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凌烟乱 作者:苏窨   ˇ一骑寻千里(修BUG)ˇ   莺莺燕语,熙熙攘攘,好一派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的风光景象。   与往日相同,凌烟阁一早便已是门庭若市,来客络绎不绝,阁里的小厮们忙得几乎不可开交,但即便个个都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凌烟阁依旧维持着有条不紊的运营状况。   “他妈的!”内堂某处传出一名男子略带愠怒的低吼。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声音来源投去,只见一满脸横肉、左边脸颊有着一道自额角延伸到下颚处的狰狞疤痕的男子,正紧紧抓住跑堂小伙的胳膊,恶狠狠地向他咆哮道:“你小子活腻味了是不是,把酒全洒在大爷我的衣服上,你说!怎么办!”   顺着该男子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杯口大的水渍沾染在他亚麻色的棉布衣衫上。几个看热闹的人不由发出几声唏嘘,还当是多大点事儿,不过洒了几滴酒水,又不是什么贵重的衣裳,这家伙的反应至于这么过激么。   兴许是个新来不久的,跑堂小伙被男子的怒气吓得脸色惨白,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支支吾吾除了“对不住”再说不出第二句完整的语句来。   那男人得理不饶人,依旧不依不饶,扯着嗓门吵嚷:“哼,还以为凌烟阁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有人说什么无人能出其右,今日一见原来不过如此!什么狗屁凌烟阁,我呸!”男子一个起身顺手将桌子掀翻在地,满桌面的碗碟杯勺“呼啦”一下全摔了下去,碎片凌乱地溅落一地。   可是,即便如此,男子还是不解气,一把扯过身旁早已被吓傻了眼的跑堂小伙的衣领,像刁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一面叫骂着一面握紧拳头正准备往他脑袋上砸。   “住手。”   不知哪里传来一个女声,清脆悦耳,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叫闻者皆是一震。   楼梯上款款走下一名年轻女子,只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袭干净的素衣反倒衬得她玲珑剔透、光艳夺目,分明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脸上却写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冷静淡漠。   她的到来使得众人纷纷侧目,似乎被某种奇妙而又强烈的气场所吸引。不知是谁失口惊呼了一声:“缦舞!”引得旁人皆是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少女竟然就是缦舞——凌烟阁的外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男人,一听缦舞的名号,心下顿时慌乱一片,抓着跑堂小伙衣襟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将那跑堂小伙“嘭”地一声甩到了地上。   缦舞缓自踱步到那男子面前,礼貌地微笑道:“这位客官,是不是凌烟阁哪里照顾不周,竟让您发这么大的脾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客气如斯的缦舞,男子的语气也不自觉的放缓了不少,指着自个儿衣衫上的污渍讨要个说法。   视线淡淡扫过男子差不多已经半干的衣摆,那里只剩下一滩深色微弱的痕迹,证明那里曾经被某种液体沾染到过。仅是这粗略的一瞥,缦舞的心中就已了然,不过是个故意找茬的主儿。她在心里冷笑了几声,面上却并没有说破。   几个下人端上来纸砚笔墨搁在桌上,缦舞提起笔随意地写了两行字,交到男子手里,并对他说:“客官凭着这张字条,到‘锦兰轩’去,那儿的衣裳您可以随意取一件,若是没有让您称心的,便嘱咐掌柜的记下您的要求,另外给你做一件,算是缦舞替凌烟阁给您赔不是的,您看这样可好?”   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这么轻易依她:“就凭这么张破字条,我怎么知道到了那儿还做不做数能不能拿到衣服!”   缦舞敛起笑容,下颚张扬地抬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霸道之气:“‘锦兰轩’乃是我们凌烟阁隶属的衣料铺子,没有家喻户晓也算小有名气,您可以信不过我缦舞,不过……”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扬起眉梢看向男子,“您连我们这凌烟阁也信不过么?”   话虽是问句,但内里透出的一股精芒,着实让在场所有人顿生寒意,包括那个故意找茬的男子,也终于被震慑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咳……缦舞姑娘言重了,凌烟阁美名在外,在下岂会信不过你呢。”男子知晓自己若是再纠缠不休,到时候衣服没拿到,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得赔进去。   在周遭围观的群众,或打趣或疑惑或嗤笑的目光注视中,男子慌忙中不忘拿起字条,灰溜溜地跑出了大门。   朝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缦舞冷哼了一声,嘴角的蔑视若隐若现。但当她转过身面向凌烟阁内其他一些客人时,早已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温柔浅笑着招呼大家随意慢用。   刚准备上楼,背后就有人叫住了她:“缦舞。”   她回头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脸上方才得显真实笑意,小跑几步到了那人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叫她:“师姐!”   “不长记性的丫头,都和你说过几回了,在外头别叫我师姐。”嬿婉佯装嗔怒地拍了一下缦舞的脑门,看着自己小师妹吐着舌头求饶的模样,她笑叹了口气,“拿你没辙,看下次师父来了,叫他收拾你。”   一提到师父,缦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任凭嬿婉怎么看她,她都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思绪里头,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如此反常的举动倒是让嬿婉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师父往日不是最疼自己这个小师妹的么,怎么如今提到师父,缦舞竟会是这般表情?这丫头莫不是和师父闹了什么别扭?   百思不得其解的嬿婉拧了拧眉,刚要开口询问,只见与她面对着面的缦舞神情一滞,愣了半晌才讷讷地动了动唇:“师父……”   嬿婉下意识地一回身,一抹玄色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一惊,连忙也跟着喊了声“师父”。奇怪,师父怎么自己来了?嬿婉在心中暗自腹诽。   这个被缦舞和嬿婉称作“师父”的玄衣男子,就是凌烟阁的隐主——轻寒。   凌烟阁,乍看之下不过是万千酒楼客栈中的一座,实则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首屈一指的第一大门派,上至朝廷皇室,下到黑白两道,无一不买凌烟阁的面子。   江湖传言,凌烟阁主轻寒从不轻易在公众面前现身,一切大小事务皆交由他手下三名弟子操办——大徒弟城七,影堂堂主;二徒弟嬿婉,曜堂堂主;小徒弟缦舞,风堂堂主。   这凌烟阁的外事就是轻寒交托于缦舞打理的。   但凡凌烟阁里的人都知道,轻寒对于自己的小徒儿缦舞别说青睐有加,即便是讲他宠溺过头也并不夸张。   话说缦舞六岁那年,双亲被害,自己也被人贩子给掠走,正巧经过的轻寒顺手救下并收养了这个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女孩儿,谁知,这一养,就是整整十年的光阴。   自那之后,缦舞的生命中,就只有自己的师父以及师兄师姐,再无第四人。   轻寒见缦舞良久都不言语,只垂着头,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手上,只见缦舞的裙摆早已在她的手指上层层叠叠缠绕了好几圈。   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极浅的弧度,眼角微扬。他迈开步子,却并没有在缦舞跟前驻足,径自掠过她往她身后的楼梯上走去。   这里毕竟还是凌烟阁,人多眼杂,轻寒此举无非是在告诉缦舞,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跟随了轻寒这么多年的缦舞,又怎会不知道师父的心思,虽然心里的那一口怨气仍旧没能散去,但也乖乖地跟在后头一齐上了楼去。   走在轻寒身后的缦舞并不能看见,让她闷闷不乐的师父此时却是一副安然自得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丝毫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进到包间内,轻寒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也不出声,只是眸光清冷锐利地看着一脸低落的缦舞。见师父如此,缦舞也没吭声,只是走上前去给他倒了杯茶,连声“请”都没讲。   将茶杯往轻寒面前随意地一搁,缦舞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致,故意无视轻寒投来的目光。然而,她的心却不能平静,依稀回想起当日在凌烟山庄内所见的情景,缦舞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这些细微的动作神情一一落入轻寒眼中,他倒也不恼,心里反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笑意。缦舞是自己一手带大,他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只是……   他轻轻抿了口茶,眼中光芒霍然沉黯,仿若一潭古井,随着杯中的茶叶一起,慢慢沉入水底。   前些日子的那一幕幕景象历历在目,当时缦舞夺门而去的背影在轻寒的脑海中盘旋翩跹,久久不能挥散。他承认,自己是担心她,不然也不会快马加鞭从千里之外的凌烟山庄赶来这里。   她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徒儿。他如是想着,便来了这里,谁都不能阻拦。只是如今当真见了面,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所有的关切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轻寒又抬起杯子抿了口茶,遮掩嘴角那一抹干涩的苦笑。   “师父,你……怎么来了?”最终还是缦舞忍不住,先开了口。如果没有记错,此时的轻寒应该是在凌烟山庄和几大门派的掌门共商大计才是,如此贸然跑来这里,岂不是会让那些个掌门人丢了面子?凌烟山庄的势力再大,也不至于他这么任性妄为吧。   任性妄为。缦舞忽然怔了怔,究竟,是谁在任性呢?   轻寒放下手里杯盏,定了定神色望向缦舞,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撇下一干掌门人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   对着那一双略略眯起的狭长凤眼,缦舞一阵心虚。她自然知道轻寒话里的意思,只是她当时也是一时气不过才转身跑开,怎么会料到轻寒竟当真会撇下凌烟山庄追了她而来。   不得不说,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难安。不过,缦舞心里愧疚那是心里的事,面上仍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在轻寒这里学到的最有用的本事并不是高超的武艺,而是像轻寒一样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   面对轻寒有意挑衅般的质问,缦舞一下吃了瘪,低头默不作声。   《凌烟乱》苏窨 ˇ回忆淡如菊ˇ   缦舞没有再说什么,她自知无论如何辩解,自己终究是说不过轻寒的。   “我错了师父……”缦舞的声音如同嘤咛,小得几不可闻,但仍是字字落入轻寒耳中。   轻寒唇角微勾,满意地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神情落在缦舞眼中,倒成了对她的嘲弄,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   脑海中闪现那一日的片段,好像场景重现,直叫缦舞再一次不住地凝起眉。   她回忆起了一个月前在凌烟山庄时的那一幕。   武林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汇聚凌烟山庄,共同商讨魔教组织天绝门在数月内迅速崛起,并号称要血洗武林的应付对策。   为了这件事,从不轻易露面的轻寒,这一次竟也现身,亲自接待各门派掌门人。这不仅让那些个掌门人们受宠若惊,也叫他的三个弟子怔忡良久。   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数不清的事儿。   还是最闹心的事儿——至少对轻寒还有缦舞来说是这样的。   那琼华宫宫主凤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了,居然一见到轻寒之后就几次三番地对他纠缠不休,而那轻寒本就是个清冷的性子,虽说不接受,但也未见拒绝。   这可好,缦舞走到后院的时候,正巧撞见两个在梨花树下深情相拥的身影,定睛一看,不正是轻寒和凤瑶!   一股无名火噌噌窜了上来,但缦舞极力压在心里没有爆发,她没有扭头就走,更没有冲上前去跳脚怒骂,反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   她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或许凤瑶只是摔了一跤轻寒扶她一把,或许是凤瑶对轻寒霸王硬上弓。缦舞如此自我安慰着,于是她选择留下来看个究竟,她想要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大概是缦舞的视线太过灼热,轻寒有意无意地撇过头来朝她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就让她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一如往昔的妖娆妩媚,却冷漠得叫人不寒而栗。轻寒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缦舞霍然觉得心乱如麻。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的师父似乎就要这样变成别人的,这让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缦舞一转身,撒开腿一路狂奔,直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合上门,身子无力地靠着房门缓缓滑了下来。   方才极力克制的情感终于不能够继续隐忍。   有什么东西剥落,思念滂沱,泪雨淋漓。   第二天天色仍是蒙蒙亮的时候,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的缦舞提着包袱,跃身上马皮鞭一扬——她要回凌烟阁,什么轻寒凤瑶,统统与她无关!   像是自我催眠似的,缦舞一路上都在念叨着轻寒哪里哪里不好,哪里哪里可恶,试图将这个白色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剔除。   可惜,越是想要忘记,偏偏记得更深。   回到凌烟阁的时候,缦舞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本就是个淡漠的性子,什么事都不愿放在脸上,唯有这一次,反应强烈到连她自己都不由吃了一惊。   从小到大,轻寒对自己的宠溺可以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她也是同门师兄妹三人之中与轻寒最为亲厚的。缦舞从未想过这究竟意味了什么,抑或是,她并不愿多想。   一直觉得这样的日子再正常不过了,师徒嘛,师父疼爱徒弟徒弟依赖师父,世间都是如此。但亲眼目睹了轻寒和凤瑶相拥的那一幕之后,缦舞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不行不行,他是师父啊,自己敬重多年的师父啊。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脑海中这些不断翻腾的回忆画面全部抛开。可是又为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沾湿了衣襟,贴在皮肤上,只觉得冰凉。   轻寒注视着缦舞脸上的表情变化,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她来。   从什么时候起,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孩子,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蜕变成如今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轻寒眸光微黯,他凝视着缦舞,她的心思他全都能够看头,只是……   从回忆中抽离,缦舞故意掠过轻寒炽热的目光,将头别到一边,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来面对他。   轻寒看得出来,此刻的缦舞正竭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激烈的情绪。   他微微一笑,却是没有温度。眸中的寒光一闪即逝,一面举杯抿了口茶,一面斜睨了眼窗外,风过,未留痕。   果真未留痕么?轻寒冷哼了一声。   察觉到轻寒的变化,缦舞也发现了不对劲,意欲提起置于桌上的剑,没想到,被轻寒一把按住摸上剑身的手,向她摇了摇头。   缦舞不解,看轻寒笃定的样子,像是早已知晓了来人的意图,也不慌张,甚至不见一丝打算将来人揪出的意思,神色淡然自顾自抿着茶。   这可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缦舞咬了咬牙,缓缓抽回手,有些不太甘心地往窗口处瞟。   看着缦舞心急如焚的模样,轻寒不禁笑出声来,“那么着急做什么,该来总是要来,与其由你追出去一探究竟,倒不如坐在这儿等着他自己送上门来,不是更为省力么。”   所谓的“来者”,其身份动机都在轻寒的掌握之中,他自然淡定如初。这可苦了缦舞,既要时刻提防着随时都有可能降临的威胁,又要与自己难以纾解的心结做着斗争,她扫了眼没事人一般的轻寒,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都给咽了下去。   轻寒的性子自己最了解不过,若是他当真没打算说,怎么问都不可能让他开口的。   缦舞叹了口气,回身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虽是略显倦怠的模样,却也仍旧保持着警惕,若是等下真有什么人陡然闯进来,也好立即反应。   “舞儿。”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空气显得有些压抑,轻寒突然开口,恰好打破了当下尴尬的气氛,“去把窗子打开,客人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呃?”缦舞微愣,开窗?一念之际立刻幡然醒悟,轻寒所说的恐怕就是个那一位不速之客吧。   走近窗边,透过白色的窗纸依稀瞧见有个人影在外头,缦舞定了定神,左手从怀中掏出梅花镖数枚匿于掌心,跟随轻寒多年的经验,足以让她对世事抱以处处小心谨慎的态度。   伸手推窗,指尖甫一触及微凉的窗框,一股巨大的力量透过窗子涌进了房间,缦舞不暇反应,急忙收回打算推窗的手,同时隐藏在宽大流云袖下的左手腕子一转,掌中梅花镖尽数射出,疾如破风,贯穿单薄的窗纸掷至窗外。   没有意料当中应当适时传来的惨叫抑或呻吟,窗外竟没见得有什么动静。   良久,正当缦舞打算再次上前一探究竟时,却听外头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姑娘好功夫。”   窗户应声崩裂,散乱在地上。缦舞低眉看了眼,不禁蹩眉。再抬起头时,男子已然毫不客气地从窗口跃身而入,掠过地上的残肢碎片,翩跹如蝶,轻盈地落在屋内。   天青衣带随着主人的落地也缓缓落下,与男子流云般的墨发一同熨帖于羽白色衫子上,腰际悬着一枚雕刻精细的九龙佩,未见晃动毫厘,足见来人轻功了得。   “姑娘身上的衣裳是用多摩罗香熏的吧?”男子将梅花镖捻于指缝间,凑在鼻尖下吸了吸,“功夫是好功夫,可是手上劲道还欠缺几分,莫非……腕上曾受过伤?”   凌厉的目光直刺向缦舞掩在长袖之下的手腕,缦舞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将这一幕尽收于眼底的轻寒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声音淡漠地唤了声:“凤门主,久仰大名。”   男子留意到了坐在桌前兀自品茗的轻寒,信步上前,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对于男子的唐突之举,缦舞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而且,轻寒也没有。方才轻寒的一句话,已经道出了男子的身份。   ——不正是天绝门门主,凤珝【注:xv三声】!   当今武林,凌烟山庄虽甚少涉及世事,但至今仍为尊为武林一把手,无人亦无门派可以比肩,然而,数月以来天绝门以一军突起之势,大有一统江湖的架势。相传天绝门主年纪轻轻,却有着惊为天人的容貌,以及深藏不露的高深修为。   凤珝,即是眼前这个媚眼如波的妖异男子,扬言要血洗武林一统山河。   处室众人只道是年轻人不自量力信口开河,都没有放在心上,然而,数月来,天绝门果真如同凤珝所言,先后诛绞白道十数门派,弄得江湖上人心惶惶。   若不是因为缦舞的缘故,此时的轻寒应该还在凌烟山庄同众门派掌门人商讨讨伐天绝门的事宜。   如今,这凤珝竟亲自闯入凌烟阁,单枪匹马,足见其成竹在胸。   “素闻凌烟山庄庄主武功独步天下无人能及,而凌烟山庄的势力也是遍布武林,怎么今儿我进着凌烟阁,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轻松,莫不是徒有虚名了吧?”凤珝又倒了杯茶,嘴角抿着嘲弄的意味,轻轻吹散迷途羔羊般溜进杯盏中的细碎茶叶,眸光晶亮更甚泠泠茶水。   凤珝的话里带刺,即便是旁观者缦舞也能听得出来,她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轻寒,依旧淡漠不改,连气息都不曾紊乱。   好一个轻寒,果真是稳重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凤珝暗自赞叹了一把,微眯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不过,越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就越是有挑战不是么?   轻寒面上保持着一派风平浪静,话语里的回击自然不甘示弱:“我凌烟阁从来都是敞开大门做生意,还没有碰上过从窗户进来的客人,阁下的特立独行让我们应接不暇呀。”   说着,轻寒轻挑双眉迎向凤珝审视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击,两个淡然微笑的男人,笑容背后藏匿的却是比刀剑更为锋利、更为致命的东西。   硝烟未起,表面的风平浪静能够维持多久?   缦舞垂手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如今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们俩倒好,旁若无人地以眼代剑在空气中僵持不下。   不过,看眼前的情况,凤珝似乎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那么,他此行的目的,究竟为何?   一面思忖着凤珝贸然的行为,缦舞一面又将左手往衣袖里缩了缩。这个男人究竟什么来头,就连自己的手受过伤这种事情都会知道。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搅得缦舞一阵头疼欲裂,记忆中的某处,似乎也曾有过这样一个白色的身影。   《凌烟乱》苏窨 ˇ十年如一梦ˇ   回忆里散不去的薄雾,遮遮掩掩隐隐约约,让那个模糊的身影忽远忽近难以看清。缦舞从未有过这等强烈的感觉,她认识这个男人,或者说,很久以前的某一日,她见过他,并在记忆深处植下了他的影子。   只是,就如同她早已记不得六岁之前所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对于这个尤物似的男人,缦舞有的只是一份没来由的熟悉感。   再无别他。   “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轻寒的声音适时打断了缦舞的回忆。   从依稀焦灼的回忆中抽离,缦舞霍然感到一阵清朗,混沌的脑袋顿时清明了不少。复又将心思放在眼前的形势上,她的视线在轻寒和凤珝之间来回游移。   凤珝呵呵一笑,眼波流转之间尽显倾城之色,妖娆妩媚,却没有半分矫揉造作的感觉。   “所谓白道正派的那些个伪君子,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做些不齿的勾当,我天绝门看不下去,欲除之而后快。”一面说着,凤珝一面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借以观察轻寒的反应,“凌烟山庄素来黑白两不相帮,这一次却由庄主亲自出面接待了白道的那些人,凤珝前来只是想问个究竟,凌烟山庄是否选择站在白道这一边了?”   波澜不惊的口吻,像是在与轻寒闲话家常,可这话里头的深意,就连缦舞也不得不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她小心翼翼地把注意力放在轻寒身上,却见他云淡风轻满不在意的样子,也不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茶盏搁置到桌上,发出轻微声响,轻寒望着杯中茶水漾起的圈圈涟漪,面色不改,“阁下怕是弄错了什么吧。”   凤珝稍一恍神,又听轻寒继续说了下去。   “凌烟山庄对于江湖纷争甚少干涉,这一次,不过是给几位掌门人提供了个安稳静谧的地儿来商讨事宜罢了。难不成阁下单凭这一点,就想给凌烟山庄定下性来么?”   这话说的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而话语背后的意思,凤珝自然明白。   轻寒一席话,既撇清了凌烟山庄与白道之间的瓜葛,又是给凤珝的示警,大约就是让凤珝好好把握分寸,别让天绝门的火烧到凌烟山庄的头上来。   这一下可就轮到缦舞陷入疑惑了,分明是师父将几位掌门人邀入凌烟山庄之内的,这一会儿怎么又说不是了呢?以她对轻寒的了解,他定不是会将天绝门放在眼里的才对。   说话间,得到满意答复的凤珝已然起身离开桌子,向着轻寒道了句:“但愿庄主切不要忘记了今日所述之言。”   莲步轻移,走到门边上的时候,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一次回过头来,而这一次,却是朝向了缦舞。   “依在下拙见,缦舞姑娘所用的多摩罗香虽然上乘,却不适合姑娘。姑娘不妨试试白芷,白芷熏香,可使肌肤洁白,容颜鲜丽,最适合缦舞姑娘这样瑰丽脱俗纤尘不染的女子。”   缦舞微怔,本当是这凤珝故意戏弄自己,望进对方的瞳眸时却是一阵恍惚。凤珝的眼中哪里有什么嘲弄的意味,有的只是一股子难得的认真劲儿。   语毕,还不待缦舞做出回应,凤珝推开门一个跃身,已消失不见。如同来时那般悄然无声。   良久呆站在原地,望着早已不见了凤珝身影的那个方向,缦舞怔忡,跌进无边无际深渊一般的往日情景。   那一抹背影,熟悉得只掀起她一阵又一阵爆裂般的头痛。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无论如何努力地搜索记忆的痕迹,终究徒劳无获。   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坐到地上,待缦舞回过神来的时候,惊觉自己正处在一个宽阔坚硬的怀抱之中。   她一惊,想要抽出身来,却发现自己的身子不听使唤,软软地倚在轻寒的胸口,使不上劲来。   轻寒打横将其抱起,也不顾缦舞的惊愕,走到房间一侧,将她置于榻上。旋即侧身在床沿坐下,一手搭上缦舞的手腕。   沉吟片刻,轻寒叹了口气。   “心火过旺。”他淡淡吐出这么一句,别过头掠过了缦舞凝视的眸子,也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你是不是又勉强自己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每每缦舞想要打开被封尘的记忆宝匣,最终都以头晕脑胀而告终。心火过旺,这是轻寒的说法,意指自己这徒儿心中装的事情太过细碎繁琐。   心不宁,则意乱情迷。   徒儿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大,看着缦舞愁眉不展,轻寒自己心里也不好过。他伸手揉了揉缦舞额前的发,掩饰自己心中一闪而过的动摇。   十年了,他辛苦坚守了十年的秘密,怎能如此轻易就被泄露。   在轻寒的眼里,缦舞年纪尚小,心智修为皆属初出茅庐,不够成熟,若是现在告诉了她真相,于她于己,恐怕都称不上是一桩好事。   “师父……”   “嗯?”   “……不,没什么。”   缦舞咬着下唇,犹豫了好半会儿还是没有开口。毕竟,已是十年光景,十年前的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果真要比眼前这个将自己养育承认的男子来得更为重要么?   或者,在未来某种契机的触碰之下,会自己想起来也不一定呢。   她劝导着自己,同时,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夜幕低垂,万物归于一片沉寂。   晚风起,凉如水。   踏着清浅的步子走到凌烟阁后头的院子里,薄云遮住了月华,使得夜色更为黯沉。   走到一棵杉树下停下脚步,轻寒想着黑暗中难以辨清的某处轻轻道了声:“出来吧。”   话音未落,黑暗中走出一名黑衣男子,若是不仔细看,果真是与夜色融为一体。又加之其人气息沉缓轻微,怎要隐匿在黑夜之中,怕是连缦舞也不能发现。   但,如今在他面前的人是轻寒,那就另当别论了。   “师父。”男子抱拳向轻寒行礼,轻寒挥挥手,示意免去这些繁文缛节。   黑衣男子面色冷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寻常人等只是看他一眼,就能被他不着一丝温度的眼神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他就是城七。   凌烟山庄影堂堂主,轻寒席下首徒。   “山庄里现在怎么样?”轻寒问道。   城七暗哑的声线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沉声回道:“师父果然没有料错,待您离开山庄之后,琼华宫主便将一众掌门人分别邀至她房内密谈,商量着想要如何借凌烟山庄的势力铲除魔教,同时取凌烟而代之。”   哼,果然不出所料。轻寒冷哼一声,嘴角噙起一抹嘲弄蔑视的弧度。凤瑶啊凤瑶,原本还想放你一条生路,只是,你竟将心思动到凌烟山庄的头上,这笔账,可不是像你算的那么简单。   城七留意到轻寒握住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而轻寒此刻的表情,就如同一批暗夜之中寻觅到猎物的豺狼,阴鹜得令人不寒而栗。   “城七。”轻寒启了启双唇,分明嘴角含笑,声音却是冷进了骨子里,“你速回凌烟山庄,一干人等,进得,出不得。”   一片落叶缓缓飘下,轻寒伸出手,只见落叶坠入他的掌心,手指微蜷,落叶瞬间化作一瘫细碎粉末,消散在阴冷的风中。   城七一脸肃穆,心中对自己的师父赞叹不已。   未及三十,就已是整个武林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且不说别人是如何看待轻寒,单是城七自己而言,他对师父的崇敬几乎是难以言表。   自八岁时拜入轻寒门下,从当初对这个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少年的藐视,到如今死心塌地的跟随其左右,即便是城七自己,也惊叹于这其中的改变。   不得不承认,当今武林,能与轻寒匹敌之人,屈指可数,且至多打成平手而已。   或许……城七的眼神暗了下来,能够有资格与师父较量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个男人了吧……   城七正待再度退入黑暗,轻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已遣嬿婉去追凤珝,怕是天明前就能赶上了,此去必然不能成事,至少能够拖上些时间。”   “师父的用意是……”城七眉心微蹩。   轻寒笑了笑道:“我要的,只是足够从天绝门内取得那样东西的时间罢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凤珝却是个异类,美人之流于他无用,但,凭嬿婉的能力,必定能够与他周旋上好些时候。如此一来,他派出的曜堂门众就可有充分时间潜入天绝门取得那件东西。   笼罩星月的薄云渐渐散开,月辉投射而下,在轻寒的脸上铺上一层霜色。他挥挥手,示意城七退下。   转身之时,城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何以不愁不扰?”   轻寒闻言只是浅笑,背过身去兀自进了房间。   一切尚有圆满的余地,时光漫漫,何妨扬眉谈笑,心境从容?   翌日清早,晨光洒进屋子,院子里的鸟鸣如期响起,将缦舞从睡梦中唤醒,甫一睁开迷蒙星眸,一道欣长的玄色身影驻足于窗前,久久凝望着窗外某个不可捉摸的远方。   男子背手而立,神情专注。   十年了,岁月竟没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只是年少时的青涩,在时光荏苒之间,磨砺得愈加沉稳从容,轻柔的面庞愈显棱角分明。   十年,不仅仅是变迁消逝的岁月,也是他们两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缦舞记起了年幼时天真的幻想,那时,面对年长自己十岁的师父,她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说出“待舞儿长大要嫁与师父为妻”这等话。如今想来,就连她本人都只能报以嗤笑。   彼时无知,何以当真?   ——怕是师父如是以为。   “舞儿,你醒了。”   晃神之际,轻寒已然回过身来,发现了坐在床榻上怔忡不已的缦舞。   随着轻寒一声低唤,缦舞来不及将思绪抽回,呆愣愣地“啊”了一声,眼波流转之间,与轻寒的目光不期而遇,方才脑中回想起的画面又一次跳脱而出,让缦舞霎时红了脸。   缦舞垂着头不敢再抬起,喃喃地应了声:“师父……”   《凌烟乱》苏窨 ˇ路半劫佳人ˇ   胡乱收拾起了凌乱的思绪,缦舞慌忙中随意开口道:“师父来了怎么也不叫醒我。”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说的倒跟在质问他似的。   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敲了敲轻寒的反应,所幸他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总算舒了口气定下心来。这一折腾,睡意驱走了大半,敛了敛心神,方才想起问正经事。   方未开口,被轻寒抢了白。   “今日启程赶回凌烟山庄。”语气淡漠,确实符合轻寒一贯清冷的性子,可这叫缦舞为了难。干净利落的一句话,不容置疑不容辩驳,轻寒给缦舞的道路,只有这一条。   缦舞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关系,当日她也不过是逞一时之气才只身离开,但她毕竟是凌烟山庄的人,如今形势紧迫,不能容许她再有什么任性的举动。   这一回,轻寒已给了她最大的包容。   收拾了行装,又将凌烟阁的诸多事宜打点了一番,缦舞这才匆匆随着轻寒上路,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扬起尘土四散,马蹄声声,只为尽快赶回凌烟山庄。   轻寒的目的在于那件东西,等到他们回去,大约曜堂那里也该传来喜讯。他能够想象待到凤珝回到天绝门,知晓宝物被盗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嗔怒。不过,嗔怒又能怎样,任何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没有一件能够逃脱得了,这一回当然也是一样,任凭对手是天绝门,是凤珝。   然而,缦舞的脑子里想的可就不是这些东西了。   当日凤瑶与轻寒的举动深深刻在她的记忆当中,挥不去抹不掉,像一把利剑,每每想起,便一下下凌迟着她的心。回到凌烟山庄若是再见到凤瑶,叫她如何面对,如何隐藏自己心底那份不快?   打从凤瑶踏进凌烟山庄的那一刻起,缦舞就不喜欢这个女人。分明是堂堂琼华宫宫主,分明是绝色容颜,偏偏要弄得与那风尘女子没有两般。也不知轻寒究竟是被凤瑶哪一点给吸引了去。还是说,天下男人皆是相同,面上无论如何严肃,也不能抵抗得住风骚女子?   缦舞摇摇头,她的师父才不是这种人!   才刚出城不过十余里,周遭的气氛陡然生变,缦舞背脊一僵,敏感地发现气氛的不对劲。   才打算勒紧缰绳停下一探究竟,就被轻寒出声大喝制止:“不要停,继续前行。”   缦舞咬了咬牙,照着轻寒所说,狠狠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加快速度努力让自己与轻寒的距离不要离得太远。   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五六丈的距离,那也是在缦舞紧赶慢赶的情况下勉强保持。   轻寒坐骑名唤“疾风”,当真快如疾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三天三夜都不需要休息。自己□的普通马匹如何能够追得上去,更何况,他们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了。   终于,“疾风”仰天嘶鸣了一声,停在脚步再也不肯往前。缦舞行到他身旁时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明显感到周遭气氛的诡异。   “出来吧!躲躲藏藏算得什么!”轻寒环视四周,大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四周林木之间果然跃出几名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长刀,目露凶光。无需细数,已可知有四十人开外。   那些黑衣人不发一言,径直提刀冲上前来,层层叠叠将轻寒包围在中间。   缦舞并不着急,以这些人的功夫,根本不是轻寒的对手,即便是车轮战术,最终页必然会被轻寒轻易破解。   那些黑衣人像是无视了缦舞的存在似的,一心只向着轻寒进攻,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刀剑相抵的摩擦声,血肉贯穿的撕裂声,种种嘈杂混杂在一块儿,地上很快就遍地死尸,殷红一片。   可那些黑衣人却像是源源不绝一般,倒下一个又会出现十个,担心着轻寒应接不暇的缦舞再不能作壁上观,挥剑上前将外围的几人结果。   混战之中谁都不曾注意,林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人影,缓缓逼近,却未能感受到丝毫杀气。   正因为没有杀气,才让轻寒缦舞都未有察觉。   一股极浅极淡的香气涌入缦舞鼻腔,也不知是何处传来,让她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从马上摔下。她极力稳住心神,意识却由不得她的固执,渐渐涣散模糊。   几十名黑衣人与轻寒缠斗在一起,恰巧隔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视线。   等到轻寒终于察觉到不妥之时,缦舞已在别人的怀中昏沉没有知觉。   待到此时轻寒才终于惊醒,这些黑衣人其实根本就是来捆绑住他的手脚,让他不能够顾及到缦舞,而他们的目的,打从一开始,就只是缦舞一人而已!   那人的出现像是一道指令,黑衣人齐刷刷地退开些许距离,给来人让出了一条道。   一道羽白色身影正抱着缦舞,巧笑嫣然,顾盼生辉。   “凤珝!”轻寒咬着牙沉声道。   凤珝俊眉微挑,妖异的笑容像极了盛放的毒花,只让轻寒感到刺目。他语调上扬,声音里透露着得意的狡黠:“庄主,我们又见面了。嗯,差点忘了,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   若是只有他一人便罢,偏偏缦舞在他的手上,轻寒不得不按捺住心中怒火,强忍着挥剑刺穿他心脏的想法,耐心地与他周旋:“阁下这一次又是为何而来?而且,还带了这么多人,还真是看得起我轻寒。”   说着,轻寒冷冷扫视一周,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森寒之意,就连天绝门身经百战的杀手们,都不由地为之一颤,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半步。   “难不成庄主没有看出来么?凤珝此行不过是为了跟庄主要个人而已。”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眼中情绪变化无数。察觉到轻寒投来的目光,俄而又敛起心绪,抬头与其对视。   两人面上的淡定从容大致相仿,只是各怀不同心事情绪罢了。你来我往,眼神交接之间,彼此将用意悉数传达。   轻寒微眯起阴鹜的双眼,手里紧紧攥成了拳,“若是阁下想邀请我的徒儿去天绝门做客,昨日在凌烟阁的时候为何不说,非要用这等手段,拦截我等去路,甚至,还用了迷药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能够听出,轻寒的语气已然不善,缦舞是自己的徒儿,如今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了去,叫他如何能够平静。   只是,当真只是如此吗?   个中缘由现在去想显然不是时候,轻寒理理思绪,专心应对眼前的麻烦。   凤珝自知若是再这么僵持下去,恐怕夜长梦多,只见他嘴角微勾,再不与轻寒多做口舌之争,挥手一扬,黑衣人得令又一次冲上前去与轻寒展开颤抖。   敌众我寡,虽不是技艺精湛之士,也叫轻寒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   然而,凤珝要的,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罢了。   一时半会儿,他便能带着缦舞,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度醒来的时候,缦舞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勉力睁开双眼,见到的却是一番全然陌生的景象。   缦舞用尽力气力才从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不是凌烟阁,更不是凌烟山庄。   她回忆起了之前与轻寒策马飞驰,往凌烟山庄赶的的场景,而后,遭到了黑衣人的伏击,在而后……她伸手敲了敲浑浑噩噩的脑袋,再而后的事情她不记得了,一阵馨香让她在那时失去了知觉。   正当她努力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门“吱丫”一声被推开,她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一见来人,立即明白了发生的事情。   哼,原来竟是天绝门所为。   “缦舞姑娘醒了。”凤珝合上门走了进来,在床榻边上坐下。   缦舞别过头不予理睬,她心下忿忿,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叫她好不难受。   面对缦舞的态度,凤珝倒也不恼,又道:“缦舞姑娘似乎对眼下的情况并不甚关心么。”言下之意,也就在说她不将轻寒的生死放在心上。   “师父不会有事的。”缦舞仍是没有转头,“如果想用我来要挟师父,抱歉,你们的如意算盘这一回可打错了。”   轻寒是不会为了她而做出影响整个凌烟山庄的事情的,这一点,缦舞深深肯定。只是,为什么一旦思及此,心里便会涌起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的师父,从来都是一个冷漠寡言的人,超出年龄的成熟让他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凌烟山庄还有城七,还有嬿婉,而自己的师兄师姐要比自己更有实力,仅此一条,缦舞就能确定轻寒不会为了自己以身涉险——没有料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天绝门了。   凤珝专注地望着缦舞脸上忽而坚韧忽而忧抑的表情,心下思忖着她所说的那一番话。如若轻寒果真能够放下她独自回去凌烟山庄,他反倒是感到高兴。   就怕,事实并不同于缦舞所言。   “你果真不记得我了么?”   毫无预兆的一句话,自凤珝口中跳出,连他自己都不能克制。   缦舞更是摸不清头脑,自己确实对这个男人有一份莫名的熟悉感没错,但那也仅止于自己的臆想,跟随师父十年,她能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叫凤珝的男子,未曾见过,何来遗忘?   凤珝有些失望,微微叹了口气,又道:“算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我会等到你自己想起我的那一日。”   见凤珝微微失神,缦舞握了握拳,惊觉自己的力气尽数恢复,也不多想,运起气来一章袭向凤珝。   其实,她对这一击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天绝门门主的武功修为江湖上早有传言,其人深藏不露,恐只有凌烟山庄庄主轻寒方可与之匹敌。   只是缦舞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出掌的瞬间分明见到凤珝已经察觉抬起头来,而那一掌,仍是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胸前!没有躲闪,没有还击,凤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目光中的千回百转,竟让缦舞不能自持的害怕起来。   没有想到自己竟能这样轻易得手,缦舞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情况太不合理!无论如何她都想不明白。   “你为何不躲?”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趁胜追击,要不结果了他的性命,要不立刻逃出天绝门。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怔怔地开口问他。   只想知道,他为何不躲!   《凌烟乱》苏窨 ˇ夜雨意阑珊ˇ   “你为何不躲?”缦舞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受了伤而止不住干咳了好几声的凤珝。   面对缦舞的执拗,凤珝苦笑:“早在你出招之前我就已看出了你的招数。因为是你,是你缦舞,所以我并不会躲闪。”   即便是一杯鸠毒,只要举手奉上的人是你,我会眉也不皱一饮而尽。   缦舞因为这一番话而慌了神,若对方给予的回应是暴怒,抑或索性反击一掌,都不会令她如此困惑,偏偏凤珝只是说了这样一段话,这样一段让她找不出任何破绽的话语。所谓的虚情假意,都不能在他的脸上寻到分毫。   果真是发自肺腑?缦舞迷茫了。他们本来素不相识,这也不过是第二次碰面,何以让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是说,自己果真丢失了某段重要的回忆——有关凤珝?   头痛欲裂。   缦舞的神志恍惚起来,每每费力回想过往,她总会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犹能记起轻寒曾经的叮嘱,他从不愿意她刻意回想,他说,我们的记忆有容量,它会老去,一切会被洗去,到最后它消融在时间中,谁也不记得谁。   既然重要归于遗忘,勉强记起又有何意义。   恍惚之间跌入一个带着淡淡沉香的怀抱,柔软温暖,有别于师父那坚硬的胸膛,有着莫名的安全感和……熟悉感。   似曾相识。   “不要勉强自己。”清浅而又魅惑的声音传入缦舞耳朵里,像是一股暖流,涌进愈渐冰凉的血管,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想不起来的话就不要再去多想了,看你难过,我也会心疼。”   缦舞紧闭的双眸似乎起了丝异样,细长的眼睫颤动数下,却并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过了不知多久,当缦舞身上的痛楚渐渐平复,恢复到了原有的状态,她缓缓睁开双眼,嗅到似有若无的淡淡沉香,猛一惊醒,只见自己正身处于凤珝的怀里。   凤珝拥着她斜倚在床柱上,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正低垂着注视着她,一瞬不瞬。   在凤珝的瞳仁中望见自己的倒影,缦舞一时慌了手脚,伸手将凤珝推开了去,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好些了么?”凤珝没有挽留亦没有勉强,任由缦舞从自己怀中跳开。   缦舞错愕地抬头,这才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来。又因为头痛得晕了过去么?她凝起细眉,这已不是第一回了,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叫自己被回忆钳制住了手脚,接二连三地晕倒。她从未觉得自己像此刻这般失败过。   又是一滞。她陡然想起了轻寒。   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已是入夜时分,然而,轻寒仍是没有出现。不出她所料,轻寒并没有来。一阵失落划过心头,她深深吸了口气,一颗心还是肆无忌惮地猛烈跳动。   分明并不愿意看见轻寒为了自己以身犯险前来天绝门,但为什么,当真不见他踪影时,心里仍免不了感到隐隐失望?   希冀这种东西,或许真是不应该存在的。   将缦舞的情绪尽收眼底,凤珝多少感到有些难过。在她的心里,莫不成只有轻寒么?呵,又能如何,在缦舞眼里,自己不过是相识不过数日的魔教异类,或许,还可能是敌人。   凤珝轻叹了口气,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只顾着低头理平自己心绪的缦舞并没能看到。   