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聂露儿(正文&2番外) 作者:雪脂蜂蜜   第一章   我有一个名字是傻子,小时候大家就这么叫我。   有一次卖豆花的阿婆替我赶跑了欺负我男孩,还告诉我我不叫傻子。我问她我叫什么,她让我回去问我娘。我便跑去问娘,可娘没回答我,仍然认真地织着布。梭子在娘手中灵巧翻飞,踏板有节奏地发着咔咔的声音。这种安宁祥和的味道熏得我着迷地看着娘,渐渐的,忘了自己的问题。   娘织布的时候很好看,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到脚跟,上面系着一根简单的发带。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了一丝淡淡的阴影,像星星一样璀璨的黑色眼眸温柔地看着手下的布。   不知不觉,如血的夕阳斜射进来,在屋里洒下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娘沐浴在那种火焰般的颜色中,犹如一朵美得让人窒息的凌霄花。   “娘,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像失了魂一样,轻声说道。   娘还是看着自己手下的布,没有答话。   我想,要是我是那匹布就好了,那样娘就能天天看我了。可我不是那匹布,所以娘很少看我。我的衣服脏了,她会给我换。我饿了,她给我做饭吃。我困了,她帮我脱衣。我给她摘来山上最美的花,她轻轻地在我额头上留下一个吻。除了这些时候,她都像没看见我一样。   可我像一只小狗,老喜欢跟在她后面转,因为我娘很美,很香,做的饭也很好吃。   一天晚上,娘半夜突然爬起,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永远忘不了娘那时的眼睛,红红的,像血一样。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们,恶魔,我恨你,我恨你!”   我想告诉娘我没杀什么人,上回二胖抓了一袋青蛙想拿回去炖汤喝,我还偷偷将它们放了呢。   我连蚂蚁都没踩过。   后来娘终于相信了我的心里话,放开了我,还哭着帮我揉脖子。温热的眼泪从娘精致的脸庞上滑落,滴在我脸上,却让我从心底里泛着阵阵凉意。   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再缠着娘了,我害怕她那双通红的眼睛,万一有一天她又以为我杀了谁该怎么办?被人掐脖子是很难受的。   于是,我天天泡在卖豆花的阿婆家,替她挑豆子,磨豆浆,只有吃饭睡觉时才回到自己家。   阿婆常常对别人说:“这个女娃可惜了,又乖又懂事,人又长得这么漂亮,还有一双富贵眼。可脑子不好使,明天可怎么办?要是被人欺负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富贵眼的意思,阿婆告诉我,我的眼睛是金黄色的,和金子一样贵气,所以叫富贵眼。可其他话我不是很明白,明天我会继续替她挑豆子啊,怎么会被人欺负呢?   有一天我高兴地发现,我竟然长得和阿婆家的磨一般高了。我想娘知道了一定也会开心,她开心了说不定还会笑呢。   于是我立刻甩开两腿朝家跑去。   我喜欢这个季节,春风抚在脸上暖暖的,像娘睡着后恬静馨香的呼吸。脚下的小草软软的,像娘柔柔的头发。我提着裙子,从青翠的草地上踩过,从青翠的枝桠下跑过,只想把自己长高的消息带给娘。   跑到门外,我才发现今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院子里很多衣着华丽的叔叔阿姨。他们见到我,纷纷低下头跟我打招呼:“见过小主子。”   我也赶紧学着他们的样子回礼,低头叫道:“见过小主子。”   突然,屋子里传来了一道男人的声音:“把我女儿带进来。”   我很奇怪,房间里怎么会有男人呢?   一个大胡子叔叔走过来抱起我往屋里走去,我害怕起来,想喊娘又不知道娘在哪里,急得眼泪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叔叔推开门,将我放下,又随手关上了门。   不知是不是娘摘了鲜花回来,屋子里多了一股使人安心的淡淡暖香,稍稍缓解了我的恐惧。   就在我四处搜寻娘身影的时候,一个像神仙一样漂亮的男人轻轻拉开卧室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很长,但是没娘的长。他的衣服很漂亮,雪一样白的底子,上面绣着几枝清秀的梅花。   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因为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而且我发现,原来屋里的暖香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露儿。”他慢慢地靠近我,眼睛中似乎有波纹在跳动,就像清澈溪流里闪耀的阳光。   “我不叫露儿,我叫傻子。”我好心地提醒道。   他一把将我拥住,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我的宝贝儿,你叫聂露儿,你不叫傻子,以后谁再叫你傻子,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我一时间理解不了他说的话,可我喜欢听。作为感谢,我摸着他脖子上像是被指甲抓出的红印子问道:“叔叔,你和谁打架了?我告诉你,要是你和别人打架,打不过就往女茅厕跑。”   “露儿,我不是叔叔,我是你爹。”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嗤通嗤通一阵乱跳。他说他是我爹,爹?就是二胖他们都有的爹吗?二胖说过,被爹举起来的时候嘴里会有甜甜的味道。   “你是我爹?”我抬起头不确定地问道。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温柔得如三月里的春风。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请求道:“你能和我玩举高高吗?”   话音刚落,爹就掐住我的腰,将我高高地举起。   原来二胖说的是真的,被爹举起来真的会有甜甜的味道。我开心地笑着,叫喊着,还伸手去捉天花板上的蜘蛛。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急忙低头问道:“爹,你会陪我玩多久?”   爹眯着眼睛:“乖女儿,爹带你回家,天天玩举高高好不好?”   我欣喜若狂,但随即又犯起了愁:“可是过两天二胖的爹要给他买糖人,他说等买了新的就把旧的送给我。”   “宝贝儿,爹把全城的糖人都送给你。”   我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真的吗?”   “当然,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你要什么爹都给你弄来。”   “哈哈哈——”我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起来,身体像云彩一样轻飘飘的。   无意中,我从半掩的门缝里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娘。她侧身躺在床上,光滑白皙的身体在皱成一团的被子下若隐若现,一只玉藕般的胳膊无力地垂在床边。她的脸被凌乱的头发挡着,一道道泪痕透过发间的缝隙泛着冷冷的光。   我想,娘一定和爹打架了。   晚上爹真的给我买了一大堆糖人,又叫好几个美丽的阿姨陪我坐马车,回爹的家。爹和娘坐另外一辆马车,娘是被爹用白色斗篷包着抱出屋子的。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轻轻喊了一声:“娘。”   娘没动也没应声,她几乎整张脸都隐藏在斗篷里,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   那些阿姨很好,只有一个阿姨不好,她当着爹的面对我眉开眼笑,上了车以后就收起了笑容,狠狠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舒服。但有其他几个阿姨陪我玩,我也就不理她了。   我们赶了很多天路,有时候我们停下来吃饭,吃的都是我以前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吃饭的时候,爹总是在旁边温柔地笑着,给我夹菜。奇怪的是,娘从不下车和我们一起吃饭。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爹:“娘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出来吃饭?”   爹摸着我的头笑道:“你娘和我吵架了,正耍脾气,你也别去惹她。”   我知道爹和娘吵架很可怕,二胖爹娘吵架的时候打得天翻地覆,连菜刀都用上了,所以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时,那个我不喜欢的阿姨端着一盘虾球过来,满脸含笑地把虾球放在我面前:“小露儿,我知道小孩子都喜欢吃虾球,所以姐姐特地让人从河里捞来了新鲜虾。”说着,她用蛇一样冰凉的手替我抹了一下嘴角。   “还是你有心。”爹对她笑道。   “是露儿惹人爱。”   我不喜欢爹对着她笑,等她走远后我凑到爹耳朵边小声说道:“爹,你不和她好行吗?”   爹奇怪的问:“为什么?”   “她一上车就对我好凶啊,我们不和她好。”   爹赞同地点点头:“好,露儿,咱们不理她。那车是爹的,爹一会不给她坐了。来,吃个虾球。”说完爹夹了一个虾球塞到我嘴里。   第二章   启程的时候那个讨厌的阿姨果然不见了,我很开心,爹和我是一边的。   到达目的地后我惊得半天没说话,爹的家大得像座城市,占了好几个山头。从山门看上去,星星点点的亭台阁楼在树林中若隐若现。山间,一条雄壮的瀑布奔腾而下,绕着山脚盘旋了一圈,又在山门不远处汇成了一个景色秀美的大湖。   爹让我住在山腰一个院子里,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还有一个小池塘,池塘上架着凉亭小桥,塘里有很多色泽鲜艳的鱼。每当有花瓣飘落在水面上,一大群红红的小鱼便争先恐后地去啄。院子的围墙也很别致,由无数生机勃勃的蔷薇交织而成。春季,蔷薇开得正艳,鲜红的花瓣像火一样燃烧着。   我爱极了这个院子,便小心翼翼地问爹我能在他家住多久。   爹说他的家就是我的家,以前我就住在这间院子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亲自为我布置的,后来娘和他大吵一架后便带着我离家出走了。现在他把我和娘找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过一阵子,娘还要给我生一大群小弟弟小妹妹呢。   我乐坏了,我知道爹不会骗我。   除了爹娘和我,家里还有很多家丁叔叔和丫鬟阿姨。后来爹又专门给我买了一大堆丫鬟,为首的两个叫若桃若雨。她们比我稍大两岁,都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唯一让我不开心的是娘和爹住在另一间院子里,我必须一个人睡。我跟爹抗议,但爹说女孩长大了就要一个人睡,渐渐的我也习惯了。   接下来的生活很快乐。   每天早上爹都来叫我起床,可我贪睡,即使听到他的声音也不想理。爹只好让我再睡一会,直到厨房端来早餐他才会将迷迷糊糊的我抱起来,替我穿衣服梳头发,然后给我洗脸。等收拾完毕我想睡也睡不着了。   我家的饭非常好吃,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甚至在冬天我也能吃到新鲜的桃子。吃过早饭后,爹会带着我去听他和叔叔阿姨们谈事情。   议事大厅又宽又大,横梁雕龙画凤,地上镶满了白玉地砖。但大厅里只有爹那张气派的镶金卧榻,那卧榻简直和床一样大,上面铺着纯白的皮。   爹喜欢斜靠在卧榻边和叔叔阿姨们说话,这时他的脸上会浮起一种淡淡的笑,仿佛天下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觉得这个时候的爹最好看。   听得烦了,我便在卧榻上滚来滚去,还用爹的头发在柔软的毛皮上绕出各种各样的形状。要不就逗爹,故意装出要滚下卧榻的样子,大喊:“爹爹救命,我要摔屁股了。”爹准会哈哈大笑,一扬手将我拉进他的怀里。   不过那些叔叔阿姨很奇怪,爹这么好,他们竟然不喜欢,看到爹一点笑容都没有,有时还跪在地上发抖。   我问爹这是为什么,爹似笑非笑地对我说:“因为他们是一群蝼蚁,我们是太阳,懂吗?”   唉,大人的话,真难懂。   如果爹有空,他会手把手会教我写字。我学得很认真,两天便能学会一个字。因为我每学会一个字,爹就会高兴地带着我飞高高。   飞高高是二胖爹都不会的玩法。我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能背着我像鸟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可惜每次我都吓得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风声在我耳边呼呼作响。   可生活也有不如意的时候,爹总是害怕我得病,每天都找大夫给我看病。那些大夫很坏,我明明没病,他们也给我开好多难吃的药,有的还会拿针扎我。   只有一个大夫人好,没给我开药也没拿针扎我,只是对爹说了几句什么:“……令嫒还在母腹中的时候中了堕胎药之毒,只痴傻成这样已是大幸……”   “我不是傻子。”我抗议。   “对对对,小姐当然不是傻子,老夫说错了。”大夫听到我插话赶紧解释。   爹抱着我的手越收越紧:“再加十万两黄金,先生,我很少求人。”不知为何,爹的声音竟软绵绵的,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大夫一撩衣摆跪下,额头触地:“大王,恕老夫无能,请您放过我的妻儿。”   “再加上先生的九族,先生发发慈悲。您是江南第一神医,好歹试试。”   大夫抬起头,老泪 :“大王,老夫实在无能为力,求大王不要杀我的家人。”   “那先生推荐一人可好?”   “老夫不忍害人。”   爹缓缓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长发白衫猛地向上扬起。   虽然没有一丝风,我却觉得周围的温度骤降。不远处,鲜红的蔷薇花瓣簌簌下落,砸在水面上,水花四溅。   大夫趴在地上抖成了一团。   我隐约觉得两人有些不对劲,于是我搂住爹的脖子,学着阿婆劝架的口吻说道:“爹爹,积德积德,莫要动气。”   爹没说话,半响,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挥挥手让大夫退去。   大夫朝我磕了一个头,飞快地离开了。   见爹仍然没有一丝笑意,我很不安,不由怯生生地说道:“爹爹,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爹扭头看着我,眼里的目光如月色一般冰凉,他轻声说道:“你没错,我的露儿最聪明,不会做错什么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除了娘一直跟爹吵架外,一切都很美好。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除了娘一直跟爹吵架外,一切都很美好。   娘自从回家以后就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院子。   每次我去看她,她总是穿着一袭白色的睡袍,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倚在黑漆彩蝶花样茶几上,呆呆地望着天。有时日头斜移,金色的阳光正好穿过雕花栏投在她身上,将她染得比山上的百合花还好看。   我试着去逗她乐,试着给爹说好话,可她通常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又将头扭了回去。   我知道她一定很生爹的气,我想他们和好,于是我经常跟爹提各种各样的建议。比如娘喜欢花,我让爹多给她摘点花来。爹同意,让人将整个院子里都种满了花。有一年冬天腊梅没有开,爹弄来了好多漂亮的丝绢,扎出了各种各样的花,把整个院子装点得琳琅满目。可娘还是不说话,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0   直到那一天,爹正教我写字,教着教着他忽然盯着我发起了呆。我纳闷极了,难道我脸上有东西吗?还没等我问他,他猛地抱起我朝娘的院子走去。   娘依然倚在茶几上发呆,爹抱着我走过去,把我放到娘身边,用低沉的声音哀求道:“阿晨,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求求你,为露儿想想吧。我若死在露儿后面尤可,我若死在露儿前面,谁来照顾她?我这辈子心在你身上,不想和其他女人生孩子,你养好身子,给露儿生个弟弟,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嗯?”   爹的话好复杂,我听不懂,但我知道要帮爹的忙。所以我壮起胆子抓住了娘的手,轻轻摇晃着:“娘,娘,别和爹爹吵架了,他和我们是一边的。”   娘的手上全是骨头,摸上去很不舒服。   半天后,娘抽出手摸上了我的头,眼睛却依然望着天:“你们厉风堂作恶多端,你更是杀人无数。世间总有报应一说吧,你以为你们能永远称霸一方吗?” 娘轻轻一挑嘴角,露出了一抹凄凉的笑容,“这孩子可怜,做了你的女儿。我是她娘,我活着自会照顾她,我死了也会将她带走,我绝不会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受你牵连。”   爹突然发起了脾气,他失控地吼道:“报应,什么报应,你就是我的报应。露儿这个样子,全是因为你,我们之间有事,为什么你要把我女儿卷进来?是你干的!是你把我女儿害成这个样子的!”   我从未看过爹发火,见他这副样子,我的心都吓抖了。   爹吼完,猛地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看着爹消失在门口,我很想哭,可我又不敢在娘面前哭。   忽然,娘低下头,伸手抚摸着我的脸,两行水晶般的清泪缓缓滑落:“孩子,他说得对,娘对不起你,是娘自私害了你。不过你别怕,娘不让你受委屈,娘不会再对不起你,以后,你跟着娘,到哪都跟着娘。”   一股冰凌般的凉意顺着娘的指尖流到我的皮肤上,让我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知怎的,我猛然想起了那个漆黑的夜晚,娘差点将我掐死那个夜晚。   “娘,”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我去找爹爹。”   娘没说话,只是摸着我的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扑扑往下落。   “你应该早点下手,可惜,你现在回到了我身边,我又怎能容你再伤害我的女儿?”   我扭头一望,爹站在门口,正温柔地笑着,脸上的怒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娘子,百年好合百年好合,要合才能好。”爹摊开右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这是新出的玫瑰膏。露儿,出去。”   “哦。”我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走,没想到娘飞快地抱住我,用发颤的声音对爹说道 :“聂倾念,你说过你不会再那样对我。”   爹慢慢地走到床边,双眼仿佛比以前更加明亮夺目:“可我想要儿子,既然你不肯给我生,只好我给你生。”说着,他瞥了我一眼,“露儿,快出去。”   还没等我回答,娘大声插嘴道:“露儿别走。”   爹和娘都一样重要,我不知道该听谁的。我动了动被娘搂得生疼的肩膀,小声问他们:“爹爹,娘亲,我该听谁的?”   “听娘的,他是恶魔。”娘用锐利的眼神恨恨地盯着爹,身体却哆嗦得如雨中的梨花。   爹一扬手展开了被子,话中的笑意更浓:“阿晨,放露儿走,你知道,没用的。”   娘不做声了,忽然,她抽噎了一声,慢慢地松开了双臂。爹给我递了一个眼色,我懂事地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爹在身后软声细语地对娘说道。“阿晨,一个儿子不够,至少三个好不好?”   娘没回答。   回到院子后,我便和伙伴们玩起了丢沙包的游戏,将爹娘吵架的事忘在脑后,反正我什么都没听懂。   那天晚上爹没来陪我吃饭,第二天才来跟我道歉,说他不该在我面前发火。还告诉我娘已经答应给我生小弟弟了,明年我就能当姐姐。认错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我也就原谅了爹,还和他一起开始准备小弟弟要用的东西。   我很想知道小弟弟是怎么生出来的,但生小弟弟很辛苦。爹怕打扰到娘,也不让我去看她。整整一年,我只看过娘一次。   那时正值秋天,爹忽然带着我去娘的院子。   院子里满是金黄色的菊花,娘安安静静地躺在院子的躺椅上,雪白的纱衣美得像天上纯洁的云彩。她的肚子是微微隆起的,像一个球。   我不敢叫她,只敢看着她。可一阵风刮过,扬起了漫天的金色花瓣。娘扭头轻避,无意间瞥到了站在门廊上的我。我正想走过去,她已飞快地朝我跑了过来,紧紧地将我搂在怀里。   我的胸口中涌起了一股暖暖的东西,娘以前都没这么搂过我。   “露儿,肚子饿不饿?衣服穿得够不够?”   娘的声音像云雾一般飘渺,像深山鸟语一样空灵。我欣喜若狂地想,是不是因为我很久没听过她说关心话,所以觉得特别喜欢呢?   “爹爹每天都给我做好多好吃的,不饿。爹爹给我买了好多衣服,不冷。”我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娘,爹爹说有了小弟弟你就会与他和好。娘,你与爹爹和好嘛。”   这时,爹走过来,在娘的耳畔软语:“阿晨,你看孩子多懂事。只要你听话,我可以天天让露儿来看你。等儿子出世后,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   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荡漾着爹那磁性十足又充满含蓄威胁的声音。   可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我的背。突然,娘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了我身上,然后使劲将我搂得更紧,像是要把我镶进她的身体里。   “娘。”我被她勒得很难受,不由轻轻喊道。   突然,她放开了我,转身朝屋里走去。   “娘,你忘了你的衣服。”我赶紧喊。   娘回过头展眉一笑,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我第一次看见娘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轻松。   我很高兴,我猜,肯定是娘与爹和好了,以后就像爹说的那样,弟弟出世,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本来么,生活是多美好的事,能吃好的,穿漂亮衣服。为什么要天天吵架呢?有什么好吵的。   那次过后,我又很久没见娘,不过我做梦都盼着弟弟出世。因为那样,我们一家四口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第四章   开春的一天,爹派人告诉我,娘快生小弟弟了,所以他今天不来陪我吃饭了。我很兴奋,赶紧把早已准备的摇篮小被子都翻了出来。   可是,直到如血的夕阳染红了天空,爹、娘,还有小弟弟都没露面。   我等不及,吃过晚饭便朝爹娘的院子跑去。大胡子叔叔守在院门口,他告诉我爹让我在门口等,不让我进去。   院门口很热闹,很多人神情紧张地进出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爹和娘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进出的人也丝毫没减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凌厉的味道,割得人喉咙发疼。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第四天,突然下起了带着春雷的大雨。雨刚停,大胡子叔叔突然让我去看小弟弟,还让我叫爹和弟弟出来吃饭。   等我进院门后,大胡子叔叔在身后轻轻地将门关上。   我隐隐地有一种错觉,他们害怕进这个院子,或者,他们不敢进去见爹。   前几天热闹非凡的院子里很安静,一些被春雨打落的芭蕉叶委屈地躺在水洼里,没有人收拾。走廊上氲氤着一层薄薄的雾,雾中带着浓浓的雨水腥味。   我害怕地裹紧披肩,朝爹娘的主屋走去。   主屋门大开,屋里的那些粉色香纱寂寞地拍打着墙壁和柱子,像一只只被绑在原地的蝴蝶。   转过月牙门,我松了一口气。   流云一般飞舞的奶白色纱帐里,娘身着华丽的纯白广袖流云裙,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眼睛像花苞一样优雅地闭合着,脸白得像腊梅花瓣上的雪。不知为何,我觉得娘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让我莫名的害怕,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爹坐在床沿,一手捧着一个翡翠胭脂杯,一手拿着一支精致的唇刷,正给娘刷唇红。他看娘的眼神是那么地专注,仿佛积聚了世界上所有的温柔。   床边有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婴儿。   我偏了偏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避开娘,喊道:“爹爹。”   “小声点,你娘在睡觉。”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从碧绿的胭脂中蘸了一点蔷薇花色的半透明唇红。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被唇刷搅起,又慢慢的在春风中消散开。   我好奇地走到摇篮边,看着里边的婴儿,小声问爹:“爹,这个小老鼠就是我的弟弟吗?”   婴儿的身上红彤彤的,头顶上只有几根头发,嘟嘟的小嘴边还带着一丝口水,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看上去非常不好看,有点像刚出生的老鼠,所以我不太希望他是我弟弟。   爹点点头,眼睛却不离开娘半分:“是啊,他叫聂无双。以后,他会长大,照顾你,不让你受欺负。”   我有些失望,不禁伸手摸了摸他那几根稀稀疏疏的黄毛。爹和娘都那么美,我也那么美,想不到这个弟弟连眉毛都没有,这以后怎么跟若桃若雨炫耀啊。   可能是感觉到我不喜欢他,无双突然攥紧小拳头往上一举,鼻翼抽动,吱吱呀呀地叫了起来。   “我没欺负他。”我赶紧解释。   爹终于将视线从娘脸上移开,转向无双。他淡淡地一笑:“小家伙这是饿了。”说完,他放下唇刷,将自己的食指放进自己的嘴里轻轻一咬。然后,又把滴着红血珠的食指伸到无双嘴边。   无双立刻睁开眼睛,伸出小小的手抱住爹那鲜血粼粼的手指,满足地吮吸了起来,一边吸一边还用那双微眯着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觉得四周升腾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气,从我的脚窜上我的脊背,将我的全身乃至骨髓冻结成冰。   半天后,我的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些感觉:“爹爹,该吃饭了。”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   爹没答话,只是温柔地帮无双整理着小被子。一缕黑绸般的长发从他优雅的脖子落在摇篮里,逗得无双“咦”地叫了一声。   我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继续说道:“爹爹,娘说人饿了就得好好吃饭,吃别的东西以后长不高。”   “是啊,该吃饭了。”爹小心地将手从无双嘴里抽出来,抬头望着我,嘴角的笑意越发盎然,“不过先别急,乖,过来摸摸你娘,好好看看娘,把娘的样子记在心里。”   我乖乖地站过去,抖抖地伸出了手,可伸到一半,我又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娘的身上很凉,那种诡异的凉意影响了周围的空气,甚至我还没碰到娘就已经冻得发抖了。   “孩子,摸摸吧,你娘其实是很疼你的。”爹笑得比窗外如雪的梨花还灿烂。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敢。   爹看到我的动作,扭头看着娘,笑道:“你娘太凶了,不仅对我凶,对无双凶,对露儿也凶。所以,露儿都怕她了。”说着,一滴眼泪从爹眼睛中滚出,如流星般滑落,打在我心上,击碎了我的不安,却敲得我的心闷闷地疼,疼得都快管不住鼻子里的酸意了。   思量一番后,我踮起角把嘴巴凑到爹的耳朵边悄声说道:“爹,娘很冷,你去给她拿床被子来她就不会对你太凶了。”   爹神情落寞地一笑:“露儿最聪明,最会给爹出主意。可你娘这回非常生爹的气,不是一床被子能解决的,爹这几天要陪着她,你先抱弟弟出去。”   我点点头,又壮起胆子看了看娘的脸。其实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娘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神情很安详,而且她的眼角还亮晶晶的。   “爹,娘是不是在哭?”   没想到爹竟然猛地往前扑了一步,紧张地看着娘眼角的那滴泪。   “爹?”我不解地问。   “哈哈哈哈,阿晨,阿晨,”爹突然伸手捧住娘的脸,大笑了起来,可他的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往下落,“我的阿晨,你心里是有我的,有我的。你等着,等我把孩子们养大,等我,一定要等我……”晶莹剔透的眼泪不断地落在娘的脸上,像一颗颗永不褪色的水晶。   我很想问爹他到底是在哭还是笑,可就在这时,悄悄潜入的大胡子叔叔忽然一手拉着我,一手抱起无双就往外走。   临出门时,我又回头看了看他们。妖魔般飞舞的轻纱中,爹抱着娘的身体,像狼一样悲凉地嚎叫着。   我终于明白,爹在哭,因为娘。于是,我也压抑不住心中积攒已久的害怕、难过,大哭起来,脚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不一会儿,无双也像小老鼠一样呀呀地哭出了声。   这下,院子里挤满了爹,无双,还有我的哭声。听得院里的芭蕉叶在微风中连连叹息,撒落了一地的泪珠。   大胡子叔叔低头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少主,要不你再进去看看夫人吧。”   我的脑海里有一种声音告诉我,我应该再去看看娘。可我害怕,害怕娘现在的样子,害怕癫狂的爹爹。矛盾中,我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无助。   大胡子叔叔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抱起我朝院外走去。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爹娘都没有露面,我好几次鼓起勇气去找他们,都被守着院门的大胡子叔叔打发回来。   无双倒很逍遥,整天喝完奶就睡,连眼都很少睁,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姐姐在为父母担心。   有一天,若桃和若雨说我已经愁得没血色了,半拖半哄地拉着我到西边的院子里去看梨花。   园子里的梨花开得很热闹,老远就看到团团云絮般的花朵轻轻地越过墙头,飘在朱红色的琉璃瓦上。陪我在屋子里呆了几天,若桃早就憋坏了。她轻快地笑着,跑到了园子中间。雪一般晶莹的梨花花瓣从她身边缓缓滑落,与她身上的粉红色纱裙交织出了一种醉人的色彩,非常好看。   我灵机一动,爹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站在花瓣雨中一定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娘看到爹那么美,一定会很开心,不会再生爹的气了。   “若桃若雨,我要去找我爹和娘。”说着我撒开双腿朝爹娘呆的院子跑去   不一会儿我就气喘嘘嘘地跑到了爹娘的院子,院子外仍然有几个叔叔在把守。我走过去问那个大胡子叔叔:“叔叔,今天我能不能进去找我爹?”   “少主,回去照顾少堂主,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大胡子叔叔还是那副口气。   旁边另一位叔叔插嘴道:“让少主进去看看吧,不然我们怎么知道主子在不在里面。”   大胡子叔叔沉吟半响,让开了路。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听得到我自己的呼吸声。那些芭蕉叶依然倒在水洼中,叶子边上已经干起了卷,门廊边挂着几张新鲜的蜘蛛网。   一阵冷风吹来,院里的芭蕉刷刷地晃了两晃。我有些害怕,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撒开脚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主屋前,拼命地敲着门:“爹爹,你快带娘到梨花园去,好多梨花都开了。”   爹和娘都没有回答我。   “爹,刚才若桃站在梨花园里好漂亮,就像仙女,你快带娘去看嘛。”我想,先把他们哄出来再说。   爹和娘还是没有回答。   看着紧闭的门,我的胸口中忽然涌起了一股酸意,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讨厌,你们都讨厌,天天吵架,讨厌。还说什么等我有了小弟弟娘就不会生气了,骗我,都骗我。你们就在里面吵一辈子吧,没人要我,没人要无双,不和你们好了。”   吼完,我抽泣着转身朝院子外走去。就让他们吵去吧,我伤伤心心地想,就算没有他们我也能过得很好。我会给无双洗衣服,教无双写字。等院子里的桃子熟了,我就把果子买出去,一个桃子我卖一文钱,一文钱可以换一个饼。我和无双每天吃一张饼,他一半我一半。我有好多衣服,可以卖了再给无双买衣服……   “露儿。”身后突然响起了爹的声音。   我惊讶地转头一看,爹神情憔悴地站在门廊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温柔地盯着我。他的额发和两鬓多了几缕如雪的白发,下巴上还浮起了一圈零零碎碎的胡子渣,看上去就像大病一场似的。   我终于忍不住嚎然大哭,伸着双手朝他了过去。   爹抱起我,宠溺地看着我哭,还不断地给我擦着眼泪。我拼命地哭啊哭,毫不客气地发泄着自己的委屈。   不知哭了多久,我的眼泪越来越少,也没什么哭的动力了,只好一边小声地呜呜,一边在心里寻找继续哭下去的理由。   爹伸手替我抹去了眼角边的眼睛,勉强一笑:“我的小公主,是不是没什么哭的了?”   我不好意思,地将头埋进爹的头发里,顺便仔细打量着那几缕白发。   “宝贝儿,你刚才叫爹看什么?”   “梨花,若桃站在花瓣中美得像仙子。”我抽噎着答。   “宝贝儿说谎,天下美得像仙子的只有两个人。”爹拿着手绢,细细给我擦着脸,“一个是你娘大仙子,一个是我的露儿小仙子。”   “爹爹也是仙子,爹爹,我们叫娘去看花好不好?”我记起了来这的本意。   爹闻言将我搂得更紧:“露儿,娘生爹的气,出远门了。”   我胸口一阵闷疼:“娘去哪了?”   爹抱着我朝外边走去,脸上的笑容越发飘渺:“你娘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那有一所依山而建小房子,一条小溪从山下穿过。你娘每天都在房子里织布,等着爹捧着一捧花去找她。”   “那爹爹什么时候去找娘?”   爹收起那辛苦的笑容,慢慢回头凝视着身后的院子:“等等吧,等你娘气消了,爹一定去找她。”   我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不明白为什么娘总是要生爹的气,爹多好啊。   “我的宝贝儿,别哭,你哭得爹爹心都碎了。”爹心疼地给我擦着眼泪。   我也不想哭,可我突然非常想娘,想得我心疼,喉咙疼,全身哪都疼。   也许是我的眼泪太多了,爹爹终于不再帮我擦眼泪,而是紧紧地抱着我朝院子外走去。   门口的几位叔叔见到爹,纷纷低头说道:“主子。”   我藏在爹爹的头发里哭得天昏地暗,即使见到外人也不想停。   “无心,”爹对大胡子叔叔说道,“把院子锁了,以后谁也不准进去。”   “是,主子。”   回到我的院子,我还在哭。爹抱着我走到摇篮边,伸出另一只手抱起了正在熟睡的无双,然后又倚着床柱坐下开始静静地发呆。   我趴在他的胸膛上,对着睡得满嘴口水的无双哭得日月无光。   “露儿,无双,还有爹爹在,还有爹爹在。”   在我睡着之前,我听到爹轻声说道。   下午醒来时,日头已偏西。我躺在床上,旁边的无双捏着两个小拳头,睡得香喷喷地。   爹坐在书桌边,正认真地看书。   他脸上的胡子渣已经不见了踪影,凌乱的头发也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但那几缕白发仍然点缀在他的两颊边。不过爹就是爹,即使有白发也美得惊人,甚至更加优雅。   “露儿,醒了?”察觉到我醒,爹放下书,脸上浮起了久违的笑容,“爹带你去看一样好东西。”   爹一手抱着无双,一手牵着噘着嘴的我到了西院。   “我都已经看过梨花了。”我的心情不太好,语气自然也很不善。   爹笑哼一声:“露儿,我的小仙女,这些梨花怎么能配得上你。你不是喜欢看花瓣雨吗,爹让天上的神仙给你下一场天下无二的花雨。”   我看着四周,又噘了噘嘴巴:“我才不想要。”   爹笑得更欢:“乖,你一定会喜欢,不信你抬头。”   我纳闷地抬头往天上一看,顿时惊呆了。碧蓝的天空上,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花瓣正飘飘扬扬地朝我扑来。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花瓣夹着香甜的气息,在我身旁纷纷飘落。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在太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璀璨晶莹。   这场花雨下得很大,不久各种花瓣便没过了我的脚背,盖住了园子里如云的梨花,丝毫没有停歇之势。   “真的是神仙下的,真的是神仙下的——”   我终于回过神,兴奋地笑着,叫着,在厚实的花床上滚着,在这个梦幻般的世界里快乐的奔跑着。笑醉了春风,笑痴了阳光。   “跑吧,我的小公主,我的宝贝女儿,你是天下最快乐的仙子,你想要什么爹都能给你弄来。”爹抱着无双站在密集花雨中,也快乐地笑着。   我是最快乐的小公主,我有独一无二的神奇花雨,最厉害的爹爹。除了担心爹和娘的事,我没有任何忧愁。   第六章   爹搬到了我的院子,和无双一起住在隔壁房间。每天,我兴趣盎然地跟着爹爹给无双换尿布,喂无双吃东西,和穿着开裆裤的无双一起在议事大厅的卧榻上滚来滚去,玩爹的头发。爹说,我和无双在卧榻上滚的时候就像两只可爱的小毛狐狸,围着他那只老狐狸打转。   不过我经常想起娘,想极了便在屋里大哭,希望能逼爹把娘找回来。有一次爹为了将我哄好,送给我一条非常漂亮的手链,手链细细的,上面挂着一颗露珠状的透明宝石,光彩夺目。   爹说这颗宝石的名字叫“露儿”,天下再没有比这么漂亮的宝石了,连皇帝女儿的宝石都比不上它。我是世界上最美的小仙子,这宝石非我莫属。   我爱极了这颗宝石,连若桃若雨都不能碰一下。甚至因为怕把宝石弄丢,我连在卧榻上滚的这个习惯也改了过来。所以此后爹和别人谈事,我就静静地倚在爹身边逗无双玩。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双很快便学会了走路,还学会了吱吱呀呀地说话。我快满十三岁,个子窜得飞快,几乎和那些阿姨一样高。   若桃说,在寻常人家,十二三岁的女孩早定亲了。定亲后三五年便要嫁人,离开父母同相公一起生活。我很庆幸我不在寻常人家,我才不想离开爹爹呢。   十三岁生辰那天早上,爹喂我吃了福寿桔,又掏出一种透明的药水往我眼睛上一抹,然后示意我看镜子。   我依言一看,不由乐了,爹给我的礼物总是让我惊喜万分,这次也不例外,我的眼睛竟然变成了黝黑的颜色。虽然这种颜色没有我的金色好看,但挺新鲜的。   爹告诉我这药效晚上便会褪去,还让我把所有的首饰取下,再换上一件粗布衣服,他带我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玩。   我知道爹不会让我失望,忙收拾好和他一起出门。   那地方离家不远,是一个山谷,山谷口有一个威严的哨卡。   爹让我进去,他告诉我山谷里有很多小孩,我要和他们做朋友,等太阳落山时他会来接我。   看着爹那副神秘兮兮地样子,我有些纳闷。可大人们有很多事我都弄不明白,问了也是白问,所以我听话进了山谷。   山谷中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道,道旁长满了青葱挺拔的苍松。茂盛的枝桠遮挡住了午日的阳光,走在路上不禁让人觉得有些阴冷。   走了半天,我一个人都没看到,渐渐有些害怕起来。   突然,路旁传来了一个男孩子压抑的呻吟声。   难道那就是爹说的小伙伴?我壮起胆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一人多高的草丛中,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背对着我坐在地上,正费力地扳着手想给自己敷药。可他的伤在背中央,无论他怎么够,手都伸不了那么长。   我看着他背上那道蜈蚣般的丑陋伤口,喉咙阵阵发紧,他该多疼啊,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我帮你。”我轻声说道。   不料他像被马蜂蛰了一样,猛地从地上跃起,转身用凶巴巴的眼神警惕地看着我,右手上还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双头刺。   他的五官不是很好看,眉毛有些淡,鼻梁也不高,嘴唇有点厚,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也破了几个洞。但他的动作很有气势,犹如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我一口的气哼哼大狗。   我想我吓到他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我抱歉地说。   他仍然狠狠地盯着我,半响,他眉头微展,眼里的狠劲慢慢褪去:“你没有武功,我也没见过你,刚进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还带着一点傲气,听上去有些像大人。我挺佩服像大人的孩子,赶紧点头:“嗯,我爹让我到这里找小伙伴玩……”   “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他冷冰冰地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里是地狱,是厉风堂训练杀手的地方。你长得挺好看,又傻里傻气,估计以后会被送到烟花巷做事,不过要是你运气好,说不定会活不过两个月,早死早超生。”   说完,他收好手中的双头刺,坐到地上拿起药瓶继续给自己上药。   我根本没明白他在说什么,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片。   过了一会儿,他又我瞥了一眼:“你为什么不哭?”   我为什么要哭?   我想不明白,干脆绕开了话题:“我帮你上药吧,你自己够不着的。”说着,我走到他身后,自顾自地拖过他的药瓶,细细地给他敷起了药粉。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头扭了回去。   他的伤口很深,敷着敷着,我好奇起来,他不怕痛吗?为什么他背上有这么大一个口子他不哭呢?要是我被划一个小口子我都会大哭一场的。   于是,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戳了他的伤口一下。   他没反应,原来他真的不怕痛耶。我一下子兴奋了,伸出指头对着他的伤口戳戳戳戳……   突然,他扭头问:“你戳我的伤口干什么?”   “你好厉害,好好好厉害,不怕痛,竟然不怕痛。”我一边戳一边说道。   他的面孔瞬间扭曲:“谁说我不怕痛,很痛!”   骇人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吓得旁边大树上的一只乌鸦“呱呱呱”地扑腾上了天空。   我赶紧收手:“啊,对不起,痛你为什么不哭呢?你哭我就不戳了。”   他白了我一眼,起身一面套衣服一面答:“我从来不哭。”   顿时,我对他崇拜到了极点:“哇,你不哭啊,好厉害。”   他冷哼一声,黝黑的眼眸中散发着丝丝凉意,像一汪万年寒潭:“我生下来便不会哭,也不会笑。”   “但是,眼泪上来怎么能忍得住呢?”我不明白。   他没回答,越过我朝大路上走去。走了几步,他转身定定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没有表情的人是怪物?哼,我告诉你,在这个地方,不哭的人比哭的人强。”   “没有啊,你不是怪物。”见他误会,我无辜地眨眨眼睛,“你很帅气,很厉害。”   闻言,他飞快地低下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要这么跟男人说话。”   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我听得出,他对我的态度已经好了很多,所以我笑嘻嘻地答:“可你不是男人,你是男孩啊。”   他抬头,双眼一瞪:“我是!”   “哦,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是男,的。”我觉得“男人”这个词很拗口,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是男人,男人!”他猛地将脚前的石子踢飞,“我怎么跟你这个笨蛋较劲?”说完,他转身就走。   跟他说这么一会话,我不知为何憋了满满一肚子笑,正想鼓起勇气问他名字,他再次停住了脚步:“喂,你这么笨,以后肯定会被他们送到烟花巷。如果你不想过那种日子,做我的女人。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成为厉风堂第一杀手,要个女人还是要得起的。”   做他的女人不就是做他的朋友?我欣喜若狂,要是若桃若雨知道我交了这么一个厉害的朋友,不知道该有多羡慕我。   “好啊好啊,”我高兴地跑过去抓住了他的袖子,“我挺喜欢你的。”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以后得听我的话,别惹祸,我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在我成为第一杀手之前别给我添乱子,也别让那些老东西抓到占你便宜的把柄。”   “嗯嗯嗯嗯——”我听不懂的时候经常这么打哈哈。   他握住我的手,帅帅地一仰头:“走吧,我带你去新手堂,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和我一门。”   第七章   一路上我不停地跟他说着话,什么怕不怕蟑螂啦,什么喜欢吃蛋黄还是蛋清啦,什么晚上敢不敢一个人上阁楼啦……   可他什么都不答,毫无表情的脸绷得像冰山。不过他越绷,我越喜欢看,多可爱的人啊。   忽然,一抹耀眼的红跳入了我的眼帘,抬头一看,身旁陡峭的岩壁上长着一丛结着累累红果实的荆棘。   我指着悬崖:“我要去摘那个。”   他顺着我的手瞥了一眼,开口道:“孩子气,不许要。”   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所以我往地上一蹲耍起了赖:“我要,拿不到我就不走。”大不了我等在这,一会让爹飞上去给我摘。   “你走不走?”他低头盯着我,冷冷地问。   “不……”   还没等我说完,他将我的手一甩,大步流星地朝前面走去。   望着他那绝情的背影,我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喉咙里冒出了股股酸意:“你走了我就不和你好了。”我威胁道。   他停下了脚步,转身望着我:“这有狼,再不走一会狼出来吃了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他还用这种话骗我。我冷笑一声,得意地歪了歪头,意思是我不上你的当。   他噎住了,瞪大了眼睛气哼哼地盯着我。我笑眯眯地回盯着他,反正今天拿不到果子我就不走了。   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我的伤很重,用不了轻功,以后帮你摘行么?”   “不行,我现在就要,我自己摘。”我答。   “你摘?三丈的悬崖呢。”他烦躁地挠了一下头,走到岩壁前开始往上爬,一边爬还一边唠叨,“女人就是麻烦。喂,站远一点,小心被石头砸着。”   “哦 。”   我高兴地起身站到山谷中间。   岩壁上的草又肥又长,将他那单薄的身影完全掩盖住了,我只能从草的动向判断出他人在哪里。   忽然,旁边传来了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哦,是个新来的小妞,爷喜欢。”   我扭头一看,周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奇怪的男孩。他们姿态各异,有的穿皮衣有的穿布衣,有的戴鼻环有的戴耳环,有的光头有的披头散发,给人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漂亮小妞,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孩问。   “不知道。”我不愿意理我不喜欢的人。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傻子吗?”另一个男孩一面问,一边拿小草扔我。   他的嘴唇黑黑的,就像喝了墨汁一样,看得我头皮发麻,干脆不回答他。   “师傅说等我们成了顶级杀手,要什么有什么。”披头散发男孩阴阳怪气地说着话,围着我打量了两圈,“可我觉得,咱们有了这么美的师妹,还要什么啊。”突然,他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还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你们看,这可是绝色美女。”   “爹爹,爹,爹,救命啊——”遭此变故,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高声哭喊了起来。   周围那些可怕男孩们也围拢起来,争先恐后地伸出手往我身上摸。   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脑海中空白一片,除了害怕只剩惊恐。   正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了一道怒气冲冲地声音。   “不想死的就放手!”   我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一看,者童站在岩壁前,一手拿着一桠火红的野果,一手拿着双头刺,眼里一片冰寒。   披头散发男孩冷哼一声:“者童,你小子摸够了还想吃独食?”   “我叫你放手。”者童把野果扔到一边,捏紧了拳头。   “呸,”披头散发男孩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者童,上头有令,今天不准打架杀人,不然有你好受的。小四的帐我还没跟你算……”   “不用算,”者童高傲地仰起头,打断了他的话,“下次比武,你也会死在我手里。”   闻言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上的劲头也忽然加大,勒得我脑袋发胀。   “大家伙儿,他身上有血腥味,应该受了伤。”男孩看看左右,脸色阴沉得吓人,“今天是不准杀人,可我们不说,谁也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像箭一样朝者童冲了过去,者童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双头刺已经被他撞飞。随即,其他男孩像闻到了血腥的狼,恶狠狠地一拥而上。   我被他们推到一边,吓得腿都软了,只知道放声大哭。   男孩们拳来腿往地打成了一团,像一群滚在一起的疯狗。者童被压在最下面,他嚎叫着,像狼一样撕咬着凑到眼前的任何东西,脸上青筋迸出,眼睛都快从眼眶里爆出来了。   忽然,一道白光凭空一闪,挟带着鬼哭般的声音击在几个男孩身上,激起了几道红光。   我扭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怒气冲天地看着这一幕。他旁边还有几个年龄各异的美丽少女。   可那些男孩们仍然打得热火朝天,好像根本没谁注意他的打来。   男人小声咒骂了一句,举起手中的荆棘鞭又要挥。   我冲过去伸开双臂拦在他前面:“不要,会打到者童。”   中年男人停下动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穆姬,你们先带这小师妹去玩,好好照顾她,不能欺负她。”   旁边一个年长的少女妖娆地一笑“放心吧师傅,我一定照顾好师妹,”说着,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亲切地说道,“走吧,师妹。”   我哭着摇头:“不,他们还在打者童。”   穆姬眼中闪过一缕凶光,脸上却依然笑意盎然:“走吧,男孩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我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一个冷噤,拔腿就想跑,可她那抓着我的手像有魔力一样,把我的力量全吸了过去,我的腿根本不听我的使唤。   “者童,者童。”我急得扭头大喊。   “者童要挨一顿好打呢,男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咱自个儿玩去。”穆姬轻松地拖着我,在众女孩的簇拥下越过者童他们,朝山谷中走去。   “婆娘!”者童见状,拼命地推开身上的人,红着眼睛就要往这边冲,但立刻就被另外的人扑倒在地。   “者童,者童……”我一边哭一边往地上蹲,希望能减缓一下身体的移动的速度,可毫不管用。   人堆下的者童歇斯底里地喊道:“穆姬,你敢动我婆娘我废了你!杀了你!”   第八章   被她们拽着走了很久,周围出现了许多修得精致整齐的房屋。左拐右拐之后,穆姬将我地上一扔,冷冷地看着我。其他女孩则叉着手,将我围在了中间。   我缓了缓劲,呜咽着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一个小巷子,不远处有一间茅厕。   “小三,你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臭男人说她什么?”穆姬冷笑着问。   一个女孩答:“说她是绝色美女,怪不得大师傅今天叫所有的男人都穿戴整齐去谷中玩呢,原来是想让他们看绝色美女。哼,还好好照顾她,我看三师傅也被她的狐媚样子给迷住了。一群臭男人,真没眼光。除了穆姬,谁敢称自己是绝色美女?”   听她们这么说话,我很不舒服。她们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脸上的表情、口里的语气却让人作呕。   “绝色美女?啧啧,”穆姬伸出脚,在我的衣服上蹭了蹭鞋,“小丫头,你以为诱惑男人只靠你的脸蛋吗?到了这谷里面,你就得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在这儿,你得听我的。姐妹们,给她上一课。”   “穆姬,今天不准打架,我猜会不会是因为她?踢到钉子就不好了。”另一个女孩吞吞吐吐地劝道。   穆姬白了她一眼:“她能有什么来头,师傅怪罪下来有我顶着,给我好好教训她。”   “呸,丑八怪——”旁边的女孩张嘴往我脸上吐了一口腥臭的吐沫。   其余的女孩也纷纷涌了上来,有的撕我的衣服,有的扯我的头发。我惊恐万分地用手护着脸缩在地上,拼命地哭着,求着,希望她们能放过我。可她们的手反而越来越重,一双双留着尖指甲的手在我面前挥舞着,无数个耳光呼呼地扇过来。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打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爹要把我送到这来。难道爹爹不要我了么?这个念头闪过,莫大的哀痛瞬间袭来,如利刃般割碎了我的心脏,绝望与无力几乎将我的所有感觉淹没。   忽然,一道白光跃入了我的眼帘。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孩。他悠悠哉哉地躺在对面的房顶上,双眼紧闭,像是在晒太阳。阳光下,他的白衣泛着淡淡银光,在我心里点燃了一丝希望。   我咬紧牙关,抬起头大声祈求道:“救救我,白衣哥哥,救救我——”。   听到我叫他,他懒洋洋睁开眼睛,漠漠然地扫了我一眼。还没等我高兴起来,他又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心中的希望之火熄灭了。   “呵呵呵呵,”穆姬掩嘴娇笑,“你们听听,这个小贱人已经开始怎么学会勾引人了,前是者童后是风临。姐妹们,她受的教训还不够。”说完,她手一挥,“啪”的一声,我只觉得脑子里“嘤”的一声,两眼直冒金星,鼻子里也涌出了一股热流。   旁边另一个女孩也笑嘻嘻地说道:“唉,穆姬姐,她身上还有好东西呢。”   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我的手镯,忙抓紧自己的手腕。爹叫我把所有首饰都除下,可我实在太爱我的“露儿”,没舍得将它留在家里、   穆姬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惊喜的笑:“哇,好漂亮的宝石,给我。”   我怕极了她眼中的欲望,护着“露儿”,惊恐地往后退。   见我不从,穆姬的样子瞬间变得狰狞万分,她大吼道:“我叫你给我,听见没有!”   我摇摇头,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腕,眼泪簌簌地往下掉,身体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爹爹呢?爹为什么还不来?爹真的不要我了么?   穆姬焦躁地一跺脚,朝周围的人使了一个眼色。众女孩一哄而上,有的压我的手,有的压我的脚。   我无能为力,只能一边哭,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将“露儿”从我手上扯了下去。   “好漂亮,我喜欢。”穆姬拿着“露儿”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旁边的女孩插嘴道:“穆姬姐姐,这宝石像水滴一样,配上一条银链子一定非常好看,十分衬你的皮肤。”   “把它还给我。”我苦苦地哀求着,可我哀求声被她们的笑声压了下去。   忽然,一道皎洁又幽静的白色光芒轻飘飘地从天而降:“露珠一样的宝石,穆姬,让我看一眼可好?”   玉碎一般的声音,是那个房顶上的男孩。   穆姬将“露儿”捏得紧紧的:“呦,风临,刚才不管,现在看到宝贝就来当英雄啦?”   “只想看看而已。”   “看看?叫我声好听的我就给你看一眼。”   闻言,那个被称作风临的男孩轻轻一笑,水灵剔透的桃花眼中泛起了一层粼粼的波光:“亲亲好姐姐。”他毫不迟疑地叫道。   “呵呵呵呵,”穆姬媚笑了起来,“好,我就给我的亲亲好弟弟看一眼。”说着,她把手一摊,“露儿”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风临盯着“露儿”看了许久,突然,他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变得严厉无比:“不许欺负她,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穆姬脸一沉:“风临,你什么意思?”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这个男孩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没什么意思,只是要你把东西还给她。”   穆姬蹙眉:“风临,你脑子没坏吧?”   风临冷冷地一笑,衣摆与墨黑的垂发诡异地飞扬起来:“还,还是不还?”   穆姬抬高下巴,手里多了一条绸带:“不还,你这个疯子。”   “那得罪了。”   话音刚落,风临已化作一支利箭闪电般地朝穆姬袭去,带得地上的灰尘如蛟龙般腾起。   穆姬见势不妙,慌乱地从原地弹开,退到墙头上,停下来时脸上已写满了扭曲的愤怒:“风临,我打不过你,想要这东西,到茅坑里拣去吧。”说着,她一扬手,“露儿”在天上画了一道亮晶晶的弧线,掉进了不远处的茅坑。   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跑过去。茅坑里又黄又黑又臭,我什么都看见,于是我脱掉外衣就要往下跳。   风临也跑过来,伸手将我拦住。   “你别去,我捞。”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茅坑,溅起了几股高高的黑水。   我愣住了,又想哭又想笑。想哭是因为“露儿”在茅坑里,想笑是因为风临的行为。虽然他在帮我,但我觉得他有些奇怪,奇怪得好好笑。   第九章   茅坑是青石底的,拨开上面的漂浮物,里面是一层浓浓的黑水。风临用手慢慢地在茅坑里摸索着,摸了半天,只在茅坑底摸到了几块破石头,“露儿”还是一点影子都没有。   就连我都差点被他搅起的剧烈的恶臭熏晕过去,就更别提那几个女孩了。   “风临,你真疯了。”穆姬捂着鼻子骂道。   就在这时,风临兴奋地举起了手中的东西:“找到了。”   我激动地喊道:“谢谢,谢谢你。”   风临手脚并用地从茅坑里爬了出来,刚才那件洁白的衣服已经变成了酱色,还淅淅沥沥地滴着黑水。穆姬她们一见如此,像一群受惊的小鸟一样,纷纷捂着嘴尖叫着跑开。   “能不能把它还给我?”我又请求道。   风临看看自己的身体,又望着我笑了起来:“我叫风临。”   我点点头:“我知道你叫风临,把露儿还我好不好?”   他又笑:“你会告诉你爹今天的事吗?”   我愣住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爹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来,要是爹不要我了该怎么办?想着想着,眼泪又开始在我的眼睛里打转。   “别哭。”风临伸手想替我擦眼泪,可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大粪,他又悻悻地将手收了回去。   “你别哭,你爹会来接你的。到时候你告诉他穆姬她们欺负你,把你的宝贝扔进了粪坑,是我风临帮你捡回来的。那样你爹一定会替你教训穆姬她们,知道吗?”   我摇摇头,现在我只想拿回我的“露儿”,然后去找爹问清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她在那。”   我扭头一看,一个光头叔叔和一个漂亮阿姨正飞快地朝我飞过来。   “风临,你们在干什么?”光头叔叔面色铁青地看看我们,惊慌失措地问。   风临再次让我见识了他的变脸功,眨眼间他的笑容就被满脸的茫然代替:“师傅,刚才穆姬她们把这位小师妹的东西扔茅坑里了,我刚帮她捡回来。”   漂亮阿姨正焦急地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听到风临这么说立刻站起身抖抖地问:“你说,是穆姬她们干的?”   风临点点头。   光头叔叔想了想,说道:“风临,你去洗洗换身衣服,把东西冲干净还给她,快去!”   风临看了我一眼,转身飞走了。   我急了,赶紧求道:“叔叔阿姨,你们帮我追风临,我的露儿,我的露儿在他那。”   可那叔叔和阿姨只顾自己谈话,根本不理会我的叫喊。   “我叫你一定要看好穆姬她们,今天别让她们出来,这下闯大祸了。”   阿姨呼吸急促,咬牙顿足:“我怎么没看好,她们上茅厕我能拦吗?都怪主子突发奇想,到训练杀手的地方来挑女婿。这个傻子,嫁普通人还没人要呢,他倒想得好,还想给他的傻子选个厉害的夫婿。”   光头叔叔一瞪眼:“闭嘴,被人听见你就别活了。”   阿姨一惊,紧张地看看我:“她不会听得懂吧?”   我不知道他们那些话的意思,只知道赶紧抓住她看我的功夫说道:“我要找我的露儿。”   “露儿?”阿姨疑惑地看看光头叔叔。   光头叔叔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听不懂,没事,她说的露儿八成是风临帮她捡的那个东西。”说着,他将头转向我,“少主,别急,等风临把东西冲干净就还你啊。”   阿姨在旁边急冲冲地插嘴道:“哎呀,你别光顾着哄她,快想想办法,穆姬可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为这种傻子死太不值得了,你得想办法保住她。”   光头叔叔愣了一下,竟然轻松地叉起了手:“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主子爱女如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劝你,好好想想怎么保住你自个吧。”   阿姨“豁”的一下移过身,揪起了光头叔叔的衣襟:“你混蛋,合着没你什麽事是吧?我告诉你,你要不管我,我就说是你的弟子打架,把她吓到这来的。还有上次你贪了万两白银的事,哼,咱谁也别想逃。”   光头叔叔叹了一口气,伸手将阿姨的手拨开:“你说你,嗯,咱们谁跟谁?这样,你赶紧把她的头发重新梳好,再给她找件干净衣服换。然后告诉她,让她对外人说她自己不小心摔了。”   “能行吗?她会说谎吗?”   “会,你拿什么东西哄着她,准能成。”光头叔叔看着我,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是傻子,什么都记不住。”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傻子,可我有点怕他,不敢说。   阿姨犹犹豫豫地低下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少主啊,你想要什么东西啊?”   “露儿。”我只想要回我的露儿。   “露儿!”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道焦急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扭头一看,不知何时,那边多了黑压压的一群人。爹爹站在最前面,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顿时,心中的委屈突然爆发,我的眼泪如不可抑制的洪水一般,决堤而出:“爹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爹爹,我讨厌你,呜呜呜呜——”   “我的露儿,我的露儿——”爹几步冲过来将我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查看着,“露儿,你怎么啦,伤到哪没有?你的脸怎么肿了,这几个血口子是怎么弄的?头发是谁扯的?快告诉爹,”说着,爹猛地扭头盯着周围的人,那双平时温柔而妩媚的金眸此时看去一片冰寒,“谁,谁干的?!”   众人皆低头不语。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是穆姬和她的朋友!爹爹你替我出气,出气!”   他们真以为我是傻子记不住事情么?   那个阿姨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插嘴道:“主子,少主身上没大伤,小孩子打架……”   “啊——”还没等她说完,爹一声怒吼,广袖一挥。她的身体像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正好撞在不远处的墙上,又狠狠地跌落在地。   第十章   看着她嘴里汹涌的鲜血,我都觉得胸口闷闷地疼。可还没等灰尘散尽,她就迅速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哀求道:“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恕罪?”爹抱着我站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我女儿身上没大伤是吧,我也在你身上试点小伤,在哪试呢?对了,就在你最珍贵的地方试。”   闻言,女人赶紧捧住自己的脸,眼中溢满了惊恐:“铃音无能,教徒无方,”说着她一抬手,一条白绫飞快从袖中游出,袭向人群。   眨眼功夫,一团白色物体就在白绫的拉扯下猛地从人群中飞出,正好砸在爹脚下。   我定神一看,是穆姬。   只见她急急忙忙爬起来跪好,身体抖得像筛糠,刚才的跋扈样荡然无存:“主子,我不知道她是少主,我不知道她是少主,”说着说着,她竟然抽涕了起来,“我还以为她是新来的姐妹,我们喜欢跟新来姐妹开玩笑。主子饶我性命,少主子饶我性命,呜呜呜呜呜,饶了我。”   听着她的哭声,我的心有点酸。但看到她的样子,刚才那可怕的一幕就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泛着阵阵凉意。   于是我搂紧爹的脖子,偏过头不看她:“我刚才求你饶我,你为什么不肯?”   爹展颜微微笑道:“宝贝儿,你不饶你,爹也不饶她。”说完,爹抬脚狠狠地朝穆姬的手跺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穆姬发出了一道凄厉的惨叫:“啊——”   我的心猛地一紧,恨意瞬间全无:“爹,她叫得很可怜呢,算了吧。”   爹笑意更浓:“宝贝儿不喜欢?那就不让她叫。”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看见爹爹的水袖在我眼前云似地一飘,一块红彤彤的东西飞了出去。   什么东西?我有些纳闷,不由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突然,我反应过来,顿时大脑里嗡的一声,麻木得没了知觉。   地上那团糊满了灰,还肉呼呼的东西竟然是穆姬血淋淋的舌头。   “宝贝儿,她现在不会喊了。”恍惚中,爹的声音像浸了水一般缓慢潮湿,样子也在我的眼中扭成了一团,异常陌生恐怖,“先断她的手还是先断她的脚,宝贝儿你挑。放心,爹不会让她轻易就死,咱们慢慢玩。”   我想答话,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哭,可眼睛干涩无比,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脚边,穆姬从喉咙中发出的奇怪呻吟声伴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冲我的鼻子,捣得我的胃翻江倒海般难受。   我好害怕,我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孩子,别看,别看。”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娘温柔的声音。   “娘,救命。”我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两眼一黑。   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我在一股暖流的缓缓上升,最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跳入眼帘的是爹爹苍白的脸。   “露儿,我的宝贝儿,你醒了,吓坏爹爹了,吓坏爹爹了。”爹爹的声音竟然在微微颤抖。   我全身无力,大脑发晕,手脚冰凉。捻弄着他的头发,一个字都懒得说。   “咱们回家,咱们回家。”爹爹打横抱起我就要往外走。   我小声说道:“爹,我要找风临。”我的“露儿”还在他手里呢。   “风临?”爹不解。   旁边,一中年男人接话道:“禀主子,风临是我的大徒弟。”   爹抱着我的手一紧:“露儿,风临对你做了什么?”   男人赶紧插话:“主子,刚才我看到我徒弟浑身是屎的洗澡去了,我听他说,他好像帮谁跳进粪坑捞东西来着。”   “噗——”堂下有谁在偷偷发笑。   爹看看他,又低头看着我:“露儿,风临是不是帮你跳进粪坑捞东西?”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虽然风临刚开始对我冷眼旁观,但他后来帮我找“露儿”是事实。   中年男人又说道:“主子,我徒弟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爹爹一转身,抱着我又坐回了卧榻上:“让他进来。”   我醒来后,爹又渐渐恢复了往常那种温和淡定的神情,言行举止之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中年男人眉开眼笑,扭头喊道:“风临。”   “在。”   伴着沉稳的声音,风临慢慢地走了进来。他又换上了一件飘逸的白衣,行走之间广袖款款飘动,丝毫看不出刚才的狼狈样。   走到大厅中央,他一撩衣摆双膝跪地,脸上的表情依然从容不迫:“风部第八代大弟子风临见过堂主。”   爹爹神情散淡,道:“起吧,我女儿的东西在你那?”   “是。”风临站起身,掏出“露儿”,递给他师傅,他师傅又用双手捧给爹。爹接过,放在我手心里。   露儿沁凉的温度透过我的手掌传遍我全身,如清泉般浸湿了我狂乱闷热的心脏。我浑身一轻,将它攥得紧紧的。   爹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后背,抬头问:“风临,你为什么要帮我女儿捞东西?”   风临微微俯下身:“禀堂主,属下刚才并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师妹是少主,属下唐突,请堂主恕罪。”   爹扬起下巴,眼神冰凉如水:“我在问,为什么要帮她?”   风临偷瞄了我一眼,迟疑一会,道:“属下如果说了,还请堂主不要怪罪。”   “说。”   “属下觉得,这位小师妹虽然微傻,但单纯可爱,长得又十分美丽,属下,属下喜欢她。所以,属下想趁早将她收为己有。谷中的,谷中的师兄弟看到心仪的女孩都这样。”话未说完,风临的头已经快扎到地上去了。   风临的师傅急忙扯着嗓子吼道:“风临,闭嘴,不许胡说,你个没脸没皮的臭小子。”   爹爹轻声一笑:“没事,这小子很机灵,我挺喜欢。露儿,这么说来你和风师兄现在好朋友?”   我摆弄着“露儿”断掉的链子,恍恍惚惚地答:“不是,我和者童是好朋友。”   “哦,者童是谁?”爹奇怪地问。   风临的师傅扯扯嘴角:“以前是霜间的四徒弟,霜间死后由我暂管,是低等弟子。”   第十一章   爹爹摸摸我的头:“把他带来。”   不一会儿,者童摇摇晃晃跟着一位叔叔过来了。他头破血流,左眼肿得像馒头,只剩一条缝。浑身是灰,衣服也被人撕得破破烂烂的。进门,他用浮肿的右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爹爹一眼,然后将眼神移到卧榻角,木然地跪下:“力部第十代四弟子者童见过主子,见过少主子。”   我赶紧说道:“你不用跪。”   他没起身,闷声闷气地答:“这是规矩。”   我的心咯噔一下,刚才只顾着找“露儿”,竟然忘了他在打架,估计他生气了。   爹爹换了换坐姿,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消失殆尽:“铃武,凌风堂不缺钱啊,怎么这孩子穿得像乞丐?”   风临的师傅赶紧低头禀道:“主子,这孩子最爱惹祸,天天被众师兄弟打,今天想必是又被打了,这衣服也是他打架的时候扯破的。”   者童立刻扭头,像发怒的狮子般大声吼道:“什么我被打,是他们被我打。”   “大胆,臭小子!”   风临的师傅抬脚就把他踹翻在地,吓得我大叫一声:“不要打他——”   “铃武,住手,”爹爹懒懒地喝住了风临的师傅,又转向者童,“者童,你今天为什么和人打架?”   者童头上的血越涌越凶,几乎盖住了他整个脑袋。他慢慢地撑起身体,没好气地说道:“我的女人谁也不准动,他们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爹爹一震,语速少见的快:“你的女人?”   我可不管他们在说什么,者童头上的血看得我心惊胆战。我摇着爹爹的衣袖哀求道:“爹,你叫者童起来嘛,他身上有好多伤。”   可爹爹和者童都没理我。   “是啊,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稀罕她,她是我的婆娘。”者童说得铿锵有力。   另一位叔叔急忙冲过去捂住了者童的嘴巴:“主子,主子,霜间死得早,这孩子没人教,他胡乱说的,胡乱说的!”   不知为何,爹爹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勒得我的胳膊生疼。   还没等爹说话,者童就气哼哼地挣开了那位叔叔的手:“没胡乱说,她给我上过药,她的手碰过我的背,不是肌肤之亲是什么?不过要是我知道她是少主,我就不让她给我上药了。”   那又如何,我已经给你上药了,你知道我是少主也晚了,我有些得意地想。   爹明显松了一口气,手劲也恢复了正常。   “风临,你扶者童起来。”爹说道。   “是。”风临应了一声,走过来抓起者童的胳膊往上一提。   两人一站,风临的师傅便咧嘴笑了起来:“哎呀,咱厉风堂的新一代长起来了,哈哈。”   我不知道什么厉风堂长起来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者童和风临站在一起很别扭。者童长得浓眉大眼,皮肤有些黑,衣服又灰又破,还头破血流,看上去像一只刚在灰堆里的打过架的小狗。风临面如冠玉,衣服雪白,好看得像一只白鹤;两人一点都不搭调。   “你们几岁了?”爹问。   “13。”者童说道。他的脑袋肿得更厉害了,连额头都在反光,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起来。   风临则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禀告堂主,风临今年15岁,属鼠,七月初九亥时出生。”   爹点点头:“无星,拿点好药好衣服给者童。”说完,站起身抱着我向外走去。   我只来得及扭头跟满眼落寞的者童挥了挥手。   回到家我大病一场,一闭眼睛就会看见穆姬她们凶神恶煞地来打我,或者是者童晃着那颗肿得发光的头被人围殴。尽管爹再三向我保证不会再送我去那种地方,我还是连院门都不敢出。   爹日夜不眠地陪在我身边,煎药喂药绝不假手他人。   小半年后,我才渐渐好了。   一天,我和若桃若雨在外间给无双换裤子。无双已经会满院乱跑了,但只会说一些单字。这个小坏蛋一玩疯就忘了撒尿,一天得尿七八回裤子。他怕奶娘向爹爹告状,所以一旦撒尿就偷偷跑来找我,让我帮他消灭罪证。   突然,若桃轻轻推了推我,兴奋地提醒道:“两位少主,快看快看。”   我抬头一看,风临站在院子口,正望着我笑。此时正刮着小风,四周的树叶翻着一朵朵浓绿的浪花,将风临身上的白衣映上了淡淡的翠色,他的腰间也挂一个翠色的玉佩。所以在我的眼里,他全身都是翠的,有点像爹送我的那只翠色鹦鹉。   我又看了看他身后,问:“风临,你一个人来的吗?”   他笑得更欢:“原来少主还记得我,是,我一个人来的。”   “那你什么时候走呢?”那个山谷中的人,除了者童,我谁都不想见。   他的笑容僵住了:“少主,以后属下会住这。”   闻言,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时,无双挥舞着胖乎乎的双手喊道:“便,便。”   “你一来我弟弟就要拉便便,你看,我们姐弟都不喜欢你,你能不能不住这?”我想说服他。   他的脸色越加难看:“少主,恐怕不行。”   “我家房子窄。”   “没关系,我睡庭院。”   “你要是不住这我把我的金玉镯子给你。”   “少主,不行。”   “你要是住这无双的尿布以后就由你来换,我爹爹很凶,动不动就骂人,我让他一天骂你八顿。”利诱行不通,我改用威胁的手段。   他反而笑了起来:“求之不得。”   “姐,姐,便,便,便,便。”无双等不及,开始扯着嗓子催。   没办法,我白了风临一眼,没好气地站起身,拉着无双越过他走了出去。   一出门我就把无双交给若雨,自己向爹爹平时练功的小溪跑去。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我家只能住一个男生,风临来,者童就不能来了。   我明明跟爹说过的,者童才是我的好朋友,风临不是。   讨厌,最讨厌爹爹了。   第十二章   到了飞玉涧,爹爹果然在那里练功。   由于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飞玉涧的水量猛涨,两条巨龙般的银瀑从几丈高的悬崖上落下,激起了汹涌的水花和一层薄薄的水雾。   爹爹闭着眼睛端坐在瀑布下,长长的黑发在水中松松散散地翻滚着。   “爹爹——”我大声喊。   虽然瀑布声震耳欲聋,但我肯定他能听见,可他没反应。   我气得想哭,弯腰捡起周围的烂树枝小石子噼里啪啦朝他掷去:“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欺负我,我不理你了,我讨厌你……”   我的力气小,那些东西才飞到半途就落了下去,根本砸不到他。扔了半天,他还是反应,我反而累得气喘吁吁。   无奈之下,我只好拿出看家本领,一屁股坐在地上抹开了眼泪:“我不要你了……我不要你了……”   一只手伸过来,按了按我的鼻子:“我的露儿公主,你哭什么?”   我抬起头,爹爹裸着上身蹲在我面前,探究地盯着我,嘴边含着笑。湿润的黑发一缕一缕地贴在他的身上,顶端滚着晶莹的水珠。   见他还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的火气更大。   “我不要你当爹爹了。”骂完,我爬起来就走。   “呜呜呜呜,我女儿不要我了。”身后传来了爹爹假惺惺的哭声。   他才不会哭呢,我不信,继续走。   忽然,我的身体一轻,不由自主地向后飞去,再定神时已对上了爹爹毫无笑意的脸。   他按着我的双肩,用我从未听过的含糊声调冷冷地问:“露儿,你真的不要爹爹么?你要离开爹爹么?”   看着他眼中明锐如剑光的火花,平生第一次,我害怕爹爹。   “爹爹,你按疼我了。”   “疼?”他冷哼一声,将我拉进了他湿漉漉的胸膛,“露儿,爹爹也疼,爹爹心疼。露儿不要爹爹了,爹爹心疼。”   贴着他冰凉的皮肤,我的眼泪越落越厉害,身体也抑制不住颤抖了起来:“我乱说的,我要爹爹,我以后不会再那么说了。”   “这就对了,露儿,我的乖女儿,”他松了一口气,低头爱怜地替我擦着眼泪,最后手指停在我的脖子上,“别离开爹爹,你娘离不开,你也离不开。除了人,你要什么爹给你什么,但只有这些话绝对不许说,听见没有?爹爹会生气,很生气。”   我急忙点头:“听见了。”   爹爹终于温柔地展颜一笑,将手从我脖子上移开:“说吧,找爹什么事?”   被那么一吓,我已没了刚才的火气,犹豫了半响才小心翼翼地请求道:“爹爹,不要让风临住在我家,让者童来好不好?”   “你惹爹爹生气就为了者童?” 爹爹依然在笑,但笑容中却闪过了一丝犀利的颜色。   “不是不是,”我下意识地急忙摆手,“爹爹不要生气。”   “傻丫头,”爹爹起身,走到不远处拖过树上的白丝袍披在身上,“你是我聂倾念的女儿,这辈子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爹和双儿在,风临和者童这种蝼蚁与你无关,你谁都不需要。”   一阵凌厉的山风掠过瀑布,又挟着冰冷的水珠扑到我脸上,冻得我不停地打哆嗦。   大概是觉得我在害怕,爹爹又走回来,伸手抚上我的脸:“露儿,你是你娘留给爹爹的宝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爹爹更爱你,就连双儿也是爹爹问你娘讨来照顾你的。”   他抬头,望着天边张牙舞爪的白云,神情有些不屑:“风临和者童都是爹爹的工具,风临聪明伶俐、野心勃勃、阿谀逢迎、笑里藏刀,是一只能做事却不能让人信任狐狸。者童勤奋踏实、为人孤傲,可惜是笨熊,不堪重用。不过就算他们完美无缺又如何,爹爹只需一个光鲜的人来装点门面。我女儿身上流着阿晨的血,我怎么会把我的阿晨,我的宝贝女儿交给别的男人?”   我不解:“爹爹,我听不懂。”   “乖女儿,你不需要听懂。”爹爹拍拍我的头,用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天热了,爹爹准备给你做衣服,你好好想想要什么样子的。至于风临和者童的事,你别管。风临和若桃若雨没什么不同,你随心对待就是。”   虽然我很不满,可我不敢再说什么,我怕,爹爹会对者童生气。   风临从此就住在了我家。   爹爹告诉我他和若桃若雨一样,可我觉得他们有些不一样,他能和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他住在隔壁的别院,自己独享一套院子;他有好几个小厮;他每天都和爹在一起,一起出门办事,一起练武,一起去议事厅。   可能风临也知道我不喜欢他住在我家,所以他经常从外面带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和小吃给我。我说什么话他都说对,我想出什么坏点子他都帮着我干。我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什么“讨好”,被人“讨好”的感觉不错,也许风临不是那么讨厌吧。不光我这么想,若桃也这么觉得,她说风临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   世界上最好?我觉得我和若桃的眼光有些不一样。   不过习惯是一个很强大的力量,渐渐的,我习惯了风临的存在,习惯了按爹说的叫风临作风临哥哥,习惯了每次他给我带来的小布偶小蝴蝶等玩意。   相熟之后,我还跟他打听过者童的事。可风临哥哥说者童早已搬家了,但他会给我打听,等有消息一定告诉我。   刚开始我还记得这事,时常催促。可两三年后,我连者童的样子都忘了。   第十三章   我吃得好,长得快,个子差不多和爹一样高了。爹说女孩长大了就要呆在家里,所以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带上议事厅,也不让我出门。风临哥哥也搬到很远很远的院子里,几个月不能见上一面。很多时候我都只得自己呆在后院,无聊地看若桃若雨她们绣花,要不就一个人去湖边喂鱼。   我的头发很长,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头发就能垂到水里,在水里优雅地散开,像一把快乐的水草。   我常常幻想,要是我的头发再长些就好了,长到能够着湖中的荷花。那时我把头发扔出去,缠住荷叶往这边拉,然后我就能尝尝荷叶上的露珠是什么味道。   荷叶上的露珠很诱人,每天早上湖面上都会飘着一层奶白色的雾,晨雾渐退之时,荷叶上会奇迹般地出现一颗颗晶莹闪亮的小露珠。晨风一吹,便在荷叶上颤抖着,就像夜里的月亮遗留在人间的眼泪。   、   一天早上,离湖岸很近的地方长起了一张新发的荷叶,上面闪动着一颗苍白的大泪珠。我心念一动,便小心翼翼地伸手朝那张荷叶探了过去。忽然,旁边有人劝道:“少主,属下给你摘吧,别摔着。”   我扭头一看,眼前跪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看衣服,应该是我家的前院的侍卫。   “好啊。”我听话地收回了手。   他挽起裤腿,走到湖边,一弯腰将那片荷叶摘了下来,转身递给我。   我一看,荷叶上的露珠已经被他弄掉了,不由鼻子发酸:“人家想要荷叶上的露珠。”   他一怔,点了点头:“别急,我去另给你摘一张。”说着,他将腰间的佩剑往草地上一扔,轻盈地朝湖中间飞了过去。到了荷叶丛上方,他一个轻旋将一张荷叶抓到手里,飞了回来。   我赶紧迎上去,惊喜地看着他手中的荷叶。   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捧着荷叶,将那颗正激烈颤抖的露珠托到我眼前:“你想怎么玩?”   “我要喝。”我抿了抿嘴巴。   “好。”他将荷叶沿凑到了我的嘴巴边。我小心翼翼地伸长嘴唇,含住荷叶沿,“嘶溜”一下将那颗露珠吸进了嘴巴。   沁凉的露珠带着荷叶的清香,一骨碌从我的嘴巴里滚进了我的肚子里。顿时,五脏六腑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惬意极了。   我咂咂嘴:“露珠真好喝,不过一会就会被太阳晒没了,你能不能再给我采一张叶子回来?”   他低垂着眼睛,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表情:“少主,一次吃太多会肚子的疼,明天早上属下再给你摘。”   听他这么说我的玩性上来了:“好啊,你叫什么名字?爹爹不让男侍卫进后院,你偷偷进来的吧。你这几天都躲在门后看我,我知道的哦。”我歪歪头,瞅了瞅他的鼻孔,“你看我的时候有没有流鼻血啊?”   流鼻血是我发现的一项新乐子,这两年经常有侍卫看着我流鼻血。特别是当我撸起袖子玩水的时候,他们往往眼睛发直,两条毛毛虫一样的鼻血哗哗往下淌,很有趣。不过自从我把这事告诉爹爹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和无双风临哥哥之外的第四个男人。   “没流。”他轻声说道。   那一瞬间,我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所以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他的眉毛又黑又浓,相貌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只是他的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和其他人不同的倔强。阳光透过湖水,映得他的眼睛里满是剔透的波光。   “为什么我看你那么眼熟呢?”我问。   闻言,他抬眼看着我,眼里仿佛燃烧着某种深刻而绝望的情绪:“婆娘,”他抖抖的嘴唇中传出了一句几乎弱不可闻的话,“我是者童啊?你不记得我了?”   者童?我一愣,怎么有点耳熟呢。   “你不记得我了?”他深深地将头埋下,喃喃重复道。   忽然,我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脸。   “者童,”我又惊又喜,“你的伤好了吗?”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星空般璀璨的光:“好了。”   “你明天还来吗?”   “来。”   从那天起,我们便每天早上在湖边相会。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也不会笑。但每当我给他偷偷带小点心,或是偷拿若雨的针笨手笨脚地将他的衣服补成皱巴巴的一团,他便会努力地冲我咧嘴。我知道那是他的笑容,我喜欢看他怪怪的笑容。   他还是会给我摘荷叶,可随着天气的变热,荷叶上的露珠存在的时间越来越短。   “你看,露珠们又不见了。”我惋惜地说道。   “婆娘,现在市面上有一种荷叶发簪,上面镶着露珠,你那么喜欢露珠,明天我给你带一支。”   我高兴地转身搂住他的脖子,吧唧就是一口:“好,明天我早早就到这里哦。”   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米。   “嗯,你脸红了,不舒服啊?”我问。   “天热,天热了。”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答。   第二天一大早,屋外雷声不断,大雨滂沱。我想着和者童的约定,趴在小桌上坐立不安。他会不会傻傻呼呼地在湖边等我啊?他一定会的,他是个小傻子。   忽然,窗户那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婆娘,快开窗。”   我大喜,飞快地跑过去拉开窗户。者童带着一身水,从窗外爬了进来。   我关上窗户,赶紧开柜找毛巾。   “婆娘,”他扳过我的肩膀,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根荷叶簪子,“送给你。”   我接过那根还带着他体温的簪子,开心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簪子的做工很粗糙,颜色老气,上面的露珠也暗淡无光。但我却很喜欢,因为这是他送给我的。   “者童,”我凑上去,在他雨水横流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帮我戴上吧。”   “我,不会。”他小声说道,“我也不能久呆。”   “没事,若桃若雨一定在楼下绣花。爹爹和风临哥哥他们都出门了,不会有人来。”   “哦。”他脱掉滴着水的上衣和湿透的鞋子,扔在屋角,慢慢腾腾地走过来,接过了荷叶簪和梳子。   我拔下头上原有的簪子,长长的头发立刻倾泻而下,垂到身下雪白的狐毛毯上。   者童确实不会绾头发,他抓着我的头发,笨手笨脚地绕了半天,一点型都没弄出来。可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滑过我的脖子时麻酥酥的,很舒服。我坏坏享受着那种感觉,就是不告诉他他的手法错在哪里。   终于,他满头大汗地说道:“绾好了。”   我觉得铜镜中的我顶着一团乱糟糟的鸟窝,鸟窝顶上还横插着一枝簪子。   可只要是者童弄出来的,就算是鸟窝也非常好看。   “好像没弄好。”他尴尬地说道。   “不,非常好,太好了。”我转身,一头扎进他结实的胸膛,搂住了他的腰,“者童,你比若桃给我梳的头都好看呢。你是我见过的,梳头第二好看的人。”   他面红耳赤扭头盯着我的梳妆盒,笨拙地揽住我的肩:“那梳头第一好看的人是谁?”   “是我爹啊,可惜爹爹现在已经很少给我梳头了。”我低头,轻轻用手抚摸着他胸前一条深深的疤痕,“者童,你娶我吧,娶我,天天给我绾发。”   第十四章   他看着梳妆盒,眼神发愣。   我伸手将他的脸扳向我:“你娶我,反正我赖定你了。”   他抿了一下嘴唇,眼神忽闪忽闪的:“婆娘,我早就决定娶你,你不明白么?”   我的心脏一阵狂跳:“真的?”   他点点头,一用力,拥着我倒在狐毛毯上。   耳畔萦绕着雨击瓦当的啪啪声,还有芭蕉叶在雨中嚯嚯摇动的声音。   缩在者童健壮的双臂中,我一动也不想动。   他的脸红得像黑夜的焰火。   丝丝雨风从窗缝中溜进,卷起我的发丝,在两人中间翩然起舞。   他按住我的手掌,十指紧扣。   “魔门凌风堂比武,我一定赢,然后跟主人提亲,娶你。”   “不赢也要娶我。”   “好。”   “可爹爹要是不答应怎么办?”我觉得爹爹不会答应的。   他眨眨眼睛,突然一咬牙,伸手勾住我的腰,抱着我移到床上。我整个人贴着他的滚烫的胸膛,心如小鹿。   “我们要干什么?”   将要发生什么,我明白,又不明白。   他认真地看着我,额头上溢满了密密的汗珠:“生米煮成熟饭。”   “然后吃饭?”   “然后你彻底属于我。”   他的手伸进我的衣襟,搭上我光滑的手臂,将我的衣物除下。   我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双手环住他的腰。   粗糙的手指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滑过的地方,一阵战栗。   清新的雨香,凉爽的风。   就这样,永远属于他。   ……   我趴在他的胸膛上,晃着两个脚丫,好奇地拔着他青涩的胡子粧。   他枕着自己的双臂,若有所思地盯着纱帐,神情微微有些沉重。   忽然,他一个激灵,抓着我的肩往旁边一滚,负气似的说道:“再试一下,我就不相信这次还不行。”   我赶紧用被子裹紧自己:“不要,好痛的,你还是弄清怎么做再来吧。”   他倒在我身边,扭头望着我,脸又红了:“估计是,是,你那儿太小,所以我进不去。”   “我这才不小。”怎么能是我的问题呢,我可是聂露儿,没有缺点的聂露儿。   “那就是我这个太大。”他的脸红得快滴血了。   我咬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到被子里摸了摸,又吓得飞快地收回:“真的耶,比胡萝卜还粗,还很硬,怎么可能进得去嘛,怪不得戳得我好疼,我就说不是我的问……”   还没等我说完,他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别再说了,这种事知道就行。”   我点点头。   “我回去一定翻翻书,看看这太大怎么进去。”他坐起身,开始穿衣。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煮饭?”我撑着下巴,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他收拾好,回身在我□的后背上印下一个吻:“等我三天,然后我们天天煮。”   看着他的跳跃的身影在窗口处消失,我的空落落的,如同缺了一块。我好每时每刻都看到他,好想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我这辈子离不开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睡着。半夜,我突然被人摇醒,睁开眼,是爹。   见我醒过来,爹温柔地拿出了一根漂亮的荷叶发簪,簪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小公主,你看,爹爹新给你买的,喜欢吗?”   大半夜叫醒我就为了给我簪子?   我睡眼惺忪地接过:“喜欢,谢谢爹爹。”   “那这根就归我了。”爹爹又从身后拿出了者童送我的荷叶簪。   我顿时清醒,赶紧起身去抢:“还给我。”   爹爹一抬手,狠狠地将簪子向墙壁掷去,“啪”的一声,上面的荷叶四处分飞。   我飞快地从床上滑下。   爹爹已赶在我前面,他一个大步,使劲跺在簪子上,待他移开脚的时候,荷叶都已经扁了。   我跺脚大吼:“你讨厌!你故意的!”   他猛地转身,扬起了手掌,脸上已布满了冲天的怒火。   情形突变,我被吓住了,忙本能地闭上眼睛。   等了半天,那巴掌始终没落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睁眼一看,却发现爹爹仍然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我,眼中除了愤怒,还多了心痛与失望,高举的手在空中不断哆嗦。   我觉得双腿抖得厉害:“爹爹,别吓我。”   “臭小子竟敢玩我女儿!”爹爹厉声大喝,一掌挥出。顿时狂飙骤起,屋内衣物纱帐四下乱飞,香粉漫天,轰隆一下,我的床被击成了碎片。   我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扑过去跪在爹爹面前,抱住了爹爹的双腿:“爹爹,放过者童,爹爹,求求你放过者童。我真的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爹爹别生气,我错了,你放过他吧。”   “你为了一个下人,竟然跪着求我!”爹爹的牙齿咯咯作响,金眸中闪耀着凌厉的电光,“你给我滚起来,我们聂家人的膝盖,从来不给任何人下跪!滚起来!”   我摇摇头,泪如雨下:“爹爹,我起来你是不是就放过者童?我听不懂啊爹爹,我什么都不懂,爹爹你放过者童把。”   “我叫你起来!”爹爹伸手扣住我的肩,将我整个人提起,顶在墙上,“聂露儿,我再给你说一遍,聂家人不给任何人下跪,听见没有?!”   肩膀处火辣辣的疼,我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只能望着爹爹出离愤怒的脸拼命地点头。   我知道我和者童闯了大祸,爹爹从没这么失态过,从没这么生气过。   终于,爹爹放开我的肩,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露儿别怕,露儿别怕,你什么都不懂,爹爹不该对你生气,爹爹错了。爹爹是在恨自己没把你保护好,爹爹不凶了,爹爹不凶了。”   我靠着爹爹的肩膀,眼泪又流了下来:“爹爹别生气,是我不好。”   爹爹轻声一笑,笑声却有些仓促破碎:“爹爹不生露儿的气,露儿太单纯,是他骗了你,爹爹不会放过骗露儿的人。”   “不是的爹爹,者童他没有骗我,三天后他就来提亲。”   “露儿不懂,除了爹爹和无双,没人会真心对露儿。”   我抬起头,看见爹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温柔的浅笑,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爹爹,者童也是真心的。”   霎时,爹爹的眼中又闪过一道犀利的光:“要是真心他怎么哄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大概发觉自己再次失态,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好了露儿,别多想,爹爹给你做一个更漂亮的大床。”说完,他推开我,转身朝门外走去。   路过若桃若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冷冷地命令道:“这几天不准少主踏出房门半步。”   我急了,拔腿追了上去:“爹爹,者童对我是真心的,爹爹,爹爹。”   若桃若雨忙拦住我。   回忆起穆姬的舌头,我惊恐得语无伦次:“爹爹,别伤害者童,别伤害他,不许伤害他,我要他。”   爹爹没有回头。   第十五章   大雨一下就是几天,到处都黑压压的,屋内加了熏香,可仍然挡不住潮湿的腥味。   我第五十次推开窗户,窗下的女侍卫仍然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举着油纸伞伫立在雨中,连头不抬一下。   爹爹真那么生气么?一连几天都没回来,还派人将我守得死死的。我倒回卧榻,盯着仿佛在旋转的横梁,想起毫无音信的者童,眼泪又不自觉地滑落。   若雨端着一个小盖碗走了进来,见我又在抽泣,她忙将盖碗放到一边,替我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泪。   “少主,你再哭眼睛就变成兔子了,就像小白兔一样。”   “若雨,这是第几天了?”我问。   “第三天。”   三天,者童还没来,爹爹到底把他怎么了?   我翻身,背对着她,轻声说道:“我头晕,我要死了,你去告诉爹爹我要死了,我就要者童,没有者童我就死。”   我想和者童在一起,我想见他,我难受,我心里好痒,我现在就想见他。他如果有事,如果爹爹要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我的心脏刀割般疼,巨大的恐惧将我压得不知所措。   “不——”迷茫中,我揪起毯子疯狂地撕咬起来。   “少主,松口松口。”若雨抱住我,用力拖走了我手里的毯子。   我反身搂住她的脖子,嚎然大哭:“若雨,救救者童,我要和他在一起,若雨,我好难受。”   我知道若雨救不了他,可我还能求誰,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啊。   若雨拍着我的背:“少主,你先喝点鸡汤,喝完鸡汤我就去求主人。”   “你不会去,你骗我,呜呜呜呜。”我使劲摇头,我知道她在骗我,昨天她就是这么骗我吃东西的。   “我去我去,我今天一定去。”   我认定她在骗我,就是不撒手,眼泪顺着我的脸流到她肩上,将她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   她叹了一口气,温柔地搂住我的腰:“你们金眼妖个个栽在情字上,少主小孩一般,竟然也是如此。绝食,发疯,少主都折腾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疼得慌,主人为什么就不心疼呢,平常不宠如明珠一般么?”   得到她的肯定,我哭得更厉害。爹爹为什么不让我和者童在一起,为什么?   这时,若桃连跑带跳地冲进来:“少主,姐,咱们赢了魔门,今天主人在大厅大宴功臣。”   泪眼朦胧中,我觉得若桃笑得特别刺眼,特别难看,不由烦躁地吼道:“滚出去!”   若桃吓了一跳,忙退了出去。   若雨道:“少主别急,若桃兴许有者童的消息呢。”   我猛地推开她,边哭边催促道:“那你快去问啊!”   看着若雨的背影,我觉得我已经快不是自己了。   忽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我跳下床,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若雨将若桃拉到长廊拐角处,压低声音问:“宴会上有没有者童?”   “没有,不过这回他出尽风头。比武时他当着主人的面打晕了风门的鲁海,然后自告奋勇,代替鲁海对战魔门笑鬼。”   “他疯了,他一个小侍卫,笑鬼可是魔门四大杀手之一。”   “那又怎样,他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有人说他中了笑鬼二十八刀,成血葫芦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眼前猛地腾起了一团四处飞散的星星。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笑鬼只中了他三刀,可两人都是不省人事被人抬走的,不知道谁赢谁输,比试作废。姐,你说他是不是和少主傻到一块去了?”   “你把嘴巴管严点,少主为了他要死要活,你少提他。女大当嫁,主人这么折腾少主,图啥?”   二十八刀,血葫芦,我已经站不住了,脚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耳边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少主!”   ……   小院里火光冲天,一个个火把像流星一样飞进来,落在我身旁。长廊上,木门上,院子中,全是血,全是映着妖异火光的鲜血。院外,喊杀声、惨叫声、剑刺身体的闷闷噗嗤声响成一片,地狱魔音一般,震得我浑身冰凉。   我站在门前,被几个血人一般的侍女护住,我听不清她们已近癫狂的吼声,只看见她们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尖端点点鲜血正无声地滑落。   “姑姑。”   怀中传来了一个孩童稚嫩却沉稳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还紧紧地搂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时的无双。   他被我用薄毯裹住,脸上一滴血都没有,透亮的金色眸子在火光中熠熠生辉。在这个鲜血淋淋的院子里,他的面容显得异常干净,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   “姑姑,别怕,我会保护你,还有我表妹。”他坚定地说道。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努力一笑:“万一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呢?”   “那再生,总会是女孩的。”他咧咧嘴。   我点点头,将他裹得更紧。   “主人快跑——”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叫,一股滚烫的鲜血溅了我一身,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到我脚下。我定睛一看,是侍女血糊糊的头。再抬眼,前面站着几个黑沉沉的人,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兵器。   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只知道抱着怀里的孩子,被旁边的侍女簇拥着拼命地跑。寒光闪过,鲜血飞溅,火花肆虐,周围的一切都缓慢有序。穿过血雨,踏过具具软绵绵的尸体。   脚下的路已被鲜血浸透,也软绵绵的。   红,铺天盖地的红,将我淹没。   “啊——”我猛地睁开眼睛,大汗淋淋。   “露儿,做恶梦了?”   我坐起身,猛地推开旁边的人,趴在床沿一阵大吐,恨不得将胃里的酸水都吐尽。   爹爹一手帮我捶着背,一手拿着毛巾给我擦嘴:“绝食难受吧?下次还玩不玩了?”   听到爹温柔的声音,我忙反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爹爹,无双呢?无双呢?”   “乖乖乖,无双在隔壁睡觉。”   贴着爹爹结实的胸膛,闻着爹爹温暖的气味,我那被吓散的魂魄终于又渐渐聚到了一起:“爹爹,我做噩梦了,我好怕。我梦见好多血,有人要杀我和无双。”说出来就好了,跟爹爹说出来就好了。   爹爹细细地帮我擦着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露儿,你是不是很怕爹爹杀了者童?”   我点点头:“爹爹不要杀他,我喜欢他,可我不会因为他离开爹爹,我要永远和爹爹在一起。”   从噩梦中醒来我才发现,无论在什么时候,爹爹都是我的天。有爹爹保护,我什么都不怕,我离不开爹爹,谁也没有爹爹和无双重要。   第十六章   爹爹伸手,轻轻按住我的鼻尖:“小东西,说谎不脸红,既然你那么喜欢爹爹,为什么又要者童?”   因为我也想和者童在一起啊,我爱爹爹,也喜欢者童。我不愿离开爹爹,也不想离开者童,可爹爹就是不让我和者童在一起。   大概是噩梦的阴影已慢慢过去,我的委屈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埋怨道:“我和者童可以一起呆在爹爹身边,我又没说不要爹爹。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嘛,反正家里那么多空屋,装得下他。”   我像小猫一样蹭着爹爹的胳膊撒娇:“爹爹,你就让我们在一起嘛,只要爹爹让我和他在一起,我以后什么都听爹爹的,绝不跟爹爹发脾气。爹爹,你就答应我嘛,我会很乖的。你要是不喜欢看到他,我叫他一见到你就低头,我也不让他再进我的屋子。爹爹,求求你了……”   爹爹终于展颜一笑,眼中荡开了一汪水似的波纹:“露儿是我的女儿,要什么得不到,者童算什么,玩偶一般的东西,爹爹把他给你就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把爹爹的话放在脑海转一圈,心中的喜悦像抑制不住泉水一般哗哗涌出:“真的?!”我直起身子,激动地问。   “真的,等他伤好以后我就和他商量,但你要保证什么都听爹爹的。”   我连忙点头。   “那就好,三天后就是良辰吉日,你和风临成亲。”   我愣住了,大脑一时转不过弯,不知道该说什么。   爹爹笑着,慢慢地解开了自己衣襟:“露儿只关心者童,就不关心爹爹了么?”   我的心脏像被根根细线勒住了一样,阵阵紧缩、隐隐生疼,随后恐惧席卷而来。   爹爹平坦的小腹上,以肚脐为中心,多了一个碗口大的黑色淤青,里面还隐约游动着几股暗红色的粗线。   “才一个月,它就长到了这么大。”爹爹脸上突然写满了疲惫。   我抖抖地伸出手,可刚一碰到那块淤青,爹爹就吸了一口冷气。   “爹爹。”我的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爹爹从来不会受伤,我知道爹爹无所不能,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害怕。   爹爹最近吃饭只吃一点,眼眶上总是泛着微微的青色,这些为什么我都没发现呢?   “近来形势不好,爹爹的九鬼八重又恰巧练到了关键时期,所以爹爹强行冲开经脉,没想到现在内力逐渐反噬。爹爹情况不妙,露儿,这段时间你就听爹爹的,等以后你有的是时间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宝贝儿,”爹爹伸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苍黄的烛光中,他的金色的眸子里带着凄凉的醉意,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我聂倾念从来没怕过什么,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   三天后,我穿上了一件鲜红的嫁衣。   铜镜的女人有一双漾着淡淡忧郁的妖媚金眸,青眉如黛,樱唇鲜艳欲滴。及膝的长发和谐地融在红色的轻纱中,交织出一种惊人美。   爹爹说,聂家人太美了,所以别人嫉妒,说我们是妖物。可我们不是妖物,我们是神仙,神仙就必须让别人仰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仰望,可当我踏着缤纷的花瓣慢慢走过大厅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大片吸气的声音。   聂家的女儿是主角,主角当然不能戴盖头,谁会管新郎是谁呢?   一举一动皆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概,这就是仰望。   爹爹身着一套红色云纹锦袍,微抬下巴,坐在议事大厅的高高主位上,嘴边洋溢着骄傲的笑。   风临哥哥站在主位下,满面春风。他也穿着一套鲜红衣服,胸前还带着一朵大红花。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穿红衣的样子有些滑稽。   拜完天地后,爹爹走下主位,拉着我走到主位前,转身俯视众人:“各位,趁此良辰吉日,我要宣布一件大事。我,聂倾念今日传位于小女聂露儿。从今往后,聂露儿就是厉风堂第十一代堂主。我的女婿风临,儿子聂无双,长老乔之和为副堂主,分管三部!”   众人惊讶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在风临哥哥的带领下撩衣半跪:“参见堂主,日月齐辉!”   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我腿软。   爹爹感觉到我的异样,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可他的手也冰凉透骨。   新房里点满了龙凤蜡烛,晃得镶着金丝的蝉翼纱帐霞光闪闪。陪嫁的被子堆到了天花板,暗红色的鸳鸯床单上洒落星星点点的坚果等物。   忙了一天,我累得瞌睡连连,但阿婆说礼未成,我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入洞房的规矩极多,什么祝词烧纸,吃多子饼,还有让一群闹哄哄的小男孩进来抢床上的多子果。我头昏眼花,只求他们赶紧闹完出去。   忽然,小男孩撞了我一下,趁机将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一怔,不动声色地它塞进衣袖。   等众人散去,风临哥哥走了进来。他面色潮红,身上还散发着一阵阵酒臭味。   我捂住鼻子:“风临哥哥,你身上的味道好臭。”   他微微一笑:“我是新郎,自然要多陪陪客。”   阿婆端过来两杯酒,笑道:“新郎新娘喝百合酒。”   风临哥哥拿起一个金杯放在我手里,自己拿起了另一杯。   “露儿,喝了这杯酒,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了,你想喝么?”他笑着问。   