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克妻皇商 作者:心宠 第1章(1)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伴随着喜婆的吟唱声,新娘子的花颜在镜中显得益发明艳动人。   然而,明艳中却没有半点喜悦,眉目中夹杂着忧心忡忡,似乎,还有一丝隐藏的恐惧。   “姊姊,今日出嫁,怎么愁眉苦脸的?”沈小意望着那凤冠霞帔,无比羡慕。   不知道她出嫁的时候,爹爹会不会舍得花费这样贵重的嫁妆?   她是庶出,当然比不了姊姊正室千金的身份。嫁人,当然也不会像姊姊这样隆重。   “小意,我害怕……”暂时屏退了喜婆,沈萍儿忽然握住妹妹的手,颤抖道。   “怕什么?”要换了她,嫁给京中贵人,高兴都来不及了。   “妳不知道,我娘派人去打听了……那个戚瑜,似乎脾气不太好。”沈萍儿犹豫地开口。   戚瑜,她未来的夫婿,传说有异族皇室血统,旅居中原,安家京城,以丝绸银楼等买卖,跃居天下第一富户,与不少皇亲国戚私交甚密,虽为商贾,却地位超然,世人敬畏。   “男人哪有好脾气的?我看咱们爹爹脾气也坏得很。”沈小意笑嘻嘻地安慰。   “可咱们爹爹……没杀过人啊!”沈萍儿战战兢兢地表示。   “怎么,姊夫杀过人?”沈小意不由得一怔。   “听说是。”沈萍儿点点头。   “杀谁了?不听话的下人?”   “不……是他的元配。”   “昌平郡主?!”沈小意大骇。   听说她这个准姊夫,三年前娶得老亲王的掌上明珠,本来夫妻两人恩恩爱爱,日子过得令人称羡,忽然却传出郡主暴猝的消息,令世人错愕。   凭他们沈家财势地位,本来绝对与戚府攀不上亲,但因为是续弦,所以准姊夫才降低标准,在普通商家之女中挑了年轻貌美的姊姊,否则凭他那样的人才,随意娶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千金也不成问题。   “姊姊,这闲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昌平郡主不是病死的吗?”沈小意低声问。   “听戚府下人议论的。”沈萍儿又是一阵寒颤,“听说是戚瑜脾气太坏,对妻子动不动就拳打脚踢,昌平郡主不堪受辱,又碍于面子不敢对外人道出实情,终于有一日心灰意冷地投湖自尽……”   “真的?”沈小意瞪大双眼,“或许是以讹传讹吧?”   “不只郡主,听说他的几个侍妾也是相继离奇死去……小意,我真的好怕,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搂住妹妹的肩,沈萍儿难以自持。   “既然如此,当初姊姊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啊!”   “当初……”沈萍儿双颊一红,似乎勾起一番不为人知的心事,“当初我哪里知道这些传闻?是爹爹说他好,嫁他会对咱们家的生意有帮助,我看他……他的画像,生得也俊,糊里胡涂地就答应了……”   “姊姊,”沈小意细声安慰,“别怕,假如真如传言那样,妳就偷偷跑回家,我替妳出气!”   说着,挽起袖子,一副侠女风范。   她从小因为母亲的关系受到大妈欺负,跟隔壁常宽哥哥学了几套拳脚功夫自卫,一只猪都能一掌打死,何况一个人?   哼,倘若那个戚瑜敢欺负她的亲姊姊,她就叫他一命呜呼!   “再说传言不一定是真的,”她恢复笑容,继续安慰道:“说不定未来姊夫长得又帅,对妳又好,还很有钱……造谣的人是因为嫉妒妳呢!”   “希望那样。”沈萍儿似乎略感安慰,眉头舒展。   “哎呀,花轿都快进门了,新娘子快蒙盖头!”喜婆在门外早已等得不耐烦,嚷嚷道。   沈家姊妹相视一笑,沈小意将红盖头轻轻盖上姊姊的花颜,搀她起身。   这一去,她们姊妹就再不能似从前一般朝夕相处了。心中有些不舍,然,更多的,却是对未来幸福的憧憬。   只是,她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   两个月后,沈小意盼来的,不是归宁的姊姊,而是沈萍儿泡在水中已经肿胀泛白的尸体。   “妳叫什么名字?”绣球打量着眼前刚进府的丫鬟。   沈小意一张灵动的瓜子脸正映衬着俏皮的微笑,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像葡萄似的圆润可爱。   “沈小意。”她乖巧地回答。   “嗯,从今以后,妳就负责打扫这座庭院,但最好别撞上咱们家主人。”绣球严正交代。   “为什么呢?”沈小意诧异不解。   “听我的忠告没错,我是为妳好。”   “绣球姊姊,从前这儿是妳负责的吗?”她追问。   “对啊。”   “那妳撞见过咱们家主人吗?”   “天天见。”   “为什么妳能见,我却不能?”沈小意笑咪咪地拿出好耐心。   “因为我太胖了。”绣球叹一口气。   胖?这跟胖有什么关系?   “倘若我像妳一样漂亮,也不能见。”绣球继续道。   “为什么长得漂亮就不能见主人?”沈小意益发迷惑。   “妳不怕咱们主人看上妳?”   哈,当丫鬟的,被男主人看上,是天大的好事吧?怎么从这张嘴里说出来,如遇瘟疫?   “他要是看上妳……”绣球忽然换了神秘表情,凑近她咬起耳朵,“妳就死定了!”   “怎么会死?”沈小意故作大惊。   “妳没听说过,凡是咱们爷儿亲近过的女人,都莫名其妙地暴毙吗?从昌平郡主开始,到两个月前新娶的夫人,还有些没来得及给名份的侍妾……唉,惨呀!”绣球一声叹息。   “这些传闻我也略知一二,”忆及亡故的姊姊,沈小意胸中不由得窜起怒火,好不容易才将愤慨压下,故作平静,“听说,她们都是被咱们爷儿给活活虐待死的?”   “嘘!”绣球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八道,当心隔墙有耳!”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她掰开她的手,执意问道。   “我到府里的日子也才一年而已,具体情形不太清楚。”绣球支吾地想敷衍过去。   “新夫人才死了两个多月吧?绣球姊姊,妳应该见过。”   “见是见过……”   “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姊姊惨死的模样她至今不能淡忘,休想用意外两个字掩盖罪行。   “好像是……掉进了湖里。”   “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湖里?”她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都说是昌平郡主的鬼魂作祟。”绣球无可奈何地道。   “昌平郡主的鬼魂?”这说法倒是新鲜,可惜她一向不信怪力乱神。如果姊姊真是被谋害的,那么凶手只会是人!   “对啊,昌平郡主当年跟咱们爷儿可恩爱了,可惜她红颜薄命,不能跟咱们爷儿白头偕老,于是就嫉妒爷身边的女子,化身厉鬼将她们一一除去!”绣球说得煞有其事,“据说,那日新夫人在水边玩耍,好端端的就掉进湖里淹死了,准是昌平郡主的鬼魂将她拖下去的!”   “真的吗?”沈小意蹙眉,半晌不出声。   “唉,我跟妳嚼这些舌根干什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绣球责怪了自己一番,“总之,妳长得这么漂亮,还是少接近爷儿为妙,万一被他看上,昌平郡主的鬼魂不会放过妳的!”   “爷儿是天下第一首富,什么美女没见过,哪会看上我啊!”她从容一笑。   “我觉得妳很漂亮,比刚去世的新夫人还要漂亮。爷儿会看上新夫人,说不定也会看上妳。”绣球盯着她的脸叮咛,“还是小心为妙。”   “多谢姊姊提醒。”沈小意微微屈膝,以示感激。   绣球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身离去。   清晨的鸟儿在树枝上啾啾鸣叫着,透过绿叶,初升的太阳绽放出像泉水那般温和的光芒。   沈小意拿起扫帚,开始扫除地上的微尘。   这座庭院,是戚瑜的书房所在,每日午时,他在外边忙完商务,便会到此整理帐目。   沈小意决定慢慢清扫,直到撞见他为止。   她冒充父母双亡的孤女到戚府当丫鬟,为的就是查清姊姊死亡的真相。   倘若他真是害死姊姊的凶手,她定会履行自己的承诺,一掌打到他一命呜呼。   “爷儿,这花瓶真美,摆哪儿合适呢?”小厮将一个锦盒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问。   背对着屏风的男子闲适地坐到椅榻上,饮一口清茶,许久才道:“收起来。”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似乎有一腔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沈小意透过屏风的缝隙,拚命往外张望,想看清他的容颜,可惜,只是一袭白衫的背影,什么也瞧不清。   他束发,佩冠,冠也为白玉雕成,与衣色相映,显得华贵明朗。   在沈小意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个土匪似的凶神恶煞,然而这背影却如此清俊平和,出乎她的意料。   “这么美,收起来怪可惜的。”小厮搂紧盒子,似乎有些舍不得。   “你该知道这是谁送的吧?”戚瑜问道。   “敬安王爷啊!”   “王爷身份是否无比尊贵?是否我等得罪不起?”   “那当然。”小厮不明所以,只得老实回答。   “你看,这瓶子虽美,可瓶身薄透,万一有个闪失,摔碎了,王爷问起,我该如何回答?”戚瑜道出事情关键。   “哦—”小厮恍然大悟,“小的明白了。”   “赶紧收起来吧,最近府里不太平。”他的语气再次低沉,彷佛忆起什么伤心事。   “府里一向不太平……”小厮忍不住嘀咕,捧着瓶子走到屏风侧,正打算收纳时,忽然在抬眸间望见藏在屏风后的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啊”的一声,手差点一松。   “怎么了?”戚瑜侧眸问。   “爷儿,有人!”小厮往沈小意一指,颤声道。   戚瑜却面色不改,只淡淡一笑,继续饮茶,“谁啊?既然暴露了行踪,就别躲了。”   沈小意自知无处可逃,头一低,乖乖从屏风后走出来。   “原来是个小丫头。”戚瑜声音轻淡,彷佛看到窗外的麻雀般毫不在意。   “奴婢给爷儿请安……”沈小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唇道。   “爷,她一定是奸细,我把她捆了!”小厮搁下瓶子,挽袖道。   “且慢—”戚瑜摆摆手,“还是先听听她自己怎么说吧,别冤枉了好人。”   “说,妳到底是何人,为何躲躲藏藏,偷听我们爷儿说话”小厮喝道。   “我……”沈小意乖顺回答,“我是负责打扫这院子的丫鬟。”   “胡说,打扫的是绣球!”小厮更怒。   “绣球姊姊升了职,调到厨房去了,这儿现在归我负责。”厨房里有吃有喝,可比在这儿吃灰尘强多了。   “哦?”小厮狐疑,“难道她没有告诉过妳,每日打扫不得超过午时吗?”   “说过……”   “妳明知故犯,肯定是奸细!”小厮断定。   “这位小哥,别左一个奸细右一个奸细的,这儿又不是什么军机要处,谁会派奸细来这儿啊?”沈小意终于忍不住,抬眸道。   眸一抬,她便感到有一道雪亮的目光映到她脸上。   是他,戚瑜!   她的仇人,此时此刻就在眼前,靴里藏有一把匕首,她狠不得马上拔出来给他一刀!   但她强忍着,就是因为不想错杀无辜。   他真跟姊姊的死有关吗?不,就算无关,也有责任吧?身为丈夫,无法保护好妻子,本就是天大的罪责。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杏眼圆睁,望向仇敌。   戚瑜依旧闲适地倚坐在椅榻上,不惊不怒,像瞧着小猫小狗般的瞧着她。 第1章(2)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目。   难怪姊姊看了他的画像会一见倾心,听从爹爹的安排嫁入戚府,果然,他有一张能让女人为之倾倒的俊脸。   带有异域血统的他,五官较中原男子深邃不少,那面部轮廓如同刀刻一般,剑眉、星眸、直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唇,还有刚毅的下巴,一弧一线,都如雕塑似的立体,给人一种俊美又不失英武的感觉。   尤为动人的,是他的眼神,看似平和如湖水,但又深藏暗涌,似有满腔心事埋藏其中,精心掩盖,不想让人察觉。   “妳叫什么名字?”他笑,俊颜如冬阳般明亮,但又夹杂一股寒意。   “沈小意。”她老实回答。   “沈?”他不禁眉一凝,似在喃喃自语,“妳也姓沈……”   “有什么奇怪吗?”想起了她的姊姊吗?哼,杀人凶手,难道也会内疚?   “妳从早晨一直打扫到现在?”他却答非所问,岔题道。   “对啊,这院子太大了,我刚来,有些不适应。”故意揉揉肩,假装酸疼。   她一直等在这院中,就是为了与他相遇,躲在屏风后偷窥,也是为了让他发现自己。   “好,以后打扫利落点,别再拖到中午了。我可不想一边喝茶,一边吃妳扫的灰尘。”他并不啰唆,交代完抬手挥了挥,“下去吧。”   沈小意有些不敢置信。这恶魔怎么这般好说话?不是传言他脾气不好吗?原指望他大发一顿脾气,暴露本性,她好趁机给他一刀,可现在她连近他身都成问题,是要怎么下手,而要是贸然行动,他一旦有所警惕,她要得手也是大不易。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   不,明日起,要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她得把握。   “明白了,爷,我明儿个会抓紧时间的。”她起身,在掉头之际,已经找到妙法。   花瓶!   此刻被小厮搁在桌上的花瓶,她记得他们说是什么王爷所赠,不能有所闪失的……假如她来个“意外”,他肯定原形毕露。   “啊—”想到就马上行动,只见沈小意脚下忽然一滑,身子往前扑向桌子。   一切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桌子一个大晃动,花瓶跟着坠落地面,啷粉身碎骨。   “不!”彷佛无法接受事实的小厮跪倒在地,捧起碎片,嚎啕大哭起来。   终于不再是那般温和微笑的模样,戚瑜俊颜一沉,倏地站起来,一把擒住沈小意的手腕,低声喝道:“妳是故意的!”   “爷儿……”沈小意露出万分惊恐的表情,“怎么可能?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我看得一清二楚,妳明明是故意的。”他眉心一拧,手中力道加重,“说,谁派妳来的?什么目的?”   对,她要的就是这结果!   左手被他擒在掌中,右手却有行动的空间,她此刻半跪着,悄悄摸到足踝处,握住那把匕首的柄……   姊姊,我要替妳报仇了!她在心里慰藉姊姊在天之灵道。   然而,就在她抽出匕首的前一秒,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觉手腕被他一抬,袖子滑落到腋下,露出雪白玉肌。   他盯着她的玉臂,彷佛看到什么令他错愕的异象,所有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他怔住,许久许久。   沈小意诧异地望着他,原指望在他动手之际,顺理成章的杀了他,届时即使闹上衙门,她也可以说是自卫杀人减轻罪刑,同时弄臭他名声,可现在他忽然停下,反倒让她不知所措。   他到底看见什么,让事情突生变故?   “妳这疤痕是怎么留下的?”他就像一朵千变万幻的云,此刻又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温和地问道。   疤?什么疤?   沈小意望向自己的手腕,那儿,果然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之前被袖子挡住,不见天日。   尘封记忆立刻复苏,让她回到童年的惨痛时光,她刻意淡忘这道疤痕已经很多年了,哪怕朝夕相对,也假装视而不见。   他刚才的力道不弱,才一会儿工夫,已经让她的手腕瘀青一片。看来他也是个练家子,若是单打独斗,自己不见得胜得了他,若想得手,只能偷袭。   只是此刻,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他温柔地坐在她的面前,亲手拿了浸过药水的热毛巾敷在她瘀青处,体贴入微。   “爷儿,我自己来就行了……”被一个男子如此长久地盯着自己赤裸的手臂,即使对方可能是杀害姊姊的凶手,沈小意仍感到不自在。   “别动。”   “爷儿,我只是一个下人……”他执意要伺候她,真让她迷惑。   “妳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女孩子。”他微笑,“能告诉我,这伤疤是怎么留下的吗?”   “小时候留下的。”她实在不愿意去回想往事。   “为什么?”他目光中有种执着,似乎得不到答案不肯罢休。   “因为我娘。”   他是仇敌,她理应隐瞒他才是。可此时此刻,午后的日光射入书房内,给人一种静谧安详的感觉,再加上他循循善诱的魅惑嗓音,忽然,让她不自觉说出实话。   “妳娘?”他眉一挑。   “我娘也是丫鬟出身,被我爹看上,纳为小妾,可大妈却打翻了醋醰子,趁着我爹出外经商,经常虐待我娘……我出生后,大妈更是变本加厉,找到机会便修理我们母女,这伤疤就是有一次留下的……”   忆起往事,她总是怨恨自己年幼无能,不能好好保护母亲。   “妳爹不知道?”戚瑜眼中蕴藏无限同情,声音也更加温柔了。   “他说做生意赚钱要紧,不愿意管这些女人之间的闲事。”有时候,她恨爹更甚过恨大妈,明明是他强占了娘的身子,却不好好保护她……天下的男人都这般没良心吗?   “现在呢?他还是不帮妳娘吗?”   “现在?”她涩笑道:“我娘已经不在了……”   戚瑜眉一凝,似乎内疚自己触动她的伤心处,目光中满是歉意。   “我娘也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忽然道。   为何要说这个?难道是想安慰她?为什么这语气之间有种同病相怜的味道?   “还好我有个护着我的姊姊。”沈小意盯着他缓缓地说。   没错,她能活到今天,全是萍儿姊姊的帮忙。每一次,当大妈毒打她,都是萍儿姊姊出面劝阻。所以,她们姊妹情谊才会如此深厚,所以,她为姊姊报仇的心才会如此坚定……   是他,是眼前这个男人害她“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原来妳还有一个姊姊……”他忽然笑了,似乎无限羡慕,“可惜我没有一个要好的兄弟……”   后半句话让他忽然陷入沉思,彷佛踩到心尖最疼痛的地方。   他的沉默让沈小意再次迷惑。   好半晌,戚瑜才从寂静无声中回神过来,缓缓问道:“妳愿意当我的贴身丫鬟吗?”   “什么?”她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打破他的花瓶,非但没受处罚,还升了职?   “也对,我想妳是赌气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吧?既然妳父亲可以纳妾,可见家境不差,又怎么会想长期留下来当丫鬟?”他误以为她的反应是不愿意,马上责怪自己思虑不周。   “我……”沈小意当机立断,觉得这是查清姊姊死亡真相的好机会,于是忙不迭的答应,“我愿意。”   “真的?”他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惊喜。   “姊姊……出阁了,妈妈病死了,我不想再回家了。”沈小意哀伤道:“求爷儿收留我吧—”   这是假话,也是实话。她的确不想再回家。   此次出来报仇,她就早已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   “好,妳明早到书房来吧,不过记得这事不要张扬,否则可是会引来其它丫鬟眼红的。”戚瑜吩咐,“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   “多谢爷儿。”她心中窃喜,起身大大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戚瑜的贴身小厮马上掀帘进来,很明显,刚才房里的动静他都听到了。   “爷儿,你真要留她下来?”他担忧地道:“我觉得这丫头有些古怪,您不怕吗?”   “今时今日,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戚瑜淡淡一笑。   这世上,除了那个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怕的。再大的风浪也见识过了,一个小小丫头能奈他何?   “爷儿,”小厮察言观色,满腹疑惑,“我瞧爷儿的言谈,似乎对这丫头特别在意。”   在意?   呵,没错,不只在意,还颇感兴趣。   “阿四,”他唤那小厮名字,“你可知道,我小时候曾经算过一次命?”   “算命?”阿四一怔,“爷儿还信这个?”   “本来不信,但是……”戚瑜忽然沉吟,“却被那个算命先生料中了。”   “料中什么?”阿四大为好奇。   “所以,我要留她下来,”脸上再次浮现神秘微笑,他并未直接回答,径自说了下去,“人生之中难得遇到这样巧合的事。”   何况,这丫头看上去确实有问题,他更愿意拭目以待,如同观赏一出好戏。   谁让他太寂寞、太无聊了呢? 第2章(1)   一位千金小姐需要贴身丫鬟,她可以理解。比如她姊姊沈萍儿,从早起的梳妆打扮,到日常的闺阁玩乐,都少不了贴身丫鬟伺候,若是遇上如意郎君,羞怯怀春之际,贴身丫鬟还可以充当最好的听众……   可一个大男人要贴身丫鬟干什么?   伺候他穿衣吃饭?他不是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小厮吗?   跟他玩耍嬉戏?抱歉,她只会荡秋千、捉蝴蝶,相信他不会感兴趣。   与他亲密谈心?哈,她不认为戚瑜会这平易近人。   那,她到底要做什呢?   又是日正当中,戚瑜从商铺回来,到书房算帐,沈小意早等待在那儿,很想知道要如何当这个贴身丫鬟。   只见戚瑜匆匆步入屋内,外衣一甩,旁若无人地坐到桌后,抖开案卷,似乎当她不存在。   “呃……”沈小意故意咳嗽一声,“爷儿,要不要更衣?”   “衣服我不是已经脱了吗?”他头也没抬地回道。   “茶呢?我替您去沏茶吧!”她殷勤地上前,甜甜微笑。   “这不是摆着吗?”戚瑜指了指阿四早已备好的茶水点心。   “那……我替您磨墨?”   “妳知道我喜欢的墨色是浓是淡?”他眉一蹙,似乎嫌她太啰唆,抬头看她。   “不知道……”只得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别多管闲事。”他再次伏首,不搭理她。   “爷儿!”沈小意不甘心被当成空气,再次叫唤。   戚瑜刚拿起一本账册,这时不由得重重放下。   “妳知道这房里本来养了一只鹦鹉吗?”他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不解他怎么会没来由的提起这个话题,不过她还是配合的问下去,“那牠现在呢?”   “被我叫人给宰了!是四年前还是三年前呢?我有些不记得了。”戚瑜阴沉一笑。   “什么?”沈小意吓得跳起来,“为……为什么啊?”   鹦鹉这么可爱,他怎能下此毒手?哼,魔鬼!   “因为牠太聒噪,就像妳现在一样!”他看好戏似地瞧着她。   原来是嫌她太吵?直说嘛,干么拐弯抹角吓唬人?   “爷儿,我只是想知道……”她抿抿嘴,忍不住道:“当你的贴身丫鬟到底需要做什么?”   “哦?”他眉一挑,“妳觉得呢?”   “我原以为是让我天天跟着你,可是你早出午归,晚上又出去应酬,一天有一大半时间都碰不到面;我原以为要替你梳洗更衣,可阿四哥都抢着做光了,甚至你宁可自己动手……剩下呢?我还能够干什么?茶不用端,墨也不用磨……傻站在这儿,我真的很无聊。”她抱怨道。   “对啊,我就是要妳傻站着。”