夜里,外头下起了雨来,拍打在屋檐上,窗上,地面上。   缦舞站在窗前,淅淅沥沥的雨丝给屋子外的景致蒙上了一层天然窗纱,看不透彻,看不明白。   大约,现在她的心境也和外头的景色一样了吧。朦朦胧胧不能自知,无数个场景面容在眼前交杂凌乱,让她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凤珝能够如此放心的丢她一人留在房里,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确保她逃不出这天绝门,甚至,连她的房门都未必能出的去吧。她只是走近了那扇门,就能感受到门外三三两两的气息,隐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若是她贸然冲了出去,恐怕得不偿失。   不过,凤珝并未难为她,这一点缦舞已经不感到有什么意外的了。虽说至今未能弄明白这个眉目妖异的男子为何对自己青眼有加,至少一时半会儿他不会伤害自己,这已足够让她安下心来,静心思量下一步从天绝门逃离的计划。   夜雨阑珊,忧悒难眠。   缦舞的心绪纠结于轻寒的安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被缦舞自个儿给否决了。轻寒是谁,他可是自己的师父,凌烟山庄的庄主,别说四五十人,就算是翻上一倍,也未必能够动得他一根毛发!   她缓步回到床上,并不急着躺下,坐靠在床柱上微微失神,不一会儿便不小心睡了过去。   缦舞睡得极浅,不停做着梦,或许,连梦都称不上,只是些细碎凌乱的片段,在脑海中交叠放映。这些片段中始终只有一个人,白衣翩翩,当风临江,却是背影示人,看不清面貌。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缦舞昏昏沉沉尚未醒来的时候只觉门被推开,她本能地惊醒,只见到了一名婢女模样的小丫头端着一脸盆的水走了进来。   那小丫头将面盆放在架子上,恭恭敬敬地对着缦舞道:“缦舞姑娘,请梳洗下吧,门主在厅里等着您一同过去用早膳。”   缦舞终究是弄不明白凤珝打的是什么主意,沉着脸点点头就将小丫头打发出去。   小丫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儿绞着手里的帕子,似是有几分担忧,“门主吩咐了,要领着姑娘过去用早膳的……”   缦舞抬头仔细打量了这个小丫头,八九岁的模样,身子骨看着弱弱的,虽算不得漂亮,倒也生的娇小可人。错了神,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难得这冷冰冰的缦舞姑娘亲自开口问她姓名,小丫头脸上顿时一红,羞赧似的答道:“奴婢没有名字,被门主收留之后被赐名泠雪……”   泠雪,名字倒是十分雅致,亏得凤珝想得出来。只是……缦舞又是一阵思忖,她没有想到,天绝门乃是魔教,凤珝身为门主竟还会做出收留孩童的事儿来?还是说,真正的凤珝并不如江湖传言那般奸邪?   缦舞甩了甩头,一番梳洗之后便随着泠雪来到了厅里。   凤珝早早的已在饭桌前候着,一见缦舞走进来,抬首朝她笑了笑,道:“缦舞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门主挂心了,不是自家的床褥睡得自然不能安稳。”缦舞的脸上写着不善。   “如此可真叫凤珝难做了,不然我遣人去凌烟阁将姑娘的床铺一同带来,你看可好?”听着便是荒诞无稽的话,配上了凤珝戏谑的表情,只叫缦舞不住地拧起眉心。   “你打算软禁我到什么时候?”缦舞忍不住问道。   “软禁?姑娘多虑了,凤珝不过是想留姑娘在我天绝门小住几日,何来软禁一说?在这天绝门里,姑娘大可以随意走动,无人敢拦。”凤珝的话听着倒并不像是作假,可他偏要再加上后头半句,“反正轻寒庄主似乎也没有要来接姑娘回去的意思,多住几日又有何妨呢?”   一说起轻寒,缦舞的脸色黯了下去。凤珝说的并没有错,轻寒仍是没有来找她,连个风吹草动都没见着。果然自己是被师父抛弃了么?缦舞垂着头,失落和忧悒一同袭上心头,难过却又辩驳不得。   师父——轻寒,你当真如此薄情寡义?   缦舞的反应尽在凤珝意料之中,其实他这番话就是有意说给缦舞听的,要的就是让她对轻寒失望,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将她留在这儿,留在自己身边。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同桌吃饭,面上皆是恬静无波,心里掀起的涟漪波澜早已不知多多少少。   相对两无语。   缦舞自顾自地一口一口扒着饭,凤珝虽也往嘴里送着饭菜,视线却是始终如一地落在缦舞的身上。十年,自己苦苦等待追寻了十年之久的人此时就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共食一桌。他本该满足的,却为何又想要得更多?   早膳过后,也未询问缦舞的意思,凤珝执意同她去院子里散散步。缦舞明知自己应该拒绝才是,但也不知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连她自己都弄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   头一回来这天绝门,和想象之中很不一样。   没有想当然的黑暗、压抑、沉闷,反而是亭台水榭、鸟语花香,宛若梦中仙境,这一比较之下,凌烟山庄竟逊色许多。   两人并肩踱步于院落之间,凤珝遣散了所有下人。缦舞环顾四周,发现一直隐于角落中的那些人也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下,果真是只余下了他们二人而已。   前一夜落了一晚上的雨,知道破晓前方停了住,院子里弥漫着阵阵青草的馨香,清淡得致,沁人心脾,似乎就连心上积聚的烦闷也被一扫而空。   兴许就是这青草的香味,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缦舞有些好奇地打量起四周,浑然不再是那个时常要在人前故作沉稳淡定的凌烟阁阁主。   此时此刻,她不过就是寻常少女。   在凤珝的眼里,再美的景致或许都抵不过眼前这个着杏子红单杉的妙龄女子,乌黑的发像最先盛开的暮色,带着柔软而细腻的微光。   美若画卷,缦舞就是那画中走出之人。   “缦舞姑娘觉得这里可好?”凤珝嘴角噙着笑,目光灼灼地凝视缦舞。   全然陷入美景之中忘乎所以的缦舞,没有听出凤珝话中深意,尤是自得其乐般地欣赏着四周景致,随意地点头“恩”了一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缦舞的回应使凤珝不由地笑了起来,恰巧缦舞转过身来,望见了那一抹绝色倾城的笑容,不由呆滞了片刻。他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如河流中摇曳的水仙,自美自持却不自知。   难以想象一名男子,竟能拥有如此美貌,顾盼之际,倾国倾城。   这使缦舞又想起了轻寒,那个棱角分明,面庞清冷如月、忧悒如莲的男子,虽是难得的柔美精致,却也及不上眼前这人的妖娆媚态。   “缦舞姑娘对凤珝看得可满意?”   一抬眼,缦舞这才惊觉自己盯着凤珝直愣愣地看了半晌,面上一热。   《凌烟乱》苏窨 ˇ人剑两难全ˇ   缦舞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一遇上这个男人,自己原先努力保持的风度几乎全部崩塌,都已不知丢了几次人了。   可凤珝所想与缦舞的大相径庭。在他眼里,缦舞能够在自己面前尽显小女儿的娇憨之态,诚然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他来说如此。   二人并肩而行,缦舞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收敛,免不了又会让凤珝看了笑话去,只一心低着头,盯着自己裙裾下若隐若现的脚尖,将身旁那道灼热的视线统统格挡开去。   气氛一时静得诡异。   “门主。”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名男子,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金银双色!   在看到男子瞳孔的颜色时,缦舞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金银妖瞳,江湖上曾有传言,得金银妖瞳者,可得天下!   没有想到,如今在这天绝门见到了传闻之人?   像是感觉到了缦舞惊愕的视线,男子瞥了她一眼,眸中仿若静躺着一潭冰凝寒水,那一眼,必然会让寻常人等冷进骨子里。   缦舞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不由地想,此人绝不简单。   凤珝的目光淡淡扫过错愕不已的缦舞,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深意一闪即逝,最终又落在蒙面男子身上,“什么事?”   男子恭敬地答道:“回禀门主,嬿婉来了。”   一听嬿婉的名字,缦舞又是一惊。师姐怎么到这儿来了?   “只她一人?”凤珝漫不经心地问。   “是。”   “去请她进来吧。”   “是。”   朝凤珝投去审视的目光,缦舞并不知道这家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师姐行事为何如此鲁莽,单枪匹马来到天绝门,岂不是送死来的!   当嬿婉被蒙面男子领进来时,缦舞恨不能将她再给推出去。此地毕竟是天绝门,即便是轻寒亲自来了,也未必敌得过这里的上千人,更何况,一个凤珝已是很难对付,在他的身边,还有那名震江湖的金银妖瞳!   这可真是把缦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觉得自己整颗心几乎就要跳出胸口。可事到如今,嬿婉都已进了来,说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凤珝饶有意味地看着风风火火踏进院子来的嬿婉,虽是婀娜多姿,但如今也因焦急显得带上了几分疲态,“嬿婉姑娘,上次一别不过短短一日,怎么,这么快就想念凤珝的臂弯了么?”   “哼,难道门主至今还未醒悟?嬿婉当日不过是与门主做了场戏,用这段时间,我曜堂众人早已潜入天绝门,取走了赤霄宝剑,枉你自诩风流机警,却没料到这一点么。”嬿婉哪里肯是服输的人,凤珝对她话中带刺,她自然也要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字字嘲弄,句句讽刺。   唇枪舌剑,谁也不甘落后。   蒙面男子不知何时早已再一次隐入难以察觉的地方,缦舞四下望了望,竟不能感觉到这人的气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蒙面男子似是与自己相识,一时又想不起来。   漫漫长河似水流年,回忆里,究竟有多少故人被遗忘在角落。缦舞隐隐泛着头疼,赶忙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眼前的形势似乎并未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嬿婉深知自己不是凤珝对手,虽逞一时口舌之快,却也不敢贸然动手。以她的盘算,只要再拖上一会儿,曜堂与影堂的弟子就能赶到支援。   说白了,其实嬿婉也是太过紧张缦舞的安危,独自先行闯了进来,如今想要后悔也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与这个狐狸般狡猾的男人周旋上一番。   “赤霄宝剑。”凤珝冷哼了一声,满是不屑的态度倒是让嬿婉始料不及,“区区一把赤霄宝剑,难为凌烟山庄这么惦记,轻寒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徒弟牺牲美色,啧啧,凤珝着实佩服。”   显然,这话听着像是在数落轻寒,实则连着嬿婉一同鄙夷了一把。这让嬿婉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气。   “哦?美色之类,虽说难免俗了些,但也着实有效,门主难道不这么认为么?”嬿婉含笑的眼眸中露出恨意决绝的精芒,若说“目光如炬”能够成真,恐怕此时的凤珝身上早已是千疮百孔了吧。   面对嬿婉的冷嘲热讽,凤珝毫不在意,微微笑了笑,眉目之间流转而出的,是连嬿婉也不能及的妖娆多姿。   这样一个妖孽般的男子,如何会将嬿婉之流看进眼里?   仅仅这一笑,便让嬿婉再也辩驳不得,想说什么,终是底气不足。   见嬿婉迟迟不语,凤珝又道:“凌烟山庄觊觎赤霄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凤珝并非眼残,若是连这些小小计谋都不能看出,那我天绝门又何以在江湖上立足。嬿婉姑娘回去告诉你家庄主,他的如意算盘并非打错,只是,算计错了对象罢了。”   一听凤珝终于放下狠话,嬿婉再不能克制心中怒火,她早已看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很不顺眼,一字一句皆能叫人火冒三丈。嬿婉握紧手中长鞭,暗自运气丹田。   嬿婉的武器乃是她手中猩红长鞭,只听得“嗖”的一声,长鞭灵蛇般紧贴着凤珝面门一掠而过,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往凤珝胸膛划去,快如闪电。   原以为能够轻易得手的嬿婉一愣,带她回过神来之时,一柄青光霍闪的长剑横在凤珝胸前,长鞭在剑上缠了三四圈,嬿婉腕上使力,竟不能将其抽回。   凤珝并未移动,不躲不闪甚至不抵挡,面上始终如一的浅笑令缦舞猜不透这个男子心中所想。再抬眼,蒙面男子闪电般出现,横剑挡在凤珝身前,与嬿婉僵持不下。   僵持不下?恐怕未必。   莫说是嬿婉这等正与之角逐的当事人,即便是身在一旁的缦舞也能看得出来,与蒙面男子相较,嬿婉的实力实在差了一大截。   ——那人并未使用全力,而嬿婉的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再这么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嬿婉!   缦舞正欲上前阻止,谁想头顶上方传来冷冷说话声:“放了我徒儿。”   一抬头,房檐上临风伫立的,不正是自己的师父,轻寒!   “师父?1缦舞与嬿婉不约而同出声唤道,仰头目视着那抹玄色身影如谪仙般翩然而至,缓缓落到院落中间,旋身之际扬袖挥开紧紧缠绕在一起的长鞭长剑。   原本互相牵扯的力道忽然散去,嬿婉往后跌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立刻上前站到轻寒身旁,“师父……”   话未说完,被轻寒轻轻挥手打住,她见轻寒一副冷峻笃然的模样,也就乖乖退后不再开口。   轻寒凤珝二人四目相交,一个是白衣胜雪,一个是玄衣泼墨,两人视线于空气中相撞,未有言语,未有动手,已叫旁人倍感压力。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轻寒,他缓缓掠过了凤珝,将视线投到凤珝身后的缦舞身上,沉声开口:“我的徒儿在这儿叨扰了阁下一宿,轻寒特来道谢,未免给天绝门带来太多麻烦,我就此将我徒儿领回去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谁人心里不懂其中深意?   “轻寒庄主未免太小看我们天绝门了。”纵然轻寒开口时客客气气,可他凤珝就是不愿卖他这个面子,“无非吃饭时多一双筷子,我天绝门又怎会招待不起?”   嬿婉沉不住气,长鞭一甩,又要动手,幸而被轻寒阻止。   “婉儿切莫如此焦躁。”轻寒说着又转向凤珝,冷峻的脸上未见波澜,一开口,确实让众人皆为之一惊,“我将赤霄宝剑归还,还请阁下让我将我徒儿带回,阁下认为这样可好?”   纵是凤珝也未曾料到,轻寒竟愿意以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赤霄宝剑作为条件换回缦舞。   在轻寒那张似水无波的面容之下,也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而动容么?还是说,于他而言,缦舞之外的,才真正叫做微不足道?   缦舞也为轻寒的话吃了一惊,她从来不曾料到,自己这看似冷若冰霜的师父,竟会为自己牺牲至此。可她不过是如此渺小,凌烟山庄也好,凌烟阁也罢,少一人多一人都无足轻重,何必为她放弃早已到手的赤霄宝剑。   不值得——缦舞自认她并不值得用那柄绝世利剑来做交换。   代价太大,太大。   “好。”   听不出多么波澜起伏的情绪,干净利落的一个字,却如同平地里升起的一道惊雷,重重落在缦舞的心上。   只是一瞬,她觉得自己的心上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凤珝的面上仍是淡淡的,嘴角含着妖娆魅惑的浅笑,只是没有再看缦舞一眼。   一眼也没有。   “不过,我要你再答应三个条件。”凤珝又补充道,同时伸出三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至于条件为何,我现在还不曾想过,就算你欠着,相信堂堂凌烟山庄庄主总不会说话不算数的,是不是?”   缦舞朝着轻寒使劲摇头,但他好像没看见,眼都不眨一下,一个“好”字便轻易地脱口而出。   肩膀颓了下来,这个时候的缦舞早已看不清眼前纷扰,她从未觉得自己像现在这般失败过,师承轻寒整整十年,到头来反而成了别人要挟自己师父的筹码。而她的师父,在她眼中一贯从容睿智的师父,怎么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应允下来。   嬿婉看着眼前这两个一语不发表情别扭的人,心下一阵迷茫,他们到底是在闹什么情绪?打从出了天绝门,缦舞始终绷着张脸,以往她总是最爱黏着轻寒的,怎么今日突然转了风向?   再说说这轻寒,分明察觉到了缦舞的不对劲,却仍是不愿开口,惜字如金放到此时此刻倒变成了一种煎熬。   坐在凤珝为他们准备的马车上,缦舞闷闷不乐的样子尽数落入轻寒眼中,面对江湖风云变幻,他能运筹帷幄滴水不漏,可是面对这个女子,他却变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蹄的踩踏声,车轮的碾压声,盖过了彼此的心跳,喧嚣,却比寂静更压抑、更可怕。   长久的无言之后,缦舞再不能忍住心间疑惑,直视向轻寒双眸,“为什么要用那么重要的东西作交换?赤霄宝剑,江湖中多少人对它虎视眈眈,可你竟这么轻易就将他拱手相让了。”   她只是不能明白,轻寒一世英名,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叶障目了呢。   缦舞的情绪有些许激动,而轻寒的态度则令她更为不满。   《凌烟乱》苏窨 ˇ不如结心肠ˇ   从头至尾轻寒都不曾辩驳,好像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过。面对缦舞的质问,他的回应始终如一,三缄其口不发一言。   若他解释一句或许缦舞也未必会如此激动,只是他的态度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反倒是触怒了缦舞。   试想一下,自己口干舌燥说了老半天,对方却是无动于衷,连吭都不吭一声,换做谁都不能淡定。   缦舞的性子本就淡漠,这叫做对方是轻寒,自己才会这么上心,若是换做别人,她怎可能如此失态。   关心则乱,大约说的就是缦舞这样。   只是自己的关心只换来别人冷眼相待,叫谁心里都不好受。   马车甫一驶到凌烟山庄大门口,缦舞跳下车自顾自地就踏了进去,面上的不悦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轻寒看见了,只当没有瞧见,慢悠悠地下了马车,往山庄里头走。   “师父。”后面的嬿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急匆匆地跟上去叫住了轻寒。   轻寒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自己这徒儿要说什么他怎会不明了,只是……   “什么都不必说了,庄里事务繁杂,等忙完了这阵再讲吧。”轻寒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叫嬿婉生生吃了瘪。   师父都发话了,她如何还能够继续纠缠。   无力地目送轻寒挺拔坚毅的身影缓缓踏入庄门,一个拐弯然后不见,嬿婉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叹于这二人的脾气,都实在太过倔强。   回到房里的缦舞忿忿地往床上一坐,想起一个月前在这山庄里看见的那一幕,又添上这回的事情,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当她想得出神之际,门口传来嬿婉的声音:“舞儿,我可进来了。”也没等缦舞开口,她推了门进来,径直走到满脸失落的缦舞身边,挨着她在床沿坐下。   “师姐。”缦舞唤了一声,随即又闷闷地垂下头。   见自己这师妹如此沮丧,嬿婉又叹了口气。这两个人,总是这样别扭,到底打算僵到那一日。   倒不如由她来做个和事老得了。   嬿婉对缦舞和轻寒两人之间的冷战已经看不下去了,分明是一片好心,分明是关切备至,怎么竟弄巧成拙,变成了而今这等局面。   她拉过缦舞的手,语重心长地对她道:“舞儿,你可知道师父为何带着赤霄宝剑去到天绝门?”   行事之前欠缺考虑,不够周全。缦舞心里是这么想的。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嬿婉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那一日你被凤珝班导劫走,你可知师父有多着急?他急急忙忙回到凌烟山庄,取走了刚刚到手的赤霄宝剑,歇都不歇又上了马往天绝门赶。那个时候,我都已经带着曜堂和影堂的精兵能将出发来救你了,可师父一意孤行,仍谁都拦不住他。他这样做还不是担心你的生死。”   轻寒心里对缦舞的担忧明明那般强烈,面上却又装得满不在乎。他为了她千里绝尘孤身前往天绝门,将自己的安危统统抛诸脑后。   而她呢,到头来却不识好人心,错将恩情当怨恨,错怪了他。   疾步飞奔出去的时候,缦舞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嬿婉释然的表情。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省点儿心呢。   全然没有理会别人奇异的眼神,缦舞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跑进了轻寒的屋子。   刚巧凤瑶从轻寒的屋里出来,和缦舞打了个照面。   缦舞看她一眼,凤瑶只当没有看见,仰着脖子踏出屋子,残阳余晖洒在她脸上,带上了几分诡异。   缦舞也未多想,进到屋子里的时候轻寒正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抬眼见到缦舞,手里的动作一滞,片刻之后放下笔,绕到了桌前。   “师父……”轻寒自顾自地在桌前倒了杯茶坐下,而缦舞却是迟迟不肯走上前去,在门边上踯躅良久。   轻寒挑眉,“怎么了,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说话吧。”他自然是知道缦舞的来意,恐怕嬿婉这丫头都已经跟她说了吧。   听见轻寒唤自己进去,缦舞方才犹犹豫豫地往里边儿挪了挪。她的指尖绞着身侧的衣摆,低头默默不语。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张了张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清冷如她,也就只有在面对着这个男子时,才会这般慌乱无措,不知所为。   见缦舞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轻寒也没催她,只静静注视着自己这个难得露出羞赧神色的徒儿,等着她自己开口。   缦舞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师父,我都知道了,其实……师父?师父1   话未说完,她便露出了惊恐的神色。没有任何预兆,轻寒忽然吐了一大口鲜血,面色尤比纸白,与他被染红的衣襟对比鲜明。   “师父你怎么了?1缦舞的心里顿时乱了方寸,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无力地跪坐在地上的轻寒,眼中是漫溢的焦急与担忧。   方才还是好好,怎么说吐血就吐血了?轻寒又接二连三吐了好多血,看得缦舞整颗心都揪到了一块儿。她急得眼泪都快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正打算起身出去喊人叫大夫,才一动了动,手腕子霍地被一股力道握住,低头一看,轻寒的手已死死握住她的手腕,适时阻挠了她离开的举动。   “不要惊动别人……”轻寒的声音听着有气无力。   缦舞惊讶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容易克制住心中慌乱,“你都这样了还不看大夫吗?”她又气又急,任性也该有个度,都吐了这么多血了,还有何好遮遮掩掩的。   轻寒仍是死死抓着缦舞的手不肯松开,眉心紧紧皱在一起,深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内息,复又开口道:“扶我起来。”   照着轻寒的吩咐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扶到边上的床榻上半躺了下去,缦舞手忙脚乱地替他顺着气,她不敢贸然给轻寒输送内力,在不明原因的情况下,若是一招不慎,就会要了轻寒的性命。   “师父你……”缦舞扶着他,检查不出他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我中了毒。”轻寒轻描淡写地将自己身子的状况一语带过   稍事歇息了一下,轻寒盘腿坐在床榻上运气调理内息,不一会儿,他猛然睁开双眼,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一旁的缦舞这才松了口气,毒血被逼出,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中毒,谁这么大胆居然在凌烟山庄对轻寒下手?而且,居然能够被这人得手,轻寒怎会如此大意?   缦舞怎么都无法想通,倏地念头一转,忆起了方才进来时迎面撞上的凤瑶,某非……可她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缦舞百思不得其解,她见轻寒的脸色稍稍缓和,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师父,究竟谁人这么大胆,竟然在你身上下毒?”   只见轻寒双眸微眯,阴鹜之色毫不遮掩地流露而出,冷声道:“是庄里的人。”   内贼所为?缦舞首先否定了这个想法。凌烟山庄能够屹立江湖数年不倒,其中一半可归功于庄内的手下全都是精挑细选悉心栽培,他们的忠诚怕是能与死士相提并论。   若不是内贼……缦舞的注意力再一次落在凤瑶身上,这个女人的嫌疑应该是最大的,但,她实在想不出凤瑶有什么理由向轻寒下手。   抬眼之际,发现轻寒眼底寒潭一篇,冰冷的眸光似是能将万物凝结。看他的样子,恐怕对下毒之人的身份早已有所料想了吧。   “师父知道是谁下毒?”缦舞问。她急切地想要证实自己内心的猜测,凤瑶,究竟是不是凤瑶!   谁知,轻寒只是淡淡摇头,也没言明知或不知。他轻轻阖上双眼,再不能让缦舞从他的眼里捕捉到蛛丝马迹。   他是不信任自己么?缦舞的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   只是早已闭起双目的轻寒无法看见缦舞脸上浓重的忧伤。   之后的数日,轻寒就像是从未中毒过一般,淡定从容地在山庄内外溜达,每日与一众掌门人商讨对付天绝门的对策。表面上一派波澜不惊,缦舞却隐隐看见了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波涛暗涌。   回到凌烟山庄之后,缦舞时不时就会看见那些掌门人聚在一块儿,也不知在商议着什么,每每被缦舞撞见,立马调转风向说起一些诸如天气之类家长里短的闲话。   当她缦舞三岁孩童么?若不是心里有鬼,作何如此虚假。   遵从轻寒的意思,缦舞并未将他中毒的事情声张出去,就连得城七和嬿婉她都绝口不提,未免节外生枝,给轻寒煎药调理的担子也顺理成章地落在了缦舞肩上。   她每日亲自下厨,屏退一干下人,花上好几个时辰替轻寒煎药,随后又端去轻寒的房里,看着药碗一点一点见底,知道被喝了个一干二净,复又拿着碗出去洗干净。   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又有条不紊。   直到这一日,缦舞照例煎好了药端去轻寒房里,方走近屋子,她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有人,除了轻寒之外,尚有另一人的气息。   她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凑到门后,屏息聆听里头的动静。   “赤霄竟被他藏到了那个地方,哼,凤珝果然狡诈。”   “主子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静观其变。”   “那您身上的毒……”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夙翎之毒虽不会立刻伤及性命,但若是长此以往不能解毒,恐怕……”   “不碍事。”   “……”   “好了,你先退下去吧,山庄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行事多加小心。”   “是,属下告退。”   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缦舞侧着头在记忆中搜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房间里已是一阵寂静,看样子,那人已经离开。   她在门口呆愣愣地傻站了一会儿,方才想起手里还端着拿来给轻寒喝的药,赶忙敛了敛情绪敲敲门踏进房门,波澜不惊的脸上似是什么都不曾听见一样。   “师父,我把药端来了。”缦舞佯装无事人一般,心里却执念于“夙翎之毒”,难以释怀。   轻寒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缦舞走进来,霍地开口道:   “你都听见了。”   《凌烟乱》苏窨 ˇ悦君君不知ˇ   “你都听见了。”   轻寒小啜了一口杯中茶水,面色似水无波,清冷如月,冰冷的视线如同一道精芒,直直逼向毫无防备的缦舞。   被这样的视线盯得浑身一颤,缦舞捧着药碗的手下意识抖了抖,药汁毫无预兆地洒到她的手背上,滚烫瞬间化为刺痛,在她手背上肆无忌惮地蔓延。   缦舞吃痛地倒抽一口凉气,强忍着疼痛走到桌边将药碗放下,暗自松了口气,所幸没有洒掉太多。   刚一放下碗,她的手腕倏地被轻寒握住,“怎么这样不小心。”轻寒的眉梢拧在一起,缦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已是又红又肿,锥心似的痛楚一阵接着一阵。   “还疼不疼?”轻寒一面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一面柔声问道。   缦舞摇摇头。这药乃是轻寒多年私藏,即便是那些个大夫郎中也未必有着方子。凝胶状的药抹到手背上,沁凉之感很快盖过原有的灼热,沿着皮肤一直往下渗透进骨子里。   表面的红肿没一会儿的功夫便消退了下去,果真药效显著。   暗自赞叹之余,缦舞偷眼瞧着为她上药的轻寒。   素来沉黯的眼眸中,摇曳着隐约可见的心疼。心疼?轻寒也会露出这般表情么。缦舞回想起幼时,每每贪玩摔伤,师父总会如现在这般替她悉心上药。   及笄之后,性情愈发沉静的缦舞,再未做出过年幼时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儿来,自然也就再没有机会如此这般由着师父给她上药。   时隔多年,缦舞恍惚间宛如回到了多年以前,自己犹是天真幼童的时代。   只是,曾经的静好年华,早已在四季交叠间湮没于时光洪流之中。   情深似景,景逝弃隅。   “为何不松手?”缦舞心头一紧,却听轻寒继续道,“都洒到手上了,为何不将那药碗丢了。逞强,到头来还不是伤了自己。”   轻寒的话听着似是责备,个中关切之意却是明明白白显露无疑,听得缦舞心里一暖。   “若是都洒了,师父今儿就吃不上药了……”这药是特意为了轻寒调配,一副药得煎上足足三个时辰,错过这一副,可不是得等到第二日了么。   缦舞的头垂得低低,淡漠的表情里含着一丝委屈。   又陷入了一阵静默,轻寒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个默默不语的少女,霍地举起桌上药碗,仰头之际一饮成空。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灌下,尽管药味浓烈呛鼻,轻寒照旧面不改色。几滴从嘴边逃脱的汤药,沿着唇角缓缓流下,溅落在他纤尘不染的衣衫上,晕开小小一圈深色印渍。   而他并不在意,手一扬便将空碗随意地置于桌上,再不看它半眼。   轻寒背过身收拾起方才拿出来的药品,一面将摊了一桌的瓶瓶罐罐往药箱里收,一面不紧不慢地开口:“方才你在门外都听见了。”   这一回,缦舞的反应显然比先前轻微很多,心里纠结了一阵,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但转念一想,既然轻寒都这样开口问了,必然已有十足把握,她再狡辩,又有何用。   思及此,她懒懒地呼了口气,有些沮丧。   从小到大,从没有什么事能够瞒得过师父,也不知她是该喜还是该忧。   缦舞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抬起头时,眼中闪现的,是作为凌烟山庄风堂堂主应有的坚忍。   “师父,为何一直不告诉我,你所中的是夙翎之毒?”   所谓的夙翎之毒,乃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起初时其毒性较弱,隐于中毒者体内,随着时日流逝,毒性渐渐挥发出来,一点一点侵蚀中毒者的精魄,使其愈渐虚弱,若不能及时解毒,终将油尽灯枯。   而夙翎的解药,唯有……   “说了也只能让你担心罢了。”轻寒总是如此清冷,清冷到,使得缦舞不由地怀疑起自己存在的价值。   只能担心……么。缦舞苦笑。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便轻寒果真将自己身中夙翎之毒的真相讲予她听,结果,也未必两样。   她能做什么?她能为他做些什么?连缦舞自己也不清楚。她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如今这般,默默转身,然后,离开。   屋外忽然下起了雨,大雨滂沱,惊雷划破天际,闪电将昏暗的天幕撕碎,破碎天幕如同凋零夜花。雷鸣,即为她的哭泣。   早春雷雨,空气中的湿冷仍是一刻不断地往骨子里钻,渐渐积聚漫高成溪的雨水,打湿了女子素衣飘摇的裙摆,贴在脚踝,冰冷刺骨。   她赤着脚走近院子,任凭雨水发疯般的冲刷,雨中,她本就娇弱的身躯显得羸羸不盈一握,像是随时都会被雨水同化,化作满地涟漪消散不见。   她紧闭双眸,耳边充斥着雨水磅礴之声,再听不见,再看不见。   如果可以,她只希望大雨能够带走在她心头积压许久的忧悒,带走她心中那份无法割舍的思念。   如果可以,是否可以放下十年来始终存在,却不应留下的痕迹。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   大雨没有带走缦舞心中的抑郁,只带走了她的意识。   朦朦胧胧,似乎有人在唤她,“舞儿,舞儿……”叠声呼唤,有些焦急,有些疼惜。   回头的时候,一道坚毅挺拔的身影伫立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巧一步之遥。硕大的伞面遮挡住了那人的面容,缦舞唇边漾起一抹微笑,凄美如胜放的鸢尾。   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美丽而又精致,可是易碎且易逝。   谁人说,回眸一笑百媚生。   怎奈这样的笑容并不属于他。   城七眼看着缦舞将自己淋湿,回眸一笑之后,整个身子像是被抽光了所有气力,软软滑落,仿佛凋零的花瓣。   他本能上前接住了她,油纸伞被无情弃到一旁,跌落在大雨滂沱之中。   缦舞的身子无力地落在城七怀里,脸上胡乱流淌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不得而知。   城七将昏迷不醒的缦舞抱进屋子,他望着衣服全部湿透、浑身冰冷的缦舞,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伸手抵上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达给城七。   好烫,发烧了。   “师……父……”昏睡中的缦舞动了动唇,喃喃出声。   城七眉心微蹩,拍了拍她的脸颊,“舞儿,舞儿。”   可是,无论他唤她多少遍,缦舞仍是处在昏睡不醒的状态,嘴里不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额上的温度越发高了。城七不由地开始着急。再这么下去可不要越来越严重了。   他在房里踯躅半晌,来回踱步直到他自己心里头都开始变得烦闷,终于咬咬牙,跑向了嬿婉的屋子。   当不明所以的嬿婉被城七拖到屋子里时,甫一看见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缦舞,立即明白过来,这丫头必然是淋了雨,烦闷未有消除,却是把自己的身子骨给折腾坏了。   嬿婉把城七推出了门外,城七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嬿婉横他一眼:“我这不是要给舞儿换衣服么,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穿着那身湿衣服吧,本来没病也得捂出病来了。”   被嬿婉说得面上过不去,城七在不言语,悻悻推了出去。   隔着门,城七的忧虑传达不进去,缦舞的情况也不得而知,这让他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即便在她的眼里从未有他,即便对她而言他永远只是“师兄”,他认了。只要她能平安,他便不再多有奢求。   不时,房门忽然打开,嬿婉擦着额上的汗走了出来。其实缦舞并不重,说她弱不禁风也不为过,只是陷入昏迷的人总会让人觉得死沉死沉,这不就是,嬿婉给她换下湿衣服,再换上一身干净的,费了好大的劲儿。   她侧开身给城七让了条道儿,“进去看看吧,这丫头烧得不轻,你先照顾着,我去找大夫来。”   “恩。”城七沉声应道。   有些事总是难免,无论如何躲避,终究狭路相逢。   就好像城七,看着轻寒同大夫一道踏进屋子,又能说什么呢?他承认,他的内心是自私的,即便缦舞烧成了这个样子,他还是不愿告知轻寒。   倘若缦舞能够将他视作值得依靠的男子,是否便不会再只是“师兄”这般简单?   大夫留下几句话和药方就匆匆离开。   ——缦舞姑娘本就身子虚,今日心火渐旺,偏偏未得好生调养,劳累过度,再加上淋了雨,长期在体内积压的病症统统爆发了出来,所以才烧得这么严重。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呢。   ——看这缦舞姑娘,身上该是带着儿时的伤病的,虽说面儿上确实已经痊愈,可仍是存着后遗症,要不悉心调理,恐怕总有一天是要出事的。   ——缦舞姑娘岁数不大,可心火着实旺,恐怕是平日里操心的事情过多了,她这身子,不宜操劳过度。   ——哎,怎么说呢,依老朽所见,缦舞姑娘习武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床头,桌边,门口,三人各怀心事,或颦眉忧悒,或焦虑难安,或面无波澜。   轻寒坐在桌边,举起手中茶盏轻抿一口,放到唇边才惊觉盏中早已空空如也。就变从容如他,也有如今这般不淡定的时候么。他苦笑这放下茶杯,转过头望向床上躺着的少女。   是否果真如大夫所说,自己这十年来所作的,归根结底是在害她。   他有些懊恼,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他的疏忽,忽略了缦舞的状况。这几日她每日每夜地给自己煎药,照顾自己,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一刻才突然明白过来,自以为是的那人,一直都是自己。   只是,他当真没有料到,十年前的那次意外,会对缦舞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   她的腕子,她的身子骨,似乎都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而自己,过了这么多年都为曾关心留意。   沉默,在这师徒三人之间无止境地蔓延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昏睡中缦舞的呓语将这几人从失神之中唤醒。   《凌烟乱》苏窨 ˇ往事恍入梦ˇ   幻梦之中,似实似虚,时间空间均不可考,缦舞只觉自己飘飘然到了一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的地方,几张面孔从眼前一一闪过,全然都是陌生人的样子,却叫她看得一阵揪心难忍。   时光错乱场景变换,这一回缦舞觉得自己的左手手腕隐隐发胀,抬眼看去,竟被一条粗重铁链拴于窗框。   耳边竟是漫无边际的哭喊、哀嚎,在她的眼前,一双年轻夫妇相继惨死于一群黑衣人之手,临死前,他们含泪的不甘的眼,直直望向她,她只觉得胸腔恍要撕裂的疼痛。   房里散乱地分布着不少人,除了手持刀剑奋力厮杀,可那几个黑衣人显然技艺更甚,并且仗着人多势众,毫不费力就将其余人等砍到在地。   放眼望去,满地刺目腥红,空气中弥散开的血腥味,足以让她干呕数回。   她想逃,挣扎许久,终是迫于锁链的束缚,无法逃离。   黑衣人这才留意到了床上被锁链桎梏的她,缓缓向她逼近。   她一味的向后躲,很快背脊一凉,回头一看,已经紧紧贴在墙上,退无可退。摇头,挣扎,哭喊……   一切都无济于事。   画面在那群黑衣人狰狞的□面容前,逐渐变得缓慢而又模糊……   “爹,娘,救我……呜呜呜……救我……”   缦舞的梦呓将一旁师徒三人的思绪强行拉回,她躺在床榻上,嘴里不住地低喃,神色痛苦挣扎,却半分醒来的意思都未见得。   自从六岁那年被轻寒带回凌烟山庄,缦舞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城七和嬿婉从来不向他们的师父询问这名女童的来历,只觉得必然不一般。   彼时初进凌烟山庄,昏迷不醒的小缦舞被轻寒抱在怀里,浑身的衣衫褴褛,露在外头的皮肤几乎难见一块肉色,青青紫紫的痕迹遍布全身。   特别是她的左手,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手腕高高肿起,似是中间分离了一般,毫无质感。   也不知是何人所为,竟将这样一名无知幼童的左手生生打断!   缦舞被带回凌烟山庄之后,足足昏迷了十天之久,醒来时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起来。   幸而轻寒私藏不少灵丹妙药,其中一味黑玉断续膏对筋骨错位有着奇效,未出三月,原以为此生都无法再抬起的缦舞的左手,竟奇迹般复原。   虽说也能如正常人般使用无碍,难免也落下病根,但逢阴雨连绵,她的腕子都会隐隐作痛。后每至梅雨,轻寒都会为其针灸,驱寒祛湿,方保她少受痛楚。   轻寒坐在桌前怔忡良久,回想起十年前领会缦舞那一日的景象,至今仍是唏嘘不已。   回忆如昨,恍似千年。   光阴尚且来不及从指缝间穿过,转眼,已是今朝光景。   是否将缦舞留在身边,就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错误?   并非不了解缦舞心中所想,因他神伤,因他泪流,因他彷徨,因他受罪。只是如此果真值得么?   伤她至深,他哪里还能待她如初?   一声轻叹,转眼化作清风,消失无踪……   十年朝夕,是否亦能如此清风,只当过眼云烟?   回忆可否忘却不得而知,凌烟山庄如今面临一大难题倒是实打实的。   那一头缦舞仍旧昏迷不醒,这一头以凤瑶为首的一众白道掌门人,纷纷向轻寒请辞,其间,或婉转其词,或缄默不语,或支支吾吾,大多没有说出突然离开的原因。   蹊跷。凌烟山庄众人本能地感觉此间不同寻常。   从那些个掌门人的闪烁其词中不难看出,在他们的背后另有高人出谋划策。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开,大约也是那位“高人”的计划。   只是这位“高人”显然伪装水平欠佳,城府虽深心机虽重,都敌不过其人莽撞高傲的性子。有时太过自信,未必是一桩好事。   这话说的就是凤瑶。   身为琼华宫宫主,凤瑶在江湖上的名声始终都是色艺双绝、绝色倾城之类,可见她的花容月貌更甚于她的真才实学。   当然,能够坐上琼华宫宫主的位子必然不是泛泛之辈。凤瑶武功不弱,然也并不上乘,大抵也就和嬿婉打个平手的样子。   可她自以为是的性子却是人尽皆知,仗着自己琼华宫宫主的身份,自诩白道之首,竟也未见什么人反对。   说白了大家还不都是敢怒不敢言,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太白,说破了谁的脸上都挂不住。不过轻寒心里自然清楚,这个女人的手腕,也仅止于依赖色相取悦说服那群见色眼开的男人了。   而他轻寒不同,莫说倾城容颜,即便天仙下凡他也未必动摇半分。   那一日缦舞所撞见的景象,其实也正是凤瑶打算□轻寒,而他不过假意敷衍了事罢了。   谁能料到会被缦舞无意间撞见?若是没有那次意外,恐怕也不会牵扯出后头这些事来。尤其是那个凤珝,如若缦舞仍旧好端端的待在凌烟山庄,又怎会被“请”去了趟天绝门呢。   承认又何妨,轻寒打从心底里不希望缦舞与凤珝相遇,这个男人太过妖孽,必然不是缦舞这种心思天然澄灵的女子可以驾驭。   而他们之间的那段渊源……   轻寒摇摇头,再不继续想下去了……   思忖间,堂屋外走进一人,正是凤瑶。   只见凤瑶移莲步,巧笑倩兮走了进来,一直走到轻寒跟前不过两三尺停下脚步,眉目间秋波流转,语笑嫣然:“轻寒,这几日在庄上多有叨扰,今日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轻寒心中冷冷一笑,面色不改:“凤瑶姑娘这就要走了么?可是琼华宫出了什么事儿?”   “琼华宫怎会有事。”凤瑶语调微扬,“恐怕要有事的是天绝门才对。”   “哦?此话怎解?”轻寒顺水推舟地问。   凤瑶以为轻寒上钩,嘴角勾起谄媚的笑容,继续解释道:“十年前天绝门千夫所指,被我等武林正道铲除,没想到如今再次死灰复燃,依凤瑶之见,其中必是有人推波助澜。轻寒可还记得十年前天绝门上任门主的女儿?”   怎么可能不记得?   十年前武林正道联手齐缴天绝门,诛杀天绝门弟子数千,并成功取得天绝门门主凌霸天及其夫人的性命。   而凌霸天年仅六岁的幼女凌雪漫侥幸逃过一劫。   当时坚持“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凤瑶,与轻寒就是否要杀了凌雪漫一事争执不下,适时出现一白衣男子,轻功奇异,趁乱救下凌雪漫后逃之夭夭不复影踪。   “凤瑶姑娘怎会突然想起那个女孩儿来?”轻寒佯装毫不知情的样子反问。   凤瑶嘴角一撇,“凤瑶怀疑,这次天绝门的重出江湖必然与凌氏遗孤有关。哼,十年前我就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凌雪漫终究是个隐患。现在可好,天绝门果真如我当日所言,再现江湖,日后免不了掀起不必要的江湖仇杀。”   听她这话的意思,倒是有几分责备轻寒的意思。轻寒也不放在心上。   凌雪漫,若说是她掀起的此番狂澜,那凤瑶的推测实在是自信过头了。   对于凤瑶的推论轻寒只是一笑而过,抿唇笑而不语。这样满不在乎,甚至带着些许不在意的态度使得凤瑶有些下不来台。   所以说,女人心海底针。   所以说,最毒妇人心。   所以说,深爱往往也会成恨。   像凤瑶这样小心眼儿的女人更是如此,与她交往,稍有不慎便会使她心存芥蒂,耿耿于怀。   那一日眼看着缦舞跑开,轻寒狠狠推开自己的情景历历在目,凤瑶原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一次围剿天绝门,若是轻寒愿意乖乖合作、臣服于她的石榴裙下,她大可不计前嫌。   谁想,轻寒一意孤行,与他说了这么多,只换来白眼相对。   这口气,叫素来蛮横的凤瑶如何能够咽得下!   “轻寒,你也是聪明人,我想,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吧?”凤瑶极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风度。   轻寒却并不卖她的帐,不咸不淡地回道:“若凤瑶姑娘想要拉着凌烟山庄下水,那在下只能说你是打错算盘了。若在下没有记错,十年之前我就已说过,凌烟山庄再不涉足江湖纷争武林夺杀,相信凤瑶姑娘没有忘记吧。”   的确,十年前血洗天绝门后他就发过誓,从此退出江湖纷扰,凌烟山庄隐世避俗,不再插手武林之事。   这一次借出个地儿给一干掌门人商议讨伐天绝门之事,也不过是还多年前某位掌门人的一个人情罢了。   情以还,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见轻寒一副决然神情,凤瑶自知再无商讨余地。从未遭到男人拒绝的她自然无法平静,对于像凤瑶这般心气儿比真才实学来得更高的女人,拒绝她,也就相当于是在打击她。   这只能叫她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还是被自己心仪却不能得到的男人拒绝,更是令她生气。   只是,这一点对于连自己的心思都不能把握的轻寒来说,要看明白,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碰了一鼻子灰又无处发泄的凤瑶一甩袖,兀自往屋外走去,将近门口,又忽然停住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逼视轻寒:“听闻缦舞姑娘近几日身子不适,要是什么时候醒了,还请庄主代为传达凤瑶慰问。哦,对了,听大夫说,缦舞姑娘的左手似乎不是很好?呵,这可让凤瑶不自觉地想起凌雪漫,当年也是废了一只左手。”   后面的,她没再往下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青丝一甩便扬袖离开了去。   凤瑶走后,堂屋里又只剩下了轻寒一人。   他怔怔的地望着门口,一遍又一遍寻思着凤瑶临走前最后那一番话,不难听出其中深意。话语之中的锐刺暗芒,全部只想缦舞。   她这是什么意思?   轻寒微眯双眼,冷冽的寒意自眼底源源溢出。   其实,单单一个凤瑶他并不放在心上,偏偏这个女人拉拢了一众掌门人,若是贸然对她动手,恐怕后果难料。   可是事到如今,凤瑶都已经将矛头暗指向缦舞乃至整个凌烟山庄,他不得不想些对策来应付。   脑中闪过一个身影,轻寒眉心微蹩。   这始终是他最不愿走的一步,只是,事到如今,似乎不得不这么做了。   《凌烟乱》苏窨 ˇ思量弃相思ˇ   他不想让缦舞与那人再有过多瓜葛,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下这一步棋。   有时,作出决定只消须臾,却往往耗尽一生去后悔。   若干年以后,轻寒深深自责,倘若当初没有将缦舞拱手让出,倘若自己能够再多一份担当,也未必会再生出之后那些纠缠不清的枝节。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轻寒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缦舞,如他所料,遭到缦舞强烈反对。   “为何要将我送去天绝门?”缦舞不解,为何师父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将她送到天绝门,送到凤珝身边,在这之前一点征兆都没见着。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个有关她去留问题的决定,轻寒从头至尾未曾征求过她本人的意见。   凌烟山庄不是与天绝门想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么?轻寒与凤珝不是互不待见的么?在武林正派商议着如何讨伐天绝门的节骨眼儿上,将自己送去天绝门。   师父,你究竟意欲何为?   