雨住,漱雪方才回到梅宅。屋顶上的积水哗哗往下流,像一串珠帘,将梅家的大门和外面分隔开来。珠帘后的冷风中,蘅冰孑然独立。   从小到大每次漱雪外出,蘅冰都会在门口等她。八岁时她得了风疹被送往外祖母家隔离治疗,六岁的蘅冰在大门口哭闹了一夜,第二日得了肺炎险些丢了性命,漱雪虽未亲历却非常感动,从那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先告诉蘅冰,免得她担忧。   可是今天情急之下便又忘记了。   “冰儿,”漱雪歉疚地拉着她,又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雨珠,“外面凉了,你怎么不到屋里去?”   “高家慌乱了一阵,我怕你出事,就在这里等你。”蘅冰一抹脸上的雨水。   漱雪连忙拉她进屋,并唤了素玉准备火炉和热茶。谁知蘅冰竟然笑道:“这些我都在房里备好了。姐姐同我去吧!”   漱雪愣在了原地。虽然蘅冰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但在漱雪跟前永远都是一副撒娇单纯的模样,如今这么淡然沉重,实在令人意外。   漱雪跟随蘅冰来到她房里。火炉、姜茶、干燥棉布,一应俱全。蘅冰回眸一笑,露出两个豌豆粒大的酒窝,“姐姐,我们好久没有促膝谈心了,今天我煮了茶,也暖了酒,想和姐姐一醉方休。”   漱雪觉得自己内心有个角落陷落下去了。她大概猜得到蘅冰要和她“谈”什么。虽然蘅冰从十岁时就告诉她自己将来要嫁一位王爷,但她一向只当那是小孩子的天真,而此时此刻……不!她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她们不能一起掉入这样的迷局。   蘅冰已经娴熟地提壶为她斟满酒。“姐姐刚才去了哪里?”蘅冰笑盈盈地捧上酒杯,“是不是陪高夫人说话去了?虽然姐姐提出了和子泫哥哥解除婚约,可高夫人一直不大乐意,在她心里,你可是她唯一的儿媳妇。”   漱雪道:“只要子泫心里没我,其他的都没有意义。”   “姐姐还愿意嫁给子泫哥哥吗?你若愿意,谁也阻拦不了的。”   漱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鼓起勇气,道:“我不愿意。”   “为何?”蘅冰的动作停滞了。   漱雪不回答,而是抬头反问道:“冰儿,你是下定决心要嫁给雍王的吗?”   蘅冰片刻后道:“如果我说是,姐姐会怎么样?”   漱雪眼底露出一抹痛楚,“你知道的,他走得越高,他的婚事便越不能自主,没有政治筹码的你,即使做他的妾室,和许多女人共侍一夫也愿意吗?”   蘅冰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先皇为太子时,太宗皇帝阻挠,刘太后连妾室也做不成,到头来还不是母仪天下?我不在乎他会有多少个女人,我只在乎谁是最后最尊贵的那一个!”   漱雪哽咽着,“你爱他吗?”   蘅冰确定地摇头,“我只知道我要做雍王妃,将来我还要做太子妃,做皇后。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梅家的荣耀,我要把汴京城那些曾经嘲笑父亲没有子嗣,忝列六品医官的人的舌头都割下来,我要让他们知道梅岭海的女儿,可以比儿子更能光耀门楣!”   漱雪痛心地说:“为了意气而赌上自己一生的幸福,值得吗?”   “那就是我一生的幸福!”蘅冰却斩钉截铁地回答她。语罢她回头看漱雪,“姐姐呢?难不成姐姐爱的人是雍王殿下?难不成姐姐不肯嫁给子泫哥哥的原因,就是因为想做雍王的王妃?”   漱雪抬眼看她,惨淡一笑道:“没错,我爱上了他,但是正因为我爱上了他,我才更不会嫁给他,因为我无法安静地看着他妻妾成群。”   蘅冰又饮了一杯酒道:“自古圣明君主和痴情丈夫不能兼容。姐姐,他会成为我要的雍王,却不会成为你要的祈鉴。”   漱雪只觉得心像被人揪住般疼痛。蘅冰说得没错,爱这种字不适合祈鉴。只是她本来可以逃离他,可若是蘅冰得到了她的雍王,祈鉴也将成为她生活中永远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因为不胜酒力,漱雪的思维渐渐涣散,脑海里混沌地闪过祈鉴的面庞。他的悲,他的喜,他的怒,他的哀,他的冷,他的吻……双眸合上,泪水便落了下来。   三更时分,金华殿起火,火光冲天。   斧锯、绳梯、水囊……宫内这些日反复训练的潜火军突然有了试练场所,全部出动。不过由于刚刚下过大雨,火势蔓延得较慢,后半夜时火就扑灭了。   潜火军从金华殿里搜出凤冠凤袍,呈至御前。赵祯勃然大怒,责令尚美人出居修道,终身不得踏出道观半步,五皇子赵昭交由没有儿子的闵淑仪照料。   经历一场秋雨后,赵祯着了凉,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朝臣见状,请求新立皇后和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强烈,赵祯为这些烦心事所累,脾气越来越坏,病情更不见好转。   玉安每天到福宁殿晨昏定省,也如约亲手为赵祯熬炖各种补品。偏巧这场秋雨让阎文应也染了风寒,小林子便暂时替代了他的位置。这天早上,玉安循例赶到福宁殿。燕窝粥送至嘴边,赵祯只吃了小半碗便停下了。   “玉安……”他有气无力地开口,第一句话却是,“你近日可有去看望过你娘娘?她过得好不好?昨天晚上我梦见她了。”   玉安心里一颤。独居瑶华宫又怎么会过得好呢?只可惜先前昭儿的奶娘失踪,线索断了,翻案的可能性十分渺茫。   正在这时,小林子道:“官家既然如此思念皇后,何不将她接回来见上一面?”   小林子的话无疑是逾越规矩的。赵祯自即位以后,一直尊重宫规,从不探望被贬谪的妃嫔。可他竟然没有斥责小林子的这个建议,倒像有默许之意。   也难怪他会如此。病来如山倒,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若还为繁文缛节所累,岂不是终身悔恨?想到这里,玉安也有些动心。   “玉安,”赵祯拉着她的手说,“你能否帮我请皇后前来一见?”   当夜,玉安乘着一顶小轿到了皇城外的瑶华宫。皇后平静却不容商量地拒绝了传话,并回话说:“请转告官家,清悟可守本分,未奉召绝不踏出长宁宫半步。”这意味着如果赵祯想见到她,就必须光明正大地下旨,撤回废后诏书。   回福宁殿后,玉安回禀称皇后身体不适,夜里不能出门,否则病情就会加重。赵祯并未太多怀疑,只是叹气道:“瑶华宫寒冷,皇后膝盖又不好,可真苦了她了。明日叫两个医官去给她看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惹得玉安心里百般滋味。这时内侍来报,夏竦等五位大臣在殿外请求面圣,赵祯着即宣。   五位大臣面色凝重地走进大殿。   “启禀陛下,近日台官破获了一起谋逆大案,臣等不知如何处置,特请官家圣断。”   “各位卿家依照大宋律法公断便是,何必事事请朕?”赵祯半靠在龙榻上,赭黄袍衫等盛装依然无法掩饰他的疲惫。有宋以来“谋逆”的案子不少,但真有反意的却不多。先前一个益州秀才写了些不敬的诗,也被认定为谋逆告到赵祯这里,他不但没降罪,反而笑说这只是儒生渴望仕途,故赏了儒生一个官做。因此他听到“谋逆”并不觉得新鲜。   玉安瞥过五位大臣的脸,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此事涉及朝中重臣,臣等不敢妄自定夺。”   “朝臣?谁?”赵祯提起了精神。   “石介和富弼!”几人斩钉截铁地答道,说完还呈上了一份石介的手书。玉安为赵祯诵读书信,发现信中隐约斥责赵祯在集权和废后二事上一意孤行,应当退位让贤,颐养天年。   石介、富弼皆是新派的人物。很显然,此次谋逆说到底还是两派相争。玉安认得这是石介的笔迹。若说二人出言不逊倒不足为奇,但说到谋反却绝不可信。可赵祯心思本来就重,他会不会这么想就不好说了。   玉安瞥见他似怒火攻心,正要劝慰,却见他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玉安和小林子即刻将他扶起,临走前他仍旧哆嗦着指着五位大臣道:“传朕旨意……这件案子,朕要亲自过问……”说完便昏厥过去。   但是这个案子他始终未能亲自过问,因为他这次病情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凶猛,一连三天都下不了床。这些天来,玉安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帝王之艰辛。尽管探病的大臣、妃嫔踏破了门槛,但大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吵吵嚷嚷,徒增其烦恼。   玉安仍旧细心地随侍在侧,官家对她的依赖性也越来越重,不是她亲手煮的饮食他甚至一口也不愿意吃。这时候,阎文应的身体迅速地“康复”了,不过从他眼里的病象看,他只不过是受了命,强打精神罢了。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玉安又一次真正注意到了曹妃。曹昭媛生下六皇子赵晖后,便被册立为德妃,位居一品之列。这些天她和众妃嫔一起来福宁殿探病,既不着艳丽装饰,也不谈朝政和自家皇子,只心甘情愿地做了玉安的下手,即使她从燕宁殿带来的人参和燕窝,也转交玉安熬炖,从不插手半分。   这在别人看来是费力不讨好,折腾了半天,在官家面前一点儿功劳也没有,可她却似乎偏偏喜欢做这种傻事。   直到这天赵祯从睡梦中醒来后口渴难耐,身边却只有她一人,她方才倒了茶,第一次和赵祯打了个照面。   “娘子怎么在这里?”赵祯四顾后问道,“玉安呢?”   “官家睡得不安稳,总说梦话,玉安公主便去取能够帮助官家凝神定气的药去了。”   “她果然是有心。”官家安慰地点点头,“娘子说我总说梦话,我都说了些什么?”   曹妃道:“官家在睡梦中一遍一遍地喊着郭姐姐的名字。官家和郭姐姐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岂是说斩断就斩断的?事情已经过去一段时日了,何不将她迎回柔仪殿呢?”   她的话不但使阎文应吃了一惊,赵祯也大吃一惊。与皇后亲近如玉安也不敢有迎回皇后的念头,曹妃竟如此大胆提议,实在令人意外。   “娘子为罪人求情,就不怕我怪罪吗?”赵祯诘问道。   曹妃低下了头道:“若不是怕官家怪罪,这番话臣妾怕是早就说了。郭姐姐在时,在内整理后宫,在外替官家出谋划策。如今她去了瑶华宫,受累的岂止是她?官家又何尝不是呢?”   一席话句句说到了赵祯的心坎上,他的鼻子不由得一酸。十几年前,当他为了和太后斗气而宠信尹晓蝶,而后尹晓蝶的兄长偏偏又犯了命案,他万分难堪之时,当时年纪不过二十的皇后站在睡莲池边,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体谅。那种久旱逢甘霖的滋味对于年轻气盛的他而言是永远的美好回忆。   但他的脑子仍旧清醒。若要迎回皇后,他必须洗清她的疑罪,哪怕找个借口也好。   重阳前后,天气一直很好。西北边陲传来夏辽正式开战的消息。这一仗若能使两夷俱伤,边陲将安定多年,大宋就能渔翁得利。而因为新派大臣的协力,不久便查证出所谓证明石介谋反的证据乃有人模仿其笔迹而成,官家心情大好,身体也好转许多。这天他兴致所至,竟然突然问玉安道:“依你看,如果要迎回皇后,如何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玉安大惊,忙道:“爹爹一向以法治天下,若要迎回皇后,必须有证据证明她从未谋害过昭儿方可。”   赵祯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让范仲淹彻查此事。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考虑迎回也不迟。”   赵祯打算派坚决反对废后的范仲淹调查此案,似铁了心要迎回皇后,本是件好事。只是根据长时间来玉安对朝廷形势的认知,她的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事实印证了她的忧虑。七天后,赵祯病后第一次上朝,刚刚下令重新彻查皇后的案子,瑶华宫便传来消息:净妃郭氏身染重疾,药石无灵,辰时一刻薨逝。 第二十八章 蓬山已远   室迩人何处,花残月又西。武陵期已负,巫峡梦终迷。   皇后骤死引起诸多猜测,赵祯更是极度悲伤。他传令将她按皇后礼仪安葬,随即又连下三道手谕,赏赐金、银、铜、漆以及玉帛、绸缎若干。   丧礼在皇仪殿举行。但按宫例会推举一位品级高的娘子来主持后宫服丧事务,赵祯便任命苗、梅二妃共同处理。   这天的福宁殿里,赵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尚未从悲伤中走出,朝中大臣的上疏又令他头疼。许多大臣都认为皇后死前一直服用阎文应的义子阎士良监制的汤药,死时又只有阎士良在场,各种干系,不可不查。   上疏者多是新派的人,多是想借阎士良牵出阎文应及其后台,以报石介一案之仇。可见敌对的双方未必都是小人,也未必都是君子。   赵祯似越来越失望。   阎文应奉命去拿药,寝宫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赵祯垂目道:“玉安,依你看,我该如何处理阎士良?”   “爹爹可驳回大臣们的奏章,同时以贪贿的罪名将阎士良逐出宫中。”   赵祯走到窗边,见到窗外无边落木萧萧下,不禁感慨道:“眼下不罚阎士良不足以排除众议,罚他师出无名,也必然牵连宰执等人。我曾经对范仲淹的改革寄予厚望,如今看来却是事与愿违。这朝堂之上无论是重用哪一派的人,这些人最后都会为了各自的权力和私利结成朋党。我这些年先遣散太后遗臣,后削世家权力,最后却又来了别家。”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   玉安知道他已心灰意冷。眼下朝中的权力结构已经异化,早已和改革初衷背道而驰。   一个范仲淹决定不了改革的方向;而一个赵祯,亦无法决定新政的结果。   只是官家一念动摇,朝廷便又要掀起三尺浪了。   “皇城司的人在四处都有眼线,夏竦贪财、奢靡、狡诈,难道我就不知道吗?”官家背着手,背对着玉安问道,“玉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住他吗?”   玉安思索着他的话。尚家和夏竦过从甚密,赵祯心知肚明。从上次玉安被诬为梅岭海和尹晓蝶的私生女,再到皇后之死,也不难推出她心中对夏竦必有怨气。他如今特别问她,用意何在?难道是考验她?   玉安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夏竦为人贪婪阴险,却好学勤读,知人善任,农耕、建筑、外交、军事都有建树。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不易被人掌控,总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气节。依据目前情形,赵祯不会再继续支持新派,全力保住夏竦等人,必定是用于他即将布置的新棋局。   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是赵祯即将兴立储君的征兆。   玉安不得不佩服眼前天子深沉的心思。从她两年前走近他的身边,大事上他的决定便鲜有意气用事。那么此刻他考的不是她的才智,而是她的气度了。   “玉安猜想,比起小私德,爹爹或许更看重大才情。”   赵祯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伤感却欣慰的笑容。这时,小林子在殿外传话道:“官家,参知政事高珏高大人奉旨求见!”   赵祯不疾不徐地说了声“宣”,随即转向玉安道:“皇后仙逝,我方觉人事无常。高家世代忠良,高子泫也年轻有为。我亏欠了你十几年,成全你的姻缘,或许算是我对你唯一的补偿。只是帝王家的姻连从来不只是********,他日你成为高家的儿媳妇后,一定要心系百姓和江山,莫负赵家祖宗基业!   “祈鉴其人胆识、才华皆非我所能及。江山到了他的手里,或许能够扭转乾坤,开辟盛世。然而他倔犟刚烈,受不得委屈,我亦担心他逞一时意气而断送了社稷福祉。我磨炼了他十几年却仍旧无法放下心来,所以打算分授你和高珏半卷密旨,待我百年后他若行差踏错,你们亦可匡扶约束!”   赵祯为政如水,祈鉴为政似火。火如果熊熊燃烧,能破坏掉一切,可如果火变成了水,则又失去了它的热度。这些年来赵祯对祈鉴的态度一直那么矛盾,苛责他,锻造他,欣赏他又提防他。他大约如今才明白他的矛盾与纠结是命中注定的,一开始便没有止期。   更令玉安意外的是,为了她的幸福,他竟然以赐予高家殊荣作为她的陪嫁。要让不可一世的帝王为了她与高珏“谈判”,玉安鼻子一酸,眼角便泛起了泪光。   赵祯垂目瞥她一眼后微微一笑,指着身旁的棋盘说:“玉安,等你将来嫁到高家,就要自己来铺展自己人生的棋局了。我知道,从坐上这龙椅那一刻起,就注定我成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但让你幸福却是我一直盼望的事。”   第二日早朝,赵祯便下令范仲淹、富弼撤回各地按察使,这对于革新是一个重大的不利信号。可旧派还没来得及庆祝,赵祯也革削去几人实权,代以品级更高的虚职。   阎士良勾当内东门时贪污的老账被翻了出来,财物充公,其人发配边疆。阎文应见势不妙,立即到赵祯面前哭诉自己养子不查之过,赵祯便削了他的品级,暂将他送到福宁殿的大门当值思过。   查到这里,赵祯便再无进一步的动作了。   一切不过是几天内的事。大臣们还没有弄清官家的用意,朝中形势就已经天翻地覆。而祈鉴亦倍感忧虑,他先前倚重的一些大臣亦在这场********中被打得七零八落。不过未及他评估自己面临的被动局面,祈钧便主动请旨到宋夏边关督促修筑城池。这一去一年半载难回,对他不再有任何威胁。   立冬这天,赵祯终于颁诏册立祈鉴为太子,立参知政事、工部侍郎贾昌朝之女为太子妃,春后完婚。储君之位终于落定,文武大臣齐聚大庆殿朝贺,京城亦同庆三日。   立为太子后,祈鉴须从雍王府搬往东宫。搬迁完毕这天,他再次骑马经过梅宅时,见到梅家大门仍旧紧闭。连日沉默的他终于忍不住问小春子,“梅家这是怎么了?”   小春子摇头道:“我听说漱雪姑娘前些天替街头一个乞丐看病,不料那乞丐得的却是传染病。小乞丐死了后,她担心自己也染病,便闭门在家隔离。”   祈鉴的眉头蹙紧,“什么传染病让治病的人都草木皆兵?”   小春子道:“有传言说是痘症,梅医官的妾室和家丁丫鬟都被漱雪姑娘打发回家暂避了。”   痘症在民间被视为绝症,传染性极强,能否活命全靠天意,漱雪接触过病人后谨慎小心亦不足为奇。只是……   “整个宅子的人都走光了,万一有个好歹,谁来照顾她?”他闷声问。   “听说蘅冰姑娘不肯离去,一直守在她身边。”   祈鉴长长松了口气,“派人留意梅家的动静,随时向我报告。此外城中有痘疮之症非同小可,你速去通知开封府尹和医馆的人!”说罢便策马扬鞭,向着宫廷的方向飞奔而去。   刚回到太子宫他便听说官家身体突然又不好了,连忙去福宁殿探望。刚刚进入内宫里的小道便见曹诵迎面而来。祈鉴本想径直前行,却被曹诵拦住了去路。   “太子殿下一向可好?在下还没来得及当面道声恭喜呢!”曹诵笑道,眼中却似有心事。   祈鉴笑道:“曹艺学如今是图画院炙手可热的人物,又是六哥儿的表兄,我该向你道喜才是。”   曹诵摇头道:“这些对我说来都不重要。曹某平生所愿不过是与心上人白首不离,可惜这个愿望也将终成泡影。”   祈鉴知道他说的是玉安,却不愿主动提起,道:“曹艺学何出此言?”   曹诵道:“前些日子官家曾屡番传我问话,我从阎都知那里得知这正是因为官家有意为玉安公主挑选驸马。可是不久前高子泫和梅家解除了婚约,至此官家便再没有传过我,不知官家是否又有别的打算了?”   祈鉴倒并不意外,笑道:“天下出身名门、才貌双全的女子多得是,曹艺学又何必独恋一枝?”   曹诵见祈鉴屡番敷衍他,怀疑而气恼地看着他道:“殿下曾经答应帮助曹某,难道已经忘了吗?”   祈鉴摇头,“我自是没忘。只是我曾亲眼目睹玉安和高子泫两心相许,别说你我,就算是官家也分不开他们的。曹艺学还是另做打算吧!”   说完,他拱手示礼便匆匆辞别曹诵而去。曹诵站在原地,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到在亭阁后散步的闵淑仪和璎珞耳里。   祈鉴行至福宁殿门外,和福宁殿跑出来的内侍撞了个满怀。一经询问方知官家从上午开始便发热、恶心、出疹,经过一夜的诊断,医官们最终确诊赵祯的病症为痘疮。   城里和宫中先后发现病例,是天花传播的前兆,趁着意识尚且清醒,赵祯连颁敕令,皇城、里城、外城各门限制出入,京城官员缩短公务时间,全城停开集市贸易,所有人都要斋戒沐浴,防止疫病流行。   天花来势汹汹。苗妃和梅妃共同执掌皇后玺绶,下令关闭宫门,禁止宫人随意走动并派发消毒用具。宫里上下事务有条不紊,但最大的问题却是福宁殿当差的人手不够。赵祯病重,需要的宫人比平时多,但其他殿阁的宫女太监都将痘疮视为洪水猛兽,若下旨强令倒不难,但如此心不甘情不愿,自然也做不好伺候人的事。   情急之下,梅妃只好听从程院使的建议,将熟悉赵祯饮食起居的阎文应调回君侧,同时拟从妃嫔中选取两三人伺候。   曹妃幼年得过痘症,医官院的医官都知晓此事,闵淑仪亦称自己入宫前得过痘症,医官院亦许可她和曹妃一起照顾赵祯。此外兵部员外郎、知谏院的王素曾经得过痘疮并被峨嵋神医治好,亦自请照料官家。   赵祯的病情极不稳定,到了第三天,天花引发并发症,红疹遍布全身不说,发热也越加厉害,甚至几度昏厥。程院使不得不和闵淑仪、曹妃二人商议,为病情的各种走向谋算。   阎文应道:“我听说这痘症乃是沾染邪物所致。民间或官宦人家若有人得了这病,后人中有定下婚约的便行嫁娶冲喜。眼下太子、荆王和玉安公主都议过婚,何不也用这办法试一试?”   他的话音落下后,闵淑仪的眼底立刻升起了一丝希望。曹妃并不相信冲喜,却知道这对宫廷、民间的宣示性意义是不容低估的,因此抬头问程院使道:“程大人意下如何?”   如果官家就此不测,首当其冲受到责难的必定是医官院。采用冲喜之法则可以转移朝野内外的视线,他因此道:“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荆王受命在外,而未来的太子妃贾小姐亦染了风寒卧病在床,都不合适。”   王素亦认为程院使言之有理。   闵淑仪看了一眼曹妃,道:“那玉安呢?官家前些日子为她挑选驸马,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曹妃半晌默不做声,随后抬眼看闵淑仪,道:“玉安是官家最疼爱的公主,官家之所以一直未敲定最终的人选,定然有他的用意。”   闵淑仪一笑道:“眼下这么做无非是期望官家早日康复,曹娘子左右阻拦是何缘故?”   曹妃正要答话,里屋小医侍来报道:“官家醒过来了,想见两位娘子、王大人和程大人!”   闵淑仪、曹妃、王素、程院使和阎文应一听,立刻起身见驾。   赵祯满脸疹斑,眼睛模糊,嘴唇黯黑,并非康复的预兆。他满脸病容地看着眼前跪着的妃嫔和臣子,心中暗自难过。这些天间或的昏迷中,许多已故的亲人不停入梦,声声召他回去,使他更觉自己离大限之期不远了。   “官家,”闵淑仪道,“适才臣妾和曹娘子、王大人、程大人正商议,为了官家能够早日康复,还请官家下旨赐婚,让玉安公主为官家冲喜……”   听到冲喜,赵祯的嘴角露出一丝惨淡而自嘲的微笑。当年三皇子和正阳临死前他都曾经下旨册封,就是希望喜气能够让他们康复,可终究也没留得住他们。如今别人来为他冲喜,终究能留得住他吗?   原本想待到明年春天在高家为玉安盖一个华丽的公主宅,再让她风光下嫁,如今看来他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此刻精力和时间都不允许他多做安排,他须用自己这风中烛火般的意识为身后的大宋打算。   想到这里,一滴眼泪落了下来。就这样吧,虽然没有华宅和盛大仪式,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王卿家……”他气若游丝,“替朕拟旨……”   王素颤颤巍巍地走到不远处的书桌前。   “太子即位新君,两府大臣共同辅助其料理国政……要新君牢记,对内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改革沉疴,消除党争;对外与辽国、大理、高丽和回鹘永结盟好,对党项恩威并施,重视边防贸易,盛世不兴兵……朕若亡于痘症,请新君着各级医馆研制对策并定期编撰成册广发全国,莫让百姓再因此受苦……”   一席话听得大家悲不自胜。闵淑仪声泪俱下,跪地上前抓住赵祯的手,滴滴眼泪落到他的手背上,“天不老,情难绝……官家曾经允诺过臣妾,要陪臣妾到天荒地老,君无戏言啊……”   赵祯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很想伸出手抚摸她的脸,但手刚刚接近她的脸庞却又缩了回来。他太了解她了,亦没听说过她得过痘症,此次前来伺候他,必定是冒险为之,因此此刻他纵使心中不舍,也不能再增加她的危险了。   国事完毕便轮到后妃和儿女。   “传我旨意,赐荆王曦金锏,为新君谏言不受国法约束……封五皇子昭为淮阳郡王,如果他长大后体质虚弱,许他特权,不必入宫……封六皇子晖为永宁郡王,曹娘子要用心抚养……   “玉安公主赵晚晋封齐国公主,赐婚高子泫,配朕的辇车陪嫁,可随时进出宫门……璎珞乖巧却任性,闵娘子要好好管教……”   说完,他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再次陷入了昏迷。闵淑仪、曹妃一片哭喊。程院使上前问诊后,转头对闵、曹二人道:“痘疮激发了隐疾,微臣要为官家针灸,烦请两位娘子先行退下服用些防病的汤药。”   医官大于天。闵淑仪、曹妃和阎文应连忙退了出来,让几位医官和医侍进屋去。王素收好圣旨跟出来,匆忙问道:“两位娘子,适才官家为玉安公主赐婚,可是说的高大人的二公子,殿前副指挥使高子泫吗?”   天气一天天寒冷,宫里急需石炭、衣帛,而宫门又严限进出,苗、梅二妃每日光处理数不尽的请碟便忙得不可开交。玉安自从上次感染了风寒,身体一直未完全康复,一直在霁月阁休养。圣旨到的时候,算起来赵祯已经病倒七天了。   由于圣旨暗藏不利好的消息,梅妃即刻传召祈钧回京,而祈鉴则更是紧锣密鼓地开始做赵祯身后的筹划。但对那些前来交络、奉承的大臣们,他一概闭门谢绝了,这是他基本的警觉。历朝历代许多储君皆因乖张行事而惹来祸患,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巴结他的人多了,许多小话消息也自然传来。听说赵祯曾经给高珏和玉安下过密旨用于日后对他的约束,他原本忧虑而感恩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   圣旨到霁月阁时已近中午。传旨的是小林子,他的神情虽因官家的疾病而略显沉重,但眼底却带着一丝喜悦。   “恭喜公主,与高大人有情人终于将成眷属了!”   玉安接过圣旨,疑惑地问道:“官家病重,何故此时仓促完婚?”   小林子道:“官家清醒之际念及公主时泪流满面,却因疾病传染不能相见,程院使、王员外郎和二位娘子提议为官家冲喜,官家同意了,这才下的旨。”   关于朝堂的消息玉安也略有耳闻,逐项事务都和官家先前和她说的没有出入,想来官家已病入膏肓。   小林子又道:“公主莫要伤悲。小的猜想官家这么安排虽明着是冲喜,实际上却是有深意的。想必是担心自己万一有不测,公主又会吃苦啊!”   小林子尚且分析透彻,玉安又何尝不能领会赵祯的苦心。闷闷地回屋后,她打开红木匣,取出赵祯送给她的那一枚亮晶晶的黑棋,赵祯曾经说过的话一声声皆在耳边回响。   “有些棋子,比起放在棋盘上,我更愿意将它捧在手心。”   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个权倾天下却挣不脱自己内心的枷锁的人,如今躺在福宁殿的镏金卧榻承担着极大的痛苦,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她却帮不上一点忙,她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幸福?想到这里,玉安只觉心中虚空,扑倒在地上,泪水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婚礼三天后便要举行,仓促却无奈。后宫门禁森严,外臣不得入内,加之北风萧瑟且官家生死未卜,一切都使这场婚礼显得格外凄凉。即使是宫外进来的催妆物品,公主下嫁常制赐予驸马的玉腰带、靴子、尘笏、马鞍、红罗、银器等,还有宫外送来催妆的冠帔花粉、画彩钱果、金银珠翠,铺房的百子帐、百子被等,也没有大队仪仗,只有七八个小太监抬到庆云殿里。   三天的时间很短,对玉安而言,却是似乎每一刻都那么漫长。官家的病情仍旧没有起色,即使她屡番到福宁殿外长跪,他也依旧处在昏迷之中,不曾知晓她的到来。   第三天的天终于明了。辰时刚过,行郎们便执花瓶、香球、妆盒、裙箱、衣匣、百结等物,抬着花檐子到了东华门门口。依照常制,驸马行仗抵达受赏后,官家还要在垂拱殿设宴九盏款待,并配以徽酋阁舞乐庆祝,但由于官家有恙,宫中禁止聚宴舞乐,乐官、歌伎、吹鼓手皆在宫门外等候。   玉安寅时起床梳妆,由梅妃亲自为她打点。一个时辰后,菱花镜中的新娘美若天仙,令梅妃难以相信这就是当年从万春阁里领回的痴傻孤女。   时辰到,玉安披上销金盖头,行仗就要出发了。正在这时,去太常寺办事的许承佑匆忙跑进里屋道:“公主,梅娘子,我刚刚从宣德楼当值的小黄门那里听说,高子泫高副指挥使……三天前被派去外地视察疏浚河道去了!”   梅妃顿时大惊,“那个小黄门在哪里?本位要亲自问话!”   “小的知道事关重大,就斗胆把他带来了,就在霁月阁外候旨!”   传进来小黄门,梅妃一问话,证实高子泫确实在三天前受命去了外地。“那高公子何时回来?”   “依例应在昨天未时前或今天辰时回宫报归,不过至今仍旧没有见到他的鱼符。”   梅妃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他要做新郎官,自然来不及进宫了。”见喜婆声声催促,她转身对笙平道,“时辰到了,扶公主上花轿吧!”于是,宫女们簇拥而上,搀扶着玉安上了轿子,笙平作为她近身侍女,上了她身后的一顶小轿,其余小太监和宫女则步行跟随。花轿先到福宁殿,玉安下轿伏在大门外拜了三拜,便又上了轿子向东华门去。陪同玉安出嫁冲喜的还有两个奉命嫁给郎官的宫女。玉安的花轿出宫门后,她们的小轿也跟随其后从侧门出了宫。   许承佑跟随玉安的日子,玉安准许他读书并借他一些书,他通晓算经和天文历法,处事更是沉着稳重,今后即便没有玉安提携也会有自己的前途。但他喜欢读书,因此宁愿跟在玉安身边,玉安也有带他下嫁的意思。只是赵祯吉凶未料,她便暂将他留在了霁月阁里等候消息。   行至内东门处,驸马乘坐绘有涂金百子图案的鞍辔和骏马,手执金鞭,金顶彩帷、丹凤朝阳的花轿一出宫门,升三檐伞、扇舆,皇家乐队浩浩荡荡地奏乐开路。天气寒冷,玉安坐在轿子内,心里却像着了火似的隐隐感到不安。子泫若是三天前被派去巡察,圣旨下来后高家便当迅速将他召回,何以这一切如此平静?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悄悄掀起头巾,动了动身体,发现手脚没有半点力气。平日里她的饮食茶水皆是笙平打点,而今日霁月阁来了许多外人,慌乱之中所饮用的水皆不是笙平送的。   她掀起轿帘向迎亲的喜娘打听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喜娘笑道:“公主真是会说笑!花轿自然是去驸马的宅邸咯!”   “驸马是谁?”   喜娘只差没笑出声来,“驸马还能有谁,自然是曹家的公子咯!……”   喜娘喋喋不休,尖锐的声音在玉安耳畔化成一片嗡嗡声。她只觉得自己就像做噩梦时候一般,掉进了一个百丈深渊。没有疼痛,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已非。   这天上午,子泫刚刚回到汴京,便遇上几个少时熟识的玩伴。虽然风尘仆仆,却拗不过友人们一番热忱,便下马与他们来到御街南面最好的酒肆。近日疾病流行,酒肆里客人稀疏,小二因此伺候得格外周到。   时近中午,行仗、花轿、吹鼓手……偌大的迎亲队伍从楼下经过。子泫探头看了一眼便笑道:“京城到底是京城,即使这种时节,街上的行人也摩肩接踵的。不过眼下天寒地冻,娶亲倒真是件稀罕事!”   “那倒不是。”一人答,“前些日子也颇为冷清,今天是户部尚书曹仪家里办喜事,不但派发米粮馒头,运气好的还能抽到金元宝呢!”   子泫知道曹仪前些年丧妻,只当他续弦,不禁蹙眉道:“防治疫病最忌讳人群簇拥,曹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怎么挑在这个时候?”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友人笑道,“官家龙体有恙,曹家是奉皇命冲喜,这自然是越热闹越喜庆,巴不得普天同庆才好!”   “这曹家的喜事,和官家有什么关系?”   “子泫兄离京几日,自然没有听说。曹家的独生儿子曹诵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竟然娶到公主做了驸马。”   子泫觉得自己像是从别国来的,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宫中适婚的公主除了玉安便是璎珞,难道官家将璎珞嫁给了曹诵?   “不知官家下嫁的是哪位公主?”子泫仍旧疑惑。   “自然是那位齐州治水有功,名满京城的玉安公主了!”   子泫只觉得犹如一把利剑****胸口般刺痛,他跑下酒楼,飞身上马,一路飞奔到了曹家门口。曹家红绸、灯笼高挂,院落内张灯结彩,宾客如流。   子泫匆匆挤进去,却被迎宾的家丁拦住了。见他一路风尘,也未带喜帖,家丁满脸狐疑。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在哪里高就?”   子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娶亲的是谁?迎娶的又是谁?”   家丁突受惊吓,结巴道:“娶亲的自然是我家少爷,迎娶的自然是当朝的玉安公主啊……”   子泫松开那家丁便向着里面闯。家丁连忙招呼宅邸里的人道:“这人是来闹事的,快拦住他,快通知老爷……”   子泫早顾不得周围的一切,满脑子只想着见到玉安。如果这是个误会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果真是她,他即使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路把她从曹家带走。这样想着,他已经穿过宾客如云的前厅向后室闯去。迎面有七八个举着木棒的家丁冲过来。他拔剑迎战,那些家丁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便被打得七零八落,眼看着就要走进曹家内院,头顶上突然落下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束在其中。   子泫几番挣扎却无法挣脱,抬头便见到一张满脸冷笑的脸。此人既不是曹仪,亦不是曹诵,着装举止像是曹家的管家。   “高大人,得罪了!少爷先前就说你功夫了得,幸亏小人留了这么一手,要不今个儿曹家就要被你闹得人仰马翻了。”   “快放我出去!”子泫恨恨地盯着他,“玉安公主一定不是心甘情愿地嫁给曹诵的。她一定是被你们设计的,你们就不怕她将你们统统杀头吗?”   “高大人多心了。这是不是心甘情愿可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公主说了算的!你要怪就怪你爹爹,官家要赐婚他却偏偏不要。若不是他食古不化,又怎么会让官家看到我们少爷待公主的一片真心呢?”   “我爹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你休要胡说八道!”子泫猛地一挣扎,撕开了那网的一角。   “此刻公主和驸马正在行礼,你若不信,前去观礼便知。”说罢,他命人打开那张网。   管家一挥手,两三个家丁便领着子泫向后院走去。依据惯例公主下嫁须另立公主宅邸,但婚事仓促,曹家便暂将宅邸后的一处幽静小院辟出做公主宅。驸马迎娶公主后,会将其引至内室更换服饰并重理妆容,随即再与驸马行合卺酒等婚俗。算起时辰此刻正在行撒帐合髻之仪。子泫被家丁引进后院的一个侧门,从一墙之隔的窗户中便可将一对身着婚裳的新人看得清清楚楚。   帐下一对新人举案齐眉,恭谨而谦卑。曹诵脸上笑逐颜开,新娘仍披着盖头,看不清容貌和身形。趁着两个家丁不留意,他倏然转身飞奔进屋。仪官正高声唱着撒帐祝词并将五色同心花果向四方抛撒,见到从天而降的高子泫,大家的笑容都变得僵硬了。   “慢着!”子泫一声高喝,“新郎官,礼已经成了,你何不揭开新娘盖头,让大家都瞧一瞧新娘子?”   未及曹诵说话,赞官已经一脸肃色道:“公主贵为金枝玉叶,岂容如此轻薄?高大人还是出去喝酒吧!”   子泫冷笑道:“今日公主大喜,为何不见她的近身宫女笙平的影子?这不太奇怪了吗?”   曹诵抖了抖衣袖笑道:“此次婚礼时间仓促,笙平姐姐留在宫里收拾,晚几日再搬来。”说完他转向盖头下的新娘,脉脉一笑道,“公主与笙平主仆情深,我又怎么忍心看她们分离呢?”   盖头下新娘点了点头,子泫仍觉诧异,正要前去分辩清楚,却见曹仪和子沣忽然从外面进来,子沣一把拉住他道:“子泫,不要胡闹!”   子泫迷惑地抬头,不敢相信子沣竟然也心安理得地出现在了这宾客的队伍中。难道这一切,是高家和曹家联合设局来拆散他们吗?   他的目光一扫,见到外面似乎还来了许多朝中大臣。大家窃窃私语,纷纷看着热闹,其中甚至还有莫允贤。   子泫从未感到像如此这般的孤立无援。他脸色通红,缓缓抬起头正迎上了子沣痛楚的目光。子沣却不预备向他解释,拉着他便向门外走去。就在这一刻,子泫越来越相信一个事实:今日出嫁的确实是玉安。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感到窒息,无边无际的窒息,这万里晴空下没有一丝可供他呼吸的空气。   出了曹家大门,子沣要向他解释,他不肯听,正要狠狠地甩开子沣的手,却被子沣甩过来的一个巴掌打得晕头转向。   “子泫,”子沣走到跌倒在地的子泫跟前,痛心地摇摇头道,“对不起子泫,你离京短短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我想公主和我们都中计了。这些日子大街上满是流言飞语,我们也弄不清真假。可那日我在大街上听说曹家要办喜事,便将此事禀明爹爹,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可这些天宫中后廷大门紧闭,他费尽周折也没有见到太子……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个局面。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理清头绪,但木已成舟,像你今天在曹家那样闹下去,文武百官俱在,他日他们定会弹劾你的!”   子泫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愤然道:“太子为什么不肯见爹爹?”   子沣眼底露出一抹忧虑道:“不知道。说是防治痘疮。”   无边无际的绝望笼罩着子泫原本清澈的眼睛,心中尚存的一线希望此刻已经完全破灭。这些年行走朝堂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场错综复杂的阴谋,在朝堂更迭之际,他和玉安就像跌入蛛网的两只飞虫,不能挣扎也不能哭喊,只能束手等待命运的宰割。   日薄西山。曹家的宾客大都散去,宅邸外满地的剪纸、彩绘和鞭炮的碎屑。空气中氤氲着彻骨的寒气,北风渐起,卷起这些碎末在半空里翻飞。新房内,红烛摇曳,铜鼎里炭火刺刺地燃烧。和田玉枕、吴越衣橱,还有天竺的夜光杯,无一不华丽名贵。   