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久久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冬暖花会开   第一章 穷途末路的选择(上)   选择永远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着取舍。如何取舍,每每令当事人非常为难。因为取之与舍之,都有可能完全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   母亲一去世,蓝素馨就知道申家这屋子她只怕是住不得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夏日深夜,天空墨般黑。远处有雷声隐隐,雨却一直迟迟不下。屋里更显闷热,如同蒸笼一般。蓝素馨却把门窗紧闭,关得严严实实地入睡。   热,非常非常热。酷热如有形,压得人汗出如浆。一台小小电风扇吱吱呀呀地摇着,靠那一点温热的风,蓝素馨在凉席上辗转半天后,逐渐朦胧睡去。睡梦中,门板似乎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有奇异的气味探入她的鼻。   一刹那间,她直接从梦乡跨入清醒。睁眼那刻,看到一个矮胖肥硕的身体带着一身强烈狐臭朝着她的床摸过来。一双混浊的发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野兽般的光。   蓝素馨的手飞快地伸进枕下,抽出一柄长长的西瓜刀。雪亮刀刃在黑夜中爆出流星似的刀芒,仿佛闪电撕裂夜空。   啊——一声惨叫后,她的继父申东良捂着右肩倒地。血花四溅,溅落满墙满地的鲜艳斑点。   “你……臭丫头……臭婊子……”   申东良万万没有想到,用万能钥匙打开了蓝素馨的房门后,她的枕下居然还藏着刀。而且这个看起娇怯怯的少女,一刀劈出来竟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的肩骨只怕都已经被劈伤了,痛得整个人倒在地上打滚。   而蓝素馨,一刀劈出后,血花溅上她的脸。她握着刀的手一颤,刀咣啷落地。浑身颤抖着拉开衣柜,她拎出一袋早已收拾好的衣物,打开大门逃一般跑出去,完全罔顾身后继父一连串恶毒的骂声。   从今往后,这间陈旧狭窄的屋子就彻底与她无关了。   冲出这栋老式公寓楼,一口气跑出老远后,蓝素馨才浑身发软地缓缓蹲下去。所有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一般,软绵绵得再也动不了。只有脸上的泪水不停地流……   泪光中渐渐天亮了。   蓝素馨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去了她打工的茶餐厅。老板娘来开铺子时看见她一脸惊奇:“你这是干什么?离家出走吗?”   “老板娘,我能不能暂时在店里住一两天,一租到合适的房子我就马上搬走。”   “跟你继父彻底闹翻了?”   蓝素馨几年中学的课余和假期时间一直在这家茶餐厅打工,店主夫妇对她的情况略有所知。老板娘的问题,她只眼眶红红地不说话,老板娘察颜观色,情知猜得不错。茶餐厅一开门,上工的伙计们和喝早茶的顾客都陆陆续续来了,她也不再苦苦追问。   “素馨,先干活吧。这个事一会再说。”   从早上一直做到午后两点,忙碌的工作才算告一段落。素馨停下来歇口气。下午另换一班伙计上工,她也可以休息了。打算出去找出租屋,事先请教了一下也是租房住的同事张美兰。   张美兰问:“你想租什么样的房?有什么条件?”   “只要房租便宜,房子能住人就行,别的条件没有。”   “只要房租便宜就行?西城区的房子很便宜呀,可是那里又远又偏僻,治安管理一塌糊涂,你敢去住吗?”   一个女孩子独自居住,自然治安不好的地方不敢去,蓝素馨马上摇头。   “其他地方的房子,哪怕最小最窄最简陋的,最少也要一千块钱一个月,你在茶餐厅打这份小工,月薪还不够你交房租。素馨,要不你找找看有没有人能跟你合租吧。”   张美兰的话,素馨知道所言不虚。其实这段时间来,她自己也四处留意了一下租房信息。大都市中的房租确实越来越贵,可还是不死心,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出去四处找房子,希望能够运气好遇上物美价廉的一间出租屋。   当然是痴心妄想,繁华都市的物质社会中,哪还有什么物美价廉。而且如今租房最少先交三个月的租金充当押金,蓝素馨身上仅有的那点钱根本不够。   晚上九点,蓝素馨回到茶餐厅。晚餐工作在这个时辰基本上全部做完了,老板娘在吧台里盘点当天的收入。她站在吧台旁边,默默地等着她算完帐,鼓足勇气旧话重提:“老板娘,我今晚可不可以暂时在餐厅里住一夜。”   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狗,正在摇尾乞怜着一块肉骨头。自尊心不是不难堪的,但是现实更难堪。餐厅里虽然没有床铺被盖,可是桌子拼一拼,能够聊以当床;台布拿一块,能够聊以当被;胜过她独坐街头到天明。   老板娘一抬头,看着她一脸和气的笑:“素馨呀,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伙计们已经收拾好餐厅下班了,只有老板兼厨师长还在厨房里仔细地检查煤气、水龙头、电源是否一一关好。餐厅里就老板娘独自坐在吧台,温言款款对她说着再和气不过的话。   蓝素馨走进吧台,老板娘像亲人一样拉着她的手问:“素馨呀,你妈已经过世了,你继父又不会管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蓝素馨还未曾想。她现在只担心眼前的这三餐一宿要如何解决,这才是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我也不知道。”她的语气中全是茫然。   “你已经考上大学了,现在学费要怎么办?谁替你交哇?”   蓝素馨心中一酸,现在她哪里还有心思考虑大学学费要怎么办,能够不流落街头就谢天谢地了。   “素馨,我呢,倒有一个办法……”老板娘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一听说有办法,蓝素馨眼睛一亮,急切地说:“老板娘,你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吧。”   老板娘略做踌躇后款款道来:“你知道的,我的大儿子阿栋因为健康方面有点小毛病一直没结婚。你呢,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模样好人又老实本份。如果你能做我的大儿媳妇,我愿意替你交学费供你读书。”   蓝素馨怔住,老板娘的大儿子阿栋在少年时遭遇了一场车祸,失去一条腿,不但人残废了,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阴郁,没有女孩子喜欢他。一拖拖到三十岁,弟妹都先后结婚生子,唯独他还打着光棍,性情越发阴郁。只要一看到年轻漂亮的女人,他的眼睛总是带着痴迷更带着怨恨地死死盯着。   茶餐厅里有点姿色的女侍都被他盯过,尤其是蓝素馨。那眼光尖锐如有刺,能扎得人浑身不自在。所以回回他只要一来餐厅,蓝素馨都躲着他走。可是老板娘居然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她嫁给他的话。   怔了半天后,蓝素馨苦苦一笑。这个世界上,肯雪中送炭的人难得一见,乘人之危的人却比比皆是。   “对不起,老板娘,我才刚满十八岁,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老板娘脸一垮:“随便你吧,我也是看你可怜,才主动揽事上身。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蓝素馨也知趣地不再提夜宿餐厅的事,直接去传菜间取了自己放在一角的行李出来。老板娘看着她离开,眉一挑嘴一撇,一脸嗔她“不识抬举”的表情。   一个人茫然地拎着行李袋在街头走着,蓝素馨遇上中学同学孙志高。他和一对中年夫妇一起从路旁一家商场走出来,应该是他的父母。看见她,他惊喜地打招呼:“蓝素馨。”   看见儿子这么高兴地和一个女孩打招呼,孙氏夫妇都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蓝素馨看。她突然觉得窘迫难当,酷暑六月天,她在餐厅忙了大半天,又顶着烈日在外面跑了大半天。一身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却没有地方冲澡换衣服。自觉满身汗酸满脸油腻,实在不宜见人,却又无处可避,只得勉强一笑:“你好,孙志高。”   “你这是带着行李去哪呀?就准备去商学院报到嘛。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学呢。你联系电话多少,到时我来找你一起去报到好吗÷”   孙志高和蓝素馨考进了本市同一所商学院。   蓝素馨低下头去不说话,孙志高察觉有异,充满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呀?”   同班的女同学中,孙志高一直对蓝素馨特别友好。少男少女之间那种别样的友好,其实带着几丝爱慕心仪。但是蓝素馨一直都刻意回避他,一则学业上她不想分心;二则,这个个头中等相貌平平的男生,也不具备让她分心的魅力。但此刻被他这般关切地一问,她从心底感动,泪水也跟着流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哭,慢慢说。”   这个夜晚,蓝素馨跟着孙志高和孙氏夫妇一起回了孙家。   洗得干干净净地从浴室里出来,真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孙伯父在书房里为她搭了一张临时的钢丝床,已经累极倦极的她,倒在床上就睡熟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她才醒来。睁开眼睛就想自己以后怎么办?孙志高喜欢她,她早就感觉到了。茶餐厅的老板娘想让她嫁给她的残废儿子,以此作为给她付学费的条件。她不喜欢那个古怪阴郁的阿栋,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可是,如果人选换成孙志高……   蓝素馨抱着枕头想了半天,觉得可以接受。虽然她也谈不上喜欢孙志高,但好歹和他是同学,加上又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一起读完四年大学后再结婚,岂不比她目前死巷般看不到出路的前景要强?   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时,蓝素馨赶紧起床开门出去。孙伯母已经在准备早餐了,她便在一旁打下手帮忙。   孙伯母也没有拒绝,一边淘米煮上粥,一边跟她说话:“素馨,你昨晚说你妈妈去世后,你继父就不肯再抚养你了,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怎么办?”   蓝素馨告诉他们的事情都是含糊处理过的,她自然不会满世界对人说她是遭到了继父意图不轨才跑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蓝素馨用回答茶餐厅老板娘的话,再一次回复孙伯母。心里盘算着如果孙伯母也要她和孙志高订下婚约,才愿意付她的学费的话,她会一口答应她。   “既然你继父不肯再管你了,你的大学看来是不能读了。还是一门心思去找工作租房子,自己先把自己的生活安定下来吧。现如今,生存比升学更重要,你说是不是?”   蓝素馨怔住,听孙伯母的口气,并不打算管她。   “我有个朋友是做房产中介,我一会打个电话给她,先替你找到一间合适的廉租屋住下。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房子也小,志高和他爸爸夏天都爱打赤膊,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实在不方便。你说是吧?”   蓝素馨机械地点头。   “我还有个朋友是开职业介绍所的,我再让他帮你找份工作。你呀,别的都别想了,先把工作和住处解决掉。你看好不好?”   终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蓝素馨一时还掂不出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忍不住用央求的语气道:“孙伯母,我很想上学。您能不能先帮我解决一下学费。如果您可以,不管什么样的条件我都能答应。”   孙伯母一脸为难:“素馨,我们家的条件也只是普通小康人家。我一直做家庭主妇,靠你孙伯伯的薪水养活一家人。志高一个人的学费我们负担得了,再多承担一个你的话,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蓝素馨此时方觉出冒昧,脸红到脖子根。   孙伯父也起床了,他睡眼惺松地打着赤膊走出来。一眼看到蓝素馨方才想起有女客留宿,马上缩回房去套了件汗衫。   蓝素馨自知为他的生活增加了不便,厨房里的活一干完,马上躲回书房去。门将掩未掩间,却听到孙氏夫妇的窃窃私语:   “老婆,你跟她说了没有?”   “已经说过了。说定我替她找好房子就搬。”   “其实这个女孩子也蛮可怜的。”   “我也同情她,但是她不能和志高有更多接触。暑假过后,志高就要去念大学了,而她,以她的中学学历,顶多只能找一份三四流的工作。而且她又是一个孤女,听说从小丧父,这种孩子心理不会健康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她都不是适合与志高交往的对象。所以,我必须要尽快隔开他们,免得……”   蓝素馨听得脑子一嗡,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见了。良久良久,她僵住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惨淡的笑,笑自己的天真幼稚和无知。茶餐厅的老板娘,为着残废的儿子才动她的念头。她竟真把自己当成什么香饽饽,以为孙氏夫妇也会愿意以作子媳的条件供她读书。谁知在人家眼里,根本看不上她这个孤女,只想着要如何遣走她,不让她与自己的儿子再有来往与接触。   孙氏夫妇双双走回他们的卧室后,蓝素馨悄悄地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走出了孙家。孙志高还没有起床,她在他的房间门口默立片刻,黯然离去。   这个个头中等相貌平平的男生,以前并不曾被她青睐。可是现在,她却已经高攀不上他了。   2、   从孙家出来,蓝素馨拎着行李袋去了茶餐厅,该是上工时间了。   可是老板娘很客气地对她说:“素馨,我有两个同乡要来店里做帮工,所以你不必再来了。我把工资都结给你,你另谋高就吧。”   蓝素馨一下子就愣了,这不是雪上加霜吗?她现在就指望着这份工作暂时糊口呀!本能地,她张口想要哀求,求老板娘继续留她做下去,哪怕少算一点工钱都可以。但是见老板娘一付好整以暇看着她的神色,突然就知道,她正在等着她来求她呢。   把到嘴的话又努力地全部咽回去,蓝素馨什么也不说了,眼圈却不由自主地泛红。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她接过钱转身就走。她已经知道老板娘是故意在为难她,变相地逼她答应嫁给她的残废儿子。如果她不答应,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老板娘在她离开时又加了一句话:“素馨,你到底在这里做了这么久。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回来找我。”   可笑,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回来找她,眼下的难处就是她故意为之的。她的言外之意,分明不言而喻。蓝素馨走出茶餐厅后,两行忍了许久的眼泪才潸然落下。她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走,暗自下定决心:就算她果真被现实逼得要自卖自身,也绝不卖给老板娘的残废儿子。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纸醉金迷的繁华都市,如果豁得出去,是不愁生存不下去的。但蓝素馨还不想走到那一步,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袋,沿街一家店铺接一家店铺问过去:   您好,请问你们要不要请人?   我什么辛苦活都能做,只要可以解决我的三餐一宿。   不需要,那打扰了。   蓝素馨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当务之急是找工作,找到工作才能解决衣食住行的基本生存问题。而以她目前的中学学历,她只能应聘这类服务业的工作。大公司的写字楼,是所谓精英人士才有资格坐进去的地方。而街上一些气派非凡的名店,也极挑营业员的素质。要求必须是妙龄靓女,形象气质佳,中英文流利。蓝素馨走进一家高档的珠宝金行时,店堂经理听说她是来应聘的,只一眼就摇头:“对不起小姐,你的身高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蓝素馨的身材是小巧玲珑那一类,配上她秀丽细致的眉眼再相宜不过。是却不符合珠宝金行聘人的标准,他们要求女营业员身高必须在一米六五以上。   “那打扰了。”   这半天功夫已经不知被拒绝过多少次,蓝素馨都快麻木了。七月阳光如流火,大街小巷处处炽白滚烫如将溶的铅。她在烈日下的街头行走,仿佛是走在火炉里,挥汗如雨,很快一身汗馊味。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找工作机会甚微,可是她没有办法,她现在只能这么做。   蓝素馨转身准备走出珠宝店,浑然不觉有双眼睛在她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细细地打量她。正要推开玻璃门出去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唤:“这位小姐,你在找工作吗?”   蓝素馨回头一看,是位服饰简洁大方的中年太太正在看着她发问。连忙点头:“是呀,太太,您需要请人吗?我什么辛苦活都能做,工钱多少无所谓,只要可以解决我的三餐一宿。”   那位太太认真地把她看了看,尔后点头:“那好,我们正好要请人。”   说话间,有位营业小姐捧出一个精美首饰盒,店堂经理亲自接过呈给这位中年太太:“不好意思,周太,让您久等了。这件钻饰已经重新镶好了。”   “好,谢谢你。”   周太接过首饰盒,对蓝素馨说:“你跟我来。”   蓝素馨一开始还有些顾虑,就这样跟这位不知底细的太太走吗?但是看着珠宝行经理对她客客气气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位有身份有地位的太太。于是心一横跟着她走,现如今她好比一个两眼一抹黑的盲人,有双手过来牵她一把,只能别无选择地跟去。   珠宝行外有辆擦得非常干净光鲜的奔驰车在等候着周太,司机是个模样敦厚的中年男子,见周太出来了赶紧下车为她开车门。看到蓝素馨偕着一起出门上车,有些讶异地多看了她两眼。   蓝素馨和周太一起坐在车后座,途中她细细地问了她的个人情况,她尽量简略地回答: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前段时间也因车祸去世。她从继父家里出来,独自一人举目无亲,只想先找份可以提供三餐一宿的工作。   周太看了她的身份证件:“你的年龄,应该还在上学吧?”   蓝素馨犹豫了一下:“本来我考上了本市的英才商学院,可是现在没办法念了。”   周太没有再说什么,定定地看她一眼后,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她不说话,蓝素馨也不吭声了。一双眼睛只是频频朝着窗外看,她还是有些紧张的,不知道会被车子载去哪里。   奔驰车驶往了近郊的银沙湾,本市最昂贵的住宅区之一。这块地方临山靠海,风景之佳无可比拟。车子在半山腰处一幢漂亮的白色洋房前停住,周太带着蓝素馨进屋。   “你先坐一下,我去去就来。”   屋内美仑美奂的布置华丽不失雅致,蓝素馨带几分局促在沙发上坐下,有白衣黑裤的女佣为她送上一杯冰橙汁。啜上一口,清凉透心,暑夏的炎热不觉驱去大半。如果只求三餐一宿,这个落脚之地倒是无可挑剔。   蓝素馨本来想向女佣打听一下周家的情况,再一想,却什么都没有问。三缄其口,沉默是金。   周太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才重新出现在客厅:“蓝小姐,夫人想见见你,请跟我来。”   蓝素馨闻言一怔,搞了半天,周太还不是这家的主人,主人另有其人。   周太口中的夫人,在二楼一间陈设精致的小客厅接见了蓝素馨。   她是一位看起来约四十左右的中年女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优雅的低髻,乌黑的发髻衬得肌肤洁白如玉。穿戴极简洁,身上是一套杏色丝质家居服,颈上挂一串莹润的珍珠项链,除此外别无饰物,却自然而然地透出一派高贵典雅的气质。   蓝素馨站在夫人面前,任她上上下下地把自己打量复打量。心里着实有几分忐忑不安,生怕她看不中自己。她实在不想再顶着大太阳背着行李袋,一个店铺接一个店铺地去推销自己了。越是知道什么叫颠沛流离,就越是渴望安宁稳定。   夫人打量完后似是满意,开门见山:“蓝素馨小姐是吗?我想请你来照顾一个病人,你愿意吗?”   蓝素馨毫不迟疑:“我愿意。”   “但这个病人很特殊,你的照顾也不会只是普通的护理工作……”夫人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如何措词。想了半天,她却话题一转:“你读过《红楼梦》吗?”   蓝素馨纳闷地点头,不明白她何以有此问。难道请个人来照顾病人,还要熟读《红楼梦》吗?   夫人看出她的疑惑,缓缓道来:“《红楼梦》中,贾宝玉有个大丫环袭人,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是日常生活上,还包括床第间。蓝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蓝素馨一惊:“夫人,您的意思是,照顾这个病人,我还要……”   终究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下面的话胀红着脸再也说不出口。   夫人沉静点头:“对,他的任何需要,你都不能拒绝。”   窘迫,难堪,羞辱,蓝素馨一张脸已经红透了,眼圈也情不自禁地红了,泪水盈盈欲滴。只是想找一份工作,竟也要以身体为代价吗?   “蓝小姐,如果你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不会亏待你。你考上了本市的英才商学院是吧?我可以供你读到大学毕业。”   脑中一片眩晕,耳中犹似幻听,现实却历历在目,诉说着生存的残忍与不易。又是一笔交易,但在银沙湾的高级洋房中开出来,已经算是好买卖了。良久,蓝素馨才竭力镇定了自己的心神,深吸一口气,挣扎道:“我……可以先见见我要照顾的病人吗?”   那是一个怎样的病人呢?如果是阿栋那种身体残疾以至心理也残疾的人,她实在有些害怕。   夫人张嘴正欲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是周太:“夫人……”   夫人本来仪态优雅地端坐在真皮沙发上,听到周太的拍门急唤,马上迅速从沙发上跳起来,趿着一双镶着珠花的拖鞋急急走到门旁,拉开门劈头就问:“是不是皓冬怎么了?”   “是的,夫人,皓冬突然间情绪失控起来。”   随着周太的声音,二楼那条长长的走廊那端,不知哪间房中,有男人暴烈又痛楚的嘶吼声,间杂着玻璃器皿的破碎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带着满身伤痛在密林丛中打滚哀嚎着。折腾出来的可怕动静,听得蓝素馨惊骇不已。   夫人马上步履匆忙地奔过去,周太也尾随她而去,她们一时都根本忘记了还有蓝素馨这个人。而她趁机毫不迟疑地背上自己的行李袋,急忙往楼下走去。楼下的大客厅里静悄悄的,训练有素的佣人们不经传唤根本不露面。她畅通无阻地出了门,一直走到室外流火般的烈日阳光里,方才被惊出的一身冷汗才渐渐退去。   太可怕了!那样的声音在时近正午阳光烈烈的时候听来,尚且让人惊骇不已。如果是半夜听到,只怕真会骇破人的胆。   直觉告诉蓝素馨,这个声音的主人,一定就是夫人想让她来照顾的所谓“特殊病人”。如果她没猜错,这位病人一定是精神方面的疾病,而且可能——不,一定是还有暴力倾向。可是夫人,居然还要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要是这个精神病要打她杀她,她是不是也该引颈待戮?   蓝素馨虽然很想上大学,却不想用命来换,她怎么敢留在这样一个可怕的病人身边呢?从白色洋房里跑出来后,她步行了近半个小时,才走到最近的一处公交站,乘车回到市中心准备继续找工作。   正午时分,是炎夏中一天最热的时候。烈日下鲜少有行人走动,阳光晒在肌肤上是一记又一记火辣辣的灼痛。热,蓝素馨还可以忍耐,但口渴却难耐。然而,一瓶矿泉水要卖两块钱,再加一块钱的话都够她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了,她舍不得。她现在身上有限的那点钱,每一分都不能乱花。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家银行,她知道银行里会有供客人喝的水,跑进去准备猛灌一气。但饮水机上一桶水虽然是满满的,却没有一次性纸杯可供使用了。   怎么办?看着水却喝不进嘴,喉头更是如同冒火似的干渴无比。如果是一般的水龙头,蓝素馨还可以就着龙头喝上几口。可这是银行提供给客人使用的,她这样做绝对不会被允许。左右一看后,她顾不上大厅里那个保安的侧目,从墙角垃圾筒中拣出一个被人扔弃的纸杯。已经顾不上人家会怎么看她了,她现在迫切地需要喝水。   这个纸杯应该是时髦女郎用过的,杯沿还残留着一圈流行的玫瑰紫唇膏痕。蓝素馨接了半杯水随便涮了涮杯子,然后一口气喝了八杯水,直到再也喝不下为止。那保安愕然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素馨最后还接了一杯水走了,从那个保安身旁经过时,她刻意低下头不看他,脸红红地走出去了。刚才口渴时什么都顾不上,这会,她才觉出难堪来。可是现实更令人难堪,她不得不如此。   3、   那杯水如同甘泉,蓝素馨靠着它,在烈日下又走了一下午,渴极了才轻轻啜一口。如同沙漠中的跋涉,每一口水都珍贵无比。   走得几乎要中暑了,她终于在一家中餐厅找到工作,可以包吃包住。正是忙碌的晚餐工作时分,经理听说她是熟手,马上就要求她上工。以前在茶餐厅,她只要负责楼面工作。可是在这里,洗菜洗碗传菜收拾台面送外卖,她什么都要做。新来的自然是当杂工一样使唤,谁都可以把她呼来喝去,忙得她像只团团转的陀螺。   到晚上下班时,她已经筋疲力尽。   下班后,有老员工带她去宿舍。十平方大小的房间,四面墙边正好摆着四张上下铺,住着八个人。人多屋小,通风条件又不好,再加上还是夏天,一进去屋里一股异味袭人而来。蓝素馨忍不住举手掩鼻,便有人不屑地一撇嘴:“哟,新来的你这么娇贵,怎么不去住洋房啊?”   蓝素馨默默地放下掩鼻的手。   这个晚上,蓝素馨没有睡好。屋里极闷热,右边邻床的人鼾声就响在她的耳畔,左边邻床的人身上有一股强烈的狐臭,熏得她几乎要呕吐。耳朵和鼻子饱受骚扰,她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头重脚轻地继续去餐厅上工。   这份包吃包住的工作,住得这么糟,吃得也同样糟。老板非常小气,能省则省,给员工吃的两菜一汤里几乎看不到一丝油星。于是很多服务员在收拾台面时,会把客人没吃完的荤菜端到洗碗间去猛吃,有人还热情地招呼蓝素馨一起吃。   如果饿到极点,蓝素馨可能会跟着她们一起吃。就如同那天渴得不行时,她也捡别人喝过的杯子盛水喝。但现在还有一份工作餐可吃,虽然寡淡无油,却还是能够填饱肚子,她就不愿意吃那些人家吃剩的东西,强笑着摇头走开。   在餐厅做了一个多星期,有天蓝素馨去给一家广告公司送外卖时,看到他们在请打字员,马上毛遂自荐,当场为他们打了一份文件,打得又快又好。老板很满意,却问她:“我们只是小公司,不包住宿呢。你自己有地方住吗?”   打字员的薪水并不高,如果不包住宿,赚的钱用在租房上还不够。蓝素馨大失所望,却又不甘放弃,便对老板说:“我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明天再来回复你好吗?”   老板同意了:“行,我等你一天。”   蓝素馨回到餐厅,鼓足勇气去找吧台的收银小姐阿MAY。   阿MAY自己租房住。因为她的男朋友在市郊的一个工业园工作,每个周末会坐两个小时的车过来看她。为了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他们特意租了一间带浴室的套间,住得舒舒服服。   蓝素馨对阿MAY提出想和她一起合租的想法时,阿MAY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怎么可能和你合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男朋友每个周末都会回来的。”   “我知道,阿MAY。我跟你合租房子,房租水电,一切费用平摊。只要你的男朋友回来了,我就到别的地方将就一夜。绝不妨碍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平时白天上班都不会在屋里,晚上才回来睡一下。我也不会睡你们的床,打个地铺睡就行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阿MAY衡量一下利弊得失后,有些动心了。房租可以分摊掉一半,而且又不影响自己与男朋友的周末相聚。她思索片刻后点头答应了:“那好,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只要我男朋友一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马上避出去。”   蓝素馨拼命点头:“我一定会的。”   当天晚上,蓝素馨就拎着简单的行李搬进了阿MAY的小套间。次日她去广告公司正式报到上班。中餐厅那边她和老板说了一声辞工,老板眼睛一翻,没好气:“才干几天就不干了,没有工资结。”   蓝素馨没说什么,好歹这几天她在中餐厅工作有吃有住,没有流落街头,就权当是充了食宿费吧。   蓝素馨在广告公司干得很认真,虽然只是一家小公司,租套三室一厅充当写字楼,可是比起油烟气十足的中餐厅已经好太多太多了。中午有顿工作餐可吃,晚饭她就吃得极简单。要不泡碗面要不啃个馒头,随意打发了。   和阿MAY的合租,蓝素馨非常小心翼翼。因为知道目前这份还算安宁的生活,完全取决于她的态度。她总是尽可能地不打扰到她,每天晚上都等她睡下后她才铺开地铺,每天早晨她还没起床,她就先踮手踮脚地把地铺收起来了。一到周末,她就知趣地早早避出去。好在是夏天,她总是跑到广告公司,在办公桌上胡乱对付一夜。   一个周末的晚上,阿MAY的男朋友早上打电话说这周有事不回来了。所以蓝素馨晚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避出去,和她一起早早地就睡下了。谁知夜里11点多钟时,他却拿着钥匙打开门摸黑进来了。一脚踩在蓝素馨的小腿上,吓得她惊跳起来:啊——   阿MAY打开台灯,又惊又喜:“你不是说今天有事不回来吗?”   “事情忙完了,又有车往这边来,我就赶回来见你。她是谁?”   那个男人用肆无忌惮的眼光打量着蓝素馨。天很热,她只穿一件薄薄的睡裙,而且她一惯的习惯是睡觉时不戴文胸,此刻被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盯着看,窘迫难当,脸上的红颜色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阿MAY利落地拿了干净衣物,打发男朋友去卫生间冲凉。然后她理直气壮地对蓝素馨说:“你看,我男朋友回来了,你今晚上别处找地方睡去吧。”   蓝素馨只得换下睡衣出门。她答应过的,只要阿MAY的男友一回来,她就会避出去,把房间让给他们。可是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呢?都夜里11点多了,她就算去公司借宿都没有公交车了。平时她上班要乘半小时的公车才能到。   将近午夜的都市街头,依然是灯火通明。七彩缤纷的霓虹灯妆点出一个流光溢彩的不夜城。路上的行人不太多,只见一道又一道闪闪的车灯,在暗夜的街道上如流星般游移闪烁。   蓝素馨茕茕一人,独自走在午夜的街头,没有一个确定的方向和目标,她满心都是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惘然与迷茫。走着走着,眼泪如落花般纷纷散落,她知道哭泣是没有用的,却无法控制自己。午夜街头,她无助的饮泣,没有人听得见。   这天晚上,蓝素馨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广告公司。既疲倦又悲伤,她往办公桌上一躺就睡着了。睡过头了,一直睡到有人摇她才醒来,只见来上班的同事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睡在这呀?”   公司不是留宿的地方,蓝素馨被老板批评了。还没收她的大门钥匙,以免她以后还晚上偷偷跑来睡觉。   蓝素馨沮丧之极,这样一来,以后周末她要去哪里求一宿安稳呢?同事王广生暗中问她:“你是不是没地方住哇?我那里有间空房,你随时可以搬过来。”   王广生是个矮小精瘦的男人,三十出头,未婚。他是公司的业务员,蓝素馨才来这么几天,就感觉出他对她有意思。但是他年长她太多,且烟瘾甚重,牙齿和手指都被烟熏得焦黄,近前说话时总是喷出一股浓浓烟臭味。跟他同居……不,这绝不可能。   蓝素馨礼貌地微笑一下:“谢谢,我有地方住。”   谁知下班回家后,阿MAY给了她一个晴天霹雳:“素馨,我不想跟人合租了,你另外找地方搬吧。”   蓝素馨怔住,付出一半的租金只求一席之地,可是现在这一席之地她都保不住了。   “阿MAY,我们不是合租得很好吗?你怎么突然间就要我搬?”   阿MAY根本不想跟她多说,就一口咬定不愿合租了,情愿把多余的房租退给她。蓝素馨自然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昨晚阿MAY的男友一直反复问起她的情况,让她很不高兴,当时就拿定主意要赶蓝素馨走。   蓝素馨明白了什么叫穷途末路。再一次拎着简单的行李袋在街头走,她不知道今晚哪里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终还是狠狠心在一家小旅舍临时租了一间房,洗个澡睡觉。明天还要工作,还要找房,不休息好的话,到时候怎么会有精神应付?   次日上午,蓝素馨马不停蹄地忙完手头上要做的工作后,向老板请了半天假,下午跑出去四处找房子。事先做足了准备工作,在网上找了几个看来比较合适的同城合租屋,一家接一家去看。   她会去看的地方,自然是房租便宜。而房租便宜,就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均在中下级住宅区,狭窄又腌脏,最可怕的是,招揽合租的房东,若不是衣着邋遢目光猥琐的中年汉子,就是浓妆艳抹衣饰廉价又暴露的妖娆女子,一目了然的街头流莺。   蓝素馨怎么敢跟这样的人合租?从最后一家出租屋出来后,她知道这半天又是徒劳无功地过去了。今天晚上要怎么办?她不知道,又去住旅舍吗?她身上那点不多的钱还够她住几次旅舍呢?她已经濒近山穷水尽了。或者,去试试跟王广生商量,请他好心租给她一间房,不要怀有其他想法?   蓝素馨心事重重地过马路,完全没留意到路口早已亮起了行人禁行的红灯。一辆小车发出尖利的刹车声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伸出头没好声地嚷:“小姐,过马路要小心啊!”   “对不起。”   蓝素馨连忙道歉,那司机看着她一怔:“咦,你不是那天那位蓝小姐嘛。”   蓝素馨一怔,不明白这位司机何以认识她。但紧随着车后门一开,周太款款下车,她脸上的表情是既惊且喜:“蓝小姐,很高兴能又遇上你。”   蓝素馨第二次被周太带进银沙湾那幢漂亮的白色洋房。   本来她还迟疑着要不要去,周太说服她:“蓝小姐,看你还拎着行李袋,今晚一定没地方住吧?先跟我回去吧,我们那里空房间最多,让你暂时住下不成问题。”   蓝素馨苦苦一笑:“可是……你们不会白给我住的。”   “是,我们有我们的目的。但是蓝小姐,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你。只不过上回,夫人还没有和你谈完你就悄悄走了,她很遗憾。今天既然又能遇上你,我想请你再去见见夫人,和她再详谈一下。就算是去做客,好吗?”   蓝素馨想了想,也罢,今晚反正是无处可去,去那幢洋房里做做客的话,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她跟着周太再一次迈进银沙湾的白色洋房,这一回她没有让她在楼下客厅坐着等,直接把她带到楼上一间房间。房间布置得雅洁温馨,还有一个小小露台,种满纤巧的兰花草,兰香幽幽飘满一室。周太说:“蓝小姐,今晚你就住在这间屋里,好吗?”   蓝素馨怔住,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住过这样好的房间。   “我……不用先去见夫人吗?”   “夫人并不在家,她有点事情离开了,要过几天才会回来。蓝小姐,这几天你就先住下,等她回来再说,好吗?”   周太一口一个“好吗”,非常尊重温和的语气。蓝素馨不再说什么,能在这里住几天,比她拎着行李袋去租小旅舍、抑或是与王广生合租,岂不要强上十倍八倍?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虽然这栋华宅中有过那么可怕的嘶叫声,但是一个人在午夜街头游荡时,四周的黑暗还不是一样让她心怀恐惧。   蓝素馨在这个房间里住下来了。夜里她紧紧地反锁上房门,还不放心地挪动床头柜去顶住。饶是这样,她仍然睡得很警醒,半夜醒了好几次。侧耳静听,整幢房子都非常安静,没有丝毫异响惊扰声,更没有曾经让她为之惊骇过的嘶叫声。看来那个精神病人并不是时时犯病吧?她在自己的揣测中复又沉沉睡去。   次日早晨,蓝素馨醒过时发现自己睡过了头。匆忙地奔下楼去,在楼梯口遇见周太:“蓝小姐,早安。”   “早安周太。”   “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我上班要迟到了。”   从银沙湾赶到广告公司去,起码要换两趟车,估计路上最少要一个钟头。现在距离上班时间只剩半个钟头了。   周太微微一怔:“你在哪里上班?”   蓝素馨说了广告公司的地址,周太不以为然地一笑:“不算远啊,没事,一会我让阿泰送你去。先吃早餐吧。”   阿泰就是昨天认出蓝素馨的司机。   蓝素馨用过生平最丰富的一顿早餐后,被阿泰用车直接送到广告公司楼下。她从车里出来时,正好遇上王广生,他愕然地张大嘴。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就是有办法,前天还在办公室睡桌子,今天一早居然有司机开着名车送她来上班。只是他不明白,她既然都能坐上名车了,何苦还要来打这份廉工呢?虽然弄不明白,但王广生猜想蓝素馨留在广告公司的时间一定不会久了。   下班时间,蓝素馨一走出大楼,就看到阿泰已经驾车等在楼下。周太真是体贴。   有人照应真是好,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从继父家里跑出来,蓝素馨自己独自一人撑了那么久,如今有人能够暂时让她依靠,她实在抗拒不了……权当是小憩吧。   第一章 穷途末路的选择(下)   4、   晚餐已经预备好了,一进屋周太就招呼她吃饭。菜肴精致可口,餐后女佣收走餐具,送上一只水果篮,里面盛满洗得干干净净的各式新鲜水果。   餐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长窗,可以欣赏不远处海天一色的美丽景观。正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分,蓝素馨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看落日,想起前两天自己的居无定所和三餐不济,一时感慨万千。   吃完手里那串葡萄,蓝素馨问周太:“夫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还要几天时间。蓝小姐,你别急。在这多住几天不好吗?还是你住得不习惯?住得不舒服?”   蓝素馨苦笑:“恰恰相反,我在这里住得太舒服了。我怕我会住得不想走。”   住进银沙湾这幢洋房,真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锦衣玉食的奢华世界,她要不要付出代价留下来呢?蓝素馨心里委实左右为难。如果病人不是那么可怕,她绝对不会再考虑了。现实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有个稳定的居所、想要继续上大学,就必须要做出牺牲,以已之所有换已之所无。她身无长物,所有的无非就是青春美貌的肉身。   妙龄少女最原始的本钱,往往是命运赌桌上最常见的筹码。一把掷出去,是输是赢,全看莫测的天意。   “要是住得不想走了,就留下来好了。”   “周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都还不知道呢。”   周太明白蓝素馨话里的意思,简单地告诉她:“这里是英宅,英先生已经故世了,只留下英夫人和儿子住在这里。”   蓝素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英夫人要我照顾的病人,就是她的儿子吗?”   “是。”   “那……英少爷他……是什么病啊?”   “他的病一时说不清楚,上次你来时,听到他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的声音,是不是吓坏了,所以不辞而别?”   蓝素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少爷的病虽然会有时出现情绪失控,但他并没有暴力倾向。蓝小姐你是多想了。”周太心细如发,一语道破蓝素馨的顾虑。   “那他到底是什么病啊?”   “等夫人回来她亲自和你谈吧。相信我,蓝小姐,夫人是非常有诚意聘请你的,她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一点,蓝素馨从周太对她的细心招待中看得出来。她觉得疑惑:“其实,以英家开出的条件,要请什么样的女孩子请不到。为什么英夫人看起来似乎对我格外满意?”   “这自然是有原因的,蓝小姐,夫人上次没有和你谈完你就走了。等她回来后,她会跟你详谈。我很希望到时候你会留下来。”   “夫人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周太答得极简单:“夫人带少爷去了旧金山,拜访当地一位名医。”   原来如此,蓝素馨这才明白何以整幢屋子安静如斯。曾经制造过可怕嘶吼声的病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了。   *********   蓝素馨已经在英宅住了一个星期了。英夫人和英少爷仍迟迟未归。这天早晨,周太对她说:“蓝小姐,商学院开始报到了。我陪你去学校吧?”   周太这一问,实在是迂回宛转。蓝素馨怔了半天,才吃力地道:“谢谢你周太,不用了。”   “好,有三天的报到时间呢,你哪天准备去就叫我吧。”   叫上周太一起去商学院报到意味着什么,蓝素馨很清楚。她心里陡然乱极了。她回到房间翻出细心收在行李袋夹层里的那张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三天以后,这张通知书就要作废了。要不要让它作废,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蓝素馨又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钱夹子,里面夹着她和母亲的一张合影。母亲在照片里温和慈祥地看着她,她久久地与之对视:“妈妈,我该怎么办?”   选择永远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它意味着取舍。如何取舍,每每令当事人非常为难。因为取之与舍之,都有可能完全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   一整天,蓝素馨在广告公司打字时都打得心不在焉,一份广告文案打得错字连篇。她的顶头上司满脸不悦:“蓝素馨,如今你每天有名车接送,自然是不在乎这份工了。看看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和以前相比……”   阿泰每天早晚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别人又不是瞎子,如何会看不见。渐渐全公司都传她靠上金山银山了。   上司话没说完就摇头而去,没一会,老板叫蓝素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蓝小姐,既然你已经无所谓这份工作了,那你明天起也不必再来了,我一会让出纳把工资结给你,另谋高就吧。”   蓝素馨还欲辩解,可是老板已经挥手送客。走到外间来,她的上司和出纳正在埋头说什么,她耳尖地听到他说:“这次一定要招一个相貌平平的打字员,不要漂亮女孩。”   “是呀,漂亮女孩心思活泛,又什么都豁得出去,都干不长的。”   蓝素馨无话可说,如今广告公司上上下下都当她是掘金女郎。轻蔑、鄙视、瞧不起,或许,还有那么一些眼红和嫉妒吧。毕竟在这种小公司里,职员们往往是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一辆名车。而她,却天天乘着名车在他们面前招摇过市,由不得人排挤她。   好容易找到的一份打字员工作就这样丢了。蓝素馨收拾了东西从广告公司出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独自去了英才商学院。   学校报到第一天,偌大的校园里来来去去都是青春明亮的面孔。红的唇黑的眸,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少男少女独有的蓬勃朝气四处洋溢,这才是属于十七八岁年轻人的美丽新世界。   有热心的学长迎向她:“你好,你是来报名的大一新生吗?哪个系的?我带你去。”   蓝素馨一僵,片刻后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校门口,她看见孙志高在父母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没有看到她,一脸兴奋地和身旁的父母说着话。她低下头匆匆走出大门。   蓝素馨回到银沙湾的英宅时,天近黄昏。宝石蓝般湛碧的天色,渐渐转为纱一般的薄蓝,天边则橙红橘黄地铺满了晚霞。夕阳无限好,正正嵌在一线如黛青山上,仿佛美人远山眉间的一点花黄。   站在大门外按响门铃时,蓝素馨听到身后有汽车驾近的声音。回头一看,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车正笔直开过来。车子在英宅门口刹住,驾驶座边的车窗缓缓降下,一位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的男士带几分疑惑地看着她:“小姐,你找谁?”   蓝素馨也看着他,除了在电影上,她从没见过那么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男人。完全是下意识地反问:“你是谁?”   “你站在英宅门口,却问我是谁,我姓英。”   蓝素馨愕然地睁大眼睛:“你是英少爷?”   年轻男士点点头。   蓝素馨愕然得不会说话了。她睁大眼睛打量这位英少爷,这就是英夫人要求她无条件照顾的病人?他眼睛炯炯有神,皮肤是阳光镀上的浅棕色,看起来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旧金山的名医,竟有这般妙手回春的高明医术?正怔仲间,周太打开大门,一眼看到车上的年轻男士:“维夏,你到了。”   “是呀,这位小姐是谁?”   “哦,这位是蓝素馨小姐,是夫人的客人。”扭过头,周太又对蓝素馨介绍:“蓝小姐,这位英维夏先生,是英家大少。”   英维夏,蓝素馨模糊记得第一次来英宅时,英夫人和周太说起那个病人的名字是什么皓冬。原来英夫人有两个儿子,她张冠李戴了。而这位英家大少,显然是另有住所,并不与母亲弟弟同住。所以她在英宅住了一星期,也从未见过这位大少爷。   周太不解:“蓝小姐,阿泰去接你了,你怎么没坐他的车回来?”   “哦,我今天……提前离开广告公司了。”   蓝素馨一语含糊带过,周太察颜观色也不再多问,只是告诉她:“蓝小姐,夫人回来了。”   英夫人回来了,蓝素馨不觉怔了。这些天,她是既盼英夫人回来,又怕英夫人回来,她一回来,她就要面临选择了。命运的三岔口,十八岁的少女委实不知该何去何从。   英维夏在一旁问:“周太,这次妈和皓冬的旧金山之行是否有成效,皓冬他好点没?”   “略见起色。”   听周太的回答,似乎是没多大成效。英维夏眉目一黯:“还是不……”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就以一声叹息结束了。   蓝素馨只是静静地旁听,虽然听得心头满是疑惑,却沉默着不发一言。   一进屋,英维夏就径自上了楼去探望母亲和弟弟,直到晚餐准备好了他才下楼。英夫人和英皓冬没有下来用餐,周太带两个女佣端了饭菜送上去。   餐厅里只有英维夏和蓝素馨在一起吃饭。   在漂亮的海景餐厅,和英俊的年轻男士一起共进晚餐,这本是极好的享受。英维夏应该是听英夫人说过了蓝素馨在此的原因,一直频频打量她,眼神让人琢磨不透。这让她十分拘谨局促,胡乱吃了一碗饭就起身离开:“我吃完了,英先生你慢用。”   英维夏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   回到房间,蓝素馨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怔怔地听着远处惊涛拍岸的海浪声,仿佛是命运交响曲在轰然奏响。而她的命运之曲,又将会如何演奏下去呢?   天完全黑透了以后,周太来敲她的门:“蓝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下。”   走出房门,走向英夫人的房间,踏着足下绵厚松软的地毯,她一步步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心跳变得不可抑制的慌乱急促。   第二次见到英夫人,她的样子很疲倦,却依然那样仪态优雅:“很高兴再见到你,蓝小姐。”   英夫人招手让蓝素馨到她面前坐下:“蓝小姐,这次请你来是旧话重提。我的儿子皓冬因为健康缘故,需要一位特别护理。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你愿意试一试吗?”   蓝素馨深呼吸一下镇定自己,不躲不避直截了当地发问,问出自己所有的疑惑:“英夫人,请问英皓冬先生是什么病?为什么您一而再地想要聘请我来为他做……特别护理?”   英夫人凝视蓝素馨良久,轻声一叹:“他的病是心病,为什么要聘请你做特别护理,是因为你或许能够帮得了他。”   “为什么?”   英夫人缓缓道来:“皓冬今年三月和女友叶幽昙一起发生了意外。叶幽昙不幸丧生,而他亦重伤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他的脑部因为受过伤,有些糊涂了。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叶幽昙已经去世。他一直吵着要见叶幽昙,我们没办法跟他详细解释,因为那样会刺激到他。蓝小姐,周太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长得很像叶幽昙。这,就是我要请你的原因。”   蓝素馨听明白了:“英夫人,您的意思是要我假冒叶幽昙去照顾他?这……他难道会认不出来吗?”   英夫人索性开诚布公:“事实上,在你之前,我已经登报聘请过人选了。按我要求的外貌条件来应聘的女孩中,也有好几个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但是我带她们去见皓冬时,他表现得无动于衷。你是第七个,蓝小姐,也是我见过的人中与叶幽昙长得最像的一个,我对你寄予相当大的希望。”   没想到自己已经是第七人选了,蓝素馨怔仲一下:“要是……结果还是让您失望呢?”   “那我就只有再继续找,我必须要为皓冬找到一个他想要的‘叶幽昙’。蓝小姐,现在你愿意试一试吗?如果你能被皓冬接受,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听起来,英皓冬倒是一个痴心人。对死去的女友用情至深,念念不能忘。蓝素馨把那次初来英宅,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时的坏印象减去大半。只是想一想那个“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是难免几分尴尬迟疑。   英夫人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又缓缓道:“蓝小姐,因为叶幽昙和皓冬的关系非常亲密。所以,如果你是以她的身份出现来照顾皓冬,那么你不可能不让皓冬亲近你。是吧?我也不是有意要轻慢侮辱你,只是你的护理工作少不了这一项。这些事都先暂且不提,我先安排你见下皓冬,看他能不能认可你就是叶幽昙。”   5、   第二天,有发型师上门来替蓝素馨修剪头发。将她原本一头厚重及腰的长直发,剪成刚刚过肩的中长碎发。发丝打得极薄极有层次,齐眉的刘海整整齐齐覆在光洁额头,整个发型俏丽甜美又可爱。   周太把蓝素馨房里衣柜的内容全部更新了,清一色的淑女装,尺码合适,料子与裁剪全是一流,穿上去格外舒适贴身。   换了发型又换了服装,蓝素馨整个人焕然一新。英夫人看了她半响,点点头:“这样子打扮起来,更像叶幽昙了。”   叶幽昙长什么样子,蓝素馨真想看一看,可是周太却说没有她的照片。真奇怪,既然是英皓冬如此深爱的女朋友,病中犹念念不忘,怎么英家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呢?   英夫人带蓝素馨上三楼,准备让她去见英皓冬。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看着英夫人推开那扇实心的黑桃木门时,蓝素馨心情很紧张,手心不由自主地沁汗。   英皓冬是个什么样的人?本能地,她想起英维夏。那样仪表风度都出众的年轻人,电影明星般引人注目。既然英皓冬和他是兄弟,应该不会相差太远吧?   门推开后,蓝素馨不由一怔。这扇门开了跟没开似乎没有区别,屋里是黑漆漆的一片,一丝光都看不到。英皓冬每天就这样呆在黑暗中吗?她疑惑地看了英夫人一眼,她双眉紧蹙地轻叹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走进屋去。   蓝素馨只能跟着她进屋。所幸英夫人走进去很快就打开了一盏壁灯,那一点橘黄光芒幽幽映亮了整个房间。   飞快地看了一眼整间屋子,蓝素馨发现有一整面墙都被重重叠叠的黑丝绒窗帘遮住了,难怪屋里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屋中央陈设着一组名贵大方的沙发茶几,另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酒橱和吧台,是个起坐间的格式,看不到屋主人。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看向房间左侧墙上的一扇门,人应该在那里面吧?   英夫人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拍两下:“皓冬,妈进来了。”   门内久久没人回应,英夫人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地推开门。这间屋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光影摇曳,显然是烛光。蓝素馨立在英夫人后面,又紧张又好奇地探头望进去。这间是卧室了,和起座间一样,有一整面墙都被重重叠叠的落地黑丝绒窗帘遮住。铜床旁的床头柜上,一座银烛台上燃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曳,将床头一个抱膝埋首坐着的人影摇得格外悠长。   “皓冬,”英夫人上前温柔地抚着他的发,无限慈爱关怀,“你看看谁来了?”   蓝素馨不得不佩服英夫人,她并不告诉英皓冬她是“叶幽昙”,而是让他自己认,看看谁来了?   英皓冬缓缓抬起头。烛光微微,不昏不暗亦不光亮,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见一双深遂漆黑的眼眸,浮在迷离烛影里,煤晶般幽幽明亮着。对上那双眼眸,蓝素馨不由自主一怔。明明是无形目光,却恍然若有形,能一下撞进人的心。   定定的凝视,带着全身心的专注。良久,英皓冬突然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微微颤抖,声音低哑无比:“幽昙,是你吗?”   英夫人霍然回头,眉目间全是惊喜交加的激动神情。朝着蓝素馨招手:“你快过来。”   蓝素馨走近床畔,稍一迟疑,把她的手放在英皓冬伸出的手掌上。他的掌心冰凉,感觉如握一块冰,他的健康状况看来还很不佳。而且近前一看,借着烛光看清他的样子,她忍不住暗暗吃惊。从未见过这么苍白消瘦的人,看起来简直像是纸糊的,瘦得快不成人形。一张还很年轻的脸,却白得没有丝毫血色,两颊深深塌下去,嘴唇泛青,幸好一双眼睛犹有光彩,让他还有几分活人气。   英皓冬把蓝素馨拉到眼前看了半天,最后揽向自己的怀,虚弱地拥住她:“幽昙,真的是你。你去哪里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蓝素馨小心翼翼地伏在英皓冬那么单薄的身体上,能够隔着薄薄一层睡衣,清楚分明地感觉到胸膛下根根凹凸起伏的肋骨。他怎么会瘦成这样?   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话,她拿眼睛去看一旁的英夫人。她忙替她解围:“皓冬,幽昙也病了。病一好,她就马上来看你了。”   “你也病了?”   英皓冬吃惊又茫然,眼神飘忽,仿佛在思索一些什么,脸上的表情突然转为痛苦之色。一把推开蓝素馨,他双手捧着头痛楚地呻吟起来。   英夫人脸色一变:“皓冬,你又头痛了吗?”   她边说边心疼地伸出双手,想把儿子揽入自己的怀中。可是英皓冬却挣开她,用力地紧紧抓住蓝素馨的手腕不放。仰起苍白瘦削的脸,他一双眼睛无比悲哀无比伤痛无比自责:“幽昙,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蓝素馨只觉自己的手腕几乎要被他捏断了。他看起来明明非常虚弱,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大力气,而他的表情是那么悲痛欲绝。   英皓冬和叶幽昙,这两个人的故事蓝素馨完全不明就里。地只是被动地顺着他的话答:“我原谅你,你不要这样激动,我原谅你。”   随着她的话,英皓冬双手一松,软软地倒下去。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刚才那样激烈的感情流露,已经超出了他的体力负荷。此刻一得到“叶幽昙”原谅他的话,就再也支撑不住地晕过去。   蓝素馨以叶幽昙的身份出现,获得了英皓冬的认可。英夫人正式请求蓝素馨留在英宅。   “因为那场意外,皓冬留下了脑震荡后综合征,他经常会有剧烈的头痛。这头痛属于功能性头痛,目前没有特殊治疗方法。医生只能交待一些预防措施。比如生活上要做到起居有常,心态平和,避免太大的情绪波动。可是皓冬屡屡因想起叶幽昙而情绪激动,导致头痛症一再发作,对他的健康影响很大。所以蓝小姐,我真得很需要你。我以十二分的诚意恳请你留下来,以叶幽昙的身份照顾皓冬。”   “可是,他今天看到我也还是照样头痛啊?”   “那不一样,他思念了叶幽昙那么久,终于见到时,心情的激动在所难免,所以会诱发头痛症。以后如果有你经常陪在他身边,他会渐渐不再情绪烦躁,发病的概率就会减少很多。”   蓝素馨还意有迟疑,英夫人的恳切收留其实也是一笔交易,要不要跟她达成交易,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委实很难下定决心。   英夫人察颜观色,忖出她心中顾虑,索性直言不讳:“蓝小姐,虽然我对你提出的是一笔以物易物的交易。但是人的一生虽然漫长,关键处却只有几步。你的前途其实全部维系在求学上了。如果念不了大学拿不到文凭,以你毫无背景的孤女身份,一辈子只能做女招待小职员,永无出头之日。你上次离开后,在外面捱了那么久还是居无定所。你应该很明白了,一个没有身家背景能力的年轻女孩,在社会上想要体面生存有多不容易吧?蓝小姐,不要再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留下来吧,相信我,在我们英家呆上几年,你不会吃亏的。”   英夫人一番话,句句属实。蓝素馨牙关暗咬,脑海中,继父丑恶的脸晃过;茶餐厅老板娘假惺惺的脸晃过;孙志高父母刻意保持距离的脸交错晃过;阿MAY满脸不耐要求她立即搬走的脸晃过;王广生露出满口黄牙的脸晃过……半响后,她终于微微一点头。   命运的轨道在她点头一瞬,悄然转折。   英夫人很快让私人律师起草了一份合同文件给蓝素馨签字。合同大意是蓝素馨接受英氏的雇佣,以特别护理的身份在英宅为英皓冬服务,服务期限四年。英氏支付的酬劳是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每个月还有一定数额的零用钱。如果她单方面中止合同,则需支付巨额赔偿金。   蓝素馨既然下了决心,看完合同后毫不犹豫地签了名。名字一签,她便不再是自由身了。四年内,她将属于英皓冬一个人。不由自主地,她想起那个纸糊般苍白消瘦的年轻人,希望,他不会太难相处。   蓝素馨在商学院正式报到了,办理了走读生的相关手续。   入学第一天,她在校园中再一次偶遇了孙志高,这一次他看到了她,无限惊喜讶异地迎上来:“蓝素馨,你也来了。太好了,谁为你筹到学费了?”   蓝素馨礼貌地一笑,含糊带过:“有人愿意资助我。”   “那天在我家,你怎么一大早就偷偷走了?我起床后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我还到附近几条街找过也没找到。我一直很担心你,现在看到你没事,也能和我一样继续念书,真是太好了。”   孙志高的话很真诚,蓝素馨想起那晚因他央求才被孙家收留了一夜,心中亦是十分承他的情。只是想起他的父母不愿意她与他过多接触,少女的自尊心便让她保持礼貌客气:“非亲非故,不好意思一直打扰你们。所以借住一夜就走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   蓝素馨不想回答,顾左右而言他:“对不起,孙志高,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再见。”   孙志高是个老实人,但这并不代表他笨。敏感地察觉到蓝素馨对他的客气生疏,他有些迷惑地看着远去的窈窕身影发呆。   正呆着,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孙志高转头一看,是一位同班男生。   “志高,你认识她?”   “认识,她是我的中学同学。”   “是嘛!那她家是什么来头背景,你一定知道吧?”   来头背景,孙志一怔,蓝素馨地地道道的孤女一个,哪有什么来头背景。这位男生何出此言?   “报到那天我就看到她了,是被一辆豪华奔驰车送来的,还有一位大方干练的管家太太陪她来办入学手续,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孙志高完全怔住了,那晚遇见的蓝素馨,还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怎么今时今日,竟摇身一变,变成了同学眼中的千金小姐了。她究竟遇上了一个怎样的资助人?   第二章 你们家有一个疯子?(上)   她看着英皓冬,不,她不愿意当他是疯子。虽然第一次来英家时,他在房间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嘶吼曾经让她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但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她不再那样看待他。他迷离恍惚的样子更像一个孩子,一个迷途般无比茫然的孩子。   开学第一周,大一新生没有什么课程安排。都是一些校内活动,让新生可以尽快适应大学生活。蓝素馨只是应景似的参加一下,每次都提前退场。   她的时间不属于她自己,属于英皓冬,她要尽可能地多陪着他。   同时,她很尽职地去向英夫人了解叶幽昙其人。她完全不知道叶幽昙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和英皓冬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爱情故事。想要多知道一些他们的往事,才能更方便扮演叶幽昙的角色。谁知英夫人却叹气:“这些事情,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能你自己见机行事。”   蓝素馨非常意外和吃惊:“您都不知道?”   “是。”英夫人无奈地揉揉眉心,“孩子大了,不是什么事都肯和妈妈说的。皓冬尤其喜欢我行我素,他在外面交女朋友,从不会跟我说。直到出了事,我才知道。”   蓝素馨不由自主地问:“出了什么事?”   英夫人却不肯再说下去:“皓冬应该要醒了,我们上楼去吧。”   如此回避不愿提及,到底出过什么事?蓝素馨满腹疑惑。   英皓冬的房间依然是一片黑暗世界,他不知为何不愿拉开重重窗帘,也不愿意开灯,永远只在床头燃起一点烛光。而且她从没见他走出过屋子,他的世界似乎狭小到只有卧室的方寸之地。   英皓冬还躺在床上阖目睡着,烛光中的面容愈显苍白消瘦。蓝素馨看着这个完全隔绝阳光的阴暗房间,忍不住出语建议:“英夫人,让病人住在这样的屋里没有好处。既不通风也不见阳光,会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糟糕。”   英夫人叹口气:“我也知道,但是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不就行了吗?”蓝素馨一边说,一边走到黑丝绒窗帘前,试着用手一拉,竟拉不动。仔细一看,这些窗帘的下摆完全被钉死在墙上。她不由愕住,为什么会这样?   英夫人避开她疑惑的目光:“我还有点事,先下楼了。你留在这里陪着皓冬吧。”   英夫人走了,蓝素馨独自留在房内。阴暗的房间,微明的烛光,床上躺着的男子苍白枯瘦,乍眼一看似完全没有生命气息。她突然感到有些害怕,那些被钉死的窗帘,似乎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个病人有多怪异。   脚步轻轻地退出卧室,退到外面漆黑一片的起坐间,这里更是半点光都没。蓝素馨也不知道这儿的灯开关在哪,只有在黑暗中伫立半响,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从某一处看到一层薄薄光晕。那应该是窗外的阳光,在重重黑丝绒窗帘上地努力穿透。   她朝着这片薄光走去,伸手一摸,果然触手是丝绒独有的柔滑感,还带着阳光的热力。试着一拉,也拉不动。里外间的窗帘都被钉死了,真奇怪,为什么会将新鲜的阳光与空气杜绝于外呢?   拉不开窗帘,蓝素馨气馁地欲转身离开。脚下却不知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一滑,整个人朝着地面摔下去。慌乱中她的手本能一挥,抓住身侧的窗帘。只听到咔咔几声轻响,半幅窗帘被她扯断吊绳,从墙壁上方斜坠下来。一扇漂亮的七彩玻璃窗露出一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投入室内,一室梦幻瑰丽的流光飞舞。   蓝素馨看怔了,这么美丽的一扇窗,可以缔造这么美丽的光之景致,却被一幕又一幕的黑丝绒窗帘重重遮掩,实在太浪费了!   她正怔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英维夏步伐轻捷地走进来。一眼看到被拉开窗帘的窗子,他的脸色马上变得难看极了:“是你拉开的?”   看他的样子蓝素馨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连忙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滑倒才一把将窗帘扯了下来。”   英维夏脸色铁青地走到卧室门前,小心翼翼打开一线门缝朝里看。只一眼就飞快地转头对蓝素馨小声说:“皓冬醒了,他正准备下床,看样子想出来。你马上进去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出来,知道吗?”   蓝素馨只来得及点一下头,就马上被英维夏一把从门缝里塞进了卧室。      英皓冬已经下了床,看见蓝素馨进来,他恍惚了一下,不太确认地问:“幽昙,是你吗?”   每一次看到蓝素馨,他总会这样先问一句。   “是我。”蓝素馨拉着他走回床边坐下,“你的身体很虚弱,别到处乱走。坐下好好休息。”   英皓冬久久地凝视她,一言不发。眼光既专注又迷离,神思仿佛飘渺在千里万里之外。   蓝素馨发现虽然她并不了解叶幽昙,更不了解她和英皓冬之间的故事,但是冒充她和英皓冬在一起,却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英皓冬出乎意料地好相处。起初因为英夫人那条“无微不至”的照顾要求,让她很是有些抗拒与他的单独相处,唯恐他会有些逾礼的举动。自然,这个所谓‘逾礼’是针对她本人而言,对于她所扮演的叶幽昙这个角色,他怎么做都不过分,因为他们是有着亲密关系的恋人。   可是英皓冬却并不曾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礼’行为,他的神思总是很恍惚,非常寡言少语。每次她陪着他,大多数的时间他都在沉默,只是喜欢拉着她的手,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人知道那样专注沉默的凝视中,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英皓冬一病经月,形容憔悴消瘦。他没有英维夏的一半风采,睡着的他尤其像个没有生命力的纸人。但一旦苏醒,那双眼睛却是苍白面容上的最大亮点。他的眼睛里仿佛锁着他的灵魂,每一个凝眸,都直通性灵,干净清透得让人怜惜。   蓝素馨本来是对他心怀一丝惧意的,但渐渐地,他那样干净清透的眼神,让她所有的惧意一丝丝烟消云散。   