轻寒早就料到缦舞会这样问,叹了口气,道:“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且听话,过去那边好好呆着就是了。”   不是不愿告知实情,只是,告知于她又能如何?按着缦舞的性子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恐怕只会给他徒添烦恼罢了。   这一场江湖恩怨,轻寒并不希望缦舞涉足。一点都不。   可轻寒的想法从不以言语表达,这叫缦舞如何能懂?她忽然感觉自己是如此失败,作为轻寒的徒弟也好,作为风堂的堂主也罢,她于凌烟山庄的意义,早已在轻寒决意使她前去天绝门的那一刻失去了。又或许,从未存在。   见缦舞犹豫不决似是仍不死心的样子,轻寒把心一横,又冷声道:“怎么,如今连师命都想违背了么。”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把利刃,凌迟缦舞早已脆弱不堪的内心。   泪水濒临决堤前一秒,缦舞终于抛下一句“徒儿谨遵师命”,再不看轻寒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如果她能再坚持小半刻,抑或跑到门口时回头,哪怕只是一眼,她便能看穿轻寒的伪装。   ——眼睁睁望着缦舞绝望离去的背影,轻寒心里狠狠抽绞了一下,一抹痛色自他瞬间苍白的脸上划过,下一刻,终于再不能隐忍,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缦舞一路狂奔,一直跑出了凌烟山庄,来到一片刚劲葱郁的竹林。这片竹林承载了她这十年以来全部的辛酸悲戚,每每遇上不顺心的事儿,她总会一个人来到这片竹林,此处的静谧,总能安抚她焦躁难安的心绪。   只是,今时今日,即便身处此地,依旧未能使她归于平静。   男女之事向来如此,剪不断,理还乱。   她扶着一棵陈年苍竹无力地将全身重量都倚上去,冰凉的触感自掌心向内攀爬,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轻寒冷若寒潭、不着意思温度的瞳眸。   狠心得,叫她心寒。   昏迷了整整十天方才醒来的缦舞,本以为会受到轻寒的关切和照顾,谁想醒后第一次面对轻寒,竟是听他对自己道出了这些。   缦舞真真心痛。师父啊师父,你何以忍心如此待我!   冷风拂面,竹林间想起阵阵“沙沙”声响,如泣如诉,宛若寂寞绵长的悲鸣。   启程前往天绝门的那日,天气甚好,晴空碧霄,万里无云。   凌烟山庄大门前显得有些冷清,接她的马车尚未到来,缦舞、轻寒、城七、嬿婉四人伫立在门前,神情各有不同。   对于轻寒的决定至今无法甘心接受,缦舞仍往轻寒那里投去不死心的目光。她给了自己最后一线希望,却在触及轻寒视线的那一刹那,就连最后的期望也以土崩瓦解告终。   见不到怜惜,见不到不舍,见不到丝毫挽留之意,她望见的只有无尽深渊般的森寒。   缦舞如此后悔,自己本就不该再心存侥幸,倘若没有希望,遍也不会有如今这般的悔恨和绝望。   “师父,当真要让舞儿去天绝门么?我担心……”城七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保持默不作声的态度,他无法理解师父做出这般决定的用意。   莫说城七,他们师兄妹三人都不能想得透彻。自以为与师父朝夕相处十数载,对他的性情脾气早已是了如指掌,然而只在这一夕之间,一切自以为是的认知抱起全盘否定,化为灰烬不复存在。   他竟要亲手将自己最为疼惜整整十年的爱徒,送入魔教手里。这样的轻寒,愈发令人看不懂,猜不透了。   轻寒一脸沉静,面若一汪平静无澜的湖水,他的声音则是相较面色更为清冷:“让舞儿去到天绝门自是有我的安排,毋需多问。再者说,我已飞鸽传书凤珝,告知他此事,他那边也应当已经准备妥当了才对。”   城七仍不罢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嬿婉打断:“师兄,我同你一样舍不得师妹,可师父所做的决定向来有他的理由,你莫要再苦苦纠缠惹师父生气了。”   嬿婉偷眼瞧了瞧面若凝霜的轻寒,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城七的衣角,以示告诫。   城七自知多说无益,沉沉呼了口气,再不言语,只歉疚地望向一旁失落身上的缦舞。他无法替她说清将她留下,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   只是,凝望缦舞的时候,城七并未留意到身后嬿婉落寞的目光。   说话间,车轮滚滚之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弥漫,终于一辆马车穿破烟尘,缓缓驶入众人视线之中。   马车世道凌烟山庄大门前停下,车夫掀开车帘子,一男子从车里探出身子,轻盈跃下马车。一袭白衣胜雪,衣袂翩翩。上扬唇角泛起难以抗拒的妖魅,似是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轻寒眸光微黯,走上前去搭话:“没想到竟劳烦阁下亲自来了。”   二人前几日互通书信时,心中只说了天绝门会派人前来迎接,竟没料到凤珝亲自过来。对缦舞这般重视,或许算是件好事,能够预想,日后缦舞在天绝门的日子必然会受到无微不至的礼遇。   毕竟,凤珝是极少数知道缦舞身份的人之一。   只是,单于轻寒个人而言,凤珝极度重视缦舞,如此一来果真是件好事么?   凤珝淡淡一笑,道:“若是换了别人,我又怎可能亲自前来呢?”说着,他款款走向缦舞,又道,“缦舞姑娘,在下此番特意前来迎接你,去往我天绝门,随我上马车吧?”   他伸出手像是在向缦舞邀请,缦舞看了他一眼,视若无物般自顾自走到了马车边上,正打算一脚踏上马车,却听得凤珝击掌数下,大声对着车夫说:“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车夫顺从地从车里取出一把宝剑。   缦舞一眼认出,凤珝口中所谓的“带来的东西”,竟是赤霄宝剑!   “轻寒,你看,在下来时不忘将赤霄宝剑给带来给你,这一回,你可满意?”凤珝将赤霄宝剑递到轻寒面前,面露讥诮。   轻寒看着赤霄宝剑的瞳孔微微一缩,背脊僵了僵,半晌才恢复过来,不慌不忙地伸手接过,并道:“难为阁下有此美意,轻寒也就不再推脱了。”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进耳里,缦舞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赤霄宝剑,将她送去天绝门,所谓的用意所谓的安排,都不过是为了换取这把赤霄宝剑!   缦舞从未如此绝望过,天地在这一刻,失却了颜色,只是黑白,压抑而又灰暗。   背对着众人的缦舞无力地扶住马车外缘,她禁不住冷笑。她的师父,朝夕相对且崇敬爱慕了十年的师父,如今只为一把赤霄宝剑便将她拱手相让。   叫她缦舞情何以堪!   事已至此,在缦舞久久不能散去的伤心落寞,全都不复存在。她的心早已被无尽寒意浸没,一点一点失却原有的温热。   只道相思苦,相思令人老。   这样辛苦的相思,不要也罢!   像是做完了一场冗长而又繁华的梦,梦醒时分,一切情缘皆化作过眼云烟,飘散在风中不可把握。   之后他们之间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缦舞已然记不得了,耳边一切嘈杂都归于沉寂,嗡嗡的声响不绝于耳,充斥着整个耳朵,甚至使她耳膜微微发胀。   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至少对缦舞而言是如此。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与师兄师姐道别,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坐上马车渐渐远离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凌烟山庄。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节奏一样,一下又一下碾过缦舞的心。   破碎凌乱,无力捡拾。   “缦舞姑娘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一声柔情似水的唤话将缦舞从心不在焉的状态唤回,抬眼之间,对上了凤珝妖娆多情的眸子。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中,写满了关切,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恍惚中缦舞忆起了那个似实似虚的梦境,梦中似乎也曾出现过这样一双凝视着她的眼眸。只是,一时半会儿她记不起来。   “在下可是哪里长得不入缦舞姑娘法眼了?”   那双桃花眼中的戏谑更甚,缦舞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又对着这个男人失态了一回,面露窘色,尴尬地移开视线,干咳了几声以掩饰内心的波动。   凤珝轻笑,“见你脸红心跳,我便格外高兴呢。”   这是什么逻辑?缦舞狠狠瞪了他一眼,“门主还请自重。”   缦舞不能理解这个名为凤珝的男子,才不过见过几回,就能说出这样轻薄的话语,好歹还是堂堂天绝门门主,作何这般不自重呢。   凤珝却对缦舞的反应不以为然,他莞尔一笑,道:“缦舞姑娘此言差矣,在下本非良善之辈,自重之类,素来与我无缘。更何况如今摆在面前的是缦舞姑娘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即便在下想要佯装镇定,也是十分困难吧。”   没有想到凤珝不但不知收敛,反而更进一步,这些暧昧的话语从天生面容俊美的凤珝嘴里说出来,更是让缦舞脸红不已。   在这方面,缦舞如何能是凤珝的对手,不甘心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   吃了瘪的缦舞有些闷闷不乐,却已不同于方才的心境,连她自个儿都没能理解个中奥妙。   她瞥了眼一旁笑容魅惑的男子,终是开口问了句:“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凌烟乱》苏窨 ˇ暗箭实难防ˇ   她瞥了眼一旁笑容魅惑的男子,终是开口问了句:“我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缦舞终是觉着这个凤珝眼熟得紧,她知道自己没有六岁之前的记忆,寻思着那段记忆中,或许有这个人的存在。   只是凤珝却淡淡摇了摇头,模棱两可道:“缦舞姑娘着实想得太多了。其实这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天意如此,又何必执着这个答案呢?况且,今日在下能与缦舞姑娘相遇相识,也算是缘分一场,前尘往事不正如同过眼云烟,多说无益了么?”   缦舞点点头,凤珝这番话说得在理,见过如何,没见过又如何,既是早已不能记起那些事情,也是上天安排,何必强求。   只是她终究不能明白,既然凤珝都说了前尘尽忘,又何苦对她如此上心?倒也不是说她自作多情,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情窦初开,对这些自然是格外敏感。   也不是没有想过凤珝这样亲近自己是否怀揣着什么目的,只是缦舞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可给人算计的呢?   十年来朝夕相处,本以为与轻寒之间只是情深缘浅此生只能是仅止于师徒情谊,但即便如此好歹能够日日见到心里踏实。   却不曾料想,为了一把赤霄宝剑,轻寒亲手将她送到凤珝手里,十年恩情一夕斩断。   不是不悲戚,不是不愤恨。   只是,这些如今看来,能有什么用呢?   自那一日上了凤珝的马车,缦舞便看开了,不是她的怎么都不能把握得住,只是她看开这一切的日子着实花的久了些。   十年,牡丹花都能给熬成黄花菜了。   缦舞苦笑,就当着十年是一场梦吧,而今不过是梦醒回归现实罢了。   当然了,说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多多少少难免留着点儿疙瘩,不是一时半会儿抹得去的。   得了赤霄宝剑之后,凌烟山庄再一次成为武林人士趋之若鹜之处,原本各自散去的掌门人们有的还没回到自己家,一听这个消息又调转头来,直往凌烟山庄赶。   谁知到了庄门口的时候,个个都吃了闭门羹。   门童极恭敬地将慕名而来的掌门人们一一打发回去,理由只是淡淡一句“庄主说今日闭门谢客”。掌门人哪里那么容易敷衍,硬是要问明白了哪日能够见到庄主,门童摇头表示不知。   一干人等煞兴而归,唯有一女子驻守在门外,迟迟不肯离去。   此人便是琼华宫宫主凤瑶。   她自以为是自己离开凌烟山庄前留下的示警让轻寒开了窍,此番上门必是会受到他一番礼遇。谁想她在庄门前离了大半日,一直从天明待到了天黑,愣是连轻寒的影子都没见着。   一直到戌时,方才见嬿婉从里头款款出来,笑容可掬。   凤瑶心中暗喜,想必是轻寒来请她进去了。   正欲笑脸迎上前去,只听得嬿婉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凤瑶宫主怎么还未回去呢?师父说了,谁来了都不会见的,天色已晚,凤瑶宫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凤瑶脸上白了一阵又青了一阵,嬿婉强忍住笑,故作淡定地向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近山庄,缓缓合上大门。   就这么再一次莫名被晾在外头,凤瑶胸口气血翻涌,咬了咬牙,忿忿一甩袖,骑上马绝尘而去。   一面凌烟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扶摇直上,轻寒抱着赤霄宝剑闭门谢客,江湖上甚至有传言说,凌烟山庄庄主为夺赤霄宝剑与天绝门门主激战数日,如今是在闭关养伤,云云。   坊间流言更是各种版本层出不穷,孰是孰非也只有当事人自个儿才最清楚了。   另一面,缦舞被领进天绝门后,日子虽不见波澜,却也清净舒坦。凤珝时常到缦舞房中与她聊天解闷,起先缦舞还有些排斥,可日子久了,讲话的人来来回回就这么一个,自然心下防线慢慢给撤了去。   凤珝每日必定要去缦舞房里坐上个把时辰,就连天绝门里的人逐渐也习惯了一有事便往缦舞屋子去找门主。   凤珝对缦舞的上心这是有目共睹,他自己也毫不避讳。缦舞虽仍不能完全消除心中芥蒂,但渐渐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对缦舞而言,正是由于凤珝这段日子的陪伴,致使她内心深处对于轻寒的恩怨情仇有所缓解,且不说再去回忆过往种种,即使真是想要回忆,这么整日整日的被凤珝缠着,倒也没那时间了。   诚然凤珝此举让缦舞心上的伤痛有所缓解。   平平淡淡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双月有余,一连好几日,凤珝始终未有现身,别说来找缦舞闲聊,即便走在天绝门里头,也难以遇见。   这让缦舞觉着奇怪。好端端的个大活人这是怎么了?   她本想随手拉个婢女小厮什么问上一问,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天绝门府上的“客人”,问这么多作甚。   缦舞恹恹地窝在房里,百无聊赖之际,视线集中到了架子上的那些书上头。随手抽出几本,都是些医书。对药理毫无研究的缦舞拿了几本靠在榻上细细看了起来。   不觉时间飞逝,转眼竟消磨掉了一整日。   这么一来一回日复一日,本就着打发时间而随意阅览目的的缦舞,如今倒是一头栽倒这些个医药里头去了。看书不再只是为了消遣,她慢慢竟对医药产生了浓厚兴趣。   而架子上能供她学习钻研的书也着实不少,针灸药理治病疗伤,名目繁多。缦舞一边看,一边暗暗记着,不多时竟也对医理略懂些了皮毛。   这一日,缦舞同往常一样,在案前一面看着医书一面做着笔记,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屋里陡然闯入几名黑衣人,待缦舞察觉时,这几人已操起手中兵器向着她袭来。   来者有六个,个个黑衣蒙面。   缦舞一惊,从案前一跃而起避过他们的攻击,几个旋身来到榻前,抽出悬在床头的长剑,适时抵住一人向她挥来的一剑,右腿猛一上踢,击中黑衣人腹部,急急后退数尺。   持剑右手扬起,腕转剑花,长剑顺势如同灵巧长蛇一般向黑衣人刺去。挥剑似蛇舞,游走于几名黑衣人之间,青光迷闪,澄澈剔透的剑身上,映出缦舞冷冽狠绝的双眸。   怎么说缦舞都是凌烟阁阁主,轻寒座下三弟子,如何能为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慌了阵脚。   寒眸微敛,剑光一闪,长剑似真似幻,倒是让黑衣人不由大惊。待到反应过来之时已然太迟,长剑于缦舞掌中飞转,剑花纷呈踏来,不知来所,迷花了黑衣人的眼。   觑得处空隙,缦舞劲力一转,剑势如虹,直直刺入一名黑衣人胸口,血肉撕裂之声清晰可闻,鲜血顺着血槽滑落。   缦舞并未因此大意停歇,用力抽出长剑,回身又与其余几人继续周旋。   虽不知这几名黑衣人是受何人指使,但个个都是精英高手。若论单打独斗必然没人能伤及缦舞分毫,只是如今敌方人多势众,所谓双拳难敌四掌,更何况缦舞一人要应付六人,体力逐渐不济,形势竟被扭转,落到了下风。   面前两人同时挥剑劈来,缦舞凌空跃起一个后翻躲闪,甫一落地才惊觉身后仍有另一人,慌忙转身意欲应对,谁想,动作仍为做出,回身之际后头的黑衣人手臂一扬,袖中散出白色粉末,直往缦舞面门挥洒。   躲闪不及,粉末迷眼,刺得缦舞双眼生疼,如何都不能睁开。   缦舞心中暗呼不妙,该死的竟然和她耍阴招!   她不住后退几步,眼不能识使她这一回完完全全处于被动,只能以耳辨别身边异动,勉强招架住了几招。只是如此情景不能终长久,黑衣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齐齐向缦舞袭来,叫缦舞如何能防!   剑气微动,缦舞忽觉屋子里又多了一股杀意。并非来自她自己,亦不是来自那几名黑衣人。   杀意森寒,逼得几名黑衣人手上招式皆是一颤。   缦舞无法辨别来人,只觉一股大力将她推到一旁,接着便是耳边铿铿锵锵兵刃相抵的声音。   她扶着墙,努力用耳朵辨明形势,但眼睛的刺痛逼得她几欲呻吟出声。用力握住手中剑柄,骨节泛白,就连手背上的青筋也是清晰可见。   面对突然出现的援兵,黑衣人失声喊了出来:“金……金银妖瞳?!”   金银妖瞳。缦舞浑身一滞。她自然记得此人,上一回来这天绝门时便有遇上过他,没想到此番出手相助的竟是他?   容不得她细想,耳边又是一声哀嚎,以及人身轰然倒地的声音。   她屏息辨别身边状况,可眼睛上传来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且一阵高于一阵,叫她愈发难以忍受。   厮杀打斗之声在耳旁减弱,一具又一具人身倒地的声响,这个状况,想必那金银妖瞳该是没事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止,耳边的喧嚣归于沉寂,只能依稀辨别出男子粗重的喘息。不用想,应当是金银妖瞳的。   缦舞这才松了口气,这一松懈只叫她愈发感觉双目刺痛,火烧火燎一般。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冷气。   如此难耐的疼痛让缦舞生了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金银妖瞳意欲上前询问状况,未及开口,霍然见到自缦舞双目之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红得触目惊心。   缦舞自己也是背脊一僵,脸颊上缓自淌过的温热,越过唇角。她舔了舔嘴角,血腥味霎时漫入口腔,呛得她忍不住咳了数下。   而她已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股冰凉的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浸没她整个胸腔。   《凌烟乱》苏窨 ˇ情不知所起ˇ   待凤珝匆匆赶回时,大夫刚巧诊断完毕,他急急上前询问情况,却只听得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这位姑娘是毒粉入眼,其毒性奇强,已慎入眼球,请恕老夫回天无力,这位姑娘,怕是再无复明希望了。”   凤珝浑身一震,无法相信大夫所说的话,一把扯过大夫的衣襟,怒吼道:“什么叫再无复明希望,今日倘若你医不好她,我便也剜去你一双眼。”   看凤珝的样子并不像是在说笑,大夫两腿一软,腾地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反复求饶,什么上有老下有小之类,只让凤珝停了更是心烦。   “凤珝,别为难他了。”榻上白绫缠眼的缦舞终于忍不住开口,音色浅淡,听不出多大的情绪。   只是,一双眼,果真能够毫不在意的么?   凤珝再不看那废物一眼,低吼了声:“还不快滚。”   “舞儿……”看着缦舞似是无事的模样,凤珝心里阵阵绞痛,刚想走上前去安慰,却被缦舞抢了白。   “我累了,想休息会儿。”说罢,也不顾凤珝的态度,兀自在榻上躺了下来,翻了个身,面向里头,只留下一道纤弱落寞的背影给怔忡不已的凤珝。   凤珝强忍心疼,淡淡道:“那你睡吧,我先出去了。”   缠住双眼的白绫,渐渐印出水渍,潮湿的触感黏在眼睛上,冰冰凉凉。缦舞自然没有给凤珝看见,她死死咬着下唇双手握紧被单的模样。   就如同凤珝一样没让缦舞看见他的愤恨。   前脚才刚踏出房门,他紧紧攥成了拳的双手发出止不住的细颤,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自指节缓缓滴落殷红鲜血,“啪嗒,啪嗒”溅落在地上,沉闷得,如同先下他周遭气氛。   “休宁。”凤珝低低唤出声。   话音未落,从黑暗中闪出一道人影,跪在凤珝跟前,“主子。”   凤珝敛眸,目光重重落在休宁身上,暗哑的声线恍如低沉鼓声,闷而有力:“哼,你可知错。”   “属下保护缦舞姑娘不周,请主子责罚。”休宁头也不抬,面色无波,一双金银妖瞳笔直盯着地面,看不出异样。   这几日凤珝不在天绝门的时候,嘱咐休宁暗中保护缦舞,谁想他不过几日不曾出现,天绝门内竟会有外人潜入,还在休宁的眼皮子底下偷袭缦舞。   这叫凤珝如何能够不怒。   只是,眼下关键并非惩处办事不利的休宁,查出幕后黑手,才是重中之重。   凤珝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休宁起身。   “现如今那几个刺客怎么样了?”   “回主子,当时共有六人,四人毙命,剩下两个已经关进了水牢。”   “走吧,去看看。”   水牢处在天绝门最不起眼的一隅,门口有天绝门的人日夜把守。一走进去,酸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着些许血腥味,不用看便知这水牢必是一处关押动刑的地方。   见门主亲自前来,看守水牢的几人诚惶诚恐,连声向凤珝行礼。   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凤珝自顾自走了进去。   顺着石阶缓缓而下,又穿过几间牢房,终于到了最深处一间,透过金属牢框,可见两名衣衫破烂的男子各自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墙上,垂着头似昏似睡。   休宁打开牢门,凤珝刚打算踏进去,他出声制止道:“主子,牢里湿气太重,主子有什么吩咐就让属下代劳吧。”   凤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区区一个水牢,他凤珝岂是娇贵身躯。   弯腰踏了进去,冰凉刺骨的水漫过双膝。凤珝不以为意,径直朝着那两名刺客走去。   水波泛起阵阵涟漪,拍打在身上,那两人像是察觉到了,双双从昏睡中醒来,一脸警惕地望着立在他们面前的凤珝。   他们自然能够认出此人,天绝门门主,凤珝。   睁开眼的刹那,这两名刺客皆在心底惊叹了一把。这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天绝门门主,竟是如此妖孽般的尤物。   只是,蝴蝶愈美,毒性愈强。   凤珝的目光冷冷落在二人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之上,显然在他来前,休宁已经对他们用过刑,一条条狰狞的伤口,像毒虫般爬在身上,皮开肉绽。   他眸光微黯,从怀里取出一个瓶子,打开瓶口,将里头的粉末洒在二人身上的伤口上,顿时,本已结痂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顺着他们的身躯滑落,交融在混沌不堪的水中。   在两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凤珝神色不变,仿佛眼前不过是在上演一场戏文,而他,只是那个近距离看戏的人罢了。   空旷的水牢中,回荡着两人痛苦嘶鸣的声音,他们挣扎着扭动身躯,只让伤口撕裂得更为严重,浊不见底的水逐渐变得暗红。   血液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合着他们痛苦的惨叫声,让驻守在水牢门口的几名天绝门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凤珝对此充耳不闻,随着药力渐失,那两名刺客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才开口问道:“向舞儿洒了毒粉的是哪一个?”   休宁寻思片刻,摇摇头,“回主子,当时场面混乱,属下记不得了。”   “哦?这样么。”一抹残忍的神色掠过凤珝眼底,“既然如此,就剜去你们二人一人一只眼珠好了。”   “主子可需属下代劳。”休宁问道。   “不必。”凤珝面不改色地回道。   这是关乎缦舞的事情,说什么他都必须要亲自动手。胆敢伤害缦舞,他必然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是两声凄厉的惨叫,两名刺客相继被剜去一只眼珠,鲜血漫出眼眶,爬满了二人的脸颊。   而水上漂浮着的两枚球体,正是他们被凤珝以匕首剜出的眼珠,上头仍残留着丝丝未被浊水涤荡的血色。   凤珝冷眼瞧着因剧痛而再次晕厥的两人,轻蔑地勾了勾嘴角,不屑地说了句:“这样就晕过去了么?不过,这还只是开始。”   一旁的休宁适时往晕死过去的两人脸上各自泼了盆凉水,止不住一个激灵,二人再次苏醒过来,忿忿地望向凤珝。   “说吧,是谁指使你们来的,说出来,我能让你们死得痛快些。”凤珝的声音里褪去了往日柔媚,余下的只有不着温度的低沉。   其中一人咬着牙,似是要将这泯灭人性的凤珝生吞活剥了似的,“有胆的就直接杀了我们吧,我们是不会告诉你的!”   “杀了你们?”凤珝忽然笑了起来,“你们以为你们还能活命么?”   他如今所做的,不过是给这两人一个机会,两条路,前者受尽折磨,后者一刀毙命。说到底,两条都是死路,就看他们是不是想再多受些折磨。仅此而已。   凤珝从没想过,让伤害缦舞的人能够活命。   重新走出水牢,凤珝的衣衫上面沾染着点点血迹,这让守在水牢门前的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的门主,从来都是杀人于无形,手不沾血,衣不染尘。而如今,他竟是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   在水牢里发生过什么,除了时不时传出的凄厉哀嚎,他们无从得知。   转眼往凤珝身后望去,众人又是一惊。金银妖瞳休宁,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现身,传说中凤珝身边最强的隐卫,方才进去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清楚,如今瞧见了他那双具有代表性的金银妖瞳,皆是一阵抽气之声。   凤珝视若无睹,自顾自地踏着步子离开,而休宁也再一次没入黑暗之中,除却凤珝,再没人知道他的方位。   一路踱步回房,沾湿的衣角不停往下滴水,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期间夹杂着些许血色,这血却并非凤珝的。   方才在水牢之中,那二人抵死不愿供出是何人指使,其中一人甚至企图咬舌自尽。但凤珝岂会容他们如此安乐死去?   一一点了他二人的穴道,封住他们的动作,又一遍又一遍施以酷刑,将其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凤珝并未因此感到释怀,对他而言,此时关心的也只有缦舞一人而已。   回房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又忙不迭地去到缦舞房里。见她尚未醒来,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凝视她的睡颜,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缦舞隐隐觉着身旁似乎有他人气息,本能地从床上惊坐起来,警惕地问了声:“谁?”   话一出口,登时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淡淡檀木香沁入鼻腔,安抚着她那颗急速跳动的心。   “凤珝?”对方轻轻点头,缦舞这才松了口气,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多有不妥,“你……”   才要出声制止,却被凤珝打断:“今日起,你便搬到我那间与我同住吧。”   这话出自凤珝之口,不是询问,只是告知。一切他都已决定,由不得缦舞说不。   可怜缦舞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只能这么任人摆布地被搬进了凤珝的房间,连句话都插不上。   她自然懂得凤珝的用意,无非是想要就进照顾自己。只不过,如此一来,她更加觉得自己的无用。失了一双眼,便失了生活……么?   好在缦舞搬去凤珝那间之后,凤珝倒也并未为难于她,大床让出来给了缦舞,凤珝自个儿只能屈尊睡在卧榻上,反倒让缦舞觉着有些不妥。   谁想凤珝也是个认死理儿的主,说什么也不愿让缦舞睡在榻上。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缦舞只能认命。   缦舞本担心凤珝这厮会对她图谋不轨,那也难怪,孤男寡女夜夜同居一室,哪个姑娘不得多防范着点儿,更何况先下的她双目失明,就连白天黑夜都无从知晓,心里的防线更是比别人都厚了点儿。   好在几日来,凤珝顶多不过言语上轻薄两句,没见出格之举,也让缦舞渐渐安下了心来,不再心存疑虑。   平日里二人共处一室,虽说偶有不方便的地方,但时间久了,大多也就习惯。倒是缦舞因为眼睛的缘故时常有所不便,凤珝都能在一旁帮着些,让她宽心不少。   这一来一往,日子过得倒也太平。   或许正是需要这样亲密的接触,才能让人卸下心防,卸下了心防才真正能够不再以偏见的角度去看待彼此。   缦舞即是如此。   就连她自己都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内心正发生着悄然变化,对天绝门,对凤珝。   这个男子对她而言,曾经是敌人,如今却与她相依相伴,这是怎样的变化?还是说,命运太过捉弄人,让她不得不接受这样的转变。   且不说性子淡漠,缦舞深知自己的性格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转变,却不想竟栽在了这个尤物般的男人的手里。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样亲密无间的生活当中,自己心里的某处,已有了这个男人的身影。即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凌烟乱》苏窨 ˇ人言诚可畏ˇ   缦舞同凤珝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好些日子,凤珝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缦舞一面感动,一面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她时常抚着心口问自己,现如今在自己心里头住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答案总是不得而知。   凤珝自然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道理,对缦舞好则好矣,并未提过任何非分要求。这一点倒是让缦舞很是窝心。   仅从这点上来看,至少能够说明他对自己的好别无目的,她在心安理得接受的同时,也不用瞻前顾后担忧得太多。   春意渐浓,院子里柳絮纷飞,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午膳过后,凤珝特意搀着缦舞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   缦舞脸上缠着的白绫早已摘取,漆黑的瞳孔在阳光的照耀下,却泛不起丝毫往日光彩。深黑色的混沌,万物在其之内都得不到映照。   即便外表看上去如何与常人无异,但失明就是失明。无力回天。   只是,眼睛看不见,听觉往往会变得格外敏锐,这样的现象很难解释。偏偏缦舞就是如此。   凤珝扶着缦舞在院子里头随意走着,途经一处假山的时候,缦舞突然停下脚步。凤珝刚要低头询问,只见缦舞屏息凝神的模样,似是在侧耳聆听着什么。   于是,他也不再言语,顺势仔细听了起来。   果不其然,从假山后头隐约传来两名女子对话的声音,想必是府里的婢女在那儿聊天。   “门主最近和那个缦舞姑娘走得很近呐,都住在一间屋子里头了。啧啧,这也未免太不成体统了吧?”   “我说你说话小声点儿,生怕别人听不见还是怎的。体统什么的,有你说话的份儿没有?人家是门主,门主的话岂是你能在背后乱说的。”   “嘁,我又没有说错,你说那缦舞姑娘不是凌烟山庄庄主献给我们门主的嘛,指不定就是凌烟山庄派来的细作。你瞧她那狐媚样儿,门主果真被她迷得服服帖帖的。”   “细作?可她不都瞎了吗?”   “瞎了又怎样?苦肉计你懂不懂。门主俊逸非凡名满天下,瞎了一双眼睛就能和门主同寝一室,换做是我我也愿意啊。”   “噗嗤——我看你是迷上门主不能自拔了吧。”   “那是当然。我就想不明白了,门主好端端的和那个缦舞姑娘睡一块儿,也不怕人说闲话么,好歹是我们天绝门门主啊,这么轻易就被那个女人给够了魂儿了,还真叫人窝火。”   “你火个什么劲儿,咱们不过是做丫鬟的,多做事少说话。莫非你还想攀上枝头做凤凰不成?”   “呸,你就寒碜我吧。不过我猜啊,那位缦舞姑娘八成也是双被人穿过的破鞋了,要不然门主怎么还会这么心安理得地天天与她同进同出。”   “门主不知早说了,那是为了照顾人家嘛。”   “得了吧,照顾?照顾照顾可就该照顾到床上去了吧。”   凤珝眉头紧皱,低头看见缦舞的脸色愈渐铁青,她剧烈起伏的脊背泄露了她此时血气上涌的心境。   后面那两名婢女又说了什么,缦舞已然听不清楚,脑中“嗡嗡”作响,像是炸开了一样,全然不能思考。   只是,她有何能够反驳?她们说的并没有错,她确实是个瞎子,也确实与凤珝同处一室朝夕相处已久。于情于理皆有不合。   一切道理她都明白,可她仍是按捺不住心头翻涌而上的气血,“噗——”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地上,溅在假山上。   “舞儿?!”凤珝扶住缦舞摇摇欲坠的身子,关切地望着她。   缦舞护住心神敛起情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不着痕迹地从凤珝怀中挣出,摇摇头表示没事。   那两名婢女听见动静后慌慌张张跑出来,一见凤珝与缦舞,立即白了脸,腾地一声跪在凤珝跟前,嘴里念着:“参见门主。”   她们头也不敢抬起,冰凉的地面甚至没有落在她们身上的凤珝的眸光来的森寒。   凤珝冷冷地望着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的那两名婢女,心中猛然窜上的怒火无论如何都难以克制。倘若只是在背后胡乱说些他的坏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触犯了他心中底线,甚而害得缦舞吐血。   他如何能够饶过她们!   长剑出鞘,光影闪烁,只一阵风呼啸而过,便听两声沉闷的“噗通”声,刚才还活蹦乱跳乱嚼舌根的两名小丫头,瞬间化为两具冰冷死尸,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杀了她们?”即便双目失明,好歹习武也有十年之久,这点风吹草动还是能够察觉的到。缦舞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血腥味,比方才自己吐血之时浓重很多。   凤珝不以为意地收起剑,“我天绝门不需要这样在背后乱说闲话之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抑或是,佯装无事。   若是往日里,缦舞兴许能够从凤珝的话音中寻得对方的情绪,只是如今这样连她自己内心的纠葛都无法解开,又如何能够顾到他人?   缦舞落寞悲戚的表情尽数落入凤珝眼底,杀得了两个婢女又能如何,终是不能解开她心里的结。他知道方才的那段话会让缦舞一直这么耿耿于怀下去,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将那两个婢女杀个几回都不足以弥补她心头的缺口。   就如同木板上钉入的钉子,即便拔掉,也会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迹。   望着眼前柔弱可人儿的缦舞,凤珝握掌成拳,终于下定决心。   双肩霍地被人握住,缦舞不觉吃了一惊,待她反应过来这是凤珝的时候,耳边传来他慎重低沉的嗓音:   “舞儿,我愿成为你的眼睛,与你相伴此生。我们成亲吧。”   这么突如其来的求亲叫缦舞讶异地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了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半晌,一双温热大掌抚上缦舞顶上的发,轻轻揉了几下。   “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你还不能接受,没关系,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由你决定是否愿意嫁于我为妻,到时候,无论你的答案为何,我绝不勉强。”   而后的话题便不再围绕于此,凤珝扶着缦舞回到屋里,借口有事又走了出去,留下缦舞一人待在房里,安静而又空荡。   她坐在床头,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或许,今后也将永远如此了吧。缦舞无力地牵扯嘴角,留下的却只有苦涩与无奈。   诚然如今的她已是一个瞎子,事事都需他人从旁协助才能完成。也诚然像她这样与凤珝非亲非故却同居一室,难免要招来闲话,蜚短流长之事,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制得住。   凤珝所为或许是杀一儆百,然则悠悠众口堵之不竭,并不是光靠压制能够行得通的。   缦舞这心里头纠结难安的自然不只是这些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轻寒的面容屡屡在她眼前闪过,甩甩头,仍是不能忘却。自己至今没有将这个男人从记忆当中剔除,无法逃避。不甘心也好,不认命也罢,那个时时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容,时刻提醒缦舞过去十年的点滴。   确实,十年弹指一挥间,匆匆掠过之后,光影却也在心间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哪里是说忘就能忘记的。   曾经的她是凌烟阁阁主,凌烟山庄庄主轻寒的三弟子,一身武艺皆传自于轻寒,如师如父亦如友。对他的感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而如今的她身处天绝门,与天绝门门主凤珝共处一室朝夕相对,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凤珝还向自己提出成亲。   一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事情,令毫无防备的她措手不及。   凌烟山庄与天绝门,轻寒与凤珝,白道与黑道。   早已不是简简单单嫁与不嫁的问题,曾经与今后截然不同的立场,让缦舞望而却步,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说来凤珝也着实奇怪,三日来对成亲之事绝口不提,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照旧对她的生活照顾得周周道道一丝不苟,平日里的言语行动都看不出什么异样,委实叫缦舞觉着像是只有自己在自作多情。   也不知是何缘由,如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生活,却叫缦舞失却了起初的压力。这使她不禁开始怀疑,凤珝的用心良苦,是否真是被自己给忽略了。   三日转眼即逝,看不见昼夜交替,却能听见鸡鸣暮鼓。渐渐的,缦舞似乎也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   ——让我成为你的眼睛。   凤珝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而他确实也按着他所说的做到了。   “凤珝,我答应你,与你成亲。”   这一回,是缦舞主动开口,她看不见凤珝的反应,但从忽然紊乱的空气波动中能够感觉到,这个男子的激动与兴奋。   凤珝再不能抑制心头喜悦,冲上前去紧紧握住缦舞的双手,“你是说真的?当真愿意嫁于我?”   他害怕,害怕自己不过是做了场梦,害怕方才的话语只是自己期盼过了头产生的幻听。所以他要再一次确认,确认缦舞刚才的话,是真真切切,并非虚幻。   缦舞被如此孩子气的凤珝弄得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浅浅梨涡,耐心地又说了一遍:“是真的,我,缦舞,愿意与凤珝成亲。”   声音比方才更为柔情。   《凌烟乱》苏窨 ˇ何以述情深ˇ   凤珝的喜出望外本在意料之中,缦舞并未觉得有多惊讶。只是他后头说出来的一番话,倒是叫她着实震惊了一把。   “舞儿,将你师父请来做主婚人可好?”   缦舞怔忡了半晌,面上不觉染上了些许薄愁意味。   由轻寒来做主婚人无可厚非,他是自己的师父,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他对自己有着整整十年的养育之恩。凌烟山庄便是自己的娘家人,师父便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脑海中闪现出这个词儿的时候,心里明显抽绞了一下。隐隐刺痛。   然她心里的疙瘩如何能够这么快就消解,自个儿心里头摇摆不定的同时,还要忧虑着轻寒可能会有的反应。   是不屑?是欣喜?抑或……一如既往的淡漠处之……   半晌,缦舞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一双大掌包住,裹在温热的掌心里头。那双手掌细滑柔腻,毫不似习武之人应有的粗糙咯应。   这双手一如它的主人,媚骨柔情,凉暖不定。   缦舞心下一动,缓缓将手抽出,随即覆在凤珝的手背上,轻声吐了句:“好,依你便是了。”   她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的温情,无论凤珝看起来是如何的不可一世俾睨众生,每每在缦舞面前,他展露出的却都是令人心生疼惜的模样。   或许,与他在一起,这能令自己彻底走出那个人给她留下的记忆也不一定。   缦舞垂目深思,没能留意到身旁凤珝悲喜交加的神态。   她看不到,他亦不想被她看到。   两人的婚事定在一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十五,虽说凤珝并不相信所谓命里风水一说,但仍是有意挑了个传统意义上的黄道吉日来举行仪式。   这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关乎缦舞,关乎他们两人的未来。即便是凤珝,这心里多少也有些紧张。   这桩婚事诚然是匆忙了些,为了赶在三月十五之前将一切事宜准备妥当,整个天绝门上下一派繁忙。   丫头小厮们也好,天绝门门下弟子们也罢,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对凤珝分派下来的任务不敢有一丝懈怠。   也是,天绝门是个魔教组织,同时也是杀手集团,时时刻刻处在武林的风口浪尖上。这回好不容易门主大婚,此等喜事给天绝门沉闷了许多年的气氛带来不小改善。   人心都是肉长,试问天下谁人不望日子能过得欢天喜地些的呢。   整场亲事的准备凤珝无一没有亲自操刀。说不上是对他人不放心,只是他想为了缦舞做些什么。   缦舞眼不能识,凤珝便耐心地一一讲述给她听。   喜服的料子、样式、纹饰,珠冠的材质颜色,大婚当日请来观礼的宾客名单,宴请宾客时的菜肴酒水,事无巨细,统统向缦舞一个个解释清楚。   手掌在裁缝连夜赶制出的喜服上面摩挲而过,细密的针脚在缦舞手心留下浅浅痕迹。   凤穿牡丹。   只凭触感便能感知出此嫁衣的做工精细、匠心独具。可见凤珝为了他俩的婚事,是有多么上心在意。   是日,凤珝揪着裁缝在缦舞房里继续给她修改嫁衣,不仅要求合身,就连细节之处也不能马虎。   缦舞哭笑不得。自己又不能看见这嫁衣长什么样子,大约知道了上头的纹饰以及整件衣服的样式也就差不多了,谁想凤珝比自己还要挑剔,俨然一副这衣服到时候是穿在他身上的样子。   缦舞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声音很小,却还是落入了凤珝的耳朵里。再待缦舞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然只余下他们两人。   那裁缝不知何时已被凤珝遣了出去。   灵觉敏锐的缦舞洞察到屋里的变化,止住了笑,气氛霎时安静下来。   凤珝就站在自己跟前一步之遥——即便双目尽盲,缦舞仍然能够依靠气息辨别出对方的位置,更何况彼此的距离如此之近。   沉默良久,就在缦舞打算随意找个借口将凤珝打发走独自一人好好睡上个午觉的时候,凤珝的眸光霍然闪烁了下。   当然这一点缦舞是看不见的。   当凤珝轻柔曼妙的声音飘进耳朵里,惹得缦舞浑身一阵酥麻,她这才发现气氛与方才大相径庭。   “舞儿。”凤珝开口轻唤,不等缦舞应答又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你可知对我来说,此生最幸运的事情为何吗?就是遇见了你。自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已在心中许下誓言,今生今世非卿不娶。日后我必当寻遍天下名医来为你诊治双眼,不过,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今后再不能看得清晰,你只要握住我的手就好。我来带着你走,成为你的眼睛,与你相依相伴,死生不弃。”   相依相伴,死生不弃。   这八个字如同天降甘霖,浸润缦舞那颗在漫长漂泊中愈渐干涸的心,对她而言,誓言也好承诺也罢,并非如此重要,只是,这样一个无悔付出的男子,这样一段不能不动心的真情,仍谁都不得不承认它的弥足珍贵。   缦舞微微颦眉,脸上有些热,别过头去淡淡道:“缦舞不过是个走进人群即会被埋没的平凡女子,何以能让你为我如此深情。”   不得不承认,她的心里对凤珝抱有愧疚。他对她用情至深,而她,虽不至于敷衍了事,却诚然没有凤珝来得这么深这么真。   凤珝垂下头深深凝视着眼前这个略显羞涩的少女,他温柔地转过她的脸,手心捧着她圆润的脸庞。   好像……被吸引住了一般。凤珝不由自主地俯下身,他不过是想凑着她更近一些,看得她更清楚一些。   纤长的睫毛上面挂着几滴晶莹水珠,扑闪扑闪似落未落,白玉般剔透的肌肤散发出珍珠般的光芒。   他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谁想这一看,竟欲罢不能。   再无一刻犹豫,当缦舞惊觉过来时,两人的唇瓣已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空隙。   霎时,呼吸凌乱了心跳。   缦舞的眼前是一片漆黑,不敢随意动弹。唇上微润的触感瞬间冻结了她每一分思绪。她有些发懵,云里雾里不知身处何处。   唇上的两片微润动了动,害得缦舞也跟着背脊一僵,她的脑中出现无比硕大的几个字,他们——接吻了?!   竭力保持的从容镇定在这一瞬间,宣告土崩瓦解。缦舞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神志,意欲伸手推开眼前这个举止放肆的男人。   毫无这方面经验的缦舞如何能使凤珝的对手?甫一伸出的双手刚刚贴上凤珝的双肩,即被对方反手握住。   凤珝的吻,温柔而又缠绵。如同一只翩跹而至的蝴蝶,轻轻落在缦舞唇上,在那里吸取香甜蜜汁。   本打算浅尝辄止,谁料香甜触感令凤珝不能自持,在缦舞的唇上辗转反侧,终于,舌尖灵巧地一用力,撬开缦舞牙关,长驱直入,在她嘴里肆意翻搅,挑逗起她一而再再而三逃避撤退的香丁。   在他霸道温柔的吻中,缦舞仿佛不能呼吸,逐渐失却自我,如同跌入了一方无底深渊,缓慢下坠不知何处才是个尽头。   她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再无力抗拒,软软地臣服于他。   感觉到对方的瘫软松懈,凤珝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一手搂着缦舞不盈一握的腰肢,一手拖住她的后脑,唇上的力道逐渐加重。   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提供她思考,缦舞的脑中只余下了一片混沌。好像因为这个吻,流沙不再前行,时光不再荏苒,光阴不再飞逝。   门口那名唤休宁的男子,也随着时间一同静止。   “咳咳……”也不知过了多久,休宁这才意识到站在门外偷窥别人亲热是件并不光明磊落的事情,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视线不知该落在哪里才合适。   忘情时刻却被惊扰,这大约是世上顶郁闷的事情。只能由着缦舞从自己怀中挣脱,凤珝一时有些恍惚。方才还是温热得有些发烫的胸膛,倏然间变得空空落落,一时不太习惯。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凤珝面上毫不掩饰地愠怒,休宁后颈一凉,敛了敛心神,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前说道:“主子,属下已将凌烟山庄庄主请来,此刻正在大堂里坐着。”   休宁领了凤珝的命令,快马加鞭赶到凌烟山庄去把轻寒请来,就为了请他来做他们大婚时的的主婚人。   一月的准备之间委实匆忙了些,好在两地相隔并不太远,一来一回也就二十日光景,总算赶在三月十五之前把人领了过来,还能余下几日好做周旋。   听得轻寒已经到了天绝门,缦舞一怔。说来,这一回她与轻寒是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呢?曾经即便小有分离,了不起也就十天半个月,如今再见,却已然隔了两月有余。   说不挂念,自然是假。   这一点就连凤珝也看得透彻。   也顾不得被休宁撞见时候的那般羞赧,缦舞心里涌起一股热切,只盼望着能够早些见到久违的师父。   见到……缦舞刚要迈出的步子猛地一滞。她还有什么资格能去想“见到”呢?即使不能避免思念得紧,然她如今不但双目失明,更是即将嫁做人妇,此般情愫,不可再留,亦不可再有。   再怎么细密的心思,落在凤珝眼里好似一切伪装都不能显露功能。只消轻描淡写地扫上一眼,他便能看出缦舞纠缠难休的心思。   “走吧,轻寒既是你师父,也是凌烟山庄庄主,总不能让人家在外头等得太久。”凤珝一边说着一边拾起缦舞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大厅里走去。   周遭没一点动静,缦舞侧耳仔细倾听,愣是没人开口说话,倒是叫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握紧了牵着自己的凤珝的手。   朱唇轻启,刚要说些什么,只听大堂里想起了一个娇柔到似有些做作的女声:“凤珝,长远未见,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恍若一道晴空霹雳,直愣愣地劈在缦舞身上。   