玉安倚靠着红罗帐的雕花象牙床,失去的力气一点一滴回到身体里。下了轿子后她双腿瘫软,几乎是被宫女架着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屋子。没有拜堂,没有曹诵,没有见到曹家的任何一个人。   外面有人送水进来,笙平默默地接过来,却不敢多看玉安一眼。玉安脸上那种无助而悲伤的神情令她心痛。   如果公主和她不是服用了软骨散,定然会在行礼前将曹家闹得天翻地覆。但暗处的敌人们似乎知道这点,故才使了计策。行礼后名分已成定局,此刻纵然有千张嘴也扭转不了这个乾坤。   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将刚刚从底下小宫女那里听来的话告诉她。不论是好是坏,至少让她得到一点子泫的消息。“听说外面行礼的时候子泫少爷大闹了一场,只是后来被他哥哥带走了……”   “是吗?”玉安眼睑低垂,声音细若蚊叫,“他以为堂上的新娘是我,一定很伤心,很绝望吧?”   “公主,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啊?”   “傻事?”玉安幽幽地说,枕在床架上的头仍旧有些昏沉,眼里却渐渐有了寒冷的光,“我若死了,岂不是称了别人的心意?我要出去,我要去找他……”她的音调很轻。她挣扎着起身,脚下却一软,整个人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依据常例,公主下嫁后与驸马分宅而居,但新婚期内则由驸马亲临公主宅邸同房。宾客散去后,笙平依照玉安的吩咐让陪嫁的小宫女们出去吃酒,自己则在门外值守。玉兔东升,曹诵一身红袍,带着些许醉意来到。向笙平致意后,他转身进门,接着便是新房的门吱呀合上的声音。   笙平惴惴不安。此刻公主身上的迷药尚未完全退去,万一弄巧成拙,该如何是好?   里屋红烛摇曳,半晌没有动静。笙平不禁在窗户上戳开一个小洞探看。只见曹诵拘谨地在床沿坐下,几番迟疑后方才颤巍巍地揭开罩在玉安头上的盖头。眼前的新娘双眸如星辰闪闪,面庞如珍珠透明,只是,只是……他吓得魂飞魄散,她手中握着那把皇后赏赐给她的短刀,竟然抵向了他的脖颈。   “公主……你……你这是……”曹诵缓缓举起手,下意识地向后退着。他早知道她会大闹一场,但待木已成舟她也必然不得不依,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会选择在新婚之夜杀了他!   “玉安……”他的眼里露出一抹痛楚,“你快放下手里的刀……这一切都是闵淑仪教我的,是她瞒天过海地联合阎都知设出这么一个计策……”   玉安的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笑,“还有谁参与其中或是知道此事?你姑姑,或是其他人……”   曹诵心慌意乱,便和盘托出,“官家下旨时闵淑仪离他最近,姑姑根本没来得及听清楚……苗娘子和太子也知道此事,我原先还担心他们会走漏风声,没想到他们竟然守口如瓶……”   玉安的胸口似有热浪涌动。太子,是的,他一定知道了官家分授高珏和她密旨的事。顺水推舟阻却这场联姻,便也打碎了赵祯为他布置的桎梏。每当赵祯布下棋局,他总是棋高一着。   她的胸口一阵锥心般的痛。多年未曾再犯的疾病,竟然会在此时发作。见她痛苦万状,曹诵连忙上去扶她,那把匕首来不及抽回,割破了他的衣袖,鲜血便渗了出来。   玉安死死地捂着胸口道:“你若不想我们同归于尽,便放我出去!”   “不,”曹诵摇头道,“即使死在你的手里,我也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是要逃走,我无处可逃……”玉安咬着牙说,“但我必须出去一趟!子泫至今不明就里,我若不见他一面,今晚他一定活不过去,那时我也不愿独活,明早汴京城便多了我们三个亡魂……”   见她坚定而决绝,曹诵顾不上思考任何问题,只想着快些答应她,好阻止眼前的这一切。   黑色披帛,黑色斗篷,黑色面纱,融入漫漫无边的黑夜。吹熄了新房的蜡烛,关上门,只做出已经入睡的假象,曹诵站在后院小门的墙根,无可奈何地将玉安和笙平送上了牛车。   天边一轮孤月。汴京的夜市本十分热闹,但近日因为防治疫病而早早宵禁,街上空无一人。   牛车在夜晚的街市上狂奔。昏暗的街市使大街小巷里那一支支火把显得格外夺目。走近一问,原来是高家的人。二少爷失踪了,高家上上下下倾巢出动,正四处搜寻他。   玉安听罢便低声吩咐车夫掉头,“向城南走,出朱雀门。”   朱雀门已经关了,玉安用符牌令值守的士兵将门打开,牛车在夜色里狂奔而去。寒夜的风呼啸着从车厢的缝隙袭击进她们的衣袍,两个人的皮肤都如同这秋夜的空气一样冰凉。   牛车渐近荒郊。四野无昏黄灯火,唯有皎洁月色。明月楼寂寞地伫立在视线的尽头,屋顶渺渺的白色似刚刚降下的晚霜,一匹白马出现在玉安的视野里。她一招手,牛车吱呀吱呀停下了。   玉安率先跳下牛车。前方一片空旷,月下没有半个人影。她把明月楼上上下下一番搜索,也不见子泫的踪迹。四顾苍茫,她的心亦逐渐焦灼,直到苍翠的竹林间传来风声、溪水的淙鸣,还有隐约的人声。有人在轻声唱着《洛神赋》:“第禾农章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红素,延颈秀项……”   这是当年子泫曾经帮她抄过的书。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回到了身体,玉安飞快地向着竹林的方向跑去。   竹林间有一座石头和木块搭成的桥,六尺宽,一丈高。桥的两侧是松松垮垮的竹栏杆。桥下溪流宛转,水声叮咚。明晃晃的鹅卵石在月光下反射出透亮的光。溪水两侧是枯黄的灌木和水草,子泫竟然怀抱着酒缸躺在那里,一半在岸,一半在水,嘴里正用忽高忽低的音调念叨着:“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他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而这溪边桥的栏杆断了一段,想必他是一不小心摔下去的,可能受伤了,而溪水寒冷彻骨,若不是她们及时赶来,一夜过去他定然会冻死。玉安匆忙从桥畔的小路跑下去,一把将他抱起,紧紧地搂在怀中。   “玉安,我警告你,今生今世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敢这么折磨我,我上天入地永世不会原谅你!”   想起齐州她死里逃生后子泫哭喊着对她所说的话,她呜咽哭着,吻着他寒冷如冰的脸,试图让他温暖一些,随即又一声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子泫!子泫!”   子泫却摇头晃脑,醉眼惺忪地盯着她,半晌后目光仍旧遥远木然,随即又大笑着高声念道:“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辅薜承权……”   他正发着高烧,滚烫的身体像烈焰一般灼烧着她,仿佛随时都会将她熔化。所幸的是河床柔软,他除了太阳穴处擦破了皮,并没有摔伤。笙平赶过来后,与玉安一道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子泫架起来扶到桥畔的空地上,子泫却陌生地看着她们许久后,果断地推开了玉安的手。   “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说完他歪歪扭扭地朝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   玉安的心像被一块一块劈裂,撕成碎片,磨成粉灰。她放下斗篷,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呈现在融融的月色之中。原以为只是这身夜行的装扮让子泫认不出她,谁知揭开斗篷亦是枉然。待她再次牢牢抱紧他冰冷的脊背,他的目光仍旧遥远而冷漠,“我说了,你们别跟着我……我要去找她!找她……”他一横身摆脱了她的双臂,跌跌撞撞地向着明月楼走去。   不知是守夜人忘了掌灯,还是灯被风吹灭了,明月楼没有光亮。绕着转了一圈也找不到入口,子泫便只好失望地摇摇头,改向着牛车停放的方向走去。苍茫大地上,两道细细长长的身影,一前一后,歪歪斜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句不成句,篇不成篇,子泫压抑的嗓音在风里飘散。   玉安不敢与他说话,也不敢靠近,只能在一丈距离外跟着,看着他摔倒又挣扎着爬起。笙平知道玉安昨夜没有睡好,白天又中了迷药,只怕是累坏了,连忙追上她道:“公主,我们快送高公子回家去吧!”   玉安捂着已经麻木的膝盖,摇摇头道:“让他将心里的难过都宣泄出来吧!这样等他酒醒的时候痛才会少一些。”   笙平心疼地看着她,“可是公主的痛,又该怎么办呢?”   玉安默然一笑,又勉强打起精神朝着子泫的方向跟了过去。   拐过一座破庙,有几户人家的瓦房里还亮着灯。路上远远走来一个身穿白色衣裳的姑娘。未及玉安反应过来,子泫已经一个箭步牢牢抓住了她。   “玉安!玉安!”他就像一个见到糖葫芦的小孩般兴高采烈地喊着,伸出双臂,热烈地抱住她。   那位姑娘惊呆了,拼命地推开他,他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也觉得有些迷糊,正无助地看着四周,那位姑娘看清楚他并非轻薄浪子,因此弯下腰摇了摇他的肩道:“公子,你是不是喝醉了?”   子泫并不答她话,只迷离地看着她,喃喃道:“你不是玉安……”   “玉安是谁?”姑娘手托下巴问道,“她是你的心上人吗?她知道你在找她吗?”   姑娘的柔声细语让子泫顿时感到了一丝的清醒,但这清醒却同时带来了汹涌澎湃的悲伤。“她不知道,”他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仰望着天空,泪水静静地涌出了眼眶,“我把她弄丢了……”   他越哭越伤心,令那萍水相逢的姑娘也乱了阵脚。   “既是如此,男儿志在四方,公子又何必执着呢?”   子泫手扶不稳,向着地上倒去,那姑娘眼疾手快地扶起他,他跌进她的臂弯里,嘴唇乌紫,泪眼凄迷,手却捂着胸口,压住那波涛汹涌的伤痛,“我的心……今生今世……注定要为她碎,为她死……”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他随即头一偏,昏了过去。   玉安慌不迭地扑上来,从那姑娘的怀里抱起他。“子泫,”她吻着他的面颊,“求求你快醒过来吧,不要折磨我,也不要折磨自己,如果得不到上天的善待,至少我们要善待彼此!”   可任凭她怎么喊,子泫仍旧安静地躺在她的怀中,不声不响。   身旁的姑娘缓缓起身叹了口气,便施施然离去了。待笙平赶到时,子泫浑身烧得就像烙红的铁炭,迷迷糊糊说着胡话。正当她二人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忽然传来洪亮的声音,“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玉安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莫允贤正向着她走来。   “整个下午我都在曹家没有离去,就是想弄清这其中的究竟,如今看来倒是猜对了。”行至跟前,他低声道。说罢,他上前帮她扶起子泫,待车夫驾着他的马车过来,他又半掀开车帘道,“公主快上车吧!”   玉安点了点头。   车厢里,玉安始终抱着子泫的上身,以使他更舒服一些。因为太疲惫,她的精神已接近涣散,没有说话,亦不知马车将驶向何处。   “不知公主是要南行还是北上?”莫允贤缓缓问道,“车里备足了干粮、银票和衣裳。如果公主选择南行,过了这个街头出南熏门后一路向西,一个姓崔的人会护送你们到蜀地,那里物产丰饶,是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若是北上呢?”   “向北十里便是高家府邸。”   玉安垂目看着子泫,他的脸颊通红,体热丝毫未减,沉默半晌后她道:“向北。”   笙平正要劝她,莫允贤又道:“公主果然是个明白人。在下也认为,公主如就此而去,虽然从此你们两人成为神仙眷侣,却也不得不一生隐姓埋名。且朝堂中曹家和高家势必反目,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   “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玉安凛凛一笑,“不管他们是谁,我一定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马车在离高家大门半里地的地方停下了。玉安不由自主地将子泫搂得更紧。今日一别,不知此生此世是否还有机会如此靠近。莫允贤瞥她一眼,终究从她手里夺走了子泫。玉安掀起车帘,目送着他们向着灯火阑珊处走去。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临别前子泫仍旧喃喃念着。   子泫为她抄的《相见欢》,在曾经的她的眼里不过是衣食无忧的小儿女的几许闲愁。如今浅吟低唱,方知其恨无穷。   子泫被家丁们抬进高家,看着高府大门关合,玉安心中的悲痛方才尽情释放,伏在车窗上任泪水泛滥。 第二十九章 芳草萋萋   远忆巫山阳,花明渌江暖。踌躇未得往,泪向南云满。   抵达曹家后门正是丑时。玉安跳下马车,泪痕已干。曹诵见到她,喜出望外地迎上来。   屋里重新掌灯。笙平打来热水伺候玉安梳洗。玉安始终没有抬头看曹诵一眼,却让笙平拿来棉纱为他包扎好伤口。   “谢谢公主。”待笙平系好结,曹诵捂着伤口,颇有些感动地说。   “不必谢了。”玉安的声音依旧遥远,“那日在御史台你出手相救,我不过是还你情。”   “公主,你我既已是夫妻,以后便要同舟共济,又何必说这些生分的话?”   “你我这个夫妻,不过是你们逼我的。”玉安始终不看他一眼,“但我们永远都只是人前的夫妻。”说完她便吩咐笙平为她装点好衣物和妆奁,预备跟笙平去她的卧房。   曹诵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痛楚而怨恨,“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玉安轻轻甩开他的手,凝视着他道:“不,因为你从来就没有到那里去过。”   依照惯例公主下嫁三日后与驸马回宫拜门(或称归宁),待回到宅邸后再接见舅姑。因为防治疫病的缘故,三朝拜门便改成九朝,但接见舅姑仍如约进行。曹仪是曹家的当家人,曹夫人几年前去世,目前主内的是曹仪的小妾,一位被称作惠姨娘的中年妇人。曹诵是曹家独子,下面还有惠姨娘所生的两个妹妹。看得出来惠姨娘很敬畏曹仪,对曹诵也极尽关心与巴结。   翌日,曹诵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玉安也回到了寝阁。这天黄昏时分,许承佑突然前来送信,说是王素将早年为他治过病的峨眉道士请来了,用了一种奇怪的方法给官家看病,竟然见了效,昨晚开始官家已经不发热,身上的痘疮也开始退了。   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以至于玉安怔在原地,许久后回过神,已经满眼都是泪水。   “这神医是用什么办法治好官家的?”   “这倒不清楚。但听说先皇时起他便曾经用一种种痘什么的巫术给人治病,那些人不但终身不得天花,还能延年益寿。他对治痘本是没什么把握的,但曹娘子和王员外郎都力主试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救了官家的性命!”   曹妃和王素此举不可谓不险,但老天竟然成全了他们。枯木回春怕是许多人想不到的,玉安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接下来两日接到的皆是官家身体好转的消息。公主出阁后第九天,宫里传来口谕,传召玉安公主火速回宫面圣。这道圣旨中竟然没有传召曹诵,想来是赵祯虽已知道这次的事,心里却未认定这个女婿,故先通传玉安弄个明白。曹诵闻讯惴惴不安,便一早乘车去了图画院并差人打探消息。   到了福宁殿,小林子第一个发现了玉安。玉安示意他不用通传,随即加快了脚步,向着内殿走去。   “闵娘子和曹娘子正在里头呢。官家昨个儿听说公主嫁进了曹家,龙颜不悦,问了阎都知没问明白,便传了两位娘子,正发着火儿呢……”小林子一边跟在身后一边喋喋不休地禀报着。走到寝阁门口时,里面传来玉盘摔地的声音。   “我还活着呢,你们就胆敢假传圣旨算计我,我要是真的一命归西,是不是天下都由你们胡来了?”怒斥后便是咳嗽声。   “官家,冤枉啊!”是闵淑仪的声音,“我确实是听官家这么说的,曹妹妹、王员外郎和阎都知都在场,也都听见了……”   官家一声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王素都跟我说了,他没听清楚,是听了你的话才弄错的。”说罢他似已转向了曹妃,“你呢!难道你也听错了不成?”   里面一阵静默,曹妃似没有立即答话。赵祯又说话了,“你只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一个想让高子泫做女婿,一个想让玉安做侄媳,沆瀣一气!这件事情我不会轻饶的!待我问过玉安再治你们的罪!”   隔着一道墙,玉安听得清清楚楚。赵祯会醒过来并兴师问罪,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只是水不能西流,时间不能倒回,如果这时候闹翻,曹家生怨,朝廷也会愤愤不平,对高家和子泫反而不利。而如果让这件事这么过去,赵祯定会安抚高珏,所有人都会体体面面。   成全不成全那样一个局面,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里。   想到这里,玉安轻轻推开厚厚的挡风门帘,迈步进去。赵祯坐在龙榻上,脸色因咳嗽而变得通红,却仍旧掩不住眼底的愠色。   见到玉安,他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玉安行了大礼,说了吉祥话后,却道:“爹爹重病期间,两位娘子不辞劳苦,昼夜侍候君侧,不论她们犯了什么错,爹爹都且饶过她们一回吧!”   赵祯见她这么说,却疑惑道:“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玉安看了闵淑仪和曹妃一眼,闵淑仪低着头不敢看她,而曹妃的目光轻轻与她相撞,随即也默默垂下了头。玉安便又道:“如果玉安明白爹爹的意思,爹爹可愿意赐死她们吗?”   赵祯一愣,闵淑仪更是花容失色。   玉安见状笑道:“这件事并非大事,假传圣旨却是大罪名,论律可是要杀头的,爹爹还是不要追究两位娘子的无心之过了。何况只要爹爹能醒过来,别说下嫁出阁,就算是要玉安去死,玉安也没有半句怨言。还请爹爹放宽心,忘了此事吧!”   跪下的两人听玉安为他们说起情来,都十分意外。不过她的话确实像定心丸,使赵祯的语气舒缓了许多,只剩下一丝无可奈何的怨气,“玉安啊,你有所不知,若不是有位宫人建议我将璎珞赐婚子泫,我还蒙在鼓里呢!你还以为是无心之过吗?”   玉安脸上淡淡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不去说是非曲直,却接过前面的话道:“论起来如今咱们赵家确实欠了高家一个情分。如果爹爹为璎珞赐婚,倒也正好弥补对他们的亏欠。”   “你真这么想?”赵祯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玉安淡淡一笑,“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赵祯沉默了。玉安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说后妃假传圣旨,论律足以赐死。如果说是误传,那就必须要给高家一个交代,但是他实在不忍不顾玉安的感受。且她的态度太令他意外,几乎是完全陌生的。   “既然玉安这么说,这件事也就不追究了。你们先退下吧,为璎珞选驸马的事择日再议。”他手臂一挥示意两人下去。   待闵淑仪和曹妃出去了,玉安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隙,令人拨了拨铜炉里的炭火,又走到桌前亲手倒了一盏热腾腾的茶递到赵祯手中。   赵祯接过茶,目光却仍旧停留在她的脸上。那张原本聪慧而生机勃勃的脸,此刻虽挂着笑意,却多了一丝邪魅的神采,令人难以捉摸。   “玉安,你变了。”赵祯将手中的茶盏放到茶几上,探寻般地看着她,“你一点儿也不快乐。”   玉安重新将那盏茶拾起,递到赵祯手上道:“天下不快乐的人很多。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能够好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   官家的脸上颇有一丝被了解的感动。“你放心吧!我不会促成子泫和璎珞的婚事的。她们有意也罢,无心也罢,我都不会再让你伤心。”   玉安俯身谢恩,赵祯弯腰将她扶起,起身带她走进书房,案上的奏章累积成了一座小山。这些奏章都是这两天呈上来的。玉安会意地翻开一本,参奏的竟然是太子祈鉴。   赵祯走到她跟前问道:“你可曾听说祈鉴备好龙袍和登基物品的事?”赵祯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不着痕迹的疑问。   玉安知道祈鉴行事向来稳妥,决然不会事先备好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如今要么是有人故意陷害,要么是他手下的人不懂事,为他招来恶名。   她本当为他说两句公道话的,但如今再也不会了。子泫的痛苦,她的痛苦,得让为那件事推波助澜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儿臣一直待在曹家,对于宫里事务闻所未闻。”她如是说。   随后的几天,关于赵祯怀疑太子有二心的消息便在宫廷朝野私底下流传,还传说是大臣托阎文应呈报了密信。更传说官家雷霆大怒,太子已经被秘密监视起来了。   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原先站队太子这边的人也开始撇清干系。为证明太子的清白,太子手下的人也四处搜集阎文应结党贪贿的证据,以让赵祯相信阎文应不过是受人唆使。   七天之后,有司更是接到奏报,阎士良在流配边疆的路上染了恶疾,暴死中途。   朝廷中议论纷纷,太子一系和阎文应等人的怨隙也越结越深。玉安依旧在朔望和节庆进宫,为赵祯带去些宫外的新奇事物,为他捶捶背,沏沏茶,说说笑话听。   这天,玉安从宫外给赵祯带了治疗咳嗽的土方,刚上福宁殿的台阶却见到子泫正从殿内徐步出来。他身穿黛青色衣袍,形容消瘦,脸上露出一种遥远的宁静神情。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时恍如雷击,随即别过了脸。玉安正要问候他的病情,不料他双手合抱行了个礼道了声“公主万福”,便匆匆下了台阶。   阶前碰见小林子,一问方知子泫此行是来辞官的。进宫途中还曾被闵淑仪叫去,想必也听说了官家和闵淑仪打算为璎珞招驸马的事。玉安回望子泫的背影,那一抹青色在苍茫的远景里透着彻骨的落寞。   适才的冷漠大约是被闵淑仪问话的缘故吧。闵淑仪不需要离间,只需将她那日的话据实相告就足够子泫误会她了。子泫心思直率,又怎么会明白无论她怎么说,赵祯都不会将璎珞许配给他呢。   “高大人辞官,官家怎么说?”   “官家说让他先四处游历散心,如果明年春天仍旧不想为官,再送有司记录也不迟。”   玉安点点头,迈进了大门,却见十几个宫人正在阎文应的指挥下洒扫庭除。而福宁殿原本光洁的大道上,竟然满是水渍和污泥。   “这是怎么回事?”玉安满腹疑云。   “昨天晚上前宫当值的几个太监喝醉了酒,竟然闯到福宁殿来闹事,打伤了人,还放了火。要不是曹娘子和张娘子舍身救驾,及时想办法平息了这件事,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乱子呢!”小林子心有余悸地说,“当时曹娘子让官家下旨封锁各殿阁大门,又备好了水袋防止走水,还剪下小的们各人一段头发留作论功行赏……就连官家也夸奖曹娘子有大智慧,不愧为将门之后呢!”   以玉安对曹妃的了解,这并不让人意外。只是这张娘子是谁?   “公主还不知道呢!这张娘子就是端午那日你见过的云雁姑娘。前些日子官家重病中下诏让六品以下的嫔御出宫,唯独云雁姑娘不肯离去,王员外郎请来神医为官家治病时,她也第一个站出来试药,官家听说了此事,又认出来她是齐国大长公主宅里的人,便纳了她,封了县君,前两天又晋了才人。昨天晚上她一听说福宁殿有事,便不顾安危地跑来护驾了……”   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等大事,宫里的卫护实在堪忧,这不但解释了赵祯不准子泫辞官的原因,还会使他对太子的信任进一步降低。   玉安沉思片刻后问:“那些乱臣贼子抓到了没有?”   “抓捕的过程中不是自杀就是被杀死,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   玉安疾步进了殿内。好在赵祯并无大碍,只是左手背有轻微擦伤。玉安看了看他的伤口,又陪他研习了一番书画便起身告辞。此刻她的整个心神都在子泫身上,从他行进的方向判断他可能去了庆云殿见祈钧,她想趁着出宫前在那里见上他一面。   初冬的御花园一片萧索,只有寒梅吐露着幽香。跨过功德坊的小桥,竹林苍翠掩映之间,红玛瑙镂花耳坠晃动着,随即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那只红玛瑙镂花耳坠曾经是她童年时代梦魇,是璎珞。   “子泫哥哥,你好不容易进宫来一趟,就陪我去放风筝嘛!”   随即传来子泫疲惫却仍旧好脾气的声音,“宝康公主,我今天有事,改天再陪你去。”   玉安从竹林里探出了头。不远处的梅树下,璎珞蹦跳着拦在了子泫的去路前,双手叉在腰间,赖皮地说:“你可别蒙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说着,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拔掉子泫腰间的锦囊,在手里摇晃着,得意地说,“我知道你宝贝得紧。你若不陪我去,我就不还你!”   这锦囊是当年子泫送她茶花花种时给她的,被她弄破了一个洞,她便跟着笙平学了针线在那里缝了个“泫”字。手艺拙劣,他却一直挂在身上,十分珍惜。眼见着璎珞放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怒气像野火从玉安心上烧过。   正在这时,一只手却搭在了她的肩上,转头看竟然是曹诵。不容她分辩,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便向前走。玉安挣扎着欲摆脱,却终究徒劳无功。   四周很安静,不远处的璎珞和子泫已经看到了他们。   走到跟前,曹诵笑盈盈地见过璎珞,同时向子泫致意。玉安使出了力气,终于从他的掌心挣扎了出来。见子泫的脸色铁青,曹诵颇为受用。   “子泫兄贵人事忙啊!我和公主大婚之日本想邀你喝一杯喜酒,不料你却来去匆匆。他日待你得空了,再来寒舍喝上一杯,公主和在下定然会好生款待的!”   未等玉安发作,子泫已经走到曹诵跟前,逼近他说:“酒是跟朋友喝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你坐在一起喝酒。”   他的目光掠过玉安的脸后,伸出手拍了拍璎珞的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璎珞,我们走。”   “去哪里啊?”璎珞尚未从他们的剑拔弩张中回过神来。   “你不是说去放风筝吗?”他仍旧微笑着,却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玉安,眼底露出一抹报复的怨恨,“有人可以放心了。我们的风筝会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云彩上面去!”   玉安一个趔趄,曹诵也一脸尴尬。最为高兴的要数璎珞了,她笑着拍着手道:“你本来就姓高嘛,风筝自然会飞很高咯!”   玉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却像被冻僵了一般,没有表情,也不能移动脚步。曹诵伸手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她转过身向着来时的路走去。一步步挪动着,每一步都那么艰难,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在万春阁的日子。头顶上永远是狭窄而阴霾的天空,身旁永远是高耸而阴冷的墙壁,而身边,永远是遥远而模糊的人群。   生活将笑容从那个少年的脸上夺去,也夺去了她心上的那一缕阳光。   她就这样一路走着,一直走到内东门。迎面来了一群抬着明黄色箱子的人,正在接受内东门的内臣的查问。这些人身着奇装异服,言谈举止都有些奇怪。为首的那位身形魁梧,衣着最为光鲜,周身则透着一股贵族气。   玉安恍然想起了前些日偶然听到的消息。说是高昌回鹘新汗即位,派了最信任的弟弟达斯塔王子前来朝觐。高昌回鹘本属于大辽的属国,却与宋朝一向交好,此次朝觐又进贡马、骆驼、镔铁剑、玉石、琥珀等珍宝若干,而其地理位置上西通大食国,东连西夏,极具战略意义,自前朝以来历代君王均给予了这个小国很高的礼遇。   这沉沉的十几箱赏赐想必便是丝绸、布帛、茶叶、瓷器等回礼。只是宫规森严,即使皇帝赏赐也必经内东门司逐一查验,他们才暂时停滞在了这里。查验完毕后,内东门司的内臣向他们作揖行礼并送他们出去。可是当行队已经渐行渐远,为首的王子却频频回顾,目光在玉安的身上流连。   曹诵怒不可遏地挡在玉安跟前道:“听图画院的画学生说这个回鹘王子十分****,昨天参观书画时便望着几位娘子和公主的画像出神。我还听说他第一次面圣时,官家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竟然开口便要官家赐他画中的女子,不过官家倒是好脾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和几位大人大笑了一番。”   玉安望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这位回鹘王子可有娶妻?”   曹诵仍旧不屑地说:“未曾娶妻又怎样?回鹘冬季寒冷若冰,夏日炎热似火,即使是宫中的低品宫女也不会愿意嫁到那地方去的。”   东宫里,堆积如山的书籍后面是祈鉴的脸。一本本书从手里经过,他没有半点不耐烦的神色,但眼底却藏着重重的忧虑。官家醒来后突然增添了许多关于他的是非,他不能坐以待毙,却也不能将他那些因心急而险些误了大事的手下人绑上殿去。忠诚的心不可被伤,否则日后还会有谁效忠于自己?   该怎么办?他放下最后一卷书稿。这时小春子走过来提醒道:“前去梅宅送信的小黄门已经回来一会儿了,不出意外的话漱雪姑娘现在已经起程,殿下该更衣去探望未来的太子妃了!”   梅家的人早就回到了宅邸,而漱雪姐妹亦安然无恙。但那次之后,祈鉴心里一直有所牵挂,可漱雪却似千方百计地回避与他见面。而另一面,未来太子妃自从得了风寒后便一病不起,他屡番探望,她亦因容颜憔悴而拒绝不见。祈鉴便心生一个计策,以太子的身份令漱雪前往为准太子妃诊治。这样一来可以在贾家见到她,二来也可以惩罚她的傲气,况且如果她治好了太子妃,日后若要纳她,一切便顺理成章。   这样做他亦心知对漱雪太残忍,但心底却似有一股火苗乱窜,使他无法控制自己。   正在这时,一个侍从匆匆从外面进来,手里握着一封信,“晨晖门值守的人送来的,说十万火急,要殿下亲启!”   祈鉴匆匆打开信,原本疑惑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漱雪在前往贾府时被人绑架,绑匪要他在一个时辰后赶到金明池西边的树林。   他策马飞驰,一路穿过闹市,越过西山,到了绑匪指定的树林,那片枫树林却比他想象的大上十倍。除了落叶簌簌,马惊栖鸟,没有半点儿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来到了一个宁静的湖边。那湖泊很小,四周却是整齐的枫树与苇草,水面青荇摇荡,难得的静谧。湖边的枫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竟然是蘅冰。祈鉴满腹狐疑地勒住马,见到她的神情仪态如此从容,他顿时明白这封信是她送的,所谓的绑匪也都是她所杜撰。   蘅冰身穿粉色上衣,不远处一匹枣红马正悠闲地啃着草儿。汴京大户人家的姑娘会骑马的是万里挑一,蘅冰算一个。这天的蘅冰不再像以前那样鬓角还垂着两个小辫子,她乌黑如云的头发束了起来,绾成了一个斜着的飞云髻。   祈鉴心中的蘅冰一直停留在几年前的模样,如今看来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他将那封信呈在她的面前,沉静的脸上带着怒气,“这可是你的杰作?”   蘅冰莞尔一笑,算是默认了。   祈鉴愤愤地将信撕碎,扔入湖中,两眼冒火地看着她,“你是嫌我不够烦吗?”   “那你是嫌我姐姐不够烦吗?竟然用这种手段折磨她?”蘅冰抢白他道。她指着地上的一炷香道,“从宫廷到这里有约莫一个时辰的路程。这林子这么大,自然要好找一番的。太子殿下居然花了不到三刻钟就找到这里来了,看来你真的很紧张我姐姐。”   被她一说,祈鉴方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低级的错误,她这场闹剧实在是漏洞百出:信上的颜体不会出自绑匪之手;外人不知道他和漱雪的关系,又岂会拿漱雪来要挟他?   想到这里,他就像一个被拆穿谎言的小孩,恼怒油然而生,转身欲走。   “我可不是为着寻你开心来的,我是来帮你解围的。”蘅冰在他身后道,声音不紧不慢。   祈鉴手中的鞭子停住了,双腿一夹马腹,星辰便听话地转过身来。蘅冰大踏步走到他跟前,伸手勒住马的缰绳。   “眼下太子殿下内忧外患,我便用这个法子约殿下出来散散心。”   祈鉴敛起先前的漫不经心道:“你大费周章地让我来这里,绝不会是散心这么简单。”   蘅冰笑着点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四折的羊皮纸递给他,“我有薄礼相赠,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祈鉴斜睨着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张羊皮纸。可展开羊皮纸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凝滞了。   竟然是“百官图”。   祈鉴早就听说过这个“百官图”,此乃范仲淹为了搜集当时宰执吕夷简徇私舞弊的罪证,历经多年调查写成。景佑四年,范仲淹曾多次试图将之呈献给官家,却都在中途就被吕夷简扣下了。当然这只是外面的传言,事实上祈鉴一直怀疑赵祯知道这件事。   无论如何,这个“百官图”应当是早已被销毁才对。蘅冰是怎么弄到的?   有了这张“百官图”,祈鉴就可以清楚地掌握朝廷的权力根基,哪些人该用哪些人该防都能了然于心。   “我猜,以梅二小姐的性格,这份百官图决然不是白送我的。”   “那自然是。再过七天就是冬至了,届时宫里要宴请回鹘王子,会在垂拱殿举办一个盛大的宴会。这次宴会据说会邀请了好几位大臣家的小姐参加,好像是官家想挑选一位女子嫁给那位回鹘王子。官家六年前曾经答应过我,他日我看中了哪位公子,他便会做主成全我。到时我会向官家请求恩旨做你的良娣,你只需向他言明便可,你看如何?”   祈鉴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有你这么周到的良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贾相公也会参加宴会,他是不会答应的。”   蘅冰轻笑,“我听到风声说,贾家姑娘的病是自娘胎里就得来的,并非长寿的命相。前些日子苗娘子已经牵线让我和贾相公认亲,虽然他没有明确回应,但我相信到时他的想法就会改变的。”   祈鉴沉默片刻后翻身下马,走到她的身旁,“你以为你这一张百官图就可以解决我所谓的困局吗?”   可他话音刚落,一封信再次递到了他的跟前。里面记录的是左仆射大人的独生儿子丁忧期间在****立有外室的证据。这种大不孝之举在历朝历代都足以令人身败名裂。   “百官图不过是小把戏而已,像这样握着大臣们短处的信,我手里还有不下百份。从中书、枢密院到三司,百无一疏。当今大臣听官家的,官家听谏官的,这些违反宋律的勾当,用起来可比千军万马还要好使。”蘅冰颇有深意地看着他,“你以为我这两年的光阴,不过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祈鉴垂目看着蘅冰,眼前的她远比他想象的要缜密十倍、百倍。若她说的都是真的,他便可以利用这些信把持那些大臣,使他们不敢在朝堂上再妄议他的是非。   “你是怎么得到这些的?”他浑然不知他的嗓音有一丝颤抖。他实在太好奇了,这是多么难办的事,没有周密的计划、敏锐的观察、高人的助力,根本不可能做到。而站在他眼前的却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蘅冰目光淡淡地注视着前面的湖泊,说:“这细说起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我只跟你说一桩听听。两年前我在赌场门口救过一个欠了赌债的人,谁知他后来竟然成了江湖上一个教派的副帮主。打探消息是他们的主要营生,我的东西有一半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你竟然跟江湖中邪门歪道的人往来?”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能帮到你。”蘅冰转身看着他,“现在你该相信,我比十个你所谓的侯门千金,还配得上良娣的位置吧?”   祈鉴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这次的困局这么轻易就就有办法解决。   “我答应你。”思索后他说,“能够得到你这样一位精明的良娣襄助,朝堂后宫定然都会让我省下不少心。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七日后的宴会,你要想办法阻止漱雪参加。”   “为什么?”   祈鉴吸了口气,“我不想让她被回鹘王子选中,亦不想她因为你我而伤心。”   蘅冰一声冷笑,“你今日逼她去为贾小姐治病,不就是故意要让她伤心吗?”   “不一样。这次,会真的伤心。”   最后这句话,他的语速很快,音调很低,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蘅冰摇头一笑道:“好。今天你既然答应了我,他日我也会成全你。等你成了九五至尊,我会保护她,让你江山美人俱得。”   她思虑周全,滴水不漏,祈鉴本应高兴的。但他心底的那抹愧疚却盘桓着,久久不去。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他看了看天色道,“早听说你马术不错,我们比一比!”   蘅冰自是欣然同意。马鞭一扬,两匹马飞驰而去,金色的林间扬起一片纷纷扬扬的落叶。 第三十章 桃李不言   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   冬至宴会的规格是近年来最为盛大的。奇珍异宝,鼓乐笙箫,玉盘珍馐,美酒佳酿,应有尽有。   玉安接到帖子后,与曹诵一道盛装前往。宫门外车舆云集,王公大臣和几位侯门千金应邀请而至。