戚瑜却如此回答。   “什么?”她高声喊。   “就这样,我让妳干什么妳就干什么,没吩咐的时候妳就傻站着,当我的贴身丫鬟只要这样就合格,妳不必想太多。”他冷酷地解释,“还有,我让妳说话的时候妳才能说,平时少开口,更不许唠叨个没完!”   他的生活起居有阿四一个照料其实就足够了,但他也不能将他人的事务指派给她做,这样要她做他的贴身丫鬟也没意义了,何况那些差事被她抢的人,搞不好还会以为她是抢他们的饭碗,故意找她麻烦。   就这样让她在身边傻站着吧,反正留她下来也并非为了干活   “爷儿,你是在开玩笑吧?”沈小意大叫。没错,一定是这样,他恨她打碎花瓶,才想出这个法子来折磨她,让她坐立难安,甚至难过得去死。   天哪,或许他那些前妻不是被他直接杀掉,而是被他利用心理战术杀人于无形地干掉……太可怕了,她早该料到。   “怎么不说话了?”他见她良久无声,反过来主动问她。   “爷儿不是不让我开口吗?”她懒懒地回答。   “好吧,”他似乎突然发了善心,“倘若你觉得无聊,不如帮我把那些画拿出去晒晒吧。”   “画?晒?”为什么?   “那些画堆了一整个春天,都快发霉了,拿出去晒晒太阳,以免长虫。”这一回,戚瑜倒是耐心解答。   “喔。”她有气无力地站起来,清理书架。   说真的,她对琴棋书画这类玩意一向没兴趣,她姊姊倒是出了名的才女,可惜耳濡目染下,她也没从姊姊那儿学到一点皮毛。   “你小心点,”戚瑜看她将画卷直接往地上扔,提醒道:“那些都很贵,卖了你都赔不起!”   “这些很贵?”沈小意看看地上那堆破纸,有些已经被虫蛀个大洞,她不由得诧异地瞪大眼睛。   “名家手笔,年代久远,你说贵不贵?”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古董?”她再无知,也知道古董很值钱。   等等,那假如她弄坏一、两幅,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变脸?   哈,她就等着他动手,给她发作的理由。   “爷儿,你最喜欢哪一幅?”脑中主意成形,她假惺惺地问。   “左侧第三格,红轴的那幅。”他不察她的诡计,顺口回答。   “哦?这一幅有什么特别吗?”她连忙取下来,摊开来观赏。   说实在的,她看不出这画有什么价值?只是一朵清莲孤傲地开着,未着色,只用墨晕染,背景留白,倒像是未完成的画作。   “这是……”他语气停顿了下,“昌平郡主所绘……”   他死去的元配?   看他的样子,倒对亡妻相当怀念,不过说不定是杀人犯的忏悔,天晓得!   “这幅画放很久了,”戚瑜特别叮咛,“你要小心点……”   “是!”沈小意大力点头。   哼,他让她往东,她偏往西!处心积虑惹怒他,让他暴露真面目,是她此行的目的,跟前这大好机会,她怎能错过?   近旁的案几上,一大盘墨汁已由阿四调好,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假意手滑,偌大的卷轴硬生生砸在砚上,溅起一大片墨汁,沾染了大半画面,霎时,画中清莲变成乌云。   “啊……”她惊呼一声,手捂上嘴,假装惊恐万分。   “你——”戚瑜猛地弹跳起来,喝道:“你在干什么?”   “我……爷儿,奴婢该死!”她连忙跪下,“奴婢的手忽然没了劲……”   “忽然没了劲?”戚瑜冷笑两声,摆明不信,“一次是这样,两次还是这样!   你那天打碎我的花瓶,今天弄脏我的画,“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虽然早猜到她不单纯,可一而再、再而三地搞破坏,他也没那个耐性跟她磨下去!   “冤枉啊——”沈小意故作无辜,“奴婢真的是无心之过……”   他上前,一步步逼近她,那表情阴沉难以捉摸,紧张的气氛笼罩四周,仿佛山雨欲来。   “爷儿……”她面露惶恐后退,心头其实热血沸腾。   要动手了吗?她早已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成功的时候,阿四未经禀告的闯入,打乱她的计画。   “爷儿,出事了!”   “怎么了?”戚瑜不得不暂时放过闯下弥天火祸的人,回眸道。   “爷儿……”阿四看了看沈小意,凑近他耳边道:“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因为练过武,她耳目比寻常人敏锐一些,听闻阿四的话,她好奇圣极。   看样子,是发生什么天大的祸事,否则阿四也不会这样慌慌张张的,可为何府里的人都知道,当着她的面却窃窃私语,难道只瞒着她一人?   “什么?”听完贴身小厮的低语,戚瑜侧身怒视沈小意,“你把当我贴身丫鬟的事情对别人说了?”   他交代她不准张扬,就是害怕那个人听到风声。   要知道,与他亲近的女子,无论是谁,都会死于非命。   “对,可是……”沈小意实在不明白他反应干么这么大,“我只告诉绣球姊姊一个人啊?”   本来她也不想讲,可是她跟绣球睡同房,绣球缠着她问第一天上工情况,她拗不过她,只好老实招了,可是她有交代绣球别说出去啊!   “不是交代你别张扬,你为何还要到处炫耀?”戚瑜满脸愠色,仿佛要吃人。   “我没有,何况,你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她也有话要说。   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反省。“哼,叫你低调你偏闹得满城风雨,有朝一日死无全尸,可别怪我!”他恶狠狠地道。   死无全尸?真有那一天,肯定就是他干的!还别怪他?   “爷儿,现在该怎么办?”阿四着急地看看沈小意,又看看戚瑜。   俊颜微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之时,却是没头没脑的~句。“你到大门口去!”他对沈小意命令。   “啊?”去大门口做什么?   “拿上你昨天摔碎的花瓶,今天弄脏的画卷,到大门口跪着!”他脸上浮现冷绝的神色,“让过路的人都看看你犯的错!”   什么东西?沈小意错愕之余,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要惩罚她,干脆打她一顿,或者杀了她好了,让她去大门口长跪着,这算什么?羞辱她吗?   “快去!”见她没动作,戚瑜扬声催促,“没我的允许,不许回来。”   事到如今,只有如此,才能让那个人相信她并非他宠爱的丫头。   一定要多给些惩罚,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她生平还是第一次这么丢人现眼。   从前大妈虐待她,无非是打打骂骂,但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令她无地自容。心里已经不知把戚瑜的祖宗十八代骂过几轮。   戚府下人经过,皆露出诧异的眼神,而后躲到角落去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听说这丫头挺讨爷儿的喜欢,才进府两天就当上贴身丫鬟……可现在看来,爷儿对她也不是太好啊。”   “嘿,我看爷儿让她当贴身丫鬟就是故意整她,谁让她打破敬安王爷送的花瓶呢?”   “爷儿既然讨厌她,打发她定便是,何必这样折磨人。”   “你们也知道,咱们爷儿脾气古怪得很,或许最近乐趣少,拿这丫头当蛐蛐玩吧!”   诸多议论传入沈小意的耳中,让她是越听越火大。   膝下酸疼,亮白阳光刺着她的双眼,她真想站起来,一走了之!   可是她不甘心,姊姊的死因还未水落石出,好不容易潜伏到戚瑜身边,就算不能报得大仇,也要查个一清二楚。   对,她不能就这样定掉……   “小意?”忽然有人惊奇地唤她。   她抬头,意外的看到故人。   “常宽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一脸诧异地问道。   “我当上京城的捕快了。”常宽上前回答。   他是沈小意的邻居,一个武师的儿子,自幼,两人就玩在一起,沈小意的拳脚功夫就是他教的。   “小意,你跪在这儿干么?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戚爷家门口啊!”常宽低声道:“你要摆地摊,也不能挑在这儿啊!”   摆地摊?天啊,她的小哥哥也太有想像力了吧!   “再说,你这些东西都坏掉了,就算是古董,也卖不了钱。”他望着她面前那堆破烂,进一步好心地提醒。   “我……”唉,她该怎么跟他解释?一时片刻还真说不清楚。   “走走走。”常宽豪爽的表示,“他乡遇故知,哥哥我得请你去酒楼好好吃一顿!”   “我……”戚瑜说过,没他的允许她不能起来,她哪有空去酒楼大吃大喝?   “来,替你收拾东西。”不容分说,拿出块布巾将地上那堆破烂收好,他拉起她就走。   沈小意想推辞,但顾及人来人往,两人在这里拉扯会惊动戚府的人,继而暴露身份,就更麻烦了,只能低着头跟着热情的青梅竹马,来到一家酒楼。 第2章(2)   “点只烤野兔怎么样?”常宽在她对面坐下,笑咪咪地道:“我可是时常想着当年咱们烤的野兔呢,那滋味真棒,来到京城虽然天天有大鱼大肉,但还是最怀念那味道。”   她沉默,思忖着该不该对老友道出实情。   “话说回来,小意,你怎么到京城摆地摊了?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吗?我好久没回故乡去了,听说你姊姊嫁了个很有钱的男人,是谁啊?”常宽按捺不住心中欣喜,劈哩咱啦问了一大串。   “我……不是在摆地摊。”斟酌再三,她还是老实托出。   从姊姊出嫁那日起,一直到今天发生的林林总总,她一五一十的都说给昔日玩伴听。好久没像此刻这样的畅快,不必把烦恼都埋在心里。   “什么?你要报仇?”听完她的叙述,他不禁失声大叫。   “嘘,小声点……”她担心地望望四周,生怕隔墙有耳。   “你……打算怎么报仇?”常宽压低声音。   “假如的确是他杀了姊姊,我就一刀刺进他的胸膛,掏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有多黑。”沈小意咬牙切齿道。   这些日子,仇恨纠结于心中,她已经不只设想过一种了结戚瑜的方法。   “然后呢?”常宽忽然严肃地问。   “然后?”她苦笑摇头,“可能就投案自首吧!反正最亲的人都不在了,生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乐趣了。”   “小意,你真傻啊!”他站起来,踱着步子,似乎十分抑郁,“你……看不起我!”   “常宽哥哥,这指控太莫须有了,我怎么会看下超你呢?”沈小意一阵愕然。   “你都知道我当上了京城捕快,这等人命案子,你不交给我来处理,反而要冒险自己去寻仇,你说,这是看得起我吗?”   “我……”虽然冤枉,可她哑口无言。   “小意,你大好的青春,为什么要浪费在一个魔头身上呢?”常宽语重心长地说:“就算有血海深仇,不值得,你明白吗?”   不值得吗?她没仔细掂量过。只知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常宽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她咬了咬唇,希望他指点她一条明路。   “这案子交给我来查,假如真是姓戚的干的,不管他多有权有势,我也会逮捕他归案!”他凝眉指示,“当务之急,是找到他行凶的证据。”   “那我呢?”沈小意急道:“就袖手旁观,什么也不管了?”   “不,”常宽微微笑,“我建议你还是回戚府待着,进一步接近戚瑜,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通知我。但要记住,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擅自寻仇!”   她思索好一阵,才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她一个人在追究姊姊的死因,孤独无助的。现在有人帮她,彷佛得到支柱,让她一颗心踏实许多。      戚瑜躺在床榻上,一边欣赏着丝竹班子的奏乐声,一边品尝鲜果美酒,指节轻轻击着节拍,沉浸在音律之中,似乎当身边的人不存在。   沈小意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听乐者奏完一曲又一曲,直到月上柳梢,繁星璀璨。   “爷儿……”阿四见她可怜,俯身在主子耳边悄声为她说情,“再跪下去,小意的腿就要断了……”   “谁?”戚瑜装傻,“谁是小意?”   “就是打碎您花瓶的丫头啊。”阿四无奈地叹一口气。   “我府里有这个人吗?”戚瑜故作迷惑,“记得白天叫她去大门口跪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起来,结果,她一转眼就跑个没影,这样不听话的人,还能算我府里的人吗?”   他抬高声调,似乎是故意说给沈小意听的。   丝竹班子也知趣,在这一刻,都停止吹奏,让他的教训声更加清楚。   “爷儿,我知错了。”沈小意连忙开口,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无论如何,你要给我个理由,说说你为什么跑掉!”戚瑜恶狠狠道:“假如说服不了我,就给我滚蛋!”   “爷儿……”她脑中早已酝酿好说词,一本正经地回答,“别人或许不能理解,可我觉得,您一定能体谅我的。”   “哦?”他眉一挑,冷笑道:“凭什么?”   “凭你对昌平郡主的感情。”   戚瑜一怔,不解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奴婢知道,爷儿深爱郡主,因为我弄脏了她的画,爷儿就伤心生气……将心比心,奴婢好不容易见着心上人,爷儿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一下我的心情呢?”   “心上人?”戚瑜脸色一沉,“什么心上人?”   “白天我在大门口罚跪的时候,遇到了家乡的朋友……”   “你的心上人?”似乎很介意这个词,他眯眼确认。   “他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哥哥,如今当上京城的捕快。很威风潇洒的。”沈小意故作神往地道。   “捕快有什么潇洒的?”他不屑地轻哼,“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京城里威风英俊的男子可多了。”   “可我觉得他最帅!”她的表情如梦似幻。   “呆丫头!”戚瑜不禁骂道:“所以你一见着他,就跟他跑了?”   “他说要请我去最好的酒楼吃饭,我当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最好的酒楼?哪问?”   “好像叫什么听风楼的……”   “三流的小店!都吃了些什么?”   “烤野兔。”   戚瑜猛地坐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得更狠,“你就这么点出息?一只烤野兔就把你拐跑了?以后别人多给你几两银子,你还不把我这个主子给出卖了?”   “怎么会呢?”沈小意辩驳,“因为他是我……我喜欢的人,所以才跟他出去吃顿饭,别人可没机会收买我。”   “改天我倒要会会这个捕快,看看他长得有多好看,把我的丫鬟迷得七荤八素的。”他瞪着她。   “你的丫鬟?”沈小意注意到他用词的改变,不由得窃喜,“爷儿,这么说,你不赶我走了?”   “哼,你耳朵倒尖!”戚瑜冷笑。   “爷儿,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收留我吧,”她假意可怜兮兮,“我实在没地方去,老家有大妈在,我回去只有被她打死……我保证,只要常宽哥哥向我求婚,我就马上嫁掉,不再麻烦您了。”   戚瑜俊颜微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后,他才道:“好,我可以收留你,不过,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小意急切的问。   “第一,你不许再故意打碎我的东西。”   “当然当然!”   呵呵,今时不同于往日,她只需要搜集到他杀人的证据即可,没必要再刺激他了。   “第二,这府里你哪儿都能去,唯独卧龙阁不能去。”   “卧龙阁?什么地方?”她疑问。   “电不许问是什么地方!”戚瑜语气再次不悦。   “好好好,我不问了……”反正终究会打听出来的,只要与姊姊的死无关,她也不会理睬。   “第三,假如你那个小捕快上门提亲,要徵得我的同意。”   “什么?”沈小意再次愕然。   她爱嫁谁就嫁谁,关他屁事?   “不情愿?”他凉凉地道:“你是我的丫鬟,我让你嫁你才能嫁!”   “爷儿,这也太霸道了吧?”她是出来工作,又不是卖身!   “嫌霸道?好啊,现在就给我滚,看那小捕快会不会马上娶你!”一声大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生气?其实这丫头要嫁谁关他屁事!难道因为那个算命的胡说八道,他就真的对她另眼相看?   “好好好……”沈小意只得投降,“一切听爷儿的吩咐。”   哼,这个恶魔!总有一天,她会逮住他的罪证,到时候风水轮流转,换她来折磨他! 第3章(1)   “瑜儿,最近可好?”敬安王爷抚着长须,一派的和蔼贵气。   戚瑜微微颔首,算是回答。   小时候,他一直以为敬安王爷是他的父亲,因为敬安王爷常到戚府来探望他们母子,照顾衣食住行。从母亲与敬安王爷对视的眼神中,他隐约可以看见一丝深藏的感情,可惜两人都竭力克制,最终风过无痕。   他一直不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长大后,才有所体会……   “瑜儿,还在为沈家小姐的事难过吗?”敬安王爷又问。   “我心里很内疚。”戚瑜叹了口气。   比起伤心难过,他对沈萍儿更多的是内疚。   “这次的事,又是他做的?”敬安王爷似乎早已猜到一切。   戚瑜蹙眉沉默,没有回答。   “你打算一直容忍他?昌平郡主遭了他的毒手,沈家小姐也难逃厄运,还有你喜欢过的那些侍妾……”敬安王爷心疼他的遭遇,“难道他一辈子阴魂不散,你也心甘情愿?”   英挺的身躯一僵,似乎触动了伤心事。   “是我欠他的……”许久,他才答。   “可那些女子是无辜的啊!”敬安王爷气愤地表示。   “就算我害死她们的好了。”他唇一抿,低沉地回了句。   “将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敬安王爷急道:“无论你亲近哪个女子,他都会杀了她!”   “只有一辈子不近女色了。”戚瑜涩笑答。   “别说傻话,你正当年轻,怎么可以抱持这种想法?难道你要孤家寡人一辈子吗?”   “但我不想再连累别人了……”眼睁睁看着爱人在面前死去,他一颗心早已被摧毁得干疮百孔,还能妄想幸福吗?   “瑜儿,最近西域进贡了些礼物,皇上赐了我一些,我打算转赠于你。”敬安王爷忽然转了话题。   “不,实不相瞒,王爷上次送我的花瓶,被下人失手砸了……”他歉意道。   “你这孩子就是过于正经,你以为我会为了区区一只花瓶责怪你吗?再说,这次我打算送的,可不是花瓶。”敬安王爷卖个关子。   戚瑜一怔,不解其意。   只见敬安王爷轻轻击掌,门帘便被掀开,一阵叮当作响过后,迈进一名胡姬。   她一袭红霞似的薄纱覆体,面上同样蒙着红纱,腰间、腕间、足间皆坠有灿烂金饰,手臂上以印度墨为染料绘有凤尾图案,炫目绮丽。   “参见戚爷。”她跪下,用异域的口音道。   面纱轻掀,露出一张白皙的脸,灵活的大眼睛妩媚转动,盈盈笑意使得艳丽的五官熠熠生辉。   “这是?”戚瑜疑问。   “送你的礼物。”敬安王爷淡笑。   “不……”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王爷,你明知道……”   “你先下去吧。”并且对那胡姬吩咐,“下去之前,告诉戚爷你的名字。”   “小女子萨兰。”胡姬羞怯地抬头又望了戚瑜一眼,流露一见锺情的欣喜,足间铃声再次微动,她像风一样轻盈而去。   “王爷,你明知道我不能再娶妻了。”戚瑜急道。   “不是叫你娶她,只是留她在身边作伴罢了。”   “这样对她更不公平——”   “瑜儿,你要知道,她是西域送来的礼物。皇上不喜欢她。没把她留下,转赠大臣,说白了,她根本就没选择的权利,若是落入君子手中还好,要是不幸的,是个视女人为玩物的禽兽,可是会生不如死呢。你接她回去,好好地待她、保护她,别让那个人再有机会得手,不就没事了?”   “可是……”戚瑜的担心丝毫没有减轻,“我府里的一举一动,那个人都盯着呢,他若知道她的存在,会放过她?”   “你似装不喜欢她不就行了?”敬安王爷劝道:“那个人,只杀你喜欢的女子。”   “王爷,您还是自己留下吧……”他最后衷恳。   “想让我跟王妃不和?”敬安王爷笑着摇头,“你不要她,我只好把她还给皇上了。碍于我的面子,你认为皇上还会把她赐给别人吗?她这一生,只能在皇宫里孤老到白头了。”   身陷冷宫,是世间女子最可怕的命运吧?戚瑜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同情。   的确,若是他收留了她,提供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将来再替她找个好归宿,总比被当作小猫小狗在王公贵族之间送来送去的强。   只要不亲近她,那个人就不会施以毒手,一切仍是安全的。      跟着阿四东转西绕好一会,沈小意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阿四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这条路她没有来过,只见四周黑漆漆的,远远只有一座孤楼点着隐约豆黄的灯光,有种通往地狱的感觉。   “小意,你不是嫌爷儿不派差事给你,很无聊吗?”阿四笑道。   “对啊。”她点点头。   “眼下爷儿就有个重大的任务要交给你。”   “重大的任务?”她瞪大双眼,“是什么?”   “请你代为照顾一样东西。”   “哦?”   “敬安王爷送的礼物。”   “又是王爷送的?”她登时停步,“我笨手笨脚,怕打碎了……”   “放心,这件礼物没那么容易碎。”阿四神秘地挑挑眉。   沈小意迷惑,偏偏阿四像被下了禁口令,保密到家,她只得乖乖跟着他走。   来到戚府两个月了,原想尽快查出姊姊的死因,可惜至今仍一无所获。戚瑜贵人事忙,她一天难得见上他一面,府里下人也不敢跟她说话,郁闷死了。   “小意,到了。”   绕过假山,穿过通幽曲径,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檀香,自那孤楼中散逸出来。   阿四轻轻推开门,只见摇曳烛光中,寂寞地坐着一名异域女子。   沈小意怔愣半晌,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这件礼物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人。   “萨兰小姐,爷儿叫我带个丫鬟来服侍你。”阿四有礼地报告。   萨兰微笑,起身对沈小意友好地点点头。   “小意,从今以后,你就负责打理萨兰小姐的生活起居,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库房拿。不过,”凑近她,阿四压低声音道:“别让府里其他人知道萨兰小姐的存在。”   “为什么?”沈小意愕然。   “爷儿的新婚妻子才死没多久,这时便纳了妾,传出去不好听。”   “喔。”她表面上恭顺的应道,心里十分的为姊姊抱不平。   可怜的姊姊尸骨未寒,他就忙着寻花问柳,就算姊姊不是他害死的,他也是个负心人!   “天色不早了,快替萨兰小姐铺床吧,”阿四又道:“小的不打扰,告退。”   沈小意撇撇嘴,移步床前,为新来的美人整理床铺。   “小意……姑凉?”萨兰似乎刚学会汉语不久,怪腔怪调的。   “叫我小意好了。”她被逗笑了。   “喔,小意。”萨兰再次粲笑若花,“请问……爷爷什么时候来?”   哈哈,爷爷?是指戚瑜吗?这么慈祥的称呼,他配吗?   “要叫爷儿。”沈小意纠正她,“天知道他什么时候来?高兴就来,不高兴就不来。”   “他是个怎样的人啊?”她对未来的夫君满怀好奇。   “你见过他没有?”   “见过一次,在敬安王爷府里……”萨兰说着开始脸红,“他是我见过最美丽的男人了。”   男人可以用美丽来形容吗?不过,抛开成见下谈,他的确算得上美丽。   “他今天没去王府接你?”   “没有,是阿四哥哥接我过来的。”萨兰没见着心上人,有些失落。   看,就知道这男人没良心,纳个小妾下仅没给人家三媒六聘,就连亲自迎娶都省了!   她替死去的姊姊不值,也很同情眼前这个无辜的女孩子。   “我听说爷儿以前娶过很多女子,她们会讨厌我吗?”担忧地问。   “放心……”沈小意不禁叹一口气,“不会的。”   “怎么可能?我听说中原的女人都爱……吃酸?”萨兰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词。   “是吃醋吧?”她怔了怔,才会意。   “对,吃醋。”   呵,世上哪个女人不爱吃醋?可惜,死掉的女人不会。   “萨兰小姐,”当即她心中涌起一股正义感,不能让自己袖手旁观,“我劝你还是不要接近爷儿比较好。”   “为什么?你担心爷儿的女人会打我?”萨兰瞪大双眸。   “她们都死了。”她索性道出实情。   没错,她是为报仇而来,理应什么都埋在心里,可是眼前的女孩子恐怕有性命之忧,她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就不顾活着的人。   “死了?”萨兰大骇,“怎么死的?”   “听说……”她咬咬唇,决定全盘托出,“是被爷儿害死的!”   话刚落下,忽然感到一阵冷风灌进屋子,沈小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鬼?   不,定晴一看,她才发现是戚瑜,他此刻正站在门槛处,狼一般的凶恶目光紧盯着她。   “爷儿?”萨兰失声叫道。   这坏蛋来就来了,干么偷偷摸摸站在背后吓人?沈小意抚着胸口,没好气的想着。   “你刚才说什么?”戚瑜脸色像纸一样苍白,怒气难以自抑,一步一步逼近沈小意。   “我……”她被吓到了,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我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   “府里的人都这么说……”   “无凭无据,你怎么可以乱嚼舌根?”戚瑜一声大吼,震得沈小意捂住耳朵。   “死了一个又一个,你要别人怎么想?”她不甘示弱,反驳道:“就算不是你害死的,身为丈夫,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也是罪责难逃。”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更加咆哮。   “你不是一个好丈夫!”要顶撞,就索性顶撞到底。   戚瑜被激怒到极点,忍不住一记巴掌甩在她脸上。或许是用力过猛,沈小意脚下一个踉跄,退到窗边。   这屋子年代已久,窗栏失修,只听“啪”的一声,过猛的力道冲破屏障,木栏与泥石哗啦落地,沈小意的身子也随之跌飞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戚瑜眉一凝,箭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别松开!”他叫道。   这是在救她吗?呵,她骂了他,难得危机时刻他还肯出手相助。   她的柔荑被他灼热的大掌覆盖着,像朵就要融化的花,她觉得身子摇摇欲坠,施展不了一丝力气。   她禁不住往下看,只见身下一片漆黑,离地面总有两楼层高的距离。   “别看!”怕她受惊身体下受控制,他疾呼。   “来,把另一手伸给我。”他尝试着将她往上拖,脸上的狂怒已经换上焦急,似乎真的很担心她。   沈小意忽然对他的恨意淡了些,略微感动。   她的另一手听话地伸出来,与他相握。   然而,就在相握的一刻。她怔住了。   他的手腕,从前被长袖遮着,此时袖子在夜风里飞扬,腕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她看得仔细。   月牙儿!   他的手腕上,居然也有一道月牙形疤痕,与她的一模一样,犹似孪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意,把这个喝了吧。”   阿四将热腾腾的安神汤端到她面前。   沈小意怔怔地接过汤碗,缓饮一口,却难以下咽。   救了她之后,戚瑜便把她交付给阿四,独自回房去了。看着他落寞的身影,她心中泛起一丝内疚。   今夜本该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吧?可惜,全被她扰乱了。   难得他不怪罪,还叫阿四送来安神汤……难道他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可怕?所有妻妾的死都另有隐情?   “小意,你误会爷儿了。”阿四立在一旁,犹豫良久,终于开口。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她呐呐地回答。   “爷儿其实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可怕,比如你打碎他的东西,他嘴上骂骂你,可照样收留你在府里,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为人吗?”   沈小意抿紧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的确,戚瑜为人宽大有风度,她屡次激怒他,他从来也不曾真的伤害过她。   “阿四哥,爷儿手腕上那个疤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会凑巧跟她的一模一样?真是个诡异的谜。   “是他小时候留下的……”阿四叹一口气。   小时候?他的童年难道也过得不快活?否则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怎么会留下那样深的疤痕?,   “小意,我实话跟你说了吧,那日爷儿看到你手腕上有一道跟他类似的疤痕,又听说了你跟你娘的坎坷遭遇,所以对你十分同情。”阿四幽幽道出,“你打破花瓶,他还愿意留你在府里,就是念在你身世可怜的份上。”   真的吗?他会是这么一个有同情心的人?   “爷儿说,天底下的事情他大都管不了,可救肋一个孤女,他还是办得到的。   所以他让你当他的贴身丫鬟,不用做太多粗活,希望你从此以后在戚府安定下来,就算你不把这儿当家,至少也是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啊……”   鼻头一酸,沈小意内心忽然涌起万千感动。   从小到大,疼爱她的人没几个,万万想不到,那个传说中的恶魔,倒比世上大多数人待她要好。   “你砸碎王爷送的花瓶,弄脏过世夫人的画,未经同意就私自出府,换了别人的丫鬟,早被打死了!可爷儿只骂了你两句。小意,跟了这样的主子,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沉默,被教训得抬不起头来。   为什么会这样?她来报仇的,可是现在却像是自己来找碴似的   “阿四哥,”她鼓起勇气打听,“爷儿的那些妻妾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是病死的,你信吗?”   她摇头。   其他人她不清楚,但姊姊分明是淹死的,差别只在于是他杀、自杀,抑或者真的是意外。   “好吧……”阿四似乎豁出去了,“实话告诉你,是鬼魂。” 第3章(2)   鬼魂?   沈小意骇然,嘴巴张得大大的。   “爷儿其实有个孪生兄弟。”阿四身子一阵颤抖,似乎想到什么恐怖的事。   “孪生兄弟?”为何从未听说?   “他们兄弟俩自幼就不和,爷儿处处忍让他的哥哥,可他的哥哥却一点儿也不懂得收敛,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就是他们兄弟俩在一次争执中,用刀子划的……”   什么?兄弟如手足,就算有争执,也不该刀戈相向啊!   她有个与他类似的疤痕,深知要划出这样的疤痕,需要多大的力道,那是多深的创伤……   大妈恨她,所以如此虐待她,尚可理解,但戚瑜的孪生兄弟……是为什么啊?   “他的哥哥现在何处?”沈小意忍不住追问。   “死了……”   “死了?”更为愕然。   “身子不好,在爷儿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除了敬安王爷等极少数与戚府亲近的人外,外界一般不知道爷儿有个早夭的孪生兄弟。”   “你刚才说的鬼魂是怎么一回事?”   “那鬼魂就是……死去的大爷。”   “怎么会?”这府里女子屡屡死亡,都是这鬼闹的?就算是,为何要加害弟弟的妻妾?   “大爷从小就嫉妒爷儿,他亡故得早,不能享受人间欢乐,所以不能容忍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爷儿可以娶娇妻、纳美妾,每次爷儿爱上了谁,为了伤爷儿的心,他就前来索命。昌平郡主是这样死的,沈家小姐也是……”   “可我听说沈家小姐是掉进水里淹死的!”她马上提出疑点。   “鬼魂无处不在,化身水鬼也下稀奇。”   这到底是真是假?莫非是阿四忠心护主,编造出来的谎言?   可是,这府里闹鬼的传言也传得太凶了吧?之前说是昌平郡主不甘心,魂魄回来作祟,现在又冒出个孪生兄弟?   她心中一片迷惑,不知该信谁。      这山林中,竞建有如此精致的楼阁?   坐在窗边,清风送爽,林间芬芳气息扑鼻而来,手轻轻一伸,似乎还可以接到绿叶间的露珠。远远的,古寺钟声隐约传来,更显得此地幽谧安详。   沈小意好奇地四下打量,眼里满是欢喜。   入府这么久,难得戚瑜有这好心情,带她出来踏青。好久没有到户外,她仿佛久困笼中的小鸟,显得格外兴奋。   戚府虽美轮美奂,却比不得这里天然美妙,令人心旷神恰。   “这里比听风楼如何?”戚瑜问。   “听风楼是什么地方?”好耳熟……   “就是上次你的小情人带你去的那地方!”他不耐烦地提醒道。   “喔,烤野兔的那里?”沈小意终于记忆回笼,“不错啊,各有各的好。这里比较漂亮,可是那里的烤野兔很好吃。”   “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戚瑜啐道。   他指尖轻弹,阿四立刻会意,步下楼去。不一会,马上有伙计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其中一道便是烤兔肉。   “咦?这里也有这个?”沈小意惊喜地喊出。   “此地位处山林,凡是山中有的野味,一定都有,而且是最新鲜的。”戚瑜亲自动手,以刀划下一只兔腿,夹到她的盘中。   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跟她那个不知名的小情郎较劲。对方带她吃过的,他要给她更好的,把对方给比下去,打入万丈深渊。   难道是男人争强好胜的天性让他如此?可过往,他从不会计较谁输谁赢……   沈小意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然后咬了一口,顿时,一种熟悉的味道在她口腔中化开,她怔愣良久,几乎泛出幸福的泪花。   “怎么了?哭什么?不好吃吗?”戚瑜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不……”她哽咽道:“只不过,让我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她跟常宽哥哥上山打猎,常常就地生火现烤现吃。她总记得给娘亲留一份,用荷叶包裹,偷偷带回府去。   娘亲每次尝到都赞不绝口。   好久,没有尝过真正山林间的野味了,市井酒楼的菜肴虽然精美,却少了一份新鲜的乡土气息,而此刻,咬在她嘴里的兔肉,就是儿时的味道。   所以,她想哭,在回忆前,就先落泪。   “快擦擦,”戚瑜扔过来一条手帕,“别丢我的脸!”   她吸着鼻子,胡乱地将手帕抹了抹花猫似的脸,心中有一股温意,在这青山秀水中,不知不觉散逸开来。   “爷儿……”她忍不住道:“那天晚上,真对不住……”   这一刻,她相信他是好人。相信姊姊的死,应该与他无关。   “嘴硬的丫头居然软化了?”戚瑜取笑,“一只兔腿就把你收买了?”   呵,是啊,吃人的嘴软。她的确没出息。   或许童年遭受过太多白眼,只要有人对她好一点,就会让她感动吧?   “爷儿,我不该怀疑你的,可是外面的传言实在太多了……”第一次,她对他说了实话。   或许两人应该这样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化解。   可是,她感到戚瑜不会对她掏心挖肺,他情感内敛,哪怕真是一个大好人,他也难以在她这个小丫头面前真情流露。   “传言是虚,眼见为实。”戚瑜笑意一沉,肃然道:“你跟我有一段时间了,自己有眼睛,不会看吗?如果连起码的判断力也没有,你就是个十足的笨丫头!”   她的确不够聪明,而且容易感情用事,但从今以后,她愿意用心去体会,擦亮双眸仔细观察,关于姊姊的死,一定会得到圆荫的答案。   此时此刻,她真心希望姊姊的死与他无关,哪怕鬼魅作祟都好。   “等等……道长,你不能乱闯啊——”   阿四的大呼小叫才传上楼,只见竹帘一掀,定进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   “爷儿,”阿四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小的该死,没挡住这个人。”   “奇怪了,这酒楼难道只做你家主人一人的生意?”中年道士拈须轻笑道。   “这酒楼是我们爷儿旗下的产业,平时做生意,今儿个他出来游玩,此处不待客!”阿四怒目瞪着道士。   怎么?沈小意意外极了。这儿也是戚府的产业?   听闻戚瑜富可敌国,名下产业无处不在,看来,果真没有夸张。   “阿四,不得无礼,”只听戚瑜淡道:“相逢即是有缘,这位道长既然愿意上来坐坐,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戚爷果然有胸襟。”道士莞尔。   “哦?道长知道戚某?”   “如雷贯耳,大名鼎鼎的戚爷,天下人谁不知?”   “道长过奖了。”戚瑜郑重起身,“请坐下来小饮一杯如何?”   “呵,我修道之人,不宜饮酒,”中年道士婉拒,“只是路过此地,忽然疲乏想找张椅子歇歇脚而已。”   “阿四,快搬椅子让道长歇息。”戚瑜吩咐。   阿四应了一声,搬了张舒适大椅,挪到那道士身边。   那道士也不再客套,一屁股坐下,从袖中拿出小扇轻摇,远眺美景。   “不知道长如何称呼?”戚瑜问。   “过路之人不必留名,但戚爷如此热情待客,贫道也当还礼一二。”中年道士回眸表示。   “还礼?”戚瑜一摇头推辞,“道长,不必客气。”   “呵呵,戚爷当我有什么厚礼?我两袖清风,一无钱财二无长物,不过近年来学了一套面相之术,不知感爷可有兴趣?”   算命吗?沈小意好奇地竖起耳朵。   说起来,世上的女子,比男子还喜欢算命。   “道长请讲,戚某洗耳恭听便是。”戚瑜似乎并不把这当真,只是出于礼貌,没有拒绝。   “我看戚爷的面相,似乎早年丧母,父亲身份显贵却不足为外人道,而且命也不长,虽有兄弟,却十分疏远,而且有阅墙之灾,家门不幸啊!”中年道士摇头叹息。   “胡说!”戚瑜尚未开口,阿四率先喝斥,“我家爷儿出身清清白白,瞧你说得像他见不得光似的,而且他从无兄弟姊妹,你不要信口雌黄!”   真是信口雌黄吗?沈小意一怔。更少,他曾经有过孪生兄弟,这点不假。   看来这道长有几分本事,不过也许是从哪里听些风声,故意跑到这里卖弄,想骗些银子也未可知。   “阿四,你退下。”戚瑜轻轻挥手,眼中泛起一丝隐动。“道长说的没错,我的确曾有个兄弟,而父亲,身份也不方便对人说。”   “呵,贫道只是从面相上判断,说对了,戚爷您听听就好,说错了,也不必当真。”中年道士笑道。   “道长——”沈小意忍不住插嘴,“能帮我也看看吗?”   戚瑜大名鼎鼎,要查他的家事或许容易,可她这样不起眼的人物,若是也能说对,就证明这个道长真的懂面相,不是道听途说。   “哦?姑娘也感兴趣?”中年道士笑问。   “道长,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能算得准,我就服了你。若算不准,我就会怀疑您此次前来的目的了。”她得意一笑,故意刁难。   “好啊,姑娘想问什么?”中年道士再次莞尔。   “您也先说说,我家里有些什么人吧?”   “姑娘为寒梅苦命,自幼饱尝寄人篱下之苦,母亲又去世得早,虽有父在,却形同虚设。所幸与姊妹感情极深,才过上一段平安的日子。”   这么准?沈小意不得不诧异。   “那将来呢?”她再问。   “呵,我之前所说寒梅苦命,若非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姑娘此生,要遭遇一件坎坷大事,之后便能遇到如意郎君,白头偕老。”   “什么大事?”莫非是指她替姊姊报仇之事?   “天机不可泄露,不过,我可以告诉姑娘,与你有相同印记的人,便是你共度自首之人。”   印记?   闻言,沈小意脸上顿时苍白。   至今为止,唯一与她有相同印记的,便是……戚瑜!难道,他会是她今生的如意郎君?   不不不,太荒谬了!别说他善恶未明,碍于姊夫这个身份,她也不该与他发生什么啊……   她僵着身子,偷偷瞄了他一眼。   只见他没有任何动静,依旧闲适地坐着,但双眸似乎黯沉许多,仿佛有无限心事在涌动。 第4章(1)   她端着洗脸水走进屋里,看到一向明艳的萨兰独坐在窗边,一张娇颜如大病一场般,因为落寞褪去颜色。   “萨兰小姐,快来梳洗吧。”沈小意笑道:“我在这水里放了一些草药,是戚府里老嬷嬷教的,说是可以活血美容。”   萨兰不为所动,依旧怔怔地坐着。   “没人看,再打扮也没用。”许久,她才幽幽启口。   “这话可不对,”沈小意劝道:“你看那墙角的花儿,谁去看它?可它却越开越艳,把悉心种养的都给比下去了。”   “我真是弄不懂你们中原人的心思……”萨兰失望地摇摇头,“难道我不够美吗?”   “美!”沈小意连忙道:“连我是个女孩子,看到你都会动心呢!”   “可为什么皇上不要我,王爷不要我,到了这府里,连爷儿都不理我?”她委屈得想哭,“我每天精心打扮等他,可他一次也没来过……”   “谁说的?”沈小意辩驳,“那天晚上,就是我摔下窗子的那天,爷儿不是来过吗?”   萨兰冷笑一声,“呵,那算吗?”   沈小意哑口无言。的确,那不算。   她真搞不懂戚瑜,到底他对美人的要求有多高?像萨兰这样的倾城绝色,他居然可以一连半个月都不闻不问,任她在此独守空房……难道他身体有毛病?   “爷儿肯定是不喜欢我,”萨兰差点落下泪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千万别这样想啊!”沈小意吓了一跳。   “我也算是我们国内数一数二的美人,从西域来到中原,说是被选为送给皇上的礼物,何等风光,可惜就像一只没人要的小狗……现在被关在这笼子里,就像在等死,还不如自行了断算了!”   她坎坷的命运使沈小意的同情心油然而生。   “小意,你愿意帮我吗?”萨兰忽然握住她的手,跪下哀求。   “别别别,萨兰小姐,有话好好说,这样可折煞奴婢了。”沈小意连忙将她扶起。   “我不想再像这样在这儿住下去了。”   “怎么,你想……逃走?”要她协助吗?不知道爷儿发现美人失踪后,会是什么反应?   “不,”萨兰摇头,“我不走。”   “那……”   “小意,我求你,帮我在爷儿面前多说些好话,让他常来看我……”   “什么?”沈小意急急表示,“萨兰小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爷儿怎么可能听我的话?”   “小意,你就别谦虚了,”萨兰正色道:“爷儿让府上的人知道我的存在,却派你来照顾我,可见你是他的心腹。而且,那天你顶撞了他,他非但没怪罪,反而奋不顾身地救你……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是宠爱你的。”   宠爱?   戚瑜宠爱她?   天啊,这样的事,她从来不敢想像。从小到大,宠爱她的,只有母亲与姊姊,何况,一个传闻如魔鬼般的男子,怎么会跟“宠爱”两个字扯上关系?   她摇头,再摇头,以为自己听错。   “小意,你就让爷儿到我这儿来一趟吧……”萨兰继续恳求,“就算他不来,也别再让我困在这阁子里了,我想跟你一样可以四处走动,而不是像个囚犯。”   这是最起码的生存要求,就算再没有同情心的人,也不会不答应吧?   的确,她不敢保证可以说服戚瑜爱上萨兰,可是还萨兰一个人身自由,相信不难做到。   眼中流露怜惜,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意,在发呆啊?”阿四一边收拾着书房的东西,一边问道。   她有发呆吗?   对啕,刚才一直在想该如何帮萨兰,的确有些出神。   “墨磨好了吗?爷儿就要回来了!”   墨?喔,磨着呢。   这些日子,她对戚瑜的生活习性已有了大致的了解,比如喜欢喝什么温度的茶,或是书写的墨汁浓淡,还有关于衣服配饰喜欢的款式、颜色等等。   “小意,你有心事啊?”阿四察觉到她神色异常,关切地询问。   “我是觉得萨兰小姐怪可怜的……”她故意叹道。   “萨兰小姐?”阿四一怔,“她怎么了?”   “爷儿怎么能这样对待她呢?把人接来,却不闻不问,还不许人家擅自出阁楼半步,这也太霸道无情了。”沈小意代为不平。   “你误会了,爷儿不是不管萨兰小姐,只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阿四立刻护主。   “时机?”什么时机?莫名其妙!   “其实,我们爷儿对女人挺好的,从前那些妻妾,他都亲手打造礼物送给她们呢。”   “哦?”还有这种事。“什么礼物?”   “因人而异,大都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的饰品之类。”   “他亲手打造?”   “应该说是爷儿亲手绘图,然后叫匠人打造。”   “他还会设计首饰?”真是匪夷所思!   “呵呵,设计得还挺美的呢。”阿四竖起大拇指夸赞。   “都是些什么?”   “比如昌平郡主喜欢莲花,他就设计一只莲花项圈;沈家小姐名字里有个萍字,他就设计一片金制的浮萍叶,给她当腰饰,还有别的……反正挺多的,我都记不清了。”   如此说来,那个恶魔般的男子,还挺有情趣的嘛!   “小意,我不是跟你说了,爷儿其实足很善良的一个人,你别成天误会他。”   阿四再次劝道。   她抿嘴沉思,半晌不语。   “啊,爷回来了!”忽然,阿四盯着门外兴奋地道。   沈小意直觉回过头,果见戚瑜一袭拂地披风,神情气爽地走来。他今日似乎格外高兴,俊颜绽放熠彩。   她开心地迎出去,邀功似的开口。   “爷,茶沏好了,墨也磨了。”   “你今年几岁了?”戚瑜却风马牛不相及的问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   “我?”沈小意愣住,“十七吧……”   “是十八!”   咦?她自己的岁数,他倒还比她清楚?   “你忘了,进府的时候,你报过生辰八字的。你是五月初七生的吧?看看今天几号?”他取笑道。   天啊,今天就是五月初七!她怎么忘了自己的生日?   不过也不奇怪,满脑子都是报仇的事,前一阵子更是被那个道长说的话占据了所有心思,哪还会记得自己的生日。   “按照惯例,府里有人过生日,我这个当家的得送你礼物。”