在没有发生意外之前,英皓冬一定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男孩子。蓝素馨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一场意外,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直觉告诉她,他的病不像单单只是脑部受伤的后遗症。他总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加上诸般怪异表现,更像是受过强烈刺激后所产生的心理疾病。   因为扯下窗帘的事情,蓝素馨被英夫人婉转批评了。告诫她以后绝对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   “幸亏这次正好维夏来了,马上让人重新封好窗。否则……”   否则怎么样,英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看着坐在一旁的英维夏,她话题一转:“维夏,刚才你拿来的那些要签字的文件,我都签过了,一会你就带回公司去吧。”   英维夏一欠身:“好的,妈。”   “对了,怎么这几次你来都没有带珊珊?”   “珊珊她最近突然想要做什么女强人,吵着去了她爸的公司上班。天天似模似样的坐在办公室桌前批文件呢。我哪敢妨碍她大小姐办公。”   “珊珊要当职场女强人了,好好的她怎么又想这么一出。”   英维夏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可不是嘛,她的花样最多,一天一个主意。不过这次坚持得比较久,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维夏,你和姗姗订婚也一年多了,是时候准备结婚了吧?”   “妈,我想等皓冬好得差不多了再说。现在举行婚礼,少了他这个伴郎呀。”   英夫人颔首:“你的心意固然好,但是总不能为了皓冬耽误你。如果你和姗姗感情好想要结婚就准备婚礼吧,不必等皓冬了。”   “妈,不急,反正姗姗还不想那么快结婚。我也刚进英氏机构不久,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明年再说这件事情好了。”   他们母子俩聊私事,蓝素馨觉得自己不便在一旁听了。托辞离开,走开时心中却有那么一点奇怪,觉得英夫人跟英维夏说话时,有丝客气隔膜的感觉。加上英维夏不在英宅住,她猜想英夫人跟她的大儿子可能感情并不是很好,她显然更宠爱她的小儿子。   *********   蓝素馨现在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上学,放学,除了学校就是英宅。在学校就一心一意地学习,回到英宅就尽职尽责地陪护着英皓冬。   在商学院上学没多久,蓝素馨很快就有了不少追求者。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又看起来身家丰厚,天天有名车接送,怎么会不引来男生们趋之若鹜?但是她一个接一个婉转而坚决地拒绝,永远是独自一人沉静地走在校园中。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难以接近的女孩。有那吃不着葡萄的人就酸溜溜地道:“千金小姐果然是高攀不起的。”   渐渐蓝素馨身旁不再有人跟前随后,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求学期间,她是不会也不可能跟人发展恋爱关系的。这几年,她已经把自己典给英家了。   孙志高却还是会时不时来找她说说话,因为是老同学的缘故,他们之间的话题要比其他人多一点。而且,蓝素馨对这个曾经施以援手过的男生是心存感激之心的。只是为着他父母的缘故,表面上永远是淡淡的,保持礼貌又客气的态度。   开学一个月后,有一场校际足球赛。A大学的足球队来商学院踢客场,他们这支球队是本市大学生球队中的精锐之师,而且帅哥多多,吸引了无数女生前去观战。   孙志高是校足球队中的新进人员,虽然只是替补队员,却也来找蓝素馨替他助阵加油。   “万一我有机会上场呢,如果你能在场替我加油,我一定会小宇宙爆发的。”   老实人难得会风趣一下,蓝素馨倒不好太过推脱。看了看自己的课程安排,她答应可以去看下半场球赛。   结果在比赛结束时,蓝素馨才匆匆赶到足球场。她在图书馆里一坐就忘了时间,赶来时运动员们都退场了。   蓝素馨一脸抱歉:“对不起,下了课我去图书馆查资料查得忘记时间了。”   孙志高勉强一笑:“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上场。”   好不容易说妥的事情,她都还是给忘了。孙志高由此知道自己在蓝素馨的心目中是何等没有地位,这是一个对他完全无心的女孩。终于决定放弃。   孙志高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的努力和争取,却让蓝素馨遇上了另外一个人。   从足球场出来,蓝素馨独自走在林荫道上。一辆A大学的校车满载着前来比赛的足球队员从她身边开过,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车上有个男生在低低惊呼。   那辆校车在她前面不远处停住,放下一个人之后才又开走了。下来的那个男生高高壮壮,皮肤黝黑发亮,穿一套红色的A大足球队队衣,看来是A大的足球队员。奇怪,他怎么突然下车不走了?而更奇怪的是,蓝素馨发现他一下车,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伤感。   蓝素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一转身,加快脚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身后却有脚步声追来,一个激动得带着微喘的声音响在耳畔:“这位同学,你好。我是A大学的学生邝远,可以认识你一下吗?”   蓝素馨本能地反感这种初次见面就来纠缠的男生,冷冷道:“对不起,我最不想认识的就是刻意前来搭讪的男人。”   邝远诚恳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一见到漂亮女生就厚颜无耻来纠缠的人。只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已经过世的朋友。所以我刚才一看到你,就马上冲动地跳下车来找你。”   长得很像他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朋友。蓝素馨脚步一顿,心念一转,脱口而出地问:“你的朋友……是不是姓叶?”   2、   邝远一震:“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幽昙?”   果然是叶幽昙。蓝素馨忽然觉得世界真得很小。定一定神,她沉着地答:“在你之前,已经有人这样告诉过我了。”   “是吗?谁告诉你的?”   “当然也是以前认识她的人了,说我的模样有几分像她。”蓝素馨刻意答得简单。   “是呀!你的模样有几分像她。加上你的发型也和她一样,穿着打扮也是相似的淑女风格。猛一眼看起来,倒像是双胞胎似的。我刚才错眼之间……还以为看见她了。”   邝远边说边凝视着蓝素馨,目光里是满满的温柔怀念,还有深刻的忧伤。不需要多么聪明的人,就能一眼看出他对叶幽昙的感情。   蓝素馨此时倒很是有几分羡慕起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叶幽昙。她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却还有英皓冬和眼前这个邝远,那么深那么难以忘怀地把她记在心里,念念难忘不能忘。   “可惜我不是她,你看错人了。”   “是,你不是她。但你那么像她,我……很想认识你。希望你不要怪我冒昧,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思忖片刻,蓝素馨告诉了他:“我叫蓝素馨。”   “蓝素馨。”邝远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突然伤感地一笑,“你还有一个地方很像她。你的名字和她的名字一样,都取自于花卉。可惜幽昙的生命就像她的名字,只是昙花一现的短暂。”   蓝素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叶幽昙,她是怎么去世的?”   自始至终,英家只说是一个意外。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外,却总是含糊带过不肯详说,这让蓝素馨感觉这个意外绝不那么简单。现在突然遇上另一个认识叶幽昙的人,忍不住把这个好奇许多的问题抛出来。   邝远脸上闪过一丝惨痛之色,紧紧地抿住嘴唇,他黯然无声。显然那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不适宜对刚刚认识的朋友谈起。   蓝素馨马上收回自己的问题:“对不起,我不该问那么多。”   邝远勉强一笑转移话题:“你放学了吗?我请你去喝杯冰茶好不好?”   蓝素馨抱歉地摇头:“不好意思,我放学后要马上回家。”   “哦,家里管得这么严吗?”   蓝素馨不想说太多,于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邝远很吃惊:“真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你这么乖这么听的女生。那算了,不过今天很高兴能认识你,蓝素馨。”   跟着她一路走出学校,邝远看着在校门外等候她的那辆豪华奔驰车,微微讶异后他直言不讳:“又一个没想到,没想到你的家境这么好。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些骄横傲慢的大小姐。”   蓝素馨没有解释,用不着对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自己的事。淡然一笑地朝他挥挥手,径自上车离去。后视镜中,邝远一直立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目送着车辆远去。   回到英宅,周太迎上来:“素馨,皓冬午睡起来就一直在问你。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反常,特别烦躁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基本上,蓝素馨陪护英皓冬的工作都在课余时间进行,不会影响她的正常上课。英夫人只是给她配了一只手机,说定如果有意外的突发状况,会用电话通知她马上回来。   “夫人说她还可以安抚,就不必把你从学校叫回来。”   蓝素馨心头一热。多么值得庆幸,她的东家英夫人并不是那种俗不可耐的阔太太,雇了一个人,就恨不得把人使唤得团团转,否则总觉得对不住她支付的薪金。   蓝素馨出现在英皓冬的房里时,英夫人松了一口气。再看到她望向她的眼睛里有几丝感激时,她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笑。   英夫人用人,一向只用肯真正用心做事的人。然而这个蓝素馨,当初是为情势所逼不得已才留下来的,她也因为实在需要她,才会容忍她这项心不甘情不愿的选择。但是既然留了她,她就要想方设法让她肯真心为她服务。所以,她施展怀柔之术,攻心为上。现在,看到她眼中的感激,她知道她会对英家有几分真心了。   英夫人拉着蓝素馨的手,走到英皓冬面前:“皓冬,你看,幽昙来了。”   英皓冬怔怔地看着她:“幽昙,是你吗?”   已经问过无数次的话,蓝素馨却还是每每回答得心虚:“是……我。”   英皓冬朝她伸出手,她尽量亲昵地把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他把她拉到身前,一双漆黑眼眸盯住她细细地看。在他的凝视中,她的脸不可自抑地红起来。他有些疑惑地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修长微凉的手指在她颊上滑过时,她浑身一颤,满脸的红晕更是红得绯艳如桃。如果不是英夫人在一旁,她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会挣开他的手跑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摸过她的脸,她羞窘之极。   英皓冬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迷惘之极:“幽昙,有时候,我总觉得我已经失去你了。”   看来叶幽昙的死,英皓冬还是有着模糊隐约的印象。蓝素馨竭力镇定自己慌乱的心神,尽职尽责地柔声安抚他:“你不要瞎想,你看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英皓冬又是久久地凝视她,英夫人已经悄悄地退出房间。蓝素馨低着头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偶一抬头,迎上他的眸,眼光似海深。心蓦地一慌,忙又低下头去。   屋里很静,静如旷海,只有她和他的呼吸,暗潮般悄无声息地回旋在空气中。   英皓冬的私人医生汪医生,每隔两周会过来替他检查一次,这一个月多来,他对这个病人的健康状况开始出现好转,深感欣慰。   英夫人也很欣慰:“这都是蓝素馨的功劳。自从她来了以后,皓冬的情绪稳定多了。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经常好端端地就发起狂来。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人瘦得皮包骨。现在只要是蓝素馨喂他吃东西,喂多少他吃多少。看着他人渐渐胖起来,精神也渐渐好起来。我这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一半了。如今我担心的是,皓冬若是完全好起来了,发现这个‘叶幽昙’其实是蓝素馨,真正的叶幽昙已经死了。那岂不又是另一大打击,汪医生,到时候要怎么办?”   汪医生宽慰她:“英夫人,现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务之急,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皓冬可以在这位蓝小姐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中来。不是吗?”   “是,当务之急是皓冬一定要好起来。别的事我一时也操不了那么多心了。”   英夫人和汪医生交谈时,蓝素馨在英皓冬房里陪着他。房间里灯光明亮,映得室内一片银白,不再是往日的黑暗世界。她早已轻声细语地说服了他不要再点蜡烛照明。   “为什么?你不是说最喜欢烛光吗?以前,我们每次出去吃饭,你都要去烛光餐厅的。”   蓝素馨一怔,原来烛光是叶幽昙的心爱,英皓冬其实是为她而点。一对有情人,在点点烛光中相依相偎,倒确实是件非常浪漫而有情调的事情。说错了话,她只能随机应变:“我以前是很喜欢烛光,但是我现在不喜欢了。”   英皓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喜欢什么?”   “我喜欢明亮的灯光。即使太阳下了山,屋子里也还是可以明亮如白天。皓冬,我开灯好不好?”   英皓冬不假思索地点头:“你喜欢就开。”   蓝素馨顺利地让黑洞般的屋子变回光明世界,英夫人非常高兴。之前英皓冬不肯开灯,执意要用烛光照明,实在让她伤透了脑筋。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如何的精神恍惚,他在屋里点烛光,实在很有失火之虞。那段时间,他的身边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敢离人。   解决了灯光照明的问题,接下来蓝素馨想解决屋子的密封现象。整个房间也不知被厚厚的黑丝绒窗帘遮住多久了,她都感觉到屋里有一股潮湿之气。不通风不见阳光,如果能不潮湿呢?   这天,蓝素馨又试探着问英皓冬:“皓冬,我想把窗户打开透透,你说好不好?”   英皓冬身子一震,没有像上次那样不假思索地答应她。他睁大眼睛,嘴唇轻颤:“别……别去……。”   然后他一把紧紧抱住她,抱得非常紧非常紧,似乎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了。   不仅仅是抱,他还吻了她。微凉的唇一下又一下地印下来,落在她的额的眉她的眼……蓝素馨身体石化般地僵住,闭上眼睛,她一动不动地任他吻。事先英夫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任何需要,她都不能拒绝。因为此刻,她扮演着他的‘亲密女友’叶幽昙这个角色。   吻辗转而下,细致而轻柔。他的唇如印章般盖满她整张脸,最后覆上了她的唇。   蓝素馨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栗,为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英皓冬一眼。他正好也看着他,那双眼睛纯净透澈,没有一丝情欲的成分。那么轻那么柔的吻,他只是在表达他多么爱惜她。   十八岁少女的初吻,交给这样懂得尊重与爱惜的男人,不算憾事。然而遗憾的是,他其实不是在吻她,他其实是在吻另一个女孩。   *********   这天在学校,蓝素馨意外地看到了邝远。算来上次见他,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若不是他走到她面前微笑,她几乎都认不出他。   “你又来踢球吗?”   “不是,我特意来找你的。”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像你这样的千金小姐,是不是都把男生的接近看得别有目的?老实说,我本来早就想来找你了,但是那天看到你家的豪华名车,生怕会被人误会是想攀高枝,所以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来。可是忍来忍去忍不住,还是厚着脸皮来了。随便你怎么看我吧,我就是想来见你。”   邝远看来是个非常坦白直率的人,蓝素馨也直言以对:“我是蓝素馨,不是叶幽昙。你不要指望靠我来疗你的伤。”   她已经负起了为英皓冬疗伤之责,实在顾不上邝远了。没道理叶幽昙留给两个男人的感情创伤都要由她一肩担当。   “我不想拿你当幽昙的替身来疗伤。只是……你有没有失去过至爱的人?知道她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可是却意外看到一张与她相仿的脸。如果是你,你会不想时时来看上一眼吗?”   蓝素馨默然,突然想起去世的母亲。如果她能在某个街头,蓦地看见一张像她的面孔,只怕也会又惊又喜地追上去,贪婪地看一眼再看一眼吧?   “好,你想看就看吧。反正走在马路上,不被你看也要被别人看。”   邝远跟着她走:“其实我来,还真的有事特意来找你。”   “什么事?”   “那天我去看望幽昙的爸妈,告诉他们我看到一个和幽昙长得很像的女孩子。他们也很想见见你。你可不可以……”   蓝素馨脚步一顿:“你想让我去见叶幽昙的父母?”   “是呀,可以吗?”邝远眼中无限企盼。   蓝素馨突然觉得事情极荒谬。起初,她只是在英家的安排下,被打造成为叶幽昙,李代桃僵地安抚精神恍惚的英皓冬。可是没想到还会遇上另一个对叶幽昙痴心不忘的邝远,他不但因为她酷肖叶幽昙而刻意认识她,甚至还想介绍她去见失去女儿的叶氏夫妇。   不,她不是叶幽昙,她是蓝素馨。她不想周旋于叶幽昙的旧日亲人朋友间,她不是医治他们心理创伤的灵丹妙药。   “对不起。”蓝素馨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邝远,我再一次告诉你,我是蓝素馨。叶幽昙的家人朋友跟我没关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邝远还不肯放弃:“蓝素馨,请你去见见他们吧。叶伯伯和叶伯母真的很可怜,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谁来可怜我?我妈妈两个月前也去世了,我心里也特别难受。邝远,你找个妈妈来给我行不行?”   邝远愕然定住,蓝素馨头也不回地离去。   3、   英皓冬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一张脸原本瘦削得两颊深深塌下去,现在逐渐有了一丝圆润的线条。只是依然苍白得毫无血色,这是终日不见阳光的缘故。   他坚持不肯开窗,蓝素馨只有想方设法劝他出屋走一走。   “皓冬,我们出去花园散散步好不好?每天呆在屋里很闷的。”   英皓冬一开始还顺从地被她牵着走。可是房门一打开,他就不走了,定在门口石像般发呆。蓝素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走廊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墙。   她尽可能柔声地问:“怎么了?”   英皓冬把视线从玻璃墙上收回来,定定地落在她身上。表情非常的困惑与迷惘,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想不明白。   “我们走吧,你看花园里的风景多漂亮。”蓝素馨牵起他的手,带他走到玻璃墙边,这里正好可以居高临下欣赏整个花园的景观。   英皓冬却惊悸起来,一把用力将蓝素馨拖得踉跄后退。两个人一直退到墙边,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捂住额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皓冬,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   英皓冬没有说话,他的身体无力地倚着墙壁滑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中。双肩抽动,喉头有呜咽声发出,他——在哭?   蓝素馨不由怔住了,不知道她的什么举动又无意中刺激到了他。怔仲间,英皓冬却蓦地摇起头,满脸泪痕看定她,眼光似是绝望又似是希望:“幽昙,你是幽昙吗?”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仓促间蓝素馨来不及多想,只能坚定地一点头:“是的,我是。”   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   英皓冬的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看了又看,最后用力地吻住她。他这一次的吻,带着眼泪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   蓝素馨僵着身子被动地任由他吻,忽然听到有人上楼的轻捷脚步声。眼珠一转,瞥见英维夏出现在楼梯口,正微微讶异地朝他们看过来。她顿时又羞又窘,本能地将英皓冬一把推开。整个人弹起来往后退,脸红得无以复加。   被她用力推开的英皓冬,一时愣住了。他又迷惑又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无辜之极,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叶幽昙’会推开他。但很快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地颤抖起来。他脸色苍白如纸,颤抖时的模样更加像一张一碰就会碎的薄脆纸片。   楼梯口那端,英维夏脚步飞快地朝他们走近。脸色铁青地瞪了蓝素馨一眼,眼中凌厉的责备像一把刀破空而来,顿时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没有严格遵守英夫人对她事先约定好的条件。   来不及说她什么,英维夏先蹲下去好言安抚弟弟:“皓冬,是不是头又痛了?来,大哥带你回房间休息。”   英皓冬听若罔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蓝素馨,身体越来越抖得厉害,抖得像树梢上的一片叶子。他的眼神异样痛楚不安:“幽昙,原谅我,你原谅我。”   英维夏扭头看向蓝素馨,用口形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过来。”   她不敢迟疑地走过去,知道必须要将功补过。在英皓冬面前蹲下,她竭力让自己恢复到叶幽昙的角色上去:“皓冬,我原谅你。”   英皓冬哽咽着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搂着,虽然一旁有英维夏这个旁观者让她非常不自在,但是她已经错了一次,无论如何不敢一错再错。   和英维夏一起把英皓冬送回房间后,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情绪太过激动,让他虚弱的身体倍觉倦怠疲累,他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熟了。   替他盖好被子,蓝素馨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看见外面的起座间里,英维夏还独自坐着。一怔之后,她顿时明白了还有一场责备在等着她。   英维夏非常客气地开了口:“蓝小姐,你很清楚我母亲请你来是做什么工作的吧?”   蓝素馨低下去,无话可说。   “你现在的身份是叶幽昙,是皓冬心爱的女友,他对你有任何亲昵举动都是非常自然而然的行为,如果你在这方面表现出任何抵触,那就反而会刺激到他的。刚才那种情况,希望你绝对不要再出现第二次,可以吗?”   蓝素馨垂首良久,才轻声答道:“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就最好。”   英维夏不再多说什么,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开门离去。除了英皓冬的事外,他没有多余的话对她说。他显然是一个很关心弟弟的兄长,和英夫人一样爱护英皓冬。而蓝素馨独自一人怔仲地站在房间里,心里是满满的辛酸。因为她是孤身一人,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会来爱护她。   良久良久,蓝素馨才移步走出房间。一个人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心乱如麻。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带蔚蓝海面,她忍不住朝那边走过去。   海水正蓝,一浪接一浪奔涌上银白的沙滩。风清清凉凉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涨满她的裙,撩动她的发,她闭上眼睛任风吹拂,郁郁的心境略觉轻松,只恨这风不能把她的苦恼烦闷全部吹走。   沙滩上有银铃般的笑声一串串响在风中,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正在玩沙滩排球。个个都有着明亮的眼睛,饱满的红唇,肌肤光洁得在阳光下反射着丝绸般的光泽。蓝素馨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站在一旁看他们打球看了很久。期间有两次球飞到她面前,她微笑地扔回去给他们。当球第三次飞到她面前时,一个理着稚气平头的少年跑过来笑嘻嘻地问:“姐姐,要不要一起玩?”   蓝素馨笑着摇摇头:“我不会,看你们玩就好了。”   那少年把球扔回给同伴后,随口问她:“姐姐你也住在附近吧?”   蓝素馨点点头,那少年一指半山腰一处别墅说:“我家住哪,姐姐你住哪呀?”   蓝素馨只能也指给他看:“我住那幢白色的洋房。”   那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脸上有些异样:“姐姐你住在那里呀!”   “是呀,怎么了?”   “我听说,”少年迟疑了一下,“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是不是真的?”   蓝素馨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少年说的是英皓冬。想了想,她认真地对他说:“不,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因为某些事情受了刺激,所以他的心生病了。”   少年眨着一双似信非信的眼睛:“可是,他们都说是他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同伴在那边大声叫他了,让他快回去打球。他似是也不想说下去了,抱歉地吐一下舌头:“姐姐,不好意思,我刚才的话请你不要介意。我打球去了。”   蓝素馨也该回英家了,她已经出来太久了。一边走,她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少年未说完的那半截话,“他们都说是那是一个疯子,还说他……”   还说了他什么呢?蓝素馨无处可以寻找答案。   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蓝素馨一抬头就看到了邝远。这个人简直阴魂不散,她正想假装没看见,径直朝图书馆方向走去时,从邝远的身后却上前一步走出一个中年女子。一眼瞥见那女子的面孔,她脑中轻轻一嗡,顿时呆了——那张面孔,怎么那么像她去世的母亲?   邝远一脸歉意:“蓝素馨,对不起。因为叶伯母实在太想念去世的女儿。所以听我说你长得那么像她,无论如何都要我带她来见你一面。”   原来是叶幽昙的母亲,蓝素馨简直怔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她长得像叶太太的女儿,而叶太太又如此酷似她的母亲,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叶太太一瞬不瞬地看着蓝素馨,眼睛里渐渐蒙上薄薄泪水,哽咽道:“是很像啊,你和幽昙是长得很像啊!”   蓝素馨也目不转睛盯着叶太太看,她和母亲长得真像。只是她显得更年轻些,皮肤白皙,体态丰腴,看得出来生活比较舒适,没有为生计吃过苦头。   “你叫素馨是吗?邝远说你的妈妈前两个月去世了。我失去了女儿,你失去了母亲。如果你愿意,让我代替你的母亲来照顾你,好吗?”叶太太言辞恳切,一颗慈母的心显然十分需要寄托。   蓝素馨回过神,一时感慨万千。在她流落街头求助无门时,为什么遇不上这样想把她当女儿疼爱的人?在她和英家签下一纸卖身契般的合同后,却有了这样的际遇。只有苦笑:“很感谢你的好意,叶太太。可我毕竟不是你的女儿,你也毕竟不是我的母亲。”   “可你和我的女儿长得很像,而且老天爷又安排我看见你,我们之间是有缘的!”   有缘的何止这一点,蓝素馨长得有几分像叶幽昙,叶太太也酷似蓝太太。蓝素馨觉得这巧合未免太过了,不由得心生疑惑:“叶太太,你有同胞姐妹吗?”   叶太太一怔:“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蓝素馨略为踌躇,不知该不该告诉她除去两个女儿相似外、两个母亲也相似的情况。倒是一旁的邝远非常机灵,想起刚才蓝素馨乍见叶太太惊呆的表情,马上问:“是不是叶太太跟你去世的母亲很像?”   蓝素馨没想到邝远竟会猜出这一点,一时怔住,等于默认了。   “是吗?这么巧吗?”叶太太也很吃惊,“我长得也像你妈妈吗?”   蓝素馨只有一点头,并拿出钱夹里她和母亲的合影给叶太太看,邝远也凑过来看。看得恍然大悟地用力一拍手:“难怪蓝素馨会和幽昙长得像,原来是因为蓝伯母和叶伯母长得好似一个人。而两个女儿又都长得像母亲,所以她俩的容貌倒有六七分相似。叶伯母,你和蓝伯母一定有渊源的,否则没道理你俩的模样那么像。”   叶太太看着照片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我有双胞胎姐妹,可是父母从没对我提起过。”   “叶伯母,也许你应该去问一问二位老人家。”   邝远言之有理,叶太太决定去找父母解开这个谜底。告辞离开时,她再三对蓝素馨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无论你母亲和我有没有渊源。不过我的感觉告诉我,有渊源的可能性非常大。否则没道理一对母女会和另一对母女如此相似。”   蓝素馨也认同这一点,没道理这么巧合,她和叶家极有可能有着从前不为她所知的密切关系。   *********   回到英家后,蓝素馨和往常一样径直上楼进了英皓冬的房间。发现英维夏也在里面,他真是很关心这个唯一的弟弟,经常会来看望他。   英维夏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时髦漂亮的女郎。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修长的身形,穿一身名贵的香奈尔套装,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国髻,姣好的脸上带着一丝高傲,一望可知出身不会差。果然英维夏介绍:“我的未婚妻慕容姗。”   蓝素馨微微一躬:“你好。”   慕容姗好奇地打量了蓝素馨一番,然后表情淡淡地一点头:“你好。”偏头看向英皓冬时,她脸上的神色才热络起来:“皓冬,你女朋友很漂亮啊。”   英皓冬依然是那样又恍惚又迷茫地看着蓝素馨,半响后才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过来坐下。然后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把她细细端详。若是只有他们俩,凭他怎么看。可是英维夏和慕容姗在一旁,她顿时窘红了脸。   “维夏我们走吧,不要妨碍他们了。”   幸好慕容姗心思玲珑,笑着拉上英维夏一起走了。留下蓝素馨和英皓冬相视而坐,他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凝眸深处,云浮雾缭,迷离得让人看不清。   不由自主地,蓝素馨想起那个少年的话“你们家有一个疯子”。深吸一口气,她看着英皓冬,不,她不愿意当他是疯子。虽然第一次来英家时,他在房间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嘶吼曾经让她把他当成精神病患者。但跟他接触了一段时间后,她不再那样看待他。他迷离恍惚的样子更像一个孩子,一个迷途般无比茫然的孩子。   “幽昙。”英皓冬终于出声了,十分犹疑的口气。   蓝素馨尽量放柔声音:“干吗?”   “我们的……孩子呢?”   英皓冬的这一问,问得蓝素馨顿时懵了。孩子?叶幽昙和他还有孩子吗?英夫人怎么完全没提过。她不知要如何接他的话才好,一时怔住发呆。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真的……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英皓冬问得迟疑。   凭着他只字片言中透露的资料,蓝素馨飞快在心里想对策,最后她小心翼翼地说:“不是,其实我根本没怀孕,那次告诉你,是弄错了。”   英皓冬睁大眼睛,一脸地难以置信:“弄错了,你没有怀孕?可是那天你哭着告诉我……”   他的话陡然停顿了,咬着唇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迷惘之极,似是突然间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怔了片刻后,他双手抱住头呻吟起来,看来他触及了一些痛苦的记忆,所以头又疼了。   蓝素馨把他哄到床上睡下,他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一直陪着他沉沉睡去,这才踮手踮脚地出了房间。   径直找到英夫人,蓝素馨跟她谈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听得一怔:“皓冬想起了叶幽昙怀过他的孩子?”   “英夫人,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刚才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你让我在皓冬面前扮演叶幽昙的角色,却又不跟我详细说他们之前的事情,这样我很难胜任的。”   英夫人欲言又止,最后充满歉意地说:“不是我不告诉你,我真是对他俩的事情知道的也很少。叶幽昙怀孕的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而皓冬病后从不提及此事,我还以为他不记得了。刚才你就应付得还不错,就先这样应付着吧。”   她的闪烁其辞,让蓝素馨深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装在葫芦里的人。   第二章 你们家有一个疯子?(下)   4、   次日中午放学时,蓝素馨一出教学楼,就又看到等在外面的邝远和叶太太。   “素馨,”叶太太这回亲热地唤她的名字,“原来你妈妈是我的双胞胎姐姐,我是你的姨妈呀!”   虽然有所预感自己会和叶家有关系,但事实果真如此时,蓝素馨还是不由愣住了。这个世界上,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举目无亲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姨妈。   叶太太那日离开学校后,特意去了父母家询问身世。这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自己原来是被收养的,并非父母亲生。但她是否还有孪生姐妹,养父母也不知道。当初从孤儿院抱养她时,院方没有提及过。不过蓝素馨母亲既然与她如此相似,想来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很大。   据此推断,再加上想把痛失爱女后的一片慈母情怀寄托在蓝素馨身上,尽管孪生姐妹一事一时无从证实,叶太太却不管不顾地认了她的母亲为自己的双胞胎姐姐,再见她时以姨妈自居。   叶太太亲昵地拉着蓝素馨的手,完全以姨妈的语气对她关怀备至地问长问短。   “这些年你和你妈过得怎么样?对了,邝远说过你的家境很好,看来你们应该也过得很好。可是你妈妈怎么就去世了呢,我都没见上她一面。你还有兄弟姐妹吗?你爸爸身体好不好?你家住在哪?什么时候我去拜访一下可以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蓝素馨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她如实作答:“其实我的家境并不好,我和妈这些年来也一直过得很苦。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现在是暂时借住在别人家,所以不太方便接待你。”   叶太太听得一怔,一旁的邝远也呆了呆。还以为她是家境优越的富家小姐,谁知不过是寄人篱下,一时大起怜惜之心。   一怔之后,叶太太急急地问:“住在别人家?是你爸那边的亲戚家是吧?他们对你好吗?如果不好,你干脆住到姨妈家来好了。我和你姨父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你的。”   蓝素馨苦笑,当初流落街头时,怎么没遇上这位真心挚意愿意收留她的姨妈?而在她与英家签下一纸合约后,就算是亲妈家,她也不能去住了。合约中规定得清清楚楚,四年时间内,她必须住在英家为英皓冬进行特殊护理工作。如果违约,那天价的违约金是她不可能承担得起的。   不过,蓝素馨倒也不是那么想住进叶家。因为这个姨妈毕竟对她而言还很生疏,她也知道她对她的关切爱护完全是因亡女的关系而‘爱屋及乌’。所以她礼貌又客气地谢绝:“谢谢你,不用了。”   叶太太一脸失望地还想说什么,蓝素馨却看到接她的车子已经缓缓开过来。该回去了,不能拖时间,英皓冬最近特别吵着要她,她已经很感激英夫人没让她停课了。便抱歉地说:“对不起,我赶时间要走了。下次再聊吧。”   蓝素馨开门上车时,看到司机阿泰的脸色有异,同时听到身后叶太太的一声尖叫:“天啊!这——这是英家的车。素馨你难道住在英家吗?”   蓝素馨回头隔窗一望,叶太太脸色苍白,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邝远连忙扶住她,一双眼睛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地朝车子的方向看过来。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车去看一下叶太太时,阿泰已经飞快地发动车子,风驰电掣地开出了校园。   蓝素馨心中疑窦丛生,却只一言不发地坐着。她知道问阿泰也没有用,作为一个在英家服务超过十年的老臣子,他绝不会跟她说什么的。不过她相信,今天晚上,英夫人一定会找她谈话。   蓝素馨走进英皓冬的房间时,看到他正拿着一个小锤子聚精会神地在实木桌上锤东西。见她来了,他恍惚片刻后绽开一脸的笑:“幽昙你回来了,我给你剥了很多很多核桃仁,快来吃吧。”   原来他在为她——不,是为叶幽昙锤核桃。一个洁白的椭圆形细瓷餐碟里,已经盛满一碟核桃仁,个个完整,足见用心之细。她想他应该是非常爱叶幽昙的,可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英夫人一直含糊其词;为什么刚才叶太太发现她上的是英家的车时,又会有那样震惊过度的反应?   蓝素馨一边思绪万千着,一边信手拈了一个核桃仁吃了。然后对他微笑道:“真好吃。”   他看着她吃核桃仁,表情有些怔仲,半响后声音低低地问:“你不喂我吃吗?”   喂他吃?蓝素馨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一定是他们以前在一起时总是你喂我我喂你的,电影电视上的情侣们也多是如此。便又拈起一块核桃仁,绽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往他嘴边送去,尽量让自己像个亲密女友的样子。他却不张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眸深处如云山雾海般迷离变幻着。   突然,他白着一张脸跳起来:“你不是幽昙,你是谁?”   蓝素馨一愣,他认出来了她不是叶幽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英皓冬已经无比激动地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臂膀,一边拼命摇,一边一迭声地追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你放开我。”   她被他大力摇晃得头都要晕了,他那付激动得有些失控的模样让她很害怕,不由竭力地想要挣开他。推搡拉扯间,弄得起座间一角桌歪椅倾,桌上放着的那碟核桃仁也啪的一声摔在地板上,细瓷餐碟顿时四分五裂,核桃仁撒了一地。英皓冬突然手一松,捧着头踉跄倒地,像重伤的小兽般蜷成一团呻吟着颤抖着。   他的头疼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得都要厉害,蓝素馨吓坏了,马上按铃叫人。很快周太和英夫人先后赶到,她们进屋时,英皓冬已经完全昏迷过去了。   英皓冬这次异常激烈的病发,搅得英家乱成一团。英维夏亲自载着汪医生从城里飞速赶来,医生进屋检查英皓冬的情况时,他走到蓝素馨面前定定地看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口气中那种强烈的质问,让她下意识咬紧嘴唇不说话。这时,英夫人也从屋里退出来,满脸忧色,脚步迟缓,英维夏赶紧转身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安慰地说:“妈,别太着急。皓冬不会有什么事的。”   英夫人摇摇头叹口气,看着面前怔怔立住的蓝素馨问:“为什么会这样?皓冬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一回来就出事了。”   她的话中也有责备她的意思,蓝素馨心中满是委屈,细细把英皓冬病发前的情况说给他们听,最后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激动,嚷着说我不是叶幽昙。我已经很努力地扮演这个角色了,但我对她一点都不了解,你们也没有详细资料提供给我。某些细节上做不到,被他察觉了不对,也怪不得我吧?”   英夫人一时作声不得,而英维夏却道:“可是有些细节你能做到的却没有做到,这总可以怪你吧?”   蓝素馨一窒,她知道英维夏话中所指的‘能做到却没有做到’是指什么。英夫人疑惑地看英维夏一眼,他俯身在母亲耳旁低语几句,她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蓝小姐,有些事情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而你也答应了。答应了的事情却没有做到,你显然不够言而有信。”   这一点上,蓝素馨知道是自己的错。她已经和英家签了合约,也享受到了英家提供的报酬一部分,却没有履行好要履行的义务。只能低头道歉:“对不起,夫人,我……以后会做到的。”   “你一定要做到,皓冬如果要亲近你你不能拒绝,如果你一再拒绝他,你等于就是在告诉他你不是叶幽昙。那岂不是反而刺激他?”   英夫人正语沉声重地说着话,周太敲门进来了,她瞥了蓝素馨一眼,也俯身在英夫人耳旁轻声说了几句话。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定定地看着蓝素馨,陡然发问:“阿泰说你今天见过叶幽昙的母亲?你怎么认识她的?”   英维夏闻言一震:“什么,你见过叶太太?难怪……”   难怪什么?他却没有说下去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地看着蓝素馨,而英夫人的脸也满是乌云滚滚。   蓝素馨就知道阿泰会向英家报告这件事,但英氏母子的反应如此过度的不愉不悦,让她满心都是疑惑的诧异。凝神一想,她谨慎相告:“是她来找我的,因为她也发现我长得像她女儿。”   至于叶太太原来是她姨妈的事情,她没有说出来,这是她的个人隐私没必要广而告之。而且她本能地觉得,这件事不要让英家知道更好。   英夫人审视般地看着她问:“她跟你说过些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说我像她的女儿,就像关心女儿那样关心一下我。”   英维夏紧盯着她:“就这些吗?”   蓝素馨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说:“她还问起我的情况,听说我是借住在别人家后,表示愿意接我去她家住。”   英夫人一向温和的眼光变得尖锐无比:“可是蓝小姐,你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和我们英家有合同约束。”   “这点我知道,我已经谢绝了她。”   “很好,但我希望你留下来的不止是人,还应该是心。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话,我留你也是白留。像今天皓冬这种情况,我不希望再次发生。”   蓝素馨听出英夫人这番话完全是将英皓冬的病发视为她没有尽力照看的结果,不由顿时胀红了脸。是他自己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她根本没有办法应付,怎么全怪在她头上呢?这未免太过苛责了。英夫人本来不是一个这样苛刻求全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知道她见过了叶太太,所以疑心她听过她什么话,才这样怠慢这份差事?   果然,英夫人接着又说:“蓝小姐,我想我们英家还是对得起你。如果你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闲语,希望你不要偏听偏信。好好替我照顾皓冬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蓝素馨垂头不语,受人二四六,焉得不低头。而英夫人顿了顿,又果断地下命令:“下午你不要再去商学院上学了,我让周太替你换一间学校,过几天去上新学校吧。这几天,你就留在家里好好陪着皓冬。”   蓝素馨一怔,要给她换学校,英夫人这分明是不想让她再见叶太太。一时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英叶两家的态度实在很奇怪。   “可是,他已经认出来了我不是叶幽昙,我还能继续冒充她吗?”蓝素馨不是要推搪,而是实在是心里没有底了。   “能不能,等皓冬醒了再说吧。”   周太为蓝素馨办理转校事宜期间,她每天都陪在英皓冬身边。   本来她还以为他已经认出了她不是叶幽昙,她只怕再起不到什么安抚他的作用了。谁知他昏迷了一整天苏醒后,倒似比以前更糊涂了。以前他看到她还会恍惚地一再确认:“你是幽昙吗?”现在却直接认定她是叶幽昙,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幽昙’,声声唤。   一琏几天,汪医生都会定时过来替英皓冬做检查。这天他离去时蓝素馨特意送他,问起她一直疑惑不解的问题:“那天他明明认出了我不是叶幽昙,为什么醒来后又不记得了?”   汪医生很和蔼地为她解惑:“皓冬的情况很特殊,他的大脑不单纯是外伤造成的记忆混乱,还有强烈刺激下导致的记忆断层。有些事情是他自己潜意识中想要刻意忘记的,所以一旦触及,他会本能地又再次选择忘记。遗忘,是他一种自我保护方式。”   蓝素馨终是年轻,听得忍不住脱口而出:“皓冬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呀?”   汪医生涵养很好,平和地回答:“是一桩很不幸的意外,对于已经过去的不幸事故,大家都不想再提了,都在刻意地想要遗忘。所以蓝小姐,原谅我不能跟你细说。”   蓝素馨再不能多问什么了。   5、   暂时不上学了,蓝素馨每天从早到晚都呆在英皓冬房里陪着他。这两天他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躺着,似睡非睡。却总要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床畔,不肯她走,像个眷恋母亲的小孩子一样。英夫人便说:“素馨,晚上你就睡在皓冬房里吧,我想他需要你。”   蓝素馨胀红了脸却无法拒绝,所幸英皓冬没有让她更加脸红的举动。入夜后,他径自沉沉睡去。她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把房间看一圈,最后抱了一床毛毯蜷坐在床对面的一张摇椅上,准备今晚就在椅子上将就着睡了。无论如何,她不好意思跟一个男人同床共枕。而且他也没有要求,她这样做应该不算是违反协议吧?   睡在椅子上非常不舒服,蓝素馨始终没有完全睡熟,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朦朦胧胧地,听到屋里有轻微动静。那一瞬意识发生混淆,仿佛回到了在申家的那个夏夜。蓦地惊醒过来,她一睁眼,正对上英皓冬的眸。   他不知几时醒了,拥被坐在床上,隔着短短几步远的距离,一双幽亮眼眸迷惑怔仲地看着她,可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睡在椅子上。   仿佛舞弊时被抓住的小学生,蓝素馨禁不住尴尬。轻咳一声,她笨拙地转移他的注意力:“皓冬,你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他不回答,依然是那样迷惑的神色。看看她,又看看床,脸上的迷惑越来越甚。半响后,他突然轻声问:“你是幽昙吗?”   蓝素馨心里一跳,已经不再问的问题现在又问起来了,显然她的做法又让他怀疑了。只能硬着头皮坚持:“我是。”   英皓冬定定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无比清透澄澈,她忽然有些不敢与其对视,因为心里有着强烈的欺骗感。良久,他朝她伸来一只手,她知道这是他在示意她过去。过去?到他的床上去?   深吸一口气,如同舍身饲虎般,蓝素馨眼睛一闭,把自己的手放上他平伸的手掌中。既然躲不过去,只有认命地面对。   她的手冰冷而微颤,因为心中不自觉的紧张恐惧。相比之下,他的手温暖如春,因为他刚刚从被窝里伸出来。握着她的手,他轻轻把她拉过去。她身不由已地坐上松软的床沿时,心瞬间跳得急促如黑人鼓点。他——接下来会干什么?   英皓冬却什么也没干,他只是迷惑茫然地盯着她看:“幽昙,你好像变了很多。”   蓝素馨勉强一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而他也不需要她回答,又紧接着说:“很晚了,你别睡在椅子上,快回家去吧。”   这话太出乎蓝素馨的意料了,一时睁大眼睛愕住,不知要如何反应才好。而英皓冬已经松开她的手,去按床头的铃。披着睡褛的周太很快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丝紧张,可能以为又出什么事了。看着房里好端端的两个人,她怔了怔:“皓冬,你按铃有什么事?”   英皓冬似是用心想了想,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让人送幽昙回家吧,很晚了,她该回去了。”   他的话也让周太愣住了,好半天才胡乱点头应道:“哦,好。”   蓝素馨跟着周太走出英皓冬的房间,临出门时回头一顾,眼波流转间,无限感激。回到自己房间睡下后,她久久不能入睡,英皓冬那双干净清净的眸子,一直幽幽地浮在眼前……   这天晚上,英皓冬不要蓝素馨晚上留在他的房间里,要她‘回家’去。但白天一醒,他就马上要找‘叶幽昙’来,一定要看到她才会安心,又想不起要她‘回家’的事了。他还是很糊涂,英夫人不再要求蓝素馨夜晚留宿在他房间里,他睡着后她就可以离开。只是反复交代她,一定随机应变安抚好他。而她也十分尽心尽力地这样做,因为她感激他,感激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面对他时,心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起来。   几天后,英皓冬的精神渐渐好起来。日日朝夕相处,他越发依恋蓝素馨,和她在一起时也开始会有些亲昵之举。有次一起吃水果,他挑一块蜜桃噙一半在双唇间,再凑到她唇边示意她咬一口,她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昔日他与叶幽昙之间的“喂”。难怪那天她的喂法,会让他陡然惊觉她不是叶幽昙。   那块蜜瓜,吃得她整张脸绯红如霞。如此亲昵的喂食,她是生平第一遭。英皓冬看着她的赧颜,突然用力地把她一抱,在她耳畔低声说:“幽昙,你脸红的样子……像那朵玫瑰花。”他的手指向桌中央水晶花瓶里插的那束红玫瑰中一朵开得最艳最美的花。   蓝素馨的双颊更红了,越发一张玫瑰般娇艳的脸。英皓冬突然似想起了什么:“对了幽昙,你不是一直想看我妈种的孔雀昙花吗?我带你去看。”   他想什么就做什么,马上牵着她的手打开房门往外走。才走出两步,就看着那一面全是落地玻璃窗的走廊犹犹豫豫地停住了,脸上的表情是有所触动却又十分迷惘。   英皓冬驻足迟疑时,蓝素馨心中一动,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走到他面前刻意挡住他的视线,微笑地说:“皓冬,你不是要带我去看孔雀昙花吗?走哇。”   她拉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过长廊,短短一两分钟的路程,她却走得十分紧张,唯恐英皓冬会随时挣开她的手不愿走了。幸好,他成功地被她引开了注意力,温从如驯鹿般,被她牵着手走完了整条长廊。   走到楼梯口,一道弧形扶梯蜿延而下延伸到一楼的大客厅,周太正和英夫人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说着话。听到楼上轻轻的脚步声,她们双双抬头一看,看见英皓冬和蓝素馨一起站在楼梯口时,她们都浑身一震,尔后又惊又喜地站起来。   英夫人声音轻颤:“皓冬……”   她不能不激动,自从出事以来,这是英皓冬第一次走出房门以外,他一直把自己封闭在卧室的方寸之地里。   英皓冬的手搭上扶梯的光滑木质扶手,神情似有一丝触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修长的双腿一跳,他敏捷地坐上扶手,一路滑到了楼下客厅,仿佛还是一个十来岁的顽皮少年。   英夫人不由地喉间低低哽咽了一声。儿子没出事以前,是一个活力无穷精力无限的大男孩。从来不肯好好地走楼梯下楼,总是坐在楼梯扶手上,像火车头一样横冲直撞地滑下来。那时她半真半假地嗔过他那么大的人了还举止一点都不稳重,可是自从他出事后天天只失魂落魄地蜷在房间里,她不知多么希望他可以重新恢复以往的活蹦乱跳。终于真有这么一天,她又看到了他坐着楼梯扶手活跃地滑下楼的样子。   英皓冬滑到楼底时非常潇洒地一跃,稳稳地立定身形。这是他从小做到大的一个动作,做得漂亮又利落。蓝素馨看得一怔,就这一个动作,她能忖得出他以前必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可是出事后他却足有近半年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立定的英皓冬看着英夫人叫了一声:“妈。”然后转身招手叫楼上的蓝素馨下来,介绍给她认识:“这是我女朋友叶幽昙,她一直想来看您种的孔雀昙花。”   他的身体虽然日渐有了起色,脑子却终究还是糊涂的。明明蓝素馨是一起跟他从房间里出来,显然早已在英家出入了,却还这样郑重地为母亲介绍,当她们是初见一般。   英夫人面有难色:“皓冬,那盆孔雀昙花妈没养好,养来养去叶子全部黄掉了,后来就扔了。”   那盆花其实是今春英皓冬出事时,被英夫人一把狠狠掼得枝干俱折死掉的,当然她不会这样告诉他。   英皓冬一脸的大失所望:“扔掉了,可是幽昙想看。”   “不用了皓冬,我不想看了。你们家花园还有很多漂亮的花,我们去看那些花好了。”   “是呀,皓冬,花园里那两株西府海棠开花了,开得两树红锦似的,你和叶小姐去看看吧。”   “西府海棠吗?”蓝素馨做雀跃状,“我听说它是海棠花中的极品。因为一般海棠花没有香气,唯有西府海棠却既香且艳,皓冬,你快带我去看吧。”   蓝素馨配合着周太把英皓冬的关注从孔雀昙花身上转移开了,他点头道:“那好吧,我带你去看西府海棠。”   蓝素馨成功地让英皓冬走出了封闭经年的房间,英夫人对此感激万分。是夜,她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了很久的话,说到动情处泪光点点:“素馨,如果你帮我让皓冬好起来,将来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不好,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蓝素馨听得一怔,英夫人说她就英皓冬一个儿子,难道英维夏不是她的儿子吗?   英夫人情绪激动之下,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只是反反复复说起英皓冬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叙述中,他是一个非常活泼开朗精力旺盛的男孩子。所以他出事后变得那样判若两人时,做母亲的完全没法接受,为此几乎愁出病来。   这片慈母情怀,特别打动丧母的蓝素馨,她决定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帮忙英皓冬尽快好起来。   蓝素馨开始尝试打开英皓冬房间里所有的窗,病人长期住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对健康完全没有好处,一定要开窗透气通风,让阳光照进来。这项工作进行时,她特意先把他叫到楼下花园去散步,让周太领人去房间打开了所有钉死的窗帘,再推开密封已久的窗。周太还有所顾忌,英夫人却思忖片刻后轻轻一点头:“去吧,试一试也好。”   从花园里散步后回来,蓝素馨陪着英皓冬再进屋时,一室阳光明媚。看着两扇洞开的七彩玻璃窗,他陡然一震,脸上的表情迅速发生变化。   蓝素馨一直留意他的反应,马上拉他转身看着自己,一脸笑盈盈:“皓冬,我们刚刚忘了采一束海棠花回来插在花瓶里。不如再去花园走一趟吧?”   英皓冬并不回应她的话,他眼神迷离地看看她,又看看窗,看看窗,又看看她,脸上的神色无比困惑犹疑。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颊,动作轻得如同在抚最名贵的钧瓷,好像生怕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似的。指尖微微一触,缩回来,再微微一触,又缩回来。如此几次三番,似乎是确定了她真实地存在在他面前。他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如掬珍宝,定定地凝视:“幽昙,真的是你?你真的在我身边?”   “是我,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呀!”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一把抱住她,抱得格外用力格外紧,似是唯恐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一低头,温热柔软的唇覆上她的唇。   蓝素馨不是第一次被他吻,但是这一次,他的吻无比温柔与缠绵。温柔缠绵得让她的脸颊越来越绯红,心也越来越柔软,软得几乎要融化了……吻着吻着,英皓冬突然停下来,迷惑地问:“你怎么哭了?”   哭了吗?蓝素馨手背一抹,一道晶莹的泪痕在阳光下一闪。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已滑落满脸的泪,为什么?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慌乱地低下头,她转身匆忙奔出了英皓冬的房间。   第三章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上)   蓝素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阿泰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叶幽昙和英皓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的,猜想与现实竟相差这么远吗?   周太为蓝素馨办妥了转校手续,新的一周,她将去新的学校上学。   早餐桌上,英皓冬看着蓝素馨背的书包,突然想起来:“妈,我也该去上学,我大学还没毕业呢。”   英夫人柔声说:“皓冬你忘了,你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学了。明年好一点再说吧。”   “我休学了?”   “是啊,你一直在生病,所以暂时不能去上学。”   英皓冬困惑地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不再说什么了。   蓝素馨在新学校上了几天课后,周太关心地问她还适应吗?她点头说没问题。经历过街头流浪的一段经历后,如今衣食住行无忧,她还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原本最难适应的事情,都因为英皓冬的不需要而免去了,她实在是深感庆幸。   这天放学回来,在二楼英皓冬的房间里,蓝素馨又看到了英维夏。他虽然不住在银沙湾,却经常会到这边来。因为英夫人是英氏机构的最高决策人,虽然为着皓冬的病她极少亲自去公司处理公务,但有些重要文件一定要她的签名才能生效,所以他隔三差五要送文件来让母亲签字。每次来了,就必到英皓冬的房间看看他,他对这个弟弟十分关心。   因为英夫人的那句话,蓝素馨忍不住暗中刻意地比较了兄弟俩的相貌。他们的面部轮廓还是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但是英皓冬的五官更精致秀气一些,明显是从英夫人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英维夏的脸庞上,却寻不出半点与英夫人有关的容貌特征,看来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的同胞兄弟。   见蓝素馨回来了,英维夏起身告辞,她客气地为他开房门,他经过时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皓冬看起来很有起色,听母亲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了蓝小姐。”   蓝素馨微一欠身:“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英皓冬这些天确实日见好转。他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健康,原本苍白消瘦的脸,已经有圆润的线条和淡淡的血色。他不再天天闷在房间里,会常常出来走动。虽然记忆依然很混乱,眼神时时恍惚迷离。但光从表面来看,不知情的外人见了根本不会想到他是病人。看起来,他只是一个比较安静不爱说话的大男孩。   英维夏因为是隔几天才来看他一次,更有一种‘好得这么快’的感觉。英夫人笑睐睐说:“是呀,皓冬最近一天天地看着好起来,多亏了蓝素馨。”   “妈,皓冬的身体好了很多,记忆力方面有没有什么好转?”   “记忆还是很混乱,不过没关系,只要身体好起来了就行。”   儿子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英夫人大是欣慰。其他的事情能不能记起来,她倒并不在意。有些事情她反而希望他能永远忘记,那样绝对比记得对他更有益。   英维夏便不再提这个,转头看着周太含笑道:“这次多亏周太找到这个蓝素馨。”   周太微笑:“也是凑巧的事,本来夫人那件重镶的钻饰早就要去取了,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推迟了两天去,结果那天就在珠宝店看见了蓝素馨。如果早去了,就遇不上了。”   英维夏若有所思:“真是很巧啊!”   周太想起来:“对了,维夏你晚饭在这边吃吗?我让厨子弄两个你喜欢吃的菜。”   “不用了周太,我约了姗姗,一会就去接她下班。”抬手看一下腕表,英维夏起来告辞:“妈,那我先走了。”   “去吧,开车小心一点。”   “知道了,谢谢妈。”   英维夏驾车离开银沙湾的洋房时,他的手机响起来。看一下来电显示,他眉头不自觉地一蹙,没有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机。又过一会,手机又持续铃声大振,再拿起来看一眼,这回他接了:“姗姗,我已经开车过来了……你订好位子了?好,我会尽快赶到……又去新餐厅试菜……”   似是十分疲倦,英维夏抬手揉揉眉心,满脸的兴致索然,口气却极力做出一派热情:“好,你说去哪就去哪,我随便你。”   自从那天在英皓冬面前哭过后,蓝素馨再见他时总有几分不自然。而他也总是研究似的看着她发呆,让她更加不自然。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径自拿了一本画册随手翻着。   两人对坐,一室寂静,静如深山无人,只有画册翻动的轻微声响。良久,英皓冬小小声地问她:“幽昙,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我保证,我以后都不跟她来往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蓝素馨一怔,美琪是谁?她不知道,只是从字里行间听出一丝端倪,叶幽昙以前曾因为这个美琪跟英皓冬闹过别扭。她想了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呀,我还在生气,等我不生气了就原谅你。”   英皓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明亮。映得他整张面孔都光彩照人,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日益健康的他模样越来越俊朗,是个无可置疑的英俊男孩。但是比容貌更吸引人的,却是他那双直通性灵的眼睛。因为病的缘故,他的灵魂完全脱离了尘世以外,只活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所以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杂质,透明清澈如水晶,一片思无邪的真性情。   蓝素馨一眼瞥见,心如弦般触动了一下,微微地,却又久久地颤着余音。   *********   这天上午,在新学校的教室里,当一位同学告诉蓝素馨教室外面有人找她时,她微微怔仲了一下。   谁会来找她?邝远,还是叶太太?似乎只有他们。想不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她本来还在寻思,要几时去A大找一下邝远,请他带她去认一趟叶家的门。毕竟叶太太是她的姨妈,虽然感情上并非深厚,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就断了在世间的最后一条血缘线。再则,她也实在很想知道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走出教室一看,门口却站着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郎。高挑,艳丽,蜜色肌肤,一头长长的波浪鬈发衬着一张美丽的面孔。看到她出来,她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片刻后喃喃吐出两个字:“真像。”   仅从这两个字,蓝素馨就敏感地忖出这个来寻找她的女郎也与叶幽昙有关。否则何来这句“真像”?难道她也是叶幽昙的旧日朋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有多少人会因此找上她?   那个女郎一开口,却并不问叶幽昙,而是充满感情地问:“皓冬最近还好吗?”   蓝素馨一呆,没想到她找来要问的却是英皓冬。奇怪,她怎么知道来找她问英皓冬的情况呢?显然她知道她住在英家,还知道她在英家是为着陪护英皓冬,她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之极地,蓝素馨看着这个陌生女郎发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郎看出了她的疑惑,细细解释:“我在这所学校负责管理学生档案,无意中看到你的资料,你入学的相关申请文件都是由英夫人签名的,而你的联系地址也在银沙湾高级住宅区的地址,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住在英家,而你的照片更让我确定这一点。