即使卧病多日的准太子妃也强打精神盛装出席。   行经庆云殿时,玉安见梅妃的侍女阿葵匆匆忙忙地跑过,便叫住了她。一问方知阿葵是到清景殿送信,说是官家前些天就吩咐下来了,晚上的宴会宝康公主不必参加,但庆云殿新来的小宫女忘了,差点儿耽误了大事。   玉安前后一细想,顿时明白了缘由,笑道:“璎珞最喜欢凑热闹,你这么冒失前去扫了她的兴,就不怕挨打吗?不如告诉她官家说今晚宴席公主中就我去了,让她没事就不用受累跑一趟,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阿葵一向比较听玉安的话,再加上这样委婉的语气也容易被接受些,匆忙道谢后她便辞别而去。   曹诵有些疑惑地看着玉安道:“你为何让宝康公主知道你也来了?她好胜心强,定然会去和你争锋。你又何必给自己招不痛快呢?”   玉安笑而不语。   宴会自是热闹非凡。赵祯坐正中央,太子与准太子妃稍低,苗、梅、曹、闵诸位娘子则在另一侧依品级落座。其下朝中大臣及家眷与回鹘王子及侍从相对而坐。   祈鉴的目光轻轻掠过众人。当他看到远处头戴碧玉簪、身着雪裳红袍的漱雪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顿时呆住了。为什么明明叮嘱过蘅冰阻止她,偏偏她还身着如此美丽的头饰和衣裳出现?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蘅冰。可当漱雪缓缓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他便明白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倔犟的时候,十个蘅冰也奈何她不得。   他气得紧咬牙,恼怒而急躁。   中土和西域的果品、点心不断上来,众人一边品尝,一边啧啧称赞。   “这中原的水果,就像中原的姑娘一样,新鲜美好,令人无限向往!”听着回鹘王子陶醉地说着蹩脚的汉话,在座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达斯塔奉新汗王命朝见大宋皇帝,一为表达大汗愿与宋国永结盟好;二来游历中原,增长见识。中原物阜民丰,令人大开眼界。达斯塔年近三十却未立妃,就是希望能够迎娶中原的姑娘为妻。”   赵祯坐在殿上,听他言辞恳切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笑道:“王子不远千里来到汴京,你的心意朕自当成全。你若是看上了哪位姑娘只管跟朕说,朕便将她许配与你。”   席间的几位千金小姐听罢皆忧虑不安,各自偷偷地将头垂了下去,唯独漱雪施施然抬起头来。这天她身着白色夹衣,火红披帛,神情淡远,气质若莲。回鹘王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再也不移向别处。   蘅冰和梅妃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最紧张的莫过于祈鉴了。见那样贪婪的目光望着漱雪,他手握着酒盏,几乎要将它捏碎。   这时,回鹘王子的目光已经收回了,似乎已经确定了心意。他转过身拱手行礼道:“启禀大宋皇帝,我……”   紧急关头,祈鉴再顾不了那么多,起身喝了声“慢着”,便匆匆下了台阶。在场的人无不吃了一惊。   “陛下……”祈鉴迅速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给王子赐婚事关重大,岂能如此草率?陛下应当参照国朝亲王婚姻,搜集才貌双全的女子初选后再让王子挑选,方才妥当啊!”   他突然添乱令赵祯意外,可他言之有理,赵祯也不能不顾,正要征询公卿意见,不料王子却俯身行礼道:“我听说大宋皇帝以勤俭为美德,何必为了我而大费周折?堂上的女子貌美如花,我已经很知足了,就不必另行挑选了。”   祈鉴正忧心如焚时,却听殿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璎珞一袭红袍,青丝斜绾,满头珠翠,欢天喜地地进来。   “爹爹!”她的声音娇柔中带着几分清脆,撒娇地向赵祯跑去,撅着嘴道,“这么热闹的盛会您竟然不让璎珞参加?”   赵祯顿时紧张起来。今天要做的本是让人骨肉分离的事,此刻若任由璎珞闹下去,文武百官定然会对他的私念议论纷纷。因此他大声斥道:“你身体不是不好吗?快些退下休息吧!朕今日要宴请贵客,你不得胡闹!”   听他这话,璎珞更是不满,转身盯着这些奇装异服的回鹘人,又看着回鹘王子,美目一眨道:“你就是那个王子吗?我听说你们住在千里之外,从那里骑马到这里,要走很久很久的路吧?”   璎珞说这话时,面若桃花,眼似星辰,达斯塔王子不觉看痴了。从他们的言谈他亦明晓了她的身份,故而谦恭地行礼道:“公主,回鹘到汴京虽然路途遥远,但若有西域良驹,不出二十日也就到了。”   梅妃见事情有了转机,忙道:“宝康公主既然来了,就赶紧入席吧!达斯塔王子正在请求陛下赐婚呢,不知道王子看上了哪位佳丽?”   从堂上到堂下,达斯塔王子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璎珞的身上移开过。听梅妃提醒,他大梦方醒般地向赵祯拜道:“大宋皇家的公主堪称天女下凡,陛下若肯将公主嫁我为妻,我回鹘定然世世代代与大宋永结盟好,绝无异心!”   赵祯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闵淑仪正要说话周旋,玉安却开口了,“王子不必心急,大宋国向来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为你赐婚,就绝不会食言。”   见玉安雪上加霜,赵祯更加尴尬,只能笑道:“正是。朕既然答应了为王子选中原女子为妻,就一定会兑现承诺。王子先入席用些美酒佳肴再慢慢参详此事。”   有心人都听出这是赵祯的缓兵之计。既然这回鹘王子喜好美女,他只需再传来些更加绝色的女子,兴许就能过关。玉安见状便又道:“是啊。不过听说回鹘人喜欢吃生肉睡兽皮,我们宝康公主金枝玉叶,是吃不了那份苦的。”   达斯塔王子忙道:“我们回鹘和中原一样尚农耕,种植五谷瓜果,只是兼营畜牧。所谓吃生肉睡兽皮不过是以讹传讹。若日后大宋国与回鹘多通往来,便能消除这些误会了。”   这时璎珞方才回过神,得知这王子想娶她为妻,心中自是鄙夷,道:“大宋国绫罗绸缎,而你们那里都是粗糙布衣,中原人又岂会愿意去?”   达斯塔王子压住火气道:“公主此言差矣。我们回鹘的男人身强体壮,能征善战,若穿上丝绸绫罗便受了束缚,跨上马后也就不堪一击了。”   璎珞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既然如此,回鹘人娶回鹘的女子,大宋的姑娘嫁大宋的男子,两不相扰,岂不最妙?我大宋从无与外夷通婚的先例,王子如此要求不是强人所难吗?”   殿上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至极。赵祯厉声呵斥道:“璎珞,不得无礼!”   璎珞倏然起身,委屈地一甩衣袖,“爹爹,我才不嫁回鹘人,更不会嫁到回鹘去!”说罢便飞奔出去。   达斯塔王子身旁的将军已火冒三丈,“大宋皇帝,我们回鹘素敬重大宋国是礼仪之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既然大宋公主如此看轻我们,想必这所谓的和睦也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   赵祯见事态不可收拾,只得安抚道:“大将军莫要误会。宝康公主中途离席并非是看轻贵国,只不过是女儿家的羞涩罢了!”   达斯塔王子满脸疑云,“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赵祯笃定地点点头。   “公主不是说大宋从不与外族通婚吗?”   列席宴会的贾昌朝解释道:“大宋国不似汉唐,送女子和亲以换取和平,但回鹘和大宋是朋友之交,和其他自是不同的。”   达斯塔王子和将军顿时喜出望外,又是赔礼又是谢恩。朝中大臣纷纷松了一口气。鼓乐声起,觥筹交错,众人脸上都喜气洋洋,除了闵淑仪,她的脸色一生中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难看的时刻。   祈鉴的目光飘向漱雪,带着几分惊魂后的不舍,却又有几缕怨恨。漱雪却并未看他,只衣袖相掩,饮尽一杯酒。   这时,席间的贾小姐受了风,开始咳嗽,祈鉴便令人伺候她先下去休息。见此情状,兵部尚书和左仆射便道:“启禀陛下,准太子妃身体抱恙,婚期也一再推迟,为社稷苍生大计,臣等以为亦应趁着今日喜庆,为太子殿下选得良娣,充盈东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他俩的建议很快得到了一些不希望贾昌朝联姻太子的大臣的赞同。赵祯听罢亦觉可行,便转身询问苗妃的意见。苗妃道:“只要贾相公应允,这自然是最好的了!”   贾昌朝心知自家女儿福薄,而朝堂中又政敌环伺,若听苗妃所言选蘅冰并认她为义女,总比选了别人要强,便拱手道:“有人分担照料太子之职是小女的福气。”   赵祯的目光迅速扫过苗妃和贾昌朝,眉头微蹙道:“难道你们已经有属意的人选了?”   苗妃点点头道:“依臣妾看,这梅家的二姑娘聪明伶俐,又自幼与太子相识,若让她来服侍太子倒是不错的。”   赵祯呵呵笑道:“这么一来,你和梅娘子倒成了亲戚了,这也是件好事。”他的目光落到蘅冰身上,“你意下如何?”   蘅冰走到大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拜道:“陛下可否记得六年前的中秋家宴上曾经答应过蘅冰,他日蘅冰若看中了哪位王孙公子,陛下定为蘅冰做主。”   赵祯隐约有了印象,道:“朕自然没忘。”   蘅冰干干脆脆地磕了个头,“蘅冰愿意为奴为婢侍奉太子!”   赵祯呵呵笑了,转头问祈鉴,“依太子看呢?”   祈鉴起身徐徐走到蘅冰身边,跪下拜道:“一切由陛下定夺!”   贾昌朝、苗妃和梅妃纷纷表示赞成,左仆射和兵部尚书因有把柄在蘅冰手里,也竭力帮忙促成此事。见此事乃众望所归,赵祯终于点了头,下旨定于太子与太子妃春天大婚后举行册立仪式。   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两个人与诸位大臣在朝堂上上演了一场政治和利益的姻连,比想象中还要令人难过,漱雪拂袖连饮三杯酒。不过此刻所有人都忙于说喜庆话,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除了玉安。   来时各怀向往,结局却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宴席散去,满天星斗。几许人得意,几许人伤心。玉安裹挟一身疲惫,在曹诵的陪同下出宫回公主宅。   “公主,”笙平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刚刚听荆王身边的人说,高公子本来打算四方游历,奈何高夫人以死相逼,他便留了下来。可人虽留下来了,心却变了,听说他常常流连花街柳巷,现在坊间有很多关于他的流言飞语……”   牛车吱呀吱呀,仿若从玉安的心上碾过。笙平口中的人一定不是她的子泫,她爱的子泫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更不会用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对抗命运,伤她的心。   “要是他把我许配给别人你会怎么样?”   “我会毁灭。我会拉着你,一起毁灭。”   子泫说过的话在玉安的耳边回荡。   这天上午,玉安和笙平扮成男装,驱车上路,向着汴京城颇负盛名的风月场——瑶仙楼去。瑶仙楼里的姑娘大都精习琴棋书画,故常常有迁客骚人在此留下不少风流韵事。   这里的头牌姑娘锦瑟美若天仙自不用说,才艺更是一绝。她自入主瑶仙楼以来便每日出一副上联挂在房门上,对不上来的客人便绝对不能进入她的房间。但日前一位少年对出了下联,第一次进入了锦瑟姑娘的香阁。   这位公子便是高子泫,他一住便是七天。   五百两银票向****手中一塞,玉安匆匆上楼,走到那所谓的锦瑟姑娘的“凤仪阁”门口,便推门而进。   屋内一系粉色,墙角有一架瑶琴,淡淡檀香扑面而来。锦瑟临窗而坐,正对着菱花镜细细梳妆。听到有人进来,她讶异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今天谢绝外客。”玉安尽量保持礼貌,“我既不来喝酒也不来谈天,我是来找人的。”   锦瑟深谙红尘世故,娥眉一蹙便笑靥相迎,邀玉安、笙平坐下,又叫小丫头准备茶酒,“客官真会说笑,来锦瑟这里的常常都是找乐子的,哪里有找人的?”   玉安无心与她客套,道:“你快叫高子泫出来,我有话和他说。”   锦瑟笑道:“高公子决然不会见你,客官还是请回吧!”   “你凭什么认为他不会见我?”玉安怒目相向。   “因为我是高公子的红颜知己,是这世界上最懂他心思的人。”锦瑟仍旧笑靥若花。她的眸光盈盈如水,即使在玉安看来也似一朵解语花般婉约别致,更别提男人了。子泫也是男人,更是一个失意的男人。   玉安的脸色越来越差,“无谓多话了,快些叫他出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   锦瑟举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后,盈盈笑道:“听闻当朝玉安公主智勇双全,堪比男儿,锦瑟也好生佩服。只是没想到传说中近乎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吃起醋来,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什么?”玉安和笙平都吃了一惊。   锦瑟仍旧笑道:“锦瑟若没有这点儿见识,该如何在瑶仙楼立足,又如何让高公子流连忘返呢?”   “你……”玉安被她气得肺都要炸了,正站起身来,只见锦瑟已经先一步起身走进里屋,揭开那一道厚厚的挡风的门帘。一张红色的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子泫似正坐在桌边垂目运笔,见外面有了动静便抬起头,对上玉安的目光,不由得呆住了。   玉安只觉得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瞥见内屋的墙上悬挂着子泫的剑,几步过去便要去拔,子泫见状连忙闪身,一把握住了她接近剑柄的手。   触碰到他冰冷的手,玉安的心一颤,连日压抑的愤懑和委屈顿时翻江倒海,她努力挣脱他,喊道:“高子泫,你故意伤我心,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玉安,我错了,从你一进来我就知道我错了!”子泫用力握住她挣扎的手,一个回身圈住她,热烈的气息在她的耳边萦绕,嘶喊道,“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解释!”   屋外的锦瑟和笙平会意地看了彼此一眼,轻轻关上门,拉上厚重的门帘。   “让他们好好地相聚一下吧!明明这么相爱的两个人,被老天戏弄,还要这样彼此折磨。”笙平摇了摇头。   锦瑟为她斟满一杯热茶道:“其实高公子并非市井传言那样,他也有他的无可奈何。”   “锦瑟姑娘是如何认识高公子的?”   “这瑶仙楼虽然听着雅致,却毕竟是风月之所。平日来这里的都是谦谦君子,前些日却突然来了个醉客,幸得高公子出手相助,锦瑟才保得凤仪阁这块招牌。后来锦瑟与高公子成了知心好友,自然也就责无旁贷地帮他这个忙。”   “什么忙?”   “自从公主另嫁他人,高公子痛不欲生,偏偏为他说亲的人踏破门槛,他才假装夜夜醉眠温柔乡,毁掉自己的名誉来让说亲的人作罢。”她望着笙平,“公主定然万万想不到她纵然际遇坎坷,却有高公子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也算不枉此生了。”   一切恍如梦中。笙平长长叹息一声,“高公子愿意为公主披肝沥胆,公主又何尝不是呢?”   锦瑟举杯品茗道:“爱越深、越重,越不能失去彼此,和无常世界的冲突也就越多,碰得头破血流也就不足为奇了。”她起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幅卷轴送到笙平手中,“此为高公子所作,公主一定会喜欢它。”   笙平缓缓展开,竟然是一幅山水画。画中山茶泼洒,万壑千山,其淡若胭脂,浓若朱火,右侧用细笔行草题两行诗句:   “玉阙春风误杨柳,安得人间自在花”。   屋外茶香袅袅,屋内,子泫十指紧紧扣住早已哭成泪人的玉安,吻如狂风骤雨般落到她的眼角、眉间和脸颊。   许久后他松开她,唇角还留着她芬芳的气息。看着她瘦小得巴掌便能覆盖的脸,他的心痛得快窒息了,“对不起,玉安!失去你我太难过,竟然鬼使神差地怀疑你不再爱我,才会这么任性,这么自私!我一心想到自己的痛苦,竟然忘了你比我更艰难。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该死,伤害你我更是该死!”   玉安抬头望着他,“该死的不是你,而是那些人!子泫,你会和我一起报仇吗?”   子泫牵起她的手道:“如果你是别人,我一定会带上你横刀立马,向那些人讨回公道。可是你是你,我就不能让你那么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玉安,你心里好不容易才生出了快乐和希望,我不能看着仇恨再次淹没它。”   玉安的嘴角露出一抹凛冽的嘲笑,“如果不报仇,我的心将会永远是一片汪洋。”   子泫转身扶着她的双肩,“不会的,今后我会十二分小心地保护你。”   玉安摇头,“你不在我身边,又如何保护我?”   子泫将她的手握紧,举到唇边,“玉安,我知道你很聪明,可是这更让我担心你会伤害到自己,因为有时候谁也无法抗衡天意。何况你确定你复仇的刀就不会伤害无辜吗?你就真的敢确定阎士良就是伤害皇后的凶手吗?”   他说的是前不久阎士良意外死亡的事,因为当地官衙在现场发现了秦安所在帮派留下的印记,恰好传到了子泫的耳里,他便把这件事压下来,但对这件事的后果却心有余悸。   “玉安,”见她根本没听进他的话,子泫换了语气,“我怕你的心就像车轮一样,在一个轨迹上越滑越远,直到有一天,滑到我追也追不上你的地方。”   玉安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道:“我无论滑到哪里,最后都会滑到你的身边,所以你在原地等我就好。阎士良的事是我一时疏忽,留下蛛丝马迹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见她这么坚定,子泫知道再试图说服她已是枉然,何况他也不想将这难得的重逢浪费在这样的争执上,便深吸了口气,拉她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后,在她的身旁慢慢蹲下道:“好吧,以后你滑到什么地方,我便跟你到什么地方,总之,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玉安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脸上也恢复了许久不见的温和,“你一切尚好我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咬咬牙站起来,子泫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手,目送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门边,眼里的痛也越来越深。就在她伸手去掀门帘的那一刻,他疾步跨过来握住她,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让我再多抱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嗓音里含着压抑的痛楚,“我永远也没有准备好看着你离开,永远也无法忍受看着你转身向着别人的怀抱走去……”   玉安一怔,随即飞快地转身勾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深深地吻住他。   “高子泫,我可以答应你,今生今世我只属于你,我们之间从来不会有任何一个别人。我要做到,你也必须做到,这是一个约定!” 第三十一章 白云千载   愿得常巧笑,携手同车归。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赵祯下令召回按察使后,反对新政的官员乘胜追击,指责范、韩等人广结朋党,危害社稷。欧阳修洋洒千言作《朋党论》为“君子党”辩护,认为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为人君者,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朋党论》一出,迅速在朝野流传,尤得民间士子赞同。但他未曾想到赵祯在乎的是朋党本身,而非因何结党,故士子的响应不但没有消除赵祯的疑虑,反而佐证了朋党之实。   随后赵祯便听从中书建议暂停了官吏升迁考评的制定,而非吏治的举措中,除了祈鉴的武备修习稍有小成,其余各项亦半途而废。   这时,西北边陲又传来战报,西夏李元昊在几次失利后利用诱敌深入和诈降的战术,在河曲之战中大败十万辽兵,实力大增,与辽、宋近成鼎足之势。朝中有大臣认为夏辽在此战中皆有损伤,必不敢侵宋,主张削兵以省财政开支。祈鉴见赵祯青睐此策,却又担忧边防隐患,便趁机建议暂停募兵,而在全国各地以户为单位,抽调壮年农闲参与练兵,战时用作军队补给,平时则兼防治安。依此计策,不但可以节省军费,还可以在全国建立一张严密的网络,以解贼寇或天灾之急。   此策似百利无害,中书附议后,赵祯立即下旨由祈鉴负责推行。但这一来实际上是一场暗中进行的军政革新,使军队和各级募兵机构的权力转移。枢密院都承旨尚荣和开封府尹杨应便密结了几位谏官和大臣,上书弹劾太子一系在募选壮丁的过程中中饱私囊,任人唯亲。三天后赵祯在朝堂公议,没想到先前与尚、杨联名的大臣竟然临阵倒戈,朝议结束后,赵祯赋予了祈鉴更多的自主权,同时将尚、杨各贬一级,逐出京师。   又几日,祈鉴的人在杨应外室的宅邸搜到阎文应与其往来的书信。呈至公堂,朝臣纷纷认为须从严处置。赵祯下令革除阎文应职位,特准回家养老。四天后即传来了消息:阎文应遇上劫匪,金银被劫,死于非命。赵祯闻讯自是悲痛,下令扶灵柩回乡,风光大葬。   谁也不知其中的缘故。   依照约定,达斯塔王子和璎珞要依汉俗先在汴京行婚仪,回到回鹘后再依其俗举行一次典礼。可距离达斯塔王子和璎珞的婚期越来越近时,璎珞却突然病了,婚期不得不推迟。玉安一打听,方知是璎珞不愿意嫁入回鹘,吵闹未果后前两天悬梁自尽,救了下来却始终昏迷。   “该不会是宝康公主又在耍什么花样吧?”笙平不大相信。   玉安自然也不相信璎珞,但她知道赵祯会信。   “昨天曹诵不是买回来了许多上好的人参和药材吗?带上些,我们进宫去探望璎珞。”她想了想说。   清景殿里,医官正在为璎珞配药,闵淑仪和赵祯心急如焚地守在璎珞身旁,就连玉安来了也并未留意。不过这回玉安不只是自己来了,还邀请了几位后宫的娘子“同行探望”。   床榻上的璎珞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面庞红润,就像一个水做的娃娃,娇嫩欲滴。   玉安让人将名贵的人参炖了,见璎珞嘴唇干裂,便道:“璎珞想是口渴了,给她喂些水,怕是好得快些。”   笙平会意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给玉安。闵淑仪对玉安充满了怨恨,冷冷地说了句“不劳烦了”,便要从她手里夺走水杯。玉安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哪里肯松手,一语双关道:“闵娘子为了璎珞可真是辛苦了,这事还是让玉安为您分忧吧!”   闵淑仪脸色煞白,更是不肯放手,僵持片刻,玉安猛然一松手,闵淑仪猝不及防,水杯里的水四处飞溅,佯装晕倒的璎珞受不得滚烫开水的烫,啊呀一声惊跳起来,抱着胳膊喊疼。   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爹爹,儿臣早说过,璎珞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玉安说。   赵祯看看众人,又转头盯着璎珞,脸色因震怒而变得铁青。这两天对璎珞的愧疚、担忧以及来自回鹘的压力早已使他不堪重负,而此刻赤裸裸的骗局更是超出了他忍耐的极限。他冷冷地指着闵淑仪和璎珞道:“婚礼三天后举行,当天即起程前往回鹘!这是圣旨!”   赵祯走了,几位娘子便跟了出去。闵淑仪一张美丽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怖,她疾步走到玉安面前,猛然甩出一记巴掌。   “你这个巫婆、恶魔、妖精!你心肠狠毒,杀人不见血!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狠狠地骂道,却仍不解气,又冲上来再做纠缠,手却被玉安牢牢钳住了。   玉安拭去嘴角猩红的血迹,冷冷地看着闵淑仪的脸,道:“三天后,我一定会亲自来送璎珞上路的。这些天闵娘子就好好地待在屋里,哪里也不要去。如果您还像刚才这么冲动,璎珞要是在去回鹘的途中一时想不开,刎了颈或是跳了崖,我相信您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弦外之音更是令人不寒而栗。闵淑仪只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几乎站不住了。床上的璎珞泪眼汪汪地看着玉安,脸上满是仇恨和绝望,“我恨你,玉安!从你带着你的鬼风筝出现那一刻起,你就开始抢走原本属于我的东西!等我成了回鹘的王妃,我会派出最厉害的武士追你魂索你命,让你夜夜不得安宁!”   玉安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她本想问璎珞为何那么恨她,但世间爱恨,原本无原因可述。   “我等着你。”她只说出这四个字。   大宋的酒肆十分发达,宫廷宴席也常由城中的酒楼承办。璎珞的婚礼以公主的最高规格举行,婚礼宴席几乎占据了御街外面的半里地。奢靡豪费的酒菜,价值连城的陪嫁,巧夺天工的衣裳,千年难得的珍珠,排场空前的送亲队伍……赵祯曾经许诺给玉安的,如今都给了她。   笙平陪着玉安一边站在街道楼上看着,一边等待子泫的到来。昨日赵祯突然下谕令让子泫护送璎珞前往回鹘,不说也知道这是闵淑仪在故意针对她。既然闵淑仪不肯罢休,她便要奉陪到底,坚决阻止子泫西行。   璎珞被宫女搀扶出来,缓缓走向翟车,人群一片惊呼。玉安的目光在镏金车顶上流连,那曾经是皇后命人为她打造的。前两天赵祯问起,她便转送给了璎珞。   笙平愤愤然道:“闵娘子和宝康公主恨你并不让人意外,可为什么官家这两天待公主也疏淡了许多?”   赵祯心里难过,又看出她在推波助澜,见到她自然会觉得不舒服。玉安轻笑:“官家爱惜我,却也爱惜我的仇人,这是我们之间纠结的宿命。他也只是个凡人,在‘情’的面前,也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看未必!有些人在‘情’的面前,还能沉默压抑,不是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玉安和笙平转头,见子泫一身紫袍,从廊柱下走出来,抱着手,戏谑地看着她。   玉安看到他额头上半乍长的剑痕,惊讶得目瞪口呆,“你跟人打架了?”   “嗯,我被人掳了!现在不但我的脸上有伤口,头上、胳膊上、手腕上都有。”他展示手腕上红彤彤的淤痕后,却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得谢谢他。若不是他,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原来你们……只是一对名义夫妻……”   玉安脸一红,狠狠地瞪他,“你还有心思说笑!”   子泫耍赖地耸耸肩,“不强颜欢笑怎么办?此次前往回鹘,不知道几个月才能回来见到你。”   提到这个话题,玉安眉毛一扬,瞪着他,“你为什么不拒绝?”   子泫委屈道:“官家的圣旨,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玉安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和他开玩笑的意思,“你必须拒绝!这是闵淑仪的主意。你若去了,岂不是在帮着她对付我?”   子泫敏感地蹙眉。不久前阎文应虽死于抢劫,传闻阎文应死时身中十几刀,惨不忍睹,他只要想一想便不寒而栗。   “为什么我去了就是帮助闵淑仪在对付你?难道你真的打算像对付阎文应那样对付璎珞?”见玉安不回答,子泫也不再玩笑了,“玉安,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如今阎文应死了,璎珞也要远嫁,答应我,让这件事就此了结,行吗?”   玉安转身背向他,“这件事还没有了结。”   子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这件事必须了结!他们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不能再添杀戮了!”   玉安任由他抓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六年前你为了璎珞和我吵了一架,六年后,你还打算这么做吗?”   子泫斩钉截铁地纠正她,“六年前和六年后都不是为了璎珞,都是为了你!我不要你将自己陷入险境,更不愿意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心!你知道茶花为什么经过了冬雪却仍旧怒放?因为寒冬不但压不垮她们的身姿,还摧不毁她们的心,因为真正坚强的心是柔软的!你若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在摧毁敌人之前,已经先摧毁了自己!”   玉安猛地抽回手推开他,冷冷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在自己毁灭之前毁灭他们的!至于柔软的心,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可你是我的!”子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容她再挣脱,“玉安,你这么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想过我!”   他音调一高,她近日压抑的情绪似找到了出口,一边用力挣脱他,一边颤抖地喊道:“对不起,我已不是你心中的世外仙客了!”   “去它的世外仙客!你明知道我爱的是你这个奇怪的家伙!”子泫怒吼一声后心一横,忍受她的挣扎,不再与她辩驳,手上也越钳越紧,直到她纤细的手腕变得通红。   玉安抬头怒视着他,“高子泫,你疯了!”   “你就当我疯了吧,但疯了也别指望我会放开。拉着你在我身边,也总比由着你野马脱缰要好。我知道你有本事,但越有本事的人越危险。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如果我不听呢?”玉安眼里的怒气未散。   “那我就带着你走,做一个不孝子,做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他飞快地回答她。   玉安顿时一惊。国朝对通奸的刑罚严峻不说,公主与人通奸私逃,不仅会令朝廷蒙羞,整个大宋朝也都会被钉到耻辱柱上。   子泫见她当真被吓到了,心里有几分不忍,正要柔声和她好好说话,不远处却有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过来了,到嘴边的话他不得不咽了回去。下楼时,他回过头来,依依不舍地望着她道:“玉安,我后园的山茶花已经开了,它们的紫色越来越深,等到来年春天就能让你看到很纯粹的颜色。我答应你,明天就向官家称病请辞护送璎珞,不去回鹘,不到离你那么远的地方去。可是如果你放心不下我去几个月,官家和闵淑仪又怎么放心和璎珞分开一辈子?她们都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试着把你心中的恨腾出来,才有空隙放得下我们的爱呀!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语罢他便匆匆跑下楼去。玉安倚窗而立,看着楼下那一抹远去的身影。这就是子泫,永远那么善良、正直。   “公主……”笙平试探着叫她。   辗转、彷徨、迟疑。许久后玉安深深吸了口气道:“通知秦安,取消原来的计划。” 第三十二章 万里悲秋   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自从璎珞随达斯塔离开汴京后,闵淑仪病了一回,赵祯常常去陪她,六宫妃嫔都受到了冷落。玉安亦不再频繁进宫,终日待在公主宅里,只做些读书画画的事。   曹家的公主宅经过一番修整,面积大了些,许承佑、笙平这些品级高的内侍内人都有自己独立宽敞的房间。许承佑不只喜欢读书,更喜欢动手做些工艺,例如前不久听说了淮南路蕲州有个叫毕昇的坊刻印刷工匠制作了一种泥土印字的方法,他便也开始琢磨其中的门道,以至于公主宅里每天都有各种黏糊糊的泥巴团。这印制方法自然没有成功,却逗得大家天天开心,故除了偶尔前来的曹诵显得格格不入,公主宅每日皆是谐和的画面。   这天阳光很好,笙平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宫女做些织补的活计,远远便听到惠姨娘和她的侄女儿如烟说话的声音。这如烟是惠姨娘哥哥的女儿,正十六出头,前些日子死了娘,惠姨娘便将她接来家中小住。如烟聪明灵巧,很受曹家上下喜欢。惠姨娘见玉安对她亦无恶感,便常常带着她来公主宅聊天。   玉安不懂家长里短,但笙平心如明镜:这位惠姨娘膝下无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一直谋算着让如烟给曹诵做妾,如此殷勤,就是为了探测玉安和曹诵的夫妻情分。   将惠姨娘她们迎进正屋后,玉安让笙平煮茶待客。如烟从随身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碟碟玲珑剔透的花式点心,玉安颔首致谢,便让笙平收起来拿进屋里去。如烟和惠姨娘互看了一眼,尴尬而胆怯地问道:“如烟做的糕点,每次公主都不肯尝一口,是不是嫌弃如烟技拙,比不得宫中的锦衣玉食?”   笙平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公主脾胃不好,只能吃御厨亲手做的饮食,否则就会腹痛。”   惠姨娘忙笑道:“公主千金之躯,自然如此。既然这样,糕饼留给驸马和笙平姑娘也是一样的。”   玉安点了点头,吩咐笙平道:“你将如烟姑娘的一番美意收好,待驸马来时交给他吧。”   如若曹诵真看上了如烟,玉安便正好提出和离。笙平提着食盒进屋,又在里面放了些回礼。   几人正闲聊着,忽然听到有轻推大门的声音。歪头一看,来人竟然是曹诵。惠姨娘和如烟看他脸色不好,问候几句便识趣地告辞了。   不知是不是先前这屋子里的谈笑风生刺激到他,曹诵一言不发地进屋,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对拳头大的南海夜明珠。这种夜明珠世上只有四颗,有两颗分别在辽国和大理,中原这两颗就在此刻的案几上。能够弄来这种有价无市的珍宝,他着实花了一番心思。   见玉安脸上先前的笑意已经褪去,他的脸色更不好了。   “我说过,眼下普天尚简,不要再送我这种东西了。”玉安抬眼看他,静静道。   “那你喜欢什么?首饰你不喜欢,我为你画的画像你也不喜欢。”他盯着她,“告诉我,除了高子泫,你喜欢什么?”   玉安静默着转过身。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忘记高子泫?”曹诵指着自己的心,一步一步走近她,“为了博你一笑,我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会慢慢接受我,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你心里装着别人,又怎么有腾出来给我的余地?现在家里已经有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我们分房的事,再过不久整个汴京城都会是流言飞语。我是堂堂男儿,你让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玉安漠然一笑,“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曹诵的脸涨红起来,却压抑着怒气,“玉安,我们都不是神,都不可能早知如此!既然我们注定这辈子都是夫妻,你又何必总是冷若冰霜?”   他言辞恳切,眼神也那么真诚,可是玉安却没有丝毫动容。她轻轻转过头,仍旧没有任何表情,“成为定局的只是我们的名分。我的心,永远在离你很远的地方。”   字字句句传到曹诵耳里,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悲戚地大笑,“是!我改变不了你的心,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名分已成定局。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夜里,护送宝康公主出嫁的行仗出汾州后碰到了一队蒙面的劫匪,宝康公主中箭而亡。闵淑仪娘娘已经去官家那里告了你的状,说是你指使人这么做的。即使官家不处罚你,你也不会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从今以后皇宫不再是你的家,你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曹家,只有我!”   玉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已经让秦安停止了吗?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事?   她的反应让曹诵颇有些得意。他继续道:“你以为高子泫对你痴心一片吗?宝康公主身亡后,他第一个向官家请旨前去查探案情,说是一天不能为宝康公主昭雪,他就一天不回汴京。你觉得,他心里究竟有多在乎你?”   玉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倚靠在八仙桌上,脑海里一片混沌。   “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怂恿官家彻查此案……”曹诵仍旧在喋喋不休时,玉安已经向着门口伸出了手指,“你出去。”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让你出去!”她声嘶力竭地喊。   待曹诵略带惊讶地离去后,笙平立刻上前来扶住玉安。   “公主……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呀……这秦公子做事情怎么这么莽撞呀……”笙平十二分慌张。   玉安抬头看着笙平,“你也觉得是秦安做的?”   笙平迟疑地点点头,“除了他……还会有别人吗?”   玉安开始担忧。