这个声音她如何能够不认得?   另一个声音改过了原来的女声:“舞儿。”   他淡淡地唤她——舞儿。   缦舞心头一动,不知该进该退。这个声音,她有两个多月没有听见过了吧,并不算是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怎叫她挂念至今?   “师父……”除了这一声师父,她着实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为了掩饰尴尬,缦舞又对着那个女声来源处道了句,“凤瑶宫主。”   她感觉有两个人往自己跟前靠近,其中一个便是轻寒,而另一个,正是方才开口说话的女人——凤瑶。   两人走到缦舞与凤珝跟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那个低沉浑厚的嗓音再次响起,仿佛一颗巨石,径直敲在缦舞柔嫩的心上:   “舞儿,今后,你该改口唤凤瑶一声,师母。”   《凌烟乱》苏窨 ˇ心有千千结ˇ   “什么?”师母二字落在缦舞的耳朵里,如同平地起惊雷,将她清明思绪瞬间灰飞。   她身形一晃,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幸而一双温热大掌及时从背后扶住她的腰,帮她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不用回头便可以知道,此人定然是凤珝。只是,即便缦舞双目失明,她望向的地方,也是轻寒所处的那个位置。她看不见,身后凤珝眼底的落寞凄楚。   轻寒自是没有错过缦舞的一举一动,心中一滞,一股心疼油然而上,却并未在面上显露。他有他的坚持,即便因此伤了她,他也必须走下去。   这条路,早已不能回头。   见轻寒没有做声,凤瑶忍不住开口道:“缦舞姑娘,我与轻寒一定下了婚约,择日便要成亲,届时你可一定要回来观礼啊。”   说这话的时候,凤瑶脸上难掩喜悦与得意,似是嘲弄的目光往缦舞身上瞟了又瞟。只是她并不知,再怎么目露轻蔑,对方也是看不到的。   然她万万没有料到,方才只为了彰显自己骄傲的话语,竟被向来温朗的缦舞抓住话柄反唇相讥。   缦舞愣了半晌,突地嘴角扬起弧度,不断向上止都止不住,她静静微笑,从容应对:“听凤瑶宫主的意思,就是你与家师尚未成亲?然则缦舞想称你一声师母,恐怕也还不是时候吧。”   凤瑶脸上一青,又听缦舞接着道:“虽说没有向你送上请柬,不过就然你已经来了,我们自是要尽一尽地主之谊,成亲这等事,总是人越多才越喜庆。你说是不是,凤珝?”   “那是自然。”凤珝会意地接话,“来者皆是客,凤瑶宫主若是不嫌弃我天绝门一隅陋居,在此住下也无妨。”   这二人一搭一唱,嘴上说的是客客气气,似是对凤瑶友善热情的样子,实则字字句句皆是针芒,无一不是借着凤瑶不请自来大做文章。   如此暗藏玄机的话外音,精明如凤瑶,怎可能听不出来。眼下身处的却是天绝门,她又如何能够不顾形象地撕破脸皮。无奈她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狠狠咬了咬牙关,按捺住心中怒火,勉强扯出一抹自以为从容的笑。   这一笑在旁人看来,恐怕也就是苦涩压抑占得上风了吧。   凤珝唤来几名丫鬟,叫她们将轻寒凤瑶引去各自休息的居室,又上前一步扶起缦舞双手,温柔说道:“舞儿,咱们先回房吧,瞧你,匆匆忙忙出来连衣服都没换,回头弄脏了可麻烦了。”   竟凤珝出声提醒,缦舞这才如梦初醒,方才听闻轻寒到来情绪激动了些,竟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披着试完了没换下来的嫁衣。   也不知……轻寒见了这样的自己,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想起轻寒,缦舞心里又沉了下去,轻轻浅浅的叹息几不可闻。   她握紧凤珝的手,淡淡说:“刚才一时忘了,走吧,若真是弄脏了,那裁缝恐怕又得连夜赶制一套新的了。”这嫁衣的料子甚好,就是不堪水洗,再加之上头镶嵌了不少珍珠宝石,万一一不小心洗掉了,在这大婚前夕也是件不怎么吉利的事情。   凤珝扶着缦舞小心翼翼地跨出房门,轻声在她耳边给她指明方向,门槛儿、乃至一颗小石子,都要出声提醒。   方迈出两三步,身后响起一声:“留步。”   回过头,轻寒面色不佳。   他的眼底勾起一丝薄怒,声音里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激昂,“舞儿,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还未来得及开口,缦舞的话茬便被身旁的凤珝抢去,“一个多月前,天绝门里潜入了几名刺客,舞儿失明就是拜他们所赐。”   “刺客?是谁派来的?”轻寒忍不住追问。若是被他知道了谁人如此大胆,居然伤他爱徒,天涯海角,他必定将其碎尸万段!   回想起前日休宁与他密谈的内容,凤珝思忖片刻,随即露出无奈神色,摇头叹气:“那几名刺客均已暴毙,无从查起。”   说完,他不再多言,扶着缦舞一步一缓地慢慢离去。   身后,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分别落在他们身上。   夜色渐沉,缦舞独自一人摸索着踏进院子,难得凤珝有事离开,要不然他万万不会允许缦舞这个时候一人跑出来乱晃的。   晚风微润,拂过脸庞时留下淡淡青草的香气,略湿略黏。   缦舞走到院里中央石桌边上的时候,忽然止住了动作。她能感觉到除她以外,还有一人也在这院子里头。   “谁?”她警惕地问道。自那次刺客事件之后,每每当她一人时总会多个心眼儿,心璧升起一道屏障。   “是我。”男子冷峻淡漠的声音。   缦舞一怔,呐呐开口:“师父?”   她如何都不会料到,竟会在这个时候碰上轻寒。他不该是在陪着凤瑶——未来的妻子吗?   一想起这事儿,缦舞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并非不能面对他,只是,当真面对了,如何开口,开了口,又能说些什么?   轻寒信步走下长廊,来到院落中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缦舞双眸,那一双曾经秋水涟漪的眸子,如今却竟是黯淡无光,仿佛巨大的黑色深渊,映照之处,皆是缓缓沉入,难起波澜。   “师父,你……最近过得可好?”实在不堪忍受如此沉默的气氛,缦舞试着以轻松的口吻同轻寒寒暄起来。   只是,话方出口她便后悔。都要成亲了,如何能是不好?她撇了撇嘴,笑得有些苦涩。   “恩。”轻寒的回应倒也在缦舞意料之中,简简单单一个音节,抑制住他内心全部的情感。   场面又陷入了一阵静默。   缦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无所是从。她素来不是个擅长与轻寒这样严谨之人打交道的人,虽说十年师徒轻寒待她甚好,她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对不苟言笑的轻寒怀揣着些敬畏。   最终,还是轻寒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竭力压低声线,使人听不出话音中的情绪,“多日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有些憔悴。   轻寒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缦舞,一袭素衣之下,身躯单薄,像是一阵大风随时就能将她吹走。面上虽始终维持着素来的淡漠,却实实在在叫人看了升起心疼。   轻寒隐于长袖之下的一双手掌,紧紧攥拳。回去之后,他必要派人彻查缦舞被刺客袭击一事,不能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他的怒意并不止于那几名刺客及其幕后黑手,同时也蔓延到了凤珝头上。他本以为将缦舞安置在天绝门,必然不会再受到伤害,谁想,居然赔上了一双眼睛。   这件事,是他的失策。   可现如今,他即便想要将缦舞接回身边,也是决然不可能的事情。   一系列的情绪波动,不过都是在轻寒的心里不断变化,面上偶有表露,怎奈缦舞也无从得见。   她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嘴角,并不答话。   缦舞清楚地知道,自己清减与否,早已与眼前的这个男人没了干系。他们……仅仅是师徒罢了。   “师兄师姐如今可好?”犹豫了一番,缦舞还是决定扯开话题。   “他们向来懂得照顾自己,不用挂心。”轻寒的眼中霍然映上一抹温柔神色,“倒是你,总是让人放心不下。”   你也……不是一样么……缦舞心里如是想着,嘴角的苦涩更甚。   而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一颦一笑无一不落在轻寒眼底,牵动那人心弦,却又不愿坦然面对。   他是师父,他只是她的师父。   气氛一次又一次地陷入沉默,起风,吹起发丝缭绕衣袂翩翩,似有若无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弥散开来。   “舞儿,我……”轻寒犹豫了一下。   “师父,夜里凉,早些回去歇息吧。”缦舞急急打断他的话,莫名烦躁地摆了摆手。她不想听,女子特有的直觉告诉她,轻寒后面要说的话,必然不是她愿意听到的。   既然不愿,倒不如不听。   说罢,她摸索着身旁的石凳石柱,又拾阶踏上了长廊,轻寒上前一步本想伸手扶她,却在半空悬了许久,终究垂落下来。   看着缦舞有些萧瑟的背影,他开口问道:“你果真爱他么?”   那道背影闻声一僵,随后很快反应了过来,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答道:“他对我很好。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只是这一点,便已足够。”   爱与不爱,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了意义。嫁给他,不过是为了忘记那个应该忘记的人。   轻寒不再言语,缦舞亦不再逗留。   挪步离去之时,若是轻寒能够上前拉住她的手,别过她的脸庞,必然会看见她早已泪湿衣襟的模样。   “愿你与凤珝能够……白头偕老。”   轻寒的声音终是在夜幕中散尽,留在缦舞身后的,只余下一道孤寂怆然的玄色身影。   回到房里合上门,缦舞终于两腿一软,整个身子倚在门框上。   回房的那一路,泪水早已流干,脸颊上两道浅浅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女子内心无从宣泄的凄楚悲凉。   缦舞在门上靠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了心中激荡,好不容易整理好了心绪打算上床休息,霍然被一对健硕有力的双臂拦腰抱起,箭步走到床边一把扔了上去。   她狠狠吃了一惊,又是刺客?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错误的。   当那人欺身附上之时,一股幽幽檀香木的香味涌入鼻腔,她难以置信地惊叫了一声:   “凤珝?!”   《凌烟乱》苏窨 ˇ偏生是非多ˇ   虽说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但从身上特有的香味,缦舞就能够肯定,必然是凤珝无疑。这比是刺客来的更为令人吃惊。   他伏在缦舞身上,目光灼灼,暗夜之中仍能见其迸射而出的精芒。凤珝一瞬不瞬地低头看着缦舞,眼里是止不住的火焰光辉。   缦舞清楚地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拍打在自己颈项之间,犹如要将她的肌肤灼伤一般。喘息声渐渐加粗,似乎不是什么好苗头。   “凤珝?”她试着唤了一声。无法看清此刻对方的表情,这让她内心的忐忑无以名状。耳边只余下彼此呼吸心跳之声,她不自觉地揪紧身下床褥。   凤珝双臂支撑在枕头两侧,没有一丝犹豫,低下头,狠狠压在缦舞唇上。   突如其来的一吻,让毫无防备的缦舞浑身一阵颤栗。她下意识地伸手推他,怎么都无法将身上之人推开,反而被箍得愈发紧了一些。   “喂……唔……”她想说些什么,刚一开口,便被凤珝趁虚而入。他狠狠撬开她的牙关,舌尖狂妄地长驱直入,探索缦舞嘴里每一分柔软。   不同于二人上一次接吻,缦舞犹能记得那次对方的温柔,而这一回,凤珝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吻霸道而又炽热,比先前更加毫无顾忌,且充满狂肆的掠夺和□。   缦舞完全无法反应,只能感觉他放肆舌尖的侵略,而他男性浓郁的气味笼罩住她所有感官。   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完全没有思考余地。缦舞的神志被彻底瘫痪,半清醒半迷糊的脑子完全失去作用,也使得她丝毫未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一件件脱离身躯。   他火热的唇慢慢移开被吻得艳红肿胀的唇,来到她白嫩泛着红潮的颈部,反复磨蹭舔洗。   “舞儿……”他由她的颈肩处抬头,俯视她柔美的胴体。   胸前凉飕飕的感觉,让缦舞混沌的脑子涌进意思清明。她的背脊霍然一僵。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意乱情迷之中的凤珝全然没有注意到缦舞变化,当他的唇再一次附上缦舞的,下一秒,他立即吃痛地退开。   一股血腥味涌入咽喉,他舔了舔被咬破的下唇,疼痛感同样也让他恢复了理智。   凤珝停下了动作,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直直望向面色不佳的缦舞,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多混账的事情。   他承认,他确实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仅仅一时的头脑发热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幸,未有铸成大错。   方才情急之下缦舞狠狠咬了凤珝的下唇,虽说是自卫,但当血腥味刺入鼻腔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地颤了一颤,心里多少涌上了些愧疚。   虽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素来貌似安逸的凤珝性情大变,可缦舞心里相信,依她对凤珝的了解,他决然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做出这样鲁莽举动之人。   如今凤珝果真住了手,她便也安下心来。   半晌,凤珝无力地伏倒在缦舞身上,侧脸贴着她的颈窝,呼吸渐渐平缓,好半晌才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抱歉……舞儿……”   “你……发生了什么事?”缦舞一动不动,任凭对方躺在自己身上。她竭力保持住平静淡漠的口吻,因为她能感受到凤珝身上尚未散尽的余温。   月辉透过窗子洒进屋,在缦舞的侧脸铺上了一层霜色,却不能在她眼中掀起流彩分毫。   凤珝心里头一痛,翻了个身坐了起来,顺势一把抱过缦舞,两人就这么搂着靠在床角。   寂静无声。   正当缦舞以为凤珝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忽闻对方开了口:“舞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缦舞一怔,不知凤珝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凤珝又接着说道:“成亲乃是人生头等大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不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答应嫁给我。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你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半开玩笑的口吻,话里的意思原原本本传递进了缦舞心里。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缦舞叹了口气垂下双眼,扶着他胳膊的手顺势缓缓下滑,摸到了对方的手背,然后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与你成亲是我自己的决定,也并非一时意气之争,我承认,眼下我的确还不能忘了轻寒,亦不见得有多爱你,可你对我的好我虽看不见,却都记在了心里。我相信,终有一日,时间会带走曾经的一切。”   “你还真是自私啊。”凤珝的声音里听不出与他这句话相符的责备,反倒是让人感觉有几分凄楚。   缦舞沉默。她无言以对,任何言语的回应都是苍白,毕竟,正如凤珝所说,她的确是个自私的女子。   凤珝无奈地耸了耸双肩,收紧手臂,贴在缦舞的耳边又缓缓说道:“大概你就是我此生命定的克星,我凤珝自认从不会被人利用,现如今栽在了你的手里头。不过,我心甘情愿。”   只要她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终有一日,他会将那个人的影子丝毫不剩地从她心里剔除,完完全全驻进她的心。   春日的夜里多少还带着些凉意,缦舞的心里却涌上了一股莫名暖流,让她冰冷的四肢都得以舒缓。是什么缘故呢?她想,大抵是自己被凤珝那番话给感动了吧。   她欣慰地笑了起来,没有出声,只是唇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不消片刻,那抹笑容凝在脸上,又逐渐消散,直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诚然凤珝对自己好,是自己几生修来的福气,若能与他结成良缘日后必定也不会再有更多烦恼。只是又为何,心中隐隐升腾起一阵不安?就连缦舞自己也拿不准主意,这样反复翻涌而上的彷徨无措,究竟是在预示着些什么。   这一夜,缦舞与凤珝二人相拥而眠,却是同床异梦,各自心里都装着解不开的心结。   是一夜好梦,还是辗转难眠。恐怕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整个天绝门上下一派热闹景象。大婚当日,宾客临门,红彤彤的灯笼挂得到处都是。天绝门好阵子没这么热闹过了。   “一梳梳到底,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伺候缦舞梳妆的丫鬟握着梳子一面给她理顺背后墨发,一面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吉利话儿。   对镜梳妆。缦舞心里稍有些埋怨。她又看不见,随意弄弄也就可以了,只是丫鬟喜娘们非扣着她穿戴打扮样样精细。弄得素来清减的缦舞哭笑不得,无奈地顶着头上沉重珠冠,只觉着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   一直住在天绝门里的缦舞,如今大婚倒也省去了过门的繁文缛节,这对不喜繁琐的她来说已是莫大幸运。   她坐在梳妆台前星眸半闭,任由身边的丫鬟们在她脸上顶上任意折腾,眼不见为净,大概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庆幸自个儿什么都看不见。倒也乐得自在清净。   从前厅传来的人声一直传到缦舞这间屋子里,可见凤珝请来了多少宾客。缦舞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这是她人生头一遭,在轻寒以外的男人身上体会到幸福。   屋子里头忽然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缦舞身子一紧,警惕地回过头去。   “缦舞姑娘。”男子的声音,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缦舞释然笑了笑,“休宁,何事如此慌张?”   在她的印象里,金银妖瞳的休宁一直是个冷冷淡淡,除了对凤珝毕恭毕敬之外不怎么搭理人,做事也向来从容不迫的合格影卫,怎的如今破了功?   休宁完全没有理会缦舞毫无恶意的调侃,屏退屋内几名婢女,疾步走到缦舞跟前刻意压低声线道:“缦舞姑娘,主子,主子他不见了。”   “不见了?”缦舞蹩眉,不见了是怎样个概念?   “属下方才去到主子书房时,发现主子并不在那里,整个天绝门内外,都没有他的踪迹。”休宁极力是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正常,他知道,此刻的场面已是够混乱的了,若是连他都不能保持冷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缦舞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难掩满脸震惊之色。   她不相信凤珝会在大婚当日有意逃婚,这种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做的。既然如此,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这种时候要让缦舞保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委实困难,好歹她也是在凌烟山庄学艺十年,大风大浪没少经历过,震惊之余很快便又恢复理智。   缦舞正了正色,问道:“他什么都没留下吗?”   休宁从衣襟内掏出一封信,递到缦舞面前,“书房里有主子留下的一封书信。属下不敢贸然打开,请缦舞姑娘先过目吧。”   缦舞笑得有些尴尬,“休宁,你是存心刺激我吧。”   休宁愣了愣,施施然收回手,有些抱歉的说道:“那……容属下念给姑娘听吧。”   缦舞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胳膊肘刚巧碰到台子上花瓶,只听得“呼啦”一声,花瓶被撞翻下去,碎了一地。   《凌烟乱》苏窨 ˇ只身走天涯ˇ   大堂内的宾客们个个欢欣雀跃,翘首等待新郎新娘的出现,然而,他们等待大半日,迎来的却是传说中的金银妖瞳休宁。   还不待众人从讶异中清醒,休宁一番话再一次让在座皆是唏嘘一阵。   “今日婚宴取消,诸位大多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若是不嫌弃,我天绝门会为大家备上膳食,大家尽可享用。”   说完,休宁头也不回离开大堂,空余下身后众人一阵高过一阵的嗟叹错愕。   原本同众人一样在厅里候着的轻寒,听闻如此剧变,不由蹩起两道俊眉,望向休宁背影的眸光深不可测。   一旁凤瑶注意到了轻寒的表情,嘴角一撇,故作关切道:“大婚当日取消婚礼,这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凤瑶脸上的神态与她的关切口吻毫不相符,委实逃不离惺惺作态的扭捏做作。   整颗心挂念着缦舞现况的轻寒自是没能注意到这一点,二话不说提起步子就往外走。方一迈出两步,便觉衣袖被股力道生生扯住。一回头,果是凤瑶。   “你这是要去哪儿?”还不待轻寒开口,凤瑶先一步抢了白。   轻寒冷冷瞥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眼看着轻寒玄色身影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凤瑶呆滞地微伸着手,仍维持着方才抓住他衣袖时的动作,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她此刻心境。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为何会如此轻易松手,然轻寒方才那一眼,杀气四溢,像是若她再多费口舌,下一刻便会立即横尸当场。   那个缦舞,果真对他如此重要么。   凤瑶的手缓缓垂落到身侧,谁都不曾留意到,默然立于角落里的绝色女子,嘴角勾起的决然笑意,恨意渐浓,阴鹜至极。   破门而入之时,缦舞正坐在桌前出神地想这些什么。轻寒踏进房门的脚步一滞,望着面前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竟有种想要上前将她揉进怀中的冲动。   然他并未付诸行动,只是呆呆站在门口,深深凝视那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处灿若桃花的女子。   轻寒从未料想,自己一直希望能够保护她不受伤害,偏偏生得这些是非,让她身心受创。缦舞的背影,从未有像现在这般疲惫不堪过。   叫他心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舞儿。”终于不能耐住心中焦虑,轻寒疾步上前来到缦舞跟前。   只是缦舞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轻唤,神色未动,依旧低眉信目面无表情,像是陷入某种不可挣扎出来的梦魇,对周遭的事物早已没了知觉。   轻寒心上划过一丝不忍,抬声又唤了唤她,这一回,缦舞终于有所反应,缓缓抬起头,仍是不见丝毫悲喜动容。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低哑浑厚的男声平日里颇具磁性,眼下却显得干涩生硬,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发生了……什么?缦舞机械地抬起手,掌心紧紧握住的是凤珝留下的那封信。发生了什么,信中皆已有所阐明。   粗粗掠过一遍信中内容,轻寒的神色由暖转寒,眸中亮采逐渐变淡,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他手握信件的指节泛出苍白之色,像是要将手中这信生生捏碎。只是一切都只不过是信中愤慨,无力言语更多。   到头来,谁爱了谁?谁负了谁?挣扎也罢,沉吟也罢,木已成舟早已无力挽回。   沉默良久,轻寒终于开口:“随我回去吧,回凌烟山庄。”   听见这话时缦舞微微一愣。自那一日离开,她再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够重新回到那个自己曾居住了整整十年的地方。时隔不过数月,风云变迁,容颜尚未老去,心已不复当初。   回去,其实再也回不去。   “不了师父。”缦舞面容淡然,内心波澜滴水不漏,“我不回去。”   到了这种时候轻寒才初初发觉,自己遇事淡漠不露声色的性子被他这徒儿学了个七七八八,放在此刻,也不知是喜是忧。   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无论缦舞如何掩饰,都能被轻寒锐利的目光看穿。她自知在师父面前永远毫无保留,所幸开诚布公,咬了咬牙挣扎片刻,抬声道:“凌烟山庄,我是不会再回去了。自从那一日你将我亲手送上凤珝的马车,我便已打定了主意。师父你常说做人不可目光短浅,要成大事者亦不能滞留不前,如今我便以你所教导。倘若永远留在凌烟山庄,我永远不能看清这个江湖这个世界。”   天大地大,总能有一处是我缦舞的容身之所,远离凌烟山庄,远离……你。   轻寒深深望进她的眼,“你若是逞强,也等治好了双眼之后再说,如今你不能识物,凤珝又……我如何放心留你一人待在这天绝门。不如同我回去,还有你师兄师姐可以照顾你,也免得他们为你担心。”   呵,师兄师姐,说了半天,终究没有提到自己。缦舞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在深渊中下坠,伸出手,抓不住任何能够拯救自己的东西,正如同她无法把握自己的心。   “师父,我随你朝夕十年,我以为,你应当了解我。”缦舞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她的性子虽说凉薄,但骨子里的倔强却是与轻寒如出一辙。   这一点,轻寒如何不知。   “也罢也罢。”轻寒终于松了口,他自然懂她,即便如今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也未必能使她回心转意,“今日你早些歇息吧,趁这一页夜好好冷静考虑一下,不用急着做决定,明日再给我答复即可。”   也不知心里隐隐泛起的忧虑从何而起,轻寒说完话便扭头离开,也不等缦舞作答,急急起身离去。   想他轻寒近十年未曾有过这般感觉,不安彷徨纷至沓来,忐忑焦虑之念似是洪水猛兽,一遍遍凌迟着他自诩钢铁坚硬的心。   只是,无论如何轻寒从来都没有像眼下这般仓惶失措。   日上三竿时,估摸着缦舞大约已经起床,推门进去,清朗日晖洒进屋里地面,暖橙色铺满了里头的红木家具,却驱不走满屋子的清冷萧条。   这丫头终究是这么一意孤行。   望着眼前人去楼空的景象,轻寒不由握紧了拳头,眉梢微蹩泄露了他担忧与愠怒相辅相成的心境。   未留下只字片语,连个字条都没写,趁着夜色偷偷离开。这确实符合她素来执拗的个性。只是……轻寒眸光霍然一黯。这样冒冒失失只身离开,也委实任性了些,万一路上有个错漏差池,叫人如何安得下心来。   一声轻叹自轻寒的薄唇中逸出,消散在空气里,恍若无声。   朔阳大街上人声鼎沸,太阳刚刚升起不多时,嘈杂声已是一片连着一片,纷纷落入缦舞的耳朵里。   仅仅因为一时之气,缦舞连夜收拾行装从天绝门跑了出来,经过一夜跋涉方才穿过树林来到朔阳。   借着一根竹棒探路,缦舞悠悠走在路上,从周遭的声音中辨别方向与地域。说是不要再回凌烟山庄,说是不要再依赖师父以及师兄师姐,当真出来了,却又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茫然向前,也不清楚前方究竟为何处。   正一面漫无目的地前行,一面暗暗思忖往何处去,背后一震,冷不丁往前踉跄几步。   只听得一个银铃般女声,带着些未脱稚气,想来还是个小娃娃,小娃娃焦急叠声道:“呀,对不住对不住,我跑太急了。”   缦舞回过身,拍了拍方才被撞皱的衣摆,摇了摇手,“不碍事的。”   见缦舞不予追究,那女童又匆匆向前跑去,一如方才般慌忙。刚跑出几步偏过头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跑到缦舞跟前,羞红了脸,赧声说:“这位姐姐,能不能……能不能舍些银两给我……”   “银两?”这可是头一遭在路上被人拦下要钱的,比乞丐大胆些,又比强盗矜持些,让缦舞摸不着头脑,“你要银两做什么?”   小娃娃的声音里添上了几分哭腔,“我弟弟生病急需用钱看大夫,可我身上只有几枚铜板,若是姐姐手上宽裕能够舍我些闲散银子,好让我给弟弟买些药材。”   缦舞小心翼翼地循声伸出手去,果然在那小娃娃的怀里摸着了一个小小娃娃,裹在襁褓之中,脸上很烫,想必是发烧了。   再往前,摸到小娃娃的脑袋,大约比自己矮了将近半个身子。   看不到小娃娃的神情,她本能地感觉到对方虽是在恳求乞讨,周身散发出来的竟是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倔强味儿。这不由使得缦舞心上一颤,脑海中闪现过一双倔强执拗的眸子。   毫不犹豫地从身上掏出几枚银两塞进小娃娃手里,放柔了声音对她说:“赶紧去看大夫吧,生病了可不能拖得太久。”   小娃娃连声道谢,兴冲冲地向着医馆的方向跑去。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沿途一段小小插曲,谁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缦舞又一次遇上了这对姐弟。   这一回,是在医馆门口。   前方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了什么。缦舞本无意掺和市井小民们的争斗纠缠,只是在一片嘈杂之中,她听出了方才那小娃娃的声音。   稚童尖细的哭闹,男子粗犷的怒骂,以及旁人指指点点的细碎私语,全然清楚落入缦舞耳朵里。她仔细停了一会儿,依稀辨明了大抵状况。   原来,那缺德的医馆大夫收了钱却不办事,见小娃娃一对年幼姐弟好欺负,随意诊了诊脉便道无力回天。谁都知道,这婴孩儿发烧本是常事,想必是那大夫不愿担当责任,更不想多费些药材,挣了钱后翻脸不认人。   这种欺善怕恶的事情本非少见,放在以往缦舞定然不会沾这趟浑水,只是那小娃娃苦苦哀求之声不绝于耳,甜美的声音因哭喊不止而带上了一层沙哑。   缦舞心头一软,脚尖在地上一挑,勾起几枚石子握进掌心,指尖用力,石子飞射而出,毫无偏差地击中几名企图将小娃娃拉开的医馆里的男子。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对娃娃,什么时候朔阳城里的医馆都变得这么恬不知耻了。”   缦舞清冷坚决的声音穿过层层人群,众人自发为这浑身散发出冷意的少女让开一条道儿。   只见她拄着一根竹棍,慢悠悠地走上前,气势逼人。   那大夫站在医馆门口,见上前打抱不平的只是个年纪轻轻且双目俱盲的小丫头片子,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鄙夷地朝她摆摆手:“哟,怎么,这位姑娘莫不是来砸场子的吧?赶紧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若是这丫头是你亲友,那就趁早带着他们姐弟赶紧离开,别杵在门口影响我们做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听了这几个字缦舞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分明是在欺负弱小骗人钱财又见死不救,还有脸说治病救人?天大的笑话!”   说罢,缦舞面上一凝,寒意更甚,直逼得那人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围观的人愈来越多,见不得医馆的招牌被人砸,那人大臂一扬,几名人高马大的男子一拥而上,向着缦舞冲了过来,作势要将她拿下。   缦舞嘴角斜斜一勾,冷笑一声,手中竹棒在腕上翻转了几圈,顷刻间宛如一条长鞭,游走在众人之间,“啪啪”几声分别抽打在打手们的胸、腰、腹、臀,看似并未使力,却叫对方疼得嗷嗷直叫。   可这么几下并不足以让他们放弃,仗着人多势众,那些个人将缦舞团团围住圈在中间,你一拳我一脚袭向缦舞。   这点三角猫的功夫缦舞如何会放在眼里?   她抄起竹棒向前一顶,顺势右脚朝后一记飞踢,落地前左脚腕猛一用力,后踢化为回旋,瞬时撂倒一片。   那几名男子被打得倒在地上怕不起来,除了叫唤就是打滚。   “本姑娘还没用力,你们也忒不经打了些吧。”缦舞抖抖衫子上染到的尘土,嘲弄似的开口取笑他们。   《凌烟乱》苏窨 ˇ医缘道不尽ˇ   那几名打手忿忿咬了咬牙,心生畏惧,怎奈自家主子就在后头盯着,谁也不敢退缩,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向着缦舞扑过去,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缦舞冷冷哼了一声,全然不将这群家伙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又叫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一个个摔在地上狗啃泥。几次三番之后,非但未及伤到缦舞分毫,对方早已累得气息喘喘,被打趴在地上再无力爬起。   医馆主事见状,早已从先前的咬牙切齿转为惊恐万分,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教训得死去活来,只能在心里大骂这群无能的东西。   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瞧了瞧面不改色的缦舞,心下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岂是救死扶伤医者所为。”   随着一个沙哑声音的响起,人群自发拨开让出了一条道儿,只见一白发须眉的灰袍老者缓缓自人群中走出,分明已是上了年纪的样子,却精神抖擞,诚然比样貌看上去更为年轻精神。   灰袍老者负手缓自踱步向前,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缦舞身上,尔后又径直掠过,投向台阶之上的医馆主事。   那人猛地一个踉跄,差一点便从台阶上跌下来。   这老头,看似不经意地一瞥,内里精芒尽射,寒意扑面而来。医馆主事只觉背后冷汗沥沥,衫子贴在背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额上有汗沿着脸颊一路滑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执袖擦了擦,明显听见自己一颗心剧烈跳动之声。   原本以为对方还会更进一步出言相逼甚至大打出手,谁想灰袍老者只是淡淡收回视线,转而走到小女娃跟前,弯下腰将她姐弟一并扶了起来。   “你们父母何在?何以要你这么个小娃儿带着弟弟来看病?”灰袍老者露出慈祥神态,眼角皱纹如同鱼尾般丝丝向外蔓延。   小女娃闻言眼眶里竟有泪光闪烁,眼泪在里头打着转。她倔强地扬起脸,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强忍哽咽回道:“娘亲生下弟弟后就过世了,爹爹辛辛苦苦将我姐弟拉扯长大,谁想上月时偶染风寒,家里没钱医治,过不多久就……就……”   话还未及说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洒在襁褓中的男婴脸上,连同婴孩儿一块儿也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老者并不为所动,也未露出想当然的悲悯之情。他只慢慢吐了口气,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可会料理家务?”   小女娃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有些想不明白,但也仍是呐呐地回应:“啊?嗯……以前爹爹出外挣钱养家,家里的事情自然都是我来料理的。”   “如此甚好。”灰袍老者满意地捋了捋自个儿花白的胡子,“我能治好你弟弟的病,并且今后你们姐弟俩亦可住在我那儿,老夫供你们食宿,保你与你弟弟从此不必再受苦,你看可好?”   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似的,小女娃腾地一声跪倒在地上,死命给老者磕头,感激涕零,“小女叩谢老伯!今生,哦不,下辈子,下下辈子,小女都愿给老伯做牛做马以报答您的恩情!”   对小女娃来说,其实不用顾虑到她,只要能够让自己的弟弟有个安稳健康的环境得以长大成人,她便已心满意足。如今这萍水相逢的老伯如此慷慨,叫她方才止住的眼泪有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灰袍老者摸着胡须又道:“别急着谢我,老夫也不必你给我做牛做马,只是老夫那里平日里无人打点,你若真要写我,就替老夫偶尔做些洒扫即可。”   天上掉下馅饼儿也没这么好的事情,小女娃自然乐意,用力点了点头。   见似乎不再有好戏可看,人群轰然散去,只余下三三两两的几个闲散路人仍驻足不去,似乎在期盼着还能生出什么是非来。   无论人群如何聚集抑或散开,始终保持沉默的缦舞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分析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能透过声音辨识周遭动静的她,自然得花上比旁人多上一些的时间来做出对这事态转变的反应。   “缦舞姑娘。”   缦舞霍然一滞,是那老者的声音,只是……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一面想着,她一面本能地握紧手中竹棒,周身尽是警觉气息。   老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缦舞姑娘不必如此警惕,老夫与你无冤无仇,亦非受人所托来加害于你。”   “你是何人?”她眉心微蹩,这个老头像是能够看穿她的心思一般,将她的顾虑统统道明,委实不是等闲之辈。   “你若有胆,便随我来,到了我那里,你便能知晓了。”老者狡猾地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深深刻进皮肤。只是他的这丝狡猾神色,缦舞并不能看见。   只因看不见,自然好胜之心更强,哪里能够禁得住老者这样无端端的激将。明知对方有意激她,她偏偏不信邪,毅然决然地跟着老者以及那一对姐弟一同上路。   缦舞倒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口气虚妄的老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徒步约莫半个时辰,一路往北走,出了朔阳城北门,穿过一方小树林,来到一处空旷地带,再往前一些,赫然出现一座牌匾。   小女娃竟还识得几个字,不觉念出声来:“空……音……谷……”   空音谷?缦舞的脑中闪过了些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她不再勉强自己去回忆,只是,这空音谷的名字她确实是知道的。   “到了,老夫便是住在这里。”老者的声音似笑非笑,缦舞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她终于了解了真相,缦舞如梦初醒般地瞪大双眼失口喊了出来:“前辈难道就是空音谷谷主,人称医仙的华扁鹊华老前辈?”   华扁鹊,人如其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医仙,经他之手,不仅能妙手回春,甚而能够起死回生。至今尚未有什么疑难杂症能够难得倒他。   只是,医仙之所以称为“仙”,又岂是平凡人能够轻易请得动的。即便武林黑道白道各掌门人亲自前来求医,就不就诊,还得由着这位医仙的心情决定。   如今这传说中的人物当真站在自己身前,缦舞竟觉得有那么些不可思议。大风大浪她经历过不少,大人物她也见过很多,然这个华扁鹊给她的感觉与以往那些个人不甚相同。   与年龄共同增长的淡定与沉稳,慈祥中不乏狡黠。虽说医者文弱,但气质之中又可见与寻常医者不同之处,似乎……带着些许神秘与刚烈。   进到空音谷之后,还没等缦舞从先前的震惊中缓过神儿来,华扁鹊一句“老夫有意招缦舞姑娘为徒,不知意下如何”又给打乱了心绪。   缦舞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一惊艳再一惊厥,可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不过,她也没失神太久,很快一口回绝。   对缦舞而言,此生此世,她的师父自始至终只有轻寒一人。   华扁鹊倒也并不勉强,只是摇头表示可惜。   缦舞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前辈为何想到要收缦舞为徒?”   华扁鹊笑眯眯地回答:“老夫见你能为素昧平生的小娃儿挺身而出,必是怀有慈悲之心,作为一名医者,关键就在于是否有救死扶伤的心念。”   缦舞不由想起江湖上的传言,说是华扁鹊治病救人只随心情而定,嘴角一抽,不知该作何言语。   见缦舞沉默不语,华扁鹊只当她默认,想了想,问道:“缦舞姑娘对医术可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略懂皮毛。”在华扁鹊面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自称对医术有研究,缦舞当然也不例外。   “那你可有兴趣?”华扁鹊不依不饶。   “有是有……只是……”自从在天绝门那段日子接触过几本医书,缦舞便迷上了这门技术,只是,若是非要她拜华扁鹊为师,那她宁愿不学。   “果真是个倔脾气。”华扁鹊忽然朗声大笑,随即拍了拍缦舞肩膀,“倒不如这样,老夫大半生都钻在医书里头,膝下无儿无女,再过几年死了都没人送终,你要是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干爹,老夫定然倾囊相授,让你成为这个世上第二个华扁鹊。”   世上第二个华扁鹊,哦不,甚至,也可能是世上唯一一个超越他华扁鹊的存在。   这厢缦舞答应了华扁鹊的提议,敬了茶磕了头,就算是华扁鹊的义女,也是医仙唯一嫡传之人。   而另一头,轻寒多方打探缦舞的下落,始终未能得到结果。就连城七和嬿婉都亲自出动寻找,将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地方统统找了个遍,只带回消息说,缦舞曾在朔阳大街上出现过。   朔阳,距离天绝门并不远。   轻寒决意亲自前往。   “不行。”反对的竟是凤瑶。   轻寒冷眼看她,并不打算予以理睬。   凤瑶见他待自己如此冷淡,心中燃起一股妒火,猛地上前扯住对方袖摆,冰冷的语气如同蛇蝎般致命,“你当真不顾自己身上的毒!若是今日你离开半步,他日缦舞回来必然只能见到她心爱师父的坟墓!”   “哦?”轻寒挑眉,“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阻拦,你能奈我何?”   “哼,轻寒,你可不要忘记,我知道如何才能给你解除夙翎之毒,只要你乖乖顺从我,他日一统武林,你也必能分上一杯羹。”凤瑶的话里尽是只有他二人能懂的玄机。   只是,她忘记了,这番话不但不能阻止轻寒,甚至,只会将他激怒。   轻寒正欲发作,谁想忽然“哇”地一口吐了大滩鲜血,视线渐渐模糊。   夙翎……毒发?   呵呵,这样也好,不必再的对着这个女人的丑恶嘴脸……   《凌烟乱》苏窨 ˇ柳暗复花明ˇ   在空音谷里住了也有大半年,缦舞渐渐已经习惯了这里远离尘嚣的静谧生活,恬静如水,惊不起波澜。   华扁鹊果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了会将毕生技艺倾囊相授,确实也如他所言真真切切做到了。这大半年里头,他给缦舞亲述各类疾病诊断之法,教她号脉,教她药材功效。   诚然不辜负华扁鹊的期待,缦舞天性聪颖,又对医术有着与生俱来的慧根,再加之她本身勤奋好学,不多时,便已能独当一面。   只可惜,她双目失明,仅从气味辨别药材,尚有几丝困难,针灸之术也难以胜任。   这大抵是华扁鹊心中唯一的遗憾了吧。   凉风习习,转眼已是秋风萧瑟的季节。   缦舞气鼓鼓地跑向谷内一处池塘,心中忿忿。华扁鹊那家伙自己个儿在屋里乐得清闲,却叫她来池塘里捉条鱼回去做食,有机会非把他种在后山的那些个珍贵药材都给拔光了不可。   郁结归郁结,行动上仍是没有怠慢。好歹对方是自己义父,而华扁鹊性情古怪,要是不乖乖儿来着池子里给他摸条鱼回去,谁晓得今晚她会不会被他在茶水里下泻药。   缦舞在池塘边脱去了鞋袜,双脚一前一后踏入池子里,池水冰凉,让缦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小心翼翼地往池塘深处走,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这池塘说深不深,说浅,这最深处也能没过缦舞的腰肢。   而缦舞当下所处的这块儿,恰巧漫过她的小腿肚,要是再往前两步,便是一处深坑,也就是这池塘最深的地方。   脚下实实踩了几下,确定好了位置,于是挽起袖子猫下腰,一双素手浸入池水之中。又是一阵沁凉,沿着皮肤渗进骨子里。   双手沉在水里头一动不动,偶尔几条小鱼从手边游过,贴着她的皮肤,勾弄起一丝丝瘙痒的触感。   她仍是按兵不动。   知道感觉周遭泛起更大的涟漪,缦舞心里一喜,这回该是条大家伙了吧。   鱼儿从她手掌之中穿过,她急急收手,怎奈那鱼儿灵巧敏捷,一甩尾巴便从她掌中溜出,气得缦舞狠狠一跺脚。   虽说缦舞习武这么多年,轻功虽不及凤珝那般来去无痕,但速度委实也能在武林派上名号,谁想一入水中,竟连条鱼儿都制服不了,怎能不让她急得跳脚。   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岔子,缦舞便是个中典范。   这不,只因心中一时不忿,追着那条从手边溜走的鱼儿,在水里急急小跑了好几步,谁想脚底一个打滑,只听得“噗通”一声,整个人跌进了池塘中心地带。   这一摔跤让她猝不及防,生生呛了好几口水。   她一屁股跌坐进了池塘里头,水位漫过头顶,瞬间涌入她的鼻腔和耳朵。就连来不及紧闭的双眼,也浸入不少池水。   池水其实并不高,只消她站起身便能无碍,只是,眼上陡然传来的一阵刺痛,叫她再水底挣扎了好一会儿。   也不知怎么回事,缦舞只觉着眼睛泛着一阵接着一阵的灼热,像是要将她的双眼点燃了似的。没过一会儿,灼热感又消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沁凉浮上双眸。   疼痛感早已消失殆尽。   缦舞猛地从池子里爬起身站起来,冲破水面之时,忽感强光刺眼,迷得她睁不开双目。   刺眼?缦舞霍然一怔。   分明该是一片漆黑的世界似乎多了些许亮泽,她胡乱拨开脸上残留的池水,缓了许久,终于适应了这份突如其来的亮度,缓缓睁开双眼。   青山绿水,漫天枫叶染红了天际。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确实是……自己的?!   这世上的事蹊跷不断,惊喜不断,世人常说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并不是一纸空谈。   许多事情不过是暂时的,谁也不知道也一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就如同新婚当日兴许新娘子就会和人私奔了去,亦如同被诊断为将死之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活蹦乱跳。   谁人能说,这个世界不是处处充满了惊喜与奇迹的呢。   华扁鹊仔仔细细给缦舞又检查了一通,与往常数百次的检查如出一辙,就连他,一代医仙,都是束手无策。   瞳眸乃是人心之窗,阖久了也是时候该打开透透气了。   “义父,原来你生的这样老。”   缦舞看见华扁鹊后的第一句话,十足将这位神医气得只差吐血。   但他终究是前辈,怎能与一介后生斤斤计较,在心里哀嚎几句,面上却仍是气定神闲神色不改。   华扁鹊正了正色,道:“老夫在这空音谷里住了大半辈子,竟没想到那不起眼的池子有着活血化瘀、清毒调理的功效,果真是上了年纪,连这些细节之事都没能注意到了。”   “义父的意思,是那池水的功效?”缦舞侧着头,实则心中大抵已有了然。   华扁鹊点点头,“正是。”   池水的特殊疗效,误打误撞替缦舞祛除了眼中积压许久的余毒,使得其双目得以再见光明。这可真是比神医还神了。   这么毫无预兆地复明,让缦舞欢欣雀跃了好一阵,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似的,在空音谷里头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将每一处都深深刻进心里,生怕明日醒来,又会失去这得来不易的光明。   能够恢复视觉,高兴的人又何止缦舞一个。   华扁鹊在心里也忍不住偷乐,总算上苍见怜,自己钻研了大半生的医术成果不至于就此失传,这丫头既能恢复视觉,便可放心大胆地教导其草药辨识与针灸之术。   思及此,华扁鹊捋着胡须的,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欣慰笑容。   谁都不曾料到,即便华扁鹊自己也从未如此讶异吃惊,短短三年时间,缦舞便已深得他真传,将天下医术吃了个通透。说她是这世上第二个华扁鹊也不为过。   天赋这东西委实重要得紧。这是华扁鹊在这三年来得出的唯一结论。   一如缦舞这样,天资清奇,华扁鹊只能在心里面暗暗叹息,缘何他就没能早些得此良才,偏偏让这丫头在凌烟山庄学了一身武艺,只是,凭她的身子骨,倒还不如趁早转行学医来得痛快。   平白浪费了整整十年光阴啊。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一心投身医术钻研的缦舞浑然不觉,自己已有三年时间未离开空音谷半步。对外头的事情,自然知之甚少。   偶尔听谷里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提起,也不过是些鸡毛随皮的市井小事,她只匆匆掠过只当没有听见。   只是,这三年来自然也是有令她放心不下的事情,那便是轻寒。也不知他身上的夙翎之毒解了没有,缦舞一面忧心,一面竭力研究着是否还有别的解药能解此毒。   夙翎并非无解,只是……   缦舞费尽功夫,却始终不得他法。   知道这一日,一名青衣小僮快马加鞭来到空音谷门前,急急忙忙地请求拜见华扁鹊。   当时的情况如何缦舞并不知晓,那个时候她还在房里试着各式各样的药材,不甘心地想着法子研制夙翎的解药,具体事情,还是后来华扁鹊将她唤去,与她说明的。   