英夫人,她让你以叶幽昙的身份陪在皓冬身边是吗?”   蓝素馨太吃惊了,半响后才吃吃地问:“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那女郎稍作迟疑后回答:“我叫沈美琪,曾经是皓冬的女朋友。”   沈美琪——蓝素馨突然想起来了,英皓冬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幽昙,你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吗?”   原来,这个美丽女郎就是他说过的那个美琪。她自我介绍是他的女朋友,可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叶幽昙吗?怎么沈美琪却又以他的女友自居?   蓝素馨脸上神色的微妙反应,沈美琪敏锐地看在眼中,突然问:“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蓝素馨不置可否地沉默,对于她不了解的人与事,她本能地不想多说话,言多必失。沈美琪看出她的谨慎,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皓冬有没有好一点了。你不必跟我说太多,只要说好,或不好就行了。”   蓝素馨想了想,点点头:“他好了很多。”   沈美琪凝视着她:“是你的功劳吧?”   蓝素馨又缄口不语了,沈美琪苦苦一笑:“当初皓冬出事后,英夫人也曾找我试着去安抚他,可是没有用,他口口声声要叶幽昙。我真不明白事情都弄成了那种地步后,他怎么还会吵着要她?”   原来英家还找过沈美琪来安抚英皓冬,却没有起来效果,英皓冬只要叶幽昙。‘事情弄成了那种地步’,什么地步?蓝素馨不明白:“皓冬和叶幽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沈美琪一怔:“你不知道?”   蓝素馨困惑地摇摇头,沈美琪陡然有所明了:“看来英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那我也不便多嘴。打扰你了,再见。”   看着沈美琪远去的窈窕身影,蓝素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英皓冬,叶幽昙,沈美琪,他们之间是一段错综纠缠的三角恋爱吗?最后到底弄出什么事来了?   *********   放学后,蓝素馨如常坐进阿泰等着接她的车时吃了一惊,英皓冬居然坐在车厢里冲着她笑:“幽昙,我来接你下课。”   他的笑容儿童般纯稚,一双眼睛清明如斯,兴高采烈地把蓝素馨拉进车里坐定后,他就一迭声地催着阿泰开车:“幽昙,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素馨忍不住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英皓冬带她去了一家专卖名贵花卉盆栽的花坊,原来他在这里为她订购了一盆孔雀昙花,今日到货。那盆昙花翠绿的枝叶间已经含了几个雪白的花蕾,不日内即将绽放。他小心翼翼地亲手捧着它,对她说:“幽昙,你一直想看孔雀昙花的,再过几天就能看到了,高兴吗?”   想来是叶幽昙以前说过的话,他一直铭记于心。蓝素馨由此猜测他应该还是爱叶幽昙的,从这一盆花就能看出一二。沈美琪其人,可能只是他俩之间的一段意外小插曲。   一边想着,她一边抬眸看了英皓冬一眼。他正望着她笑,明亮的笑,像流动的火焰。焰光烈烈,几乎把她燃透。慌乱地垂下眼睫,她只看定那盆昙花回答他:“高兴。”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蓝素馨和英皓冬一起看了那株孔雀昙花的开放。昙花一现的美,短暂而辉煌。   昙花盛开时,静寂的午夜隐约可闻花瓣缓缓绽放的声音。轻微地‘啪啪啪’,如蝴蝶展翅欲飞声。洁白的花蕾随之一层层、一片片舒展,灿烂地、炫目地开放了。花型极大极美,颜色皎洁如雪花如月光。立在枝头上的花朵丽质秀色,仿佛一位顾盼生姿的月下美人,旖旎风光无限好。   可惜,这样的美好,却短暂如过眼云烟。一夜花容就是一世青春,花盛极致是凋零。盛放的昙花谢去时,蓝素馨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叶幽昙,她正如这朵月夜下的昙花,年华最美时分红颜凋落。   蓝素馨正对花唏嘘感慨时,一旁的英皓冬迟迟疑疑地揽住她的手。她微微一震,一抬眸对上他的眸,他满眼柔软的祈求之色:“幽昙,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她的心不由柔柔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一颗桔子饴糖,甜中带酸。   朦胧淡月下,昙花凋落如残雪,她与他相依相偎,亲密如斯。此情此景,真正当得起‘花前月下’四个字。可蓝素馨却清楚分明地知道,这一刻的良辰美景,只是她顶着叶幽昙的名字换来的片刻光阴,并不真正属于她。   2、   英皓冬开始经常坐阿泰的车来接蓝素馨放学,然后带着她到处走,这里看,那里玩,再一迭声地问:“你喜欢吗?你喜欢吗?”   所谓百般取悦也就莫过如此了,蓝素馨长这么大,除去母亲外,从未有人如此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待过。他完全把她当成他世界的中心,情绪总是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她轻颦,他亦蹙眉,她浅笑,他即开怀。看她的目光无比温柔专注,她每每被他看得脸红,一颗心,时而欢喜时而惆怅。太知道他给出的千般温柔万般好,都只是因为她是‘叶幽昙’。   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他其实不是叶幽昙而是蓝素馨,他只怕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吧?无论她的容貌如何相似叶幽昙,她却毕竟不是他心爱的那个女孩子。她现在以叶幽昙的身份得来的属于她的爱情,就如同掌心里掬着的泡沫花朵,可以折射出最耀眼的七彩光芒,却——转瞬即逝。   一念至此,蓝素馨更是惆怅莫名。惆怅之余,却加倍珍惜英皓冬对她的好。无论如何,这一刻是她在享有着他如此丰盛的、百分之百的爱。   英皓冬好得很快,除去记忆依然混乱、脑子依然不太清楚外,他在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是个病人了。他渐渐健康也就渐渐活跃,在屋里呆不住了,喜欢带着蓝素馨往外跑。他的好转与频频外出,让英夫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因为他毕竟在骨子里还是一个病人,经常性的外出让她很不放心,却又不可能把他关在家里不放他出去。只有反复交代阿泰,一定要亦步亦趋地小心跟着。   “热闹的地方,人多嘴杂的地方就不要去,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阿泰明白英夫人的担忧,一个劲地点头:“夫人放心吧,我会小心看着二少爷的。”   好在看着英皓冬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他很听蓝素馨的话,她说什么他做什么,有些地方阿泰如果认为不该去的,只需用眼色示意她一下,她就会心领神会地跟他说不要去了,他也就乖乖听话不去了。   但也有的时候会被他难住。比如有一次他接了她放学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出来,他不知怎么又想来要送她回家,吩咐阿泰把车开到叶家去。阿泰嘴里应着,额头直冒汗。蓝素馨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总不能说她不想回家,想跟他回家吧?   英皓冬却不明白他们有苦难言,满口催着阿泰开车先送‘叶小姐’回家,他不得已发动车子迟迟疑疑地上了路,故意开得很慢很慢。半路上蓝素馨总算想出一个借口:“皓冬,我想去你家看孔雀昙花。你不是说它这几天晚上会开花吗?”   蓝素馨瞄准英皓冬记忆力混乱的弱点,故意说出这番话,成功地让他又忘记了要送她回家的事:“对呀,那盆孔雀昙花老板说这几天就会开花了,阿泰,快送我们回去。”   阿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蓝素馨松口气的同时,却又心有所憾,本来可以知道叶家住在哪的,这下不行了,还是只有以后找机会去A大找邝远打听了。   这天傍晚,英皓冬接了蓝素馨放学后,带她去山顶看夕阳。从高处远眺,地平线那端的落日又大又圆,一轮金盘般闪着柔和的光。斜阳尚未落,一钩弯月已经在灰蓝天空中影影绰绰露出粉白轮廓。日光月影,共同绘就一幅夏日黄昏的美妙图画。蓝素馨看得轻声喟叹:“真美呀!”   “喜欢吗?”英皓冬又是如此问,她由衷地点头:“喜欢。”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事,以后我会一件一件陪你做。”   英皓冬说完,俯身近前在她颊上印下一个吻。轻而柔,小心翼翼的吻。自从上次他吻她让她流了泪,以后他再想亲近她时,每个握手,每个拥抱,每个吻,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她会生气。   蓝素馨闭目接受他这个吻,心如柳絮般浮浮沉沉,莫名的,又有想流泪的感受。   正双双并肩坐看夕阳时,身后不远处寂静的山间公路上,有一阵接一阵的山地车疾驰声由远及近传过来。蓝素馨不经意地扭头一瞥,看见一群身着运动装的年轻人,正结伴骑车在进行比赛。一个个车速飞块地驰过,很快消失在前头的山路拐弯处。却有一辆车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车上的年轻人一掀头盔跳下来,不管不顾地把车一扔,脸色铁青、眼睛炽红地大步迈近:“蓝素馨,你怎么和英皓冬在一起?”   那年轻人高高壮壮,皮肤是户外运动晒上的健康黝黑——正是蓝素馨打算几时上A大去找的邝远。   看见邝远,蓝素馨不由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而他见到英皓冬时的模样,像看见仇人一样咬牙切齿。并且他这样大声叫出她的名字,这……她不由地转头去看身边的英皓冬。他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双眼睛迷惑地看看邝远,又看看她:“他是谁?他叫你什么?”   蓝素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邝远已经冲过来一把拖过她,表情愤慨激动无比:“那天看见你上了英家的车,叶伯母几乎晕过去了。你怎么会住在英家的?”   “邝远,你冷静一点,现在你先别说话好不好?”   蓝素馨看着一旁呆呆立着满脸茫然困惑的英皓冬,他完全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阻止邝远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话,比如叶幽昙已经死了这种话,如果让他听到就问题大了。   邝远却不管不顾地指着英皓冬,继续对她吼道:“你住在英家天天跟他朝夕相处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他是杀人凶手,幽昙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就是被他从十八层高楼推下去摔死的。”   邝远的一席话,如同一枚大锤当头砸下来,蓝素馨脑中一嗡,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干涩无比:“你……你说什么?”   邝远指定英皓冬又说了一遍:“是他害死了幽昙,因为幽昙不愿意跟他分手,他就把她从十八楼推下去活活摔死了。”   蓝素馨无比震动无比惊骇地看着英皓冬,牙关忍不住轻轻颤抖。这是真的吗?他——把叶幽昙从楼下推下去了?   邝远的话,让英皓冬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不但没有了血色,连一丝活气都没有了,仿佛生命力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漆黑晶亮的眸也顷刻间失去全部光彩,仿佛明珠顿成瓦砾。   他看着邝远嘴唇直颤,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眸中的神色无比混乱与痛楚。颤抖着举起双手,他闭上眼睛抱住头嘶喊起来,是声嘶力竭痛入肺腑的嘶喊,长长的一声还没有喊完,就软软地倒下去了。他受过伤的大脑负荷不了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   “皓冬。”蓝素馨本能地去扶他,自然是扶不住的,不由看了邝远一眼,他眼光冷漠口吻更冷漠:“别管他,死了都活该。”   把车停在远处的阿泰察觉到了情形不对,马上开车赶过来。一下车就急急地问:“蓝小姐,出什么事了?”   蓝素馨还没来得及回答,邝远在一旁重重一哼:“你家二少爷据说记忆力丧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提醒他他杀了人,他一听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就昏死过去了。”   阿泰忠心护主,瞪着邝远一脸气急败坏:“谁说我家二少爷杀了人。”   邝远恨恨有声:“他把幽昙从楼上推下去了,这不算杀人算什么?”   “警方都说了那只是正当防卫。你不能只盯着二少爷把叶小姐失手推下了楼,你应该要想想是叶小姐先捅了他一刀哇。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二少爷也没命了。”   蓝素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阿泰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叶幽昙和英皓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的,猜想与现实竟相差这么远吗?   邝远不服:“事情总是先有因才后有果,幽昙为什么要带刀子去捅他?是他对不起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抛弃她,始乱而终弃,他活该挨她一刀。”   阿泰却没心思跟他继续斗嘴了,他把昏迷不醒的英皓冬扶进车后,急着赶回英宅去。   “蓝小姐,请快点上车。”   蓝素馨此时脑子里混乱极了,机械地挪动双腿准备跟着上车,邝远却冲过来一把抓住她:“你不能再上车跟他们走,你要是再跟英皓冬呆在一起,幽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坏?”   阿泰怒了:“先生,请你说话小心一点。”   蓝素馨心乱如麻,刚才听来的对话实在让她太震动太惊骇了。竭力镇定自己的心神,她抬头看了邝远一眼,低声说:“请你放手,我们要走了。”   她怎么能不跟上英家的车跟他们走?她必须要回英家。有一纸合同的约束,还有,还有她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前的英皓冬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但是她现在认识的英皓冬,待她纯良真挚一如赤子,她不能、也不忍抛下他不管。   是夜,英皓冬高烧不退,呓语不止,英夫人衣不解带地守在儿子身边,整夜垂泪。   在蓝素馨的房间里,周太与她细细交谈了很久,有些事情,她们已经瞒不住她了,只能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   不过周太的所知也很有限,她只是笼统地知道一些事情的大概。叶幽昙和英皓冬曾经有段时间相爱过,但后来英皓冬要分手,叶幽昙伤心欲绝,一段情爱纠缠到最后就闹出大事来了。   “皓冬念大学后,嫌住在家里太拘束,就搬去了城北夫人名下的一所公寓独住。年轻人就是喜欢自由不愿被管束,夫人知道孩子大了都这样,也就只有由着他。谁知道皓冬却和叶幽昙在那套公寓楼里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一死一伤,夫人接到警方电话时完全懵了。”   “当时是路人报的警,因为叶幽昙从楼上摔下来时惊动了一街路人。她是撞破玻璃窗摔出来的,碎了的玻璃窗上还勾着她的一截裙摆,很快让人确认了出事的是哪一间公寓。公寓楼的保安第一时间赶到,一进门就看到皓冬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的小腹处有一个很深的刀口,直接伤及了内脏,血流得像喷泉一样。如果不是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抢救,他也就没命了。而刺伤他的那把刀,就握在坠楼身亡的叶幽昙手里。”   “皓冬送进医院抢救后,医生发现他的后脑处也有钝伤,是他因伤重不支晕倒时磕上了茶几造成的。他的刀伤及时缝合处理后没有大碍了,可是他的脑伤却让他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警方一直等他做笔录,但他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一看到玻璃窗就会情绪失控,大喊大叫,所以最后我们只能把他住的房间里的窗户全部封闭起来。伤好后他的精神很差,时时头疼,记记力混乱,口口声声要找叶幽昙,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一直吵着要找她。”   “那段时间叶幽昙的父母反复来英家闹,嚷着要皓冬为他们的女儿偿命。可是法治社会一切有律可循,警方在看过现场又了解了皓冬和叶幽昙的关系后,推断是她因不愿分手所以由爱生恨,带着刀来找皓冬,争执之下她猝不及防刺了他一刀,而他在本能地防卫过程中失手把她推出了窗外。皓冬顶多就是一个防卫过当,何况这桩事件中他也身受重伤几乎丧命,所以最终裁决他不用负任何刑事责任。”   “叶家为此恨死了皓冬。站在他们的立场,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实事求实地以客观立场来看,我个人认为这桩悲剧其实源于叶幽昙自己。叶家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是皓冬始乱终弃地要跟她分手,她就不会这样冲动地带上刀子去找他。可是他们俩都已经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谈情说爱合则聚不合则散,如果相爱过就不能分手,一提分手就要携刀伤人,这可就是她太不理智了。你说是吗?”   周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蓝素馨默默点头。因为英皓冬要分手,叶幽昙就冲动地刺他一刀,这种做法确实是太不理智。但是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跟她分手,也实在太轻率无情了一点吧?只是有一点她非常不解,在她以叶幽昙身份陪在英皓冬身边的这段时间,她感觉他应该是很爱叶幽昙的,那他又怎么会提出要跟她分手呢?   “皓冬为什么要跟叶幽昙分手,你们知道原因吗?”   第三章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下)   蓝素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阿泰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叶幽昙和英皓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的,猜想与现实竟相差这么远吗?   周太为蓝素馨办妥了转校手续,新的一周,她将去新的学校上学。   早餐桌上,英皓冬看着蓝素馨背的书包,突然想起来:“妈,我也该去上学,我大学还没毕业呢。”   英夫人柔声说:“皓冬你忘了,你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学了。明年好一点再说吧。”   “我休学了?”   “是啊,你一直在生病,所以暂时不能去上学。”   英皓冬困惑地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不再说什么了。   蓝素馨在新学校上了几天课后,周太关心地问她还适应吗?她点头说没问题。经历过街头流浪的一段经历后,如今衣食住行无忧,她还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原本最难适应的事情,都因为英皓冬的不需要而免去了,她实在是深感庆幸。   这天放学回来,在二楼英皓冬的房间里,蓝素馨又看到了英维夏。他虽然不住在银沙湾,却经常会到这边来。因为英夫人是英氏机构的最高决策人,虽然为着皓冬的病她极少亲自去公司处理公务,但有些重要文件一定要她的签名才能生效,所以他隔三差五要送文件来让母亲签字。每次来了,就必到英皓冬的房间看看他,他对这个弟弟十分关心。   因为英夫人的那句话,蓝素馨忍不住暗中刻意地比较了兄弟俩的相貌。他们的面部轮廓还是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但是英皓冬的五官更精致秀气一些,明显是从英夫人身上一脉相承下来的。英维夏的脸庞上,却寻不出半点与英夫人有关的容貌特征,看来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出的同胞兄弟。   见蓝素馨回来了,英维夏起身告辞,她客气地为他开房门,他经过时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皓冬看起来很有起色,听母亲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了蓝小姐。”   蓝素馨微一欠身:“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英皓冬这些天确实日见好转。他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健康,原本苍白消瘦的脸,已经有圆润的线条和淡淡的血色。他不再天天闷在房间里,会常常出来走动。虽然记忆依然很混乱,眼神时时恍惚迷离。但光从表面来看,不知情的外人见了根本不会想到他是病人。看起来,他只是一个比较安静不爱说话的大男孩。   英维夏因为是隔几天才来看他一次,更有一种‘好得这么快’的感觉。英夫人笑睐睐说:“是呀,皓冬最近一天天地看着好起来,多亏了蓝素馨。”   “妈,皓冬的身体好了很多,记忆力方面有没有什么好转?”   “记忆还是很混乱,不过没关系,只要身体好起来了就行。”   儿子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了,英夫人大是欣慰。其他的事情能不能记起来,她倒并不在意。有些事情她反而希望他能永远忘记,那样绝对比记得对他更有益。   英维夏便不再提这个,转头看着周太含笑道:“这次多亏周太找到这个蓝素馨。”   周太微笑:“也是凑巧的事,本来夫人那件重镶的钻饰早就要去取了,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推迟了两天去,结果那天就在珠宝店看见了蓝素馨。如果早去了,就遇不上了。”   英维夏若有所思:“真是很巧啊!”   周太想起来:“对了,维夏你晚饭在这边吃吗?我让厨子弄两个你喜欢吃的菜。”   “不用了周太,我约了姗姗,一会就去接她下班。”抬手看一下腕表,英维夏起来告辞:“妈,那我先走了。”   “去吧,开车小心一点。”   “知道了,谢谢妈。”   英维夏驾车离开银沙湾的洋房时,他的手机响起来。看一下来电显示,他眉头不自觉地一蹙,没有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机。又过一会,手机又持续铃声大振,再拿起来看一眼,这回他接了:“姗姗,我已经开车过来了……你订好位子了?好,我会尽快赶到……又去新餐厅试菜……”   似是十分疲倦,英维夏抬手揉揉眉心,满脸的兴致索然,口气却极力做出一派热情:“好,你说去哪就去哪,我随便你。”   自从那天在英皓冬面前哭过后,蓝素馨再见他时总有几分不自然。而他也总是研究似的看着她发呆,让她更加不自然。陪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径自拿了一本画册随手翻着。   两人对坐,一室寂静,静如深山无人,只有画册翻动的轻微声响。良久,英皓冬小小声地问她:“幽昙,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我保证,我以后都不跟她来往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蓝素馨一怔,美琪是谁?她不知道,只是从字里行间听出一丝端倪,叶幽昙以前曾因为这个美琪跟英皓冬闹过别扭。她想了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呀,我还在生气,等我不生气了就原谅你。”   英皓冬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如星辰般熠熠生辉的明亮。映得他整张面孔都光彩照人,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日益健康的他模样越来越俊朗,是个无可置疑的英俊男孩。但是比容貌更吸引人的,却是他那双直通性灵的眼睛。因为病的缘故,他的灵魂完全脱离了尘世以外,只活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所以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杂质,透明清澈如水晶,一片思无邪的真性情。   蓝素馨一眼瞥见,心如弦般触动了一下,微微地,却又久久地颤着余音。   *********   这天上午,在新学校的教室里,当一位同学告诉蓝素馨教室外面有人找她时,她微微怔仲了一下。   谁会来找她?邝远,还是叶太太?似乎只有他们。想不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她本来还在寻思,要几时去A大找一下邝远,请他带她去认一趟叶家的门。毕竟叶太太是她的姨妈,虽然感情上并非深厚,但也不想这么轻易就断了在世间的最后一条血缘线。再则,她也实在很想知道英皓冬和叶幽昙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走出教室一看,门口却站着一个她并不认识的女郎。高挑,艳丽,蜜色肌肤,一头长长的波浪鬈发衬着一张美丽的面孔。看到她出来,她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片刻后喃喃吐出两个字:“真像。”   仅从这两个字,蓝素馨就敏感地忖出这个来寻找她的女郎也与叶幽昙有关。否则何来这句“真像”?难道她也是叶幽昙的旧日朋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到底还有多少人会因此找上她?   那个女郎一开口,却并不问叶幽昙,而是充满感情地问:“皓冬最近还好吗?”   蓝素馨一呆,没想到她找来要问的却是英皓冬。奇怪,她怎么知道来找她问英皓冬的情况呢?显然她知道她住在英家,还知道她在英家是为着陪护英皓冬,她是怎么知道的?   诧异之极地,蓝素馨看着这个陌生女郎发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女郎看出了她的疑惑,细细解释:“我在这所学校负责管理学生档案,无意中看到你的资料,你入学的相关申请文件都是由英夫人签名的,而你的联系地址也在银沙湾高级住宅区的地址,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住在英家,而你的照片更让我确定这一点。英夫人,她让你以叶幽昙的身份陪在皓冬身边是吗?”   蓝素馨太吃惊了,半响后才吃吃地问:“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那女郎稍作迟疑后回答:“我叫沈美琪,曾经是皓冬的女朋友。”   沈美琪——蓝素馨突然想起来了,英皓冬曾经提过这个名字。“幽昙,你还在因为美琪的事生我的气吗?”   原来,这个美丽女郎就是他说过的那个美琪。她自我介绍是他的女朋友,可是,他的女朋友不是叶幽昙吗?怎么沈美琪却又以他的女友自居?   蓝素馨脸上神色的微妙反应,沈美琪敏锐地看在眼中,突然问:“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蓝素馨不置可否地沉默,对于她不了解的人与事,她本能地不想多说话,言多必失。沈美琪看出她的谨慎,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得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皓冬有没有好一点了。你不必跟我说太多,只要说好,或不好就行了。”   蓝素馨想了想,点点头:“他好了很多。”   沈美琪凝视着她:“是你的功劳吧?”   蓝素馨又缄口不语了,沈美琪苦苦一笑:“当初皓冬出事后,英夫人也曾找我试着去安抚他,可是没有用,他口口声声要叶幽昙。我真不明白事情都弄成了那种地步后,他怎么还会吵着要她?”   原来英家还找过沈美琪来安抚英皓冬,却没有起来效果,英皓冬只要叶幽昙。‘事情弄成了那种地步’,什么地步?蓝素馨不明白:“皓冬和叶幽昙,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沈美琪一怔:“你不知道?”   蓝素馨困惑地摇摇头,沈美琪陡然有所明了:“看来英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那我也不便多嘴。打扰你了,再见。”   看着沈美琪远去的窈窕身影,蓝素馨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英皓冬,叶幽昙,沈美琪,他们之间是一段错综纠缠的三角恋爱吗?最后到底弄出什么事来了?   *********   放学后,蓝素馨如常坐进阿泰等着接她的车时吃了一惊,英皓冬居然坐在车厢里冲着她笑:“幽昙,我来接你下课。”   他的笑容儿童般纯稚,一双眼睛清明如斯,兴高采烈地把蓝素馨拉进车里坐定后,他就一迭声地催着阿泰开车:“幽昙,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蓝素馨忍不住问:“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英皓冬带她去了一家专卖名贵花卉盆栽的花坊,原来他在这里为她订购了一盆孔雀昙花,今日到货。那盆昙花翠绿的枝叶间已经含了几个雪白的花蕾,不日内即将绽放。他小心翼翼地亲手捧着它,对她说:“幽昙,你一直想看孔雀昙花的,再过几天就能看到了,高兴吗?”   想来是叶幽昙以前说过的话,他一直铭记于心。蓝素馨由此猜测他应该还是爱叶幽昙的,从这一盆花就能看出一二。沈美琪其人,可能只是他俩之间的一段意外小插曲。   一边想着,她一边抬眸看了英皓冬一眼。他正望着她笑,明亮的笑,像流动的火焰。焰光烈烈,几乎把她燃透。慌乱地垂下眼睫,她只看定那盆昙花回答他:“高兴。”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蓝素馨和英皓冬一起看了那株孔雀昙花的开放。昙花一现的美,短暂而辉煌。   昙花盛开时,静寂的午夜隐约可闻花瓣缓缓绽放的声音。轻微地‘啪啪啪’,如蝴蝶展翅欲飞声。洁白的花蕾随之一层层、一片片舒展,灿烂地、炫目地开放了。花型极大极美,颜色皎洁如雪花如月光。立在枝头上的花朵丽质秀色,仿佛一位顾盼生姿的月下美人,旖旎风光无限好。   可惜,这样的美好,却短暂如过眼云烟。一夜花容就是一世青春,花盛极致是凋零。盛放的昙花谢去时,蓝素馨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叶幽昙,她正如这朵月夜下的昙花,年华最美时分红颜凋落。   蓝素馨正对花唏嘘感慨时,一旁的英皓冬迟迟疑疑地揽住她的手。她微微一震,一抬眸对上他的眸,他满眼柔软的祈求之色:“幽昙,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她的心不由柔柔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一颗桔子饴糖,甜中带酸。   朦胧淡月下,昙花凋落如残雪,她与他相依相偎,亲密如斯。此情此景,真正当得起‘花前月下’四个字。可蓝素馨却清楚分明地知道,这一刻的良辰美景,只是她顶着叶幽昙的名字换来的片刻光阴,并不真正属于她。   2、   英皓冬开始经常坐阿泰的车来接蓝素馨放学,然后带着她到处走,这里看,那里玩,再一迭声地问:“你喜欢吗?你喜欢吗?”   所谓百般取悦也就莫过如此了,蓝素馨长这么大,除去母亲外,从未有人如此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待过。他完全把她当成他世界的中心,情绪总是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她轻颦,他亦蹙眉,她浅笑,他即开怀。看她的目光无比温柔专注,她每每被他看得脸红,一颗心,时而欢喜时而惆怅。太知道他给出的千般温柔万般好,都只是因为她是‘叶幽昙’。   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他其实不是叶幽昙而是蓝素馨,他只怕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吧?无论她的容貌如何相似叶幽昙,她却毕竟不是他心爱的那个女孩子。她现在以叶幽昙的身份得来的属于她的爱情,就如同掌心里掬着的泡沫花朵,可以折射出最耀眼的七彩光芒,却——转瞬即逝。   一念至此,蓝素馨更是惆怅莫名。惆怅之余,却加倍珍惜英皓冬对她的好。无论如何,这一刻是她在享有着他如此丰盛的、百分之百的爱。   英皓冬好得很快,除去记忆依然混乱、脑子依然不太清楚外,他在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是个病人了。他渐渐健康也就渐渐活跃,在屋里呆不住了,喜欢带着蓝素馨往外跑。他的好转与频频外出,让英夫人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因为他毕竟在骨子里还是一个病人,经常性的外出让她很不放心,却又不可能把他关在家里不放他出去。只有反复交代阿泰,一定要亦步亦趋地小心跟着。   “热闹的地方,人多嘴杂的地方就不要去,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阿泰明白英夫人的担忧,一个劲地点头:“夫人放心吧,我会小心看着二少爷的。”   好在看着英皓冬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他很听蓝素馨的话,她说什么他做什么,有些地方阿泰如果认为不该去的,只需用眼色示意她一下,她就会心领神会地跟他说不要去了,他也就乖乖听话不去了。   但也有的时候会被他难住。比如有一次他接了她放学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出来,他不知怎么又想来要送她回家,吩咐阿泰把车开到叶家去。阿泰嘴里应着,额头直冒汗。蓝素馨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总不能说她不想回家,想跟他回家吧?   英皓冬却不明白他们有苦难言,满口催着阿泰开车先送‘叶小姐’回家,他不得已发动车子迟迟疑疑地上了路,故意开得很慢很慢。半路上蓝素馨总算想出一个借口:“皓冬,我想去你家看孔雀昙花。你不是说它这几天晚上会开花吗?”   蓝素馨瞄准英皓冬记忆力混乱的弱点,故意说出这番话,成功地让他又忘记了要送她回家的事:“对呀,那盆孔雀昙花老板说这几天就会开花了,阿泰,快送我们回去。”   阿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蓝素馨松口气的同时,却又心有所憾,本来可以知道叶家住在哪的,这下不行了,还是只有以后找机会去A大找邝远打听了。   这天傍晚,英皓冬接了蓝素馨放学后,带她去山顶看夕阳。从高处远眺,地平线那端的落日又大又圆,一轮金盘般闪着柔和的光。斜阳尚未落,一钩弯月已经在灰蓝天空中影影绰绰露出粉白轮廓。日光月影,共同绘就一幅夏日黄昏的美妙图画。蓝素馨看得轻声喟叹:“真美呀!”   “喜欢吗?”英皓冬又是如此问,她由衷地点头:“喜欢。”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事,以后我会一件一件陪你做。”   英皓冬说完,俯身近前在她颊上印下一个吻。轻而柔,小心翼翼的吻。自从上次他吻她让她流了泪,以后他再想亲近她时,每个握手,每个拥抱,每个吻,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她会生气。   蓝素馨闭目接受他这个吻,心如柳絮般浮浮沉沉,莫名的,又有想流泪的感受。   正双双并肩坐看夕阳时,身后不远处寂静的山间公路上,有一阵接一阵的山地车疾驰声由远及近传过来。蓝素馨不经意地扭头一瞥,看见一群身着运动装的年轻人,正结伴骑车在进行比赛。一个个车速飞块地驰过,很快消失在前头的山路拐弯处。却有一辆车经过他们身边时,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车上的年轻人一掀头盔跳下来,不管不顾地把车一扔,脸色铁青、眼睛炽红地大步迈近:“蓝素馨,你怎么和英皓冬在一起?”   那年轻人高高壮壮,皮肤是户外运动晒上的健康黝黑——正是蓝素馨打算几时上A大去找的邝远。   看见邝远,蓝素馨不由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而他见到英皓冬时的模样,像看见仇人一样咬牙切齿。并且他这样大声叫出她的名字,这……她不由地转头去看身边的英皓冬。他已经完全呆住了,一双眼睛迷惑地看看邝远,又看看她:“他是谁?他叫你什么?”   蓝素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邝远已经冲过来一把拖过她,表情愤慨激动无比:“那天看见你上了英家的车,叶伯母几乎晕过去了。你怎么会住在英家的?”   “邝远,你冷静一点,现在你先别说话好不好?”   蓝素馨看着一旁呆呆立着满脸茫然困惑的英皓冬,他完全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阻止邝远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话,比如叶幽昙已经死了这种话,如果让他听到就问题大了。   邝远却不管不顾地指着英皓冬,继续对她吼道:“你住在英家天天跟他朝夕相处吗?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他是杀人凶手,幽昙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就是被他从十八层高楼推下去摔死的。”   邝远的一席话,如同一枚大锤当头砸下来,蓝素馨脑中一嗡,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干涩无比:“你……你说什么?”   邝远指定英皓冬又说了一遍:“是他害死了幽昙,因为幽昙不愿意跟他分手,他就把她从十八楼推下去活活摔死了。”   蓝素馨无比震动无比惊骇地看着英皓冬,牙关忍不住轻轻颤抖。这是真的吗?他——把叶幽昙从楼下推下去了?   邝远的话,让英皓冬一张脸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不但没有了血色,连一丝活气都没有了,仿佛生命力已经完全从他身上消失。漆黑晶亮的眸也顷刻间失去全部光彩,仿佛明珠顿成瓦砾。   他看着邝远嘴唇直颤,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眸中的神色无比混乱与痛楚。颤抖着举起双手,他闭上眼睛抱住头嘶喊起来,是声嘶力竭痛入肺腑的嘶喊,长长的一声还没有喊完,就软软地倒下去了。他受过伤的大脑负荷不了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   “皓冬。”蓝素馨本能地去扶他,自然是扶不住的,不由看了邝远一眼,他眼光冷漠口吻更冷漠:“别管他,死了都活该。”   把车停在远处的阿泰察觉到了情形不对,马上开车赶过来。一下车就急急地问:“蓝小姐,出什么事了?”   蓝素馨还没来得及回答,邝远在一旁重重一哼:“你家二少爷据说记忆力丧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提醒他他杀了人,他一听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就昏死过去了。”   阿泰忠心护主,瞪着邝远一脸气急败坏:“谁说我家二少爷杀了人。”   邝远恨恨有声:“他把幽昙从楼上推下去了,这不算杀人算什么?”   “警方都说了那只是正当防卫。你不能只盯着二少爷把叶小姐失手推下了楼,你应该要想想是叶小姐先捅了他一刀哇。如果不是抢救及时,二少爷也没命了。”   蓝素馨听得眼睛越睁越大,阿泰的三言两语,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叶幽昙和英皓冬之间竟然发生过这样可怕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们很相爱的,猜想与现实竟相差这么远吗?   邝远不服:“事情总是先有因才后有果,幽昙为什么要带刀子去捅他?是他对不起她,她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抛弃她,始乱而终弃,他活该挨她一刀。”   阿泰却没心思跟他继续斗嘴了,他把昏迷不醒的英皓冬扶进车后,急着赶回英宅去。   “蓝小姐,请快点上车。”   蓝素馨此时脑子里混乱极了,机械地挪动双腿准备跟着上车,邝远却冲过来一把抓住她:“你不能再上车跟他们走,你要是再跟英皓冬呆在一起,幽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坏?”   阿泰怒了:“先生,请你说话小心一点。”   蓝素馨心乱如麻,刚才听来的对话实在让她太震动太惊骇了。竭力镇定自己的心神,她抬头看了邝远一眼,低声说:“请你放手,我们要走了。”   她怎么能不跟上英家的车跟他们走?她必须要回英家。有一纸合同的约束,还有,还有她心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以前的英皓冬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但是她现在认识的英皓冬,待她纯良真挚一如赤子,她不能、也不忍抛下他不管。   是夜,英皓冬高烧不退,呓语不止,英夫人衣不解带地守在儿子身边,整夜垂泪。   在蓝素馨的房间里,周太与她细细交谈了很久,有些事情,她们已经瞒不住她了,只能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她。   不过周太的所知也很有限,她只是笼统地知道一些事情的大概。叶幽昙和英皓冬曾经有段时间相爱过,但后来英皓冬要分手,叶幽昙伤心欲绝,一段情爱纠缠到最后就闹出大事来了。   “皓冬念大学后,嫌住在家里太拘束,就搬去了城北夫人名下的一所公寓独住。年轻人就是喜欢自由不愿被管束,夫人知道孩子大了都这样,也就只有由着他。谁知道皓冬却和叶幽昙在那套公寓楼里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一死一伤,夫人接到警方电话时完全懵了。”   “当时是路人报的警,因为叶幽昙从楼上摔下来时惊动了一街路人。她是撞破玻璃窗摔出来的,碎了的玻璃窗上还勾着她的一截裙摆,很快让人确认了出事的是哪一间公寓。公寓楼的保安第一时间赶到,一进门就看到皓冬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的小腹处有一个很深的刀口,直接伤及了内脏,血流得像喷泉一样。如果不是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抢救,他也就没命了。而刺伤他的那把刀,就握在坠楼身亡的叶幽昙手里。”   “皓冬送进医院抢救后,医生发现他的后脑处也有钝伤,是他因伤重不支晕倒时磕上了茶几造成的。他的刀伤及时缝合处理后没有大碍了,可是他的脑伤却让他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警方一直等他做笔录,但他醒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一看到玻璃窗就会情绪失控,大喊大叫,所以最后我们只能把他住的房间里的窗户全部封闭起来。伤好后他的精神很差,时时头疼,记记力混乱,口口声声要找叶幽昙,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于是一直吵着要找她。”   “那段时间叶幽昙的父母反复来英家闹,嚷着要皓冬为他们的女儿偿命。可是法治社会一切有律可循,警方在看过现场又了解了皓冬和叶幽昙的关系后,推断是她因不愿分手所以由爱生恨,带着刀来找皓冬,争执之下她猝不及防刺了他一刀,而他在本能地防卫过程中失手把她推出了窗外。皓冬顶多就是一个防卫过当,何况这桩事件中他也身受重伤几乎丧命,所以最终裁决他不用负任何刑事责任。”   “叶家为此恨死了皓冬。站在他们的立场,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实事求实地以客观立场来看,我个人认为这桩悲剧其实源于叶幽昙自己。叶家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是皓冬始乱终弃地要跟她分手,她就不会这样冲动地带上刀子去找3、   蓝素馨的这个问题,让周太苦笑了一下。   “同样以客观立场来看吧,皓冬也有他不对的地方。他太贪玩太爱交朋友,这个交朋友基本上都是交的女朋友,他年轻,帅气,一直都很讨女孩子喜欢,所以女朋友也就交得特别多。这个好一阵那个好一阵,没有长性的,都不会太认真。感觉好时就在一起,感觉不好了就分开。可是没想到这次会遇上一个这么较真的叶幽昙,不肯就此轻易分手,闹到最后血淋淋收场。”   这番话听得蓝素馨一怔,英皓冬和叶幽昙,只是这样露水般短暂的一段恋情吗?痴情女孩遭遇PLAYBOY,她却一直还当他们是感天动地的生死恋情。   “周太,你是说皓冬以前对叶幽昙的感情也很一般?”   “是呀,皓冬从来没把她带回英宅来过。他在外面交的那些女朋友,没一个正式带回家的。夫人有次还问他,在外面交了女朋友怎么一个都不带回来给她过目,他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那些女朋友都是随便交往的,没必要正式带回家介绍。所以他出事之后,我们才知道有叶幽昙这个人。”   蓝素馨越听越觉得奇怪了:“那出事后,他怎么却会一直闹着要叶幽昙呢?”   周太叹口气:“这点我们也想不明白。据医生的推测,应该是当日在公寓楼里他们有过什么交谈,让他印象深刻,尔后他失手把她推下了楼,心里也非常震骇愧疚。潜意识中他知道自己失手杀了她,却又不愿接受事实,所以一直吵着要叶幽昙,要把她找出来对她好。他现在对你非常好是不是?”   蓝素馨点点头,英皓冬对她——其实是对叶幽昙的好实在无可挑剔。原来他在潜意识中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他的过失杀人,可是叶幽昙也刺了他一刀哇,他居然不记恨她这一点,只执著于自己失手杀她的事。看来他虽然对感情轻率,心地还是善良的,所以才会因此形成沉重的心理包袱。   “这些事情以前之所以瞒着你,是怕你知道后就不愿留下来。之前你已经因皓冬的发病对他心怀恐惧,如果再告诉你他失手杀过人,只怕你更加不肯留了。于是刻意瞒着你,不希望你怀着忌惮害怕的心理陪在他身边。现在你也跟皓冬相处了那么久,你说,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吗?”   蓝素馨由衷摇头,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的英皓冬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都绝对不是一个可怕的人。   周太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希望皓冬醒过来后,你还能够起到安抚他的作用。否则,夫人又要愁死了。”   *********   英皓冬昏迷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高烧方退,他软绵绵地躺在床上,虚弱得似是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一双眼睛黯淡如盲人,完全没有了往日那般熠熠生辉的光彩。   蓝素馨伏在床边,尽量放柔声音唤他的名字:“皓冬。”   他听若未闻,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散淡而无神。英夫人绞着双手立在一旁,满脸忧色,眼圈微红。   “皓冬。”蓝素馨一再地在他耳畔轻柔地唤,终于换来他的眼珠微微一动,空空洞洞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无波无浪如古井。半响后,他用嘶哑的声音低低地问:“你是谁?”   蓝素馨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想了想,她反问:“你不认识我了吗?”   英皓冬定定地看了她半响,移开视线在屋里寻找般四处看,看到一旁的英夫人后,他虚弱地叫了一句:“妈。”   英夫人慌忙俯身看向他:“皓冬,妈在这,什么事?”   “妈,她是谁?”   “皓冬……”英夫人顿了一下,试探地说,“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叶幽昙吗?”   “不,她不是幽昙。你别骗我了,幽昙已经死了是吗?我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了是吗?我杀了她是吗?”   他一问接一问,问到最后声音已经颤得不成调。英夫人竭力安抚他:“不是这样的,皓冬,你不记得了吗?那天是她先用刀子刺伤了你呀!你只是自卫伤人,这不是你的错。”   英皓冬满脸痛苦的思索之色,脸色一片惨白,额头微微沁出冷汗,他的思索显然让他受过伤的大脑难以负荷,最后他呻吟着闭上眼睛,表情痛楚之极:“我不记得了,我完全不记得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却深信不疑着邝远告诉他的话,他杀了叶幽昙。他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却源源不绝地自眼角流出来,嘴里反复哽咽着:“她死了,她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他哭得那么伤心欲绝,蓝素馨看着他的泪水不觉怔住了。英皓冬和叶幽昙,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感情故事?目前听来的零星片段,扑朔迷离得让她根本看不清分不明。   英维夏因公务去了日本几天,这天刚回来得知英皓冬又出了事,急急忙忙地就驱车赶来了。从周太口中得知因为邝远的话,英皓冬已经知道了叶幽昙因他而死,精神上受不了强烈刺激再次病倒时,他的眼睛忽明忽暗:“这个邝远,怎么就这么不巧遇上他了。”   周太叹口气:“阿泰已经尽可能不让皓冬去人多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免遇上知根知底的人,说穿了以前发生过的事。可是终究躲不过,纸毕竟包不住火。”   周太的话让英维夏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朝着英皓冬房间走去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来电显示,他眉头紧皱地按下了关机键。   *********   英皓冬又恢复了闭门不出的自闭状态。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久久发怔,脸上的表情是全心全意地思索,他似在竭力要想起自己遗忘的事,却总是想着想着就头痛欲裂。这相当影响他的健康,才刚刚圆润起来的脸庞又眼看着消瘦下去,两颊的血色更是早就消失不见,他又渐渐地变回蓝素馨初见时那个纸一般苍白单薄的人。   汪医生来看过两次,脸色非常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样频繁的头疼对英皓冬的健康影响之大,止痛剂不能频繁服食,否则无异于饮鸠止渴,但任他天天这样头疼下去,捱得也毫无益处。却一时又没有良策可以应对,心病是无法用药医的。   英夫人只有寄希望予蓝素馨了:“虽然他已经知道你不是叶幽昙了,但你毕竟很像她。你试试有没有办法可以帮到皓冬。”   英皓冬已经知道叶幽昙死了,蓝素馨不能再以“叶幽昙”的身份骗他了。只能像一个真正的护理人员那样,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端茶递水地照顾他,按时喂他吃药。从“叶幽昙”做回蓝素馨后,他对她视若无睹,无论她如何在他眼前晃来又晃去,他只是看不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中。   英夫人的希望,蓝素馨面有难色,她很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治英皓冬的那帖良药了,只是英夫人还病急乱投医地抱以一丝希望。   这天她在英皓冬房里坐了一整晚,他始终不曾看过她一眼。她试着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应,仿佛盲了哑了般对外界全无反应。最后她知难而退地走出房门,对英夫人抱歉地摇摇头:“对不起,我是真得无能为力了。”   英夫人的脸色晦暗极了,短短数日功夫,她苍老了很多。蓝素馨不由想起去世的母亲,曾有一次她突患急性肺炎,母亲连夜送她去医院,看护了她一整夜。次日她安然无恙了,睁开眼睛却见满脸倦容的母亲两鬓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好多,落满雪花似的醒目显眼。天下母亲的爱子之心啊!   蓝素馨不由又道:“要不我再试一试吧。”   再一次走进房间,她径直走到英皓冬面前坐下,眼睛对视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你在想什么?想叶幽昙吗?”   纵然是四目对视,英皓冬的眼睛却全然不似是在看她,而像是穿透她在看向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他的眸中是一片迷蒙雾色,蓝素馨的话,他似乎根本没听见,一丝反应都没有。   蓝素馨用心想一想,突然说:“这么想她的话,不如去看一看她好了。明天去给她扫墓吧,你应该还没去过吧?”   英皓冬陡然一震,游移飘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定定地看着蓝素馨:“你说什么?”   他终于肯说话了,蓝素馨心中一喜,有反应就好,就怕他像个木头一样针扎了都没反应。   “我说去给叶幽昙扫墓,你应该要去一趟的,对吗?”   英皓冬缓缓点头:“是,我要去给她扫墓,我应该去的。”   清晨微雨如微泪,阿泰开车,载着英夫人、英皓冬和蓝素馨一起去了市郊外的松山公墓。   叶幽昙的墓地在公墓的最南端,一方大理石墓碑上,一张黑白照片上留着她秀丽姣好的笑靥。这是蓝素馨第一次看到叶幽昙的样子,眉眼间果然与自己颇为相似。两个人若站在一起,准会被人当成同胞姐妹。   英皓冬远远地一看到那方墓碑,就已经浑身颤抖起来,再没有比这更直接的死亡证实。他脸色苍白得看上去像随时会昏倒,却又一步步坚持着走向墓前。短短几步路,他走得艰难极了,仿佛洪水中的跋涉,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英夫人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双手微微伸着,预备随时扶住他。忠心的阿泰也如影相随。   英皓冬还没有走到叶幽昙的墓前,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满是怒气的喝斥:“英皓冬,你怎么来了?你不配到这里来。”   随着声音,飞奔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黝黑强壮的邝远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满脸憎恨地将英皓冬一把推得踉跄后退,若不是英夫人扶住,虚弱的他几乎摔倒在地。   蓝素馨没想到又会遇上邝远,面对他再一次的鲁莽举动,纵然明知情有可由,她也还是生出一丝反感。而英夫人更是不悦之极:“这是叶幽昙的墓,你是她什么人?你有什么权利不准别人来?”   邝远一指他们身后,说:“是,我不是幽昙什么人,但我是陪叶伯父叶伯母来的,他们不想看到你们出现在这里,请你们马上离开。”   蓝素馨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叶太太也来了,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不高戴眼睛的中年男子,想来应该是叶先生。他们的行动比不上邝远那么迅速利落,还在长长的石阶上一步步迈上来。看到英家母子出现,叶氏夫妇眼中都是又惊愕又愤怒的表情。很快叶太太又看到蓝素馨,眼中的愤怒更盛。   4、   几步走上前,叶太太一把拉住蓝素馨的手对她说:“素馨,你不能再跟英家的人搅在一起了。英皓冬已经害死了幽昙,我不能让他再害你。”   英夫人脸色一白:“叶太太,请你不要这样说话。什么皓冬害死了幽昙,我儿子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最初起意要害人的是你的女儿,是她先捅了皓冬一刀。”   “我的女儿为什么要捅他一刀,因为她肚里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要跟她分手,还和另一个女人打得火热。是他负她在先,她才会一时冲动。”   “叶太太,我的儿子或许是有错,但你的女儿也未免太冲动了一点。持刀行凶可以解决问题吗?最后只是弄得我们两个家庭都如此痛苦。如果她能够冷静一点,这桩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你这是在责怪我的女儿了,你为什么不想想如果你的儿子可以负责任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件事情了。”   蓝素馨见她们越说越僵,忙出言劝道:“叶太太,英夫人,你们不要再吵了。”   这样的争执完全于事无补。   英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我什么都不说了,争吵根本是徒劳。我能理解你们失去女儿的心情,因为我也差一点失去了儿子。”   叶太太突然满眼是泪:“不,你不能理解,因为你没有失去你的儿子,我却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养成鲜花般的女儿,就那样被你儿子推下楼摔得粉身碎骨。”   叶太太说到最后,一手指定英皓冬,泪光中闪着憎恨的怒火。他身子一晃,仿佛不是被她指了一下,而是被她狠狠砸了一棒。阿泰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他居然还没有晕倒,蓝素馨一时都有些惊讶,想来是出门前,汪医生特意为他注射的一针针剂的效果。   英夫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转身挽住儿子,对蓝素馨和阿泰说:“我们走。”   叶太太却紧紧抓住蓝素馨不放:“素馨,你不能再跟他们走。你跟我回家,我是你的姨妈呀!”   英夫人听得一震,蓦然回头惊愕无比:“你说什么?你是蓝素馨的姨妈?”   “是,素馨去世的妈妈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她是我的外甥女,我不会再让她跟你们英家来往的。”   英夫人愕然地看着蓝素馨,她不得不解释:“叶太太那次来找我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亲人,她和我去世的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英夫人真是太意外了,没想到费尽心思物色到的这个酷似叶幽昙的女孩,根本与她是血亲关系。一时怔仲得说不出话来。而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英皓冬却突然说话了,他看着蓝素馨声音发颤:“你……你和幽昙是表姐妹?”   英皓冬的问话,蓝素馨还没来得及点头,叶太太先硬梆梆地斥了他一句:“是不是与你无关。”   英皓冬被她斥得脸色愈发惨白,一言不发地垂下头去。英夫人眉头一蹙,心中的不悦到了极点。尽量维持自己的风度,她用十分客气却冰冷的口吻说:“叶太太,就算你是蓝素馨的姨妈吧,可她已经是成年人,她不需要你以监护人自居来管束她的行为。所以,她要跟我们回英家,这也与你无关。素馨,我们该走了。”   叶太太紧紧拽住蓝素馨不松手:“素馨,你别去,别理他们。”   蓝素馨为难地看着她:“对不起,叶太太,我必须要回英家去的。”   “为什么?我是你的姨妈,我难道不比他们更亲吗?为什么你一定要跟他们走?”   邝远也在一旁忍不住说:“蓝素馨,上次我就叫你别再回英家,你当时不肯听我的。现在叶伯母亲自要求你,你也不肯听吗?英家难道给你喝了迷魂汤吗?”   一旁的叶先生也开口了:“素馨,你该不是顾忌我会不欢迎你吧。请你相信,我和你姨妈一样非常希望你能来我家。”   他们言辞恳切的邀请,蓝素馨只能满脸歉意地回绝:“谢谢叶先生叶太太,我知道你们是真的欢迎我。可是我真的必须回英家去。”   叶太太又失望又伤心:“为什么?是不是英家逼你的?”   英夫人脸色一肃:“叶太太,请你注意措辞。我们英家从来不逼任何人做任何事,蓝小姐是自愿选择留下来的。”   蓝素馨不能否认这一点,当初的确是她自愿选择跟英家签一纸合同留下的。穷途末路之际,英夫人比之前她遇上的形形色色要跟她产生交易的人已经好太多了。而契约中虽然有令她非常难堪的一条,英皓冬却从来没有真正实施过,这让蓝素馨暗中对他十分感激。所以,合同约束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只要英家还需要她,她就不会走。   蓝素馨歉意之极地从叶太太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对不起,叶太太。”   叶太太看着她眼圈一红:“你对我这个姨妈感觉很生疏,所以不肯来是吧?你甚至不愿叫我一声姨妈。”   蓝素馨看着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心柔柔一扯,本来因为觉得生疏所以一直叫不出的称呼,自然而然就叫出来了:“姨妈。”   叶太太含泪点头:“素馨,你认我这个姨妈就跟我走吧?不要去英家了。”   “对不起姨妈,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蓝素馨和叶太太的对话,英皓冬一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听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是叶太太带着泪光的怒眼一瞪,马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颓然地低下头去,他咬唇看着脚下一片枯黄草地。已是深秋,天气一日凉过一日。路边的草丛上结着一层薄薄白霜。霜白的冷,仿佛凝进了他的心,心室的温度与严霜的温度如出一辙。   *********   从公墓回来后,英皓冬非常疲倦。他虚弱的身体支撑着出城进城地来回奔波,体力上已经接近透支。明明累极了,却不肯休息,一定要把蓝素馨叫进房间里单独问她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蓝素馨。蓝色的蓝,素馨花的素馨。”   “你出生在素馨花开的时候是吧?”   蓝素馨点点头,他能猜出这一点不奇怪。很多人听过她的名字后都会这样问。可是英皓冬眉宇间却泛起一抹回忆之色,半响后,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幽昙说她出生那晚,她爸爸精心种养的一株昙花在冬夜开了花。她妈妈看完昙花盛放后就生下了她,所以昙花就做了她的名字。”   蓝素馨一怔,原来叶幽昙的名字由来跟她一样,都是生逢花时的缘故。她也出生在晚上,那时父母住着一处郊外小院,院中植满素馨花。夏夜乘夜而开,银色月光下满园香雪般皎白馥郁的花朵。她出生那晚,素馨花香格外芬芳浓烈,父亲便给她起名为素馨。   英皓冬怅怅然片刻出神后,又回过神来继续问:“你怎么会到我家来的?”   这个问题就说来话长了,蓝素馨犹豫了一下,草草一言蔽之:“我找工作找来的。”   这个答案让英皓冬眼中疑惑深深:“你才多大,就找工作?”   蓝素馨默然片刻:“因为我需要工作。”   “你家里人呢?”   蓝素馨深深吸口气:“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英皓冬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对不起。”   他的话中带着非常诚恳的歉意,蓝素馨勉强一笑:“没关系。”   思忖良久,他又迟迟疑疑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你姨妈走?”   蓝素馨回答他以最基本的事实:“我来英家工作是和英夫人签了正式合同的,合同期内,我必须留在英宅做你的特别护理。”   英皓冬的脸色随着她的一番话迅速发生变化,眉头紧紧蹙起来,一目了然的不愉不悦与不满。他看起来似是想要发脾气,但他又实在太累太疲倦了,根本没有力气发作。事实上,他在强撑着问蓝素馨话时,眼睛就已经困得几乎要睁不开。最后他竭力打起精神没头没脑地对她说了一句:“你先出去吧,我会跟我妈说的。”   他的话说得含糊不清,尤其最后那句根本已是喉间的低语。蓝素馨听不不甚明白,满头雾水地走出房间。   一出门,突然想起该是照顾英皓冬吃药的时间了。他一直在按时服用一些对病体有益的滋补型药丸。又轻轻敲两下房门进去,却见他已经就那样歪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绺柔软的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眉头依然紧紧蹙着。他看起来很憔悴,很忧郁,却也很动人,可以打动身为女子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女性的地方。   蓝素馨伫立片刻,忍不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面前蹲下细细地端详他。他睡得很熟,两排长睫密密覆着,在苍白得几近半透明的脸庞上投下两弧浅浅阴影。偶尔轻颤一下,如黑蝴蝶的翅膀。看着他搭在额前的乌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为他往后轻轻一捋。忽然惊觉这样的举止太过亲密,忙红着脸跳起来,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拿出一块毯子给英皓冬盖上后,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英夫人正好走到门前来了,劈头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蓝素馨定定神,把他们的对话细细地复述了一遍给英夫人听,最后加上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的脑子好像清晰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混乱,问的问题都挺有条理。”   英夫人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已经接受了叶幽昙的死,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英皓冬睡了整整一下午,天黑透了才醒来。晚餐桌上,他看着蓝素馨对英夫人说:“妈,你把蓝素馨的合同给她,让她走吧。”   英夫人一怔,蓝素馨更是一怔。片刻后英夫人先回过神:“皓冬,你说什么?让蓝素馨走,你要让她走到哪里去呀?”   “去幽昙家,幽昙的妈妈是她姨妈,她很希望她能去她家。你用一张合同约束着不让她去,这样不好,让她走吧。”   儿子话里的意思,竟如上午叶太太话里的意思差不多,以为是她逼着蓝素馨留下来的。英夫人一时哭笑不得,扭头看向蓝素馨:“好,你想去叶家的话,我等会把合同当着你的面销毁,随便你几时要走都行,我会让阿泰送你。”   英皓冬已经接受了叶幽昙的死,蓝素馨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她的留与不留英夫人可以不必太在意。如果她真是不愿意留在英家,她也不会用合同强求她。   蓝素馨怔怔地不发一言,事情太突然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英皓冬却已经替她做出了决定:“妈已经同意了,那你收拾一下,明天正好是星期天,让阿泰送你去幽昙家。”   蓝素馨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她最初来到英家是因为一份特殊的工作,现在这份工作已经不存在了,主人家也说了要送她走,她除了服从安排外别无他法,何况他们要送她去的地方是她姨妈家。   蓝素馨最后面带微笑十分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英夫人,谢谢……英少爷。”   英皓冬这个名字,从此不是她能够亲昵去唤的了。   5、   是夜,蓝素馨在房间里默默地收拾东西。所有英家给她准备的衣服鞋袜,她全部留下了。依然只是来时那一个小小的简单的行李袋,身上穿的也是自己的旧时衫。   要离开这里了,尽管刻意地舍下与此有关的一切东西,蓝素馨心里还是丝丝缕缕地浮出不舍,如剥茧抽丝般细而绵长的一缕不舍,一圈又一圈地缠缚在她的心。   最初她选择留下时,是那么的不甘不愿。如今要离开了,却又有丝丝不舍。