如果连笙平都这么认为,官家和闵淑仪也会这么认为,子泫亦可能这么认为。他之所以主动请缨,一定是怕赵祯另派人去将她查出来。可是以赵祯对璎珞的宠爱,此事又岂会善罢甘休?如果皇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届时子泫不但保不了她,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为今之计,须尽快找到秦安弄清事情始末并阻止子泫西行。   马车一路飞驰。秦安家门紧闭,说是外出多日,归期未定。真相因此变得无法证实,玉安驱车长驰,终于在西北的金耀门外追上了子泫和他的行队。   正欲整装起程,见到熟悉的马车飞奔到跟前,子泫勒住缰绳,疑惑地跳下了马。   “你怎么来了?”他回顾同僚后压低嗓子问她。   灰色的斗篷下,玉安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又打算像六年前那样不告而别?夏辽战事初歇,边关****,你不能去!”   “我已经请了皇命,又岂可中途而废?”子泫转脸避开她火热的目光。   “高子泫!”玉安又急又气,“你有没有想过这次去了会面对什么?你们同行七八个人,一个马军都没有,可见官家根本不只派你一个人前去查案!”   子泫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怒气,“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前去!如果没有我在,万一有事,你该怎么脱身?”   风吹乱了玉安额前的头发,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如果我说璎珞的事与我无关,你会相信吗?”   子泫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根据信使所述,璎珞遇害的情形和阎文应颇为相似,而在临近西夏和辽国边境的汾州下手,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更像是她的作风。   如果他不是那么了解她,也不会如此怀疑她。   “即使我相信你,也未必相信秦安。”他的音调沉着而冷静,转身便欲上马。   玉安飞快上去拉住马的缰绳,“你都不和我商量就这么走了,知不知道,如果你有一点闪失,我会恨你一辈子!”   子泫回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玉安,如果你有怨气就恨我吧!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玉安懊恼地抓着他的胳膊道:“你若是坚持要走,我会让所有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子泫一时显得惊慌失措,不过那一丝慌乱很快又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走到她跟前,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眼里露出一缕决绝的冷静,“如果是那样,我不会再阻止你。今生今世我们不能在一起,来生来世我陪你一起下地狱!”说完,他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随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玉安站在原地。呼啸的北风吹起斗篷的边缘,她的眼泪在风里变得冰冷。   “笙平,”她的声音像旷野上的幽灵般轻飘,“如果璎珞真的是我杀的,他一定会看不起我,是吗?”   笙平哽咽道:“子泫少爷不是说了吗?即使下地狱他也要陪着你……”   玉安的声音一点点失去了力气,“如果我杀了闵淑仪,他一定不会再爱我了吧?”   “公主……”笙平带着哭腔。   玉安知道子泫只不过是想将她从阴霾里带走,可是对于在阴影里活得很久的人来说,离开的结局便只会是恐惧和萎谢。   回去的路上,玉安抱着双手,蜷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言不发。路上受了风,心情也不大好,回到公主宅后玉安破天荒地让笙平暖了一壶名叫“雪花白”的酒。这种酒甘中带涩,能够驱寒暖胃,她平时滴酒不沾,此刻不过是借酒浇愁。   玉安屏退打杂的宫人,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如往常般无波无澜的脸上分明写着落寞。笙平虽被她拉着坐下,却不敢真正地陪她喝,只仔仔细细看着她,生怕有个闪失。还好,玉安还是玉安,没有酒话,也没有醉倒,脸色潮红之后,便在她的搀扶下准备睡下。可正当她准备为玉安更衣时,却听见外面值夜的翠儿焦急的声音,“驸马,您不能进去,公主已经睡下了!”   隐约听见巴掌起落,随即是曹诵的声音,“你不过是公主宅里头小小的奴婢……也敢拦我?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是好欺负的……”   笙平警觉起来,松开玉安去查看究竟。未等她走到门边,门被哐当推开,一股强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只见曹诵满面通红,歪歪斜斜地撞了进来。   所有人都在今天和酒铆上了。见他步子不稳,笙平上去要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他盯着她,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笙平姐姐……你们不是跟高子泫私奔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笙平听他说的话乱七八糟的,连忙道:“驸马您喝醉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没醉……”曹诵一把推开她。他的力气很大,笙平一不留心没站稳,摔倒在地上。“今天有人看见你们约好了要逃走……对不对……”   玉安听到曹诵的声音,打起精神从里屋里出来。见他醉得厉害,她伸手扶住他,曹诵顺势转过身一把紧紧地抱住她,“玉安……你不准走……我绝不会让你走的……”   玉安原本就虚脱无力,刺鼻的酒气更是让她犯了恶心。她嫌恶地想挣开他,岂料他的手扣得死死的,让她一动也不能动弹。笙平会意地前来拉开曹诵的手,不料曹诵的手背顺势挥过去,打在她的脖子上,顿时留下鲜红的指印。玉安慌忙挣脱曹诵,扑上去查看笙平的伤。   确认没有大碍后,玉安松了口气。可未等她说上半句话,曹诵已经上来一把拉开了她。他眼睛里冒着火,双手箍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嘶声喊道:“你不是天生冷若冰霜吗?可为什么对笙平都热情似火!我是你的丈夫呀!现在外面到处流言飞语,到处都有人嘲笑我,为什么回到家中,还要让我妒忌一个婢女!凭什么让我承受这种折磨!凭什么?!”   酒后的人都拥有平时几倍的力气,玉安被他掐住的肩膀火辣辣的疼,而她也快被他摇晃得眩晕了。笙平见情势不对,不顾一切地要拉开曹诵,岂料却把他真正惹火了,他转过身朝着笙平的胸口就是一脚。这一脚用力很猛,笙平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玉安脑子昏沉沉的,心中积压的怨气都汇集成一股怒火,用尽力气推开他,曹诵咚的撞到了身后的墙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酒醒了一半,心中的怒火却也一瞬间熊熊燃烧。   他一抹额头上的鲜血,嘴角露出阴冷而绝望的笑,一步一步向着玉安逼近,“你就那么爱高子泫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跟他远走高飞?你也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对不对?你也知道你们走了就犯了滔天大罪对不对?”   酒劲渐渐上来,玉安觉得头痛欲裂。她防卫地后退两步,吃力地说:“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你醉了,快回房休息。”   “我回什么鬼房间!你是我的妻子,这里就是我的房间!”曹诵叫嚷着,未及玉安反应过来,他已经健步上来打横抱起了她。   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袭遍她的全身,她用力地挣扎着,大声喊着救命。笙平牢牢钳住他的胳膊,奈何他的力气那么大,她根本不足以撼动他。她高声喊着外面的翠儿和小红进来帮忙。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推门后见此情状,都慌了神。   “还不快滚出去!否则我揭了你们的皮!”曹诵高声怒喝,一抬头抱着玉安走进里屋,反手扣上房门。   浑身柔软如棉絮,不能思考也不能动弹。直到紧紧攥着她的手微微松开,她被放到了柔软的卧榻之上。迷离的视野内是系着金穗的红罗帐和曹诵狼隼般的目光。   无边无际的绝望笼罩着她。自从进了曹家的门,她一直小心提防,谨慎与他保持着距离。可是人生容不得一次差错,哪怕一次。   外面传来笙平用木椅砸门的声音。   玉安一转头便瞥见墙上的那幅山茶图,“玉阙春风误杨柳,安得人间自在花”。她的眼前浮现出子泫的身影,是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的样子。霁月阁的那群宫女向着她逼过来,他双手撑在墙角,坚定地将她庇护在他的身躯之后。那一刻,他的臂膀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角落。而此刻,再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少年来保护她,再也没有。   她没有时间再思考了。除了知道不能让曹诵靠近她,意识便只剩下一片模糊。   “曹诵……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她的胳膊被他的胳膊压着,忍着剧烈的疼痛,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   “我只后悔等太久了!”他想也没想便这样回答,借着酒劲向她逐渐靠近。   玉安用尽力气让自己清醒些,尚且自由的手四处摸索着。她摸到了那把皇后赠的匕首,刀身飞快抽出,寒光一闪,曹诵周身的酒顿时醒了大半。他一个激灵退出了三两步,见玉安双手高高举起匕首,敏捷地侧身躲到床的后面去了。可玉安的匕首并没刺向他,而是迅速落下,向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刺穿胸口。未及曹诵反应过来,她已用力向外一拔,血淋淋的刀哐当落地,鲜血如注喷涌,染红了锦被和衣裳。   一切那么快,那么狠,那么决绝。   触碰之处尽是鲜血。曹诵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抽空了,整个人崩溃了,虚脱了。他像一只受伤而疯狂的野兽,绝望而嘶哑地怒吼:“玉安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玉安乌青的嘴唇翕动着,手指停留在半空中颤抖,“我要见……梅漱雪……”说完便头一偏,陷入了昏迷。曹诵发疯般地冲到门外,高声吼叫着:“快去梅家请梅漱雪!去翰林医官院请医官!去把全汴京城的大夫都请来!”   笙平已经第一个冲了进去,屋里的惨状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了。她扑上去捂住玉安汩汩流血的伤口,哭喊道:“快拿纱布和药箱,快来救救我的公主啊……” 第五篇 维以不永伤 第三十三章 蒹葭苍苍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漱雪赶到公主宅时,玉安面容惨白,胸口已被鲜血染透。从匕首上的血印看,伤口约有一指深,幸未伤及要害。费尽心思止住了血,但人已经元气大伤。   漱雪尽心尽力地挽救着玉安的生命,笙平也没有闲着,紧跟在她身边帮忙。皇后留下来的千年霍山紫灵芝,兜兜转转终究派上了用场。   昏沉沉的,玉安的脑海里出现了许多幻象。子泫骑着马从遥远的地方向她飞驰而来。他的手渴望地伸向她,她也试图抓住他,可是却始终没有抓住,子泫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摔落向无边无际的深渊……   “子泫……子泫……”她呼喊着惊醒,浑身被汗水浸得冰凉。   屋里灯火通明。她的手正被一只温暖的手握着。缓缓睁开眼,竟然是漱雪温柔的面庞。   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   “你总算醒过来了!”漱雪惊喜地转过头呼唤笙平,“看来这千年灵芝果然名不虚传。”   玉安只觉得自己像躺在云端上般,轻飘飘的,软绵绵的,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你真傻。”漱雪握着她的手,“我所认识的玉安公主怎么能轻易选择自尽?你就不怕子泫会崩溃疯狂吗?”   子泫。玉安的嘴角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就是因为爱他太深,才不能允许自己的灵魂和肉体受到一点点的亵渎。今生今世她只属于他,那是他们的约定。   “漱雪……”许久后,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替我照顾子泫……”   见她说话这么困难,漱雪连忙伸手阻止她,道:“公主,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爱,如今你自己反而糊涂了吗?今生今世,子泫都只会爱你一个人,没有了你,他便注定会孤独。你如今放心不下他,就早点儿好起来,一生一世都好好看着他。”   体内一股热浪扑来,随即是天翻地覆的痛,玉安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要脱离身体,自己就要死了。她喃喃道:“我怕是看不完他的一辈子了……”   “只要你有决心,就一定支持得住。”漱雪紧紧握着她的手给她鼓劲,“你现在一定有灼热虚浮的感觉,这不是因为你要死了,而是灵芝的药效开始发挥。”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兴奋的笑容,“我不会让你死的!”   玉安抬了抬眼皮,努力地看着她。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很久了,可是直到这一刻,玉安才真正地用心去“注意”她。她的眼睛明亮如星辰,青丝低垂如瀑布,脸颊红润如桃花,微笑纯净如清泉……这就是那个和自己有夺爱之恨的梅漱雪吗?她的心中究竟装着多少美好的东西?   想到这里,玉安的鼻子一酸流下眼泪。伤口的疼痛若隐若现,心里的疼痛却翻江倒海。没有嫉妒,没有怨恨,面对着漱雪,她的内心只有无穷无尽的酸楚。   “漱雪,你是不是对每一位病人都这么和气地说话?”许久后她张开嘴,虚弱地问。   这个问题有些孩子气的天真。漱雪点点头,笑道:“是。不过只有面对你这位病人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多话说。”   玉安的嘴角也艰难地露出笑,“谢谢你这么说……”   漱雪摇头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想想齐州的百姓,想想天下不用带着沉重银钱上路的商人,想想私塾里学着四书五经的孩子。玉安,你是那么的伟大,所以不能死,我还想看着你创造更多的奇迹呢!”   玉安摇摇头,“齐州的百姓……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是你。”   漱雪也摇摇头,“救人本来就是医者的职分,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们当时的处境下,你相信我并且支持了我。”   玉安会心地笑了,“这么说,我们可以做朋友的了?”   漱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不过呢,现在我只想你做个听话的病人。快点好起来吧!做朋友的,就不要让我手里出现失败的病例。”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漱雪再次为玉安把脉,脉象虽然仍旧微弱,却渐渐稳定了。她吩咐素玉将公主已经安全的好消息告诉外面曹家的人和三位不便诊治胸口伤而在外面候着的医官,便收拾好药箱离开。   笙平送她到了公主宅的大门时,候着的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众人正七嘴八舌地问着,就见不远处一排灯笼开道,来者竟然是曹妃。妃嫔深夜出宫严重违反了宫禁,而曹仪竟然第一时间能请到曹妃来处理,可见他亦早就建成了一条通往宫中的线路。   曹妃摘下斗篷,迎向漱雪,神情有几分凝重,“公主现在怎么样了?”   漱雪答道:“已无大碍。”   曹妃明显松了一口气,转身向着外面候着的曹家人道:“半夜三更,府里竟然出了窃贼还刺伤了公主,这当值的人还要不要脑袋了?”她又对候着的医官们说,“公主不过小伤,辛苦几位大人了。”她抬眼示意,冰燕便将一锭锭金元宝呈了上去。   等所有人走后,她的目光方才又回到漱雪身上,“辛苦梅姑娘了。曹家的家事,无谓让更多人忧劳,还请梅姑娘不要向外人提起。”   漱雪点点头,“漱雪明白。”说完她向曹妃行礼,便带着素玉匆匆离去。   卧房里,小宫女刚刚为玉安换下血迹斑斑的衣被,玉安平躺着,双目微闭却尚未入睡。听到声响,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曹妃走到近旁,轻轻坐在床沿,伸出手握着玉安纤长清瘦的手。玉安虽然很虚弱,却不糊涂。从曹府到宫廷来回需要差不多两个时辰,曹妃这么快赶来,且发髻井然,衣着一丝不苟,身上飘着提神熏香的味道。难道是长夜漫漫,她也未曾卧眠吗?   “玉安,”曹妃伸出手拨开垂在她面颊上的一缕青丝,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是何苦。”   玉安苍白一笑,没有说话。曹妃看出了她眼底遥远的戒备,淡然一笑道:“其实,世人都逃不开一个情字,只是为它所吃的苦不一样罢了。我待字闺中的时候,也曾经在这样的一个院子住过,并在那里和一位年轻的勇士一起练过剑,读过书。”   玉安睁大眼睛,带着几分困惑地看着她。   “他是我的奶娘的儿子。为了让我安心奉召入宫,父亲便认了他做义子,远去边陲,从了军。”   “后来呢?”玉安对她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后来他继承了我爷爷的精神,杀敌无数,建功立业,成了战场上最勇猛的将军,也成了整个曹家的荣耀。甚至连他的死,也给曹家带来了无上的光荣。”   她说的竟是曹坚?玉安心里一颤。她望着曹妃,曹妃的嘴角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但神情那么宁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原来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妃子也曾有过辛酸的往事。玉安突然忆起曹妃入宫后清淡出世的样子,原来是有她自己的缘由的。   “他被所有人奉为英雄,风光大葬,比生前还要尊贵十倍。”她娓娓道来,“可是不过短短时间,他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了。我不会忘记他,但我也不会再为他而受苦。如今我有你爹爹,有晖儿,还有曹家的每一个人,我想守住他为曹家带来的荣耀——这是我祭奠他的方式。”她的目光落在玉安身上,恳切而真诚。   “娘娘希望我怎么做?”玉安动了动嘴皮。   “如果今天晚上曹家进了窃贼,于你于曹家都好,不是吗?”她微微笑着说。   玉安没有想便点了点头。   “曹娘子,”她道,“我想知道官家是否知道此事?”   “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差人去福宁殿送信了。”曹妃这么回答她,“想必官家昨晚又去了清景殿,所以要早上才能得到消息。”   玉安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曹妃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不送信,官家怪罪下来担待不起;直接送信,曹妃又会失去和她交涉的先机。于是曹妃让人送信去福宁殿,逗留一阵子再去清景殿,那时官家已然酣梦,清景殿的仆从也定会将送信的人拦在殿门外头。待官家早上得知消息,必定是一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曹娘子的用心玉安明白。”她说。   曹妃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吩咐冰燕去备些粥饭,又道:“玉安,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日后我们互相扶携,好好地走下去。如今你在宫外,不知一些事。尚明珠幽居太久,已经神志不清了。”   如堕五里雾中,喜怒无常,惊魂不定,服用了过量五石散的人皆会如此。玉安小时候便知道了,尚明珠目前的状态也正是她亲手部署而造成的。   曹妃道:“尚明珠疯掉,清景殿便是最大的得益者。目前闵淑仪受专宠,又和夏竦及吕夷简的旧部联了手,势力日益鼎盛。如今晖儿一天天长大,机敏可爱,我不想他有五皇子那样的遭遇。”   “曹娘子的意思是……”   “我想和你合作。”她直言不讳。   “蒙娘子看得起,玉安哪有那样的能耐?”   “公主不要妄自菲薄。官家近日疏离你定然有他的苦衷,事实上他早就离不开你了。”   玉安不置可否地一笑,“纵使如此,玉安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曹妃静静一笑道:“公主一定日夜都想回到宫里吧?我愿意帮你离开曹家。”看出玉安感到意外,曹妃又道,“我这个侄子生性纯良却资质平平。如果公主喜欢他,定然能辅助曹家蒸蒸日上,如若不喜欢他,这桩婚姻便是一件两败俱伤的事。怪只怪当初我没有铁下心来阻止,才造就了你们今天的错误。”   “可是娘子要怎么帮我回到宫里呢?”   “以公主的聪明,还不知道惠姨娘可以发挥多大的作用吗?”   都是聪慧之人,轻轻点拨便心领神会。曹妃走时,看着进进出出的许承佑道:“你身边的人真是能干。那个许承佑若好好栽培,他日定然能有大出息的。”   曹妃走后,玉安又困又乏,不知不觉中便睡着了,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听说期间赵祯已经来看过她。因为不忍吵醒她,匆匆见了一面后便离去了。临走时他从御前军拨调了诸人来曹家保护公主的安全,并已经下令全城捉拿贼匪。   “官家拉着公主的手,说了好多话,还掉了好多眼泪。”翠儿怯生生地禀告。   “他说什么了?”   “官家说……说他这一年来已经失去太多,不能再失去公主了……”翠儿语无伦次地回忆道。   这一年来,宫里每一个人逝去,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只是宫闱棋局上得利或失利的一个棋子,在赵祯那里,却是一个个亲人的离去。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大都仇恨着彼此,这其中的辛酸亦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正当玉安陷入沉思时,笙平端着燕窝进来了,同时带进来一则消息:秦安对璎珞遇害的事毫不知情。   那么会是谁呢?玉安的脑海里一片昏乱。但不论是谁,希望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虽然离开曹家还不过是一个缥缈的梦,但这个梦有了曹妃的支持,仿佛一瞬间真实了许多。强忍住胸口火辣辣的痛,她的心里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漱雪几乎天天都会来看玉安,为她诊脉、敷药、重新调理配方。在她的照顾下,玉安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只是玉安晚上仍旧常常做噩梦。梦里有许多戴着面具的鬼神在她的身边跳舞。取下面具,竟然是曹诵的脸。   不过说来她已经七八天没有见到曹诵。从受伤到康复都是家丁和丫鬟两边跑腿,他从来没有来过宅邸看她。   这也正合玉安心中所愿。   直到第八天下午,笙平从前院的小丫鬟那里听来了些消息。这段日子曹诵白天出去寻花问柳,晚上便回屋喝得酩酊大醉。玉安躺在窗前的貂皮椅上看书,同时漫不经心地听着笙平的话。书页翻过,她的脸上仍旧如冰雪般素淡。   “听说……”笙平吞吞吐吐地继续禀报,“前天晚上,驸马酒醉后误入了如烟姑娘的房间……这两天晚上他都住在那里……”   翻书的动作停止了。看来这件事情很快便可以解决了——甚至不需要她出面。玉安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曹诵如果爱上如烟,或许他会愿意放开她。即使他仍旧不肯,她也可以以他新婚纳妾为由提出和离。   从那天起,传到玉安耳朵里的关于曹诵和如烟的传闻便越来越多。玉安静静地等着曹诵来向她开口提纳妾的事。不料日子一天天过去,曹诵没来,新年倒是来了。   就在这时,贾相公的府邸中传来准太子妃病逝的消息。祈鉴前去探望,颇为伤感。这时贾昌朝竟然主动向赵祯和苗妃提出说,既然册立蘅冰为良娣的圣旨未正式下达,她与太子的生辰八字又恰是大吉,不如立其为太子妃,以安社稷。苗、梅等后妃以及好几位大臣很快附议,祈鉴亦不反对,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除夕的前一天,赵祯带着妃嫔和公主王孙一起在祠庙里祭奠先祖。完毕后玉安破天荒地接到了圣谕。到了福宁殿她方才知道子泫等人即将回宫。奏报已经传到,赵祯派去的钦差和回鹘进行了交涉,宝康公主以王后礼仪送回回鹘风光大葬。   而宝康公主的死因也有了结果——最大疑犯是女真的武士。据密报,这些年来女真一直不满辽国对其压迫,便秘密培养了一队高手,活跃在各国边境并不时制造骚乱。   案头上祈鉴的奏章还在。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上疏说辽国内政波动频繁,必将影响到大宋。但赵祯和朝臣一致认为只要宋辽始终结为友邦,就不畏小人作祟。可如今看来,祈鉴的预见准确性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赵祯在噩耗当日便遣使前往辽国要求彻查公主遇害一事并讨伐女真,并宣布让祈鉴厉兵秣马以备战事,同时同意了祈鉴废除平民在官府服役的旧例。如此一来,军政大权便大部分落入祈鉴的手中。朝中有大臣事后在他耳边吹风,他也有些后悔,便找来玉安商议。   赵祯正当壮年,这段时间却苍老了许多。他在案前坐下,从厚厚的文书中抽出一本《史记》,递到玉安手中。   “汉武帝在位几十年,一直坚持对匈奴作战,甚至纵深千里,彻底摧毁了匈奴对中原的威胁。但同时他穷兵黩武,军费支出甚重,良田大量荒芜,致使民不聊生。”赵祯叹了口气,“我用兵谋略不及太祖皇帝十一,可纵容下去又担心蛮夷气焰日盛。”   赵祯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夏、辽、大理等诸邻皆已强大,大宋若主和,他们会越来越不甘寂寞;可如果主战,他们面临的敌人各自建立了国家,再也不是汉武帝时匈奴那样的游牧民族。更何况自有宋以来朝堂一直重文轻武,坚持主战,一无可用之人,二则必定阻力重重。   事关大宋国运,不可不为,却又不可贸然为之。   “爹爹,李元昊建文字,办科举,重农耕,足见他驰骋天下的野心。西北面的蒙古厉兵秣马,女真如今又蠢蠢欲动,虽然您要求辽国镇压他们,但这毕竟是权宜之计。我们一直主张盛世不兴兵,军力越来越薄弱,如果要转变这个局面,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和几代君主的共同努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要对付虎狼,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加强大。”   赵祯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话,眼里却仍有一抹忧虑,“不被动不为,又不急于求成,如果能如你所说那样循序渐进自然是好,只是这样的话国朝的局面就要完全改变了。如果文官削减,武将兴盛,有我一代、有太子一代都无所谓,但到祈鉴之后,武将已达鼎盛,而那时的帝王能否掌控一切便未可知了!”   “爹爹认为,外敌和内乱,究竟哪个更可怕?”玉安跟在他身后问道。   “两个都危及大宋江山,都决不能被容许。”赵祯摇摇头,“在宫里待太久,我的头脑也受到了禁锢,或许是时候去民间走走看看,听听百姓的心声了!”   离开宫廷,玉安仍旧想着赵祯的话。他在战与和之间已经辗转了十年。如今看来,还会继续辗转下去,那么他和祈鉴的父子之间的关系也就仍旧充满了变数。   回到宅邸时玉安发现,宫女太监似都被支走了,全不见踪影。院门虚掩,她走到卧房外,竟然听见里屋传来男女的呢喃燕语。   是曹诵和如烟的声音。玉安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没有想到他竟然趁她不在将如烟带到她的房里。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走动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如烟探出了半个头。这一看不要紧,只见玉安端坐在庭院中央,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如烟立刻跑出来跪地求饶,玉安头一偏,目光迎上一边整顿衣冠一边向外走的曹诵。不过曹诵见到她却丝毫没有慌张,嘴角反而露出陌生的笑容。   “对不起,让公主久等了。”他一边束好玉带,一边道。   玉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静静地道:“我只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也再不想见到你。等你写好休书,我差笙平去取便是。”   曹诵的嘴角露出的却是一抹嘲弄,“公主贤良至此,我又怎么忍心休掉你?”   玉安一笑,“新婚不久你便另立妾室,甚至到了公主宅邸行苟且之事,你以为本公主奈何不了你吗?”   曹诵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凑近她身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立妾室了?公主是不是糊涂了?”   “你……”玉安看着跪在眼前的如烟,震惊而愤怒。而如烟则更是浑身哆哆嗦嗦,哭得好不凄惨。   “玉安,人人都说你善于谋略,作为你的丈夫,我自然也不能输给你。我喜欢如烟,可如果你想借此让我休了你,我宁愿今生今世都不给她名分——到死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曹诵这番话实在令玉安太意外。可未等她言语,如烟早已不堪羞愤,飞快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见曹诵丝毫不为所动,玉安冷冷地看着他道:“你就不怕她出事吗?”   曹诵整了整衣袖,伸手一挑她的下巴道:“比起她,我更在乎眼前这个气得面庞通红、眼里只有我的公主。”说完,他抖了抖衣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春节是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因此有“三朝”之称,王侯将相和贩夫走卒均隆重庆祝。宫里举行朝会,民间则放鞭炮、拜新年、贴桃符、投麻豆、挂兔头……不一而足。朝会完毕,曹家上下也拜完家庙,全家便齐聚宴厅家宴。家宴数十桌,男宾女宾分席、分级而坐。   待管家分派座贴,如烟却被安排在客座。上下仆从纷纷向玉安投来目光。大家暗自猜测这都是因为她的缘故——有这么一个厉害的观音菩萨坐镇,小妖们自然别想在眼皮底下作祟。   正月初三是她的“生日”。论起来,她已经整整十八周岁了。进宫拜过祠庙和官家后,珍珠、绫罗、古玩、字画……赏赐无数。随后她便在曹诵的陪同下回到公主宅。上次的事情后,曹诵和她一直很少说话,他的脸上也不再有孩子气般的天真,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郁。每次和玉安相处他都会刻意装得轻松,可这只会更加泄露了他内心的伤悲。   玉安用匕首刺向心脏的场景夜夜在他的眼前徘徊,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淡去,反而越来越让他感到心痛。她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他的伤才刚刚开始扩散。   福宁殿外的花园里有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水潭,一道回廊横越水上,连接内殿和外门间。玉安和曹诵沿着汉白玉栏杆向前,却见远远走来一人。   青衫白袜,正是子泫,崭新的衣袍使他更显得英姿飒爽。他猛然抬头,正迎上玉安的目光,原本俊逸闲散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在跟前停留片刻,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弯腰行礼后便从他们身边轻轻走过。令她诧异的是,这次曹诵甚至没有半点为难他,只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   进了曹家大门后,曹诵即刻被曹仪叫走了。玉安独自回到院里,笙平迎了上来,说是漱雪差素玉送来了她的最后一剂药材。   “漱雪怎么没来?”玉安有些疑惑。这些天来一直是漱雪亲自来为她问诊的。   笙平一边帮玉安取下披风,一边道:“太子殿下和蘅冰姑娘一个月后就要完婚了。她自然要为筹备大婚而忙碌,抽不开身。”   玉安则看着窗外的枯树发愣道:“也不知道她是为大婚而忙碌,还是为大婚而伤心。”   正这样说着,院外传来喧闹之声。抬眼一望,竟然是手提食盒的惠姨娘。整整齐齐的菱花糕点精致可人,而那个鲜红的寿桃则更是令人垂涎。寒暄了几句,惠姨娘便说明了来意,“请公主恩准驸马收了如烟吧!如烟可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女儿,这都是驸马爷醉酒犯下的浑事,如果再这么没名没分地下去,我该怎么向她的爹娘交代呀!”   惠姨娘说得凄凄惨惨,玉安却不理会,道:“听姨娘这么说,玉安竟是个拈酸吃醋的人吗?我虽贵为公主,但驸马毕竟是一家之主,纳妾的事还是要他来做主不是吗?”   惠姨娘一听便有些慌了,“我已经去找过少爷了,是他要我来找公主您的,说您若肯主持仪式就行,不肯就不行……”   她话音未落,玉安淡淡一笑道:“如果驸马不肯为如烟做这个主的话,可见他就不是真心喜欢如烟。姨娘若真心疼爱你的侄女儿,还是早点儿给她另找个婆家吧!”未等惠姨娘答话,她已经吩咐笙平送客。   惠姨娘这会儿已看明白了这夫妻俩在互相较劲,悻悻的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自怨倒霉。正要告辞,却见外面惠姨娘房里的小丫鬟未经通传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道:“大事不好了!表姑娘投湖自尽了!”   惠姨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食盒一摔便跑了出去。待玉安和笙平赶到花园时,如烟已经被救上来了,她瑟瑟发抖,正不停地吐着水。曹诵抱着脸色苍白的如烟,亦十分担忧。可他一见到玉安的身影,抱着如烟的手便果断地松开了。   说来也难怪,哪家的姑娘遇上这种事都会有轻生的念头。几个手脚粗壮的丫头过来,扶的扶,背的背,将如烟带回房间安置。惠姨娘一路跟在身后,不停地抹着眼泪。   见曹诵的脚步停留在原地,玉安抬眼看着他,道:“你就真的忍心看着她死吗?”   曹诵咬着牙,沉默着。半晌后才抬起头,盯着她道:“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但我要你留在我身边。只有天天看着你,我才有力气活下去。”   此刻已经说不清是爱还是斗法,曹诵倔犟起来丝毫不输给她。玉安的心里像被堵塞住一样闷得透不过气来,许久后终于默默转过身,向着如烟的房间走去。   这场角力中,终究是她妥协了。如烟从来没有害过她,她也便不忍让如烟成为她和曹诵恩怨的牺牲品。玉安开口请曹仪准许曹诵纳如烟为妾,曹家上下有目共睹。如烟醒来后拉着玉安的手,感激而快乐地笑着,而玉安的眼里却泛起泪光。   为防夜长梦多,惠姨娘当天晚上就张罗了酒席。玉安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参加。月上九霄,前院传来爆竹的声音。院落里盏盏灯笼散发出点点晕红的光,梧桐树上斜挂着一个空空的鸦巢。她静静地站在窗前,想起六年前在庆云殿外放风筝的那个黄昏。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梧桐树的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夕照寂寂和宫廷的风光。   忽然间,隔着梧桐树,一个星星般的亮点在闪烁。那亮点渐渐升高,直到爬上梧桐树的树梢,玉安方才看清是一盏金黄色的孔明灯。她疑惑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却发现不远处,红的、紫的、蓝的、白的……五颜六色的灯乘着东风缓缓飘了过来。在公主宅的上空齐聚,火光点点,在浩瀚的苍穹下闪闪烁烁。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数也数不清。远远看去,就像一场盛大而华丽的烟火。   曹家的其他人很快也发现了,纷纷从屋子里面出来,惊讶地望着天空,指点着,赞叹着。小丫鬟和小宫女们交头接耳,纷纷猜测着这些灯盏的来历。   玉安迎风而立,暖暖的东风撩起她的青丝和衣裙。那些灯火在天幕下渐渐地升高,星星点点,瑰奇艳丽。两个少年在明月楼上时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等你生日的时候,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我想要一种不变的永恒的东西。”   ……   子泫,是子泫。她飞快地跑下台阶,站在偌大的院落中央,仰望着那些灯火冉冉升向遥远的苍穹,泪水却疯狂滚落。 第三十四章 彼岸花开   香气传空满,妆华影箔通。歌闻天仗外,舞出御筵中。   