当然,其实也并不是“说明”,华扁鹊只淡淡说让她随着青衣小僮前去救人,再无下文。   也不说对方是谁,得的是什么病受的是什么伤。缦舞问了,华扁鹊也不答,着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你且去就是了,在我空音谷三年,你的医术早已不在我之下,该是出去历练历练的时候了。”华扁鹊如是说,“记得老夫一直对你说的,医者父母心,行医济世不必在意对方身份是敌是友,只需尽力挽救便是了。”   缦舞自知华扁鹊的意思,就是让她出谷多加修行,一时半会儿必然是回不来了,而她也正有此意,三年间她虽研究得透彻,可毕竟甚少实践,如今得此机遇,也算是上天赐给她新的一条道路吧。   她默默听着华扁鹊的叮咛,破天荒地没有与他反驳,像是远行之前,女儿聆听父亲的教诲一样。   骑上马的那一刻,缦舞心里爬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空音谷,华扁鹊,生活了整整三年,如今,是要到了离开的时候了么。   这场景……怎么好像曾经离开凌烟山庄一样……   她甩了甩头,将脑海中这一切不愉快的念想统统抛开,向着华扁鹊道了声“义父珍重!”,一挥马鞭,蹭地扬长而去。   行出不足百米,缦舞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瞥见华扁鹊的身影,似乎……又沧桑了几分?   缦舞并不知道,她这三年来对夙翎所做的研究无一能够瞒过华扁鹊双眼,对于轻寒,她始终只字未提,但华扁鹊知道,这丫头的心里可没那么容易就能放得下。   时光诚然能够带走很多东西,却不能湮没缦舞心头的牵绊。   华扁鹊也从来不曾当面点穿,活得够久了,自然能够看破红尘之中诸多纷繁。   有一种人,在红尘中翻转多时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天地中;有一种人,即使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他也一样会回到红尘中来。   缦舞便是后者。   她这一生,必然与凌烟山庄羁绊缕缕,并不是想逃,便能逃得掉的。   路途倒也并不十分遥远,骑马也就整好一日一夜的行程,只是那青衣小僮格外心急,缦舞也能隐隐感觉到似乎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路上便也没有多做歇息,一路快马加鞭,急急忙忙地随着青衣小僮赶路。   一路上,只有偶尔在驿站停下喝口水的时候缦舞才会和那青衣小僮说上几句,也就是问问病人的病情之类。   那青衣小僮始终称那人为“我家主子”,缦舞记着离开前华扁鹊的那番话,愣是忍着好奇心一直没有问,那所谓的主子究竟何方神圣。   不过,一来二去从简短几句对话中已可得知,这青衣小僮所说的主子,怕是中了毒,大夫们一个个都是束手无策,眼看着就要拖不下去危在旦夕,才终于决定前来空音谷一试。   只是,缦舞万万没有想到,距离目的地越近,周遭的景物便愈发眼熟。她的心毫无预兆地加速,隐隐有种预感。   当青衣小僮终于扯住缰绳停了下来,朝着缦舞说:“这里就是了,姑娘请下马吧。”   赫然出现于眼前的,不正是阔别已久的——凌烟山庄!   直到此时缦舞才终于恍恍惚惚地开口问道:“你们家主子……究竟是何人?”   《凌烟乱》苏窨 ˇ相逢生金露ˇ   “小师妹?”循声仰首,伫立在台阶之上的俊朗男子,不正是自己的大师兄——城七!   显然城七也是一脸惊诧,他并未想到,迎接个医仙竟能迎到自己阔别三年的小师妹。素来冷静肃杀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愕然神色,他直愣愣地望向下方缦舞,三年未见,她似乎……愈发亭亭玉立了?   城七猛地甩甩头,将脑中意念抛开,如今师父躺在床上危在旦夕,怎能沉浸在这番不切实际的儿女私情之中。   “小师妹,你……”   城七方要开口,只听青衣小僮一本正经地趋步向前,抱拳道:“回禀堂主,这位姑娘乃是医仙义女,深得华前辈真传,特来为庄主治病。”   缦舞一时不知当哭当笑,这青衣小僮若不是新来的,那便是眼力见儿忒差,堂堂风堂堂主缦舞就在他眼前,他还这样鲁莽打断人家师兄妹二人重聚,这让城七不禁黑了脸。   青衣小僮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蠢事,见城七满脸寒霜,只当是他要责怪自己未能将华扁鹊真身请来,额角不住地沁出细密汗珠,单膝跪在台阶上不敢动弹。   “师兄,你可把人家给吓着了。”青衣小僮的耳边传来缦舞轻盈声音,微微侧过头,只见一双纤尘不然的脚在裙摆之下若隐若现,信步踏上台阶。   城七一副苦恼无辜的样子,“师妹你莫要再打趣我了。”   青衣小僮抬头之际,赫然发现城七的千年寒冰面孔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温色,凝眸注视缦舞的眼中泛着异样涟漪。   青衣小僮咽了口唾沫,并不知道眼前这番究竟算是什么状况。   只是,那接二连三的“师兄”“师妹”落入他的耳中,俨然带上了几分不可思议。师妹?他一直道嬿婉才是他的师妹,如今怎的凭空又多了个出来?   在门口看守之人显然在凌烟山庄也呆了好些年岁,只稍稍错愕了片刻,便立马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抱拳作揖道:“属下恭迎风堂堂主!”   “风堂……堂主?”青衣小僮脑中霎时炸开了花,眼前这个气质羸弱的姑娘竟然就是自他进入凌烟山庄便从未见过的……风堂堂主缦舞?!   这下子,青衣小僮总算是知晓了先前缦舞的感怀、城七的惊诧都源自何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幸好,没被城七一怒之下看了去。看来以后还是得夹紧尾巴做人的好。   城七见到失踪整三年的缦舞如今突然立在自己面前,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强忍住心头涌起要将其揽入怀中的冲动,嘴角不觉勾起一丝弧度。   “师兄,是谁中了毒?”缦舞如此问道,将陷入臆想之中的城七的思绪拉了回来。   其实,答案为何早已心知肚明,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上一句,多期盼对方给出的回答并不是心里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然城七轻启双唇吐出的那两个字,仍是遮掩不了血淋淋的现实。   “是……师父。”他说。   再一次见到轻寒,缦舞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料想过,与他的久别重逢,竟会是在这种状况下发生。   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男子,面色如霜,呼吸微薄得好似没有,若不是探出手时感受到他身上的残留温热,实在会叫人误以为已死了过去。   缦舞忧心忡忡地望了他一眼。这个脸上毫无一丝血色,单薄得好似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的男子,果真还是自己的师父——那个弹指间尽显风华的——轻寒吗?   眼下的情景容不得缦舞在那儿伤春悲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至关重要。   她已没有时间考虑太多。   轻手轻脚地在床缘坐下,她凝望了昏睡的轻寒一眼,葱葱玉指搭上他的腕上绕关节,一对柳眉越蹩越紧,在眉心刻成了个深深的川字。   一旁城七,以及闻讯赶来的嬿婉见此情景都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变得微乎其微,似乎稍一有大动静,便会牵累床上岌岌可危的性命。   这么些年来,他体内的夙翎之毒一直都未除去么?缦舞如何都想不明白,当日分明是他亲口说出自有解毒妙计,难道,那也只不过是捏造来骗她的说辞罢了?   缦舞心中不免忿忿然,轻寒,他究竟把她缦舞当成了什么人,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么?   愤然归愤然,此番疑惑并非仅凭自己一个人胡乱猜测便能解开的。她撤回手,目光不定地望着那人睡颜,这三年来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竟能让他的身体疲累到如此地步。   只是,能够拖到这般田地方才毒发,着实也是件叫人甚感疑惑的事儿。   缦舞忽感眼眶里有些涩涩,三年之间自己研读空音谷全部医书,将天下奇珍药材统统探究了个遍儿,终是未能有所收获。   难道说,要解夙翎之毒就非那个法子不可了么?   掩于宽袖下的手掌握紧成拳,心尖儿颤动数下。不是不能救,只是夙翎之毒的解法唯一并且特殊,若是真要用这个法子,她不得不顾虑重重。   暂且施针替轻寒护住心脉,使得毒性一时半会儿不能渗入,总算可以保得其一日内不会再有恶化现象。只是,这毕竟只是缓兵之计,根治不了本源,总会落下心头大患。   收拾好方才施下的几枚银针,缦舞缓缓舒了口气,提袖抹了抹额上汗珠。虽说保得一时,但倘若明日仍不能根治,恐怕……   想到这儿,缦舞心里一紧。她如何能够看着自己的师父就这样被这可恶的夙翎之毒夺去性命?   心中高高悬起的大石时时刻刻煎熬着她,找不到一丝透气的余地。   一直到晚膳过后,缦舞回到房里,屋子内的陈设与三年前她离开的那一日毫无差别,凌烟山庄的下人们也算是勤快,将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完全看不出像是间三年没住过人的屋子。   缦舞悠悠踱步至几案前坐下,托着腮沉思良久。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不过都是解毒之事,以及,轻寒清冷深邃的面容。   正想得出神,门扉突然被叩响,干净利落的几声,让缦舞一个激灵回过神儿来。   “师妹,是我。”城七的声音穿过门缝传进来。   缦舞连忙起身过去开门,侧身给城七让了条进门的道儿,两人双双在桌前落座。   城七并不拐弯抹角,甫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妹,这三年来你到底是去了何处,又为何如今会以华扁鹊义女的身份回来?”   缦舞轻笑,她素知这位师兄是个率性之人,果不其然。既然对方落落大方地问明疑惑,她也不好故作扭捏,一面给城七斟上一站茶水,一面将自己三年来的情况一一述明,从如何误打误撞进入空音谷成为华扁鹊义女,再到三年途中如何潜心研习医术,事无巨细,都在她不急不缓的陈述中毫不含糊地被一一道来。   曾经一心想要守护的小师妹,三年未见,竟变得与先前截然不同,并非样貌品性,只是原本清冷的性子里,带上了些许女儿家特有的温柔。   一别经年,恍若两声。   城七内心默默赞叹,如此淡漠纤柔的个性,怕也只有像缦舞这般医武双修的女子才能拥有。   缦舞自然不知师兄心里所想,干咳了两声,以引起城七的注意。她方方打算开口,只听城七先她一步,将她心中疑问抢白解释了出来。   她并不奇怪城七怎会知她想问为何事,毕竟师兄妹一场,这点默契总还是有的。   城七将这三年来,凌烟山庄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自那一日缦舞不告而别之后,轻寒便一直着人寻觅她的下落,甚至不惜亲力亲为,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四处打探,只可惜,始终不得缦舞下落。   那段日子,轻寒不仅要与自己不争气的身子做争斗,还得应付蛮横骄纵的凤瑶。   原本定下的婚期一拖再拖,磨掉了凤瑶全部耐性。堂堂琼华宫宫主,如何能够受得这般委屈。   她千方百计向轻寒逼婚,奈何轻寒全都当做一阵耳旁风,不予理睬。   越是冷眼相待,越是能激起女人内心怒火。   特别是像凤瑶这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女人。   轻寒曾经提过的解除夙翎之毒的方法,其实也是需要依靠凤瑶之力,若非凤瑶以此威胁利诱,轻寒又怎会轻易允下这桩亲事。   虽说本不过是轻寒为拖延时间而使出的缓兵之计,却不想凤瑶如此当真,时下又以解毒一事威胁不愿妥协成亲的轻寒。   然凤瑶终究不甚了解这个男人,胁迫纠缠,于他而言无一能够奏效。   终是受不住凤瑶的百般纠缠,轻寒责令将其扫地出门,赶出了凌烟山庄。凤瑶只能灰溜溜地回了琼华宫。   毕竟是一宫之主,凤瑶本身也并非大度撑船之人,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恶气。回到琼华宫后,处处与凌烟山庄作对,若不是凭着轻寒手持赤霄宝剑,恐怕倚着凤瑶那股子勾搭劲儿,整个武林都得与凌烟山庄为敌了。   而轻寒体内的夙翎之毒,整整三年,居然全凭他个人意志,生生压了下来!   琼华宫摆明了与凌烟山庄势不两立,与此同时,凌烟山庄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轻寒暗中动作不断,靠着其不凡谋略,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将数百个大小门派一一收复于麾下。   雷厉风行之势与曾经那淡薄名利的轻寒截然不同,就连城七与嬿婉,这两个与轻寒一路并肩同行了这么多年的徒儿,都不禁对自己师父的行为大感惊愕。   城七一席阐述,只听得缦舞感慨万千。   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离开的这三年间,竟会发生这样多叫人猝不及防的变化事端。特别是轻寒,她无法想象这个男子看似平淡无波的面容下,究竟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夙翎,如此剧毒竟能被他以一己意志,压制了整整三年之久!   缦舞心头忽然划过一道愧疚,任性如她,到头来还不过是自以为是,却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   她能做到,却胆怯退缩不愿担当。   缦舞啊缦舞,果真你是这般无用么!你的心究竟是荒野还是沃土?   她终是想得通彻,再无半分犹豫。   二人许久未聚,讲了这三年来的诸多纷扰之后,免不了一番叙旧,阵阵欢声笑语不时从缦舞房里传出。   子时将近,城七才起身离开,兄长般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回房。   当他的身影终在游廊尽头消失,另一头拐角处隐隐出现一道人影,嬿婉紧紧盯着城七早已看不清楚的背影,面色似忧似愠,皈依得……令人不寒而栗。   《凌烟乱》苏窨 ˇ毒难为情困ˇ   翌日,正午骄阳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人眼晕。   缦舞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差点被阳光迷了眼,天气晴朗,蓝色天幕仿佛画中场景,如梦如幻。她仰头的时候,竟一时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似乎她甚少仰起脖子这样观天,檐牙青瓦之上,竟是这样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致。   湛蓝无垠的浩淼天际,略略抚平缦舞心头忐忑,她沉了沉气,目光中闪过坚定光芒,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吩咐下去让下人备好一间密室,遣散一干意图围观人众,统统将他们打发了出去,并且义正言辞地告诫万万不可擅自干涉,倘若解毒过程受到丝毫干扰,结果便将是毒没解成,反倒会提前送了命。   轻寒如是,缦舞亦如是。   任凭众人心里有多少困惑,都得照着嘱咐乖乖收拾起自己的好奇心。城七本要在门外头守候,被缦舞当机立断地拒绝。她相信,凌烟山庄里若是真要混进个刺客杀手什么的,也绝非易事。   退一万步说,即便混了进来,恐怕还没能摸到密室的门,就早已被山庄内众高手击毙了吧。   所以说,安全问题缦舞并不放在心上。   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城七与嬿婉眼睁睁地看着缦舞有些吃力地扛着轻寒身躯踏入密室,石门在眼前缓缓阖上,像是隔开了两方世界,再无交集。   嬿婉抬首瞧了眼一旁城七,眉心微蹩,乍看之下似乎并未露出太多情绪。   “师兄,暂且离开吧,别误了师妹给师父解毒。”她面上挂起笑靥,目不转睛地盯着城七。   城七“哦”了一声,转过身不情不愿地离去,放走出没几步,又被嬿婉出声喊住:“师兄,那里墙,回去改往这边走。”   “呃。”城七方才幡然醒悟,自己不知不觉连方向都给弄错,赶紧冲着嬿婉抱歉一笑,迈开步子往回走。   城七急急离去的背影落在嬿婉眼中,她一动不动伫立在远处,眸中异彩闪烁不定。   向来稳重漠然的师兄,竟犯下这种黄口小儿才会做出的举动,连得自家门斗走不利落,他究竟是有多担心师父?抑或是说,他所挂心之人,还有另一个?   答案呼之欲出,嬿婉清亮的眼底浮起一丝黯然。   密室内,缦舞将轻寒置于一张石床之上,那上面垫着早已命人备好的几层厚厚毛毯,肌肤触碰上去,温润暖心。   缦舞愣愣看了会儿轻寒陷于毛毯之中的侧颜,心下百转千回,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半晌,她闭了闭目,再度睁开时已经脑中全部再念统统抛除,不再有半分犹豫,着手开始替轻寒解毒。   缦舞走到一方石桌边上,明晃晃的银刃在眼前晃了下,她咬咬牙,眼都不眨一下割开了自己手腕,鲜血霎时汩汩流出,恰巧落在下方桌上的空碗内。   一滴……两滴……三滴……直到约莫盛了半碗的样子,她又提起一旁另一罐砂壶,往盛着半碗鲜血的碗里倒入茶墨色药汁。苦涩汤药与血腥味相融,在空气里无限弥漫,惹得缦舞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可她并不因此动摇,强忍着胃里翻腾,将碗中液体搅匀,端到了石床边上。   先把药碗置于一旁,缦舞费力托起轻寒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膀,又提起药碗抵到他唇边,谁想轻寒牙关紧闭,怎么都灌不进去。   尝试几回都不得其果,缦舞泄气地将药碗又搁到了一旁。   她垂下头望着置身事外的轻寒,无奈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可不能怪她趁虚而入占他便宜,全赖他自己吧。   一面在心里头默念,她一面执起药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再度垂下头时,两片薄唇已紧紧贴合在一起。   缦舞舌尖微动,轻轻敲开他的牙关,汤药顺着二人嘴上贴合之处缓缓淌进轻寒口中。在听见对方吞咽声音之后,缦舞才松了口气,又以同种方式接连喂下了第二第三口。   直到药碗见底。   缦舞缓缓从他的唇上撤离,近在咫尺的男子的脸庞让她看得脸上止不住得发烫,细长睫毛搭在眼睛下方,薄唇微启,浅浅翕动。   宛然如同谪仙,羽化而来,落入凡尘。   在这个男子面前,即便天地万物,也在瞬间失却颜色。不可同日而语。   药碗脆生生地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缦舞手腕上的鲜血仍是不断向外溢出。隐隐疼痛刺得她不禁憋起双眉,殷红落在衣裙上,晕开朵朵妖娆红花。   再无踯躅,她抽出血迹凝结其上的匕首,拾起轻寒的腕子也是一挥,以掌力催动他体内血液,顺着腕子上的伤口迅速流出溅落在石床下的地面上,一滩滩暗红分外夺目。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轻寒身上已有了冰凉之意,面色亦是苍白无力,缦舞收了手,同时将自己向外溢着鲜血的腕子与其对上,催动内力,流出的鲜血尽数诸如轻寒体内。   他失了多少,她便补上了多少。   随着自己体内血液不断流失,缦舞的身子渐渐无力瘫软,索性翻身躺倒在石床上,与轻寒侧身相对。   较之缦舞的愈发疲累,获得新鲜血液仿若重获新生的轻寒逐渐恢复了些许知觉,但也仅仅是“些许”罢了。以目前状况来看,轻寒就连自己身在何处,身旁所躺之人是谁都未必了然。   迷迷糊糊之中,轻寒只觉得自己身体一阵阵燥热,搅得他难以安枕。无意间触及身边缦舞撩起衣袖的胳膊,肌肤相亲,瞬时有股冰凉自那个触碰的点上散开。于是他又凑近了些,试图从她身上获得更多沁凉。   缦舞微微僵了一僵。这本是早已在预料之中的事情,真正发生时,却仍是叫她不由忐忑。   方才的汤药里掺着一味催情药,如今差不多也是时候激起轻寒身体上的反应了吧。她一瞬不瞬盯着他,从他泛着潮红的面颊上一窥究竟。   这便是解除夙翎之毒必要一步。   也是曾经一直让缦舞不能下定决心为他解毒的根本缘由。   一旦如斯付出,便是万劫不复,   或许这个决定耗去了缦舞太久光阴与太多心力,当见到轻寒奄奄一息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才终于意识到,三年又如何,时间磨得去岁月的棱角,却带不走对君的一往情深。   于是她不再踯躅,不再犹豫。什么师徒名分,什么清白名节,若是为了这个男子,她可统统弃之不顾。   当缦舞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时,轻寒俨然已被药性征服,翻身压在她身上,试图汲取更多凉意,纾解身子上久久难以散去的灼烫。   缦舞稍稍一动,立刻感觉到自己两腿之间杵着某种硬物,抵得她难受不已。   她微微挣动了一下,身上的人似乎再也按捺不住身子悸动,狂热的吻雨点般落在缦舞身上。   两人身上热度深温,寒冷潮湿的密室,被一室滚烫包围,一时春光乍泄,旖旎无限……   转眼又到天明,轻寒睁开眼的时候,望着密室顶部怔忡良久。他思前想后了半日,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大致明白了自己身处位置。   在一扭头,惊觉身旁正有一女子垫着他的胳膊沉沉入眠,酣睡中偶尔听得其喃喃呓语,如同嘤咛,几不可闻。   轻寒心里一动,他是在做梦么?还是,上苍果真见怜,将他失去已久的珍宝再一次送还到他手里。   不自觉另一手已抬起伸向对方脸颊,腕上腥红让他浑身一震。   视线缓缓下移,不着片屡的身子,以及……缦舞腕上与毛毯上交相辉映的点点斑驳。   体内血液似乎在一瞬接凝固不前,轻寒死死盯着缦舞苍白如纸的面容,竟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他不断问自己,之前所做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为何到头来自己想最想要保护的那人,终究还是为了自己而伤。   诸般罪恶感席卷而来,风吹浪卷,浊浪排空。   轻寒终是明白了缦舞一番苦心,只是,他拿什么偿还?他……还剩什么?   再不能抑制心上百感交集,轻寒暗自许下承诺。舞儿,今生,我在一日,便护你无恙,这是师父唯一能够给你的了……   他尽量避开两人腕上伤口,小心翼翼地将其拥入怀中,彼此心跳声依稀可闻,一个是舒缓平滑,一个是雀跃有力。   睡梦中的缦舞并不曾醒来,只是隐约感觉自己冰冷僵直的身躯被一团温热包裹,暖意沿着皮肤蔓延开来,抑制渗透进心里。只让她感觉安定,睡意更浓。   再一次陷入无边无际昏沉之前,眉心似乎被某种柔软物质触碰了下,犹如蜻蜓点水。她不自觉地往着那团温暖来源更近蹭了一蹭。   待缦舞重新醒来,已过了整整两日时间,她睁开眼时惊愕地发现,轻寒正守在床边凝视自己。   深邃瞳眸中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面容,还有……隐隐透着焦虑不安?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缦舞忍不住扬起嘴角,喃喃出声唤道:“师父……”   《凌烟乱》苏窨 ˇ今时别昨日ˇ   初初醒来的缦舞身子尚虚,失血过多让她面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一片薄纸,身上也不大使得出力道来,只能躺在床上多多休息。   缦舞卧床期间,轻寒一切亲力亲为,决不让其余下人插手。   在他眼中,这个娇弱女子是为他而伤为他而将自己生死名节置之度外。现如今,他唯一能做之事,就只剩下了好好照顾她,盼着她早日好起来,他也就能心安。   连续多日,轻寒守在缦舞床边寸步不离。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缦舞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他这个做师父的又怎能其爱徒于不顾呢。   没错,他是她的师父,照顾她乃是天经地义。   这——不过是他作为师父的使命——保护她,在自己有生之年。   只是轻寒并未考虑过自己这般行为在旁人眼里,着实看着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尤其是以城七的角度看来,诚然如是。   在轻寒无微不至的照顾之下,缦舞的身子日益好转,虽说她素来给人娇弱之感,但无论如何都有着十年武功底子,再加上轻寒每日按她自己的方子给她煎药,不出十数日,缦舞的精神明显较之先前好了不少,面上总算泛起了些微可见的红光。   只是,在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缦舞嘴上不说,心里却已有了不同心思。   在她眼里,轻寒仍是那个淡漠冷冽的师父,仿若纤华不染谪仙临世,然,在他时而闪烁不定的眸光之中,却似乎能见某种不同于往昔的感情。   比淡漠更漠然,比冷冽更冷酷。   周身偶有散发而出的暴戾之气,使得缦舞无法相信,这样肃然的男子,竟是自己那曾经淡薄处事的师父。   她一次次想要开口,这三年来,究竟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将他改变成至眼下这般模样。但却又一次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并不询问,一如他也不曾想他问她这三年的事情。   曾有几回,看着轻寒眼眸中忽明忽灭的残忍嗜杀,缦舞难以抑制地想要伸手将他拥住。   而下一须臾,再等她从失落中缓过神来,那一抹异色早已消失不见。   缦舞更为失落。她不知道轻寒究竟在向她隐瞒何事,但她隐隐预感,如今的轻寒,早已与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   轻寒还是那个轻寒,轻寒亦不是那个轻寒。   轻寒又如何会不知自己这小徒儿心里作何想法,可他并不愿要她来分担,罪恶也好,残忍也罢,哪怕将来要下阿鼻地狱,也有他一人前往。   他不想将缦舞牵扯其中,本就是为了在有生之年能够护其安稳,又怎能让她躺着滩浑水。   于是,她不问,他便也绝口不提。   缦舞卧床期间,嬿婉与城七时常前来探望。城七本是个话语不多之人,寒暄几句便也就没了下文。嬿婉则不然。   谁人说,姑娘家总有说不完的闺房密话,事实诚然如此。   每每嬿婉到了缦舞屋子里,两人动辄便能聊至天明,仿佛誓要将这三年来未能说的话一并补回来似的。   最后还是轻寒忍无可忍,勒令嬿婉再不可在缦舞房中过夜。   对于轻寒此举,嬿婉自然了然于心,最晚不过戍时,她便会乖乖离去,不再多做叨扰。   这一日,城七并未约同嬿婉,单独前来探视缦舞。   先前几个时辰,他特意向厨娘学着亲手熬了一盅燕窝粥,想着要给缦舞补补身子。在反复失败又反复锲而不舍地尝试了不下数次之后,他终于捧得成品。来缦舞屋子这一路上,都难掩心中悦色,喜上眉梢。   就连过路撞见的下人或弟子们都不禁咋舌,这还是他们那个不苟言笑正儿八经的城七堂主么?   好容易到了缦舞房里,城七前脚刚踏过门槛儿,后脚迟迟不再移动半步。   嬿婉此时恰巧正在缦舞床缘坐着,二人相聊甚欢的样子。   看到两人同时将疑惑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城七面露难色,一时竟显得有些窘迫。   他本并不期望让旁人知晓这些事情,就连教他做着燕窝粥的厨娘,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将此事宣扬出去。   城七并非死要面子之人,只是他并不想让缦舞难堪。   抑或是,他甚至并不愿让缦舞自己知晓,若是当真那样,或许他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与之相待,即便兄妹之情也将毁于一旦。   对于感情之事,他自是有自知之明。   更何况对手是自己的师父轻寒呢。   城七看了看嬿婉与缦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托着的燕窝粥,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幸而缦舞出声唤了他:“师兄,愣在那儿做什么,进来呀。”一边说着一边还向他招了招手。   “啊……”城七下意识地出声应了声,傀儡似的往里踏了进去,手中碗盅里的燕窝粥晃荡几下,总算未有洒出来。   微乎其微的慌张,连城七自己都没能察觉。   或许万物皆是如此,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城七不能觉察的现象,都被嬿婉一一看在眼里。   “师妹。”   城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望着倚在床上的缦舞,这几日,自己这小师妹身子日益见好,他心上久悬大石总算落了地。   说来也是,缦舞这三年在空音谷追随华扁鹊研习医术,岂会有医不好自己之理,他的担心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可,担心与否,又岂是他自己能够控制得住的呢。   他苦笑。自己的心何尝不是如此呢……   缦舞笑着与城七打招呼,笑靥如花,眼眸清亮,看得城七一愣。   “师兄,你怎么最近常常走神儿?”嬿婉的声音适时出现,打断城七脑海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如梦初醒,“呵,师妹取笑我了。”   接着,城七走到床榻边上,诺来一张凳子,却不是自己坐下。他将燕窝粥置于其上,道:“师妹,这是燕窝粥,你吃了补身子,也能恢复得快些。”   缦舞笑着接过道:“有劳师兄费心了。”   自小缦舞便不会师兄师姐的意思,反倒是时而会与师父耍些小脾气,与师兄师姐却是亲厚相敬,不曾发生过什么矛盾。   其实这也亏了城七嬿婉二人待缦舞如同亲妹妹般疼惜所赐,自然要比素来清冷漠然的轻寒来得好亲近多了。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侃了半日,终是再找不出什么三人都能一起参与的话题来,城七也是个明白人,见缦舞将燕窝粥喝得精光,也不枉费了他这一番心意,便也就心满意足,起身打算离开。   “师兄不再坐会儿?”发话的是嬿婉,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叫城七这么个实诚人摸不着头脑,还当她是取笑于他。   他干咳一声,背脊挺得直直,面上不禁泛起些绯色,“毕竟男女有别,即便是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不好在师妹房里逗留过久,免的引起些闲言碎语。我一个大男人不打紧,总不能让小师妹平白蒙受了冤屈。”   “噗嗤——”嬿婉忍俊不禁,“师兄你这难道是在隐射师父?”   “师妹莫要胡言!”被嬿婉这话一激,城七陡然一震,“我便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说师父的不是,再者说,师父向来对我等情深意重,小师妹又是为了给师父解毒才会落得这般,师父对她好生照顾本是情理之中,谁人敢说半句闲言碎语,我城七必让其人血溅当场!”   没有想到一句话竟能然让一贯少言寡语的城七变得如此狂躁,就连嬿婉自己也是吃了一惊。   瞧着自己的大师兄难得这般失态,缦舞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儿来,她煞有其事地指着城七:“师兄,你如此紧张作甚,师父他又不在这儿,师姐也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竟也能当真了。”   一面说着,缦舞与嬿婉相视一笑,齐齐放声大笑,弄得城七面上僵了僵,又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城七自知尴尬,急急忙忙往屋外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眼。   他的这个小动作尽数落在嬿婉眼里。   缦舞回过头打算与嬿婉继续城七进来之前的话题,只见到自己的师姐久久凝视门口城七离开的背影,眼中透露而出的,似乎是苦苦隐忍的——恋慕?   休养得差不多了,缦舞已能下床活动。   其实她腿脚并未不活络,只是轻寒怎么说都不同意让她下床行动,以致一直拖了这么多时日。   缦舞双脚一落地,便像只久居溶洞的动物,好不容易得以再见阳光,兴奋之情难以言喻。   伸展了下身体,她自觉在床上躺着的日子太多,似乎有些迟钝,于是打算提了剑出去院子里耍上几下。   谁知,左手甫一握上剑鞘,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无论她如何努力尝试着想要将剑挥舞耍花,左手只像是麻痹了似的,就连剑身都无法握住。   她不甘心,又咬着牙将其紧紧提起,只听得“咣当”一声,长剑应身落地。   恰巧此时门槛处衣袂飘动,紧随其后是一双纤尘不染的脚,在玄色衣袍下若隐若现。   进门便目睹了这样一幕,来者脚步一顿,不过片刻,又像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信步向里走来。   缦舞恍然不觉,缓缓蹲下身子,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长剑,怔忡良久,眼眸之中捕捉不到一丝明亮。   对习武之人而言,手腕子废了,意味着这一辈子,再与武功无缘。   缦舞怎能接受?她在凌烟山庄虽轻寒习武整整十年,虽因幼时左腕受过伤,却并未造成过大影响。现如今,怎连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都握不住。   事实总是残酷无情,让缦舞的心一点点下坠,濒临绝望边缘。   轻寒心上掠过一阵绞痛。   是否十年前,他就已经错了?   他默默走上前,步子很轻,一如他的呼吸。   到缦舞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同样蹲下去,握住缦舞羸羸不盈一握的双肩,手上力道柔中带刚,强硬却又不会弄伤对方,把缦舞强行扯了起来,复又重新站起身。   他掰过她的肩膀,使其正对着自己,旋而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并不曾言语,彼此皆是。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安慰的话语放在当下实在太过苍白,那一颗手上的心灵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抚慰得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缦舞终于在轻寒怀中轻轻启唇,“师父,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我左腕上的旧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她对十年前一无所知,有记忆时,腕上已缠上层层白纱。   轻寒背脊一僵,但很快放柔,轻抚缦舞后背说道:“我早年就曾说了,那是你小时候从树上跌落,被树枝割伤的。”   十年来,无论缦舞问上几遍,轻寒给出的回答始终只有这么一个。   被树枝割伤。再无别他。   而缦舞的记忆,也是由于那一回从树上落下来,碰巧撞到了脑袋才会这样。轻寒如是说,城七如是说,嬿婉如是说。   对于轻寒十年如一日一沉不变的回答,缦舞将信将疑,却又未将猜忌说出来,只是将其深深埋在心里,如同一枚种在土壤中正悄悄发芽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日。   是夜,缦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总觉得是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心里头憋屈得慌,一直到了夜深人静都不得安枕。   恰恰由于她没有睡着,子时刚过,听见屋外似有响动,警惕地爬起身,随意套了件外衣便推门出去。   一转头,游廊尽头似是有一道人影闪过,速度奇快。   处于习武之人特有的警觉,她打算追上前去一探究竟,正要追赶,忽听另一边有人唤她姓名,回头一看,只见嬿婉一脸惊疑,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凌烟乱》苏窨 ˇ坎坷明月路ˇ   “怎么大半夜的还不睡?”月色下嬿婉面容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缦舞稍稍一想,笑盈盈地开口答道:“屋子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天晓得她的这个借口有多蹩脚。   然嬿婉似乎并未多起疑心,只提醒说:“夜深露重,你身子才刚刚好,别呆在外头,回头生病师父又该责怪了。早些回房歇着罢。”   缦舞乖巧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些什么,“师姐你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我?”嬿婉的眼神望别处瞟了瞟,身上有些不自在,“啊,巧了,刚才我也觉着屋子里闷热,出来凉快凉快,这不正打算回去休息了么。我身子骨可比你好多了,你自不必担心我。赶紧回去睡吧,不然明儿一早得没精神气儿了。”   缦舞“哦”了一声,顺从地向嬿婉道了声安,转身回房。   一直到了屋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缦舞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个儿随意找的借口,原本只为了搪塞一下师姐,倒和她撞了缘由。这世界可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儿么。   实在想不出个结果来,好一段时间也不再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缦舞只以为方才只是自己多心,于是躺下身,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再多的疑虑忧心,终是抵不过浓烈困倦,沉沉入梦。   平淡无波的日子一直维持到明月城使者前来。   话说这明月城,在江湖上虽不及凌烟山庄这样赫赫有名,却也是威震一方。明月城老城主当年也算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只凭他一句话,便能在白道上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明月城的地位可见一斑。   然就在大约半年多前,明月城老城主突然过世,具体原因一直是个谜,别说不知情的旁人,即便明月城内众人,知道原因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其中之一,则是明月城新上任城主,南风。   南风其人,名不见经传,据说是老城主几年前新收的义子,行事低调,几乎从未在武林盛会上露脸,江湖人士也大多不曾听过这人的名号。   坊间传言,几年前明月城老城主外访回程路上,遭遇伏击,恰被此男子搭救,终于捡回条命,老城主见这男子身手不凡,且为人正义,又听他自述漂泊无归,立即允诺收他为义子,一并带回了明月城。   而这名男子,正是南风。   说起这明月城老城主,膝下有一子,本是公认明月城下一任城主不二人选,谁想世事难料,一年前其子外出途中,遭天绝门手下伏击,对方人多势众,他方不敌,终是被斩于刀下。   消息一经传回明月城,满城上下悲戚申讨之声不绝于耳,反倒是老城主面不改色,冷静淡定之势全然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的人。   老城主果断处理了自己儿子的身后事,并以大将之风稳定明月众焦躁不安的心情。   在此期间,南风作为义子,始终从旁协助。当人人都以为南风是想要借此机会取而代之时,南风做出了一件就连老城主都惊叹不已的事情。   ——他只身离开三日,回来时,手提一只染血包袱,一打开,惊现一刻惨不忍睹的头颅。   ——头颅的主人,天下无人不识。   ——天绝门失踪已久的门主,凤珝。   这件事情在武林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其影响之大绝不亚于老城主嫡子被害一事。   南风这个名字,头一回在整个武林,被推上人人敬仰的风口浪尖之上。   名声大噪之后,又当人人以为老城主可能立马就要将其封为城主接班人之时,事实再一次让江湖中人瞠目结舌。   明月城老城主对此事竟并不以为然,一如当初对待自己亲自被害身亡时的态度。   而南风,再一次沉寂,站到了明月城老城主身后,不再出现于公众视野。   这些事情,江湖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轻寒自然也包括于其中。可他一直没将此事告知缦舞,或许,他也并不能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缦舞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他本想着待到缦舞身子再好些,便将这事告诉她,谁想,明月城的使者来的太过突然,叫他一时始料未及。   轻寒在前厅接见了明月城使者,那使者简明扼要说了几句,大致道明来意。   原来,半年前老城主突然逝世,整个明月城上下悲痛不已,南风果断挺身而出,一手操办老城主后事。   紧紧一月有余,便将老城主风光下葬,同时抚慰众人心绪。沉稳大气之风展露无遗。   一时间,整个明月城皆拥立南风为新城主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料南风亲自开口,说是老城主将将过世,若他此时趁虚而入登上城主之位,恐怕老城主在天之灵也不能瞑目,更不能对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于是,因他一番话,新城主即为之事一拖再拖。   如今,老城主过世已有半年之久,然堂堂明月城不可一日无主,拥立南风即刻执掌明月城的呼声再一次出现。   这一回,南风再不能拖延,在明月众欢呼喝彩之下,成为明月城新一任城主。   使者这回前来,便是为凌烟山庄发来请柬,邀轻寒前往明月城,赴南风在城内所设的天下英雄大会。   使者将请柬传达到后,并未久留,就连轻寒有意设宴招待也不曾接受,又匆匆赶赴别家。   轻寒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独自斟酌了许久,终于从座椅上起身,往缦舞的屋子走去。   适时缦舞正在房中洒扫,她自然之道永远不能提剑,对于一名习武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她从未因此轻易放弃。   她默默打定主意,终有一日,她还是要想以前一样,再一次将长剑握于掌中,挥洒自如。   仗剑江湖,与那俊逸男子,一起。   握不住剑只是暂时,她相信必有一日能够再次执剑。而眼下,不如就先从握扫把开始好了。   缦舞专心洒扫,不曾留意到门口有人。   那人也不动不吭声,目光静静注视缦舞身影。   一直到缦舞扫到门边,背对着满口的她仍为发现门口那人,又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撞进那人坚实胸膛。   她下意识地低呼一声,回头一看,又是惊诧出声:“师父!”   玄衣男子微微点头,眸中自是带着笑意。   “师父,你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出声呢,吓我一跳。”缦舞嘟囔着嘴,有些不满地埋怨起来。   倒不是她灵觉不够敏锐,实在是轻寒内息太轻,凭着缦舞这点儿修为,如何能够察觉得出来呢。   轻寒不以为意,悄悄撤去方才一惊之下扶住缦舞腰肢的双手,负于背后,淡淡说道:“明日我将起身前往明月城,你要不要随我一起?”   “师父,你身子可是大好了?”缦舞眨巴眨巴眼。   “大约七八分了吧。”轻寒如实答道。   “那好,我就随师父一同去吧。”缦舞的嘴角扬了起来,笑意在眼底不断漾开。   轻寒并不了解,缦舞只当是自己这师父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候,恢复得慢了些。前往明月城前路迢迢,她这个医师不贴身随行,指不定得出什么岔子。   只是这个时候的缦舞,脑子里考虑到的全是轻寒安危,全然未曾想到,日后竟会牵扯出这么大一段恩怨情仇……或者说,麻烦事儿?   次日,天方蒙蒙亮,缦舞便随着轻寒踏上马车,启程前往明月城。   除了缦舞,其余的,轻寒未曾带一人同行。除去车夫罢了。   其实,前去明月城的确前路漫漫,只是考虑到缦舞腕上有伤,不宜骑马。所幸时日宽裕,于是决定以马车代步,二人也好轻松不少。   当然,这般纠结与最后坐下决断,轻寒并未讲予缦舞所知。   一切,只在他心里翻转。   车轮咕咕碾过地面,缦舞撩起车帘子望向窗外,凌烟山庄缓缓在视野中向后倒退,她恍惚回到了三年前。   那一日,她离开凌烟山庄前去天绝门的时候,似乎也是这番景象。   如今,情景再演,惟独身边多了一人,能够让她不再提心吊胆。   “作何这副傻呵呵的样子?”看着缦舞忽然望着他傻笑,轻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蹩眉问道。   缦舞仍是傻笑,摇摇头,肺腑之言脱口而出:“这不是因为和师父在一块儿么。”   轻寒闻言,面上一红,不知该如何作答。   “师父。”缦舞又唤了声。   “嗯?”轻寒挑眉。   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缦舞,此时已换上了一副幽怨担忧的深情,“你可不会再丢下缦舞了吧?”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震到,轻寒心上狠狠一痛。三年前,他将她推到凤珝身旁,本事想要借助那个男人的力量保护她,谁知事与愿违,这一送走,竟让她收到难以弥补的伤害。   叫他自责至今,未能释怀。   轻寒定定凝视一脸担忧的缦舞,坚定地答道:“放心吧舞儿,我,我再不会将你丢下,定要护你周全。”在我有生之年。   得了轻寒这句允诺,缦舞终于松了口气。师父从未欺骗过他,他说不会再丢下她,那就必然不会。   二人一路往南,途经南溟,进了城在一家酒楼停下歇脚。   进餐中,一面夹起碟中菜肴,轻寒一面眸光微黯。他不动声色,对周遭隐隐透出不对劲儿的气氛置之不理,照旧与缦舞谈笑风生,丝毫不见端倪。   不出片刻,缦舞面色微变,轻轻启口道:“师父……”   “不用在意,我们管我们吃就行了。”轻寒面不改色,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对轻寒的意思心领神会,缦舞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埋头只管扒着碗里饭菜,然心思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一点儿也不松懈。   酒楼里的跑堂小伙计屁颠儿屁颠儿跑上来,端着一托盘菜肴,送到轻寒与缦舞这桌。   “客官,您的红烧肘子来勒!”   小伙计起初面上堆笑,正伸手要将托盘里的碟子举起送出来时,眸中闪过一道杀意,径自从托盘下抽出明晃晃长刀一把,只往缦舞面门劈去。   “锵——”   刀剑相抵,发出金属碰撞的嘶鸣。   只见轻寒剑未出鞘,毫不费力挡下了那小伙计的刀。兵刃险些在眼前擦出火花,缦舞眼疾手快,匿于长袖之下的梅花镖适时飞出,扎进小伙计全身各大死穴,发出血肉迸裂的声响,小伙计应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说时迟那时快,周围一圈本看似平常的“客人们”,此时尽数抄出暗藏武器,目标明确,直冲缦舞轻寒二人。   “你们主子还真是肯下本钱,派了这么多人。”轻寒抽出长剑,腕转剑花,顺势将一不知死活的家伙按趴在桌上,“只可惜,派来了你们这群废物。”   话音未落,轻寒眼中寒意森冷,杀气弥漫,长剑于他之手仿若惊天逆雷,一道道劈得那些个刺客体无完肤。   动作迅猛,几乎看不出何时、如何出手。   一旁缦舞看得瞠目结舌,全然插不上手。   何时起,他的武功竟又进步了如此之大?   缦舞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速度太快,叫她来不及作出反应。   待缦舞回过神儿来之时,原本多如牛毛的刺客,均已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没了气儿。   缦舞望了望地上死尸,又抬头望了望站在自己身前数尺的轻寒,背影清冷如霜,长剑尖端抵着地面,鲜血沿着剑身缓缓流淌,最后落于地上。   “舞儿,”轻寒回过神来,眼中杀意尚未全然褪去,“咱们走吧。”   “恩。”缦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快步跟上,一并下了楼。   刚走出酒楼没几步,墙角闪出一道人影,只见一陌生男子侧身拦住他们去路,腰中佩剑可看出也是习武之人。   “还有余党?”轻寒挑眉,丝毫未将对方放在眼里,手已握上剑柄。   “且慢动手。”男子瞟了眼轻寒握剑之手,出声制止,“在下奉主子之命前来相邀二位,还请两位与我走上一遭。”   《凌烟乱》苏窨 ˇ相邀共相谋ˇ   缦舞与轻寒对视一眼,轻寒朝她微微点头,缦舞即刻会意。有他在自己身旁,莫说走上一遭,即便龙潭虎穴又有何畏惧。   “请带路吧。”轻寒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畏惧犹豫。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由着对方带路,与缦舞并肩走在那人后头。   绕着南溟大街七歪八拐了几条巷子,男子步子挺快,却不至于让轻寒二人跟不上,中间保持着约莫四五步的距离,他倒也不担心轻寒缦舞会中途溜走,胸有成竹头也不回地往前自顾自走着。   不出一会儿功夫,三人来到一间酒楼,相比轻寒他们方才落脚进餐的地儿,这家明显清净不少。来往客人并不多,却也分外雅致。   三人一并上到二楼包间儿,男子在门口停住,回头对他们说:“二位还请稍等,我进去与主子告知一声。”   “好。”轻寒从容立于原地,开门的时候也并不往里窥视,似乎对里头的人并不上心。   缦舞则不同,她悄悄往里张望了下,垂帘后面一男子坐在桌前,看不清面容。缦舞隐隐觉着有道目光从帘子后头传出,凝聚在她自己身上。   赶紧收回了好奇的脑袋,缦舞仍是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那道看似不经意的目光,实则咄咄逼人。   片刻过后,男子复又从包间内出来,抱拳向轻寒缦舞道:“二位里面请。”   向男子微微点了点头,轻寒跨开步子便踏了进去,缦舞也紧随其后。而那男子垫于最后并不尾随,只为他们合上门,独自守在门外。   缦舞紧紧跟在轻寒身后,一进屋就瞧见了垂帘后那正举杯饮啜的男子,青丝以一条银丝细带随意束在脑后,冰冷的银色面具盖在脸上,只露出鼻子以下部分。   慢吞吞咽下一口茶水,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随即抬头望见进了屋的轻寒缦舞二人,目光越过轻寒,落在他身后,唇角微微上扬,泛起些许笑意。   “二位总算是来了,在下恭候已久。”   他站起身,一撩珠帘从内室走出。   轻寒的声音温温凉凉,“不知阁下何方神圣,要我等至此,有何贵干?”   “在下南风。”他收回落在轻寒身后的视线,转而面向与自己一般高度的玄衣男子,“久仰凌烟山庄庄主轻寒之名,特意命人将两位请来这里一叙。”   一听南风这名字,缦舞错愕。南风南风,不正是明月城新上任的城主么?今日得见,原来是这般模样。究竟是生得太美怕被誉为祸水,还是长得太丑不敢让流言所累?   总之,无论哪一点,像他这样不以真实面貌示人,终究是没什么诚意。单凭这第一眼,缦舞对此人并无好感。   况且,他看自己的目光犀利得叫她不由躲闪。让她浑身不自在。   轻寒侧身半步,恰好挡在了南风与缦舞之间,不必承受那股灼灼视线。缦舞顿时松了口气,安心躲在轻寒身后。   “原来是明月城城主,久仰久仰。”轻寒稍一抱拳,也并不弯腰。一面客套一面目光平视对方,不卑不亢。   那也是,凌烟山庄如今在江湖上的地位也算是首屈一指,南风又如何,哪怕明月城老城主再世,他轻寒也绝不会垂一下眼皮。   