我讨厌酒的辣味,所以噘着嘴没说话。   他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岳父不想你嫁人呢,你也不想你嫁对吧?露儿,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厉风堂堂主是我风某人的妻子,我要的只是这句话,其他,我懂。” 说完,他抬手,将手中的酒慢慢地倒进了阿婆手中的托盘。   我一阵轻松,忙感激地冲他微微一笑,学着他的样子也将酒倒进托盘中。顿时,红彤彤的房间里溢满了让人迷醉的酒香。   “以后我和爹爹睡。”我说道。   深夜,周围没有一点说话声,只有小虫唧唧地叫着。圆月高悬在透明的蓝天中,撒下一层如霜的月色。   这样的夜晚什么都看得见,可风临哥哥还是拎着一盏小灯笼给我照亮。   爹爹房间的烛光还没灭,还没等我敲门,爹爹已将门拉开。   莹黄烛光中,爹爹斜倚在门上,手中拎着一个水墨花纹酒壶。金眸里满是迷离的醉意,一袭宽松的白袍半敞,锁骨微露,乌黑的长发如缎,披散至膝,倾国倾城。   风临哥哥低头轻禀:“主人,堂主送到。”   爹爹懒洋洋地冲他一笑:“明白自己的斤两,甚好。”说完,伸手将我拉进房间,关上了房门。   第十七章   “爹爹,我百合酒都没喝就来找你了,你开心吧?”我邀着功。   爹爹轻声一笑,抱住我,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宝贝儿,洞房花烛夜,你来找爹爹干嘛?”   我轻轻地搂住他的腰:“爹爹,现在离开你一刻我都舍不得,以后我就住在你房里,替你上药,照顾你。你少喝点酒,喝酒对身体不好。”   爹爹伤成这样,每天必须使用幻药止疼,除了我还有谁能照顾他?   爹爹婉转地长哼一声:“嗯,我家露儿对我真好。”   上完药后,爹爹闭着眼睛,低低地呻吟着,靠在靠枕上陷入了迷幻状态。   大概是不慎吸入了微量幻药的关系,我也全身发热。看爹爹无碍,赶紧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大口地呼吸着夜晚清新的味道,任由身上华丽的鲜红轻纱在夜风中肆意飞扬。   圆月周围多了几丝薄薄的云彩,星星羞涩地眨着眼,像极了者童脸红时的样子。   想起者童,我掏出小男孩塞给我的荷花簪,对着月亮细细地欣赏。   “那是什么?”   我扭头一看,屋内的蜡烛已被风吹灭。如水的月色中,爹爹无力地笑着,苍白的脸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汗珠。   “这是者童托人带给我的,这回不许你踩了。”说着,我亲了簪子一口,心里甜丝丝的。   “一转眼,露儿这么大了,有心事了。”爹爹朝我招招手,“过来。”   那夜,我缩在爹爹怀里,用手比划着簪子的纹理,静静地听爹爹讲故事。   他说,二十多年前,有个孤傲狂妄的邪派少年爱上了一个世家女子。他很爱她,爱得入骨,甚至她摸过的东西他也爱若珍宝。   他说,少年像着了魔似的。少女新婚当天,少年不顾自己那时武功全无,用药换了眸子的颜色,剪短自己心爱的长发,掩住自己绝世的容貌,换上杂役的衣服,溜进了新房。   他对她说:“跟我走。”   他说,那天草原上的秋草美得像铺天盖地的黄金,少年牵着他穿着鲜红嫁衣的新娘,迎着风,开心地大笑着,在金黄的草原上飞奔。有了她,什么权力,绝世武艺,他统统可以不要。   他以为,那天,是他的永远。   他说,他做梦也没想到,后来,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杀了她。   “为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爹爹支起身侧望着我,金眸中隐隐透着暗红的血丝。   “因为她是骗子,她背叛了他,她把爱他的那一半从身体里抽离,变成了傻子。然后,憎恨他的那一半借用他深爱的躯壳,不停地骗他,不停地伤他。”一只冰凉的手慢慢抚上了我的脸颊,“他们都是骗子,一群低贱的蝼蚁,我绝不会把我冰清玉洁的女儿交给那些肮脏的蝼蚁、那些骗子。我绝不会,我宁愿你死!”   我不懂,爹爹有很多话我都不懂。   婚后第二天,我上议事厅开始跟爹爹学着处理厉风堂的事务。   他们谈论的事情很复杂,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但爹爹教我,决定事情时要看三个人的反应,风临、无双的师傅无星叔叔、长老乔之和。一件事如果这三个人中有两个人同意我就同意;如果乔之和不说话,风临和无星又各执一词,那么我就同意风临的意见,就算无星说那件事对无双好我也要向着风临;如果他们叫我出主意我就说一切问风临哥哥。   爹爹说,风临野心大,小心谨慎,可经验手段不足;无星心狠手辣,想推无双上位,借无双的手独揽大权;乔之和贪财胆小,懂得明哲保身。我们必须让他们互相斗,如果他们不互斗,他们便会腾出精力来斗我和无双。   爹爹说,要让他们相斗有很多种方法,可我太单纯,所以爹爹只能尽力安排好最简单的一种。将厉风堂的权力分成三份,由资历浅心计多霸气不足又野心勃勃的风临代表我掌管最大的那份。   为了背下这些东西,我每天捧着若雨给我编的口诀念个不停:“三同我同,三不同我不同。两同,我同。两不同,我不同。一同一不同,同风临。不知,问风临。”   晚上我便陪着爹爹,给他上药,搂着他入睡。他肚子上的淤青一直在变大,到后来,连幻药都快止不住他的疼了。有时我们一起在议事大厅议事,众人还未散去他便疼了起来,可他依旧笑着,暗地里却将自己的手掌都掐出了血,心疼得我想哭。   可我再也不会哭了,爹爹说,除了他和无双,没人会同情我的眼泪,所以,以后不许我流半滴眼泪。   再次见到者童的时候很突然。   那日雨后初霁,我听到一个笑话,忙跑去逗爹爹开心,不曾想刚跑到爹爹门口,和若雨撞了个满怀。   “堂主没事吧?”若雨急忙问。   我揉着额头:“没事,咦,若雨,你要不要找大夫看看,你不太对劲耶?”   若雨脸上飞着两片艳丽的粉色红霞,脖子上有几个小红斑,胸脯激烈地起伏着,还喘着粗气。   “不用,”她连忙摆手,脸莫名其妙地红得更厉害,嘴唇也不停地发抖,像是快抑制不住笑意,“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说完,转身飞奔而去。   我纳闷地进了爹爹的房间,一进门,我又吃了一惊。   爹爹斜靠在卧榻上,望着门的方向,嘴边勾着一抹淡淡的笑,金眸中流转着温柔的光。白色薄衫半褪,滑亮的长发倾泻而下,将两根性感的锁骨遮的若隐若现。   虽然爹爹和往常一样美,但今天这种美的感觉不太对,说不出来的奇怪。   “爹爹?”   “露儿,若雨走远了吗?”爹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点点头:“走远了。”   话音刚落,爹爹脸一沉,猛地一翻身,拉过卧榻旁的痰盂吐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感觉跑过去帮他捶背:“爹爹你怎么吐了,是不是又疼……”   “咔嚓——”   卧榻的黑梨木雕花栏杆竟然被爹爹硬生生用一只手捏碎:“好脏,快给我茶水。”他对着痰盂,急促地吩咐道。   我忙拎起茶壶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他接过用茶水漱了漱口,自言自语道:“还是脏。”然后一扬手,竟然将我手中的茶壶夺过去,揭开壶盖,仰头咕噜大灌。然后又对着痰盂一阵狂吐,最后抓过我手里的毛巾使劲蹭嘴。   我从来没见爹爹失常的样子,赶紧拖走他手里的毛巾:“爹爹别擦了,你的嘴唇都被你擦破了,流血了流血了!”   “太脏了!”他站起身,嘴上挂着鲜艳的血珠,眼中闪着犀利的电光,全身的骨骼微微作响,像一只被无礼冒犯的愤怒雄狮。   “太脏了!”他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把将自己身上的白衫扯下,使劲甩到地上,“不要了,这卧榻也换掉。不,咱们换个房间!”   爹爹从来说一不二,命令传下去,下人们马上收拾好了隔壁的房间。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爹爹终于平静了许多,坐在卧榻上努着红肿的嘴唇让我给他抹擦伤药。刚才他一个劲地蹭,把嘴上的皮蹭掉了一层,看得我又想笑又心疼:“爹爹,刚才是不是幻药吃多了,我还是第一次见爹爹这么狼狈。”   爹爹皱了皱眉头,脸色苍白如纸:“露儿嫌弃爹爹?爹爹做什么都是为了露儿。”   我噘噘嘴:“哪有,我最喜欢爹爹。爹爹受伤了,当然和平时不一样。爹爹,我告诉你哦,刚才我偷听到了好好笑的话。有两个小厮说风临哥哥是世界上最憋屈的绿毛龟。风临哥哥哪里像头上光秃秃的乌龟啦,要像也像头上有毛的白鸽嘛,谁让他喜欢穿白衣服呢,哈哈哈哈哈——”我觉得好好笑,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可爹爹没什么反应。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者童见过主人、堂主。”   第十八章   我又惊又喜,急忙扭头,不料爹爹一拂袖,水晶珠帘滑下,将他挡在外面,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他半跪的身影。   爹爹按住我的手,示意我不做声。   “者童,你的伤如何?”爹爹问。   “全好了。”者童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感情。   我激动地绞着手,爹爹一定是想告诉者童他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者童,比武时你很努力,我决定给你一些赏赐。你资质不错,就练《伏天秘笈》。”一本书从爹爹袖子里飞了出去,落在者童面前。   者童收起秘笈,声音依然平静无波:“谢主人。”   “我女儿甚喜和你一起玩耍,以后你住近点吧,就做庄内一百近卫首领,如何?”爹爹温和地一笑,“你已到了懂事的年龄,我女儿的近侍若雨,温婉可人,与你很是相配,你们定能处得来。你若答应,我也就能放心地把女儿交给你们。”   快答应啊,我的心像一只活波的小鹿,都快从胸口中蹦出来了。   “主人,我只想做厉风堂第一杀手。”者童缓慢地说道。   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呆住了,胸口仿佛被人揍了一拳似的,闷疼。   “你再说一遍。”爹爹的语调骤然冷了下来。   “禀主人,我只想做厉风堂第一杀手。”者童重复道。   我听得清清楚楚,眼前一阵眩晕,犹如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海。好不容易回过神,我不安地抱紧冰凉的双臂,喃喃地问:“为什么,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者童没回答,跪在那,如同一尊雕像。   “者童,你在开玩笑,是不是?”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爹爹一把将木然的我搂进怀里,冷冷地对他喝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痴心妄想的东西,如你所愿,滚到杀部去吧!”   “谢主人。”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低着头,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爹爹温柔地替我搓着手:“宝贝儿,没事,这种东西不要也罢。这个臭小子不识抬举,不明白什么是他能要的什么是他要不起的,不明白什么叫变通,除了做武器什么用都没有,怨不得我选风临!江南的银芋头清甜可口,肉质细腻,我着人弄了两斤…….”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大脑一片恍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不信,我不信刚才者童说的是真的:“不行,爹爹,我要去问问者童。”说完,我跳下卧榻。   爹爹扯住我的水袖,脸上笑容依旧:“露儿,不准去,不准求人。”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一甩手,将外套脱下,拔腿就跑。   “露儿,回来,爹爹要生气了!”爹爹在身后大喊。   我摇着头只是跑,我不相信,者童不可能不想和我在一起的。   跑到院外,顺着下人指的方向追过去,不一会儿就在火海园追上了他。   园中鲜红的彼岸花开得正艳,血一样夺目。他背对着我慢慢地在花园中央走着,一身醒目的黑衣在微风里微微震颤,勾勒出他寂寞的背影。   我一边朝他跑过去一边问:“者童,为什么不答应?”   他停住脚步,没转身也没回答。   “者童。”我伸手把住他的肩膀,想将他扳过来。   可他轻轻一侧身,挣脱了我的手,他不想看我。   我缩回手,怯生生地问:“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答应么?”   他终于轻声答:“答应什么,难道答应跟若雨好好相处么?”   望着他随风飞舞的凌乱黑发,我一头雾水:“若雨很好,你一定能和她好好相处的,爹爹说得没错啊。”   “难道答应永远看着你么?”他又道。   我还是一头雾水:“你当然要永远看着我啦,我也想永远看着你啊。”我鼓起勇气,一咬牙,搂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宽阔的背,“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婆娘,你不懂,我要的是你。”   见他没有将我推开,我大受鼓舞,尽自己所能劝说他:“我知道,我知道,等,等,”爹爹说有些事要保密,所以我顿了一下,“反正再等一段时间我一定和你成亲。我这阵子好害怕,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求爹爹答应的。”   他突然激动起来:“你爹根本没答应,他看不上我,无论我怎么努力他都看不上我。他只看得上那些溜须拍马,口蜜腹剑,外表光鲜之徒。”   “答应了,答应了,他答应了。”见和他说不通,我急得快哭了,“他明明答应了的……”   者童的后背猛地绷紧,他大吼着,打断了我的话:“婆娘,你什么都不懂,你爹爹其实没有答应!”   听到他怒气冲冲的声音,我愣了愣神,半天才问:“真的么?我爹爹没有答应么?”   见他那么肯定,我也怀疑起来,很多片段在我脑海里闪过,我隐隐地觉得爹爹好像真的不同意我和者童在一起。   者童的牙齿咯咯作响:“他没答应,天下没有这样的父亲,他怎么配当你的父亲?他知不知道你们父女已经成了天下的笑话。我知道他的意思,我知道他的想法,他知道我不让他伤害你,若是把你交给我,我就会坏了他的事。风临多窝囊,风临又怎么会管你?……”   我直起身体,心里涌起一股隐怒:“你说他不配做我的爹爹?你说我爹爹的坏话?”本来我还想骂他几句,可看着他的背影,怎么都骂不出来。我长吸一口气,褪下手上的露儿,塞到他手里,然后慢慢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谁也不能说我爹爹的坏话,我不和你好了,你送了我两根簪子,这颗宝石是我回赠给你的。你想走就走吧,以后我不想见你了。”   他扭了一下肩,似乎是想转身看看我,可又停住了。   半天,他幽幽地说道:“婆娘,我心疼你。我不在乎你嫁给风临,可你和你爹的事我受不了,是男人都受不了。我知道你不会和我走,我知道你永远向着你爹。我这就去杀部拼命,不管是死是活,再也不来烦你了。”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者童,你欺负我。”我跺脚说道,眼泪飞快滑下。   一直到消失在血毯尽头,他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风刮得更紧了,血浪一波接着一波。我呆呆地站在血浪中间,任眼泪随风飞溅。不知站了多久,我抹干眼泪,以防爹爹看出我曾哭过,转身回去。   爹爹说,厉风堂里的血比火海院里的花红得多。爹爹说,我和无双要活下去。有些事,我心里隐约明白,可又不明白。   回到房间,爹爹背对着我躺在卧榻上,听到我进屋也没回头,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爹爹,我的心好痛。”我捂着胸口说道。   爹爹叹了一口气,转身,眼里是满满的疼惜。他拍了拍卧榻:“宝贝儿,来,休息一会儿。”   我爬上去,乖乖地缩在他的臂弯中,闭上眼睛小憩。   爹爹轻轻地给我打着扇。   这样就好,和爹爹无双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爹爹,者童说你不答应。爹爹,我不和他在一起了,你别生气,好好养伤吧。”我迷迷糊糊地说道。   爹爹没做声。   “我知道爹爹最爱我,我也最爱爹爹。我不和者童在一起,爹爹你也别离开我。我胆子小,我最近总是在害怕,可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爹爹舍不得离开你,我可怜的傻女儿。”爹爹的声音温柔得像飘渺的清风。   第十九章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人摇醒,睁开眼,爹爹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米粉,坐在床边。   “乖女儿,起来,吃东西。”爹爹笑眯眯地说道。   睡了一觉,我的心情还是不太好:“爹爹,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吧。”   “这是爹爹叫人现杀的山羊,嗯,喷香,你尝一口。”   我特别馋山羊肉辣米粉,鲜美的羊汤用骨头一类东西,加上带劲的香料熬好。羊肉切成片,吃的时候按照需求把肉和米粉烫在汤里,加上香菜。尝一口,鲜到舌头尖。可我体弱,很难克化得动,爹爹不准我吃这些市井粗食。今天他肯定是看我和者童闹掰不高兴,所以才逗我开心。   我对爹爹挤出一丝笑,接过米粉,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好吃吗?”爹爹细心地替我擦着脸上的汤汁。   我点点头:“好吃,爹爹,我还想再吃一碗,还有红烧猪蹄,麻辣龙虾,烤乳猪,茴香香肉。”不知为什么,嘴里嚼着好东西,我的大脑便能暂时安静下来。正好爹爹现在对我百依百顺,所以我一定要逮着机会吃他个天翻地覆。   “露儿想吃什么都行。”   爹爹今天特别温柔,我刚喝完最后一口汤汁,他又体贴地递过一碗茶给我漱口。   吃饱喝足,困劲又上来了,眼皮像贴了胶水般沉重。我伸了一个懒腰:“爹爹,怎么我又想睡觉?”   爹爹坐上床,一拍大腿:“那就枕着爹的腿睡。”   我全身无力,几乎是一头扎了下去。   爹爹抚摸着我的侧脸,轻声说道:“孩子,爹爹不想你受苦,睡吧,爹爹在你身边呢,没谁能伤害你。无论安排了什么,我都不放心,没有谁可以相信,还是把你带在身边最好。你娘说我自私,是恶魔,只想到自己,我怎么自私呢?我只想对你们好,只想你们快乐……”   我努力想听清他的话,可没多久就完全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朦胧中,我梦见无双扶着我趴在卧榻边,将手伸进我的喉咙里使劲抠:“姐姐,快吐出来,别睡,别睡了!”   我晕头转向,视线模糊,只想趴下接着睡。   “无双,你想死么?”爹爹冷冷的声音。   “爹,如果我斗不过他们,我会杀她,我不会让她受苦。”   恍惚中,一道厉风伴着爹爹的怒吼袭来:“我叫你住手,谁也不准伤害露儿!”   一阵腥味飘到我的鼻子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爹,我十岁了,我快长大了。给姐姐一次机会,相信我一次,我们是金眼妖——”   “呕——”我终于忍不住,抓住无双的衣襟一阵大吐,但随即又陷入了昏睡。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仍是模糊的一片,难道我还没醒?   我起身,下床,地面软得像棉花,一踩就往下陷。   我想叫人,可大脑好像不听使唤,一时不知道该喊谁。于是我摸索着墙壁,慢慢地走了出去。   整个庄园在我眼里雾气蒙蒙的,迷离而模糊。精致的亭台楼阁在薄雾中时隐时现,美得像幅水墨画。   爹爹站在水墨画前,正拎着大酒坛仰头狂灌。天青色长袍和着长长的发丝一起在风中飞舞着,恍若流波。院墙上,蔷薇血一般灿烂,如燃烧到极致的火焰,渲染着这个季节最后的精彩。   “爹爹,你又喝酒了。”   爹爹没回答,甚至没回头。   我撞撞跌跌地朝他的身影摸过去,脚步轻得犹如飘行在云中:“爹爹,我不舒服,我头晕。”   爹爹像是没听到我的话,安静得让我害怕。   “爹爹,救救我……”话未说完,我再也撑不住,往前扑去。   一阵暖香将我包围,爹爹的味道。   恍惚中,爹爹在我耳畔,喃喃地说着奇怪的话:“阿晨,你为什么不把她带走,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我好恨你,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她什么都不懂,你为什么要报复她?怎么办,她怎么办?你抛弃了我们,你留我们受苦,那么,我们也不要你了。你去天堂,我们去地狱,永不再见。”   爹爹的唇齿间残留一股浓烈的酒香,熏得我的骨头从里到外,泛着难耐的酥麻。   混沌中,我好像有过一瞬间的清醒。   爹爹光滑的发丝游过我的胸膛,幽凉如冰。   鲜红的蔷薇花瓣遮天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深红。我心爱的粉白绣兰纱巾缓慢飘下,盖住了我的脸。   ……   窗前,娘认真地织着布,白皙的手在织机上灵巧翻飞,像两只美丽圣洁的蝴蝶。   我知道娘不喜欢我离她太近,所以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道:“娘亲,我想你。”   意料之中,娘没理我。   我继续说道:“娘亲,爹爹现在好怪,我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我不懂,爹爹又不让别人教我,者童也让他赶走了。”   说起者童,我的心又是一阵闷痛。   “娘亲,我害怕。爹爹他,”我咬咬嘴唇,脚趾头紧紧地抓着地板,“爹爹他对我做了一些事,我不懂。娘亲,我害怕,没人帮我,怎么办?”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她问。   我纳闷地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娘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睛红红的,道道闪电将她的脸映得犹如鬼魅。   还没等我想明白,娘突然伸手,狠狠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恶魔,我恨你,我恨你!”   “娘亲,对不起。娘亲别掐我,我好难受。”我呼吸困难,拼命地挣扎着,哀求着。   “轰隆——”一声惊雷,我睁开了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纱帐上的银丝。   外面,大雨哗啦啦下得很急。偶尔还闪过一道电光,雷声阵阵。   热,异乎寻常的热,热得我浑身都是汗。爹爹的长发裹着我的腰,我的肩,甚至还有一缕绕着我的脖子,将我的喉咙勒得发疼。   第二十章   我轻轻地拨开被子,试着将身上的头发弄下去。   “嗯,怎么了,宝贝儿?”爹爹在我背后惺忪地问。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手哆嗦了一下,心里莫名其妙一紧:“我想如厕,”我慌忙摸摸四周,“我的衣服呢?我找不到。”   爹爹起身,点亮床边的蜡烛。如豆的灯光有些刺眼,我忙用被子挡了挡。   爹爹下床,走到门边,捡起我的小衫,一俯一起之间,修长结实的身材在长发中若隐若现,看得我面红耳赤。   “半夜不能喝凉水,你先去如厕,爹给你沏壶热茶。”   如厕间被下人们收拾得很干净,里面飘着兰花熏香的味道。我裹着小衫,靠着门,听着屋外的雨声发呆。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那天,外面也是这么大的雨,我和者童躲在我的房间里。我好奇地看着他胸口上的绒毛、红彤彤的耳朵轮廓。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的皮肤,颤抖的双唇吻遍我的全身。   那日,那时,我也以为会是永远。   回到房间,爹爹披着一件云纹黑绸长衫,坐在梳妆台前的坐塌上,静静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黝黑滑亮的头发沿着他笔直的脊背倾泻而下,松松散散地在竹席上绕了几个圈。   斑驳扭曲的树影随着道道闪电,在雕花窗上挣扎着。我有些害怕,走过去,趴在坐塌上,像小猫一样往爹爹怀里拱。   爹爹抓住我的肩膀一翻,将我抱在怀里。   “爹爹,我觉得屋外没有人,天下也没有其他人,世间就只有我们两个。”我说着自己心中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们以后不出门好不好?再也不见其他人。”   爹爹还是没说话,依旧像不认识自己一般仔细地打量着镜子里的人影。荧黄的烛光摇曳着,在他金色的眸子里洒下点点明亮的碎金,研妩得能让人散去三魂七魄。   望着他俊美绝伦的脸,我的心里忽然泛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痒痒的,酥酥的,乱糟糟的。不由自主,我伸出手,手掌覆上他的锁骨,抚过他紧绷的胸膛,抚过他已经完全变青的肚子,最后停在火热的小腹上。   永远和爹爹在一起,永远不出门,未必不可,反正者童再也不想见我,除了爹爹和无双,还有谁值得我挂念呢?   突然,爹爹开口说道:“露儿,把衣服脱了,爹爹要把聂家宝藏的钥匙给你,会有点不舒服,你忍着点。”   果真很不舒服,等藏好钥匙,我满头大汗。   爹爹帮我披上小衫,爱怜地替我擦掉头上的汗,然后温柔地从身后拥住了我:“聂家守护着两个宝藏洞,一个洞里收尽天下奇书秘术宝物,一个洞里藏着聂家先祖给我们留下的亿万黄金。你保管的这把钥匙能打开咱们聂家黄金宝库的大门,无双十八岁以后如果遇到大困难,你帮他。除了他,谁也别告诉,谁也不能帮,爹的话你可记住?”   我点点头。   爹爹轻声一笑,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托起了我的下巴:“别答应得那么快,我还没想好。”他望着镜子中我们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金眸里闪着忽明忽暗的笑,“你是厉风堂堂主,姓聂,金眼妖。”   他冰凉的手指停在我的嘴唇上:“你是我聂倾念的女儿,只属于我的宝贝儿,年纪轻轻,很多快乐都没尝试过。我到底应该将你留下,还是带你走?呵呵,不要我,还用最爱的人威胁我,你娘成功了,”爹爹咬着牙,笑得几乎失控,“就因为我爱她,所以才上了她的当。她我把我逼疯了,露儿,你知道吗,爹爹已经疯了,如她所愿,爹爹已经在地狱了。”   陌生的气息中,镜中的我表情僵硬,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咬着嘴唇。   突然,爹爹直起身,钳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向他:“不要紧,还有露儿一直陪着我,在地狱又怕什么?”说罢,他狠狠地吻了下来。   血腥味与玫瑰膏香味混在一起,勾出了一种鬼魅般的诱惑,让其中的人迷失了神智。   烛台“啪”地一下爆起了一个灯花,然后熄灭,屋内又陷入了黑暗。   屋外,雨声越来越疾,一夜未歇。   ……   爹爹说这个地方很重要,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看到山峦重叠,云雾缭绕。   爹爹告诉众人,他要与我和无双一起去拜祭亲人。我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要甩开下人带我们来这里,他做的很多事我都不明白。   要进去首先要经过一片很安静的树林,林中鸟叫声虫叫声不断,地上铺满了黄绿相间的厚实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很多树的下边还羞涩地长着一朵朵小蘑菇,有白的,黄的,看去和平常的树林没什么不同。   爹爹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身白袍随风猎猎而舞。无双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袖,认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嘴巴抿得死死的,脑门上溢着密密的汗珠,因为爹爹让他记下我们走的所有路。我怕他记不下来,走一会就喊累,央爹爹停下来歇一会儿。   走着走着,林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蘑菇。有大海碗那么宽,通体鲜红,每朵蘑菇伞上都隐隐现着一张面孔扭曲,张大嘴巴,惊恐万分的痛苦人脸,活灵活现。   “露儿,不准碰它们,跟着爹爹。”爹爹提醒道。   自从我们一进树林天就变阴了,过了几个时辰,天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林子里没有白昼和日夜的变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被浓浓奶白色迷雾填满的峡谷。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一团团有生命的白烟,在峡谷中自在地游来游去,有几团甚至还飞过来绕着我的头转了两圈。   我走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脚上也起了大泡,见到这些诡异雾,不由心里发毛:“爹爹,里面会不会有鬼啊?”   爹爹温柔地一笑,走过来打横抱起我,扭头对无双说道:“三位九宫十八地,踩准石头,我可腾不出手来救你。”   说完,还没等无双回话,爹爹抱着我飞进了峡谷。   “按祖训,这段路,聂家人必须用脚走。宝贝儿,等见到爹爹的爹爹,我抱你进来的事你可得保密。”爹爹笑道。   “为什么?”我将头埋在爹爹的怀抱里,偷偷用余光瞥着围绕着我们的诡异白烟。   “我们聂家的人,能自己走到这里是福气。”   穿过山谷,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绿波荡漾的宽阔平地,平地上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几百簇很像月季的红白花。平地中间有一条青砖铺就的大道,大道两旁摆着各种各样的动物作揖的雕像。   “爹爹,这里很美,又有些怪,是什么地方?”   爹爹放下我,骄傲地扬起下巴:“这里当然不一般,聂家坟地机关重重,一草一木皆有玄机,每一个妄想闯入聂家坟地的蝼蚁都成了一朵尸菇。”   聂家坟地?听到“坟地”两个字,我头皮一麻,汗毛都竖了起来。   “爹爹,我们回去吧。”除了害怕死人,我心里还浮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我嘴笨,有很多想法我说不出来,可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我抓住爹爹的手,哀求道,“爹爹,我不想来这,爹爹,我肚子饿,我要回家吃饭,我要和你一起回家吃饭。”   爹爹揽着我的肩,不容置疑地拥着我朝前走去,脸上却依然挂着宠溺的笑。   我干脆往地上一蹲,耍起了无赖:“我要饿死了,爹爹不爱我了,我要回家。”   爹爹叹了一口气,抓住我的腰带使劲一提,将我牢牢地夹在他的胳肢窝。   “啊——,爹爹,我要讨厌你了,爹爹,啊……”   爹爹对我的尖叫充耳不闻。   无双赶了上来,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祭坛状的大石台,石台顶有一座日月雕像。石台下散落着上百块大大小小的白色石碑,每个石碑后都有一个白玉石包。   爹爹望着大石台,脸上的表情庄严肃穆:“聂家家徽,日月齐辉,聂家每个人在这都有自己地方。”   “爹爹也有吗?”无双问。   “当然有,你姐姐也有。”   走在众多石碑中间,全身上下都泛着莫名其妙的寒意。爹爹小声地介绍着:“这是你们的三爷爷,这是祖二爷爷……”   我的身体哆嗦得像秋日的枯叶,根本听不进爹爹和无双的话,只知道揪着爹爹的衣襟,不停地蹬着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他控诉说着我口不能言的委屈:“爹爹,我要回家,我害怕,我不去,爹爹,我不去,我也不准你去。咱们回家吧爹爹,我离不开你,我不去……”   第二十一章   爹爹的地方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干干净净的一块白玉石碑,上书“夫聂倾念,妻聂祝氏合葬墓”。“妻聂祝氏”几个字上描着红漆,“夫聂倾念”几个字上没有颜色,碑前是一片干干净净由白玉石铺就的空地。   看到墓碑的一瞬间,爹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他盯着墓碑,温柔地一笑:“阿晨,我来了。”   感觉到他手劲变小,我趁机从他手上挣脱,退到一旁。   “爹,为什么上面有娘的名字?”无双问。原来娘叫阿晨,也叫聂祝氏。   “夫妻的名字当然要刻在一起,”爹爹缓步上前,伸出手指,缓慢地从娘的名字上滑下,“名字上有漆,表示这人已经入葬,没漆,表示这个人还是生人。”   无双扑通一声跪下:“娘。”   我抱紧双臂,装着没看见无双的动作。爹爹说过,我们的膝盖不能给任何人下跪,我不明白为什么无双不听爹爹的话。   爹爹闭上眼睛,用手按着太阳穴:“无双,这阵子我教你的你都记住了么?”   爹爹头疼的时候喜欢按太阳穴,这段时间,爹爹总是头疼。   “爹,记住了。”   “出去的路呢?”   没等无双回答,爹爹又说道:“不管记你没记住,去吧。如果你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那你也没活命的本事,死在自家坟地总比出去死在那些蝼蚁手里要强。”   无双咬咬嘴唇,扭头看着抖成一团的我:“姐姐呢?”   “我自有安排,你快走!” 爹爹语气急促,像是有些不耐烦。   无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爹现在走火入魔神智不清,可姐姐是您的亲生女儿。如果爹硬要和姐姐在一起,孩儿长大以后一定会回来将你们分开。”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无双对着爹爹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孩儿拜别爹。”   “无双拜别姐姐。”他冲我也磕了三个头。   一阵轻风刮过,扬起了那些被泪水黏在我脸上的长发,带得晶莹的泪珠四下飞溅,挡住了我的双眼,将无双的样子染得一片朦胧。   爹爹睁开眼睛,却没有转身:“去吧,无论你怎样,最后都会回这里。”   无双起身,一咬牙,沿着青砖大道飞快地朝来路跑去。   “无论生前多风光,最后只留着一座坟包,一块石碑,何必做得那么绝?”爹爹还在对着石碑喃喃地说着,“阿晨,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可我不后悔呢,怎么会后悔?你不知道,将蝼蚁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多么快乐。我愿意与你一起分享我的快乐,你为什么不要?”突然,爹爹的口气猛地冷到了极点,“你不要,露儿要。我告诉你,你的女儿,聂露儿,她的名字将会与你刻在一起,与我刻在一起。怎么,你不是想逃么?你逃得掉么?我让你死了都不得安宁。”   看着无双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天尽头,我的心情怪极了。也许我已经害怕得过了头,心里居然燃起了一团火。   “爹爹,”我回头盯着爹爹,“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和娘刻在一起,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刻在一起吗?”   “是么?”爹爹又按住了太阳穴。   “爹爹,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想起这段时间我的担心受怕,委屈就像抑制不住的泉水,哗哗往上涌,“爹爹,你变得不像你了。爹爹,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不懂,爹爹是我的天,爹爹做的全是对的。可为什么,为什么爹爹现在一天三变,一会是爹爹一会又不是爹爹,有时连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要做什么?”爹爹用双手使劲揉着太阳穴,“我到底要做什么呢?对了,我要带你走。”   伴随着尾音,爹爹忽然转身,一掌朝我劈来。他的速度太快,我甚至没时间反应,只能木然地盯着他那双仿佛没了生命和灵魂的金色眸子。   “啸——”,伴着鬼哭神嚎的掌风,他的手掌从我眼前掠过,硬生生地折了回去。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爹爹飞了出去,弹到墓碑上,颓然落地。   不过他立刻挣扎着坐起,扭头望着墓碑,如梦初醒般问:“我在干什么,阿晨,我又对露儿做了些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呆了半响后,我用手摸摸嘴角边多出的温热,拿下来一看,刺眼的鲜红。   “嗤——”爹爹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夫聂倾念”几个字。   我终于回过神,脸上的温热是爹爹的血,赶紧扑过去掏出手绢替他擦嘴:“爹爹,别吓我,别吓我。”   “露儿,打着你没有?” 爹爹捉住我的手急切地问,眼中竟然写满了惊慌。   那个刹那,我的心头一阵晕迷,所有的不满、愤懑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还泛起了些许模糊的甜蜜。   我之前怎么会生爹爹的气呢?我的爹爹,我如天神般完美的爹爹只属于我一个人,只会为我担心。我之前竟然因为完全属于他而生气,我真可笑。   “没有,爹爹,你疼不疼?”   “咳咳,”他勉力一笑,回头盯着身后娘亲的名字,眼中柔情漫溢,“挺疼,你娘说得对,人是会疼的。我这是第一次受伤,还好是被自己打伤的。我是天下第一,别人哪能伤我聂倾念。”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别的东西,急忙爬到旁边,挡住了娘的名字:“都是我不好,我又对爹爹发脾气了。”   他目光半沉,似乎有一丝凄凉闪过:“不是露儿的错,这样反而能让我清醒清醒。阿晨,怎么办,临走之前我竟然铸了大错。”   看着他风云变色的眼神,我有些慌,伸手想架起他:“没有没有,爹爹没什么错,爹爹,我们回家找大夫去。”   赶快离开这里,不能让爹爹和娘呆太久,不然他老是想起娘。   可不管我怎么用劲,爹爹都不动一下。   “爹爹不回家,从今以后爹爹要在这陪你娘。露儿想回家么?回家露儿会受苦的,要不要陪爹爹和娘?”他说道。   我的心冷得坠入了冰窟,我不想和爹爹一起呆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已经快忘了娘的模样,现在即使知道娘躺在我眼前我也没有多少感觉。我只想和爹爹一起回家,过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日子。   爹爹轻声一笑:“看来露儿还不想留在这呢。”他抖抖从怀里掏出一只漂亮的纱蝴蝶,放在我手心,“去吧,如果走投无路,想爹爹,就咬破舌尖,将这纱蝴蝶含在嘴巴里。等它活过来,跟着它,平安进入坟地后,在爹爹和娘的墓前磕九个响头,然后去聂氏祭坛,帮聂家家徽扫扫灰,你就能再见到爹爹。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再进来你就永远出不去了。”   我捏紧蝴蝶,默不作声。   爹又掏出了一只纱蝴蝶:“爹爹给你做个示范,看,先咬破舌尖,在把蝴蝶放进嘴里。”说完,爹将那只纱蝴蝶放进了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爹猛地睁开眼睛,张开嘴,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他嘴里轻快地飞了出来。   “露儿,追上它。”大概是内伤的关系,爹爹的脸已一片煞白,说话也气若游丝,“趁爹爹还能控制自己,快走。”   爹爹在赶我走,我怔了一下,几乎不能适应这个变化。在我下定决心,从此不再抗拒,生死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赶我走。   我不愿意!   “娘不要你,我要你,我不要一个人走,我要和你一起走。”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一下子呆住,直直瞪着我,眼中现出复杂的神色。   我亦坚定地瞪着他。   “你想留下来么?”爹爹忽然一把将我搂到胸前,金色的眸子里荡开了闪烁的光,“爹爹一会儿又会变回这个样子,你想陪我么?”   我知道他在吓我,忍不住浅浅微笑:“我喜欢爹爹这个样子,真的。”说着,我抖抖地撅起嘴,眯起双眼,“爹爹,吻我,我喜欢你吻我。”   第二十二章   坟地里静得出奇,只有小草随风摇曳的刷刷声,还有我如小兔般咚咚乱蹦的心跳声。   终于,爹爹爱怜地捧住了我的头。   我呼吸困难,激动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一个温暖的吻轻轻地印上了我的额头。   我睁开眼睛望着他,心脏直坠无底深渊。   “对不起,露儿,是爹的错。”他的眼神里有痛惜,有懊悔,可偏偏少了那几夜看我时的迷离,“大错特错,走,快走。”他突然决绝将我推开,“爹爹要陪你娘,爹爹没法再陪着你。听话,走吧,或许爹爹安排得天衣无缝,能保你一世平安。”   “爹爹,你负心?”男人对不起女人,叫做“负心”,若雨这么教过我。   “是,我负了你娘,乖,爹爹受伤时对你很凶,不要恨爹爹,忘了那个凶巴巴的爹爹。”爹爹往后移了移,轻轻地靠在石碑上,嘴角扬起了一丝平时里我最熟悉的宠溺微笑,“者童很喜欢你,等无双长大了,他若还没成亲,你们就在一起吧,爹爹准了。现在,宝贝儿,擦掉最后一滴眼泪,跟上蝴蝶。”   我现在根本没功夫想者童,也不想离开爹爹。可既然爹爹这么赶我,我就不会再死皮赖脸的,我可是有傲气的聂露儿。于是我擦擦眼泪,狠狠心,站起身朝蝴蝶跑过去。   “露儿,”爹爹突然叫住我。   我转身,发现爹爹居然红了眼眶。   “如果,如果无双还没有到十八岁,如果那时你有急事,你也可以取出钥匙去拿金子。一次不要拿太多,最多拿十两到银庄换现银,用完了再去拿。别轻易让别人看到你的钱。买东西的时候先看别人花了多少钱你再买,懂吗?”   我突然觉得他很残忍,恼怒地一跺脚:“聂倾念,我长大了,以后不要你管。”话刚说完,连我自己都有些发怔。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爹爹的名讳,还是怒气冲冲的。   爹爹愣了愣,苦笑起来:“对,我家露儿长大了。宝贝儿,受不了委屈就用纱蝶,爹爹不放心呢。”   永远没办法做的事,就是真的生爹爹的气。   看着爹爹两鬓的几根白发,我心里一阵酸楚,忙扭过头,逃似的朝蝴蝶追去。   跑到青砖道尽头,我再也忍不住,仰天长啸:“啊——”   滚烫的眼泪沿着眼角簌簌滑下,划破冰冷的脸颊。爹爹再也不会替我擦眼泪,安慰我了。以后的路,我得一个人走。   那只色彩艳丽的蝴蝶像是通人性一样,我跑得快它就飞得快,我跑得慢它就飞得慢,始终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几次我回头,发现刚刚走过的路谜一般消失,气得暴跳如雷,发疯地在树林里寻找。平静下来后,抬头一看,那只彩蝶依然在我前方不远处徘徊着,等待着,像极了爹爹平日里望向我温柔而无奈的目光。   跟着它跑啊跑,跑累了,我跟它商量能不能休息一下,它同意,停在草茎上,我缩在它旁边安稳入睡。醒来,我又跟着它跑。当看到久违的阳光时,蝴蝶在我眼前上上下下地飞了一阵,然后在夕阳的红光中化成了点点星辉,而我的指尖上多了一颗鲜红的水珠。   我慢慢地将手指送进嘴里,轻轻一抿,爹爹的血香好美,胜过世上任何的玉液琼浆。   “姐姐,爹爹放你回来了?”耳畔响起了无双的惊呼。   我两眼一黑。   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家已不算是家。很多人都假装无意地从我嘴里套话,问我爹爹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无双搬到了另一个院子,和他师傅大胡子叔叔一起住。很多次我去探望无双都被大胡子叔叔拒之门外,所以我和无双只能在议事厅见上几面。   若桃经常出门,她喜欢跟着风临哥哥。风临哥哥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不变的只有若雨,她还是叫我少主,每天陪着我,照顾我。   一天半夜我睡迷糊了,爬起来就往爹的房间跑,那里空无一人。如霜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安静的雕花十二弦筝上。   我慢慢地走过去,凉意顺着我的脚心漾遍我的全身,舒爽无比。走到床边,我脱下贴身小衣,爬上床,拥住暗红色的锦被。   柔软的布料,沁香如花,全是爹爹的气息。   光滑白皙的双腿在勾魂的暖香中轻轻磨蹭着,修长的手指在皮肤上舞蹈,带起一波波令人疯狂的战栗。   我仰着头,脑海里全是那双摄人心魄的金色眸子。   爹爹在我耳边柔声道:“露儿。”   好听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像一簇旺盛的火苗,将我全身融成灰烬。   极致的快乐中,我终于呻吟出声。   “爹爹,额——”   ……   月凉如水。   白色纱帐在夜风中云一般地飘动着。   我喘着气,一边享受身上酥麻逐渐褪去的感觉,一边问:“若雨,你看了多久?”   “我一直跟着少主。”黑暗中,她的声音弱不可闻。   我轻勾手指:“过来。”   她低着头走了过来。   我直起身,跪在床上,隔着纱帐,看着她清秀的脸。   “我爹爹亲过你。”   那日,若雨仓皇从爹爹房中跑出,我当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现在,我明白了。   她敛眸:“是,少主。”   见她答得这么干脆,我莫名其妙有些恼火。   “你为什么从不问我爹爹去了哪里?”   若雨不言不语。   我更加烦躁,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我一把抱住她,吻了下去。   尽管中间有一层轻纱,她的馨香还是很迷人。   爹爹当日是怎么想的呢?   迷惑中,我沿着记忆中爹爹留下的痕迹,慢慢地啃上了她优雅的脖子,她瘦削的肩膀……   她呼吸急促,胸膛激烈起伏,声音发颤:“少主。”   “嘘,若雨,我是聂倾念,我要给你更多的。”我喃喃地说着,手伸出纱帐,钻进了她的衣襟。   “嗯。”若雨扭动着肩膀,娇吟出声。   爹爹做的事原来这么容易,我也能轻松办到。   “不——”若雨突然一声尖叫,挣脱我的怀抱,退到桌子旁,慌乱地抓着自己半褪的衣衫,“少主的味道和主人一样,可少主不是主人。”   顿时,心中的躁动迅速退去,眼前的一切开始清晰起来。   我在干什么,我怎么会欺负若雨?   “若雨,对不起,”我坐回床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变坏了,很坏很坏?”   “少主很好,很善良,只是最近经历了太多事。”听声音,若雨的情绪已恢复了正常。   我把腿缩得更紧:“若雨,我害怕。”   她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撩起纱帐,温柔地将我的头搂进怀里。   第二十三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闷得狠,因为风临哥哥说我不用再去议事厅,把所有事情交给他即可。我也就不再去议事厅,整天呆在自己的庭院玩耍。   服侍我的的下人越来越少,品茶丫鬟梳头丫鬟打帘丫鬟都不知去了哪里,若桃也很久没了踪影。院子里只剩两个刚进庄的小丫鬟和若雨,安静得像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一天早上,远处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激起了我久违的好奇心。   爹爹讨厌嘈杂声,所以园里禁止放鞭炮,谁在玩这么好玩的东西?   若雨不在,我趁两个丫鬟不注意,心急火燎地溜了出去。   一路走,园里的变化颇大,大得连我这个主人都不认识了。   沿途曲折的门廊上,如瀑的吊藤,如雪如雾的云纹纱踪影全无。不管是门廊柱还是门两侧,鲜红的对联贴得到处都是。   西院的池塘里,如火的红烧莲已全部被人拔去,养上了一群雪白的鸭子。有的站在岸边扇着翅膀,有的神气活现地在池塘里游来游去,嘎嘎嘎地叫得让人心烦。   雪园中名贵的沐雪花一株不剩,变成了几垄辣椒,几副扁豆架子。爹爹最爱的楠木茶亭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名唤“蝉鸣桑田”的茅草亭。   ……   我的心中渐渐地积上了一些分量沉重的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走到站满人的主堂前,我又是一惊。   主道上铺了红地毯,两旁的大树上挂满了大红喜花和无数挂鞭炮,地上到处都鞭炮屑,空气中弥漫着甜酒和硫磺的香味,几十个身着红衣的小孩童正围着广场上活蹦乱跳的舞狮欢呼雀跃。   我成亲的时候主道就是这幅场景,难道有人在我家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正在纳闷,主道边的鞭炮依次被点燃,噼里啪啦震得人的牙齿都快碎掉,就连屋檐上的大红灯笼都被吓得一跳一跳的。遮天蔽日的青烟中,果然出现了一队喜气洋洋的锣鼓队,后跟着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以及新郎身后那乘金丝红绣八台大轿。   前面不远处,两个人正小声地议论:“你看,娶妾竟然用娶亲的规格,老堂主才走了多久。想当初,老堂主可是把他当亲儿子养的。”   “哼哼,你不服气,那你也去为傻子跳粪坑啊。”   “我他妈才不想闻臭,更不想□。”   “□又怎样,人家□白得了半个厉风堂,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聊的东西又奇怪又耳熟,我似懂非懂。   这时,青烟淡了些,我呆住了。   高头大马上的新郎打扮的人是风临哥哥?!   还没等我回过神,风临哥哥下马,掀开轿帘,头戴半透明喜帕的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款款走出。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新娘是若桃?!   风临哥哥今天和若桃成亲?!   我怎么不知道?!   风临哥哥不是和我成过亲吗,在外人面前我都叫他相公,可他怎么又成了若桃的相公?一时间,莫名的恐惧像海浪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将我藏身的花丛击得粉碎。   我的家模样大变,我的小婢和我的相公成亲我却一无所知,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扭头一看,是面无表情的若雨。   “少主,回院吧。”她说道。   “风临哥哥和若桃成亲,我们要不要去祝贺?”我茫然地问。   “别理他们。”若雨拉住了我的手。   在这个庄园里,我只剩无双和若雨,她说什么我都听,于是我乖乖地跟她回院子。感受到她手上的温暖,我惶恐不安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若雨,若桃成亲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边走边问。   她低着头,没回答。   “若雨,我以后还叫风临哥哥相公吗?”   若雨还是没有反应。   旁边池塘里,一只胆小的鸭子被同伴啄得无处躲无处藏,惊慌失措地跳起老高。   “它要是会飞就好了,”我同情地望着那只跌回塘岸的鸭子,“它不想和别的鸭子打架。若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若桃哈,她的那件新娘服没有我的漂亮。”   “嘶——”旁边传来了一道沉闷的呜咽声,若雨竟然哭了。   “若雨若雨,”我急忙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给她擦着眼泪,“你怎么了?别哭别哭,不要哭。“我想了想,”我们玩成亲游戏吧,我给你穿我的喜服,我只给你穿哦,别人我才不给呢。”   她抬起头,破涕为笑,晶莹的泪珠子在鼻尖颤抖:“沙子迷眼睛,没事。少主,那件喜服是主人精心为少主做的,只能少主穿,我当新郎就可以了。”   我心头一阵轻松,没事就好。   回到院子,若雨换了一件帅气的男装,我又穿上了那件流光溢彩的新娘服,就连两个小丫鬟的头顶也扎上了两朵小红花。   我们玩拜堂,若雨拜得非常郑重,举手投足比风临哥哥还有味道。恍惚中,我几乎有种错觉,她真的是护着我爱着我的夫君,我的新郎。   拜完堂后又玩入洞房,她要亲我,我快乐地跳起来,像红云一般飘啊飘,她大笑着在后面追,白润的脸蛋上染着久违的春色。   其实,就这样和若雨过下去也不错,没有人打扰,安安静静地躲在自己的院子。看若雨绣花,和小丫鬟跳绳。想爹爹,就去爹爹的屋子里睡个好觉。   跑得急了,我一把推开院门,拔腿朝湖边跑。   一转角,前方的大路上竟然站着大群目瞪口呆的人。风临哥哥背着头戴红盖头的若桃,被两名喜婆簇拥着站在最当中。   “风临,若桃,你们也成亲啊,好巧。快让路快让路,若雨追来了。”我玩得正酣,没功夫跟他们细谈。   他们没让路,一片沉默。   身后,两个小丫鬟还认真地用喉咙给我和若雨的游戏配着唢呐声和鞭炮声,声音特别嘹亮。   “乌拉乌拉乌拉乌拉——”   “啪啪啪啪啪——”   ……   突然,有个长老笑着说道:“这小妾要不要给正妻奉茶啊?”   “咳咳咳——”大胡子叔叔猛地咳嗽了起来。   其他人微微一笑。   风临哥哥也微笑着,若桃将头埋在风临哥哥背上,手背青筋迸出。   若雨追了上来:“见过副堂主,长老。” 打完招呼,她揽住我的肩,“走,少主,咱们回屋玩。”   关上院门,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面若死灰。   “丁香紫香,别吵,跟我收拾东西。”   我一头雾水:“若雨,不玩了?再玩一会嘛。”   “少主,乖,下回再玩。”若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子。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中午,若雨和两个丫鬟还在忙进忙出,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扶手上,依着柱子翻她们刚才找出来的金色线绳。忽然,哐当一声,大门被人踹开,吓得我的心脏都快从胸腔中迸出,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身着一套繁复红色华服的若桃高抬下巴,领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表情又陌生又可怕。   若雨从里屋跑出来,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若桃看也不看她,对身后的婆子说道:“搜,一定要把我丢的东西搜出来。”   几个婆子挽挽衣袖,提着裙角就往里冲。   也许是因为遇到的事太多,我的心情竟然迅速恢复了平静,镇定得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我瞥了瞥她们的脚,轻声说道:“堂规,下等仆人胆敢闯入堂主禁地者,剥皮,抽筋。”   婆子们停住脚步,四周安静了下来,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夫人,这个……”有个婆子犹犹豫豫望向若桃。   若桃慢慢地踱到我面前,冷冷一笑:“谁帮她剥皮,谁帮她抽筋,她算什么?还不快给我搜。”   众婆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气势汹汹地涌进房间。   立刻,叮叮咣咣的瓷器破碎声,嘶啦的撕布声,小丫鬟的尖叫声,若雨的怒骂声不绝于耳。一件件华丽的衣服,一幅幅名贵的字画,一个个精巧的物什被人扔出来,堆在院中央点燃,妖艳的火光映红了墙上妖艳的蔷薇。   我继续玩着手中的线绳,哼起了爹爹经常弹奏的曲子。反正,拦也拦不住。   “你为什么不哭?”若桃低下头,轻声问,“你不是最爱哭吗?被我这个妾欺负,你一定很难受吧,快哭啊。”   哭?离开爹爹后,还有什么事能让我哭?   “若桃,你以为少主和你一样懂那些无耻之事?”若雨被两个婆子死死地揪住胳膊,“你和少主计较,算什么本事?”   “对啊,我都忘了,她是傻子,听不懂我的话,我不能和她计较。”若桃伸手,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张堆满了微笑的脸,“那么这些话不知少主你能不能听懂?聂露儿,这院老娘看上了,老娘在这个院子里伺候了你八年,现在,老娘是这的主子,你这个傻子,给老娘滚出去。”她掐着我的下巴左右摇晃,“听懂了吗?听懂吗?回答我,不回答我就不停手,很晕的,快回答。”   “若桃,住手!”若雨挣扎着就要往这边冲。   我眨眨眼睛,越过若桃,对她身后的婆子说道:“放下爹爹的琴,不许动爹爹的东西。”   那个婆子抱着爹爹的十二弦筝,听到我的声音,她瘪了瘪嘴,举起琴就往火里投。   我想也没想地冲过去,修长的十指轻旋,金色线绳优雅地在烈焰中飞舞着,划出了一幅如凤凰涅槃般绚烂的图案。   