他表情愉悦的宣布,“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话刚落下,门外便有三个小厮抬着一个大托盘而入。   “这些……都是给我的?”沈小意不由得大吃一惊。   “小丫头想得美!”戚瑜敲了她的头一记,“只能挑一样。”   “喔。”她吐吐舌头,定晴朝那只托盘瞧去。   只见盘中有三件东西,一匹华丽的绸缎、几锭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支金簪?   她的目光立刻被那金簪吸引,再也离不开。   好漂亮的簪子,形状独具匠心,是她前所未见的,此刻以蓝色绒布衬托,远远看去,像是一轮挂在蓝空中的璀璨新月。   她的手差点就下意识抬起,将那簪子抓下,可忽然——   其实,我们爷儿对女人挺好的,从前那些妻妾,他都亲手打造礼物送给她们呢阿四刚才说过的话浮现在脑际。   这簪子应该不是他亲手设计的吧?呵呵,她一个小丫头,不值得他如此劳心费神。   可心里就是七上八下,仿佛有一种奇妙的直觉,在提醒着她。   那日与他踏青归来,她一直不敢正视他,因为,有些不好意思。   那位道长说,她命中的如意郎君,就是与她有着相同印记的人……这个说法,害她面对他时有些尴尬。   不知他当时听了那些话,有怎样的感想?   戚瑜一向不动声色,她也就无从得知。   此刻他送她金簪,应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吧?可那月牙儿的形状,又让她狐疑。   昌平郡主喜欢莲花,他就设计一只莲花项圈:姊姊名为“萍儿”,他就设计一片金制浮萍叶……那么她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会不会也是这枚金簪的灵感所在?   她不敢多想,只怕猜错了,变成可笑的自作多情。   “想妥了吗?”戚瑜望着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追问。   “敢问爷儿……”她挣扎着,决定掩藏自己的心思,“这里面哪样最值钱?”   “都一样值钱!”戚瑜不禁莞尔,“簪子可以用来打扮,绸缎做漂亮的衣服,至于现银嘛,就由你自己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了。”   “我……”她真的很想选簪子,但想到阿四说过的话,她就迟疑了。思索良久,她才答道:“爷儿,这些我都不想要。”   “什么?”戚瑜眉一凝。   “小意,爷儿赏的,你就甭客气。”阿四在旁劝道。   “我真的不需要这些。”她咬了咬唇。   “小意,”阿四着急的训斥,“别任性……”   “算了,阿四,姑娘家喜欢什么岂是我这大男人懂的?算我多此一举吧……”   戚瑜自嘲道:“小意,既然是你过生日,你自己做主,想要什么?”   “我……”当机立断,她说出转念所想,“我只希望爷儿能让萨兰小姐自由活动,别把人憋出病来。”   此言一出,阿四骇然,戚瑜的和颜悦色转为阴霾。   “这么说,你是责怪我虐待她了?”低沉的声音似有愠色。   “奴婢不敢,只是觉得萨兰小姐挺可怜的。”她不敢与他对视,因为,这话其实也是半真半假。   她同情萨兰是真,可是想用萨兰的自由作为“生日礼物”,是假。   她心中惦记的,其实是那支金簪。   “呵,你倒是挺有正义感的,”戚瑜的语气中似有嘲讽,“送到面前的东西不要,却一心想着帮助别人。”   “奴婢……”她无言以对,因为心虚。   良久,戚瑜忽然恢复微笑,挥挥手道:“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允了你,明儿个放萨兰出来。”   “爷儿,不瞒着府里人了?”阿四大惊。   “总不能把人关一辈子吧?”他淡道。   “可是,若别人问起萨兰小姐的来历……”   “直说是王爷赏赐的。”只要他不亲近对方,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好,小的明白了。”阿四无奈回答。   “多谢爷儿!”沈小意大大舒了一口气,跪下谢恩。   然而,就在她低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插到她的发间,带来清凉触感。   她一怔,抬头发现是戚瑜在触动她的发髻,而盘中的金簪不翼而飞……   她马上明白发生什么事,不禁心惊。   “爷儿,不,奴婢不能要……”她连忙伸手,想把簪子拔下来。   “我命令你戴着!”戚瑜喝道。   “可是……”她不知所措。   “这东西我留着也没有用,算是赏给你了。念在你这些日子照顾萨兰辛苦的份上。”他早已转身去打开一本帐册浏览,似乎很无所谓地道。   真的吗?真的是为了打赏她?   望着他的背影,为何觉得有一抹惆怅,自那英挺的身躯中弥漫开来。      “萨兰小姐,请更衣。”沈小意将干净的红纱铺在床上,回头道。   然而萨兰却迟迟没有回应,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小意,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萨兰支吾道。   “请说。”   “今天是我第一次公开露面,我不想让府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小声地道出担忧。   “呵呵,不会的。”嘴里这样安慰,可她心里知道萨兰的担忧有些道理。这府里的人都很八卦,来了新人,品头论足半个月都算正常。   “他们会喜欢我吗?”   “你这么漂亮,怕什么?”   “可是我这身打扮……”萨兰瞥一眼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红纱衣诺,“会被嘲笑的。”   “谁说的?”沈小意不解,“这身衣服多美啊!”   “刚进京,还在驿馆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出去过一趟,街上的人见了我这身打扮,都指指点点的。”   “那是觉得新鲜,没什么的。”   “小意,”萨兰讨好地拉了拉她的手,“我不想跟府里的人有隔阂,你帮帮我吧。”   “怎么帮?”她一怔。   “借一袭汉人的衣服给我穿。”   “啊?”沈小意霎时为难。这一时半刻的到哪儿找一袭汉族女子的服装给她?   “什么都行,比如你平常穿的就行。”   “我……我那是下人的衣服。”   “我如今在这府里的地位,还不如下人呢……”萨兰叹一口气,   “你就答应我吧!”   沈小意犹豫半晌,终于同意。   “再帮我梳个中原的发髻。”萨兰大乐,连忙道。   “可是……没首饰啊。”总得有支簪于吧。   “小意,你帮人帮到底,”萨兰再次哀求,“再借些首饰给我吧。”   “我?我一个丫头没那么贵重的东西……”   “上次我看你戴的那支金簪就很漂亮。”   “哪支?”   “像月亮一样的那支。”   戚瑜送给她的月牙形簪子?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不舍……他送的东西,她舍不得借给别人……   呵,她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大魔头送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珍藏的?扔掉都来不及呢!   “好!”她故作爽快地答应,心里却一阵低沉,仿佛水流遇到巨石,不断地回旋。   找来衣服,取出金簪,在她的巧手下萨兰变得容光焕发。   不过说实在的,胡姬毕竟是胡姬,中原女子的装束穿在她身上,怎么看还是觉得奇怪。   今天,是萨兰第一次在府里公开露面,敬安王爷赐了美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按照戚瑜的意思,也不必过于正式,只需带她到赏栖院走一趟即可。   所谓赏栖院,便是戚府下人平时干活空档歇息之所,每逢晌午与傍晚,上至管事下到婢女,纷纷到此小坐,一边吃点心,一边磕牙聊天,赏栖院可谓是戚府最热闹的地方,也是各种消息散布的发源地。   只需带萨兰到赏栖院走一趟,府里的下人自然全认识她了,也会明白她在戚瑜心中——其实没什么地位。   因为戚瑜若重视她,便会召集下人到她房中逐一拜见,就像昌平郡主与沈萍儿入府时一样。   不过沈小意并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此刻,她乐呵呵地把萨兰带到赏栖院中,介缙给大家。   “各位,这便是萨兰小姐,从此以后,她会在咱们府里长住。”她朗声道。   下人们纷纷微笑,上前对着萨兰点头鞠躬,而后互使一记眼色,躲在一隅咬起耳朵。   几个管事,开始围着萨兰问长问短,但都是一些礼貌的客套话。   “小意——”绣球趁机把沈小意拉到角落,神秘地问:“听说爷儿派你伺候这个胡姬,真的吗?”   “嗯。”她点点头。   “爷儿很喜欢她?”绣球开始八卦。   “不知道……”戚瑜吩咐过她,不准跟别人聊这个。   “我看爷儿很喜欢她。”绣球断定。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沈小意好奇。   “因为她头上的金簪啊。”   “金簪?”就凭这个?   “你不知道,我有一个相好,叫阿福……”绣球羞怯道:“呵呵,他是专门给爷儿跑腿的,那日爷儿亲自画了这簪子的图,叫他找最好的工匠,用最纯的金子打了这支金簪。我见过那图,一眼就瞧出来了。”   什么?这是他亲手所绘?   “小意,你到府里的日子尚浅,不明就里。听说,咱们爷儿如果喜欢上哪个女人,一定会亲手替她设计一款首饰,比如从前的昌平郡主,还有那死去的沈家小姐……”绣球郑重道:“所以,我猜爷儿一定也很喜爱这个胡姬。”   真的吗?他对她是怀着这种心思吗?   沈小意心里不禁卜通一下,万千滋味涌上心头,她怪自己不该多想,可是绣球的这番话,却让她心慌意乱。   “奇怪了,既然爷儿这般喜欢那胡姬,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她房里拜见,反而叫她到赏栖院来自降身份?”绣球疑惑道:“没道理啊……”   呵,答案很简单,因为,那支簪并不属于她。 第4章(2)      “小意,爷儿叫你去一趟呢。”   子时已过,阿四却忽然敲门向她传话,让刚刚睡下的她感到莫名其妙。   “出什么事了?”她披件外衣开门问道。   “别多问,就是让你去一趟,爷儿有话说。”阿四表情严肃,口风甚严,不似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   她点点头,回头胡乱扎好头发,便跟着阿四匆匆往戚瑜房间走去。   已是夜半,戚瑜却似乎睡意全元,正站在窗前,面对荷塘美景,独自饮酒。   沈小意忽然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惆怅的味道,不知是因为夜半的降临,还是戚瑜身上的情绪感染了她。   “拜见爷……”她上前,轻声道。   “你带萨兰去过赏栖院了?”没有转身,他淡淡地问。   “早去过了。”   “为什么没给我回话?”   “呃……”她咬咬唇,“我以为爷儿还在外面应酬……”   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没及时向他回话,似乎是有些害怕。   至于怕什么,她也不清楚……   “把今天的情形说给我听听。”他声音低沉,似有几分愠色。   他到底在为什么事情下高兴?生意上遇到麻烦吗?   “回爷儿的话,今天我把萨兰小姐介缙给府中的人认识了,他们都很喜欢萨兰小姐,很尊重她……”她笨嘴笨舌地答道。   “对于萨兰的来历,他们嚼舌根了吗?”   “没……”   “呵,你不必充好人,替他们隐瞒!府里的情形,我会不清楚?”他恼怒道。   沈小意低下头,不敢看他。   她跟绣球的关系一向不错,不想连累了对方……   “没有别的要向我报告了?”他话中有话地追问。   “爷,他们真的没说什么坏话……”   “我是说你!”他忽然一阵大吼,吓她一跳。   “我?”她瞪大眼睛。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逼近一步,杀人般的眼神在烛光不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剑。   “没有啊……”她纳闷地摇头。   “真的没有?”戚瑜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轻,让她感到骨头都要碎了一般。   “爷儿,真的没有啊……”沈小意大叫。   “我给你的簪子呢?”他咬牙道。   簪子?   她心中一惊,只觉得周身一凉,仿佛谎话被揭穿时露出原形的窘态。   “我……放在屋里了。”不知为何,她慌张胡谒。   “还在骗我!”他怒吼一声,吓得她瘦小的身子一滑,几乎想遁逃。   “爷儿……”难道他知道了?天啊,这府里的长舌妇果然多,这等小事也能流传千里。   戚瑜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眸中满是不可遏制的怒火。“我送你的簪子,你居然随随便便给了别人?我这个主人在你眼中,就一点威信都没有?”   “不不不……”她连忙摆手,“是萨兰小姐向我借的,我不敢拒绝她……”   “刚才为什么骗我?”   “伯爷儿生气……”   “明知我会生气,却还是要撒谎?”他欺身靠近她,有一刻,她甚至觉得他就要掐死她了。   奇怪,一支簪子而已,既然已经打赏给下人,要如何处置,应该由着收礼的人吧,他用得着这般小题大做吗?   “难道……”他眸中怒色忽然夹杂了一丝忧伤,“我送你的东西,你就真的那么不在乎?”   什么?她又是一愣。   她听错了吗?为什么他的口气那般的愤懑,仿佛是一个……吃醋的情郎?   他生气,只是因为误以为她不懂珍惜吗?   那簪子真是他亲手设计?送给……心中喜爱的女子?   沈小意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说啊!”他再次大吼。   没错,那簪于是他亲手设计,一直以来,这样的举动只为他身边亲近的女子而做,比如昌平郡主,他的初恋;比如沈萍儿,他明媒正娶的妻。而她,是唯一一个例外。   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却愿意给她如此殊荣,为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解答。   他只知道,自从看见她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再听着她讲述她乖舛的命运,他就对她油然而生一股怜惜。   原来,世上真有“缘份”这种事。   他留她在身边,起初只是因为好奇、怜惜,可久了,她的一颦一笑开始牵动他的心跳,变化在他不期然中发生了……   “爷儿,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沈小意无奈地回答,眼里蓄满着急的泪花。   “说你为什么不珍惜我送的礼物,说你为什么随随便便把它借给别人,说你为什么要撒谎!”他连珠炮般的质问,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沈小意结结巴巴的,在他的咄咄逼人中思维一片混乱,本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我不想让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有命中注定的缘份——”   天啊,她说了什么?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莫及。   一切只是她的胡思乱想,根本未经证实她却拿来说嘴,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本以为戚瑜一定会哈哈大笑,笑她的自作多情,然而俊颜反倒一沉,似乎刺中他某个要害一般。   他沉默,缓缓挺直身于,侧过眸去,踱回窗边。   他握拳抓住窗框,在皓月当空下,伫立,久久无言……   “你是指那个道长说的话?”屋内笼罩一片尴尬,终于,他开口道。   她不回答,算是默认。   相同的印记,就是缘份,她怎么都忘不了这个预言。   “你信吗?”他猛地反问。   “奴婢……不敢。”沈小意拚命摇头。   “哦?”戚瑜回头凝视她,“因为传闻我是魔鬼?”   “不,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奢望。”   “豪门大户,看到顺眼的丫鬟,收为小妾,也是很乎常的事。”   “奴婢真的不配!”她力挽狂澜。   为了姊姊,她也该如此……   “紧张什么?是怕死吧?”戚瑜忽然苦涩一笑。   死?她抬起懵懂的眸。   “传说跟我亲近过的女子,必死无疑。”他冷冷道。   “不……”不知为何,在一刻,她是相信他的。“爷儿,奴婢不怕死,假如真的与心中所爱的人在一起,死又何惧?只是,齐大非偶,爷儿真的不是奴婢命中该嫁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勇敢地望向他,道出心中所想。   她的目光也诚挚无限,仿佛午夜蔚蓝海水,发出一排排整齐凝重的波浪声,声声打动着他。   他似乎被她震住,与她对视久久,话语堵在胸问。   “齐大非偶?”他再次涩笑,“好一个成语!看来,你读过一点书?”   从前,姊姊教过她一些,虽然不好学,可还是懂得表达词意。   “奴婢胡说的,爷儿不要见怪。”沈小意连忙掩饰。   “你说得很对,我怎么会怪你?”戚瑜忽然叹息一声,很轻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郁闷地一饮而尽,仿佛要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饮进肚中,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爷儿……”沈小意站在他身后许久,手足无措。   “夜深了,你回去吧。”他恢复从容淡定,轻挥衣袖。   “是。”巴不得离开这窒碍的空间。她扭头就走。   “你知道吗?”假装随意的话语却从她背后再次传来,“那位道长,我从前见过。”   什么?沈小意忍不住回头。   “是在我八岁那年,说来奇怪,这么多年了,他一点也没变,连穿的衣服都跟当初一模一样,好像活神仙似的。”他凝眉道:“当年,他就说过……将来我会遇到一个与我有同样印记的女子,与她白头偕老。”   像一记重锤敲打了心尖一下,她屏气凝神。   “不过你放心,我坚信,那个女子不是你。”戚瑜狠绝地表示,“这世上身上有伤疤的女人不只你一个。而且,我爱的女子,必须才貌双全,出身高贵,你配吗?”   不愿意羞辱她,可眼下只能说一些羞辱的话,绝她的念,也绝自己的念。   像他这样被诅咒的人,一生都不配拥有幸福,既然如此,何必耽误了她?   再说,她还另有心上人吧?   出于嫉妒与尊严,他也只能如此绝情。   沈小意怔住,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呵,对,她不配,说到底,她只是自作多情……   好在她还有一点自知之明,这才免于失态。   “爷儿晚安,奴婢告退了。”她膝一曲,谦卑地行礼。   “别忘了到萨兰那里把簪子取回来!”戚瑜冰一般的目光投映在她脸上,“虽然我不喜欢你,可不代表我给的东西,就可以随便给人。”   “是,奴婢明早就去取回。”   “不,”他一副强人所难的模样,“现在就去!”   “现在?”她愕然,“现在萨兰小姐该睡了吧……”   “睡了也把她叫起来!”他不容分说地命令。   好吧,她照办。   点点头,她掩门而去。   门外夜风正浓,像拂过树叶的叹息声。 第5章(1)   她从来没觉得戚府像今晚这般阴森过,月光被乌云掩盖,四周静悄悄,仿佛末日来临之前,万物死寂一片。   她穿过空旷的花园、幽黑曲长的回廊,往萨兰所住小楼走去。   夜风滑过她的衣袖,展现一种翩飞的姿态,仿佛女鬼在无声无息地移动。   虽是夏天,她却还是打了一个寒颤,端详手中的灯笼,生怕被风吹灭。   小楼像一座山中的坟墓,孤独矗立,此刻已经熄了灯,月儿微微探出头,只有一个绰绰黑影,栖息在夜幕下。   沈小意不禁骂自己太怯懦——明明可以明早再来,为什么偏偏那般听他的话?   是怕他再生气吗?   呵,就算明早再来,他也不会知道,怎么会生气?   或者说,是她对他有一份愧疚,所以才会照他的吩咐,摸黑干这件无意义的事吧?   真是可笑,前来寻仇的她,居然会对仇人产生内疚?   上苍在开玩笑吗?   她拉拉衣襟,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迳自前行。   “啊——”   忽然,她听到一声尖叫。   女子的尖叫仿佛女鬼的厉嚎,在夜半惊起一群安睡树间的飞鸟。   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   沈小意煞住步子,愣怔片刻,马上领悟——小楼!   那声音就是从萨兰小姐所住的小楼中传出的。   不好,难道萨兰小姐有危险?   她顾不得许多,展开脚力,一阵急促的奔跑,来到楼前。   “萨兰小姐!萨兰小姐!”   她大声叫唤,故意将门狠狠一推,发出砰然声响。   假如真有人想加害萨兰小姐,也会被巨响吓走吧?   她弯身,从绑腿中拔出匕首,提刀缓缓步入萨兰的卧房。   淡淡月光投进房中,床上空无一人。   萨兰小姐呢?夜半三更的,一个弱女子会去哪里?   刚才那声惨叫是幻觉还是真有其事?   她正迷惑着,忽然感到背后有人影一闪。回眸之际,只见一只黑色大鸟正驮着一个女子,跃窗而去。   不,不是大鸟,而是一个轻功了得的人。   那人身着黑衣,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仿佛大鸟的羽翼。   他所驮的女子,在月色映照下——苍白的脸清晰可辨,不是萨兰又会是谁。   原来,刚才凶手就躲在门后,等到她步入屋内,趁其不备,跃窗而逃。   沈小意下意识跟着奔下楼梯,追赶黑影而去。   此刻真恨自己轻功下如人,若也会飞檐走壁,定能追上救助萨兰。   但见黑影健步如飞,她拚尽全力,也无法拉近距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越行越远,心里焦急万分。   该死,此刻,她应该怎么办才好?   “来人啊——来人啊——”她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   可惜正值午夜时分,府中诸人都已安睡,无人听到她的叫喊。   呼喊让她不由得喘息,步子越来越慢了,黑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中。   萨兰小姐……   她懊悔,痛恨自己怎么这样的不争气,凶手近在眼前,却让他跑掉!   那个人有可能就是杀害姊姊的人,她进府为的就是手刃仇人,可偏偏让机会从指小大流走……   沈小意狠狠地跺脚,不能原谅自己的无能。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她只能眼睁睁等着看萨兰落得跟她姊姊一样变成一具肿胀不堪、泡过水的尸体……   等等,泡过水?   对,湖!   从前昌平郡主和姊姊都是死在湖中,假如凶手要再次行凶,肯定会使用同一种方法故布疑云,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解开的古老魔咒。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奔向传说的湖边。   那个湖前阵子她悄悄去过,湖水灰色深沉,是府中人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方,她在湖边小坐了一会,觉得姊姊的冤魂在水中挣扎,或许,就像萨兰此刻一样。   