元宵节后,太子大婚便成了宫里最重大的事,宫里和梅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家里没了长辈,梅岭海的妾室又上不得场面,漱雪的大姑姑,亦即梅妃的姐姐便特地前来主事。她不但应付里外都是好手,还顺道为漱雪张罗起婚事。为了不拂逆姑姑的意思,媒婆们登门时漱雪一一见过,却又都以蘅冰大婚在即、无暇旁骛为由婉拒了。   依据婚俗,二月初二是“催妆”的日子,即新郎要送花髻销金盖头、花扇、画彩钱果等到新娘家,以示意新妇早做准备。太子身份尊贵,本差派下人即可,但这天祈鉴却亲自来了。   差人将东西送到蘅冰房里,听说漱雪和梅姑姑正在前厅会客,他便前去说话。路上正碰上丫鬟送两个喜笑颜开的媒婆出来,他疑惑地一问,方知是来为漱雪说亲的。男方都是高官厚禄的世家子弟,漱雪出嫁后能终身衣食无忧。   祈鉴的脸色顷刻暗了下去,他迅速走到前厅的廊柱后,却见梅姑姑送另外一位媒婆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似十分投机。   祈鉴的脸变得铅云密布。推门而进时,漱雪正坐在桌前收起一幅苏州的丝帛,抬眼看到他,甚为意外地站了起来。   “我认识的梅漱雪心气高洁,难道就愿意嫁给这些坐食俸禄的无名鼠辈吗?”祈鉴眼里冒着火。   漱雪的目光仍旧在那幅苏帛上,“不嫁无名鼠辈,难道要嫁彪炳千秋的大英雄吗?”   祈鉴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愠怒地说:“你不是最温柔贤淑吗?为什么就不肯体谅我的苦衷?”   漱雪注视着他道:“这不是你的苦衷,这是你的选择。”说完她便要拨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扣住了。   他的眼里不再有责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但将来我一定会补偿你。你对待世上的每一个人,哪怕街头乞丐都宽容善良,难道就不可以等我,给我一点时间?”   一向盛气凌人的祈鉴竟然说出这番话,一瞬间漱雪都觉得自己几乎被感动了。   但她终究没有动摇。目睹了玉安和子泫带给她的震撼,她想要的爱不再是内心单纯的悸动,而是一份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别人”的长相厮守。身若不贞,心亦不可能贞。祈鉴选择的路注定容不下真正的爱情。   她终于推开了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道:“殿下和漱雪的路从来不同,殿下有殿下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你不许有任何选择!”祈鉴紧紧地抱住她,“我绝对不会让你嫁给别人!若是谁敢和你定亲,我就让他从人间消失!”   他仍旧那么霸道、专横、自以为是。漱雪轻轻冷笑一声,“即使你把全世界的男人都杀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今生今世,漱雪绝不做你的妃子!”   说完,她试图从他怀抱里挣脱。他的力气那么大,她的努力一点效果也没有。无奈之下,她向着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祈鉴疼得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她便从他的臂弯里逃了出去。   祈鉴追到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里泛着冷峻的光。   第二天开始,京城所有曾经到梅家提亲的人都遭到了暗算。有人被扔进了水里,有人被吊在了山神庙里,更有人被揍得鼻青脸肿。所幸的是蒙面杀手们都只是警告了他们一番,并未伤任何人性命。一时间关于梅家的传言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挨过打没挨过打的男子都谈梅家色变,再也不敢上梅家提亲。   太子大婚的日子终于到了。漱雪晨起亲自为蘅冰梳妆。亮澄澄的铜镜映着新嫁娘红润的面庞,和身后漱雪略显苍白的微笑。漱雪亲手为蘅冰梳了梅家世代相传的梅花髻,并为她佩戴好步摇珠钗。在她的巧手装扮下,镜中的新娘美艳无比。   “可以了!”蘅冰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坐了快半个时辰,她觉得自己快爆炸了。   “这是姐姐最后一次为你梳头了,你就让我梳得仔细些吧!”漱雪一边检查着她的头发是否整齐,一边说。   蘅冰不以为意,仰着头对她说:“等将来我接姐姐进宫去,还让姐姐给我梳头。”   漱雪静静一笑,为蘅冰插上最后一支珍珠。她回屋取出来一个镶着翡翠的木盒,从中取出一对亮澄澄的和田玉镯。蘅冰惊叹着接过来,爱不释手。   “这是娘临走前给我们留下的嫁妆。一只归我,一只归你。”漱雪笑道,“老规矩,你先挑。”   蘅冰放了回去道:“这次,还是姐姐先挑吧!”   鸡啼三遍,丫鬟们已经备好了嫁衣。换上一身华裳的蘅冰,眉眼间流淌着一股英气,她却伸出胳膊搂住漱雪,像小女孩一样甜甜腻腻地说:“姐姐,你等着我,将来我一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你!”   漱雪摇头一笑,为她盖上了喜帕。   迎亲的队伍到了。漱雪搀扶着蘅冰祭拜家庙,散发花红利市钱后,司礼官念着吉祥诗词,鼓乐声起,新娘升花轿。鞭炮声响,迎亲队伍两道排开,向着皇宫的方向起程。   这天的太子宫热闹非凡。   近日赵祯逐渐将范仲淹、韩琦一系外放地方,新政正式宣告失败。这些人手中的权力重新分配后,相当一部分都落到了太子一系的手中。眼下祈鉴不但是储君,还掌握了御军的大权,文武百官都纷纷前来朝贺。   花轿到了,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轿子,沿着青锦褥缓缓向前,司仪官手执花斛,内盛谷豆钱果等望门而洒,宫女太监蜂拥而上拾取,一时好不热闹。   祈鉴一袭红袍站在门前,眉间却透着几分倦意。携新妇拜过家庙后,又被送入洞房,坐床、撒帐、合髻……一系列的繁琐仪式令两个人都有些晕头转向,而喜婆尖着嗓子唱着的撒帐歌声声入耳,则更是让人心烦意乱。   祈鉴有生以来第一次让自己像一个木头人那样,不思考,不言语,静静地依照着别人的指挥度过这一天。晚上宴席上他喝了许多酒,酒入愁肠,内心的惆怅和虚空反而如野火般燃烧。直到他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他的意识却反而更加清醒。   新房内红烛摇曳,新娘在床沿端坐,安静得像一朵小花儿。隔窗而望,他一时不禁有些恍惚。他屏退丫鬟,轻轻推门,颤巍巍地用手揭开新娘的盖头,一张娇美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张脸和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那么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蘅冰是他的太子妃,他还需要她很多的帮助,即使不能相濡以沫,至少也会举案齐眉。他递了一杯茶给她,“累了一天,你该口渴了吧?”   蘅冰毫不客气地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你身边的丫鬟木兰呢,怎么没见着她?”祈鉴漫不经心地问着,自己也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我忘了带我娘留给我的白玉镯子,便差她回去取了。”   祈鉴点点头,在桌边坐下道:“你坐过来吧!”蘅冰早就想活动活动,听他这么说,立刻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正对面。   他的语调很平静,却始终没有正眼看她,只专注地一杯又一杯地斟着茶。到了后来,蘅冰觉得肚子都已经满是水了,他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喂!”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再这样待着我快闷死了。”   “说什么?”祈鉴抬头看她。   蘅冰有些懊恼,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刻。难道自己真的那么差吗?她撇撇嘴后道:“跟我说说你新制的边防图吧!”   祈鉴轻哼了声,笑道:“今日是你我新婚之夜,不说朝堂政事。”   不谈朝堂之事……蘅冰皱着眉头,他们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吗?   只见祈鉴站起来,走到屋子的橱柜处取来一瓶珍藏的佳酿,道:“既然喝茶不尽兴,我们喝酒如何?”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提议,但此刻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案。蘅冰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坐在红纱幔帐下,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起来。直到许久以后,外面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是木兰。蘅冰连忙让她进来。木兰将手中的翡翠红木盒双手交到蘅冰的手中。蘅冰打开一看,竟然两只玉镯都在匣子里,她十分诧异地问道:“怎么有两只?不是嘱咐你让大小姐先挑吗?”   “我没有见到大小姐,”木兰将一封信递到她手中,“听素玉说大小姐出去了,这是她留下的……”   祈鉴立刻警觉地站起来。蘅冰匆匆打开信,发现信上只有一首七言的律诗:   巫山雾冷霞满峰,蓬山路遥岭万重。皑皑云间月留客,澹澹湘河水长东。   野地十里寒烟色,深闱一抹胭脂红。人世浮沉有多路,何故缱绻一门中。   蘅冰和祈鉴的脸色都陡然变得苍白。这是一首绝情诗,前四句给他,后四句给她。一股不祥的预感向蘅冰袭来。她冲着木兰怒吼道:“家里的人全部是白痴吗?姐姐失踪了他们都不知道?”   木兰顿时吓得哆嗦起来,“走的时候大小姐还好好的呀!怎么突然就失踪了呢?”   蘅冰面沉如水,将手中的信纸一扔,道:“好糊涂的姐姐!我去将她找回来!”   正说着,她的胳膊却被祈鉴一把拉住了。他面朝着另一侧,并没有看她。   他知道,若不是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或许漱雪尚不会离去。她如今这么做正是在报复他,她知道他在乎她,便用这种方式来凌迟他的心。想到这里,他心中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怨恨。   “别忘了这是宫廷,宫门已经关闭,你出不去的。”他冷冷地说。   蘅冰扯开他的手,“万一她出了事可怎么办?”   他的话题仍旧不在“她”身上,语气也依旧寒冷,“今天晚上我是太子,你是太子妃,这屋宇之下没有别人,只有你我!”   蘅冰有些沮丧地打发走木兰,折回来默默坐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喝酒。”祈鉴又斟满了两杯。这回他未递给蘅冰,便自己喝了个干干净净。   夜越来越深,蘅冰早已困乏,祈鉴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丝毫没有睡意。见她要起身去休息,祈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不是想知道最新的边防图吗?我去拿来给你看。”   边防图在桌上徐徐展开。南北加筑城防,西边派遣商队,东边则兴建船舶……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从陆地到海上,他都有了完整的规划部署。蘅冰本对边防并无兴趣,但见他如此精心的筹划,百密无一疏,不由得满心敬佩。   “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只是可以赚海外的人的钱,还可以加强筑防,一举两得!”她赞叹道。   祈鉴指着地图道:“这一带,将来会作为第一个战场。而这一带,在未来三十年内都将是补给前方的粮仓。”   这并不是蘅冰擅长的领域,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只模糊觉得他言之有理。为了多了解一些他的想法,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开始的时候,祈鉴很耐心,很认真地渐次答她,但渐渐地,他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   大约是酒的作用,他的脸上还是露出一抹沉静的笑,眼前却开始出现了幻影。汴京的烟街、齐州的农庄、乌篷船、星辰马……点点滴滴全是漱雪的一颦一笑。   “她会去了哪里?”这个问题像幽灵一样折磨着他,使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祈求老天保佑她的离开是因为负气,而不是因为太伤心。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他的意志力不得不像沙场的战士般顽抗着。可这酒,这红烛,这夜色,这缱绻****的一切影像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吞噬了他的心。   眼前的蘅冰颇有些困惑地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的胸口一阵剧痛。   “小姐说了,如果殿下心上二寸的地方会不时疼痛的话,这药你就得趁热喝……”他的耳畔回响起齐州时素玉说过的话。那个声音就像鬼魅一样纠缠着他的神经,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梅漱雪啊梅漱雪,纵使你精习医术,却终究诊断不出我最大的隐疾是什么!   哇的一声,他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顷刻间染红了那张平铺的边防图。   “啊!”蘅冰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拔腿便要去外面喊人,可祈鉴一手支撑着桌子,一手却紧紧地抓住她。   “你要去哪里?”他的眼里闪着鹰鸷般的光,狠狠地盯着她,仿佛与人狭路相逢的亡命之徒,浑身杀气腾腾。   蘅冰陡然间全然明白。她转身向着他,满脸嘲讽的愠怒,“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懦夫!原来你和我一样在担心我姐姐!不,你比我还要担心一百倍!你就这样爱一个人吗?爱得连自己的心都不敢面对!我对你失望透顶!”她越骂越激动,越骂越狠,祈鉴的脸色由苍白变成了铁青。他狠狠地一甩手将她一扔,她便跌落到床上,床帷落下,彻头彻尾地笼罩着她。   隔着重重幔帐,烛火灭了,脚步声响,终于没了声音。不知隔了多久,蘅冰方才惊魂未定地摸索着下床,将最近的一盏灯烛点亮。   卧房外的隔间里有一张狭长的卧榻。平日里当值的太监会睡在这里,以随时等候祈鉴夜间的差遣。蘅冰打着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只见祈鉴已经趴在床榻上进入了梦乡。睡梦里的他平静得像一个婴儿,眉宇间却蓄着近乎病入膏肓的忧郁。   祈鉴对漱雪的“恨”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的心里便充满了担忧,不再阻止蘅冰去找漱雪。蘅冰与江湖人士素有来往,要找到一个人不是难事,他因此并未太在意。黄昏时分,他处理了一天公务后回到寝宫,蘅冰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查探到任何消息,他方才真正感到心慌。   跟在身边的小春子见状道:“太子殿下,城郊有您刚刚训练出来用做战场侦察敌情的骁骑一千人,请他们帮忙,汴京城两三百里外的消息明天就能打听出来。”   祈鉴果断地拒绝了,“这些人舍生忘死为的是保家卫国,如果让他们为我一己私事奔走,会寒了他们的心。”思虑片刻后他转身吩咐小春子,“你现在马上赶到荆王的府邸向荆王通报此事,让他派家人秘密寻找。同时送信给高珏府上的高子沣兄弟,他们和梅家一向亲近,定然不会置身事外的。”   消息送了出去。祈钧和子泫都分头带人秘密打听漱雪的下落。这天晚上,祈鉴又住进了书房,一边看书一边等待宫外的消息。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直到五更时分,他刚刚伏在书桌上小寐了片刻,祈钧和几位大臣便进宫来了。迅速洗漱更衣后,他便又恢复了神采和仪度,有条不紊地和诸人议起兴修水利和奖励农耕之事。近年民间商贾越来越富足,国库却连续亏空,许多国政都无法推行,而赵祯先前下的三道敕令都没有得到真正的施行,他便将这件事交给了祈鉴和祈钧,要他们早日拿出应对之策。   祈鉴和祈钧在兴修水利一事上观念出奇一致,可在奖励农耕上却颇有分歧。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小春子来传,宫外子泫派出去寻找漱雪的人有了消息。火速通传后,来人禀报说寻找一夜后,西郊顺天门外的一个农人说曾经看到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向西去了。   “后来呢?”祈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急切地问。   “后来便没有任何消息了,直到在十里外的江边发现了这个……”来人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雪白的手绢一角绣着一个娟秀的“梅”字。   祈鉴一把夺过来,狠狠地提起来人的衣领喝道:“你说是在哪里发现的?”   来人吓得哆哆嗦嗦:“在……西郊十里外的金水河边上……”   祈鉴一把扔开他,呵斥道:“还不快带路!”   来人连滚带爬地向着殿外走去。   祈鉴一路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着西郊赶去,祈钧努力跟上他,心里的疑云却挥之不去。他和祈鉴、漱雪一同长大,可直到昨天方才察觉出这其中的蹊跷。漱雪的出走蘅冰担忧,子泫担忧,他也担忧。但论起来祈鉴应当是最不关心的一个,为何他急得快发疯了?难道说大家眼中无懈可击的太子殿下竟然也是有软肋的?   赶到河边已时近中午。祈鉴匆匆下马,在那人的带领下来到发现漱雪手绢的地方。河面宽阔,水流湍急,连渔船也了无踪迹。穿过一片茂密的桃树林,祈鉴和祈钧匆匆赶到离水三尺的地方,子泫和几个随从正站在那里,心事重重。   朝着他们脚下的土地看去,那里是一条狭窄而湿滑的小路。路边是垮掉的痕迹,黄褐色的泥土一直绵延到江里。斜坡的上面,是两个浅浅的脚印和凌乱的抓痕。   “附近的村民看过了。从土壤的痕迹看,应该是前天夜里有女子从这里落水。我已经找了附近的县衙派渔船在下游打捞,相信午后应该会有消息。”子泫忧心忡忡地说。   “不,这不可能。”祈鉴脸色苍白,转身呵斥随从道,“你们快去打探,附近村庄有没有谁家的姑娘不见了!”   随从立刻领命离去,但这并没有使他好过一点点。整整一个下午,祈鉴木然地应付着子泫和祈钧在耳边的谈话,耳畔只剩下簌簌的风声。   日薄西山的时候,下游的渔船终于打捞起一具早已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女尸。容貌已经难以分辨,衣着首饰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木担架抬着湿漉漉的尸体到桃花林中的空地停下了,三人立刻飞奔过去。   这一带的农人闻讯,也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将尸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传说溺死的人死相可怖,尤其是若死有不甘,魂魄便会回来带走见到它的肉身的人的性命。农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踟蹰着不敢靠前。   祈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扒开人群,小心翼翼地探步上前揭开女子的面纱,手脚却战栗着,迟迟不敢落下目光。直到一对农人夫妇匆匆扒开人群进来,抱着女尸嚎哭起来,“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祈鉴忽然转过身去。只见那女尸皮肤黝黑,脸庞瘦削,他心里压抑许久的恐惧顷刻烟消云散,一时间顾不得旁边悲不自胜的夫妻,竟似得了魔障般的喜极而泣,“梅漱雪,幸亏你没有死!我和你的账还没有算清呢!没有本王的命令你若敢出事,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   身旁的祈钧和子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日落西山,天边燃烧着火红的晚霞。临走前祈鉴特意为那对夫妇留下一沓银票,又嘱咐身边的人为那枉死的女子打造一副上好棺材,便骑马离去。马儿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夕照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春意悄然爬上枝头,一转眼便是寒食节了,但玉安没有半点赏春的心情。自纳如烟为妾,曹诵不但没有变得快乐,反而一天天更加苦闷了。他不常来看玉安,也不再像先前那样与如烟打得火热。每天在宫里应付差事后便在外面花天酒地,明月高悬时才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地回来。   一来二去,曹家的流言又开始扩散。如烟毕竟寻死觅活才得来一个妾室的地位,尚未风光便失了宠,下人们都隔岸观火地看她笑话。   一件件事情的发生,玉安发现自己渐渐很少想起宫里的事,而她对曹诵的恨意也渐渐减轻了。在这偌大的曹家,无论是她,是曹诵,还是如烟,都只不过是为一个“情”字受苦的可怜人。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是玉安进宫见官家的日子。春寒料峭,赵祯偶然染了风寒,不住地咳嗽。他不喜欢苦口的汤药,玉安便从民间搜集了些止咳的秘方,炖了粥让他吃下去。宫里头陪伴在赵祯身边的仍旧是闵淑仪,玉安也因此碰巧见到了昭儿一次。小小的孩子继承了他生母尚明珠的上好容貌,生得白白嫩嫩,天庭饱满,一双黑眼珠子乌溜溜地转,看起来分外机灵,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孩子将来可能是个智力不全的呆子。   行走宫里,玉安自然也听到了不少的传闻。听说尚美人的疯病日益严重,而闵淑仪则和朝中的几位权臣都走得很近,还通过枕边风为其中几位的亲戚谋得了官职,因此这些人也对闵淑仪言听计从,常常当着官家夸奖昭儿面相富贵,最肖圣上,因此赵祯也对昭儿分外疼爱,三天两头便去清景殿看他。   笙平有些忧心地问玉安,“公主,难不成宝康公主死了,闵淑仪反而更得势,更嚣张了?”   玉安对笙平的天真颇为不满意,“流言将她捧上高处,便会有实实在在的手将她从高处拉下来。宫里争权的,争宠的,都会将她视为眼中钉。她的好日子也就不远了。”   回到公主宅,玉安有些累,又有些饿,笙平便令人将临走前炖好的人参乌鸡汤端上来。炖汤是笙平的绝活,她炖出来的汤不但味道鲜美,且火候恰如其分,是补养身体的佳品。玉安从她手里接过汤来,笑盈盈地便要端起来喝,不料笙平却一把拦住了。   “公主肚子一饿就忘记规矩了?”说完,她笑盈盈地去取来银针。虽然银针能够试出的毒物种类有限,但这些年下来用银针试毒已经成了她们的一种习惯。   玉安笑道:“这汤可是你亲手炖的,你若要害我,我该怕是死了一百次了!”   “汤虽然是我亲手炖的,可是也经了旁人之手呀!”笙平不依不饶地说,“有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例行规矩嘛!”   玉安只好依了她。这笙平倔犟古板的时候,她公主的架子也是不好使的。   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消失了。笙平手里的银针的针头已经渐渐变成黑色。   汤里有毒。   一时间笙平和玉安的脸都变得苍白。若不是笙平这“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坚持,她怕是已经百密一疏,命殒黄泉。   笙平一巴掌打到送汤来的小宫女的脸上,怒喝道:“说!是谁指使你谋害公主的?”   小宫女顿时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边哭边回禀道:“笙平姐姐,冤枉啊!奴婢就算是死也不敢谋害公主啊!”   笙平自然不信她的话,正要上去教训她,玉安一手将笙平拦住了。   “笙平让你看着火,这期间可曾有谁来过?”玉安走到她跟前,冷冷问道。   小宫女颤抖着,哭哭啼啼地回禀道:“下午的时候驸马爷跟前的阿旺来过……说是驸马爷得了一味上好的人参想给公主补补……所以……所以……”   玉安的脸色铁青。尽管她十分厌恶曹诵,却绝不相信他会下毒害她,更不相信他会用如此拙劣的方式下毒。   笙平道:“公主,要不要立刻进宫禀告官家,让他派人彻查此事?”   玉安摇头道:“每一份杀孽都会有人陪葬。除了凶手,曹家还有许多人是无辜的。不论如何,药是从阿旺手里来的,曹诵纵然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这次不论他愿意不愿意放我回宫,都没得选了。” 第三十五章 多情成恨   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夜幕降临。笙平奉命去请曹诵,却遇见曹诵迎面而来,手里还拎着玉安喜欢的水果和点心。轻推房门请他进屋后,笙平依照玉安的吩咐在外面候着。曹诵看到玉安身穿青莲花纹衣裳,略施粉黛,眉眼间却神采奕奕,更有甚者,她的眼里竟然透着一丝温柔。   没想到竟然如此灵验。他心中暗喜,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在玉安的对面坐下了。正当他笑意盈盈地要说话,玉安不慌不忙地揭开丝绸,那只盛汤的汤盅便呈现在眼前。   曹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公主,这是……”   “该是我问你才对吧?”玉安冷笑,“驸马若恨我,给我一封休书便好,何必出手伤我性命?”   曹诵像是听了个离奇的笑话,“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想要你死?我对你的心就连神仙也不会怀疑,又怎么会害你?”   玉安举起那根银针,漆黑的针头触目惊心。   曹诵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不!我在汤里下的是能令你回心转意的药,为什么会被银针试出来?”   他的表情并不像在撒谎。玉安不禁起了疑心,“你刚才说,你在我的汤里下了什么药?”   曹诵狐疑地看着那汤盅和银针,更加确定地说:“前些天我遇到一位道长,听说你我感情不和,便给了我一个药方,说是按药方服用,我们的关系便会好转。起初我也不信,但多方打听确实无害,才带了回来。”   玉安轻哼一声,“那这盅中毒药又如何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曹诵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玉安,搐动的嘴角挂着屈辱的笑,“玉安,告诉我,你究竟是在怀疑我,还是在陷害我?”   玉安抬眼看他,“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曹诵的脸色似渐渐变得绝望。绕到她的跟前,他伸手抓她,她浑身一抖便立刻躲开了。不过这回曹诵没有跟上来,只是转过身盯着那盅毒药汤,哈哈大笑起来,“玉安,你知道我刚刚听笙平说你请我来的时候我多么高兴吗?我以为这是你接纳我的第一步。这些个不与你见面的日日夜夜,我的心每天都忍受着煎熬与折磨,我终日借酒浇愁,因为酒醉后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因为我可以在梦里见到你!没想到我一片真心,你竟然设置好了这么一个局来等着我!”   “我并没有设局害你。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现在铁证如山,即使我信你,别人也未必相信。”   曹诵的目光因绝望而变得阴冷,“你的意思是我百口莫辩了?”   玉安点头道:“我们和离吧!一纸休书,从此恩怨了结。否则不但你会被治罪,甚至连整个曹家都脱不了干系。”   曹诵紧盯着她的脸庞,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玉安,你真的很绝情。”   玉安不答他,起身从匣子里取出她早已备好的休书和笔墨,递到曹诵的面前。   曹诵拾着那封休书,大声念道:“玉安公主骄矜妒忌,不事舅姑,暴躁奢靡……从此前缘尽断,各赴前程……你真的准备好了一切。”念完后,他一边向她走近,一边将那封休书撕得粉碎,“你宁可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也要摆脱我吗?我就让你那么厌恶吗?我说过,我不会休了你,我宁死也不会休了你!这一生,你都是我的妻!”   “很快便不再是了。”玉安嘴角一弯,“曹诵,我绝对不是说着玩的!我们不能再一起困死在这里,今日必须有个了断!”   曹诵再次逼近她,却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了。他端起那个汤盅,端详一番后,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好,是该有个了断了!你不是说我用毒药害你吗?那就让这杯毒药毒蚀我的灵魂和我的心,除却我们此生此世纠缠的债吧!”   未及玉安反应过来,他已经举起汤盅一饮而尽。汤盅在地上摔得粉碎,而玉安也一时间惊呆了。   “笙平!快传医官!”玉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冲着门外喊道。   “不用传医官了……”曹诵的嘴角滑过一丝胜利的微笑。他的胸口开始灼烧,五脏六腑已经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咸咸的鲜血开始从嘴角流淌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盅中之毒正是毒中之王的砒霜。他的脸开始抽搐,呼吸变得困难,浑身瑟瑟发抖。摇摇欲坠之际,玉安一把扶住了他,他便就此沉沉地跌落在了她的怀中。   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她的目光也终于只注视他一人,曹诵的嘴角露出一丝幸福的笑。“玉安……玉安……”他颤抖地伸出手去,玉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查……我欠下的债太多……我死了……就让一切冤孽都烟消云散……”曹诵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答应你。”玉安试图扶他起身,“你撑住,医官就快来了!”   曹诵苍白一笑,摇了摇头。在喝下这杯毒药之前他早就中了情之毒,病入膏肓。这些日子来的痛苦早已如毒蛇一样吞噬他所有的希望和意志,他早已生不如死。   “玉安……”曹诵的嘴唇渐渐变得乌黑,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你曾经……有没有一个时刻……曾经为我而动心过……”   玉安的手将他抱得更紧,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丝希望从曹诵的脸上流失了,“我爱了你一辈子……就算我要死了,你也不肯说句安慰我的话……哪怕是骗我也好……”   玉安垂下眼睑看着他道:“曹诵,不欺骗你,是我今生今世报答你的唯一方式。”   他的泪水终于滚落。抬起手来,试图去抚摸她的脸庞,手伸到半空中却再没有了力气。玉安握着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欣慰地笑着,嘴唇翕动地念叨着,“玉安,我爱你……这辈子我最爱的就是你……现在我就去奈何桥等着你,下辈子我一定会赶在高子泫前头和你相遇……”   他的声音消失了,头一侧,手也垂了下去。就这样,带着今生的遗憾,曹诵永远闭上了眼睛。   丧礼举行了七天七夜。白幡高挂,纸钱漫飞,白发人送黑发人,曹仪的伤悲让所有宾客都流下了的眼泪。除了协助惠姨娘打点府内上下事务,玉安最重要的一项工作便是照顾如烟。本就瘦弱的如烟哭个不停,守灵的时候几度昏厥过去。玉安将她送入房中后,差人用最好的人参为她熬炖了一盅乌鸡汤。如烟昏沉沉地醒过来后,见到玉安手里的乌鸡汤,眼里顿时露出了惊恐之色。   “你放心,汤里没有毒。”玉安静静地说,“大夫来看过你了,说你有了身孕。现在你腹中怀着曹家唯一的骨血,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将来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一想到曹诵,如烟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如今你是当娘的人了,坚强些吧!”玉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如此说道。   如烟抬头望着她,一双眼睛像核桃一样红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将我送到官府去?”   玉安道:“曹诵临死前我答应过他要放过你,何况你现在又有了身孕。如烟,你不该想要毒死我,我早晚要离开曹家,也从来不是你的绊脚石。”   提到曹诵,如烟失声痛哭道:“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毒死你。我当初给你送点心时就知道你对吃食极为留心,又怎么会那么傻。我在曹家做妾受尽冷落,这都是因为少爷对你一往情深,我知道你一心想回宫却找不到理由,便想帮你一把,谁知道……谁知道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和你分开啊!”   她越说越后悔,越伤心,五脏六腑都快哭出来了。这一刻,玉安再也不记得是她的心计差一点儿就让自己送了命,只慌乱地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女子,终于扶起她,把她的头搁在了自己的肩上。   “孽债!这都是孽债!”如烟声声哭喊着。   窗外下起了绵绵春雨。今生今世,谁欠了谁,已分不清。   小生命的出现总算带给了这凄风苦雨的家中一线希望。一个月后,玉安奉皇命搬回宫中,而如烟则母凭子贵,终成了曹家的正牌少夫人。可惜虽是各得其所,玉安却没有想象的欢欣,曹诵已经像一道阴影留在了她的身上。   回到霁月阁,除了院墙翻修外,陈设、景致都没有变化,但似乎一切又与之前都不相同了。官家郊祭大典和春猎即将开始,需要带一位二品以上的妃嫔同行。大家都在闵淑仪、梅妃和张美人中间猜来猜去,谁知最后圣旨竟然下到了曹妃那里。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春猎不比游山玩水,曹妃从小习武骑马,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可苗妃的咳嗽始终不见好,渐渐地甚至不能下床见风。祈鉴为她招来各地名医,药也一直没停过,却未见起色。蘅冰这个太子妃当得非常称职,每天都到玉京殿探望苗妃不说,也常到各宫走动和众妃嫔闲聊。渐渐地,她和各宫娘娘都熟络起来。   祈鉴空闲时会前去探望姐姐福康公主,但福康公主的状况很差,他的心情也常常很差,出了公主宅便带着小春子到郊外散心。春意渐浓,沿岸的菜畦透出油油的新绿,河边的桃林也已经片片红云,农人们牵着耕牛、负着锄犁走过,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站在河边遥望着对岸那一马平川的肥沃土地,祈鉴的心潮也如这滚滚河水一样翻腾。   皑皑云间月留客,澹澹湘河水长东。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漱雪留下的信。是的,他的心就如东去的河水,永远朝着一个方向不会改变。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   “漱雪,”他静静地看着滚滚河水,“情是枷锁。既然我们给不了彼此想要的东西,原谅我,我要忘了你。”说完,他翻身上马,向着身后的山坡走去。一路青松翠竹,山泉淙淙,阳光在竹叶间闪烁。不知不觉,主仆二人来到一个山门前。抬眼一看,门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清风观。   三月中是祈钧大婚的日子。喜事不事铺张,却也热热闹闹,皇亲国戚都前往道贺。祈钧和余湘绫虽早已熟悉,大婚这天却都拘谨得很。新娘下轿时祈钧一脚踩到湘绫衣衫上挂的缎带上,使新娘子险些摔了一个跟头;拜礼时两个人的头发又稀里糊涂勾在一起,就像两只斗角的小牛,怎么都解不开。两个人窘得满面通红,惹得宾客们捧腹大笑。   笑声不绝于耳的时刻,玉安的眼睛竟然潮湿了。视野里挤挤挨挨都是人,尤其是那帮常和祈钧往来的文人墨客,酒过三巡后在一起吟诗作对,好不惬意。待赵祯和梅妃回宫后,宾客们少了拘束,宴席更加热闹。   宴席正酣,玉安却怔怔起身准备离去。对于新婚燕尔的祈钧和湘绫,她想给他们一千个一万个祝福,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太幸福了。简单的皇家联姻,未有过深刻的爱恨,却两情相悦并将携手一生,使那些刻骨铭心却天各一方的爱变得多么可笑。   大门前的院落里梨花犹在,春风吹过飘起漫天花雨。玉安抬起头,花瓣便飞向她洁白的面庞,落到她的眉心和脸颊上。   一双温暖的手悄然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分开一看,竟然是魂牵梦萦的那张脸。他笑着举起花枝,弯腰走到玉安面前,轻轻取下她发梢上的一瓣梨花。   一队手捧点心的丫鬟走过,子泫拉着她闪躲到了柱子后,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隔墙,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山坡上开满了火红的杜鹃花。春天的溪水裹挟着野花和草叶的味道,叮叮咚咚从山涧里流淌下来,溅湿了两侧的小路。明月楼畔,子泫和玉安牵着马,肩并着肩沿着小溪向上游走去。走着走着,子泫停下脚步,从路旁的斜坡上采撷了一朵金色的野花,轻轻插在她乌云般的发髻上。   “好多漂亮的鹅卵石!”玉安望着溪水另一岸那些金光闪闪的小石头,惊叹着跨过溪水中央的几块大石头,弯腰在河滩上拾起那些棱角光滑的小玩意儿。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能令玉安变得无忧无虑,就像一个单纯的孩子。子泫一边牵着马继续向前走,一边含着笑看着她。   “玉安,祈钧和湘绫成婚了,你羡慕他们吗?”子泫边走边对小溪对岸的玉安说。   玉安站在溪水的边上,清清的水里倒映着她如玉的面容,她笑着点点头。   子泫看着水晕里的玉安,嘴角露出一丝怜爱的笑。   刚刚在王府里头,每次众人鼓掌欢呼的时候,玉安的笑容里都透出一丝忧郁。经历了这么多,别人的幸福更容易使他们的故事显得伤怀。而他自己呢?如果没有爱上她,他也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他会像祈钧那样长大成人,直到和漱雪成亲,他们也会得到许许多多的人的祝贺,新婚那天,他也一定会笑得像祈钧一样幸福。   站在河岸边,湿漉漉的水草打湿了鞋袜。他望着她微微笑着,“玉安,我从来不羡慕祈钧,也从不愿意去交换他的人生。祈钧和湘绫虽然琴瑟和谐,但他未曾有过深刻的爱,也未曾被深刻地爱着。而我因为有你,即使在下一个时刻就死去,这一生也了无遗憾。”   说完他将马的缰绳向着自己一拉,马便转过身来。他牵着马,笑着跨进那浅浅的小溪,激起一片洁白的水花。正当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已经来到她的身旁,宽大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   “玉安,如今你虽已恢复自由之身,但以目前的情势,官家不可能再为你我赐婚。人生太短,我不想再与你分离——我们走吧!离开汴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那里建一个大大的曼陀罗山庄,做几样营生,生几个孩子,终日相对,直到老去也绝不分离,好吗?”   听他若无其事地说起“生几个孩子”,玉安的脸腾地飞红了。她仰望着他,问道:“你从小的理想是经世济国,如今一去却只能终身隐姓埋名,你真的放得下吗?”   “人生岂能事事如意?我只能选择最重要的,那便是你。”子泫抬起头说,“只要活得坦荡,朝堂公卿和山间小民,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的神情告诉她,他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甚或已经有了周详的计划。   “好,我答应你。”她握着他的手说,“等到端午过后,我们两个便一起离开这里。”   子泫笑着纠正她,“不是我们两个,是我们‘三个’——我想带漱雪一起走。”   “漱雪?”玉安万分惊讶。   “她住在西郊的清风观里,我和祈钧一起找到了她。祈鉴一直没有停止过搜寻她的下落,甚至常常到清风观和那里的仙长论道,再这样下去她早晚会被发现的。与其让她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不如一起离开,也好有个照应。”   玉安斜睨着他,扑哧笑道:“经历过这么多,你反而想享齐人之福了?”   子泫笑不可抑,轻轻从身后圈住她说:“你是知道的,漱雪心里早就没有我了,又怎么肯嫁给我?再说了,正主儿这么厉害,我即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呢!”   玉安忍俊不禁,道:“算你还有几分见识。”   “若没有几分见识,又怎能得到我们玉安公主的心。”子泫得意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随即不顾玉安的惊呼一把将她抱起,快乐地转了好几个圈,直到一不小心撞倒在大石头上,两个人双双摔倒在地。看着彼此满身是沙的狼狈模样,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对身影倒映在清冽的溪涧,悠然雕刻进这旖旎山水中。 第三十六章 至死方休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春猎和郊祭的行队出发了。祈钧、曹妃以及十几位大臣随行,祈鉴则留下来处理朝中政务。玉安将那些攸关家国的书全部收起,同时将子泫手抄的诗册翻了出来,趁着大好****全部拿到院落里去铺开晒太阳。   这段日子里,她的心就像春天的云雀般飞上了云霄,对未来的憧憬令她的心情和胃口都大好,面庞也一天天红润,瘦削的脸也渐渐丰腴,人也变得爱说爱笑。这些原本属于豆蔻少女的快乐,此刻才迟迟光临她的身上。今后的岁月,她的生活里不再有天下事,只有他的诗词歌赋和柴米油盐。   霁月阁中早已****无限。明媚的阳光每天都暖洋洋地照耀着宫里的青瓦红墙,桃红柳绿更是淹没了花园中的每一条小径。闲来没事的时候,她便坐在蔚凉亭里,一边轻声读着诗册上的诗,一边听着远处屋宇上杜鹃的啼鸣。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读到最后两句,她的眉头不禁轻轻蹙起,摇头念叨道:“不好,不好。最后两句太悲伤!”说完,她便举笔蘸墨,用一道长长的墨迹将那两句诗删去。将笔放回笔架,她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翻过新的一页。   这时,许承佑忽然从外面的院子里跑进来,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了,公主!宫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玉安放下手中的卷轴,疑惑地问。能让持重的许承佑这么慌张,一定非同小可。   “五皇子……快不行了!”   “怎么会这样?”玉安倏然起身。   “小的听说早上闵淑仪突然带着五皇子出宫去看望尚美人,尚美人狂性大发,指责五皇子是妖怪,便把他摔在了地上。回来的时候五皇子就浑身乌紫,医官说活不过两天了……”   玉安的脸色变得难看,一言不发地下了亭台。   昭儿,那个白白嫩嫩不足一岁的小婴孩,那个漂亮却会变成弱智的可怜虫,那个没有力量威胁任何人的小家伙,竟然也难逃宫廷倾轧的宿命吗?虎毒不食子,尚美人即使神志不清,又何至于对自己的骨肉痛下杀手?   不,她不希望是真的。   妃嫔们闻讯,纷纷前来一探究竟。等玉安赶到时,清景殿里已经围满了人。闵淑仪怀抱着昭儿,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眼睛里毫无神采,嘴唇和手都哆嗦着,眼泪簌簌地直往下掉。而她怀里的昭儿,双目紧闭,嘴唇轻轻张合,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玉安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来。闵淑仪争强好胜,本以为有了昭儿便有了依靠,谁知竟然如此下场。   抬眼看到闵淑仪的贴身侍女宁儿心事重重地走过来,她敏捷地躲在了树后,一把掩住她的嘴将她掳到了一边。宁儿见是玉安,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道:“玉安公主,您吓死我了!”   玉安环视四周后,沉声道:“五皇子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宁儿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公主就饶了宁儿吧!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玉安轻声冷笑,“你现在若什么也不知道,待官家回宫发落起来,你就真该‘什么也不知道’了!”   宁儿入宫时日不短,自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扑通跪倒在地道:“公主,宁儿不想死啊!自从璎珞公主没了,五皇子就成了闵娘子唯一的寄托,她每天都担心尚娘子是装病,早晚会回来抢走昭儿,因此吃不好,睡不好。太子妃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抱着昭儿到尚娘子跟前装作打他,尚娘子若是装病,就一定会心疼的……为了不引人注意,娘娘就将小皇子装在食篮里,谁知刚刚一进门,尚娘子就扑上来说娘娘要毒死她,将食篮夺过去就砸了……”   听到这里,玉安已经大概明白事情的始末。安抚了宁儿一番道:“别哭了,回去吧!将来若有人问起,你就都推到尚美人头上。现在她生不如死,多承担些罪名也无所谓了。”   宁儿拭干眼泪便匆匆离去。玉安望着她的背影,匆匆下了台阶向着曹妃的燕宁殿走去。她尚不知道蘅冰对昭儿下手的动机是什么,但现在曹妃在外,她实在不放心六皇子。   刚刚踏入燕宁殿的大门,便见到蘅冰在木兰和燕宁殿的宫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四目相对都吃了一惊,但蘅冰的脸上很快露出一抹笑意。   “太子妃是来探望六哥儿的吗?真是好兴致。”玉安道。   “是啊!六哥儿机敏灵巧,我和他投缘得很,一得空便想来看看他。”蘅冰回望了燕宁殿一眼,笑道。   玉安不动声色道:“近日太子国事繁忙,太子妃还是多待在太子宫辅佐他吧!照看晖儿的事就不劳驾你了。”   蘅冰直视着她的眼睛,轻笑道:“公主是信不过我了?”   玉安笑道:“太子妃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要相信你,真是比相信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难。”   蘅冰哈哈笑了,“公主真是看得起我。”   玉安没有理会她的笑,冷冷道:“太子妃,相请不如偶遇,请借一步说话吧!”   蘅冰并没有犹豫便屏退了木兰,随她走到了花园里的池塘边的凉亭下。亭下微风习习,送来园中百花的清香。二人中间隔着三尺远的距离,并肩而立。   “梅蘅冰,这两年你做过什么,对我做过什么,我心里都清楚。但因为我欠了漱雪的情,过去的事我也不会再提。但请你就此罢手,如果再出手伤人性命,我不会再放过你。”   蘅冰的嘴角露出一丝自信满满的笑,道:“看来公主的忍耐力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终究还是要发脾气了。不错,当初为了我爹爹和姐姐,我曾经下定决心要除掉你。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若死了,我岂不是会寂寞?你不是自小生在那暗无天日的万春阁吗?不是好不容易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吗?如果你生命里这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又一件一件地失去会怎样呢?那一定很有趣。”   玉安看着她,眼神冷漠而遥远,“我不是漱雪,你别指望从我生命里夺走任何东西。”   “是吗?”蘅冰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公主难道忘了,如果皇后还在世,你又怎么会被闵淑仪算计?”   玉安的脸色沉了下去,“果然和你有关!”   “是的。”蘅冰轻笑道,“不过我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什么仇怨,而是因为被尚明珠要挟。我就索性帮她个彻底,将她的儿子变成笨蛋,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威胁祈鉴的位置了。可没想到昭儿竟然到了闵淑仪手里,我不得已,才用了这么个一石二鸟的法子。如今闵淑仪失去了昭儿,她的势力也就瓦解了;而尚明珠亲手摔死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比死还难受吧?这天下只能是祈鉴的,而祈鉴,也只能是我的。这条路必须是平坦的,谁挡着都不行。”   玉安的嘴角露出一丝嘲弄,“为了私利和权势而不择手段,你不配做皇后。”   蘅冰笑道:“那你以为什么样的人配做皇后?苗娘子,梅娘子,还是曹娘子呢?你以为她们中谁是省油的灯吗?包括那个看起来清心寡欲的曹娘子?皇后在瑶华宫敲她的木鱼,若不是传出她要重新回宫的谣言,她又怎么会稀里糊涂地死掉?你以为,那谣言是凭空传出来的吗?”   玉安的心里陡然像堵着铅块一般难受。   蘅冰又道:“你匆匆赶来是担心我对付晖儿吧?”她轻哼一声,转向她,“你放心,他好好的。刚刚送我出来的那个瘦瘦的小宫女你看到了吗?她的工夫怕是比这皇城司侍卫还要强上几倍。曹妃绝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她得了圣宠做了皇后,一定不会让祈鉴登上皇位。未来我们之间必有一场殊死较量,成王败寇——这是宫廷的法则。”   自从摔死昭儿之后,尚美人便真的疯了。为了不让她生事,梅妃作为最高品级的妃嫔,便令人将她软禁在道观。可她不眠不休,终日尖声哭喊,方圆几里似都充斥着她鬼魅一般的声音。闵淑仪怕走漏了风声,便召集医官为她“诊治”,用麻醉的药强迫她镇定下来。   可宫里头恢复清静不过三五日,道观便传来消息:尚美人趁着医官不注意偷偷逃走了,宫里的卫队找了一天一夜也不见踪影。   闵淑仪顿时变得疑神疑鬼,生怕尚明珠来找她报仇。为了安抚她,宁儿从宫外请来了一个老尼姑做了场法事。这天闵淑仪正按照老尼姑的嘱托在花园里给昭儿和璎珞烧纸钱,突然天昏地暗起了风,宁儿回屋去为她取披风,尚美人突然披头散发地从墙角扑上来,一把扼住闵淑仪的咽喉。   “你这个蛇蝎女人,还我昭儿!”尚美人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加大了手的力气。闵淑仪用力地挣扎,奈何此刻她的力气比不过尚美人的一半,一张白净的脸因为无法呼吸而暴露出青筋。   正当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只听见嗖的一声,握着她喉咙的手突然松开了。抬眼一看,尚明珠的胸口竟然已被利箭刺穿,正汩汩地流着鲜血。闵淑仪哆哆嗦嗦地推开尚美人,她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闵淑仪又惊又疑地向着门外看去,只见蘅冰一脸肃色,身后站着四五个手持弓弩、面无表情的侍卫。   “闵娘子没事吧?”蘅冰看着闵淑仪,静静地问。   闵淑仪一边咳嗽一边惊魂未定地说:“我差点儿就没命了,没事才怪呢!”   蘅冰一笑,“闵娘子何必大火气?要杀你的人是尚明珠,可不是我!”   闵淑仪恨恨地瞪着蘅冰道:“你别以为我是傻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狡诈,连我都被你算计了!说不定尚明珠就是你放出来的,也是你指使她来杀我的!只是她又中了你的圈套,你真正要杀的人是她!”   蘅冰静静地听着,不急不气,道:“闵娘子此言差矣。若尚明珠不给你的脖子留下这两道淤痕,他日官家追究昭儿的死因,你又如何才能推得一干二净?我这可是在帮你呀!”   闵淑仪恨恨地看着她,“我不需要你帮忙!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也再不会相信你半个字!”   蘅冰笑道:“既然闵淑仪这么不领情,我也不强求了。以后闵娘子就在清景殿里好好歇息,蘅冰不会打扰了!”   闵淑仪一声冷笑,“你就不怕我告诉官家,让他下旨废了你?”   蘅冰笑道:“官家若知道了,只怕是这诏书还没到东宫,就先到娘娘的清景殿了吧?我相信娘娘虽然一时伤心,却还不至于糊涂。”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了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尚美人身上,随即走到她的跟前去,蹲下身来,一脸惋惜地看着她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梅蘅冰……”尚美人咬牙切齿地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你的下场会比我还要惨上百倍!千倍!”   “尚娘子,”蘅冰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当初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爹爹何至于被玉安逼得走投无路?可是那之后你却还不肯放过我,你就不想想,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怕过你,你死后纵然是变成厉鬼,也终究斗不过我的!”她伸出手握住尚美人胸口的半截箭柄,“你现在一定特别难受吧?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分上,我就送你一程!”说罢,她将箭狠狠地向外一拔,鲜血立刻如泉水般喷涌出来,尚明珠疼得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便歪头重重地倒在了青石板上。   蘅冰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吩咐那四五个侍卫,“你们四个将尚美人送到金华殿。你,快去医官院请医官。”   她掏出手绢将手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后,走到花容失色的闵淑仪跟前,轻轻行礼道:“尚明珠疯病发作,摔死五皇子后又试图杀害闵娘子您,您受惊了。”说完,她轻轻转身,走出了清景殿的大门。   那天晚上闵淑仪就病了,这一病就落下病根,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自从尚明珠失势,尚荣被流派外地,树倒猢狲散,金华殿的风光似已是几百年前的事。再加上尚明珠生前人缘不好,死讯传开后,宫里竟然没有起太大波澜,出殡时天降细雨,一路也无人送行。   送葬队伍远去后,玉安独自来到尚明珠先前被幽禁的清虚观,踏进了她居住的殿阁,明湘正在整理尚美人的遗物。两年前玉安到霁月阁后,调查清楚了明湘的底细,为她的哥哥还清了赌债,明湘便死心塌地地为她办事。那时玉安本想让她在皇后身边做内应,不料她阴差阳错地被皇后送到了尚明珠的身边。   见到玉安,明湘取来一方纸交给她。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份地图和租用马车的契约。   玉安点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一直盼着出宫回家,我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明天早上宫里会传旨让你去为尚美人守灵,途中便有人接应你。以后你们虽然不能回到家乡,却可以安安乐乐地过一生,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明湘点点头,向着她行了个礼,“公主保重。”   玉安道:“你也保重。”说完,便转过身,向着清虚观的大门走去。清虚观的春天比外头要来得迟一些,但碧桃枝上的娇蕊也已经开始吐着红艳。天空中细雨霏霏,带着一丝温暖的凉意。   走出大门,玉安的额头已经沾满细细的雨珠。一把伞移了过来,为她撑起了一片晴空,抬头一看竟是子泫。早上听说她来了这里,他便不放心地跟了过来。   “尚美人死了。”她和他并着肩,一边向前走一边说。   “我听说了。”子泫叹道,“她一生尔虞我诈,也算是自得因果。”   “子泫,宫里的女人是不是长命的很少?你说,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子泫有些诧异她的问题,“你不是始终认为是阎士良杀了她吗?你都已经为她报了仇了?”   “你说得对,当时我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心,虽无十足把握,却也那么做了。但这段时间以来我越来越感到困惑,尚美人、梅蘅冰、曹妃,他们似乎每个人都可能伸出了手,将皇后推向死亡。可是谁该负主要的责任?谁才是真正幕后黑手?”   子泫笑了,“即使是刑部的大人也不能查清天下所有的案子,何况你我?玉安,皇后既然已入土为安,就让她的恩怨随风而去吧,不要再徒增烦恼了。”   “可是,”玉安道,“如果坏人还安然无恙地活着,就还会有更多的人像皇后和昭儿那样死去。我想查清楚这件事。”她将明湘给她的那份租约递到他的面前。   子泫一看:七月十五。未时三刻。城东寺庙。红心四轮马车。其他便是租车的时间和地点等。   “七月十五正是我们在齐州的日子,算起来皇后就是那段时间出事的。如果能够查出这条线索,或许当初的事就可以水落石出了。”玉安说。   子泫听罢,将那封信收起道:“我来帮你查吧!不过你要答应我,这件事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再过问宫中的是非。我已经打点妥帖了车船和去处,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好好打算我们的将来。”他抓住她的手,恳切地说,“宫廷这个权力旋涡就像一潭泥淖,众生沉浮都是各人的选择。我们拯救得了自己,却拯救不了天下苍生。”   子泫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有消息返回。这租约上租出的马车是汴京城梁家的独门生意,七月十五日被一个大客户租下送一位妇人前往洛阳,路上却遭了劫匪,马车掉下山崖损毁。那家掌柜还心疼不已地说:“那趟行程的租金还抵不上一个车轮子的钱呢!”   如此看来,那个妇人很可能就是昭儿的奶娘。找到她,昭儿中毒的始末便可以真相大白。只可惜马车坠入万丈深渊,那妇人也早已尸骨无存,皇后的案子再次遇上了死结。   七天之后,赵祯郊祭大典和春猎的行队回到了宫廷。朝中事务在祈鉴的处理下井然有序——有序得似乎没有他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宫里的事令他震惊,但亡者已矣,只能追封及厚葬昭儿,也着令妥善为尚美人修筑陵寝。   丧葬之事繁琐杂乱,苗妃已经病入膏肓,一切便只能由梅妃代理。虽然她已经是轻车熟路,但毕竟身份所限,不便对后宫发号施令,闹得有几多不快。再加上这一年多来宫中频频出事,朝中谏言立后的呼声便越来越强烈。   只是该立谁好呢?   论资历当属苗妃,论功绩当属梅妃,论出身当属曹妃,还有谏言赵祯的新宠张美人的。听宫里传说这次春猎张云雁偷偷扮成小太监随行,赵祯发现后不但没有怪罪,反而夜夜留宿帐中,使乘兴而去的曹妃彻头彻尾坐了冷板凳。上次宫廷骚乱时她不顾安危深夜护驾,而这次春猎赵祯遭遇疯牛时她又舍身挡在了他的跟前,不但赵祯感动不已,大臣们也啧啧称赞——这就难怪为什么竟然有人敢上书保举小小的美人做皇后了。   案头奏章堆积,赵祯却未置可否,最终只能又打发小林子去传玉安前来。偌大的一个宫廷,明理又可信的人竟然只有她这么一个。   到了福宁殿,玉安将从霁月阁带来的榴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后,赵祯将那一摞关于立后的上疏递到她的面前。翻看后,玉安抬眼看赵祯。   “玉安斗胆问一句,爹爹想立一位什么样的皇后?”   “自然是端方大雅,能恩服后宫和天下的人。”赵祯道。   玉安莞尔,“原来爹爹心中的皇后是社稷的功臣。”说完,她将拥护苗妃和梅妃的奏章呈递到他的跟前。祈鉴、祈钧各有功绩,二妃又曾执掌宫中事务,可谓于天下有功。   但立后不是论功行赏,赵祯轻轻一翻便合上了,眼皮一抬,“除此之外,还应当是贞静柔顺,温良体恤,真心待我、懂我。”   玉安又浅浅一笑道:“爹爹要的是一位贤惠温良的****咯。”她又将拥护张美人的奏章抽了出来。   这回赵祯甚至翻也没翻。他宠爱张美人,可以违背宫制赐给她无数的金银珠宝,却没有糊涂到拿中宫主位博红颜一笑的地步。   “看来,她不必有功于朝廷和社稷,也不必是最爱我的人,但她必须是一位聪慧、博学、冷静、果断,处处周全,临阵不慌并指挥若定的人。”赵祯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玉安没有说话,静静地将那唯一的奏章递到了他的手上。在宫乱时,曹妃组织太监和宫女解除了福宁殿的危难;春猎时,她虽然没有用血肉之躯护驾,却不动声色地取来弓箭,连发射瞎了疯牛的眼睛。她从未得过盛宠,却从无怨言,更无妒忌。没有这样的耐力、魄力和心智,谁都不可能长久坐镇中宫。   赵祯的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玉安,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是吗?天下人都想当皇帝,因为当皇帝可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哪里知道这皇冠却是一把枷锁。我少年时想立张家姑娘为后,太后却强行将皇后塞给了朕;等我对皇后有了感情,却又不得不下诏废了她。如今本该自由了,才发现天下千万黎民百姓都在我的头上压着呢!看来这皇后虽然是我的妻,却永远都不会是我最爱的女人。”   想起适才论及皇后人选时,赵祯眼底闪过的那一抹亮光,玉安半晌后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爹爹难道就从来没有对曹娘子动过心吗?”   赵祯顿时一脸惊诧,仿若被刺中心事的小孩儿,匆忙地转过头去,“我永远不会对心里没有我的人动心。”说这话时,他的音调分明颤抖着。   玉安默然道:“天下事又岂能尽善尽美?爹爹虽然委屈,但想想后宫那些一生不得圣眷的女人,她们一生光阴虚度,岂不是比爹爹更要委屈?爹爹既然做不到眷顾她们每一个,孩儿恳请您放一些人回家。同时也希望爹爹多多保重,别因忧劳朝政而罔顾龙体。”   赵祯眯着眼睛看着她,虽然她跟在他身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她向来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他。如今她竟然直抒胸臆,大胆陈词,似要对未来几年的事都做个交代,令他十分意外。   “你这个主意倒是可行的,我也交给你全权处理。只是,”赵祯斜睨着她,眼里的狐疑更重了,“玉安,你有事瞒着我。”   玉安心里一颤,立刻顾左右而言他,“能够为爹爹分忧是玉安的福气,爹爹多心了!”   谷雨这天是黄道吉日,大庆殿举行册后大典。莫允贤高声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气清和,四方安定,天下太平。然中宫无主,六宫失范,朕心甚忧。咨尔贤妃曹氏,端方识礼,贞静和顺,温恭慈俭,度贤礼法。兹授金册玺绶,册封为后,统率六宫。尔其祗承圣训,效礼守典,母仪天下。钦此!”   曹妃身着五彩朝袍,头戴镏金凤冠,恭然接旨后行至帝侧,受百官朝贺。神情庄重却不威严,仪态典雅却不呆板,不见声威,却摄人心魄。   自此,旷位已久的中宫便有了新的主人。   新后晋位后,很快重申法度,并以身作则。后宫着装、用度、出入宫廷以及接见外客的礼仪皆须遵章守度,不可妄行。不下数日,上下都领教了她的恩威,后宫又恢复到了郭皇后治下的井然有序状态,甚至更胜一筹。而新后向来重视稼穑,奖励新种,观稼殿自此更是一派生机勃勃。 第三十七章 青春做伴   黄花盖野田,白马少年游。所念岂回顾,良人在高楼。   大典后,玉安常常陪伴在赵祯身边,偶尔也前往庆云殿探望梅妃。起程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也是她伺候他的最后一段时间。每天往返于霁月阁和福宁殿,饮食、起居、政事,无一不在她的关心之中。   自从去年下诏厉兵秣马,军政在祈鉴的统领下已有明显的起色。祈鉴赏罚分明,知人善任,威望日高,民间许多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年被编进了预备军,其中资质好的则被挑选出来学习兵法,以为将来储备将领。同时,赋税、农耕、医学和防灾等举措都渐次推行。   然而后者推行起来远比练兵所遇到的困难要多。以新的赋税制度为例,重新普查田亩和佃农数,各地地主瞒报户口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也就减少了他们的收入。为了弥补这部分亏空,这些人便将损失平摊到百姓头上,以致百姓错觉新政加重了他们的负担。而地方的官员往往又与豪强连成一线,一道道奏章上报朝廷,无不要求减轻赋税,以息民怨。   赵祯召祈鉴商议,祈鉴却认为这是变革初期的必然现象。目前要做的不是轻徭薄赋,而是严格贯彻,并对擅自加租的地主进行查处,才能治理根本。赵祯思虑再三后纳其言,连下三道诏令要求地方明晰税务并呈报中央。这次声势浩大的普查运动推行开来后,结果令人震惊:全国的实际户数比先前掌握的数据多出两百余万,人口亦增加一千五百余万。   新税制必然增加国家财政,但祈鉴的主要目的并不在此。这道政策如果完全落实,财权、军权都可能逐步从各府、各州分离,也就是说,赋税改革后,政治变革便水到渠成。   渐渐地,各级官员方才隐约看到祈鉴的用意。范仲淹的革新集于吏治,而当今太子虽对吏治避而不谈,实质上却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涉面也更加大刀阔斧。按照祈鉴的手法,十年或二十年后,全天下的官员都将集于其紧密辖制之中。   因此,朝堂上的大臣们终日激辩。赵祯的书房里,各地奏章亦堆积如山。   这天傍晚,听说赵祯回了福宁殿,玉安便赶了过去。殿前的两树木槿开得火热,洒得满地红霞。穿过大堂,玉安听见里屋传来说话声。是赵祯和祈鉴。经历过这几个月的历练,祈鉴对朝堂诸事尽数熟悉。先太子过世、新政又半途而废后,赵祯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只是他没有想到祈鉴过手的每一件都是朝廷的死穴。   两个人的语气虽然和缓,但透出的坚持却是一样的。大体意思是赵祯试图让祈鉴缓和一些,不能动摇朝廷的根本。但祈鉴并不同意,他认为这种“迂回”是“妥协”的变种,如不趁热打铁,好不容易造起的声势又将虎头蛇尾地收场。   这场谈话无疑没有结果。祈鉴试图说服赵祯批准他裁减老兵、牧养马匹的上疏,而赵祯则试图说服他控制军用,注重春耕,防止田荒。直到他走的时候,赵祯也没有对他的上疏做出半点评示。   玉安和祈鉴迎面相逢,行礼后正准备走,祈鉴却留住了她。本以为他会问些福宁殿的事,不料他的嗓音喑哑,问题却是:“玉安,漱雪现在怎么样了?”   听他这语气,似已知道她有漱雪的下落。   这时,祈鉴补充一句,扫去了她心中疑问,“近日医馆突然增编地方官刻《魏氏家藏方》和《小儿痘疹论》为中央官刻,又在筹谋设立校正医书局,太常寺又听了你的建议置医官同让医官讲授医经,我想没有她的存在,你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玉安望着他道:“二哥哥既然如此懂她,又何必一步步苦苦相逼呢?”   祈鉴望着门槛外的绿色,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春夏之交,疾病又将流行,让她搬到洁净通风的地方,不要再躲我。我绝不再找她。”   看着祈鉴黑曜石般的眼眸,玉安无奈一笑道:“二哥哥是热烈的太阳,漱雪是皎洁的月亮,你们轨迹不同,所以永远都没有交集。”   祈鉴却淡淡一笑,不认同她的话,“谁说太阳和月亮没有交集?它们脚下不是同样的土地吗?”说完,他微微一欠身,便大步走了出去。   夕阳洒进窗棂,赵祯坐在一摞奏章后,斜倚在坐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响动后他睁开眼,想也没多想便指着那摞奏章,让玉安念给他听。朝野弹劾太子赋税改革的人不少,但赵祯全部压了下来,也并未就此责备祈鉴半句。为何此刻他的脸上却有几分不悦?   带着疑惑,玉安取出了一份奏章。   “太子勤勉奋进,克己尽职,然而有心怀不轨之徒为一己私利,凭空诬陷,信口雌黄,令国法蒙羞,百姓心寒,望陛下圣断……”   “太子笃孝思进,力改沉疴,乃国之大幸。望陛下将造谣生事、阻止政令推行者法办,以儆效尤……”   一封一封读过去,清一色是颂扬太子功绩,要求查办造谣生事者的文字。   玉安的脸色也渐渐沉下来。这所谓“造谣生事”之事发生在前两天,一些人反对太子政令不成,便上疏称获悉东宫幕僚卖官鬻爵的证据,请赵祯查办。这是朝堂惯常的伎俩,赵祯并没有放在心上,更未打算为此而处罚他。   国朝朝廷民间皆有不因言获罪的先例。太祖赵匡胤建国后曾在太庙寝殿的夹室中立有誓碑,其上刻有三行誓词,其中之二便是“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历代新立太子或新君即位都会在拜完太庙后拜之并默识于心。这样一来,朝野可以毫无顾忌地各抒己见,即使常常吵成一锅粥,也是国朝人才辈出的根源。   循例弹劾太子之事也应该轻描淡写地过去,但是如今竟然有这么多奏章要求严惩上疏者。玉安暗自数了数奏章,一共是十七份。三司、中书、枢密院……各路大臣都有。   她顿时明白了赵祯闷闷不乐的原因。作为一位父亲,他力排众议,在太子面临阻挠时为他披荆斩棘;但作为一位君王他却不能容忍这潜滋暗长的权力联盟。何况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站队东宫,还要他这个春秋鼎盛的官家做什么?   念到了一半,赵祯便抬手示意玉安别再念下去了。玉安沉默片刻后道:“这些人不过是发发牢骚,并不代表二哥哥的意思。”虽然于私她心中对祈鉴仍有微词,但眼下的乱局中,她却是赞同他的。   赵祯嘴角露出一丝难辨的笑意,“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发牢骚是真,但大臣却未必不能代表太子的意思。你光想到君王或太子发号施令,却没有想到大臣也可能反过来左右君王和太子。为人君者可以抵制住一人、十人的意见,能抵得住百人、千人、万人吗?”   “祈鉴身边的人精明能干,主事必定民富国强。以祈鉴的心计和魄力,要驾驭他们也不难。可纵观历史,秦皇汉武,父强必子弱,届时若文官没了自由,武官没了拘束,这赵家王朝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见玉安沉默许久,赵祯如是说。   无法驾驭祈鉴,是他这十几年来的心病。而祈鉴后的皇帝无法驾驭天下,更是纠缠他一生的梦魇。   接下来的几天,祈鉴的所有上疏几乎都被压下了。他隐约感受到其中意味,没有催促过问,只静静地、毫无指望地候着。直到玉京殿里传来消息,苗妃娘娘药石无灵,过世了。   苗妃从深度昏迷到最后咽气,祈鉴一直守在身边。在祈鉴生命里的前十年,曾以为她和福康公主争气为最大的动力。如今苗妃撒手西去,再也看不到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在她的灵柩前痛哭失声。   苗妃出殡之日帝后亲自送行。纸钱漫天,几十人打幡,和尚尼姑排成一路诵读经文。棺椁一路西行,送行的人皆在宫门口止步。   蘅冰一身重孝跟在祈鉴后面,回宫后却被他支开了。当她恹恹然穿过皇仪门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太子妃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好生落寞。”   蘅冰一抬头,只见玉安一袭白裳,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唇角露出一丝讥笑地看着她。   “又是你?”蘅冰斜睨她。   玉安徐徐走下台阶,打量着一身缟素的她,“我很奇怪,太子妃做了那么多亏心事,竟然还敢跟在出殡队伍后面?你就不怕皇后的冤魂缠上你吗?”   蘅冰冷笑道:“又不是我杀了皇后,我为什么要害怕?”   “若不是你指使周氏奶娘混入郭家,再进宫毒害昭儿,皇后又何至于含冤而死?”   蘅冰迎着她的目光,冷冷一笑,“那又怎样?那个女人已经摔下悬崖死了,你纵然怀疑我,也没有证据告倒我。”   玉安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你那么有把握奶娘摔死了,为什么又要派人去西京确认?梅蘅冰,本来我的线索已经断了,谁料到略施小计你就上当了。现在你派去的人都在我的手里,他们可什么都招了。”   蘅冰犹豫后道:“我派去的人是宁死也不会说半个字的。”   玉安又笑道:“难道太子妃忘了,当初本公主在衮州客栈也曾遭人追杀,为何能够全身而退?你以为他们只怕教规,就不怕我吗?”   “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蘅冰一咬嘴唇,恨恨地说。   玉安走到她身旁,“怎么办?太子妃每次心慌意乱就会咬一下嘴唇——你已经信了。”   蘅冰盯着她,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你放心,我并不想杀你,也不会告发你。”玉安扭头看着她,“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祈鉴。但我要警告你,今后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如果再兴风作浪,我定然不会放过你!”   说完,玉安便拂袖而去。蘅冰气恼地站在原地,俏丽的脸因生气而几乎变形。   离起程的日子还有十余日。子泫送信过来,与玉安约定于当日未时在罗城东水门外“隋堤烟柳”东南三里外相见,那几日正好有东南风,船家会在渡口相迎。   正是****鼎盛的时候,花园里的花绽放俏丽。笙平悄然忙碌着为玉安收拾行装,并分批次悄悄送出宫去。   裁撤宫婢的权力在玉安手上,届时她将以笙平父亲病重为由将笙平从录册除名,让她提前出宫。   守门的内侍领着小林子进来了。小林子近日升了内侍殿头,满面春风地行至一丛随风摇曳的美人蕉旁边,向玉安作了个揖道:“官家今早起身后说这两天要出宫访查民情,特地让小的来请玉安公主前去商议。”   “官家为何突然想要出宫了?”   “还不是昨天那些大人们闹的。昨个儿您走后,朝中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来,就没有断过。官家什么都没说,昨天晚上将太子的奏章看了又看,醒来便动了出宫的念头。”   玉安点点头,吩咐小林子先回去回话,小林子应了一声便转头走了。笙平迎上来站在玉安身后道:“公主,离宫的日子已定,官家这时候出宫,那今天就是您陪在他身边最后的日子了。”   到了福宁殿,赵祯吩咐玉安留下来协助皇后料理后宫事务。翻书之余他抬起眼皮扫了玉安一眼,“虽然我很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民间的风光,但近来朝里朝外暗潮涌动,有你在,我心里多少要踏实一点儿。”   要说对眼前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没有牵挂是不可能的,但赵祯不打算带她走,却终究是一件幸事。   “爹爹打算去多久?”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   玉安默默地点点头,将她备好的点心从食盒里取出来。这两样点心都是赵祯最喜欢的。见到点心后,赵祯喜笑颜开,一边称赞着,竟然一点点品尝着。因为想着要走,玉安带来的分量较大,不料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吃掉了一大半。