爹爹说,十旋线是十大神兵之一,是他在我出世之前特地为我弄到的兵器。   爹爹说,牵尸引线是魔门第二代掌门配合十旋线所创的至阴武功,曾与儡尸术一争高下。   爹爹说,蝼蚁的脖子和案板上的豆腐没什么不同。   ……   “她们那么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手?”爹爹心疼地替我的手抹着药膏。   “一出手她们就死啦。”我抽噎着说道,“爹爹,放过穆姬吧。”   “你在乎那些贱命做什么?狠不下心,你的牵尸引线怎么能练成?”爹爹皱了皱眉头,“你若再心软,爹爹就送你去更可怕的地方。”   我搂住爹爹的脖子,哀求道:“爹爹,不要再逼我使牵尸引线,不要再送我去那种地方,我不喜欢。有爹爹保护我,我用不着杀人。”   爹爹想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这十旋线扔了可惜,爹爹教你几种好看的线绳。”   ……   眼前的身躯一声不吭地倒进火堆,砸起了漫天的火星。点点火星腾到高空,又在瞬息陨落。   我抱着爹爹的筝,抬头望望天,只觉得一片刺红。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惊呼:“十旋线!”   我循声看去,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人,有大胡子叔叔,风临哥哥,还有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长老。血肉和着杂物一起焚化散发的臭烟又黑又浓,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模模糊糊。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剩下鲜血燃烧的“嗤嗤”声。   半响,风临哥哥伸着手,小心翼翼地朝我挪了过来:“露儿,别激动,把十旋线给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脑海里一片混沌,漠然地看着他那双黑靴子越过婆子那颗沾满了灰的人头,慢慢地朝我靠近。   “露儿,十旋线很危险,别紧张,慢慢放手。”他轻轻地掰开我的手指,将十旋线拖了过去。   浓烟滚滚中,风临哥哥眯着眼睛,向众人抱拳说道:“家丑,让大家见笑。若桃,还不着人把东西搬回屋子。九伤,处理尸首。”   若桃没动,她捂着右手背上细长的伤口,呆呆的望着我,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左右,把东西搬回屋子。”风临哥哥重复道。   周围的人忙碌起来,人来人往,乱糟糟的一片。   “少主,把琴给我,没事了。”若雨一边柔声哄着,一边取走了我手中的琴,“咱们去门外呆会,这里不干净。”说完,她扶着我朝院门走去。   凌厉的风冷冷地刮过,将地上枯萎的蔷薇花瓣卷起,直扑我的面门。我伸手,想抓住那些红色的精灵,可到手的确是一片腐烂了一半的暗红色花瓣,甜美的味道中混合着难闻的腥臭味。   爹爹走了,这院子里的蔷薇当然也全谢了。   一滴鲜艳的血珠从我脸上滑落,砸落了我手中的花瓣,萦绕在我身旁的蔷薇残香也随之散去。   风临哥哥说我的院子漏雨,让我搬到娘住的院子。   院门的锁已经锈住了,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锁撬开。   门廊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踩一个脚印。我觉着有趣,扶着墙,专挑那些没被人踩过的地方下脚。   搬完东西,风临哥哥走到我身边:“露儿,这比你的院子宽,你以后好好住在这。”   我忙着一跳一跳地踩脚印,根本没空看他。   突然,风临哥哥伸出手指,抚上了我的脸:“露儿,不要怕,不过是杀个人而已。”   被他滑过的地方一阵阵发凉,如毒蛇过脊。我恼了,扭头对准他的手就是一口。他吃痛,闪电般地将手收了回去。   若雨赶紧跑过来拿着手绢给他擦手:“姑爷,少主惊魂未定,你别碰她。”   他甩甩手,潋滟眉目无波无澜地盯了我半天,转身出去了。   沉重的大门在吱吱呀呀的哭泣声中再次被关上,然后是稀里哗啦的上锁声。   第二十五章   娘的院子成了我和若雨两个人的新家。   白天,若雨做衣服,将门廊打扫得干干净净。我抓蚂蚱。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人一走过,蚂蚱便扑腾扑腾炸开了锅,就像热锅上的炒黄豆一样。其实我不会伤害它们,抓到了还会把它们不信,遇到我只是乱蹦。   抓累了,我便坐在门廊上看天。天空很美,阴天像一块巨大厚实的幕布,将所有喧嚣嘈杂的事情都隔绝在外,牢牢地将我护住。晴天像一片触碰不到的仙境,仙境里有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宫阙亭榭、圣洁的莲花、纯白的绵羊……   我常常想,躺在云彩上会是什么感觉呢?软软的,甜丝丝的,或者就像躺在爹爹的怀抱里?   爹爹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否还靠着石碑,痴痴地盯着娘的名字?他看着娘,娘却不愿意理他。我看着他,他却不愿意理我。每次回忆起在石碑前他决绝地将我推开的场景,我都一阵心酸。他要陪着娘,他要我回到厉风堂,他不要我跟着他。那几夜他火热的气息,仿佛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或者是他的梦。梦醒后,那个陌生又充满诱惑的聂倾念随风而逝,他依然是他,宠我爱我的爹爹。大概,爹爹是天上的云,很美,就在我眼前,我却永远触碰不到。   渐渐的,我开始恨爹爹,恨他选择了娘,恨他将我留在这,恨他让聂倾念消失……   我宁愿在这方小院子里关一辈子,也不想再回墓地看他想着娘的样子。   晚上,屋外变得特别黑。门廊上的褪色的粉色轻纱晃悠悠的,像一只只幽灵。院中的杂草碎碎作响,大概是鬼在走来走去。偶尔还会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停在房顶上,呱呱的乱叫着。最可怕的是刮大风的时候,主屋上的锁在风中咯咯呻吟,我真怕它会突然落下来,然后那扇门咯吱一声缓缓打开。   我怕那间屋子,白天都不敢靠近它。   我总觉得那扇门前面阴沉沉的,透着丝丝入骨的寒气,就连午日的阳光也不能让那里温暖半分。尽管娘亲曾经住在那里,尽管我在那里见了娘最后一面,尽管爹爹的东西都存放里面。   每天夜里,我都守在那盏如豆的油灯旁,静静地看若雨绣花。困了,便看着她吹灭油灯,然后和她一起钻进被窝,搂住她温暖的腰肢。   被子外,阴冷。被子内,很暖和。   我曾担心地问若雨:“若雨,你会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一起呆在这间院子里。”   她温柔地替我掖掖被子:“少主,若雨绝不离开你。”   听完,我安心地睡着,我相信她。   有时,我会非常想念无双。我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我知道他住在西边的院子里,翻过十堵墙,穿过七个院子就能到。   不远,我在梦里去过很多次。   一天,我墙角那拢野生芭蕉丛中发现了一个鸟窝,鸟窝里还有两颗蛋。我欣喜若狂,这可是鸟蛋啊,以后这里会孵出两只小鸟,飞向蓝蓝的天空。我去喊若雨来看,若雨在床上躺着,她告诉我她不舒服,想睡一会。我失落地回到院子,兴奋没人分享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突然,我想起了无双。于是,魔怔一般,我沿着墙角的树爬出了院子,又沿着另一颗树爬过了另一座墙……   终于,我气喘吁吁地翻完了十堵墙,穿过了七个院子,最后顺利地爬上了无双的墙头。   无双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听到我的声音,他疑惑地朝这边望来。随即,他的金眸中荡开了一抹活波的水纹。   春雨过后,翠竹长得特别快,一夜不见就成了窈窕的竹子。无双是属竹子的,这阵子拔高了好大一截,眉目也硬朗了许多。   我高兴极了,正想喊他,他突然将指头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   “索日索月——”他扭头朝屋子里喊道。   “主人有何吩咐。”屋里应声走出两个小厮。   无双眨眨眼睛:“想请你们试试我的迷烟。”   话音刚落,两人扑通一下倒地。   无双立刻溜下石凳朝我跑过来,快到墙角时,他轻轻一跃,像白鹭一样优雅地飞上墙头,居高临下,笑嘻嘻地看着我。   “姐姐,师傅不许我随便乱跑,不许我见你。”   我扬扬眉毛:“哦,咱们走吧。”   他点点头,跃下墙头,拉起我的手迈开步子跑了起来。   他一个人能飞,可带上我就飞不了了。在爬墙的时候,他还得探下身拉我。等跑回我的院子,他的脸都已累得红扑扑的了,像一个红苹果。   我弯下身掏出手绢替他擦汗,他气喘吁吁地抱住了我的头:“姐姐,我想你。你莫要再使牵尸引线,你的牵尸引线才达一重,打不过他们的,万一把他们惹怒了他们会欺负你。再忍忍,忍几年,等我长大,到那时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这番话听得我心里暖洋洋的,鼻子也一阵阵泛酸:“无双,姐姐比你大,应该是我保护你。”我直起身子,炫耀着自己高高的个子,“若是有谁欺负你,你就告诉姐姐我,我去教训他。”   无双愣了愣,随即狡黠地一笑,活像一只小狐狸:“姐姐怎么教训他?”   打他?不成。骂他?我不会。我认真地想了想,终于想出了对策:“我晚上趁黑从围墙爬出去,摸到他窗边,丢石头砸他,然后赶紧回来。”反正没人知道我能爬出院子。   无双叹了一口气,踮起脚,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唉,姐姐,你永远都长不大。”   他叹气的样子很像爹爹,我有些不高兴:“我还想带你看鸟窝,你竟然说我长不大,不给你看了。”   “鸟窝?”无双兴奋地叫出了声,“在哪在哪?”   我忘了不快,示意他别吵到若雨,带着他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芭蕉丛。   “哇,鸟蛋耶。”无双伸出胖乎乎的手指,碰了碰。   “好看吧。”我得意地说道。   “嗯。”他点点头,“这颗蛋有斑点,这颗蛋没有。姐姐,以后孵出小鸟,会不会也不一样?”   “肯定会,蛋不一样,小鸟也不一样。”   “哦,那么,它们谁大啊,有斑点的,没斑点的?”   “当然是有斑点的,它比没斑点的多了一个斑点嘛。”   ……   不知过了多久,芭蕉丛外响起了轰隆隆震天响的雷声。可我们没有动,仍然着迷地看着那个鸟窝和那两枚蛋,时不时说说话,或者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芭蕉叶上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密集,下大雨了。偶尔有一颗水珠从芭蕉叶缝中漏下,不管滴在谁身上,我们都会会心地笑出声,比捡到宝贝还高兴。   这是我和无双的世界,我们的小小避风港。   第二十六章   忽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一阵犀利的风猛地从我头顶上掠过,随即眼前一亮,紧接着倾盆大雨立刻从天而降。   这一切在眨眼之间发生,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本能地将无双搂进怀里。半响,我终于回过神,原来身旁的芭蕉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芭蕉叶部分已不翼而飞,只剩下一桩齐刷刷的芭蕉杆。   眼前站着怒气冲冲的几个人,无双的师傅大胡子叔叔和几个侍卫。   “少主为何擅自出来?少主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万一风临利用她做什么手脚,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大胡子叔叔手持长鞭,指着无双的鼻子大声吼道。   他的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大堆芭蕉叶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打得屋顶的瓦片哗哗地往下落。   我吓了一跳,将无双搂得更紧。   “少主,还不快过来!”大胡子叔叔的如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无双依依不舍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   我咬咬牙,鼓起勇气安慰他:“别,别,别怕,有姐姐在这,谁,谁都不能打你。”   “姐姐。”无双抓紧了我的胳膊。   大胡子叔叔见状,喝道:“露儿,放手。”   我搂着无双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不,不准打我弟弟,他不想跟你回去。”   “长老,你把鞭子扔掉,哄她,哄她。”有人说道。   大胡子叔叔略一沉吟,将鞭子扔到一边,慢慢地蹲下身和我齐平:“露儿,让无双过来好不好?你看,无双衣服湿了,他得回去换衣服。”   刺骨的雨水淋得我浑身发冷,也让我双眼朦胧,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无双不想回去,我就会尽力满足他的愿望,我是他姐姐。   突然,无双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姐姐,让我跟师傅回去吧。”   我惊讶地低头看着他,他点点头:“放心,师傅不会打我的。”   “真的?”我冻得快晕过去了,抖抖地问。   他又点了点头:“真的,姐姐,我冷,我要换衣服。”   听他这么说,我松开了自己的胳膊。   无双踮起脚,替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安慰道:“姐姐,等我长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去,立刻有侍卫走到他身后,给他打上伞。   我的心空落落的,雨水还在鞭打着我的身体,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贴肌肤,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无双的身影刚在转角处消失,大胡子叔叔就站起身,愤愤地骂道:“你想害死你弟弟吗,你这个傻子!”   “少主,”若雨举着一把伞跑出来,“少主,咱们回屋换衣裳。”   可还没等我拉住她,若雨忽然闷哼一声,“嗖”地一下从我眼前弹开,摔进了不远处的泥地,溅起大股漫天的泥水。   大胡子叔叔收掌,咬牙切齿地骂道:“婢女若雨,看好你的主子,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若雨捂着胸口,挣扎着想爬起身:“是,长老。”   大胡子一甩衣袖,气哼哼地离开,其他人紧随其后,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我被大胡子叔叔火辣辣的掌风骇住了,摸着生疼的脸发呆,直到若雨喊我我才回过神。   “少主,扶我一把,我起不来。”   我赶紧跑过去,架着她的胳膊往上拽。   她面色惨白,嘴唇已完全没了血色,身体不停的哆嗦,像是疼得很。   “若雨,很疼吗?”   若雨吸着冷气,眼神散乱:“有点疼,少主扶我进屋,休息一会就好。”   雨已渐渐停住,我架着若雨避开水洼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屋子。   若雨本来就不舒服,被雨一浇,又受了伤,刚躺在床上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就连我给她换衣服她都没反应。晚上我被她的呻吟声惊醒,一摸她的身体,滚滚烫,还在不停地发抖,吓了一跳,忙问:“若雨,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仍然不停地呻吟着。   我慌忙起身找火石点灯,可摸遍桌子都没找到,只好坐在床上,抱着她的头,祈祷黎明快点来临。   好不容易熬到蒙蒙亮,我翻身下床找能帮她的东西。我以前也生过病,回忆了一下爹的做法,我找了些茶水给她润嘴唇,用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给她降温。可这些好像没有任何效果,若雨还是不断地呻吟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也掀起了大块大块的皮。   我守在床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若雨突然费力地喘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我走不动,少主饿没饿?”她望着我,神情恍惚,“饿了就去院门口敲门拿,饭,别忘了带伞,一会儿可能又要下雨,别,别浇着。”   见她有了一点精神,我欣喜若狂,飞快地点头:“好好好,你放心躺着,我去拿饭,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环顾四周,伞不在,我回忆了一下,伞好像忘在外边了。出门一看,果然,伞还浸在泥水里呢。   我拎起裙边,走过去,将糊满的泥浆的伞举了起来。伞面上好像挂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我好奇地抓过来一看,是一挂破碎的蛋壳。   鸟蛋碎了,不会再有小鸟飞出来了。   小雨如针似线,软绵绵地在我身旁落下,院中升腾着一层淡淡的烟雾,芭蕉叶被雨水润得青翠欲滴。这是我和若雨的院子,他们不让无双来这里,我不让他来就是了,我不能再给若雨添麻烦。   走到院门处,我敲了敲门。一个婆子将门拉开一条缝,看到我,她愣了愣,然后塞给我一个食盒。   我急忙说道:“阿姨,若雨病了,又被人打了一掌,能不能请个大夫来。”   婆子犹豫了一下:“堂主等等,我去问问。”说完拉上了门。   我听话地站在门边等着,慢慢的,雨又大了起来。雨花打在屋顶上,溅起了一朵朵晶莹的水花,还有一缕缕薄薄的雾。不一会儿,屋顶就被这种轻雾笼罩住了。大股大股的水流从屋檐上奔涌而下,将底下的芭蕉砸得左右乱扭,像一只只在雨中狂舞的妖精。   就在我看得入迷的时候,院门再次打开,我忙转身望着门缝中的人。这次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婆子,而是一个和我年纪大差不多的女孩。她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嘴角一挑:“喂,堂主,你去告诉若雨,就说夫人说了,她永远是若雨的妹妹,只要若雨愿意,随时都可以出来。”   “真的,只要若雨愿意,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去看大夫吗?”我又惊又喜。   闻言,女孩眉毛倒竖,嘴唇也在瞬间翘得又薄又硬:“真是个傻子,别多问,快去通知她,按原话说就行了。”   等回到屋子,一进门,我愣住了,屋里有十几处正哗哗地漏着雨,床上已成了一片泽国。若雨费力地抱着被子和褥子,缩在一张椅子上。   我急忙放下食盒和伞去帮忙抱被子。   “肯定是昨天被芭蕉砸的,“若雨有气无力说道,“这屋住不得人了,少主,主屋那有几间空闲屋子,我们搬那去吧。”   第二十七章   我虽然害怕进娘的屋子,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若雨扶着墙在前走,我扛着被褥在后面跟着。到了娘的屋子前,若雨掏出钥匙串,抓起铜锁拨弄了几下,铜锁咔嚓一声打开了。   若雨推开门,我站在门口,不敢进。   若雨回头望着我,苍白地笑着:“少主,别怕,夫人那么爱你,这是她的屋子,没什么好怕的。”   我点点头,哆哆嗦嗦地走了进去。   屋里积满了灰尘,所有家具上都蒙着一层白布。   我看着娘紧锁的卧室,回忆像汹涌的泉水,不停地往上泛。   有爹爹撕心裂肺的哭声,有娘冷冰冰的身体……   若雨揭开蒙在卧榻上的布,靠着塌沿直喘粗气:“少主,把被褥放在卧榻上吧。那边是主子和夫人的房间,不要去打扰。”   我听话地将床褥在卧榻上铺好,扶着若雨躺了上去。若雨出了一身虚汗,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水珠。   我看得心疼:“若雨,他们说你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   若雨听完没说话,只是轻轻咳嗽着。   “若雨,你出去看看大夫吧。”我劝道,“等病好了再来陪我。”   若雨看着我,干裂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苍凉的笑:“少主,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食盒里的青菜半生不熟,还很少,厨师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差了。我笨手笨脚地喂若雨,若雨吃了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我急得团团转,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忙跳下卧榻掀开了屋角的白布。   太好了,爹爹的梳妆柜里果然装着各种各样的幻药。   我抓起几瓶,高兴地跑回若雨身旁:“若雨,这东西能止疼,爹爹常用。”   “主人的东西?”若雨有些手足无措,“我不配用,不行。”   “什么不行,爹爹的就是我的。”   “不行,我能忍住疼。”若雨背对着我躺下了。   没办法,我只好作罢。   若雨很快又晕晕沉沉地睡了过去,我担心她,靠着塌沿和衣闭目养神。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狂风呼啸着从窗前掠过,卷着鞭子一样的暴雨,狠命地往木窗上抽。若雨睡得很不安稳,凄厉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与雨声和在一起,说不出的绝望。   我有些害怕,掏出火石点燃了油灯。   若雨突然睁开眼睛,轻声问:“少主,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她全身都是冷汗,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昏黄的灯光闪烁着,把她的脸染上了一层蜡黄色。   “没有啊。”   “有的,”她缓缓地扭头,看着娘的房门,苍白的嘴唇上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一定是主子为夫人熏的香,主子对夫人真的很好。”   “若雨,你要不要试试幻药?”我问。   “我真羡慕夫人。” 她答非所问,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爹爹为娘熏的香么?   我怎么没闻到?   “额——”   正在纳闷之时,若雨忽然急促地喘着气,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胸口,身体痛苦地起伏起来。   “若雨,若雨,怎么了?”我惊慌失措地想叫醒她,却发现她的十个指甲盖全变成了黑色。   “若雨,你的手指……”   还没等我说完,她刷地一下扯开自己的衣襟,白皙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手掌印。   “疼,生,不如,死。”她断断续续地呻吟着,“疼,救命,好疼……”   “别怕,你等等。”我冲到梳妆柜前,手忙脚乱地找幻药。宽大的衣袖很碍事,带灭了油灯,遮住了药瓶。我找得火起,干脆一把将外衣脱下甩在一边。   好不容易找到药,拔开药塞,一缕轻纱状的奶白浓烟慢悠悠地从瓶里飘了出来。我赶紧念起心法口诀,将白烟尽数吸入我的体内。   很久没有碰这个东西,我的身体里猛地腾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将我的所有毛细孔都冲开,舒服得如同置身于温泉。   我晃晃脑袋,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后低下头,吻住了若雨的嘴唇。   若雨轻哼一声,似乎想挣脱,将一口药烟顶回来,直接呛进了我的肺。   我伸手捧住她的脸,舌尖撬开她的贝齿,将白烟渡了进去。   渐渐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在她娇嫩的唇上辗转吮吸,攫取着醉人的蕊香。   她也停止了呻吟,搂住我的脖子,回应着我的吻。   雨声,很急。   ……   “化骨烟,化尽哀愁,只剩极乐,除了爹爹没人能抵挡,露儿,帮爹爹用药时要当心。”   ……   清醒的缝隙,爹爹的话从脑海中闪过,我一个激灵。   耳畔的雨声慢慢地清晰。   雨风沿着门缝溜进来,扑在两人微微发烫的身体上,一阵清爽。   “主人,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若雨依偎在我的胸膛上,喃喃地说着,“你亲我,只是为了哄我在你走后好好照顾少主。”   她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的眼睛,就像一只缩在花朵中避雨的蝴蝶。   “主人,我心甘情愿,你不知道我多爱你。她那么像你,我怎能不保护她?相信我,求你相信我。”   两滴清泪落在我的胸膛上,又迅速化开。   “主人,主人……”   纱帐在雨风中微微震颤着,若雨的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一切如梦似幻,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   ……   在幻药的作用下,若雨终于安静地睡去。   我起身,动了动手指,真实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我点燃油灯,收拾好散落的衣物,然后呆呆地坐在爹爹的梳妆台前,盯着雾蒙蒙的镜子。   窗外的雨声时疏时紧,如泣如诉,仿佛讲述着遥远的神伤。   不知坐了多久,我伸手,轻轻擦去镜面上的雾气,里面的人儿酷似爹爹,倾国倾城。   我慢慢地爬过去,离她越来越近,金眸相对。   “你是聂倾念,还是聂露儿?”我问。   她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我淡淡地一笑,抵住了她的额头。   “别人想你,可以看我。我若想你,又能怎样?”   晶莹剔透的眼泪沿着光滑的镜面滚下,将镜中聂倾念的脸划得一片模糊。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若雨睡到天快黑才幽幽地醒来。   “若雨,”我站在卧榻旁,甩甩华丽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么打扮像不像爹爹?”   若雨直直地盯着我,眼神有些恍惚。   “这几天我要照顾你,穿爹爹的衣服比较方便,你说好不好?”   我知道她会喜欢,会开心。   若雨微微一笑,惨白的脸上掠过一抹娇媚的潮红:“好,好。”   我俯下身,爱怜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若雨的脸更红:“昨晚我做了一个美梦,很美的梦。”   “若雨做的梦,自然是美的。”   一连几天,屋外的雨下了停,停了下。   我除了出去取饭,其他时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若雨身边。   她的情况越来越糟。   虽有幻药能让她安稳入睡,她的烧却一直没退下去,身体时凉时热。也吃不下东西,只是偶尔喝点汤。有时,她一睡就睡一整天,醒来便迷迷糊糊地扎进我的怀里,一边贪婪地嗅着爹爹衣服上的气息,一边喊我“主人”。   我又害怕又担心。   一天夜里,雨特别大,一道压一道的闪电在天上裂开,雷声震耳欲聋。   若雨睡得很熟,身体凉得怕人,微微发着抖。没有多余的被子,我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盖在她的身上,又将她冰冷的双手塞进我的衣襟,轻轻揉搓着。   突然,一扇窗户猛地被风吹开,强风裹挟着凶狠的雨点鱼贯而入,霎时,搭在家具上的白布纷纷旋转着飞了起来。   我飞快地跑过去,双手抓住窗户边,想把它重新关上。   风很大,坚硬的雨点斜射到我身上,几乎将我掀翻。一道银色的闪电扯破黑幕,疯狂地冲我咆哮着。   “不要再吹了,不要再炸了,你想把我们怎么样?”   连日的劳累和恐惧终于在这一刻集中爆发,我失控地质问着黑压压的天。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立刻被密集的雷声淹没,一点不剩。   关好窗户,我筋疲力尽,脱掉湿透的外衣,回到卧榻,钻进被窝,握紧若雨的手,闭上了眼睛。   “少主,睡觉怎么不吹灯呢?”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坐起身,愣了愣望着旁边。   若雨望着我,眼中闪烁着久违的清澈亮光。   巨大的喜悦涌上我心头:“若雨,你终于醒了,你睡觉的时候我好害怕,你……”   你已经好几天不认识我了。   若雨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不怕,不怕,少主是主人的女儿,什么都别怕。”   她的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色裂口,一说话还冒血珠。我很心疼,赶紧溜下卧榻去给她倒水。   才喝了一口,她又咳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将她扶起身,替她捶着背。好半天,她的咳嗽才慢慢止住。   “少主,能不能搂着我坐一会儿,我有些冷?”   我点点头,坐上卧榻,小心地将她扳倒在我的怀里,又细细地给她掖好被子。   “少主,今年雨很多。”她轻声说道。   “嗯。”   “少主,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就在下雨,主人穿着一件白底翠竹纹长袍,一手抱着你,一手打着一把蓝色油纸伞。油纸伞上有三支兰花,一支开得正茂,一支张开了一片花瓣,一支还是一个花骨朵。”   “嗯。”   “少主你告诉我,“这兰花是我爹爹画的哦。”,少主你还记得吧?”她的声音淡得像雨雾,似乎随时会在风中消逝。   “记得。”我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然后,主人对我说,“今天的雨很美,就赐给你做名字吧,若雨,你可喜欢?”,我好喜欢,”若雨的唇角溢开了一抹幸福的笑,“我好喜欢雨中的人,还有那三朵兰……”   哗啦啦的雨声盖过了她的尾音。   我静静地抱着她,与她渐渐变凉的十指紧紧相扣。   訇的一个大雷,接着一阵“卡拉卡拉”的声音,估计是哪棵树被雷劈倒了。   “若雨,你听,树倒了。”   她没有作声。   “哒哒哒——”,伴随着一道惊雷,那扇窗户再次被风吹开。烛光凌乱地晃了下后熄灭,一股青烟还未来得及腾起便被吹散……   我吸了吸鼻子,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我们俩裹得严严实实。尽管雨声和雷声仍然响个不停,我却觉得这个世界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个人。   当白昼再次来临的时候,天上出现了久违的太阳。   我低头对若雨说道:“若雨,天晴了,你看,窗口那片云多漂亮。”   她还是没醒,透亮的阳光打在她白雪般纯净的睡颜上,如同给她罩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直到太阳下山,她都没有和我说一个字。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若雨脸上出现了很多紫色的斑纹,我知道她最爱自己无暇的皮肤,醒来后要是看到自己脸上长斑岂不难过?便翻出她的胭脂替她细细地扑在脸上。   第四天,我告诉她,只要她醒来,我愿意一辈子做她的聂倾念,一心一意只对她好的聂倾念。只要她睁开眼睛对我笑,就算让我忘了自己是聂露儿都行。我不能没有她。   第五天,我想,要是她不醒来,我就这么一辈子抱着她,陪着她,永远呆在这个庭院里。   第六天,屋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闯进了我和若雨的世界。我想把若雨抱得更紧,手上却使不上劲。   “哐当”一声,房门被人踹开。   ……   “啊呀,好臭,快叫人来,有人死了。”   “怎么当差的?人死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快去弄点糖水,这个活的也快饿死了。”   ……   新鲜的风从大开的门洞灌进来,扬起了我和若雨的长发。我嗅着风中那股芭蕉叶清香,小声说道:“若雨,你说得对,真的有香味。”   可不知为何,我的喉咙变得又干又涩,说出来的只是呵呵的噪音。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心头浮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若雨,”我晃晃她,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你闻闻,真的有香味。若雨,你醒醒。”   若雨还是没说话,那些人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想反抗,可我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我和若雨的身体拉开,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若雨抬到一张担架上,盖上了一张白布。   不要带走若雨,我再也不爬墙了。我哀求着他们,可喉咙里还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他们抬起担架朝屋外走去。   我想阻止他们,但我的腿发软,刚站起身便扑倒在地。无数双脚从我面前走过,透过缝隙,我隐约看见担架上的白布被风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若雨那张娴静的脸。   若雨,若雨——   我心如刀绞,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地喊着,一边朝她爬去。可那些脚移动得很快,我怎么爬都追不上。   没过多久,那些脚转过拐角,不见了。   若雨也不见了。   “不——”绝望中,恐惧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过我干燥的脸庞,火辣辣的疼。   突然,狂风骤起,乌云卷挟着一个个骇人的霹雳布满了整个天空。紧接着,天空像破了一个洞似的,大雨铺天盖地落了下来,顷刻就把天地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朦胧的雨雾中,我跟着门廊上凌乱的脚印,爬啊爬啊。   爬过一个转角、两个转角、三排台阶……   直到大脑晕得分不清方向,直到手臂没有一点力气,我才翻过身,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廊中间,扭头看着大雨溅起的水花。我想,若雨身上的白布此刻也一定被淋湿了,白布下的她静静的蜷缩着身体,成串的水珠沿着她的头发滴下,她很冷。   天快黑的时候,好像有人灌了我几口甜丝丝的糖水,又匆匆离开。我懒得看来人是什么样子,他们要怎么样便怎么吧。   夜幕降临,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我还是一动也不想动。   这个院子,只剩我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   迷迷糊糊地,有人将我从地上抱起,塞进了温暖的被窝,然后把一勺汤凑到我嘴边。那汤很香,是我已经很久没尝过的肉汤。暖和的肉汤沿着我的喉咙滚进了我的肚子,又挟着那股暖和劲流遍我全身,让我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   “露儿,好点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我点点头,眼中只有一片模糊的莹黄色光。   “那你再多喝点汤,让你这么受苦,是哥哥疏忽了。”   我使劲地喝了一口肉汤以示回答。   “露儿,你吃过饭后先睡一觉,明天哥哥再来看你。”   我又点点头。   第二天醒来,我还躺在原来的屋子里,只不过屋子被人打扫过了,那些家具也重新被白布罩住。   两个婆子守在纱曼后,见我醒便过来伺候,帮我穿戴整齐,两人又扶着我到了饭厅。饭厅的大桌上摆满了饭菜,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夫人,这些菜都是副堂主特地让人做的,副堂主这么疼夫人,让婆子好生羡慕。”一个婆子夸道。   我坐下,拍拍掌,然后两手一摊。   两个婆子没反应过来。   我眨眨眼睛:“擦手,还有,你们忘了给我筷子。”   两个婆子恍然大悟,忙拿过一条湿毛巾给我擦了擦手,又叫人专程去取了一双银筷。   我这才端起碗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还跟她们说道:“别叫我夫人,我不喜欢。”   “露儿,以前厉风堂的女主人是你娘,所以她们叫你娘夫人。现在你是我的妻子,她们自然叫你夫人。”风临哥哥一撩珠帘,走了进来。许久不见,他照样风度翩翩,笑意盎然。只是身上的紫袍镶了太多华丽的金边,有些晃人眼睛。   我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回了饭桌,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风临哥哥走到我身后,温柔地按着我的肩膀:“看来露儿恢复得不错,昨天吓坏哥哥了。”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若雨已经入土为安,你莫要担心。”   想起若雨,胸口撕裂般的疼,我大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咙口的腥味压了下去。   “这菜好吃,风临哥哥最贴心,知道所有我爱吃的东西。” 说完,我又一阵狼吞虎咽。   “你们退下。”风临哥哥对其他人说道。   众人离开后,饭厅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瓷碗的叮当声,我专心致志地吃饭,将风临哥哥晾在一旁。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突然俯下身,掏出一张手绢冷不丁地就想给我擦嘴。他的手绢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若桃最喜欢的香粉味。我闻到这味道鼻子就开始痒,再加上被他的动作一吓,一个突如其来的大喷嚏脱鼻而出。   “阿嚏——”   洁白的手绢上顿时绽开了一朵稀烂的饭菜花。   我知道又打喷嚏又喷饭非常不文雅,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   他收起手绢,笑得更欢:“没关系,哥哥去洗手绢,一会儿再来。”说完步履凌乱地走了出去。   在见过风临哥哥跳粪坑的情景后,我曾经怎么都不相信风临哥哥是个有洁癖的人。可爹爹不觉得奇怪,他一脸不屑的告诉我,在厉风堂大小姐面前,风临哥哥这种人什么毛病都会好。   以前我不明白爹爹的意思,现在依稀懂了。   风临哥哥一走就是半天,等他再来的时候,我已开始吃晚饭。我的本能告诉我,现在有好菜就赶紧吃,谁知道下顿能不能吃到。   “露儿,你还想吃什么,跟哥哥说。”他似乎没有任何不快,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头也不抬地答:“翡翠七白银月珍珠汤。”   “呵呵,你的嘴还是那么刁,下顿哥哥就让人做。”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勺子帮我舀了勺肉味豆腐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明天有雨,唉,若雨当年就是因为家乡发大水才逃到这的,今年雨这么多,那里少不得又要生灵涂炭。若雨的事若桃也很难过,她想给若雨的村子筹点银两,不过厉风堂的银库钥匙不在我这里,难办。哎,露儿,”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堂主临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什么值钱的东西让你保管?我们可以先取出一部分救救急,等以后再把缺额补上。”   我抬头,惊讶地望着他:“风临哥哥,你怎么知道爹临走的时候给过我宝贝?”   闻言,他激动地抓住我握筷子的手:“我当然知道,岳父跟我提过这件事,露儿,那东西在哪?”   “若雨的村子真的会发大水吗?”我问。   提一次若雨,胸口便如同被扎上一刀,疼得我无法呼吸。我本以为我的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可和他说了半天话,我的双眼还是那么干。我想,也许我已经不会哭了。   “是,露儿,哥哥怎么会骗你呢?”他郑重地盯着我,眼神无比真诚。   “可是,爹爹不让我把那东西给别人。”   “是吗?”风临哥哥皱皱眉头,“哥哥也知道你为难,可是露儿,那里是若雨的家乡。”   想了一会儿,我犹犹豫豫地放下筷子:“你转过头去,不准偷看。”   他听话地放开我的手,转过身。   我从卧榻的褥子下翻出了一个小包,又从包中拿出一样东西。   “风临哥哥,你拿去吧,拿去救若雨的村子。”   他一把抓过,双眉立刻拧成了一团:“手绢?”   我点点头:“这是爹临走时给我的东西,让我好好保管,谁也不给,你看着上面的金线多漂亮。”   “金线?”他仔细地打量着手绢上的金线。   “爹爹说这条手绢值百两黄金,很贵的。”   风临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露儿,你的所有宝贝都放在一处么?”   “嗯。”   我的话音刚落,他突然大步迈到卧榻边,掀开褥子,拎起若雨收拾好的包袱,扭头就走。   我坐回饭桌旁,重新拿起筷子。   没想到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手中的手绢,又折了回来,坐在我对面。   “聂露儿,哈,”他冷冷地笑了起来,眼中寒光闪闪,“我非常庆幸你的脑子治不好。不然,你一定会是个心狠手辣,狡猾狠毒的金眼妖女。啧啧啧,本该是个聪明绝顶的女子,却中了胎毒,可惜,可惜啊。你爹爹也这么认为吧,他是不是每晚都懊恼得睡不着觉?”   我一边啃鸡肋,一边好奇的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没答话。   “这包袱里面没有什么宝贝吧?”他一抬手,将小包袱甩到屋角,“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连我的下属都看不起我,可你们都错了。”   “聂露儿,且不提你们聂氏一族这些年干的勾当,就近了说,你那死爹聂倾念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厉风堂这么多堂主,聂倾念是最嗜杀的一个。他只知道疼自己闺女,他能不能数清自己杀了多少别人的闺女?你知不知道若桃为什么那么恨你?我告诉,是因为你洗脚时喊了一声“烫”,你那死爹就让人用开水烫掉了若桃两张脚皮。如果不是你还要她伺候,她早就没命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我却吃了一惊。那件事我确实还记得,小时候的一天,若桃给我打洗脚水的时候忘了掺上凉水,烫得我眼泪横流,忍不住骂了她一句,她便生气地摔门而去。那次我也很生气,本打算再也不跟她好,还是禁不住若雨的央求,让爹爹把她找了回来。   “你爹做了这么多坏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找他报仇。可他的女儿,他的傻子女儿在他失踪后却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是因为他的所谓女婿护着他的宝贝女儿。”他越说越激动,后来干脆站起身,愤愤地盯着我,两只手直颤抖,“对,是所谓的女婿。我只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整天被他呼来喝去,冷嘲热讽。我的妻子,他的亲生女儿,洞房之夜就得由我做丈夫的亲手送进他房里。天下人都笑我,笑我窝囊,笑我不是男人。可我却以德报怨,护他女儿活命,你说,我怎么不是男人?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提醒道:“那时我赶你走,是你自己赖在我家不走的。”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露儿,你太不了解男人,”他说得兴起,抬头望着天花板,双手高举,“你认为厉风堂现在还是你们聂家的吗,不,当然不,不久之后它就会姓风,我风临的子孙会代替你们金眼妖,世世代代做这里的主人,主人,天下第一邪派的主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风临哥哥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日渐精进。上一刻阴沉沉,下一刻怒气冲冲,上一刻癫狂,下一刻得意洋洋。看得我眼花缭乱,来不及反应,难道,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疯子”?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他脸上又布满了温柔至极的微笑:“露儿,哥哥就不跟你绕圈子了,聂家宝藏的钥匙你爹爹藏在哪了?告诉哥哥,哥哥就继续保护你。你不是喜欢那个叫者童的吗?哥哥明天就把他抓来陪你,只要你告诉哥哥宝藏钥匙在哪,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我回过神,将筷子伸向一个白白的虾球:“我不知道,什么钥匙,很重要的东西?”   虽然他折腾得很欢,我却一点都不怕他。爹爹说过,只要他们三拨势力互相争斗,我和无双就很安全。   他一怔,半天没说话。   虾球有些咸,于是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冬瓜汤。   忽然,他走过来拖过我手里的汤往地上一丢,又抓住桌沿往旁边一掀,饭菜洒了一地。   “既然你不知道,我也就不用再耐着性子哄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终于鼓起勇气:“风临哥哥,关于若桃的脚,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可若雨没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甚至还帮过你们,你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讨厌你们,非常讨厌。”   他一边走一边敷衍了事地哼道:“这世上很多事你都不懂,就像你不曾害过谁,却有那么多人恨你一样,傻子。”   第三十章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我再抑制不住撕心裂肺的痛,抱起双腿,蜷缩在狭窄的圆凳上无泪地呜咽起来。若雨真的离开我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   呜咽累了,心中只剩一片迷茫。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狼藉的饭菜,回到了卧室。   卧室里黑漆漆的,没有温暖的烛光,也没有人坐在卧榻上绣花。月华如水,流入卧榻前的透明水晶帘,在地上投射出一波波熠熠生辉的浮光。浮光中央,是一朵怒放的红色牡丹。   我脱掉鞋,慢慢地爬过去,躺在牡丹花蕊上。一丝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到我的体内,那么惬意,舒适。   一扭头,仿佛又看到爹爹拿着画笔,趴在地上,一笔一笔认真地勾勒着牡丹花瓣。长长黝黑的头发松松散散地绾在脑后,用几管粗细不一的狼毫固定。   “爹爹,你这几天都不陪我,嗯?你在干什么?好大一朵花。”   “嘘,宝贝儿,”爹爹沉浸在他的牡丹中,连头都没抬,“小声点。这是爹爹给娘的惊喜,过来,爹爹教你。”   我跑过去,和他趴成一排。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画花瓣的边缘。   “爹爹,”我悄声道,“我的膝盖好酸,我叫人进来给我们捶腿好不好?他们一边捶我们一边画,多舒服。”   爹爹无奈地一笑,抬笔就在我的额心点上一颗沁凉的美人痣:“小懒虫,记住,金眼妖绝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我们是高贵仙人,不能让蝼蚁笑话。”   望着他脸颊上沾染的红色颜料,还有他头发上的斜插着的毛笔,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知道了,我去找人偷偷给我们捶腿哈。”   爹爹哭笑不得:“小笨蛋,爹爹现在的样子不能让别人看到,偷偷的也不行。”   ……   爹爹说,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爹爹说,我们是高贵的仙人。   若雨说,我是爹爹女儿,我什么都不怕。   想着想着,我哼起了爹爹最喜欢弹奏的曲子。声音很小,却在我的头顶上慢慢旋转着,温柔而有力。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如丝如缕地包裹着我,又沿着一个个毛细孔钻进我的五脏六腑,一寸一寸,融化了疲惫与刻骨的悲伤。   迷糊中,我的身体在歌声中浮起,踏着轻盈的舞步,推开一扇扇紧闭的雕花窗。夜风徐徐,水晶帘叮叮作响。白色披帛像云彩一般在风中轻舞飞扬,搅碎了牡丹中央妖娆的魅影。   “真真是一只妖精,可惜又傻又疯。”一个婆子在窗外说道。   我轻声一笑,一旋身,轻轻地飘到卧榻上躺下,望着天上冰盘般的圆月,懒洋洋地说道:“金眼妖倾城,小小苍蝇,还不退下。”   “哎呀,你个……”   “别惹她,上次……头就掉下来了……走走…..”   闲杂人等离开后,夜的香气的空中弥漫开,草丛中的小虫热闹起来,这是一个如梦似幻的模糊世界。   这个世界很清静,除了一个哑婆婆每天从门缝里递进来一碗白米饭,没有外人打扰。   不过这个世界一点都不闷。   太阳天,一只只红色的蜻蜓在星星点点的野花上低低地飞着,身手敏捷。蚂蚱时不时从草尖跳起,颜色不一,绿色的,棕色的。有时,甚至还会在窗棂上发现一只神气活现舞着两把大刀的螳螂,或是长着两根长长触角的丑陋天牛。直到太阳落山,勤劳的蜻蜓们才纷纷落在草茎上,抱着草茎呼呼大睡。蚂蚱也回家了,草丛中只剩下无数只不干寂寞的蟋蟀,歇斯底里地唱着歌,唱到太阳重新升起。   不知从哪天开始,门廊横梁上多了一个麻雀窝,里面住着两只小麻雀。小豆的眼睛特别亮,像两颗滴溜溜的小黑豆,老是好奇地左看右看。小胖肥嘟嘟的,喜欢站在横梁上缩头缩脑地打瞌睡。他们刚搬来时很怕我,因为我经常攀着柱子窥视他们的草窝。后来见我没对他们做什么,有时还会拨一点饭给他们,慢慢的,他们便和我熟了起来。见我也不躲了,每天看到我拿碗就从窝里飞出来用餐。   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饭分好,然后捧着大碗坐在门廊上,一个人,两只麻雀,一起嚼饭,一起看云彩。   不过也有烦恼的时候,女人都有烦恼的时候,以前这个时候都是若雨给我打理的,用棉布,用过便扔。搬到这里后改成用软麻布,用后洗净,留着下次再用。   若雨不在我只好自己打理,可我不知道怎么洗衣服,麻布用了一次便不能再用,一到那几天只好蹲在马桶上不敢动。有时在马桶上蹲久了我就开始胡思乱想,想总有一天,我会不会像秋天枯萎的杂草一样,倒在院子里,腐烂掉。草枯萎了还能长起来,我腐烂后会从土里长起来吗?   那几天一过,我便极其盼望蚂蚁搬家,因为若是蚂蚁排成长线搬家,便是要下雨了。   我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坐在门廊下看雨,水滴从屋檐落下,形成了一道道晶莹的水帘。伸直双脚,与活波的水滴大闹一番,很解闷。   雨天还可以做一件重要的事,洗澡。   洗澡非常有趣,还很辛苦。只要天上响起雷声,我就得将一大堆瓶瓶罐罐抱到院子中央摆好,然后在爹爹的浴桶口蒙上一层白纱布。等那些容器接满水后,再一个个抱回来,把水从纱布上倒下去,流到浴桶里的雨水就会变得又清亮又干净,这还是我小时候跟卖豆腐的阿婆学到的方法呢,不知爹爹看见自己的宝贝瓷器全变成了我接雨水的工具会怎么痛心疾首。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曾想过将浴桶拖到院子中央直接接雨,可惜那浴桶是上等乌木做的,敲上去叮铛作声,比玄铁还沉,我实在搬不动。   平淡无波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个雨天,当他们打开大门的时候,我正拿着爹爹的水蓝色兰花伞站在院子中央,检查脚边的瓷盆装满水没有。   听到脚步声,我不由好奇地站起身,看着来的那些人。   带头的是若桃,她脸上涂着一层白白的粉,眉间画着一朵火焰花,身穿一件橘红色纱裙,袖口的银丝花朵精致华美,外罩同色的披风。一个小丫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打着白色红梅油伞。一个婆子走在她旁边,随行听候。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还跟着两个相貌穿着都一模一样彪形大汉,我认识那两人,厉风堂幽阁阁主,双鬼。   若桃走到门廊上,对我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聂露儿,好久不见,你还认识我吗?。”   说话间,婆子飞快地跑进屋子,端过来一张椅子。若桃拉拉裙摆,优雅地坐下。   我望望她的脚,看不出曾被开水烫过,心稍安。然后扭头望着双鬼,嫣然一笑。   双鬼一齐捂住了鼻子。   “啊呀,“大鬼满脸通红地喊道,“两位夫人,我去上个茅房。”说完转身就跑。   “茅房上个先。”小鬼也转身跑掉了。   “想不到被关了几年,你还喜欢玩让男人流鼻血的游戏。”几年不见,若桃胖了些许,以前那种眉飞色舞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中一抹淡淡的忧郁,“更让我想不到,没有若雨照顾,你竟然还有让男人流鼻血的本事。你的头发谁帮你打理的?”   我被她夸得飘飘然,一手转着油纸伞,一手抚摸着自己黝黑的发丝只是笑。   打理头发很简单啊,把头发弄直,再用丝带扎好就行了。哦,对,我还在丝带结上别了一朵白色茶花,馨香扑鼻。   “你的衣服谁帮你洗的?”她又盯着我身上的水蓝色高腰襦裙问。   洗衣服?我当然不会。只不过我的衣服太多,虽然被若桃她们烧掉了不少,还是多得惊人。我每三天换一次衣服,换了这么久,还有几大柜新的。   “呵呵,我都忘了,你的东西多得用不完。”她自嘲似的笑笑,抬头望着天,“我小时候一直在想,凭什么你一个傻子能过得那么好,拥有那么多宠爱,还要我伺候你?后来我明白了,聂露儿,你一定是我命中的克星,我生来美貌,却做着你这个傻子的丫鬟。我爱上一个男人,那男人却是你定好的夫婿。就是现在,聂露儿,你也占着我厉风堂女主人的名分。所以,你也别怪我对你狠,这是命。”   突然,她瞥向我,提高了声音:“聂露儿,你为什么不回话?!”   我眨眨眼睛,望着她眼角的点点泪光,不明白她为何生气。   “对对对,我忘了你是个傻子,听不懂。”她气急反笑,“你们父女一个傻,一个毒,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就算别人爱你们入骨,你们也不给半分怜悯。若雨从进厉风堂的第一天起就爱上了你爹,你爹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利用她。为了你爹,她宁愿同我这个生死相依的姐妹闹翻,宁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你这个傻子!她做了这么多,你爹可曾给过她半个承诺,你这没心没肺的傻子可曾记住她半分好?”   我黯然,我怎么会记不住我温暖的若雨呢?   她收起笑容,幽幽地说道:“风哥又娶妾了,他嫌我生不出孩子。”   见她终于开始说真正的来意,我将伞往上抬了一点以示礼貌。   “找大夫看过,我的身体没异常,风哥的身体也没异常,可我们就是要不了孩子。风哥说,可能我跟他命里犯冲,就又娶了妾。我怎么会和他命里犯冲,我们那么相爱,我帮他娶到你,我帮他监视着你,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聂露儿,”她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光,“你爹对我和风哥做了什么?”   我觉得莫名其妙,这件事和爹爹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一章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在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定是你爹,你爹担心风哥有了孩子就会下决心除掉你们姐弟,所以不想让我们有孩子,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风哥不承认,男人都不愿相信自己生不出孩子。