姊姊,保佑我!   她心中再次念道,只希望上苍有眼,能让她一睹凶手的庐山真面目,救萨兰于千钧一发之际。   步于越来越急,终于,她看见了……   月光下的湖水,恍如寒潭,泛着令人胆颤的颜色。一抹高大的黑影,此刻就蹲在湖畔,仿佛在看着什么。   是他!凶手!   萨兰就躺在他的面前,宁静安详的,不知生死……   “恶魔——”沈小意忍不住大喝~声,手中的匕首一射,准确无误地刺入黑影的背脊。   躯体大震,这才察觉她的到来,暴怒地回眸,两道凶恶的目光投在她的脸上。   “啊——”   这瞬间,沈小意大骇,惊叫出声。   不敢相信,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半张她所熟悉的脸登时刺痛了她的双眸。   虽然今晚月色蒙胧,可化成灰她也认得,那是戚瑜……   是他杀的……原来,人都是他杀的……   亏她还解除了对他的怀疑,事到如今,才知道是被他伪装出来的良善模样给骗了。   黑影嘶吼一声,原想扑向沈小意,可那把匕首让他伤得不轻,稍有动作竟疼得他龇牙咧嘴。   只见他将匕首从背后拔出,掷到地上,而后,飞跃而去。   怔忡间,沈小意已经失去他的踪影。   她在原地立了半晌,这才步履踉舱地奔到萨兰身边。   美人已经死去多时,脖间,有深深的指甲红印。      “小意、小意。你怎么了?”   常宽不曾见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副模样,心中不禁焦急。   刚才,天刚蒙蒙亮,守夜衙差便敲门说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来找他,他直觉就想到沈小意。   只是她不知从哪里跑来,灰头土脸的,鞋子电跑掉了一只,一改从前直爽的性格,见了他也不说话,只是不断地啼哭,让他心急如焚。   “小意,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忍不住再次催问。   “是他……他是凶手……”她终于开口,泪珠却落得更加厉害。   “凶手?”常宽大骇。“你是说戚爷?真的是他?”   沈小意咬咬唇,默默点头。铁证如山,让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曾几何时,她盼望查出真相,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却宁可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所见。”   “你看到他的脸了?”   “对。”月光下,明白无误,化成灰她也认得常宽站起来,焦灼地踱着步子,似乎有些左右为难。   “怎么了,常宽哥哥?”沈小意不明所以,“你不是说,一有线索,就来通知你吗?你……会替我做主的吗?”   该不会是怕了戚府有钱有势,到头来临阵退缩了吧?   “小意,你放心,”沉默片刻,似下定决心,他果断道:“这事交给我了!”   她苦笑着,都到衙门来报了案,还有什么下放心的?   可是,她的一颗心为何没有半点得报大仇的喜悦,反而往下沉沦,一直沉到湖底……      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清晨家丁便来禀报,说是在湖边发现了萨兰的尸体。   他披上薄衫,匆匆赶到湖畔,果然,看到了气绝的面孔,苍白无色地倒在草丛中。   是第几次看到这幕情景了?从昌平郡主开始,他已经记不清   恐怖而悲伤的回忆窜上心头,他害怕看到灰色的湖水、沾满露珠的草地,还有苍白的美人脸。   是那支金簪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亲手设计了那支金簪,就不会阴差阳错的害死了她!   凶手一定以为萨兰是他的新欢吧?关于那支簪的殊荣,已经在戚府里广为流传了,凶手日夜监视,又怎么会不知道?   “爷儿——”阿四仓皇地从远处奔来,“不好了……”   “有话好好说!”他保持冷峻,只为了让自己的一颗心不那么忐忑。   “衙差……衙差来了。”阿四喘着气报告。   “他们怎么来了?”俊颜为之一凝。   “不知道啊……”   “请他们到前厅饮茶,我一会就过去。”   “爷儿,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萨兰小姐的尸体……”   “暂时安置到地窖里,用白布裹好,加些冰块封冻,不可冒犯死者的遗容。”   他吩咐道。   “是。”阿四得令,带着三名下人,办事去了。   戚瑜回到房中,换上正式衣服,端详镜中的自己与平常再无异样,才缓缓来到前厅。   几个公差坐在厅里等待,一见到他,立刻站起,摆出必恭必敬的客气姿态,然而,他却有种来者不善的预感。   “给戚爷请安。”常宽抱拳道。   “这位差爷,从前没见过。”戚瑜镇定回应。   “呵,小的刚调来京城没多久,戚爷觉得面生也是应该。”常宽微笑。   “不知差爷到此,有何贵干?”   “若是小事,也就不敢打扰戚爷了,只因为听说昨夜贵府发生了一件命案,小的只好过来看看。”   消息竟传得这么快?   戚瑜淡淡一笑,“怕是误传了,我这府里安宁得很,哪有什么命案?”   “请戚爷见谅,是有人报案,我们才敢前来的。”   “哦?谁报的案?”他眉一凝,意识到这次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可以敷衍了事。   “是贵府上一个丫鬟。”   “丫鬟?”他心间再次一悸。   “我把她叫进来,戚爷便知道。”常宽击了击掌,瘦小的人影便出现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可是戚瑜一见便明白了。   是她……果然是她……   从一开始,他就猜到她的来历不简单,虽然她一直装出傻乎乎的模样,可处处挑衅、故意找碴,就知她暗藏心机。   谁派她来的,并不重要,戚瑜只恨自己明知有鬼,偏偏对她另眼相看……   这些日子,他待她不够好吗?两人的朝夕相处,还让她看不清他的人品吗?   为什么她仍旧以为他是凶手?做再多的事,也打动不了她吗?   呵,还说什么有相同的印记是一世的缘份,真是可笑可悲,为什么居然连一次辩白的机会也不给他就跑去报宫?   他在她的眼中就这般的活该千刀万剐吗?   心中涌起怒火的同时,又平添一份寒凉,比清晨湖边的雾色,更令他颤栗。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前哪怕再难过,也不像这次,似乎有人拿着一把小小的锯子,在他的心尖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无止无休…… 第5章(2)   “敢问戚爷,这位是否是您府上的丫鬟?”常宽问。   “是。”他冷冷地看了沈小意一眼,“她是我的贴身丫鬟。”   “既然是她报的案,应该不会错吧?”   “她都说了些什么?我想听听。”他故作悠闲,佣懒地问。   “她说……”常宽刚想回答,却被一声大吼给顶了回去。   “让她自己说!”只见刚才还懒洋洋的人,瞬间脸一沉,气势逼人地命令。   沈小意感到自己的身子在颤抖。   不知为何,她不敢面对他,哪怕他真是凶手,她也不敢面对。   她垂眸,低声道:“昨夜我看到了萨兰小姐的尸体。”   “昨夜几时?”他黯黑的瞳紧盯着她。   “子时过后。”   “子时府中上下均已歇下,你何要去萨兰房中?”   “爷儿,是你吩咐我去拿那支簪子的,你忘了吗?”她抿了抿嘴唇。   “哼,从来没见你这样听话!”戚瑜冷笑,“接着呢,你看到了什么?”   “我来到萨兰小姐房中,发现一条黑影将她掳去,我跟踪到湖边,看到了她的尸体,还有……”   “还有什么?”他逼近一步,阴沉地质问。   “还有你。”就算不愿意面对,也到了这一步,她不能再逃避了。眸一抬,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不只一次处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可却是第一次,她如此严肃地与他四目相对,不再是从前那个装傻的丫头。   “我?”戚瑜眉一挑,再次笑了,“你确定是我?”   “虽然只看见侧面,可我一眼就认出。”她冷静地回答。   他沉默,半晌之后纵声大笑,“一眼就认出?原来,你跟我如此熟悉……”   是笑,也像是嘲讽,还有一种苦涩的滋味。   沈小意的胸中忽然泛起酸疼,似乎在怜惜他此刻的癫狂。   “戚爷,能让小的在贵府上搜搜吗?”常宽恭敬地问,“例行公事,望戚爷见谅。”   “不能。”戚瑜重新坐回椅上,徐徐饮一口茶,截然回绝。   “戚爷,”常宽陪笑,“有人报了案,衙门必须受理,否则小的回去不好交代啊……”   “这丫头在说谎!”戚瑜冷冽道。   呵!沈小意不由得苦笑,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抵赖,为什么还对他于心不忍?   像他这样的魔头,干刀万剐也不值得同情……   “敢问戚爷凭什么说沈姑娘在撒谎?”   “因为我昨夜并不在家。”戚瑜从容回答。   “敢问戚爷去了何处?”   “敬安王爷府中。”他的答案石破天惊,“我一直与他在饮酒,直至天明,如果不信,可请王爷过来一问便知。”   常宽与沈小意面面相觑,同来的衙差也是鸦雀无声。   “那好,如此只能请王爷前来作证了。”常宽犹豫片刻,点头道。   “阿四,去把王爷请来!”戚瑜发话吩咐,“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就说劳烦他老人家了——”   “等等!”常宽打断他,“我得派个衙差跟您的仆人同去。”   “怎么?”他讽笑,“怕我们与王爷串供不成?”   “不、不敢……”说是不敢,其实的确在提防。   “好吧,”戚瑜故作大方地挥挥手,“同去就同去!人家堂堂一位王爷会为了我这一介草民作伪证不成?”   虽然不知道敬安王爷与戚瑜到底私交如何,但沈小意的确害怕他们会串通一起作伪证,不过此刻有人跟着,倒是让她减了几分担忧。   只见常宽的手下跟阿四一同去了,虽然戚府与敬安王府极近,却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众人马才回来。   “本王来迟了,对不住,对不住!”敬安王爷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乐呵呵地步入厅中,与常宽寒暄道:“是常捕头吧?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啊!”   “王爷如此夸赞,小人惊恐,”常安施礼道:“若非事关人命,小人也不敢劳烦王爷。”   “我都听说了。”敬安王爷抚须道:“误会!全是误会!昨夜戚瑜在我府上喝酒呢,从傍晚一直到天明,怎么会有时间犯案呢?”   沈小意倒吸一口冷气。果然,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从傍晚直至天明?”常宽镇定问:“从未离开过半步?”   “嗯,让我想想,”敬安王爷故作思考,“期间如厕几次,来回不过短短数分钟,也不至于能往返戚府一趟犯案吧?”   “王爷真的记清了?”   “呵呵,常捕头,别说他没有时间犯案,就算有时问,这案子也不成立。”敬安王爷一派从容地说。   “王爷,何出此言?”   “因为没人被杀,又哪儿来的案子?”   “什么?”常宽与沈小意皆是一怔,“敢问王爷,这是何意?”   “不是说萨兰被杀了吗?那萨兰本是我送给戚瑜的侍妾,她如今还好端端地活着,哪里遇害了?”敬安王爷道出惊人之语。   四周一片沉默,诸人陷入震惊。   “萨兰小姐……没死?”沈小意诧然道。   不,她确定,昨夜萨兰已经窒息身亡,她探过尸身,摸过她的鼻息,搭过她的脉搏,还听过她的心跳……   “昨天戚榆带她回我府上小聚,说就算是回娘家探访,我留萨兰小住几天,与她从前那群歌姬姊妹叙叙旧。一听说发生命案,我这不就马上带她回来了!刚才就是为了等她梳妆打扮,才折腾了一个时辰。”敬安王爷如慈父般地回答。   “萨兰……还活着?”常宽难以置信地道。   “人就在外面,我唤她进来。”   敬安王爷话才说完,只见一身覆红纱的西域美人,已姗姗而入。   “义父,不必叫了,萨兰在此。”美人盈盈笑道。   她?萨兰?   沈小意瞪大双眼,久久僵立。   除非她瞎了,否则,她可以证明,眼前的美人,绝非萨兰!   虽然穿着同样的红纱衣,也有着胡人血统,可那张脸,完全不像!   “她不是!”沈小意叫起来,“她不是萨兰!”   “小意姑娘,”那美人却迳自朝她走来,“怎么一日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你……”   “我知道,你怨我借了你的金簪,”美人从发间拔下一支簪子,递到沈小意手中,“现在完壁归赵了!”   这……这不是她的金簪,不是月牙形的金簪!   沈小意拚命地摇头。   陌生的美人叹了一口气,“爷儿怪罪你把簪子借给了我,数落了你几句,你心中埋怨他就是了,何必编造出这样离奇的谎言来陷害他呢?咱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怎么吵架都不为过,可把外人叫来,还闹上衙门,那就太过份了。”   不不不,这一切全然不对!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到底是怎么串供的?还找来一个胡姬,合演这样一出完美的戏!   沈小意只觉得自己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你就是萨兰?”常宽迈前一步,问道:“谁能证明?”   “敬安王爷能证明,这府里所有的下人也能证明。”美人巧笑地回答。   是呵,所有的人全都串通一气,让一具尸体在人间蒸发,她和常宽哥哥势单力薄,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沈小意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千不该万不该去报什么官,早知如此,干脆捅戚瑜一刀,还爽快些……   对了,刀伤!   昨夜,她曾刺了他一刀!证词可以胡编,伤口可不会这么快就愈合了吧?   “对不起,我还有一条线索!”她牙一咬,豁出去了。   “你还有什么线索?”戚瑜斜睨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昨夜,我伤了凶手,他背上应该有刀伤。”   “哦?”他挑眉道:“倘若我没有呢?”   “那我就承认自己是故意诬陷你。”沈小意咬唇笞。   “好!”   “刷”的一下,衣衫当众撕开,他光洁的背脊呈现在众人眼前。   沈小意只觉得“嗡”的一声,脑袋被炸开一般,化为一片空白。   没有,什么也没有。   别说刀伤,就是一颗痣,都没有……   他的背脊像玉一般,散发温和的凝脂光芒,完美无瑕。 第6章(1)   常宽走了,没有带她一起。   他是不会扔下她不管的,可是,当她当众承认自己是诬蠛戚瑜的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   “她是我府里的丫鬟,签了契约的,不能说走就走。”戚瑜宣示道。   理亏的她,只能留下。爱莫能肋的常宽,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留下来,大概只有一死了吧?   沈小意站在书房里,腰椎直立,却带着一颗必死的心。   她明自,戚瑜要她留下,只是为了折磨她,或者,亲手杀了她   咿呀——   书房的门终于被推开,她在午夜的薄凉之中,看到了最不想面对的人。   两人相对,撕下伪装,久久无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戚瑜串先打破沉默。   “萨兰的确死了,对吗?”她不答,反而质问他,“你把她的尸体弄到哪儿去了?”   他坐下,半晌徐徐道:“地窖里。”   沈小意一阵寒颤,痛恨自己与一个恶魔朝夕相处这么久。居然没有识破他的真面目,甚至还对他产生了侧隐之心……   “你为什么要杀她?”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害死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他怎么忍心?“萨兰很喜欢你!她向我借金簪、穿汉服,就是为了融入这里,以便能够亲近你!你如果讨厌她,送她出府好了,为什么要杀了她?”   身子不断激颤,语调益加激昂,她真恨不得再给这个恶魔一刀,为丧生的无数女子报仇。   “为什么杀她?”戚瑜淡淡~笑,“既然你认定我是凶手,不如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她!”   “我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大叫道。   “对啊,我其实没有杀她的动机,为什么你执意认定是我?”戚瑜换了严肃神情,凝视她。   “因为我看见了……”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她死都无法忘记。   “有时候,看见的,未必是你所想的那样。”他话中有话地道。   “难道我瞎了?我疯了?”沈小意忽然大笑起来,“对啊,你是希望我疯了,所以找敬安王爷演了那出戏,找人假扮萨兰,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   大庭广众之下,洋洋自得的他,此刻却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没有笑意,没有逃脱罪责的侥幸,只是一副哀戚的面孔,似乎无限伤心感慨……   “别装了,这里没别人!”沈小意继续骂,“你可以高兴了,你赢了!只是我担心你是否睡得安稳,你作梦的时候,难道不会梦见那些死去女子的脸?那些苍白的脸,我只看过一次,就觉得害怕……你杀了她们,难道没有半点感觉?”   他凝眉,不语。   害怕?的确。他从来不敢回忆那些茵茵碧草中掩藏的尸体,还有被湖水涤荡的长发,水草似地飘拂着……   “她们那么美丽,你不去亲近,反而杀了她们……”沈小意的泪水再次滑落,“为什么?呵,我想我懂了。还记得萨兰一直在等你去亲近她,可你偏偏疏远她,你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残疾吧?”   戚瑜一怔,猛地抬眸。   “我说中了?”她讽笑,“那就一定是有了,见到美人不动情,肯定是身有残缺吧!”   他不语,死一般可怕的沉默着。   “你想得到她们,偏偏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你苦恼、不甘,无从宣泄,于是你杀了她们,看着她们在你身下痛苦地死去,就像是变态地占有了她们,唯有这样你才有快感,才能得到满足!”   “是吗?”他苦涩一笑,缓缓地向她靠近,“你真的这么想?”   “你想干什么?”她不禁害怕地退后,“你要是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   “好啊,”戚瑜似乎无所畏惧,“反正我是杀人凶手,什么事干不出来?你说我有男人的缺陷,我大可现在就向你证明……”   这个恶魔,他在说什么?证明什么?   “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是处女之身吧?”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你的小情郎,就是那个常宽吧?他还没要了你?”   “闭嘴!”她堵住耳朵,不让污言秽语流入,“你再说,我就让你好看!”   “好看?”他仍旧笑着,“可以啊,我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好看!”   他一步步逼近,沈小意一步步倒退,直至背心触到墙壁,无处可逃。   “不过,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们从前有仇怨吗?”他用一丝只有她听得见的气声问。   “有……”她悄悄将手伸入腰间,那里藏有昨日刺伤凶手的匕首。   算他倒楣,又遇到这利器。   虽然,她一直不解,为什么昨夜明明刺人他背脊,却一小伤口也没留下……   “你真想知道我是谁?”她咬唇道。   “想。”他目光灼烫着她的眼眸。   “我是——沈萍儿的妹妹!”   她不动声色地道出真相,话刚落下,利器出鞘,“铛”的一声,在雪亮的光芒中,直入他的心脏。   戚瑜像是万万没料到她还有这招,完全没有防备,身躯一怔,刀刀没入。   两人都僵住了,对视着彼此,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忽然,鲜血从戚瑜胸中渗出,汩汩流淌下来。   他膝一曲,半跪到地上,疼痛让他俊颜变了色,连声音都痦了。   “你……原来是萍儿的妹妹……”他缓缓地道。   “没错,”沈小意点头回答,“我潜入戚府,就是为了替姊姊报仇。”   “现在……如愿了?”他忽然涩笑,目光里满是释然。   “姓戚的,你死到临头了!”现在,该换她痛快地凌迟他,然而,她却笑不出来。   “如果……我告诉你,你姊姊不是我杀的……萨兰也不是……你信吗?”他眼中怀有一丝渴盼地问她。   什么?这个时候,他还在撒谎?   “姓戚的,难道下了地狱,在阎王爷面前,你也还要装吗?”沈小意悲痛的质问。   “呵……对,我快下地狱了……那我又何必再撒谎?”他反问她。   沈小意愣住,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心又软了吗?只因为他的一句话?   “你快走吧……”他虚弱地说:“被人发现是你干的,就跑不了了……”   他说什么?劝她快逃?   明明命丧她的刀下,却替她的安危着想?这又是什么诡计?   “姓戚的,你又想搞什么鬼?”她厉声道。   “这个时候……我还需要搞鬼吗?”他再次笑了,苍白无血色,就像那湖畔的尸体。   心似乎被刺痛了一下。   “快逃……”他眼皮益发沉重,微微地闭上,拚尽全力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给她的临终赠言。   然而,她却伫立原地,没有逃。   不知为何,她竟不忍离去,就这样丢下性命垂弱的他,哪怕他是杀人凶手。   大仇得报,她却完全没有快感,尘异反而觉得沮丧仓皇,仿佛被剑掉一块肉似的疼痛。   像被一股魔魅的力量牵引着,她缓缓地回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关切地望着他。   “怎么还不走?”他在意识昏沉中发现她的流连,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姊姊真的是你杀的吗?”这一刻她居然不再那么肯定了。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他苦涩一笑,“人已经死了,是不是我杀的,终究是我的责任……身为丈夫,照顾不了妻子,本就罪无可恕……”   这淡淡的一句,为什么传人她的耳里却带来深沉的心痛?   她的手不觉伸过去。将他搀扶起来。   “你在干什么?”他的身子往后一缩,“别忘了,我是杀死你姊姊的凶手!”   “我去叫大夫!”她听见自己如此回答。   天啊,关键时刻,为何要心软?她日盼夜盼,不就是手刃仇敌的这一瞬间吗?   为什么这样没出息……   “不、不能叫大夫,”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叫阿四……请敬安王爷来。”   “王爷?”沈小意有些胆怯。   这个时候,叫王爷来,是想当场将她处死,连刑部都不必去吗?   “傻丫头,你想到哪去?”戚瑜似一眼看穿她的心事,叹息一声,再次涩笑,“我要杀你,刚才就动手了……”   呵,对,是她太多疑。无论他对她再好,她总是怀疑、不领情,处心积虑地伤他、害他……   “去请王爷……不要惊动旁人。”他气力终于耗尽。却仍不住叮嘱。   鲜血染红他的衣襟,朝四周溢去,呈现一片狰狞的景色,他仿佛倒在一个血包的湖泊中,沉溺无法自拔。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岸上。看他沦陷在灭顶之灾里,情不自禁涌出泪花。   当温暖的泪水滴在手背上,沈小意才察觉,原来,对这个恶魔,她已经日积月累有了感情,如同湖中水草羁绊,让她无法离开……      热腾腾的汤端到床前。垫好枕头,她扶着重伤的人坐起身来。端详他的脸色,似乎比前几天好上许多,可伤势依然不减,每日里只能躺着,脚不沾地。   “今天煮的是什么汤?”戚瑜微笑问。   “莲蓬汤。”沈小意冷冷地答道。   “只吃过莲子汤,没听说过莲蓬汤。”他似乎十分感兴趣。   “莲子汤是晒干的莲子煮的,莲蓬汤是将整个新鲜莲蓬拿去炖。”   “那岂不是很苦?”   “是苦,不过很清凉。现在大暑天,得吃些清凉的东西化解热气,让你的伤好得快些。”   “怎么,不想让我死了?”戚瑜再一笑,俊颜倾城。   沈小意垂下眸,不敢看他迷死人的脸。都怪自己太“好色”,临到头却舍不得杀他,反而被迫在他床前照顾起居饮食。   “我劝你找个真的大夫看看吧,那个敬安王爷,他懂医术吗?治了这么久都不见起色。”嘴里不由得嘀咕。   “关心我?”他欣慰地挑挑眉。   “我是希望你快点好,免得我整天伺候你,哪儿也去不了!”她狠狠瞪他。   “你有所不知,这天下若论医术,没人比得过敬安王爷。”戚瑜叹一口气,换上严肃的表情。   “是吗?”沈小意一怔,“他一个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他虽是王爷,可自幼爱好医术,还得到行匿江湖的曲神医真传,皇上、娘娘们生病了头一个就找他,比宫里的御医还强呢。”   “真的?”沈小意将信将疑,“身为王爷整天吃喝玩乐就好,却跑去学医,真是怪事。”   “别以己之心,度人之志。”戚瑜道。   “好好好,我是小人之心!”她忍不住又与他拌嘴。   “你啊,”他望着她摇头,“就是喜欢瞎猜疑。”   “我哪有瞎猜疑?”   “比如怀疑我是凶手。”   “你不是吗?”她一肚子火再次让他挑起来,“我亲眼看到的。”   “你看仔细了?”他刁难问。   “我看见你的脸了!” 第6章(2)   “那我倒要问问,你说那晚刺伤了我,为何第二日我安然无恙?”   “你……”沈小意不禁语塞,“谁知道你施了什么妖术!”   “既然我会妖术,现在为何还要躺着?”他继续追问。   “好了好了!”自知斗不过他,只得认输,“也许是我认错了……”   这些日子,她把那晚的情形想了又想,虽然迷惑,可终究还是相信了戚瑜的清白。   不只因为他背上离奇愈合的伤,他在关键时刻,没有声张,反而要放她逃走的行径也让她不得不重新看待这件事。   最重要的一点,则恐怕是——对他,她已有了私心,打从心底希望不是他。   真不该昕了那道长的话,说什么有相同印记的人就是一生的缘份,还有他,干么对她那么温柔,搞得她芳心荡漾,与敌为友,本该有的坚持都灰飞烟灭了……   “这汤真好喝!”他端起碗,几乎是一饮而尽,“明儿个再炖吧?”   好喝?他不嫌苦吗?   沈小意默默接过空碗,忽然道:“明日……换别人来伺候你吧。”   “怎么?”他一愣,“你不舒服?”   “明日我要离开了。”沈小意的答案石破天惊。   “离开?”戚瑜似乎始料未及,“好端端的,为何要走?”   “我留下来,只是为了看你几时死!现在你一时之间应该死不了了,我还待下去干么?”她嘟嘴表示,“真把我当成你的丫鬟了?”   他笑了,仿佛洞悉她说的反话。   不是看他几时死,而是担心他会死,所以留下细心照顾,直到如今转危为安。   “你打算去哪里?回家吗?”他轻柔地问。   回家?不,她已经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这些日子在戚府做事,也挣了些银子,够她浪迹天涯一阵子。她打算去看看那些名山大川,吃遍各地美食,逍遥逍遥。   但她不会老实的跟他说,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别的主意。   “我……我要嫁人了!”   纵然他不是凶手,他们之间也是不可能的,不如让自己绝念,也让他绝念。   “嫁给谁?”戚瑜俊颜猛地一沉。   “还有谁?你见过的。”她信口胡诌。   “那个姓常的捕快?”   她不答,让他以为自己猜对了。   “你要嫁给他?”戚瑜的语调急切起来,“他一个小捕快,有什么好的?能给你什么?”   “我相信他会是一个好丈夫,而且我不需要什么,只要平安快乐就行。”她没多想的回答。   “我明白了。”他怔住,似被刺痛一般,半晌才道:“你说得对……这世上再多的荣华富贵,也比不过平安快乐。”   沈小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无疑是在影射讽喻。但话已说出口,既然也都决定要走,那就这样吧……   两人一阵沉默。无数曲折徘徊的心事,在这寂静之中跌宕。   “我们主仆一场,你要出嫁,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只听戚瑜终于道:“明日到帐房支些银子,就当是你的嫁妆……再让厨房准备晚宴,就当是为你饯行吧。”   她咬住唇,良久才点了点头。   眼中忽然蓄满泪花,背转身去,假意收拾碗盘,不让他看见。      “伤口早已愈合,为何还要装病?”   敬安王爷拆开他的绷带,仔细查看之后,不禁笑问。   “最近太累,找个藉口歇歇。”戚瑜敷衍地回答。   “你倒好,躺在床上享福,我这个王爷却是日夜为你的伤势担心。”他故作微愠地薄斥。   戚瑜脸上旋即泛起歉意,“说起来,那日真是多亏王爷帮忙……”   “旧事别提了,”敬安王爷挥手道:“那日阿四带着公差到我那儿,我就料到发生了什么事,又听说是萨兰出事,当下便找了个胡姬冒充她,幸好我府里西域的伶人众多。”   “那支金簪的事,王爷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阿四说的。他当着那公差的面,把你府上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那公差不疑有他,我却听得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戚瑜感激一笑。   他该庆幸在那关键时刻,还有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在这世上,敬安王爷就像他唯一的亲人,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瑜儿,那个告发你的丫鬟,要如何处置?”敬安王爷却忽然问他。   “处置?”他愣住,连忙摆手,“算了,一个不知情的小丫头,饶过她吧!”   “不知情的小丫头?”敬安王爷眉一挑,“据我所知,不仅如此吧?”   “王爷听说了什么?”戚瑜不由得紧张。   “不是听说,而是猜到。刺伤你的人,也是她吧?”   他静默,一时间找不到应对的话语。   曾几何时,遇事从容的他,居然会变得如此慌乱?为了掩护~个恨他的人……   “瑜儿,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敬安王爷突如其来的问话,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尖,让他久久不能反应。   “京城大夫那么多,你这伤势虽然不轻,可也不至于非要我来不可,”他继续推测,“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你不想受伤的事张扬出去,给她带来麻烦。”   戚瑜不语,良久,终于承认,“是,我不想给她招来官非。”   “你看,我猜得对吧!”敬安王爷得意地笑,“瑜儿啊,昌乎郡主死后多少年来你不曾再对人动过情,当然,我也明白原因是什么,但怎么就栽在她手里了?”   他能说是因为那个月牙形的印记吗?   就因为牛鼻子老道的一个预言,是否太可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预言只是一个开始,与爱情无关。   不过他真得感谢那枚印记,如果不是它,也不会引起他对这个丫头的注意,不给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爱情也不会有了土壤生根发芽。   只能说,命中注定的,是两人相遇的契机,而非相爱的情愫。   “瑜儿,你到底喜欢那丫头什么?”敬安王爷万分不解,“漂亮是挺漂亮,可也就是一个乡下丫头,无才无艺,还不如萨兰呢!”   “我不知道……”他摇头,连自己都迷惑,“大概是因为……她简单吧。”   “简单?”   “对,她无才无艺,没有傲人的家世背景,也不够高雅,妩媚妖娆更是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她甚至有些粗鲁,整日莽莽撞撞的。可我就是喜欢她……”他吐露伤心的肺腑之言,“跟她在一起,我的心很平静。”   就像近来,她每日为他炖汤煎药,守在床边伺候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偶尔斗斗嘴,让他觉得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变得如此有趣。   童年的遭遇让他讨厌大风大浪,他就想跟这样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在一起,厮守一生。   她接近他,虽然心藏杀机,可是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让他可以一眼看穿。   世间的女子,比她优秀的或许大有人在,可是,对于讨厌复杂的他来说,单纯的她,是最合适的人。   “可惜……”他听见自己语音有些哽咽,“她要嫁人了。”   “嫁人?”敬安王爷一惊,“怎么,你舍得?”   不舍得,又能如何?他不能再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子了……   遇上心仪的花朵,只能远观,不可亲近。   “瑜儿,难得你这样喜欢一个人,”敬安王爷劝道:“机不可失啊!”   轻轻拍着他的肩,似在警示。   的确,机不可失,与有缘人在生命中错过,可能会一辈子后悔。   “难道你真的愿意就此孤独终老?”敬安王爷苦口婆心,“你知道孤独终老,意味着什么吗?”   戚瑜不禁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日子一片黑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孤独,从小就品尝,这二十多年来,他已经受够了。   真要这样下去吗?   第一次,他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疑问。 第7章(1)   这是什么地方?   头昏昏沉沉的,只觉得四周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令人闻了,全身乏力,骨骼酥软,却又有种懒洋洋的惬意。   她好像躺在一朵轻柔的云里,又似有溪水滑过肌肤,给人丝绸般的抚慰。   眼皮很沉,半晌也睁不开,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使得双眸撑开一条缝。   好像是午后,她看见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金黄的颜色,带着一抹暖意。   她撑起身子,感觉自己仿佛沉睡了一百年,周逍完全变了样,不知身在何处。   “有人吗?”她张嘴叫道,声音也很虚弱,大概,因为睡得太久的缘故。   沈小意缓缓地下床,四周竟找不到一双可以穿的鞋,她便赤着脚,在清凉的地板上行走着,踱到门边。   门一推,刺眼光线直入眼眸,她的视野里一片白茫,过了好久,才变得清晰。   这个院落她从前没有见过,只见此处环境清幽,几株花树在墙边静静地开着,有鸟雀跳跃啾呜。   这也是戚府吗?是戚府的哪个角落?   又是谁把她带来这里?   阳光照得她有些眩晕,她不由得蹲下身子,双手撑着脑袋。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太阳下被拉得老长,像一根竹竿。   这些日子,她瘦了,从前无知无虑的女孩子,现在为了个好坏不明的男子,瘦了一大圈……   咿呀——忽然,她听见院门响动的声音。   她猛地抬眸,看到刚才还在脑中盘旋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   他正深深地望着她,半晌不语,似有干言埋在胸中,却难以表达。   是一场梦吗?   她忆起昏迷之前的最后情形……   戚瑜说要给她饯行,吩咐厨房做了好多菜,她大吃大喝,忽然,就昏倒了……   现在想来,难道是那饭菜被动了手脚?   天啊,他真是个不改本性的魔头!迷昏她有何目的?要杀j’她吗?   “这是哪儿?”她听见自己冷冷地问。   “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住处。”戚瑜答道。   “特意?”沈小意眉心一蹙,“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要离开。”   “所以你就把我囚禁起来吗?”她盯着他,想看透他的心事,仿佛有什么就要感触到了,可又像秋千那样荡漾开去,无法捕捉。   “小意……”他忽然靠近,伸手抚摸她的发丝。“你难道……不懂吗?”   “懂?”傻乎乎的她一阵糊涂,“懂什么?”   “我不想让你走,”他的声音温柔似水,“我希望你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她愣住,被他越弄越糊涂了。   戚瑜像是无可奈何般,沉沉地叹了口气。   猛然间,他凑上前,托住她的下巴,火-一般的唇攫住了她的小嘴。   一切突如其来,她往后仰着,久久僵立,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幺事。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好不容易,当他吮吸停止,舌头滑出她的嘴巴,微微地喘息着,她才傻傻地问。   “你说呢?”他不觉莞尔,指尖轻轻抚摸着她花办似的唇,刚才,被他吮得樱红。   “你想羞辱我吗?”沈小意羞愤难当,“要杀便杀,你再敢无礼,我就咬断你的舌头!”   羞辱?天啊,他痴心一片,却让她如此误会,真叫人哭笑不得。   戚瑜无奈地摇头,“小意,你真的不明白吗?”   一定要他说出那三个字吗?他刚才的表达,真的那样软弱无力,让她半点也感受不到吗?   “小意,我喜欢你……”终于,他像是用尽全身力量的道出,却只是气若游丝的一句,刚好传入她的耳中。   “你……什么?”她一怔,僵在原地,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戚瑜叹息,力臂一伸,将她纳入他宽大的怀中。   “这样,还不明白?”他的大掌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完完全全地覆盖着。   沈小意只觉得自己脑中轰地炸开了花,好半晌,都不能思考。   他喜欢她?他是真的喜欢她?   又惊又喜,她的表情变幻万千,最后一朵红云浮上。   “小意,你还记得吗?我们有相同的印记,我们是注定的缘份——”戚瑜在她耳边低语,抬起她的手,亲吻那月牙形的疤痕。   她怎么会忘记?只是刻意不愿意想起,因为两人之间的阻隔,似乎万重山……   “一你不是说过,不会喜欢我的吗?”她听见自己满是嗔怪的语气。   “我撒谎了……”他却大方地承认,说得情真意切,“小意,我要你留下,不想让你嫁给别人……”   这句话就像是关键的一击,让她所有心防溃堤。   他舍不得她?   呵,她难以遏制内心的狂喜,嘴角往上一弯,露出一抹甜笑。   “小意,你愿意留下吗?”戚瑜情难自禁,凑近她的耳际,吻她的颈问,轻轻的,痒痒的,似乎阳光融化冰霜。   “我——”不知为何,她有种落泪的冲动,“你是我的姊夫啊——”   多渴望留下,可理智却让她在犹豫中徘徊。   “小意,”戚瑜凝视着她,深情款款的说:“院门是开着的,如果在明白我的心意之后,你仍旧想离开,我绝不强人所难。”   她应该离开吗?千万个理由要她离开,但看着那扇一旦跨出就会与他永别的院门,她忽然却步了。   留下,也许是万劫不复,可她愿意与他一起沉沦。   “我不走……”终于,她开口回应。   “什么?”一阵惊喜,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明明听到了。”她一笑,娇嗔道。   “小意,你是说真的吗?”戚瑜再次凑近,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我怕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你脑袋昏昏沉沉说了胡话……”   “我很清醒。”她抬起头,看见澄蓝的天,宛如她此刻的心境,再清明不过。   “我愿意,留下来。”   一字一句,声声入耳,这一回,他终于确定了她的心意。   狂喜的拥她入怀,恨不得揉进他的骨肉之中……   她终于是他的了!      看着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子,沈小意托着下巴靠坐在床头,怔怔发呆。   昨夜的一切刻骨难忘,可是,当她从梦中醒来,却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困扰。   姊姊在天之灵,会原谅她吗?   “在想什么?”有人捧来热水,拧干毛巾,轻轻擦在她汗湿的额间。   是戚瑜?   沈小意听到这声音才猛然回神。天啊,他干这种下人的活?   她赶忙就要抢过毛巾自己来,他却坚持要“伺候”她。   “我来就好。”   “怎么了?”他又拧干了毛巾,注意到她微微出神,凑到耳边关心地问:“从刚才就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她蹙眉,半晌才道出心中顾虑,“我怕……”   “怕什么?”   “怕姊姊知道了不高兴……”   原本,是为了替姊姊报仇才入戚府的。结果仇没报成,还抢了姊姊的丈夫……   天啊,她真是罪不可赦!   “傻瓜,”放下毛巾,他捧起她的小脸,“就算你姊姊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会?”难过地吸吸鼻子,“就算她不怪我,我也不能原谅自己……”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戚瑜叹了一口气。   “什么?”   他一向不愿意提起过往的女子,因为心中对她们有无限尊重,而且,她们还是因为他而死的,更加应该保守秘密。   可是,小意心结这么重,他若不据实以告,只怕她会被自责给淹没。   “你的姊姊,沈萍儿,从来没有真正成为我的妻子……”   “什么?”沈小意大骇,“为什么?”   “自从昌平郡主和我几个侍妾死了之后,我就一直不敢亲近女子,生怕连累了她们,”他幽幽道来,“可在一次应酬里,我认识了你的父亲,当时他想到京城开拓事业,有求于我,于是……”   “于是就把姊姊嫁给你了。”这个她知道。   “不,他没有徵得我的同意。”   什么意思?她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   “他设宴招待我,席间把我灌醉了,而后就要你姊姊到房里伺候我……”   沈小意眸中划过震惊,张大嘴难以置信。   “不……”爹怎么能这般的厚颜无耻?而且女子名节何等的重要!   “我当时酒醉,并没有对你姊姊做出不轨的行为,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生怕影响了她的名声,只得娶她。”戚瑜苦笑道。   “那……我姊姊呢?”是什么反应?一定很恨父亲吧?   “她说,她是自愿的。”   什么?姊姊居然跟父亲……串通?   难怪有一回姊姊跟着爹亲上京城几天,回来就公布了她要嫁人的喜讯,全家上下一片欢喜。   “我娶了你姊姊以后,告诉她她只能当我有名无实的妻子,她哭着说愿意等我回心转意……可惜,没过两个月,她就出事了……”   想到沈萍儿的死,他一直很愧疚。   她就像萨兰一样,是无辜的牺牲者,她们跟他甚至连夫妻之实都没有,却要遭受这样的灾厄……   “瑜——”沈小意忍不住唤道。   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呼,却这般自然地脱口,仿佛她已经在心里唤过他千万次。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娶了她,却不敢亲近她?还有萨兰,杀害她的,到底是谁?为什么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心中的困惑,一直得不到解答,让她更加胡思乱想。   “我孪生兄弟的鬼魂。”戚瑜涩涩一笑,说出不可思议的答案。   真的吗?已经第二次听到这样荒唐的说法了,她应该相信吗?   可眼前,她除了选择相信,什么都不愿多想。   因为爱情而让步,是世上大多数女子会犯的错误。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没有喜婆,没有花轿,只有她坐在镜前,独自拿着梳子,嘴里吟唱着姊姊出嫁时听来的歌谣。   这些日子,她过着一种见不得人的生活,似乎是戚瑜的秘密情妇,被锁在这座偏僻的院落里。   其实,她也的确很害怕出去面对绣球等一干她所熟悉的戚府中人,就怕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可是,再多的顾忌也挡不住一颗待嫁少女心。她渴望披上霞帔,坐上花轿,跟心爱的男人正式拜堂,哪怕只是做他的小妾。   “你在叨念什么?”戚瑜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   这些日子,他很忙吗?怎么两三天才回一次家?   “瑜,我想做一件新衣服。”沈小意犹豫地道出。   “好啊,明儿个我叫阿四拿些料子来给你挑,再请个有名的裁缝师过来。”   “我想……”她咬咬唇,“要件大红色的衣服。”   “大红?”他一怔,“我记得你不穿那么花稍的。”   “人家想要一件……嫁衣。”她吞吞吐吐,总算道出意图。   戚瑜不由得笑了。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当下了你的正妻,可就算是妾,也要有个仪式吧?”   这样偷偷摸摸住在一起,算什么?   “傻瓜。”他叹一口气,将她拢入怀中。“我戚瑜今生若再娶妻,只会娶一个人——她的名字叫沈小意。”   真的?他不是哄她开心吧?   “那为什么现在不娶?”她不解。   “你不知道,”他耐心地解释,“皇上最宠爱的一个妃子前几天死了,现在算是国丧期间,不能娶妻纳妾的。”   “真的?我怎么没听说?”她瞪大眼睛。   “你锁在这个院子里,与世隔绝,哪里会知道?”他捏捏她的小鼻子。   喔,那倒也是。   “你放心,等这阵子过去,我一定用八人大轿抬你进门。”他保证道:“还要修书到你老家通报,让你爹和大妈一起来京城喝喜酒,替你扬眉吐气。”   “啊?那倒不用了……”她最怕见这些人了。   “怕什么?”