若不是她及时阻止,他怕是要像没有长大的孩子般,一口气把心爱的食物统统吃光。   这样子午休是肯定不行的,玉安便陪着赵祯在花园里走了走。说起朝中事,玉安笑道:“爹爹每天为天下操心,连大好****也辜负了。夏天就要来了,爹爹何不暂将国事抛诸脑后,好好欣赏这最后一抹****?”   赵祯颇为感慨地停下脚步,“是啊!许久为这琐事缠身,都忘了珍惜身边的美好****,等发现后却已经快到头了。”他抬头看着不远处在阳光和风里跳动的草叶,转头问玉安道,“玉安,古人写‘春’的诗句中,你最喜欢哪个?”   玉安望着宫墙上碧蓝的天空。在万春阁的时候,每到春天,她就总喜欢抱着她的大鸟风筝坐在那棵榕树的枝头望着外面的世界发呆。只是那时她的视野里,除了宫墙,仍旧是层层叠叠的宫墙。   “玉安对唐人刘慎虚的一首诗尤为印象深刻: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闻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那样的景致,一定很美。”   玉安念道,心驰神往。   赵祯似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也很向往这其中闲逸自在的世界。若有来生,我也不想再做皇帝了,投胎到耕读人家,粗茶淡饭,隐逸乡间,清贫寂寥却可自得其乐。到时你也就不是皇帝的女儿,生在民间,长在民间,做山冈上一朵无忧无虑的小花儿。”说到这里,他垂目看她,“玉安,若有来世,你还会做我的女儿吗?”   玉安只觉喉咙一哽,道:“若有来世,爹爹是皇帝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玉安都愿意做爹爹的女儿。”   说罢,她凝神地望着天空。层层宫墙之外有那个她心向往之的世界,十日之后她便可以与子泫携手走在江宁长满青草的街头小径。今生今世帝王的命运不能改写,而她的却可以。   只是当她瞥见赵祯鬓角的几根白发时,却莫名感到伤怀。   “爹爹想到的又是什么呢?”她头一偏,问他。   赵祯双手背在身后,凝神道:“我想的是刘禹锡的两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这一生都在忙碌,但终究有一天,我也会老去,化作一捧黄沙湮没在历史的废墟里。一百年,一千年之后,谁又还记得谁的故事呢?”   玉安眼眶一热,“只要今世百姓因爹爹而感到幸福,历史的功绩碑上刻着谁的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在玉安眼里,爹爹的故事比那些彪炳千秋的帝王要精彩得多。”   赵祯有些意外地垂下眼睑,深邃的眼眸里似藏着千万种绵绵不舍的情愫。沉默片刻他伸出手拍拍她的头说:“比起万世传唱,你这句话更让我欣慰。我就知道,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有你。”说完,他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抬起胳膊任玉安搀扶着,与她一前一后跨过雪白的玉栏桥,向着更深的绿意走去。   赵祯午睡之后,玉安轻轻为他盖上被子,坐在床边凝视他许久。他只知道他有她,却不知道这个她,正要从他的身边离去。他宽容而坦然,是一个精明的棋手,可她的一生,却再不想落入任何人的棋局之中。   她伸出手去,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却听见外面传来小林子的声音,“回禀娘娘,适才玉安公主陪官家在花园里走了些路,官家想是累了,回来便午睡了。”   随后传来皇后的声音,“既然如此,我晚些再来吧。”   玉安收拾好书案上的书出去。皇后转过身来,盈盈笑着看她。   “娘娘可是为官家出行的事来的?”玉安一边迈下台阶一边问。   皇后点头道:“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官家的安全和宫里的戒备都不可疏忽。我想让官家多派几队人马四方行走,再让几个武艺高强的人随行,以防万一。”   玉安点点头。皇后心思细密,面面俱到,德容均不逊于刘太后和先皇后。玉安本该尊敬她的,只是蘅冰曾经提起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娘娘,”她终究开口了,“玉安心中有一事不明。”   皇后原本闲逸的面容也敛了起来,驻足道:“公主但说无妨。”   “先皇后薨逝,可与娘娘有关?”   一丝笑容徐徐在皇后脸上展开,端庄娴静的风仪仍旧完美无缺。“玉安,在宫廷里,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因果,因此我给不了你完美的答案。先皇后的事,你的婚事,所有事,皆是如此。”   她的话虽然模糊,但玉安已听得明明白白。   皇后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而是静静地说:“玉安,我刚刚进宫的时候也曾困惑苦闷过,是你在霁月阁的作为提醒了我该如何在宫里生存。如今我已经熟悉这里,习惯这里,论起来最应该感谢的便是你。”   玉安看着她道:“皇后娘娘求仁得仁,这是您应得的。”   皇后恳切地看着她,道:“我知道,你的斗争是为了生存,而我的,则是为了更长久地生存下去。这是宫中女人的宿命,谁也不能怪谁。如果我这么说了你还是不能释怀,大可随时找我。”   玉安轻轻摇了摇头,“先皇后究竟是因何离世的,想必娘娘和玉安一样糊涂。眼下后宫井然,玉安又岂能再掀风波?若娘娘执掌六宫后能让这里头多些祥和,少些杀戮,也算是告慰她在天之灵了。”   皇后点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只是若有人为祸,我也决不手软。”   这已经是玉安所能期待的最好的话。   当天晚上汴京雷声阵阵,下了场雨。第二天天放晴了,空气清新,赵祯一行八人,便装出宫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他们刚一走,宫里就出了天大的事。 第三十八章 风云又起   归山深浅去,须尽丘壑美。莫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   消息是下午传到东宫的。官家带走了两个宫人、两个文臣、一个医官和四个侍卫,东宫的人对此竟然毫不知情。   赵祯一走,东宫这边的大臣们便前后进宫来。近日一些待推行的政令一拖再拖,赵祯出宫归期未定,再这样下去,即将错过最好的时机。那些奏疏皆是祈鉴查阅经典后呕心制作,恐又将功亏一篑,他心中苦闷难当。   小春子见状道:“官家出宫,太子监国,何不下令施行,先斩后奏,届时如果收效尚好,官家自然也就不说什么了。”   祈鉴道:“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却不知道官家的性情优柔寡断,他对变革一直向往却又犹疑,我背着他行事,他若怪罪下来,别说朝政了,连这个太子的地位怕都难保。”   知谏院的一个大臣道:“太子殿下过虑了。如今朝堂军权、财权都尽归太子,您的地位岂是说动摇就动摇的?”   太子宫的幕僚孔直温亦道:“建居养院、办新学、改革赋税,太子殿下的各项新政均有利于大宋的千秋基业,可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却多番阻挠。如此反复,百姓们只会将种种弊端归咎于失败的变革上,劳民伤财不说,要东山再起也就难了!”   祈鉴愁眉深锁。蘅冰送水果进来,见此情状道:“殿下不过是担心官家怪罪,但殿下无论怎么小心翼翼,只要你是太子,就必须这样战战兢兢地过着日子。明眼人都知道当今官家只知道因循祖制,没有开天辟地的魄力,太子若真有心改革,就耐着性子等到官家百年后再议吧!”   祈鉴立刻怒道:“你这是什么话?”   几位大臣一起进言道:“太子妃言之有理。革除弊政非一日之功,若每一个环节都要战战兢兢等待官家谕令,何年才能功成?臣等愿拥护太子试行置将第一诏。”   国子监直讲孙复亦道:“微臣有一计。官家此次出行虽然秘密,但终究能够查探出来。待诏令颁行后,臣等即前往官家处所向官家请罪。若准,则皆大欢喜;若有怒意,臣等以为太子可效法前朝太宗皇帝,为官家修筑别苑,颐养天年……”   祈鉴顿时拍案道:“你等是在劝谏本王造反吗?”   几位大臣齐齐跪下道:“千秋功罪皆由后人评说。李唐若无玄武门之变安得百年盛世?国朝若无陈桥驿起事,又何来这千秋基业?忠言逆耳,太子若降罪臣等,臣等甘愿领死!”说完便纷纷拔剑。   祈鉴连忙绕过书案,将各位大臣一一扶起,咬咬牙道:“各位卿家为朝廷鞠躬尽瘁,我焉能降罪于你们?只是爹爹是一代贤君,万一这过程中有了闪失,我岂不是犯下弥天大罪?”   几位大臣道:“古语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外敌环伺,内政积弊,殿下如因一时犹豫误了千秋大业,才是真正的罪人!”   祈鉴沉默半晌后,转身回到案前,取下下面新近呈报上来的地图。大宋领土不断被蚕食,每年对外缴纳的岁币也越来越多,数量多得足以培养一支骁勇的精骑。他抬起头问兵部尚书道:“如今随时可调的禁军有多少?”   孙复的远房表兄、上将军肖铁答道:“十万余。”   祈鉴道:“事不宜迟。依据前例,三天后官家的行队约在京畿百里内的地方。肖卿家速令亲信带两百精骑查探官家行踪,但切记勿伤其一根汗毛,否则夷族论罪。孙卿家则在城中备一处宅子,以备策应之用。即刻传我的命令,各路禁军进入战备,随时准备西行。”   “西行?”众臣困惑。   祈鉴道:“不称西行,难道现在就告诉他们准备围困宫廷不成?”   六宫平静。   裁撤的第一批宫人已经出宫,而笙平所在的第二批,三天后亦将离去。裁撤宫人的名单由玉安呈报,皇后批示。她在第二批名册盖上金印后,却在许承佑的带领下来到了霁月阁。   皇后款款走进正堂中央,仪态高雅,气质端庄,但玉安仍旧能够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疲倦和忧虑。   玉安心中正有疑惑,皇后已经开口屏退了包括笙平、许承佑和冰燕在内的所有宫人,空旷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和玉安相对而坐。   “玉安,如果我代替官家留你,你会留下来吗?”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而玉安这一惊非同小可。   “娘娘,您都知道了?”她一瞥写着笙平名字的名册,抬头问。   “是的。”皇后见她的目光掠过手中的名册,微微笑道,“不过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官家告诉我的,从荆王大婚后他便猜出了你的心思。之所以一直没有点破,是因为他想悄悄地成全你。我想他挑这个时候微服出巡,也是和你有关系的。临行时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曹皇后取出一个精巧的盒子递到她手中。打开一看,火红的绸缎之下是一枚莹润透亮的白子。玉安的脑海里陡然闪过赵祯送她那枚黑子时曾经说过的话:“有些棋子,比起放上棋盘,我更愿意将它捧在手心。”   如果捧在手心亦无法护佑周全,便唯有还它自由。   玉安直觉耳边响起一声闷雷。   “比起万世传唱,你这句话更让我欣慰。我就知道,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有你。”   如今思来,赵祯近日的一些言语中,似乎早就透着诀别的味道。只是那样一个多情却又恩威不露的人将自己掩藏得那么好,甚至瞒过了她的眼睛。   泪水顿时涌上了玉安的眼眶。   “你想必知道你对官家的意义。你若走了,他不但少了左膀右臂,还被挖走了半颗心。我想为他留下你——也为我自己。”皇后的声音如琴弦拂过,在耳畔曼妙作响。   泪水滚落,玉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多谢娘娘的一片心意,但玉安身为玉阙金枝,命却注定是山坡上的一树闲茶。琼林玉苑虽有爹爹这样的碧树撑起的荫凉,但没有自由的阳光雨露亦会萎谢。人生苦短,玉安至少想试着找找看,外面那么大的天下会不会有我想要的幸福。”她抬眼注视着皇后,“纵使玉安心中有千百不舍,但亦知有些爱注定相望而不能相守,有些爱则相守不能相望。爹爹和娘娘又何尝不是明月和山冈,守护着彼此的寂寞却又沐浴着彼此的清辉,夜夜相望却终究默默无言呢?”   听了她这番话,曹皇后眼里一抹惊异如流星一闪而逝。那张脸虽不似辞赋华丽,却是一部深蕴的典籍,是肩负天下的人最好的陪伴。   直陈心意后,皇后终于不再挽留她,而是缓缓道:“告诉我你要去哪里。至少让官家念起你时知道眺望的方向,也至少让我好筹谋该怎么向天下交代玉安公主的突然失踪。”   她言辞恳切,玉安亦不打算瞒她。想起尹晓蝶脸上曾经那缕春风般的笑容,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江宁。”   皇后那天走后便再没有来过。玉安循例前去拜见时,亦只能见到她身边的冰燕。冰燕看起来和那日的皇后类似,疲惫却又心事重重。她心底生疑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东宫则更是心急火燎地等候着消息。   第三天晚上肖铁的手下人进宫回话,已经查实官家行队次日将抵达徐州并逗留三日。孔直温已联络当地厢军,伺机包围官家居所,将随行人马严密控制。   得到消息后,祈鉴立刻颁诏废除更戍法。更戍法自太祖皇帝接受赵普建议以来已行多年,使分驻京师和外郡的禁军定期轮换以控制禁军,但如此一来,兵不知将,将不识兵,战斗力大大削弱,是造成大宋难御外敌的重要原因。故废除诏令一经颁布,京城里的禁军一片欢呼。   得民心者得天下,正当祈鉴颇有些欣慰时,肖铁却道:“太子殿下以为官家见军中将兵皆拥护此诏便会赞同吗?臣以为他只会更加猜忌你。如今之计顺天则昌,殿下早些定夺,以成大事!”   祈鉴默默取下墙上宝剑。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了。   但是包围官家居所的密令下达后的第三天,信使竟然前来密报,孔直温所勾连的厢军被契丹人收买,动了杀心,要为太子“永除后患”。   祈鉴怒道:“本王若落下不忠不孝罪名,他日即便登上大宝,又岂能威服四方?”他当即调拨三万兵力,派出亲信前往徐州主持大局,要求势必“近身护送官家返京”并当场斩杀“叛臣贼子”。这样一来,不但同样能实现目的,还能留下护驾有功的美名。   然而三万人一路声势浩大,宫里头立刻听到了风声。   玉安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见殿前军正紧锣密鼓地调动着,她心生疑惑,拦住匆匆来去的太监和宫女探问。   “听说太子殿下要谋反,带着三万人行刺官家去了!”宫女太监们吓得直哆嗦。   “哪里得来的消息?”   “宫里宫外都传遍了!皇后正在紫宸殿紧急召集各位大人议事,并调集宫里守军保卫宫廷安全,像是人数不够,连潜火军都被调去了。听说今天晚上太子就要包围宫廷了!”   “太子人呢?”   “昨儿个已和太子妃离宫!东宫余下的人都被皇后抓起来了!”   玉安急匆匆地赶往柔仪殿。京畿禁军不下七八万人,纵使调离两三万人,御前军恐仍旧难以抵御。   以祈鉴的个性,无论宫外是否制住官家,他必然会先占据宫廷,届时若以嫔妃要挟,官家想不逊位也难。   柔仪殿大门敞开,已有许多妃嫔听到风声后聚集于此。皇后正劝慰她们离去,“御前军自然要防守整个宫廷,焉有只守柔仪殿之理?若大家都集于一处,宫廷万一沦陷,岂不要被一网打尽?各位还是先回寝宫,静候消息!”   皇后支走了这些哭哭啼啼的嫔妃,玉安急忙问道:“娘娘,不知道徐州被围的可是爹爹?”   皇后笑着摇头道:“官家西行,并不在南方。如果路上顺利,如今应该已抵达洛阳。”   玉安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感谢她的谨慎。   “爹爹何时回宫?”   “眼下禁军在祈鉴手里,官家回来只会陷入危险。”   “可是万一御前军抵挡不住,宫廷便会沦陷。”   “御前军人数虽不多,但个个精良且熟悉宫中地形,应该可以抵挡一阵子。此外我已送信给高珏、曹仪和荆王,希望他们能够尽快集结京畿厢军来援。”   为今之计只有如此了。玉安默默。   皇后传旨各宫静待殿阁,无旨不得出入;严锁各宫门,擅闯者杀无赦。回到霁月阁后,玉安已经一身疲惫。这个夜晚特别难挨,空中火光闪烁,远远地传来震天的厮杀声,箭如阵雨一般又急又密,嗖嗖声不绝于耳。   玉安坐在窗前,一夜未眠。笙平为她披上孔雀裘,在她身边坐下问道:“如果宫廷沦陷,太子会拿我们怎么样呢?”   玉安默不做声。她相信祈鉴的本意必不想伤人性命,可宫闱兵变瞬息万变,随时都会有意外发生。   这天晚上,玉安和笙平一直醒着等候消息,直到天明时方才小睡一会儿。辰时醒来便听到最新战报,御前军果然厉害,虽然死伤不少,却也重挫试图攻进宣德楼的叛军。叛军已暂退,汴京城里此刻想必是一片狼藉。   玉安很是为子泫担忧。他和他带的御前军正在宣德楼一带御敌,可是为免扰乱军心,她不敢前去看他,而是去了柔仪殿拜见皇后。   一进门,竟然扑面而来一股云因草的味道。云因草是民间用来治疗痘症所用,宫廷出现这种东西,实在令人费解。可未等她过问,皇后已经出来了,她站在正殿的中央,脸色苍白如纸。侍女们站在她的身后,低声啜泣着。   “娘娘,这是?”玉安疑问道。   冰燕代皇后答道:“昨夜御前军拼死抵抗,叛军未占得半点儿便宜,竟然派他们在柔仪殿的内应偷走了六皇子,眼下正用六皇子的性命威胁娘娘投降……娘娘坚决不降,还赐死了来送信的人,却亦担心小皇子的安危,心里郁闷难当……”   竟然出了这等事。玉安惋惜道:“娘娘杀了送信的人,就不怕激怒了叛军,对晖儿不利吗?”   冰燕答道:“娘娘说,宫里人知道了六皇子被抓走,必然会担心娘娘放弃抵抗,届时就会人心散乱,故而只能杀了来使以儆效尤。”   她言之有理,玉安亦顾不上那么多了,思忖片刻道:“娘娘先不要忧虑,容玉安想想办法。”   为了和宫外联络,笙平和许承佑手上分别有一条和宫外相联的密线。如今宫廷尚好,密线也还完整,玉安便派人出宫打探晖儿的下落。   大约得知了徐州的官家是假的,第二天叛军的进攻也更加猛烈,却在第三天猛然减弱了许多。一打听方知宫外的六万禁军里头有两万人突然倒戈,和其他人在城内打了起来。   “可知道倒戈的是哪位将军的麾下?”玉安问来传话的小太监。   “是去年并过来的守军,听说是梅将军的人马。”   梅将军是梅家的人,如果他倒戈起事,策应的便是祈钧。看来皇后派出宫的密信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如果曹仪等能迅速争取到京畿官员的支持,宫廷之围不日可解。   只是第二天就是和子泫约定离京的日子了。今日若宫廷的围困得解,明日他们必当顺风而下,直赴江宁;可如果仍旧僵持不下,子泫不可离位,离京之事将不得不再次推迟。   傍晚时分,终于等来了密线上传来的消息,却是天大的坏消息。六皇子被扣留在孙复在城外的别苑里,因为皇后拒不投降且斩了来使,看守他的手下人一时气愤,竟然失手闷死了六皇子。   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玉安感到沉重而矛盾,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个消息禀告皇后。如果隐瞒,皇后毕竟是六皇子的母亲,时间越长,思念之情越重,难保她不会突然妥协;如果据实相告,万一皇后悲伤过度,眼下的局面又如何支撑?   她转头问许承佑道:“承佑,我记得你说过,天底下当娘的都可以为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这可是真的吗?”   许承佑答道:“自然是真的。当娘的,是不会舍得儿女受一点点苦的。”   玉安问道:“那六皇子失踪多时,皇后为何还如此冷静?”   许承佑答道:“皇后心思深不可测,逢乱保持威仪亦在情理之中。我近日和皇后殿阁里掌管妆奁的小黄门有些交情,听他说这些天晚上都能听到皇后娘娘压抑的哭声,昨天晚上哭得尤其厉害呢!早上涂了许多脂粉,还是看得出眼睛是红肿的。说不定皇后比我们更早一步知道了六皇子的死讯。”   一听这话,玉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她起身出了霁月阁,向着皇后的寝阁走去。刚刚迈到阶前第二步,却见张美人,亦即许久不见的云雁飞快地向着她跑过来,步伐轻快中带着一丝慌张。   走到玉安跟前,她亦无一丝忸怩便开门见山地问,不过却压低了声音,“公主……官家是不是凶多吉少?太子的人马……是不是很快就会杀进宫来了?”   “你听谁说的?”玉安蹙眉反问,“皇后不是已经诏告六宫,御前军已经击退叛军了吗?”   “可是……昨天晚上三更月亮最好,我便到花园里为官家祈福,却看到皇后身边的冰燕带着人将一口大箱子向着会通门的方向出去了。她是不是打算带走金银珠宝独自悄悄离宫去?”   担心皇后会半夜私逃,怕是只有张美人这样的脑子才想得出来。在宫中已有一段时日,她的心智似乎毫无长进,依旧一如既往的无知或曰天真。以前每次听到她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玉安都哭笑不得,只是这次,她却打了一个寒噤。   这些天来太子的军队步步相逼,使她几乎忘了皇后最擅长的不是用兵,而是用计。 第三十九章 百转千折   蛾眉对湘水,遥哭苍梧间。万乘既已殁,孤舟谁忍还。   这时,笙平从霁月阁追出来,为她披上了披风。天色阴暗欲雨,玉安转身迈下台阶欲折回霁月阁,背后却响起冰燕脆生生的声音,“皇后有旨,叛军杀害了六皇子,请公主前去共商对策。”   玉安带笙平匆匆赶去,皇后站在正殿中央,一身缟素,神情悲恸。未等她说话,玉安已经开口了,“娘娘,被掳走的婴儿可是假的六哥儿?”   皇后盯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玉安公主果然聪明绝顶。”   “那么你杀了信使,目的就是要激怒太子,让他杀了假的晖儿?”   皇后点头道:“不错。六皇子被太子杀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守军必定同仇敌忾,士气倍增,破敌就成了一日之功!”   “可是你这样做无异于逼太子犯下死罪,他定会拼死反抗,血洗宫廷,枉令生灵涂炭。”   “我已得到密报,曹仪已经联络到临近京畿的知州,他们正组织民间兵马赶回来。明天天一亮,这里的形势就会发生大的变化。”   “纸里包不住火,假六哥儿的事早晚会暴露,娘娘到时又如何脱身?何况让无辜婴孩代替六哥儿送死,又岂是贤后所为?”   “不会的,包得住的。”皇后的脸上露出一丝哀伤的笑容。她轻轻一抬指尖,云因草的味道再次蔓延开来。   玉安的心瞬间坠入谷底。云因草、痘症、云雁半夜见闻……她惊骇地抬头看着皇后,“难道……难道真正的晖儿已经走了?”   哀伤至极,皇后的眼里闪动着泪光,“假晖儿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正是叛将肖铁的孙子,这也算是他们自得因果。”   玉安默然。她早知皇后心机很深,却不料竟然谋算到这个地步。看来皇后下定决心要坐实祈鉴的死罪,否则以祈鉴的个性若只是削官,就定然会有打回来的一天,到时与他结下深怨的皇后身家性命就难保了。   “娘娘就不怕万一御前军不敌,您这样做是绝了自己的生路吗?”   皇后一笑,“我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如今我的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关键时刻,自能保我周全。   “什么王牌?”   “梅漱雪。”   玉安腿一颤,不禁后退了一步。瞥见她的神情,皇后道:“梅漱雪虽在你身边,亦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皇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皇后示意冰燕取来一封信。展开看到熟悉的笔迹,玉安心里顿时沉闷无比。连祈钧也卷入其中!她和子泫最信任的祈钧啊,他怎么能用漱雪的消息当做抓捕祈鉴的诱饵?   “娘娘如此深谋远虑,太子谋反的事,莫非您也早就知道了?”细细思来,肖铁所领禁军中有一部是曹坚的旧部,皇后获知消息也就不足为奇了。祈鉴若有心弑君,派小队杀手即可,带两三万人马前往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因为这不但一早暴露了行踪,还严重削弱了京师留军的战斗力。   她抬眼看着皇后,突然开始怀疑这亦是她的计策。祈鉴这两三万叛军,甚至可能是前去救驾的援军。   玉安抑制住内心的郁闷,道:“娘娘如此善于谋划,为何又要据实告知玉安?”   皇后道:“你竟然识破了我的计策,实在令我再次刮目相看。我以诚相告,就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襄助我,就像你曾经帮助郭皇后那样。”   玉安默然道:“承蒙娘娘看得起。玉安若愿意留下来,娘娘可否饶过太子的性命,让他远走高飞?”   皇后却道:“你有一万个条件我都答应你,但祈鉴不能不除。何况祈鉴于你无恩却有怨,你何苦帮他?”   玉安默然一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玉安先回霁月阁待命。”说完她便带笙平转身向外走,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拦住了。   “玉安,你如此想留下祈鉴性命,本宫担心你走漏消息,所以不得不委屈你在柔仪殿先住下,等到我真正感觉到你回心转意。”   玉安露出一丝冷笑,“如果玉安不从,娘娘是要杀我吗?”   皇后注视着她的脸,反问道:“难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夕阳西下之时,玉安被软禁在柔仪殿的后院,外面厮杀之声若隐若现。整场战役若如皇后所说,祈鉴必败无疑。而皇后亦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杀了她,因为她已与官家话别,待官家回来,她已“归隐山林”了。   明日是她和子泫、漱雪渡口相会的日子。子泫如今仍毫不知情地处于皇后的调配之中,这尤为令她担忧。   昨夜一宿没睡,困意袭来,她便和笙平相互依偎着睡着了。直到天快亮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将她惊醒。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捂住她的嘴。   “公主莫慌,我是来救你的!”领头的黑衣人压低声音说。玉安来不及追问究竟,便迅速起身随他出了柔仪殿的后门上了马车,趁着夜黑无人一路畅行出了西华门。   马车一路颠簸。皇后下令关闭城门,滴水不漏,马车竟能一路自由出入,令人纳闷至极。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了。玉安掀开车帘,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   她扶着车身和笙平一起跳下马车,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片郊外的土地。四周有翠竹和农田。她狐疑地走到赶车的黑衣人跟前。   “承佑,”她伸手揭开他的面纱,“这是怎么回事?”   许承佑跪在她的面前道:“回公主的话,小的奉皇后的密令送您出宫。”   皇后竟然肯这么放她走?玉安和笙平对望一眼,皆半信半疑。   “皇后娘娘说,既让公主离开宫廷,又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让公主‘暗中应和太子谋反’便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她说未时之前您若愿意回去,就当一切皆未发生,她亦会视你为心腹;未时若未在柔仪殿见到公主,她便会宣告你策应太子,公然谋反,全城通缉。”许承佑伏地一拜,“公主快走吧!山长水阔,到属于您的自由天地里去!”   玉安弯腰扶起他,“承佑,你已经是皇后的人了,对吗?”   许承佑如两年前她在杏花树下初遇他时一样,垂目下去,不让她看清他的表情,“承佑有罪,但这是承佑报答公主知遇之恩的唯一方式。”   皇后知人善任,许承佑跟着她,想必也会有一番更大的作为。看着眼前机敏却青葱的少年,她伸手拍拍他的肩。   东方天色渐明,真如皇后所说,她应该抓紧时机,走得越远越好。只是皇后的话她能信吗?万一这是皇后的计策,她的潜逃便是铁一般的罪证。她抬头,不远处是尹晓蝶的祠堂,她竟然在四平坡。   许承佑是决然不知道这个地方的。   正在这时,却见莫允贤从祠堂里走出来。他一身士子装扮,长袖衣袍被晨风吹起。曾经在此相遇,又将在此别过,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缘分。   “原来你也投靠了皇后。”玉安看着莫允贤道。莫允贤对官场似有一种天赋,能迅速做出对他有利的选择亦不足为奇。   “不。”莫允贤摇头一笑,“在下追随的并非皇后,而是荆王。当今太子的政见太过激进,百姓都将随之受苦。荆王殿下宅心仁厚,方能将当今圣上的‘仁政’发扬光大。”   玉安并不赞同他的话,“太子虽然有过,但他的主张却是真正的高瞻远瞩,朝野一时会有阵痛,但总比百年后四面受敌,积重难返要好得多。”   “天下形势已成定局,革新岂是一朝一代可以完成的?如果太子穷兵黩武,刚愎自用,才真正是大宋朝的灾难。”   “莫大人句句为了天下大计,实则不过是朝廷众臣的心声。太子有决断主张,而荆王却比太子好说话,在荆王手下大人们能共享朝政,其乐融融,而不必畏惧官家威仪——这才是你们拥护荆王,反对太子的真正原因吧?”   莫允贤黯然,没有反驳她的话,“天下虽是官家的天下,却要靠臣工辅佐。太子的政策有利于百姓,却辜负了大臣,朝廷大部分的人心都已经倾斜了。如今太子大势已去,不可能再成气候。荆王殿下念及兄弟之情,特让在下请公主带信给太子,让他弃甲远走吧!否则未时援兵赶到,太子便再无生路!”   莫允贤的话让玉安相信了皇后是真心要放她离开。但为了不让玉安坏她的大计,唯有让玉安成为逃犯,终身隐姓埋名。   一束阳光投在玉安的脸上。莫允贤为了提防皇后变卦,特地为她准备了一辆新的马车。是时太阳升起,四野一片金黄。玉安在笙平的搀扶下跳上马车后,马车四轮飞转,从城南向着东北方向的汴河渡口飞驰而去。   马车在渡口停下了。天色尚早,渡口并无船只。是时汴河水声淙淙,两岸杨柳扶堤。玉安和笙平跳下马车,循着地图找到约定会合的一处破庙,和一身道姑装扮的漱雪撞了个满怀。   玉安心里的担忧始终未去,见到漱雪便匆忙问道:“子泫现在在哪里?”   漱雪忙安抚她道:“子泫昨日曾和我见面,宫廷胜局已定,若无变故定会按时赴约。”   玉安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三人站在河边,漱雪的目光始终在山上流连。清风观近日遭逢大火,道姑们都已经逃往别处。   玉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知道这是为诱使祈鉴前去救漱雪而布下的局。祈鉴之前并未在清风观见过漱雪,会不会中计就要看天意了。   晨风中,玉安转身问漱雪道:“你希望他前去救你吗?如果他冒险前去,可见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已足以让他罔顾生死,证明了他对你的爱,却亦会落入敌人的陷阱。而如果他一如既往将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虽未必是最后的赢家,却能保住暂时的周全。”   “我们的爱,从来也不需要证明。”漱雪仰望着那青烟袅袅的方向,坚定地摇了摇头。她转身握着玉安的手说,“从他身边逃离,是因为和他选择不同,靠在一起便会让彼此受伤。如今他遭逢劫难,我必须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同生共死。玉安,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你和子泫更值得得到幸福!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但天上人间我都会全心全意为你们祝福!”   说完她放开玉安的手,毅然向着南熏门的方向前去。南熏门南的朱雀门旁的宅邸中住着发起兵变的太子,今生今世她恨过也爱过的人。阳光从她的身侧射来,在她的跟前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突然,她头上遭遇一击,眼前一黑便倒在了草丛之中。   玉安扔开手中的木棍,和笙平一起将身上已沾满草叶和露水的漱雪扶到了破庙之中,吩咐笙平照顾漱雪后,道:“漱雪进城如果被认出来,定会被抓起来当做要挟祈鉴的人质。我身上带着金牌,前去或许能劝说祈鉴回心转意,如果一切顺利,午时之前我就能将祈鉴带回来,与我们一起南下。”   笙平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公主……如果你带不回太子呢?”   玉安拉着她的手道:“我还是会准时回来。请帮我转告子泫,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失约。”   说完,她便跳上马车,绝尘而去。   汴京城里,祈鉴翻身上马欲前往清风观搭救漱雪。临行时蘅冰疯狂地追出来,牢牢地勒住星辰马的缰绳道:“你疯了吗?这一定是皇后的计策!你此番前去不但救不了姐姐,反而可能葬身山顶!”   祈鉴摇头道:“不。我去过那里很多次,那位仙长似乎懂我的心思,常常开解我心中的郁闷,这一定是漱雪在背后指点她,她一定住在那里,我必须去救她!你手下的人误杀了六哥儿,皇后怀恨在心,定然会取漱雪性命报复!届时她因你我而死,我们将永世不得安宁!”   蘅冰怒喝道:“如果是那样,我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让他们血债血偿!”   祈鉴坚决摇头,“血债血偿也换不回她的命!我要她活着,就算是死,我也绝不让她死在我的前头!”说罢他夺过缰绳,策马扬鞭,在晨晖中渐行渐远。蘅冰站在原地,白色衣裙在风中翻飞,前所未有的绝望包围了她。   半个时辰后,有侍卫匆匆前来禀告道:“启禀太子妃,大事不好,军中出了内鬼,竟然打开城门将陈留方向的援军放进来了!”   蘅冰闻讯大惊,怒喝道:“是谁敢背叛我们,捉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人心不向,天下人都将背弃!”大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蘅冰在侍卫的陪同下匆匆迎出去,却见院中已经站满手持兵器的士兵,就连院墙上也伏满了弓箭手。祈钧一袭浅褐色衣裳,在两位带刀侍卫的陪同施施然前来。   蘅冰眼里露出一抹惊异,“竟然是你!”   祈钧点点头,“正是。”   “你藏得可真深,将我们都骗了!利用我姐姐来设计太子更是无耻至极!”   祈钧摇头,“不,我没有骗你。当初玉安曾劝我襄助二哥,我亦真心听了她的话,请命到边关筑城。只是太子的政见背离民心,如今又公然反叛,我才不得已而为之。何况我只是用了漱雪的名号,并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蘅冰嗤之以鼻,“说得倒是精彩!这些人拥戴你只不过是看你软弱好欺罢了,你别高兴太早!”   祈钧一笑,“鹿死谁手却是后话。蘅冰,眼下你们大势已去,不要再让将士做无谓的牺牲。你们害死六哥儿,皇后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如今祈鉴是我唯一的兄弟,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忍心看你们死,还是赶紧逃命吧!”   他言辞恳切,蘅冰听罢却仰天大笑起来,“逃命?你知道吗?现在太子果然中了你们的计策去救姐姐去了!如果他失败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他成功了,他们间又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一切,又毁灭了我拥有的一切,人生于我,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说完,她转身从侍卫手中拔出剑,祈钧以为她要自杀,连忙上前阻止,不料蘅冰回身一扔,那把剑便向他飞过来。身后侍卫眼疾手快地拉开他,那柄利剑便擦过他的胳膊,刺进了身后的一棵杨树。   未及祈钧反应过来,墙上已经万箭齐发,如暴风骤雨。蘅冰身中数箭,摇摇欲坠,院子里的人慌作一团,四散逃命。鲜血从蘅冰的嘴角流淌下来,她的眼里露出一抹凄惨的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梅蘅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你的下场会比我还要惨上百倍!千倍!”失去最后一丝意识前,蘅冰的脑海里回荡着尚明珠临死前凄厉的声音。   天空飘来的乌云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穿过重重关卡,玉安的马车一路向北,在离南熏门半里的地方远远见到飞驰而来的星辰。马车猛然掉头横在星辰前面,星辰一惊,四脚朝天,将祈鉴摔下马来,玉安立刻前去拦下他。   祈鉴抬头看着她,满脸惊疑。   官家在徐州是假。   徐州的厢军弑君是假。   错手杀死的六皇子是假。   漱雪在清风观的消息亦是假。   宫中种种细数不尽。声声入耳,祈鉴恍如身处梦幻一般。   身旁有百姓匆匆走过,正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宫变。   “听说荆王殿下已经调集四周的厢军进京师,叛乱很快就会平息了!”   “是啊!那样百姓就会有好日子过了!太子这些日子又是加税又是练兵,我们老百姓再也经不起他的折腾了!”   ……   玉安侧身看着百姓远去的背影,身旁的祈鉴已经自嘲地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绝望,渐渐地变成一丝呜咽,化成他眼底莹莹的泪光。   “岁寒方知松柏之后凋,我即使永远被人误会,亦不会半途而废。”这是他曾经对漱雪说过的话。任朝中布下怎样的骗局和陷阱,都不足以动摇他的意志和决心,可是京城百姓的声音却令他一瞬间心灰意冷。   玉安站在他身后,道:“历来百姓都是当权者手中的工具,只知道相信他们的里长、县丞、知州等官老爷,无法深谋远虑,亦不能得知谁是在为他们谋划千秋大计。祈鉴,你败就败在太认真,忘记了这横亘在你和百姓之间的这道权力墙是多么的坚硬!”   祈鉴轻轻一笑,脸上再无其他表情。天上乌云蔽日,如波涛翻滚。   玉安行至他跟前道:“无谓再难过了。终有一天,历史会告诉世人,让他们知道你的冤屈。”   祈鉴摇头,惨淡一笑,“不会的!历史那么长,史书那么短,又岂能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   玉安在他身旁蹲下来道:“其实历史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都不过是瓦砾堆里的一抔土罢了。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你现在要做的正是守好自己的命运啊!”   