南风转身撩起珠帘,又回头道:“进来坐着说话吧。”   三人围桌坐下,南风亲自替轻寒缦舞沏了茶递到手边。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算得上一双好看的手——缦舞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南风的手,看不着对方面容,只能盯着他的手看了。   似是注意到了缦舞视线,南风唇角一勾,握着茶盏的手刻意在她面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南风的声音似乎带着些魅惑,“怎样缦舞姑娘,在下这手姑娘看得可满意?”   缦舞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忙收回视线,又一时紧张地不知该往何处看。   见到缦舞局促无措的模样,南风轻笑一声,回身在自己座上坐下。冰冷面具掩不住底下那双含笑双眸。   轻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下掠过小小酸意,故作镇静开口道:“不知阁下此番请我们来,所为何事?”   “在下不过是想邀凌烟山庄与我明月城合作一回。”南风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便将目的托盘而出,“倘若庄主有意,凭借你凌烟山庄与我明月城的实力,不出数月,必能一统江湖。你看如何?”   一统江湖。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南风轻描淡写的语气中,仿佛不过是要盘下一家小酒楼般轻巧之事。   这个男人,谈笑风生,从容淡定,内里倒是野心勃勃。轻寒这才仔细打量起对方。没想到这个南风看似行事低调谦逊,实则志在登峰武林。   也不知明月城,乃至整个江湖人士知道了此人的真面目,会作何感想。   “阁下果真……仅仅意在武林这么简单?”轻寒也是风轻云淡,兀自小啜了一口茶水,眸光在放下杯盏那一瞬,陡然犀利,“抑或还有什么更大的目标呢。”   南风闻言朗声大笑,“庄主果真是个聪明人。”   他不紧不慢地举起杯盏,轻轻吹了吹茶水上漂浮的那几片茶叶,霎时一片沉黯的目光随着杯中茶叶一并缓缓沉入水底。   薄唇开合,声音仿若空灵幽谷之间飘荡而出,包间外嘈杂纷扰之声统统被盖过,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头,寂寥无声,只有南风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绕梁不散。   ——“天下。”   走出包间之时,南风的手下仍是执剑立于门口,纹丝不动,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见轻寒缦舞推门出来,立即回过身来,刚想开口,只听屋子里头传出南风清清淡淡的声音:   “明日辰时,仍是此处,恭候庄主大驾。”   轻寒头也不回,径直朝外头走去。反倒是缦舞,在踏出房门的那一霎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里屋南风嘴角含笑,一瞬不瞬迎向她的目光。   如此大胆注视让缦舞不由耳根一红,急急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已走出一小段路的轻寒。   灼灼目光像一根芒刺,扎在缦舞心头,感受到的却并非疼痛。   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一样感觉在她心底里漾开。   缦舞紧紧跟在轻寒身后,他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前行,她也不吭声,一路随行。   他们默默行了许久,原路返回穿过几条巷子,转眼又回到了车水马龙热闹纷呈的大街上。   轻寒左右看看,大步流星地走向一间客栈,到了门口时忽然顿住。   被他毫无预兆地顿足惊到,缦舞险些和转过身来的轻寒撞个满怀。   轻寒指指身后客栈,“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   缦舞抬头望了望客栈匾额,目光迷离若有所思。   原本他们并未打算在南溟过夜,若非在酒楼中遇上刺客,也不过就是写上一会儿便又要踏上行程。   如今,只与南风见了一面,轻寒便决定在此处留宿一晚,莫不是被南风方才那番话给影响到了?   “师父。”缦舞犹豫了一下,改口道,“好,就听师父的吧。”   两人双双走进客栈,人声鼎沸,三教九流什么样形形□的人都有。   一进门掌柜的就殷勤迎上来,“哟,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缦舞替轻寒答道:“掌柜的,来两间上房。”   掌柜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真是抱歉,小店现在就剩下一间上房了,您看……”   “一间?”缦舞蹩眉,刚打算婉言拒绝再去别家看看时,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轻寒忽然发了话。   “那就一间吧。”   “啊?”这回缦舞圆眼瞪得更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轻寒,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   轻寒并未在意缦舞的讶异,淡淡扫她一眼,兀自随着伙计上楼。   天字号房,果真陈设精致,屋子宽敞明亮。   只是……   里头只有一张床。   轻寒一进到屋子里便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上几口,怡然自得的神情倒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反观后脚进来的缦舞,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有些局促,手指不自觉在裙摆上缠了几个圈儿,坐立难安的模样轻寒看在眼里,只在心中抱以浅浅一笑。   “站在那儿作甚,过来歇会儿吧。”轻寒朝她招了招呼。   这不招呼还好,一招呼,倒让缦舞一下没能反应过来,视线落在轻寒身后三步之遥的床榻上,那“歇会儿”三个字更是让她不由想入非非。   一抹红霞马上缦舞脸颊,耳根子都连带着一并红了起来。   “笃、笃、笃。”   正不知该如何从尴尬气氛中缓和,门扉适时被扣响。   缦舞像是找着了个救星,忙不迭往门口迎过去,“我去看看。”   难得见缦舞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番跌跌撞撞,甚而有些羞赧的样子,轻寒望着她的身影,眼神不禁迷离起来。   打从何时起,两人间的关系产生了这样微妙的变化呢。   忆起自己醒来那日,看见躺在自己身边三年不见的缦舞,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牵挂多年的女子居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身侧,厚实毛毯上是斑斑驳驳的殷红。他愣住了。平生头一遭,竟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感。   这是他疼爱守护了十年,却终被自己推到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子。害她受了如此多的苦痛,他,还有什么资格与她比肩,与她……长相厮守?   更何况,他们是师徒,人尽皆知。   一打开门,站于门外的正是先前将他俩引去南风那里的侍从,该男子朝着缦舞微微点头。   “又来做甚?”缦舞回头鱼轻寒对视一眼,满是不解。   轻寒见到来者也是微微一愣,莫非那个南风是个急性子,连原本约定过的时日都无法再等下去了么?如此,谈何一统江湖称霸武林,又谈何夺取天下。   想到这儿,轻寒不由冷笑,端着杯盏静观其变。   该男子向坐在屋里头的轻寒抱拳示意,转而又对着缦舞恭敬说道:“主子想请缦舞姑娘到‘无双楼’同进晚膳,还请姑娘虽在下同去。”   这一下,连得轻寒也是稍稍诧异。那个南风打的什么主意。   缦舞看看轻寒,他面上静水无痕,看不出一丝波动,一派任意缦舞自个儿做主的神态。   她低头思忖了片刻。与其余轻寒两人如此尴尬相对,倒不如自己出去会儿,也好让气氛不至于如此僵持。   如是想着,缦舞毫不犹豫应允了下来。   离开时,她并未留意到,屋里桌边独坐的轻寒,手指稍一用力,掌中杯盏霎时化为一地碎末。   “无双楼”乃是南溟远近皆知的最大酒楼,几乎能够抵得过“凌烟阁”。南风约见缦舞的地方就挑在这儿。   缦舞到了“无双楼”的时候,却发觉偌大一间“无双楼”,里头竟是空无一人。煞是清冷。   《凌烟乱》苏窨 ˇ南风知我意ˇ   甫一进门,才被眼前冷冷清清的景象困扰,缦舞呆愣愣站在原地不再往里走。心下满是狐疑,本该门庭若市的“无双楼”怎的今日这般萧条,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适时,一道颀长身影款款向她走来,面上照旧戴着冰冷森寒的银质面具。   南风不紧不慢走到缦舞跟前站定下来,唇角上扬,勾起一道邪魅诱人的弧度。   “不知寻我至此有何贵干?”缦舞开门见山,下颚稍扬抬头直视对方。单于气势一点,诚然缦舞并不会落于下风。   南风笑意更甚,折扇往自己掌心轻轻一击,坦言道:“姑娘果真是个爽快人。只是,在下并无恶意,单纯是想同姑娘你吃个饭,随意聊两句罢了。并无别他。”   缦舞瞧他的眼神里写满不信任。堂堂明月城城主,会无缘无故邀她一介弱质女流?   这个江湖尔虞我诈,不得不多生个心眼儿。   “看来缦舞姑娘对在下仍心存芥蒂?”南风将缦舞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一把拢起折扇,嘴角斜斜一撇。   好犀利的目光。缦舞微怔。那人虽是语中带笑,可眸中精芒肆无忌惮向着缦舞身上直射,让她浑身一颤,赶忙别开视线径自往里头走去。   圆桌不大,南风与缦舞之间仅相隔一张凳子。   桌上,南风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缦舞搭话,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好直接驳了人家面子,缦舞也就漫不经心随意回几句,也大多是诸如“嗯”“哦”“是呀”之类短小精悍语气词。   在旁人看来,这两人的对话倒更似是南风一人在自言自语。   好在周遭并无第三人在场。   南风的话茬总是很散,没什么主题,更别提能让缦舞从中找到什么关键之处了。   无关乎武林,无关乎轻寒,甚至无关乎他自己。   然,这些话题无论如何杂乱,终究都是围绕着同一个人,那便是缦舞。他乐此不疲地询问着缦舞不同事宜,类似喜好、童年趣事云云。   一面吃着早已备下的膳食,其中几乎全然都是合乎缦舞口味的菜肴,也不知是巧合抑或是有意为之,总之缦舞对此欣然接受。   天下女子大约都是如此,见着自己喜爱之物便会忘乎所以爱不释手。其中又以食物为最。   渐渐,先前紧张局促的气氛被一桌子美食一扫而空。   看着缦舞面露悦色,逐渐放下了方才进门时一并带进的包袱,南风不自觉露出笑意,一瞬不瞬注视着这个时而机敏时而俏丽的女子。   有些人早已在时光荏苒中褪色不见,而有些人,却执拗地停留于远处,无论如何不愿离去。   无论心智抑或面貌,都已出落得愈发成熟的缦舞,在贪食这件事儿上还是与寻常女子无异。   桌上摆满各色餐点,小食糕点如凤梨酥、绿豆糕、桂花糕、素桃酥等,还有诸如桂花小元宵、五香酱肉、糖佛手、蟹粉小笼等等。   多是些单是看着就能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精致食料,即是缦舞这样性子内敛的也抵不住这般诱惑,甚至没多考虑是否旁人会在其中下毒,这要是回头让轻寒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训诫。   可这当口,谁又能考虑这么许多呢。   眼看着缦舞因这一桌子膳食而卸下心防,南风眼底漾起止不住的笑意柔情。   他照旧闲散着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视线始终不曾从缦舞身上撤去。大约是美食让她失了头脑,她竟也未有察觉。   正打算夹起一块儿蝴蝶酥往嘴里送,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南风腰际,悬着一枚精致雕琢的九龙佩,看着煞是眼熟,仿若曾在何处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青翠欲滴的玉石,透着隐隐温润色泽。犹如一潭清泉,使得缦舞深陷那般绵长久远的回忆。   “缦舞姑娘。”没容得她细想,南风的声音生生打断了她的回忆。   缦舞迷茫抬头,眼神尚且显得迷离,“啊”了一声便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了。关键是,她先前走神,压根儿没听见南风前面说了什么。   南风呵呵一笑,毫不在意,又重新道了遍:“此枚玉镯乃是羊脂白玉制成,缦舞姑娘若是不嫌弃,还请将其收下,谨代表在下一片心意。”   低头看了看送到自己面前的白玉镯,缦舞犹豫了下。心意?他二人不过今日才首回见面,他竟送上这么贵重物什。所谓无功不受禄,倘若贸贸然收了下来,指不定日后得牵扯出多少麻烦来。   事实上,她今后的麻烦诚然如她所预料一般,不可避免地接踵而至。这都是后话了。   缦舞手里头的筷子已然搁到桌上,白玉镯甚为玲珑剔透,却不能让缦舞过久注目。   她从不是个贪图钱财的女子,即便南风有求于她,她也定不会为了这样一枚白玉镯子而失了分寸。毕竟她早已不是懵懂幼女,这点儿自制还是有的。   一个是惊诧后带上些警惕,一个是淡然自若不愠不恼。   那不愠不恼的家伙似是春风拂面,心若静水,淡淡牵过缦舞置于桌上的左手,将那白玉镯套进了她纤细手腕,大小刚好,且正巧遮住她晚上若隐若现的浅浅疤痕。   这种时候正常做法都该是将手抽回,可缦舞不行,她的左手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对方在自己腕子上套上这么个白玉镯。   将将贴上肌肤时一阵冰凉,不一会儿便与体温相当。果真是温润清雅。   有种奇妙感觉在缦舞心头漾起,她愈发感觉此人身上透着股熟悉感。   还没从这厢疑惑中走出,那厢南风再次语出惊人。   “缦舞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还请姑娘能够应允。”恭敬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倒是多了几分诱哄的味道。   “但说无妨。”缦舞也未直截了当答应下来,谁能料到会是什么事儿呢。   南风飞快在脑中理清思绪,开口即道:“在下希望缦舞姑娘能来我明月城,做在下的医护。”   见缦舞一脸惊诧,南风又补充解释:“实不相瞒,在下自幼便有顽疾,一直难以根除,缦舞姑娘身为医仙之义女,必然医术了得。因此在下这才斗胆开口提此要求,还望姑娘能够好好考虑一番。”   这话说的着实真切,看不出一丝虚假之意。   为求真相,缦舞要求为南风把一把脉,南风欣然答应。   指尖摁上绕关,缦舞的面色由将信将疑逐渐转为吃惊,而后又不由柳眉微蹩,面上是说不出的复杂神情。   “如何?”南风开口,却听不出落寞或是伤感,“在下并未欺骗姑娘吧?”   缦舞不解,缘何都已这般模样了,这人嘴角还能挂着这样风轻云淡的笑容?这世上,真正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又有多少。   至少,南风算是其中之一……吧。   “为何。”缦舞犹豫了一会儿,开口时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你为何会知晓我与华扁鹊的事?”   空音谷,华扁鹊,医仙之义女。这些事情,这三年来点滴过往,始终只有凌烟山庄内为数不多的人才知晓,明月城与凌烟山庄素来毫无瓜葛,而他俩也本是头一回见面,对她的事情,怎得知道的如此清楚?   面对缦舞质疑,南风纹丝不动,“姑娘这是在怀疑在下?”   “我不得不怀疑。”缦舞面色正了正,“这一桌子膳食,无一不是我爱吃的,若说巧合,勉强或许能凑活得过去,可我与华扁鹊之事,天下出空音谷及凌烟山庄,本不该有第三方知晓。”   倏地,缦舞从凳子上站起身,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剑身便架在了南风颈间。   她厉声质问道:“说,你究竟有何目的!”   空气像是霎时凝结,心弦紧紧绷成了一条直线。   “刀剑无眼,可别弄伤了。”南风面不改色,声音也不改淡然。他只用了三指,捻住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身,缓缓将其挪开。   缦舞又是一怔。这是何等内力,竟能在这般不露声色的情况下强行移开了她手中兵刃。   这个南风,决然不是如此简单的人物。   缦舞眼睁睁看着手中长剑被扔到了一旁,摔落在地时发出沉闷声响,让她不由心尖儿随之一颤。   她忿忿蹩眉,却无能为力。   此时,南风也自凳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缦舞,“缦舞姑娘这么激动作甚,在下绝非恶人,能知晓这些事情其实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先下与你不便相告罢了。在下无非是想寻姑娘你为我诊治顽疾,绝无加害之心,这一点,天地可鉴。”   他的信誓旦旦在缦舞眼里却似乎听着隐隐有些变味儿,怪怪的,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南风凑到缦舞耳畔,轻声说道:“若是姑娘不信,在下可在此立誓,今生倘若欺瞒姑娘,有半句不实之言,必遭天谴,不得善终。”   缦舞浑身一颤。这话的味道比方才更为奇怪了。   日落红霞,透过窗户纸洒在缦舞脸上,漾开一片红晕。   《凌烟乱》苏窨 ˇ旧事惹尘埃ˇ   回到客栈时,早已暮霭沉沉,夜色卷着微凉徐风,拍打在缦舞面颊上。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在客栈门前稍稍顿了顿足,回身望向来往川流不息的人群,恍惚忘记了自己当下身处之所。   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看见的却并非眼前实实在在的景象。似真似幻,亦不知这似何等感受。   脑海中飞快闪现过几个画面,记忆久远,分不清究竟是何时发生的了,模模糊糊零零碎碎,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拼凑不齐。   缦舞脚下稍稍不稳,踉跄一下倒是让她回过神儿来。理了下纷飞心绪,不再去想那些个烦心事儿,她深呼吸一口,往客栈里走了进去。   推门进屋,只有桌上一盏明灯尚且亮着,摇曳烛光映照下,外间卧榻上躺着个人影,背朝外。   即便如此,缦舞仍是能够一眼认出,那人乃是轻寒。   她蹑手蹑脚走上前去,不敢发出过大声响,生怕吵醒了他。凑近仔细一瞧,确实已经睡着了。   傲雪肌肤在昏暗中尤是难掩其色,纤长睫毛熨帖于下眼睑处,投下数道稀稀疏疏的淡影,鼻息翕动,均匀得听不出一丝杂音。   只一瞬,缦舞凝望着轻寒熟睡的侧颜,有一丝走神。   瞳眸逐渐变得透明,倒影出来的,除了那个如玉般清雅男子之外,再无别他。   灯罩内火烛“噼啪”作响,将神游天际的女子拉回到现实中来。   她转身走到桌边,用剪子修了修灯芯,霎时,整个屋子又一次变得光亮晃晃。而后,缦舞又到橱里去了床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轻寒身上。   动作极轻极细,轻寒只是眼皮动了动,未见醒来征兆。   或许这样也好,不必两人面面相觑,也免去了不少尴尬。   缦舞如是想着,撩起垂帘进到里屋,合衣在床上躺下,仰面望着床顶上方,心里说不出的感慨万千。   难得轻寒今儿这么早就睡下,这和他往日习惯大有不同,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而为之。若真是这样……轻寒,师父,果真是个温柔却从不坦言之人呢。   躺在床上这么漫想着,不知不觉缦舞便昏昏沉沉陷入梦乡,鼻息产生的轻微鼾声在安静屋内显得沉稳均匀,一点儿也没有吵闹之感。   透过垂帘,外间卧榻上的人影却径自坐了起来,月光洒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郁昏黄,映出他眼中柔情刻骨,但又凝霜决然的神情。   翌日醒来,缦舞睁开双眼时屋里早已空荡荡只余下她一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寻觅到轻寒身影。只有卧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诉说着曾有人在此将就睡了一夜的事实。   而此时,望向窗外,天已大亮,约莫已是辰时迫近。   想必是去了与南风相约之处吧。缦舞遥望天际,成群结队的大雁自眼前飞过,密密麻麻遮住天幕,过后,什么都没能留下,哪怕一片羽毛,也都消失不见,仿若从未出现过。   是否感情之事也是如此?哪怕此时刻骨铭心也好,轰轰烈烈也罢,一转身,谁还能记得昨日那与自己肌肤相亲之人。   缦舞揉了揉微微发涨的太阳穴,昨日似水,留过无痕,即便伸手都不能把握。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都得咬着牙走下去,为了自己也好,也为了那个在自己心底扎根落地的男子。   不知先下,他可安好,别出了什么岔子才好。那个名唤南风的明月城城主,实在叫人不能不多生个心眼儿。   回到昨日,缦舞与南风在“无双楼”大吃了一顿,缦舞自觉并不吃亏,对于南风提出的要求,她也并未应允。   所幸南风其人倒也勉强算得上是个正人君子,见缦舞不肯点头,也不再多做纠缠,照旧欢欢喜喜与她谈笑风生,天南地北随意畅聊了会儿。   知道日落西沉,缦舞觉着自己大约该是时候回去了,正预备着起身离开,南风忽地又叫住了她。   这让缦舞心里一个咯噔。莫不是临阵变卦了吧?她坐在凳子上如坐针毡,面上却并不表露,静静候着对方的下文。   南风自然看穿了她心里的警觉,呵呵一笑,慢悠悠地说道:“缦舞姑娘,不知令师可曾向你说起过十三年前天绝门那场灭门惨案?”   “十三年前?”缦舞微微摇了摇头,“愿闻其详。”   南风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悠悠然继续说:“天绝门早在十三年前曾经历过一场武林白道的大屠杀,当年叱咤一时的天绝门门主凌霸天,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遭到白道人士围攻,那时的天绝门虽然强势,可面对人数众多的白道联盟,又如何能是他们对手呢。”   凌霸天只是稍不留神,便遭人袭击,身中数刀,琼华宫、天水楼、巨鲸帮,武林中各大自诩白道正途的门派几乎全员出动,掌门连带门派中各个高手精英,一并前来围剿天绝门。   其中,亦有凌烟山庄,轻寒一份子。   轻寒……   缦舞并不感到意外,她知道如此重大事件必然不可能少了凌烟山庄。   只是,她并不明白南风与她讲述这段过往,意欲何为。   “那,缦舞姑娘可知凌霸天有个女儿,名唤——凌雪漫。”南风不动声色瞥了眼完全不知状况为何的缦舞,继续叙述,“凌雪漫乃是凌家独女,自小被凌天霸夫妇当做掌上明珠般宠爱,天绝门遭血洗时,年幼的她不过六岁。”   眼神渐渐迷蒙,南风的神情更像是在回忆一桩亲身经历过的陈年往事。   尘世变迁,当许多事情都随之渐渐封尘,有些人有些事,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忘却的法门。   莫失莫忘,虽失犹不能忘。   缦舞猜不透这个男子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分明是那样寻常语气,却为何有种说不出的寂寞自他身上缓缓倾泻而出,她忍不住心中狠狠一揪,“凌天霸受伤死了吗?凌雪漫最后如何了?”   她眼中写满对后事的期待,但又隐隐透着些许不确定,是否结局并不能圆满。这又是为何,一想起天绝门遭到灭门,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一幕幕血色渲染的画面。   同时,心里也真真抽痛。   听见缦舞询问凌雪漫最后结局,南风眸光微黯,叹了口气道:“凌天霸自是武功盖世威震一方,怎奈双拳难敌四掌,终是油尽灯枯。而他女儿凌雪漫……”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顿了顿,犹豫了下又接着说,“凌雪漫为天水楼的寒冰锁困住,难以逃脱,据说其左腕因寒冰锁的奇强阴冷而被灼伤,几无复原可能。”   话语至此,他却不再往下说了。   左腕,受伤?   缦舞心头一颤,左手微微一动,在衣袖下不自觉地向里掩了掩,说不清是心虚,抑或是其他什么情绪。   “后来呢?”她勉力抑制住心头颤抖,不由追问下去。她想知道,凌雪漫左手受伤之后,结果如何了。是死了,还是……   她迫切期望得到答案。   然而,南风的沉默使她感到意外。这下子可好,一个话到嘴边留一半,一个胃口全被吊起就等着听下文。一来一去,倒是只有缦舞一个人被弄得心痒难耐,却又不得其解。   “为何不说下去了?”她忍不住问。   南风将目光转向别处,良久,久到缦舞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提只字片语,他竟悠悠开口:“十三年前那场天绝门一役,你师父轻寒也在场,何如去向他开口,一问便知了吧。”   像是心头某跟弦恰好被触碰,在她本已泛起涟漪的内心,逐渐泛起愈加猛烈的浪涛。   《凌烟乱》苏窨 ˇ胸怀天下志ˇ   辰时放至,轻寒不偏不倚准时如约赶赴,仍是昨日那间雅间,推门而入,南风早已在里头恭候多时。   见了轻寒,南风倒也并不有甚动静,兀自坐在桌边淡定饮茶。淡淡往轻寒那儿投去一眼,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轻寒不急不恼,信步踱到桌边,撩了衣摆在南风对面坐定。他向来便是这般性子,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拼的就是一个气场。   “庄主果真是个准时守信之人。”南风称赞语。   轻寒不以为意微微笑道,“阁下谬赞,若是连诺言都不能遵守,吾辈不就枉称江湖儿女了么。”   南风闻言连连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诚然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火药味儿。   之后的气氛却着实演变得有些僵持。南风不开口,轻寒也默不作声,时而举起茶盏小啜一口,更多的,则是在以眼神交流。   虽不知南风意欲何为,可轻寒毕竟是个能够沉得住气的人,于他而言,焦躁难安于事无补,倒不如淡定处之,静观其变。   一面沉思着这南风究竟有何意图,一面吹了吹盏中漂浮着的几片茶叶,从容安然地一了一口。   这样相对两无语的情况维持了好一会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南风终于朗声笑了起来。   “庄主果真冷静沉稳,处变不惊,乃有大将之风。”南风衷心赞赏,见轻寒抿唇笑而不语,又接着道,“能与庄主合作,想必定能大有一番作为。那么,庄主,对于在下昨日提议,考虑得如何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轻寒眸光微黯,不着意般淡淡扫过南风戴着面具难以窥视的面容。这个男人,或许,真能如他所言大有作为。   轻寒并不急着给出答复,而是答非所问地又将话题引向了别处,“敢问阁下,何以一个江湖不够,还要想将天下夺入囊中呢?”   早就料到轻寒会如此询问的南风,面色不改,目光幽幽看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声音也显出了些许飘渺,“只有坐拥天下,方能达成自己此生最大志愿,不再有任何顾忌,不必再……”   话说一半,他却不再往下说了。像是心扉被打开了一半,剩下一半,无论如何都不愿再表露出来。大抵也是出于本能地自卫吧。   “恕在下之言,敢问阁下所谓的志愿究竟为何,竟需要整一天下方能视线平生之志?”   轻寒的追问倒是让南风始料未及,在他印象里,轻寒本当是个清心寡欲,即便野心勃勃也未曾表露之人,更何况对别人的事情如此上心。   南风从桌前起身,走向窗边,呼啦一下推开窗户,外头清爽的空气倾泻而入,拂过南风面庞,将他随意散于肩上的墨发吹起,青丝缭绕,衣袂翩翩。宛然遗落凡尘之谪仙,惟独那张冰冷面具煞了风景。   也不只是在考虑当如何回应,抑或压根儿就不打算给出轻寒回答,南风目光眺视远方,旁人难以揣测其心思。   轻寒望着南风临窗独立的背影,飘飘然忆起了自己这三年来的作为。   三年时光,并不很长,却也给足了他时日,费尽心机用尽全力将凌烟山庄一手推上武林的风口浪尖。   如今的凌烟山庄,俨然已与当年那个避世隐居甚少被江湖恩怨牵扯其中的凌烟山庄大相径庭。屡次三番参与白道的武林大会,暗中又使出些手段让一些小门小派为自己所吞并,一步步让凌烟山庄成为在白道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门派。甚至,不惜放任让自己深恶痛绝的琼华宫宫主凤瑶,同琼华宫貌似交好的过了足足三年。   这三年间轻寒所做的一切,不也是单纯为了自己某个一直不曾表露的志愿么。   面对毫不掩饰野心的南风,轻寒恍惚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只是,他所看见的自己,更加张扬,更加肆无忌惮。   究竟那人是谪仙,抑或是地狱恶鬼,恐怕也只有那人自己,与轻寒这个同而为之的人才会心知肚明了。   “期盼凌烟山庄与明月城能够齐头并进,一举拿下武林,乃至……天下。”   轻寒的声音并不大,一字一句皆清晰落入南风之耳,他欣喜回过身,见轻寒亦是淡然浅酌,不像是同他嬉笑。   “庄主的意思是,答应与我明月城结盟了?”南风想要确认,于是又问了一次。   轻寒颔首。答案呼之欲出。   南风情绪高昂一甩衣袍,坐在后为两人斟满茶水,举起杯盏向他道:“为贺凌烟山庄与明月城达成结盟,咱们以茶代酒如何。”   “好。”轻寒举起杯盏,与南风的轻轻碰杯,清脆的“锵”一声,在整个屋子里回荡,良久不曾散去。   谁能料想,凌烟山庄与明月城的结盟,竟是这样简单便能达成。谁也不能料想,在这歃血为盟的背后,两个门派,或者说这两人,各自又是为了怎样的目的,抱着怎样的……阴谋。   恐怕,即便是这两个当事人也不能看透,对方心里所打的算盘。   眼看着日升正午,轻寒向着南风告辞。   南风也不做挽留,他们都是爽快人,况且如今已然达成共识,也没有必要再像别人一样假意敷衍应承。他目送轻寒出去,唇角含着淡淡笑意。   如今,两人虽仍不能成为友人,但这一结盟,也已然注定了他们此时不再是敌人。   轻寒走到门边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陡然回过头,问道:“南风兄可知凤珝其人?”   南风毫不犹豫应答:“天绝门门主凤珝,天下谁会不知呢。”   “那……”轻寒不依不饶,目光紧紧盯着坐在桌边毫无异样的南风,“南风兄可知凤珝如今的下落?”   听轻寒如此问话,南风禁不住笑出声来,放下手中杯盏,抬首迎向轻寒逼人目光,回应道:“江湖传言,凤珝三年前大婚当日失了踪迹,无人知晓其行踪。然年前我奉了义父之命,寻到此人并取其首级,难不成轻寒兄对此事未有耳闻?”   诚然,南风之所以能够在江湖上名声大噪,不正是由于取了凤珝的项上人头么。不然,今日的他也未必能够坐上明月城城主的位子。   南风轻笑,像是嘲弄轻寒不闻世事的无知。   然轻寒并不气恼,淡淡说了句“是在下愚昧了”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风的轻笑声仍未散去,伴着轻寒离开时的背影,一同被带了出去。当轻寒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那一抹笑容终是凝在南风唇边,弧度犹在,却换上的是略带森寒的冷笑。   在他面具之下的面容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杀意。   日上正午十分,太阳悬在头顶迸射着灼灼之意,轻寒回到了客栈,同缦舞二人用了午膳。随后,他又出去准备起了重新赶路用的马车干粮之类。   回来时,望见缦舞在卧榻上睡去,不忍将她唤醒,取了条细毯盖在她身上。   而这缦舞本是浅眠,稍一动静便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望着轻寒道:“师父,可是要赶路了?”   轻寒揉了揉她的发,柔色显于面上,“无碍,你再休息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再上路也不迟。”   “不了,还是赶路要紧,在车上打个瞌睡也是一样。”缦舞一骨碌从榻上翻身起来,整了整衣衫,又将收拾好的包袱取出拿在手里,一副立马就能赶路的样子。   她自知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而耽误了行程,既然是他的徒儿,自是该为他分忧,而非徒增干扰。   更何况,她已不能确定自己能在他身旁停留多久……   坐上马车复又行路,轻寒与缦舞面对面坐着,各自想着心事。车里静悄悄,只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绝于耳,证明着时间并未凝结。   缦舞望着窗外,再一次想起了在“无双楼”时那一幕幕,与南风之间的对话,在她心底萦绕不去。   她本是毫无犹豫便能决意留在轻寒身侧,可今日当轻寒回来,一言不发,什么事儿都未有与她道明。这让她心中隐隐感到失落。   是不受信任,还是不够资格与之分担。缦舞在脑海中胡思乱想起来。   从未后悔过用那样的方式救了轻寒,也从未想过需要什么回报。名分也好,情意也罢,若是当初就考虑了这些,必然不能安心为轻寒解毒。   其实事后她也并未要求过些什么,能够重新回到他身边,看他无碍,她便圆满。   谁人说,欲念犹如一方无底洞,只会让人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感情是否也是如此,叫人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粉身碎骨,却仍是为了那个心底之人挂念于心。   缦舞望着飞速后退的景物,眼神逐渐变得迷惘。她并不后悔自己当初所做决定,只是,在这之后呢,她又有何理由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   还是说,明月城回来之后,她还是应当回去空音谷,不问世事,了却凡尘。   《凌烟乱》苏窨 ˇ人亦无常情ˇ   马车内一阵静默,沉闷得有些难受。缦舞不安摩挲着手掌,接着,触摸到腕上那枚温润,心底狂躁倏地降温。世人诚不欺她,玉乃世间温润雅致至极之物,能抚慰人心,安平焦躁。   犹如涓涓暖流涌过心头,再多的焦虑难安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一旁轻寒并未留意到缦舞面上情绪变化,此时的他,自个儿也正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心中抑郁无处纾解。   那个南风自称并不知道凤珝下落,但这样的回应并不能解开萦绕轻寒心头良久的疑惑。但凡他认定之事,绝不会轻易妥协。   只是,轻寒如今唯一的担忧,便是缦舞。他莫名紧张,若是南风果真如他所猜测那般,那他对缦舞便决然不会如此轻易放手。   并非对缦舞没有信心,他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不经意一瞥,轻寒目光落在缦舞腕上。只见她正不自觉摆弄手腕上那枚白玉镯。   白玉镯?轻寒微微蹩眉。他记得初到南溟时她的腕上并没有这么一枚饰物才是,怎的突然冒出来?   仔细回忆一番,似是在她去赴南风之约前仍为有见到过镯子,难道说,是在那时……   思及此,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头噌噌窜起。   虽说心里已是惊涛骇浪风卷残云,轻寒面上仍是佯装不知情,随意开口问道:“舞儿,你手上这镯子煞是好看,可是在南溟时哪家铺子里购置的?”   缦舞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挣扎了下,还是决意实话实说。   她将自己与南风会面时二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对方赠与自己这枚羊脂白玉镯之事,一五一十统统讲予了轻寒知晓。   听她说着,轻寒搁在腿上的双手不自觉紧紧攥成了拳,往袖子里缩了缩,不愿被缦舞看见。   “如此说来,那南风对你也算是另眼相待了。”轻寒竭力保持镇定,因压抑而略显沙哑的声线隐藏着他全部情绪,“虽说你是我徒儿,可另一方面你也是医仙华扁鹊之义女,行医之事,我自不能左右你的决定。”   看着缦舞略显失落的神情,轻寒咬咬牙,然有些话即便并不想说,仍是会莫名地脱口而出,“你若答应了南风留在明月城,我自然也不会拦你。”   这本是最最正常普通的话语,不知为何此时进了缦舞耳朵里竟凭空多添了几分刺耳。   分明是师父尊重自己决定,分明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释然,可为何,心里却不能说服自己,泛起隐隐失落?   缦舞殊不知自己眼下的表情,有如被遗弃的小宠,失落,悲伤,透过眼眶隐隐向外溢出,难以自持,情难自禁。   轻寒怎能料想到,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语,会让缦舞心痛至此。他又如何能够料想,对于这个自己一心一意想要护其周全的女子,伤她至深之人,也正是他轻寒自己。   将视线再度移向窗外,白玉的温润再不能抚慰缦舞的心,冰凉之意蔓延至全身,仿若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凝结,停滞不前。   窗外风景此时看在眼里,已然失却了颜色,不再赏心悦目。   马车驶出南溟,全速奔跑在荒郊野外的陆地上,颠簸得有些厉害。   倏地,伴随着一声马蹄嘶鸣,马车霍然停了下来,缦舞身形不稳,一下跌入了轻寒怀里。   “啊,抱歉师父。”缦舞赶紧起身,面上潮红泄露了她的心绪。   轻寒呐呐地“哦”了一声,却若有所失般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臂。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次意外,竟让他心生不舍。   然事态变化由不得他多做思索。   “小心。”轻寒敏锐地察觉到马车外诡异紧迫的气氛,压低了声音向着缦舞说道。   缦舞自然也感受到了气氛紧张,默默估算了下,来者少说也有十七八人。   听这脚步声,正辆马车此时应当已被对方团团围住,缦舞正打算出去迎战,被轻寒一把按住。   轻寒朝她摇了摇头,“待在里头,交给我就行了。”   语气坚定,透着股子浓浓安全感。   缦舞心头一热,心底涌动着千百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方一对上轻寒有意避开的冰冷双眸,她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再度回过神来之际,轻寒一一掀车帘子纵身跃出,与那群不速之客缠斗起来。   缦舞心下担忧,忍不住卷起窗帘子,探出头去张望外头的情况。   只见轻寒手中长剑挥舞,身子轻盈,“唰唰”几下干净利落地将长剑送入几人胸腔,骨肉撕裂,以及歇斯底里的哀嚎。   又一人与轻寒正面交锋,激战正酣,另一人从背后偷袭轻寒,眼看着长剑直逼他后心,轻寒头也不回,腕转剑花,将对面那人手中兵刃挑飞,剑身一顶,被击飞的兵刃径直飞向轻寒身后,直入偷袭者心门。   身后那人痛苦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轻寒目光一沉,顺势剑锋一转,抹过了对面那人的脖子,鲜血迸射而出,溅洒一地。而轻寒身形微动,恰好未被那肮脏殷红浸染。   杀意尽显。   轻寒眸光直诉说着他此时唯一目标。   杀。杀。杀。   森寒之气凝聚在其周身,仿若筑起一道冰冷肃杀的屏障,以退为进,似守还攻。就连剩下的那几个杀手,都忍不住浑身上下打了好几个激灵,将轻寒包围在中央,却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人非草木,更何况谁都不可能在明知可能会丧命的情况下,舍弃生死。   “怎么,还不动手?”轻寒冷冷扫过他们,口气轻蔑,“你们一并上吧,我还要赶路,可没时间同你们这群小猫小狗虚耗时间。”   轻视之意表露无遗,分明是直白的挑衅,对方即便心底怨恨,仍是不敢贸然冲上前去,挥舞了几下手中兵刃,像极了收到胁迫的牲畜,本能发出自卫攻势。   然,六七只小野猫,如何敌得过一只阴鹜凶狠的猎豹?   不愿再多耗费时间,轻寒眸光霍然一黯,脚尖点地凌空跃起,速度之快绝非常人肉眼可以捕捉。   再当他落地之时,就连那几名杀手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瞪大双眼面面相觑,着实弄不明白方才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而后,他们不必再去弄明白了,亦不再有这机会去明白。   “嘭!嘭!嘭!……”   接连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余下那几名杀手连个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地往地上仰面倒去,再没能爬起来。   始终在马车里关注着轻寒一举一动的缦舞,也被他这非人般武功吓了一大跳。自打三年后重遇轻寒,缦舞便觉得他似乎在某些方面有了变化,一直未曾细细追究,而今终于得出结论。   那便是暴戾。   这是在曾经清冷淡漠的轻寒身上,从不曾出现过的。暴戾,在他杀人时尽显无疑。   同时,区区三年时光,怎的轻寒的武学造诣竟能突飞猛进至这般地步。当年的他诚然已是高手,武林之中难得敌手,现如今,恐怕就是凤珝出现,也未必能够招架得住轻寒十招!   这确实太过匪夷所思。是怎样的境遇,能让一个人的武功在短短三年之内,达到了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   缦舞百思不得其解。   其中最不能想明白的,尤属轻寒的武功路数,与当年的他早已判若两人,诚然像是另一种武学。   今非昔比。这样的变化叫缦舞像是被人狠狠击晕了是的,心里头闷闷的,甚至有些莫名慌乱。   风吹动轻寒衣角,浓重的血腥味伴着风起风落而逐渐散开,轻寒身上的肃杀寒意却并未逐渐消退下去,这让马车内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缦舞隐约升腾起一股担心。   她再不能隐忍,跳下马车疾步跑到轻寒身旁,不自觉扯著他的衣角,急切问道:“师父,怎么样了,没有受什么伤吧?”   轻寒不着一丝温度的视线落在缦舞扯着自己衣角之处,似是缓和了些许,“就凭他们,如何能够伤得了我。”   “那就好,那就好。”缦舞舒了口气,却在看见轻寒清白交加的面色时,又狠狠悬了起来,“师父,你……果真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不必这样大惊小怪。”轻寒语气生硬,面色愈加难看。   缦舞瘪了瘪细眉,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可否告诉我,这三年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危险之事?”   轻寒从鼻子里冷冷“嗤”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扬起下颚,“危险之事?真是可笑。这三年,我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同时也让凌烟山庄一步步立于武林不败之地罢了。这也算是危险之事么?”   这样狂妄、无足轻重的口吻反倒让缦舞愈加担忧起来,轻寒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又是一阵白,显然是气血上涌、内息不稳的表现。   “师父,”缦舞定了定神,觉着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请让我为你把一把脉吧。”   轻寒不屑地挑眉,“你以为对付这么几个杂碎为师便会有何不测,也未必太小看我了。”   不带情意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在缦舞脆弱心头。但此时此刻她早已没有功夫再去追究轻寒的语气,这般狂傲轻佻的口吻,这般血气上涌的表现,无一不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她不能就此放任不管,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师父走火入魔。   “师父,请让我为你把脉吧。”缦舞不依不饶,执意扯过轻寒的手腕,“你知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你会有性命之忧,走火入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就让我……”   “够了!”轻喊一声厉喝,粗暴地甩开了缦舞的手。   《凌烟乱》苏窨 ˇ夕拾遗落记ˇ   轻寒陡然间厉色尽显,言辞之中带上了往日从未有过的暴戾,别说缦舞,即便他自己也是一惊。   丝毫未曾意料到轻寒会是这般暴怒,缦舞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缓缓,缓缓沉了下去,如同陷入一方无底深渊,眼睁睁望着眼前的人儿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同失落的心相互辉映,缦舞眸中光彩亦是沉沉黯下,垂下头不再说话。   清风拂面,吹散郁结戾气,清爽微凉也让轻寒冷静不少。他这才发觉缦舞悲伤得几乎流下泪来的表情。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体内真气上窜下流,轻寒一面竭力平稳内息,一面回忆起自己前一刻的失态,心中懊恼,追悔不及。气血上涌,几乎要喷出血来,他勉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终是无法开口说出道歉之词。   沉默延续了一路,人心自是如此,一旦裂开一道口子,便甚难愈合。   对缦舞而言,世间最痛苦之事并非失去一条胳膊,亦非时刻面临随时可能失去武功成为废人的可能,最伤最痛,莫过于真心待他,到头来只是被人厌恶排斥。   一切真情付诸东水,哪怕涟漪印记都不曾留下。   哀叹如何,凄楚如何,终敌不过那人冷眉相对的痛心疾首。   泪落枕将浮,身沉被流去。   马车驶到了明月城,明月城管事早已在门口恭候大驾。远远可见其人,不正是在南溟时,南风身侧的那名男子。   这一回算是正式接待,管事向二人行礼,自称晨光。   晨光命人替轻寒缦舞收拾了行李,先行带去早已备好的厢房,他则领着二人进了堂屋,暂且在那里先候着。   轻寒端起丫鬟送上的茶水小啜一口,下了下心火,眼神不自觉向着坐在对面的缦舞那儿瞟了两眼,谁想缦舞好似浑然不觉一般,始终别着头望着门外。   是不愿与他相视,还是说……在期盼着某人?   心底里肆意窜动着的遐想杂念,搅得他心神不宁。   稍间,南风自门口信步而来,撩起袍子跨过门槛儿,径直往内堂走了进来。   “轻寒兄远道而来,让两位久等,在下真是万分抱歉。”南风嘴上说着道歉话语,瞳眸之中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实在看不出多大的歉意来。   轻寒起身却并不迎上前去,立在原处同他回应道:“无妨,南风兄不必自责。”   两人互相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寒暄话语,倒看不出像是早在南溟便已结识的样子。   南风照旧面上戴着银质面具,但任谁都能发觉,他的视线始终集中在一旁缦舞的身上。   这让轻寒不由觉着不悦,冷冷扫过他二人,牙关一时咬得有些紧。   所谓关心则乱,清冷如轻寒亦是如是。他并不曾留意,南风犀利目光落在他掩于衣袖下紧紧攥成了拳的双手。他亦不曾留意,缦舞屡屡露出的淡淡悲戚。   一番找不着主题的客套之后,南风又命晨光将轻寒缦舞领去早已为他们备好的厢房,一路上,顺带与他二人简单介绍了下明月城内大体结构,免得日后因不识路而迷了方向。   所谓明月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倒不如说是一栋建筑奢靡华丽的大宅院。   转到堂屋后头,与堂屋前那正统严肃的风格迥然不同,宛然一派江南园林式的委婉柔和,清雅别致。   一入园中,迎面一派翠障挡在面前,白石嶙峋, 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微露一条羊肠小径。   踏于青石板铺成小道之上,左右一望,佳木青葱,隐约可见外头雪白粉墙。   小径蜿蜒,曲曲折折,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忽抬头望见前面一带粉垣,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四间房舍,两两相依并两两相对。从北面绕到房舍后头,即得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不过尺许,延入墙内。   晨光驻足一旁,躬着身对两人说道:“两位的居所暂且就是这里了,此处乃是流芳园,明月城里清幽静谧一隅,主子相信二位的性子都是不喜喧闹,于是准备了这处圆子给两位歇息。”   淡雅清丽,着实深得缦舞之心,她欣然接受了此等安排,笑道:“南风城主果真细心。”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这是和轻寒闹别扭之后缦舞头一次露出这般笑颜。轻寒在一旁呆呆看着,适时秋风起,吹落枯叶,宛如翩翩蝴蝶,盈盈落于缦舞柳肩,而后又滑落下来,归于尘土。   下一刻,似乎有种莫名悸动在轻寒心头漾开,似痒非痒,无处宣泄。他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头的跳动在方才那一瞬,失了速。   晨光垂手立于边上,又道:“若是两位有任何需要,尽管与属下说便是,来到明月城,两位便是贵客,我等自是不能怠慢的。”   缦舞淡淡点头,“有劳了。”   而后,还有诸多公务缠身的晨光就此退了出去,流芳园里只余下缦舞与轻寒二人,相视而立,良久不语。   缦舞偷偷抬眼瞧着轻寒,他却将视线移向别处。萧瑟秋风,吹凉了缦舞原本热忱之心。   只一眼,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青眼相顾,都不愿施舍么?   不再奢求对方的青睐,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最痴傻之人,一往情深又能如何,到头来终不过被人弃之不顾,白眼相待。   无语问青天,她这是何苦,明明心痛难当,仍是抛不开这份情念。   一转身,衣袂飞扬扫起落叶旋舞,留给轻寒一个清减落寞的背影。既是背影,缦舞自然不能看见,轻寒眼中几欲溢出的哀伤。   天色逐渐暗下,烛火眼看着燃去了约莫一半,缦舞眯着眼合衣躺在床上,怎么都不能入眠。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决定从床上爬了起来。踱至几案旁,本想找本书册翻翻,却听得外头落叶被脚步踏碎发出的轻微声响。   打过一个激灵,缦舞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推了条缝儿往外望出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面左顾右盼一面闪入了对面轻寒的卧房。   而轻寒房中,一片漆黑。想必是早已睡下。   早已……睡下?   缦舞心头一紧,莫非是潜入明月城的杀手要对轻寒下手了吗?回想起初到南溟,以及刚出南溟时前后两次遭遇袭击,她不得不狠狠担心了一把。   警铃大作,缦舞顾不得与轻寒的冷战,悄悄推门出去,潜到对面门边,凑近时听见里头依稀传出了些说话声,此时,轻寒已燃起蜡烛,接着微弱烛光,缦舞透过门缝瞧见两人正坐在左边,谈论着什么的样子。声音细小,听不真切。   而那黑衣人头戴黑巾,又是背对着房门,看不清他的面貌。   缦舞并不敢长久停留,她知晓,以轻寒的敏锐度定能察觉到她。   再怎么说,那人毕竟是自己师父,师父何曾做过需要他人操心的事儿。