戚瑜摸摸她的脸颊,“有我在呢!”   呵,她就喜欢他这种霸气口吻,让她觉得今生今世都能活在他的羽翼保护下,再也不是孤苦无依一个人。   轻轻依着他的肩头,两人相拥,静静呼吸。含情脉脉的一刻。 第7章(2)   “瑜……”她一直想问一件事,可好几次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刻宁馨的气氛,让她忍不住开口,“你从前……”   “什么?”他搂住她的腰,轻抚她的长发。   “你从前很喜欢昌平郡主吗?”   “嫉妒了?”戚瑜眉眼含笑地问。   “没有……”   “你嫉妒我倒高兴了,”他托起她的下巴,“这说明,你在乎我。”   “快回答人家的问题。”她嘟嘴娇嗔。   “想听实话?”他挑挑眉问。   “不想听实话,何必问你?”   “没错,”他老实回答,“我是很喜欢她。”   “喔……”说不吃醋是假的,她禁不住神伤。   “傻瓜,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才多大?”他忍俊不禁,“咱们又不是从小就认识,而且就是先遇到了她,你让我怎么办?”   沈小意一怔,立刻领悟了他话中的含意。   的确,人生的相遇总有早晚,重要的不是过往,而是此刻。   她的确不该去吃一个去世女子的醋,毫无意义,幼稚可笑。   如此想着,心问便已释怀,眷恋地贴住他的脸颊,沉溺属于自己的幸福。      “小意姑娘,料子给您送来了。”   知道她现在是爷儿锺意的女人,阿四现在也不敢直呼她的名字,托着几匹布,他气喘吁吁地迈进来,累得满头大汗。   “咦,阿四哥?府里有这么多小厮,这等小事,何必自己动手?”沈小意诧异道,连忙迎上前去。   谁都知道阿四是戚瑜的心腹,只管伺候戚瑜的生活起居,平日在府里从来不干其他粗活,最近却常往她这个院落跑,替她打杂、张罗所需,今儿个更是替她扛来布匹,对此,她其实有些受宠若惊。   “我正巧从库房过来,反正这料子也不重,就不叫别人了。”阿四四两拨千斤的回道。   一看他累得像只驴一般,就知道他这是客套话。   “这些都是库房的料子?新得很啊。”   都是彤霞一般的红色,图案有龙凤呈祥、牡丹花开,还有万字流云,都很适合做嫁衣。   “呵呵,咱们戚府每月进的料子堆积成山,新一点不奇怪。”阿四笑道。   “你跟爷儿的时间久,知道他喜欢哪种图样吗?”   “以我看,小意姑娘喜欢的,爷儿都会喜欢。”   “对了,不是说还有个裁缝师要来的吗?”   “明天,明天才能够来,”阿四连忙解释,“最近出阁的人多,有名的裁缝师都忙不过来。”   出阁的人多?沈小意不禁眉心一蹙。不是说国丧期间,不得娶妻纳妾吗?   刚才看到布料的那番好心情猛地跌宕下来,疑虑爬上心头。   “阿四哥,爷儿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三天两头不回家?”她不动声色地问。   阿四反应快,旋即丢出一个答案,“生意忙,应酬多。”   “他不回家,都在哪里歇息?”   “设宴主人的府上吧……”   “从前爷儿也三天天出门应酬,可从来没有在外面留宿的。”沈小意忽然笑容一敛。   “小意姑娘,你可别误会……”阿四连忙摆手,“爷儿真的只是在设宴主人的府上,没去什么烟花柳巷!”   呵,说她误会?其实,是对方没明白她的意思吧?   “阿四哥,你跟我说实活,爷儿他是不是……不想娶我?”咬了咬唇,终于道出纠结于心的疑惑。   “啊?”阿四吓了一跳,“小意姑娘,你可不能想歪了啊……爷儿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那为什么骗我宫里的贵妃死了?”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啊?的确……是有妃子薨了……”   “撒谎!你刚刚才说出嫁的人多,裁缝师忙不过来!”   “我……”阿四一时语塞。   “他把我关在这院子里,不让我出去,我就知道不对劲……”沈小意垂目,黯然地道:“他若有苦衷,我可以理解,也从来没指望能当上他的正妻……可他不能骗我……”   想起他那日的信誓旦旦,她就伤心。   这样相信他,为什么还要要花招?她逼过他什么吗?难道一个小妾的身份,也这么难吗?   “不行,我得亲口问问他……”说着,便往外走。   “小意姑娘,别,别爷儿还没回府呢!”阿四连忙上前阻挡。   “我今天一定要见着他!”   “是,我马上出府通报……”   “何必劳烦阿四哥呢,我亲自去!”提着裙子,迈开步子,不容分说。   “小意姑娘,爷儿吩咐了,不能让你出这院子的——”阿四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为什么?怕我出去丢人现眼?”   “不就是怕府里的人嚼舌根嘛,”阿四苦口婆心,“等你跟爷儿完了婚,想去哪儿都成!”   她不信,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一昕就足现编的谎话!   “钥匙拿来。”她摊开手掌,逼向阿四。   “小意姑娘……”他面露为难之色,“爷儿说不能给,您这不是嘤我的命?”   “阿四哥,别怪我不客气!”趁他不备,她一把从他腰间扯下钥匙冲到门边。   “小意姑娘……小意姑娘……”   阿四欲加阻拦,可她毕竟学过一些拳脚功夫,才三两下,他被她绊倒在地,而她已经打开了院门。   门打开的刹那,她不由得惊呆了。   这是哪里?分明不是戚府。   只见门外一片荒凉,仿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空中飘荡着一股空旷的气息,半人高的野草在门前路边摇晃。   “这是怎么回事?”沈小意回眸,质问阿四。   “小意姑娘……你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怎么半点也没察觉呢?”阿四无奈地叹一口气。   “这是哪儿?”   “铁山。”   “哪儿?”她闻所未闻,眉心更蹙。   “京城附近的一座山。”   “这儿怎么会有房子?”   “是爷儿从前置产的一所别院。”   “我怎么会在这儿?我几时到这儿来的?”   “小意姑娘,你忘了,那晚吃了饯行宴后,你就昏迷了……就是那时候,爷儿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原来他早有预谋!他就是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世人发现她的身份,免得丢了他的脸……   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娶她吧?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面容上滴落。   “小意姑娘,你别误会……”阿四手足无措,“爷儿是为了你好啊……他真的很疼你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三天两头不回家,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他的家!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阿四哥要亲自照顾她的起居,因为戚瑜只信得过他,他不要他包养她的消息走漏!   “爷儿每天处理完商务,都会快马加鞭过来看你。这里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来回奔波,耗程至少要一日。爷儿这样不辞辛苦,是为什么?”阿四继续劝道:“你开口要大红的布料,他就把京城里各种时兴的红布都买了一匹,任你挑选……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把你留在这儿的!”   苦衷?什么苦衷?害怕孪生兄弟的鬼魂来迫害她吗?   呵,她早听腻了。   为什么要骗她?   为什么?忽然间感到一阵昏眩,她身子一软,失去了知觉…… 第8章(1)   “小意、小意……”   耳边是熟悉的轻唤,可是,她不想回答,打算就这样装睡下去,一辈子不要面对他才好。   “我知道你醒了,”他躺到她的身侧,伸手搂住她的腰,在她发际低语,“还在生我的气吗?”   沈小意执意不回答,泪水扑簌簌滴落,浸湿了绣花枕头。   “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戚瑜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问。   “我要离开这里……”半晌,她才低低开口。   “好,我们明天就离开。”他强行扳过她的身子,讨好地对着她微笑。“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不会又在骗她吧?   “真的。”他看似诚恳地答。   她咬唇不信。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我要回戚府呢?”她眉一挑,故意刁难。   “戚府有什么好的?”他果然又在敷衍,“人多口杂,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就咱们俩……”   “我不要!”她一把将他推开。   “小意,听话,你现在得顾着自己的身子,”戚瑜耐心地哄,“知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吗?”   “什么?”她懵懂。   “呵,还不明白吗?大夫说……你有喜了。”他咬着她的耳朵宣布。   电击一般,沈小意愣住,眼睛瞪得大大的。   难怪,她一向健康好动,怎么会忽然昏倒?原来,是肚子里的宝宝在闹脾气。   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委屈都能承受,可现在,为了孩子。她不能再沉默了。   “我要回戚府。”她猛地坐起来,不容分说地表示。   “小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这个时候,他更加不能让她回去。   当初,把她送到这偏僻的地方,就是为了护她周全。一旦那个人发现他又结了新欢,肯定会对她施以毒手……   可是,他又不能告诉她关于那个人的秘密,纵然他对他无情,他却不能无义。   毕竟,是他欠那个人的,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愧疚,只能用一辈子的夹缝求生来偿还。   “我不仅要回戚府,还要你当众宣布,我是你的妻子!”沈小意心意已决。   戚瑜怔住,没料到她态度会这么强硬。   “你当然是我的妻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只不过现在还未到宣布的时机……”   “你总这样说!”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孩子会变得跟她一样。得过着见不得人的生活。“如果真的喜欢我,真的在乎我肚里的孩子,就照我的意思去办!”   他沉默,好半晌都没能给出答覆。   “另外,我要你明媒正娶、八人大轿抬我进门,我不要我的小孩有被人瞧不起的可能,那种苦我一个人承受过就够了!”为母则强,她仿佛一头母狮子,护着自个儿的孩子免遭一丝受辱的可能。   “小意,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可现在还不能……”他面露为难。   “那什么时候能?”含泪的眼眶流下一丝泪,隐忍的坚强恐将溃堤。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依旧守口如瓶。   “戚瑜,你不要再骗我了!”她大声泣道:“你从来没打算娶我,对吗?我在你眼中,只是你的玩物,玩一玩就可以弃之如草芥!”她爱错了吗?   他眉一抬,看着情绪崩溃的她,眼中流露难言痛苦的神色,微微摇头,“小意,我的心思……你会感觉不到吗?”   “感觉不到!”她不再等着他了,翻身下床,“我只知道你用迷药把我强行带到这儿,花言巧语欺骗了我的感情,连我怀孕了,也不打算给我还有孩子一个名份!你要我的孩子像我这样,永远不得见天日吗?”她办不到!   沈小意打开衣柜,将为数不多的衣物一古脑地扫进布囊,意志坚决地打着囊结,一副要远走高飞的样于。   “小意——”戚瑜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她从背后抱住,力臂收紧,“我不能让你走……不能……”   “那为什么不娶我?”   “给我一点时间,不久以后,我一定、一定……”   攸关生死危机,他好为难!   “我不要再等了!”她不愿再待在死胡同里,被动的坐以待毙,既然他不愿给她个明确答案,那就由她来决定。“你放我走吧!”   戚瑜无奈地看着她,眼里满足悲伤,心尖有什么激颤着,彷佛一个赌徒死到临头时的旁徨。   该立即娶她吗?那岂不是把她置身于危险当中?   可他真的舍不得放她走,还有他们的孩子……况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是不该让他们母子这么委屈过日子。   “留下来,小意。”思虑再三,戚瑜终于沙哑地允了她,“我马上修书到你家乡,接你爹进京观礼。”      终于如愿以偿地出嫁了。   沈小意坐在花轿上,听着帘外锣鼓的喧嚣,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京城里最受瞩目的新娘。   伴随喷呐锣鼓声,迎亲队伍绕城一周,排场之大,更胜当年戚瑜迎娶昌平郡主时,而且,为了让她颜面更加有光,戚瑜特地请敬安王爷收她做义女,迎亲的队伍便从敬安王府出发,直到终点。   花轿摇晃间,她迷迷糊糊,仿佛在作一个如真似幻的美梦。   “啊——”   忽然,她听到帘外一声女子的尖叫,接着,便是一片混乱。似乎有什么妖魔鬼怪从天而降,围观的群众惊吓四散。   迎亲队伍中,戚瑜派了不少护院夹藏其中,只为保护她的安全,此刻只听铁铮出鞘之声下绝于耳。   “快,保护夫人!”有人如此叫道。   沈小意揭开红盖头,正想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头顶猛然一阵光亮,阳光直射下来。   人在轿中,怎么会遇见强烈的阳光?   她半眯双眸,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片刺眼的光线中,轿顶不知被什么撕裂出一条巨缝,有一黑色大鸟栖落其间,鹰眼紧盯着她。   大鸟的爪像树枝一般干瘦,倏忽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腾空带起,飞离花轿。   “射箭——”一护院嚷道。   “别,会误伤了夫人!”另一人赶紧阻止。   人质在手,刺客有恃无恐,发出一声冷笑般的啸鸣,扬长而去。   风在沈小意耳边呼啸,她怔愣了半晌,才意识到擒住她的,不是什么怪异的大鸟,而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人。   此人轻功了得,此刻健步如飞,穿林扶柳、飞檐走壁,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是他!   电光石火间,她骇然领悟。   萨兰遇害的那晚,她看到的凶手,就是他!   她抬头,想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无奈他却蒙着面巾,难以窥视。   沈小意奋力挣扎,可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这人的对手,最后只能束手就擒。   黑衣人前行一段,只见前方出现一间荒郊古庙,他进入庙中,将她扔到篝火之侧。   只见已有另一人质被缚在柱上。   “王爷?”沈小意定睛一看,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敬安王爷不是在戚府等待观礼吗?为何也被掳到此地?   “小意姑娘……”敬安王爷见了她,没有半点的意外,只是淡淡苦笑,似乎早已预料得到今天的遭遇。   “这到底……到底……”她想问个究竟,可就在她回眸一瞬,张开的嘴再也阖不拢。   只见那黑衣人缓缓将面巾撕下,露出眉目。   那半张左脸,跟戚瑜一模一样,宛若复制。   然而,当他侧过身来,他的右面,血肉模糊,似乎天生没有完整的人皮,只是虾肉纠结,疤痕累累,如同魔鬼。   他是谁?为何这般长相?他跟戚瑜……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到她瞠目结舌的模样,戚坤冷冷一笑。   “估计戚瑜马上就到,”他的声音沙哑恐怖,如同指甲划过树皮般难听,“你那天刺我的一刀,我会加倍奉还。”说着,他展开乌云般的披风,转身离去。   庙门“铛”的一声锁紧。   “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就是他?”震惊过后,沈小意喃喃问道。   “没错。”敬安王爷点头回答。   “他是谁?”颤声问出心中迷惑。   “戚瑜的哥哥,戚坤。”   “哥哥?”真有个孪生兄弟?“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那是对外的说词,”敬安王爷涩笑,“他这副模样能见人吗?”   “他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他轻叹一声,“只能说,造化弄人。”   “王爷,你就明白地告诉我吧!”她恳求道:“这个疑惑在我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我不想再误会戚瑜了……”   现在看来,是她误会了戚瑜,她真不该那般的错怪他……   “这事要从戚瑜的母亲说起。”敬安王爷顿了顿,娓娓道来,“当年,玉娑国进贡给先帝一个妃子,是该国皇族之女,身份高贵,美貌无双,而她便是戚瑜的母亲。先帝见了她,十分喜爱,纳入后宫,日夜宠幸。皇后十分嫉妒,便叫大臣散布流言,说此女是异域妖妇,恐给中原带来不幸。”   “谣言惑众,怎能当真?”沈小意道。   “没错,平安无事的时候是谣言,可一旦发生了什么,世人就会相信皇后所言无误。”   沈小意心中不禁一紧,预感即将听到可怕的皇室秘辛。   敬安王爷继续说道:“不久之后,这名玉娑国的妃子怀孕了,皇后再次劝谏先帝,说是异族血统诡谲,恐会产下孽根祸胎。先帝不信,执意要爱妃生下孩子,并派我去照顾她……”   “是,小意听说过,王爷医术高明。”   “呵,若真的医术高明,也不会造成日后的悲剧……”大抵深受其苦,谈起这段往事,他仿佛瞬间苍老许多。   “怎么,生产不顺利吗?”沈小意疑问。   “不,很顺利……可是诞下的胎儿,却……”话凝在喉间,怎么也出不了口。   “却怎样?”她不禁急问。   “那名妃子诞下一对孪生兄弟,便是戚瑜和他的哥哥戚坤。”   沈小意凝神定气,静静聆听,感觉骇人的真相就在这一、两句话之间。   “他们是对很特殊的孪生兄弟——出生的时候,两人连在了一起。”   “什么?”她瞪大惊恐的双眸。   连体婴儿?   她听说过,在他们老家,也有类似的婴孩,可一旦降生,世人便会把他们当成妖孽,立即淹死。   “当时,我与先帝守在产房外,听见产婆的惊叫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时的情景……”敬安王爷的手在颤抖,当年之事历历在目,犹如恶梦般难以摆脱。   “那么,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戚瑜才被养在民间吗?”她很快的做了联想。   “对,他们的存在根本是不可以公诸于世的秘密,先帝驾崩时,托我照顾他,他能成为一方富甲,也多亏了朝中效忠先帝的旧部帮忙。”   也是,若是白手起家,恐怕几辈子也达不到今日的地位。   “王爷,你刚才说,戚瑜和他哥哥是连体,可是……”   “对,是我动刀,将他们分割了。”   分割?   如此一个词,用在尸骨上尚觉残酷,何况是对一双刚刚诞生的婴儿?   很疼吗?   她不敢想像。   “当年先帝太爱他们的母亲,虽然见到他们兄弟的异状,却没有命人将他们溺死掩埋。恰巧我跟曲神医学过医术,先帝便问我,可有方法将他们两人分离……我当时年轻气盛,便冲动一试,虽然没有伤及他们兄弟的性命,可却害了戚坤的一生啊……”   “为什么戚瑜完好无损,他哥哥却……”想到那张狰狞的脸,她就禁不住打一个哆嗦。   “因为,当年他们兄弟连体的部位很奇怪,戚坤的脸连在戚瑜的背上。”   吓!那是怎样触目惊心的一幕……   “你们放弃了戚坤,选择保全戚瑜?”   “不,我也不想毁了戚坤的脸,可当时那一刀连着戚瑜背上的关键部位,若是深一点点,便会伤及心肺,性命不保啊!”   他要做的,是挽救两人的性命,若不能如愿,只能牺牲一人的容貌了。   “从此以后,你们便对外声称,戚瑜的哥哥死了?”   “那是先帝的意思,他怕世人看到戚坤那张脸,会以为他是妖魔鬼怪。为了保护他们兄弟的安全,便将他们送出宫外,建了戚府,托我代行父职。”   “那么,戚坤也是住在戚府中,你们如何能够瞒住这么多人的耳目?”   “如你有印象的话,应该记得戚府有个禁地卧龙阁,那里就是戚坤的住处。他终年过着与世隔绝、不能见人的生活,偶尔趁着黑傲在花园里闲步,却被当作鬼魂……”   “所以,他从小便憎恨他的弟弟?”沈小意终于恍然大悟,   “对。简直恨之入骨,他怪戚瑜抢走他的一切,英俊的外貌、万贯家财、自由的生活……更嫉妒戚瑜身边美女如云。”   “所以,无论戚瑜亲近哪个女于,他就杀了她?”   她懂了,此时此刻,完全懂了。   这对命运不同,却同样坎坷的兄弟。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啊…… 第8章(2)      戚瑜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此刻没有什么奢望,但求牵挂的人还活着,哪怕要了他的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按照约定,他只身前往古庙,没有带上任何兵器。   这么多年来,与兄弟的恩怨纠葛,总算可以有个了结了吧?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他早就腻了。   远远的,他便看到古庙前燃着篝火,他至亲至爱的两个人被绑在树上,等待他的救援。   戚坤一身漆黑,坐在篝火前饮着烈酒。他肌肉扭曲的半张容颜,在火光的跳跃中更加恐怖。   “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戚坤听见他的脚步声,并不抬头,只是冷冷地笑道。   “大哥,好久不见了……”他驻足,轻声道。   “好久不见?呵,我就住在你府中卧龙阁里,你居然还对我说这样的话?”戚坤讽笑,“也难怪,像我这样的一个人,跟幽灵没有什么分别,你当我死了也是应该。”   “大哥……”戚瑜哽咽,不想与他争吵,可是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剑拔弩张。   他承认是自己欠大哥的,若不是害怕伤及他的心脏,也不会毁了大哥的脸。   他的大哥,本是可以跟他一样显贵的人,却因为他,而要像鬼一般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   若换作是他,也会怨恨吧?   所以这些年来,无论大哥杀死多少他身边的女子,他都没有声张……   “二弟,近日哥哥我闲着无事,又修练了一套拳法,”戚坤阴笑道:“想不想见识见识?”   不,他不想,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出拳,便是一条人命。   “唉,谁叫哥哥我从小就被关在卧龙阁里,也没什么消遣呢!只好练练拳脚,证明自己还是个活人。”戚坤阴阳怪调,提起一根枯枝,朝敬安王爷所在的方向一指,“我把王爷也请来了,你不介意吧?”   “大哥,你我之间的仇怨,与王爷无关……”   “无关?”戚坤似被触怒,一跃而起。“当年若不是他想在父皇面前邀功,在我脸上动刀,我电不会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有今天,头一个要怪的就是他!”   鹰爪一伸,掐住敬安王爷的脖子,险些让他窒息。   “大哥,有话好说!”戚瑜连忙劝道。“你到底要我怎样?死吗?可以……我挥剑自刎便是。”   “不!”被缚着的沈小意不禁大喊。绝对不能因为她无知的任性,而害了他的性命。   “死?”冷冷扫去一眼,戚坤转过头,忽然讽刺一笑,“死算什么?像我这样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大哥,你到底想怎样?”戚瑜无奈问道。   “有三个选择。”戚坤踱着步子,语调益发寒凉,“第一,我砍了这多事老头的手!”   天哪,敬安王爷对戚瑜而言,是等同父亲一般的存在啊!沈小意望着戚瑜脸上痛苦的表情。   “第二,我在你这小美人的肚皮上戳一个洞,把你们的孩子取出来。”戚坤邪笑着道出变态的威胁。   孩子?他知道她怀孕了?   沈小意不由得一惊,目光与戚瑜相对,满是悔疚。   呵,她真不该,不该不听他的话,执意要成亲,还要闹得天下皆知。   他不娶她,原是为了保护她,只要戚坤不知道她的存在,就威胁不了他们的幸福,也伤害不了他们的孩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眼眶一红,水雾弥漫。   “第三,”戚坤继续道:“这儿有一坛烧酒,据说其性毒烈,能摧石焚木。你将酒浇在自己脸上,变得跟我一样,让咱们哥俩做一对真真正正的双眙胞。”   三个选择,最后一个,才是关键。   他知道,戚瑜定不会连累他人,会乖乖照他的意愿就范。   果然,只见戚瑜忽然绽放微笑,俯身自篝火旁拾起那坛毒酒。   “我选第三。”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不——”沈小意撕心裂肺的叫道。   是她导致了此刻的僵局,怎么可以让他独自承担?要惩罚,也是惩罚她吧?   她奋力一挣,只觉得手上的绳索即刻松开了。   怎么会?难道戚坤没有绑紧?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是故意的吧?他故意如此,料定她会挣扎,为了戚瑜宁可堕胎……   呵,他可真是贪心,要伤她肚里的孩子,也要毁了戚瑜的脸。   地上插着一把匕首,一看便知是戚坤故意放在那儿的,他果然料事如神。   可是此刻的她,敌不过这个恶魔,唯有与他交易,换回心上人的平安……   “你想要什么?”沈小意拾起匕首,一步步逼近戚坤,含泪地笑道:“我的孩子吗?如果我的孩子出生了,看到他有个像你一样丑陋的父亲,我宁可他不要来到世上。”   戚瑜和敬安王爷惊呆了,没料到她会有此突如其来的举动。   就连戚坤,也是~怔,不过他是因为她的话语。   “你说什么?”他~阵暴怒,“你敢再说一遍?”   “我要孩子的父亲安然无恙,”她无畏地又道:“不要他变得像你一样面目狰狞。”手一抬,用尽全身气力,她将匕首刺入小腹。   她忽然感到有种解脱的畅意。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戚瑜的累赘了;他再也不必为了她受到威胁。无用的她,总算可以为他做一点点事情……   “不——”她听见戚瑜痛心的嘶吼,看见他被悲伤冲刷得扭曲的容颜。   “瑜……”在倒下的那一刻,她轻轻地唤他,道出纠结于心的一句话,“对不起……”   是呵,对不起。   若非她的误会和多疑,就没有此刻的困境,她欠他这一句。   “不——”   又是一声厉吼,她忽然看到一团火光,在悲愤的气氛中窜起,朝戚坤所在的方向掷去。   是那毒酒?   伤心欲绝的戚瑜,再也顾不得兄弟之情,冲动之下,掷出那个酒坛子……   戚坤惨叫一声,随着酒坛的碎裂,忽然全身都笼罩在火海之中。   毒酒烧着他的衣,烧着他发,还有他仅存的、另一半完好的脸   他在烈焰中挣扎,化为一颗火球,朝山涧的那一边,滚落下去。   仿佛幽魂被地狱吸纳,火光忽然完全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多年的仇怨就在这黑夜中了结,也许,对于一个形同幽灵的人来说,这才是最好的解脱。他的身体、他的心,将不再受苦。   戚瑜怔怔地望着山涧,悲伤但不后悔。   假如,他早点迈出这一步,或许那些女于就不会逐一惨死,是他的纵容,害得她们年纪轻轻就消香玉殡。   他回过头,飞奔到沈小意身边,一把抱起垂死的她,深深的拥在怀中。   “小意,小意——”他迫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生怕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听见了吗?回答我!”   她还有一点意识,在他的呼唤中强撑着。   “小意,不要睡,敬安王爷在这里,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我们的孩子——”   他继续在她耳边大喊,紧握着她的肩头,仿佛稍稍松手,她就会从怀中飞走一般。   他眼中噙着泪花,凝重的喘息,汗湿的衣衫,哪怕在与人对决的生死关头,也没有这般的憔悴狼狈。   她依在他的怀中,微微地睁开双眸,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那个永远屹立不倒的戚瑜,一阵刺痛涌上心口。   如果不是她的任性,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   倘若安逸地待在那间山居小屋里,乖乖养胎,几个月后,他们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宝贝降临……可现在,都被她给毁了。   她痛恨自己,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该千刀万剐,不是戚坤,不是任何人,而是她自己……   “王爷,快,你给她把把脉,把把脉——”戚瑜急促地道。   “瑜,没用的……”沈小意忽然淡淡一笑。“我们的孩子飞走了……“   “不,他还在,”戚瑜吻着她的耳垂,温柔地低语,“嘘,别说话,让王爷瞧瞧。”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保不住了,但他现在要保的,是她的精神支柱。   他不能让她的意志在伤心中崩溃。   “瑜,你又在骗我了……”只是这一次,她对他的欺骗感到欣慰?“我看见我们的孩子飞走了……”   她头埋进他的怀中,渐渐的,闭上双眸。   她也无颜再见他了,孩子没了,就算这一次能保全性命,他们俩也注定有一道过不去的门槛……   冰冷的寒风从山谷中吹过来,她感到自己的幸福就在利刀般的风中,一点一点流逝。   一去不回。 第9章(1)   就像是奇迹一般,她活了下来。   然而孩子没了,敬安王爷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怀孕。   对,敬安王爷说的,当然不是当着她的面说。戚瑜甚至想继续营造孩子还在她腹中健康活着的假象。   可她不是傻瓜,只要稍加打听,一切都明白了。   几个月过去,她的伤势好了,但总觉得身体被掏走一部份,永远无法复元。   站在窗前,看着凋落的花树,她时常会幻想那个孩子的模样。他只是个未成形的胎儿,可在她脑中,却是个白白胖胖的男生,五官像戚瑜,性格却像调皮的她。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中泛起泪花。   “又发什么呆啊!”尖刺的声音传来,沈夫人带着一队奴婢款款而入。“今天的活干完了吗?”   沈小意回神,低眸答道:“大妈,还没……”   “那就快干啊,就知道傻站着,太阳都快下山了。”沈夫人狠狠地瞪她。   “是。”她柔顺地蹲下身去,继续擦拭湿漉漉的地板。   不知为何,自从失去那个孩子,从前生龙活虎的她时常腰酸背疼,仿佛提醒着她那段悲喜交加的过往。   京城,已经离她很远了。   与戚瑜不辞而别,归家的这段日子,她一直活在大妈的淫威之下,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生活,但她不觉得委屈。   她的神经已经变得麻木,像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你说说,你就这点出息!”沈夫人看着她乖柔的模样,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怒火滔天。“去了一趟京城,把我们家的脸都给丢尽了!你谁不好勾搭?偏偏勾搭你姊夫!你叫萍儿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的确,一切都是她的错。   不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跑去报仇,不该放纵自己的感情爱上戚瑜,更不该误会他……她的确是个扫把星,就像大妈从小骂的那样。   “你若嫁成功了,固然给我们沈家争了一口气,偏偏上了花轿却让别人退了回来!”沈夫人戳戳她的眉心,“现在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你的事,叫我们沈家还有何颜面做人?”   骂吧,骂吧……她心中默默念道。   无论遭遇多大的折磨,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补偿,当是赎罪,可以让她的心好受一些。   “今天不把地板擦完不许吃饭!”沈夫人踢一脚她面前的水盆,气呼呼地扬长而去。   呵呵,她本来就没胃口,这些日子吃得比猫儿还少。   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与从前判若两人。   那个简单的女孩子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容颜披上沧桑,仿佛经历了一次痛苦的轮回……   她怔怔地,又开始发呆。   忽然,有人缓缓朝她靠近,无声无息地站在她的身后。   戚瑜?   为何在水盆里,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倒影?   是幻觉吧?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念他,会看到他的幻影不奇怪……   “为什么不告而别?”身后的人轻轻问。   “因为……”她抿唇回答,“我无法再面对你……”   “无法面对?”他似乎不解。   “孩子没了……你的大哥死了……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怎么是你?”他迫切地替她辩解,“不关你的事!”   “不,”她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拂落。“因为我贪心,想当你的妻子,用孩子威胁你,所以导致了那样的结果……”   “孩子是大哥害死的,他罪有应得!”   “孩子本来可以保住的,只要我相信你,听你的话……至于你大哥,从前他杀了你多少心爱的女子,你都没有动他,这一次,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小意!”戚瑜俯身,与她一同跪在湿漉漉的地上,从后面拥住她。“这不是你的错,不是——”   为什么会感到温暖?明明只是一道幻影……   沈小意在那怀中沉迷了一会,猛地领悟。这、这是真人?   她倏地跳起来,回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怎么像见了鬼一样?”戚瑜不觉微笑。   “你……你怎么在这儿?”后退一步,差点踢翻水盆。   “我来接我的妻子回家,不可以吗?”他打趣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有心躲我,一定会去一个你不愿意去的地方。从前,你常常说再也不回家了。”   呵,原来他这样了解她。的确,为了躲他,她回到这个自己最讨厌的地方,宁可遭受大妈的辱骂,也不想让他再找到她。   “傻丫头,”他上前抚抚她凌乱的发丝,“你以为令尊会替你保守秘密?”   沈小意一惊,霎时,怪自己想法太简单。   的确,她那个见利忘义的爹亲,巴不得她从此成为戚府的女主人才好,怎么会放过她?   “我接到他的信,就赶来了。”披星戴月,一路上想着哄她回心转意的话,忐忑不安的。   “瑜……”她推开他,默默摇头。“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你懂吗?”   “我不懂,”他执着地说:“告诉我理由!”   “我不能再有孩子了……”   “呵,”戚瑜不禁笑了,“我当是什么理由,原来就这个?如果没有遇到你,我将孤独终老,也同样没有孩子。”   “可是……那不同!”她依旧后退,“我们在一起会一直记得那晚发生的事,一直记得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厌倦,没有孩子,你会更嫌弃我。”   她怕,怕他的宠溺会消失。不如就这样分离,在他脑中至少还有一个美好的记忆。   就在最幸福的时刻画上句点吧,她没有勇气面对漫长未知的未来……   “你走!你走!”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他,彷佛多看一眼就会不舍。“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浪费时间?戚瑜不禁涩笑。呵,她不明白,时间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他愿意耗尽一生呀。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最佳时机。   暂时听她的话,转身离开,却不代表就此放弃。      姊姊已经死了多久?为何这坟头都开始长草了?   轻轻将野草除掉,摆上鲜花素果,跪在墓前,沈小意心中默默祈祷。   这些日子,除了没日没夜地干活,就是到姊姊的墓前,倾诉自己的心事。   她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有灵魂,不过倾诉一番,总能让自己平静许多。   姊姊已经原谅她了吗?   风划过她的耳边,彷佛温柔轻语——应该,已经原谅了吧?   “姑娘真是有缘人,没想到居然在此重逢。”忽然,有入爽朗地笑。   沈小意诧异,愕然回眸,却见一穿着道袍的男子,立在旷野处。   “道长,是你?”那个会算命的中年道士?   “呵,姑娘还记得贫道啊。”中年道士莞尔地说。   “道长是云游至此吗?”她忍不住多问几句。   “姑娘,遇到与你有相同印记的人了吗?”他却不答反问。   她一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遇到了?”呵,他倒猜得准确。   “道长高明,早已预见,只是……”说他们有一辈子的缘份,却不太准。   “怎么?遇到什么困惑了?”中年道士十分有耐心,循循善诱地问她。   “我若与他在一起,会是一生的遗憾。”她咬咬唇,透露心思。   “哦?此话怎讲?”   “我……无法生育。”   他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道长为何发笑?”沈小意不禁微愠。要知道,这是她一辈子的伤痛。   “那又何妨?他介意吗?”   “就是因为他不介意……”所以,不想连累他。   “姑娘,缘份天注定,就算你再躲再藏,他也会追到天涯海角。人生苦短,还是顺从命运,及时行乐为好。否则,耽误你的青春,也耽误了他的年华。”   “可这样的姻缘……总有遗憾吧?”   小小的遗憾倒也罢了,生儿育女,何等大事,她怎么忍心让他膝下无子承欢?   “姑娘,我来告诉你一个妙法,可以化解你心中的遗憾。”   “什么?”她好奇不已。   “你与他,有着相同的印记,便以此为信,下一世轮回再相聚,弥补今生的缺失。”   什么?轮回?   人真有来世吗?她很怀疑……   她不能把戚瑜的幸福绑在这样缥缈的诺言上吧?   “姑娘,不论你信与不信,下一辈子,你们还会纠葛在一起。因为上苍知道你们相爱至深,颇为感动,可惜此生你们命中注定无子。”   这道长疯疯癫癫、来历扑朔,他的话,真的可信吗?   沈小意凝着眉,半晌不语。   “姑娘,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中年道士抚着胡须,再次仰天大笑,长袍拂风,穿林而去。   看着弛的背影,沈小意怔怔站在原地,继续迷惑着。   她不知道,当这中年道士穿过树林,早已有一队人马在那里等待。   “道长,辛苦了。这些银子,就算是答谢。”戚瑜挥挥手,命阿四奉上数百两酬劳。   那中年道士并不推辞,将银子全数纳入囊中,依旧笑着。   “道长威名在外,却为了我而撒谎,戚某真是觉得愧疚。”   要知道,是他派人众里寻他,才找到了这名云游四方的道士,安排他与小意见面,只为骗得心上人回心转意。   “呵,你以为我在撒谎?”中年道士忽然道。   “怎么?”戚瑜微怔。   “若不是你们真的有缘,我也不会多管闲事。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中年道士转身前行,挥挥衣袖,潇洒畅意。   “道长,请留步,这话什么意思?”戚瑜追上前问。   “你们今生有缘,可惜命中无子。来世若以印记为信,找到对方,定能成就另一段美满姻缘,弥补此生缺憾。”   “什么?”戚瑜眉一蹙,还想细问,不料,中年道士已经不见踪影。   才一会工夫,此处又没有地洞,他去哪儿了?   戚瑜深深困惑,方才听到的那番话仍在耳边不断盘旋。 第9章(2)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她望着眼前银亮的瀑布,不敢相信在黑暗中,可以看到如此壮丽的景色。   这是哪儿?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眼前的瀑布似从天际直落而下,而她立在一座小巧玲珑的桥上,迷失了方向。   不时有过客从她面前掠过,却不似真人,只是一道道幻影,行走问步子飘移,如幽幽鬼魂。   “姑娘,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忽然,有道苍老慈薯的声音问道。   小桥边,瀑布下,立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老太婆,躬背屈身,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瓷碗。   那瓷碗,似玉一般,在黑暗中散发温润莹亮的光。   “我在等人。”沈小意回道。   “等谁?”   “我相公……”   “他叫什么名字?”   “戚瑜。”   “你们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吗?”   “对……”   可是,为何他没有来?等来等去,都是她孤独一人?   “姑娘,说不定他改变主意,不再来了。”老太婆眼里露出狡黠的光,“把这碗水喝了,忘了前世,快快投胎去吧。”   投胎?   “婆婆,这是哪里?”她不禁一惊。   “这是黄泉路,奈何桥。”对方笑答,“我姓孟。”   孟婆?   沈小意盯着孟婆手里的碗,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孟婆汤……   喝下去,就忘了一切,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们来世的约定?   不,她舍不得,就算被阎王爷重罚,她也舍不得……   “姑娘,听话,快喝吧!你看,人人都喝了!投胎要趁早,否则投不到好人家喔!”孟婆逼近一步,利诱加威胁。   “不不不……”她猛地摇头,“我不喝!不喝!”   她不知不觉地退后,猛地脚下一踏空,整个人跌入河中。   雪白瀑布从她头顶笼罩下来,还没等她呼救,就瞬间将她淹没。   “啊——”她大叫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刚才,那是梦吗?   为何那梦境如此真实?仿佛真是她去世之后的遭遇……   拂去头上的冷汗,她打开窗子,任夜风吹进房中,驱散方才的恐惧。   什么味道?   好香啊……仿佛烤野味的热香,在夜半的风中,勾起人肚中的馋虫。   这么晚了,会是谁在她的门外烤肉?   沈小意心生好奇,披上薄衫,推开院门,往那空旷的林问望去。   隐约有一点火光,她熟悉的身影在篝火中现出英挺的轮廓。   “瑜……”这一刻,她不禁热泪盈眶,飞奔上前。   若不是刚才梦见了他,体会到失去他的心情,她此刻怎会真情流露?   “想吃宵夜吗?”戚瑜似乎在等待她的到来,转身,镇定从容地询问。   她不语,只是隔了一段距离,默默啜泣。   “怎么了?”注意到她脸上的泪花,他下由得心焦地问她。   “刚刚,我作了一个梦……”   “呵,我当是什么呢。”他不觉莞尔,“一个梦,怕什么?”   “我梦见自己死了……”   “傻丫头,那只是一个梦。”   “我梦见奈何桥边,我在等你……可是,你一直没有来。”她忍不住哇地大哭起来,依偎到他的肩头。   “这么说,你还是舍不得我?”虽是个恶梦,可对他来说,却是欢喜的消息。   他一把拥住她,轻轻地以指尖梳理她的秀发。   “我舍不得……”她终于承认,“可又有什么用?我们此生会有遗憾……”   “来生再弥补吧,”他抬起她的手腕,“看,我们有相同的印记,来世很容易找到对方的。”   “你……”沈小意一怔,“你说的话……”   “是否曾有高人跟你说过?”戚瑜微微一笑。   “你怎么知道?”   “别问我怎么知道,”他食指搁在唇问,“只要告诉我,你是否愿意相信?”   她愿意,一百个愿意……可光是愿意,有用吗?   “瑜,我们下辈子,一定能找到对方吗?”她担忧地问。   “只要我们想着对方,应该不难。”他信心满满地回答。   沈小意无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愿意跟我一起等待来生吗?”他诚挚地问,“今生,还很长,我怕没有耐心等。”   的确,很长的一段时光,需要一个倾心相爱的人作伴,才不会寂寞。   “你在烤什么?”她却不直接道出心中所想,迳自绕到火边,轻声问。   “你喜欢的野兔。”   “怎么想到半夜三更在我房门外烤野兔?”   “希望这熟悉的香味能把你引出来。”他坦言。   她笑了,终于,释怀。   “要是我以后想天天吃烤野兔呢?”她话中有话。   戚瑜霎时呆住,而后,明白她的意思,感慨的俊颜禁不住流露狂喜。   “那我就天天烤。”他表示,“不过,不是在这儿。”   在哪儿?   不用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在他们携手白头的地方。   火光映着她如出嫁时彤红羞涩的脸,缓缓握住他的掌,她感受着他比篝火还滚烫的温度。   月光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人生真有来世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今生可以掌控,不让幸福在指尖流失。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