人有的时候真像一棵树,只要在一个地方扎过根,适应了那一块土壤,一朝要连根拔起时,很难走得云淡风清。   当初会来英家,是一个意外的偶然。如果那晚她走进珠宝店时只需迟上一两分钟,周太就已经取了首饰离开了。可是偏偏就那么不早也不迟的,她在她离开前进了珠宝店。偶然中,是否蕴含着必然呢?所以,她才会在离开过英宅一次的情况下,又再次跟周太走进了英宅,最终答应了英夫人,做英皓冬的特别护理。   在英家呆了不过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现在要走了,蓝素馨发现自己对这里产生了一种近乎依恋般的感情。然而再依恋也没有用,英家于她只是驿站,她始终是要离开的过客一名。   窗外是很深很深的夜,黑暗无声无息地笼罩一切,模糊了所有的边界。只有一点微明月色,将邻窗的一株凤凰木影子明明暗暗地投进来,映在蓝素馨床前的地板上。她看着那些明暗树荫,一颗心也同样明明暗暗着。   次日清晨,阿泰开车送蓝素馨去叶家。英夫人礼貌地跟她告别,周太送她出屋,真诚地说:“本来该说一些以后有时间欢迎你来做客之类的话,不过你去的是叶家,恐怕他们不会再希望你跟我们这里扯上关系。所以素馨,以后见面的机会大概不多了,自己多保重吧。”   蓝素馨微微一笑,她也知道这一点,以后,她大抵不会再跟英家有任何往来了。在英家的生活戛然而止,如果人生是一幕幕的舞台剧。这一幕已经落下帷幕了。   提着行李上车时,英皓冬意外地下来了。一双眼睛像这个秋天浮动着浓雾的早晨,带着苍茫的雾气。   “我也送你一程。”   蓝素馨眼观鼻鼻观心,非常客气:“谢谢英少爷,不必麻烦了。”   英皓冬却听若未闻地径自上了车。   并排坐在车后座里,狭小的空间中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因为长年累月的吃药,他身上始终带着药的气息,是他独有的味道,蓝素馨已经闻熟闻惯。不过,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一念生,胸口就无端端觉得气闷。   转过头,蓝素馨摇下车窗,让清凉的晨风吹进来。车里的药香顿时就淡了,她的头发也一下被风吹乱了,她用手一捋,把吹乱的鬓发理顺地挽到耳后。突然,手被身旁的英皓冬一把握住了,愕然地一扭头,她对上他的眼睛,一对漆黑的眸子异样幽深地看着她。   却很快,他又松开了她。垂下长睫遮住幽深眼眸,他避开她询问的眼睛,低声说:“对不起。”   蓝素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英皓冬不解释,她也不便问。她不知道她刚才下意识的那个动作,是叶幽昙以前最常做的一个动作。叶幽昙喜欢披着一头顺直黑发,时不时地用手将发丝抚到耳后,非常女性化的一个妩媚动作。   默默地缩回自己的手,蓝素馨只觉手腕处方才被英皓冬握过的地方,一阵阵的火热,如被烙过一般。她不知不觉两腮微红。以前被他抱被他吻,她也羞涩过。但那时候,不安与紧张更多过羞涩,而现在,却唯有羞涩了。   车子开到叶家楼下了,他们住在一栋公寓楼的七楼。英皓冬下车抬头一看,指出了七楼最右边挂着白色窗帘的一扇窗就是叶家。   蓝素馨不由问:“你记得这么清楚?以前经常来吗?”   英皓冬却摇头:“不经常来,只是我记得有一天晚上送幽昙回家。她当时指给我看说那扇窗就是她家,那时有一弯月亮升在中天,从楼下的角度望上去,正好挂在她家窗边。她上楼后,就从那扇窗里向我挥手。月光映在她的脸上,很美。”   他的话里带着深切的怀念、惆怅与伤感,看着那扇窗脸上的表情如同朝圣般肃穆。蓝素馨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来送她,其实他是想来看看叶幽昙曾经住过的地方。当晚的情形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她有些讶异,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那出事那天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英皓冬陡然一震,蓝素馨顿知失言,一时悔得几乎要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很多事情我都想起来了,但是无论我怎么想,就是想不起那一天发生过什么事,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就不要想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想也无益。”   英皓冬眼中却是满满的痛苦与困惑:“可是……我总觉得一定要想起来,我总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   他边说边用力揉着眉心,蓝素馨知道这是他头疼的前光。连忙岔开话题说:“你是来送我的,能不能送我上楼?”   英皓冬微微迟疑,最终还是一点头,领着她上了公寓楼。他是第一次来叶家,以前只到过楼下,在七楼准确地找到叶家的大门时。他对她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他们不会想看见我的。”   话虽如此,他却极为留恋地看了看叶家的门,她知道他应该是很想进去看看的,却也同样知道叶氏夫妇一定不会欢迎他。于是朝他点头致谢:“谢谢你送我,现在你回去吧,再见。”   英皓冬转身离开,步伐缓慢而迟疑。然而再怎么走得慢,近在咫尺的电梯还是很快就走到了。   电梯正好升到七楼停住,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和他照面相见,两个人同时脸色一白,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正是拎菜篮的叶太太。乍见英皓冬,她手里的菜一下子撒了一地。一怔之后,她如同一头暴怒的母狮般地朝他咬牙切齿扑过去,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杀人凶手,你居然还敢在我家门口出现。”   叶太太虽是个子不高身形纤弱的一个中年妇人,但那一巴掌却拼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英皓冬挨了这个耳光后,踉跄后退着直到背抵住墙壁才站稳。血色全无的一张脸上,迅速浮起几道红肿指印。   而叶太太还想继续扑打他,蓝素馨惊得把行李袋一扔,慌忙几步跑过来拉住她:“姨妈,你别这样。”   看见蓝素馨出现,叶太太怔了一下:“素馨,你也在?”   “嗯,是英少爷送我来的,你别冲他发火了。”   拦住了叶太太后,蓝素馨抬头看向英皓冬,目光中满是关切:“你没事吧?”   英皓冬一声不吭地摇摇头,转过身,脚步凌乱而虚浮地进了楼道间,他不等电梯了。蓝素馨不放心地追出两步,却被叶太太一把拉住。她已经看见了扔在一旁的行李袋,目光又惊又喜:“素馨,你是来我家住吗?”   “是的,姨妈,以后要给你添麻烦了。”   蓝素馨郑重地对着叶太太弯腰一躬,从这一天起,叶家就是她可以暂时停憩的港湾。虽然说来也是寄人篱下,但她知道他们会对她好。   “别说这么见外的话,你能来我实在太高兴了。走,咱们回家。”   被叶太太拉着朝叶家门前走去时,蓝素馨不由自主地又回头朝着楼道口张望了一眼,英皓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走了,她心里陡然一丝失落: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他吗?   蓝素馨在叶家受到非常真诚的欢迎,叶先生叶太太对她的到来欢喜极了。当下叶先生又拎起菜篮去菜市场买菜,因为叶太太之前买回的菜式太简单了,他觉得不足以招待初来乍到的客人。而叶太太则忙着给她收拾房间,是叶幽昙以前的闺房,四四方方一小间,布置简单雅致。   叶太太给床铺换上全新的被褥枕套,再替蓝素馨把行李袋中的衣物一件件整理出来挂进衣橱。一个劲地说她的衣物太少了,要带她去多买几件新衣服。   蓝素馨百般谢绝:“不用了,我的衣服一向够穿就行了。”   “素馨,你不要跟姨妈客气。”叶太太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并不想用你来代替幽昙,你是你,她是她,这我很明白。但我一定会像照顾亲生女儿那样照顾你的,如果你不见外,也把我当成亲生妈妈好吗?”   蓝素馨看着叶太太,她有一张酷似她母亲的脸,而她的容貌又那么相似她的女儿。在她失去母亲,她也失去了女儿之后,她们多像两个半圆,彼此弥补着对方失去的那一半。   第四章 他是不是以为看到了叶幽昙?(上)   雨绵绵细细如流苏般挂在天地间,他们被雨帘隔在街的两端。雨丝飘摇,车来车往,对面的容颜在烟雨车流中时隐时现,看得不太真切。蓝素馨却一眼就认出了英皓冬,他穿一件深棕色大衣静定立着,眼光清透又幽深地凝视着她。   叶太太心口如一,真正是把蓝素馨当成亲生女儿来爱护。每天一大早起来为她准备早餐,换洗衣物全部替她洗净熨平放进衣橱里。叶先生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话不多,待她却非常和蔼可亲。他们把对逝去女儿的爱全部转移到了她身上。   叶太太时常像个母亲般地叮嘱蓝素馨:“求学期间好好用功读书,别理那些来搭讪的男同学。知道吗?”   蓝素馨知道她这句话的由来,乖巧地点头不语。事实上,她也不太理会学校那些刻意来与她搭讪的男生,总是一个人独坐一隅,专心功课,她是班上最安静最用功的女生。   叶太太不希望蓝素馨跟男生太接近,却有一个人是例外——邝远。   蓝素馨住进叶家后,发现邝远是叶家的常客,他来叶家就像来自己家一样出入随意。时日一久,她知道了邝太太和叶太太原是手帕交,婚后也依然来往密切,她们的一双儿女从小就认识,可谓青梅竹马。长大后的邝远对叶幽昙十分钟情,两家父母也很希望他们能走到一起,可是叶幽昙在大学认识英皓冬后,却一头栽进了他的情网。邝远成了失意人。   叶幽昙死后,邝远的伤心毫不逊于做父母的叶氏夫妇。她的后事都是他协助着叶先生全程办理的,他在叶家,仿佛半个儿子一样。   蓝素馨住进了叶家,邝远也和叶氏夫妇一样高兴:“你能离开英家真是太好了!听叶伯母说,你最初没有答应她离开,是因为你和英家签了四年服务合同的缘故。我就说英家一定是用什么法子约束住你了,否则没理由你明知英皓冬是个杀人凶手还要会留在他身边。”   蓝素馨来到叶家后,曾大致地对叶氏夫妇说了自己如何会住进英家的经过。并着重说明了一下如果不是英皓冬让英夫人解除合同,她是没办法来叶家的。下意识地,她想尽量化解叶氏夫妇对英皓冬的憎恨。却无济于事,叶太太重重一哼:“他这样做分明是想赎罪,不过你从英家出来我虽然很高兴,但我却不会领他的情。”   蓝素馨便不再多说什么了,情知说了也无用。叶太太的丧女之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化解得了的。   邝远和叶太太一样对英皓冬满怀恨意,他口口声声说他是杀人凶手,蓝素馨却没办法把英皓冬和‘凶手’这个冷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因为她认识的英皓冬——她永远记得他的眼睛,那双没有丝毫杂质的眼睛,如婴儿般的晶亮透明。是,英皓冬是错手杀了叶幽昙,但她暗中颇为认同周太的话,这桩悲剧从客观的立场来看,叶幽昙本人也是要负很大责任的,全部怪到英皓冬头上,未免太不公平。   但失去女儿的叶家不会这样立场客观地看待问题,倾心于叶幽昙的邝远也不会。所以蓝素馨也不去反驳邝远的话,观点不同就保持沉默好了,何必起无谓的争执。   蓝素馨现在每天自己等公车去上学,邝远知道后说:“等公车多不方便,干吗不骑自行车,幽昙不是有辆自行车在楼下储藏室里搁着吗?”   叶太太说:“我问过了,素馨她不会骑自行车。”   蓝素馨不会骑自行车,因为没有人教过她骑。从小丧父,后来她跟着母亲改嫁到申家,申乐良绝不是一个好继父,不会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耐心地扶着车子教女儿骑自行车。他只是每天自己开着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四处载客。生意不好臭着脸回来,生意好也臭着脸回来:“老子辛辛苦苦赚的钱倒替别人养老婆孩子。”   他是因为不能生育才娶了带着女儿的寡妇为妻,却又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地对待她们。常常有如此诸般的抱怨之辞。蓝素馨从小听到大,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离开他的家,不再花他一分钱,如今这个想法终于实现了,虽然实现得如此辛酸。   “自行车都不会骑,素馨,要不要我教你?”   叶太太满口赞成:“好哇,素馨,就让邝远来教你骑车吧,他骑得很好,教得也很好,以前幽昙学骑自行车就是跟他学的,几天功夫就学会了。不过邝远,你不是说最近工作比较忙嘛,有没有时间呀?”   蓝素馨一怔:“邝远已经工作了吗?你不是A大的学生吗?”   邝远莞尔一笑:“其实我今年上半年已经从A大毕业了,在校时我曾是A大校足球队的队员,那天A大跟英才商学院比赛时因为临时缺了两个主力队员,所以就打电话叫我去客串一下。当时我还不想去,又却不过老校友的情面不好不去。幸好我去了,否则就见不到你了。这也算是缘分吧。”   原来如此,蓝素馨忽然觉得世事真是奇妙。一个校足球队缺了两名主力队员,本来是与她毫无关系的一件事,最后却间接影响到了她的命运。她因此认识了邝远,认识了叶太太,叶幽昙不再只是她最初从英夫人嘴里听来的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她现在住进了她的家,享受她父母的关爱,填补着她离世后留给家庭的空白。   “素馨,你星期五下午应该没什么课吧?我来接你放学,然后教你骑自行车。星期五学一个下午,星期六星期天再连续加强学习两天,如果你身手够灵活,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   蓝素馨还没来得及张口回答,叶太太已经先一迭声地说:“可以可以,星期五下午素馨的课程表只有一堂课,邝远你去接她吧。”   蓝素馨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了。   *********   星期五下午,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蓝素馨心想邝远应该不会来了,打算自己冒雨去公交车站等车回家。   在校园中她遇见了沈美琪,撑着一把天蓝色的漂亮洋伞经过,见到蓝素馨冒雨行走时,她快步走过来用她的伞遮着她一起走,友善地问:“回去吗?”   蓝素馨感谢地一笑:“是啊,你也下班了?”   “嗯,怎么你一个人冒雨就走,英家的车没来接你?”   蓝素馨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她:“沈小姐,我已经不住在英家了。”   沈美琪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英皓冬不需要你了?”   “是,他已经接受了叶幽昙去世的事实,不需要我再以叶幽昙的身份陪着他了。”   沈美琪深吸一口气:“这个心病他总算是除了,那他记起了出事当天发生过什么事吗?”   蓝素馨摇头,沈美琪还想问什么,突然听到前头有人叫蓝素馨的名字:“素馨。”   蓝素馨抬头一看,邝远还是冒雨来了,左手撑着一把朴实无华的黑雨伞,右手拿着一把蓝底白花的绸布小花伞。她认得这把伞,本来挂在她房间的壁橱里,亦是叶幽昙的遗物。看来他是由叶家而来,特意来给她送伞的。   蓝素馨朝他点头一笑,正想打招呼时,身边的沈美琪却满是惊讶地先开口:“邝远,怎么你也认识蓝素馨?”   她真是无法不惊讶,一个酷似叶幽昙的女孩子,居然同样认识叶幽昙生前来往密切的两个男生,世事居然这么巧?   蓝素馨也很惊讶,因为她没想到沈美琪也认识邝远。她曾是英皓冬最新一任的女友,怎么会认识他前女友的爱慕者呢?   邝远也怔了:“沈美琪——你怎么会在这?”   “毕业后我应聘到这所学校工作。”沈美琪简单地一语带过,然后紧盯着他又重复地问上一遍:“怎么你也认识蓝素馨?”   邝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因为素馨是幽昙的表妹。”   沈美琪双眉一扬,无限讶异地看向蓝素馨:“是吗?”   蓝素馨点点头。   “这可太让人意外了,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你是叶幽昙的表妹,之前你家人又怎么肯让你去英家安抚英皓冬呢?”   邝远没料到沈美琪知道得这么多,吃惊极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意中看到了蓝素馨的学生档案,最初她的入学文件都是英夫人签的字,再看她一张酷似叶幽昙的脸,就不难猜出这一点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如今素馨已经和英家没有关系了,她现在住在叶家。”邝远显然不打算跟沈美琪解释太多,话一说完,就扭头对蓝素馨说:“素馨,我们赶紧走吧,我打车来的,出租车还在外面等着,不能等太久。”   蓝素馨撑开那把小花伞和沈美琪告别,她一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看他们离去。   出租车上,蓝素馨忍不住问邝远:“你怎么认识沈美琪?”   “哦,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同届不同系,平时在校园里也只是点头之交,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今天见到她还真是意外,没想到她在你们学校工作。”   犹豫了一下,蓝素馨还是问出口:“那你知道,因为她英皓冬才要和叶幽昙分手吗?”   邝远的脸一僵,眼中迅速浮出一丝痛苦,他似是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良久方低声说:“我知道,幽昙曾经跟我说过。所以刚才,我不太想搭理她。”   蓝素馨不再说话,两人都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车窗外一幕幕飞快游走的街景,匆匆一如人生倥偬。   2、   这场雨一下,就连绵不休,正是深秋时分的细雨蒙蒙天气。邝远一直没有机会教蓝素馨骑自行车,而这种天气她也不愿骑自行车去上学,于是天天打着那把蓝底白花的小花伞去乘公交车。虽然伞是叶幽昙的遗物,但她对此没有一丝害怕或抵触的心理,可能是因为她曾经扮演过叶幽昙的角色吧?她还很爱惜这把伞,每次到了学校后,一定要找通风处晾干它再小心翼翼折叠起来。   有一天,一位女同学借了她的伞外出,说好去趟邻街的邮局寄封挂号信就马上回来还她。结果回来时一脸歉意:“不好意思素馨,伞我不小心弄丢了,我另买了一把赔你,真是对不起啊。”   “什么?你怎么弄丢的?”   那位女同学说是进邮局时,把伞随手搁在门口盛伞的桶里。结果出门时就发现伞已经不见了,应该是被没带伞的人顺手牵羊拿走了。   蓝素馨蹙眉半响,没有要她递来的一把新伞,而是跑去那家邮局,怀着一线希望反复问在场的工作人员有没有看到谁拿走了那把伞?当然没有人会注意这种小事。   从邮局出来后蓝素馨没回学校,她冒着绵绵细雨跑遍大半个城,想要买回一把同样的伞。因为丢了叶幽昙的伞,她怕叶太太知道后会难过。可是从一个商场跑到另一个商场,处处扑空。天色渐暮,最终她只能沮丧地坐公交车回叶家。   在叶家楼下,蓝素馨意外地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小车静静泊着。那是英家的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自从离开英家后,蓝素馨再没有遇见过任何英家的人,突然间看到英家的车停在叶家楼下时,她又意外又吃惊:是谁来了呢?英皓冬吗?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又是来缅怀叶幽昙?可是如果被叶先生叶太太看见了,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正迟疑着要不要去过去打招呼时,却见车窗已经摇下来,阿泰探头礼貌地对她打招呼:“蓝小姐。”   蓝素馨走过去,眼光往车窗里一溜,别无他人。奇怪,阿泰自己开车跑到这里来的吗?不由问道:“阿泰,你怎么在这?”   “二少爷刚刚上去了。”   蓝素馨听得怔住,真是英皓冬来了,他还上楼去了?他为什么要去叶家?叶氏夫妇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想起上回叶太太给他的那一巴掌,她一颗心顿时就悬起来了。无暇与阿泰多说,她马上转身急忙奔进了公寓楼。在电梯外看着楼层指示灯一层层缓慢下降时,一颗心焦急如焚。   终于乘电梯到了七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蓝素馨预想中叶太太的怒斥声。叶家的房门开着,难道英皓冬被允许进屋了?这不可能吧?纳闷地三步并作两步,她飞奔过去一看,屋里只有叶太太一个人,她正打开一把雨伞往客厅一角放,好完全晾干潮湿的伞面。   蓝素馨一下就呆住了,这不正是她被同学弄丢的那把花伞嘛,怎么会在叶太太手里?   而她还没来得及问,叶太太一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已经先笑着说:“素馨呀,你跟姨妈捉迷藏吗?按了门铃我来开门只看到伞挂在门把手上,人却看不到。等我把伞收进屋你才跳出来,真是小孩子心性。”   叶太太的话,蓝素馨一时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突然往外跑,没跑几步又折回屋里,奔到客厅的窗边一看,楼下的黑色小车已经缓缓开动,很快游鱼般融入机动车道的车流中,消失在马路拐弯处。   “你怎么了?跑来跑去,看什么呢?”叶太太不解地问。   蓝素馨含糊以对:“没什么,姨妈,我先洗个澡去。”   蓝素馨在浴室里怔怔地发了半天呆,很明显这把弄丢的伞是英皓冬送回来的,但她却想不明白伞怎么会到了他手里。她急急赶上楼却没有遇见他,他应该是从另一部电梯或是楼梯间下去了。   失之交臂,蓝素馨深深地吁出一口长气,心中油然生出一缕无限遗憾的感觉。   *********   英皓冬是无意中瞥见车窗外一晃而过的那把伞,温婉的浅蓝底色上绽满细细碎碎的白色花朵。他陡然一震,语音急促:“阿泰停车。”   阿泰不明就里地踩了刹车,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英皓冬已经急忙打开车门下去了,脚步匆匆地追上前头那个撑伞的人。   那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拦在他面前的英皓冬一脸莫名其妙:“干吗?”   “先生,你的伞……”英皓冬突然不知要怎么说下去了,他记得叶幽昙有一把相同花色的伞,所以一瞥之下马上就下意识地追来,是留恋旧时人与物的本能所驱。但看到伞下的人后,他顿然清醒,说了半句话后就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个男人听了他半句话,脸色却非常不自然:“我的伞怎么了?”   “没什么。”英皓东闷闷地转身让开路,“对不起,打扰你了。”   那男人赶紧加快脚步走,英皓冬看着那把伞渐渐远去,忽然又追过去:“先生——”   那男人再一次被他拦住,满脸不自然之色更甚:“喂,你到底要干吗?”   “先生,我……想跟你买下这把伞可以吗?”   “你要跟我买伞?”   那男人怔了怔,不相信地看了英皓冬一眼,他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非常恳切地说:“请你卖给我吧,谢谢你了。”   那男人看看英皓冬,再看看他手里的百元大钞,怔了片刻后马上一把接过来,把伞塞给他:“卖卖卖,卖给你了。”   然后他一溜烟地跑了,跑的速度之快,似乎是唯恐走慢了英皓冬会反悔。   英皓冬拿着那把伞慢慢走回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没走几步他顿住了,伞柄上刻着三个小小的英文字母YYT,是叶幽昙的姓名拼音缩写。这把他一瞥之下就情不自禁追过去的伞,不仅仅只是与叶幽昙那把伞花色相同,根本就是她的那把伞。奇怪,怎么会到了那个男人手中呢?   英皓冬回想起那个男人在他问话时的百般不自然,以及在他提出要买伞时他马上拿了钱就跑的行径,顿时有所知晓:莫非这把伞是他自哪里顺手牵羊得来的?   阿泰把车开到他身边,开车为他打开车门说:“二少爷,快上车吧,约好了陈医生三点钟准时见面的。”   英皓冬最近在看一位姓陈的心理医生。这是汪医生向英夫人建议的。他的身体已经逐渐康复,头脑也不像以前那么思维混乱,那场意外造成的心理创伤是时候进行疏导与缓解了。英夫人于是马上着手联系了一位业内声名甚隆的心理医生。   可是那位医生那里,英皓冬只去过一次后就再不肯去了。因为那次他感觉非常糟糕,医生让他在一张舒服的沙发椅上躺下,躺下没多久他的头就猛烈地疼起来,疼得像被人用锤子锤裂了一样,很快他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依然晕晕沉沉地疼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本能地不肯再去看那位医生。   英皓冬不知道,他的痛苦源于那位心理医生为他进行了催眠治疗。他想通过这个办法来找回他失去的记忆,然后对症下药地打开他的心结,以此说服了英夫人同意他一试。但是治疗失败了,英皓冬的记忆刚被触动就开始剧烈的头疼,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昏迷了。   汪医生转而介绍了另一位姓陈的心理医生,采用温和的治疗方案对英皓冬进行心理疏导。每周去三次,英皓冬已经去了两周了。还有些效果,他渐渐不再像以前那么自闭了,英夫人大感欣慰。   英皓冬先去看了心理医生,从诊所出来后,他拿着伞在手里摩娑良久,然后让阿泰把车开去叶家楼下。他想这把伞一定是叶太太拿出去用时不慎遗失的,她一定会很难过,毕竟是她已逝女儿的遗物。虽然英皓冬很想自己留下这把伞,却最终还是决定送回来。   把伞悄悄地挂在门把手上,英皓冬按响了门铃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楼道间,他知道叶太太不会想看见他。   失而复得的伞,蓝素馨更加爱惜了,再不肯轻易借人。   时令由深秋走向初冬,天气越来越冷。蓝素馨从继父家仓促离开时,一件行李袋里没装几件御寒的衣物。星期天,叶太太带她去商场给她买衣服。不顾她的反对,里里外外买了好几套新衣,才大袋小袋地从商场出来。   外头的雨下得越发大了,蓝素馨让叶太太在商场门口的遮雨檐下等着,她撑开伞到马路边上拦出租车。   雨天的出租车不好拦,求大于供,一辆又一辆驶过来的车里都是有客的。蓝素馨举着伞朝马路开过来的出租车逐辆细看有无载客时,忽然有第六感般,一扭头,看见街对面一幢大厦的玻璃大门前,英皓冬正遥遥地看着她。   雨绵绵细细如流苏般挂在天地间,他们被雨帘隔在街的两端。雨丝飘摇,车来车往,对面的容颜在烟雨车流中时隐时现,看得不太真切。蓝素馨却一眼就认出了英皓冬,他穿一件深棕色大衣静定立着,眼光清透又幽深地凝视着她。   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伞上,仿佛一片鼓点急骤,蓝素馨的心跳突然也随之急骤起来。竭力定住自己的心神,她遥遥朝着英皓冬点下头,浅浅一笑。她曾经受雇于英家,他是旧主人,遇见时打个招呼,是礼貌上应尽的本分。不是吗?   遥遥地,英皓冬也朝她缓缓颔首示意。随后,蓝素馨看见大厦门前不远处泊着的小车里,阿泰撑着一把大伞出来迎他。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上车离开了。   蓝素馨完全忘了拦出租车的事,只怔怔地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消失在马路那一端。一丝怅然若失正从心底冉冉升起时,却见车子又从马路那端绕过来,笔直地朝着她驶近。马路中间有栏杆隔分左右车道,所以他的车只能自前头的转道路口绕行过来。应该是看到她在风雨中拦车,所以他专程绕来想送她一程吧?   可是,叶太太就在身后的商场门口,不方便见面的。看着很快驶近的车子,蓝素馨拼命摆手,再指指身后,示意他们不要停车。可能他们也看到了商场门口的叶太太,车速一缓却没有停,徐徐地从她身边滑过去。她看到车窗降下一半,英皓冬一张苍白的脸露出来。眼神飘渺地望向她,似看,却又非看,恍恍惚惚的神情。   四目相交,只一瞬,车就从身边开过去了。蓝素馨看着车子远去,心中的怅然若失更甚之前。   蓝素馨继续冒雨在路边拦车,没多久有辆私家车在她身边停住,驾驶座上一个老成的中年人探头问她:“请问是蓝小姐吗?”   “是,你是……”蓝素馨只一眼就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我为英氏机构服务,二少爷让我来送你回去,雨天这里很难叫车的。请叶太太过来上车吧,你就告诉她我是你同学的父亲,顺路送你们一程。”   英皓冬如此细致的安排,蓝素馨没有拒绝,她叫了叶太太一起上车。她真以为是遇上了她同学的父亲如此热心载她们一程,路上反复道谢,还要请他上楼坐一坐,他当然客气地谢绝离去。   上楼时,叶太太才问蓝素馨:“你同学的父亲真不错,不过这个同学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呀?”   蓝素馨信口答道:“姨妈你放心吧,是女同学。”   叶太太满意地点头,不再说什么。蓝素馨回到房间,放下大袋小袋的衣物却不去整理,只是拿着那把伞出神地看。她猜想,隔着遥遥数十丈,烟雨蒙蒙中,英皓冬却会注意到马路对面的她,一定是因为这把伞。那一瞬,他是不是以为自己看到了叶幽昙?   3、   细雨绵绵多日,马路上是雨伞的世界。而英皓冬从大厦出来,一抬头,就在满街流动的无数把色彩缤纷的雨伞中,一眼看到街对面那把蓝底白花的小花伞。   温婉的蓝,素洁的白,蓝白二色干净又清雅。伞下的少女,一身朴素服饰,同样的干净清雅。擎伞立在车流那端,仿佛一朵芙蓉在水之湄。   英皓冬怔住了,嘴唇一动,一个名字正欲唤出口,突然醒悟。那不是她,那只是一个与她相似的人罢了。却不能自控地,定定站住隔街遥望。她似有察觉,一扭头也看见了他,礼貌地点头微笑。   她笑起来更像她了,英皓冬突然不能再看下去了。匆匆上了车,想了想却又让阿泰把车开到马路那边去。她拦不到车回家,送她一程好了。却没料到叶太太也在,只能不露痕迹地驶过离去。   与蓝素馨擦身而过时,英皓冬忍不住摇下车窗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瞬,他突然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究竟是谁?蓝素馨?还是叶幽昙?雨雾朦胧中,她似乎就是她……他的头突然如同遭人猛击般的一痛,他咬紧牙关抵御着这无人知晓的痛楚。   返家后,英皓冬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深秋阴雨天,天光格外昏暗,屋里没开灯,家具只模糊地露出一线轮廓影子。他走到卧室,哗的一声把窗帘拉上,整间屋子陷入黑暗中。他在床头蜷坐,闭上眼睛,再一次试着让自己去回忆,想回忆起那些被他遗忘的事情。   却终是记不起来,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疼痛如锯齿般在他的脑子里锯来锯去,锯出他一身冰冷的汗。最终他筋疲力尽地睡着了,梦里叶幽昙的脸无限凄楚地看着他,低柔地轻唤:“皓冬……”   英皓冬睡了约半个钟头后,房门被人轻敲两下推开,英维夏脚步轻捷地走进来。见他已经蜷在床头睡着了,他把脚步放得更轻。   英皓冬是倦极而眠,就那样随便地蜷在床头睡着了,没有盖被子。虽然屋子里有中央空调,窗外是薄薄初冬,窗内却满室温暖如春,但这样不盖东西睡觉还是会有感冒之虞,何况他的身体状况也一直不佳。英维夏赶紧几步走近床边,用尽量轻的动作先把他不自然的睡姿舒展成平躺,再替他盖上被子。   英皓冬回屋后就脱掉了大衣,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床上。蜷来蜷去睡熟后,衬衫下摆不觉卷起半截,露出腰际一线苍白的皮肤。而英维夏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睡姿调整成平躺时,卷得更高的衬衫下,柔软的腹部有一道鲜红狰狞的疤痕醒目地露着,伤口平整如切,那是刀伤留下的痕迹。   仿佛被火烙了一下,英维夏的手陡然一颤。很快,他接过被子盖上英皓冬的身体,转身走出了卧室。站在起座间的落地长窗前,他点燃了一支烟,抽得非常缓慢。淡蓝轻盈的烟,袅袅飘满一室,千丝万缕辛涩而辣的气息。   窗外夕阳的余晖越来越黯淡,夜色潮水般四面八方涌过来,迅速地淹了天光,黑暗模糊了一切。   *********   买回来的新衣轮流更换着穿,一周后,蓝素馨才发现有条崭新的长裤售货员拿错了尺码给她。裤子大了一码根本没法穿,幸好商标牌还没剪掉,忙趁着休息天拿了去商场换。顺利地换完出来时,她下意识地看了马路对面的那幢大厦一眼,上次就在这里偶遇了英皓冬,惯性使然地又作张望。   大厦门口自然不会再有英皓冬的身影,哪有这样一而再的巧遇。但她掉过目光正准备离开时,却发现大厦门前的泊车位上泊着一辆眼熟的黑色小车。心里一动,是英家的车吗?这种款式的车在都市中并不独一无二,隔得远她亦看不清车牌,是与不是一时弄不清楚。稍作迟疑,她的脚步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这一条马路中间都有分隔栏,她必须走到前头百余米处的人行横道上才能穿过马路到街对面去。那一会她要回叶家,又得重新绕回马路这边的公交站台等车。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持续了很多天,马路上处处积水,不适合来回步行。这么麻烦的事,她却不嫌麻烦地去做,只为想知道泊在对面的那辆车是不是英家的车。   蓝素馨走到马路对面的大厦时,半截裤脚和鞋子都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但她终于可以确定那辆车确是英家的车,熟悉的车牌号码是她一直没忘的。   英皓冬在车里吗?应该是不在吧,看样子阿泰似是停着车在等他。那他在这幢大厦里了?蓝素馨忍不住抬头朝着大厦张望,这是一幢十几层楼的商业大厦,每一层都挂着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招牌。她一个个招牌细细看去,在看到一家心理医生诊所的招牌时定住了眼睛,她想她知道了英皓冬在哪。   收起雨伞进了大厦,蓝素馨在底层仔细看了整幢商业大厦的楼层格局分布图,陈亦池心理医生诊所在第十层楼。随着人群走进电梯,她按下了十楼的按键。   电梯一层层逐渐上升,蓝素馨的心失重般渐渐飘浮起来。电梯在十层楼停住时,门一开她就看到了陈亦池心理诊所的接待台,却迟疑着没有走出去。电梯门又叮一声缓缓合上,她茫然地继续随之上升,直到升上顶层,她才梦游般走出电梯。顶层是餐厅,主要为大厦内诸多工作机构的人员提供服务,当然也接待散客。随意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她叫了一杯热柠檬茶,捧在手心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方才慢慢元神归位了。   喝完整杯柠檬茶后,蓝素馨决定直接乘电梯下到底楼离开。她根本不该进这座大厦,她来干什么呢?英皓冬在不在这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不过曾经受雇英家做他的特别护理,如今早已卸任。他在哪?在做什么?已经根本不是她该关心的事了,她为什么还要惦念他?   蓝素馨再一次进了电梯,毅然决然地按了一楼。电梯逐层下降,停停走走,楼层中陆陆续续地有人进来,也陆陆续续地有人出去。在十楼叮一声停住时,门一开她本能地抬眼一看,顿时怔住了,英皓冬站在面前。脸色苍白,神情忧郁,眼神朦胧迷茫如同起着大雾,模样很憔悴也很动人。看见她,他也明显一怔。   离开英家后,如果不算那日在细雨连绵的街头惊鸿一瞥,那么这一次,才是离别后的初遇。他咫尺之遥地立在眼前,黑色的眉毛,眼睛和头发,被楼道顶的橙黄灯光下打上柔和的微光,那光芒闪进她的眼瞳时,一瞬间,她似乎失了明。   怔仲着,双双无语。蓝素馨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英皓冬呆了片刻才走进电梯。他们没有交谈,像电梯里素不相识的其他人那样,沉默地各自肃立着。她却分明感觉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深如海。她同时还嗅到了他身上的淡淡药香。   电梯降到八楼时,其他人都出去了,小小的电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俩。蓝素馨觉得再不出声就很没礼貌了,尽量自然地跟他打招呼:“英少爷,你好。”   英皓冬没有即时回应她,他垂着头似乎在想些什么。一绺乌黑的发搭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蓝素馨一眼瞥见,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指曾经怎样捋过那绺柔软的额发,在他熟睡的时候。蓦地红了脸,忙扭过头去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蓝素馨的问候说了有好几秒钟,英皓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你好。你……在你姨妈家生活得还好吧?”   “很好,谢谢你。”顿一顿,蓝素馨想起来,“上个星期天多谢你让人专程送我和姨妈回家。”   那天她回家后曾想过要不要打电话去向他道谢,英家的电话号码她是一直牢记于心的。想一想又还是算了,因为太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什么联系。   “不客气。”   简单的几句交谈中,电梯又在六楼停住了。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士一边谈话一边抬足走进来,当前一人本是笑容满面,却在看到电梯里的蓝素馨和英皓冬时,脸色陡然一变。是邝远。   蓝素馨的脸也一下子变了颜色,她没想到邝远也会在这家大厦出现,难道他就在这里工作吗?不由自主地,她朝着英皓冬的方向迈上一步,挡在他面前。她怕邝远会冲动得不问青红皂白就对他拔拳相向。   英皓冬看着挡在身前的纤秀身影,眼光片刻恍惚,然后他悄悄地移开两步。   然而邝远虽然脸色大变,却没有像蓝素馨所想的那样马上发作起来。他依然尽量维持着笑容与他同行的男士交谈。从他们的交谈中,蓝素馨听出他原来是来这幢大厦办事的,代表他服务的公司来这里一家公司呈交策划书,现在被该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客气地送出来。难怪他可以克制得住,不由暗中松了一口气。   电梯抵达一楼,门一开,那位经理热情地一直把邝远送到大厦门口。蓝素馨和英皓冬随后走出来,乘机飞快地对他说:“你快点上车吧,不然邝远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弄出事情来就不好了。”   谁知她不说还好,一说英皓冬倒定住了脚步不走了:“他想打我的话就让他打好了,我也实在该打。”   “你别这样说,”蓝素馨急了,“叶幽昙的死不能全怪到你头上,这件事情你们双方都有责任,你不必自己一个人扛。”   英皓冬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这样认为,她可是你的表姐。”   “她就是我的亲姐姐我也还是这样认为,如果不戴有色眼镜立场客观地来看整件事,你们双方都有错,事实就是如此呀!”   英皓冬却缓缓地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不懂,是我对不起她。”   蓝素馨一怔:“为什么?你记起什么来了吗?”   英皓冬眼中神色变得极痛苦:“我记不起来,但我就是这样觉得,是我对不起她。”   “好了,这件事先不提了,你快点回去吧。”   蓝素馨急着要他离开,因为不想看到邝远与他发生冲突。眼角一瞄,看到邝远已经被那位经理送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蓝色小车离开时,心里顿时为之一松。还好,他先走了。   英皓冬也看见邝远走了,扭头看向蓝素馨:“你一个人吗?顺路送你回去吧?”   蓝素馨迟疑一下:“不用了,我搭公交车很方便的。”   英皓冬看得出她的刻意回绝,也知道她为什么要回绝,理智想就此算了,但明明人都已经转身走开了两步,又情不自禁地回过头:“还是送你一程吧,下雨天很不方便的。”   那样温和周到的口吻,蓝素馨有心想再次回绝,却话到嘴边时,一个个字都在打架似的推搡着不肯说出口。最终她不由自主跟在他身后迈动脚步,她对自己说:坐一程便车而已,没什么的。   走出大厦,漫天流苏般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蓝素馨撑开手中的伞,遮在她和英皓冬的头顶上,一起双双走进雨中。伞下的空间不太,所以他们站得格外近。她又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夹着雨的清凉。悄悄地,她深呼吸了一下。   却忽然听到,身后尖锐的急刹车声。她有所察觉地回头一看,看到邝远的车子竟然逆行着开回来了。他跳下车咬牙切齿地冲上前:“英皓冬,你又想干什么?”   蓝素馨情知不妙,还想竭力拦住他。但男人的力气实在不是女人可以抗衡的,尤其是高大强壮的邝远。他的手只轻轻一拔,她就被推到一边去了。然后她看见他扬起粗大的拳头朝着英皓冬重重挥去。   “邝远——”   第四章 他是不是以为看见了叶幽昙?(下)   4、   一别经月后,蓝素馨没想到她还会再重新来到银沙湾的英家。本来,她以为自己走出这幢白色洋房后,就再不会有来这里的可能了。   英夫人在客厅里接待了她,一目了然的目光:“素馨,你是为那个邝远来的吧?”   “是的,夫人,您真的一定要告邝远吗?”   “那当然,他打伤了皓冬,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那天邝远当街打了英皓冬,两拳就打得他倒在泥泞的雨地里呕吐起来。若不是蓝素馨惊得扔了手中的雨伞去拼命拉他,再加上阿泰及时跳出车阻拦,他不知会把他打成什么样子。他的模样活像一只愤怒的公牛,红着眼睛暴跳如雷:“英皓冬,你害死了一个还不够吗?你还想害死几个呀?”   英夫人对此愤怒之极,她报了警,要控告邝远故意伤害罪。邝远被带到警局问话,惊动了邝叶两家。得知事情的由来后,叶太太震惊又难过:“素馨,你怎么会和英皓冬在一起?你是不是经常跟他私下见面?”   蓝素馨解释道:“姨妈,我是很偶然地遇上英皓冬。我在那幢大厦乘电梯时正好他中途进来,完全是碰巧见的面,真的。”   “你不是去商场换条长裤吗?怎么会跑到那幢大厦去了。”   蓝素馨一呆,突然想起电梯逐层停靠时,曾经看到有层楼是芭蕾舞蹈学习社。便说:“我在商场门口看到有人派送舞蹈学习社的宣传资料,我一直很喜欢芭蕾舞,小时候想学却没有条件。看到舞蹈社的地址就在马路对面时,想着时间还早,就好奇地过去看一看。”   叶太太仍有怀疑:“如果你只是偶然遇见了他,为什么会跟他撑同一把伞从大厦出来,邝远说看到你还想上他的车。”   蓝素馨默然半响:“我确实是偶然遇见他的,他见天在下雨要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好意?素馨,英皓冬根本就不是好人,他哪会有什么好意。你和幽昙模样相似,他分明是故意想办法来接近你。你年龄小不懂事,别像幽昙那样又被他害惨了。”   “姨妈,”蓝素馨实在忍不住要替英皓冬说句话。“如果他不是好人,存心要害我,当初他完全可以不让我离开英家,何必把我送来叶家后再那么困难地又想方设法接近我,你说是不是?”   叶太太被她的话说得一时无言,蓝素馨索性一口气接着说下去,把自己的想法立场如实说来:“姨妈,我知道因为幽昙姐姐的死你恨英皓冬。但是我穷途未路时曾经被英家收留过,某种程度他们可以说于我有恩,所以我不可能像你们一样恨英皓冬,我做不到。”   叶太太听得脸色一白,她突然抖着声音问:“素馨,你……你不会也喜欢上了英皓冬吧?”   蓝素馨浑身一震,却飞快地摇头否认:“姨妈,你怎么这么说。我不恨他,不代表我就喜欢他呀!”   叶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就好。我不要求你跟我同仇共忾地去憎恨他。我也知道如果不是英家,你现在可能还在街头流落,而我也不可能会遇上你,所以你念英家的情我能够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能喜欢英皓冬,幽昙喜欢上了他,结果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如今我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看待,如果你也走上她的老路,我再没办法承受第二次打击了。”   “姨妈,我知道了。”   蓝素馨答得模棱两可。她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英皓冬那份千丝万缕的牵挂,虽然离开了英家,但她始终还在下意识地挂念他。这份挂念……是否就是喜欢?她突然不愿意去细想深思。   英家控告邝远故意伤害罪一事,邝家专程请律师去协调,希望能够销案和解。因为他当街动手伤人的证据确凿,如果一定由警方落案公事公办的话,那就很麻烦了。但是英家方面却坚持不肯,邝太太急得眼泪汪汪地数落邝远:“你怎么就这么冲动啊!打人能够解决问题吗?幽昙又活不过来你还要把自己赔进去了。”   蓝素馨一看事情弄得这么僵,这天下午特意提前离校,专程来到英家,想请求英夫人高抬贵手,不要追究邝远的法律责任。他还这么年轻,落下案底以后就前途堪忧了。   英夫人却不肯松口:“那个邝远,他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对皓冬无礼了,前面两次的推推搡搡我都容忍了,可是这次他实在太过份了。你知道他那两拳打得皓冬整整两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要吐。”   邝远那两拳全部击在英皓冬柔软的腹部。腹部是内脏最集中的地方,却没有骨骼的保护,遭受外力袭击时会令人感觉特别痛苦。英皓冬回家后在床上蜷成一团,喂什么都吐光了。脸苍白得隐隐发青,满额冷涔涔的汗。英夫人心疼极了也气愤极了,咬牙切齿地一定要让邝远为此付出代价。   “夫人,邝远他只是一时冲动。你能不能销案不告……”   “素馨,”英夫人客客气气地打断她的话,“我很抱歉,这件事情实在没办法答应你。我还有其他事,你也该回去了,我让阿泰送你吧。”   英夫人婉转地下了逐客令,不想再跟她多说什么了。蓝素馨只得知趣地告辞,正转身准备朝外走时,突然听到二楼传来一个低而嘶哑的声音:“妈,您告邝远了?”   蓦然回首,蓝素馨看到弧形楼梯的最上端,英皓冬不知几时悄悄地站在那里。他逆光而立,削瘦身形如一道轻飘的剪影,越发显得单薄如纸。   英皓冬不知道英夫人要控告邝远故意伤害罪。近两天他身体不适,吃不下东西,发起了低烧,一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这天下午,朦胧中忽然觉得叶幽昙的声音响在耳畔:“皓冬,皓冬……”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他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她就近在咫尺。梦游般下了床,脚步虚飘地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时,他睁大眼睛看着楼下客厅里的少女,完全怔住了。真的是她?她来了?她正在和他的母亲说话,满脸恳求之色:“夫人,邝远他只是一时冲动。你能不能销案不告……”   她的话,蓦地让英皓冬清醒过来。错了,弄错了,她不是叶幽昙,她是蓝素馨。默默地旁听完她们的对话,他明白了她是为何而来。愕然发问:“妈,您告邝远了?”   英夫人这才发现本该在卧室里躺着的儿子不知几时出来了,听到了她和蓝素馨的交谈。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关切地快步走上楼梯,说:“皓冬,你怎么出来了?今天感觉好些吗?”   英皓冬听若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母亲又重复一遍:“您告邝远了?”   “皓冬,邝远蓄意伤人,法治社会一切鲁莽行为都有法律管束,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不是吗?”   “妈,”英皓冬说得很缓慢很艰难很低声:“法治社会,杀人更加要付出代价吧?”   英夫人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皓冬——你那只是自卫。”   英皓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可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她,非常非常地对不起她。”   “好了皓冬,”英夫人突然慌乱地打断他的话,“别说了。你精神不好,别想太多,快回房间休息去吧。”   英皓冬却身形不动:“邝远打我,是我心甘情愿被他打。所以,妈,请您去警局销案。这件事我才是当事人,我不予追究,您也不能越殂代疱。”   英夫人没有办法,只有长长地叹一口气,点头答应他。   蓝素馨默默地立在楼下客厅,仰头看着楼梯上端英氏母子的交谈。她听不太真切他们的对话,但隐约可闻的一句半句也让她能够听出英皓冬在反对英夫人对邝远的控告。母子俩有过短暂的争执,最终,她看见英夫人点了头,她被儿子说服了。   尔后英皓冬扭头看向她,纯黑眼眸如夜未央的深潭:“你放心回去吧,明天我们就会去警局销案。”   蓝素馨深深一躬:“谢谢英少爷,谢谢英夫人。”   阿泰开车送蓝素馨离开时,她忍不住回头朝着英宅张望了一眼。二楼的落地长窗前,浅紫薄纱的窗幔后隐约可见一个瘦削身影静静伫立着。   他好瘦哇!这是蓝素馨由衷的感觉。算来她离开英家后见过英皓冬三次面,一次更比一次削瘦,这次尤其觉得他瘦,可能是几天来都吃不下东西的缘故吧?真正瘦得近似一竿修竹,骨架分明。那张苍白的脸,更是瘦得只剩下眼睛了。   英皓冬的眼睛现在不复从前的晶亮透明,仿佛山涧小溪般清澈见底。他一双眸子已经变的幽深如潭,不再清透,却也不浑浊,只是静静地隐藏了无数秘密,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探知的秘密。   蓝素馨一直隔着车窗遥遥地看着二楼那个人影伫立的窗口,直至汽车越驶越远,越驶越远,完全看不到为止。   5、   连月不开的雨终于停止了,多日不见的太阳金灿灿爬上天空,圆嘟嘟的一轮。雨后乍晴的天气特别容易让人心情愉快,而邝家得知英家主动销案的消息后,更是大喜。   邝太太满口的阿弥陀佛:“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邝远没事了,叶氏夫妇也松了一口气。叶太太说是英家自知对不住人所以才主动销了案,蓝素馨默不作声地听着。她没有跟他们提起她去过英家求情的事,也没有告诉他们是英皓冬坚持让英夫人销的案。说也没有用,他们不会领他的情。   说起来,邝远是因为叶家的事才差点惹上了官司,叶太太便张罗着星期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表示感谢。电话打过去,邝远一叫就来了。吃完一顿丰盛的午餐后,叶太太看着外面的晴朗阳光,对他说:“今天这天气真好,你要是有空,就教素馨骑车去吧?都说了那么久了。”   蓝素馨忙道:“姨妈,我下午已经约了同学去逛街。”   “啊——你约了人啊!”   邝远看了蓝素馨一眼,也说:“正好我今天也有事,要不改天吧。”   叶太太非常遗憾。   蓝素馨其实并没有约同学逛街,但是她看出姨妈在刻意拉拢她和邝远,于是说句谎话来避开。既然说了要去逛街,就回房换了衣服出门,准备一个人到处随便走走。   她出门时,邝远也跟叶太太告辞:“我和素馨一起走,顺路还可以送她一程。”   叶太太自然是不会反对,蓝素馨也不便拒绝,只能跟他一起双双出门。她想他一定会问她很多问题吧?在他看见她和英皓冬在一起后,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单独相处,她以为他一定会问她很多话。   却很奇怪,邝远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在下楼后,用遥控车钥打开停在不远处一辆小车的门锁时,问了她一句:“约了同学在哪等?我送你过去。”   蓝素馨信口问道:“你买车了?”   “工作需要,买了一辆二手车代步。”   蓝素馨坐上车,报了市中心的某个地段:“到那把我放下就行了。”   邝远的车开得很快,蓝素馨坐得心里有微微的不安感。目的地很快就到了,她下车时先道谢,然后忍不住提醒他一句:“开车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你的车速太快了,很容易出事的。”   他眼光深深地看着她点头:“谢谢你的提醒。”   蓝素馨下了车,随意地进了路边某家商厦。在各个商柜前走花观花地逛,东看看,西望望,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高的身形,简短平头,是孙志高。她看见他时,他正好也看见了她,意外之极地过来打招呼:“蓝素馨,好久不见。”   蓝素馨没想到会遇见孙志高,含笑点头:“是呀,好久不见,还好吗?”   “还好,对了,你怎么突然转学走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蓝素馨便寻了一个说辞搪塞过去。正说着话,孙太太从一旁走过来,看见她,她和善地笑问:“志高,你遇上同学了?”   “妈,蓝素馨呀,她在我们家住过一夜你不记得了?”   孙太太一怔,飞快地把蓝素馨上下打量一番。以她的目力,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站在面前这个衣饰整洁斯文秀丽的女生,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已经完全不同于当日那个满身汗酸满脸油腻的窘迫孤女了。   “哦,是蓝素馨呀!你现在住在哪呀?”   “我住在姨妈家。”   “看来你姨妈家的条件还不错,以前怎么说没有亲人呢?又怎么找到她的?”   孙太太的刨根问底,孙志高觉得不妥,带着嗔怪的口气叫了她一声:“妈。”   蓝素馨也不欲与她多说,当下微笑不语。孙志高怕他妈妈还要问出不得体的话来,忙道:“妈,你不是还要去三楼看鞋子吗?你快去吧。”   “那你呢?”   “我就不去了,我的运动服已经买好了,我跟蓝素馨在这聊聊天。”   “志高,你带素馨去那边的茶室坐着聊吧,别老让人家站着。”   蓝素馨浅浅一笑,笑容中大有感触。今时不同往日,孙太太愿意让她跟自己的儿子接触了,还那么体贴地让他请她去茶室坐下慢慢聊。   “你有空吗?不赶时间的话就一起去茶室坐坐吧?”   孙志高的邀请,蓝素馨没有拒绝。这个相貌平平的男孩子是个好男孩,因为太年轻,还没有学会像父母那样用现实的眼光去衡量人与事,所以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唯有他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她。可惜他却没有那个能力,他自己都还要仰仗父母才能生活下去,如何帮得了她?如果那时他有能力,她的下半生也许就要跟他连在一起了。   虽然他没能帮上她,但她还是对他心存感激。最困难的那段日子里,凡是对蓝素馨给过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的人,她都深怀感恩之心。   和孙志高一起走进茶室,才找了个座位刚刚坐下,她的眼角余光突然瞄到一道人影。片刻怔仲后,她抱歉地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蓝素馨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出茶室后,走向不远处矗立着的一棵圣诞树。圣诞将至,商场里早早地装饰起了漂亮的七彩圣诞树。绕到树后,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邝远。她的突然出现,让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狼狈。她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很显然,他送她到了目的地后并没有即时离开,而一直在偷偷地跟踪她。   邝远在她的注视下垂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要偷偷跟着我?”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约的英皓冬。”   蓝素馨瞪大眼睛:“邝远,你太过份了。我约了谁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权利以此为由跟踪我?”   邝远蓦地抬头,眼中是执拗的神色:“如果你约的是英皓冬,那就跟我有关系。你是幽昙的表妹,你那么像她,我把你当成另一个她来爱护。我不能再看着你重蹈她的覆辙。”   蓝素馨看着他发怔,觉得他执拗得不可思议:“邝远,我不是小孩子,我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无需你在一旁监督我。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素馨,也许我的行为是有些过分,但请你相信,我是为你好才这样做的。”   蓝素馨觉得他的话太荒谬了,太不可理喻了:“你为我好?你不过是把你的个人意愿强加给我罢了。你对英皓冬有看法那是你的事情,请你不要以此干涉我的行为。”   “素馨,你不知道英皓冬有多坏,幽昙已经被他害……”   “邝远,”蓝素馨不想听他说下去,“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做裁判。你对整件事情了解多少?你有什么资格去评价英皓冬的好与不好?”   邝远脸色一下就白了:“你向着英皓冬说话?”   “我不是向着他说话,我是就事论事。幽昙姐姐的过世其实是一个意外,英皓冬不是蓄意杀人,他也几乎因此丧命。不是吗?”   邝远言辞激烈:“那是他活该。”   “邝远,我觉得你太钻牛角尖了。”   蓝素馨觉得没办法跟他沟通下去,说完这句话她扭头就走,不再理会他了。   发生这样的事,蓝素馨和孙志高一起喝茶都没兴致了,闲散地聊了几句话后她便告辞离开。他本来想问她电话号码,但是看她那付意兴阑珊的样子,终究没有问出口。他想就这样吧,有缘自会再见,无缘也强求不来。她失约了他苦苦邀请的球赛后,他就开始懂得有些人与事不能刻意强求。   孙志高是一个比邝远更具心智的人。   邝远一脸沮丧地回到家,邝太太随口问他:“中午没回家,在哪吃的饭?”   “在叶家吃的。”   邝太太一惊,他又去叶家了?   邝远打伤英皓冬的事情有惊无险过去后,邝太太开始不动声色地尽量少让他去叶家了。因为这次的事情,可以说源于蓝素馨。如果不是看到她和英皓冬在一起,邝远不会那么冲动地动手殴打英皓冬。   邝太太很清楚以前儿子跟叶幽昙、英皓冬之间的纠葛,这样的纠葛有过一次就足够了,她不希望再来一次类似的事件。   而蓝素馨曾经在英家住过一段时间,再听邝远说过当日在大厦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是只字片言,邝太太却以过来人的经验,很自然地就会去揣测蓝素馨与英皓冬的关系。就算他们俩之间确实没什么,起码她能认定她对他是有好感的,否则她不会答应让他送她回家。   所以邝太太不太愿意儿子再去叶家,再和蓝素馨有什么接触,她担心迟早有一天还会生出什么麻烦事来。但邝远不肯合作,叶家也是多年的朋友,不可能绝交不来往。她暗中盘算,看来要想办法替儿子介绍一个合适的女朋友,分分他的心。   第五章 这两个人,究竟谁更不幸?(上)   叶幽昙生前没办法让英皓冬爱上她,堕楼一死,却让他印象深刻地记住了她。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终其一生,他都可能摆脱不了她留给他的心理创伤了。   圣诞节要到了,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   叶家也张罗着准备过节,但蓝素馨却觉得叶氏夫妇的眉宇间格外透着悲哀。一问才知道,原来叶幽昙的生日即在圣诞节平安夜这一天。往年这一天,叶家有多欢乐,此刻就有多伤感。   当天下午,蓝素馨陪着叶氏夫妇去公墓为叶幽昙扫墓。他们去时,她的墓地已经摆满清一色雪白的白玫瑰。叶太太一怔之后,立即猜到了这些花是谁送来的。铁青着脸把那些玫瑰花一束束拿起来远远抛开,叶先生也帮着扔。蓝素馨情知劝解不得,只能沉默地看着他们把墓前的白玫瑰抛得一朵不剩。   从公墓回来时,他们在路上偶遇了邝太太。大包小包地自超级市场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笑靥温柔的女孩子。她介绍说是邝远的女朋友,今天过节特意来帮她准备晚餐。   叶太太的脸一下就僵了。僵僵的一张脸,直到回了家还没完全舒展开来。叶先生了解地拍拍她的肩:“素馨不是幽昙,她和邝远未必合适。孩子的事你不必操心了,各有各缘法。”     叶太太也只有叹口气接受现实。   蓝素馨却暗中感到释然,如果邝远可以交上新的女朋友,那么他应该就不会再那么钻牛尖地跟踪她了。   平安夜的晚上,蓝素馨和同学去了教堂。以前从没去过,所以斑上的同学相约一起去教堂庆祝圣诞时,很少参加集体活动的她也欣然答应了。   临出门时,叶太太叮嘱她:“早点回来啊,太晚了不安全。”   “我知道,不会太晚的。”   蓝素馨和同学去了城中最大的一所教堂。圣诞平安夜,高大巍峨的教堂被霓虹灯装饰得灿烂辉煌。教堂广场中央已经聚集了很多前来欢庆圣诞的人,排队等待着进入教堂内。她们也排了一个小时的队进去了,在慈祥的圣母像前,她学着旁人的样子,也买了一支细长的白蜡烛点燃献上,并虔诚地许了愿。   她的愿望是所有关心她的人,以及她关心的人,都能平安健康快乐幸福。   从教堂出来后,她们没有即时离开。而是继续逗留在教堂外的广场中,等待着教会圣诗班的人唱颂歌。过了一会,管风琴优美嘹亮的声音就从教堂里传出来,圣诗班在音乐的伴奏下唱起了《平安夜》。歌声神圣而动人,仿佛自九重之上的天国飘摇而落。广场上聚集的人群也跟着齐声合唱,大部分都是教徒,个个表情庄严而圣洁。   蓝素馨不是基督教徒,不会唱这首歌,她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天籁般的歌声,让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安谧祥和的感觉。   时近午夜,蓝素馨才和同学一起离开了教堂。此刻教堂附近时时可闻悠扬的歌声,这是教徒们自发组织在报佳音。   平安夜在传说中是耶稣诞生的夜晚,据说那一晚,在旷野看守羊群的牧羊人,突然听见有声音自天上传来,向他们报耶稣降生的好消息。因为这个传说,在平安夜的晚上,教会每每会组织一些圣诗班,又或是由教徒们自发组织佳音队,挨门挨户地在门口或窗下唱圣诞颂歌,以再现当年天使报告耶稣降生的喜讯,这就是‘报佳音’。   报佳音是圣诞节期间最能令人感受到圣诞节气氛的活动,很多人乐意跟着佳音队四处报佳音。报佳音的过程往往会进行到凌晨三四点,歌声飘满大街小巷。   蓝素馨的同学们就雀跃地跟着佳音队去了,她答应了叶太太早点回家,便没有加入。有一位男同学提出要送她,她婉言谢绝了,因为平安夜的晚上街上行人还很多,她毫不担心地跟着人流走。反正离家不远,走完这条街再拐个弯就差不多到了。   走到楼下时,蓝素馨脚步一顿,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但定睛仔细一看,楼下站的那个瘦削身影,千真万确是英皓冬。他静定地伫立着,仰头凝望七楼叶家的窗口,脸上的表情忧伤而迷惘。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这里?哦,今天是叶幽昙的生日,他是特意来此凭吊的吧?   蓝素馨顿在原地,正不知该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悄悄从他身后进楼好时,他却有所察觉地一扭头,准确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午夜深蓝的夜空中挂着一钩微白的月,月亮的清辉仿佛全都落进了他的瞳,一双眼睛格外的晶莹闪烁。远处报佳音的圣歌声幽幽微微地传过来,月光下,歌声中,他凝视的明亮双眸,蓝素馨听到自己心底怦然一动的声音。   夜色深沉,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只余淡墨影子。蓝素馨站在树影中,白毛衣白外套,仿佛淡墨山水画中的一笔留白。英皓冬静定地凝视着她,眼神飘飘渺渺,似看非看,人虽然近在眼前,灵魂却仿佛远在千里万里外。   他沉默,蓝素馨也同样默然无声。她知道他不是在看她,他是透过她的模样在想念叶幽昙。如果她一出声,就会打破他恍惚的假想。便低下头一言不发,任由他的目光如同月光般把她完全笼罩。   半响后,蓝素馨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英皓冬朝着她走过来。声音低低:“蓝素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   他在叫她的名字,他已经自他恍惚的遐想状态中回过神来了。一丝小小的喜悦闪过蓝素馨的心底:“今晚是平安夜,我和同学们一起去了教堂庆祝圣诞。”   英皓冬点点头,说了一句应时应景的话:“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他们互相问候节日快乐,可是英皓冬的脸上根本没有丝毫快乐的表情。顿了顿,他对蓝素馨说:“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蓝素馨也同样对他说:“很晚了,你也快回去吧。”   一边说她一边习惯性地左右一看,却不见阿泰开的车,一怔:“怎么阿泰没来吗?”   “我一个人出来的。”   英皓冬说得平静,蓝素馨却听得失声:“怎么你一个人就出来了?夫人知道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出来一定要告诉我妈吗?”   言外之意,是没有人知道他独自出来了。蓝素馨急急道:“不是的,你……你的身体不好,这么晚了,天又这么冷,不应该一个人到处走。”   英皓冬只淡淡道:“我没事。”   “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否则夫人会担心的。”   “我就走了,你先上楼吧。”   蓝素馨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公寓楼,频频回首中,英皓冬伫立着一动不动的笔直身影,在淡黑夜色里仿佛是一棵枝叶落尽的树。   开门进屋时,叶氏夫妇已经睡下了。蓝素馨踮手踮脚地去卫生间洗漱,心里还一直挂念着英皓冬,他走了吗?冬日的午夜街头,夜愈深风愈寒,希望他已经走了,否则她担心他单薄羸弱的身体会经不起寒风的侵袭。   从卫生间出来,经过客厅时,蓝素馨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倚窗一看,楼下一点昏黄夜灯依然映着一道瘦长身影。他还没有走,还在楼下站着。仰起的脸庞在月光下苍白如霜雪,表情迷离而感伤。看见她在窗口出现时,他的身子陡然一震。   她想她知道他的震动所为何故,因为她还清晰地记得英皓冬曾对她说起的往事。这扇窗前,旧时明月,曾照过叶幽昙的倚窗翘首。此夜此刻,风景依稀似旧时,她也酷似旧时人,凭窗而立的那一瞬,他一定以为自己是看到了叶幽昙吧?   在窗前默立片刻后,蓝素馨转过身,脚步轻悄地又出了门,直奔楼下。英皓冬还在原处愣愣地站着,看见她走出来,他嘴唇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她笔直走到他面前,柔声劝道:“英少爷,你该回去了。”   英皓冬听若罔闻,他眼神迷惘,神情恍惚,梦游般地上前一步,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颊,却在触及她肌肤的那一刻蓦然回神,慌乱地缩回手:“对不起。”   他的手,触在蓝素馨的颊时如同冰块一般的冷。她还来不及为他的举动脸红,心里先一突:这么冷的手,他在寒风中站多久了?口吻中马上多出几分焦急:“英少爷,你必须回家了。”   一边说,她一边扬手拦住马路上一辆恰巧经过的出租车,她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你快上车回家吧。”   英皓冬站着不动,他垂下头一声不吭,以肢体语言来表示他的不愿离开。一绺乌黑的发荡在他苍白的额前,被夜风吹得凌乱无比。她的手一动,很想为他捋顺那绺发,却克制地五指握紧。不由自主地,她把声音放得更柔,再一次重复:“你快点回去吧。”   英皓冬抬眸看定她,眸子幽幽深深如夜空下的海。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直到司机不耐烦地问:“先生小姐,你们到底上不上车?”   蓝素馨连忙说:“上上上,马上就上车。”   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地抓着英皓冬一只胳膊把他往车上推:“你快上车呀。”   英皓冬沉默而顺从地被她推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轻声对她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车子发动着离开了,蓝素馨目送那两点流星般的车尾灯在马路那端渐行渐远,准备等它完全消失不见后再转身上楼。却意外地看见那辆车遥遥停住了,怎么回事?难道英皓冬又要下车吗?   蓝素馨正在心中揣测着,只见那辆车又再次发动,却是掉过车头往回开,很快又停在她面前。司机打开车门跳出来,一脸紧张:“小姐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这位先生是不是有病啊?他一上车就昏过去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负责任的。”   蓝素馨听得一震,失声道:“他昏过去了?”   “是呀,我问他要去哪,问了几声都没人回答。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歪在后座上人事不省了。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你还没走开,赶紧退回来找你。要不你把他弄下车,要不你也上车,我可以免费送你们去医院。”   蓝素馨毫不迟疑地上了车,英皓冬软软地靠在后座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她伸手一探他的额头,触手烙铁般的热与烫。