这不是我的错,是聂倾念的错,我比他更想生孩子。可他不承认,他又另娶了,另娶了。”她绞着手指,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甩袖站起身,咬牙切齿地朝我走来。小丫鬟举着伞,急急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我面前,她一脚踢翻了我脚边的蓝色仕女瓷盆,杏眼圆瞪:“说,你爹给我们下了什么毒?”   水花浸湿了我的锦缎鞋,凉飕飕的,冷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于她的问题,我了解爹爹,我无话可说。   “你到底说不说?!”若桃等得火起,抬手就朝我挥来,我下意识地一让,避过了她的巴掌。可手中的油纸伞却被打得飞了出去,在天上转了两圈,然后飘然落地。眨眼间,冰冷的雨水从我的发尖滴下,流进我的眼睛里,将她的身影弄得雾蒙蒙的。   若桃从没这么不安,这么狼狈过。她不开心,我也高兴不起来。毕竟,她和若雨曾是我最亲密的姐妹,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   “桃,他,娶我,一样的,他,不好。”我磕磕巴巴地安慰道。很久没说过话,我的声音沙哑得像面破锣,而且有很多字即使到了喉咙边也发不出来。我本想说:若桃,风临娶我和娶别人是一样的,他只爱你。就算不好也是他的不好,别生气。   她呆呆地盯着我,愣住了,半天,才喃喃地问道:“你在安慰我?”   我用手抹了抹眼睛边的雨水,点了点头。   霎时,她面目狰狞地吼了起来:“少假惺惺,还不是因为你!”   紧接着,婆子的衣袖飞一般地从我眼前滑过,一股巨大的气流猛地撞上了我的肚子,震得我五脏六腑都没了知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朝地上扑去。带着土腥味的雨水立刻灌进了我的鼻子,呛得我的喉咙一阵火烧火燎。   我知道这个姿势很难看,挣扎着想起身。婆子又上前,揪住我的头发,狠狠地将我的头按进了水洼。   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涌进我的嘴巴、鼻子,耳朵,像无数把利刃,一寸寸割开我的皮肤。我疼极了,拼命地掰着按在头上的手,可它纹丝不动。   渐渐的,我的四肢越来越沉,到后来,连手臂都无法举起来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我的喉咙,嚯嚯地流遍我的全身,将我的温度一丝丝带走……   迷糊中,有人将我翻了个个。穿着橘红色衣服,面容模糊的女人在我面前慢慢蹲下:“少主,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爹让我活得不痛快,我也要让少主活得不痛快。”她伸手,轻轻地在我的脸上摩挲着,“真是个玉雕的美人,要是再加点风尘味岂不更能迷惑男人?少主可听说过东边的船坞子,少主要是去那里,不知道那些臭水手会不会美死,这可是他们梦都梦不到的仙女呢。”   坚硬的雨滴不停地落在我脸上,打得我的大脑一片混沌,嗡嗡作响。既看不清她的模样,也听不懂她的话。   “少主莫怕,只是去玩几天。而且,奴婢还会送少主一样防身的东西呐。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药,功效跟主人给我用的药相同,少主你可得好好咽下去,”她用手点着我的额心,“不然,带个肮脏的野种回来你们聂家可就丢大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直穿我的耳膜,震得我头晕目眩。有人掰开我的嘴巴,将一种暖哄哄的液体顺着我无法动弹的喉咙直接倒进了我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我痛醒了。   我的全身都在痛,就连头发尖都痛得钻心。我努力睁开眼睛,一片漆黑。凭感觉,我知道我的手脚都被绑得死死的。我试着想挪动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仿佛身体的上下左右都堆满了东西,重重地贴在我身上。   四周好像有一种轰隆隆的声音在隐约作响,大概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吧,我在车上吗?在谁的车上?   久违的恐惧漫上心头,我拼命地叫了起来,可用尽全力都冲不开口腔中的东西,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想用贴在脸上的手指抠出堵在我嘴里的布,可那布就像石头一样硬,我那仅能动弹的手指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我绝望了,我想,我是一块会思考的石头,也许一会儿我就会死去。   慢慢的,我的意识又模糊了起来。不知又昏睡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堂主,你别怪我们,我们也是不得已。不做,我们肯定会死在那娘们手里。”   我一个激灵,是大鬼。   “做了我们也肯定会死,别说小堂主以后会找我们算账,风临也会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二鬼的声音。   “所以,我们放你跑,你跑得快跑得慢没关系,被不被其他人抓住也没关系,别死在我们手里就行。”大鬼接着二鬼的话。   “这样就与我们双鬼无关啦。”二鬼欢呼道。   “嗤”的一声,我双脚一松,眼前也出现了一丝光亮,还没等我回过神看清眼前的情景,大鬼在我身后阴测测地说道:“跑啊,离我们越远越好。”说着,猛地在我身后推了一把。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于是我挣扎着爬起身,拼命地跑了起来。   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痛,有的是刺痛有的是闷痛。脚麻木得没了知觉,可我什么顾不上,只知道拼命地跑。   跑着跑着,我的大脑渐渐清醒,潜意识的,我扭头向后面看了一眼。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火红的太阳停在远处高山的顶端,染红了半边天。几个人绕着一辆马车打得正酣,鲜红的血珠不断向上喷出,在红日中央划出了一道道绚丽的弧线。   “啊——”我尖叫一声,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求生的本能让我马上打起精神,连咬带踹,挣脱了手腕上的束缚,又起身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遗失的魂魄一丝丝回到了我的身体,我眼中的一切渐渐清晰。   周围的草又厚又密,齐腰深,根本没有路。浓黑的天空上点缀着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散发着清冷的微光。远处,天空与大地模糊不分。   我又累又饿,终于改跑为走,踉踉跄跄地向前摸索着。   忽然,我的脚踩到了一样软软的东西,借模糊的星光一看,竟然是一条蛇,骇得我“嗷”的一声向后跳起。   那条蛇也翻腾了一下,迅速隐入草丛中。   我不敢再走了,因为我不知道那条蛇会不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出其不意地咬我一口。可我又怕那些人追上来,再次将我捆好,送到什么叫船坞子的地方去。若桃那么恨我,肯定不会让我去什么好地方。   矛盾中,我捂住刀绞般的肚子,忍不住张着嘴巴干嚎起来。   草丛中的虫子也叫得越来越大声,大概它们被那条蛇吓哭了吧。   忽然,四周响起了刷刷的声音,难道那条蛇真的回来了?我停止了呜咽,惊恐地看着声音来的方向,身体也不断发着抖。   终于,刷刷的声音将我围了起来,接着,一双大手扒开了我眼前的杂草。   “露儿,是你吗?”来人紧张地问。   我松了一口气,漠然地看着这个被朦胧的星光刻画出凌厉棱角的男人。   “婆娘,莫怕,我是者童。”他一边轻声说话一边慢慢地爬向我,黑亮的额发在夜风中飘逸地飞扬着。   我往后缩了缩:“别,碰我。”我一个人呆了很久,已经不习惯有人碰我了。   他面色惨变:“婆娘,是我啊。”   我点点头,费力地说道:“认识,你,走了,讨厌,我。”他说过他不会再见我了,他说过他受不了我了。   “该死——”他猛地挥拳,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再抬头,眼中带上了乞求的光,“我又回来了,婆娘。”说着,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还没等我做出决定,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啪”的一下将眼前的手拍开:“不要,你,同情……”   话音未落,我已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婆娘,我的婆娘。”他的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   我挣扎了两下,便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这个怀抱很熟悉,那个下雨天,他也是这样抖抖地抱着我。那个下雨天,我和爹爹吵了一架。现在想起来,无论是他翻窗离开时的背影还是爹爹怒气冲冲的脸庞,全都那么可爱。   一股水汽腾上了我干涩的眼睛:“回来,就,不要,再,离开我。”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放心,不会。”   我两眼一黑,放心地睡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半睡半醒间,轻风柔和地从我们身边刮过,阵阵清凉。   深蓝的透明夜空上,星群浩瀚无边,闪闪烁烁,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者童背着我稳稳当当地向前走着,宽大的手托着我的屁股。我用侧脸贴着他温暖的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任眼泪无声地浸湿他的衣服。他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好听,托着我的身体,轻飘飘地飞到天上,摘到了好多星星,每一颗都和“露儿”一模一样。   从云端回来后,我发现我们到了一个仙境般的地方,   我们的脚下是一片茫茫云海,云海中,若隐若现地屹立着一座座姿态各异的山峰。有的如卧虎,有的如盘龙,有的如笔架。抬头向上看,石阶小道沿山腰盘旋而上,道上落英缤纷。大团大团的红云从道壁上垂下,将整条小道染上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芳香。拐过转角,眼前又一亮,原来漫山遍野都开满了这种红色野花,宛如一片火红的朝霞。   “者童,这里,很美。”我赞叹道。   “嗯,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来好好玩。”者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背着我往上爬。   我夹紧双腿:“者童,我有点晕,下面好高。”   不知不觉中,我的喉咙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他把我往上托了托:“别往下看,一会儿咱们就休息。”   休息、休息、休息……   他的声音在山中空灵地回荡了一圈,才渐渐消失。   发现这个现象,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扯开嗓子大声问。   “者童,山上是什么,花?!”我故意将最后一个字咬得重重的。   花、花、花……   “应该是杜鹃。”   杜鹃、杜鹃、杜鹃……   “者童,你的后背全是,汗!”   汗、汗、汗……   “没事,翻过这道山崖,我们就歇一会儿。”   会儿、会儿、会儿……   “者童,今天的朝霞好红,花也好红,都是红的,好漂亮,啊!”   啊、啊、啊……   “那不是朝霞,那是晚霞。”   晚霞、晚霞、晚霞……   “哦,原来我睡了一个晚上,一个白,天!”   天、天、天……   “嗯,你睡得很香,流口水了。”   水了、水了、水了……   “啊,那我,饿!”   饿、饿、饿……   “一会儿我们就吃东西。”   东西、东西、东西……   玩得兴起,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中飞来飞去,像一串清脆的银铃。   “婆娘,别乱动,坐稳。”者童又将我往上托了托。   我越来越高兴,从身后捧住了他满是胡渣的脸:“者童,我们又在一起了。”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   “我好喜欢你哦,”我仰头望着天上绚烂的红云,大声喊道,“我好喜欢者童哦!我们不分开喽!”   不分开喽、不分开喽、不分开喽……   ……   待天边的晚霞燃尽,一条银练般的瀑布出现在我们面前,瀑布下,是一条清澈的小河。河岸,布满了光滑的大青石。   者童将我放在河边的大青石上,又从包袱中拿出披风替我披上,然后张罗柴火,布置干粮。天上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群星,将所有的景致都镀上了一层软和的光。   我遥望着神秘的夜空,突发奇想地问:“者童,为什么天上会有星星?”   他想了想,将一块烤得热呼呼的馒头塞进我的嘴巴:“嗯,不知道。”   “因为地上又爱看星星的聂露儿啊,我爹爹告诉我的。”   ......   我又问爹爹:“那为什么会有聂露儿?”   爹爹眼里映着柔柔的星光:“因为世上有喜欢聂露儿的爹爹。”   “那么,为什么会有爹爹?”   “因为世上有喜欢爹爹的聂露儿。”   我懂了,因为我喜欢星星,所以有了星星。爹爹喜欢我,所以有了我。我在这个世界上,所以爹爹才会出现。   ……   “哦,你爹爹说的啊,啊,哼。”一提到爹爹,者童声调突变,他盯着火堆,牛气哄哄的咬了一口馒头,粗粗的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我爹爹还说,你猜,他说什么了?”   我想告诉他,爹爹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我又笨又呆又难看,配不上他女儿。”者童又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我歪着脖子,看着他别扭的表情:“者童,你生气了?”   闻言,者童朝我咧了咧嘴角,可咧了半天只僵硬地露出一口大白牙,他还是没学会怎么笑。   “我没生气,” 他咧着费力地说道,“婆娘,我暂避一下,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明天就能干。”   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又走了许多路,我的衣服早就脏得不能见人了。   我点点头:“哦,好,你不用回避,又不是没看过。”说着,我将披风一解,再抓住腰带一拖,身体一骨碌,身上就只剩下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小袄。   “拿去。”我一手掩着肚兜边,一手将衣服递给他。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半天没动。突然,他飞快地拉起披风将我紧紧地裹住:“露儿,要记住,除了我,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脱衣服。”   熊熊火焰将他面红耳赤的脸映得灿若桃花,见他那么着急,我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若雨面前呢?”我问。   “在女人面前行。”   “那若雨身后有许多男人的时候呢?”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不行,但我喜欢看他紧张皱眉的样子。   他摇摇头,急切地说道:“算了,在若雨面前不行,在女人面前不行,在男人面前也不行。”   “在我爹面前呢?”   “不行。”   “那我以前在他面前脱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行,别人碰你一根毫毛都不行。”   “哦。”我点点头,“可我为什么能在你面前脱呢?”   他又一愣,脸更红了:“婆娘,你先睡。”甩下这句含糊不清的话,他转身翻下大青石,留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呵呵坏笑。   晚风轻拂,送来阵阵柔软的杜鹃花香,树丛中的鸟儿有规律地唧唧叫着。   我躺在石头上,望着河边正吭哧吭哧洗衣服的者童,怎么都睡不着。   这不会是梦吧?   想到这,我有些害怕,不禁开口:“者童。”   “嗯?”他回头望着我。   “我想洗澡。”   “水凉。”   “可我好脏哦。”   他沉吟了一下:“你等等。”   我点点头,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晾好衣服后,者童搬起一块平整的石头回到河中,在一处齐膝盖深的地方将石头放下,对我说道:“露儿,来。”   我解开披风,脱掉鞋子,慢慢地走进了小河,然后扶着他的手在他搬过去的大石块上坐下。冰凉的河水漫过我的胸,冻得我打了一个冷战。   “凉吗?”   我怕他叫我上去,忙摇了摇头:“不凉。”   者童掬起河水,浇在我头上,开始认真地给我洗头。他的手劲刚刚好,不轻不重,很舒服。   不知何时,一轮明亮的半圆月从山顶升了起来,将瀑布泛起的水花映得如水晶般剔透。我的头发松松散散地在水里散开,像一束束多情的水草,围着那些美丽的水花荡漾着。   “者童,月亮好漂亮。”我抬起手,抚摸着天上的月亮,水珠从我白玉色的手臂上纷纷滚下。   者童正认真的搓着我的头发,听我这么说,他接话道:“你比月亮还漂亮。”   我高兴极了,扭头看着他:“真的吗?”   比月亮还漂亮,那我得多漂亮啊。   他郑重地点点头,眼里流动着清澈的月光:“真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竟然痴了,我想和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洗完头,他又帮我擦脸,擦脖子。突然,他闪电般地将手缩了回去。   我一扬手,将手中的小袄甩上岸,调皮地笑着:“怕什么?那天都摸过了。”   他直直地盯着我,没作声。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吃饭,见他没反应,我再接再厉,抬起莲藕般的玉臂,攀上了他火热结实的胸膛:“我们再煮一次饭,好不好?”   他还是没反应。   我的心渐渐凉了下来,难道,他不喜欢我了?   就在这时,他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拉,将我拉入了他的怀抱:“露儿,我发誓,我一定会对你好。我们现在就成亲吧,我再也等不了。”说着,他抱着我,朝岸上走去。   这下轮到我手脚无措了。   他说,我们现在就成亲?我真的没在做梦?   我搂着他的脖子,大脑里一片迷糊,身体也轻盈得没了重量,如置云端。   ……   我们的香火台很简单,草地上,三根树枝为香,几块石头为祭,一壶清水为酒。   摆好后,他站起身,拉着我的手:“露儿,咱们做夫妻。”   月上中天,缥渺的月光静静地倾泻下来,把一切都溶解在乳白色的月光中,安宁,祥和。   我的头更晕了,喝醉一般。   他说,咱们做夫妻?   “好。”我本能地答。   他揽住我的肩,拥着轻飘飘的我跪下,然后抬头仰望星罗棋布的苍穹,举起右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者童,愿娶聂露儿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负,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星空,又在群山中不断地回荡,震得我鼻子发酸。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温柔:“露儿,跟我拜天地。”   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跟着他慢慢地拜了三拜。不知为何,一滴泪从我眼角迅速滑下。   直起身,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清水,按住我的头,吻了下来。   我已经紧张得无法呼吸了,心脏跳得比小鹿还快,只知道僵硬地跟随他舌尖的引导。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的唇,与我额头相抵。   “露儿,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我们是夫妻了。”   我仍然反应不过来,不知身处何方。   “者童,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相公?”我不确定地问。   他应道:“嗯。”   “相公?”   “嗯,婆娘。”他再次将我的唇含住。   第三十三章   麻酥酥的感觉不停地从唇上传来,心跳逐渐加速,他的味道软软地把我包围着,一切都像一场梦。   直到两人都不能呼吸,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他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熊熊的火焰,手指沿着我的头发往下,颤抖地拨开了衣襟边。   我搂着他的强壮的腰,越过他的肩膀望着妩媚的月光,紧紧地咬着嘴唇,呼吸急促。我知道会发生什么,顺理成章的。   他移身向前,牙齿在我的锁骨上柔柔地啃噬,沁凉的头发调皮地落在我胸膛上,挠得我痒痒的。   忽然,他闷哼一声,激动地抓住我的衣襟往下一剥。   乱了乱了。   月光似银,像一层柔柔的网,将一草一木都罩上了一层皎洁的光华。薄薄的白雾浮在水面上,随着粼粼的水波轻轻荡漾着。   杂乱无序的呼吸、撕裂的疼痛、轻轻的呻吟……   平静下来后,我大汗淋淋趴在他胸膛上,枕着他的臂弯,疼得一动也不想动。完全属于他之后,我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你弄痛我了。”我欲哭无泪,“我叫你停你不听。”   “对不起,下次就好多了。”他一扫刚才笨手笨脚的窘迫模样,温柔地用手指替我理着头发。   “臭萝卜!大坏蛋!”   他咧咧嘴:“我是臭萝卜,别生气。”   “黏黏的,好脏,我要洗澡。”   “现在不能洗,水凉,还有,”他不好意思地抿抿嘴,“你要帮我生宝宝,洗了可能,嗯,不容易生。”   我心里一紧。   他还在说着自己的计划:“现在兵慌马乱,我们去西边安个家。那边不是厉风堂的地盘,也很安定。”   “你种地来我浇水,你挑粪来我绣花?”我心不在焉地问。   “婆娘,你的男人现在是厉风堂十大杀手之一,绝对有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本事。你什么活都不用干,只需好好做我的女人,给我生孩子就行。至少得生个七八个,个个都像你这么漂亮。”   生孩子那么重要?我狠狠心,问道:“者童,要是我生不了孩子呢?”   “怎么会?别开玩笑”   “要是我就是生不了呢?”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撑起身体盯着我,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亦盯着他。   一会儿,他吁了口气,又躺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放心,厉风堂什么事都能做到,会有办法的。”停了一下,他又道,“你莫担心,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要陪你一世,咱们俩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万一我先死了呢?”就像娘一样。   “我去找你。”   “万一你先死了呢?”   “那我就在死之前杀了你,然后我再死,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我高兴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相公,你真好。”   瀑布嚯嚯地响着,淹没了其他声音。几星微弱的萤火在月光不到的阴暗之处飘来飘去,夜晚的山谷,既宁静又不安。   因为后面有追兵的关系,天还未亮,者童就背着我上路,接下来的日子他马不停蹄,没有休息。   几天过去,我们进了一片茂盛的森林。者童告诉我,等走出这片森林就出了厉风堂的势力地界,到那时我们就安全了。   离树林边缘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轻松,趴在他背上,美美地想着要在新房子里放什么花,挂什么纱。也许那所房子不会很大,但一定会很温暖,因为有者童在。   忽然,者童猛地停住了脚步。   “者童,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他没做声,偏着头,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目光凌厉如鹰。   我也支着耳朵,用心听着。   风声萧萧,树叶刷刷作响,几只山鸡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在林中扑腾乱飞。   “者童,好像没什么……”   还没等我说完,者童迅速跑到一片半人高的蕨草前将我放下,然后按住我的肩膀就把我往厥草丛中推。   看到他脸上的紧张表情,我也紧张了起来:“者童,怎么了?”   者童没答话,等将我的身体完全藏好后他才说道:“露儿,有人来了,在这藏好,千万别出声,等我回来。”说着,他细心地替我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我一定会尽快回来接你。”   他又要离开?一股骇人的凉意猛地从我脚底泛起,然后像毒蛇一样窜遍了我的全身,最后又游上了我的脊背。   我揪着他的衣角,拼命地摇头,不愿相信突然发生的一切。   “露儿,露儿,”他使劲掰开我的手,蹲下与我齐平,“你会唱歌吗?”   “会,娘教过我一首。”   “那你听话,在这唱歌,在心里唱,别出声,唱100遍我就回来了。”   “你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会,我要回来带你去我们的新家,你是我的婆娘。”   我心里绞痛得更厉害,却知道他不得不走。于是,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好让他放心。   他松了一口气:“乖,现在就开始唱,我走了。”   我出其不意地伸手捧住他的头,轻轻地吻上了他的额头。爹说过,亲额头代表一种深沉的爱,所以他经常亲我的额头。现在,者童已经和爹爹一样重要,所以,我也要亲他的额头。   “相公,早点回来我们煮饭,我知道你喜欢煮饭。”我忍痛说道。   他没说话,雾气蒙蒙的眼眸里映着我的样子。细碎的眼光透过油绿的厥草缝隙漏下来,将他笼上了一层透明的叶绿色,很可爱。但我觉得这时他应该笑,于是我伸出两根指头,按住他两个小窝状的嘴角,往上一推,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副帅气的笑容。   我收回手指,满意地笑道:“谁说你不会笑的,你看,你笑得很好看呢……”   他一把将我拉过去,堵住了我剩下的话。   唇齿相触的瞬间,苦涩的眼泪也在我的口腔中蔓延开。   我们真的只想好好在一起......   泪眼朦胧中,者童一挥手,“锃——”的一声,衣袖中亮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双头刺,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钻出了厥草丛。   不知为何,他离开后,我一点都不怕了,开始按照他说的,抬头望着头顶上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在心里唱起了娘教的歌:郎从门前过,妹在屋里坐,泡碗清茶咿呀咿子哟,给郎喝哟。娘在屋里问,泡茶给那个,我慌里慌张打翻了碗,烫了脚哟。   不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兵器相接的声音,那声音越飘越远,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耳畔。   我抱着双腿,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   金色的阳光点着在厥草叶子上缓缓移动着,像一颗颗金心绿边的星星,又像一群可爱的萤火虫。这群萤火虫在厥苔的清香中从蕨丛左边飞到了蕨丛的右边,又慢慢地飞走了。   第三十四章   唱完100遍,者童没有回来,于是我开始唱下一个100遍。   夜幕渐渐降临,蕨丛里腾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恼人的薄雾,吸进鼻子像冰一样凉,一寸一寸地将我身体的热量抽走。我缩了缩身体,抱紧双腿,想阻止这种可怕的感觉。但无济于事,再一次唱完100遍的时候,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想者童回来,所以我唱起了第三个100遍。   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唱到薄雾消失,唱到四周变亮,唱到那些萤火虫都回来了,者童还是没回来。   我的全身已经蜷缩得麻木了,我的视线也在蕨丛中麻木了。   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我可能会在这唱到老死。立刻,我又释然了,唱到老死有什么好怕的,等我变成了骨架,者童也会来将我抱走的。   忽然,四周的绿光陡然消失,眼前一亮。   我扫了一眼眼前几个满脸惊讶的男子,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一个男子年纪比较大,一脸大胡子,打扮得像个乡村武师。一个男子年纪最小,眉清目秀的,可发型却难看至极,一半光头一半长发,一只耳朵上还吊着一个大圆耳环。乍一看,有点像地狱的恶鬼。   “金眼,金眼妖,竟然是个金眼妖!”那个打扮的怪异的男子望着我惊叹道。   年长男子急忙喝道:“老三,不得无礼!” 说着,他朝我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大王,擅闯厉风堂地盘实属误会……”   还没等他说完,怪异男子拿起一根长长的树枝,轻轻在我手臂上戳了一下,然后扔掉树枝,一边拍屁股一边跑:“哦哈哈哈,她的手是软的,这个绝色美女是真人,真人。”   “老三,你是小孩么!”年长男子气得直跺脚。   怪异男子转身笑道:“大哥,你胆子也太小了,这女人若是金眼妖,我们此刻早已人头落地,哦,嗤。”他摆了一个被砍翻的姿势。   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的男人突然插嘴道:“大哥,三弟说得对,这女人说不定不是金眼妖。” 说着,他拨开前面的蕨丛,试探着朝我走来。   “二弟,小心。”年长男人紧张地望着我,似乎我是一个吃人的猛兽。   那男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过马鞭柄,托住我的下巴轻轻上抬。我有些不耐烦,顺势抬起头瞪着他。   四眼相对,我一愣。。   这是一个异常好看的男子。   深邃晶亮的灰黑色眼眸,双眼皮分得非常明显,鼻梁高高的,黑玉般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向上束起,额头上带着一个威风凛凛的雄狮金环。虽然他穿的是一件厚重的皮制武装,但仍然有一种阳光一样的味道从他身上溢出。右耳上,一个精致的紫水晶耳钉熠熠生辉。   或许是想看得清楚些,他往前移了移,扔掉马鞭,伸手扳开了我的左眼皮。我想也没想,对准他的俊脸就是一嘴巴。   他捂着脸,呆住了。   我毫不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   年长男子大惊失色地跑过来,抓住我的眼前的男子就往后拖,一边拖还一边冲那个怪异的男子吼:“老三快看看老二脸上有什么变化没有!”   “大哥我没事,”男人突然露齿大笑,眼睛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犹如看着一只猎物,“我知道她是谁了。美丽的脸,纯粹的金色眼睛,手无缚鸡之力,肯定是那个厉风堂的金眼傻子聂露儿。”   “聂露儿,江湖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啊,怪不得他们说聂氏一族全是金眼绝色妖物。”怪异男子兴奋地搓了搓手,“不过听说她现在对厉风堂一点用处都没有,咱们怎么处理她?要不睡一下再卖掉,大哥二哥,你们对女色不感兴趣,这个女人就给我睡吧。”   男人站起身:“老三,这女人你动不得,等她弟弟掌握厉风堂大权的时候,我们把她送回去。到那时,要多少美女随你挑。”   怪异男子皱了皱眉头:“可是那得等上几年,咱们寨子现在缺粮缺钱,不如卖了她实惠。”   男人轻笑出声:“咱们不能做一辈子的流匪,有厉风堂的支持,咱们能少劳累十年。到时候,江湖天下,任我畅游。”他望向年长的男人,“大哥,你说是吧?”   年长男子略一沉吟:“老二,话虽如此,可江湖上有传言,金眼妖一族是不祥之物。我看,要不别管她,或者把她送还给风临?还有,万一她弟弟……”   “没人知道厉风堂第一美人会落到我们这帮无名小卒手里,”男人走上前,重新在我面前蹲下,笑嘻嘻地看着我,“再说,风临小人一枚,厉风堂也不是他说了算,和他打交道才是难保性命。”   “二哥,那还等什么,这里太危险,咱们赶紧带上美人走,别被人发现。”怪异男子撸撸袖子,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就要拎我的胳膊。   “啸——”,青翠柔韧的茅草在空中飞快地一旋,直奔他的脖子而去。紧接着“刷”的一声,茅草断成两截,我的十指被男人紧紧攥住。   “哎呀,我的耳朵,好大一个口子。”怪异男子捂着耳朵嗷嗷大叫。   “老二,她有玄术!”年长男人惊慌失措。   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好招式,可惜你没有内力,也没有称手的武器。女人,再敢乱动,”他压低了声音,“我就掰断你的手指,听清楚了没有。”   我用力将手缩回来,一拂袖,气哼哼地看着他,没说话。   本来我没打算跟他们起冲突,但是那个叫老三的打扮太难看了,我实在不想让他碰到我。   “老二,我看我们还是别掺他们这些人的浑水,发财的道多得是。”年长男人一脸担忧。   “大哥,你是条汉子,就是有点婆婆妈妈。”说着,男人走到一匹黑色骏马旁边,轻轻一跃,翻身上马,身上的皮制武士装随着他的动作吱吱作响。他拉拉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年长男子,脸上挂着不羁的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丈夫理当把握良机,驾——”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话,心中毫无波澜。我只知道在这等者童,这些小蝼蚁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何可不曾想,眨眼间,男人竟然策马朝我冲了过来,吓得我本能地转身就跑。   马蹄声很快追到我身后,接着,我双脚突然变轻,肚子一紧,一阵天旋地转。等定下神,我发现自己已坐在男人的马上。他用一只手臂固着我的腰,一只手握住缰绳,轻松将我疯狂的挣扎化去。   两边的景色也飞快从我身边闪过,强劲的风呜呜地刮着,堵得我半天开不了口。好不容易等到风势稍减,我急忙喊道:“放开我,我在等人。”   “原来你会说话!”他在我身后放肆地笑着,声如洪钟,“你等的人是不是一个杀手?我听说他和厉风堂堂主私奔了,现在正被堂主的弟弟和堂主的丈夫追杀呢,恐怕你等不到他了!”   “放开我,”我捶着他铁一般的手臂,扭头看着他,警告道,“不然你会死在我相公手里。”   迎着风,他兴奋地张着嘴巴,一头黑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听说你相公和你有名无实,不过既然他要杀我,我先报上性命,省得做无名鬼。我叫长孙信,记住了吗,长孙信,蒙落族人,哦吼,驾——”   第三十五章   骑了一天马,我被颠得头晕脑胀,屁股生疼。   到了一处破落的村庄,长孙信先跳下马,又掐着我的腰将我抱了下去。   年长男子安排道:“今晚在这休息,阿信和我分头找屋子,阿尼找水。”说完,他又朝我点点头,“姑娘,还没介绍,我叫洪烈,那边的调皮孩子叫赫尼。”   “大哥,说我啥?”怪异男子也就是赫尼一边拉马一边问。   长孙信插话道:“说你屁股三瓣!”   “哈哈哈哈,二哥你真损。”   ……   听着他们粗鄙的调笑,我不由一阵心烦,信步走进了村子。   村子很安静,别说人声,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路上又脏又乱,随处可见发臭发黑的水洼,落叶满地,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道两旁,是一排排破破烂烂的房屋,大部分屋顶都塌了。血红的夕阳洒在断墙残垣上,仿佛在诉说着很久以前这里发生的不幸。   “为了名利你争我夺,世人多可笑。”   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像是我说的,又不像我说的。自从若桃给我灌了药之后,我就经常走神,就好像脑海里多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这种废弃的村子里什么都有,你最好别乱跑。”长孙信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   我懒得理他,随手推开了一扇院门。“嗡”,一群黑呼呼的苍蝇突然从院中的草丛中腾起,苍蝇群下露出了一只黑呼呼的人手。紧接着,一股臭得让人心寒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顿时全身一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孙信迈步上前,关上了院门:“别看,兵荒马乱的年头,到处都是这东西。”   “你无处可去,跟着他们吧。”脑海里的声音说道。   村子里根本找不到可供休息的屋子,长孙信他们干脆找来几堆干草,在一片干燥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火。   长孙信拍拍旁边的草堆,笑眯眯地望着我:“不坐?”   我看着那堆灰扑扑的干草,坚决地摇了摇头:“好脏。”   旁边,洪烈一刀捅进了一只奇怪动物的脖子,鲜血味直冲鼻子。   “真的好脏。”我又说道。   长孙信扭过头去,不再理我。   天色渐暗,洪烈勤快地烤着肉,赫尼躺在干草堆上呼呼大睡,长孙信倚着干草堆,拿着一块毛皮,慢理丝条地擦着自己的刀,耳朵上的紫水晶映着火堆跳跃的影子。   不一会儿,洪烈踢了草堆一脚:“老三,起来吃东西。”   赫尼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从洪烈手中接过一块肉,抬头看着我笑了起来:“美人不吃东西么?”   我鄙夷地看着他那双油汪汪的手,没说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手直接抓着肉吃的人,而且吃的还是奇奇怪怪的东西,真是一群野蛮人。   “老三,别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吃你的。人家如果饿,自然会问你讨。”长孙信一边撕着手里的肉一边说道。   赫尼朝我吐了吐舌头,低头吃了起来。   “傻子,那个男人比你的者童有意思,我想逗他玩玩。”脑海里的声音突然说道。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我饿了,我几天没吃饭了。”   长孙信立刻揪下一块肉,反手递向我。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走过去趴在草堆上,轻轻叼走了他手中的肉,末了,柔软的嘴唇有意无意地从他指尖拂过。   大概是饿得太久,我竟然觉得这肉有一股特别的鲜味,挺香的。   “还要么?”长孙信转头盯着我,侧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我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还要。”   身体失控,我应该着急,可我一点都不急,反而觉得有些有趣。就好像,我是一个没有心旁观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控制着,只能感觉到控制者的感觉。   长孙信轻声一笑,把手中的整块肉递了过来。   看着肉上滴滴答答的油,我拉住袖子,低下头,咬住肉的一角,使劲一拖,扯下小块肉慢理丝条的嚼着。   “哼,大小姐。”长孙信冷哼一声,将肉收了回去。   随着他转身,我眼睛一花,再睁眼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的身体又回到了我的控制之下。   怎么会这样?我缩到草堆角,活动着自己的胳膊,心里充满了迟来的恐惧。   ……   月亮隐藏在一团乌云之后,只剩几颗星星散发着凄凉惨然的微光。我轻飘飘地在一条熟悉的大道前飘落,道边守候的黑衣人忙恭敬地作揖:“堂主。”   我冷笑一声:“你女人胆子不小。”   “主人恕罪,她太愚笨。”   “没事,她正好助了本座一把,主公的情况怎样?”   “安好。”   闻言我心稍安:“辛苦你了,你去准备一下,宝藏很快就会重见天日,十六藏宝洞窟,你至少要拿到十个。这阵子本座可能回不来,有劳你好好照顾主公。”   “属下自当尽力,主人多保重,属下告退。”黑衣人隐去。   等他走远后,我提气起身,脚尖在一块墓碑上一点,飞快地朝一个方向掠去。   乌云渐渐散开,月华重新洒满大地。   脚下出现了一片湖,冰盘似的月亮浮在平静的水面上,水中央立着一间湖心小屋。我轻盈地飘到小屋的门廊上,推开了小屋的门。小屋不大,屋子中央摆着一块发着森森冷光的千年寒冰,寒冰上躺着一个人,爹爹。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紧闭双眼,身上盖着一床白色锦被,性感的锁骨在被子下若隐若现。俊美绝伦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也白得将近透明。   我微笑着走过去坐到床边,揭开被子,温柔地替他按着身上的关节。不知为何,我很清楚这举动的含义,是为了防止他肌肉萎缩。   按完,我替他盖好被子,又掏出一个陶瓷瓶,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灌到自己嘴里,然后低下头,吻住爹爹,把药渡了进去。   喂完药,我恋恋不舍地用舌尖扫了一下他的唇,柔声道:“倾念,我们就快在一起了,再也没有谁能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爹爹依然紧闭着双眼,但眼皮却微微颤抖着。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满头大汗。   不远处,赫尼和洪烈躺在草堆上,重重地打着呼噜。   原来是一个可怕的梦,梦里,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知道许多事,轻功绝佳,自己还感觉不到任何不妥,似乎我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而且,梦里的感觉,梦里的人,都太真实了,我手上甚至还残留着爹爹的味道。   我到底,还是不是我,或者,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女人,你去哪了?”长孙信压低声音问。   被他一吓,我终于停止了胡思乱想,定下心神。一个梦而已,不是真的。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你身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警告你,别耍花样,不然,把你丢去喂狼。”   “嗷——”像是给他作注解一般,黑呼呼的远山中传来了一声凄厉的狼嚎,   我赶紧摇头:“我哪也没去。”   “没去就好。”他放开我,靠着草堆,闭上了眼睛。   “嗷——”又是一声更大的狼嚎。   我有些害怕,往他的方向移了移。   他噗嗤一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白了他一眼,把手掌凑到鼻子下嗅了嗅。他说我身上有陌生的味道,我怎么闻不出来?肯定是他知道我做了噩梦故意吓唬我。   不过睡了一觉之后,脑袋里那个奇怪的人不见了,身体也没了什么异常的感觉。可能我是刚才饿晕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甚至还做了那个怪怪的梦。   梦中的那个女人虽然控制着我的身体,我的思想,我的感觉,但肯定不是我。爹爹现在一定和娘在一起呢,怎么会光溜溜地躺在那间小屋里,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摸来摸去?   山风阵阵,我觉得有些冷,不禁抱紧了双臂。要是者童在就好了,他的怀抱是滚烫的,缩在里面很温暖。   “嗷——”那只狼好像已经到了村口,我一惊,伸手就去拿长孙信怀里的刀。   他骤然睁开眼睛,抓住了我的手腕:“你想干什么?”   。   第三十六章   “饿了么?”长孙信端着一盘饭菜,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笨重的靴子踩得地板咯吱咯吱地响。   我没理他,着迷地看着远处山上由团团杜鹃组成的朵朵红云,还有半山腰上缠绕着的像轻纱一般飘渺的白色丝带。   这是一个美丽的山寨,由很多座竹屋组成。四周被青翠而柔和的青山环绕,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艳。要是晚上下点雨,白天山腰上便会出现那些白色丝带,美得很。如果我没被长孙信锁在床柱上,我一定会试着去抓一条丝带玩玩。   那天晚上,长孙信以为我要拿刀,从那以后,他一直锁着我。   长孙信他们经常白天出门,喧闹的马蹄声像打雷般掠过我的窗口,直到傍晚才飘回来。那是寨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外面的男男女女笑成了一片。   我不知道者童能不能找到这里,我好想他。   长孙信把饭放在桌子上:“吃饭了。”   我并不关心今天吃什么菜,眼光落在他腰上的匕首上。   他看出来了,拔出匕首,扬扬眉毛:“你想要?”   我来了精神,伸手就去夺。他敏捷地跳开,高声笑着向后退。我拔腿便追,忘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皮套。追到桌子边的时候,皮套猛地收紧,勒得我蹲在地上猛咳。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笑着摇了摇头:“聂家的人喜欢杀人,果然名不虚传,你是不是想用这把匕首杀了我?”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渐红,我只是想用匕首割断我脖子上的皮套。   他一怔,赶紧端过饭食推到我面前:“别哭别哭,我最怕女人哭,吃饭吧吃饭吧。”   我见好就收,擦擦眼睛,拉过一旁的小马扎,端起了饭碗。在娘的院子里关了那么久,我的胃口变得很好,只要有油腥的东西我就特别喜欢吃。   长孙信一直蹲在我身旁,托着自己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你的眼睛像金子一样,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会是傻子呢?”他奇怪地问。   我本应告诉他我不是傻子,可我不想和他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无趣地出去了。   晚上,山寨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欢歌笑语。酒香沿着窗户缝一丝一丝地游进来,熏得我都快醉了。长孙信忙着喝酒,派一个小姑娘给我送晚饭。小姑娘告诉我,每当寨子有了什么大收获,他们便会这么庆祝。   后半夜,外面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我慢慢地睡着了。   忽然,房门发出了“咯吱”一声微响。我起身,又害怕又激动地问:“者童?”   来人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扑到我床前,一股酒臭冲得我想吐,心情也低落了下去,是赫尼。   “美美,美女,你看哥给你带了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庸俗不堪的金色镯子。他献宝似的把镯子伸到我眼前:“别告诉二哥,这是我特意藏下来留给你的,你笑一个我就把它给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家的小丫鬟都不戴这难看的东西。   “不够?还有这些。”他又从怀里抓出了一把东西,借着火光,那把东西闪着黯淡的黄光,有铜步摇,铜链子,铜耳环。   “这些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你喜不喜欢,嗯?”他小心翼翼地笑着,眼神闪烁,语气飘忽,“只要你跟着我,让我睡,我以后还能给你弄更多宝贝。”说着,他拉起我的手,把那一堆脏兮兮的首饰往我手里塞。   我缩回手,侧过身体背对着他,继续睡觉。   忽然,我的身体猛地一沉,睁开眼一看,魂飞魄散,赫尼竟然骑到了我身上。他两眼通红,面颊抽搐:“你太漂亮了,我要睡你,我要睡你,睡了你明天让我死我都干!”   “下去,不然我会杀了你!”我急得快疯了,恨不得咬死身上的男人。我不明白,我谁都没伤害过,为什么那些人要来伤害我?   “不下,我要娶你当媳妇。” 说着,他朝我压了下来。   “爹——者童——爹——” 我拼命地挣扎着,哭喊着,希望他们从天而降。   扭打中,赫尼像野兽一样吼叫着,几下子将我的衣服撕裂,粗糙的手划过我的皮肤,生疼。   渐渐的,我没了力气,声音也喊哑了。   我想,为什么我不干脆死去。   就在这时,身上的男人忽然闷哼一声,不见了。   感觉到身上一轻,我乘机滚下床,拔腿就跑。但没跑几步脖子就被皮套紧紧地勒住,可我什么都不管了,抓住皮套疯狂地撕扯着,我相信我一定能将它撕开。   “别怕姑娘,没事了没事了。”旁边有一个中年妇女试图安慰我。但我不相信她,只是使劲地扯着皮套。   “快打晕她,她会把自己勒死!”有人吼道。   突然,后颈一阵火辣辣地疼,接着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中,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捂着脸欲哭无泪。爹和娘都走了,若雨也走了,家被若桃占了,者童不知所踪。天下这么大,到底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处呢?   不知呆坐了多久,一只大彩蝶飞过来,绕着我翩翩起舞。我突然想起爹给过我一只纱蝶,如果我走投无路,我可以用它找到爹。   要不要用它呢?我望着彩蝶想。   不,不能用,者童还在找我呢,如果我用了它,者童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要杀了他。”   身旁传来了一道飘渺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只除了不远处一棵开得正艳的桃树。树上坐着一个绝色女子,她外披一件雪白的宽襟银纹锦袍,内着一件鲜红云衫。背靠树干,右腿大大咧咧地支在树枝上,露出了一抹光滑白皙的腿肚。手里拿着一把红色梳子,正优雅地梳理着自己黑亮的长发。金眸迷离地望着前方,嘴边勾着妩媚的笑。   “他太丑了,还敢碰我,所以我要杀了他。”她又说道。   我觉得她很眼熟,轻声问:“你是谁?”   “长孙信倒挺好看,性子也挺烈,我就不信我惑不了他。”她像没看见我一般,还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不过玩场小游戏,倾念不会怪我的。”   “你到底是谁?!”我快歇斯底里了。   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没人能冷静。   “谁在说话?”她懒懒地朝我这边偏了偏头,眼睛却并没有望向我。几片桃花缓缓飘落,停在她墨黑的头发上,妖娆艳丽。   我正要开口,眼前忽然一花。   睁开眼,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床边,正小心地给我擦着脖子上的伤,见我醒来她微微一笑:“姑娘,你醒了。”她扭头对站在旁边的长孙信说道,“阿信,你怎么能用狗套拴着她呢?她是人,不是狗。”   长孙信挠挠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我听说傻子会拿刀砍人。那皮套就那么粗,套脚脖子太大,套腰太小,套脖子正好。”   “疯子才砍人,她只不过是个傻子。”   他们总是叫我傻子,我已经懒得解释了。   长孙信瞥了我一眼:“哦,那以后我不锁着她就是了。喂,你听见没有,不过你只能在看得见寨子的地方活动,不然我又会把你锁起来,听懂了吗?”   我突然明白了,他最后这几句是对我说的,于是我跳下床就跑。   长孙信在后面大声吼道:“别想逃跑,你想到哪去?”   我才不管他,使劲拉开了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甜丝丝的新鲜空气夹着昨夜寨子中间遗留的柴火味扑面而来,让久居内室的我精神百倍。   我提起裙子,朝寨子旁最高的山坡跑去。那个山坡被绿绿的野草覆盖,上面长满了金黄色的野花。我没穿鞋,光脚踩在野草上痒痒的,凉凉的,很舒服。   顺着山坡脊梁跑上山顶,天空已泛起了一丝肚白。周围的青山层层相叠,沐浴在轻纱似的薄雾中。   这里是最能触摸到天的地方,也是空气最甜的地方。只要我等在这里,无论者童从什么地方来我都能早早地看见他,他也能早早地看见坐在山顶上的我。   不一会儿,太阳闪耀着金色的光华从天边升了起来,周围的山脊也在金光中渐渐清晰明朗。   “你在看什么?”不知何时长孙信也走上了山顶。   我没理他,一撩裙摆在地上坐下。   他站了一会儿,突然蹲在我前边抓起我的脚,小心地替我套上了鞋子,然后也撩开衣摆在我身旁坐下:“你在想什么?”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微笑地看着我,灰色的眼眸映着阳光,冰凌一般,很好看。   另外,一只肥大的菜青虫伏在他头顶上,正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前爬。   “虫子。”   “虫子?对,草地上虫子多。” 他自作聪明地理解道。   我回头看着天边,懒得跟这个傻子解释我是在告诉他他头上有虫子。   没过多久,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了话:“露儿,你怎么会是傻子呢?你刚出生时就这样,还是你后来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你不说话一点傻像都没有,真看不出来你是傻子。”   “一个傻子长得这么美,老天的安排有时候真奇怪。”   “厉风堂第十一代堂主,我还是不能把你和这个头衔联系起来。厉风堂啊,那可是天下第一大邪派厉风堂啊。”   “露儿,听说厉风堂的十大杀手中有三个是女人,她们漂不漂亮?不过肯定没你漂亮,说实话你真是太漂亮了。”   “我知道你生气了,算了算了,我也不欺负你了。这的人都挺好,反正你也回不去,以后不如把这当家。”   “我不是坏蛋,赫尼也不是坏蛋,那小子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美人,犯了点傻。”   ……   第三十七章   我静静地听他说话,也不插嘴,偶尔瞥一眼他头上的菜青虫。   突然,洪烈在寨子的场地中央大声喊:“二弟,出发了!”   “好,就来。”长孙信应了一声,对我说道,“记住,别跑远了,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说着,他突然握住我的右手,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看了半天,摸一下也无妨,这种虫子不咬人。”   他离开后,我望着手心上那只半身直立,正对我摇头晃脑的小胖虫子,半天才回过神。   “啊——”   “哈哈哈哈——”听见我的惨叫,长孙信得意的笑声响彻云霄。   他们出发时的场景很有气势,一大堆外型彪悍的男人带上面巾,翻身上马。一阵吆喝后,众骑飞奔而去,只在身后留下一股烟尘。   