基于对轻寒的信任,而今又确定了来人并非杀手,于是缦舞不再逗留,悄然退了回去。   背身之际,轻寒的视线穿过门缝,落在离开的缦舞身上。   待到缦舞回到自己个儿屋里,本想着赶紧躺下好好休息,谁料甫一进房门,便见到桌边早已有一人坐在那里,像是特意等着自己似的。   “南风?”刚合上门回过身来,缦舞被那人惊到。   南风悠然坐在桌边,抬头迎向她惊愕的目光,莞尔一笑:“缦舞姑娘。”   缦舞很是诧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女儿家,这么深更半夜的,总不免让人尴尬。   南风倒是浑然不将所谓礼数放在心上,开口便直接问道:“为何到了轻寒屋子门口,却又不进去呢?”口吻清淡的,好似只是在问她,今日天气如何。见缦舞有意别开头,他唇角微勾,不依不饶继续道,“难不成,缦舞姑娘对令师尊正在筹谋之事一点儿也无好奇之心么?”   “既是我师父,做徒儿的自该信任于他。”缦舞一脸正气,于她而言,师父是这世上她唯一能够信任依托之人,撇开男女私情不谈,她从未想过怀疑师父的任何一个行动,任何一句话。   “哦?是么?”南风对此嗤之以鼻,话语中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缦舞微微蹩眉,“南风城主,若不是看在你乃明月城城主的份上对你以礼相待,阁下今日所言所行都足以让小女与你动手。”   平生最不能接受的,便是有人对自己的师父横加指点。   南风不以为然,“你如此信任他,却被他欺瞒了整整十三年之久,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愚钝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隐隐有种不安在心底腾起,搅得缦舞心神不宁。   记忆之门被人强行打开,种种过往似水流年,从被遗落的角落中一点一滴被再次拾取而出,起初只是涓涓细流,随着门扉愈渐大开,也转眼化为滚滚浪涛,扑面而来。   尘封十三年之久的过往,被南风娓娓道来。只见他面色不改,声音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略显暗哑。   “你可曾记得在南溟我与你说过的话?天绝门被围剿那日,凌霸天之孤女凌雪漫,她并未在那场屠杀之中丧命,当时,亏得你师父轻寒及时出手相救,将凌雪漫救了下来,并且带回了凌烟山庄。”   缦舞忍不住低呼出声:“什么?带回了凌烟山庄?”某根心弦被触动,缦舞禁不住颤抖起来。对后头南风可能道出的内容,她似是能够猜到,想要捂起双耳不再听下去,却又不能自控得盼望着对方道明真相。   南风瞥她一眼,又从容不迫地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只可惜当时凌雪漫年幼,怎能经得住双亲惨死眼前的打击,精神受到重创,虽说被医好了受伤严重几乎废了的手腕,醒来后却忘却了一切前尘旧事。也就是所谓——失忆。”   又是一阵哆嗦,缦舞的脑袋隐隐作痛,耳边嗡嗡作响。她着实知道了害怕的滋味,不安、惶恐,逐一向她袭来。   然,南风魔魇般的声音仍是不依不饶钻进自己的耳朵,“据说,轻寒将醒来后不再有过往记忆的凌雪漫收为徒弟,那女子如今便被唤作——缦舞。”   《凌烟乱》苏窨 ˇ是非难自辨ˇ   依南风所言,如今的缦舞便是当年的凌雪漫——天绝门上任门主凌天霸之遗孤。十三年前为轻寒所收养,前事尽忘。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生生打在了缦舞身上,她摇晃数下,好容易扶住桌缘,才没使得自己跌倒。   方才犹是血色红润的双颊,顷刻间已是一片惨白。她紧紧凝起眉心,朱唇轻启,开阖几下,反而发不出声儿来,涌起的千言万语全都哽咽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正在此时,房门又一次被推开,夺门而入者必是别人,正是轻寒。   缦舞下意识抬起眼望过去,只见轻寒也是满面忧愁,神色复杂,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   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此人,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这一举动恰恰使得轻寒心头狠狠一揪,十三年前他就料到过必有这么一天,只是万万不曾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快得,不够时日与缦舞好好解释清楚。   轻寒强抑着心底激烈翻腾的情绪,身形晃动着挪到了桌边,垂下头,缦舞仍是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他苦笑,大抵这就是所谓自作自受罢。   对于轻寒的不请自入南风并未说些什么,也好像早就料到了似的,嘴角稍稍上扬,勾勒出一道妖冶诡魅的弧度。   南风口吻淡定,悠悠然问道:“轻寒兄好兴致,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与属下谈论正事么。”   轻寒冷冷一瞥,沉声道:“南风兄不也一样,可知男女授受不亲,这深更半夜的又为何要逗留在我徒儿房里,说出去恐怕不太好听吧。”   南风呵呵一笑,不以为然,“明人不说暗话,轻寒兄方才在外头怕是都已听见了吧。”说着,南风不经意往缦舞身上落下视线。   缦舞闻言背脊一僵,面色不由又白了几分。他全……听见了?   即使如此,她想听他亲口道出真相。   “师父。”缦舞终是抬起了头来,凝望一脸漠然的轻寒,“南风说的,可是真的?”   她多么希望轻寒能够斩钉截铁道出一个“不”字,也好彻底消除她心上困扰。   只是,只是,偏偏那简简单单一个字,如何都出不了轻寒之口。他回望缦舞的眼神,带着一抹悲凉,还有……愧疚?   缦舞心尖儿一颤,几乎跃上了嗓子眼儿,“师父,你告诉我,南风说的不是真的,是不是?是不是?”   究竟是在质问轻寒,抑或是麻痹自己,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轻寒叹息一声,飘散在夜色之中,再度开口,已是沉声正色。   “方才南风所说,只字不虚。”轻寒淡淡吐出这句话来,或许是平静似水,却是最锋利的尖刃划过缦舞心头,字字见血,剜心成泪。   缦舞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像是笼罩在一团浓浓白雾之中,就连轻寒同南风的面目都已不再真切。   她两腿一软,扑腾一声坐到凳子上,胸腔内起伏不定。   “真的,是真的……”缦舞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恍惚。   轻寒看着她,心生不忍,仍是强抑着想要冲上前去将其揽入怀中的冲动,佯装冷漠。有些事情,总要真相大白,他能瞒得过十年,又能瞒过多少个十年。   他下定了决心,今夜,就让她知道早在十三年前便该明了的真相。   十三年前,天绝门作为魔教第一大门派,成了武林公敌,白道各大门派为除奸恶达成共识,齐心协力围剿天绝门。   这一次围剿行动相当顺利,联合了凌烟山庄、琼华宫、天水楼、明月城、等在白道之中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各个门派的势力,威利迅猛,叫天绝门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天绝门门主凌霸天携一干教众奋起抵抗,其夫人亦是一同参与进这场战事。虽说白道人多势众,但在天绝门这般庞大顽强的魔教组织面前,却是占不着一丝一毫的便宜。   良方均是伤亡惨重,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整个天绝门霎时化为人间修罗场。   只是,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即便是白粥,也难免混入几颗老鼠屎。白道正派,自诩正义之士,然谁又能保证每个“正义之士”都并非伪君子呢。   琼华宫与天水楼门下几名弟子,不仅杀人杀红了眼,见着当时年且六岁的凌雪漫,竟又心生淫邪之念,以天水楼独有的寒冰锁锁住她的左腕,将其困于床榻之上,不得逃离。   适时凌霸天夫妇正与另一群人颤抖,从门外望见屋里自家女儿的危及处境,想也不想便冲了进去。   关心则乱,这稍一差池,浑身空门大露,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凌雪漫眼睁睁看着自己双亲被斩杀于自己面前,血溅三尺,甚至溅落在她白皙柔嫩的面庞上。滚烫,浓烈呛鼻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一阵恶心,天旋地转。   她瑟缩在床脚,惊恐不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几名满脸堆着奸笑的男子,无助,惶恐,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止不住抽泣起来。   可是泪水于事无补,哭泣并不能保护她不受伤害,反而使对方色心大起。眼看着就要扑上前来。   凌雪漫大声哭喊,大叫着“不要!!不要!!!”。   嚎啕声惊动了屋外之人,轻寒一跃进入,见到眼前这般景象,二话不说抽出长剑扬洒一挥,那男子连惊喘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断了气。   旁边几人一看,生怕也被他夺了性命,连忙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只可惜,这一招对轻寒来讲毫无用处。他连眼都没眨一下,顺势将长剑分别送入几人心房,实力悬殊,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接连着噗通几声,方才还意图染指凌雪漫的几名男子瞬时已成了地上一动不动的冰冷死尸。   而凌雪漫,经不住这般接二连三的打击,终是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她朦朦胧胧感到自己被抱入一个温暖而又宽厚的怀抱,好像父亲的一样,让她安心……   但是父亲,躺倒在那血泊之中之人,是否再也不会醒来,唤她“雪漫、雪漫”了呢。   轻寒将凌雪漫带回凌烟山庄的事情,当时白道之中并无人知晓,而天绝门也在那时被灭了个干干净净,这世上,除了他,不应会有第二人知晓才是。   更何况待到凌雪漫醒来之时,因精神上受不住如此打击,失去了全部记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更何况他人。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光景,轻寒请了无数大夫为昏迷不醒的凌雪漫医治手腕。寒冰锁至阴至寒,六岁幼女怎能抵得过这般侵蚀,所幸左腕被困时间并不很长,药石针灸齐齐用上,总算挽回了她一条腕子。   只是,定然是与寻常人的有所不同。   一个多月后,凌雪漫终于清醒了过来,只是她已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轻寒是谁,亦不记得天绝门云云,轻寒索性顺水推舟,为她改名——缦舞。   自此,天下再无凌雪漫其人,只有凌烟山庄多了个名唤缦舞的小女童,被轻寒收为座下三弟子。   而凌雪漫即是缦舞一事,在轻寒心里足足藏了十三年之久。   将十三年前细则一一道来,轻寒眼神霍然犀利,投向桌边正怡然自得喝着茶水的南风,质问道:“南风兄,事已至此,仍不肯亮出你的真实身份么。”   南风一副笃定的样子,勾勾唇角,微微笑道:“轻寒兄说笑了,在下明月城南风,你不是早就知道的么,还有何别的什么身份可言呢。”   轻寒冷冷哼了一声,又进一步,“在下一直觉得奇怪,三年前天绝门门主凤珝离奇失踪,恰巧三年前阁下进了明月城,又不多时去了凤珝首级,这事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哦?”南风放下杯盏,轻轻一挑眉,“轻寒兄何以这么认为?难不成不相信以在下的实力不能取了那凤珝的性命不成?”   轻寒斜睨着他,又道:“那南风兄又可否告知在下,缘何一直要戴着面具示人,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说,担心被人认出来呢?”   缦舞的视线落在南风腰间九龙佩上,回味起轻寒那一番话,不无道理,合计着南风莫不成真是凤珝假意伪装的吧?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便会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心田间疯长。   细细打量下来,这南风的身形的确与凤珝相似,唯有声音听着并不相同。这一点着实令人费解。   只是,天下间身形相像之人数不胜数,一枚九龙佩也并不足以说明什么。反观轻寒,好似早已吃准了南风的身份非同一般似的,今日誓要揭开其本来面貌。   “轻寒兄果真如此不信任在下么?”南风语调微扬,“这可如何是好,咱俩可是歃血为盟,立了约定的。轻寒兄这般怀疑,着实叫在下甚感为难呐。”   轻寒不为所动,“那不如就由南风兄来给在下一解疑虑,摘下面具让我们一看可好?也好让在下确认一下,阁下并不是三年前失踪的凤珝。”   本以为南风定然会推托其词或是断然拒绝,万万唯有想到,他竟再不多费口舌,径自从凳子上站起身,面朝向轻寒与缦舞的方向,大臂一挥,脸上的银质面具瞬时落到地上,叮当作响。   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面容,一入人群即会被湮没其中。与凤珝那惊世骇俗的绝美沾不上一丁点儿的边。   南风嘲弄般笑了笑,见轻寒一副意想不到的微楞表情,心底冷冷一笑,出言提醒:“轻寒兄,这回你可瞧仔细了吗?怎样,在下果真不是什么凤珝之流,轻寒兄可放心了吧。”   决然不曾料到竟是这般,轻寒狠狠吃了一惊,半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讷讷了半天,终于恢复了理智,咬了咬牙关,启口道:“看来果真是在下多心了,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白。”   “但说无妨。”南风做了个“请”的手势。   轻寒沉眸,“不知南风兄为何总以面具示人呢?”   南风干笑,“这事……说来话长,待到日后有机会了,再容在下细细道来。今日夜已深,恐怕你我二人也不便久留吧。”   说着,他往缦舞那头看去,给足了轻寒暗示。   轻寒愣了愣,转向缦舞,却见她面目忧愁,神色复杂。   “舞儿,你……”他刚一开口,竟被缦舞生生打断。   “南风城主。”缦舞抬头,眸光不定,话却是对着南风说的,“那一日在南溟时你所提出的要求,我答应你。”   ——我留在明月城,做你的医师便是。   《凌烟乱》苏窨 ˇ遭突袭宴上起风波ˇ   之后的几日,江湖各门派掌门人陆陆续续都抵达了明月城,时日掐得刚刚好,未见有谁人爽约抑或误了时,可见江湖各路对于明月城这位新上任的城主都怀揣着极大兴趣,无一不想要来一探究竟。   大抵南风也正是这个意思,才会广招天下各路英杰,昭示自个儿明月城城主的身份。   一时间,南风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已不再是偶有人提及的明月城老城主之义子。   同为江湖中人,诸位大多心中明了,能够坐上明月城城主之位的,决然不会是什么小人物,哪怕面上掩藏得紧,也是无论如何不可大意而为的。   由明月城做东,宴请天下武林豪杰,宴前准备可谓是精心雕琢,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南风也算是个细心之人。   宴会如期而至,邀请赴宴的人虽不多,却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缦舞本是同轻寒随行,照理上不了主桌,即便勉强在主桌有一席位,至多也就是坐在轻寒身侧才是。谁想,南风竟将她安排在了自己右侧——上宾席。   于南风左手边才是轻寒,依次再是琼华宫宫主凤瑶、天水楼楼主玄非、素心派掌门净衣师太。   余下几桌大抵是些小门小派,分量不重,却也是人数众多。另外,各门派掌门人的随身侍候也被安排于边边角角的几桌上。   “恭贺阁下成为明月城新城主。”说话的妇人一袭青衣,看上去约莫四十好几的样子,手中拂尘一挥,顺势举起一杯茶水,“老身以茶代酒,向南风城主道贺。”   南风举杯立身,语气谦和:“晚辈应该感谢净衣师太才是,师太是前辈,能够请得动师太乃是晚辈之幸。”   净衣师太笑容满面,对这武林后起之秀想必是相当满意,杯壁碰撞,仰头一饮而尽。在座皆是一片点头称赞之声。   谁又能看见,南风嘴角一闪即逝的得意。   本以为这顿宴席能够和乐融融继续下去,偏偏有人心怀不甘,有意找茬。   凤瑶望着坐在南风身侧的缦舞,目中燃着愤恨火焰。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何这个女人能够位列上席,她凭什么!   越想心中越是不能平衡,凤瑶再不能按捺住心头不忿,却仍要勉力维持自己琼华宫宫主的姿态,语调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她不屑地瞟了瞟缦舞,开口倒是向着南风而问:“素闻南风城主礼让有加,谦逊规矩,没想到终逃不过一个情字。只是在如此正式的宴席上,让这女子列于上席,恐怕不太妥当吧?”   摆明了就是女人的嫉妒心作祟吧?南风在心里头冷笑,掩于冰冷面具之下的面容陡然降了几分温色。   “凤瑶宫主认为在下这样安排有何不妥之处?”心里的想法终究是藏在心里,一开口,他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南风。   然而凤瑶并不是只好就收之人,一旦自认占了礼儿而对方的态度有很是客气,她必然蹬鼻子上脸。   凤瑶又往缦舞那儿有意无意瞟了两眼,自以为是地说道:“一来,这位缦舞姑娘是轻寒庄主的徒儿,随行而来,席位怎可比她师父还高。二来,这一桌上在座的都是诸位掌门人,让她坐在这儿,恐怕——无名无份吧?”   一字一句,矛头直指缦舞。凤瑶说这话时止不住地扬起下颚,盛气凌人自视甚高的模样就连其余几桌上的人也有些看不惯,但迫于琼华宫名号,都没敢说些什么。   缦舞冷冷看了看她,心里念叨着这女人到底是哪儿不对了,为何处处与自己过不去,让自己难堪她会感到愉悦么?缦舞不解,自己身上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处能给这凤瑶捞去啊。   并非不懂得人情世故,只是往往身在其中就会迷失方向,看不清真相。缦舞如是,凤瑶又何尝不是。   南风并不将凤瑶的咄咄逼人放在眼里,轻描淡写地回视,并道:“恐怕是在下忘记和诸位说了,这位缦舞姑娘,乃是医仙华扁鹊之一女,如今亦是我明月城请来的医师。自然要以上宾之礼对待,不然岂不是既驳了空音谷医仙的面子,又叫凌烟山庄轻寒庄主下不来台么。”   凤瑶面上青白交接,她怎会料到还有这么一茬,居然连空音谷华扁鹊都跟这个女人扯上了干系。   席上气氛竟显得有些尴尬,众人心中都明了,怪只怪这琼华宫主骄纵任性惯了,日子久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居然都给忘记。   话虽如此,席上众人也就只在心中腹诽,无人敢贸然将这些说出来。   被南风的解释弄得措手不及,凤瑶一时语噎,瘪了瘪嘴,讪讪坐了下去,不再发难。   轻寒始终未曾发过一言,只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事态发展。他的面色看上去并不很好,甚至有些阴沉,前日夜里的事情像一团阴云,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悻悻坐下的凤瑶,从她眼中,他看见不不甘、愤恨,以及嫉妒。女人的嫉妒之火一旦燃起,想要扑灭,恐怕犹如登天。   凤瑶这个人,他是了解一些的。毕竟相识数年,她的脾气已然能够摸透。这是个骄纵蛮横的女人,亦有作为琼华宫主当有的狠绝。武功不高,却很会耍手段。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之人,通常不会得以善终。   通常么?轻寒不自觉握紧了手中杯盏,若是此人敢打缦舞的主意,他必让她琼华宫付出惨痛代价。   宴席重新开始,复又回到了开始时那般热闹,对于方才那段小插曲,诸人绝口不提。看似融洽的背后,众人心中都各有隐情,心境不甚相同。   正当此时,门扉陡然爆裂,从外头冲进来一群黑衣蒙面之人,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手执利刃。   席间皆是一片大惊,毕竟是江湖中人,俄而迅速亮出各自兵刃,意欲抵挡外敌。   唯有南风处变不惊,微眯着眼,开口朗声问道:“何人胆敢在我明月城造次!”   来者中为首一人冷哼一声,道:“我等乃是天绝门众,特来此为门主报仇。你就是南风吧,今日势必要取你项上人头以慰门主在天之灵!”   南风嘴角微勾,“既连凤珝都不是我的对手,就凭你们几个?何必前来送死。”   黑衣人握紧兵刃,恼羞成怒:“谁跟你啰嗦这些,兄弟们,上!血洗明月城!”   话音未落,一干黑衣人得令,群起而攻之,纷纷跃入宴席内,见人就砍,一个个红着眼,只求杀人时带来的愉悦。   “一群蠢材。”南风动了动唇,霎时,杀意尽显。   在座皆为武林人士,单凭他们这些家伙,如何能够成得了气候。众人齐齐联手,一同与黑衣人颤抖。   激战正酣,缦舞忙于应付眼前两名杀手纠缠,未曾注意到身后凤瑶怨毒目光。猛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缦舞重心不稳,直直向着面前黑衣人的利刃上倒去。   眼看着闭闪已然来不及,缦舞眉心微皱,尽力侧身免得被刺中要害。   谁知,身子霍然一轻,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师父?”她愕然抬头,与轻寒四目相对。   两人迟迟不语,各自心境复杂,不知该从何说起。画面如同静止,与周遭厮打成一片的景象形成对比,却又恍若隔世。   凤瑶见并未得逞,心下愤恨交加,就连握着器刃的双手也由于用力过度,指节泛起了苍白。   她咬了咬下唇,暗中思忖:若不是轻寒出手,早就要了你的性命下一次,你可不会再像今天这般幸运!   这么怨毒地想着,霍然听闻一阵迸裂声,近在咫尺,凤瑶惊跳起来,只见一只花瓶脆生生碎落在自己脚边,只差一点儿便砸在她身上了。   “抱歉了凤瑶宫主。”始作俑者开口道歉,竟是南风,可他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如他道歉的话语那般真诚,“方才在下本是想要了解那个杀手,没想到一时失手竟打碎了花瓶,让凤瑶宫主受惊了。”   凤瑶愣了半晌,直到南风又转身继续投入厮杀后很久,她才惶惶回过神来。开什么玩笑,堂堂明月城城主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还是说,这不过是个借口?   想起了方才南风嘴角一闪而过的嘲弄,凤瑶这才如梦初醒,他分明就是故意!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毕竟对方是明月城之主,即便她如此质问对方,谁会相信。   无论人数抑或实力,天绝门的杀手都不及明月城,更何况在座皆是武林各门派掌门人,功夫了得,岂是这群宵小之辈能够近得了身的。   小费了一番功夫,终是将这群黑衣杀手统统灭了个干干净净。只是,这一场本该热热闹闹的喜庆宴会,也就此扫了兴,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在席的几位掌门人对天绝门此举深恶痛绝,先是对其口诛笔伐,而后不知怎么的风向一转,都开始对南风诛杀凤珝一事赞扬不止。   轻寒在一旁冷眼旁观,即便南风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非凤珝,他尤是不能相信,凤珝会轻易落在此人手中并为他所杀。   轻寒竭力理清思路,怎么都不能想通,好像……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他将视线落到南风身上,对方恍若不知,依旧是与几位掌门人谈笑风生。轻寒纳闷,难道真是自己太过多心?一面想着,他一面收回了视线,垂下双眸细细思量。   却不知,在他低下头的那一霎那,南风的视线不经意自他面上拂过。   略显狡黠。   《凌烟乱》苏窨 ˇ叹流芳月辉照君心ˇ   被天绝门的杀手一搅局,这宴会终是不能够再继续下去,慷慨陈词地将天绝门以及凤珝之行径狠狠职责了一通之后,晚宴也便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再这么坐着,谁也没心思咽下这口饭。   见众人面上都出现倦意,南风微微笑道:“没有想到今日这场好端端的膳宴竟会出这样的差错,是我明月城疏忽了才放了那些杀手进来,让诸位受了惊吓,在下实在是难辞其咎。”   南风如此诚恳谦逊,在座皆是频频点头,哪里还会有人心生不满呢。即便有什么不痛快,也都归咎到天绝门的头上去了。   “南风城主严重了,若不是天绝门此番突袭,大伙儿本当是高高兴兴的才是,虽说凤珝已死,但天绝门的余孽,必不能久留。”   说话的是天水楼楼主玄非,他与南风相仿,也是最近才继任天水楼楼主一位,对南风有着莫名亲切,自然胳膊肘儿向着南风这儿拐的。   当然,此人说的不无道理,好端端一场夜宴,却被天绝门扫了兴致,实在叫人高兴不起来。   说罢,其他那些个宾客们也是众口一词,表示赞同。   “就是,要不是天绝门余孽造次,哪里生得出这般是非。”   “归根究底还是天绝门惹的麻烦。”   “魔教就是魔教,连凤珝都死了,没想到他们还能如此猖狂。”   “所幸南风城主临危不乱,我等也都能帮上些忙,否则也不知今日会变得如何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有留意到南风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一场宴席被搞砸,南风备下了几间厢房让宾客们得以先在明月城内歇息一晚,说是次日再将这宴席重新补上一回,南风盛情难却,掌门人们推托不过,也就安心在这儿暂且住下了。   轻寒与缦舞所居的流芳园未曾变动,这让缦舞略显尴尬。回想起前夜里他们三人之间的对话,她的瞳眸渐渐透明,染上一层琉璃之色。   回去流芳园的一路上,只有他们二人同行,缦舞低垂着脑袋只瞧着自己的脚尖儿,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上,默默不语。   秋风萧瑟,夜里多少已有了沁凉之意,两旁的树梢都被吹得瑟瑟作响。缦舞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不觉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肩头顿觉一重,缦舞抬起头,只见轻寒褪下罩衣披在她身上,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缦舞看了看他,开口想说写什么,却被对方抢了白。   “天凉,以后夜里出门记得多添件衣服。”轻寒云淡风清般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额外情绪,为她披上衣衫后的指尖无意掠过缦舞颈肩,肌肤相触,带着丝丝暖意。   “嗯。”缦舞喃喃应了声,伸手拢了拢肩上衣衫,又垂着头继续往流芳园走去。   轻寒照旧与她并肩而行,二人之间不再言语,像是又回到了方才,各自怀揣踹着各自心事。   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情愫波动不止,心里头似乎有些什么变得不太一样。   不知行了多久,总算是回到流芳园。   站在庭院里,缦舞与轻寒的屋子分别置于两侧,到了该各自回屋的时刻。可两人站在庭院中央,似乎都没有立即回屋的打算。   不动,也不说话。任凭秋风在彼此间穿梭,时间点滴流逝。   生怕,一转身便是天涯。   轻寒抬头望天,月色皎洁,银霜落在他脸上,竟有几分凄凄婉婉的美感。   是落寞吗?缦舞被自己的认知吓到。她从未在师父脸上看见过这般神色,分明此时真真切切站在自己身前,却仿佛伸出手也未必能够触碰得到。   恍惚陷入自己的幻境,缦舞浑然不知轻寒已收回视线,转而低头落在她的身上。不再是往日一沉不变的冷峻,他的眼里,在此刻终于带上了特别的感情。   “舞儿,你果真决意留在这儿了么。”轻寒的声音像极了月光,清冷无波,却又给人莫名孤寂悲凉之感。   缦舞愣了愣,头垂得更低了些,“恩。”   轻寒眸光一黯,“逃避并不能……”   “并不是逃避。”缦舞忽然打断他,“我只是,暂时没有办法面对你。虽说对于六岁之前的记忆都没有了,但毕竟凌霸天是我父亲这桩事实摆在这儿,一时之间,让我脑子里很乱,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轻寒又问:“你恨我么?”她的父母双亲虽非他亲手杀害,却也与他脱不开干系,无非就是主谋和帮凶的区别。   缦舞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不恨你。”   她的回答让轻寒眼中神采又现,刚要说些什么,又听缦舞继续开口说道:“师父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我怎么可能恨你。只是,毕竟你与我双亲的死有着莫大干系,虽说我对他们并无印象,更别提所谓感情,然血浓于水,叫我如何能够说放便能放得下的。”   所谓煎熬,并非爱得刻骨铭心,亦非恨得锥心切齿。所谓煎熬,是明知不能爱,却依旧义无反顾地爱上,不能自拔。   明知道轻寒与自己有着灭门之仇,怎奈天意弄人,缘何要让自己在他的照料下度过整整十年,有缘何要让她爱上自己的仇人?   早知有这样一天,与其彼此伤害彼此纠缠,倒不如在十三年前就死了,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哪里还会生出现在这段是非。   如果,一切都是如果。   可这世上哪里会有“如果”一说呢。   爱便是爱了,恨便是恨了,相忘江湖,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办到。   缦舞褪下肩上的罩衣,归还到轻寒手上,淡淡说了句:“我先回房了。”头也不回转身回到房里。   深夜里,缦舞的背影落在轻寒眼里,多了几分怆然。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何其想要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墨般青丝,对她说:“舞儿,请你留在我身边。”   只是,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眼睁睁望着她远去,人生头一遭,轻寒觉得自己是如此懦弱,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那又能如何?   于轻寒而言,他唯一的期望,便是能让缦舞平安,这三年来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么。   或许这样也好,放开手,让她走罢。那个男人,那个名为南风的家伙,或许可以保她周全。   在他拥有足以保护她的能力之前,就让南风暂且照顾她好了。虽然对南风其人他并无好感,但直觉告诉他,南风不会伤害她,但是这一点,足矣。   轻寒立在庭院里头,久久仰望头顶月辉,时而云层遮挡,时而明媚悠然。一如轻寒此时心境,忽明忽灭,捉摸不定。   缦舞屋里的灯光暗下,从外头望进去一片漆黑。   是睡下了么。轻寒自嘲般地笑了笑。倘若她夜夜都能拥有好梦,那他也不再奢望别的什么了。   他对着那扇早已暗下的窗户看了许久,眼波流转之间,想起了诸多过往经历,一幕幕,全都是缦舞的面容,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回身踏进自己屋里,阖上门的那一刻,缦舞屋里的灯光骤然亮了起来。   缦舞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只小小一条缝隙,往轻寒那边望过去。就连他最后那声叹息也都已消散在秋风深夜里,觅不到一丝踪迹。   再度合上门,缦舞施施然回到床上,却不急着躺下睡觉,懒懒倚在床框上,星眸微闭。   她试图回想十三年前的往事,但不论她怎么努力,结果仍旧是和过往十三年中每一次回忆落下同样的结果。   头痛欲裂。   仿若千百只蚁虫蚀咬骨髓。   不一会儿,她的额上便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单薄的衫子也被背后的冷汗打湿,紧紧熨帖在身上,好不难受。   她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歇了好一会儿,心口仍是隐隐泛着疼痛。   缦舞认命般仰头靠在床框上。每一回都是这样收场,每一回都无法拾起被她遗落的过往。究竟是命运与她开了个玩笑,还是上苍注定,她这一生必定辗转多舛。   翌日清早,庭院里头传来阵阵扑簌簌的声响,把一直到了后半夜才好不容易谁去的缦舞给惊扰醒了过来。   她推开窗户,只见一只通体银灰的鸽子飞进庭院,落在轻寒门前的台阶上头。   几乎与她同时,轻寒也推门出来,面上仍旧带着困顿倦意,似乎没怎么睡好。   轻寒蹲下身将那鸽子抱进怀里,抬起它的爪子从那里取出一张信条,又一扬手复又放走了灰鸽。   也不急着看字条,轻寒抬眸与缦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缦舞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似的。   轻寒朝她微微点头,随即才打开手里的字条,细细看了起来。   显然,那张字条带来的并非什么好消息,看轻寒面上不善的神色便能猜到一二。缦舞愣愣站在那儿,一瞬不瞬关注着轻寒脸上的变化,她不知道那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可轻寒的反应让她没来由的担心紧张起来。   方才那只灰鸽是凌烟山庄与轻寒之间的通信渠道,若不是什么大事,决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用上。   犹豫着要不要出去一问究竟,却见轻寒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怔忡片刻,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缦舞一怔,不知那一眼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字条上必是写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否则,轻寒绝不可能如此忧心忡忡。   约莫一刻钟后,轻寒主动推开了缦舞屋子的门扉,这让正在案几前研习着医书的缦舞惊愕不已。   “师父?”她愕然抬头。   轻寒跨过门槛儿踏了进来,面色凝重,“我知道,无论现在我说什么你都是不会与我回凌烟山庄的,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   “师父……”缦舞呐呐,不知轻寒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轻寒伸手揉了揉缦舞额上碎发,又道:“好在你待在这明月城我也放心,别到处乱跑,迟早有一日,我会来接你回山庄。”   终有一日我会来接你,回去凌烟山庄。   说完这句,轻寒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萧索,孤寂落寞,浓浓缠绕在他身后,紧紧相随。   缦舞一阵恍惚,张了张口,最终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这一日,午膳将近,凌烟山庄庄主轻寒,因庄内要务提前向南风辞行,离开时,为让任何人送行,骑上一匹快马,独自绝尘而去。   不多日,江湖上盛传,凌烟山庄庄主轻寒,同天绝门余孽勾结,意图染指武林,乃至庙堂之上的堂皇高位。   一时间,整个武林再起波澜,孰是孰非难辨其中真伪。   《凌烟乱》苏窨 ˇ谣言起真假谁人知ˇ   流芳园好似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仙境,每每待到秋风起时,院里金桂飘香,即使待在屋子里头,馥郁香气也能穿过门窗的阻拦,飘进屋里。   特别是在清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清香扑鼻而来,驱散全部睡眼惺忪的困倦感,神清气爽,一整天都格外有精神。   只是……   缦舞怔忡站在房门口,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扉,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过了有多久了呢,自他离开之日起。她居住在此,幽静、与世无争,却并不意味着她什么事儿都不知道。江湖上早已沸沸扬扬的那些个传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进了她的耳朵。   她断然不会相信这些传闻,可那又如何,武林人士怎么想的,并非她能够左右。   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加盖在轻寒头上,想必,是有人故意加害的吧。若说果真如此,对方会是谁,这么做又有何目的?   在思忖这个问题的时候,缦舞脑海中第一个闪现出的画面,竟是南风。她甩了甩头,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将南风与这事儿牵扯上关系。   风忽然止了住,缦舞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莫非……果真与他有关?   话说那一日轻寒接到飞鸽传书之后,快马加鞭赶回凌烟山庄,跃身下马直接风风火火冲进庄内。   内堂,城七与嬿婉早已在那里恭候多时,个个满脸忧愁,心事诸多的模样。一见轻寒进门,眼前忽然一亮,像是等到了救星一般,急匆匆迎上前去。   “师父!”他二人异口同声唤道。   轻寒踏进门,稍一摆手示意免去那些个繁文缛节,径直走到太师椅上撩了衫子坐下,气儿都不缓一下,开口便问:“眼下是是何情况?”   城七面色深沉,一五一十都向轻寒汇报清楚。   原来,近几日凌烟阁屡屡遭人在暗中做手脚,先是日日有人上门找茬挑衅,搅了凌烟阁的安宁,致使客人们都不敢来凌烟阁里。后来,竟又发现在后厨房的菜肴里头被掺了泻药,倘不是厨娘曾习药膳经验老道,早就中了招。   试想一下,一家声名远播的酒楼若是闹出菜食不干净这种传闻,别说凌烟阁自己的招牌被砸,同样也会连累到幕后经营的凌烟山庄。   这些个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一日不找出幕后黑手,凌烟阁便一日不得安宁。凌烟山庄的日子也难以好过。   轻寒定了定神,思忖片刻后抬头对嬿婉道:“这样吧,你先领人去彻查此事,弄清楚了何人所为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嬿婉正色颔首道:“是,师父。”   说罢,轻寒起身往书房走去,没让自己两个徒儿跟随。   他回到房中后,即刻提笔落下一封书信,寥寥数笔,但字字珠玑,将意图计划写得十分明确,而后,一声口哨唤来自个儿那只银灰色信鸽,将字条绑在它腿上,又放飞了出去。   灰鸽扑簌簌飞走,留下两片羽毛翩然落下。   轻寒抬头望着那只飞远的信鸽,心中稍许定了定。他早知道他们会有所行动,竟没料到来的这么快,不过也无大碍,既然对方先动了手,那他便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不出几日功夫,不知谁人在坊间大肆散布谣言,宣称凌烟山庄与天绝门余党勾结,意图并吞整个武林。   这样的传言一夕之间传遍街头巷尾,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嗤之以鼻,更有甚者按捺不住心头愤慨意欲到凌烟山庄闹事。总之,这样的传言来势汹汹,加之散布谣言者言之凿凿,煞有其事,众人虽不完全信任其说法,心里头难免怀揣疑惑。   这不,那些不明真相又急切想要了解实情的武林人士集结成群,一齐来到凌烟山庄大门口叫嚷,说是要听庄主轻寒亲自给出个说法。   山庄大门缓缓打开,玄衣翩动,男子自内走出,恍若出尘谪仙,就连底下这群武林众也看傻了眼。   轻寒一甩衣摆,音色清冷,“不知诸位在我山庄门前吵吵嚷嚷,是要作何?”他的瞳眸中浮现丝丝森寒,众人皆是浑身一颤。   总算还是有没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的人,上前一步扬声问道:“轻寒庄主,传闻贵庄与魔教天绝门余孽暗中勾结,不知这事是真是假,还请轻寒庄主给我们个解释。”   轻寒微微勾起唇角,却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反问道:“是真如何,是假又如何?”   对方显然一愣,旋即又道:“倘若贵山庄同天绝门并无瓜葛,那今日便是我等鲁莽,必然向庄主致歉并回去跟江湖上的朋友们好好解释清楚;倘若传言非虚……魔教乃是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的,与他们有瓜葛,还请庄主自重。”   一看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是听信了江湖上面那些传言,一时头疼脑热便集结到一块儿冲上门来,也不用自己的脑子想想,是是非非虚虚实实,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道得明的呢。   天底下哪里来的此等好事,他说是便是,他说不是便不是。   轻寒摇头,动作微乎其微,只有在他身旁的城七才留意到他这番小动作。   “与其关心我凌烟山庄的作为,倒不如回去好好习武,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了再到别人家门前叫嚣。”轻寒毫不客气,对着他们便是一通冷言冷语,像教训自己不成器的娃儿似的。   然他这口吻在底下这群年轻气盛的家伙们听来,更多的是大言不惭的味道。武林人多是心高气傲,岂能受得了这般教训。   一干人等像是陡然间咽下了硫磺,全然炸了开。你一言我一语声讨起凌烟山庄以及轻寒。   轻寒仿若不闻,睥睨台阶下闹哄哄的人群,冷冷一眼扫过,便不再多做纠缠,转身回到了山庄内,用沉重的大门将外头的吵嚷隔绝开来。   再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仰头见到山庄大门已紧紧闭上,哪里还有轻寒的人影。   众人骤感自己被欺瞒,不由恼怒。   轻寒如此淡漠,甚而不屑的态度,叫武林人士更为确信了传言属实,一个个义愤填膺,似是要将凌烟山庄踏平,为武林除去公害的架势。   只不过到头来仍是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一干人等终是灰溜溜离开了去。   回到庄内,城七紧紧跟在轻寒身后,犹豫了好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为何要这么做?这样岂不是让对你的误会更加深了么。”   轻寒浅笑,不以为意,“若不这么做,又如何能够钓得幕后黑手上钩,自个儿浮出水面呢。”   在他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也差不多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可贸然戳穿是万万不能,如今他先将自己同凌烟山庄置于弱势,等着对方不能淡定自己上钩。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另一头,南风命晨光给琼华宫送去书信一封,晨光不解:“明月城素来与琼华宫不甚交好,大抵都不过是面上敷衍了事,怎的城主竟要同琼华宫联络?”   晨光一脸肃然,只叫南风心底偷笑,于是故意打趣他说道:“想知道怎么回事么?那你自己打开书信看看不就全部明了了。”   “属下不敢!”晨光惊得差一点儿便跪倒在地,幸得南风及时扶住了他的双臂制止住。他哪里敢拆开城主的书信,于他而言,此等行为简直大逆不道。   果真是个实诚到死心眼儿的,南风禁不住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有敛起笑容,恢复了一脸正色,悠悠开口说道:“你且照办就是了,我这也是在实行与他人约定之事罢了。”   晨光又问:“他人?又是何人?”   南风拧了拧眉,回道:“你可问的太多了。”   “属下知错。”晨光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好奇,领了名悻悻退了下去,正要踏出门去,恰巧撞上一人,赶忙止住步子,下意识道了声,“缦舞姑娘。”   《凌烟乱》苏窨 ˇ多情误佩玉难识破ˇ   晨光急急停住脚步,险些和正欲进门的缦舞撞个满怀。他抚了抚心口,所幸没有撞上去,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瞥了眼南风,似乎并未看见这一幕。如此一来他便放心,自己家这位城主人前说是大气谦和,实则还是有些小心眼儿的,特别是对于某些方面,某些人,更是如此。   一面想着,晨光一面又转回视线,朝着缦舞稍稍弯了弯腰以示歉意。   “晨光,南风城主可在?”缦舞并不知道晨光当下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只觉着此人战战兢兢的模样煞是有趣,她又不是会吃人的老虎,何必小心谨慎到这个份上。   晨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回道:“主子就在里头呢,缦舞姑娘有事的话且进去就是了,主子曾吩咐下来,但凡缦舞姑娘要找他,无论何时何地,谁都不能拦着。”   缦舞嘴角抽了一抽,略显尴尬道:“呃,这样,有劳了,你且去忙你的吧,不多叨扰了。”   已感到一道灼热目光从屋里头投射而来的晨光背脊禁不住开始冒汗,巴不得赶紧离开的他听了缦舞这话简直就像是找着了救星似的,忙不迭地欠身离开。   “属下告退。”话音未落,人已然不见踪影。   “没想到此人竟是轻功了得啊。”对着晨光消失的背影,缦舞喃喃赞叹道。   “缦舞姑娘,站在外头作甚。”   南风悠悠然然的声音从内堂传出来,缦舞下意识回过头,正巧撞上里头南风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内带笑意,看得缦舞心里头咯噔一下。   敛了敛心神,缦舞提着裙摆跨进门去,信步走向对方。   “缦舞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竟主动过来找我,真叫在下受宠若惊了。”南风这话听着像是在打趣,然他面具下那双闪烁瞳眸,则泄露了他欢欣不已的真实想法。   不得不承认,缦舞的到来确实让南风激动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前来见他,往日即便他专程前去流芳园,不出三刻钟,也必然会被缦舞以各种借口打发出来。   今日可算是太阳打从西边儿出来了。   然而,缦舞后来一张口说出的话,却叫南风的心凉了半截。   缦舞甫一站定,便直视对方脱口而出:“南风,我问你,如今江湖上盛传凌烟山庄同天绝门余党勾结,意图坐拥半壁江山,这个传言是否是你传出去的。”   南风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不知缦舞姑娘缘何会怀疑是在下所为?”   声音微凉,有些飘忽不定,在空气中很快散尽。有种……悲凉的味道。   缦舞怔了怔,仍是执拗地将心里所想一并说出来:“师父离开前曾疑心过你的身份,若是你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这也不无可能啊。”   南风哭笑不得,自嘲似地反问:“在缦舞姑娘心里,在下就是这样小心眼儿的一个人么?”   “这……”缦舞被他这么一问,反倒语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确实,南风毕竟是堂堂明月城城主,想必这些气量总还是应当有的,更何况若真是他所为,依轻寒的性子,早就略施伎俩反击了回来,哪里会任凭这留言肆意散布下去。   缦舞弄不明白的却是,如今这事儿闹得这样大,反倒不见轻寒有什么动静,凌烟山庄那里也一直按兵不动,这是为何?   没等她细想,面前的南风突然摘下了脸上面具,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虽说眸中尽是柔情,但如此大胆露骨的视线实在是叫缦舞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缦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和对方保持一定距离,这才使她能有安全感。   谁想,她退半步,南风便进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越缩越短。   “南风城主,你……”缦舞的唇上忽然被一只纤长手指轻轻抵住,害得她心跳霍然一滞,耳根子滚烫通红。   南风视若无睹,一泓秋波恍如落入物什,涟漪漫漫,灿若晨星。   他撤下贸然抵上的食指,却换上了拇指,轻轻摩挲过缦舞丰润红唇,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缦舞姑娘,今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叫我南风即可,不必太过拘谨。而我,也会在你面前以平常面貌相待,你看这样可好?”   缦舞又不动声色后撤一步,竭力维持面上镇定,“这是为何?”   南风耸了耸肩,“我这不是希望能与缦舞姑娘达成相互信任么,赤诚相对才是基本,难道不是么?”   赤诚相待?缦舞嘴角再度抽了一抽,尴尬地咽了口唾沫,点点头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反应。   见缦舞的脑袋垂得低低,南风止不住露出笑意。   只是,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苦涩?   缦舞凝神望着他的笑颜,却忽然笑不起来,也不再有埋怨他的情绪。心里顿然生出一股直觉,这个男人面上仍是一副不正经的轻佻模样,眼底浮起的萧瑟却却实打实地映入她的眼中。   他嘴上一直不说,其实心里头始终对她怀疑他一事耿耿于怀吧?缦舞忽然觉着这个名为南风的男子,其实骨子里也是个别扭的性子,面上的笑容永远只是做给人看,真实的自己总是深埋在心底,轻易不为人知。   正琢磨着南风其人的真实虚假,不觉又走了神儿。目光飘忽之间,再一次落到了他的腰际,九龙佩熨帖在他的衫子上,时而晃动两下,连同下方信子一同轻微晃荡。   九龙佩……缦舞仔仔细细盯着那玉佩打量了一番,努力回想曾经在凤珝身上看见的,她能够确信,必然是同一枚没错。   之所以能够这样确信,那是由于凤珝身上一直佩戴的那枚九龙佩,左上角有个小小缺口,住在天绝门那阵子,缦舞还曾不留神被那缺口割伤过手背。   所以说,疼痛感总能让人记忆犹新。   再看南风身上那枚,左上角,同样有个不起眼的小小缺口。   天下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她抿着唇,犹豫着是不是要开口询问。转念思及方才南风所说“互相信任”云云,话到嘴边,仍是复又咽了下去。   信任么,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吧。   缦舞自炒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眉眼之间流露出难得的欣然,至少,在进了这明月城后,这是她头一回露出这样的笑颜。   南风垂下眼眸,留意到了缦舞的视线,眸光一闪,侧过身去端起几案上的茶杯来,细细品了几口。这一侧身,恰巧格挡开了缦舞的视线。   眼前关注的焦点忽然撤开,让缦舞不知神游何方的思绪总算飘了回来,她猛然回过神,见南风正若无其事地饮着茶水,似乎并未看见她的失神,便又安下心来。   缦舞垂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她想要该回流芳园去了,若是有事让南风遣下人来唤她一声便可。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   方才缦舞一番心中纠结几乎都写在了脸上,南风并非没有看见,只是,既然对方无意质问,他便也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不过,对于缦舞选择保持沉默的态度,他感到甚为满意。