她就知道他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冬夜刺骨的寒风,果然受寒发烧了。他应该早就烧起来了,却一直强撑着不肯走。在她硬是把他推上车后,他撑了那么久的病躯才一下就垮了。   没有让出租车司机送他们去医院,蓝素馨直接报了英宅的地址。英皓冬的大脑受过伤,高烧时使用药物治疗要小心谨慎,有些药剂是不能给他用的。所以她没有带他去医院看不谙他病史的门诊医生,怕他们用错药,而是果断地决定回英宅。   2、   蓝素馨连夜把英皓冬送回来,英夫人万分感激。   圣诞平安夜,她早早就让周太把偌大的宅子装饰得极具节日色彩与气氛,想让儿子多日来的低落情绪有所缓解,却不料他反倒更加的郁郁寡欢。一大早他成打成打地向花店预订白玫瑰要去公墓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天是叶幽昙的生日。   从公墓回来,英皓冬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节日晚宴他也没有出来吃。英维夏带着慕容姗回来了,问起弟弟的情况,英夫人只是叹气。他尽力安慰她:“妈,皓冬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别着急,慢慢来吧。”   慕容姗也附和道:“是呀,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伤痕。多给皓冬一点时间,他会渐渐好起来的。”   英夫人也只能作如此乐观设想,整晚都特意不去打扰他。直到临睡前,习惯性地过去看他一眼,愕然发现房间竟是空的,英皓冬根本不在屋里。而且整幢屋子都找不到他,他这是一个人悄悄地上哪去了?他的身体才刚刚有所好转呀!   英夫人顿时慌了,如同被摘了心肝般的痛与乱,忙不迭地让人四处去找。已经离开的英维夏得知消息后也马上又赶回来,他一边镇定冷静地再次加派人手出去寻找英皓冬,一边极力安抚英夫人:“妈您别太着急,我已经让很多人找去了。您放心,皓冬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英夫人泪水涟涟:“皓冬千万不能有什么事呀!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有什么万一……”   她突然掩住嘴不让自己说下去了,心慌意乱中,她失去了平时的优雅,也完全顾不上英维夏听到她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英维夏眉头一跳,深吸一口气以平静自己,干巴巴地又说一遍:“妈,您放心,皓冬一定不会有事的。”   在英宅一片人仰马翻的折腾中,蓝素馨及时地送英皓冬回来了。   是夜,蓝素馨离开英宅时,由英维夏开车送她回家。他正好也要离开,可以顺路送她。   蓝素馨把发着高烧的英皓冬送回来,英夫人已经为此再三向她道谢了。但坐上英维夏的车后,他又以兄长的身份再一次向她表示谢意。   “蓝小姐,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把皓冬送回来,我妈今晚肯定要急坏了。”英维夏的语气中是由衷的感谢   “不客气。”   蓝素馨再次感觉到英维夏对英皓冬的十分关心与爱护。看来他们兄弟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感情还是很好。   英维夏也是一个细心周到的人,因为时间实在太晚了,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钟。所以开车把蓝素馨送到叶家楼下后,他还一起下了车把她送上七楼,看着她进了门为止才离开。   蓝素馨脚步轻轻地进了屋,确信自己没有惊动叶氏夫妇。然而主卧室的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叶太太披着睡袍走出来:“素馨,你怎么才回来?”   蓝素馨顿时歉然:“姨妈,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我一直没睡着,竖起耳朵等你回来。女儿晚上外出如果迟迟不归,做妈的有几个能睡得着的。”   蓝素馨没想到是这样。突然想起以前她在茶餐厅打工时,有一晚一桌客人喝酒喝到很晚才走,正好是她的服务台,她也只得无奈地奉陪到深夜。回家后,母亲也是这样大门一开就马上披衣从房间出来了,也是一直没睡着在等她。   眼中突然一酸,她几乎坠下泪来:“姨妈,对不起,让你等我。”   “可是素馨,你不是期间回来过一次吗?怎么后来又出去了?”   蓝素馨第一次回来时,叶太太听到动静知道她回来了,便放心地阖上眼睛准备睡觉。却过了一会,又听到极轻的开门声,她又出去了?   叶太太觉得不可能,心想自己一定听错了,可能蓝素馨是打开自己的房门回房了,她睡意朦胧中听成了打开大门的声音。躺了半天后,终究还是心里不踏实地披衣下床,到她的房里一探究竟。屋里空无一人,她果然是又出去了。   为什么回来了又出去呢?叶太太百思不得其解,到窗边朝着楼下张望了一下,那时蓝素馨已经上车送英皓冬回英宅去了,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蓝素馨去哪了?叶太太一时没办法去找,闷闷地回房,叶先生又睡得很沉,她满腹疑惑无人说,只有睁着眼睛竖起双耳等她回来。等啊等,等得她焦急万分,几乎要把叶先生推醒商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时,大门再一次被轻轻打开,心里顿时一松,她终于又回来了。   叶太太的疑问,蓝素馨只能说谎话瞒着她:“本来想早点回来的,可是……同学拉我跟她们一起去报佳音,我不好意思拒绝就答应了。回家……是因为晚上太冷了,正好报佳音时路过楼下,就特意上来加件衣服又出去了。”   仿佛为了印证蓝素馨的话,窗外遥遥传来一缕圣诞颂歌的声音,叶太太没有怀疑她说的话:“原来是这样,很晚了,快去洗洗睡吧。”   蓝素馨如蒙大赧地回房睡下,闭上眼睛,却情不自禁地想起英皓冬。   他病得好厉害,送回家后一测体温高烧近四十度,英夫人赶紧叫阿泰开车去接汪医生。她没等汪医生来就先离开了,因为时间实在太晚,英夫人体贴地让英维夏先送她回去。此刻躺在床上,她却惦记着英宅那边的情形。汪医生应该已经到了吧?英皓冬的病要不要紧?希望他能快点退烧好起来。因为她在英家呆过,很了解他的身体状况。他的大脑受过伤,高烧会加剧他的头痛症,他这一病,只怕又要好些天了。   *********   接下来的两天,蓝素馨一直牵挂着英皓冬的病情。几次三番地想给英宅打电话,却又再三迟疑。迟疑中,周太却意外地到学校找她来了。   “素馨,有没有时间去看看皓冬?”   蓝素馨敏感地听出言外之意:“他一直都没好吗?”   周太无奈地叹口气:“是呀,汪医生换了好几种药剂,高烧还是退了又升,升了又退,一直没有完全退烧。这两天,皓冬烧得厉害时嘴里一直念着叶幽昙的名字,夫人说,或许你可以再帮帮他。”   蓝素馨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的,她去请了半天假。沈美琪不知从何处看到了她和周太在一起,等在半路上问她:“周太来找你,是因为英皓冬吧?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蓝素馨草草一语带过:“他病了。”   “他病了?”沈美琪喃喃重复一遍,突然无限感慨,“以前的英皓冬,健康得像头小老虎。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精力旺盛又充沛的男孩子,可是现在,他却一病经月。他一定已经病得不成人形了吧?”   蓝素馨简短地答:“还好。”   她这样的惜言如金,沈美琪也就不再多问了,知趣地让开道路:“如果可能,替我问候一下他吧,”顿一顿,又自嘲地一笑:“不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蓝素馨跟着周太去了英宅看望英皓冬。他满脸潮红地躺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不断地咳嗽。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又轻又细又含糊,病中的呓语让人听不真切,唯一分辨得出的是叶幽昙的名字。   见蓝素馨来了,在床畔坐着的英夫人款款立起:“素馨,又麻烦你了。”   “夫人,不必客气,只要我还能帮得上忙,您只管联系我就是了。”   蓝素馨一番话真心实意,英夫人感激地拍拍她的手:“谢谢你,替我陪陪皓冬吧。”   英夫人离开了房间,周太也随之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蓝素馨一个人,她走到床畔坐下,俯身细细地看他。那样苍白憔悴的面孔,两颊浮着病态的红晕,额头沁出一片潮湿的虚汗,几丝乌黑的发被汗沾在额上,仿佛雪白宣纸上的几笔墨痕。   屋中别无他人,蓝素馨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地为他抚顺额头的发。柔软的发丝滑过指间时,她的心也丝丝柔软。   英皓冬的眼睫轻颤了几下,忽然睁开眼睛。蓝素馨一惊,像被烫了似的飞快缩回自己的手。   英皓冬乍然睁开的眼睛空洞而茫然,没有焦距般地看了她半天后,才渐渐有了光彩,嘴唇轻轻翕动,声音几近低不可闻。蓝素馨却耳尖地听出他是在说:“幽昙,你来了?”   持续的高烧让他的意识不清,又把她当成叶幽昙了。她驾轻就熟地进入角色:“是,皓冬,我来看你。”   他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唇角忽然微微一动,他笑了。笑容极浅极淡,如同早春时分杨柳枝上那一点初绽芽的绿。不细心的人根本看不到,但蓝素馨是一个心思细致的人,从他浅如新绿的笑容中,她可以遥想到整个青翠欲滴的春天。   但那个笑容很快在他唇边僵住了,仿佛被冰雪冻萎的花。   “幽昙,”英皓冬从被子里虚弱地朝她伸出一只手,眼神痛楚而迷乱,“你过来。”   蓝素馨接住他伸过来的手,掌心滚烫如焚,他的高烧还没退下去。他拉着她的手示意她靠近,她顺从地俯身向他,两张面孔靠得近在咫尺。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声音发颤:“幽昙……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原谅我……”   知道他一直对叶幽昙的愧疚极深,已成心病。蓝素馨柔声安抚他:“我原谅你,皓冬,我什么都原谅你。”   泪水如潮水般瞬间涨满了英皓冬的眼睛,他哽咽着:“幽昙……幽昙……幽昙……”   紧紧抓着蓝素馨的手,他一声又一声颤抖地唤着叶幽昙的名字,泪水源源不绝地从眼角流出,渐渐泅湿枕巾。他的样子非常的伤心与自责,她不知该如何去安抚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医生说过,哭,是渲泻痛苦心情的最好方式之一,一个人在痛苦的时候能够哭出来是件好事,眼泪可以排解心中的郁结伤痛。只是他痛哭的时候,那一颗颗眼泪仿佛全部打在她的心,点点细而密的痛。   最后他倦极地沉沉睡去,睡得平静多了。手依然紧握住她的手,如溺水者抓牢一块浮木般不肯松开。窗外暮色四起时,她再探手试他的体温,已经不再滚烫如焚。   第五章 这两个人,究竟谁更不幸?(下)   3、   邝远拎着一只金黄喷香的烧鹅敲开叶家的门时,叶太太半真半假地说:“哟,邝远,你现在可是稀客了。”   “伯母,前几天出差了,所以一直没来。今天路过广记,看到刚出炉的烧鹅烤得金黄喷香,想起你们爱吃这个,就买了一只送来。顺便,我也想来蹭顿晚饭吃,您炖的莲藕猪蹄汤我可是好久没喝了。”   叶太太似笑非笑:“邝远,今天有空在我家吃晚饭,不用陪女朋友吗?”   邝远一脸莫名其妙:“女朋友,我哪来的女朋友。”   “那天在街上遇见你妈,她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子,说是你的女朋友呀!”   邝远一怔,马上否认:“没有的事,那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邝远曾经被邝太太要求陪她出去吃饭,去了才发现是其实是变相的相亲宴,同桌的一位太太带了她的女儿来,两位母亲明里暗里地让两个年轻人多说话多交流。他当时碍于礼貌与母亲的面子,尽可能地敷衍过去了。那个女孩显然对他印象很好,一顿饭后时时联络他,他却每每借故推托。以为这样几次三番推辞后,她会知难而退,却不料,她竟另辟蹊径,跟他妈妈亲密接触,登堂入室地在他家出出入入了。而他妈妈也就跟人介绍是他的女朋友,真是的。   邝远眉头一皱,决定回去后要跟母亲好好谈一谈。他现在不想交女朋友,请她不要代他自作主张。   “伯母,素馨还没下课吧?反正有空,我去学校接她好了。”   叶太太欣然点头:“行,你去吧。开车小心一点啊!”   “知道了。”      嘴里说着知道了,邝远还是把车开得像风一样快。在学校里他打听着找去了蓝素馨的课室,她的一位同学却告诉他:“蓝素馨请假了,下午没来上课。”   “她下午请假没来上课?她为什么请假了?”邝远愕然之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同学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邝远隐隐约约生出猜测,心陡然一沉,脚步也随之沉重,本来灵活矫健的年轻人,突然间行动蹒跚迟缓如老翁。在校园里,他又一次遇上了沈美琪。她含笑停住跟他打招呼,他却表情僵硬,微微一点头就脚步不停地走过去,一付显而易见的刻意疏远。   沈美琪脸上的笑意也有几分发僵,擦身而过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邝远,你这是在怪我吗?”   邝远身子一顿,似乎沈美琪的话如一枚钉子把他楔住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立着。   沈美琪转身绕到他面前站定,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声音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后悔了,但是这与我无关。请不要把你犯的错误加诸在我身上,看见我时像看见鬼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沈美琪的一番话,每个字都像铁榔头一下下敲打在邝远的心,他一张脸顿时就白了。徒然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沈美琪却毫不客气地继续盯着他说下去:“你这个时候来学校,是不是特意来接蓝素馨放学的?可惜,她不在这,她去了英家,因为英家派人来接她,说英皓冬病了,她马上就着急又担心地请假去看他。邝远,你想把蓝素馨当成叶幽昙第二来对待吗?我怕她会像叶幽昙一样,不把你的一片真心放在心上,眼里只看得见一个英皓冬……”   “住口,”邝远突然怒不可遏地打断她,“我的事不用你多嘴。”   沈美琪咬住嘴唇恼怒地瞪了他半天,转身离开,只丢下一句冷冷的话:“好,我等着看你第二次败在英皓冬手里。”   这句话简直如同一根针扎进邝远心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受伤的猛兽一样痛苦而烦躁。跳上车,他油门一踩,飓风般疾驰而去。   邝远驾车去了朝阳路,这一条笔直平坦的宽阔马路依山而建,一路上去全是私家别墅。精巧别致的各式洋房在花木扶疏的围墙里遥遥露出一角,再被马路两旁高大浓密的梧桐树掩映着,环境优美如画,   邝远熟门熟路地在一处雕花铜制的大门前停住,跳下车,他不停地按门铃。很快有个园丁模样的人赶过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你怎么又来了?先生,如果你再骚扰的话我们真的要报警了。”   “我不是来骚扰的,我是来接人的,蓝素馨在里面是不是?让她快出来。”   园丁听得一脸莫名其妙:“没有这个人啊!”   “怎么会没有,你别骗我了。不是说英皓冬病了,你们派人去把她接来了吗?”   “二少爷病了?这我不知道。先生,因为你们之前的一再骚扰,二少爷和夫人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邝远一怔:“那他们住哪去了?”   园丁当然不会告诉他:“无可奉告。”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邝远徒劳地在门外疯子般嚷着:“喂,你告诉我他们现在住在哪?”   白白嚷了半天后,他沮丧颓然地回到自己车里。头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地趴着,心中无限挫败与痛苦。难道命运真的这样安排,无论是叶幽昙,还是蓝素馨,都着了魔似的向着英皓冬。一个如此,另一个还是如此,心里眼里只有他?他却是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啊!只会浪掷一颗又一颗珍贵的少女芳心。他拼了命想让她们不为他所惑,却,百般费力不讨好,甚至还铸成大错……一念至此,他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戳了似的痛彻心肺。   也不知在车上趴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暮云四合时,叶太太打来电话:“邝远,你去接素馨怎么接岔了,她都已经自己放学回来了。你在哪?也赶紧过来吃饭,不然菜都要凉了。”   蓝素馨已经回去了,邝过猛地一下坐直身子:“好的,我马上就过来了。”   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他从后视镜中看到另一辆车驶近,见他的车停在门口,那辆车车速一顿,驾驶座上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朝他看过来,和刚才那个园丁一样面带诧异:“又是你,你不是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吗?今天又有什么事?”   邝远认识这个年轻人,是英皓冬的哥哥英维夏。当初叶幽昙堕楼身亡后,他曾陪着悲痛欲绝的叶氏夫妇来英家这幢屋子吵过闹过。英夫人避而不见,只让英维夏出面处理纷争。在他们第一次大闹英家后,再来时英维夏不肯再让他们进屋了,而是他出来跟他们谈。他非常好脾气非常能容忍,叶太太悲伤过度下有些过激行为,但他却始终没有报警驱逐他们,尽可能手腕温和怀柔地处理此事。   邝远由此觉得,英维夏的人不错,在他看来比英皓冬要强多了。   “英先生,我来只为一件事,你们能不能不要再骚扰蓝素馨。英皓冬是病是死,都跟她没有关系吧?为什么他一生病你们就要接她去看望,她又不是医生。”   英维夏一怔,片刻后他淡淡一笑:“可是邝远,蓝素馨愿意去看望皓冬,这是她的自由,也跟你没有关系吧?”   英维夏的话绵里藏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时倒把邝远堵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不再说什么,他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掉头离开。马达轰鸣声中,却听到英维夏又说了一句话:“邝远,蓝素馨不是叶幽昙,你的关心要适可而止,别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邝远浑身一震,一言不发地驾车离去。英维夏看着他离开,脸上淡淡的笑容消失了,神色异常复杂。   正准备重新发动车子驾进大门时,英维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面带疲惫地接起来,电话那端是一个柔和动听的女子声音,含着几分幽怨:“维夏,我好久没见到你了。”   “你知道的,最近妈催我和姗姗结婚,我天天要陪着她挑这个选那个,真得很忙没有空啊。”   “维夏,我知道你要陪慕容姗,可是你能不能也抽空来陪一陪我。我甘愿偏安一隅,不跟她争,只要时时能见你一面就行了。今晚我很想见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一个钟头,哪怕半个钟头也好。”楚楚可怜的声音。   英维夏揉揉眉心,无声地叹口气:“一会我还要陪姗姗去吃晚餐,晚上我看情况再打电话给你吧。”   “维夏,我会一直等你的电话。”   挂了电话,英维夏像刚才邝远那样趴在方向盘上不想动。颓然无比的姿势。直到园丁发现他的车停在门外,过来打开门:“大少爷,怎么到了家门口还不进屋呀?”   英维夏回房间冲了一个冷水澡让自己精神起来,然后换套衣服又驾车出门了。在慕容企业接了慕容姗,一起去某家法式餐厅用晚餐,晚餐后又陪她去跳舞,玩到十一点后才送她回家。   从一个女人身边离开后,他马不停蹄地去了另一个女人身边。电话打过去,只响一下就被接起来了,雀跃无比的声音:“维夏,我一直在等你。”   “你在宿舍是吧?出来吧,我照样在你们宿舍楼不远的那个路口等你。”   英维夏驾车来到那个路口时,远远地就看见夜幕下那个一身粉紫的长发女郎。夜幕中的窈窕身影,在昏黄路灯下时明时昧,令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聊斋中的花精树魅狐妖,轻易让人沉醉,轻易令人深陷,然而却是非我族类,与其在一起,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那道窈窕身影,英维夏眉心微微蹙起来。这段艳遇他已然疲倦,却无力摆脱,因此愈加疲倦。   4、   晚饭后,邝远对蓝素馨说:“一起出去散散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蓝素馨本来想推托,但看他一脸的坚定凝重,迟疑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其实她能猜到他要跟她说什么,回家后叶太太一说邝远接她去了,她就心里一动,猜他会不会知道了她下午请假没去上课。现在看他的样子,她想他一定是知道了,而且搞不好还知道她是去了英家。   一起下了楼,在附近的街心公园随意地漫步徐行。蓝素馨以为邝远会像上次那样,因为她私自接触了英皓冬而表现出强烈的不满。他却态度沉静,只缓缓对她说起以前他和叶幽昙的事情。   他们从小就认识,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很多童年趣事说来都让听者觉得非常可爱温馨。在邝远的叙述中,他和叶幽昙长大后,感情渐渐进入非常微妙的阶段了。她考大学时也考进了他所在的A大,入学后校园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依赖他。正当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只隔一张薄纸的距离,可以一捅就穿时,叶幽昙却认识了英皓冬,命运的轨道由此转了一个大弯。   邝远深深叹口气:“我记得那天是平安夜,幽昙的二十岁生日。”   蓝素馨一怔,平安夜,英皓冬和叶幽昙就认识在这一天吗?她突然有所明了那晚英皓冬为什么会在楼下呆那么久都不肯走。原来不仅仅因为是她的生日,还是他们初相遇的日子。   “我一早就订好了生日蛋糕,下午放学后去接她。她的同学却说,她跟一个刚认识的男孩子一起走了。”   邝远当时很奇怪,叶幽昙怎么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走?那人是谁?她的同学含意深深地笑,说是外校的一个英俊男生,和朋友一起过来玩。在网球场上他教叶幽昙打了半个钟头的球后,她就满脸笑吟吟地跟着他走了。   一番话听得邝远如同被冰水当头浇下,浑身凉透。叶幽昙居然会跟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孩子走了,这绝不是她以往的作风。本能地,他预感到了自己的前景不妙。拎着蛋糕他失魂落魄地去了叶家,叶太太开门时一怔:“咦,邝远你怎么回来了,幽昙呢?”   他答得有气无力:“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也没打电话回来跟你们说吗?”   “她打电话回来说,今晚跟朋友出去庆祝生日并欢度圣诞去了呀!咦,难道不是跟你吗?”   邝远郁闷之极。那晚他离开叶家后,一直在楼下等。寒冷冬夜中,等上整整半夜,凌晨过后他看到一辆蓝色的跑车开过来,车上四五个年轻漂亮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又唱又笑,开心极了。叶幽昙也在其中,她没有那样大唱大笑,但眉梢眼角全是喜悦的花朵粲然绽放。   车在楼下停住后,叶幽昙下了车,一车人笑着朝她挥手告别。夜色深黑,车又停在幽暗的树荫里,车上人也多,邝远再怎么定睛张望,也看不出哪一个是把叶幽昙带走的人。而在他张望的时候,叶幽昙已经转身上了楼,车子也发动着离开了,很快如一抹蓝色流星般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第二天,邝远心事重重地来找叶幽昙。他还没说话,她先一脸容光焕发地对他说:“邝远,我遇见了一个人。”   邝远一怔:“谁呀?”   “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只一眼,我就知道是他了。”叶幽昙的眼睛前所未有的光彩熠熠,那是只有恋爱中的少女才会有的明媚眼波。   邝远石化般定了半响,才结结巴巴地问:“幽昙,那……那……我……我算什么?”   叶幽昙奇怪地看他一眼:“邝远,你——我一直当你是哥哥呀!”   那一刻,明明是日当正午的明亮时分,邝远却感觉天一下就黑成了午夜,他的世界突然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后来,我就四处去打听幽昙认识的那个男孩子是什么人。”   叶幽昙认识的那个男孩,邝远想方设法打听到了他的身份来历。他的名字叫英皓冬,刚满二十一岁,家世相当好,就读于本市一所贵族学院。因为他的年轻英俊和好家世,是很多女生眼中的白马王子。他喜欢玩,尤其喜欢带着漂亮女孩一起玩,据说他的女朋友多得如同一座百花园,百般红紫斗芳菲。   邝远了解到英皓冬的情况后,马上一五一十地都告诉叶幽昙。意在劝阻她不要淌这趟浑水,她却不以为然:“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怎么做,邝远,请你以后不要再跟我说皓冬的不好。”   邝远早就听说过堕入情网的女孩子是没有理性可言的,但叶幽昙的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明摆着一个不堪托附的花花公子,她却还要一头栽进去。为什么?   叶幽昙说:“我就是喜欢皓冬,那天他和朋友来我们学校玩。在网球场里我遇见他,他只看了我一眼,我就知道我不会再有别的选择了。”   邝远还徒劳地想要说服她:“幽昙,英皓冬虽然长得帅家境好,可是他的人品……”   “邝远,”叶幽昙突然十分不悦地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看中了他有钱吗?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有什么身份什么背景,但我就是喜欢上了他。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的,因为你没有一见钟情过。”   一见钟情?邝远觉得这完全是一个书面语,现实中有这样的事情吗?也许有过,却远在遥远的古代。但是叶幽昙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她对英皓冬一见钟情。   这对邝远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与叶幽昙十几年的日久生情,居然比不上她对英皓冬一瞬间的感情。这该死的一见钟情,完全没有逻辑可循、没有理性可言。仿佛一个人好好地走在路上,突然间,脚下一空,摔进深深的陷阱,再怎么拉都拉不上来了。   叶幽昙就这样爱上英皓冬,从此经常跑去他的学校找他,一片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他对她的态度却很暧昧,她来找他,他也会带她一起出去玩。她不来找他,他很少会主动约她。他们之间,一直是叶幽昙在主动,英皓冬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也会陪她一起吃饭,跳舞,看电影,却始终是疏疏落落不挂心的那种交往。叶幽昙不抱怨,能够跟他时时在一起,她就很开心了。当然,她也希望能得到他更多的爱,所以,她一直拼命努力地争取。   蓝素馨不由自主地问:“她怎么争取的?”   从现在英皓冬对叶幽昙的怀念来看,她争取得相当成功。蓝素馨很好奇她后来是怎么得到了英皓冬的心,不是很多人都说爱情是争不来的吗?   邝远默然半响:“幽昙争取的结果,是怀上英皓冬的孩子。”   蓝素馨哑然,这样的争取,她实在不能苟同。邝远也长长一声叹息,他想起那日他在路上偶遇蹲在马路边呕吐的叶幽昙,起初他以为她生病了。急急忙忙地拦了一辆车要把她往医院送,她却拼命摇头不肯去,一定要他送她回家。在车上她一直干呕,经验丰富的司机看了对邝远说:“还是去医院拿点止吐药吧,女人怀孕初期的干呕症状要持续好多天,这样吐法你太太什么都别想吃了。”   邝远顿时就傻了:“幽昙,你……”   叶幽昙却倔强地咬着嘴唇说:“我的事不要你管。”   邝远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可以猜到她腹中的胎儿是谁的。双手忍不住暗中微微颤抖,因为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才认识了不到三个月,她居然就怀上了英皓冬的孩子。而他却还始终在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那天他把她送到家后,一个人去了常去的一家酒吧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归。第二天醒来后,他得知了叶幽昙的死讯。头天晚上,她从英皓冬的公寓楼上摔下来了,带着腹中的胎儿一起草草离开了这个人世。   她死不瞑目,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子,紧得验尸的法医都几乎掰不开。尸检发现叶幽昙怀孕超过四周,经鉴定,胎儿的父亲是英皓冬。另外警方在楼上英皓冬的房间里,发现茶几下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现金支票,支票上是英皓冬的笔迹填写了一笔不菲的数目,另有叶幽昙的指纹,可以推测是他用来打发她的。显然他不肯要这个孩子,想用钱摆平此事,伤心的她不肯,由此他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最后酿成一死一重伤的悲剧。   站在出事现场的人行道上,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个生命在这里消失的痕迹。邝远把英皓冬恨得咬牙切齿……   5、   邝远长长的一番话说完后,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细细白白的一弯下弦月,挂在沉沉碧色的夜空中央。月色不够明亮,蓝素馨听完他的话,心里也如月色般半明半昧的不甚清晰。有些事情她想不明白,不由细细地把他的话在心里反复思忖。   从邝远的叙说中,英皓冬对叶幽昙实在不是一个好男朋友,他不尊重她,在一起交往完全是随心所欲的态度,轻率地跟她发生关系,又轻率地要跟她断绝关系,结果最后逼得一个原本深爱他的女孩刻骨地恨他,带上一把刀子去找他,并深深捅了他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   当然,这只是邝远的一面之辞。但他的话里,有些地方能够印证上英家方面的说法。比如周太曾经说过,英皓冬爱玩爱交女朋友,而且在外面交往的女孩子都不往家里带,因为他不是正式慎重的交往,只是随意的相处,所以不带回家见母亲。叶幽昙其人,也是在出事后,英家才知道他交往了这样一个女孩子。   这一点,蓝素馨认定邝远没有捏造事实,英皓冬对叶幽昙的感情确实不是认真的。一个太痴迷,一个太清醒,十万八千里。   但在叶幽昙死后,英皓冬却对她的去世表现出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蓝素馨记得他把她当成叶幽昙时,几度落泪都悲痛欲绝,他一直在祈求她原谅他。她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为什么英皓冬会这样悲伤?之前他并不爱她,所以才会招来她因爱生恨的一刀。他却半点不记恨她捅了他一刀,只心心念念间悔恨愧疚自己失手杀了她。   叶幽昙生前没办法让英皓冬爱上她,堕楼一死,却让他印象深刻地记住了她。而且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终其一生,他都可能摆脱不了她留给他的心理创伤了。   这两个人,究竟谁更不幸?是年轻生命已如花谢而去的叶幽昙?还是悲剧发生后一病经月不愈的英皓冬?实在很难说得清楚。   “素馨,我把这些往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是想像当年我提醒幽昙那样提醒你,不要跟英皓冬太接近了。他那个人,或许真的很讨女孩子喜欢,却也真的很不适合交往。幽昙当初不听我的劝,我……我现在希望你能听得进去。我没有要干涉你或是要控制你的想法,我是实实在在地为你好,才这样多管闲事的。”   邝远的这几句话说得非常诚恳,蓝素馨也认真地回答:“邝远,我也明白你是一番好意。可是,英皓冬——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我认识的他,已经完全不同于你叙述中的那个人。他现在病弱憔悴,全无从前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因为很深的心理创伤而孤独自闭,这桩悲剧中不是只有叶幽昙一个受害者,他也同样被伤害了。”   邝远眉头一扬,声音不可抑止地急躁愤怒起来:“他被伤害了?他完全是咎由自取。”   蓝素馨知道这件事情上,她三言两语是说服不了邝远的。他跟叶幽昙的关系太近,所以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整件事。他觉得如果不是英皓冬不肯对叶幽昙肚子里的孩子负责任,她就不会拿起刀子去刺他,她也就不会被他失手推下楼。其实任何事情都有双方面的责任,但他只看到英皓冬的责任,却看不到叶幽昙的责任。   蓝素馨不会跟他争执,转移话题说:“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邝远知道她在避免因此跟他发生争执,本来还想说什么也忍回去了。默默地一路把她送到叶家门口后,才又低声说了一句:“素馨,我对你的提醒,希望你会听得进去。”   “我很感谢你的提醒,我会记在心里的。”蓝素馨答得模棱两可。   第二天上学,蓝素馨一直心神不宁。一节课上完后,会马上走到走廊上去向外张望。次数一多,有同学看出来:“蓝素馨你是不是等人?”   蓝素馨笑笑不语,转身回了教室。   昨天离开英家时,英夫人带几分歉意地对她说:“素馨,如果皓冬的病还有反复的话,明天恐怕还要再耽误你半天课的时间。”   蓝素馨毫不迟疑地点头。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英家的车没有出现在校园里,看来英皓冬的病应该是不碍事了,那就好。但蓝素馨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一周后,英维夏代表英家来到学校,送了蓝素馨一块名贵的腕表以表答谢。   “平安夜那晚多亏你把皓冬送回来,后来他病得厉害,又耽误了你的功课,让你请假去家里看护了他半天。你来过后他的烧就完全退了,现在病已经好得差不多,本来他想专程来谢谢你,但毕竟大病初愈,身体还不适合出门,所以我代他来了。谢谢你蓝小姐,这份礼物请你务必收下。”   蓝素馨推辞不收:“英先生,不用这么破费。其实我也没做什么,这块手表这么名贵我不能要。英家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这一年的学费都是英夫人付的,这就足够了。”   “学费是另一回事,那是妈签的支票。这块手表却是皓冬付的帐,代表他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这块手表是英皓冬的心意?蓝素馨迟疑了一下,思忖再三,还是缓缓摇头:“英先生,请代我谢谢英少爷,但我真的不能收。这块手表太名贵了,不适合我戴。而且拿回家去被姨妈看到问起来历的话,岂不是招她生气?”   英维夏似是对此胸有成竹:“没关系,你不戴可以先收起来。藏得严实一点不让你姨妈发现就行了。”   蓝素馨一笑,她在叶家,叶太太再如何待她好,也毕竟不同于自己家。她从不锁房间里的任何抽屉柜子,因为这个空间本来就不属于她,她不过是借住者,自觉没有资格锁任何一处地方,叶太太随时可以进来察看每一处,被看到了她怎么解释这块名贵腕表的来历?   无论英维夏怎么说,蓝素馨都不肯收下这份礼物,上课的时间到了,她抱歉地转身进了教室。他只得苦笑着回到停在一旁的车上,车里有人在等他。优雅的套装,精巧的发髻,姣好的面孔,是慕容姗,她看向英维夏的眼光是意外之至:“怎么,她不收?”   “是呀,她不肯收。你还说你选的这款表,是个女人都会瞪大眼睛接过去兴奋不已。”   慕容姗从英维夏手里接过那只天鹅绒表盒打开,铂金表壳,真皮表带,表格上镶的碎钻一颗颗流光溢彩,这只昂贵精美的手表竟然会送不出去?她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收?”   英维夏把蓝素馨拒绝的理由说了一遍,慕容姗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她倒不贪心,难得。”   “现在怎么办?皓冬让我代他买份礼物谢谢蓝素馨,我还特意叫上你来做参谋,想要好好地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谁知你挑的礼物都送不出去。”   “既然名贵的礼物她不收,那你随便买些鲜花水果点心吧,略表心意就行了。”   “可是皓冬让我要好好送份礼物感谢她,这么一点小东西就打发了不好吧?”   “要不你就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皓冬,让他自己决定要送什么礼物答谢吧。这个忙我们是帮不上了。”   “跟他说一声也好,反正他也正在等我跟他交差呢。”   英维夏打电话跟英皓冬说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沉默片刻:“那就算了吧。”   英维夏那天离开后,英家没有再来联系过蓝素馨。她猜测英皓冬的身体和病症应该是越来越好了,这是好事,她为他高兴。只是高兴中有丝怅惘……   这段时间,邝远来叶家来得比较勤。经常下了班买上一点水果点心或菜肴,跑到叶家来吃晚饭。叶太太很高兴地招待他,常常在晚饭后,撺掇着蓝素馨跟他出去散步。她推托说学期末了,考试在即,要用心复习功课,不肯跟他去,总是饭一吃完就钻进了小房间。   邝远也不坚持,饭后陪着叶氏夫妇说说话就离开了,似是纯粹只为吃一顿饭而来。   邝远多来了叶家几次后,有天蓝素馨放学回家,刚走出校门就被人拦住了,是邝太太。非常客气有礼:“素馨,能跟你谈谈吗?”   蓝素馨猜出几分她的来意,暗中苦笑地跟她进了附近一家茶室。坐定后,邝太太开门见山:“素馨,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首先声明,我个人对你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你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斯文秀丽,但是我却不希望邝远跟你太接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这番话。”   蓝素馨沉着点头:“邝伯母,我能谅解。”   邝太太的样子很欣慰:“你能谅解就好,邝远跟幽昙,还有那个英皓冬,他们以前的事情你也是知道一点的,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现在你又和他们俩都有瓜葛,同样的局面我真的不希望会出现第二次,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跟邝远多接触了。”   “邝伯母,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会很乐意去做。但现在是邝远经常登门造访,我已经尽量避开他了。或许你有办法分分他的心,不要让他再老是到我姨妈家来?”   邝太太漫声一叹:“我已经想过办法了,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女朋友,他一个个地都回绝了。我看他的心思还是在你这里,你看能不能明确地拒绝他,让他彻底死心。”   邝太太话里的意思,让蓝素馨脸一红:“可是邝伯母,你误会了,邝远并没有对我表示追求之意。他只是把我当成叶幽昙那样去爱护,唯恐我会像她一样……跟英皓冬太接近。所以时时地想要盯着我。”   蓝素馨其实很明白邝远来得这么勤的原因,他仍是钻在牛角尖里没出来,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她,心里一定满是唯恐她会步叶幽昙后尘的担忧。她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地任他去,反正现在她也和英家没有联系了。   邝太太白来一趟,无功而返。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儿子的身上,怪不得蓝素馨。   第六章 躲不过的究竟是躲不过吧?(上)   蓝素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个清如水明如镜的月夜,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她的心房里,不知从几时起,已经悄悄地住进了一个人——英皓冬。   和邝太太分开后,蓝素馨信步走去附近的公交站台等车回家。站在站台上,她翘首看着车来的方向,看到满街车流中突然驶来一辆黑色奔驰车时,她的心扑通一跳。双眼紧紧盯着它开过来,看清了车牌不是英家的那辆后,轻轻地吁出一口长气。情不自禁地,她想起英皓冬:他怎么样了?她真想知道,却——无处可以得知。   英家方面既然没有再跟她联系,她绝不会主动去跟他们联系。那样一则未免有攀附巴结之嫌;二则,被叶太太知道了也不好。英家如果有需要她的地方她会义不容辞,但英家如果不需要她了,她会自动自觉地不去打扰。虽然,她时不时地惦念着英皓冬。   这天晚上,邝远又到叶家来吃晚饭了。一反常态地,晚饭后蓝素馨主动对他说:“出去走走吧?”   叶太太很高兴:“邝远你陪素馨去走走吧,免得她整晚都趴在书桌上温习功课。”   邝远却没有叶太太那么高兴,跟着蓝素馨一起出门后,他就说:“我知道我妈今天找过你了,如果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代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邝伯母很好,她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邝远,我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你的事情。”   “我什么事情?”   “你不要以监督我为已任行不行?”蓝素馨看着他,清晰分明地说下去:“我知道你每次来吃完饭后和我姨妈姨父坐在一起聊天时,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我晚上有没有跟什么人出去过,有没有接过什么电话;我还知道你经常会到我们学校来,看我是不是在学校里上课,有没有请假外出。邝远,你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份了?不要说你是为我好,如果你的父母这样为你好,处处监视你管束你,你能够接受吗?”   邝远被她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半天后才结结巴巴地说:“我知道……我这样做……是不对的,但我……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邝远,我请你努力控制自己,再这样下去我真的都不想再见到你了,到时候我们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蓝素馨的话说得慎重其事,邝远颓然垂下头,半响才无力地应道:“对不起,素馨,我以后会努力控制自己的。但是你……你真的最好别跟英皓冬有什么来往了,对你没好处的。”   邝远和英皓冬一样,心里都因叶幽昙而留下一个结。他的心结是总认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叶幽昙,眼睁睁地看着她为英皓冬所惑,以致年轻早逝,所以他在酷似她的蓝素馨身上过火地弥补,千方百计想要看住她,不让她跟英皓冬再有来往。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多么的徒劳,看住一个人容易,看住一颗心却很难。看的住人却看不住心,又有什么用呢?   *********   学期末的考试考完了,开始放寒假。   春节将至,家家户户都预备过年。蓝素馨这天在家帮叶太太忙忙碌碌地搞大扫除。这里要擦那里要抹,该洗的洗该刷的刷,她做得麻利极了,都是从小跟着母亲干惯的活计。   偌大的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后,她敏捷地爬到窗台上去擦玻璃。那两面原本透明的玻璃已经相当蒙尘生垢,变成了深灰色。正擦得起劲,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她循声望下去,只见一辆蓝色小车失控地冲上人行道,辗进绿化带的灌木丛后才停住了,几位路过的行人都面色仓惶地惊叫着让开。   谁这么开车不小心啊?蓝素馨心里正想着,车门嘭的一下被大力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跳出,一下车就抬头朝她笔直地望过来,苍白的脸庞,幽深的眼睛,是英皓冬。他仰头看定她,嘴唇颤抖着,似是想喊出来,却又蓦地,雪白的牙齿深深咬住了下唇。他脸上的表情紧张,又恐惧,而且是无比的紧张与恐惧。   他那样失控的车速,失控的反应,让蓝素馨愣住了,她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叶太太正好从厨房出来,一眼瞥见站在窗台上的蓝素馨,脸色顿时就变了:“素馨你快下来,危险。”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蓝素馨突然反应过来,赶紧跳下窗台:“姨妈,您别紧张,我没事的,我只是在擦玻璃。”   “玻璃不用擦了,脏就脏吧,由它去。”   叶太太态度坚决地不准让蓝素馨再擦玻璃,她乖乖点头应允,然后拎起搞卫生整理出来的一袋垃圾开门出去:“姨妈,我下去扔垃圾了啊!”   蓝素馨扔垃圾不过是借口,她是要下楼去见英皓冬。他怎么来了?看起来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自己驾车出门了,但刚才他显然因为她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的行为而大受惊吓。   蓝素馨走出大门才不过几步,就在七楼的楼道里遇上了英皓冬。他刚刚从电梯出来,脚步匆忙地直奔向叶家的方向,看样子要不管不顾地来敲门。迎面遇上她后,他张开双臂猛地一把将她搂进怀。   蓝素馨猝不及防地被他搂住,脸瞬间红透。他紧紧地搂着她,紧得似乎要把她嵌进了他的怀。相拥的身躯,紧贴的胸膛,她能感到他一颗心在胸腔里的剧烈跳动,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两颗心共振般地跳在一起。   片刻后,他却又猛地一把推开她,搂得突然,推得同样突然。他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看着她,脸色煞白,眼瞳漆黑,眼神痛楚又迷乱地变幻着。很快他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声音带着轻颤地低低开口:“对不起。”   他的道歉,蓝素馨能够理解。他刚才的举动,分明是又把她当成叶幽昙了。满脸晕红犹未褪,她却竭力让自己显得淡然:“没关系。”   英皓冬低下头去不说话,胸口依然急促地起伏着。过了良久,他的气息渐渐平静,才复又抬起头:“你……刚刚在干吗?”   看着他因极度紧张而显得煞白的一张脸,蓝素馨心里忽然歉意之极:“我只是在擦玻璃。”   “太危险了,以后别这样子擦玻璃了。”   “我知道了,我姨妈刚刚也说过我了。”   话一出口,蓝素馨便知失言,这个时候提及叶太太,岂不是加深英皓冬的自责感,果然他眼神一黯。沉默片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你的成绩单,学校按入学资料上的地址寄到我家去了。”   蓝素馨接过来,道谢:“谢谢你专程给我送来。”   “没什么,我走了,再见。”   英皓冬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转身走向电梯。蓝素馨嘴唇一动,本来想说“我送你”,反正也要下楼扔垃圾。但是他走得这么急,如逃一般地急,她也就谨慎地什么都不说了。   *********   英皓冬那场高烧退下去后,得知是蓝素馨送他回来的,后来英夫人还专程接她来看护了他半天时,他没来由地对母亲发脾气:“为什么要去找她?”   英夫人摸不着头脑:“皓冬,你怎么了?”   英皓冬却又沉默不语,闷闷了半响后才吐出一句:“以后不要再去打扰人家了。”   他既然发了话,从此英家上下再没有人会去找蓝素馨。可是他事后想想,又觉得这样子有些像过河拆桥,有病时就叫人家来,病好了就丢在一旁不理不睬。但已经跟母亲说过不要再去找她,不好这么快就自己改口,于是他拜托英维夏,代他买件贵重的礼物给蓝素馨,表示答谢之意。   买什么样的礼物呢?英维夏当时征求了一下他的意见,他不由触动了记忆中的一件往事。   今年的情人节前夕,叶幽昙曾经含蓄地对他说过,她最希望收到的情人节礼物是手表。爱人送的手表,时针滴滴答答的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有爱在走动,能让她分分秒秒感觉到爱与被爱。他听得出她的暗示,却根本不做回应。他是不会送她这样一份情人节礼物的,因为他根本没把她当成要分分秒秒去爱的人。   在英皓冬多姿多彩的年轻生命里,漂亮女孩如红白玫瑰次第开放,情路上处处姹紫嫣红。对他而言,叶幽昙不过只是其中的一朵,从没得到过他的另眼相待。   情人节那天,英皓冬在一家鲜花坊订了很多打玫瑰花,非常博爱地给他所有交往过的女朋友每人送了一束。一打打玫瑰花颜色各异,粉色,白色,蓝色,黄色……唯独没有深湛如血的红玫瑰。红玫瑰代表热烈的真爱,他从来没有送过给任何一个女孩。   叶幽昙收到的是一束黄玫瑰。花束中插着一张精致的卡片,卡片上印着黄玫瑰的花语,它代表着珍重祝福;再见;拒绝的爱;为爱道歉等等。这束黄玫瑰,是他在委婉地暗示她,他们之间短暂的交往到此为止。   也说不上是厌倦了,事实上英皓冬也从来没有对叶幽昙如何热络过。因为自身条件的优越,他一向无需去刻意追求异性,自有女孩子主动热情地来接近他。他也从不拒绝那些花朵般娇艳、糖果般甜美的漂亮女孩,他喜欢跟她们在一起,就如同蝴蝶喜欢流连在花丛中。   英皓冬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幽昙时,她正在网球场上跟同学初学打网球。一个身形非常娇小的女孩子,容貌也秀丽精致,小巧玲珑得像一个瓷娃娃。他觉得她很可爱,便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蓦地红了脸,少女的羞赧之色,如纤细的含羞草一般可爱动人。他不由扬眉一笑,走过去对她说:“你不会打,我来教你打吧。”   她的脸更红了,眼睛里却全是喜悦的光芒,看着他,她羞涩又欢喜地点头,毫不迟疑。   人生若只如初见——英皓冬乏力地闭上眼睛,初相遇的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叶幽昙却已长眠地底将近一年了。他认识她的那天正好是她的二十岁生日,而他竟让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岁,   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英皓冬的脸色又泛白了。英维夏看出来:“皓冬,你又不舒服了?”   英皓冬摇摇头答非所问:“大哥,你替我选一款名贵的手表送给蓝素馨吧。”   叶幽昙生前想要得到却没有得到的,他想补偿在蓝素馨身上。她不仅有酷似她的容颜,还是她的表妹,又尽心尽力地照顾过病中的他。于情于理,英皓冬都觉得这样的补偿很应该。   但是英维夏却回复他说,蓝素馨不肯收那块名贵的手表。他沉默片刻:“那就算了。”   这是命运给他的最大讽刺吧?当初不愿送出的礼物,现在想送却送不出去了。送不出去的手表回到英皓冬手里,他拿着看了半天,最后锁进了抽屉深处,寂寞着不见天日。   2、   蓝素馨的名字,从此很长一段时间不在英家被人提起。直到这天周太在客厅查看邮件,看见有一封蓝素馨的信,是学校寄给她的成绩单。她把信交给了阿泰,让他抽个时间给她送过去:“不要送上门去,年底下大过节的日子,别让叶太太看到你生气。把信塞在楼底的信箱里就行了。”   英皓冬正准备出门,在二楼听到他们在楼下客厅的对话,走下楼语气淡然地说:“把信给我吧。”   从周太手里接过信,英皓冬又对阿泰说:“请把我的车开到门口来,谢谢。”   英皓冬的病渐渐痊愈后,日常行动与常人无异了,再出门时就不肯被人跟着,他要自己开车出去。英夫人大是担忧:“皓冬,让阿泰送你有什么不方便的?你的健康状况,一个人开车出门妈怎么放心啊?”   英皓冬却不肯体谅母亲的心,无论如何就是坚持,否则他连心理医生那里都不肯去看了。最后英夫人不得已只能让步,让他自己开车出门,再让阿泰暗中尾随着他。   英皓冬驾车离开了英宅,先如约去看了心理医生,然后开车去了叶家。这条路他已经走熟走惯,闭着眼睛都能顺利开到。这段时间,经常在入夜后,他会独自驾车到叶家楼下,把车泊在梧桐树荫里,仰头看着七楼的那扇明窗,心里浮浮沉沉着……   远远地,他就习惯性地先用视线捕捉那扇熟悉的窗。发现窗台上那个娇小身影时,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时猛地一抖,抖得握不住了。手一滑,方向盘立即失控,车子野马脱缰般冲上人行道。幸好他心神慌乱之下还会本能地踩住刹车,让乱蹿的车子辗倒路旁一带长长灌木丛后刹住了,不至于酿成更大的事故。   英皓冬从车里跳出来时,背心处全是一片冷汗涔涔,抬头看着七楼窗台上的人影,他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又不敢喊,怕反而惊到了她让她失足摔下楼。摔下楼——一念至此,他的脸更是白得毫无血色。不管不顾地,他拔足狂奔进了公寓楼。   思维在这一刻突然混乱无比,他无法分清蓝素馨只是站在窗台上擦窗玻璃而已。他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坠楼与死亡,拼命般地冲上楼想去救她。已经有过一个落花般的坠楼人,他无论如何不能再看见第二个出现。在楼道中迎面遇上蓝素馨时,他冲过去猛地一把搂她入怀。搂得紧极了,紧得恨不能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唯恐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那如花的生命。   却很快清醒过来,猝然推开她,蓝素馨不是叶幽昙,他不能这样亲昵地拥抱她。自知失态,草草与她交谈了两句后,他转身就走,走得脚步匆忙慌乱。   逃离般地出了公寓楼,英皓冬意外地看到了阿泰,不由一怔,怔过后很快反应过来。他一直开车跟在他后面吗?他居然从来没有察觉到。   阿泰已经把他那辆轧进绿化带的车退到了马路旁,正在检查车况。一眼瞥见他,满脸惊惶地迎上来:“二少爷,你没事吧?”   英皓冬摇摇头:“车子还能开吧?”   “能是能,不过……”阿泰话还没说完,英皓冬已经径直钻进了车里,发动起车子加速离去,他不敢怠慢地也赶紧开车跟上。   英皓冬驾车在叶家楼下发生小事故的事情,很快由阿泰告知了英夫人。她白着一张脸在屋内外找了一圈,最后在花房里找到了英皓冬,他正对着那盆孔雀昙花怔怔发呆,眼神迷朦如烟如雾。   “皓冬,你以后不能再自己开车出去了。你的情绪很容易激动,这样太危险了。”   英皓冬只回答了母亲两个极简短的字:“我要。”   “皓冬,”英夫人的声音带着哀求,“你能不能不让妈担心了?妈这颗心都快要为你操碎了,你体谅体谅一下妈妈行不行?”   英皓冬转过头来看了母亲一眼,她眼角的细纹明显比往年多,他忽然心生歉意:“对不起,妈。”   英夫人叹口气,伸手轻抚他的脸庞:“不要跟我说对不起,只要你多爱惜自己,别再让我天天为你揪着一颗心就行了。”   “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你是妈唯一的儿子,哪怕为了妈你也不能再继续折磨自己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多想了啊。”   英皓冬却顾左右而言他:“妈,你别这么说,被大哥听到就不好了。”   “这是事实啊!维夏自己也是知道的,毕竟他十岁那年你堂伯他们夫妇俩车祸去世后,我们才收养的他,那个年龄他已经有记忆了,很清楚我们只是养父母。”   “可是既然已经收养了,名义上大哥就是您的儿子了,您这样说被他听到会很难受的。”   “你放心,我从来不在他面前这样说。”   “但我觉得您对大哥始终有层隔膜之心。”   “皓冬,维夏不是我生的,隔了一层肚皮我当然没办法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但我对他还是不错的吧,从小你有什么东西我一定少不了他的一份,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他吗?”   英皓冬这一点上确实挑不出母亲的不是来,物质上英夫人从没有亏待过英维夏,然而感情上,她给得不是很丰盛。这也怪不得她,对收养的亲戚家的孩子,当然不会比对自己的孩子更爱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   整整一天,蓝素馨都在卖力地干活。把叶家的三居室内内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除了依然蒙垢生尘的玻璃窗外,屋子里处处都锃亮得有铜镜般的光泽。   叶太太后来都一直叫她别干了,怕她太辛苦会累着。却不知,她就是想干到累极了为止。晚饭后,她就倦极地回房休息。早早上床睡觉,头一沾枕就睡着了。这是她一惯的作息习惯,只要很累了,倒在床上就会睡熟。   可是,虽然早早地就睡着了,子夜时分却悠悠醒转。一睁眼,满窗清冷月光映得床前一片雪白,不由自主地,蓝素馨就想起英皓冬那张苍白如霜雪般的脸。   转个身,她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继续入睡。却久久地,辗转反侧不成眠。躲不过的究竟是躲不过吧?一次又一次,她总是反复想起上午英皓冬蓦地搂她入怀的那一刻。他的心,曾和她的心那样紧密相连地一起跳动着。   蓝素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个清如水明如镜的月夜,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她的心房里,不知从几时起,已经悄悄地住进了一个人——英皓冬。   新年来了,这是母亲去世后,蓝素馨过的第一个年。叶氏夫妇待她如亲生女儿,从内到外给她置新衣,除夕夜给她压岁钱,大年初一又给红包,和母亲在世时差不多。有他们的爱惜照顾,这个年她过得不是太伤感。叶太太还跟她商量,以后就改口叫他们爸爸妈妈。蓝素馨迟疑着没有答应,她也没有即刻追着她要答案,而是和颜悦色地说:“那这事以后再说吧。”   过年期间,邝远和父母一起来拜年。他送了蓝素馨一件新年礼物,一条漂亮的纯羊毛围巾,极浅的绯红,是初春桃花的颜色。叶太太看得眼中有一丝伤感:“邝远你又买礼物了。”   这一句话,让蓝素馨猜到邝远必定是以往的每一个新年都会送叶幽昙礼物,否则叶太太不会有那个‘又’字。她客气地道谢后收下,然后把这条围巾重新叠好装回包装盒中,放进衣柜深处再没动过。   感觉上,这是叶幽昙的东西,她代为收留代为保管,决不会代为使用。   新年头几天,蓝素馨去了几个相熟的同学家拜年,然后一起结伴逛街。有一次在街上偶遇过周太,她微笑着唤她:“素馨。”   蓝素馨意外又欢喜:“周太,新年好。”顿了顿,又道:“不好意思,过年也没有去给你和英夫人拜年。”   “没关系,你现在生活在叶家,是不要跟英家走得太近比较好。皓冬也说了,让我们不要再去打扰你。”   蓝素馨脸上的笑容一滞,却仍然努力维持着:“英少爷已经好多了吧?”   周太点头:“嗯,已经大有起色。英夫人正在考虑让他重新回学校上学。”   “那就好,他可以渐渐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去了。”   “是呀,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素馨。幸好那天我在珠宝店里遇上了你。”   是呀,如果不是遇上周太,蓝素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人与人未可预料的邂逅相遇,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   闲谈了几句,周太就先离开了。蓝素馨礼貌地请她代为转达对英夫人的问候,刻意地,她没有让她代为问候英皓冬。没有必要了,他的世界中,她已经渐渐淡出。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一个替代品,现在连替代品都不是了。她敏感地从周太的口气里听出来,英皓冬不想再见她。   一丝难过在心头浮起,渐渐如涟漪般扩向全身心。蓝素馨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笑容,继续和同学一起逛街。她一边走,一边暗中对自己说:没关系的,蓝素馨,别太在意他的态度。现在你有吃有住,衣食无忧,可以不必流落街头,满足于你目前拥有的一切吧。   出身草根阶层的孤女,体会过生存的艰难与不易后,蓝素馨懂得活在人世间,感情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虽然她也会心动意动地喜欢上一个人,却绝对不会像叶幽昙那样,为了一段得不到的感情而走火入魔,不顾一切。   逛完街回家,蓝素馨在楼下的信箱里取晚报时,发现有一封她的信。信封上没有盖邮戳,显然不是自邮局投递而来的。她纳闷地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张贺卡,卡面上写着一行流利字迹:祝新年快乐!   没有落款,不知是谁送来的。而这么极其寻常的一句节日标准问候,也很难让人猜出寄者何人。蓝素馨拿着那张贺卡翻来覆去地看,想要看出一丝端倪来。   这是一张非常精致的手绘贺卡,卡片上绘着深蓝夜空下一片雪海般的素馨花。画面如此呼应她的名字,显然是专门定制。东西虽小,但透着心意十足。是谁这么有心?特意为她订制一张贺卡,却又悄没声息地送来,除了一句例行的节日问候,再没一个多余的字。   一个名字已经在蓝素馨心头呼之欲出——英皓冬,是不是他?一定是吧!只有他,才会这样不方便留下落款。   只是一张小小的卡片,除去简单的问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蓝素馨不是不明白,这在英皓冬,或许只是一声礼节上的新年祝福。但她捧着卡片看时,心里的欢喜如百合般一瓣瓣盈盈绽放。   把贺卡拿回房间,她拿起一个镶着自己照片的镜框,折开把它镶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一角。她非常喜欢这张贺卡,因为贺卡上的图画暗合她的名字,所以,这是英皓冬送给她——蓝素馨的贺卡,而不是送给叶幽昙。   3、   新年一过,没多久新学期就将要开学了。   蓝素馨又将开始每天等公交车上课的日子,邝远再一次旧话重提要教她骑自行车。叶太太满口赞成,她推托不过,假期的最后几天,跟着邝远去了附近一所中学的操场学骑单车。   邝远教人骑单车果然很在行,她跟着他学了三天就学会了。他夸她平衡感很好,骑车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当她骑得车技比较纯熟以后,他又陪她到马路上去骑,说是带她去‘实习骑’。   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骑车,初学乍练的蓝素馨不免有些慌。邝远对她说:“不要怕,只要靠边慢慢骑就行了。刚开始学会骑车就尽量骑慢一点,这样就不太容易出事。”   邝远骑着一辆山地车,陪着蓝素馨满大街小巷地走了一圈,让她越骑越顺。骑到一处街心公园时,他们停下来休息一下。邝远让她坐在草地上等,他跑去不远处的小商店买饮料。   蓝素馨独自一人坐在草地上,正值初春的暖暖艳阳天,新生的嫩草草色虽然轻浅,却带着一阵非常清新好闻的青草香。她不由地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满肺腑都充满绿色的青草气息,那种感觉惬意极了。   却突然,眼前一暗,仿佛是太阳躲进了云层里。但鼻端青草的香气突然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闻的体臭异味。她忽觉不对,睁眼一看,一张软胖如发面馒头般的脸近在咫尺,脸上那一双混浊发黄的眼睛恨恨地瞪着她:“蓝素馨,真的是你。”   蓝素馨一惊,飞快地跳起来往后退,无比戒备地看着眼前这个矮胖肥硕的中年男人——她的继父申东良。   申东良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眼睛眯起来:“看起来你在外面这些日子过得不错,衣着还挺光鲜的。漂亮女孩子想活下去,果然是不用发愁。”   顿一下,他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臭丫头,那天你一刀砍得我在医院住了一星期,现在这只手还隐隐作痛。你可算把我害惨了。”   这个人说话真是黑白颠倒,明明是自己先起了害人之心,反过来竟说别人害惨了他。蓝素馨无比厌恶地看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一句:“你咎由自取。”   申东良眼睛一瞪,一脸的恼怒之极,愈发咬牙切齿:“臭丫头,我不会……”   他话还没说完,邝远拿着两杯珍珠奶茶从他身后跑过来了,耳尖地听到,马上冲上前问:“怎么了素馨,发生什么事了?”   高大健硕的邝远站在申东良身边,把他的短胖身躯衬得活像一只冬瓜。他衡量一下双方的体格差距,马上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了。   邝远看着这个一脸猥琐的中年男人,再看看满脸寒霜的蓝素馨,头脑中马上做出判断:“素馨,他是不是骚扰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两杯奶茶往蓝素馨手里一塞,然后毫不客气地当胸揪住申东良的衣襟,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拎得脚尖踮地,随时可以一把甩出去。   申东良马上哇哇大叫:“年轻人,你怎么说话的,你知道我是她什么人吗?我可是她爸爸。”   邝远一愣,手里顿时就松了:“你说什么?”   他无比惊讶地扭头看向蓝素馨,满脸求证的表情。她又急又气:“邝远,你别听他胡说,我爸爸早就去世了。”   “素馨,你爸爸去世后你妈妈就带着你改嫁给了我。从法律角度来说,我就是你的爸爸,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现在轮到蓝素馨咬牙切齿了:“你……无赖。”   申东良摆出一付无赖到底的样子:“蓝素馨,你再不承认,我也是你爸爸。这位年轻人,你是不是在追求我的女儿,见了我的面也该叫一声伯父吧。”   蓝素馨气得满脸通红,瞪着申东良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邝远看看她,突然又当胸一把揪住申东良的衣襟,再次把他拎起来,惊得他又哇哇大叫:“喂喂喂,你要干什么了?”   “我要警告你,既然蓝素馨不承认你这个继父,那你一定就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不准你再来骚扰他,听见没有?”   申东良是个典型的小人,只会柿子拣软的捏。以前他开出租车时,在外面被同行抢生意,或是被强横的客人赖车费,他当时都闷声闷气地不敢发作,却总在回家后大发脾气,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把火都撒在蓝素馨母女身上。所以他不敢跟邝远较劲,马上就软了:“我还能怎么骚扰她,她翅膀硬了都已经飞出去了。我现在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做什么,今天还是碰巧遇上的。”   邝远一把将他推出老远:“那你快走,以后最好连遇都别再遇上。我想蓝素馨不会想再见到你。”   申东良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虽然听不真切他嘟囔些什么,蓝素馨也猜得出来内容,不外乎是些咒骂之辞。   申东良走后,邝远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陪着蓝素馨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喝着奶茶。他不是笨人,继女与继父之间这么剑拔弩张的关系,还是申东良那半截咬牙切齿没说完的话,他能从中揣测出几分由来,便谨慎地三缄其口。   蓝素馨很感激他,却并不说出来,有些感激,言辞反而表达不出来,不如此时无声胜有声。   蓝素馨突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个小妹妹,她有一个大她五岁的哥哥。每次她在外面玩被人欺负了,就会呜呜地哭着说: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哥哥。而她的哥哥,也每次都会在听到妹妹的哭声后跑出来保护她。那时候,蓝素馨非常羡慕这个妹妹,她也非常希望自己能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可以在她受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她。   