他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同他们在一起,未来会怎样?   整整一天我都坐在山顶,看着金色的阳光在山脊上转移变幻,看着炊烟在山谷中渐渐消散,浮躁的内心渐渐归于平静。快到傍晚时,空气中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蓝色,男人们也吆喝着回来了。顿时寨子里热闹了起来,女人们笑呵呵地迎上去帮忙搬动东西。   我本来懒得回头,却听见长孙信大声喊:“露儿,露儿——”   往下一看,长孙信正和他的爱马在场地中央表演骑术。坐在奔驰的骏马上,他一会儿张开双臂,一会儿勾着马鞍翻到一侧,恍若一只矫捷凶猛的鹞鹰。清爽的黑发在劲风中潇洒飘扬,额间的雄狮金环划出道道闪耀的图案。   表演完毕,他向周围激动的观众挥挥手,又抬起头冲我灿烂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想到那条被我扔下山的小青虫,再看看眼前的长孙信,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他真的不算坏,应该不会伤害我,只不过以后想用我去换大钱。   我开始学着适应山寨的生活。   在山寨里,我是最闲的人。很多时候我都呆在山顶,看长孙信他们出门,看日出日落,看山寨里的人忙里忙外。   不过始终是寄人篱下,感觉很不自在。   和男人们还好相处,他们每隔一天出一次门,风雨无阻。有时满载而归,有时一无所获。但无论他们有没有收获,我都能收到一大堆礼物,小香囊,小首饰,有的甚至是一朵野花,一包野果,一颗漂亮的小石子。   长孙信曾骂过几个送我礼物的少年,一点用都没有,我收到的礼物有增无减。   “没主的女人,谁TM都有资格争,二哥想以势压人,兄弟们可不吃这套。”赫尼这么跟我解释。   和女人小孩就难以共处了。   山寨里的女人都很健谈,闲暇时光,总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搬几个小马扎,端上一筐针线布料,坐在草地上,一边做女红一边嘻嘻哈哈地聊天。我曾试着搬上一个小马扎,笑眯眯地坐到她们中间,想和她们一起聊天。但我一过去,她们就统统闭嘴,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就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逼得我不得不退了出来。   山寨里的孩子们很活波,他们总是远远地跟着我,看着我。男孩满脸羞涩,女孩满脸羡慕。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喜欢我的,可每当我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或是满脸通红地站得更远,或是被他们的母亲叫回去。   最让我不舒服的还是长孙信的堂姐,她是洪烈的媳妇,也是这个山寨的女主人。上次赫尼欺负我的时候,她不光骂了赫尼,还帮我抹药,我很感激她。   她很能干,山寨上上下下的琐事都由她打理,我的吃穿也由她安排。   刚开始她和我说话时总是满脸微笑,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脸上的微笑渐渐少了,还经常在帮我和长孙信收拾屋子时忿忿不平地唠叨。   “屋里住着一个女人还能乱成这样,真服了。”   “什么大家闺秀,眼皮子下的活都不做,这寨子里有闲着的女人吗?”   “能吃能做才是好女人,生了男娃的女人才让别人伺候呢,大番番一个姑娘家,学人家坐月子。”   ……   我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可我觉得这些话粗鄙难听,于是,我对她的印象也慢慢地差了起来。到后来,我简直不想再听到她说话。每当她进屋,我便出门散心,将她故意提高的声调甩在身后。   有一天,看见她进门,我便想出去。不料她迈步上前,关上了房门。   “你能不能听懂人语?”她的问题莫名其妙。   我老老实实地答:“你们的口音和我不太一样,不过我能听懂。”   “听得懂,那我对你说了这么多回教,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什么说我这么多回教?”她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   “少给我装糊涂,大小姐。”她叉着腰,口水飞溅,喷了我一脸,“连自己的衣服都是别人帮你洗,什么东西?别人不是专门生来伺候你的。”   “吵什么吵什么吵什么?”长孙信推开门,从门外支进了半个脑袋。   一股闷闷的怒气涌上了我的胸膛,堵得我全身又酸又痛。我掏出手绢,小心地将脸上的口水擦去,轻声说道:“若是在厉风堂,你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闻言,她双目圆瞪:“你这个贱X,吃我家的,住我家的,……”   ……   不堪入耳的词汇从她嘴里连串喷出,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阵阵作疼。我捂着耳朵,连连后退,身体也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长孙信急忙从门缝里挤进来,抓住她的肩膀就往外推:“姐,姐,别骂了,你骂她她也听不懂,我教她,我教她做事。”   她一跺脚,狠狠盯着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啊呸,我告诉你,把你勾引男人的那份心收一收。以后你TM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吃,再敢顶嘴,MMD我赏你两个大嘴巴子。”   “姐,出去消消气,消消气。”长孙信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到了门外,她还在骂个没完:“反了天了,住了这么久,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   “姐,她根本不会骂人,你和她吵多没意思,歇歇。”   ……   外面安静下来后,长孙信回到屋内,一脸无奈地望着我:“没事吧?”   我慢慢地将双手放下,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胸口中怒火滔天,却不知怎么发泄出来。   “山野陋妇,她是山野陋妇。”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他姐姐的词汇。   他轻轻一笑:“我们这些人和你们不同,吵架骂街是女人必需的本事。不过她说得对,你应该学着做事。”   我抹掉眼角的泪珠,冷冷地争辩道:“我会穿衣,梳头,我能照顾好自己。如果你能管住那些偷看我的人,我还能自己洗澡。”   到了这以后,我没有洗过澡,顶多用小木盆盛水擦一下身体。因为山寨里没有大浴桶,想到河里去泡个澡吧,周围又总是跟着几个男人。   “我不是说什么梳头洗澡,我是说收拾屋子,洗洗衣服,帮忙做做饭……”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这些活都是下人干的。”   我可是堂堂聂露儿,爹爹说,我们聂家人从来不做下人做的事。我们的袖口不能染上一点尘埃,我们的皮肤不能沾上一点油腥,我们绝世的容貌绝不能熏上一点烟火味。无论我们落到什么境地,都自然会有人伺候我们。   “你的意思,我们是下人?”他的笑容骤然僵住。   我扬起下巴,长吸一口气,努力将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你们这么粗鄙,根本不配做我家的下人。”   我没说谎,爹爹喜欢美的东西,我家的丫鬟奴仆,全是美貌的青年男女,一律着华丽锦衣。举手投足,不输平常的大家公子小姐。山寨这些人,哪里有资格做我家的下人。   “哐当——”他一拳捶在门板上,面色铁青:“我姐她们除了嘴碎一点,对你哪里不周到,反而落下一堆不是?”说完,他走过去拿起屋角的木盆,将我的几件脏衣服扔在里面,又走过来,抓起我的手腕就走。   看他能将我怎样?我怒极反笑,没有反抗。   山寨前有一条小河,人们在水流较缓的地方砌了一坡石阶,用来洗衣洗菜。   长孙信将木盆扔在石阶上,甩开了我的手,神情严峻:“露儿,你有手有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一会儿来检查,今天你不把这些衣服洗了就别想吃饭!”   我冷哼一声,还没等他离开就转身在干净的石阶上坐下,望着河水发呆。   河面上飘满了鲜红的杜鹃花瓣,河水清澈见底,看得清河底一颗颗圆滚滚的鹅卵石,还有灰黑相间的沙子。一群小鱼在水中穿来穿去,顶一下这片花瓣,啄一下那片花瓣,快乐极了。   我看得兴起,忍不住脱下鞋子,将白嫩的脚丫子浸到水中,随意地拨弄着那些花瓣。   一个眼熟的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我身旁,面红耳赤地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问:“姑娘,你,你,玩水呐?”   我撅撅嘴,委屈地摇摇头:“他们让我洗衣服,如果我不洗衣服就不让我吃饭。”说着我恼火地一踢腿,撩起了无数晶莹的水花,“可我不想洗衣服,也不会洗衣服,我从来就没洗过衣服嘛。”   少年扭捏地侧过身,挠了挠鼻子:“要不,我帮你洗吧,我正好没事。”   这当然求之不得,我对他微微一笑:“好啊,小哥哥。”   他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拿起一件衣服洗了起来。望着他鲜红的耳垂,我忽然想起了者童,者童被我逗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脸红红的,手脚也笨笨的。   “你们在做什么,我来帮忙。”另一个青年也凑了过来。   我在想者童,没功夫理他,只是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者童现在在干什么呢?会不会也在想我?   ……   不知过了多久,台阶上传来了长孙信怒气冲冲的声音:“你们,这群,没出息的。”   我回过神,扭头望着他,骄傲地笑着。   我身旁,那一排挽着袖子,手拿衣服的男人也整齐地扭头望着他,只不过他们全都笑得很难看。   长孙信嘴角抽搐,眼神极冷:“滚,谁不滚我抽谁。”   众男人纷纷将衣服拧干放回木盆,作鸟兽散。   “你很得意?”他对我怒目而视。   我当然得意,抑扬顿挫地答:“嗯,都洗完了。”   他大声吼道:“你以为这好玩?要是没有我护着你,他们早把你生吞了。”   “咦,你不是说他们不坏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他们不坏,可男人,这些方面,和坏不坏没关系。”   我转过头,举起两只脚丫,互相搓着:“但他们愿意给我洗衣服啊,坏点也没关系。”   “你……”他语噎。   晚风渐起,水面上泛起了层层浪花,金色的夕阳在上面跳跃,宛如此刻我轻松的心情。   半响,他走下来坐在我身边,气息已平静了许多:“以后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你别说出去,别让别人知道,更不要再麻烦那些臭小子。”   “哦,好。”反正是替我洗衣服,他们谁洗不一样?   第三十八掌   他急了,一本正经地强调道:“你别不当回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要是被人知道我一头扎进茅厕算了。”   “二当家!”   一声突然其来的招呼,吓得长孙信打了一个哆嗦。他慌忙站起身,对不远处的人解释道:“我们正在开玩笑,你没听见什么吧?都是说笑的,说笑的,别当真。”   来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二当家你说什么?”   长孙信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没什么,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江家家眷,一定会经过那条道,我已通知了大当家。”   “好,辛苦你了兄弟。”   来人离去后,长孙信紧紧腰带,兴奋地对我说道:“咱们也发一回国乱财,一打仗,不管穷的富的,都卷铺盖跑,咱不抢也会有别人抢。”   我没说话,脑子里有些混乱。刚才那个人我在山寨中经常见到,好像名叫格达,但是今天他给我的感觉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长孙信没发现我的异样:“你把衣服端回去晾好,晾衣服会吧?晾好后吃饭,我去找大哥商议事情。”   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点点头:“你先去吧。”   在我没发觉的时候,我已再次被脑海中的另一人控制。失去了自己的感觉,思想,思考能力,我又被困住了。   长孙信走后,我腾空而起。   寨西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中有一块不大的山间小湖。不一会儿,我轻盈地在湖畔落下。   夕阳西下,透明的蓝天上飘着几朵残留着橘红色的云,倒映在翡翠般的湖面上。湖边长满了一丛丛开得正艳的野月季,有白的,有红的,有些花枝甚至低低垂到了水面上。   我慢慢地走过去,掐下一朵馨香扑鼻的白色月季插在发际 ,然后看了看水中的倩影。   不,应该是水中的我看着岸边的倩影。虽然我仍然没有感觉,但我的眼睛告诉我,在她直接看到水面的那一刻,我变成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见过主人。”格达从天而降,单膝跪地。   岸上的我对着水面整理着自己的长发,懒洋洋地问:“确是万两黄金?”   “是。”   岸上的我敛眸,似是有些感叹:“运送巨额军饷,神不知,鬼不觉,付元礼不是常人。若是与他作对太危险,暴露身份就不必回来了。”   “是。”格达一点头,又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盒子,双手递上,“主人,您要的胰子。”   岸上的我一怔,扭头望着他,嘴唇微微翘起,媚意荡漾:“难为你记得,要不要留下来,看本座沐浴?”   格达慌忙摇头:“不敢。”   “呵呵,那就去忙吧。”岸上的我轻笑一声,一挥袖,小盒飞入了她的袖口之中。   “是。”格达起身,正要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主人,那个者童……”   “你逾越了。”岸上的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属下知罪。”   岸上的我低头漠漠然地看着水中的我,修长的食指从自己精致的脸颊上拂过:“这个人没什么威胁,以后还可能派上用场。不过,若是他妨碍我们,便除掉他。”   “是。”格达退下。   她要把者童怎么样?我一阵头晕,恍惚中,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回到了自己身上,但随即,一切又安静了下来。我仍是水里的影子,没有感情,没有思想。   就在我一静一动的挣扎间,岸上的人缓缓地解开自己胸前的丝带,一件件褪下自己的素色衣衫。露出了凝脂般的雪肤,不足一握的纤腰,一双修长水润的秀腿。褪完身上的束缚,她慢慢地走进了湖中。   夜幕渐渐降临,初升的月亮被挡在一片薄云后面,月光朦朦胧胧。湖面上腾起了丝丝缕缕,如丝绸般淡雅的薄雾,岸边红白相间的鲜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一边搓着自己的长发,一边哼着爹爹常弹的曲子,冰肌玉骨在湖水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柔和的水浪以她为中心,一波一波朝周围荡漾开,打碎了湖面上清晰的月季花影。   忽然,她瞥了树林一眼,淡淡一笑,站起身,往后一跃。像一条优雅的鱼儿,扎进了湖中央。   水波荡漾了一阵子,又渐渐地恢复平静。   没多久,树林中冲出了一个惊慌失措的人:“露儿,你快出来,别吓我!”   云层渐渐散去,苍白的月光洒下来,将长孙信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露儿!”他迅速脱掉外衣和靴子,费力地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大声喊着,“露儿,露儿!”   水面上没有回应,只有几缕薄雾慢慢地飘着。   他又往前面走了几步,双手拼命地在水中摸索:“露儿,露儿,别玩了,快出来!”   “他不会水,真扫兴,我本想与他玩一场鸳鸯戏水呢,等下次吧。”   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这句话,我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内。于是我双脚一蹬,奋力浮上水面。   长孙信就站在我不远处,见我起身,他又惊又喜,扑过来将我拥入怀中:“我还以为你溺水了,吓死我了。”   我本能地将他推开:“走开,你偷看我洗澡我当然要藏起来了,你这个坏蛋!”   话一出口,我又是一惊。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正飞快地从我脑海中消失。而且,我开始认为自己就是来这洗澡的,发现长孙信在偷看,这才钻进水里。   长孙信赶紧转身,背对着我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我没看多久,不到一刻钟……”   我打断了他的话:“别去抢什么江家。”   “什么?”   我按着太阳穴,努力地减缓自己的遗忘速度:“别抢,他们,他们不是,不是。”终于,众多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一闪,不见了。我是来这洗澡的,我正在劝长孙信不要去抢江家。   “抢别人是不对的,是坏蛋。”想了半天,我终于想出了一句话。   他仰天大笑:“哈哈,厉风堂的人竟然说流匪是坏蛋?我们是坏蛋,那你们不就是臭蛋?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不抢能活多久?过两天戈其要成亲,抢回来的东西正好给他做贺礼。”   我一阵火起,这个人太无耻了,偷看我洗澡不说,竟然还赖在这大放厥词:“你个大坏蛋,快出去,我没穿衣服。”   他一僵,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却不想,手臂缠住了我的头发,疼得我轻哼出声。   “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我的头发。   慌乱中,我也帮着一起整理。   突然,他停住了动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两条毛毛虫般的鼻血从鼻孔中蜿蜒爬出。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又羞又气,急忙用手挡住完全曝光的酥胸,沉入水中。   再次钻出水面时,长孙信已逃得无影无踪。   回到驻地,山寨的人正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玩耍。欢快的琴声,狼嚎般的歌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我低着头,尽量绕开他们,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可尽管我已经走得很小心,赫尼还是发现了我。   “露儿,一起玩!”   我摇摇头,摸摸湿漉漉的头发:“我要回去,擦头发。”   “哦哄——”平地里一声大吼,长孙信手持一把奇怪的琴,从旁边跳了出来。然后围着我,一边踏着一种粗犷的舞步,一边弹起了一段气势恢弘的曲子。   旁边的人愣了愣,也随着他的节奏跳了起来。在众人强壮舞步踩踏下,腾起了一股漫天的灰尘。我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皱了皱眉头。   可他们似乎很开心,男男女女,跳得酣畅淋漓,跳累了,纷纷端起醇香的烈酒灌下肚。长孙信最是兴奋,围着我,跳得大气直喘,两眼放光,脸上丝毫没有羞耻的表情,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他偷看我洗澡这件事一样。   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我想起了爹爹给我讲的故事。   山中的雄兽,最喜欢在雌兽面前打架或是翘尾巴,为的是展示自己强壮的身体,博雌兽倾心,为自己繁育后代,蝼蚁们也经常做这种事。   正想着,长孙信突然大吼一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岩石般坚硬的古铜色胸膛。火光映在他汗流浃背的身体上,像抹了一层油一样,闪闪发光。周围的男人们也纷纷效仿他的样子,甩掉上衣,跳得更加起劲。   我揉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挤出了人群。   “露儿——”长孙信在身后喊。   我没答应,加快脚步,回到屋子,关上房门,世界终于清静了。   第三十九章   那天晚上,外面的篝火熄灭后,男人们吆喝着上马,趁夜去做大买卖。   长孙信和我同住屋,他住外间我住内间。我习惯了晚上听他在外间打呼噜,猛地一安静,我反而很不习惯。躺在床上辗转不安,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口那片天从浓黑变成淡黑,再变成朦朦亮。终于,我忍不住穿上衣服,出门吹风。   很巧,大嫂也披着衣服站在大道中间,不安地朝寨门方向张望着。看见我,她和蔼地笑起来。   我走到她身边:“长孙信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些惊讶,好像没料到我会主动和她说话,但随后她就恢复了正常:“快的话一天就够了。”她眨眨眼睛,探究地问,“聂姑娘在担心阿信?”   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他不回来我睡不着觉。”   大嫂轻声一笑:“聂姑娘想什么说什么,真是个小孩心性,今天我的嘴损了些,姑娘别怪罪。姑娘人长得极美,可惜,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不然,我倒想撮合你和阿信,我看阿信挺喜欢你的。”   “咕——咕——”黑呼呼的树林里,一只猫头鹰像是被什么吓到了,惊叫起来。   “晦气的夜猫子,”大嫂骂了声,又和颜悦色地继续说道,“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说。我家阿信是个实诚人,做流匪也是这世道逼的。等天下太平了,我们还得找个地方过安稳的小日子。长孙家就剩阿信这一根独苗,他的媳妇,一定得是那种又能生又能掌家的女人。姑娘你是仙女一样的人物,风吹都会化的人,迟早会离开我们,去过金筷银勺奴仆成群的日子。阿信这孩子在你眼中只不过是浊物一枚,我求你离他远点,别让他犯糊涂。”   她的话又多又无趣,口气既像请求又像命令,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由有些厌烦。但她就在我身旁,我也不能一声不吭,对她无礼。想了想,我劝道:“大嫂,我有相公的,来这之前我在等我相公,来这之后我的一切都由你们安排,我帮不了你什么。”   “唉,小妮子你听不进好话是不是?”她猛地提高了声调,眉毛倒竖。   见和她没法沟通,我懒得跟她再讲,抛下唠唠叨叨的她,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我有些迷惘。她说我迟早会离开,什么时候呢?离开后,我又能去哪?者童,才和我成亲一天就与我分开的相公,我每天坐在山顶等他,到现在,坐在山顶已变成了一种习惯,他却还没来,我还要等多久?   想着想着,我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人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头顶上是长孙信那张带着狡黠微笑的脸。   “你回来了,怎么样?”我睡眼惺忪地问。   “收获颇丰,抓了几个肉票,有惊喜要给你。”他用眼示意了一下旁边。   听说这次行动进展顺利,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抬头一看,衣架上挂着一套繁复的粉紫色华丽长裙。   长孙信得意地说道:“漂亮吧,我挑了半天,就这件最美,喜欢吗?”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喜欢,这种款式的衣服我以前也有,14岁生日的时候爹爹照彩虹的颜色和不同的花样给我做了四十九件。”   听到我的感谢,长孙信反而收起了笑容。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没什么,”他讪讪地站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喜欢这件衣服就送给你了,戈其明天成亲,最好穿得体面点。”   “哦,谢谢。”   他“哐”的一声将门甩上,连客气话都没说。   穿戴整齐后,我推开外间的门,顿时愣住了。   外屋多了好些东西。墙壁上挂着一副松鹤延年图,角落里放着一个红漆雕花立柜,立柜上堆着笔墨纸砚,扇子,笔架什么的。竹床上多一张红木矮几,矮几上有一个白瓷净瓶,里面插着几支鲜艳的亮蓝色花朵。   一个身穿米色广袖长袍,头扎蓝色发带的男子,背对着我站在屋子中央。   “你是?”我问。   他慢慢地转身,刷地一下撑开手中的扇子,抬高下巴:“如何,本公子好不好看?”   器宇不凡,非常好看,可惜比不上爹爹。   “好看。”我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他赶紧伸手拦住我,桌子上茶杯茶碗被他的大袖一骨碌扫落在地:“我有根丝带不知道怎么系,帮个忙。”   没办法,我只好帮他系衣带。   “这些东西都是新抢来的,你家也肯定有,你觉得它们的位置摆放得如何?”他问。   看来他们这次真的收入颇丰,把别人的家具都抢来了。我一边帮他系带子一边评价道:“松鹤延年图摆在卧室不合时宜,况且这画不是大家手笔,污人眼睛。雕花立柜不是千年松木做的,看着有些显寡。矮几倒不错,上等红木,雕工上乘,可这东西是放在卧榻上的,不能放在竹床上。那几支花倒很好看,你在哪采的?”   “河边!”   听他口气不善,我奇怪地抬起头望着他。   只见他双眼鼓鼓,脸颊通红,活像一头气哼哼的公牛。   “不舒服?”我问。   “没有!”他猛地转身,走过去扯下那副松鹤延年图,又单手拎起雕花立柜,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洪虎——”他站在屋檐下大声喊。   “唉。”   “你挑的东西,全是崴货,给我全劈了,烧火做饭!”   “二当家,这都是上好的,哎呦——”   ……   他好像生气了,脾气真坏。我拈起他留在桌子上的扇子,发现上面一片空白,一个有趣的想法突然从我脑海中闪过。我可是聂露儿,聂倾念才貌双全的女儿,我要炫耀一下我的长处。   不一会儿,他冷着一张脸回来了:“你在做什么?”   我坐在竹床上,靠着矮几磨墨:“你的扇面上什么都没有,我弄点东西上去。”   他也有了兴趣,坐到我旁边:“弄什么?我看别人的扇面上都有字,要不写三个字,“三当家”,要不写我的名字,“长孙信”?”   我鄙视地瞥了他一眼,神气十足地拿起了笔。   裹着淡淡野百合香的山风从窗口吹进来,温柔地扑在我脸上,撩拨着我耳边的长发。白瓷净瓶里的蓝色花朵颤抖着,像几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长孙信趴在我旁边,眼睛半闭半睁,懒洋洋地看着我的笔尖。英气逼人的侧脸清晰而立体,耳垂上的紫水晶耳钉浮着淡淡幽光。忙了一个晚上,他肯定累了。   在这个祥和的环境里,我的心情久违地平静,画笔的速度也不由慢了下来。   “露儿大作完成!”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满意地搁笔。   “终于画完了?”长孙信抹抹嘴角的梦口水,直起身,看了看我的画,“你画的是什么,狗尾巴草?”   满心期待赞美的我有些不悦:“什么狗尾巴草,这是兰花。”   他挠挠头:“兰花有这样的吗?有的叶子淡有的浓的,还花叶一色呢。”   我语噎,画兰花是我最擅长的事,爹爹曾夸我的兰花墨色富于变化,叶子舒展流畅,清新自然,朴茂动人,深得他的真传。想不到在长孙信眼中,我的兰花竟然是一蓬乱草。不过为了证明我的能力,我还是耐心地解释道:“画画,用笔不讲究工细,画出意态神韵即可。”   长孙信睡眼惺忪地看看我,又看看扇面,突然大梦初醒般点点头:“听你这么说,好像真是一丛兰花。”   他说谎的时候面部显得特别激动,我有些泄气:“哦。”   “哇,不仅像,就是兰花嘛,活脱脱几朵兰花嘛。”   我无精打采地收拾笔墨,不想再答话。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兰花,比牡丹还好看呢,我一定得带着这把扇子出去炫耀一下。”他越说越离谱。   我撅着嘴,低着头,只顾收拾东西。   突然,他飞快地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别不开心,你比兰花还漂亮。”   我呆住了,捂住脸,扭头看着他。   他也笑盈盈地看着我,冰眸里闪着璀璨的光芒,摄魂夺魄般美丽。   忽然,他又凑了过来。我回过神,避开了他的吻。   “我有相公。”   这时,洪烈在外面大声喊:“二弟。”   他没作声,滑下床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望着我,嘴角荡开了一抹野性十足的笑:“那也叫相公?”说着,他使劲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比他强。”   第四十章   山寨里的人平时就爱热闹,遇到什么重要的日子更是兴奋。婚礼很简单,新郎新娘在简陋的山寨大堂里拜一拜,便被人塞进了洞房。   之后好戏才开始,为了这场婚礼,人们特地宰了四只羊,一头牛,买了上百桶好酒。山寨中间的空地上支起了几口大吊锅,锅里装满清水,那些新鲜的羊肉牛肉被直接丢进锅里,升起大火开煮,几团熊熊的火焰将整个山寨都烤得热呼呼的。   人们席地而坐,端着海碗,大口大口灌酒。拿着小刀,直接从锅里割肉吃。女人们也和男人一样划拳喝酒吃肉,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喝高兴了便起身伴着鬼哭狼嚎的歌声跳上一段欢快的舞蹈。时不时有两个男人脱光上衣,像野兽一样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人也不劝架,只是激动地看着,为胜利者欢呼。   狂欢从白天一直持续到天黑,竟然没有一个人醉倒。   我坐在小马扎上,右手端着一碗酒,左手拎着一片肉,看着锅底熊熊的火苗,一坐就是一天。   “你一天都没说话。”长孙信喘着大气坐到我身旁,扯开了衣襟。一下午他和人摔了五六次跤,身上那件米色广袖长衫已经糊满了灰尘。   我微微一笑,还是没说话。   他又看看我手里的肉,奇怪地问:“这肉多鲜多嫩,你不喜欢吃么?”   我摇摇头,示意他看眼前的大锅。锅里的汤开得滚来滚去的,连串的气泡带着骨头上下翻飞,锅边浮着一层黑呼呼的东西,应该是不断飘落到锅里的柴灰。这种没盐没作料,做法和吃法都这么腌臜的东西,我怎么吃得下?手里的肉是赫尼帮我割的,要不是顾及到礼貌问题,我早就把它扔了。   他望着大锅,目光渐渐黯淡。突然,他闪电般地夺过我手中的肉,往嘴里一丢,也不看我,气哼哼地大嚼。   看来他又生气了,我有些无奈,用手绢擦了擦手。   “多谢大当家,干!”新郎端着酒碗,挨个敬酒,已经快到我们跟前了。   长孙信扭头,冷冷地对我说道:“新郎的酒,不喝大不敬,必须喝。”   不用他说我也明白这个道理。等新郎走到面前,我站起身:“祝你们白头偕老。”说完,将那碗已经在手中捂得温热的酒仰头灌下。   长孙信满意地拍拍我的肩膀,端着酒碗到别处玩去了。   我强忍不住不适,一屁股坐回马扎上。这酒火辣辣的,烧得我的嘴巴生疼,落到肚子里又变成了一团滚烫的火焰,烤得我全身都开始冒热汗。没过一会儿,酒劲又窜上了我的大脑,扰乱了我的视线,我的思维。   周围好吵,身上好难受。恍惚中,我站起身,走到了山顶。   凉爽的山风吹在我滚烫的身体上,出奇地舒服。皓月当空,淡淡的月光洒向大地,融化了山峦的棱角,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柔和。寨子里的嬉笑声,琴声和歌声隐隐约约地在山谷间回荡着。奇怪的是,在这听,那些嘈杂的声音很动人,又喜庆又古朴。我突然想起了我和者童在月光下举行的婚礼,那场婚礼很安静,可那天他的眉毛非常俊俏,足以弥补所有遗憾。   “你怎么又到这来了?”身后传来了长孙信略显醉意的声音。   “我喜欢啊。”我张开两臂,任清凉的夜风鼓起我的衣袖。   他走过来,扭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冰一样的银辉:“你每天都坐在这,这里有那么美吗?”   “我在等我的者童。”   者童属于我哦,想到这,我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者童,厉风堂一个挺有名的杀手,你想让他来救你?”   “他是我相公。”   “相公?”长孙信一怔,“你的相公不是风临吗?”   “风临是我爹爹的相公,者童是我的相公。”不知为何,我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哦——”他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轻声一笑:“呵呵,你醉了,要不回去休息?”   “我没事。”我摇摇头,却不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呕——”   “露儿,我背你回去吧,你真醉了。”   吐完,我全身都没了力气,脚下也软绵绵的,没办法,只好听话地趴到他背上。   回到房间,他先扶我在竹床上坐下,又端来水,让我漱口洗脸。   屋外,人们热情似火,弹琴唱歌跳舞,玩得不亦乐乎。   我无力地依着旁边的矮几,歪着头,笑道:“这东西放在这也挺好,你的点子不坏。”   他站在我面前,一边喂我喝水一边说道:“你习惯了就知道,和我一起生活不会太坏。”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会习惯的,我总一天要离开。”   正扭身放茶碗的他僵住了。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段疾风骤雨般的鼓声,人们踩着鼓点,一齐跳起了豪放的舞蹈,呼声喊声震天。   “别走。”他回身搂住了我。   我愣了愣,急忙伸手想推开他,可他坚硬的胸膛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的手往下,托着我的屁股,一下子将我托上了矮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按住我的肩,将我的上身推到墙上。   “你做,唔……”   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沿着我的裙摆摸了上去,身体的其他部分像枷锁一样牢牢将我制住。   “别叫,别人会听到的。”他压低了声音,呼吸急促。   裙内薄薄的阻碍被他轻松撕开,接着他又抖抖地解自己的腰带。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拼命地想挣脱他的束缚,可除了小声地的呜呜,我什么都做不了。   “小声点,别叫。”他颤抖地说着,压了过来。   挣扎中,白瓷净瓶从矮几上倒了下去,亮蓝色花朵散落在凉席上。   后背不断地撞在墙上,有些疼。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摇晃,竹床“咯吱”作响。我一手抓着身下的矮几角,一手抠着窗棂,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低吼一声,额头与我相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面,歌声与欢笑声依然响成一片。   忽然,大嫂在门外问道:“阿信,要不要我帮忙?”   他得了一惊,急忙从矮几上翻下,飞快地提起裤子,又替我把裙摆往下一拉,罩住了所有痕迹。   “阿信,阿信?”   “姐,没事。”他一边应着,一边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她吐了。”   “真麻烦,你赶紧帮她收拾。”   ……   我软得像滩稀泥,无助地靠着窗棂,脑袋里阵阵作疼,什么都不愿想。   打发走大嫂,他回到我身边,慢慢地拨开覆在我脸上的头发:“对不起,我没控制住。”说完,他将我打横抱起,平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帮我盖好。   两腿间湿漉漉的一片,很不舒服,可我太困了,很快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爹爹靠在床头,认真地看书。他披着一件深红色宽松麒麟锦绣长袍,衣襟大敞,露出了里面贴身的雪白云衫。长长的头发用白色发带随意系住,从右肩倾泻而下。他旁边的床头柜上燃着一盏水滴状琉璃灯,灯罩上画着两朵栩栩如生的红牡丹。莹黄色的灯光透过牡丹如烟波般散出来,映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肤如凝脂,绝代妖娆。   我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撩开珍珠帘,飞奔过去扑到他怀里,搂紧了他的腰。   “爹爹,我又做噩梦了。”   爹爹放下书,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闻着爹爹身上令人安心的暖香,我忍不住泪如泉涌,泪珠大滴大滴落在他的白色云衫上。   “爹爹,我梦见你走了,若雨也死了,我被风临关在娘的院子里。后来我被一群野蛮人抓住,一个叫长孙信的野蛮人好坏,他欺负,欺负,欺负我,爹爹,我好难过,爹爹,吓死我了,呜呜呜——”   开心,难过,各种强烈的情绪像滔天巨浪一般朝我压来,砸得我手脚麻木,心跳停滞,呼吸困难。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成了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汹涌,直哭得天昏地暗,口干舌燥。   爹爹怜惜地帮我擦着眼泪,整理着我那被泪水浸湿的头发,一语不发。   待我哭累了,再也哭不动了。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与我四眼相对,嘴角勾起了流水般缱绻的笑,深邃的金眸里流转着幽远的光。   望着他的笑容,我惶恐不安的灵魂终于慢慢归于平静。   “爹爹,”我抽噎着,喃喃地乞求,“不要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丢下我。”   他俯下身,含住了我的唇。   身上一阵化骨般的酥麻,所有烦恼都被他的吻和他的暖香融化。我攀着他的肩,将颤抖的身体缩进他温暖的怀抱,熟练地回应着他。   我好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永远凝结。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娇喝:“你怎么会在我的世界里?”   我一惊,身体一晃,再定神,已站在珍珠帘之外。   “哦,我明白了,是因为那药,怪不得最近我总觉得有人在偷看我。”   我循声望向床,只见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身穿黑色薄纱小衫,媚眼如丝,面若芙蓉,香肩微露,懒洋洋地倚在爹爹怀中。一手描画着爹爹的俊美的脸颊,一手伸进爹爹的衣襟,在爹爹的胸膛上摩挲着。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绝不可能是我。   爹爹与怀中的人深情对望,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笑,丝毫没有因换了人感到不妥。   “你怎么不和你爹爹说话了,你不是很委屈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吸了吸鼻子:“他不是我爹爹。”   我早就发现眼前的男人不是爹爹,爹爹听到我被欺负不会这么安静的。可我就是想抱着他,抱着这个和爹爹连味道都一样的男人。   她娇媚地一笑,眼睛瞥向我:“呵呵,他当然不是,这是我的世界,他是倾念的幻象。不过,”她蜷起修长的左腿,缠住了男人的腰,“倾念不在,我碰的是不存在的幻象,你碰的不是下贱的婢女,丑陋的杀手,就是粗鄙的流匪。我的傻子公主,你怎么跟倾念交代?”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爹爹说过,喜怒不形于色。于是我长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冷冷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她仰仰头,笑得更欢,金眸里水雾缭绕,媚意荡漾,“可怜的傻子,我是你的本尊。你不用苦恼,长孙信和你的事,我自有打算。”   “什么本尊?”我不懂。   她移回眼神,双手轻轻褪下男人的衣衫:“你不必明白,以后也不必再看到我,好好过你剩下的日子,不是太多了。”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涨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胸而出。   “你——”我扶着花架,捂着胸口,恨恨地盯着她,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你的本尊,自然可以控制你的身体。”说完,她拥着男人倒在床上。不一会儿,让人面红心跳的呻吟声传遍了整间屋子,珍珠帘有节奏地晃动着。   可我没功夫管这些,胸口越来越痛,仿佛被人扎了千万刀子。忽然,骇人的疼痛化成一团气流,往上涌进了我的喉咙。   “呕——”   吐完,身体立刻恢复了正常。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味道,我有印象,是若桃喂我吃的那种药的味道,难道这女人让我把药吐出来了?   我抬头望向她,顿时一个激灵。这不是爹爹的屋子,这是长孙信的屋子,房间里空无一人,我躺在他的竹床上,床边是一滩我刚吐的秽物。   门外,大嫂正歇斯底里地吼着:“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你娶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傻子!”   “你难道要让我做一个始乱终弃的孬种?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她是好人家的女儿,我睡了她,就要娶她。”听声音,长孙信也很激动。   “你是不是被那金眼妖勾走了魂?竟然想娶一个邪派妖女,后患无穷。”   “放心,我会让她给我生娃,没人知道她在我们山寨。若聂无双斗不过风临,我和她呆在这平平静静过一辈子。若是斗得过,我就不相信聂无双会杀了他亲外甥的父亲,他的姐夫。再说露儿很单纯,只要我对她好,她就能对我死心塌地……”   “不成!”大当家打断了长孙信的话,“你没听别人说过,金眼一族,沾之不祥。”   ……   我被吵得头晕脑胀,起身,穿好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见我突然出现,屋外的人惊讶万分,表情各异,长孙信则心虚似的往洪烈背后退了退。   我微微一笑:“劳驾,借过。”   堵在门口的赫尼一脸茫然地将路让开。   离开山寨后,我沿着柔美的山脊,走上了平缓的山顶。一夜之间,翠□流的绿毯上开满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美得让人心颤。我顿时兴起,撒开双腿在草地上奔跑着,采集那些最美的花。   在爹爹怀中痛快地哭了一场之后,我轻松多了。即使梦中的人不是真正的爹爹,我也不再怕什么,我可是爹爹的露儿宝贝。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信也上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大哥他们已经去宰牛杀羊,昨天还剩一些东西,今天日子也挺好,咱们一会儿就成亲,又省钱又快。”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望着他:“为什么?”   他双眉紧皱,一脸郑重:“我毁了你的贞洁,理应负责。”   我站起身,粉紫披帛的两端在山风的吹拂下,卷着我长长的发丝,横斜着翩翩起舞。   “什么是贞洁?”   他身子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懂?”说到这,他挠挠耳朵,目光闪烁,脸颊上浮起了两片红霞,“贞洁就是清白,如果你丈夫以外的人和你做了那种事,你的贞洁就没了,就像昨天我们做的事情。”   爹爹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所以虽然我一想到他对我做过的事就胸口发堵,但我还是尽量挺直腰杆。   “丈夫以外的人,女人算吗?”比如,我和若雨。   “嗯?”他愣了一下, “女人,好像没这个说法。”   我点点头:“哦,明白了,可是话说回来,就算你毁了我的贞洁那又如何?为什么我就得嫁给你,大不了我日后叫者童好好教训你一顿替我出气。反正你把我弄到这来我也是不开心的,昨天的事只是让我更不开心罢了。可我现在没能力找你算账,只好等日后再说喽。”   不知为何,他听完我的话,连眼神都直了,声音急促:“胡说什么,你明不明白,昨晚我占有了你,要是你不想让别人笑话,就嫁给我。”   身上的皮铠甲坚不可摧,额间的雄狮金环威风凛凛。剑眉星目,器宇轩昂。这样一个血性十足的七尺男儿,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什么你占有了我,我还是我,不是你的。再说我有相公,不能嫁给你。”我耐心跟他解释。   不料他更加急躁:“这个年头,男人未死就另嫁的女人多了去了。还有,你和别的男人这样,对不起你的男人,不如就跟着我,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我这么有担当……”   见他越说越离谱,我无奈的打断了他的话:“是你欺负我,怎么变成我对不起我的男人?”我自信地扬扬下巴,“者童不会怪我的,他只会替我出气。”   他气冲斗牛,迈步上前,搂住我的腰,使劲一拽,将我拽到他胸前,咬牙切齿地问:“你一个女人家,被我那样,为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我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昨晚的事又不是我的错,若我连别人的错也要计较,早就活不下去了。”   山风吹得越来越疾,将他的长发凌乱地吹到两人中间,阻碍了我的视线。   忽然,他弯下腰,用肩顶住我的肚子,一用力,将我扛到肩上,蛮横地说道:“这亲,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这辈子就别想逃了。”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我挥动拳头,使劲捶着他的背,但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我的肚子被他铁一般坚硬的肩膀铬得生疼。折腾了一会儿,我放弃反抗,安慰自己,和他拜堂也没什么,成亲游戏我和风临也玩过。   可转念又想,不行,山寨的婚宴太难吃了。于是我蹬蹬双腿:“我不干,昨天我就没吃饭,今天又吃那些东西,我不吃,我好饿。”   他抬手就给了我的屁股一巴掌:“老实点,成了亲爷们就给你做东西吃。”   我又羞又气,扭头大声吼道:“不要打我屁股,氓流,我才不要和你成亲!”   “由不得你!”   第四十二章   简单地拜拜堂,被人塞进洞房。既然反抗不了,我也不想让自己受不必要的折磨,任由长孙信折腾了一晚。   第二天一出门,山寨的人不再叫我姑娘,而改称我为二嫂。   日子没发生多大变化,我仍然每天坐在山顶,看着天上的流云发呆。只是我不再那么迫切地盼望者童的到来,现在我身上每时每刻都沾满了别人的味道,者童闻到会难过,我不想那么早让他难过。就好像小时候闯了什么祸,我总是藏着掖着,希望爹爹晚点察觉一样。   我也很少再想起若雨,说起来真是难过,时间一天天过去,回忆渐渐淡了。那些华丽的往事,包括若雨的音容笑貌,如梦一般,离我越来越远。   不过平静的生活偶尔也会出些小乱子。大嫂想把我变成什么持家好手,经常趁长孙信不在教我做这做那。我从不听她的,可有时被她拖住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听。   “二妹啊,咱们的男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这个做女人对男人多上一点心吧。阿信每天拼完命回来,还得给你洗肚兜,你当你自己还是小姐呐。”厨房中,大嫂一边干活,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别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可我家阿信也不差,人能干,五官又周正,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全是他给你挣的,他有哪点配不上你?我对你要求不高,只需你对他好点……”   我听得耳朵发麻,随手拈起案板上的骨头扔给门口的大黄狗:“二当家,我对你好,快吃骨头。”   “糟蹋粮食受雷劈,”大嫂气得把脸一沉,端起簸箕,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傻子一个,谁都不是伺候人的命,今天你不做饭就不得吃,饿死拉倒。”   我得意地冲她的后背吐了吐舌头,低头看大黄狗啃骨头。   大黄狗用两只爪子捧着骨头,咔咔咔,啃得非常认真,从天亮一直啃到天黑都没停。显然,骨头很好吃,我越看越饿,肚子咕咕直响。   等大黄狗啃完骨头,满意地舔舔嘴巴,摇着尾巴离开。我伸了伸懒腰,抬眼望着门外的星空,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到厨房门口,轻声喊道:“露儿,你在里面吗?”   “嗯。”   听见回应,他扶着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怎么不点灯呢,你在哪?”   我懒得再答应。   他摸到烛台边,点燃松油蜡烛,厨房里立刻溢满了黯淡的烛光。   我还是没动,呆呆地望着天。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拉起我的右手,把什么东西系在了我的手腕上,柔声道:“这不是抢的,这是我今天买的,能保你平安。屋里还有一个惊喜,一会儿你就知道是什么了。我先给你做点东西吃。”   见他起身,我抬手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是一根极细的五彩绳,配上我白皙的手腕,很好看。   拜过堂以后,长孙信对我越来越好,晚上端茶倒水,白天做饭洗衣,也不再怕被别人看到。他的脾气也好了许多,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有时还望着天空傻傻地笑。用大嫂的话说,眼里只有傻子婆娘,他自然也变傻了。   将灶火生起,在锅里掺上水以后,他叫我管着火,自己带上火把,背着背篓出门。   我当然不会管火,不过有的木柴在燃烧时,尾部嗤嗤冒水泡的样子很有趣,我守在灶前,看得入了迷。   没多久他背着一背篓青翠的灌木叶回来了。   “今天让你尝尝一样新鲜玩意儿。”   他想煮树叶给我吃?我很好奇,走到他旁边看他操作。   只见他洗净叶子,沥干水珠,将叶子放在开水里一烫,捞起用布包好,使劲挤出绿色的叶汁装在木盆里。然后拿一个碗盛了点水,走到灶头边捣鼓了一下,回来,将碗中的水掺进了叶汁中。   我被他的身体挡住视线,急得左跳右跳:“那是什么东西?”   他遮遮掩掩地把碗中剩下的东西泼到门外:“碱。”   不一会儿,盆中的叶汁凉了,他捧起木盆扣在菜板上,轻轻一拍,一块木盆形状的晶体落了下来。那晶体绿汪汪的,像一块无瑕的翡翠。我好奇地用手指戳戳,很软,很有弹性。   “这是什么?”   “神豆腐,把手拿开,别切着。”长孙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菜刀,麻利地将那块晶体切成一片一片的,又切成一条一条的。然后装上一碗,走到作料柜前开始放作料。   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看他往碗里放葱,姜,蒜,醋,酱油……   放完作料,他又用筷子拌了拌:“好了,可以吃了。”   碗里的东西晶莹剔透,绿幽幽的豆腐上点缀着白的蒜,红的辣椒,又好看又清爽,让人食指大动。我小心地夹起一块,放在嘴里,又酸又辣,清凉至极。咽下肚以后,还有一种奇异的山香绵延在唇齿之间。   长孙信熄掉灶火,擦干手,坐到我旁边:“好不好吃?”   “好吃。”我一面吃一面答。   他展颜一笑,轻轻地帮我眼前的头发撩到耳后。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个举动,我突然想起了爹爹,不由鼻子一酸:“长孙信,谢谢你。”   他愣住了,随即眼中燃起了兴奋的光:“媳妇你跟你男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不许再说,听见没有。”   “哦。”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话音刚落,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吃完东西,他收拾好碗筷,和我一起回屋。   路过大嫂屋子的时候,他忽然大声吼道:“妈的,爷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养活一大窝。寨里头的某些人太不讲究,连口饱饭都不给我女人吃。好不好的,想挫爷们面子早说,爷们一分银钱不要,带着我女人走。不敢说,就给我摸着良心办事,不然闹起来,别怪爷们不讲情面。”   我赶紧捂住耳朵,等待大嫂的还击。没想到等了一会儿,大嫂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连咳嗽没听见一声。   “长孙信,人家为你打抱不平,你反而骂人家。”我替大嫂不值。   他轻笑出声,揽住了我的肩膀:“夫妻丑事不外传,除了我,别人没资格对你说教。我们乡野小民和你们不一样,特别是女人,和她们说好话她们不会听,只有骂才好使。放心,被我这么一骂,她们绝对不会再欺负你。”   我不解:“可她是你堂姐。”   “没关系,亲兄弟还有打架的呢,不下重药不管事。你看,大哥也明白,不然他早出来揍我了,不过今天晚上大哥少不得要听点唠叨。”他满脸幸灾乐祸。   回到房中,我两眼一亮,屋子中央摆着一个崭新的大浴桶。浴桶不是上等木材做的,也没有上漆。但纹理很漂亮,打磨得很光滑,散发着纯朴的木板香味。   长孙信环住我的腰,低头轻轻啃噬着我的脖子,含糊地问:“喜不喜欢?”   我点点头:“喜欢。”要知道,没有浴桶,在山寨里洗澡很不方便。   “喜欢就好,以后我有空就帮你烧水提水,伺候你泡澡。”他模糊地说着,双手开始在我身上不安分地游移,力道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我镶进他的身体里,“还想要什么跟我说,我的漂亮媳妇,我一定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他的力气大得可怕,精力也非常充沛,就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一样,好不容易等他尽兴,我已瘫软成一团。   他从我身上翻下,心满意足地喘着粗气:“媳妇,你真是刮骨妖精。我每天一出门就开始想你,要是让我离开你一个晚上,我都能憋死。哎哟,好过瘾,比做神仙还快乐。”   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二弟,别睡了,快出来,江家人送赎金上山了!”   江家人送赎金?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第四十三章   长孙信让我自己先睡,他出去办事。   心里藏着疙瘩,我根本睡不着,待他出门,我也穿好衣服,溜到山寨议事厅去看热闹。大堂旁边的屏风后已经站满了人,见我过去,有人给我让出了一个位置。   大堂里云雾缭绕,满屋都是松油火把燃烧时产生的呛人烟雾,熏得人眼泪汪汪的。洪烈,长孙信,赫尼端坐在大堂正位三把虎皮椅上。   几个陌生人正忙着将一个个木箱搬到大堂中央。   “几位大王,请你们查点一下,这些一共是5000两白银,2000斤大米。”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拱手道。   赫尼看了看洪烈,起身走下台阶,掀开了一个木箱盖。顿时一片银光闪闪,箱里装满了足量的银元。赫尼笑了起来,伸手拍拍教书先生的肩膀:“行啊老兄,不愧是江家,银两成色挺足,就不知其他箱子里装的货色怎么样?”   教书先生陪笑道:“请大王仔细查验。”   “当然得仔细验。” 