耳畔厮杀声未绝,祈鉴忍着腿上的伤口带来的疼痛,在剑柄的支撑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他心里的战场,难道要就此止戈吗?不,这不可以!半晌后他勒转马缰看着玉安,“谢谢你,玉安,不过即使为了跟随我的将士,我也必须回去战斗到底,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   “他们虽是你的将士,但终究是大宋朝的将士!你回去不是救他们,而是让他们去送死!”玉安拉住他的衣袖,乌黑如墨的眼睛恳切地看着他,“你曾经对我说过一棵树上的风景太窄,如今又何不放宽心推开你心里锁着的那道门,看看别处的风光?祈钧宅心仁厚,蘅冰又是他的表妹,他会善待他们的。不要再打没有胜算的仗,真正值得你为之厮杀的人,现在正在渡口等你!”   祈鉴沉默片刻后,低头注视着玉安的眼睛,“为什么?玉安,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   玉安看着他,“你还记得许多年前在庆云殿外的那个下午吗?在玉安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把我从树上救下的二哥哥。”   说完,她握着他的手一紧。祈鉴的手微微一抖,转过身用鞭子一抽星辰,星辰便四蹄散开,绝尘而去。   “星辰,从今往后不再征战,我们都自由了!”他脸上的笑容如雨后晴空般释然。   乌云越压越低,随后便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洒落到地面,溅起处处水花。路上的行人慌乱地向家里跑去,泥泞的道路上满是水洼和脚印。马车一路飞奔,玉安掀起车帘。一场雨下得她心慌意乱。一路上见到各处人家房屋起了炊烟,午时已至。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渡口,离开汴京。   远远看见破庙的轮廓,漱雪便带着笙平和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匆匆迎来。马车停下,玉安和祈鉴飞快地跳了下来。   见到祈鉴,漱雪的眼里露出一抹惊喜,但脸上的担忧却更加深重了。   “子泫呢?”玉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漱雪看着那家丁道:“大事不好,子泫不知从哪里听说你被皇后软禁,一大早便单枪匹马去了宫廷!还派这个小兄弟来给我传话,说是到了黄昏若还未见到他带你出来,便让我乘船先行……”   那个家丁模样的人上前,战战兢兢地将一只锦囊递到玉安手中。玉安哆嗦着抚过那个针脚粗鄙的“泫”字,遍身一阵凉意。   “子泫,子泫!”她惊慌地大声叫道。   祈鉴疾步走过来,掀开衣襟为她挡住倾盆的大雨,道:“你不要慌!皇后没有对付子泫的理由,他一旦听说你已出宫,便会立刻来这里和你会合!”   “不!他会出事!”她用力挣脱祈鉴铁钳一样的手,“我要去找他!”   笙平死死地抱住她道:“不行,公主!未时将至,皇后的诏令一旦发出,全城都将视你为敌人,你回去是自投罗网!高公子一见到告示便会知道你已经脱险,就会立刻赶来与你会合的!”   “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去!他可能被困在宫廷,也可能已经受伤了!我不能明明知道他身陷险境还在这里眼巴巴地等他的消息!我曾经答应过他,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和他一起,永远一起!”   祈鉴拉着玉安的手松开了。他伸手从地上抹了几抹稀泥在玉安和自己的脸上,道:“如果你要回去,我陪你回去,也好有个照应!”   玉安摇摇头,“不,在汴河涨水之前,你带着漱雪、笙平先行离开!”   “不。”祈鉴坚定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适才你为我而涉险,你遇到问题时我又岂能袖手旁观?”说罢他拉她上了马车,马车吱呀吱呀,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   城内已经止戈息兵,战后的街市满目疮痍。玉安和祈鉴一路搜寻,却全然不见子泫的踪影。她的心就像风浪里的船般,东倒西歪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大约在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子泫。   里城东面的曹门前,雨水将青石路上的污垢冲刷得一干二净,路旁的水洼里仍旧可见斑驳的血迹。子泫匍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他的腿似乎受到了重创,正艰难地用剑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下去。   他的肩、背、胳膊和大腿上无一不是长长的伤痕,一道道,触目惊心。   玉安只觉得万箭穿心,飞奔上去一把牢牢抱住他,眼泪疯狂滚落,“子泫,你这个傻瓜,我让你在渡口等我,等我啊!”   子泫露出一丝艰难的笑容,道:“我……我来时的路上得到密报,说皇后暗中扣留并要加害于你……我混进了柔仪殿,见到了许承佑才知道你已经平安……”   玉安一把紧紧地抱住他,“可是你怎么伤成这样……”   子泫努力地摇摇头道:“皇城司里有人设了局,想利用我来抓你……我冲出重围到了这儿……”   祈鉴环顾四周后疾步上来道:“这里太危险,我们快离开!”说罢便将子泫扶进车厢。马车从曹门出城,一路向着东南方向的渡口飞驰而去。   马车尚未来得及出罗城东门,未时已至。城中通缉他们的告示渐次张贴,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祈鉴见状立刻换上了车夫的衣裳,亲自驾着马车冲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口,扎进浓密的雨雾,奔向着城外的广阔天地。   等到祈鉴和玉安察觉后有追兵的时候,马车已经出新曹门五里地远了。   马蹄声声,侍卫马军司装备的七八个将士尾随而至,箭如雨下。祈鉴飞快地驱驰拉车的枣红马。车厢里剧烈颠簸起来,车门因此而打开,玉安一手抓住车厢壁,一手牢牢扣住重伤的子泫,生怕他一不小心跌下马车。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向靠近祈鉴的一侧挪动时,一支箭从扬起的车帘射进来,眼见着就要射到她的后背,子泫一眼瞥见后迅速推开她,向着那支箭迎了过去。   羽箭不偏不倚射中他的胳膊,钻心的痛袭遍了他的全身。是时马车经过水坑剧烈一震,他紧扣着车身的手一松,便顺着车门滚落了下去。   “子泫!”玉安大叫一声,立刻扑了出去,在地上迅速地打着滚。祈鉴见状,拔下车身上的几支箭,凭借着车身的掩护,一支一支掷了回去。追兵中有人躲避不及受了伤,有人则为了躲闪而摔下了马。祈鉴飞身上前夺下其中一人的剑,与余下的人厮杀起来。   路边是很陡的斜坡。斜坡下是一个数丈深、长满青草的溪涧。子泫一路滚落到崖边,直到玉安飞身扑上去,紧紧地抓住他的一只手。   他的另一只胳膊上的断箭犹在,尚汩汩地冒着鲜血。他死死地扣住悬崖上的石头,努力地试图爬上来。雨后的石头上满是淤泥,浑身的伤又让他使不上力气,他额上不停地渗着汗珠,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子泫,再加把劲,再加把劲!”玉安拼命地喊道,泪水顺着脸颊直往下落。   子泫虚弱地抬起头。她躺在平地上,毫无遮拦,正随着他一点点地向着崖边滑去。她的处境,并不比他更安全。   终于,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泪水却涌上了眼眶。凝望着她满是雨水和泪水的脸,他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地摇了摇头。   “玉安……我们不能一起死在这里,不可以……不要悲伤……即便我死了,我不会去投胎,也不会在奈何桥上忘了你,我的灵魂日日夜夜、生生世世地萦绕在你的周围,陪伴你,保护你……你已经被禁锢了太久,马上就可以走到自由的天地里去,在那里种出漫山遍野的七彩的山茶花,你的生命也会像花儿一样绽放……跟着祈鉴和漱雪一起离开,建一座属于我们的曼陀罗山庄……答应我,玉安!”   玉安拼命地摇着头,早已泣不成声,“不,我不答应你!你不能在我孤独了十几年之后,还要我孤独一辈子……你死了我亦不能独活,求求你不要放弃,不要放弃……”说罢,她更用力地去拉他,而她的身躯也因此向着悬崖更近一步。   祈鉴回头见状,忧心如焚,奈何他刚一转身,锋利的剑便向着他刺了过来。他一剑逼退追兵后,翻身上马,骑着马一路过去,将余下的追兵杀得落花流水。   终于,子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手从玉安的手中抽出,另一只手轻轻松开,他便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摇摇曳曳向着幽深的溪涧坠落。顷刻之间,天地万物仿若都在眼前崩塌,玉安什么也没想便向着他的方向扑了过去。   但就在她要坠落的那一刻,祈鉴飞身下马抓住了她的手。   “求求你,放开我……”泪水疯狂滚落,玉安的眼里、脸上,全是无穷无尽的绝望,“我要和他在一起,我不要留下他一个人的魂魄孤独地在奈何桥畔游荡……”   祈鉴哪肯放开她,殷切地喊道:“不,子泫需要你好好活下去,这样他的死才有价值……跟我们走吧,玉安!这一生我们都会照顾你,保护你!子泫的爱不是要你毁灭,而是要你重生啊!”   五脏六腑都痛得碎裂,望着祈鉴热切期盼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终于,她点点头,将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祈鉴用力将她从崖边拉起来,她便跌落在他的怀抱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天已放晴。苍茫暮色中,一匹高壮的枣红马在风雨之后的原野上如闪电一般飞驰。   新一轮追兵赶到渡口,却没有见到船,也没有见到人。沿江翠绿的柳枝湿漉漉的在空中随风摇荡,一群打着经幡、身穿道袍的道士从破庙的后面经过,向着遥远的地方墓地行去,口中念念有词: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西边残阳如血。 第四十章 天长地久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十年后。扬州。   因为玉安曾经向皇后透露过要去江宁,为了避免泄露行踪,一行四人一出发便改道江宁府东面的扬州。   齐州自从洪水得治后便风调雨顺,各地便仿造齐州城外的河神娘娘塑像修建祠庙,黄河沿线的所有州郡的人几乎都熟悉了玉安的面孔。时间长了,当年的风波渐渐平息,但民间关于她的传说却越来越多,有的说她聪敏善良,却受到朝中奸人陷害;有的说她就是河神的化身,功成羽化成仙,回到了天上。   然而亦因为如此,每次玉安试图回到汴京打听子泫尸首的下落,行踪总是轻而易举地败露。   朝廷回到了十多年来的太平模样,与边陲仍旧磕磕绊绊,民间仍旧歌舞升平。祈鉴兵败逃离汴京后,祈钧便被册立为太子,但三年后便不幸得了心痛病,倾尽宫廷民间之力仍回天乏术,英年早逝。自此官家膝下诞育公主无数,却再无皇子,官家便接受文武大臣的建议,将濮王允让之子宗实立为太子,并将高珏堂兄高遵甫和皇后亲姐所生的女儿高滔滔册立为太子妃。高家和曹家的地位历经五世,迎来了一个新的高峰。宫中似风平浪静,赵祯专宠云雁,与皇后始终冷冷淡淡,遭逢大事时两人又常常互相维护,出奇一致,帝后的微妙关系亦成了朝野不衰的话题。   清明时节,乡郊杨柳扶堤,纸鸢满天,扬州城的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打铁的,卖布的,金银首饰店,糕饼点心铺子,各路货色琳琅满目。不知哪家酒肆飘来的醇香,和着这春日的芬芳沁人心脾,使往来的游子不饮也醉。   不远处来了一群驮马商人,身穿华贵的衣裳,一听口音便知是外地来扬州做生意的。小厮见一处当铺里的伙计像本地人,便前去打听城中“赵谦”赵大官人的宝号。   伙计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来扬州城的生意人啊,十个有八个都是欢天喜地地来找赵官人的,可是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咱们这赵官人有个规矩,从不跟扬州城外的人做生意,你们还是别白跑一趟了!”   主人模样的人听到这话,笑道:“这话在下也听说过,不过在下偏不信这个邪,这赵大官人还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吗?”说罢便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   伙计收起银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主儿,您可也不是第一位了。我就领你去试试!不过咱们这扬州城里赵官人家里头的分号数不胜数,绸缎庄、绣庄、茶庄、酒庄、瓷器庄、玉器铺子……不知道您要去的是哪家?”   “我每个铺子都看他一看,最后去这招牌最响的衣锦轩!”   赵家铺号之多,走马观花地一看就花了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一群人终于来到了扬州城最大的绸缎铺子——衣锦轩。这衣锦轩的“蜀江春”牌的锦缎可是闻名遐迩,不但品质优良,花纹亦巧夺天工。这位姓卢的商人远在吴兴时便对其爱不释手,故专程前来想批一些回去分销。   朱红色的店铺前门庭若市。抬头仰望,门墙上挂着唐人李峤的《锦》:   汉使巾车远,河阳步障陈。云浮仙石日,霞满蜀江春。   大草题写,运笔矫若惊龙,潇洒不羁,这东家不但善于商道,还是个见地胆识的人中豪杰。   卢员外未见其人,已暗自佩服几番。时辰尚早,衣锦轩却早已被各路买家围满了。不远处还有一个简单搭建的茶肆专供前来批货的商人休息等待。好不容易轮到了他,伙计听说他要来下“大单”后,便直接将他引到了掌柜的跟前。   厅堂简洁明净,日照通风上佳,墙上亦是大草书写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运笔柔中带刚,宁静中透着一股磅礴。卢员外正向着小厮啧啧称赞,却见掌柜的笑盈盈地出来。卢员外忙起身作揖道:“掌柜的好,幸会幸会!”   不料掌柜一听他的口音便变了脸色,“官人不是扬州本地人?”   卢员外忙道:“实不相瞒,在下吴兴人士,实在是对赵官人的人品才识钦佩不已,希望和赵官人一起做生意,交个朋友……”   那掌柜摇摇头,无比同情地叹了口气,“我这里每两三天就要接待一两个像官人这样大老远来和东家做生意的,但这么多年来却没有一例成的,官人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这是为什么呀?”卢员外急忙问。   掌柜压低声音道:“不瞒官人说,这是我们家夫人立下的规矩,东家的生意只能在扬州城做,一旦出了扬州城半步,夫人就要带着少爷小姐们回娘家去。”   卢员外蹙眉道:“你们家夫人的名号我来扬州前也是听说过的。她悬壶济世,通情达理,怎么会立下这等奇怪的规矩?赵官人堂堂男儿,襟怀似海,怎么连这个也做不了主?”   正当掌柜的一脸无可奈何时,却听里屋传来洪钟般的声音,“谁说我做不了主了?”抬眼一看,竟是一个神采奕奕,穿着白里金衫的青年男子,他手握洒金白玉聚骨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笑道,“掌柜的,你又毁我名声,小心我扣你工钱!”   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奇商“赵谦”了。卢员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仪表堂堂,还如此年轻。当然,他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在扬州城小有名气的儒商,竟然就是曾经风云天下的当朝太子祈鉴。   这时,只听掌柜的叹口气道:“东家,您也就是说说,可要是小人不拦住你,夫人若知道了,那可真是要扣小人工钱的呀!”   祈鉴脸一沉,道:“夫人现在不是问诊去了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这位官人知。若是有一个字传到夫人耳朵里,我唯你是问!话说我这‘蜀中春’、‘雪地香’、‘织女绣’、‘照君酒’,早就该走出扬州,别说到吴兴去,甚至该走到西域、高丽和扶桑国,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是大宋文明!”   卢员外一听这话,喜出望外地伸出大拇指道:“好啊!赵老爷有见识!有气魄!”   祈鉴微微颔首,正要坐下与他仔细商议,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之声。祈鉴脸色陡然一变,三个小孩儿便哐当推门而进,嘻嘻哈哈像水草一样缠在他的身上。   “爹爹,我要告诉娘亲,你又想和外地人做生意!”掐住他脖子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一边威胁父亲,一边得意扬扬地伸出手。祈鉴恨恨地摇摇头,默契地掏出三文钱放在他的手心做了封口费。   “爹爹,娘回到医馆了,要我们扮成官差,先过来‘捉拿’你!”挽住他胳膊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轻灵乖巧,像一朵皎洁的白云。   “爹爹,抱抱……”最小的那个小男孩儿不过三四岁,见哥哥姐姐们缠着爹爹说说笑笑,他又气又急地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可怜巴巴地看着父亲。祈鉴心疼得紧,连忙弯腰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卢员外见到这几个顽皮的小孩儿,恭维道:“赵家公子和小姐可真是灵气逼人呀!”   祈鉴受用地一笑,却谦逊地抱拳道:“哪里,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泥猴儿!”   卢员外又笑着问道:“赵老爷,我们刚才说的生意……”   却见祈鉴一脸歉意,“对不住了,卢老爷!你也看到了,在下家里头的细作实在太多,赵某只能在此谢过您的一番美意!”   卢员外一脸遗憾,“您不是说您做得了主吗?”   “做主自然做得了主,可赵某却不愿惹夫人不悦。拙荆委身下嫁时,在下身无分文可做聘礼,唯一能给的,便是向她许下了这个承诺,还请卢老爷多担待。”说罢,他吩咐掌柜的送给卢员外衣锦轩里的丝、绢、帛各一匹,道,“我这蜀中春也并无特别工艺,玄机都在这运针技巧之中。卢兄若细细参详,他日这吴兴绣必定更胜蜀中春一筹啊!”   卢员外半信半疑地接过来,验货后发现他所言不假,忙惊喜地问道:“这织锦技艺向来都是生意人的镇店之宝,在下和赵兄弟萍水相逢,赵兄弟为何倾囊相授?”   祈鉴哈哈笑道:“天下的生意又不是赵某一个人做得完的,与人分享既更有趣味,也有利于切磋精进。做生意靠藏着掖着是赚不了钱的,真正赚钱的生意都要不断改良创新。赵某敢跟卢兄打个赌,除非卢兄能在半个月内参透其中技艺并完成制造、运输、售卖等工序,否则你的锦绝对进不了扬州城!因为那时,我的蜀中春已经不再是今天的蜀中春了!”   卢员外听得两眼放光,笑道:“那卢某先谢过赵兄弟了!他日卢某还会专程前来,不过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跟赵兄弟喝茶!”   说罢,他便转身告辞。客人一走,三个小鬼加倍地闹腾起来。祈鉴佯装沉下脸,让三个小鬼高高低低站成一排,手背在身后审问道:   “今天的千字文学了没有?”   三个小孩儿一起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晨宿列张……”只背了几句,他们却突然一起卡壳了,顿时垂头丧气地等着挨骂。   祈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却未恼,又道:“那今天练功了没有?”   “练过了!”三个小孩儿一起脆生生地回答,随即摆开架势比画给他看。祈鉴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   这时,外面院门轻开,开门的小厮恭敬地唤着“夫人”,随后便是脚步声声。祈鉴慌忙向着三个小孩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小鬼立刻安静得连落叶坠地也能听见。   带着三个孩子迎出门去,只见一位头梳云髻,点缀着燕钗,戴着珍珠耳坠,身穿荷绿衣裳的少妇提着一个装满香烛纸钱的篮子,站在院墙之下,笑眯眯地盯着一脸忐忑、不停往祈鉴身后躲的大男孩。   光阴荏苒,眼前这位被街坊邻居奉为“神医”的赵夫人的面容上不再有少女的娇俏,却依旧眉目皎洁,岁月沉淀出淡淡的娴静,更为她增添了独特的韵致。   “大宝!你不带着弟弟妹妹在家中读书,又跑到这边来贪玩!”漱雪轻声喝道,被唤作大宝的男孩连忙求助地望着祈鉴。   祈鉴看着可怜巴巴的孩子,笑盈盈地走下台阶,从漱雪手中接过篮子,替大宝求情道:“你就别逼着他学那么多诗文啦,那些不过是文人附庸风雅的消遣之物,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漱雪扬起脸,嗔怪道:“都是你呀!若不是你不好好带着他们读书,偏要教他们学武,他们又怎会变得这般顽劣?现在你的儿子越来越无法无天,今天上午又将邻街张员外家的小儿子打伤了!”   祈鉴忙轻拍她的肩为她消火道:“小孩子玩玩闹闹是常事,前些日子,他的小儿子不也刚刚打了大宝嘛!何况你不是医好了他卧病三年的老娘吗?他不会怪罪的。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可要放宽心才是呀!我可不想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和他娘一样凶!”随即他又转过身,一脸严肃地揪出大宝道,“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爹爹早跟你们说了,学武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可不是为了欺负别人家的小孩子!”   大宝不服气地顶嘴道:“谁叫他欺负玉茗的?谁欺负玉茗,谁就是我的敌人!”   祈鉴笑了,轻轻一揪他的鼻子道:“玉茗那么机灵,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还有人能欺负她吗?我猜定是你见不得人家玩得好才使坏的吧?你爹爹我一辈子也没有为女孩子打过架,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呀?听爹爹的话,下次学乖了好不好?”   大宝点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们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才不要叫什么大宝,难听死了!我要一个威风的名字!”   祈鉴斜睨着漱雪,嘴角露出一抹坏笑道:“这个爹爹管不着,可要去求你娘亲咯!”说完,便带着二宝和小宝向门外走去。大宝见状,连忙跑到漱雪跟前,拉着她的衣襟央求道:“娘亲,娘亲!”   漱雪坚决地摇头道:“这件事还是问你爹爹吧!”   祈鉴停下脚步走到漱雪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肩道:“望闻问切有什么好?望岳、闻歌、天问,还勉强凑合,可是你要我还没有出世的孩子叫切什么的,切菜还是切脉啊?多难听啊!”   漱雪抚摸着小腹,偏头一笑,反驳道:“那也总比你的国泰民安好啊!一会儿又要教孩子们学习武功,一会儿又要将蜀中春发扬光大,一会儿还要国泰民安的。请问赵老爷,你什么时候才能收起你的雄心壮志,让我们过几天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呀?”   祈鉴仰头哈哈笑道:“我才不会收起我的雄心壮志呢!不过现在我的心就在咱们家这四方院墙之中。既然你我相持不下,争也争不出个结果,不如干脆咱们生下七八个孩子,望闻问切国泰民安都叫个遍,不就好了?”   漱雪被他逗乐,狠狠地剜他一眼后,却扑哧笑了。   院墙外红厢白驹马车已经备妥。祈鉴小心翼翼地将漱雪扶上车,又将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去,再纵身一跃跳进车厢。镶嵌着金边的卷帘门轻轻垂下,马车便向着层峦叠嶂的远处行去。   马车叮当轻响,穿过熙攘的市集,来到城东的驼山。待马车缓缓爬上一个矮矮的山坡,祈鉴便将两侧的窗帘卷起来,让孩子们趴在窗口欣赏旖旎的****。山坡上花木摇曳,青草丰茂,溪流宛转,牧歌悠扬。薄薄的云朵飘荡在山腰上,宛若一道洁白的玉带,衬得这山间小径越发清幽。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一路风景如画,孩子们竞相背诵起新学的诗句。   车轮在雨后的道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不远处,一块朱红色的界碑映入眼帘,上面雕刻着行云流水的五个字:曼陀罗山庄。马车吱呀驶过,窄窄的甬道两侧,各种品种的山茶花大团盛开,在薄薄的水雾中轻轻随风摇曳,洁白如云,火红如霞,煞是惹人喜爱。二宝惊叹地看着,一头扎进爹娘的怀里,委屈地问道:“爹爹,为什么姑姑和玉茗姐姐可以住在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也要搬来这里!”   漱雪浅浅一笑,轻抚她的小脑袋道:“那样你就见不到爹娘和哥哥、弟弟了,你愿意吗?”   二宝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我可不要和爹爹、娘亲分开!”   祈鉴和漱雪相视一笑,宠溺地掐了掐她粉嘟嘟的小脸。   “爹爹,”二宝托着下巴,困惑地问,“玉茗姐姐总说她的爹爹是个大英雄,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物,这是真的吗?”   祈鉴忍俊不禁。这玉茗丫头乖巧懂事,几个大人聚在一起,也就常常夸奖她为多。女孩子的心思总是细腻而敏感,即使五六岁的二宝,心底里某个角落也会有着小小的攀比之心。   “是啊!玉茗的父亲真的很了不起,全天下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就算爹爹也比不上吗?”二宝不服气地撅起小嘴。   “就算是二宝的爹爹也比不上的。”祈鉴笑着低下头,揉弄着她的小脑袋,“但是玉茗姐姐的爹爹在很远的地方,而二宝的爹爹每天都可以给二宝讲好听的故事,哄着二宝睡觉,听二宝唱好听的歌儿,二宝还羡慕玉茗姐姐吗?”   二宝认真地想了想后摇摇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马车在一座庭院前停下了。院子依山而立,庭前种满了各色的茶花:杨妃茶、石榴茶、宝珠茶、红芙蓉、十八学士、鹤顶红……简直是一片茶花的海洋。其中最为惹眼的是一片紫色的茶花,饱满的花瓣在山间的氤氲里透出一种若隐若现的光泽。   扬州城除了这城中的“蜀中春”,曼陀山庄这若紫玉般惹眼的“钟陵风雪”亦是鼎鼎有名的。城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每逢喜事时若能摆放出这么一簇钟陵风雪来,整个殿堂都似生出了几分灵气。因此城里城外的人都视这曼陀罗山庄的钟陵风雪为吉祥物,逢年过节便要上山来买上几盆。只可惜这钟陵风雪因为培育过程因地制宜,只有扬州城的水土能够使它熠熠生辉,一出了扬州城便活不过三日,使得临近郊县的人们都惋惜不已。   庭院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亭亭玉立,身着白色衣裙,站在一片火红色的茶花中央,正在和几位远道而来的客商说话。   “一盆状元红,两盆六角大红,一盆十八学士,一盆钟陵风雪……”清脆的声音敏捷地唱着账,纤细的手指轻巧而敏捷地拨弄着算盘,“清明节再赠送你一盆玉生烟,一共是十三两七钱……”说罢,她微笑着向那位客商轻轻鞠躬,“客官慢行!”   “这个茗儿呀,长大了比你们兄妹还会做生意。”漱雪笑道。   待女孩送走了那位买主,旁边一位衣着光鲜,浑身书卷气的青年上前道:“小姑娘,在下是特意来拜访高夫人的,烦请你代为引见。”   女孩却鼻子一皱,俏皮地说:“你若是学茶花栽种,问我便可;若是想来提亲,问谁都不行。我爹爹才貌双全,举世无双,你一点希望都没有哦!”   来人笑着摇头道:“你爹爹多年未归,你怕是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凭什么那么确信?”   “我当然知道我爹爹的样子咯。我娘说他眉毛如剑,鼻子高挺,面颊光洁,眼若星辰……他既懂诗词歌赋,又通文治武功,最最厉害的是,他是这世界上除了我娘之外,唯一会种钟陵风雪的人呢!”   远远地,祈鉴和漱雪看着这个形若细柳面若桃花的小丫头,不禁笑了。十年的光阴,玉安不但将自己的生活料理得有声有色,还将从街边领回来的木讷小姑娘****得如此聪明灵巧,实在令人感叹。玉茗——真不辜负玉安给她起的名字,她长大后又将是一朵清新高洁而又自由的山茶花。   “舅舅,舅妈!”见到他们,唤作玉茗的小姑娘连忙放下手中松土的小犁,欢天喜地地迎了出去。她一边说笑着,一边领着他们沿着庭院里蜿蜒的小径一路向后园走去。一路瀑布飞溅,翠竹环绕,曲水回廊,景色清幽,凉亭和长廊各处的柱子上都雕刻着形形色色的诗句。穿过长长的回廊,祈鉴和漱雪来到后园的空地里——肥沃湿润的土壤,健壮肥硕的茶花,这是这位长年深居简出的高夫人培育山茶的地方。   沁人心脾的花香从四面袭来。   他们低头一看,只见地上的几个花盆里,枝头上含苞待放的茶花花苞上,一丝浅浅的蔚蓝色从雪白的花瓣中探出头来。身穿鹅黄衣裳,头束白色丝巾的玉安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在一个花盆中埋下花种。   “娘亲!”玉茗脆生生地喊道,“舅舅家的马车已经到了!”   玉安转过头来,轻轻拭去额头的汗珠,白净的面庞露出一丝笑容。   祈鉴走下台阶,将后园中的新成果来来回回欣赏一番后道:“看来不出半月,这曼陀罗山庄的新品就要产出了!”   玉安惋惜地摇摇头道:“只可惜这‘子卿心’的外沿虽已近宝石蓝,却始终不纯正,总是去不掉心里这一片白。”   漱雪笑道:“这种开天辟地的事情,岂是一日之功?今年既然已经长出了蓝色,提纯也就指日可待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快些起程吧!”   玉安点点头,轻声吩咐一句,玉茗便飞似的去屋里取来了备好的香烛和纸钱。玉安拍拍手,回屋换了衣裳,便领着玉茗上了马车,一起向着这山下的清溪行去。   夏历三月,溪水涨满,正是曲水流觞的季节。清明这天,根据驼山一带的习俗,家家户户会扶老携幼,带着香烛纸钱在河边祭奠逝去的亲人,将载着元宝和清酒的纸船写上亲人的名字放入河中,使它顺流而下。马车停下后,玉茗和大宝提着篮子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唱着玉安月初教他们的《三月歌》:三月草芽新又绿,邻家阿妹裁新衣。山间泉水清又长,打湿阿妹花衣裳。田里麦苗青又好,耕田读书要起早。天上月儿圆又亮,莫负新春好时光……”   玉安和祈鉴、漱雪抱着二宝和小宝紧跟在身后。一行人踏着青埂,向着不远处清冽的溪流走去。溪边到处是人,纸钱像雪花一样在空中摇摇曳曳,随后落在淙淙的溪涧,和着树叶和野花一起流向远处。   玉安、祈鉴和漱雪在溪边蹲下,从篮子里取出好几份纸船、香烛和元宝。   第一份祭奠一别十年的子泫。“子泫,”玉安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答应了你会好好地活下去,我做到了,也建起了我们的曼陀罗山庄。可是山庄里没有你的身影,却永远是那么空寂。你曾说过,你的魂魄日日夜夜都会陪在我的身边。此时此刻我的思念你也听得见吗?”   水中青荇间恍惚飘荡着十几年前那个笑容如春风般少年的脸。望着漂荡远行的纸船,玉安垂目在溪水洒下一杯杏花酒,嘴角露出一丝恬静的笑。   第二份是漱雪为蘅冰准备的。这位她从小疼着、爱着、让着的妹妹,终究沿着自己选的路走到了尽头,成了她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遗憾。薄酒一杯,未有一言,小船在溪水里漂游,一直漂到很远的地方。   第三份,玉安帮着祈鉴一起从篮子里取出来。纸船的身上用小楷写着祈钧的名字。谁又曾想到当年曾经夺走正阳的生命,折磨过玉安和祈鉴的病症,竟是医史上无药可医的疾病?玉安和祈鉴在漱雪的照顾下已渐渐康复,可祈钧却终究无药可医。   十年光阴。皇宫中金銮宝殿上的那个人依然是一代明君,他的治下依然贤相辈出,歌舞升平。只是在深夜寂静时,他也必定依旧寂寥孤单。而皇后依旧是一位贤明的皇后,她为后宫和朝廷所作的贡献已足以和先前的刘太后媲美。而许承佑在她的****下早有了更大的出息,还因精进了指南磁针和刻漏漏壶而被擢升为正六品高品都知,俸禄可比万户县令,在严格限制内侍品级的本朝已近极致。   高高在上却冷落寂寥的宫廷是他们的命运,正如玉安、祈鉴他们的命运是这草长莺飞、悠闲自在的江南。   笙平早在多年前已经由祈鉴和玉安做主嫁给了十里地外的一个读书人,做着小生意,膝下已有一对龙凤儿女承欢。每逢年头岁接,笙平总会前来和玉安、漱雪闲话家常,亲如姐妹。   玉安将一枝茶花放在一只小小的帆船上,小船上没有姓名。在她的心里,却刻满了她牵挂的所有的人的名字。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在一旁捉迷藏玩耍的玉茗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河滩上裹着泥沙的水溅了她一身。   “娘亲!娘亲!”玉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她的身边,惊喜地从身后掏出一枝茶花递到她的面前,“你看!纯净的宝石蓝!”   玉安接过那枝茶花,只觉得呼吸都静止了。那朵茶花的边缘已经磨损,但花心却完好如初。光洁的花瓣是一抹深幽的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淡淡的光彩。   “你是从哪里拿到的?”玉安拉着玉茗问。   “我在溪边捡到的!”玉茗拉着她走到一处搁浅在岸边的纸船旁。   依据船身上的名字,玉安找到了那枝茶花的主人。这是一位往来于江宁和扬州的秀才,这朵茶花,就是他在江宁的普渡寺求菩萨赐予功名时得来的。   “普渡寺的小师傅们都擅长种茶花呢!手艺也和夫人您不相伯仲。只是这普渡寺的茶花却和曼陀罗山庄的生了同一个毛病,只能在江宁府上栽种,一出了江宁府,一天都活不成的!”   ……   三天后,玉安登上了前往江宁的马车。祈鉴和漱雪欲同行护送,但考虑到漱雪的身子日益重起来,玉安便谢绝了,带上盘缠和那一日也离不开她的鬼丫头玉茗,向着那曾经令她魂牵梦萦的江宁行进。   “娘亲,江宁是个好地方吗?”玉茗好奇地问。   “是的,那是一个好地方。”温柔地抚摸玉茗的头,玉安微笑着回答。脑海里回想起许许多多年前在万春阁里,她的“娘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候,哥哥带着我上山砍柴。每到春季,山坡上开满了茶花,白的红的都有。我很淘气,常常躲在茶花丛里,哥哥怎么都找不到我。我们回去的时候,便采一朵戴在头上。每次只采一朵,其余的,就让它们留在枝头,等着别人采去……”   多少年过去了,当她已经习惯听玉茗甜腻的一声声“娘亲”时,这个词对于她而言,终于具有了温暖的含义。   “娘亲,我们为什么要去江宁呀?”玉茗又缠着她问道。   玉安的脸上充满了向往,“因为那里的师傅能够种出****的‘子卿心’呀,娘亲要去向他们学习本领。能够在曼陀罗山庄里种出‘钟陵风雪’和‘子卿心’,这是你爹爹最大的心愿!”   “娘亲,你为什么要把这两颗棋子缝在我的荷包里?”玉茗轻轻抚摸着荷包里的那两颗滑滑的、凉凉的、亮晶晶的玉棋。   “因为娘亲爱玉茗呀!戴着它,你就永远是娘亲心爱的、捧在手心的小宝贝。”玉安抚过她的头,亲了亲她红扑扑的面颊。   站在普渡寺的山脚下,抬头仰望,山高耸入云端。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窄窄的路,路上却挤挤挨挨全是行人。穿过茂密的竹林和溪谷,山上遍地都开满了各色的茶花,粉色、桃红、火红、雪白……蝴蝶和蜜蜂在花丛飞舞,令人目不暇接。   “娘亲,娘亲!”茗儿惊喜地环顾四周,“这里好像咱们的曼陀罗山庄啊!”   “是啊。”玉安也惊喜地赞叹道,“看来我与这普渡寺,竟然有几分奇妙的缘分!”说罢,她带着憧憬,和玉茗一起加快脚步向着山上走去。   普渡寺里香火鼎盛,青烟袅袅。玉安和玉茗沿着茶花的踪迹,一路向着寺庙的后院走去。简陋的茅屋,破旧的柴门,庭院中到处是各色的花钵和花种。浅浅的天蓝,深深的海蓝,魅惑的宝石蓝……各色花朵令她目不暇接。她一朵一朵地看着,品着,揣摩着,满怀着激动与快乐,流连于那一片蓝色的芳醇之中。   思绪陡然回到了十六年前朱紫阁的屋檐下,小小少年站在阳光下含笑看着她的情景。当时的时光恍如梦境,却在这些年的日夜里变得越加清晰。   低矮的茅檐下,摆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书案。上面整齐地陈列着笔墨纸砚,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玉安蹲在那纯若碧天的蓝色茶花跟前,泪水滚落眼眶,尘封十六年的记忆如风云般翻滚。   陡然风起。那张宣纸便随着风卷了起来,一直向着外面飞去,玉安立刻朝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追去。那张纸飘飘荡荡,轻轻越过柴扉,飘到了后院的墙外。玉安急忙拉开柴门要追出去,面前却站着一个人,身材秀颀挺拔,安安静静,挡住了她的去路。   青色的布鞋,天蓝的衣裳,深褐色的拐杖。再向上,便是一张俊逸的脸,鼻子高挺,面颊光洁,眼若星辰……   那张飞在半空的纸终于飘飘荡荡落下,她和他一起伸手接住了它。笑容像花儿一样在她的脸上绽放,眼泪疯狂滚落,落到了那么短,却那么熟悉的四行字上:   景物诗人见即夸,   岂怜高韵说红茶。   牡丹枉用三春力,   开得方知不是花。   惊喜使他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他轻轻仰头向着耀眼的白日,将手中的拐杖扔向遥远的天空。拐杖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静静地落在墙外遥远的光影之中。   他一步一步向着她的方向,艰难地挪动脚步,直到抓住她不再华丽却依旧清新的衣袖,握住她不再青春却依旧柔软的手,吻上她不再忧伤却泪水泛滥的面颊。   冬尽春来,山茶花挟桃李之姿,松柏之骨,沐寒而盛。生在后苑,长在宫廷,穿过一道道禁门,越过风风雨雨的山坡,终究走到了一个大大的世界。   从此江南大漠,碧落黄泉,他们再也没有分开。(完)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