此时此刻,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有哥哥的话,最好是邝远这样子的男孩。高大,强壮,不能容忍任何人欺负她。   把蓝素馨送回叶家后,邝远才对她说了一句话:“以后如果那个人……再来骚扰你,你随时找我,千万别见外。”   蓝素馨看着他用力点头:“我会的,这事你别跟我姨妈说。”   “我知道。”   蓝素馨看着他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感激丝丝流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邝远保持礼貌而客气的距离了,她开始觉得他有一种哥哥般的亲。   *********   开学第一天,蓝素馨自己骑车去学校上学。   车是叶幽昙的旧车,却至少还有八成新,应该买了后没骑多久。被邝远拿去专业清洗维护一番,更是跟新车无异。   骑着自行车进入校园,长长的林荫道有吹面不寒杨柳风徐徐拂来,初升的太阳透过枝头新生的绿叶,斑斑撒落一地的金色光点。景致很美的一条路,可是她却没时间欣赏,早晨出门正赶上交通高峰期,路上车如潮水,一波接一波,她便骑得比较慢。现在进了校园,林荫道上人不多,可以骑快一点了。她可不愿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就迟到。   正加速蹬车时,前面不远处,一株高大的绿树后突然转出来一个人,立在树下,一双眼睛定定地朝着她望过来。眼眸幽深,眼神飘渺,竟是英皓冬。   蓦地一相逢——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遇见。蓝素馨浑身为之一震,握着车把的双手一滑,耳中顿时听到咣的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了,车子则倒在她身上。   有脚步声飞快地奔近,一双修长的手扶住她的肩:“你没事吧?”   一抬头,她的眸中就映出了英皓冬的脸。依然苍白,依然消瘦,也依然那么打动她。她突然就满面飞红:“我没事,谢谢你。”   她摔得不是很厉害,推起车子察看一下,车子也没摔坏可以继续骑。英皓冬看着那辆银蓝色的自行车,眉目间一抹黯然之色:“这是幽昙的车。”   “对,姨妈让我骑。”   英皓冬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辆车出神。这辆车,是叶幽昙认识他不久后买的。她原本那辆车被偷了,她想让他陪她去买辆新车。他没答应,因为正好约了一个新认识的女孩一起打壁球。她只好自己去了,然后在车店打个电话来,说有两个颜色都很漂亮,一个银蓝一个粉紫,她不知道选哪一个好,特意来问他的意见。他正准备上场打球,随口敷衍了一句:“银蓝吧。”   第二天她就骑着这辆车来学校找他来了,喜孜孜:“皓冬,你帮我选的银蓝色确实很好,我越看越喜欢。”   何谓爱屋及乌,英皓冬从叶幽昙身上深深懂得。他无论做什么,她都觉得好。无可挑剔的好,她对他就是这样毫无原则的爱。可是他却……   “英少爷,你怎么会在这?”   蓝素馨忍不住的问话,让英皓冬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哦,我妈把我转来这所学院重新念大三。”顿了顿,他又说:“以后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了,你就叫我名字吧。”   蓝素馨一怔,想起周太曾经告诉过她这件事,英皓冬休学了近一年,现在病情渐见起色,英夫人要重新安排他回学校上课。没想到,居然会跟她同校。心深处,顿时有欢喜如焰芯似的轻轻一颤。   第六章 躲不过的终究是躲不过吧?(下)   4   英皓冬进入这所学院继续学业的事情,还有一个人也如蓝素馨一样满心欣喜——沈美琪。她在新生入学资料中发现英皓冬的名字后,马上去找到了他,兴奋之极:“皓冬,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英皓冬看着她一怔,半响无声。沈美琪连忙又说:“皓冬,是我呀,美琪,你记得我吗?”   英皓冬摇摇头,脸上是毫无表情的冷漠:“我不认识你。”   然后他立刻转身走开,沈美琪看着他的背影愣愣地怔了半天。不甘心地追上去:“皓冬,你好好想一想,我是沈美琪,我们认识……”   英皓冬脚步一顿,突然非常激烈地锐声打断她的话:“我不认识你,别缠着我行不行?”   他的态度激烈得近乎粗暴,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沈美琪顿时就哑了,看着英皓冬决绝远去的背影,她突然有所明白,他不是不记得她,而是根本就不愿意记得。曾经因为她的存在,叶幽昙在他面前哭了又哭,所以他现在根本不想看到她,她的出现会触动他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沈美琪独自怔立原地,委屈与愤慨瞬间涨满她的心。因为叶幽昙的死,邝远不愿再见到她,英皓冬也不愿再见到她。这件事情难道是她的错吗?凭什么她要背这个包袱?   英皓冬进入这所学院继续学业后,蓝素馨再走在校园里,会时时留意寻找他的身影。倘若一眼瞥到,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当天的阳光在她眼中都会格外明亮眩目。   重返大学校园的英皓冬,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的他很张扬,如今却非常低调。他不太跟同学来往,也不怎么说话,常常是一个人沉默地独来独往,和从前那个爱玩爱交朋友的英皓冬判若两人。   纵然如此沉默低调,他也还是引起了一些女生的暗中注目。因为他英俊的面孔,还有他忧郁的气质,一个英俊忧郁的男孩子,是很容易获得异性的青睐的。女子的天性中就带几分温柔母性,对于能够令自己心动的男子,十分愿意去爱去怜去宠。更勿论时日一久,还发现他有名车接送上下课,显而易见的家世优越,越发招来女生的关注了。   对于那些刻意来接近他的女生,英皓冬一律漠然处之。他不理会任何一道情意绵绵的眼波,时日一久,倍受冷遇的女生们都一个个打了退堂鼓。暗地里嘀咕他是不是同性恋,否则何以一双双媚眼抛到了他那后,都如同给了瞎子看一般毫无反应。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为什么英皓冬会这么不正常?很快有好事人找到了答案。那天早晨蓝素馨刚进教室,就听到几个女同学兴奋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真的吗?英皓冬失手杀过人,那他怎么没去坐牢?”   “千真万确,他失手杀了他以前的女朋友,把她从楼上推下去了。因为是他女朋友先捅了他一刀,他也几乎重伤致死,所以他的行为被定为正当防卫,不必负法律责任。”   “他女朋友还捅了他一刀,怎么回事啊?”   “据说是他始乱终弃,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却不肯负责。尸检时验出来,那个女孩已经怀孕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去年轰动一时的情杀案,当时报纸上连篇累版的报道。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但终究还是会被人记得。英皓冬不出来没人说,一出来,那可就有话题了。”   “难怪他对女生都不理不睬的,原来是这样。挨过他的前女友一刀,一定是现在对女人都怕怕了。”   “是呀,听说英皓冬出事后精神都变得不正常了,近一年的时间一直在家里养病。”   “啊,他还得过精神病啊!”   蓝素馨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走过去,尽量温和的口吻:“不要背后这样说人家,另外,据我所知,英皓冬的病是心理上的创伤。心理疾病和精神病不能混为一谈。”   那几个女同学奇了:“你怎么知道英皓冬是心理疾病?”   蓝素馨避重就轻:“你们可以打听到,我也同样可以打听到啊。”   蓝素馨帮英皓冬说话,但她一个人的力量,很快被淹没在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语中。校园里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她突然很为他担心。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脆弱的心理。终有一天,这些背底里议论他的话会传进他的耳中,他受得了吗?   犹豫再三,蓝素馨特意去找了英皓冬。放学后她推着自行车,等在他所在的教学楼下。等了很久很久,却一直不见他出来。难道他已经走了吗?不可能,楼里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她都仔细看过了,没有他。而且她确定他今天在里面上课。   确信英皓冬还没有离开,蓝素馨停好车子,寻寻觅觅地找上十楼,她打听过了他们班今天在十楼的一间课室上专业课。找到那间课室后,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朝里面张望,教室里的人已经都走光了,只有窗台上静静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极瘦削的背影。   是英皓冬,他坐在窗台上——想干什么?   蓝素馨陡然一震,瞬间白了脸。想也不想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窗台上拽下来了。   “英皓冬……你……你想干吗?”   英皓冬沉默,薄薄嘴唇抿成严丝合缝的一线,像千年万年的岩石般沉默着。然而,他的脸颊,眉眼,却都在微微轻颤,是内心的痛楚如藤蔓般蔓延出来。一双漆黑眼瞳深深地看着蓝素馨,看了良久,他才轻声吐出一句:“我是一个杀过人的疯子,你不怕我吗?”   流言纷纷,终于还是传进了他的耳中。蓝素馨深吸一口气,头摇得坚决无比:“不,英皓冬,我不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你不是疯子,你也没有存心杀人,那件事只是意外。”   蓝素馨尽量开解,英皓冬的脸色却依然阴霾如雨,他的眸子黯黯,黯得完全没有一点光彩。倚着墙壁,他慢慢地滑坐下去,如同无比寒冷般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团,头埋进屈起的双膝里,声音断断续续:“没有存心杀人……也还是杀了……为什么……我没有跟她一起死掉……我也应该死……应该死的……”   他一口一个‘死’字,听得蓝素馨心惊肉跳。她就猜到他脆弱的心理会承受不起那些流言——那些被无数张舌头磨砺得如刀锋般锋利无比的流言,每一句都是扎在他心头的刀,刀刀见血。他本就在这件事上自责极深,这样一来,更是觉得自己该死——应该一死以谢其罪。如果她没有及时上来,他会不会已经自窗台一跃而下了?用自己同样年轻的生命,来偿还已逝的叶幽昙。   蓝素馨突然意识到事态比她想像中的还要严重,她不敢离开英皓冬半步,一直陪在他身边,千方百计地开解他。不再老生常谈地反复跟他强调叶幽昙的死只是意外,他不必为此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等等。而是另起话题,絮絮地对他说起自己的人生经历。   父亲早逝后,母亲如何在孤儿寡母无力持家的情况下,改嫁给了申东良。而她们母女却又如何不被他善待,时常遭他打骂……她甚至还告诉了他,她是怎么从申家出来的。   那个闷热的夏夜,她如何从熟睡中惊醒,拔出藏在枕下的西瓜刀,竭尽全力砍了申东良一刀。然后她离开申家,开始这里那里的流浪生涯,从茶餐厅、到孙志高家、到中餐厅,再到广告公司,最后到英家。个中的艰难不易,她事无巨细都一一详细地讲给英皓冬听。也不瞒他初到英家的那一次,她曾经如何被他吓跑过,只是闭口不提英夫人曾要求过她要对他‘无微不至’的看护。   这些事情,除去在叶家时笼统地跟叶太太提过一星半点外,蓝素馨从没有这样细致地对人说起。英皓冬起初保持把头埋在双膝间的姿势,似是根本没在听。却渐渐,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凝神静听。   一口气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后,窗外暮色已然沉沉,仿佛玫瑰将凋时的乌而紫。课室里没有亮灯,唯有乌紫暮色游满一室。英皓冬的脸如隐在浓雾中般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是幽暗里两点星子般的光。   他的眼睛不再黯淡,蓝素馨便知自己的话有效了。她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他知道,如她这样的一个孤女,尝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三餐不继、居无定所的生存之艰辛,都没有想过要放弃生命,那他就更不可以。   5、   和蓝素馨一起走出教学楼时,英皓冬的情绪已经平静多了。楼道中的感应灯,应和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他晦暗已久的心室仿佛也随之一点点的明亮。   下楼后,蓝素馨东张西望一番,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见阿泰的车,他今天没有来接你吗?”   “我让他不必来了。”   英皓冬刻意答得简单。事实上,阿泰已经来过了,还打过手机问他今天怎么还没下课。他那时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满脑子胡思乱想,机械地答他:“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一会我自己会回去。”   那时候他所想的回去,是永远的回去,回归尘土。如果蓝素馨不来,他想,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回去’了。下意识地看了蓝素馨一眼,她有一张酷似叶幽昙的脸,两个如此相似的女孩,他让其中一个失去了生命,而另一个却努力爱惜他的生命。   这是什么样的机缘?英皓冬一时有些恍惚迷惘。   蓝素馨去推她的自行车:“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时候确实不早了,暮色越来越浓,天几乎黑透,英皓冬看了看天色,跟过去扶住自行车车头,说:“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回家可以的。倒是你,从学校回银沙湾,转车要转几趟,很不方便呢,打电话让阿泰来接你吧。”   英皓冬听而未闻,他看着蓝素馨,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我送你吧。”   暮色如烟,他的眸子黑钻般闪动着幽幽的光。对上他双眸的瞬间,蓝素馨的心跳一顿,再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英皓冬骑上自行车,载着蓝素馨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她头一回坐上一个男孩的单车后座,有些脸红心跳。因为男孩女孩同骑一辆车,在校园里是惯见的学生情侣风景。当然她和他不是这样的关系,她谨慎地用双手扶着车后座,而不是如那些恋爱中的小情侣般亲密地抱住他的腰。   这样的坐法很难保持平衡,而他骑得又不是很稳。没骑多远,他就头也不回地说:“你还是扶着我吧,这样就不会晃来晃去了。”   “哦。”   蓝素馨的双手扶上他的腰,仍是谨慎地捏着一层衣物。他穿一件深蓝色呢子外套,光滑的呢面料在她汗涔涔的掌心里几乎握不稳。风一阵阵拂面而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她悄悄地深呼吸,一下又一下,想把他的气息藏进自己的肺腑里。   车行半程时,有一个不太陡却比较长的上坡。蓝素馨想下车,英皓冬却说:“你坐好,我可以骑上去。”   “我还是下车……”   “你坐好。”   英皓冬打断蓝素馨没说完的话,语气坚定无比。她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从学校回叶家的路程不算短,但在这个春夜的傍晚,蓝素馨却觉得路程好短,短得几乎一瞬间就走完了。而在距叶家那幢公寓楼还有遥遥几十米的距离时,英皓冬就停住了车,他一条修长的腿支在地上,回过头对她说:“我就送你到这吧,要是送到楼下,万一被你姨妈看到会生气的。”   “哦,好,谢谢你了。”   蓝素馨轻盈地跳下车,英皓冬把车子还给她。她接过车把手,那上面还清晰地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下意识地握紧,想留住这一丝微温。   “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骑车时小心点。”   他叮嘱的话,无论是不是随口一说,听在蓝素馨耳中,都暖如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骑上车她轻轻巧巧地踩几圈后,滑动的车轮就把她带到了叶家楼下。回头一看,英皓冬还立在那里遥遥看着她。见她回头,又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去。看来他是要看着她进了楼再走,心里的暖意更是浓成了咖啡般的醇厚。   看着蓝素馨进了楼,英皓冬才转身离开。一个人独自走在春夜的街头,静静地把她对他说过的那些经历在心中反复掂起。这样一个女孩,野草般挣扎着在都市的水泥森林中求生存,受了不少艰辛挫折,却还是积极地面对生活。让他的心,又是佩服又是怜惜。   所以他坚持要送她回去,虽然无人照应的困难时刻,她已经坚强地捱过来了。但这一刻,他可以照应到的,他很愿意去照应她。尤其是,完全用自己的力量去做。   他骑车载着她,把她送回了叶家。这是他第一次骑自行车载女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学会骑单车是因为中学时喜欢上了玩山地车,山地车很快玩腻了开始玩机车,机车玩够后玩跑车。他的跑车曾经载过很多女孩,油门一踩,满载一车人也不必费他一分一毫力气。正因为没有费过力气吧?所以他没有对任何一位漂亮的女乘客认真过。   她们一个又一个,都是锦上的花,有也罢无也罢,他的生活依然缤纷多彩。而蓝素馨,却是他冰天雪地般的人生低落期中,一炉温暖的炭火。他生命中最寒冷的日子,是她的暖,在为他驱寒。   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了,又是第一次载人骑,英皓冬自知骑得不稳。而坐在他身后的蓝素馨,如一叶小舟般地在后座上摇摇晃晃,她没有扶住他,也不知双手在借助何处稳住身子?她的拘谨和保守,是他前所未见。他交往过的女孩子大都是热情主动的,因为他对她们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一个个如铁屑般纷纷往他身上靠。叶幽昙是其中最斯文沉静的一个,却也……   英皓冬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再想下去的结果就是头痛欲裂。甩甩头,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你还是扶着我吧,这样就不会晃来晃去了。”   她一声不响地照做了,却小心翼翼地,只松松抓着他的外套来保持平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蹬着车,上坡,上坡,一路不停地把她送回去。   送过那么多女孩子回家,这却是第一次,诚心诚意地送。   这天晚上,英皓冬是慢慢走回去的。银沙湾太远,他走去了朝阳路的房子。很久没在那里住了,他想回去看看,那是英家最早的一处不动产房屋,他就是在那栋房子里长大的。   自从英夫人带着他搬去了近郊银沙湾的别墅养病后,在英家服务的一班人马,如管家司机厨子女佣等,基本上都跟着他们转去了银沙湾。只留下一个园丁和一个厨娘,照应留在这栋屋子里的英维夏。他在英氏机构任职,住在城里比较方便。   英皓冬在门口按铃时,来开门的园丁意外又惊喜:“二少爷,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吗?看来你的病已经好多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谢谢福伯。大哥在家吗?”   “大少爷还没回来呢,这些天他都回得挺晚。”   英皓冬点点头,径自进了屋,给银沙湾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他今晚住在朝阳路了。英夫人握着话筒问了他半天,好好地为什么跑到那去住?今晚没按时回家又是在学校有什么事?等等等等,他三言两语地应付过去了。   园丁问明他还没有吃晚餐,连忙让厨娘去准备。他只让她煮了一个简单的海鲜意粉,随便吃过后就进屋洗澡,预备早早地睡下休息。他很累了,一病经月,他的体力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良好状态,骑车把蓝素馨送回家,又步行了这么远走回来,感觉非常疲惫。   园丁看出了小主人的倦态,不再打扰他,熄掉大屋里所有的灯光,和厨娘一起回到大房子后面的工人宿舍去了。英维夏回来不必他们出来招呼,他自己有钥匙开门进屋,而且夜里他回家从不会把他们叫起来伺候,他们也可以安心睡觉去了。   英皓冬早早地就睡了,睡到午夜时分却醒过来。口渴,想喝水,留在这里的厨娘,手艺不能和被英夫人带在身边的那位大厨相比,面煮得咸了一点。他翻一个身,习惯性地去床头柜上找水喝,却摸了一个空。   本来他住的房间,临睡前,床头柜上周太都会细心地准备好茶水点心。半夜醒来或渴或饥,都可以很快解决。但是朝阳路他已经很久没来住了,临时跑回来,周太她们一干细心照料的人又不在,屋子里自然是什么都没准备。   披起一件睡袍,英皓冬打算到楼下厨房去找水喝。月光极好,从一扇扇落地长窗中照进一格格银白光芒,映得满室澄明。他刚自沉睡中醒来,开个床头灯都觉得刺眼,走出来一看月色这么明亮,就没有开大灯,直接就着月光走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时,他听到屋子大门轻轻打开的声音,应该是英维夏回来了。却听出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并夹杂着女子的低声细语,说的什么,就听不太真切了。   英皓冬猜想一定是英维夏带慕容姗回来了。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客厅,后面的那个女子个头不高,并非身形修长的慕容姗,他不由地一怔。   或许也是因为月光明亮的缘故吧,英维夏同样没有开灯,就直接带着身后的女子朝楼梯走来。走了几步,猛然看见站在楼梯中间的英皓冬。他浑身一震,失声惊呼:“皓冬。”   第七章   这件事不正是你一手促成的吗?   沈美琪的话,仿佛一把剔骨刀般把邝远身上的骨架一根根全部剔光了。她的一席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全身发软地慢慢蹲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双手紧紧捂着脸,缓缓地,有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在哭。   英维夏的惊呼,让英皓冬非常抱歉,半夜里他不开灯就这样站在楼梯中间,而他又不知道他突然来了这,还以为屋子里没有人,结果猝不及防看到他,被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大哥,我没打招呼就回来了,吓了你一跳吧?”   英维夏看起来真的很受惊,好半天才说出话来:“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他身后的那个女子看起更是受惊,月光下的一张素脸惊惶无比。她飞快的瞥了英皓冬一眼后,马上深深地低下头去,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手袋的带子,非常的局促不安。   英维夏不自然地看了看英皓冬,又瞥一眼身后的女子,却紧紧闭着嘴,没有要为他们互相介绍的意思。   英维夏半夜悄悄地带回一个女人,英皓冬不难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意处之余,突然有些后悔这样不声不响地跑回来,跑回来也罢了,不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又中途爬起来喝什么水,结果惊扰到了他们,再看英维夏并不想为他介绍他身后的女客,他非常知趣马上回避:“大哥我去厨房喝杯水,你们上去吧。”   英皓冬从厨房里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完,再走进客厅时,只见客厅里灯火大盛英维夏独自坐在沙发上,表情有几分惶恐不安。那个不知名的女子已经不见了,想必是被他仓促地打发走了。   见他出来,他马上站起来说:“皓冬……”   不等他说完,英皓冬就明白他的意思,忙道:“大哥你放心,刚才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尤其是妈和幕容姗。”   英维夏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皓冬……谢谢你。”   迟疑一下,英皓冬还是走过去诚恳地说:“大哥,你不要怪我多事,你已经和幕容姗订婚了,这时候还带别的女人回家,要是被她知道,闹起来就麻烦了。”   “皓冬,我以后不会了。”   英维夏答得很由衷的样子,英皓冬不再说什么,话说三遍淡如水,这个道理他懂。兄弟俩一起上楼各自回房睡觉。英皓冬却迟迟没有睡莲着,他没想到他这个一直以来都表现得不好女色的哥哥,竟然也暗中瞒着未婚妻和别的女人有亲密关系,这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第二天一早英维夏驾车送英皓冬去学校。兄弟俩很有默契地产口不提昨晚的事,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   穿过校园时,英皓冬敏感地察觉一路上不少人在对他指指点点。他知道他们指点的内容是什么,深吸一口气镇定自已继续走。走近教室时,还未进门他先听一了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原来英皓冬是真的杀了人,我本来还不相信,可是我昨天看到去年的旧报纸了,报道得非常详细。”   有人依然持否定态度:“你看到报道不能代表什么,报道上指名道姓地说了是英皓冬吗?应该用的化名吧?否则就侵犯人家的隐私权了。”   “虽然人物是用了化名,但是有知情人说报道上的英某某千真万确就是英皓冬。”   “什么知情人啊,他的话说这么可信??”   “可信极了,据说这么知情人曾和当事人有瓜葛的,所以知道得非常清楚。”   英皓冬没有再听下去,一个转身疾步离开了,他跑去教务楼的资料室里找到沈美琪,目光灼灼,全是愤怒的火焰:“沈美琪,是你做的是不是?你在背后故意散播我以前的事情是不是?”   资料室里只有沈美琪一个人,相比英皓冬几近失愤怒,她的表情平静,口吻一派事不关已的淡漠:英皓冬同学,你说什么?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我怎么会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你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呀?”   她虽然不承认,但是这番话字里行间都透着报复之意,报复英皓冬曾经矢口否认认识她。他如何会听不出来,气得脸色更加苍白:“沈美琪,我只不过说了一句不认识你,你就要把我的过去在学校里抖得一干二净,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我过分?英皓冬,就算我过分,那也是你逼的。”   那日沈美琪兴冲冲地去找英皓冬,结果却被他几近粗暴地斥退。她一时满愤恨:好,英皓冬,你不认识我,可是我却认识你。你想拼命忘记过去,我就偏要让你无法忘记,让你以前的事情在学校每一个角落里流传,时时刻刻地提醒你。   感觉自己被伤害了的女人如果决定要报复,是没有理性可言的。沈美琪毫不迟疑地就这样做了,英皓冬的过去很快风一般传遍了校园。   “那天我满腔热情地去找你,没别的意思,不过就是想问候你一声。可你是什么样的态度对我?粗暴,冷漠,无情,我现在非常能够理解叶幽昙为什么会带着把刀子去找你,当初你想跟她分手时,一定也是这样粗暴冷漠无情地伤害了她吧?英皓冬,让原本喜欢你的女孩对你因爱生恨,是不是你的看家本领?我如果性格偏执一点的话,没准也会捅你一刀。”   沈美琪一大通话毫不停顿地说出来,如同一梭子冲锋枪在扫射般,语言的子弹全部射在英皓冬的要害处。他一张脸白得如同失血般全无血色,连嘴唇都变得煞白,脑子里顿时如拉锯般的剧痛起来。转过身,他步履踉跄地走出了资料室,再多一秒钟他都待不下去了。   蓝素馨这天早晨出门有点晚,路上又不敢骑得太快,赶到学校时已经快迟到了。校园中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匆忙穿梭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她也赶紧加速骑。   骑过前面的总教务楼,再拐个弯就是她要上课的5号教学楼。都已经骑过去,她却无端端地回头张望一眼,恰好看到英皓冬从总教务楼里面出来,虽然只是一眼,她却马上觉得不对劲。因为他的脚步不稳,虚浮如飘,而且步下教务楼前的一排台阶时,他一个踉跄,几乎摔下去了。   蓝素馨看得一惊,他这是怎么了?立刻掉过车头骑回去。下车后匆忙支车时连支架都没支稳,人才跑出两步自行车就哗啦一声倒地,她也顾不上回头去扶,只是赶紧朝英皓冬跑过去。却看到有人比她更快,三步并作两步从教务楼里冲出来,是沈美琪,她脸上的表情紧张极了,看着英皓冬嗫嚅道:“你……你没事吧?”   英皓冬没有理她,他只是缓缓地在台阶上坐下来,双手捧住头。蓝素馨了解他的这个动作,看来他又头痛了,而且已是难受得再多一步都走不动了。她快步冲上前:“英皓冬,你怎么样?是不是头痛得很厉害?”   英皓冬缓缓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声音低如游丝:“蓝素馨,请帮我联系阿泰,我想回去。”   蓝素馨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不仅仅要联系阿泰,恐怕还要联系汪医生,他的头痛症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地发作过了,今天这是为什么?她不由地看了一眼满脸紧张不安的沈美琪,她紧张中还带着明显的后悔,她做了什么会这样后悔?几乎一瞬间,蓝素馨就想到了近来校园里传得沸沸沸扬扬的英皓冬错手误杀女友的旧新闻,突然间有所明了,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蓝素馨当下也不理睬沈美琪,只是赶紧从英皓冬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联系阿泰。转念一想:“让阿泰从银沙湾赶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不如我联系你大哥?他过来会更快一些。”   英维夏送过蓝素馨回家,她因此知道他住在市内,而且英氏机构离学校也不算远。   英皓冬没有反对,蓝素馨给英维夏打了个电话,他很快赶飞车过来了,满脸的惊讶与担忧:“皓冬怎么了?早晨我送他过来时还好好的。”   蓝素馨不由自主看了沈美琪一眼,英维夏也随着看向她,微微讶异:“沈小姐,你在这所学校工作?”   他也认识沈美琪?对了,蓝素馨想起来,沈美琪曾经说过,当初英皓冬出事后,作为他最新一任的女朋友,他为了她向叶幽昙提出分手,所以英夫人曾经也把也接去英家试图让她安抚病中的英皓冬,想来就是那时英维夏见过她。   英维夏看了沈美琪一眼,再看看早晨还好好的这一刻却突然不适的弟弟,再望向她的目光中有敏锐的猜测。却不再跟随她多说什么,招呼蓝素馨和他一起把英皓冬扶上车后讯速离开了。   蓝素馨和沈美琪一起看着车子驶远,然后回头看着她,忍不住出声质问,只是语气尽量温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伤害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看着他这个样子你就真得会很高兴吗?”   沈美琪脸色一沉:“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她不肯在蓝素馨面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转身脚步飞快地离去。坐在资料室里,却根本无心工作,却很快,她发现自己不必工作了。当天下午她就收到了校方的解雇信,学校按合同规定多支付了她三个月的薪水,请她即刻离职。   她的同事大为不解:“好好的,学校怎么突然就要解雇你?你做错什么事了?让他们给个理由吧。”   捏着那封解雇信,沈美琪苦涩地一笑,不需要理由,她很清楚校方的决定绝对来自英家的压力。她刻意地伤害了英皓冬,他那个样子被英维夏送回去,爱子如命的英夫人肯定要追究来龙去脉,不难猜出是她在背后搞鬼,当然不肯轻易罢休。她多像一个故事中拿煤块扔别人的人,最后煤块虽然扔脏了人家的衣服,自己却也手上身上都是煤迹斑斑。   报复从来都是双刃刀,伤害别人的同时,往往也会伤害到自己。   沈美琪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没有去找校方要理由,就那样默默地离开了。   英皓冬得知母亲让学校解雇了沈美琪的事后,十分不悦:“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皓冬,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这个沈美琪,明知道你为了那件事情受过多大的刺激,却还揪着这个痛处来打击报复你,她的所作所为让我非常生气。我让校方解雇她,也不过是想让她离你远一点,我不愿意我的儿子一次又一次被这些爱不到就转变成恨的女孩伤害。”   英夫人的话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因为这件事情实在让她非常恼火。特意让英皓冬转校重新进修学业,就是不想让他再因此事被风言风语困扰。谁知一个沈美琪,让她前功尽弃。英皓冬已经很久没有犯过的头痛症又一次剧烈发作,让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无论如何,这件事她不可能做得到大度地不予追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英皓冬知道这件事情上跟母亲再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只能重重叹口气什么都不说了。   “皓冬,你好好休息几天。我在另外替你安排学校。”   “另外安排学校,为什么?”   “这所学校里,你的事情已经传得尽人皆知,你受得了被人指指点点吗?”   英皓冬咬了一下唇:“妈,没事的,我能面对。”   “皓冬,你的意思是你要继续留在这所学校?”   “是,转校没必要,大都市再怎么大,人际关系也还是盘结交错。这所学校有沈美琪,别的学校里,未必就没有知道我过去的人,到时候可能结果一样。”   “皓冬,要不送你出国念书?就是妈舍不得你,否则当初就直接送你去英国读预科了,妈在那些洋人的地方怎么都住不习惯,不然也就可以跟去陪你。”   英皓冬坚持:“妈,我哪都不去,我就留在这所学校。”   英皓冬决定不再逃避,留下来面对现实。   英皓冬那天被英维夏接走后,一连好几天没有来上课。蓝素馨满心牵牵绊绊的挂念,很是担心他,却又不方便打电话去问,一颗心如长了草似的荒芜杂乱。   这天早晨骑车去上学,车近校门时,她惊喜地看到了那辆熟悉地奔驰车。车里的人应该也看到了她,车窗摇落,英皓冬苍白的面容露出来,遥遥对她点头示意。不由自主地,她朝着他粲然一笑,笑容中有喜悦,更有满满的鼓励。   她用笑容无声的鼓励他:没关系的,别在意人家怎么说怎么看你。   他显然是懂得她的意思,唇角轻扬,也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笑容清浅如涟漪,却可以一圈圈的漾开,漾上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的眉梢……最后,还隔着遥遥数丈漾进了她的心。   朝阳初升,一轮饱满热烈的金黄。阳光下英皓冬年轻的笑容明亮又干净,蓝素馨由衷的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可惜,他却几乎不笑。   英皓冬继续回来上课了,蓝素馨一整天的心情都愉快至极。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下午放学后,陡然变坏,因为她在车棚里怎么都找不到她那辆自行车了。   怎么回事?明明停在这里呀!不甘心地围着车棚来来回回走上一圈,最后她在角落里发现自己用来锁车的锁,明显是被撬开的。她瞪大眼睛拾起锁来看了半天,无比沮丧地一声叹息,不知哪个该死的小偷把她的车子偷走了。这是叶幽昙留下的旧物,她一直很爱惜地在骑,一如她很爱惜地使用那把伞。然而,纵是她如此爱惜,却怎么还是会一而再地遗失她的东西呢?   一个人闷闷地在车棚里待了半天,蓝素馨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再守下去也没有用,车丢了就是丢了。临时改乘公车回去,路上自然会耽误一些时间。到家后,叶氏夫妇守着一桌凉了一半的饭菜等着她,叶太太一见她就问:“素馨,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学校有事?”   蓝素馨很难过地告诉她,是因为自行车被人偷了,只能改搭公交车回来,所以比平时回得要晚。   叶太太听说车子丢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口气中却半分不露:“丢了就丢了,现在偷车贼很厉害。尤其是比较新的车子更是招贼偷。以前幽昙的车就被偷走过三四辆,买了丢丢了买,这辆车没骑多久,还跟新车差不多,骑出去难免招贼惦记。算了,素馨先吃饭吧。吃完了饭,打个电话问下邝远什么时候有空,让他带你再去买一辆新车。”   “姨妈,不要买新车了,不如买二手的旧车骑骑就是,免得被人偷。”   叶太太也不坚持,叹口气说:“素馨,你比幽昙懂事。她可是非新车不骑,每次丢了旧车就一定要买一辆更好的新车。”   蓝素馨浅笑不语,她不比叶幽昙,父母宠爱下长大的娇娇女,不谙世事艰辛,她能够因陋就简,可以节约的地方就绝不浪费。正因为如此吧,被父母百般呵护的叶幽昙因为一点感情挫折早早弃世而去了,而她在风飘雨荡的艰难岁月里却如野草般顽强地生存下来。   晚饭后,叶太太给邝远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过来陪蓝素馨去买车。他却在外地出差,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于是说定等他回来后就来带她去。   这几天,蓝素馨就只能搭公交车上学了。骑惯了自行车,现在该换乘公交车,她还真有一些不习惯。在学校里更是如同少了一双腿一样不方便。校园很大,各个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等楼馆都分布比较远,这里那里到处走,要走上很远。有辆自行车,随便要到哪里去都要快捷得多。   可能是以前看到过她无论去校园哪一处都会骑自行车吧,这天蓝素馨在校园里遇到英皓冬时,他随口就问:“怎么今天没骑车吗?”   “我这几天都没有骑车,我的车被小偷偷了。”   英皓冬一怔:“被偷了?”   “是啊,可恶的小偷。”蓝素馨叹了口气。   英皓冬呆了半晌才又问:“车丢了,那你是不是应该去买辆新车?”   “是啊,不过我不知道怎么买——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哪里卖的自行车比较好,我也不会挑这个东西。”   英皓冬看了她一眼,突然说:“我知道,我陪你去买吧?”   蓝素馨一愣,楞过以后,心花一小朵一小朵细细密密地绽:“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今天中午就去吧,你有时间吗?”   蓝素馨中午有时候不回叶家吃饭,随便在学校餐厅里吃一点。她点头:“我有是有时间,可是,我没带买车的钱,要不明天吧。”   “没关系,我有。今天中午下课后,我在这里等你。”   英皓冬说完就立刻转身走了,不给蓝素馨任何拒绝的时间,单方面地确定了这件事。以前他没有陪叶幽昙去买车,现在,时光有意无意间复制了相似的一幕,他很愿意做出完全不同的决定,陪蓝素馨去挑选一辆新自行车。   中午放学后,蓝素馨跟着英皓冬一起走出学校。她对他说:“你要带我去哪买车呀?我打算买一辆二手的自行车骑骑就行了。”   英皓冬奇怪地问:“干吗不买新车?”   “新车容易丢,买一辆五六成新的二手车骑更保险一点。你知道哪有二手车卖吗?”   英皓冬一呆,这个他可就不知道了,他本来打算带蓝素馨去自行车专卖店挑一辆名牌的优质自行车。   “不要买二手车了,就买辆新车吧。”   “我只想买辆二手车,有的骑就行了,不必非要新车。对了,”蓝素馨突然想起邝远曾经说过,二手自行车在某条修车铺比较集中的街巷里有卖,依稀记得那条巷子叫吉安巷。便问他:“你知道吉安巷在哪吗?听说那里有很多二手车卖。”   这个地方英皓冬也不知道,对于小街小巷的地方他不是很熟悉。但他并不说破,只是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双双上车后对司机说:“去吉安巷,谢谢。”   出租车很快把他们送到了吉安巷巷口,下车时,英皓冬的脸色突然有些异样,看着不远处的前方,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眼眸深处闪过几丝痛楚与不安。蓝素馨敏锐地察觉到,不由问他:“怎么了?”   他却摇头:“没什么,走吧。”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吉安巷。   吉安巷是一条不宽的窄巷,巷两边多是形形色色的小铺子,车铺居多,有的是卖车的,有的是修车的。修车铺的门口,大都停着一排半新不旧的自行车,标明‘二手车待售’。蓝素馨一家一家地看过去,从中挑选自己比较中意的。正看着,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英皓冬突然拉她一把,她回头一顾:“干吗?”   他不说话,只是下巴一挑,示意她看巷子斜对面一家修车铺门口。七八辆待售的二手车中有一辆格外漂亮的银蓝色自行车。她一眼看到惊讶无比:“那好像是我丢的那辆呢。”   上前细看,完全可以确认无疑,车座下她塞的那块用来檫车的蓝色旧毛巾都还在。看来这些修车铺的二手车买卖,货源的来历十分可疑,没准就是销赃处。蓝素馨问了老板两句这车是从哪来的,他顿时就脸色难看起来:“小姐,你买就买,不买就拉倒,问这么多干吗?”   蓝素馨情知再问也是无益,再问下去打草惊蛇,没准他就把车藏起来不卖了。现在先把车买回来要紧,这辆车能够失而复得总是好事。正想问他车子卖多少钱时,英皓冬已经在一旁先开口了:“买,当然买,多少钱?”   “三百块。”   英皓冬二话不说就掏钱给他,然后结果车钥匙推起车就走。蓝素馨跟在他身旁走,没走几步,就发现不对:“我们是从巷子那一头进来的,你怎么走这边出去呀?”   英皓冬脚步不停:“条条道路通罗马,这边一样能走。”   却被路边一个水果摊贩好心提醒:“年轻人,那边别过去了,正在维修地下管道,路面全被挖成一个个窟窿,过不去的。”   不得已,英皓冬只得掉过车头朝来路退回去,脸上又浮起了那抹异样之色。尤其走出小巷时,他用力深呼吸一下,好像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蓝素馨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蓝素馨的问话,英皓冬却垂下头闷声不响,乌黑浓密的头发覆在额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被老师罚站般一动不动地立着。良久,他才一点一点,沉重地抬起头,目光遥遥,望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蓝素馨循着英皓冬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一栋栋的高楼大厦。她不明白他具体看的是哪一栋,也不明白他为什会对那些高楼大厦表现得如此抵触不安的样子。正想开口询问,突然心念一转会过意来:叶幽昙是坠楼身亡,难道前面那些大厦中,其中一栋就是事发地点?   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英皓冬低低地出声:“前头有栋紫荆大厦,就是我和幽昙出事的地方。”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蓝素馨心里顿生歉意:“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陪我到这里来,我们快走吧。”   岂料英皓冬却说:“我——想过去看一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缓慢,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无比地吐出来。出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去过那里。英夫人也把房子封了,不再让任何人进去。紫荆大厦十八楼的这层高级复式公寓,从此被重门深锁任其积灰蒙尘。   蓝素馨觉得不让英皓冬过去看会比较好,出言劝阻:“还是不要去了,”顿一下,又说,“我们去吃午饭吧,我都有些饿了。”   听到她说饿了,英皓冬没有再坚持。骑上车说:“那你上车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第二次被英皓冬骑车载着,蓝素馨坐在车后座上,依然是谨慎地握着他的一层外套来保持平衡,也依然是一下又一下悄悄地深呼吸,呼吸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英皓冬把蓝素馨带到一家环境优雅的西餐厅,找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两份套餐慢慢吃。他吃得很少,几乎就没吃什么东西,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出声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留意他的神情,她怕他想得太多又会头痛。   却见英皓冬散漫地眼神突然一凝,直起身非常注意地朝着窗外望去。她跟着望出去,看到一个正从窗前走过的年轻女子,细致面容,玲珑身段,正握着手机不知在跟谁通话,双眉紧蹙一副苦恼至极的模样。很快她挂掉了电话,穿过马路走到街对面,站在那里朝车来的方向张望。不一会,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住,她弯下腰很快钻进了车里,车子飞快驶远。   英皓冬看得蹙起眉头,他认得这个年轻女子是那天夜里被英维夏带回英家的女子,也看清楚了刚才接走她的车子是英维夏的车,他还是跟她保持着来往。   蓝素馨也认出来了那个年轻女子上的是英维夏的车,本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看到英皓冬一脸凝重的表情,方觉其中有异。暗自在心中揣测一下,很容易可以猜出缘由来,但她谨慎地不置一词。因为,这是英家人的私事。   次日下午放学早,蓝素馨骑着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紫荆大厦。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过去看一看。   这栋大厦外表富丽堂皇,一望可知是高级公寓楼,一套公寓的价格想必寻常人不敢问津。大厦底层的自动大门要刷门开才能自动开启,楼内的   住户凭门卡进出。而来访的陌生人,则要通过大门旁的智能对答机按下要拜访的楼层单位牌号,先联系上主人,再由主人开启大门方能进入。   蓝素馨因此进不了大厦,只能站在外面朝着这幢高层建筑张望。不管当初这里发生过怎么样的轰动事件,如今时过境迁,人们多半已经忘却了旧事,而大厦却依然巍峨耸立着。   蓝素馨仰头看着紫荆大厦时,听到身后的马路上有汽车刹车的声音,她没有在意,却很快有人在身后叫她:“素馨,你怎么在这里?”   回头一看,却是邝远,正一脸震动惊讶地从车里下来。咦,他出差回来了?他几大步跨到她身边,看看她,又看看那幢大厦,脸色有些发白:“你怎么知道这幢大厦的?叶伯母应该不会告诉你,她已经闭口不提这些让她伤心的事了。”   蓝素馨含糊以对:“我听别人说的。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轰动的事,至今还有很多传闻,我也听到了一些。”   旷远深吸一口气:“走吧,你不该来这里的。我送你回去。”   他边说边拉着蓝素馨就走,她忙指着停车处说:“旷远,我的自行车还停在那边呢。”   旷远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那辆熟悉的车时一怔:“你的车不是丢了吗?”   “是丢了,不过又重新买回来了。”   蓝素馨把买车的经过告诉他,自然是略过英皓冬不提,只是说自己找去的,结果看到失窃的车就摆在代售中,只得哭笑不得地重新买回来。   “姨妈让我这次多买一把锁,把车锁牢一点,免得再遭人偷。”   旷远把她的自行车拎去放进他的车后箱,仔细看了一下车锁,摇头说:“这把锁还是不行,什么时候我再去给你买一把更坚固的防盗锁。”   蓝素馨没有拒绝:“那太好了,我现在最怕车子还会被偷。”   打开副座的车门,旷远让蓝素馨坐进来。然后他发动车子上路,车速一如既往的快,她忍不住提醒他:“旷远,慢一点开,安全驾驶。”   他很听话的油门一松,放慢了车速。幸好放慢了速度,拐过下一个路口时,路口那端突然摇摇晃晃地冲出来一个女人,简直就是直朝车头扑过来,幸亏他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否则就要出大事。虽然车子及时刹住没撞上那个女人,她却腿一软扑倒在马路上。蓝素馨连忙跳下去看她:“小姐你没事吧?”   旷远也紧跟着下车过去察看情况,他们一起上前扶起那个女人时,愕然地发现,倒在车前的竟是沈美琪,她应该喝了不少酒,一身酒气,满脸酒红,目光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们,突然认出来:“旷远,是你。”   看到沈美琪,旷远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干巴巴地问:“你……没什么事吧?”   沈美琪看了他半天,突然一笑,笑得极苦涩;“我没事,我很好,你想走是不是?走吧走吧,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也同样不想看见你。快走,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最后一句,她完全是声嘶力竭地在嘶喊。旷远倒退两步,脸色更难看了,站在那里牙关紧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蓝素馨听沈美琪说的话,似乎她和旷远并非普通校友那么简单。但此刻她无暇多想,只是关切地问:“沈小姐,你喝了不少酒吧?一个人在马路上乱闯太危险了,你家住哪?我们送你回去。”   沈美琪看着蓝素馨,目光中有丝感激:“谢谢你,不用了,我就住在对面那幢公寓楼,过了马路就到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那我送你过马路好了,旷远你在这等我一下。”   蓝素馨扶着步伐不稳的沈美琪过了马路,还不放心地把她送上了楼,送回了家。她独自居住在一间狭小的单身公寓,屋里陈设很简陋,看来她亦不是拥有良好家境的幸运小公主,一切要靠自己努力打拼。   沈美琪感激地谢过蓝素馨好心送她后,又说了一句:“在学校看见皓冬的话,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也可以跟他说的,你不是也同样能在校园里遇见他吗?”   “你不知道?我已经被学校解雇了。”   蓝素馨一怔,这才突然有所明了沈美琪喝得醉醺醺的原因,一个单独在社会上谋求生存的女孩子,如果失去了工作,她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是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三餐不济居无定所。   “怎么会这样?”   “是我咎由自取,一切怨不得别人。”沈美琪笑得惨淡。   蓝素馨回到车旁时,旷远正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吐烟圈,他看起来十分心神不安。见她回来了,马上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原来沈美琪失业了,所以心情不好喝得醉醺醺的,我就跟她多聊了几句。”   “好好的她怎么失业了?”   蓝素馨当然不能告诉他是因为英皓冬的原因,便只推说不知道。幸好旷远也不刨根问底,他似乎也不想再把话题在沈美琪身上继下去;“那快点上车吧,天都快黑了,叶伯母一定在等你吃饭,我得赶紧把你送回家。”   第二天在学校,蓝素馨特意去找了英皓冬,把昨晚偶遇沈美琪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最后说:“虽然沈美琪是有错,但是让校方解雇她会不会太过分了?坏人衣食如同杀人父母。”   英皓冬听完毫不犹豫:“沈美琪住哪?你中午能不能带我去见她一下?”   蓝素馨点头:“当然可以。”   这天中午,蓝素馨又和英皓冬一起出去了。找到沈美琪的小公寓,却敲了半天都没有应,看来她不在家。专程跑来,当然不愿就这样扑个空,他们决定去楼下那家云吞面馆,坐下来边吃边等。   楼下的面馆虽然是小店,但云吞面却做得味道很不错。云吞用的是鲜虾馅,面是鸡蛋面,汤底是澄清却香浓的高汤,一碗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吃一口鲜美无比。蓝素馨觉得很好吃,只怕英皓冬吃不惯,但留心一看,他也吃得不错,鲜虾云吞一个个都吃光了。   “还和胃口吗?”   “挺好吃的。”   蓝素馨不假思索:“好吃就再叫一碗吧,多吃点,你实在太瘦……”   话没说完,就赶紧咽住,两腮飞快地漫上鲜艳的颜色,她忙低头去吃面,恨不能把脸藏进碗里去。   英皓冬听到她这句没说完的话,不觉怔了。那话里的关切关爱与关心,溢于言表,他如何听不出来?可是,他当得起她这份心意吗?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对坐着吃面,面条吃完后,一直看着窗外的蓝素馨发现街头那端走来的沈美琪。她一身整洁正式的职业套装,满脸疲惫,应该是刚从哪里面试回来吧?而且可以猜想她的面试结果不佳。   蓝素馨连忙指给英皓冬看:“沈美琪回来了,你快出去吧。”   英皓冬起身走了两步,回头一看:“你怎么不走?”   “是你找她,又不是我找她,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蓝素馨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场,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她站在一旁就太多余了。   英皓冬出现在沈美琪面前时,她蓦地一怔:“皓……皓冬,你怎么在这?”      “我特意来找你的,我想向你道歉,对不起。”   英皓冬非常慎重的话,让沈美琪整个人都楞住了。半晌她才迟迟出声:“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跟你道歉,有两个原因。第一个,那次我假装不认识你,对你的态度非常你好,请原谅。”   沈美琪脸上的表情更吃惊了,她完全没有想过,英皓冬会为这件事情慎重其事地来向她道歉。他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这么做了,就算他曾经因此伤害了她,她也用加倍的伤害报复了他。   "幽昙的死……我不应该迁怒到你身上。你是无辜的,当初是我自己想跟她分手,无论有没有你的存在,我都会跟她分手。只不过那时,我用你来充当最好的借口罢了。在某种程度上,你被我利用了,可我还把错往你身上推,对不起。”   英皓冬的一番话说的陈恳至极,沈美琪仿佛不认识般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她继续接着说:“第二个,我妈让校方解雇你,让你丢了工作,我非常抱歉。上午我已经跟学校方面谈过了,他们愿意重现聘期你回档案室工作。如果你接受我的道歉,明天就回去继续上班好吗?”   英皓冬专程前来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沈美琪怔了良久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皓冬,你真的变了。”   沈美琪以前认识的英皓冬,是一个自认永远正确,完全不懂得为别人着想的人。而现在的他,居然会懂得检讨自己的错,她实在不能不叹息惊讶于他的改变。惊讶之余,她诚心诚意地对他说:“谢谢你。”   沈美琪又回到了学校档案室工作,而学校里关于英皓冬的流言,传了一阵后就渐渐平息了。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里没有长盛不衰的新闻人物,再怎么轰动的传闻,也只能领一时风骚。尤其是情人节在即,各路男生荷尔蒙分泌旺盛,有两个男生为了争约一个女生而大打出手的事情,成为学校当前最轰动的新闻,英皓冬的旧事就这样被长江后浪推前浪的盖过去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蓝素馨在学校收到九十九朵漂亮的红玫瑰,那天班上很多女生都收到了玫瑰花,别人都罢了,但是她,一向是众所周知的没有男朋友,却出人意料地收到一捧这么大的玫瑰花束,不由被同学们善意地追问:“蓝素馨,你不是说没有男朋友,那这束花谁送的?老实交代。”   蓝素馨也不知道谁送的,花束中没有附带卡片。她悄悄地猜想过是不是英皓冬,但又觉得不可能。因为,那次她陪他去找过沈美琪后,他似乎就一直在躲着她。她主动去找他还自行车的钱,他迟疑一下后收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走开了。   她知道是那天在面馆里,自己那句不假思索的话说坏了,他一定感觉到了她的心思,所以故意回避她,就如同她从来都谨慎地不多联系他一样,他们心里都明白,他与她,接触太多并不好。   蓝素馨猜了一整天花是谁送的,到下午放学后有了答案,旷远站在楼下等她,看着她捧着花束走下来,眼光中略过一丝伤感,脸上却荡开笑容:“喜欢这束花吗?”   蓝素馨始料未及地睁大眼睛:“你送的?”   除了对她格外紧张的关心爱护外,旷远并没有对她流露出感情方面的意思,他还一直在怀念叶幽昙。这一点,蓝素馨可以肯定。   “是啊!情人节的女孩子怎么可以不收到玫瑰花呢。所以我特意让花店给你送到学校来,让你很有面子吧?”   听旷远的话,似乎送这束花给她没有别的意思,但蓝素馨觉得并不如此:“真的只是给我争面子吗?”   旷远沉默片刻:“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给幽昙送上九十九朵玫瑰花。”   只这一句蓝素馨就明白了,这束花如同那条围巾一样,都是旷远往年习以为常为叶幽昙准备的礼物。她仍是在代替叶幽昙收下。   叶幽昙过世未足一年,旷远还习惯性的按照旧习惯行事。他看来是真的爱她至深,可惜她却半分都不把他放在心上。   旷远特意来接蓝素馨放学:“今晚请你出去吃饭,可以赏光吗?”   蓝素馨苦笑:“是不是每年的这一天,你都和幽昙姐姐一起吃饭。”   她其实并不愿意被旷远当成叶幽昙第二来对待。她就是她,她是蓝素馨。   旷远却眼光一暗:“去年的情人节晚上她没有和我一起。”   蓝素馨想起来了,是啊,叶幽昙认识英皓冬后,自然不会跟旷远一起过节了。一时有些抱歉,触动了他的伤心事:“对不起。”   “没关系,走吧,晚餐已经订好位子了。”   思忖片刻,蓝素馨言辞温婉地拒绝了:“对不起,旷远,我恐怕不能陪你去吃饭了。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比较特别,我们又并非情侣,坐在一起吃饭我会觉得很尴尬。”   旷远大失所望:“素馨,只是吃顿饭而已,你不必这么介意吧?”   “旷远,其实幽昙姐姐已经不在了,以前你们相处的一些旧习惯,也应该改变了,你再送我花,请我吃饭,我也毕竟不能代替她,你又何苦呢?”   旷远怔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我送你回家。”   蓝素馨在旷远的陪同下去了车棚取车,意外地发现车篮里放着一张卡片,取出一看,依然是张精致的手绘卡片,淡淡银粉的卡面上就绘着一朵蓝色的素馨花,流利的字迹写着一句简单的节日问候:祝情人节快乐。   这才是英皓冬送来的节日礼物,简简单单的一张贺卡一句问候,既表示心意,又保持一定距离。蓝素馨珍惜地把卡片夹进书本里,避免弄皱弄折。旷远看到在一旁问:“这是谁送的,落款都没有,不过你看起来很喜欢。”   蓝素馨顾左右而言他:“帮我把车推出来,我们走吧。”   旷远去推车时,蓝素馨发现地上有串程亮的钥匙,谁不小心把钥匙掉这里了?他拾起来一看,大大小小的几枚钥匙上都有Y的花体字母,顿时一怔,她认出了这是英家的钥匙,他们家的钥匙上都有姓氏的第一个字母作为标志。这串钥匙……是不是英皓冬放卡片时不小心遗失在这里的?   正想着,蓝素馨就听到有脚步声匆匆地跑进了车棚,抬头一看,正是英皓冬走进来,一眼看见她和旷远,脚步顿时一滞,定住了身子。   5   正在推车的旷远看到英皓冬突然跑进车棚,浑身一震,陡地立直身子,两道眼神似无形标枪般掷向他:“英皓冬,你怎么在这里?”   英皓冬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一转身大步走出了车棚。   旷远看他忽来又忽去,心里百般疑惑,看着蓝素馨追问:“素馨,他怎么会在这?”   蓝素馨心想这件事也瞒不住,便直言相告:“旷远,英皓冬现在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英夫人把他转到这里继续学业。”   “什么?他也在这所学校?”旷远楞了片刻,突然把车一扔,飞一般追出车棚,厉声喝道:“英皓冬,你给我站住。”   蓝素馨顾不上扶车子,满脸惊慌追着他跑出去:“旷远,你要干什么,你千万别像上次那样冲动。”   旷远健步如飞,很快就追上了英皓冬,气咻咻地拦住他,眼睛死死瞪着他:“你故意的是不是?知道蓝素馨在所学校,所以故意转学到这来。你故意这样想方设法接近她是不是?”   英皓冬低声分辨:“我没有这个意思。”   “事实分明就是这样,你还不承认。英皓冬,如果你没这个意思,你马上转学离开这里,不要再接近蓝素馨。看在她是幽昙表妹的份上,你放她一马行不行?叶家已经有一个女儿葬送在你手里,无论如何不能再有第二个。”   他一番言辞激烈的话,听得英皓冬的脸色瞬间苍白。这时蓝素馨追上来:“旷远,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幽昙姐姐的事情是意外,英皓冬他也不想的。”   旷远的眼睛带着震动和痛苦之色看向蓝素馨:“素馨,你还帮他说话。枉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可你显然一句都没听进去,对了,”他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张卡片,是不是他送的?”   蓝素馨一怔,说不出否认的话来,旷远眼中更是浮现出浓浓的失望:“我那样嘱咐你不要跟英皓冬有来往,你却还是不声不响地跟他走得这么近,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旷远,我很感谢你跟我说了那么多提醒的话。但你的话只是你的个人观点,我只能参考性的去听,不可能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如果让你失望,我很抱歉。但请你想一想,邝伯母同样是为你好,想让你重新认识交往新的女朋友,你又做到了吗?你也同样让她失望啊!”   蓝素馨委婉的反驳,让旷远一时哑口无言,他不再看她,而是掉过视线看向英皓冬:“英皓冬,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的话,请你不要再和蓝素馨见面了,你害死了幽昙已经够了,不要再……”   蓝素馨喝住他:“旷远,你这样的说法不公平,幽昙姐姐的死不能完全怪英皓冬,是她先用利器刺伤他,才会……”   旷远截住她的话:“幽昙为什么要刺伤他?如果不是他始乱终弃要抛弃她……”   然而,旷远的话同样没有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旷远,英皓冬要抛弃叶幽昙,这件事不正是你一手促成的吗?现在你把事情全部怪在他头上,你的良心是不是就好过一些?”   这句话,顿时让旷远石化般定住了。而蓝素馨和英皓冬也呆了,他们机械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沈美琪从一棵树后面缓缓走出来,她显然自始至终都在旁听。   蓝素馨怔了片刻,还不能完全理清头绪,不由问道:“沈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沈美琪看着泥塑木雕般呆着的旷远,长长一叹,转头对英皓冬说:“其实我当初会认识你,是因为旷远。我和他是同届不同系的大学同学,因为都在学生会工作过,所以比较熟悉。他知道你喜欢和漂亮女生交往,而我,有个系花的头衔,又一门心思想要认识有钱的男朋友,于是,他就把你的情况告诉我,打听到你经常出入的地方后,让我想办法去认识你,他希望借助我,把你的心思从叶幽昙身上移开。而我也很乐意跟你交往,竭尽全力地吸引你的注意力。这件事情上我和他各取所需。他所期待的目的就是你不再跟叶幽昙来往,那样她才可能回到他身边。但是我们都没想到,叶幽昙会因为接受不了你提出的分手要求,把事情弄成那样悲惨的结果。”   沈美琪的话,仿佛一把剔骨刀般把旷远身上的骨架一根根全部剔光了。她的一席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全身发软地慢慢蹲下去,最后跌坐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双手紧紧捂着脸,缓缓地,有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在哭。   蓝素馨这才恍然大悟,何以旷远每次见到沈美琪都是十分逃避的样子。原来,是他,安排了沈美琪去和叶幽昙争夺英皓冬。他原本只想让英皓冬喜新厌旧,这样他就有机会赢回叶幽昙。可是,谁知她会做出那么激烈的反应,结果……他一定为此深深后悔过吧?   看着旷远指缝里汩汩不绝的泪水,蓝素馨叹口气正想去劝解他两句,不料一旁的英皓冬却先开口了:“旷远,你不必太自责。那时我已经打算跟幽昙不再来往,无论你安不安排沈美琪的出现,这件事都避免不了,所以你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不必自责了。”   旷远愕然抬头,他没想到,最后可能站出来打击他的英皓冬,竟用这样一席话来减轻他心头积压多日的负疚感。他处处针对了他那么久,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猛踩他一番的,可他却没有。   而英皓冬话一说完就转身走开,远远的,阿泰的车在等着他。留在原地的三个人看着他坐车离去,都各自感触良多的沉默着。   这个情人节的晚上,英皓冬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去年的那个情人节。   那天他让花店给叶幽昙送去了一束黄玫瑰,含蓄的表明了分手之意。   和叶幽昙认识一段时间后,英皓冬发现她不是适合自己交往的对象。她太认真了,而他却只是好玩,她的认真让他渐生束缚,他不喜欢走到哪里都被她如影随形的跟着,他想不能再跟她继续交往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包下一家酒吧开情人节派对,邀请了很多朋友一起玩,故意没请叶幽昙,但她却不知怎么找来了。打扮得非常漂亮,满脸笑吟吟,见了他闭口不提那束黄玫瑰,只是形影不离地陪在他身边。他想可能含蓄的暗示没有用,这个死心眼又太认真的女孩,看来改天一定要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才行。   那晚英皓冬和朋友们在一起玩得非常开心,喝了不少酒,最后喝醉了,在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叶幽昙不离左右的照顾他,又是浓茶又是姜汁的端来给他解酒,他迷迷糊糊喝了几口就倒在一张长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紫荆公寓十八楼的复式公寓里,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卧室中松软的大床上。一定是哪位朋友好心把他送回来的。他转个身伸个懒腰,手却碰到了身畔一个温热的物体,扭头一看,他惊跳起来,床上竟然还躺着一个人。雪白被单上一张秀丽精致的面孔,裸出半截粉白嫩滑的肩,是叶幽昙。   她也醒过来,满脸红晕的拥着被子坐起来:“皓冬,你酒醒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煎碗姜汁。”   第八章 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吗?   有些东西,原本是非常的普通与不值得一提,但因为院子一个自己心心念念间喜欢着的人,普通物品一经过他或她的手,就如同被点石成金一般,,马上变得意义不一般。如珠如宝地珍惜珍爱着。   英皓冬睁了半天,突然愤怒无比的发作起来:“叶幽昙,你什么意思呀?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不打算再跟你继续交往了,你还趁我喝醉了酒留在我家过夜,你是不是想用即成事实来逼我打消念头?我告诉你,我英皓冬最讨厌被人算计了。现在我正式宣布我以后不会再跟你有任何来往,请你马上穿上衣服离开我家。”   一番话说完,他看都不看叶幽昙一眼,就套件睡衣去了浴室。放满一缸热水把自己泡进去后,他给昨晚一起HAPPY过的几个朋友打电话,文明是其中一个叫米高的开车把他送回了紫荆大厦。   “我和你女朋友一起送你回家的。你后来睡着的时候又吐了,吐得满身狼藉,还好有你女朋友在,他昨晚说留下来照顾你的,把你照顾的还不错吧?”   “不错你个头,”英皓冬十分光火,“她根本不是我女朋友,你居然就让他留在我家。我简直要被你气死了。”   英皓冬没办法在跟他说下去,气呼呼的挂断电话。他独自住在这套公寓,不是没带过女孩回来一夜春宵。但是叶幽昙这件事性质不一样,他并不愿意跟她有进一步的密切关系,而她却自作主张留下过夜,这让她愤怒极了,有一种被人设套的感觉。   英皓冬在浴缸里泡了足有一个小时,泡的全身皮肤发白发皱看才出来。披上浴袍走出去,看见叶幽昙还在房里,衣着整齐眼圈红红的坐在床畔,看见他马上站起来,怯生生的说:“皓冬,我……”   英皓冬毫不客气的打断她:“你什么都不要说了,马上走,再不走我就报警搞你私闯民宅。”   叶幽昙终究是个年轻轻的女孩子,被他如此毫不客气的斥责,捂着脸呜呜地哭着跑出来房间。   从这天起,英皓冬再不肯见叶幽昙,也不听她打来的电话,他千方百计躲开她,可是她却天天执着地守在紫荆大厦楼下等。他总要回去的,这是没办法避开的地方。终于他忍无可忍的发作了:“你有点自尊好不好?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来往,你还这样纠缠不休干什么?”   叶幽昙泪眼汪汪:“皓冬,难道我们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下去吗?”   英皓冬斩钉截铁:“不能,请你尽快离开,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叶幽昙含泪离去,再出现时是在三月中旬的某天,那天晚上她在紫荆大厦楼外按响了英皓冬房间的对讲机,声音细细:“皓冬,我想上来 跟你说件事,我怀孕了。”   英皓冬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放她进来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总要解决。那晚叶幽昙上楼后,他们到底在房间里发生过什么事。英皓冬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只是始终觉得,强烈地觉得,他对不起她。   蓝素馨没有把邝远送的那束玫瑰带回家,她不想被叶太太误会。在楼下停车处放好自行车后,就那样把花束留在车篮里,谁喜欢就拿去好了。而英皓冬送的那张卡片,她再一次珍而重之的镶进了书桌上的镜框,还有他遗落的钥匙,下午没来得及还他,她托在掌心里摩挲半晌后,放进书包深处,准备明天下课之后再交还给他。   情人节晚上,叶太太有意无意的说让邝远过来带蓝素馨出去玩一玩,她还希望他和她能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可是邝远的电话却关机了,让她郁闷至极。“怎么邝远的电话会关机,他从来不关机的。”   蓝素馨清楚个中理由,却缄口不提。只是叶太太说她已经约了同学要出去,不必联系邝远。   叶太太一怔:“你约了什么同学要出去呀?”   “是女同学,她想趁情人节赚点零用钱,从花店批发了很多玫瑰花准备去街上卖,让我帮她一起卖。”   “哦,那你早点回来。”   “我知道。”   蓝素馨和同学在约定地点会合后,一人拿了一棒玫瑰花分别向长街两端边走边兜售。卖得不太顺利,整条长街都走完了,她捧着的玫瑰花还有几十枝。便继续朝下一条街道出发,这条街道也走完后,她无意中发现从这个路口左拐过去就是紫荆大厦。那栋富丽堂皇的大厦已经遥遥在望。   情不自禁地,蓝素馨的脚步左拐踏上了前往紫荆大厦的道路,近了,更近了,大概还有三四十米的距离,已经可以看见大厦灯火通明的底厅里,有穿制服的保安在来回走动。而大厦门口,立着一个如此熟悉消瘦的身影。   英皓冬,他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蓝素馨微微一怔后,马上不假思索的朝他跑去。   然而她才跑了短短几步,有一双手突然从她背后伸过来,一只手使劲捂住她的嘴,一只手用力搂住她的腰,把她朝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里拖去。事发突然,她一时都反映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身后一阵浓烈的酒丑混合着一丝体臭传过来,她徒然有所明了,竭尽全力的挣扎起来,怀中的玫瑰撒了一地。却无论如何挣不开成年男子的禁锢,最后她只能全力的朝着捂住她嘴的那只手咬下去,终于换的他忍疼缩手。然后她声嘶力竭的喊:“英皓冬——”   这一刻,她本能的求助于眼前唯一所见的英皓冬。但她还没来得急喊完,嘴就又被堵上了。这回事一只毛线手套塞进了她的嘴,她再喊不出一个字,身不由己被拖进暗巷。   申东良的咻咻气息喷在她的脸颊,带着浓浓的酒臭和口臭:“臭丫头,上次被你砍了我一刀跑掉了,这回我看你再怎么逃!刚才那条街我就已经盯上你了,我说过让你等着瞧。我挨了你一刀,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粗暴得把蓝素馨推倒在地,然后身子重重压上,一只手制住她的反抗,一只手胡乱的撕扯开她的衣服伸进来。冰冷如蛇般穿行在她年轻光滑的肌肤,她徒劳的扭动着身体,却躲不开那令人恶心的手。眼泪如泉水般直涌,被手套堵住的嘴一直在徒劳的呜咽着。是不死心得求救:有没有人可以救救她?英皓冬他有没有听见她那声呼救?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恐怕很难……   申东良的手越来越为所欲为,蓝素馨几近绝望时,忽然听到有迟疑的脚步声朝着小巷走近,或许是敏锐的听出了小巷里有异样的动静,脚步声立即加快了,随着脚步声,英皓冬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喂,你在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迟疑的冲过来,一边把揪起申东良跟他扭打成一团。蓝素馨迅速冲冰冷的地上爬起来,满面泪痕,浑身颤抖,看着眼前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人,很快看出英皓冬要落了下风,一则他的健康状况始终没有完全恢复,二则申东良喝过不少酒,借着酒疯蛮劲足。他双手用力扼住英皓冬的脖子恶狠狠把他按在墙上,呼吸困难让他的脸迅速的涨红。   蓝素馨又惊又怕,左右一看,从旁边的垃圾桶里拾起一个空的啤酒瓶,咬紧牙关冲上前对准申东良的后脑砸下。   随着哗啦一声玻璃碎响,申东良的矮胖身躯软软倒地。而英皓冬也无力的倚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下,他手抚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喘息着。   蓝素馨慌忙扑过去:“你没事吧?”   英皓冬喘息着抬头看她:“我没事,你呢?也没事吧?”   蓝素馨摇摇头,但想起刚才那么可怕的一幕,忍不住眼泪簌簌直落。而英皓冬眼帘一垂,落在她被撕扯的乱七八糟的衣服上,眸中浮起几丝心疼与怜惜,默默地伸出手,他小心翼翼的替她扣好外套。   这一刻,蓝素馨让不住呜咽着扑倒在他的肩头。那个夏夜第一次遭继父图谋不轨时,她只能独自在夜里哭泣到天明。而这一次,她终于有一个可以倚仗的肩膀让她流泪。泪水尽情落下,却不再觉得苍凉无助。   英皓冬任蓝素馨趴在自己肩头哭泣,什么也不说,只是双手轻轻的拥住她。在这黑夜的深巷里,他们相依相偎互相温暖。   .2.   夜里突然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叶太太吓了一大跳,赶紧和叶先生一起匆忙赶过去。   这件事情闹到警察局并非蓝素馨和英皓冬所愿,但是他们和申东良在箱子里发生激烈搏斗时,有一对恰巧路过巷口的情侣听见了,虽然他们谨慎的不敢进去查看发生了什么事,却好心的马上打电话报了警。警方赶来了,他们只能跟去警察局走一趟了。   不过在英皓冬得知这个企图对蓝素馨施暴的中年男人,就是曾今对她意图不轨过的继父申东良时,他倒觉得让警方出面处理这件事也好。   “他这样一而再的恶意行径,应该受到法律制裁。素馨,你把事情经过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吧。忍气吞声算了只会留下隐患。”   蓝素馨便在警局录了一份详细的口供,说明了她与申东良曾今继父女关系,并且是如何一再的险些被他非礼。   同事英皓冬也录了口供,说明他是如何听到呼救声跑过去,发现申东良在非礼蓝素馨,然后怎么样跟他打成一团。   那个给他录口供的年轻警察有些讶异:“据你所说,事发时你马路斜对面的紫荆大厦门口,那里距出事的小巷还隔了长长一段距离,蓝素馨的呼救声你是怎么听见的?”   英皓东一楞:“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就是强烈地感觉……有人叫了我一声。”   “感觉?”那个年轻警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感觉到有人叫你,然后你就穿过马路,准确地走到街对面的那条小巷里去查看?”   英皓东的眼神有些恍惚:“是,我的感觉,带着我走过去的。无论你信与不信,就是这样。”   年轻的警察看了他半天,不再说什么了。   录完口供,他们各自身上或青或紫的瘀伤也都被一一验明,记录在案。申东良也被审讯完了,一个警察押着他从门口经过。他脑袋上缠着一圈白绷带,脸色却比绷带还要白,他的酒已经醒了,刚才的强横劲也随着酒意全部褪尽,一脸可怜巴巴地哀求:“警官,你说要把我收监,没这么严重吧?我不过是多喝了两杯酒才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知道错了。能不能放我一马?我以后保证再也不敢了。”   看见蓝素馨后,他更是满口嚷嚷起来:“素馨,素馨你不要告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骚扰你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蓝素馨嫌恶地扭过头去,之前已经算了一次,他却变本加厉,英皓东说得对,这种人是不能再给机会的。   没多久,接到通知的叶氏夫妇赶到了,一进警局看到蓝素馨,叶太太就马上追问:“素馨,发生什么事情了?你的衣服怎么被撕破了?”   经办案子的孙警官在一旁答:“叶太太是吧?你的外甥女儿蓝素馨刚才在马路上遭人非礼未遂。嫌犯我们已经抓住了,将会依法起诉他。”   叶太太听得一惊:“素馨,是哪个混蛋非礼你了?”   正问着话,她的眼睛瞥见了坐在一角的英皓东。一怔之后马上作出错误判断,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啪”的一个巴掌重重挥在他的脸颊上,怒不可遏:“英皓东,原来又是你这个混蛋。你等着,我这次一定要告到你坐牢。”   “姨妈,”蓝素馨连忙用力拖住她。“您误会了,不是英皓东。”   孙警官也在一旁讶然出声:“叶太太,你怎么打起他来了?他可救了蓝素馨呀!”   叶太太一怔:“你说什么?”   “你问问你外甥女儿就知道了,今天晚上如果不是英皓东见义勇为站出来救人,蓝素馨恐怕就不是被人非礼未遂了。”   叶太太顿时愕住,知道自己误会了,却又不愿意对英皓东道歉。这是英夫人也匆匆赶到了,看到叶氏夫妇和蓝素馨都在场,而英皓东带着一张明显挨过掌掴的脸默然立在一旁。又惊又怒:“皓东,你的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英皓东答得简单至极:“妈,没事,是误会。”   于是孙警官出面,详细地把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双方家长听。英夫人听完,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以为英皓东又和叶家闹出了什么乱子,以至于被叶氏夫妇告到警察局,却原来如此。只是好心却没好报,到头来救了人却还是挨人一巴掌。忍不住冷冷地道:“孙警察,这么说来我的儿子皓东今晚是做了一件见义勇为的事情。可是怎么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反而还要挨人家一巴掌呢?”   孙警官呵呵一笑,看着叶太太说:“这件事情完全是叶太太误会了。叶太太,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你也应该向这位见义勇为的年轻人道声谢吧?”   叶太太却冷着一张脸对英皓东说:“刚才那一巴掌,算是我为幽昙打的好了。这下你总不会再觉得屈了吧?”   她终究是不肯道歉的,蓝素馨只得满眼歉意地看着英皓东,他和她对视一眼,微微摇头以示他没事。眼神交错一瞬,彼此看懂对方眸中无声的语言。   蓝素馨跟着叶太太回家后,她细心地看了她身上的淤紫伤痕,心疼极了:“素馨,原来你还有一个这样禽兽不如的继父,以前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姨妈,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他那个人,还有那些事,我实在不想再提。”   叶太太叹口气:“也是,那样一个混账东西。好了,以后他再也不能骚扰你了,我一直要告到他蹲监狱。”   “姨妈,”蓝素馨轻声细语,“今天晚上幸亏英皓东救了我,可是您还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   “我已经说了,那一巴掌算是我为幽昙打的吧。她害死了幽昙,我打他多少巴掌都不为过吧?”   “可是姨妈,事情总得一码归一码吧?”   叶太太顾左右而言他:“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好好洗个热水澡睡觉去吧。”   蓝素馨也知道也太太不会轻易被她说通,只是仍然忍不住要为英皓东说上几句。无论如何,她要为他尽这份力。   在回家的车上,英夫人就看着英皓东慎重发问:“皓东,孙警官说你们在松岭路出事的。你怎么会在松岭路?难道,你是去了紫荆大厦?”   英皓东默然片刻,轻轻一点头:“是,我本来想上去看看。但还没来得及上去,就在楼下听到蓝素馨的呼救声。”   英夫人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颈,刚刚在警局时,她就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颈间一圈淤紫,一看就知道被人用力扼过。又心疼又后怕:“皓东,你的身体不好,怎么就那么贸然地冲进小巷去救人呢?万一......”   英皓东打断母亲的话:“妈,我不是没事嘛,您还说什么万一干吗?”   英夫人叹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皓东,你为什么要去紫荆大厦?”   “我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这不是自己找难受吗?别再去了,妈已经把那套公寓封了,你去了也进不了门。”   英皓东还不知道母亲封了那套公寓,瞪大眼睛:“妈,您封了那套公寓?”   “是,你差一点在那里送了命,妈觉得那套公寓很不吉利,所以换了一把铜锁封了它,你带原来的钥匙想去开门是开不开的。皓东,你听妈妈的话,别再去了啊。”   英夫人既然换了锁,英皓东知道再找她拿钥匙是断然不会给的。于是叹口气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他眼中无限迷惘困惑之色。这个晚上。他的记忆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些自己遗忘的东西,却又不甚清晰分明,无法一一地去辨清。   度过了一个如此可怕的情人节夜晚后,或许是因为受了惊,也或许是因为受了寒,蓝素馨当天夜里发起烧来了。   因为不想打扰到叶氏夫妇,她忍着不吭声。自己披衣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在客厅里翻出叶家的家庭小药箱,找出两片退烧药用水服下,又回到床上继续睡。结果睡到最后,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浑身如火烧一般难受,喉头干渴无比,想再爬起来喝口水。双足刚落地,眼前蓦地一黑,身子就软绵绵地倒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十分虚弱地躺在洁白病房里,手腕上滴着静脉点滴。叶太太坐在床畔,看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好了,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蓝素馨试着说话,声音轻细无力:“姨妈,我怎么了?”   “你急性肺炎昏迷两天了。你这孩子,发烧不舒服怎么不喊我呢?   半夜里自己悄悄下床想喝水是吧,结果昏倒在床边。我竟然也一点没察觉,第二天见你一直没起床,纳闷地推门一看才发现你浑身冰凉地躺在地板上,额头却烧得发烫。就这么冻了半夜,结果病成了急性肺炎。素馨,姨妈真是没有照顾好你。“叶太太说到最后叹气不已,十分自责。   “姨妈,我本来是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的,没想到,结果却变得更麻烦。对不起。”   “现在你还跟我说对不起,素馨,说到底你还是对我见外,不能完全像女儿亲近妈妈那样亲近我,否则那晚你只要肯叫我,就不会病得这么严重了。”   确实如此,蓝素馨总是尽可能地不给叶家添麻烦。虽然叶太太待她很好,可她却如同寄在贾府的林黛玉,纵然有外祖母的百般呵护,仍是谨慎地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行一步路。说到底,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很难做到恣性任情。   在病床上昏迷了两天,蓝素馨一直没吃东西,现在醒了,叶太太照应着她喝了半碗白粥。吃了一点东西下去精神就好多了,医生来给她做循例检查,检查结果比较满意:“病人的烧已经退了,其他方面也没什么问题了。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叶太太千谢万谢地送医生出去,又问他要怎样通过饮食给病人补充营养。医生说了一些可以多吃和禁忌少食的食物,她用心记下。然后让蓝素馨自己半倚着床头休息,她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她做营养晚餐送来。   叶太太走了一阵后,虚掩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了,蓝素馨转头望过去,看见英皓东捧着一束香水百合站在门口。人未至,花香先幽幽传来。她又惊又喜地睁大眼睛:“你怎么来了?”   英皓东走近床畔,把花递给她。说:“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顿了一下,又说:“本来想素馨花的,可是跑遍所有的花店都没有,说是这个时节素馨不开花。”   蓝素馨接过那束雪白芳香的香水百合,已经很高兴了,再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喜悦更甚。又欢喜又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病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医院?”   “这两天你请了病假没来上课,我请沈美琪冒充你的同学给叶家打电话,问你的病情怎么样?你姨妈告诉她的。”   原来如此,他还费了一点心思来打听。蓝素馨不由心里一甜:“谢谢你。你的时间还拿得真巧,我姨妈刚走没多久。”   英皓东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来:“不是这么巧,我早就来了。看见她在病房里,就一直躲在外面等。”   蓝素馨一怔,怔祌间心中更是一阵阵的甜:“那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不算太久。”   英皓东答得淡然,事实上,他上午就来了,叶太太一直守在病房里半步不离,他只能躲在外面时时刻刻地等。一等等到下午三点过后,总算看到叶太太拎起手袋离开。他还谨慎地看着她出了医院大门,坐上一辆出租车远远驶离后,才敲门进了病房。因为他知道,如果被叶太太发现他出现在蓝素馨的病房里,她会打他骂他都罢了,关键是还会让蓝素馨很为难。   “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没有?”   蓝素馨点点头:“已经好多了。”   英皓东凝神看了她一眼:“病了两天。人马上就瘦了一大圈。想吃什么吗?我去给你买。”   对着他关切的眼睛,蓝素馨往日里谨慎小心唯恐会给人添麻烦的心理,不知不觉就瓦解一空。   “小时候,每次生病我妈都会买我最喜欢的橘子罐头给我吃。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有时候我嘴馋想吃橘子罐头了,还会装病骗她。   英皓东听得一怔,虽然早已听蓝素馨说过她家的情况,知道她的家境艰难。但橘子罐头并非多么昂贵的东西,竟也要生病了才能吃得到,一时心里百味陈杂。   “橘子罐头是吧?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买回来。“   英皓东很快就拎着两瓶橘子罐头回来了,拧开罐头瓶盖,拿起汤匙插进去,正要递给她,瞥见她挂着点滴的手又顿住了。迟疑一下,他说:“你的手不方便,我喂你好了。”   蓝素馨脸一红:“太麻烦你了。”   “没什么。”   一勺又一勺,英皓东尽量坦然地喂她吃橘子罐头。她也尽量坦然地吃。但两个人的脸,却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病房的门又被人敲敲推开了,邝远拎着一个大的水果篮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相对而坐喂食的两个人,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邝远的意外出现,让蓝素馨一愣,英皓东也一怔,三个人一时俱无声,病房里一片死寂。片刻后,蓝素馨先回过神来:“邝远,你来看我吗?进来坐吧。”   邝远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来,依然不声不响。英皓东站起来,放下手里的橘子罐头,低声对蓝素馨说:“我先走了。”   蓝素馨点头,尽管她心里很舍不得,却也知道英皓东应该先离开比较好。她不想邝远再更他发生什么冲突,无论是肢体上的,还是语言上的。   而邝远这次却表现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他只是漠然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英皓东离去,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等他走后,他才闷闷地看着蓝素馨说:“我听叶伯母说了,那晚你又遇上了你继父,是英皓东救了你。这么一来,无论我们再怎么说他不好,你更不会听了。对吧?“   蓝素馨承认:“我有自己对人对事的判断力。我认识得英皓东,我不觉得他像你们说的那么坏。”   邝远苦笑一声:“刚才你和他在一起的情形很亲密,你其实早就喜欢上他了吧?”   蓝素馨两颊绯红,垂下头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是她的沉默,亦等同默认。邝远怔怔地看了她半天,突然又问:“那他呢?他也喜欢你吗?他这样千方百计地接近你,你难道不觉得他根本是把你当成幽昙的替身吗?”   “不,邝远,虽然一开始我认识英皓冬,是以幽昙姐姐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但从他神志清醒后,他一直很清楚地知道我是蓝素馨,不是叶幽昙,他也不再把我当成叶幽昙对待。相反,一直是你,在把我当成幽昙姐姐的替身。”   蓝素馨的话,让邝远半晌无声,他的神色越来越黯然,最后一声长叹:“素馨,你和英皓冬这样的暗中来往,叶伯母知道了会气死的。”   蓝素馨敏感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要告诉我姨妈?”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指出一个事实。纸包不住火,她终有一天会知道的。英皓冬失手杀了幽昙,你却跟他私下关系这么亲密,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你想过吗?”   蓝素馨不想跟他谈这个问题:“邝远,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邝远不再多说什么,叹息着黯然离去。   ·4·   第二天蓝素馨就出院了。   叶太太来接她出院,当天值班的那位护士小姐很和善热心,带她这里那里去办妥了出院手续。她再三道谢:“秦小姐,真是多谢你了。”   “不客气,”护士秦小姐有一张很温柔的笑脸,还不忘叮嘱蓝素馨说,“这些药你出院后还要继续吃完,不要忘记了。”   蓝素馨一边点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觉得这位护士秦小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怎么都想不起来。眼光溜过她胸口雪白制服上别着的工作牌,看到了她的名字——秦秀润。这个名字真是人如其名,秀气温润的一个女子。   从医院出院时,蓝素馨带回了那两个吃完的橘子罐头空瓶,她舍不得扔掉。罐头空瓶是磨砂玻璃制成的圆筒形瓶身,橘黄色的塑料瓶盖,可以用来当水杯喝水。于是她就把两个空罐头瓶当水杯使用。一个留在家里用,一个带去学校用。   重新上课的那天,她就马上去找了英皓冬。因为她的书包里还装着他的钥匙。生病住院耽误了那么几天,一直都没顾上还他。   英皓冬有些怔忡地接过钥匙:“原来你捡到了,我以为找不回来了,又重新让周太太替我配了一套。”   “是吗?我要是早点告诉你就好了,不过也没关系,拿回家留着作备用吧。”   英皓冬把钥匙揣进口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蓝素馨:“喏,给你。”   他掏出来的是一瓶橘子罐头,跟那天他在医院里买的那两瓶一模一样。蓝素馨一怔,难道他又跑回那里去买罐头了吗?   看出她的疑惑,英皓冬把罐头往她手里一塞,说:“想吃橘子罐头就来找我。那天医院那家商店里的橘子罐头都被我买光了,本来想全部送到你病房去,但一想被你姨妈看到会吃惊的,就只拎了两罐上去。剩下的放进了阿泰车子的车后箱里,然后我又让阿泰吧罐头全部搬进了我在学校的储物柜,现在柜子里有二十几罐橘子罐头,你什么时候想吃,就来找我好了。”   蓝素馨听得怔住了,征过后,喜悦如春风般吹进了心里:“你买了那么多橘子罐头,那我要吃到什么时候去呀!”   “慢慢吃好了。对了,”英皓冬又想起来了,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串钥匙,卸下一枚小钥匙递给她。“这是我储物柜的钥匙,反正多出来了就给你好了,如果你想吃罐头了,不用找我也可以自己去拿。”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尽量让蓝素馨不要把他给的这枚钥匙当成一回事。但她依然很珍惜地把那枚小小的钥匙握在掌心里,看着他无比粲然地笑了:“那你也一起吃吧,不然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   英皓冬其实不太喜欢吃橘子,他怕酸。但是看着蓝素馨粲然的笑容,他不由轻轻一点头:“好。”   叶太太开始发现蓝素馨每天放学后都会带回一个空的橘子罐头瓶。有些讶异:“素馨,你天天买这个牌子的橘子罐头吃吗?”   “是呀!我很喜欢吃。”   “你喜欢吃呀!那我什么时候去商场给你买一箱回来慢慢吃好了。”   “怎么吃完了还把空瓶带回来呢?”   “哦,我觉得这个磨砂玻璃的瓶子挺漂亮的。最近我在跟同学学者做绢花,想留着这瓶子做花瓶。”蓝素馨费劲心思编理由。   “做花瓶也用不了这么多空瓶吧?我见你的书桌上已经摆了有五六个了。”夭?手~~打   蓝素馨无话可说,于是再有橘子罐头的空瓶就不再带回叶家了。而是一个个全部放进自己在学校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储物柜里。她柜子里的东西比较多,像是运动衣运动鞋书本笔记之类的堆满了大半空间。空罐头瓶一多就没地方放,只能一个个垒起来堆在柜中一角。   那天下午要上体育课,蓝素馨去储物柜里去运动衣物时,一个不小心,带翻那一堆垒的高高的瓶子。乒乒乓乓摔下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接,终究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还是有一个瓶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摔的四分五裂。   蓝素馨心疼极了,倒不像是摔了一个普通的罐头瓶子,而是如同摔了玛瑙碗玉石盘一般。她蹲下去把一地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一片片全部拾起,舍不得扔进垃圾箱,扯下颈中系着的一块蓝色丝方巾把它们细致地包起来。   有人走到她身边,讶异出声:“蓝素馨,一个摔破的玻璃瓶怎么还这样小心翼翼收起来?”   蓝素馨转头一看,是沈美琪,她满脸不解地看着她:“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是呀!”蓝素馨不愿解释太多,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可是沈美琪却又瞥见了敞开柜门的储物柜中,还有好多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罐。她更吃惊了:“不是还有这么多吗?”   蓝素馨不觉双颊绯红,忙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沈小姐,我赶着上体育课,先走了。”   她匆匆地拿了运动衣运动鞋锁上柜门就走,顾不上身后沈美琪的疑惑深深了。   沈美琪的疑惑在遇到英皓冬时豁然明朗。   他独自坐在校园中一处斜长的青草坡上,阳光砌他一身橙黄颜色。他身边放着一瓶橘子罐头,透明的玻璃瓶罐中那一瓣瓣金黄色桔肉,在嫩绿草丛中愈发黄的耀眼。   沈美琪一眼就认出来,英皓冬身边的橘子罐头瓶,真是蓝素馨刚刚不慎打破后,还爱惜地一一拾起碎片的那一种,原来如此。   而英皓冬一个人坐在草坡上干吗呢?她注意地观察他,发现他专注的视线遥遥落在草坡下的操场里,那里有很多学生在上体育课,看素馨的小巧身影,在人群中依稀可辨。   沈美琪明白了,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嫉妒会忌恨。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心态平和地面对很多事情了。她由衷地为英皓冬高兴,高兴他可以走出叶幽昙的阴影,重新去开始新的生活。   她微笑着走过去:“皓冬。”   她的脚步声很轻,声音很柔,但英皓冬还是被惊了一跳:“美琪是你。”   沈美琪笑着直言不讳:“皓冬,喜欢一个女孩子却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这可不是你以前的风格哦”   英皓冬勉强一笑:“你说什么呀?”   他不承认,沈美琪意识到自己的谈话方式有些轻率了,便连忙话题一转,拿起他身边的橘子罐头说:   “你也爱吃这种罐头吗?蓝素馨好像也很喜欢吃,刚刚我看到她的储物柜里放了很多这种罐头的空瓶子。”   英皓冬一怔:“空瓶子?”   “是呀,空瓶子。吃完了罐头连瓶子都舍不得扔,还有呢,刚才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瓶子,还把碎片一块块捡起来,用小方巾包好照样收在柜子里。看来她真是非常喜欢这种罐头,喜欢到连空瓶子和碎瓶子都舍不得扔掉,你说奇怪不奇怪?”   英皓冬已经完全怔了,他没有回应沈美琪的话,一双眼睛突然有如烟封雾锁般地迷离变幻着,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极了。   沈美琪吧要说的话说完了,起身告辞:“皓冬,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多坐一会吧,在这片草地上好好享受一下春天。”   享受春天?可能吗?曾几何时,英皓冬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因为春天的阳光特别明媚温暖,它不像夏天那么炎热,不像秋天那么干燥,更不像冬天那么毫无温度,春天的阳光温暖的恰到好处,有如温室般催开无数姹紫嫣红的花朵。他家花园里,每到春来,满园馥郁芬芳。   可是,就在去年春日,烟花三月的仲春时节,他却把叶幽昙……从此往后,他还能够再享受春天吗?   ·5·   整堂体育课,蓝素馨都上的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懊恼自己不小心摔破了那个玻璃罐。虽然英皓冬买了很多罐头回来,这几个空罐子不过是其中之一。但是这几十罐橘子罐头对她意义特殊,她连几十分之一的损失都难以接受,所以那堆玻璃碎片,她绝对不会扔掉,但要怎么样妥善地收藏好它们呢?   蓝素馨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后来有个男同学在单杠上龙腾虎跃时,裤袋里叮叮当当地掉几枚硬币出来,她突然想到了。   上完体育课,她换了衣服马上跑去储物柜那。一进走道,就看见英皓冬正倚柜站着,瘦高的身形上穿着一件墨绿色长外套,在隔窗的阳光下,有如一颗青翠挺拔的树。   她脚步一顿,但接着跑得更欢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微微带喘地问:“是不是找我有事?”   英皓冬看着她手里捧着的运动衣物,转身让开说:“你先放东西吧。”   “哦。”蓝素馨拿出钥匙开锁时,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放在柜子里的空罐头瓶,被他看见的话多不好意思呀!可是钥匙已经扭开了锁,不放也不行了。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柜门打开,再把手里拿的衣物一把胡乱塞进去,然后同样迅速地想关上门。   可是欲速则不达,越忙越容易出乱。本来那堆空玻璃瓶垒起来堆放就放的不是太稳当,她又胡乱一把塞堆东西进去,小小的柜空间里稍有震动就让它们再次失去平衡,又哗啦一声全部倒下来。虽然她及时的在关门,却还是有一只瓶子滚出了没来得及关严的门缝。她一边关门一边去接瓶子,顾此失彼,眼看这只瓶子又要摔得粉身碎骨时,一只蓦地伸出来的宽大手掌稳稳接住了它。   一转头,蓝素馨对上了英皓冬的眼镜。他那双很深很深的眼镜,仿佛一直看到她心里去了。她慌忙低下头,脸颊不自觉地发烫,还是被他看见了。   英皓冬把接住的瓶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自然而然地拉开她储物柜的柜门。重新把瓶子放回去。他的眼光在柜中一个又一个的空玻璃瓶中轮流看一遍,最后看定一包东西,一包用蓝色丝方巾抱着的东西,他定定的看着它不说话。   蓝素馨偷偷地抬眸一看,随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包丝方巾包裹着的玻璃瓶碎片上,脸颊更烫了,鲜艳的颜色重重蔓延,一直延伸到耳朵根。   窗外的阳光映进一道橙金光芒,微风带着淡淡花草清香穿窗而入,在他们身边围绕不肯去。明媚阳光,熏暖微风,隔窗有一树桃花轻绯嫩红,树间有鸟雀的啁啾歌声,春光里的少女素衣,黑发,脸庞如白绸,轻盈柔软,颊上染着两抹鲜艳的玫瑰红。那样干净的容颜和羞赧的红晕,英皓冬看着看着,突然用力扭过头,转身一言不发的大步离去。   蓝素馨看着他突然离开的身影,怔了半晌,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决绝地走开,咬着唇,她从柜中取出那包玻璃碎片,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也同样决绝地扔了它?连同这些空玻璃罐一起?但是想了又想,终是舍不得。蓝素馨十八年来的人生,得到的一直都不多。这二十几罐橘子罐头是她目前为止,人生中最丰盛满足的一次拥有。橘子罐头曾经代表着母亲给她的亲情记忆,现在,因为英皓冬,它还染上了少女情愫萌动的色彩。无论如何,她丢不下丢不了丢不开。   捧着这包玻璃碎片,蓝素馨走出了教学楼,她决定按照自己预先设想的那样收藏好它。   一出门她就怔住了,英皓冬坐在楼前的台阶上,捧着头一动不动,他是不是又头疼了?她赶紧跑过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英皓冬慢慢抬起头,一眼看见她手里捧着的那包玻璃碎片,从她那样捧着的动作中可以看出她对它的珍惜,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已经摔破的瓶子,赶紧扔掉吧。”   他的话,似乎话里有话,是一语双关。不只是在叫她扔掉瓶子,更是在暗示她扔开他。默然片刻,蓝素馨轻声却坚定的说:“不。”   英皓冬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叫你扔了。”   一边说,他一边猝然出手抢过蓝素馨手里拿包玻璃碎片,然后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大步走去,她慌忙的去夺:“英皓冬,你还给我。”   一争一夺中,因为不自禁地用力握紧,锋利的玻璃碎片透过薄薄丝巾割破了英皓冬的手指,鲜血顿时在蓝色丝巾上蔓延开来。   蓝素馨一惊:“快放手,你流血了。”   英皓冬看着自己染血的手陡然就呆了。一动不动地任蓝素馨从他手里拿走那包玻璃碎片,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为他止血,她懊恼无比:“对不起,不小心让你受伤了。”   英皓冬听若未闻,他脸上的表情恍惚极了。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眼前的蓝素馨,眼神分外迷茫,仿佛没有聚焦般地迷茫。她熟悉他这样的表情,这意识着他的记忆又被触动了。是不是这血,让他想起了当日叶幽昙刺他的那一刀?她听说,那一刀,几乎让他流尽了全身的血液。   不想让他回忆起那些血腥的画面,她用洁白的纸巾裹住那个血淋淋的伤口,柔声问:“痛不痛?幸好割得不是很深,一会去买个创可贴贴住就好了。”   英皓冬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定定的看了蓝素馨一眼,眼神错综复杂又悲伤,再一次,他对她说:“扔掉这些玻璃碎片吧,你看,一个不小心,它们就会伤害到你的。”   “不会,我有一个好方法把它们收藏起来。”   “什么办法?”   “你跟我来。”   “去哪?”   “去给你买创可贴,然后再买一样东西把这堆玻璃碎片收起来。”   蓝素馨带着英皓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超市,给他买了三张创可贴,一张当场就贴上他手上的手指。另外两张交代给他:“每天换一次,三天后伤口应该就差不多愈合了。”   然后她在商架上寻寻觅觅,挑了一个别致的椰果存钱罐,既有投硬币的小孔,也有取钱出来的四方形大盖口,他把那捧玻璃碎片,从大盖口里装进去,然后密实盖好,放在耳边摇一摇,一阵清响琳琅,很动听。夭→手··打   “你看,这样收着它们是不是很好?”   英皓冬借过那个存钱罐,轻轻一摇,玻璃碎片在里面哗哗地唱起了歌,如同风铃般的清脆悦耳。她居然会想到这样收藏这些碎片,真是别样的灵思慧想。   深深地,他看乐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又似乎什么都已经说了。   这个存钱罐,是英皓冬强者掏钱付的帐。蓝素馨没有跟他抢,他特意要卖给她,她就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蓝素馨把这个存钱罐,和夹着贺卡的镜框一起,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一角。晚上伏案温书做功课时,时时拿起来摇一摇,听一听,唇角一朵小小微笑如素馨花的暗夜芬芳。   有些东西,原本是非常的普通与不值一提,但因为源自一个自己心心念念间喜欢着的人,普通物品一经过他或她的手,就如同被点石成金一般,马上变的意义不一般。如珠如宝地珍惜珍爱着。   第九章 喜欢一个人,原本也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那种微妙的心动意动,本来就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年轻的男孩女孩,春风中的相对凝视,眼神如风一般缠绵,就如同一颗纽扣遇上一个纽眼,两两相宜;一枚钥匙遇上一把锁,恰恰开启。   谁是谁的钥匙?谁又是谁的锁?就全看玄妙不可言说的缘。缘是天意,人力强求不来的东西。   蓝素馨每天去英皓冬的柜子里拿一瓶橘子罐头,如同日日赶赴一个春天的约会。   这些天,她不光只是拿,她也会留,每次留下一颗糖。一颗透明美丽的水果糖,裹在七彩缤纷的玻璃纸里。有时是柠檬味,有时是蜜桃味,有时是菠萝味,有时是草莓味,水果与糖果合二为一,清清甜甜的好滋味,是她喜欢的糖。虽然知道男孩子多半都不爱吃甜的东西,但她却希望他也能喜欢。因为太知道他心里有一处极苦涩处,她想让他每日的生活里能有一点糖。   不知道他有没有懂她的意思吧,但是每次她留下的糖,第二天再去时都不见了。他吃了吗?应该是吃了的吧。她微笑着再放上一颗,是她最喜欢吃的橘子味。   已经养成习惯,英皓冬每天都会去储物柜里拿一颗糖。圆圆的,透明美丽的水果糖,红,绿,橙,黄……颜色各异的糖果含在嘴里,确实一般无异的满舌满齿的甜。   他并不爱吃糖,但每天这一颗糖,他都会期待,从未有过的期待。播下的美丽糖纸,也会如同小孩子一样细致抚平,夹进厚厚的书本里。   虽然口头上不肯承认,但英皓冬骗不了自己,他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蓝素馨。虽然是一再刻意避开她,但有些人与事,或许是命中注定,即使有心要逃避,也避不开。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喜欢上她的,最初或许是因为她像叶幽昙吧?但她虽然和叶幽昙有着相似的面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喜欢上的,就是这个截然不同的蓝素馨。   而喜欢一个人,原本也是不需要理由的吧?那种微妙的心动意动,本来就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年轻的男孩女孩,春风中的相对凝视,眼神如风一般缠绵,就如同一颗纽扣遇上一个纽眼,两两相宜;一枚钥匙遇上一把锁,恰恰开启。   谁是谁的钥匙?谁又是谁的锁?就全看玄妙不可言说的缘。缘是天意,人力强求不来的东西。   这天英皓冬拿到了一颗橘子糖,酸酸甜甜好滋味,一路满嘴甘甜地坐车回到家,他看见英维夏和慕容姗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刚刚吵过架,心里顿时有所察觉,却故作语调轻松:“大哥,姗姗,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吃饭?”   慕容姗没好气的说:“吃什么饭,气抖气饱了。”   “怎么了?”   她下巴骄横一挑:“问你大哥。”   英皓冬问询地看一眼英维夏,他皱着眉头满脸忍耐的样子:“姗姗,我已经说过是误会了,你还要我再说几次?”   “误会,我都看见那个女人亲你了,眼见为实你还说是误会?”   “姗姗,你也说了,看到是她亲我不是我亲她,那个英国回来的辣妹又那么主动,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一时没来得及避开。”   英皓冬在一旁屏声息气地听,听到英维夏说什么英国回来的辣妹时,不由一怔,怔过后心里一松,那晚出现在朝阳路大屋里的素颜女子,纤细温婉,绝对跟辣妹扯不上关系。看来慕容姗并不是发现了她的存在,而是为一个作风大胆的洋化女郎而吃干醋。   “姗姗。你看来真是误会了。我大哥一向最老实了,你也知道他从来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但作风大胆的女人主动出击招惹他,你不应该怪到他头上吧?”   “皓冬,你当然是帮着你大哥说话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气,我和他一块在咖啡厅里喝咖啡,中途去了一下洗手间,再回来时居然看到一个穿着惹火的女孩子正亲完他的左脸亲右脸。”   “英国回来的女孩子,当然习惯了见面就接吻,这是彼邦的礼节嘛,姗姗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我知道归知道,但看见她那么热情地抱着我的未婚夫吻得不亦乐乎,我非常不开心。”   “好了,大哥你以后也注意,像这样的辣妹等闲不得让她近身三尺范围以内,姗姗你说这样可以了吧?”   慕容珊扑哧一笑:“皓冬,你最近真是好起来了,又有几分以前的爱说笑了,难怪妈今天有心思让周太太陪着一起出去逛名店看新款春装去了,等了她那么久还没回来。”   英皓冬哄得慕容珊消了气,英维夏背过身特意跟他道谢:“皓冬,刚才谢谢了。”   “没事,本来就是一点小事情,大庭广众之下你和一个女孩子态度亲昵反而不能说明什么,又不是三更半夜……”话没说完,英皓冬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噤口不言了。   英维夏脸上的表情陡然间复杂极了,似乎被英皓冬说破了隐私极难堪,他仓促告辞:“皓冬,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留下吃晚饭吗?”   “不了,妈回来替我问候一声。”   英维夏偕慕容珊匆匆离去,英皓冬看着他离开的身影,为自己的失言而抱歉万分。   邝远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叶家了,叶太太开始惦记他,打电话叫他来家里吃饭。他推说工作忙没时间,一再婉拒了。几次三番后,叶太太有所察觉,旁敲侧击地问蓝素馨:“素馨,你说邝远最近怎么一直都不到我们家来了呢?”   “我不知道,可能他工作忙吧?”   “工作再忙,也不至于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吧。你和他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没有啊,我能和他闹什么矛盾呀!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不会伤和气的那种。”蓝素馨把界线清楚分明地划出来。   “素馨,你只把邝远当普通朋友吗?”   “是呀。”   “其实邝远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素馨,如果你要找男朋友,像邝远这样的最合适不过了。”叶太太这回不再暗示,而是非常露骨的明示了。   蓝素馨只当听不出来:“姨妈,我现在不想找男朋友,功课要紧,我温书去了。”   一头钻进小房间,摊开一桌课本作伏案用功状,叶太太不好再跟进来说这件事,只得罢了。蓝素馨独坐书桌旁,一会把镶在镜框里的贺卡拿起来看一看,一会端起玻璃罐水杯喝口水,一会又把存钱罐抓过来轻轻摇一摇,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小东西,小动作,但一一看来一一做来时,她心里却满是异样美好的温馨感觉。   星期天,叶太太又打电话叫邝远来家里吃饭,说炖了他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他说在加班来不了,抱歉的话才说出口,就被叶太太堵回去了:“没关系,你如果加班来不了,我让素馨给你送过去好了,不然煲了这么多汤哪里喝的完,反正你加班也是要抽时间吃饭的是吧?”   邝远哑了片刻:“让素馨专程来送,这样不太好,我已经订了快餐,伯母真的不必麻烦了。”   “没关系的,反正星期天素馨有空,她也该出去走动走动,免得整天关在房间里温书,很容易驼背近视的,好,就这么说定了,一会让素馨给你送饭过去啊。”   叶太太的不由分说,蓝素馨在一旁听得只能暗中苦笑,对于这位固执的,总是费尽心思想把她和邝远拉拢在一起的姨妈,看来是很难含糊混过去了,终有一天要跟她把话说清楚才行。   不过今天,她老人家已经跟邝远说好了一会让她给送饭过去,她还是先照做吧。给邝远送饭没什么,他知道她的心在哪里,也知道她此来是奉姨妈之命,不会因此而误会的。   从叶家到邝远工作的公司要坐近三十分钟的公交车。路程较远,加上天空中又飘着微雨。蓝素馨便没有骑自行车,拎着保温桶上了公交车后,她见车厢里人很多,就挤到相对比较空一点的车厢后半段站定。身后的双人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正在低声交谈着。男的声音无限愤慨:“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就是打动不了你?”   女的声音无限凄楚:“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我也一直很感激你,但是我真的没办法爱上你。”   “怎么会没办法,其实我们一直都好好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男人出现……”   女子打断男子的话:“小武,你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跟你在一起四年,就是图你肯供我读书。现在我已经有能力自己赚钱了,你就收下我还你的钱然后放我走,不要再来找我了行不行?”   “秀润,你欠我的就只有钱吗?你欠我太多了。”   秀润——这个名字好熟悉,这个女子的声音也越听越熟悉。蓝素馨不由得扭头一顾,注意看了一眼身后的那对年轻男女。男的有张很粗犷的脸,女的面容却细致如兰花。她马上认出来:咦,这不是那位护士小姐秦秀润吗?   蓝素馨没有跟她打招呼,因为她在跟别人交谈,而且还是明显不愉快的交谈。她眉目间满是阴霾,心事重重地咬着下唇,根本不留意身旁的人,她贸然打招呼似乎不太好。   “小武,请你公平一点。是,我知道你为了供我读书把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都卖了。可是我也用了四年最好的青春陪伴你,而且我还愿意用加倍的金钱偿还你,我求你好心放过我吧。”   “秀润,你是不是还想那个男人……”   “小武。”秦秀润再一次打断他的话,她深深吸口气:“好了,有什么是我们下车再说吧。”   他们很快就下车了,蓝素馨隔窗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中无限同情。看来秦秀润的身世应该不会比她好多少,否则何以也是要靠一个男人供她读书。同是天涯沦落人,但她倒要比她幸运一些,因为她最穷困潦倒之际不得已要自卖自身时,遇到的是英家,而且英夫人能在英皓冬的一句话下酒那么痛快地放她走,不比秦秀润遇见的这个小武,纠纠缠缠就是不肯罢手。   2   蓝素馨拎着保温桶寻寻觅觅找到邝远公司时,一眼就看到他已经等在门口。   邝远最近像个拼命三郎似的扑在工作上大干苦干,借助繁忙的工作把生活填充得一点空隙都无。因为他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就容易心乱,乱成一团麻。看着蓝素馨他笑得很勉强:“叶伯母真是,不等我拒绝就把电话挂断了,又没把电话放好,我再怎么打都打不进去了,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蓝素馨微笑着把保温桶递给他:“没关系,你快拿进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你,上去坐坐吗?”   蓝素馨想了想:“好。”   邝远倒有些意外,一边陪着她上楼,一边说:“我以为你不会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邝远,我没把你当成洪水猛兽,我们是朋友啊!而且,不怕告诉你,其实我一直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哥哥。”   邝远苦笑:“幽昙说她一直当我是哥哥,你也当我是哥哥,我是不是注定只能充当一个哥哥的角色?”   “不会的,你其实也遇上过不把你当哥哥看的女孩子,只是你可能又只肯把她当妹妹。”   蓝素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听得邝远一声长叹:“可不是,总是这样阴差阳错,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喜欢我的人我又不喜欢。”   “邝远你放心,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遇上一个跟你合拍的人。”   邝远认真看她一眼:“那你……跟英皓冬很合拍吗?”   蓝素馨脸一红,不肯继续这个话题。她和英皓冬的关系很微妙,只能他们自己彼此意会,没办法一一向外人言说,便顾左右而言他地扯一大通闲话来说,又问邝远他们公司的业务性质,又问他的工作内容,他也就知趣地什么都不再提了。   吃完饭后,邝远才告诉蓝素馨,下个月他要调到另一座城市的分公司去工作了。她一怔:“为什么要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公司有需要,我自己也想去,想换个环境试着开始新生活。”   “那邝伯伯邝伯母舍得你走吗?”   “爸妈都很支持,尤其是我妈,她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闯闯是应该的。”   蓝素馨微笑:“那我也支持一下,邝远,到了新环境一定要开始新生活,以前的事情,愉快的可以反复回忆,不愉快的就不必再想了。”   邝远看着蓝素馨,突然轻轻地抱了她一下:“谢谢你素馨。”   他给的是一个兄长式的拥抱,蓝素馨没有拒绝,仰头看着他说:“什么时候走,一定要告诉我,我来送你。”   邝远的脸色暗淡了一下:“三月十七号是幽昙的一周年祭日,我会过了这一天再走。”   三月十七——叶幽昙的周年祭日,蓝素馨无端心中一凛。   时光的脚步很快就走进了三月,烟花三月,是个非常美丽的季节,处处姹紫嫣红开遍,可是在这般风光如画的三月,蓝素馨却敏感地察觉到英皓冬的情绪日渐低落,她能够猜出是为什么。   刻意地,她给他说很多开心的事,尤其是她记忆中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情。   那时她的父亲还未过世,带着她和母亲一起住在近郊的一处平房里。房子前面有个小院,院中种满了素馨花。花未开时一粒粒洁白花苞如珍珠,却有着珍珠所没有的暗香幽幽。母亲经常摘了素馨花苞用针线串起来,给她戴在手腕上,脖子上,一根根别致奇巧的花之链,美丽又芬芳。然后父亲爱宠地把她抱在膝上,嗅着她一身的淡盈花香,做深深陶醉状:“爸爸的小女儿真香啊!真是一个香宝宝。”   一家三口的笑声,时常在月光下的素馨花香中飘荡着,久久不散,那是蓝素馨记忆中最开心也是最幸福的童年画面。   时过境迁,如今父母已经双双离世,只留下她独自生活在这世间,蓝素馨本来是想说些开心事让英皓冬高兴起来,结果说到最后,她自己也黯然神伤了。往事越美好,回忆就越凄凉,因为子欲养而亲不在。   蓝素馨的话,英皓冬听得很认真,听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一只倦飞的鸟般渐渐低落,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宽厚温热的掌心,暖在他的手,更暖在她的心。   这天中午,蓝素馨又没有回叶家吃午饭,英皓冬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骑上车,他载着她往郊外走去。近郊的公路两边望出去都是满眼绿意。原野上一片青草离离,远山近树深绿间浅绿,各色缤纷野花零散点缀在这片深深浅浅的青翠碧绿之间。风轻柔地迎面拂来,携着一缕花草的清馨,还有他身上的淡淡药香。拂动她的黑发,拂动她的白裙,更拂动她的心。春风中的一颗心,和春风一样缠绵悱恻。   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腰,她并不问他去哪,去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他在一起。   目的地到了,是一家规模颇大的花圃。门前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花农笑吟吟迎上来,口吻非常和气:“二位是来买花?还是来参观?”   “老伯,听说你这里种植很多花卉,又没有素馨花?”   “有哇,请进来看。”   原来他特意带她来买素馨花,蓝素馨一时满心涌起感动。   老伯好客地先带他们四处参观了一下,花圃占地不小,一亩亩地里整齐的种着各式花卉。一个个玻璃温室中,更是开满了各种各样缤纷鲜艳的奇花异卉,满室飘满令人沉醉的香气。   不过,纵然眼前有瑰丽的千花百卉,蓝素馨还是对蓝素馨花更情有独钟。老伯的花圃中种植的素馨花有红色,黄色和白色,她挑了一盆白色素馨花,素馨的花期在夏秋时节,这个时候,枝叶间才蕴着几个米粒般细小的花苞,在纤而绿的叶子掩映下,有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羞少女,她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老伯笑吟吟地交代她一些种植上的注意事项,然后说:“等到四五月份,应该就可以开得繁花似锦了。”   得了这盆素馨花,回城的路上,蓝素馨的笑靥如花,一路明媚绽放。她对英皓冬许诺:“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就带出来给你看。不,等它花苞长大的时候我就要带给你看,让你看看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花苞,漂亮极了。”   “那你直接串成一串花苞手链戴在手腕上给我看就行了,不用带出来那么麻烦。”   “也好,那我多串一串,给你挂在床头要不要?小时候我妈妈还常把它挂在蚊帐里,睡起来特别香。”   “好。”   蓝素馨决定先把这盆花送回叶家去,英皓冬像上次一样,距叶家还差遥遥几十米时就停住了车,让她自己骑过去,可是她刚从他手里接过车把,就听到及其振愕的一声传来:“素馨。”   抬头一看,叶先生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朝着他们大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显然本来是准备去上班,他中午一向不回家吃饭的,今天怎么回来了?蓝素馨顿时愣了,英皓冬也刹那呆住。   叶先生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看来在极力镇定自己,毕竟是个男人,不像叶太太那么情绪化。他冷冷地看了英皓冬一眼,那目光尖锐如锥,几乎要把他看出血来。然后他不再看他,只对蓝素馨说:“跟我回去。”   本来说好蓝素馨上去放一下花揪下来,让英皓冬在原地等她几分钟,这么一来显然是不行了,她把手放到背后做手势,示意他先离开。   3   蓝素馨推着车子跟在叶先生后面走,走到楼下停好车后,她抱起放在车座后的那盆素馨花,他的目光马上十分敏锐地看过来:“这是哪来的?”   蓝素馨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是在含蓄地问花是不是来自英皓冬,低下头来,素馨轻声说:“以前我家种了很多素馨花,我出生时素馨花开的正好,爸爸就给我取名叫素馨,所以,我很喜欢这盆花。”   她是在委婉的告诉他,花虽然来自英皓冬,但却是她记忆中家与父亲的代言之物。   叶先生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更加痛心:“这些事情你也可以跟我们说,我和你姨妈照样能给你买素馨花,种满整个阳台都可以。为什么却偷偷和英皓冬这么亲近,无话不说,他跟幽昙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不起,姨夫。”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素馨,虽然我和你姨妈都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善待,但你毕竟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很明白有些事情上我管不了你,可是,看在毕竟同是亲人的份上,你能不能体恤一下我们的心?你不是不知道我们有多么的狠英皓冬,可你居然还瞒着我们跟他暗中悄悄来往,这件事我还能够勉强接受,如果被你姨妈知道,她是万万接受不了呀!”   蓝素馨喃喃道:“姨夫,幽昙姐姐的事其实只是意外,英皓冬并不想……”   “不论他想不想,幽昙的死总归是他一手造成的,素馨,我听说你妈妈是死于车祸,肇事者也没想过要故意撞死她,完全是个意外,但你能不恨他吗?”   蓝素馨无言以对。事实上,她恨那个撞死母亲的肇事者,还恨得非常强烈,因为他撞了人后就跑掉了,如果他当时肯停下送她去抢救,可能母亲还有机会活下来,结果那个晚上,母亲拿着赶工出来的一摞手工活去附近街上的工头家交货时,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她失去了世界上最疼她的那个人。   见她久久无声,叶先生放缓口气又说:“素馨,我知道你妈妈去世后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那个时候是英家收留了你,还供你读书,所以你一直对他们存感激之心,而上次你继父那件事,也是英皓冬救了你。但现在是我和你姨妈在照顾你,如果你也对我们有一丝感激之心的话,请你体谅我们这对可怜的父母,别再和英皓冬来往了,好不好?”   蓝素馨紧紧咬住下唇,用力抱紧怀中的素馨花,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抬起眸,满眼哀求凄楚地看着叶先生,那双眼睛让他一怔,他是过来人,他在她的眸中看出她的少女心事,她——显然是已经很喜欢英皓冬了。   深深地吸一口气,叶先生良久才挣扎着说:“素馨,刚才我说的话,你先好好想一想再答复我吧,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你姨妈,她知道了会受不了的,你也不必对她提起。”   蓝素馨用力点头。   日历撕到三月后,叶太太也一天更比一天神情黯然。经常一个人长时间地看着窗外发怔。有次夜里,蓝素馨还听到她低低地哭泣声从卧室传出来,间夹着叶先生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声。她知道,他们的哭泣与叹息,都是因为叶幽昙的祭日渐近,他们加倍地感伤一年前不幸身亡的女儿。这种情况下,如果被叶太太知道她偷偷地在和英皓冬接近,可能她真会被气出病来。   蓝素馨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蓝素馨,本来阳光明媚的心室,陡然变得如雷雨前的天空一般晦暗无比。   接下来的两天,在学校里,蓝素馨发现英皓冬又开始躲着她了,而她放在他储物柜里的糖果,也一直没有被取走。一颗、两颗、三颗,他怎么放进去的就怎么保持原来的样子摆在柜中,他显然不再来开这个柜子了。   而她,还应该继续用他的钥匙开启他的柜子,拿走一瓶又一瓶的橘子罐头吗?蓝素馨数了数,柜子里还剩十罐橘子罐头。想了很久,她决定依然每天来拿一罐,也依然要每次留下一颗糖,直到拿完为止。   三月初的一天,申东良企图对蓝素馨施暴未遂的案子,由警察局正式递交法院起诉科择期开庭审判。叶太太陪蓝素馨去法院签了若干文件,英皓冬作为该案的当事人之一也接到通知去签文件。   他们在法院里遇见时,叶太太的脸色冷若冰霜。英皓冬则深深地垂下头,一副有愧于心不敢正视她的样子,蓝素馨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很不好,苍白倦怠,眼圈明显发黑,这几天来他的精神状态显然不佳。或许是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微微一扬眼睫朝她看了一眼,四目一触,他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英维夏陪他一起来的,他十分客气有礼的向叶太太招呼,哪怕她板着脸根本不作回应,他也依然面对微笑,涵养极好。   从法院出来,英维夏还十分周到细心地为她们拦下一辆出租车,并拉开车门请她们上车。叶太太却毫不领情,看都不看一眼,径自目不斜视地朝马路对面走去:“素馨,我们去那边挤公车回家。”   歉意的看了英氏兄弟一眼,蓝素馨正欲抬足跟上,突然听到一阵汽车引擎声轰然逼近,本能地循声一看,她脸上霍然变色:“姨妈小心。”   一辆本来正在缓缓靠边停住的小车,突然不知怎么回事,像发了疯似的猛然蹿动,直冲向正欲过马路的叶太太,眼看一起车祸就要不可避免地发生,说时迟那时快,斜地里一道瘦削人影突然如豹子纵身飞扑过去,把叶太太扑倒在地后顺势一滚,险险地与那辆鲁莽的车子擦身而过。   那一瞬,蓝素馨简直魂都要吓没了,她拖着发软的双足飞奔过去:“姨妈,皓冬,你们没事吧。”   叶太太在蓝素馨的帮助下努力要撑起身子,胳膊刚一使劲就不由自主地呻吟出来,仓促间身体失去平衡扑倒在地,她的左手臂骨折了。英皓冬还好,毕竟年轻,身体柔韧性更好,只是手背在粗糙的水泥路面擦伤了一片,他无视自己手臂上正不停渗出来的血,小心翼翼地扶起叶太太,然后托住她的胳膊说:“千万别乱动这只受伤的胳膊,否则骨折的伤势会加重,那样治疗起来就麻烦了。”   叶太太神色极为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自己用右手托住胳膊,转身避开了他。英皓冬一楞,突然回过神来自己是多么不受她欢迎的人,眼帘一垂,他默默站起来走开两步。   那辆小车的司机脸色煞白地停稳车跳了下来了,竟是一个穿法院制服的年轻人,满眼的惊慌失措,后悔不迭:“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太太,还有这位先生你们没什么事吧?”   英维夏大步迈进,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是怎么开车的?身为法院工作人员,竟然开汽车来这么莽撞。”   “真是对不起,刚才我在车里接电话,本来要踩刹车停车的,结果一分心竟误踩了油门,都是我的错,我愿意赔偿你们的一切损失,这位太太的胳膊受伤骨折了是吧?我马上送你们去医院。”   这个年轻人十分地想要戴罪立功,殷勤扶着叶太太坐上他的车。   “太太您放心,我认识仁心医院一位很好的骨科医生,一定会让您痊愈如初的。”   仁心医院,蓝素馨发烧生病就是在那里住的院,也听说过该医院的骨科有名。闯了祸的车主看来确实是在很尽心地善后,扭头看一眼默立一旁的英皓冬,她忍不住说:“你也该去趟医院,手擦破的地方要上药才行,不然很容易感染的。”   那个年轻人忙道:“先生你也上车吧,一起去医院检查一下,医药费我会全权负责。”   英皓冬看了已经坐进车里的叶太太一眼,把手插进裤袋摇头说:“不用了,一点小伤没关系的。”   一直不做声的叶太太突然冷冷出声:“你看我干什么?医院又不是我家,你要不要去不必征求我的同意。”   虽然她的话说得冷冷的,但话里的意思蓝素馨却能听得出来,她不介意英皓冬也跟她一起去医院。忙轻声对她说:“还是一起去医院看一下伤吧,我姨妈不介意你一起去的。”   英皓冬迟疑再三,终是跟她们一起去了医院。路上没跟她们同车,而是由英维夏驾车把他载到医院大门口,然后他面带歉意的对他说:“皓冬,我突然想起今天部门里有个重要会议,我得先赶到公司去,等你从医院出来后打我电话,我再过来接你行吗?”   “不用了,大哥你忙去吧,一会我自己回去,或是让阿泰来接我都行。”   “那也好。”英维夏并不坚持,发动车子很快离开了,英皓冬跟在蓝素馨叶太太和那个闯祸的车主小章后面一起进了医院。   4   挂号,看诊,拍片,接骨……都由车主小章跑前跑后地张罗,蓝素馨形影不离地陪在叶太太身旁就行,英皓冬的伤势处理起来很快,伤口清洗上药再用绷带包起来就行了。而叶太太的骨折就麻烦多了,先被打发去拍片,医生看过片子了解了具体的骨折情况后才会接上断骨,然后打石膏缠绷带,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小时。   英皓冬本来早就可以先行离开了,但他一直陪在一旁默默地等,叶太太当他是透明人一般,视若无睹。但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起码她不再如同往日那样一见了他就非打即骂。   好不容易把叶太太的骨折伤势处理妥当了,一行人从诊室里鱼贯而出。蓝素馨扶着叶太太走在最前面,小章紧随身后,满口的“小心小心慢慢走”,英皓冬则默默的走在最后。   门口的走道上,正好有一位端着托盘的年轻护士经过。一个照面,叶太太就认出来了,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秦小姐。”   蓝素馨也认出了这位护士小姐是秦秀润,微笑点头:“秦小姐你好。”   秦秀润显然有些想不起他们是谁,毕竟她是做护士这个职业照顾过很多病人,不可能一个个的记住,只是一脸礼貌的微笑:“你们好——唉呀,怎么胳膊骨折了?”   “是呀,一个不小心这胳膊就……”   叶太太的话还没说完,秦秀润无意憋了一眼看见了刚刚走出来的英皓冬,挂着礼貌微笑的脸徒然一僵。托在手里的托盘哗啦一声,不知怎么回事就摔到地上去了,满托盘的药剂针管棉签撒的到处都是。   英皓冬本来低头并没有留意叶太太跟一个护士小姐的寒暄,但托盘落地的清脆声音,让他本能的抬头一望。望见一身洁白护士服的秦秀润,他微微一怔,眼前这张煞白的素脸,是他曾经在朝阳路的大屋中见过的。原来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小姐。他突然想起前年冬天,英维夏曾经急性阑尾炎被送进这家医院做手术,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他们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吧?   秦秀润被英皓冬一看,脸上的表情更僵了。连忙低下头,蹲下去见满地散落的东西,手微微发颤。   英皓冬看出她的惊惶不安,那也英维夏悄悄的带她回家,被他撞见时,她也是这样的惊慌不安。看来她对他深怀顾忌之心。大概是因为被他发现了她和英维夏的关系,深恐他会在慕容珊面前提及她吧。   突然又想起刚才英维夏说有事先行离开了,他顿时有所明了:他应该是故意托词不跟他一起进这家医院,因为他知道她在这里工作这种态度表明什么呢?