赫尼跨过几口箱子,又随意掀开了一个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散发着润泽光芒的大米。他拈起几粒米放在嘴里嚼了嚼,赞许似地点点头:“嗯,是新米,左右,把肉票带上来。”   教书先生劝道:“大王不再验验?最好把东西倒出来看看。”   洪烈也笑了:“谅你们也不敢耍花招,把人带走吧,以后你们江家的车马,我们绝不再碰。”   见没发生什么意外,我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屋。推开门,长孙信大步迎上来,皱着眉头问:“你去哪了?   我有些纳闷:“看热闹啊,咦,你怎么比我还先进屋?”   “交易早就结束了,我还把江家人送下山才回来的,你去哪乱逛了?”   难道身体里那个奇怪的女人又干了什么事?我头皮一麻:“没有啊,我没乱跑啊。”   他冷哼一声,没有深究:“好了,以后大半夜别出去乱跑。”   回到床上,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可刚睡着没多久,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二当家,有急事,大当家叫你去大堂。”   长孙信立刻坐起身,我搂着他的腰睡得正香,被如此打扰不禁火冒三丈,迷迷糊糊地抗议道:“不许动不许动不许动啦,我要睡觉。”   “二当家,那批赎金有问题,你快来看看。”外面催促道。   “媳妇,放手哈,乖哈,我去去就来。”长孙信一边哄一边掰我的手。   我恼火地把手松开,背对着他继续睡。   不想,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露儿,醒醒,有事请你帮忙。”   我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动也不想动。任由他将我扶起,帮我穿好衣服,背起我外走。大概是因为事情很急,所以他没穿上衣,趴在他又结实又光滑又宽阔的后背上,睡起来很舒服。不一会儿,我又闻到了大堂中那股呛人的烟味。   “露儿,睁眼,你看看,这是什么,是不是真金,露儿,醒醒。”   被人再三呼唤,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从他舒适的后背滑下,接过递到我面前的东西。这是一根沉甸甸的金条,看成色,纯度很高。   “是上等成色的金条。”我打着哈欠说道。   赫尼激动地问:“二嫂,真的是金条?你好好看看,这一箱都是金条?”   我揉揉眼睛,低头一看,面前的木箱里装着大半箱足色金条。   “是啊,哪来这么多金条?”我问。   洪烈答:“藏在银元下面的,刚才我们搬这口箱子,箱子沉得离谱,这才发现银元下藏着金条。”   “江家傻么?这一箱金条就足以付清赎金,干嘛还要额外送这么多东西来?是不是他们装错了?”赫尼不解地挠着头。   长孙信一脸凝重,他想了想,走到箱子中间,随意打开一口装米的箱子,然后把表层的米用力一推。   “哗——”,米洒了一地,箱子里又出现了一层沾满米糠的金条。   见此情景,大家伙像发疯了似的,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检查起来。一时间,米和银元满地乱跑,我的睡意也被他们吓没了。检查完毕,众人瞠目结舌,十二口箱子,除去表层那点掩饰,全装着大半箱金条。粗略一算,不下万两黄金。   “发发发财了。”有人结结巴巴地说道。   “发个屁!”洪烈打断他的话,拔腿就往外冲,“快把那些人追回来。”   长孙信一个激灵:“等等,一箱金条非常重,那些人两个人搬一口箱子,大气不喘一口,他们都是高手。”   “高手也得追,我们会小心,二弟你看好寨子!”洪烈没有停,和赫尼一起跑到门外,一跃跳上马,飞奔而去。   等他们走远,有个喽啰小声道:“二当家,钱多还不好?这些金子咱们十辈子都花不完啊!”   “对,咱是大财主了。”另一个人也附和起来。   长孙信扭头望着他们,大声吼道:“金子也会吃人,平白无故谁他妈送金子给你们这帮穷鬼。我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弄清楚之前谁要是偷拿一根金条,别怪我不客气。”   “会不会是二嫂家人送来的嫁妆?”又有人小声说道。闻言,众人哄堂大笑,微微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可长孙信没笑,他低头默默凝视着我,眉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末了,却什么也没说,伸手揽住我的肩膀,静静地看着门外。   随着天空渐渐变亮,门外慢慢地腾起了浓浓的晨雾,雾气翻滚着,汹涌着,吞没了世间的一切。放眼看去,天地之间一片迷迷蒙蒙,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我觉得这种景色很单调,忍不住玩长孙信的胸肌解闷。他的胸肌条理分明,又硬又弹,我戳一戳,描一描,再揪揪红头头,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浓雾中传来了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儿,赫尼策马冲进了人们的视线。   长孙信放开我,大步迎上去:“三弟,怎么样?”   “二哥,那些江家的肉票全死了。”赫尼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什么?”   赫尼从腰带上解下一只湿漉漉的黑色口袋,往地上一扔。一个黑呼呼的圆球滚了出来,血腥味直冲鼻子,吓得我赶紧捂住双眼。   “全部身首相离,死得很惨。”   “有没有那些送赎金人的尸体?”   “没有,溪边只有那几个肉票,大哥他们还在四处寻找,看看那些送赎金的人会不会死在别处。”   众人鸦雀无声,一只孤独的乌鸦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呱呱地叫着,仿佛也感觉到了一场渐渐逼近的大灾难。没过多久,其他人也回来了,他们没有找到送赎金人的尸体。   这件事很诡异,那些人送赎金上山为江家人赎身,可赎金中却藏着比赎金贵重万倍的巨额黄金。而且,被赎的江家人刚出山寨就被人杀掉,一个活口都不剩。黄金本是世人都需要的东西,这批来历不明的黄金却将山寨众匪吓得够呛,如一窝洪水来临前张皇失措的小老鼠。我很同情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帮忙。   太阳出来后,慢慢地驱散了天地间的白雾,可仍然冷飕飕的,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洪烈让人通知山寨里的男人和几个得力主妇在大堂集合,商议对策。   看样子长孙信会很忙,我想了想,回房帮他取了件外衣。再次回到大堂时,堂下已坐满了人,长孙信他们坐在大堂之上。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洪烈站起身,指着大堂中间的几箱黄金,神情严肃:“诸位,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了这件事。现在是我们山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兄弟姐妹,这么大的事自然得大家一起商量。”   “我和两位寨主分析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些神秘人送来这批黄金,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想放在我们这暂管,另一种是想嫁祸咱们。不管怎样,那些人都是咱们这个小小的山寨绝对得罪不起的,稍不注意咱们全性命不保。大家想想看,有什么好主意,尽管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绕到长孙信旁边,替他披上了衣服。他认认真真地听别人讲话,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没察觉到我。不料,我刚想离开,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眼睛却仍旧盯着堂下。他的手冰凉入骨,想必是一上午没穿上衣的缘故。我叹了一口气,移身坐到虎皮椅的扶手上,看他们讨论。   “咱们搬家吧,赶紧逃。”   “搬到哪去,到处都在打仗抓丁,这么多人,一时间搬到哪去?”   “要不,当家的,咱们化整为零,一人分一点金子,各自逃命。”有人又提议。   长孙信立刻驳斥道:“山寨里老的老,小的小,女人孩子一大堆,没有保护,兵荒马乱的年头,你叫他们如何活命?”   “咱们蒙落人不是孬种,死男人也不能死女人。”赫尼一拍扶手,站起身,激动地说道,“当年咱们被人占了草场牛羊赶出家乡,从西边一直走到这,一个人没折。今天咱山寨遭此大祸,咱也不能折一个人。山寨众人,同生共死!”   闻言,众人群情激奋,一齐振臂高呼,巨大的声音仿佛要掀翻屋顶。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好!”洪烈也站起身,吩咐道:“做饭的,你让女眷们收拾一下细软,到玉翠山避风头。三弟,你带人保护家眷,二弟负责看守这批黄金,守住山寨。我带人出去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这批黄金的来历。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想看看,到底是那路妖怪唱的大戏!”   第四十四章   命令传下去,众人纷纷行动起来。   “露儿,你回去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跟姐一起到玉翠山山洞住。”长孙信对我说道。   “你呢?”   “我留在这看守黄金。”   看守黄金?我猛地出了一身冷汗,直觉告诉我,绝不能让他看守黄金。   我撒娇似的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不会收拾东西,你帮我好不好?”   他摇摇头:“露儿,今日且辛苦你,乖,回去收拾东西,嗯。”   见喊不动他,我的心比柳絮还乱。   “这里人这么多,不要紧的,你和我回去嘛。”   他推开我的手:“露儿,别闹,今天我很忙。”   我稍一转念,找到了借口:“我要你给我烧水,伺候我洗澡。”   “嗤——”旁边的人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随后他皱紧眉头,厉声喝道:“露儿,听话,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看着他那张红彤彤的怒容,我半天才回过神,他生气了,在凶我。   我想救他,他反而凶我?   “好,好,好,”我也发火了,冷冷地看着他,“守着你的黄金,我不管你了。”说完我一甩袖,转身就走。   身后,有人笑嘻嘻地劝道:“二当家,二嫂生气了,快去哄哄。”   “哄什么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女人太受宠就反天了。不许笑,再笑信不信我抽你?”   听到这话,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不过回屋冷静了一下,我的气又消了下去。虽然他是个讨厌的人,但我不能眼睁睁看他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我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若是被爹爹知道了,准能气得把长孙信剁成肉酱的办法。   我走到门廊上,挑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狠狠心,躺下去。学着猫咪晒太阳的样子,眼睛一闭,腿一伸,装晕。   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不免会胡思乱想。   山寨的马匹很多,路上经常会看到马粪。会不会有人踩了马粪,然后又从我躺的地方走过?又或者,有人曾在这吐了一口痰?想着想着,我身上的鸡皮疙瘩像叠罗汉般,一层压着一层往上冒。可为了将长孙信骗回来,我只能咬着牙,忍。   不一会儿,周围一团乱,有人给我灌水有人拍我的脸。可还是没听到长孙信的声音,于是我闭着眼睛继续等。不料,不知是谁坏心眼,用指甲在我的人中上使劲一掐,疼得我差点叫出声,不得已睁开了眼睛。   眼前晃动着几张熟悉的人脸。   “大嫂,我头晕。”晚上没睡够,不用假装我的头也晕得很。   大嫂的脸上洋溢着少有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没事没事,正常的,都晕,来,咱们到床上睡去。”   我抓住她的胳膊慢慢地站起身,依在她身上:“大嫂,我想见长孙信。”   “已经叫人去喊他了,别急。”   果然,我刚躺好,长孙信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冲到床边:“露儿,没事吧。”   我伸手牵着他衣袖,尽量使自己显得虚弱无比:“我的头好晕。”   他满脸愧疚,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   我噘着嘴,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嗯,你是坏蛋,我很生气。”   旁边的大嫂抬手就给了他一栗子:“你这臭小子,她身娇肉贵的,你还气她。”   “姐?”长孙信扭头望着她,有点懵了,“你……”   大嫂弯下腰,将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长孙信先是一愣,随后欣喜地笑了起来:“啊哈……”   大嫂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惊了投生娃娃,第一个得特别注意。”   “对对对,不说不说。”长孙信两眼放光,呼吸急促,脸都笑扭曲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哈哈哈哈哈。”   “我们长孙家的男人,干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嘛,哈哈哈哈哈。”大嫂也仰天大笑。   我生病,他们高兴成这样?看着他们失控的样子,我很纳闷,心里头毛毛的。   “长孙信,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怪难受的呢?”我怯生生地问。   大嫂抢先答:“他当然留下来陪你,有个阳气十足的男人在身边,百邪不侵。”   “姐,我还要守黄金。”   “急什么,洪虎的武功不比你差,让他带人先守着。一会儿我帮你们把东西拿到玉翠山去,然后你和二妹一起过去,你再和赫尼换个位。”   “姐……”   长孙信还想说什么,大嫂眉毛一竖:“连孩子的平安都保不了,还保个屁山寨?你以为你多重要,缺你一会子又不会死人。”   在大嫂的命令下,长孙信终于决定留下来照顾我。达到目的,我松了一口气,瞬间困意弥漫。   “看你很困,好好睡一会儿吧,我在旁边陪着你。”长孙信说道。   我点点头,抓过他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才放心地睡了起来。   晚霞如火,从天边一直燎到湖面,入眼之处一片赤红。   湖心亭中,洁白纱帘优雅地舞动着,小巧的木槿花圆桌上,凤耳雕花炉里正腾着一缕缕飘渺的白烟。一袭粉衣的若桃坐在圆桌旁,正闭目打坐,俏丽的面容上染着两抹红霞。   我拿着几支翠竹,撩开纱帘,轻轻走进去,将竹叶插在白玉瓶里。然后趴在她身旁,着迷地看着湖面上变幻莫测的色彩。   不一会儿,她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少主,为什么采竹叶?”   “竹叶很漂亮啊。”   “漂亮也别亲自采,划破手怎么办?你看你,头发上都沾着叶子。”她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帮我拿下头上的竹叶。沁凉的衣袖拂过我的面颊,撩起了一股动人的暖香,迷得我心神的荡漾。   “若桃,”我搂住她流水似的腰肢,抬头望着她,小声请求道,“趁别人不在,我们做点快乐的事。”   她羞涩地抿抿嘴:“少主又饿了?”   我得意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金丝盒:“这是我从爹爹那偷来的玫瑰膏,只求姐姐与我共享。”   “太过沉迷于身体的快乐,属下怕少主日后重视侍宠,忽略所爱。”   “什么是侍宠,什么是所爱?”   闻言,她有片刻的失神:“我是你的侍宠,以后,少主还会有其他侍宠。至于什么是所爱,少主以后一定会明白。”   我微微一笑,翻身躺在她怀中,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唇拉向我:“我不懂,可我今天只要侍宠。”   衣裙飘带如烟似云,铺满了小亭。温柔相拥,耳厮鬓磨,情思昏昏共赴极乐。   梦醒后,却发现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窗外,如墨的天空上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几颗星星。   我都快忘了,若桃是我的第一个侍宠。那时我们瞒着若雨和爹爹,一有机会便一起偷尝诱人的欢愉。后来遇到了者童,我也就失去了和她玩那种游戏的兴趣。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若桃那么恨我,真的是因为爹爹剥了她的脚皮吗?   往事不可追,那日,赤红的夕阳如一团熊熊的火焰,燃尽了我最初的懵懂爱欲。   “若桃是谁?”   突然其来的声音让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我想起来了,长孙信的胳膊还在我怀里呢。   “以前经常听你在梦中喊若雨,今天又听你喊若桃,她们是你的婢女么?”黑暗中,我看不清长孙信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火热的气息。   “若桃是我的婢女,若雨是我的侍妾。”我已决定给若雨一个名分。   他突然变得结结巴巴的:“侍侍妾,若雨是男的?!”   “女的。”   “女的怎么做你的侍妾?”   “女的怎么就不能做侍妾,我的二姑奶奶有五房女侍妾,个个都是名冠天下的绝色美女。”忽然,我脑海里灵光一闪,兴奋地坐起身,“啊,对了,等我弟弟掌权后,我也收你做我的侍妾吧。我们家的生活比山寨奢华千倍万倍,你一定会喜欢。”   逼聂露儿做老婆,这条罪名够他以后死一万次。可我于心不忍,如果把他收成侍妾,定能从无双手里救他一命。虽然这样做对不起者童,可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者童会理解我的,大不了以后让者童一天揍他八顿出气。   “啪——”,一声闷响,无缘无故的,他竟然从床上摔了下去。   这意外发生得太快,我愣了愣神,赶紧趴到床边,关切地问:“你没摔着吧?”   床边没有一丝光亮,黑得像一汪墨池。他全身都浸在墨池中,一动也不动。   “你有多少个侍妾?”   冰冷无比的声音,非常陌生。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长孙信好远,远得根本搭不上边。   我是金眼妖聂露儿,他是小流匪,本来就搭不上边。   “两个,你和若雨,不过若你不愿做我的侍妾,我也不会勉强,可我劝你还是答应。”   “除了我,你还有没有其他男人?” 他又冷冷地问。   “当然有,我相公者童啊,哦,对了,如果你想做侍妾,要归他管的。”病中的爹爹也算是我的男人吧,可惜,那只是一个假象。   长孙信沉默了半响,忽然语无伦次地吼道:“想不到,你这么美,却如此,如此放荡。怪不得人家叫你们妖精,你们不是人!”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犹如瓷器撞到磐石,散成一地碎片,让人忍不住隐隐心疼。我本该生气,却不知为何气不起来。   “地上凉……”   他恶狠狠地打断了我的话:“住口,妖精!”   我终于有点恼了:“你,凭什么骂我?”   他又陷入了沉默,只剩粗重的呼吸声不断从黑暗中溢出,如同一只藏在山洞中舔伤口的黑豹。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凄厉的哭喊:“二当家,二当家!”   他立刻爬起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望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我竟然有些内疚,就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第四十五章   定了定心神,我想起刚才的凄厉呼喊,有些不安,也起身下床。可鞋不知被他踢到哪去了,屋里又漆黑一片,我摸了老半天才在桌子下找到。   还没走到大堂就听到一片哀怨的哭声,让人全身发冷。壮着胆子走进去,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料峭沿着我的后背,慢慢地蠕动着爬了上来。   昏暗的大堂中,装黄金的箱子全都不见了,地上凌乱地散落着银元和大米。堂边多了几张竹床,上前躺着几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几个女人守在尸体旁身边哭天喊地。其他人都静默地站在大堂门口,眼里含着泪。   长孙信孤零零地跪在竹床前,额头触地,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雕。   忽然,有个女人哭得发了狂,扑到他身上,发疯地厮打起来:“这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信得过你才跟着你的,你倒是告诉我,我男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死的时候你人在哪?你们守的东西呢?你倒是说话啊——”   长孙信还是岿然不动跪在那,任由女人捶打,不吭一声。   格达和另外几人忙跑过去,想拖开女人,不料女人反手就给了格达一巴掌:“你上趟茅厕,回来这些人就死了,这话谁信?我男人是不是你杀的?”   “大姐,我要杀光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吧!”   “都给我住口,”赫尼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这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吗?!”   趁着乱,我低着头,尽量不去看那些尸体,走到长孙信旁边。   他的手紧紧地扣着铺满大米地板,青筋迸出。脸深深地伏在地上,看不清样子。   “长孙信,你起来吧。”   他没回答,只是脊背抽动了一下,他哭了。   我不知所措,又不敢看那些尸体,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赫尼走过来,搂住他的腰,使劲往上拽:“二哥,你别跪了,二哥,我们找遍周围也没发现什么踪迹,那么多黄金真的飞了。二哥,你快起来,你他妈孬种,要是自责就给我起来找凶手。”   在赫尼的拖拽下,长孙信终于站起身。可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没有一点光彩,被泪水浸湿的脸上糊满了脏兮兮的大米。   “我不该离开他们。“他目光散乱,喃喃地说道,“我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的,是我害死了他们。”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心脏像被什么勒住了一样,一阵一阵的,疼得厉害。忽然,鬼使神差般,我飞快地掀开了旁边的草席。草席下的人双目微闭,表情安详,好像死之前没有一点恐惧的感觉。   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将眼睛移开,全身冷得连血液都快冻住了。   赫尼急忙说道:“二嫂,这些兄弟死得很蹊跷,身上没伤,也没中毒。格达出门时他们还好好的,回来就发现他们全死了,黄金也不见了,前后不到半柱香时间。二嫂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帮帮我们?”   我长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看看他们的耳朵后面,有没有小紫斑?若是有,便是中了一种,一种,特别的暗器。”   长孙信一怔,突然疯狂地扑到一具尸体旁查看伤口,赫尼和其他几人也动了起来。   “真的有紫斑!”长孙信的声音嘶哑如鬼。   “几个紫斑?”我问。   “三个,并排的。”赫尼答。   顿时,我的大脑一阵眩晕,喉咙发干,四肢开始激烈地颤抖。蛛丝针,轻软如蛛丝,三枚齐发,顷刻毙命,厉风堂毒门杀手的暗器。   “二嫂,三个并排的紫点。”赫尼又强调了一遍。   我慌忙地摇摇头:“那我不知道,三个紫点,我从没听说过。天下的暗器多的是,三个并排的紫点,我不知道。”   “真的?”长孙信猛地望向我,眼光凌厉如刀,看得我心中一寒,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那些尸体也像是明白了什么,一个个瞪着双眼,透过草席,冷冷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看穿。   “真的。” 我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赶忙转移话题,“那么多黄金,不可能大摇大摆从大堂里搬出去,也不可能飞了天。我听爹爹说过,有一种土遁之术,是一些小贼最喜欢用的……”   还没等我说完,长孙信冲到大堂中间,扒开脚边的大米,举拳捶向了青石板。大堂里有很多块青石板,不一会儿他的手上便渗出了淋淋的鲜血,可他像着了魔一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拦住他,但两腿抖得根本动不了。   忽然,一块青石板“空”的一声,塌了下去。烟雾散去后,出现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地洞口。长孙信几乎是在地洞口显现的一刹那,就决然地跳了下去。赫尼他们等烟尘散尽,也举着火把跳了下去。   他们怎么追得上呢?地道还没出山寨就已被人用水和着泥浆给堵了。   我转身,迈着虚晃的步子,撞撞跌跌地出了大堂。外面看不到一丝光亮,黑得让人窒息。我费力的摸回屋,关上房门,在脑海里大声喊:“出来,我见不到你,你随时可以见我,出来,我知道是你干的,我心中的感觉也是你让我有的,你给我出来!”   四周突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闷声,连绵不断。   扑,扑,扑……   我下意识地想靠着背后的门,却发现背后一片虚空。再回头,眼前一亮。纯净的天空上挂着一轮斗大的冰盘,将无边无际,如烟似雾的粉色桃林罩上了一层梦幻般的亮银色。桃花花瓣,像雨,又像轻盈的雪,漫天飞舞,有的落到地上,发出扑,扑的声音。   另一个我身着一套华丽的玄色衣裙,坐在眼前一棵高高的桃树上,两脚自在地交叉悬挂,双手自然地扶着两旁的枝桠,宽大的扇形衣袖优雅地下垂,袖口的凤凰展翅欲飞。脸上妆容精致,挂着无懈可击的傲气笑容,嘴唇用深紫色的唇脂涂抹,美得如月下仙女,更像地狱修罗。   我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狠毒,杀了那么多人,他们根本没惹过你。”   “为了把黄金搽干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笑得倾国倾城。   “不懂。”   “你一个傻子,自然不懂。我实话告诉你,付元礼的骑兵不一会儿就会像烈火一般将山寨卷为灰烬,寨里的人都会死。”   我一惊:“为什么?”   “因为,山寨里的人曾经拥有过黄金。”   “我不懂,你说清楚!”   她摇摇头,眼中竟然浮现出点点柔光:“不懂也没关系,我和你做个交易,你若答应,我便救寨里的人。”   “什么交易?”   话音刚落,一颗晶莹的水珠,穿过一桠桠如云的桃枝,缓缓落在地上。随即,平坦的地面像水一样荡漾起来。水波静下来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玉堆砌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光滑如镜,映着一轮清幽的月亮。   她温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走进去,让水淹没你,你就能永远留在这个完美的世界,没有人再能伤害你。你看,那不是你最爱的男人?”   我愣愣地看着池边刚出现的男人。   一袭脱俗的白衣,长身玉立,及膝的头发伴着袖袂上下翻飞,金眸里浮着淡淡的笑。   “爹爹。”我低声喊。   他笑得更欢,慢慢地朝我伸出手,举手投足间,透着颠倒众生的诱惑。   “露儿,跟他去,在这个世界中,你们没有血缘的羁绊,做什么都行。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好你的身体,还有无双。”   听到她这话,我忍住心中贪婪的念头,低头苦笑:“爹爹越是忘不了娘亲,我便越陷得越深。可他若是忘了娘亲,便不是爹爹。所以,他永远只是我得不到的幻象。我虽傻,好歹也是爹爹教出来的,不会总被得不到的东西所迷惑。你根本不是我的本尊,你若是我的本尊,怎会不了解我的心意,也用不着这么辛苦来封印我的灵魂。”我抬头,冷冷地望向她,“我是金眼妖聂露儿,你是什么下贱东西,敢夺我的身体?”   她愣了愣,一甩袖,像黑蝴蝶一般,轻快地向我飘来。爹爹的幻象,池水,桃林,圆月,在瞬间化为虚无,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混沌。   她似笑非笑地浮在我的斜上方,衣裙头发诡异地飘动着:“你爹走了,若雨死在你怀里,现在整个山寨都会因你而覆灭,别硬撑,我的小傻子。答应我,我还能救几个人。”   我鄙视地看着她:“蝼蚁之命,与我何干?再说我凭什么信你,你这个卑贱的灵魂?”   “好,看你能死撑到几时!”   伴着一声娇喝,她的身体像浓墨入水一样化开。眼前出现了一片熟悉的湖泊,赫尼一脸疑惑地拦着我:“二嫂,我昨晚看见你和送赎金的人在一起。你告诉我,你和他们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想想让他们跟你报信?”   我,不,应该是另一个我微微一笑:“不是。”   “二嫂,我不会跟二哥说,你对我说实话,你知不知道是谁杀了江家的人?”   “当然知道,是我。”   一条金线飞快地朝赫尼袭去,赫尼眼疾手快地一翻身,避过了金线,转头,一脸惊讶地望着我:“二嫂?!”   我媚声一笑:“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十旋线卷携着沙石,鬼哭狼嚎地,再次朝赫尼压去。   我哼着小曲,仔细地欣赏着手中的金线。金线上挂着几颗小血珠,有大有小,在最后一抹天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美丽极了,比我所有的项链都漂亮。   赫尼呻吟着,爬到我脚边,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腕,哀求道:“二嫂,二哥,对,对你不薄,放过,放过,他,放过寨子。”   我回过神,捂着嘴巴:“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二哥快醒了,我得赶回去。”说完,我踢开他的手,对旁边的人说道,“哎呀糟糕,我好像杀他杀得太早了,今天你们谁扮他一扮。”   教书先生拱手答:“是。”   “别这么不情愿嘛?”我拉起他的衣袖,轻轻将金线上的血珠拭去,“你,告诉我,我可爱,还是那个傻子可爱?”   “属下不敢妄言。”   我无趣地叹了一口气:“没劲。”   突然,脚上一紧,低头一看,赫尼又抓住了我的脚,抬起糊满鲜血的双眼,盯着我脸:“二嫂,放过我们,二嫂,你若不放过我们,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的血怎么这么多,还不死?”我不耐烦地一蹬脚,不料,这回他的手像铁钳一样,就是不松开。   我烦躁起来:“松开,松开,听见没有啦!”   “二嫂……”   “你很烦!”我使劲朝他踢去,可他的胸膛被石头还硬,反而挫到了我的脚趾头。   剧痛中,我睁开了眼睛。   第四十六章   屋里还是一片漆黑,空气中仿佛萦绕着一种看不见的气息,钻入人的身体里,便化为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恐惧。我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已失踪许久的十旋线,脚趾头上根本没有什么痛觉。   茫然中,我不停地安慰自己:要看我能撑到几时?太小看我了,山寨存亡与我何干,就算我的亲手杀了长孙信的结拜弟兄又怎样?世人之命,贱如草莽,想让我聂露儿屈服,门都没有,我是高贵的金眼妖。   可那颗江家人的头,大堂里的尸体,还有赫尼那双糊满鲜血的眼睛都在我眼前不停地晃来晃去。   我伸出双手,手指修长,玉琢一般,在黑夜中泛着干净的柔光,也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虽然他们是蝼蚁,可他们毕竟是性命啊。他们并没有伤害我,却死在我手里。爹爹,我做不到,我还是很心软很没用。爹爹,那个露儿才更像你期望的露儿吧。爹爹,我好难受,我想回家,我要者童,我要无双。   “轰隆隆——”   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声音。那声音很强大,震得地板呜呜作响,像推磨一样,飞速地旋转着,不一会儿就从山脚卷到了寨门。   我正想拉门出去,一道流星状的火光破窗而入,插着我的腰飞过,又“咚”地一声扎在墙壁上,原来是一支火箭。紧接着,另外几道火光也争先恐后地涌入。   我抓起桌子上的针线盒,飞快地钻到桌子底下。   顷刻之间,窗外已是一片妖艳的赤红。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嗖嗖的箭啸声混合在一起,震破天际。   借着熊熊的火光,我看了看自己腿,上面果然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我的喉咙猛地收紧,眼神也恍惚起来。   “付元礼的骑兵,以快狠强著称,踏平这个山寨不需一炷香时间,如何,把身体心甘情愿地交给我?不然,连你也有危险。”脑海中的我又阴魂不散地蹦了出来。   我冷冷地一笑:“你不是可以随意控制我的身体吗,直接来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我要是能每时每刻控制你,你这傻子早就不在世上了,把身体给我,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满心鄙夷:“所以,你只是见不得光的魔障!”说着,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衣襟,手腕轻转,将手中的数十根缝衣针悉数打入自己体内。   针走经脉,穴道周围涨疼,头晕乎乎的,身上慢慢地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但脑海中的声音却消失了。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脑海里还是一片安静,不禁激动得想哭。爹爹怕我练功时三心二意走火入魔,先教了我封神术,在危急时刻封住自己心中的魔障。封神术的一大要诀,就是能骗过自己。我武功没练成,对封神术也只是粗略了解。想不到今天,我没有封神针,竟然骗过那个可恶的女人,用缝衣针施了这种法术。   谁再说我是傻子的,活该被拔舌头。   不过缝衣针不是封神针,又粗又脏,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伤着我的身体,能将她封住多久。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不断有火箭飞进来,墙壁已开始熊熊燃烧,呛得我直流眼泪。   没空多想了,再不出去我会被烟熏死的。   打定主意,我冲到床边抓起我的斗篷,套在身上,低着头就往外跑,不料,刚起脚就撞上了一堵软墙。咧咧嘴抬头一看,熊熊的火光中,站着一个身披甲胄,头戴蒙面铁盔的陌生大汉,他手中还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刀,恍若地狱修罗般可怖。   我迅速跳开,以防他的刀劈下来。   不料他没有举刀,而是将那张带着冰冷面具的脸往前凑了凑,疑惑地自言自语:“嗯?金眼,妖精?”   没等他将头收回去,我双手一甩,十旋线化成一道金虹,轻巧地从他的铁盔缝隙中钻进去,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   跑出门,山寨已变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烈火连天,所有的房子都在火焰的包裹中摇摇欲坠。火星直冲云霄,舔红了整片天空。骇人的热浪,一波一波,从四面八方袭来,烤得人全身焦痛。   这哪里是风景秀美的山寨,这分明是人间炼狱。   几百骑身着银甲的炼狱恶鬼,口中喊着杀,挥舞着手中的长短武器,在山寨里横冲直撞。手起刀落之时,带起大片飞溅的鲜血。   我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避过那些斗得正酣的人,偷偷往大门方向移动。路上,不断碰到死不瞑目的尸体。有正在燃烧的,有支离破碎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泥土被鲜血浸得泥泞不堪,踩上去唧唧做声,腥味冲鼻。   忽然,背后传来一身大喝:“小心!”   扭过头,一个骑兵手持长矛,风驰电掣般向我冲过来。   还没等我回过神,一个身影怒吼着,旋到我面前。一声闷响后,我看见了一只穿过脊背的血淋淋枪头。   紧接着,挡在我前面的人大吼一声,把枪杆拦腰劈断,再抓着断头将骑兵拽下马匹,随后举刀冲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我飞快地跑过去,踹倒那个被刀削掉半个脑袋的骑兵,扶住了救我的人。   他勉强睁眼望着我,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二嫂,没事吧?”   我想起来了,他是那次我和长孙信吵架的时候,第一个来帮我洗衣服的扭捏少年。鲜血,嚯嚯地从他嘴中涌出,落在我的胳膊上,温热,刺眼的红。   “对不起。”我颤抖地说道。   他又是勉力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也无力地倚在我身上:“快跑,去玉翠山……”   身上,心里,刀割般的疼,我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啸:“啊——”   这个地狱,是我做出来的!   周围仍铁蹄飞舞,火光漫天,惨叫声一片。   枪头插得很紧,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它从少年身上□。然后,又掏出手绢,仔细地擦拭着少年清秀的脸庞,帮他整理好身上的衣衫。人家帮我洗过衣服呢,我怎么能让人家狼狈地上路?不断有鲜血洒在我身上,有人倒在我身边,我都不想理会。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吼:“露儿!”   我撕下裙摆盖在少年脸上,拍拍他的手,同他道别,然后站起身。火风撩拨着我的长发,扬起了我的衣袂,仿佛要将我当场焚化。   我微微一笑,张开双臂,望着冲天的火焰,哼起了小曲。   一个骑兵策马举刀,朝我冲了过来。   我连眼都舍不得眨,着迷地看着他手中那把挂着几颗血珠,淡淡泛着黄色火光的刀。只要仔细观察,在哪都能发现好看的东西呢。   瞬间,那把刀已冲到我的头顶,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刀刃上那个正飞快朝我压下的缺口。   突然,另一把刀横空出世,架住了那个缺口,火星四溅。   我又失望又高兴地叹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以后恐怕再也没勇气做了。   不多时,那个骑兵惨叫着摔下马,紧接着,我的身体腾空而起,睁眼时已是耳边已是风声萧萧。   长孙信一手搂着我抓着缰绳,一手握着刀,嘶哑地问:“你怎么不在房里?!”   “等你来的时候我早死了。”   “他们太厉害,我脱不开身。你刚才傻楞着干什么,为什么不躲,想死吗?!”他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老实地答:“对啊,刚才是想死来着,要不你杀了我吧……”   “住口!”他猛地打断了我的话,“妈的,他们是正规军队,谁,我们到底惹了谁?!”也许是马跑得太快,他的声音有些变调,听起来像哭。   我又说道:“杀了我,不杀,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叫你住口!”   我不再说话,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胸口疼得快要炸开。看来在现实中,我真的已经不会哭了。哭不出来,心里更难受。原来,有时候哭也是一种幸福。   “这些禽兽,毁了我们家,杀了我的亲人,我以血为誓,我要报仇!”身后的长孙信忽然发起了誓,字字泣血。   他的仇人正和他同坐一骑,被他护在怀里呢,他还喊什么报仇?想到这,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个屁!”他咬牙切齿地骂。   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声音,我的浅笑变成了哈哈大笑。   “别笑,我叫你别笑,很好笑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既然哭不出来,就大声笑吧,用大笑将满眼的鲜血和惨绝人寰的声音赶出脑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笑到天亮,我连脖子都笑肿了,长孙信的马也跑不动了。   他将我抱下马,又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洗脸。大灾过后,他脸上的表情除了疲惫就是冰冷。我想,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笑了。   人很奇怪,有的不会哭有的不会笑,一个比一个难过。怪不得爹爹常说我们不能做人,我们是人间的仙。可现在我这副样子,哪里配做仙?也许要等我重新学会哭,我才能变回金眼妖吧。   想着想着,胸口忽然一阵火烧火燎,疼得我大口大口地吐起了血。   长孙信赶紧跑过来,帮我捶着背,用冷水在我的脖子上轻轻拍打着。吐完浮血,我张开双臂,搂住他沾满鲜血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心口,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第四十七章   玉翠山离山寨不远,前山重崖叠峰,峭壁绝立,往来只有一条近乎垂直的狭窄山道,只需几人扼守住关口便可抵挡千军万马。后山腹地宽阔,林深树密,飞禽走兽颇多,水源充足,足以让百人活命,是绝佳的避险之地。往常有乱兵经过,众人便躲进玉翠山,等乱军撤走再回到山寨。   可这次对方来得太快,只有一半的人逃进山,还多是老弱妇孺,大哥和赫尼都没到。   进山后,长孙信顾不得休息,与大嫂一起急急忙忙地布置防线。还没到中午,付元礼的骑兵就追了山来。不过山高路险,骑兵不得不弃马步行,一个接一个往山上爬,这让他们变成了绝佳的靶子。小道又窄又陡,没处躲没处藏,大家将石头滚木扔下去,次次命中靶心,毫不费力地打退了他们的进攻。   之后军队在小道入口处的空地上安营扎寨,我们也得到了充足的休息时间。   休息的地方是关口不远处一个干燥凉爽的洞穴,也许是因为太累的关系,除了放哨的,其他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起挤在席地而铺的草席上呼呼大睡。   我累得眼皮直打架,但我不想失了风度,站在洞口发呆。   洞口很凉快,几大挂清秀的藤萝从洞顶垂下来,像软帘一般,挡住了灼热的阳光。蔓藤上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颜色清新明亮。微风拂过之时,馨香沁人心扉,摘下一朵花放进嘴里,又甘又甜。   “二嫂子真是美,都这时候了还跟没事人似的。”一位失眠的大娘冷着脸说道。   我喜欢人家说我美,于是我高兴地扭头望着她:“大娘要尝尝吗,这花蜜很甜。”   她愣住了,倒是她旁边的小男孩兴奋地说道:“二婶婶我要。”   大娘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小小年纪就想被妖精勾魂啊,没良心的东西,你爹还生死未卜呢。”   看样子,她刚才说的不是好话。不过我理解她现在的感受,山寨里死了不少人,洪烈他们又音信全无,她怎能不难过?   为了让她消气,我出了山洞,穿过一片密林,循声走到一条瀑布边。瀑布很秀气,蝉翼般的宽阔水帘从不高的山崖上落下,优雅地坠入下边碧玉般的深潭中,潭水清澈至极,看得见潭底一块块裹满青苔的大石。潭边雾气缭绕,一株株玉琢般的野百合恬静地在雾气中绽放。   看到如此美景,我忘情地脱掉丝履,解开发带,拔下发簪,跳进了深潭。   潭水很柔软,很纯洁,洗净了我身上的污秽,带走了我心里的烦恼。我像一条快乐的小鱼,在潭中游来游去,时不时钻出水面,闻一闻野百合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清香。   玩着玩着,我不经意地发现了岸上的人。   他木然地看着我,神情恍惚,眼睛无神。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左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狭长刀口。身上的皮甲糊满了灰尘和血迹,还有几道刀砍的印子。双手青黑,像两只饱经风霜的鹰爪。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不忍,招呼道:“下来,洗洗。”   闻言,他一把扯掉额头的金环扔到一边,迈着大步,淌进潭中。走到齐腰深的地方,他停下脚步,疯狂地鞠起水花往自己头上浇。我游过去,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长长的黑发松松散散地飘在水中,绕着他的腰轻轻荡漾着。   突然,他直起身,攀住我的肩,将头放在我的肩榜上,咬住我的衣服,呜呜地哭了起来。滚烫的眼泪穿过我单薄的衣裳,从肩膀一直滑落到我的心窝,烫得我的心生疼。   我搂住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他哭得更加大声,像个孩子。   高高的山峰早早地挡住了夕阳,潭边阴冷起来,只有天上几朵明亮的橘红色云彩还在散发着暖暖的味道。   我坐在潭边柔软的草地上,背靠大青石。长孙信头侧着身,枕着我的大腿,睡得非常香。我很想替他擦掉眼角的眼珠儿,摸一摸他高挺的鼻梁,又怕惊醒了他,他已经连着几日没有睡过好觉了。   忽然,山下转来了一阵急促鼓声,惊得隐匿在树林中的鸟儿纷纷尖叫着腾起,飞向树林更深处。   长孙信猛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朝关口那边跑去。   我也赶紧跟上他。   关口处,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探头望着山下的营地。   营地前多了二十来个柴火堆,每个柴火堆上都捆着一个人。其中有一个我很熟悉,洪烈。   大嫂瞪大了双眼,惊慌失措地晃着长孙信的胳膊:“他们想做什么?阿信,他们想做什么?”   长孙信默不作声,表情冷峻,但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时,有个没有带兵器的士兵,举着双手,沿着山道走了上来。长孙信让一个人在半山腰拦住他,问他的来意。   去的人回来后,一脸煞白:“二当家,他们说我们偷了他们运送的黄金,如果不交出黄金,他们回去也不能活命。所以,他们一个时辰烧一个人,直到我们交出黄金为止。”   话音刚落,山下一个柴堆被点燃,柴堆上的人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凄厉的叫声伴着滚滚黑烟,不断地在山谷中回荡,吓死人的可怕。   我只觉得心惊肉跳,捂住耳朵,转身不忍再看。   不一会儿,叫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消失在熊熊烈火中,可我身旁的人却哭成了一片。   “阿信,想办法啊,阿信!”大嫂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抓着长孙信的脚腕大哭。   “二当家,想办法救救我的儿子,二当家。”一个大娘抓着长孙信的衣袖,老泪 。   “二当家,我们杀下山吧!”   ……   长孙信低着头,不发一言,身体被许多只手拽得不断晃动。   看着众人的惨相,我双腿发软,几乎快站不住了。忙离开他们,回到瀑布边,坐在草地上,看着流水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沉沉的暮色中出现了一群亮晶晶的萤火虫。它们有高有底,轻盈地游走在山谷的每个角落,如山神的一个个梦。有一只还落在我身旁的百合花上,绿莹莹的冷光,将花瓣映得如冰雕一样精致。   突然,关口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泣血般的哭声,一定是山下点燃了第二个火堆。   我无力地倒在草地上,看着头顶漫天飞舞的幽光,一遍一遍幻想着化成风的场景,化成风,就不会有烦恼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信走过来蹲在我身旁,右手按着我的小腹。   “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你失了玩的兴致,这样也好,你很快就会不开心的事。露儿,能不能叫我一声相公,或者夫君,夫郎,屋里人,孩子他爸?”他的声音竟然出奇地镇定。   我没做声,默默地看着他那张融化在黑暗中的脸。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开口,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一直不愿意,一直在怨我。可我不后悔,我是粗人,能娶到你这个仙女,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我宠你爱你,把你放在心窝子里疼,想好好守着你过一辈子。我一点都不后悔,就算倒回去,我还是会把你变成我的女人,让你给我生娃。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会娶你,对你好。”   说着,他突然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重重的吻,“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我们的孩子有劳你生下来,把他送给姐,姐自会把他养大。你能回厉风堂就回,回不去也跟着姐,姐有一碗饭,一定会拨给你半碗。”   第四十八章   不知为何,听到他的话,我心中有些忐忑不安。见他拔腿便走,赶紧起身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你要做什么?”   他没放慢脚步,也没回头,言语中带着不可逆转的坚决:“我们几个刀术好的汉子今夜沿山藤下山,砍翻守柴堆的人,尽量救几个兄弟。”   我一惊:“你们疯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可能救得下?!”   “有一点希望都要做,救不下,我们兄弟一起死。”   我使劲揪着他的袖子,奋力追赶着他的脚步,累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他们守得那么严,哪有半点希望救人,明知是死为什么还去?!”   “不做怎能有希望,情为天,义为地,情义二字值千金,大丈夫在世,若是负了这两字,不如猪狗!宁愿死得堂堂正正,也不苟且偷生!”   “什么情,什么义?我爹爹说过,世间无情也无义,为情义丢掉半个子儿都是蠢如虫豸之人。”   “所以,枉你爹爹身为天下第一邪魔,死后自己的宝贝女儿却落到我这个流匪手里。”   闻言,我浑身一软,摔倒在地,左脚一阵钻心的痛。可他还是没停,魁梧的背影渐渐溶入了黑压压的森林中。   我摸着正飞快肿起的脚脖子,忍着痛大声喊:“长孙信,长孙信,你是傻子么?”   ……   林中黑得不见五指,路上又堆满了枯枝败叶,盘踞着无数粗大的老树根。我的左脚肿得厉害,沾地就火辣辣的疼,只好摸了根树枝当拐棍,右脚单脚着地,一路跳,一路摔,一路爬,心急火燎地往前赶。   突然,山下传来了一阵喊杀之声,又很快归于平静。   我更着急,将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待走到关口时,我的全身都已被汗水浸透。   “长孙信呢?”我抖抖地扶着拐棍,问大嫂。   她两眼含泪,恍惚地抬起手指着山下:“柴堆上。”   还没等我说话,一个人急冲冲地从小道跑上来:“大婶婶,传令的人说,既然我们愿意多送去几人,他们就加快烧人的速度,半个时辰烧一人。”   这时,山下又燃起了一个火堆,惨叫再一次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   寨里年纪最长的老奶奶叹了一口气,顿顿拐棍:“都跪下,为咱们的好汉子们送行!”   “你是寨里的女人,为什么不跪?!”她问我。   我环视身旁齐刷刷跪着的人,笑了起来:“本来不用死那么多人,是你们自己傻,非要长孙信他们去送死。”   “二妹,住嘴……”   我猛地打断了大嫂的话:“大胆,你才给我住嘴!蝼蚁就是蝼蚁,为了什么无趣的情义,白白折了自己性命。想让他们活命的,就给我端盆清水来。”   她没动。   我又重复道:“没听清吗?端盆清水。”   她终于回过神,惊喜地招呼左右:“快快快,清水,清水,妹妹是大家门户出来的,一定有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只是做一次不听话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长孙信,还有那些与我相处了那么久的人一个个被烧死,一切因我而起,我得让山寨变回原样。   或许,跟他们这些傻子呆久了,连我也变傻了。   清水端了上来,我用小刀在左手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将鲜血淋淋的手浸入水中。   聂家宝藏包括十六个藏宝洞,众多藏宝洞共用一把钥匙。钥匙以血咒之术代代相传,无论何时,都只有一把,应该说只有一人。钥匙与宝藏守护心意相通,以意念开门。钥匙若有闪失,则由十六守护共同在金眼一族中再立新血咒。这种血钥匙的精妙设计,使得聂家宝藏几百年来毫无闪失。   我就是聂家宝藏的钥匙,我的血就是十六个藏宝洞的地图。将血浸在清水中,念动口诀,我就能感应出最近一窟宝藏的方位。取出其中的百分之一,便足以将长孙信他们赎回来。   “二妹,你这是干什么?”大嫂不解地问。   我刚想回答,身体突然如坠冰窟,全身僵冷。紧接着,两根缝衣针伴着风啸般的呼声,从我的锁骨下冲出,打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火花四溅。   “二妹,你怎么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竟然不觉得疼:“不碍事……”   话音未落,又是两根缝衣针破体而出,生生击穿了旁边一人的膝盖。众人大惊失色,忙慌乱地四下散开,拎起武器一脸戒备地看着我。   迟到的剧痛终于排山倒海般朝我袭来,从针孔蔓延到全身,骨头,关节,血液,皮肤,到处都在痛。我咬着牙,试着用不多的真气抵挡这种感觉,可是不起任何作用。疼痛越演越烈,体内的缝衣针也像失了控一般,开始在我的血管中疯狂地游走。   “小傻子,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失控?”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悠然自得的声音。   我无力地摇摇头,看着两根针从左手掌心飞出,将木盆撞得粉碎。   “聂家宝藏与钥匙心意相通,若钥匙为金眼族外人开启宝藏,血咒就会反噬,迅速毁掉钥匙,倾念难道没跟你说过?”   爹爹只说过,宝藏交给无双,或者我自己用,爹爹只让我遵守诺言。   “傻子,倾念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明白,若是你为了外人动聂氏宝藏,便是你落魄潦倒,任人欺辱之时。若是如此,还不如让你死了干净,少受罪,保存金眼一族的面子。傻子,你爹爹早就给你准备好无数死棋。你是傻子,除了让人担心没什么用的傻子,倾念也是为你好。呵呵,他给你了活命的机会,你自己抓不住。”   我想让她住嘴,可身体痛得连说话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不断从我头发中滑下,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山寨里的人是你害死的,还有,你注定要对不起你的者童。”   “你的小美人长孙信也要快死了,因为你抢了黄金,陷害他们。”   不,不是,我没想害他们。   “就算你用黄金赎他们,他们也会死,那些兵匪是不讲道理的。你背叛了你爹爹,背叛了爱人,背叛了山寨,背叛了长孙信,现在还背叛了金眼一族。你手无缚鸡之力,占着这具身体有什么用?不如让给我,我替你救长孙信,我替你掌管厉风堂,我替你保护无双。”   “好么,让给我?”   突然,疼痛感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粉香。我睁眼一看,这里不是玉翠山,是娘亲的屋子。我蹲在屋中那朵鲜红的大牡丹上,眼前站着的是已过世多年的娘亲。她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我,仿佛知道了所有的事。   我内疚地摇摇头,解释道:“娘亲,是我引诱爹爹的,你别怪他。”   她没做声,一甩衣袖,身体如烟一般散开。   “露儿,爹爹不是告诉过你,宝藏不能让外人知晓,为何不听?”   听到这声音,我的心脏咚咚乱跳。起身一看,爹爹站在珠帘后,一脸失望地望着我。   “爹爹。”我激动地朝他跑过去,可还没跑到跟前,他的身体也化成了一团薄云。   “少主,”若雨出现在我的身侧,浅笑嫣然,“少主。”   “若雨。”我忙伸手去抓,抓到的还是一团云烟。   “婆娘,你是不是把我忘了?”者童的声音幽幽地从身后传来。   怕他也消失,我不敢再转身,背着他解释道:“没有,者童,我怎么会忘了你。”   “那你为何要救长孙信?”   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我身体里的人不是我,又是我,她做的,就是我做的。   者童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我的声音:“对,露儿,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只不过是一个傻子,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太复杂。”   我捂住耳朵:“住嘴!”   她住嘴了,可远处又多了几道奇怪的鼓声。   咚,咚,咚……   我拉紧十旋线,警惕地望着周围。   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恶狠狠地朝屋子扑来。   “哐当——”,所有的门窗同时被吹开,凛冽寒风,像无形的刀刃,猛地扑到我身上。难以形容的剧痛一晃过,神兵十旋线化成金粉,缓缓飘落。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血咒,叛族者,魂困虚无道,无度无超生。”   好狠,金眼一族,做事从来都这样,或爱到极致,或恨到极致,绝无妥协之理。好狠,无论是先祖,还是爹爹。   我想申辩,说我不知道这就是叛族,可我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冷风拂过,我指尖也化成了粉,慢慢在空中飘散。然后是我的手臂,我的胸膛……   淡了,所有东西都淡了。   诸事了,尘事断。荷叶露珠倩影儿,随风散。   …….   纤长的手指,温暖的身体,这种感觉是这么的奇妙。多少年了,我终于拿到了自己的身体。我高兴地站起身,提着裙子,转了一圈。   “二妹,你怎么了。”   我随手从人群中拉过一个帅气小少年,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少年的脸蛋比长孙信还标致,我早已垂涎很久。   “啊,二妹你。”   我放开少年的唇,对他说道:“不错,味道挺甜,若不是我急着回去成亲,一定让你做我的男宠。”   说完,我把他一推,张开双臂,顺着风势,轻轻跃下悬崖。   第四十九章   柔软的狐毛毯,淡淡的百合香,温暖的天蚕被。风临最会讨人喜欢,安排的马车很贴心。   药童正小心翼翼地给我肿得发紫的脚脖子敷药,这少年非常俊俏,浓浓的睫毛又黑又翘,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脸蛋嫩得好像一掐就能出水,嘴唇娇艳欲滴。   “恭贺主人,大功告成,彻底痊愈。”风临在车厢外拱手说道。   我仔细地欣赏着少年柔和的轮廓,有些心不在焉:“行了,不用跟本座客气,本座会记你的功。”   “主人这就回去?那个叫长孙信的侍妾救不救?”   我伸手,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微微一笑:“长孙信的容貌如不如他?”   “不如。”   “那我费力救他作甚,赶紧回吧,我有些想念我弟弟了。”   风临想了想,又问:“说起少堂主,堂主,宝藏钥匙怎么会到了少堂主手里?”   “哼!”我恼怒地一挥手,十旋线箭一般地从袖口弹出,绕住了他的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趁着我闭息练功的时候骗傻子的钥匙。”   提起钥匙我就生气,傻子被血咒吞噬后,我顺利得到了身体。可之后,宝藏守护竟然将钥匙转移到了聂无双体内。我仍然是聂露儿,宝藏守护为什么不认我?!   风临处变不惊,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主人,我是想把戏演得更逼真。”   通过十旋线,我感觉到他脉搏沉稳,毫无慌乱的迹象。不由冷静下来,抬手收回十旋线。   “风临哥哥别狡辩了,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期望你对我忠心耿耿,做好你该做的,我不会亏待你。”   他微微一笑:“主人冤枉我,我风临替主人办了这么多事,主人还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风临两面三刀,奸诈狡猾,最不可信,只是我们不得不彼此利用彼此合作。   “风临哥哥说什么话呢,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那最好,这少年是我精心为主人准备的贺礼,是道滋味美妙的小菜。主人再过一阵就要心想事成,嫁得如意郎君,此时再不尝就没机会了。”风临笑着,殷勤地替我放下了车帘。   马车开动,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照在少年的衣襟处,依稀可以看见领口里漂亮的锁骨。   “主人,请让属下伺候您?”他低着头,小声请求道。   我点点头。   他红着脸,一件件将衣服脱下。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无辜的小白兔。   我竟然有些紧张,问:“你在害羞?”   “因为主人太美了。”他慢慢移过来,拉起我的手,放在他光洁白皙的胸膛上,怯生生地盯着我,“主人,让属下替您宽衣?”   被困在傻子身体里,我很多时候没有感觉,即使有时能支配这具身体,也恍恍惚惚如同梦游一般。每当看见傻子和别人做这种事时欲死欲仙的模样,我就在猜到底是什么味道,甚至忍不住勾勒出幻象与我一起模仿。今天,终于要知道和真人在一起的感觉了。   火热的呼吸,昏暗的光线,少年抖抖地抱着我,轻柔的吻像羽毛一样落在我的脸颊。   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的手臂自己动起来,猛地将少年推开。少年吓坏了,赶紧跪下,脸伏地,一动也不敢动。   看来这具身体还在抗拒我,不肯听我的话。我压下胃中的不适,对少年说道:“不怪你,我今日有些不舒服,改天吧。”   十一代堂主重回厉风堂,厉风堂上下一片震动。   乔之和与无双的师傅自然是最吃惊的人,可在他们没察觉的时候,我和风临已掌握了厉风堂一半的势力,他们能奈我何?   忙完手边的事,风临代我执掌大权,我搬进新建的暮云宫,专心准备婚礼。   奶白色的池水上飘满了金黄色山菊花瓣,丝丝缕缕的雾气中蕴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熏得人昏昏欲睡。   我拿着梳子,浮在男人身边,细细地帮他梳理着飘荡在水中的长发。   三天前他身上的镇魂针就已被除掉,他怎么还不醒呢?   “禀主人,副堂主送来一百种红缎,好给主人裁嫁衣。”   “送几匹进来我瞧瞧。”   婢女低着头将布料送进来,又低着头退下。   看到那几匹流光溢彩的布料,我不禁微微一笑,对他说道:“风临最会讨好人,不愧是你的徒弟。虽然人品不怎样,但这件事他帮了我大忙,谁?!”我猛地扭头。   身旁,半透明的白纱墙上映着屋外竹枝晃动的影子,看不到半个人影。   我摒住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身后的珠帘轻轻一颤。   “着!”我大喝一声,与身旁鲜红的缎子同时腾起。   来人轻盈地一旋,从红缎缝隙中闪过。   我一抖手,两条红缎像灵活的巨蟒,穿过漫天飞舞的□花瓣,飞快地追上了他背影。   不料就在快要击中目标的时候,红缎猛地加快了速度,就如同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漩涡一般,竟然将我的身体也拖了过去。   我大惊,急忙定神用力,震断红缎,身体也被强大的反力击飞。待勉强稳住身形,我已停在浴池外的枫树上。   另一道身影也优雅地在不远的树枝上落下,白衣飘飘。   我一手按着遮羞的红缎,一手扶着树干,微微一笑:“无双,你已这么大了,怎么能在姐姐洗澡的时候闯进来?哟,这些日子你长了一大截呢,比姐姐高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冷得像万年寒冰:“你到底是谁?屋里那个和爹爹一模一样的男人又是谁?”   “你也觉得他像爹爹吧?可他不是爹爹,是我在外面捡到的男宠,觉得挺亲切就带回来了。至于我,我是你姐姐啊。”   突然,一阵大风掠过,掀起了我身上火一般的红缎。   他一怔,赶紧移到树干之后:“你确实用着姐姐的身体,可你不是姐姐。我不知道你和风临做了什么,不过我们很快就能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你要敢伤姐姐的身体,我会让你尝到身不如死的滋味。还有,厉风堂从不屑参与政事,你和风临再不许做帮人夺黄金的勾当。”   我有些不悦,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姐姐变聪明了,可以保护你,不好吗?若我是你的敌人,你怎么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至于夺人黄金,我也是为你好。如今厉风堂势力大不如从前,不与人合作……”   “住口,你这只无知的下等蝼蚁懂什么!”他猛地打断了我的话,“就凭你,也想冒充我们,配么?”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扯下一把黄绿相间的树叶,恨恨地捏成了汁。   “哗啦”,浴室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水声。   我的心一紧,急忙飞身而下。   浴池里的人正努力撑着双臂,想站起身。   看着那双深邃的墨黑色眸子,我如坠梦中:“真的,你真的醒了。”   “我在哪?”他一脸茫然。   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了他:“你在家呢,我们的家。”   他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我们的家?你是谁,我又是谁?”   听到这话,呼吸困难,心脏狂跳:“你是茂兰公子,我是你的未婚妻,聂露儿。”   为什么没人相信我,我真的是聂露儿。   很久以前的一个的夜晚,祝阿晨掐住了傻子的喉咙。傻子快死了,我便活了。我努力对祝阿晨笑,努力喊她娘亲,终于保住了傻子的命。从此,我就和傻子呆在一起,教她活命。告诉她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逃。我甚至还拿刀刺穿了一个好色乞丐的心脏。   那天雨很大,到处都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把生锈的牛耳刀很重,我举不起来,幸好那乞丐自己扑到了刀尖上。他的血很烫,溅在我身上暖暖的,非常舒服,但立刻就被淋漓的大雨冲了下去。之后,我把他掀进了废弃的古井,又将牛耳刀送给了街头的铁匠,换了一个旧糖人。   没有我,聂露儿早就死了。   我才是聂露儿。   第五十章   厨子认真地给我讲解着杀鱼的技巧,我激动地摩拳擦掌,准备和面前的鲫鱼一较高下。   “主人,副堂主派人……”   我不耐烦地打断婢女的话:“好啦好啦,除了婚事,堂里的小事由他做主,少来打扰我。”   婢女依言退下。   “主人,奴婢可以把鱼捞上来了吧?”厨子问。   “好,可以了,来吧。”我伸手便去拿菜刀,不料,刚碰到菜刀把,指头突然一麻。   厨子已把活蹦乱跳的鱼扔在菜板上。   我知道又是傻子的记忆在作祟,赶紧提动真气,想冲破这个心魔。可定神才发现,我的体内只剩少得可怜的一点真气。   别人不认我也罢了,我的身体竟然也不认我,你以为你不配合我,我就没办法做饭了吗?想到这,我一阵火起,挥掌一拍,直接将鲫鱼拍毙。   “主人,”   还没等厨子说完,我大掌一挥,将鱼丢进了油锅。“嗤”的一声,滚油飞溅。   “鱼还没去鳞和内脏。”厨子小声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咧着嘴,捂住被烫油溅到的手,没好气地说道:“什么去鳞?为什么不教我一点简单的菜式?”   “那属下先替主人收拾好鱼,主人做清蒸鱼吧,简单。”   ……   端菜的时候,我不敢再轻举妄动。这具身体拧得很,傻子不做的事,它坚决不做。在我还没完全控制它之前,我不想逼它太紧。   茂兰坐在卧榻上,懒懒地靠着窗棂,嘴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映着远处山的影子。雪白的云衫衬着长长的发丝,黝黑发亮。   窗外的天阴得没有一丝蓝色,黑漆漆的远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聂家坟地里经常都是这样的景色。   摆好菜,我遣退婢女,坐到他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轻声问:“茂兰,你在看什么?”   他依然淡淡地笑着,像是没听到我的话一般。   自从他醒了之后,对我一直是这个态度。不理我,不睬我。安心接受我的照顾,却视我如空气。我了解他,在他眼里,除了他的家人,没人算人。就算我用药抹掉了他的记忆,遮住他的视力,也改不掉他的本性。   一时间,我竟然有些后悔,要是保持现状,和傻子一起享受他的宠爱该多好。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跟他像路人一样生分。不过随即我又释然了,我要的是男人,不是家人。如果一辈子做他的家人,我不甘心,因为我好爱他,好想做他的女人。所以,风临找我合作时,我几乎一口就答应了下来。风临要借助厉风堂封侯称相,在乱世中有一番作为。我要代替傻子,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冲破阻碍嫁给心爱的男人。   “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我劝道。   他大大刺刺地把手臂递给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扶起他。   突然,他不小心碰到了我手上的绷带,随即双眼圆瞪:“你受伤了,你身上有油烟味,你怎么能做饭呢,留疤怎么办?刀伤还是烫伤?”   我受宠若惊,呆呆地答:“烫的。”   “烫伤怎么能包扎呢?”他嘴唇发白,扯着我坐回卧榻,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帮我解绷带,“来人,取梅花雪油,快!”   婢女在门外答道:“公子,梅花雪油好像用光了。”   他厉声喝道:“别啰嗦半柱香时间拿不来雪油剁掉你们十根手指!”   果然,不大一会儿,婢女们就送来了几盒梅花雪油。   他不让婢女插手,小心地替我抹着雪油。没有焦距的眼睛温柔地盯着我的手,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饶是风华绝代的男子,也被岁月刻上了痕迹。   我幸福得全身轻飘飘的,如置云端:“你怎知她们藏着雪油,我都不知道?”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抬起我的手,轻柔地将雪油吹匀,叮嘱道:“以后不准再做饭,更不准碰危险的东西,绝不能在身上留疤,知道吗?”   他的眼眸黑得像一汪深潭,平静得让人安心。   我忍不住扎进他的胸膛,轻声保证道:“你放心,我是你的女人,什么都听你的。”   忽然,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问他:“你怎知梅花雪油可以治烫伤?”   他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伸手点住我的鼻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女孩留疤就不好看了,唉,操不完的心。”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脚冰凉。虽然就在他面前,可我却隐约觉得,他不是在跟我说话,也不是在为我担心。   大堂中,我焦躁不安地踱着步。风临笑眯眯地走进来:“堂主,这么急叫我何事?”   我一甩袖,恼火地坐到主位上:“风临,我发现他还残留着很多记忆。”   风临叹了一口气:“堂主,他要是完全失忆,还是你爱的人吗?”   “他会不会有一天全都想起来?”   风临两手一摊:“说不定。”   我气极:“当初我们动手之前,你不是信誓旦旦说那毒厉害无比吗?”   “堂主,他的九鬼八重深不可测,那是邪门至极的功夫,练过之后当然跟平常人不一样。我也早就说过,只要他醒来,我们就不得不小心。”   我有些手脚无措,我只会爱茂兰和设计诡计,其他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   风临轻声一笑:“堂主别急,废掉他的武功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立刻回绝道:“不行,我绝不让他折寿。”   封住他的功力和视力已是最大限度,我不会再让他受更多伤害。   风临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答,一点都不惊讶:“那么,就赶紧怀上他的血脉,这样,就算他清醒,面对自己的亲女儿,亲外孙,亲儿女,他能下得了手吗?”   听他说得那么直白,我的脸腾地一烫:“我只想和他在一起,嫁给他,做他的妻子。更多的,我不想,那样,我怕遭天谴。毕竟,我们,不行的。”   风临走到我身边,按住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目光闪烁:“什么天谴,老天若是公平,就不会让堂主困在一个傻子身体里那么久,就不会让堂主爱上自己的父亲。堂主,根本没有天谴。更何况,能给男人生下后代的妻子才是完美的妻子。”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药瓶,“堂主,你想让他爱上你,恐怕至少要花上十年。青春苦短,他已年近半百,你还有多少时间耽搁?这是蚀骨香,比玫瑰膏更美妙。能让你们立刻成双成对,不辜负大好年华。”   我犹犹豫豫地接过了那个鲜红色的小瓶。   风临还在劝:“堂主魅力无限,有这个帮忙......”   我猛地揭开瓶盖,将药瓶举到他鼻子下一晃。   他愣住了:“你?”   我得意地一笑:“试试药罢了,看来这药真的很管用,风临哥哥,你脸红了,赶紧回去找嫂子吧。”   风临走后,我独自坐在大堂里,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药瓶。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反正已经做了那么多事,再逆一回天也无妨。   第五十一章   聂家坟地机关重重,从来不许外人进入。在得到进来的路线后,风临替我在坟地中修建了暮云宫,以防外人打扰到我和茂兰的生活。所以暮云宫里很安静,走在门廊上,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小鼓一般的心跳声。   走到卧室门口,我长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主厅内,雕花桌上,一盏荷花纱灯散发着幽幽黄光。纱灯旁,放着一件织金嫁衣。睡房门大开,大红纱帘静静地垂着,里面黑洞洞的。   我问:“这嫁衣什么时候送来的?男装呢?茂兰,你睡了么?”我知道他在里面,因为如果他出门,侍女一定会向我汇报。   里面的人没回应,想必是睡着了。   于是我轻手轻脚地关好门,掏出蚀骨香,走到睡房前,打开瓶盖,挥手运气。无声无息的风,轻轻掀起纱帘,钻进了睡房。   估摸着药已开始生效,我收起药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喝了一口水。然后撩开纱帘,慢慢地走了进去。   心跳得越来越快,脸越来越烫,腿越来越软。   好不容易摸到床边,我脱掉外衣,轻声喊道:“茂兰。”   床上还是一点声儿都没有,难道他还没醒?正在纳闷之际,一道强光突然从窗外斜射进来,将整间卧室照得恍若白昼。雕花大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茂兰的影子。   怎么回事?我眯着眼扭头一看,只见聂家祭坛的方向,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像一根擎天柱一般,直直地插入云端,映红了半边天。   看着这副壮观的景象,我半天才回神,顿时浑身一凉,如置冰窟。   聂家祭坛被人打开了。   聂家坟地奇门阵千变万化,卦心就在祭坛。一旦有人打开祭坛,重新调整卦心中的天火,奇门阵就会变化。而且奇门阵设计巧妙,非金眼族不能打开。聂无双还没这么修为,我更不可能,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他。   怪不得风临总想废他武功,他太可怕了。   冲到门外,我大声喊:“来人,来人!”   屋檐下,几盏忽明忽暗的灯笼轻轻摇晃着,周围没半个人影,整个暮云宫如同一个鬼域。   看来他已完全清醒,连闲杂人等都清理光了。想不到我忙了这么久,只换来他给我抹一回梅花雪油,真可笑。   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我的心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也罢,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与其被他追杀,还不如体体面面地去见他。于是我穿上那件织金嫁衣,朝聂氏祭坛的方向走去。   祭坛上的日月家徽不翼而飞,祭坛中央凹进去了一片,里面盛着一汪火一般的水,散发着太阳般耀眼的光芒。但那种叫天火的水没有半点热量,祭坛周围还是凉飕飕的一片。一股股诡异的冷风,围绕着祭坛飞来飞去,撞起我的裙摆,撩起我的头发,像一只只窥视着猎物的幽灵。   茂兰站在天火池边沿,背对着我。长长的发丝和雪白的衣袂在风中猎猎飞舞,口中念念有词:“……要治好小女顽疾,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孝孙舍不得,见她的病情不再加重便侥幸一拖再拖。致使她被风临蛊惑,犯下的错,污染祠堂,惊扰祖先。不孝孙今重布家族坟地迷阵,阻挡外人进入……”   望着他优雅的背影,我全身都麻酥酥的,连最后一点恐惧都跑得无影无踪。他这个人啊,美到极致,冷到极致,狠到极致,却是我的最爱。   我解释道:“我刚开始只是给你下迷心毒,撮合你和傻子。傻子对你一心一意,傻子年轻貌美,她哪里比不上祝阿晨?”   “如果不是你不动心,我根本不用对你动手脚,让你走火入魔。其实走火入魔没什么不好,入魔后你不是和傻子过得很开心吗,为什么不让那段美好的时光持续下去?为什么要逃入坟地?只要你继续让她做你的女人,我会一直乖乖地呆在她身体里。就算你们两个在一起,又有谁敢说什么,你为何不愿意?”   “别跟我说父女不能相爱,年幼时我受尽欺负,连祝阿晨都想杀我。你以为你后来对我好就行了吗?你算什么爹,你怎能让我把你当爹?我爱你,就是爱你,我要得到你。”   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仍然喃喃地念着:“……借族阵,治疗小女顽疾,除去小女心中之魔障。再以魔障为祭,换出虚无界小女魂魄,助她返阳。或者,助她早入轮回,投入富贵人家,不受饥寒之苦……”   听到这话,我有些不忿,不由提高了声调:“我不是魔障,我是完整的灵魂,我爱你。你才是魔,你害了祝阿晨,祝阿晨又害了你女儿,你才是伤害你女儿的罪魁祸首,你只不过拿我当替罪羊。你别逼我,要不,我去告诉你女婿,他那冰清玉洁的女人,和他在瀑布边定情之前,早就被他岳父享用过无数回了,更别提之后她和长孙信夜夜寻欢!”   他猛地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碎金一样的眸子中闪耀着明锐如剑光的火花。   他的眼里终于有我了,他在恨我。   我又开心又悲哀。我是那么爱他,恨不得用刀将心挖出来掏给他看。结果,心拿在手里,直到被风吹成了灰,才祈求到一个恨恨的眼神。   也好,恨就恨吧,恨就恨得更彻底些。恨我,总比把我当成一抹残念,一个魔障要好。   想到这,我望着他,凄凉地一笑:“聂倾念,傻子爱你呢。本来到厉风堂后我和她都已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要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再出现。爹爹——”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如果非要说我是魔障,那我就是傻子对你的爱恋。爱上自己的父亲,又知道不可以,所以才叫我出来帮她。她占了无数便宜,还得到了你的人。你呢,尝到了甜头还卖乖,不是我偷偷给她用药,你们孩子都有了。错都是我的,我不服,想让我罢手,没那么便宜。”   我张开双臂,气冲七经六脉,宽大的嫁衣像火焰一般腾天而起:“我知道用天火将我淬灭就能救回她,来啊,有本事就把我扔进去。你教的东西,傻子没记住多少,我全记住了。我打不过你,可我就算毁了这具身体,也不会让你把她救出来!”   他那俊美无双的脸上还是没有一点表情,突然,他退了一步,仰头朝后倒去。   “不——”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赶紧滑过去拉住他。   不料他反勾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拽。霎时,周围一凉,眼里只剩一片刺目的黄光。一股股气流飞快从我耳边飞过,有的撞到我身上,疼得我没法呼吸。我想逃,身体却被倾念紧紧制住,动弹不得。   挣扎中,倾念的怒吼刺破天火,穿到我耳里,狰狞可怕:“你爱我,那我就赏你与我一起飞灰湮灭,把我女儿还给我!”   天火淬魂,魂飞魄散。想不到他这么恨我,宁愿与我同归于尽也要救傻子出来。   可我聂露儿是有骨气的,这样的不离不分,我不屑要。这些的结局,我也不想要。   于是我咬牙运气,将所有真气集中到手腕,大喝一声,使劲将他往上一推:“上去!”   身体一轻,四周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他已被我推出天火池,不由用最后的力气微微一笑。爹爹,你可知,我真的是聂露儿呢,爱你爱到入魔的聂露儿。   就这样吧,带着对他的爱,永远,消失。   冷,身体好冷。一滴滚烫的水珠沿着我的眼角滑落,迅速消散在冰冷的天火中。   末章   眼皮像有千斤重,费力地睁开,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我撑起胳膊,慢慢地坐起身。头上噼里啪啦掉下几朵白花,衣服上湿漉漉的,像是沾了一层露水。环顾四周,我坐在一个眼熟的地方,正对着一块碑。碑上写着“爱女聂露儿之墓”,爹爹的笔迹,碑文没有刷漆。   转过头,身旁是爹爹和娘亲的合葬碑。想不到爹爹用血描的碑文,过了这么久看上去仍然鲜艳醒目。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爹爹的名字。   “别动,我昨晚刚描的,还没干。”   我循声扭头一看,台阶上站着一个神情淡定的老爷爷。一身灰色的素衣,笔直的背,花白的头发,花白的长胡子,一双沧桑的金眸。   “既然你暂时死不了,我就先把你的墓穴盖上。”他没看我,走到我的那块碑后,扭动墓室机关。   我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一晃,走到他身边。石板还未完全合上,下面的墓坑又窄又小,用白玉铺就。   “好小的墓坑。”   老爷爷头也不抬地答:“你人这么瘦,死了又不伸胳膊不伸腿,要大墓坑干什么?”   “我怎么会在这?”我的头阵阵胀痛,像要裂开一般。我只记得者童让我躲在蕨丛中,他说他一会儿就来接我。   “你在天火池里泡了太久,小命难保。倾念小子耗尽所有功力将你救回来,他自己挺尸了。不过你也差点没活过来,我就给你收拾了一下,准备等你断气儿将你埋了。”   我抓下沾在头发上的白花,还是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什么爹爹救了我?他不是过世很久了吗?我怎么会到墓地来,你是谁?”   老爷爷盖好墓穴,直起身,越过我朝大道走去:“我是这的守墓人墓奴,原本也姓聂。名字不记得了,按族谱排,我是你三太爷爷。”   “三太爷爷?”我扶着自己的碑,双脚发软,头晕目眩,“我难受。”   “你睡了两天,饿的,跟我来吧。”   我望望爹娘的碑,脑海里空空如也。也许发生过什么,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看了,忘了好,忘了干净。”三太爷爷一边走一边喊道。   我赶紧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三太爷爷住的地方很远,穿过坟茔群,再拐过一座山……   大约一个时辰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庄园跳入了我的眼帘。   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可三太爷爷目不斜视地从庄园门口走了过去:“这是前阵子一个不肖子孙修的,别管它,过几十年,它自然就没了。什么东西都会没的,这固若金汤的聂家坟地也是一样。”   待走到三太爷爷住的地方,我已几近虚脱。   三太爷爷给我盛了碗核桃粥,又整了几碟精致的小菜,我吃得浑身冒虚汗。   吃完饭,爷爷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吩咐道:“你住西厢房,后天早点起床,打扫院子。”   “我从不扫地,爹爹说的,粗活是下人们干的。”我解释道。   爷爷懒洋洋地扬扬眉毛,挽起袖子,开始擦桌子:“在被逐出家族,成为墓奴之前,我也从不做事。在这呆了几十年,不得不学会做事。丫头,现在墓地阵型大变,你弟弟若是没用打不开墓地,你也会在这呆几十年。我一把年纪,说走就走,谁照顾你?你爹爹说的话没错,可我是你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弟弟,我说的话更没错。”   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我还是不舒坦:“那这墓地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们让他做啊。”   “聂家坟地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墓奴”   “另一个墓奴,他出去了吗?”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轻声一笑:“就是你,丫头。”   我们住的地方很幽静,是一幢小巧精致的两层木楼,周围翠竹环绕。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的源头是一道悬崖裂缝。小溪旁安了许多水车,可以浇灌菜园。还有几条蓄水沟渠,沟渠里草鱼成群。小溪沿岸,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离小溪不远的山坡上,有一大片坚果林,每回去摘核桃栗子,总能见到几只松鼠上窜下跳。翻过山坡,还有几间没人住的木楼,房内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爷爷说,聂家坟地的另一作用是在紧急时刻做聂家人的避难处,所以,这个世外村落可以养活数百人。   渐渐的,我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每天按时起床,跟着爷爷一起打扫庭院和墓地。他身体不自在的时候,我便照顾他,代他做点家务。   种菜是我们俩都感兴趣的事。爷爷内功深厚,负责翻地,脚一跺便将周围的土震得松松软软的。我在土里洒上种子,浇上水,不几天便能在草丛里发现一颗颗水灵灵的小青菜。   爷爷常说:“别人家的菜地菜比草多,咱们爷俩儿的菜地草比菜多,不过咱们的菜比别家的菜好吃。”   我同意爷爷的说法,自己种的菜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爷爷兴致来的时还会带我去抓螃蟹,小溪里到处都是大钳子上长满了绿毛老螃蟹。随便掀开一块大石,便能看到几只横着腿到处乱爬。我不敢抓那么难看的东西,爷爷挽着裤腿,一会儿就能抓一大篓。   “你的性格和你太爷爷一样,净讲究。我就不同了,不喜欢那些门道。本来我年轻时候还想离开厉风堂到西方定居的,我那边有很多蒙落族朋友,想必现在都已作古了。”   蒙落族?听到这个词,有道模糊的身影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胸口一阵闷疼,是谁呢?   缺东西我就去那个废弃的庄园取,那里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个布置好的成亲礼堂。   一说起那个庄园,爷爷便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笑眯眯地说道:“幸亏聂家家大业大,不然早被那个不肖子孙败光了。哼,不肖子孙还想进你三太爷爷这捣乱呢,可你三太爷爷我布阵之术高明,那个没出息的愣是没发现我这地儿。”   三太爷爷这人很奇怪,有时兴高采烈,整天哼着几首古怪的小曲,教我玩很多新鲜玩意,像个老顽童。有时又黯然神伤,不怎么说话。只知道闷头酿酒,抚抚琴,看看书,或者自己和自己下棋。郁闷了还会喝酒,喝醉了便四仰八叉躺在院子中间看着天发呆,任我怎么拖都不动。   虽然他已快满百岁,但他一点都不显老,光滑的眉宇间还能依稀看出当年俊美的影子。   有一次他喝酒喝高兴了,对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年轻时脾气火爆,不喜玄术,化名到江湖中仗剑闯荡了一番。因为他喜欢穿红衣,江湖人便给他起了个名号,“火凤”。后来,他杀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四太姑奶奶,被太太爷爷赶到这里,为家族守陵。   我很惊讶,火凤是一个江湖传说中的人物,家里一半的婢女都藏着他蒙面的画像。想不到火凤竟是聂家的人,更想不到,当年那个正邪难辨,逍遥自在,无酒不欢,以倾城剑舞闻名天下的火凤谪仙,会在一座墓园中度过那么多静寂的岁月。   因为对火凤很好奇,我专程去看过四太姑奶奶的坟。她埋在一个双人墓里,碑上刻着一行字,“夫聂语环,妻聂语丝合葬墓”。“妻聂语丝”上描着红漆,“夫聂语环”上干干净净,聂语环还活着。   “爷爷,你是不是叫聂语环?”从墓地回来,我问他。   他正拿着一壶酒,就着一盘新炸的鱼干自斟自饮。闻言,他回头醉意浓浓地看着我,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呃,都是往事了,小时候的往事了,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丫头,过来,爷爷陪你喝一杯,咱们犯过同样的错,也算难友。”   我点点头,坐到他对面。他帮我斟了一杯酒,咂咂嘴,安慰道:“我也是从你那年纪过来的,肯定会有难过的时候,以后就没关系了。”   爷爷酿的核桃酒非常香,那天,我喝得伶仃大醉。   因为我觉得爷爷比我强,他的名字至少能写在心爱人名字的旁边,死后也能躺在心爱人身边。我呢,只能每天看着爹娘的名字贴在一处,贴在一处,贴在一处……   还得呆在这看一辈子。   不过日子长了,这种惆怅也就慢慢地淡了。爷爷说,呆在墓地里,每时每刻都在修行,打扫也是一种修行。我也这么觉得,在打扫了无数回墓地之后,我已可以坐在爹娘墓前的台阶上,平静地欣赏云起云落。   我还找了几株鲜红色和白色的蔷薇种在自己的墓周围。   时间一天天过去,蔷薇慢慢缠满我的墓碑。开花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花瓣,看上去像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湿润的香气能融化人的所有不忿。   爹爹有娘亲相伴,我有这丛蔷薇相伴,都挺好。   “婆娘——”一道熟悉而亲切的声音穿透花香,暖暖地溜进了我的耳朵。   幻听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继续扫着墓碑前的花瓣。   “姐姐——”   这回听得很真,我循声朝大道的方向看去,只见飘渺的浓雾中出现了两抹身影,一黑一白。   “姐夫,我们分两路找。”   “堂主自己小心。”   想不到他们真有本事打开爹爹的机关,想不到我还有机会出去。我揉揉雾蒙蒙的眼睛,捏捏发酸的鼻子,放下手中的扫帚,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绕过前方的墓碑,走到黑衣男子身后,轻声喊:“者童。”   他的后背瞬间僵直。   “我想吃翡翠豆腐。”我和爷爷的厨艺都太差了,我做梦都想吃好吃的。   他转身,呆呆地看着我,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忽然,他狠狠地抱住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婆娘,咱们回家,吃翡翠豆腐,我天天给你做。”   我点点头,吸吸鼻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干涩的眼睛里涌出了久违的眼泪。我的者童,我的爱,永远都这么温暖,让人安心,我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番外   血红的夕阳停在两座远山中间,神奇妩媚的晚霞将所有东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湖平如镜,清晰地映着天上的红云、精致的湖中小亭。   亮丽的琴声,有如奔腾的清泉,带起一股子凉爽的风。一棵棵婆娑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金黄细小的桂花儿花瓣簌簌下落,掉在我雪白的狐毛衣领上,溅起丝丝甜蜜的幽香。   荷药温柔地替我拂下面颊上的桂花,继续给我按揉着头部,力道恰到好处。   一曲奏罢,暮词望向我,凤眼中波光流转:“主人,暮词奏得可好?”   我轻挥衣袖,将手旁的一坛竹叶酒掷给他。   他接过,仰头便倒。饮罢,他拉开湿透的衣襟,醉眼迷离地看着我:“好酒,只是有美酒没有佳人,我还是琴妖吗?”   水珑拈起一颗绿水晶葡萄放进我嘴里:“姑爷不在,你就讨嫌了,主人眼里哪有你的位置?”   我微微一笑:“水珑,他说得对。我赐他一个佳人便是,荷药,今晚你是他的。别让他泄太多,我还要听他弹琴的。”   荷药面颊绯红,娇羞地咬咬嘴唇:“荷药,遵命。”   暮词摆摆头,甩掉脸上晶莹的酒珠儿,兴奋地说道:“如此,我便再送主人一曲。”说罢手起弦动,轻快的琴声如珠落玉盘,快乐地向四处溢开。   我翻了个身,将手伸进水珑的衣襟,摩挲着她如丝般柔滑的皮肤,忍不住轻笑出声。目空一切,天高海阔任我心飘,这种日子,比神仙还逍遥。   “主人,你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凉到我了。”水珑娇嗔道。   闻言,我收回手,掏出袖中的东西,是一块晶莹剔透的老虎玉坠。若桃属虎,这是她十四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礼物。   风临被无双者童联手除掉后,若桃被他们关在水牢,留给我处置。   我问她:“你想不想做我的侍妾?我可以在堂外给你买间房子,养着你。”   她只冷冷地一笑:“傻子,你表面上善良可爱,其实最无情,对谁都是。”   于是我放走了她。   “我不是很喜欢她,她脾气太烈,我也不知她是不是真的恨我。”我跟者童解释道,“只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过同床共枕的情谊,我不忍心伤她。”   离开厉风堂后,若桃远走塞外,开始做贩马生意。前一阵她嫁给一个塞外财主做填房,成亲之前,托人将这块玉佩还给我。   “主人,好漂亮的玉佩,赏给水珑,如何?”   我随手将玉佩扔进湖中,打碎了湖中小亭的倒影。   “一块破玉佩有何稀奇,我明日命人拆了这湖中小亭,专门为你建一座水珑亭,怎么样?不过,要看水珑你怎么讨好我。”   水珑会意,宛然一笑,抬起我的下巴,吻上了我的唇。   “点灯喽——”   听到暗号,大家俱是一惊。暮词急忙整理好衣服,美人们捧着美酒瓜果火速逃窜,跃墙的跃墙,钻假山的钻假山,好似一阵狂风卷过花丛,残花乱飞。   眨眼功夫,湖边只剩我、荷药、暮词三人。   者童抱着熟睡的天笑,沉着一张脸从月牙门走进来,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我坐起身,望着他,不动声色地将水珑遗失的香扇塞进袖子:“风声吧。”   怀孕后者童严禁我把玩美人,说是怕伤精气。我不想惹他生气,又心痒痒,只好趁他繁忙之际,把自己收藏的美女拉出来玩一番。   “风声?”他怀疑地瞥向暮词。   暮词一慌,琴弦应声而断。   者童眼露凶光:“瞧你一身酒味还弹琴,吓着主人惊了胎怎么办,下去!”   暮词朝我吐吐舌头,抱琴退下。   赶走碍眼的人,者童轻手轻脚地将天笑交给荷药:“那边太吵,天笑小主住我们这边,你抱他睡去。”   我这才看见天笑双眼肿得像金鱼泡,小脸脏兮兮的,心疼不已,忙问:“孩子哭过?”   “嗯,天笑不肯向五派长辈行跪拜之礼,被夫人打了几巴掌。”   闻言我一阵肉痛,我和无双小时候哪里被人碰过一根毫毛:“这弟妹,管教孩子也太严了。”   爹爹说过,聂家的人高贵如日月,谁也不能碰,可我这三个侄子是例外,天天被他们的母亲训斥,有时还戒尺伺候。   烟雪是哥哥,模样像他母亲。或许是被他母亲管得太过的缘故,小小年纪,像个小老头一样不苟言笑,整天捧着书,满嘴屁话。除了他那双金色眸子,看不到半分聂家人的风采。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身为厉风堂大公子,竟然见到兵器就发晕,没办法,无双只好让他学杀气最少的扇。我担心不已,弟妹倒欢欢喜喜,说什么以后可以让他去考取什么狗屁功名。   天笑才四岁,完全继承了聂家的优良血统,像极了他父亲小时候的样子。玉雪可爱,生性活波,绝顶聪明。再加之根骨奇异,我和无双都认定他是厉风堂和九鬼八重的不二继承人。有了烟雪的先例,无双将他交给我和者童教养,所以我跟这孩子最亲。   毛毛才满周岁,还未起名,和他母亲一样,天生一双黑眸。今日给他办周岁宴,无双借机邀请了五大门派的掌门,前来商议合作之事。   “什么太严?夫人根本没把自己当厉风堂的女主人。五派杂碎,连厉风堂最低等的下人也不屑给他们下跪,堂堂厉风堂二公子怎能给他们跪下?”者童坐到我旁边,揽住我的肩,双眉紧皱,“他们就是些衣冠禽兽,一个个趾高气扬,给他们安排房间时挑三拣四。有人偷东西,有人调戏婢女。要是往常,我早已把他们做成肉酱。堂主太宠夫人了,竟然拿厉风堂的未来讨夫人欢喜。”   撤出暗界的生意,屈尊与五派合作,我也不喜欢无双做的事。   说实话,除了对孩子凶,弟妹是个心肠很好的人,不忍杀生,常年吃素。虽然不是绝代相貌,但眉眼柔和,肤白如瓷,十分顺眼。声音柔若春风,暖暖的能将人骨头都融化。无论她走到哪里,周围的空气都能随着她变得宁静而祥和。连我都喜欢她得紧,无双爱之若狂也在情理之中。   但什么都听弟妹的,这也未必太荒唐了些,可我们根本拗不过着了魔的无双。   “算了,你生气也没用,不如不生气。”我安慰道,“现在合家欢乐,有些不自在装着没看见就行喽。”   者童叹了一口气,抚摸着我微凸的肚子,眼中浮起了似水的柔光:“就是因为合家欢乐我才不得不操心,你和堂主都太善良了,夫人人好,可她的娘家我不得不防。那些所谓名门正派,最喜欢暗地使坏。他们要是狠毒起来,比我们厉风堂和魔门更甚。我们好不容易才要上孩子,我不想出什么岔错,只想尽力保厉风堂平安,和你长相厮守。”   辅佐无双这些年,者童得到了堂内所有人的认可,连长老乔之和都对他赞口不绝。特别是无双迷恋上弟妹以后,堂内大小的事务全由他一人累死累活地打理,可以说这几年厉风堂全仗他才能正常运转。   我觉得爹爹若是看到这一幕,对他的印象一定会大大改观。   想到这,我幸福地按住他的手,撒娇似的抱怨道:“孩子这两天老踢我,弄得我好难受,他是不是该出来了?”   “他才五个月,要满十月他才能出来。”   “还要五个月啊,不能喝酒,不能玩水,不能把玩美人,这种日子很无趣耶。”   他满脸愧疚,点点头:“是啊,婆娘多受累。”   我伸出两个指头,按住他的嘴角往上一推:“唉,那我再忍忍吧,谁叫我喜欢他爹爹的胡萝卜呢。”   听到房中密语,他的脸腾地红了,我则开心地笑了起来。   番外2   晚上,睡得正熟,肚子里的孩子一脚将我蹬醒。我睁开眼睛,扶着腰想翻个身,忽然看见窗外不远处的天空上火光闪闪,赶紧推旁边的者童:“者童,者童快醒醒,出事了。”   他一骨碌坐起身,看了看外面:“糟糕,主堂那边走水了,莫怕,呆在屋子里。”话未说完,已拿起衣服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吩咐道,“暮词,保护好主人。”   不一会儿,荷药抱着天笑走进来:“主人,小主醒来就不肯再睡。”   天笑嘟着嘴,用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就是不想睡嘛,姑姑,我们看烧火去。”   “看火很危险的,来,姑姑陪你睡。”   荷药把天笑放到床上,他缩成一团,打了一个哈欠,几乎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突然,屋外传来了几声闷响,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一个侍卫在门外禀道:“无碍,请主人安心休息。”   我已无心睡眠,让荷药看着天笑,自己穿好衣服走到外面。院中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陌生人,全部身首分离,腥味直冲鼻子。   我皱皱眉头,掩鼻问:“好脏,怎么回事?”   暮词站在尸堆中间,抱着琴,用脚拨弄着尸体:“五派的人,还有”他猛地一挥手,几根琴弦呼啸而出,扯破了清透的月影。只听几声惨叫,天上凭空落下几个人,“又来了几个魔门的。”   这些人怎能闯过方圆五十里迷魂阵,还让我们毫无察觉?   想到这,我有些不安:“荷药,帮小主穿好衣服。”   暮词安慰道:“主人,那些客人我们看得很紧,这几个只不过是偶入的杂碎,不用惊慌,我已派人去通知堂主副堂主。”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夜空中出现了万点橘红色的星星,那些星星越来越亮,直直地朝我们坠下来。   “是火鸭!”侍卫大喝一声,伸手将我护住。   “呜呜呜——”,一只只火鸭带着一罐罐滚油,鬼哭狼嚎地落在地上,顷刻之间,院子陷入了一片火海。随即,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火铳声,紧接着,屋檐围墙墙壁到处爆开,山崩地裂,木片泥土漫天飞舞,硫磺味刺鼻。   还没等耳朵里的嗡鸣声消失,一群蝙蝠状的黑影出现在上空。   暮词飞上围墙,横琴拉弦,冷冷地盯着天上的东西,果断地说道:“荷药,带主人撤,从密道出庄。”   神火飞鸭,火铳,雷霆般的攻势,攻打厉风堂的绝不止五派和魔门。 我无暇多想,赶紧带着天笑往密道方向逃。背后,凌乱的琴声,喊杀声响成了一片。   竹火鹞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到处都是腾天大火,就连湖心亭也在熊熊燃烧。炎炎火风,灼得人皮肤生痛,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连眼睛都难睁开。   一夜功夫,美得如诗如画的家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我的心在泣血。   不断有黑衣人拦路,他们组织严密,配合默契,看身手不属任何一个门派。我的婢女侍卫虽武功高强,和他们对阵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通往大密道的路已经被大火封堵了,我们被迫向西院转移。   西院火势较小,房屋还没烧起来。荷药对西院不熟,摆阵查看院内密道的方位。   天笑一路上都懂事地不吭一声,到了西院,他抬头看着我:“姑姑,姑姑,别怕,我会保护你,还有我表妹。”   看着他张纯净的小脸,又看看周围几个血人般的婢女,我悲从中来,眼泪开始打转:“万一我肚子里的是男孩呢?”   他咧咧嘴:“那再生,总会是女孩的。”   家破人亡的悲恸涌上心头,祖先若有灵,请救救这孩子吧。   “主人快跑——”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叫,一股滚烫的鲜血溅了我一身,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到我脚下。我定睛一看,是侍女血糊糊的头。   这个场景我好像见过,可我没功夫多想,点了天笑的昏睡穴,拔腿就跑。   身旁的人越来越少,连荷药都没了。   终于,我们逃到了湖中长廊,只要穿过长廊出庄,我们就能活下去。   长廊还未受到战火波及,廊柱上,一盏盏白玉莲花灯安静地亮着,轻纱如云般飞舞。月光在湖面上漂浮不定,像一尾尾银色的鱼儿。   远处,爆炸声连绵不断,更衬得这里格外幽静。我们拼命地跑,凌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反复回荡。   忽然,汹涌的云纱中央出现了一个石雕般的黑衣人。   身姿挺拔,直直的长发高高地束在头顶,又倾泻而下,直达腰部。带着一张半脸黑面具,挡住了他上半部的脸,面具上镶着流畅的金丝花纹。性感的嘴唇冷冷地抿着。右耳,一枚精致的紫水晶耳钉散发着淡淡的紫光。手持一把节刀,上身穿一件紧身的黑皮长衫,足蹬长筒黑皮马靴。   他是付元礼手下幽冥营的首领铁面将!   幽冥营是一支让人闻风丧胆的部队,战无不胜,也是一部精妙的杀人机器,曾三次屠城。幽冥营首领带着一副半脸金纹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凶狠如狼,人称铁面将。   原来对厉风堂下手的是承天王朝,早该想到,除了帝国的精英部队,谁有能力对厉风堂发动奇袭?   突然,两道黑影从头顶掠过,身旁的两个婢女猛地弹起,跌入水中。   天笑还乖乖地伏在我的胸口,发着均匀的鼾声,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孩子难逃一死,我心如刀绞。   水珑对我盈盈一拜:“水妾拜别,主人保重。”   “水珑……”   还没等我回过神,她已抽出软剑,朝铁面将刺了过去。   我根本没看清铁面将的刀是怎样出鞘的,只看见水珑像一根轻盈的羽毛,慢慢地飘进湖中。   “水珑!”我怒火攻心,猛地甩手,一道金光呼啸着朝铁面将扑了过去。   半天后,只听几声清脆的“咔——”,几盏莲花灯齐腰破裂,灯油带着烈烈火焰,飞快地顺着柱子淌到地板上。十旋线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一颗晶莹的血珠从他的手掌溢出,顺着金色的十旋线一直滑到我的手背,温热。   两旁的白纱被火舌引燃,像几只活波的蝴蝶,带着火焰四下翻飞。他穿过升腾的火星,慢慢地朝我走了过来,长长的衣摆随着火风一起上下轻旋。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嘴唇,熟悉的双手。   “媳妇,想我么?”   熟悉的声音。   “你是谁?”我连连后退,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完美的浅笑:“小妖精,竟然把我忘了,怎么罚你呢?”   一股热浪袭来,脑海里乱成了一团。   ……   “……媳妇,你真是刮骨妖精……”   “……以后我有空就帮你烧水提水,伺候你泡澡……”   ……   慌乱中,我松开十旋线,转身便跑。   ……   “快跑,去玉翠山……”   ……   玉翠山是哪里?   前方,有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她是我的。”铁面将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像一个优雅的地狱鬼魅。   “是聂露儿,我发达了,嘿嘿。” 挡路的人并不买账,狂笑着朝我冲了过来。可还没等冲到我面前,他的身体猛地裂成了两半。   铁面将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滴血的刀,重复道:“我说过,她是我的。”   我忙朝反的方向跑去。   我记起来了,玉翠山,是山寨众人避难的地方。   为什么要避难,因为山寨血流成河,就像今天的厉风堂一样。   没多久,我停住了脚步。长廊中间已被拦腰烧断,只剩几块在烈火中扭曲挣扎的木板相连。   逃了好几年,再也逃不了了。   男人狠狠地将刀插在脚边的地板上,然后静静地看着我,嘴角依然勾着浅笑。   我回头,尽量挤出可人的微笑,祈求道:“能不能等我生了孩子再杀我?孩子五个月了,会动了。只要让我生下孩子,你要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   “露儿,不行。”他的口气极为亲昵,好像在与我调笑,面具下却散发着一股冷到极致陌生气息。   我望望怀中的天笑:“那你饶过这孩子,夫郎,让他活,给聂家留个种。他才四岁,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带他离开这里,夫郎。”   “夫郎?”他嘴角的笑容更深,“好,我饶过他,带他走。”   我松了一口气,他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我信你,夫郎。”说完,我亲了亲天笑的脸,整理好包在他身上的毛毯,越过男人,将他放在还未着火的地方。然后回到男人面前,等待着自己注定的命运。   “我准备好了,来吧。”我抖抖地说道。   闻言,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二尺金柄小刀,凑到我眼前:“这把刀我每天都要摸一遍,”他用手指细细地划过寒光闪闪的刀刃,眼里流转着温柔似水的光,“你看,它多美,多优雅,只有它才配得上你,我的女人,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捂着肚子,久违的眼泪夺眶而出。者童做梦都想当爹,我怀孕后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我的吃穿住行都由他亲自打理。可到头来,他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好锋利的刀,刺我的心脏,别刺我的肚子,我的孩子会疼的。”   他轻笑出声,抬手替我拭去泪珠,柔声哄道:“别怕,搂着我的脖子,一点都不疼。”   “真的不疼?”   他摇摇头:“不疼,我不骗你。”   于是我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按着我的后脑,将头埋在我的头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嗯,好香,好想你,每天都好想你,做梦都搂着你。”   皮肉和骨头撕裂的声音传来,背后也变得凉飕飕的,一股腥味涌上了喉咙。剧痛之下,我全身瘫软,不由自主地向边上倒去。   他飞快地揽住我的腰,抱着我顺势坐到地上,嘴角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身深深地没入我的胸口,鲜血含蓄地围着刀柄翻滚。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刻,心中已没半分恐惧。   我抬手,试着想取下他的面具。可他微微一偏,避开了我的手。   我费力地笑笑,问了一个在心里徘徊已久的问题:“做豆腐的碱,是什么?”   “草木灰泡水,我怕你嫌脏,就没告诉你。”   原来是草木灰,怪不得厨师做不出那个味道。   “很好吃,对不……”话未说完,我的喉咙骤然收紧。   头顶,火舌已卷上了房梁,门廊上氲氤着一层透明的热浪,将眼前的一切都弄得影影绰绰。轻纱燃尽后的薄灰,像一条条惊慌失措的小鱼,在热浪中没头没脑地乱撞。   “媳妇?……媳妇……”   一个个湿润的吻伴着一颗颗水珠雨点般地落在我的面颊、额头、嘴唇上,我也想避开,可是没有半点力气。   火光渐渐暗淡……   ……   “爹爹,牡丹花会谢么?”   “会。”   “凤凰会死么?”   “会。”   “那我呢?我是高贵的聂露儿,也会死么?”   “会,就连日月星辰也有消亡的一天。”   “哼,我才不会死呢。”   “宝贝儿,死没什么可怕的。因为爹爹也会死,到时候咱们父女还在一处。”   ……   “宝贝儿,爹爹来接你了。”   (本番外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