是否代表他已经这地跟她分手不想再见她了?但是如果已经   分手了,英维夏应该对他的态度是无所谓才对。怎么还如此刻意的避开她?   秦秀润突然失手打翻了托盘,叶太太不疑有它,赶紧对蓝素馨说:“素馨呀,你赶快帮秦小姐捡一下。”   “好。”蓝素馨也蹲下去帮忙捡东西,一边捡一边下意识地多看了她几眼。   秦秀润突然间变的脸色异样,举止失常,蓝素馨片刻惊愕后,敏感地察觉出是与刚刚走出门的英皓冬有关,奇怪,她认识他吗?难道她也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她仰脸注意的看了一眼英皓冬,他脸上的表情却很凝重,双眉微微蹩起,他这副表情凝重的样子,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蓝素馨想起来了,顿时明白了自己初次见秦秀河时,怎么会觉得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确实是见过,虽然只是隔窗的惊鸿一鳖,但她曾和英皓冬一起坐在某西餐厅的临窗的位置上,看见一身素雅蝙蝠的秦秀河上了英维夏的车。又马上联想起自己曾在公交车上无意听到的对话。秦秀润和那个小裟想分手。他追问她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看来她和英维夏的关系比较复杂。他有未婚妻,而她亦有跟了四年的男朋友。这段感情中有四个人,会不会太挤了一点?   慌乱地捡好满托盘的东西,秦秀润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对叶太太说:“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忙,不跟你多说了,再见。”   话音未落,她就匆忙走开了,脚步慌忙得仿佛身后有人在追赶似的,英皓冬看着她的背影,满眼疑惑。   下班回家的叶先生,看见叶太太一只胳膊愁眉苦脸地坐在客厅里时,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胳膊怎么折了?”   也太天一声叹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讲给丈夫听,最后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竟然是英皓冬反应敏捷的救了我,你说,你说我这心里多别扭哇。”   叶先生听得半响无语,他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反应才好。同一个英皓冬,去年三月失手把他的女儿推下十八层高楼,今年三月却又奋不顾身从轮椅下救了他的妻子。恩也是他仇也是他,这让人如何是好?   别扭,确实是很别扭,如果可以选择,叶太太恨不得能就那样被车撞死算了,也不愿受仇人的恩惠,但叶先生一听她这话,马上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呀!你如果再被车……再有个什么好歹,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今天这件事——我还是要领英皓冬的情。”   叶太太伤了胳膊,蓝素馨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一边煮着紫菜蛋汤,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客厅里叶氏夫妇的谈话,听到叶先生的话时,一缕微笑悄悄地在唇边绽开。   第二天学校,蓝素馨特意找到英皓冬告诉他:“姨夫他很感谢你救了姨妈,我想以后他们不会再对你报以那么强烈的敌意了。”   英皓冬却并不开怀的样子,依然满眼忧郁:“是吗?”   蓝素馨有所察觉:“你怎么了?”   英皓冬的眼睛望向遥遥天际,半响才轻声说:“再有十天,就是去年我和幽昙出事的日子。”   他记得这么清楚,显然是心头反复记挂着,一个沉重无比的心理包袱,蓝素馨不由柔声劝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可好似我却忘不了,但最关键的地方又想不起来。”英皓冬忍不住对蓝素馨吐露,“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   很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蓝素馨疑惑地看着英皓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蹩起眉一脸苦苦思索的表情,最终他苦恼得以手抚额:“我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只是强烈地觉得我对不起幽昙,非常非常地对不起她,那天我一定做了很伤害她的事情,否则她不会刺我一刀。她对我一直很温柔很好的。我提出分手后,一再厉声厉色地赶她走,她自始自终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蓝素馨听得颇为震惊,他认识的英皓冬,从没有对她厉声厉色过,她没   想到他曾经用过一张如此冷酷的面孔对待过叶幽昙,以前的他,看来……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英皓冬突然抬眸看着她,一字一顿:“素馨,我以前很坏的。”   他这无遮无挡毫无隐瞒的一句,让蓝素馨顿时什么都不去想了。以前种种,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认识的是现在的英皓冬,迎着他的视线她由衷说:“皓冬,以前是以前,现在我认识的你,一点也不坏。”   5   英皓冬奋不顾身救了叶太太之后,叶氏夫妇对他无法再像往日那样提起来咬牙切齿。同一个人,有仇又有恩,这让他们以后如何面对他成了一件非常难的事。   因为这为难吧?那次叶先生要求蓝素馨不要在跟英皓冬来往,并让她好好考虑几天再答复他。事情过去几天了,他却一直没有来问她的答案。她想他应该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了,他们自己都没办法单纯拿他当仇人看,更何况她。   邝远得知这件事后,脉脉了很久,不得不实话实说:“如果他是想赎罪,那真可以说是做得很好了。”   “其实英皓冬一直对幽昙姐姐的死心怀愧疚,虽然是她先刺了他一刀,但他从不记恨她这一点,反而只是对自己失手把她推下楼耿耿于怀。他本性其实很善良,但你们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把他看得十恶不赦。”   邝远叹口气,默认了蓝素馨的话。   这天中午,蓝素馨如常去英皓冬的储物柜中取出桔子罐头,只剩下四罐了。她都有些舍不得那,拿完了就没有了。可是柜门打开以后,她顿时怔住了。柜子里又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桔子罐头,而她以前留下的那十来颗无人取走的水果糖,已经不见了。   对着满柜桔子罐头怔了片刻后,蓝素馨的唇角缓缓轻扬,浅笑如   水,涟漪圈圈,漫开在她的颊,她的眼。   英皓冬开始会陆陆续续地跟蓝素馨说起一些他以前和叶幽昙之间的事。不是太多故事,在他和她短短三个月的交往中,除去最初的一个多月他对她有新鲜感外,其余的时间他都不太跟她接触了。虽然她会一再地注定找来,他却基本上不怎么理睬她。   他们在一起的好时光,很短很短,也不外乎就是他带她这里那里玩,在歌厅、舞会、电影院等游乐场所地方留恋。短短时间内,她却迅速地熟知他的一切喜好,去酒吧新欢喝姜汁白兰地;饭后必要来一杯香醇的蓝山咖啡;爱吃香脆的干果类食物,如开心果、杏仁、核桃等,尤其是核桃。她常常买了核桃用小锤子锤开,剥出完整的核桃仁给他吃。他吃得很高兴,含了一块双唇间示意她一起吃。她红着脸吃了,后来他们经常这样互喂核桃仁吃。直到他不再像跟她来往为止。   蓝素馨听到这个小细节时一怔,不由自主就联想起以前英皓冬把她当成叶幽昙时,曾经那样细致的为她剥核桃。她曾以为这是他爱她至深的表现,却原来,在以前,这种情况是倒过来的,是由叶幽昙不厌其烦地剥给他吃。她坠楼身亡后,他潜意识中依稀留着往日她对他的种种好,负疚之下,就一一亲自做来以回报。   孔雀昙花的事亦是如此。英皓冬初始叶幽昙,问她的芳名,因为此昙而想起彼昙,对她带笑提过自己的母亲种着一株珍品昙花。她当时很感兴趣,后来跟他交往时,一再委婉的说起想去他家看看那株昙花,他当然不会把她带回家,便每每顾左右而言他。那时是这般推三阻四,后来却为了他这么假冒的叶幽昙,他重新买回一盆孔雀昙花,一偿“她”的夙愿。   蓝素馨把零零碎碎听来的片段归纳了一下,得出的结论是英皓冬从来没有爱过叶幽昙,但是他却让她因他怀孕,然后又非常冷酷的跟她分手,一再厉声厉色赶她走,这也都是他自己说的,他不为自己辩护,如实的有什么说什么。因为他的坦诚,她几乎都不忍心责怪他,但终究还是   说出来了:“皓冬,你知道这件事情上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就是你既然不爱幽昙姐,就不该跟她……跟她发展太亲密的关系,那样的话分手也就不会弄得这么伤筋动骨了。”   英皓冬怔了怔,起初本能的想为自己辩解,最终却选择了沉默。斯人已逝,何必再说她的不是。紧紧的咬住下唇,他眼中的悲伤沉痛与无奈,深深如海,蓝素馨一眼蹩见,心无端端一震,迟疑片刻,她轻声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没说出来?”   英皓冬一震,震动又诧异地看着蓝素馨,她的感觉如此敏锐吗?   他的表情,让蓝素馨验证了自己心里那个模糊掠过的想法。看来这件事情上,还另有隐情。   突然又想起英夫人当初让她以叶幽昙的身份陪护他时,曾经要求他不能拒绝他的任何亲密举动,理由是他扮演的是他的亲密女友,而英夫人之前并不知道有叶幽昙这个人,出事后才知道英皓冬交往了这个女孩子,他们以前的事他完全不知情,想来应该是尸检中验出叶幽昙已经怀了英皓冬的孩子,他才由此得知他们有过亲密关系,于是他有了如此要求,但事实上,在他陪护英皓冬的这段时间,他出去拥抱和亲吻外,没有对他她流露过任何要求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啊!蝦¥米¥錄4入XmTxt   蓝素馨眼中浮起疑惑深深,看定英皓冬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没有误会,是我不好。”   直觉告诉蓝素馨,英皓冬还有些事情真相没有说出来。那应该是一个对叶幽昙不怎么好的真相,他为她守口如瓶,自己一肩担了所有责任,哪怕被人错怪与责怪。   三月十七日终于来了。   这天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好得像金沙金粉,涂得到处金光闪耀。但叶太太和叶先生的表情,阴沉晦暗如梅雨天。蓝素馨特意请了半天假,和特意赶来的邝远一起,陪着他们去了郊外的公墓给叶幽昙扫墓。叶太太打   着石膏的伤胳膊还吊在胸前,本来他们想劝他别去了,但他执意要去。   他们已经去的很早了,可墓地上却已经有摆满了一圈雪白玫瑰花,显然英皓冬来得更早。   这次叶氏夫妇没有把他的花全部搬开,双双沉默半响后仿佛没有看见那些花一样,自顾自得在墓地前端端正正摆上他们带来的白菊花,邝远也默不作声的打开了香烛,供果,一张张地焚化纸钱。   纸钱在红色的火焰与青色的烟里渐渐化为了灰烬,一阵风来片片轻薄纸片颤动纷飞,仿佛惊奇无数黑蝴蝶。   叶太太突然落下泪来:“幽昙,幽昙……”   从公墓回来后,叶太太就在床上躺下了。她很不舒服,午饭都没吃,叶先生也吃不下,一直在卧室里陪着她。   蓝素馨和邝远一起在餐厅吃饭,也同样没有胃口,胡乱吃了一点后,他突然想起来:“对了,刚才我看见你的包里还有两扎纸钱,怎么在墓地里没有全部烧完吗?”   “是呀,因为幽昙是非正常死亡,所以周年祭时,最好也要去出事地点给她烧上柱香少点纸钱。”   蓝素馨到不知道还要这样,看来母亲周年祭日时,她也要去车祸地点为她祭拜一下。   “那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去。姨妈这个样子是不能去了,姨夫就留在家里照顾她好了。”   旷远没有拒绝:“好。”   蓝素馨下午去学校上课时,特意去找了英皓冬他却请了一整天假没有来,她猜到他今天应该不会上学,却还是怀着一丝希望来找找看,见不到他,她心里无端端的紧张与担忧,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这一天会出事。   第十章 素馨,我可以吃你的糖吗?   蓝素馨眉眼轻扬,笑意如花的馨香流动:“当然。”   这是第一次,英皓冬主动要她的糖吃,从被动地接受,到主动的求,他知道他终于不再逃避她了。   三月十七,白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湛蓝如宝石,一轮晴日仿佛一枚金扣扣在蓝空中,入夜后,却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雨。雨好不容易停住时,已经九点过了,见时间有点晚了,邝远想让蓝素馨别跟他去紫荆大厦了。可是她执意要去,非去不可。他只得开车载上她通往。   驾车来到紫荆大厦楼下,一下车,邝远无意抬头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蓝素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时看不出灯火通明的大厦有什么地方能令他这样霍然色变。   “怎么了?”   邝远指给她看:“十八楼右边倒数第二间那套公寓的窗口,亮着灯。”   十八楼公寓的窗口亮着灯,蓝素馨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指叶幽昙和英皓冬出事的那套公寓里有人。   “这套公寓出过事后,听说英夫人就封了它,不再让人进去。现在居然有人在里面,一定是英皓冬。”   英皓冬——蓝素馨浑身一震,他终究还是进了紫荆大厦这套公寓。英夫人知道吗?他是不是像上次那样自己一个人偷偷跑来的?如果是,他独自待在那套公寓里,万一触动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头疼发作起来的话,出了事没人知道。   这个念头一起,蓝素馨的一颗心马上就悬起来了。急忙问邝远:“你知道那套公寓的房门号吗?”   矿源自然是熟悉的,时隔一年,仍然张口就来:“18楼A座1806房。”   蓝素馨跑去门口的智能对讲机上输入正确房号,连通了该公寓的门铃应答电话。悦耳的铃声响了又响,响过了好多下后,才有人接起,声   音颤抖不定:“谁?”   果然是英皓冬,而且从他的声音就能听出他的情绪状况不稳定。蓝素馨连忙说:“皓冬是我,我是素馨,你开门让我上来找你好吗?”   英皓冬没有立即回应她,品质上乘的扬声器中传来他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喘息声。他的情绪显然很紧张,蓝素馨的心跳不由自主也随着急促乱跳一气。   终于玻璃大门无声不息的开了。蓝素馨飞快的跑进去,邝远犹豫一下,也紧跟着她进了大厦。   一起坐电梯直上十八楼,A座1806号的房间已经开了脚步匆忙的冲进去,看见英皓冬坐在门口不远的一张摇椅上,脸色苍白得隐隐透青,额头上一层层细细密密的汗,眼神痛楚又恍惚地在屋里飘移不定,显然他在极力强迫自己去回忆那日在屋中发生过的事情。   “皓冬,你不要逼自己了。”   蓝素馨一看他满额的冷汗就知道他的头又在剧烈疼痛了,她就知道他不能到这个地方来。英夫人不是已经封了门吗,他怎么进来的?   英皓冬是不动声色从母亲房里找到了钥匙。他很熟悉母亲的生活习性,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都分门别类地一一收好,一般都是守在她起居室的壁柜里。如果他有心去找,不怕找不到。夜幽   蓝素馨一看他满额的冷汗就知道他的头又在剧烈疼痛了,她就知道他不能来这个地方。英夫人不是已经封了门吗,他怎么进来的?   英皓冬是不动声色从母亲房里找到的钥匙。他很熟悉母亲的生活习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都分门别类一一收好。一般都是收在她起居室的壁橱里。如果他有心去找,不怕找不到。叶幽昙的祭日越近,他就越想来一趟紫荆大厦。他始终觉得他在这套公寓里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重新回到这间屋子后,他能想起来。   用颤抖的手推开尘封已久的门时,门框上的积尘扑扑落满他一身。信手打开灯,整间屋子浸在清水般的灯光里,处处积灰蒙尘。她在门口定了很久,才轻轻走进去。就进旧屋,如同走进旧日时光。   第一眼他看向窗,客厅的那扇落地长窗,当日夜幽县就是从哪里摔下去的。第二眼他望向窗前那张三人真皮沙发旁的方形小茶几上,据说他被发现时浑身是血地昏迷在哪里。那是他们是在窗前发生的政治吧?她怀孕来找他,他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正凝神苦想时,门铃在他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响起。他被吓了一大跳,头更是如何被人猛击一下似的疼痛起来。   谁?是谁在楼下按铃?出事的时候,叶幽昙也是这样按响了他的门铃,时隔一年后,他悄悄的独自回到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楼下按铃?难道是她魂魄归来?   怔惊得全身石化,英皓冬连小指头都动弹不得了,头却剧烈的疼痛着,就像有把无形的电锯在脑子里血肉纷飞的动,疼得他冷汗一颗颗从毛孔里往外渗。他之所以没有晕过去,完全是因为他出门时特意带出了镇定药物,他是专程来寻找失落的记忆,不愿意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就头疼的失去知觉。   门铃响了又响,响了又响,英皓冬终于迟缓的动了,拖着沉重无比的双足,他艰难的走到门前,按下接听键,声音颤抖:“谁?”   扬声器里蓝素馨关切的声音传过来。他浑身一松,大口大口地喘了半天后,他才用发软的手按了开门键,然后他再也站不稳了,无力的跌坐在身后的一张摇椅上。   看见邝远也在蓝素馨身后进来了,英皓冬微微一怔:“你们……为什么回来这?”   “我和邝远来给幽昙姐做周年祭。在楼下发现这屋子里亮了灯,我想是你在上面,就按了门铃。”   邝远走进来左右一看,满室灰蒙蒙,被白色灯光一照。屋子给人一种格外废旧荒凉的感觉,他走到那扇窗户停了片刻不声不响地从手里拎着的胶带里取出香烛纸钱,就地点燃焚化。   他没有征求英皓冬的意见,自顾自地就做了。而英皓冬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举动,半晌后又转头看着蓝素馨,再看看整间客厅他似乎有很多困惑解不开,眼神越来越迷茫与混乱。突然,他用大手敲着自己的头,仿佛想从脑子里敲出一丝记忆来。   “皓冬,你别这样,别为难自己。”   蓝素馨急忙制止地抓住他的手,他满眼痛楚地看着她:“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什么,但又抓不住,怎么都抓不住。”   “那就别想了,我打电话给你大哥,让他来接你回去好吗?”   蓝素馨温柔细致地试着说服他,而邝远摸摸地焚化完所有纸钱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就朝外走:“你跟他说这么多干吗?直接拖他走就是了。”   显然他用的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英皓冬身不由己地被他拖着走,蓝素馨夜赶紧关了灯锁上门跟着走出去。她还怕英皓冬会跟邝远闹着不肯走,可是他却突然间变得安静极了。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邝远,眸中神色迷离变幻。   他们三人一起走出紫荆大厦时,邝远下意识地朝着当初叶幽县坠楼落地的那一处看了一眼。一看却怔了,幽一个背对他们的男人,正在那里蹲着下去用打火机点燃一摞纸钱,分明也是来祭她。除了他们外,竟还有人记得今天是叶幽县周年祭日。这个男人是谁?难道,是她的暗中爱慕者?   随着他的怔忡顿步,蓝素馨和英皓冬也都注意到了那个蹲在哪里烧纸钱的男人。他焚烧纸钱的方式很潦草,不似邝远那样心意诚挚地一张张烧,而是把一摞纸钱胡乱地分成积分后一口气全都点燃了,像完成任务一样烧了就行。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他朝着他们这边的方向走过来,正好面对面地迎上他们三个人的目光。一个照面,他脚步一顿,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的定住了。   只看一眼,邝远就能肯定他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他是怎么认识叶幽县的?正想出声询问,一直被他抓住胳膊的英东浩突然大力挣开他的手,颤抖地用手指着眼前的人:“你……”   他这个“你”字倒像解咒语,那个男人本来定住的身子陡然动起来,猛地一个转身飞一般跑开了。而英皓冬——本来头痛如裂,走路都脚步虚浮的英皓冬,突然间也奋力狂奔地追着他跑:“站住。”   事出突然,蓝素馨和邝远一时都反应不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看见英皓冬追那个男人,他们也赶紧一前一后地跟着追上去。   英皓冬终究因为身体因素,没追多远就喘息地跌倒在地。邝远人高腿长跑很快,先冲到了他身边:“你认识那个男人?他是谁?为什么追他?”   英皓冬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那个人,是他捅了我一刀,然后把幽县推下了楼。”   他的话,简直石破天惊。邝远和兰素馨双双震动。   -2-   是夜,邝远和蓝素馨一起陪英皓冬去警局报警。   一年前的今夜,在那套公寓楼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英皓冬已经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越好了沈美琪去跳舞。下午和一群朋友在马场驰骋半天,晚饭后,特意回家准备洗个澡换套衣服再出门,正在往浴缸里放水时,叶幽县在楼下按响了门铃:“皓冬,我想上来跟你说间事,我怀孕了。”   她的话,让他的双眉一下就蹙成峰。最终他放她上来了,二话不说冷住脸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现金支票:“去解决掉吧,这比钱应该足够了。”   “皓冬,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不是来要钱的,那是来要人的了?很抱歉,发生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我愿意的,完全是你自作主张。仙子啊你别指望赖上我来负责。”   叶幽县眼中的泪泫然欲滴:“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好,可我是因为爱你才那样做的,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我的气?”   “爱我?你所谓的爱就是要套牢我,可我最反感的就是女人想法设法套牢我。所合一请你带上你的爱离开吧,不要再来骚扰我就是你爱我的最好表现了。”   叶幽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皓冬,我们以前很好的,你为什么突然会这么反感我 ?甚至连普通朋友都不能跟我做下去。”   “这都是你咎由自取,我已经暗示你不再来往了,你还一意孤行,趁我酒醉后留在我家过夜。如果你懂分寸一点,我们不会闹得这么僵。好类,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了。我赶时间,约了新女朋友晚上去跳舞,现在我要洗澡换衣服。对不起,请你离开好吗?”   叶幽县语气幽怨:“沈美琪是吗?听说她是A大的一位系花。”   她的话让英皓冬顿时愤怒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告诉你,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最好不要再打听。拿上钱马上给我走,肚子里的孩子立刻解决掉。不受欢迎的生命就不要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别让无辜的孩子像你一样让我讨厌。”   叶幽县的脸刷一下惨白无比,她嘴唇哆嗦着:“皓冬,你知不知道你的话有多伤人?”   “如果你再不走,我还有更伤人的话可以说给你听。叶幽县,我再告诉你一遍你是个不懂分寸的人,你再怎么爱我,爱得这样没有分寸纠缠不清,就只会让我讨厌。”   叶幽县浑身颤抖起来,把手里的支票揉成团朝着英皓冬一扔,她双手捂住脸呜咽着扭头奔出房。她没有要他的钱,就那样哭着走了。英皓冬也不追,用力摔上门,以示自己无所谓。   不到两分钟,房门却又被人敲响了。英皓冬正拿着衣服准备进浴室洗澡,心想一定是叶幽县又回来了,是不是想想觉得不划算还是回来拿上钱?便走过去打开房门,没好气:“又干吗?”   门口却站着素不相识的男人,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双眼睛带着古怪的神色上上下下把他大量一番后,老好瞪住他问:“你姓英?”   英皓冬一怔:“是,你哪位?”   那人并不回答,二师猛地一步跨进屋,插在裤袋里的右手突然抽出来对准他的腹部一挥。他的动作太快了,他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腹腔里陡然一阵冰冷。茫然地低头一看,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插在自己身体里。   而很快,他有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把那把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股鲜红的血随之喷溅而出。这时痛楚放射性地传遍全身,他哑声痛呼:“啊——”   握着受伤的腹部,他呻吟着踉跄地往后退,而那个男人举着刀又朝他逼进一步,似乎还想再给他一刀。这时叶幽县匆忙闯进了房间,看见五种血淋淋的一幕,她尖叫着扑上前,一把抓住那个男人握刀的手:“住手,你想干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一向温顺如羊,这一刻却势同疯虎。拼命地要从一个高山她一头的男人手里夺下那把刀,情急之下,她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男人吃痛松手,刀子被她夺去,他愤然地顺势重重一推,她娇小的身子被他推得飞出去,笔直撞向玻璃窗。英皓冬情知不妙,还本能地脚步踉跄着冲过去想拉住她。终是徒劳,他来不及拉她,就算来得及他也根本拉不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撞碎玻璃窗,如一只短线风筝般飞出窗外。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失去所有声音,一切停顿。他眼中最后的影像,就是叶幽县衣裙飘飘坠楼而去。   从那个男人进屋到叶幽县坠楼,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两分钟。   英皓冬详细叙述了当晚发生的所有情况,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门来捅他一刀,还连累叶幽县为他送命。他声音哽咽:“她本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她都已经走了,却不知道怎么又来了。看到当时那种情况她也完全可以扭头跑掉,但她却   拼了命地冲进屋来救我。我——我对不起她。”   邝远和蓝素馨坐在他身后,屏声息气听完他的所有叙述,脸上的神色都震动之极。原来当晚的情况竟然是这样,叶幽县没有持刀伤害英皓冬的,英皓冬也没有错手把她推下楼。公寓里居然还有第三人在场,那个人才是造成他们一死一伤的真凶。   给英皓冬录口供的还是那位孙警官,他细细地把整份口供又看上一遍,再次发问:“你确定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却找到你独住的公寓,知道你姓英。你以前交过不少女朋友,是不是有横刀夺爱的行为,所以引来鲁莽冲动人士的报复?”   英皓冬茫然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交女朋友时,她们都说自己没有男朋友的。”   这时,始终在一旁静听的蓝素馨突然出声:“孙教官,我想起来那个男人我见过。”   “哦,在哪?”孙教官精神一震,英皓冬和邝远也齐齐扭头看向她。   事实上,蓝素馨乍和那个男人照面时,就觉得这张粗犷的脸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越着急就越想不起来。而刚刚孙警官的话突然启发了她。横刀夺爱——她想起来哪见过这个男人了。那次在公交车上,她见过秦秀润和他在一起。她叫他小武,当时他们在交谈很不愉快,因为秦秀润之一想跟他分手,而他却不同意,还质问她是不是还在想“那个男人”。   蓝素馨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说出来,孙警官听完马上问英皓冬:“你的公寓你哥哥英雄夏是不是叶去住过?”   英皓冬呆了很久,才说的出话:“没有哇,一直是我自己在住。大哥陪妈住在朝阳路的房子里。不过,我公寓的钥匙和门卡确实给过他一套。因为我有时粗心,出门会忘记带钥匙,那样就要麻烦他给我送过来。”   “OK,这就足够了。我想我需要请英雄夏先生和秦秀润小姐来趟警局   英维夏先生来的警局。他接到英皓冬的电话,说他人在警察局时,还以为他又出了什么事,十万火急赶来了。结果进门没多久,就被孙警官单独带进一个小房间,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他汗流浃背,顿时明白了叫他来不是因为英皓冬有事,而是他本人有事。   孙警官问得很直接,先问他是不是有紫荆大厦公寓18楼A座1806房的钥匙和出入门卡。他回答有后,他单刀直入地问:“英维夏先生,你是不是带过女孩子去过那套公寓?”   英维夏脸一白,强作镇定:“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问?这是我个人隐私。”   “确实是你个人隐私,但你的隐私目前看来与一桩案件有很大关系,而切这桩案件的受害者还是你弟弟英皓冬,所以英先生你应该不介意配合一下吧?”   英维夏浑身一震,知道大势已去。   英维夏时因阑尾炎住院开刀时认识秦秀润,对她的清秀温柔颇有好感,而她也对他一见钟情。虽然慕容珊来过几次病房探望他,她也因此知道他有未婚妻,却还是主动与他亲近,并心甘情愿表示愿望做他的地下情人。   英维夏拒绝不了这个柔情似水的年轻护士,作为英家收养的孩子,虽然他衣食无忧地长大,但他一直一类都没有得到过丰盛的爱。慕容珊是英夫人维他挑选的对象,家庭好容貌好,他挑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但正因为如此,她也是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只懂得索取爱,不东得如何   去爱,他和她在一起,也没有怎么感觉到爱情的美好和甜蜜。而秦秀润则不同,她是一颗心扑在他身上爱着他。他被她的爱溺住了,无力自拔。偷偷地,一次又一次跟她幽会。   他们的幽会非常小心,因为不能被慕容珊发现,更不能被英夫人知道。他终究不是她亲生儿子,不能像英皓冬那样肆意妄为,一个接一个地交往不同女友。英夫人可以包容英皓冬的年轻胡闹,却绝对不可能同样包容他。况且他又是有未婚妻的人,行为更要检点。所以,他从不跟秦秀润在公众场所出现,叶不带她去那些酒店宾馆。他每次约她见面都在紫荆大厦。因为他很了解英皓冬的生活习惯,他白天基本都不在屋子里,跟着一群朋友脱缰野马似的这里跑那里逛,晚上才会回来休息一下。   每一次和秦秀润幽会,都是英维夏先上楼进屋。半小时后,她再在楼下按铃后由他放上来。离开时,也是她先走,他稍后再下楼离去。他们一直这样秘密幽会着,两个月过去了平安无事。   可是有一天晚上,英维夏正陪慕容珊在一家新开张的法式餐厅吃晚餐时,突然接到秦秀润打来的电话,但是一看来电显示他就眉头一皱,因为他嘱咐过她不要主动打给他电话。慕容珊马上小嘴一撅,不满情侣套餐的浪漫时刻被人打扰。他道歉后起身离座接电话,也语气生硬:“什么事?”   电话那端的秦秀润惊慌失措:“维夏你没事吧?”   英维夏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事?”   “你在哪?你是不是在紫荆公寓?如果是,有人按铃敲门的话你千万不要开门啊。无论他说什么你都别开。”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以前的男朋友,他不知道怎么知道我经常在紫荆大厦和你见面的事。一个多小时前,他拿了一把水果刀冲出门说要去找你算账。”   英维夏愣了:“一个多小时前,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出门时我想拉住他,但我没拉住,反而被他一推,推得额头在桌子上桩了一下,当时撞晕过去了,现在才醒过来,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我真怕,真怕你……”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英维夏突然心乱如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接了慕容珊后曾和英皓冬通过电话,叫他一起来这家新开张的餐厅试菜,他说不来了,怔准备回家洗澡换衣服,一会约了人去跳舞。   那么这个时候,英皓冬应该在紫荆公寓,他会不会……英维夏不放心马上打他的手机,铃声响了两下就被人接起来了,他刚松一口气,很快就悬起了心,因为电话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在问:“请问你是谁?”   英维夏下意识地问:“你又是谁,这个是我弟弟的是手机呀!”   “我是警察,你弟弟是英皓冬吗?”   英维夏浑身不可抑制地抖起来:“是,警官,我弟弟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英先生,你弟弟确实出事了,请你尽快赶到紫荆大厦来一趟。”   吃了一半的晚餐匆忙结束,慕容珊惊闻此事花容失色,陪着英维夏一起赶到紫荆大厦。英皓冬已经被紧急送到医院抢救了,办案的警察大致为他们介绍了一下警力接到报案后过来察看的现场情况,作出的初步推断是情杀案。并问英维夏认不认识坠楼身亡的年轻女子叶幽县?他茫然摇头。   是夜,他和慕容珊,英夫人,周太太一起在医院急救室外守了大半夜。英夫人的眼泪自始至终没有干过;慕容珊反复对她说着安慰的话;周太太则嘴里翻来覆去一直在说菩萨保佑之类的祈祷之词;他十指紧握坐在一旁,骨节握得咔咔直响。一身冷汗源源不绝,贴身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了。   情杀案?英维夏觉得事情是不是太巧合了?秦秀润刚刚告诉他,她的钱男朋友拿着一把水果刀冲去紫荆大厦找他了,英皓冬就和钱女友在   公寓里一死一伤。现场来看确实像一桩情杀案,屋子里的茶几上还摆着一张金额不菲的现金支票。警察的推断是英皓冬想用这笔钱来结他和叶幽县的关系,但她不愿意,于是双方发生激烈争执。她愤怒之下拔刀相向,而他中刀后处于自卫的本能用力推开她,她因此撞破玻璃窗摔下楼不幸身亡。   现在警方在等英皓冬能否被抢救脱离危险,然后再录取他的口供确定案发的经过。   英皓冬终于一息尚存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了,医院说还需要观察十二小时,才能最终确定是否脱离危险期。英夫人跟到病房去陪他,谁劝都不肯离开。英维夏先把慕容珊送回家,从慕容家一出来,他马上给亲秀润打电话,劈头就问:“你那个男朋友带了一把水果刀去找我?一把什么样的水果刀?”   秦秀润印象很清晰:“是我新买的一把水果刀,刀身只有三寸长,刀柄是红色塑胶的。”   英维夏牙疼似的咝咝吸气,当晚在紫荆大厦,警方收到透明胶带中的凶器,他看到正是一把这样的刀。   凌晨三点的街头,英维夏方眼望去,只觉处处都是一片深沉沉的漆黑,即使是路灯的光芒,在他的眼中也是稠墨般的夜色。   要不要把这一切告诉警方,英维夏挣扎了好久。英皓冬已经被抢救过来了,即使他隐瞒不说,他醒过来也会水落石出的。纸是包不住火,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吧。可是第二天在医院,他又得知英皓冬还有脑部钝伤,医生正在跟英夫人交底,说他的脑伤将会对他造成一定影响,苏醒后可能会丧失一部分记忆,还会留下头痛的后遗症。   因为医生的这番话,英维夏又决定什么都不说了。既然警方都认定是情侣之间因爱生恨才导致的情杀案,他还说那么多干吗?何况英皓冬也未必还能记得发生过的什么,他决定赌一把,等他苏醒后再说。   英皓冬昏迷了整整一个多月才苏醒过来,如医生所说,他果然丧失   了一部分记忆,而且脑子还非常混乱,很多事情都稀里糊涂的,完全不记得当晚在紫荆大厦发生的事情。他暗中松了一口气,但看着变得判若两人的弟弟,又深觉得对不起他。都是因为他,他才会遭这无妄之灾。   英皓冬出事后整整一个月,英维夏再没跟秦秀润见过面。甚至跟她打电话,也谨慎地换了一张充值卡。他竟然有这么鲁莽冲动的前男友,他不想再给人第二次找上门来捅刀子的可能。   “你那是个什么男朋友啊?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他又怎么知道我们在紫荆大厦会面的,那地方闲杂人等根本进不去。”   “我也不知道。”秦秀润避而不答她怎么认识小武的,而是声音发颤的反问:“维夏,我看报纸了,紫荆大厦十八楼发生一死一伤的情杀案,怎么这么巧,是不是……是不是你弟弟和他女朋友在屋里被小武遇上了?”   秦秀润也是聪明人,英维夏叹口气:“可能是,因为凶器就是你说的那把水果刀。”   “天。”秦秀润惊呼:“小武他真的……维夏,我们要不要报警?”   英维夏沉默良久:“警方都说是情杀,算他走运。”   只是这一句话,秦秀润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了,虽然他们不愿意被人知道这件事因他们而起,于是不再提报警的事。只是小武在事发之后就不知所踪,应该是畏罪潜逃了,这样也好,以后他和她就再不会有关系了。   “维夏,我知道这段时间你没心情找我。等这段时间你弟弟的伤势好些了,你抽空来跟我见个面好吗?我真的……很想你。”   英维夏能说不见吗?虽然他已经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但紫荆大厦发生的事,秦秀润是真相的知情人。他既然想瞒住这真相,就不能不去见她。   于是这样,他依然和秦秀润保持着暗中来往。只是更谨慎更小心了。在外面见面时不再固定一个地方,后来英夫人带着英皓冬版区近郊银沙湾的别墅养伤后,他独住朝阳路,偶尔深夜会把她带回去。因为   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很安全。   英维夏如实对警方说了他和秦秀润暗中来往的情况,承认确实是他带她去过紫荆大厦的公寓,并在那里幽会过若干次。他就说这么多,绝对不会说出自己隐瞒过事情真相,知情不报虽然不等同包庇罪,但也是受到处罚的。   秦秀润被请到警局配合调查时,被孙警方三问两问,就脸色发白地说出了他想知道的事实。   小武的全名叫武涛,秦秀润念中学时就认识了他。那时他是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对他一见钟情,非常喜欢她。知道她家境不好,考上护士学校却没有交学费,继母还想安排她早早嫁人。他就对她说,如果她跟他,他就拿钱供她上学,他当时不相信他拿得出这么多钱,便说:“好,四年的学费你一次性拿出来,我就跟你。”   没几天,小武果然一口气拿出了她所需的四年的学费,是他卖了他已经去世的爸妈留给他的房子换来的钱。她也说道做到,收下这笔钱后就跟他同居了。   他们在一起后,小武听她的话,不再整日当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也收起心正正经经地找活干。他当过保安,做过帮厨,后来在一家快递公司当起了快递员,这个职业比较自由,他一干就再没换过了。   四年后,秦秀润认识了英维夏。他才是那种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他主动跟他接近,自愿做他的地下情人。虽然不能跟他在什么公共场所露面,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也有小武,如果被他知道了她在外面背着他有了另外的男人,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只不过,她开始慢慢盘算要如何跟小武说分手。她已经跟了他四年,四年最好的青春给了他,也对得起他卖房为她交学费的情分了吧?   要如何跟小武谈分手,秦秀润知道这是一件棘手的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小武的脾气了。还没等她想好,3月17日那天晚上,他却气冲冲地跑回家质问她:“你背着我在外面另外有了一个男人?”   秦秀润一愣,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和英维夏的来往一直很隐蔽呀!镇定一下,她点头承认:“是。”   小武暴跳如雷,手高高扬起朝她抽下来,她不躲不闪,闭上眼睛准备挨他这一巴掌。如果他打她会好过一点,她愿意挨他的打。   可是那一巴掌却没有打下来,小武硬生生顿住了。他盯着她急促的喘息:“说,你以后不会再跟他来往了,我可以原谅你。”   秦秀润索性跟他把话挑明了:“小武,我做不到。我喜欢他,我正想跟你说,我们分手吧。”   小武像挨了一棒子,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你要跟我分手?就因为那个男人。我们在一起四年了,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还背着我在外面跟别的男人鬼混,还要因为他跟我分手。”   “小武,我和你在一起四年,是因为你替我交了四年的学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小武的脸阴沉极了:“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但你却喜欢那个姓英的男人,你喜欢他什么?因为他住高级公寓,因为他是个小白脸是吗?”   秦秀润一惊:“你怎么知道他姓英,住高级公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姓英的,仗着有钱跟我抢女朋友,我不会放过他的。”小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信手操起桌上一把水果刀就往外冲。   “小武,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紫荆大厦找那个姓英的算账。”   他居然还知道紫荆大厦,秦秀润情势不妙,急忙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用力一甩,身体失去平衡摔下去,额头磕在桌沿上,眼前一黑,什么   都不知道了。   叙述时,秦秀润却谨慎地避开了这一晚上她和小武发生的争执。以及他持刀离去的事情。她知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吐露,只是说她认识了英维夏后,没多久就跟小武分手了。她住进了医院的职工宿舍,而小武也再没来找过她。   孙警官是办案的老手,自然听出她在某些地方的含糊其辞。   “秦小姐,请问武涛知道你跟他分手时因为英维夏吗?”   秦秀润答得很艰难:“我没告诉他,但他却不知道从哪知道了。”   “那你跟他分手时,他能够坦然接受吗?”   “他当时是有些激动。”   “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一些譬如要找英维夏算账之类的事。”   “是……说过几句,不过我想那应该是些气话。”   “你是什么时候向他提出的分手?”   “去年……2月份吧。”秦秀润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们分手后不久,在你和英维夏经常约会的公寓,他弟弟英皓冬和女友叶幽昙就发生了一死一伤的惨案。你当时有没有想到可能是和小武有关系?”   秦秀润脸色一变,强作镇定:“当时警方已经初步断定是情杀,我想应该没有关系。”   “当时警方是被先入为主的观点蒙蔽住了,事实上大有关系。秦小姐现在当事人英皓冬指证,那天晚上是武涛冲进他的公寓,先刺了他一刀,然后再把叶幽昙推下楼。所以秦小姐,现在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武涛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出事后他就失踪了。上个月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希望我跟他走。我不愿意,拒绝了他。后来他又找过我两次,每次都是等在医院门口,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秦秀润提供的情况就是这么多了,孙警官最后对她说:“如果小武再来找你,请你立即通知警方。”   “我会的。”   秦秀润走后,孙警官马上安排人着手调查紫荆大厦的保安人员,尤其是一年前的3月17日晚上当值的保安人员,因为秦秀润说过小武曾经当过保安,他能够得知她和英维夏在紫荆大厦的幽会并且顺利进入那幢大厦,一定是大厦的保安中有他的熟人。   事情不出孙警官所料,紫荆大厦的保安中,有一个叫王大新的承认认识武涛。   王大新说,武涛曾经和他在同一个保安公司工作过,当时关系不错,他还给他看过皮夹中女朋友的照片,炫耀自己有个正在读护士学校的漂亮女友。不过他转行后他们就很少联系了。后来秦秀润出入紫荆大厦时,他觉得她很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是武涛的女朋友。她再来时,他便佯装巡逻楼层跟在她身后,留意看她进了哪一套公寓。然后根据简单的户主资料,查到那套公寓里独自住着一位姓英的年轻人。他就不难猜出他们是什么关系了,只是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武涛的女朋友。   恰好3月17日那天傍晚,他去上晚班时,正巧遇上了武涛送快递路过紫荆大厦门口,两个人就停下来聊了几句。他特意问了他是不是还和原来的女朋友在一起,他说是,而且她已经毕业出来工作了,他正准备努力多赚一点钱结婚。   王大新那天下午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喝啤酒看球赛,喝完看完直接过来上的班。也是他多喝了几杯的缘故,于是一时嘴快把自己看到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告诉了武涛。最后说:“你小心不要被女人骗了。”   武涛当时脸色铁青地走了,一个小时后他又回到紫荆大厦门口,隔着透明的玻璃大门示意王大新开门让他进来。他以为他还有什么事要问他,就让他进来了。他一进来就问:“那个姓英的住在十八楼哪套公寓?”   王大新突然心里有点打鼓:“小武,你不能上去找他闹。否则追究起   来是我失责放你进来。”   小武当时很平静的样子:“你放心,我只是想跟他把话说清楚。”   王大新信以为真,告诉他具体的房号让他上去了。他上去后没多久,就听到楼外嘭的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是路人的惊呼声:“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   大厦底厅的保安都慌乱跑出去察看,王大新也出去了,当他看到十八楼的一扇窗口挂着一截裙摆时,心里顿时一震,出事的屋子正是他刚才让武涛上去的1806室呀!   大厦当值的保安第一时间迅速行动起来,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安排哪些人在楼外保护现场,哪些人马上到1806室查看情况。王大新当时被安排守在楼外,心乱如麻。一直在想这件事是不是跟武涛有关,如果有,那他就麻烦大了。   警方赶来一番现场勘察后,初步推断是情杀。这个推断让王大新松了一口气,虽然他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何以那么巧,小武以上去就紧接着出了事?但警方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多事再去说什么。他已经尝到多嘴多舌的后果了。   想不到,这件事终究还是躲不过。时隔一年,警方又来翻当年的旧账了,王大新也不再刻意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当晚武涛来过的事全部说出来。   案情至此,已经脉络清晰分明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抓到武涛。   5   一年前的3月17日晚上,在紫荆公寓中发生的事情真相大白后,英家和叶家,都深受震动。   英维夏专程去银沙湾向英皓冬和英夫人道歉,因为他和秦秀润的暗中来往,让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客厅里,英夫人和英皓冬坐在沙发   上,周太太站在沙发后面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一眨不眨看着他,他站在他们面前,头都抬不起来:“对不起,皓冬。对不起,妈。这件事都是我的错。”   英夫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脸色如同敷了一层寒霜般的冷。英皓冬的眼神非常复杂,若有所思地也没有说话。   半晌后,英夫人才冷冷问:“维夏,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吗?”   “我……我错在不该偷偷和秦秀润交往,结果惹来她的前男友持刀报复,让皓冬无辜地成为我的替罪羊。”   “就这么多?”   英夫人问得大有深意,英维夏头上沁出汗:“对不起。妈,我也不知道那个小武会那么冲动鲁莽,还持刀闯到紫荆大厦去了。”   英夫人的脸色更寒了,沉声重语:“维夏,你可能不知道他会那么冲动鲁莽地闯到紫荆大厦去,但事后你绝对知道他曾去过紫荆大厦。为什么事情发生后,你不把真相说出来?让人人都以为是皓冬把叶幽昙推下楼。连他自己也这样以为,精神上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他因此受了多少折磨,你是知道的。你为什么不说?”   英维夏脸色惨白地强作镇定着:“妈,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小武刺伤了皓冬啊!警方的初步判断都说是情杀。”   英夫人目光锐利地盯在英维夏脸上,几乎要刺出两个洞来:“维夏,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不知道吗?别用你在警察局说过的那些话来敷衍我,事实上你那份半吞半吐的口供,孙警官心里又何尝不是明镜似的。只是知情不报算不上什么切实罪名,他没必要费那么大力气去查你。”   英维夏张口结舌,终是再说不出一句分辨的话来了。   其实英皓冬也早就猜出英维夏隐瞒了真相。他不是笨人,秦秀润每次见到他时,那份明显的紧张与不安,起初他以为是他发现了她和英维夏的地下关系,所以她才如此害怕见到他。这时才明白,其实是因为她知道他代英维夏挨了小武一刀,良心让她愧疚不安。而出事后,叶家人   来英家闹事时,英维夏百般容忍一再迁就,也是因为如此。   英夫人见英维夏无话可说了,更是生气:“当初你父母过世,皓冬他爸和我念你也是英家的一条血脉,好心好意接你回来把你养大成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吗?我唯一的儿子差点就因你而死。”   看到垂着头一言不发,如同在挨批斗般的英维夏,英皓冬终于于心不忍:“妈,算了别说了,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你没事了?你的头痛症会跟你一辈子。”   “妈。”英皓冬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如果大哥也是您亲生的,你会这么责怪他吗?”   英夫人被英皓冬问得怔住了:“我……”   “妈,正因为大哥不是您亲生的儿子,所以他才不敢跟您说出事情的真相,我能理解他,我也不怪他。”   英维夏垂了许久的头缓缓抬起来,已经满脸泪水,他感激又愧疚地看了英皓冬一眼:“皓冬,对不起,谢谢你。”   转过头,他又对英夫人说:“妈,这件事情我非常愧对英家,也无颜再留下。我现在口头向您辞去英氏机构的职务,下午就从朝阳路的屋子里搬出来。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请多保重。”   英维夏说完转身就飞快地走出了客厅,英皓冬愣了一下,起身追出去:“大哥。”   客厅里只余英夫人和周太太一坐一立,周太太小心翼翼地说:“维夏也是一时私心重了,所以才犯下大错。其实他这孩子本性并不坏。”   英夫人只是沉着脸不说话,半晌才轻声一叹。   英皓冬追出去时,正看到一辆红色小跑车驾到屋前,驾驶座上坐着慕容珊,恰好挡在刚刚出屋的英维夏面前,她满脸怒色地跳下车,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英维夏,你这个浑蛋。你听着,我要和你取消婚约,马上,立刻,就现在。”   英维夏一身不吭地脱下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往她手里一扔,扭头就走。慕容姗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会是如此。那副模样就像是巴不得与她退婚似的,一张粉脸更是气得煞白:“英维夏你不得好死。”   英皓冬追过去拖住他:“大哥,你别这样,妈一时生气说几句重话是难免的,你听了也就是了,别往心里去。”   “皓冬,这件事情上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可是最不责怪我的人也是你。你这样,我真的更觉得对不起你。我不是听了妈的两句气话就要走,而是我真得无颜待下去了。换了你是我,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待在英家吗?”   英皓冬一怔,将心比心想一下,确实很难,“可是,离开家你去哪?”   “英家已经把我抚养成人了,我也应该离开,自己出去闯荡。放心吧,我不会饿死的。皓冬,谢谢你还把我当大哥,有空我会联系你。”   英维夏坚定地离开了,英皓冬看着他的身影在三月阳光下渐行渐远,心中百感交集……   在叶家,叶氏夫妇得知事情的全部始末后,老半天都呆呆地不出一声。良久良久,叶太太才用一只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叶先生黯然地扶起她双双回房。   蓝素馨知道他们需要独处的空间与时间,来慢慢地消化和接受这件事,便不去打扰,只和邝远在客厅里悄声交流,他一声长叹:“原来害死幽昙的凶手另有其人,我们一直都错怪了英皓冬。”   “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只是姨妈姨父又再承受了一次打击。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材料可以煲汤,中午他们肯定又没胃口吃不下饭了,只能让他们喝点汤补充营养。”   “素馨,幸好还有你,否则叶伯父叶伯母的日子会更难过。”   “我也幸好有他们,不然谁会这么诚心诚意地收留我照顾我,邝远,   你中午在这里吃饭吗?”   “不了,我12点40的飞机,要去分公司上任了。”   “今天就走吗?”   “是。早就定好的日子,现在我得回家拿行李赶去机场了。叶伯父叶伯母心绪不佳,我就不打扰他们了。一会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吧。还有,如果小武被抓到,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我送你。”   蓝素馨把邝远送到楼下,他上车前转过身轻轻拥抱了她一下:“素馨,保重。”   “你也保重。”   邝远发动起车子,起步的那一刻,他从车窗里扭头又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了一句:“素馨,你一定要比幽昙幸福。”   蓝素馨回到楼上,在厨房里煲上汤,然后走进自己的小房间。看看书桌一角镜框里的蓝色素馨花贺卡,还有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橘子罐头空瓶,每个瓶子里分门别类地装着各色水果糖。橘子味,蜜桃味,草莓味,菠萝味……缤纷美丽的玻璃糖纸仿佛彩虹罗列。   信手拿起那个椰壳存钱罐在耳边摇一摇,再转身走到窗前,她端详着窗台上那盆欣欣向荣的素馨花。纤细的绿叶间,洁白娇嫩的小花骨朵已经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她的手指爱惜地一一抚过,这些,都代表着她幸福的点点滴滴。   “素馨,我想去一趟叶家。你说你姨妈会让我进门吗?”   校园一角,英皓冬很认真地问叶幽昙。她想了想:“现在姨妈知道真凶另有其人,应该会让你进门了。不过这两天她情绪很不好,整个人恹恹的,要不你过几天再去吧。”   英皓冬有些失望:“这样啊,那好吧。”   自从想起了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后,英皓冬就一直想去叶家   走一趟,为叶幽昙舍命救他的事道谢,也为他那样冷酷地对付过她道歉。他当时对她说过那么伤人的话,她是哭着离开的,但再回来时,发现他被人持刀行刺,竟不顾自己的安危舍身救了他。他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潜意识中一直深深地觉得对不起她。他确实对不起她,他曾经斥责她爱得没有分寸,但正因为这种没有分寸的爱,她才会不顾一切救他,完全不考虑自己。   蓝素馨看出他脸上的失望之色,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叶家,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结。想一想又说:“中午我要回去给姨妈做饭,要不你跟我去一趟吧。我先进屋问问她愿不愿意见你,如果愿意就让你进来。你看行吗?”   英皓冬当然点头,中午放学后就跟着蓝素馨一起回了叶家。她先进屋征求叶太太的意见,很快便来告诉他好消息:“皓冬,姨妈肯见你。”   她引着他进了叶太太的房间:“姨妈在卧床休息,你有什么话慢慢跟她说。”   英皓冬和叶太太在屋里交谈了很久,蓝素馨都已经做好了饭菜,他还没有出来。她也不去催他们,只静静地等。等待中,叶先生下班回来了,这几天他天天中午下了班都回家陪太太,得知英皓冬来了,正在房里和叶太太交谈,他十分惊讶,也敲敲门进去了。   一刻钟后,英皓冬先出来了,蓝素馨迎上前,细心地发现他眼圈微红:“怎么了?姨妈骂你了?”   “没有,你姨妈她终于原谅我了,还有你姨父。”   蓝素馨就猜他们应该会原谅英皓冬。既然叶幽昙的死不是出自他的手,而他又曾在车轮下不顾一切地救过叶太太,叶氏夫妇还有什么理由非要继续敌视他呢?   英皓冬左右看看:“素馨,幽昙的房间现在是你在住着吧?我能不能进去看一看?”   “可以呀!”   蓝素馨不假思索地推开身旁的房门带他进去,一进门,英皓冬的视线就先被书桌上那排装着糖果的橘子罐头的玻璃瓶吸引过去了。无论是糖果还是玻璃瓶,都是他非常熟悉的。接着,他又看见了镶在镜框里的蓝色素馨花贺卡,摆在书桌一角的椰壳存钱罐。下意识地,他望向窗台,果然看到他和她一起去买的那盆素馨花。   所有他送她的小东西,都全部精心地摆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日日长相伴。   蓝素馨跟着他的视线在屋里转一圈,脸有些红了:“现在房间是我在住,所以摆了很多我的东西。幽昙姐姐的东西倒不多了,不过这些床柜桌椅,都还是她留下来的。”   她说着拖过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你要不要坐一坐?”   英皓冬缓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深深地把整间房子都一一看遍。这间曾经属于叶幽昙的屋子,现在住着蓝素馨。   两个面容相似的女孩子,一前一后走进他的生命。前者,像她的名字,昙花般粲然一现,为他凋尽芳华。后者,同样像她的名字,一朵玲珑小巧的花,洁白芬芳。这朵素馨花,开在他生命中最寒冷的一段落雪时节,渐渐温暖芳香了他一颗寒冰般的心。   英皓冬的视线最后落在那排盛糖的玻璃罐中,定定地看了很久,他轻声问:“素馨,我可以吃你的糖吗?”   蓝素馨眉眼轻扬,笑意如花的馨香流动:“当然。”   这是第一次,英皓冬主动要她的糖吃,从被动地接受,到主动地要求,她知道他终于不再逃避她了。   小武在两周后被逮捕归案,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供认不讳。   当晚他一时冲动跑到紫荆大厦刺了英皓冬一刀,又重重一把将叶幽昙推下楼。以为两个人都必死无疑,马上强作镇定地跑出紫荆大厦,直奔火车站,上了一趟即将离站的火车,第一时间逃离了这座城市。他   只是意气之下的过激行为,不是惯常杀人行凶的歹徒,事情发生后他也不可抑制的害怕。本能地逃得越远越好,其间他试着联系过秦秀润,但她搬了家换了手机号码,他用以往的联系方式已经找不到她了。   事情过去了差不多一年时,小武壮起胆子重返故地,打听到以前犯下的事情已经被当成情杀案处理了,他松了一口气。开始寻找秦秀润,他还是舍不得她,希望她能跟他走。   秦秀润当然不肯跟他走,他的再度出现让她惊慌失措。如果可以,她真想报警让警察抓了他,因为她开始视这个冲动得能够持刀杀人的男人为魔鬼。   小武也看出来她对自己充满忌惮之心,只是不明白:“秀润,虽然我从没对你说起来,但你很清楚我做过什么。而你居然没向警方告发我,你应该还是念着我们以前的旧情吧?”   秦秀润有苦说不出:“小武,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们之间的事已经都过去了。”   小武觉得自己真是弄不明白女人,像秦秀润愿意瞒下他杀人的事实,不对警方作一丝一毫的透露,显然是相当顾及旧情,可是她却又对他表现得那么冷淡戒备。他已经知道了姓英的男人中刀后因抢救及时没有死,不由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姓英的?我知道他没死。”   “小武,你既然知道他没死,应该也知道他已经失忆了吧?要不然他的口供中肯定不会漏过你。不过记忆这个东西很奇怪,可以失去也可以找回,你还是赶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否则他万一哪天又想起事情经过来了,你只怕就走不了了。”   小武知道秦秀润这番话是可能性比较大的,他也决定了要走,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自从回到这座城市后,他时常做梦梦见被他推下楼身亡的那个女孩子,这些梦境自然不会愉快,经常让他半夜惊醒后久久不能入睡。算一算还有几天就是她的祭日,他想可能要去祭一祭这个屈死的冤魂,让她不要再来纠缠他了。结果……   小武最后对孙警官说:“如果我不去出事地点祭她,就不会遇上那个姓英的,也不会被他人出来。我想,可能是冥冥中那个女孩子为自己报仇来了吧,是她把我引到那里去的。”   一年前3月17日晚上紫荆大厦中发生的一死一伤案,重新交由法院开庭审理,案子的庭审非常顺利,小武伏首认罪,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庭审结束蓝素馨陪着叶氏夫妇慢慢走出法院大门时,英夫人和英皓冬正站在门口等他们。英夫人非常温柔和婉地开口:“叶先生叶太太,让皓冬送你们回去吧?”   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后,英夫人非常感激已经不在人世的叶幽昙,因为她用她的生命换来英皓冬的生命得以保全。现在没办法回报她,她很愿意回报在她父母的身上。   叶氏夫妇没有拒绝,坐上了英皓冬的汽车。车子在叶家楼下停住后,叶太太还问他:“你有空上去坐一会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英皓冬点头:“当然有,您有什么事只管说。”   蓝素馨还在猜想叶太太有什么事要跟英皓冬说,她一开口,才知道竟然是因为她。   “英皓冬,我前几天才知道,原来你和素馨一直在悄悄来往。她摆在房里当成宝贝一样的那盆素馨花就是你送给她的。”   原来叶先生终是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叶太太,英皓冬恭恭敬敬点头道:“是。”   “那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我们家素馨?”   此言一出,蓝素馨刷的红了脸,英皓冬的表情也有几分窘迫郝然,扭头瞥了身边的蓝素馨一眼后,他慎重点头:“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挑破了他们之间一直心照不宣的那层纱。感情终于可以明朗化,蓝素馨忍不住也悄悄瞥了他一眼,眼波流动如春水。   叶太太凝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慢:“你喜欢她的话,就要好好对她,不能再像以前……”   她的话没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英皓冬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告诫他,不能再像以前对叶幽昙那样,喜欢一阵后,就扔到脑后头去了,弃若敝屐。   英皓冬非常慎重地表态:“叶伯父,叶伯母,你们请放心,我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会很认真地和素馨交往,希望你们能同意我们的交往。”   叶太太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坦然诚挚地迎视着她审视的目光,最后她终于一点头:“好,我同意,以后你要好好对待素馨。”   尾声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蓝素馨深信不疑,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以解释她与英皓冬的这段相遇相知了。   英皓冬正式和蓝素馨交往了,他还很认真地带她回家见英夫人,以女朋友的身份重新把她介绍给母亲。   英夫人微微怔忡后,就坦然微笑着接受了这对年轻人的恋情。她把蓝素馨带到楼上一间精致的小客厅说了很久的话。   “素馨,还记得这间客厅吗?你第一次来银沙湾,我跟你见面谈话时就在这里。”   蓝素馨记得,那天谈话才谈到一半,英夫人就因为英皓冬的病发丢下她离开了。而她,也被他病中失常的嘶吼声吓得一声道别都没有,就逃也似的离开了英家。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次我跑掉了,但是后来那么巧又遇上周太太,结果第二次回到这里。”   “素馨,有些事情可能真是命中注定。兜兜转转,你终究又回到了英家,我想这是老天爷的安排。”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蓝素馨深信不疑,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再解释她与英皓冬的相遇相知了。   而且她深深感到自己的幸运。叶幽昙遇上英皓冬时,是在错的时间里遇上错的人。那时候的英皓冬并不是一个理想的对象,年少轻狂,恣情任性。对女孩子像对花花草草,喜欢时就大把大把地摘在手里。不喜欢了就随手一搁,才不管伊人消得憔悴。而她遇上英皓冬时,他却已经蜕变成了另一个人。在正确的时间里遇见那一个正确的人。   四月的素馨花结出一颗又一颗珍珠般的花苞,蓝素馨在一个月光非常清澈的晚上,像母亲当年那样,取出针线,将摘下的花苞缀成两串洁白芳香的花苞手链,一串戴在腕上,一串挂床头,整夜酣甜无比的好觉,还做了一个梦,梦中父亲母亲像幼时那样笑容满面地看着她:“素馨,我们终于可以放心了。”   梦中醒来,蓝素馨看见窗台上的素馨花,累累珍珠串般的花苞间,已经悄然绽放出两朵纤巧的花,她突然知道,父母是真的来过了,眼泪   静静落下,唇角却蕴涵着两朵小小的花苞般的笑。   清晨上学时,阳光分外明媚。蓝素馨戴在腕上的花苞手链,微微合开几瓣,是花朵被朝阳唤醒,在一丝丝绽放芳华。她用湿帕子包着另一串素馨花苞,要带去给英浩冬看的,她早就答应过他了。   英皓冬已经在校园一角等着她了,双手负在身后,微笑地看着她走近,朝阳下他的笑容如朝阳般明亮。看过她捧出来的素馨花苞手链后,他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的手慢慢从背后拿出来,金色朝阳下,三朵深湛如血的红玫瑰,无限热烈无限娇艳地在他指间绽放着。   “我家花园的玫瑰花开了,这是我今天挑了一早晨,挑到的三朵最好最漂亮的红玫瑰,送给你。”   三朵红玫瑰,它所代表的寓意是什么,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它代表着爱情中最不可匮乏的三个字。   蓝素馨接过三朵深湛如血的红玫瑰,感觉如同接过一颗鲜红的心。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她抬眸看着他,喜悦与甜蜜如无数透明晶莹的花朵,粲然盛开在她的瞳。   英皓冬凝视着她,片刻后,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眼睛。她本能地闭上眼睛让他吻,一个轻的、柔的、如同此刻头顶朝阳般温暖的吻。这是属于她的,第一个吻。   幸福的感觉,在她的指间,在她的眉睫,在她身体内每一分每一寸流动……   ——全文终——   本文由久久txt小说论坛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