这大约,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吧?他在心里苦笑,也不知日后被她知道了真相,会变成怎样一番光景。   一面猜测着未来的模样,一面疾步上前,几个跨步来到缦舞前头,挡住了她的去路。   “缦舞姑娘请留步。”他挡在缦舞跟前,笑意盈盈。   缦舞瞟他一眼,“你这不是已经让我被迫‘留步’了么。”她故意加重了“留步”两个字的读音,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   她倒是很想听听,这家伙又有什么事儿要跟她掰的。   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可算发现了,所谓明月城城主南风,在人前一个样,人后又是另一个样。   说他谦逊有礼,温和恬静,这不过都是在众人面前佯装出来,做做样子罢了的。这些日子,一旦得了空他便只身往流芳园里跑,用尽各种借口,诸如找缦舞替他诊脉。   缦舞汗颜,此人体格健硕,身子骨好得连头老虎都能打得死,哪里需要诊什么脉。   再有时说什么要让缦舞教他学位经络之类的医理,这更让缦舞哭笑不得,南风虽未曾在她面前展现过,可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明月城城主的点穴功夫实力非凡。   说白了,南风不过是没事找事,随意找着个话题就能成为他去流芳园找缦舞的借口。   对此缦舞当然了解,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对方还是堂堂城主,叫她怎么好意思扯破脸皮呢。   另一方面,日子久了,缦舞对南风的这些个行为举止便也不再感到奇怪。恍惚之间,似乎三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光。   那段在天绝门暂居的日子,不理会外界纷扰,时光悠然,岁月静好。   只是那段时光早已过去太久。   缦舞的眸光黯沉下来。每每想起那段过往,她总是会微微感到心痛,仿佛心中某一角落被剜去了一块儿似的。   或许,真是被剜去了一块吧。缦舞的笑容凝滞在嘴角,想起了那个翩然若谪仙的身影,多少还是不能释怀。   在大婚当日消失,这种事情寻常家的女子哪里能够有机会经历,缦舞算是个中另类了。事实上她并不愿如此,一世安宁,已是她今生最大愿景,别无他求。   南风看着眼前的女子忽明忽灭的神情,并不知道她想起的是在天绝门的那段过往,正打算开口同她说些什么,忽闻外头一阵嘈杂。   《凌烟乱》苏窨 ˇ酸意浓怒叱薄情郎ˇ   门外头吵吵嚷嚷,让南风不禁憋起眉,“是何人在外头喧哗?”此番吵闹声打断了他与缦舞之间的对话,这叫南风甚为不满,问话声中也平添了几分不悦。   “南风!”   伴着一个娇嗔的声音,只见一妙龄少女翩翩跃入大堂内,风风火火径直冲向了南风。   少女的模样看着比缦舞还小上几岁,面上略施粉黛,配着身上那一袭淡粉霓裳,也可算得上是一位红粉佳人了。可这位红粉佳人一开口就语出惊人,她冲着南风质问道:“南风,这都过了多久了,你何时娶我为妻!”   娶她为妻?缦舞被这话狠狠砸中脑门儿,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杏目圆睁,也不知该看着他们俩中的哪个好了。   据这少女自报家门,该女名唤碧鸢,上上个月的时候刚过及笄,乃是明月城已故老城主的孤女。   南风刚进明月城那会儿,碧鸢便对他照顾有加,连老城主都看出了自己家这小女儿的心思,怎奈当时碧鸢年纪尚小,未到及笄,尚不可嫁人。   而那时南风也曾允诺于她,待她成年之后,必定娶她过门。   就为了这么一个承诺,在老城主过世以后,碧鸢主动放弃明月城城主的继任权,一力扶持自家未来相公,向众人举荐南风担任城主一位。   说到底,碧鸢所做的这一切,无非也是为了一个“情”字罢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死生相许。   碧鸢将自己的一切统统抛弃,只为了扶持这个还不是自己的男人的男人。缦舞不是感叹,这样做是不是太傻太痴了。   可她又有何立场有何资格去说这番话,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一样。   碧鸢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这个男人的薄情寡义,丝毫未有顾忌到南风愈加黯沉的面色。   “够了!”南风厉喝一声,转念发觉自己这语气似乎并不妥当,又稍稍放柔了些许,“碧鸢,你先行回去,眼下我正在忙正事,等我忙完了自然会去找你,你看可好。”   碧鸢冷冷哼了一声,目光猛然间一转,落到站在一旁默不吭声的缦舞,绕着她打量了一圈,满是不屑,话却是对着南风所说:“听说最近你总是去流芳园,与这女子私会,得空儿去那流芳园,和我却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南风,你究竟还有没有把我当做是你的未婚妻了!你将我置于何地!”   南风沉住气,淡淡给她解释,“我们不过是畅谈医理,并无其他意思。”   “我们?”碧鸢盛怒,“这么快就成‘我们’了?你不必与我解释这么多,瞧你,瞧你现在的模样,除了在我面前,你从不在任何场合摘下面具,而如今呢?看看你看看你,你居然在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女子面前摘了面具!若非你们俩有不可告人的奸/情,还会有别的可能么!”   缦舞感到眼角跳动数下,抬起眼观察南风的反应,却见他一脸淡漠,似乎并无争辩的打算。   见南风不为所动,甚至连哼都不哼一声,碧鸢只能将一腔怒火统统发泄到身旁这个抢了她的男人的女人身上。   “都是你!一定是你勾引南风,才让他这么多日子不来探望我的!”说着,碧鸢抽出剑,用力向缦舞挥去。   所幸缦舞眼疾手快,一个侧身避过了这一剑。   别看碧鸢年纪小小,着实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简简单单一剑,却并非花拳绣腿。原本处在缦舞身后的太师椅,瞬时被劈成两半,木屑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一招不成,碧鸢正欲提剑再度刺去,被缦舞顺势上前桎梏住腕上穴位,一时动弹不得,使劲抽了几下都没能将手抽回。   缦舞愠怒地朝她说道:“你们两个之间的事儿别把我也给扯进去,管不住自己的男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同我有什么干系。”   她算是见识了,女人一旦痴狂起来,果真是非不分,连最最基本的常识礼教都忘记了。   碧鸢本来也就是做个架势唬唬人的,谁想被缦舞这么一吼,顿时方寸大乱,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荡然无存。   她把手里的剑往地上一扔,就地坐到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突如其来的转变反倒是让缦舞始料不及,刚才还叫嚣着挥剑跟她讨说法,这会子怎么就哭起来了,翻脸可比翻书还快。若是论舞刀弄剑,缦舞还能应付,叫她应付这么个大哭大闹的姑娘,她可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缦舞往南风那头看了几眼,却见他像个没事人似的,无奈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当事人居然两手一摊不管这个烂摊子了,她一个局外人操心那么多作甚。,缦舞一面这么安慰自己,一面冲着南风剜了一眼,嘴上不说,眼里十足蹦出了“都是你惹的烂桃花”。   碧鸢仍坐在地上哭闹不止,吵吵得缦舞头都疼了,她揉了揉微微发涨的太阳穴,决定像这样的是非之地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谁知,南风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在她方迈出一步时,便拽住了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去路。   见到这一幕,碧鸢愣了愣,随即哭得更为惨烈。   惨烈?缦舞嘴角一抽,同她有何干系,平白无故的在这儿给人拖下水当狐狸精,还得对付这么个黄毛丫头。   缦舞生性不喜喧闹,碧鸢这回可算是踩着她的底限了。   “哭什么哭!”终于忍无可忍,她朝着地上状似无辜的女孩儿大吼起来,“你以为这么一哭就能把握住男人的心么,与其做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做对方会喜欢还来得实际些。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哭了人家就会回心转意么!”   说完这些,连缦舞自个儿都愣住了。碧鸢坐在地上抽搭了几声,抬头看着她,那眼神就和看个什么稀奇物件儿似的,让缦舞心里头直发毛。   南风倒是十分悠哉杵在一旁,像是看戏似的。在他印象里,缦舞始终是个清清冷冷的性子,对什么事儿都不会有太激烈的反应,生气也好欣喜也罢,面上大多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多□动。   委实不曾料想也会有今天这般失态的日子。南风莞尔一笑,这样的缦舞看着反倒更显真性情,比往日还要可爱上不少。   “好了,不要再闹了。”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好戏的南风,这会儿总算发话。   《凌烟乱》苏窨 ˇ诉衷肠携手只为伊ˇ   南风上前一步伸手将坐在地上的碧鸢扶起来,抹了抹她脸上 缭乱的泪痕,柔声对她说道:“碧鸢,听话,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自然会过来找你。”   碧鸢抽抽搭搭地反问:“你说的可是真话?”   南风无奈笑了笑,“自然真话。”   “好吧,那我们可说好了,等你忙完了得过来找我。”碧鸢破涕为笑,再不见方才那般刁蛮娇泼的模样,乖巧得如同一只小兔子,朝着南风羞赧地摆了摆手,提着衣摆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缦舞对着碧鸢的背影失神了小半刻,顿愣在原地,实在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这姑娘委实叫人觉着有趣,故作大人样的背后,其实还是颗未开化的稚儿的心思吧。   “叫缦舞姑娘看了笑话了。”南风神色如常,“碧鸢她素来就是这种小孩儿脾气,并无恶意,还请缦舞姑娘不要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缦舞打量了南风一番,而后掩嘴笑了起来。   南风错愕,“笑什么?”   缦舞一副没想到的表情,笑道:“我只是没想到,南风城主也有头疼的事儿。不过从方才看来,碧鸢姑娘虽说性子尚还顽劣了些,却是铁定了心思要与南风城主成亲的,这样忠贞不二的妻子,城主可得牢牢把握住才好。”   经历刚才那件事儿,缦舞满心欢喜地认为南风果真就如他自己所说那番,不过是真心想要研习医理,才会三番两次来到流芳园与其畅谈。   原来,终不过是她自己想得太多,顾虑得太多了么。她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好像总算放下了心里某块巨石。   “这么些年来,碧鸢于我就像是自家小妹,”南风悠悠开口,缦舞诧异扭头望向他,却见其人目光飘忽,也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自言自语,“只是若真要谈婚论嫁,你说哥哥又怎能娶妹妹为妻呢。”   缦舞怔忡良久,将南风那番话细细咀嚼,辨不清是何滋味。   接下来几日算的太平,各方相安无事,只是,江湖上的传言,却不知从何时起悄然转了风向。   武林人士们口口相传的留言,从“凌烟山庄与天绝门余党勾结,意图独霸武林”变为了“与天绝门勾结的并非凌烟山庄,而是寒国”。   所谓寒国,实则是原来割据一方的北藩王,天高皇帝远,自视甚高,终有一日在北方边陲之地自立为王,改国号为“寒”,自诩大寒国皇帝,坐拥一片小小荒土,便觉得天下都是他家的。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众人皆是大骇。天绝门余孽同寒国勾结,怎么,莫不是要某朝篡位、造反不成?   这个消息可比凌烟山庄与之勾结要来的惊天动地得多,一时间,江湖之中再掀波澜,丝毫不亚于前一阵。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各人有各人心里一杆称,开口谈论的大多是些道听途说人云亦云之辈,不开口的也未必见得是什么好鸟。   这一日,午后阳光充足,晒在身上暖进心里,缦舞正在屋里打着盹儿,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切脚步声,遂被惊醒。   一推门出去,只见城七立在门口,急急忙忙赶来,气儿还没顺呢,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上却是略带欣喜的笑意。   “师兄?你怎么来了?”在这静谧的流芳园里头这么久,好容易见到了个熟面孔,缦舞也是大喜过望,“进屋里来说话吧。”   缦舞侧了身将城七领进屋子,顺手给撩了衣袍在桌边坐下的城七沏了杯茶,而后自个儿也在一旁的凳子上挨着坐下。   “师妹,你在这明月城过得可好?若是不适应的话,及早回去山庄吧,我……咳,我们大伙儿都很惦记你。”城七接过缦舞递来的茶水,却并不着急喝,直愣愣望着缦舞,关切地说道。   这样的关心却叫缦舞觉着隐隐有些愧疚,叫这些待她如亲如故的人操心挂念,委实是她的不对,可倘若她就这么回去了,终是跨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儿,照样憋屈。   一面在心里头纠结着这些,一面回应的声音也低迷了许多,“让师兄师姐挂念了,不过我在这儿过得很好,南风城主也未曾亏待过我。至于回山庄……恐怕,还得过些时日吧。”   过多久,谁也无从得知。待有朝一日她能坦然面对轻寒的时候,到了那时,兴许才会回到凌烟山庄。   这个“有朝一日”是哪一日,连缦舞自己也没打算过。   气氛一时似是有些沉闷,缦舞瘪了瘪嘴角,重又扬起笑颜,问道:“师兄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回归正题,城七这才想起了自己来到这明月城的目的,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交到缦舞手里:“这是师父让我给你的。”   轻寒?缦舞微楞。   下意识地接过信件,又忍不住问道:“师父有事飞鸽传书便可,怎的要劳烦师兄亲自跑这一趟?”   城七挠挠头,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似是有些羞赧。   缦舞却不曾发觉,只觉得城七怎么反应怪怪的,不由有开口轻唤:“师兄,师兄?”   “啊?”城七被缦舞几声带回思绪,如梦初醒,“呃,飞鸽传书难免中途生变,你也知道,牲畜总没人来得牢靠是吧。反正我来一趟也不消多少时日,就当出来透透气也好。”   缦舞并未多想,兀自拆开了信来,打开那张折叠整齐的信件,上头居然只写了四个字:   琼华吾敌。   看见这几个字,她稍稍一愣神,眉梢轻拧。琼华宫,凤瑶?   她有些恍恍地抬起头来,正巧撞上城七那双深谙如潭的眸子,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   看出了缦舞的疑惑,城七敛了敛神给她解释起来:“师父已经查明,前段时间江湖上流言四起,对凌烟山庄不利,那些个传闻原来都是琼华宫在背地里作梗。”   “是琼华宫?为什么?”怎么说琼华宫也算是武林正道,任意说上一句话都能在江湖上占据几分地位,何故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凌烟山庄呢?缦舞并不能想得明白。   城七摇了摇头,“为了什么原因,这一点尚无从知晓。”   缦舞想起了什么,又问:“那这段日子说天绝门同寒国勾结的消息,是师父放出去的?”   城七还是摇头,这一回却是给出了答案:“并不是师父所为,也与凌烟山庄毫无干系,暂且不知是哪里放出的消息,但好歹替山庄解了围。”   缦舞想不明白,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流言蜚语究竟在预示着些什么,看来,这个江湖恐怕维持不了多久现如今的安宁了。   与此同时,明月城外百里之地,千岁亭。   南风独自坐在亭子里,四下寂籁无声,偶有虫鸣鸟叫,他惬意地倚着亭柱,一把折扇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   霍地,他眼眸眯了起来,手里的动作也不由顿住。   身后一阵杀气袭来,他想也不想回身以折扇挡下一击。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轻寒。   轻寒并不与他多费口舌,腕转剑花,又朝着对方猛刺过去,这下子南风可算回过神来,手里的折扇也在此时成了攻防得宜之武器。   青光闪动,一柄长剑倏地刺出,指向南风左肩,不等南风躲闪,轻寒腕抖剑斜,剑锋已削向南风右颈。南风提扇格挡,铮的一声响,剑扇相击,嗡嗡做声,震声绕梁不绝。   挡格之间南风已然抽出置于桌上的长剑,朝向轻寒顶门劈去,轻寒移步左侧,右手剑诀一引,挑向对方面门。   二人剑法迅速,难分伯仲。   剑招越来越紧,你来我往,互相拆招已有不下五十招,兀自未分胜负。   又是“锵”的一声,双剑相击,剑光霍霍。   两人对视一眼,动作僵持在那儿,仿若画面定格。   “轻寒兄这是作何?”南风面上轻松,挑眉问道,手里的长剑仍是紧紧与之相抵,丝毫未有怠慢松懈。   “哼。”轻寒起了笑意,“看来南风兄还是不打算与在下坦诚相告么。”   说着,轻寒率先撤去了力道,未免被南风来不及收住的剑势伤到,迅速一个侧身闪到另一侧,似笑非笑地望着南风。   南风见对方收手,便也将剑收回剑鞘之中,不解地望向轻寒,“轻寒兄这是何意?恕在下愚钝。”   轻寒微微眯起双眼,目光落在南风下颚处:“不必再做戏了,你就是凤珝。”   南风面色一僵,随即立刻舒缓过来,“怎么轻寒兄还在执着这事儿,上一回在明月城的时候,在下不是已经取下面具向轻寒兄证实过了么。”   “你当真以为易容术这样的小小伎俩能够瞒得了一世么?”轻寒毫不客气将其点破,“你不妨摸摸你的下颚。”   南风伸手一探,竟有微微卷起的触感!   只听轻寒又接着说道:“方才与你过招,从你的武功路数里已能确定你是凤珝无疑,除此之外,每一招每一式我的长剑都会擦过你的两颚。怎样,那张人皮面具恐怕得换新的了吧。”   诚如轻寒所言,南风下颚处面具同肌肤的粘合已有了剥落,卷起一层嫩黄色的边。   南风摸了摸那层卷边,嘴角一勾,一手褪下面具,一手顺势撕下了那张人皮面具,总算是露出了本来面目。   果不其然,面具下的那人,不是失踪三年的凤珝,又能是谁!   “你终于肯承认了,凤珝。”轻寒冷冷睇了他一眼。   凤珝无谓地耸了耸肩,“轻寒兄已是这般胸有成竹,在下自然知道再是瞒不下去的了。也罢也罢,反正在下同轻寒兄一早达成过结盟,相信轻寒兄也决然不会将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是不是?”   轻寒唇角上扬,“你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可还有反驳的余地?”   二人相视一笑,似是达成了某种更深更紧密的关系。   像是想起了什么来,轻寒陡然敛起笑,正色问道:“那现在可否道明,为何你要化名南风进入明月城?”   凤珝也兀自敛起笑容,神情恍惚起来,悠悠开口应答道:“凤珝是无法保护她的,但是南风可以。”   轻寒自然之道凤珝话里的“她”指的是谁,但仍不免感到些许愠怒:“可三年前你在大婚当日离开,可有考虑过舞儿的心情,可有想过你们这场闹得纷纷扬扬的婚事,在江湖中人的嘴里会被说成什么样。”   然,这一切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可一想到一旦成了亲便不再有回头路,便不能找到更合适的位置守护缦舞,凤珝便只能狠心做出这样一个决定。   临走前,他给缦舞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对不起,舞儿,欠你的我必然加倍偿还,若是伤心,只当凤珝死了吧。   “我自然知道,可若我不这么做,便无法保护她。”凤珝的手掌不自觉紧紧攥成了拳。   他本以为缦舞会在他离开后回去凌烟山庄,只是他并未料到,缦舞之后竟也失去了踪迹。那一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他千百次质问自己,分明是要保护她,事实却恰恰相反,这叫他如何面对自己难安的内心!   好在不出几个月,他派出去的探子便得到消息,说是在空音谷见着了缦舞下落。如此一来,他总算放下心来。   而后,凤珝一步步落实自己的计划,直至成为了明月城城主,又听说了缦舞去到了凌烟山庄之事。前尘往事尽在一时统统回放,只是,他再不是彼时的凤珝,而是,明月城城主,南风。   轻寒能够明白他的心境,毕竟,他与他从某一层面说来,也算是同道中人了。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轻寒问道。   《凌烟乱》苏窨 ˇ忆彼时绕床弄青梅ˇ   打算?凤珝莞尔一笑,眉眼之间秋水流转,大有魅惑天下众生之态。所幸对面的是轻寒,并不为之所动。   “打算么,自然是有的。”凤珝邪魅一笑,“你可还记得当初在南溟时,我与你所说的,我的目的。”   “你是说……”轻寒记起来了,那日在南溟,二人达成结盟之时他就曾问过南风,若只为了登顶武林他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的与凌烟山庄结盟,当时的南风也并未隐瞒野心,武林是第一步,他要以整个武林作为他执掌天下的奠基。   凤珝一副“你果真是聪明人”的样子,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又悠然自得地摇起了扇子。   轻寒这下子总算明白了先前他为何会说,只有“南风”才能够保护的了缦舞了。江湖上人尽皆知,凤珝乃是天绝门门主,说穿了也就是所谓白道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大魔头。   他每天对付那些个白道都来不及,哪里还能有精力顾及到别人呢。   可“南风”不同,明月城在江湖上的地位虽称不上显赫,但毕竟算是元老一级,随意说句话都是有着十足分量,而作为明月城城主,又有诛杀凤珝之功,更是能让武林众人甘心折服。   他日若能跻身庙堂之上,那他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的了。   “凤珝,你究竟,还隐藏了什么秘密?”轻寒不住打量眼前这个拥有倾国之色,眼底却浮起层层氤氲悲怆的男子,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子必然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藏着掖着没有透露。   凤珝回过神来,微微侧了侧脸,并未完全转向轻寒,阳光自另一侧洒下,恰巧投下一半阴影,竟显得有几分诡异。   见他不作答,轻寒又近一步,“既然你我已有盟约,互相之间是否不该再存在什么秘密了?况且,我俩的目的,说到底都是为了舞儿,你说是不是?”   凤珝握成拳的双手缓缓松软下来,往事一幕幕,时隔多年后再一次浮现于眼前。   十三年前,天绝门惨遭灭顶之灾,上到天绝门门主凌霸天夫妇,下到马厩里的一匹马儿,全部都被屠杀了个干干净净。   凌雪漫好命,被轻寒心一软给带走抚养长大,得了“缦舞”这么个凌烟山庄风堂堂主的端正身份,这是多年来都能够抬头挺胸做人,不必看别人的颜色。   从这一点上来讲,缦舞其实是幸福的,没有过往的记忆,便也少了许多烦恼。   可凤珝不然,他对那段往事记忆犹新。   毕竟——他也曾是凌霸天的爱徒。   天绝门灭门之时,幸存下来的其实并非只有缦舞一人,天绝门老门主凌霸天还有一名得以弟子,名唤凤珝,为人低调,甚少在江湖上走动,除去天绝门,但凡见过他面目知道他名讳之人,也都被他一一灭口,无一活口。   这也就是为何此人不甚为江湖中人知晓的原因了。   灭门当日,凤珝正只身外出办事,一直到了某个落脚的城镇,在酒楼用膳时听见周遭人的议论,才知道原来武林白道人士今日相邀屠绞天绝门,誓要将他们连个拔出。   一听到这个消息,也顾不上探听真伪,凤珝即刻动身火速赶回天绝门。   只可惜,待到他赶到的时候,那里早已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他寻遍天绝门上上下下,找不到一个活口。在看见凌霸天夫妇的尸首时,他终于认定了自己并非在做梦。事实摆在眼前,天绝门一夕之间,从此覆灭。   本已心灰意冷的凤珝,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他的眼中除了绝望就不再有别的什么情绪,身体早已同他的心一样,冰冷刺骨。   “少……少主……”   一阵微弱的低唤声在凤珝就要离开之时传入了他的耳朵里,猛地回过身,在一堆伏尸中觅到了那个微弱声响的源头。   他飞身冲了过去,扶起地上那名一息尚存的小僮,百感交集正不知如何开口。   小僮气息奄奄,费力地说道:“少……主,小姐……她……她……”   “雪漫如何了?”一听得与凌雪漫有关,凤珝也变得急躁起来。   小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她被……被……轻寒……带……带走……了……”   轻寒,轻寒。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总算记了起来,轻寒,不正是凌烟山庄庄主!雪漫被他带走,岂不是性命堪忧?   彼时,凤珝也不过是未满十四的懵懂少年,虽说武艺超群,心智尚属稚嫩,也不再顾及那生命垂危的小僮生死,夺门而出,骑上马就打算往凌烟山庄赶。   当下在他心里,只有将凌雪漫救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然而,未及赶赴凌烟山庄,风驰电掣之感便让凤珝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白白去送死么?凤珝素来对自己的武艺相当自信,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自知之名,毕竟对方是一整座凌烟山庄,他如何能够匹敌?   思前想后再三,他终是放缓了步子。却也只是放缓一刻罢了,稍间又两腿往马肚子上一夹,向着凌烟山庄飞奔过去。   他要做的并非贸然前去送死,明的不行暗的总还可以。从边上小路迂回绕行,一点点不着痕迹地靠近凌烟山庄,探清虚实。   至少,先要确认凌雪漫的生死,再做打算。   凤珝此番决定并未走错,经历了一番波折之后,他终于悄悄探听到了凌雪漫正在凌烟山庄内接受着大夫治疗的消息,既然这个轻寒愿意救她,那必然不会杀他。   另一方面,让凤珝感到奇怪的是,据他观察下来,凌烟山庄上下,似乎并无人知晓凌雪漫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轻寒在路边拾到的受伤孩童。   轻寒此举,究竟为何?   本以为很纠结的问题,不多久他便想明白了。   ——轻寒无意伤害凌雪漫。   只消知晓这一点他便足够,轻寒为人他过去也曾有所耳闻,并非与其他那些个所谓白道正义之士一样自命清高,凌烟山庄在武林上的态度素来是不偏不倚,虽说并不知这一次围剿天绝门凌烟山庄为何会出手,但从轻寒这一回的举动来看,他也不算是全然泯灭了良知的一个人。   凌雪漫的生死是凤珝唯一的牵挂,自小他便将她当做嫡亲妹妹一般疼爱,宠着她护着她,从来不忍心她受一丝伤害。如今确定了她的安然无恙,他便能够安心离开了。   凤珝的离开并不是自寻短见,他从不是这么个容易钻牛角尖的人。   他默默回到了天绝门,从凌霸天的书房里寻到两本凌霸天珍藏的武功秘籍,分别是《凌氏剑法》与《云笈九经》,据说《云笈九经》若能练成,威力无穷,胜过《凌氏剑法》十数倍,怎奈天绝门所典藏的《云笈九经》乃是残本,只有下半部分,无法练就。   “之后你便隐匿山林,潜心修炼《凌氏剑法》?”在听凤珝讲述了这么一大段往事之后,轻寒飞快在脑中理清思路,顺势问了下去。   凤珝点头,“没错,在那之后我便潜心修炼《凌氏剑法》,直至四年前修炼到了第七重,自认天下间少有敌手,便重组了天绝门。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轻寒把凤珝这些话放在心里头琢磨了一番,也不知是想到了那一岔,眼底掠过一霎精芒,但很快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未有发生过一般。   他敛了敛色,说道:“当初凌霸天的《凌氏剑法》不过练到第五重,便已能名动天下,没想到一山更有一山高,你竟能在这么短短数年间练到第七重,可见天赋异禀,若是勤加修炼,他日必能冲破第九重。”   “呵。”凤珝不由嗤笑,“第九重?谈何容易,这第七至第八重的关卡我都以卡了好几年,第九重更是难如登天。”   《凌氏剑法》第七重,练到这个境界,已能化剑气为利刃,瞬间刺穿对手,不着一丝腥红。   真可谓杀人不见血。   回去明月城的一路上,凤珝都在分析这方才交手时轻寒的武功,似乎与早年切磋时有了不小的变化,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只是那股子煞气是曾经的轻寒从来未有表露过的。   轻寒以武功路数辨别出凤珝的身份,凤珝却觉得轻寒的武功路数与曾经大相径庭。   短短三年时间,怎么可能让一个武林高手的武功不止突飞猛进,还与以往毫不相似?这也太过诡异了一些。   未及细想,转眼已回到了明月城。   “主子。”进门前,忽地从暗处月初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落在凤珝身后。   凤珝头也不回,清楚地知道来人身份,“何事。”   一袭黑衣,并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妖异鬼魅的金银双色瞳眸。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凤珝贴身影卫——休宁。   休宁压低嗓音汇报道:“禀告主子,据属下调查,琼华宫今日同寒国二王子屡屡互通书信,关系甚密。”   凤珝俊眉微挑,只可惜早已重新带上面具的他并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微勾唇角,却冰冷的看不出一丝笑意,“果然琼华宫开始不安分了么。凤瑶,你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凌烟乱》苏窨 ˇ为真情投身医术门ˇ   缦舞整日独自一人待在流芳园里头,闲暇之余便翻翻医术弄弄草药,南风来了几回,留意到院落中满地枯黄落叶,而缦舞又是个生性清减偶有懒散的女子,于是配了名丫鬟来她这儿伺候着。   一来可以照顾缦舞的生活起居,顺带打扫流芳园,方便不少;二来,还能给缦舞做个伴,两人平日里讲讲话唠唠嗑都不至于太寂寞了。   这丫头生的一副水灵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倒是个甜心可人的丫头。名字也着实好听,紫云。   对于南风的好意,缦舞自然没有拒绝,她这人一旦看书看得入了迷,恐怕连天黑了都不知道,有紫云在,好歹能给她提个醒儿什么的,倒也甚好。   流芳园除了南风隔三差五借着各种理由过来以外,几乎不再有别人会过来,日子一久,缦舞便也变得更为随意没了顾忌。这等清幽正是她所期望。   这一日,缦舞正在庭院的石桌上捣腾着刚刚配好的草药,一下一下专心于捣碎那些草药,专心到并未留意到有人进了园子。   隐隐约约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只当是紫云,于是并未在意头也不抬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缦舞姑娘。”   这声音似乎不是紫云的?   缦舞闻声抬头,只见碧鸢那一张俏丽的面容自上而下,凑得她甚近。   “碧鸢?”缦舞被这张霍然放大的面孔吓到,蹭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碧鸢“嘿嘿”贼笑了两声,却并不作答。   这让缦舞完全摸不着头脑,又问:“碧鸢姑娘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嗯……”碧鸢支支吾吾,手指头都和衣衫纠缠在了一块儿,“其实吧,我就是想……想……”   说着说着,她面上飞起一抹红晕,脑袋垂得更低。   瞧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缦舞倒也不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她自己说出下面的话来。   碧鸢咬了咬牙,大大吸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缦舞姑娘,请收我为徒吧!我想跟着你学习医术!”   缦舞微微吃了一惊,神色诧异:“为何突然想起要学习医术来了?”她不明白,像碧鸢这么个千金大小姐,何以突发奇想,要学这些。   碧鸢眉心微拧,正色回道:“我看南风似是对医术极有兴趣,总来与你探讨,我想,若是我也能精通医术,便能与他有一门共同语言,这样以后他便会来与我探讨了不是。”   原来竟是为了南风。缦舞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碧鸢对南风竟已用情至深到了这般田地。从她的眉眼之间,缦舞看见的是一往情深,真心实意,唯有半点虚假。   只是,学医并不能仅仅凭着一时兴起,也并非光是喜欢一个人便能学的成的,以碧鸢如今这般心态,未必能够坚持得长久。   “你当真要随我学医?”缦舞决意试一试碧鸢的决心。   碧鸢连连点头,“自是当真的。”   缦舞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书房里,碧鸢远远望着,不知她这是要做什么。不一会儿,缦舞手执一方薄册出来,递到碧鸢面前,小册子上工整的用小楷写着“百草集”三个字。   “这是……”碧鸢看了看小册子,有看了看缦舞。   缦舞微笑道:“这本《百草集》乃是我闲暇之余自个儿整理的药谱,里头集合了上百种最常见的药材,每一味药都详细标注了其特性。我给你十日,记熟里面每一味药材,倘若十日之后你能够通得过抽背,那我便教你医术。”   一听要将正本书给背下来,碧鸢的小脸瞬时垮了下来,精致小巧的五官也因略显夸张的情绪而拧在了一块儿。   背书什么的,从来就是碧鸢最头疼的事儿,儿时仅是背诵私塾先生布置下来的几篇古诗便已是一个头顶两个大,更何况这整整一本书的内容,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看出了碧鸢的退缩,缦舞摇头叹息,“如何,是否不能做到?”   “才不是!”碧鸢惊跳起来,随后又是一阵犹豫不决,终是一狠心一跺脚,扬声应道,“成交!十日便十日,我一定把它们统统背个滚瓜烂熟!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呵,这妮子还同她将要求。缦舞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碧鸢的眼眸中透出一股子晶亮,“我看你这流芳园地处偏僻,静谧清幽,倒是挺适合我背书的,今日我便搬来你这儿,你不会不答应吧?”   对此要求,缦舞除了哑然失笑之外做不出任何别的反应。   可她不回答却是急煞了碧鸢,“如何?你允是不允?”   缦舞玉指一抬,指向了自己屋子对面那间空房,说道:“那你便住在那间屋子好了,那儿刚刚清空不多久,还算干净。”那间既是轻寒之前住的,轻寒回去凌烟山庄之后,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就连紫云有几次要进去打扫她也没让。   碧鸢听懂了缦舞话里的含义,霎时面露喜悦,手舞足蹈地往那间屋子飞奔过去,方跃出几步又忽然止住,回头朝着缦舞嘿嘿一笑,道:“多谢师父!”   “谁是你师父……”缦舞兀自翻了个白眼儿。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缦舞将紫云唤了出来。   紫云正在自己屋里头做着女红,一听缦舞唤她,便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出来:“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缦舞眼神望对过瞥了瞥,“喏,碧鸢姑娘今日起要在咱们这儿住下了,你去给她帮忙收拾下屋子,然后再去跟城主那儿置办些衣物什么的。”   “这……”紫云有些犹豫,“姑娘,有些话紫云不知当说不当说。”   紫云这般欲语还休的模样吊足了缦舞的胃口,“但说无妨。”   “姑娘,你果真觉着让碧鸢姑娘住进来妥当吗?”紫云正了正色说道,“你不是不知道,碧鸢姑娘心心念念的就是嫁与城主为妻,可整个明月城上下现在都知道,城主心仪之人是姑娘你啊,谁知道那碧鸢可是有何目的才要住进流芳园的,到时候万一姑娘你有什么危险可怎么得了呢。”   缦舞揉了揉额角,哭笑不得,“傻紫云若是我真能这么轻易就被害了,哪里还能算得上是轻寒的徒弟呢。”   此外,碧鸢这丫头在她眼里不过是个年幼不懂事的莽撞少女,高兴不高兴几乎全都写在脸上,哪里会是个这么有心机的人。   哪怕对方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她缦舞也未必会担心些什么。   自那之后,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碧鸢几乎时时刻刻都捧着《百草集》,恨不得将那书册一口气都给吞进肚子里去,可谓劲头十足。   这一切缦舞统统看在眼里,并不表态,毕竟,这还只是刚刚开始罢了。能够坚持下来,才算得上成功。   这碧鸢也当真是铁了心要随缦舞学医,接连几日都极其用功,每晚房里的灯火要燃过了三更天方才睡下,每早辰时又早起来继续看书。   缦舞时而看着碧鸢认真的侧颜晃神。究竟得有多喜欢那个人,才能让她做到这般田地。   她自嘲地笑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到头来终是逃不过一个“情”字。想要忘,想要放下,无论怎么做都不能将他驱除出自己的记忆。   某天清晨,尚在同周公梦中相会的缦舞,隐约听见了零零星星的声响,并被这响声惊扰,从梦中转醒了过来。   她洗漱换装之后推门出去,只见紫云正从书房里出来,一见到她立刻迎了上去,“姑娘,这么早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缦舞叹了口气,“这早上的,你在忙什么呢?”   紫云羞赧地报之一笑,回答道:“已有几日未行清理着流芳园了,黄历上说今日宜洒扫,于是赶早起来把各个屋子都收拾一下。只是没想到动静太大,把姑娘给吵醒了,实在对不住。”   “哪里的话。”缦舞毫不将被惊醒一事放在心上,“有你在,这园子里头才干净清爽了不少,若没有你,还不定被我糟蹋成了什么样子呢。”   紫云双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姑娘说笑了。啊,姑娘,院子里头还没扫呢,我先干活儿去了。”   缦舞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地往书房走去。   这也算是缦舞来到这明月城之后养成的习惯了,不论早晨睡到什么时辰起来,第一件事儿总是先去书房看会书,趁着刚起来时候精神舒爽,能记下不少东西。   她在书架子前缓自踱了会儿步,眼神专注地一排排扫过上头整整齐齐叠成一摞一摞的书册,随即在自己昨日未看完的某本书前头停下脚步,伸手将其从中间抽了出来。   这一摞书似乎堆得有些许紧,要她稍稍用力才能将其取出,拿出来的时候书架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头顶上方似是被一团黑影笼罩,有什么东西正急速下坠。   缦舞身形一晃,登时向着旁边闪避了两步。   只听“咣当”一声,一只硕大花瓶狠狠砸在地上,满地碎渣,所幸没有砸到缦舞身上。   “姑娘,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儿?”紫云本在院子里头清扫落叶,听见这一声巨响,赶忙扔了扫把急匆匆就跑了进来。一见这满地残渣以及缦舞微微惊愕的神情,显然也是一愣,眼底掠过一阵难以置信的神色。   缦舞回过神儿来,冲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紫云笑着安慰道:“没什么事儿,就是前面这花瓶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来,也不知这得多少银两,回头可别告诉你们城主啊。”   她看紫云有些怯懦,想着说些俏皮话来逗乐她,谁想紫云不仅没被逗乐,反应比想象中更加强烈。   紫云冲到缦舞身边,一面检查缦舞身上是否有被弄伤,一面忙不迭地道歉:“对不住啊姑娘,定是紫云方才擦拭这书架子和花瓶的时候没摆对位置,才会让它给跌下来,让姑娘受惊了都是紫云的不是。”   缦舞拍了拍紫云细颤不止的肩膀,不以为意:“我现在这不好端端的没受伤么,你也不必这么自责了,下回留心点儿就成,没事的。”   紫云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提着扫把又进到了书房,正准备着手将地上的碎片扫干净收拾了去,却被一旁的缦舞及时阻拦了下来。   “我来就好,你去给我弄些点心吧,早上起来还没吃饭,肚子饿得慌呢。”缦舞笑意温和,仿若三月里和煦春光,驱散了紫云心头萦绕不去的阴霾。   紫云顺从地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对于紫云这丫头,缦舞煞是满意,听话、乖巧、谨言慎行,她一直就盼着身边能有这么个细腻贴心的丫头照顾着,也好让她省心不少。   南风倒是难得做了回正确的事情。缦舞想着,嘴角不禁弯起一抹弧度,眸光轻柔。   只是……   缦舞看着满地狼籍,缓缓蹲下身子,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可惜了这么上等的花瓶了。”   这叫什么事儿,看个书都能被花瓶砸,也不知该说自己运气太好还是太背。一面自嘲般地想着,缦舞的视线一面无所寄托地扫视着周围。   霍地,她的目光忽然停落在一旁书架子的脚上,眼眸中的亮采逐渐暗淡下去,最终在眼底沦为一滩死水,漆黑一片,不见星光半点。   她定定望着书架脚大半晌,眉心微微凝起,腹中暗自思忖起来。   这花瓶掉下来果真只是没摆正位置这么简单?不过抽出一本书册这么一个小小动作,至于会引起这么大的震动么。   抑或是说……   缦舞的视线仍旧停留在书架子的脚上。   抑或是说有人故意为之的呢?   《凌烟乱》苏窨 ˇ真假难辨引贼上钩ˇ   十日之限转眼便到,缦舞方用过早食,结果紫云递来的帕子抹了抹嘴,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见碧鸢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了进来,怀里还揣着一本《百草集》。   缦舞淡淡看她一眼,又转向身旁的紫云,“这里就麻烦你收拾了。”   紫云看了看缦舞,又看了看碧鸢,面上似有几分忧虑,但仍是点头应允了下来。   将碧鸢带去书房,缦舞径自在案前坐下,碧鸢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百草集》递过去,谁想缦舞结果之后只随意往案上一置,抬起眼来同她对视。   碧鸢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起来似的。   半晌,缦舞终于开口,淡淡吐出了两个字,“白芷。”   碧鸢微怔,但很快明白了对方用意,立即敛了敛心绪回答道:“白芷性温,归肺、胃、大肠经,祛皮肤游走之风,止胃冷腹痛寒痛,周身寒湿疼痛。”   “细辛。”缦舞继续问道。   “细辛性温,有小毒,归肺、肾、心经,主咳逆,头痛脑动,百节拘挛,风湿痹痛,死肌。明目,利九窍。”碧鸢不假思索地答道。   一来二去,缦舞抽背了约莫数十种药材,碧鸢均能对答如流,仿佛已将这整本《百草集》给吃透了似的。   对此,缦舞甚感欣慰,面上不禁露出欣然悦色。   其实,就连碧鸢自己也不曾料想到,短短十日她竟能将这整本《百草集》给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大抵是自己与这医术果真冥冥中注定了有缘吧。   碧鸢在时限之内将整本《百草集》熟记并通过了缦舞的考验,依照约定,缦舞答应教习碧鸢医术。   “不过。”缦舞话锋一转,让碧鸢猛地背脊一僵,生怕对方反悔,“你这么紧张作甚,我想说的是,教你医术不成问题,这拜师就免了吧,我自认还不够这个资格被人称呼一声师父。”   既然并非反悔,碧鸢心中大石可算落定,什么拜师不拜师的也统统抛诸脑后。对她而言,能够随缦舞研习医术已是得来不易。   讲桌上那本《百草集》收拾了放回书架子上,缦舞将将回过身,就听碧鸢在后头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要不今日?现在马上?”   话语之间满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而在她面上也毫不遮掩全然流露出来。   “你可真是个急性子。”缦舞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姑娘的样子着实叫人看着欢喜,心底里哪怕只那么一丁点儿情绪便全部都写在了脸上,心思实诚。   缦舞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那时的她已是满身江湖气,打理凌烟阁上上下下诸多事宜,即便想要维持这般烂漫天真,也是可想不可及的。   轻叹一声,再不去想那些往事,缦舞笑着劝解道:“不必急于这一日,你且先行回去,收拾收拾再过来,毕竟这一来不再只是短短十日,总要事先打理妥当才行。”   碧鸢似是心有不甘,嘟着嘴嘟囔了一阵,却并未反驳,应声跑了出去。   晚膳过后,缦舞照例捧着本书册懒懒地倚在床边,忽然间南风推门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径直走向床榻,在床缘坐下,同放下了书册的缦舞四目相对。   缦舞还来不及从床上起身,就见南风那张被银色面具遮去了大半张面容的脸近在咫尺。   她放下手里书卷,揉了揉微微发涨的额角,“不知南风城主这么晚过来有何贵干?”   南风伸出一只纤长玉指轻轻抬起缦舞的下颚,调笑道:“怎么,没有什么事儿就不能来寻你了么?”温热的吐息划过缦舞侧脸,引起面上一阵骚动。   “当然不是,你是城主,这儿是你的地盘,自然你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缦舞面不改色地拍掉对方的手指,将身子又撑起来了些,不至于让自己处在下方,说话连气势都失了去。   南风自然没有理会缦舞话里的不满,但也不再同她打趣,正色问道:“听说你要教碧鸢医术?”   这事儿传的可真快,缦舞暗自在心底里翻了个白眼儿。   “哦?看来这事儿是真的咯。”看着缦舞脸上表情变换,南风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什么时候缦舞姑娘竟也如此有闲情逸致教人医术了?不知在下可否也来蹭个课听听?”   缦舞嘴角抽了一抽,勉力维持平和心态,“南风城主真是折煞我也,”话中婉转拒绝的意思,相信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怎奈这南风佯装无知,笑盈盈地又凑近了几分,吓得缦舞往后再退半分,谁知这一退,便触到了床框,再无后路。   缦舞撇了撇嘴角,正要发作,就听南风轻笑出声,“不戏弄你了。只是,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   屋里的气氛霎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在缦舞印象里头,南风即便认真起来也总是带着一味轻佻,难得见他像今日这般正经的模样口吻。   只是这一瞬,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赶紧甩甩头,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又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说话间门扉被扣响,应声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紫云。紫云手里捧着一只碗盅,乐呵呵地踏了进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南风与缦舞之间微妙的情愫,当然也不曾留意到南风有些扫兴的神情。   “姑娘,这是碧鸢姑娘方才托人送来的,还是热的,你趁热喝了吧。”紫云走到床榻跟前,将手里的碗盅放到床边的矮凳上,“碧鸢姑娘怕是觉得这几日劳烦了姑娘,所以特意送来了燕窝粥给姑娘做宵夜的。”   南风一听见碧鸢的名字,眼底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笑道:“什么时候开始碧鸢这丫头也学会体贴人了,真是稀奇了。”   缦舞瞟他一眼,“莫不是南风城主未曾被碧鸢姑娘如此体贴过,吃了干醋了?”   一面打趣对方,缦舞一面伸手拿过碗盅,手持汤匙稍稍搅了几下,正舀了一口打算送进嘴里,动作忽然一滞。   “怎么了紫云,还有什么事儿吗?”缦舞又放下了手里的汤匙,抬起眼望向立于边上的紫云。   紫云感激摆了摆手,“不不,没事儿了。”   南风望了一眼面前的缦舞,于是抬首向着紫云说道:“好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你暂且退出去吧,等下有事了会唤你的。”   “是,城主。”紫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遵从南风的意思屈身退了出去,退到门边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又深深望了一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   屋子里又一次只余下了南风同缦舞两人,伴着跳跃不定的烛光轻声言语,整个屋子里头弥漫着不可言喻的奇妙情愫。   然而好景不长,不多时听见里头传出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接着便是南风略带嘶哑的低吼,一遍遍呼喊着“舞儿!舞儿!”。   一听见这么大的动静,紫云立即推门冲了进去,一进门她便傻了眼,满地狼籍,方才送来的那盅燕窝粥摔碎在地上,而缦舞则双目紧闭躺倒在了南风的怀里,不省人事。   紫云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眼,不知所措地呆愣愣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直到南风冲她急躁地吼了一声,她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拔腿跑出门去叫大夫。   经过了一阵诊断、放血、开药,大夫对待这种病症简直驾轻就熟,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最后将东西都收拾回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大夫才缓缓吐出了几句话来:“这位姑娘所中鸠毒毒性奇强,幸好服下的计量不多,方才又得以及时放血,才总算没有伤及性命。这几日需得好好在床上休养,食用些清淡膳食,不多久就会痊愈了。”   交代完这些,大夫便急匆匆地离开,毕竟谁都不愿意三更半夜地被人从清梦中惊扰。   听了大夫都说没事,南风总算放下心来,正准备回自己的居所,却被紫云出声叫住。   “什么事?”南风回过头来,眉梢仍旧因为方才的紧张而紧紧拧在一起。   紫云垂着头,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方将心中所藏之话道了出来:“城主,有句话紫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燕窝粥……这燕窝粥是碧鸢姑娘送来的,碧鸢姑娘爱慕城主多年人尽皆知,会不会……”   会不会这毒就是她下的?   这种猜想无可厚非,也着实有这么一种可能。   而放在此时说来,早已失了理智的南风如何还能够细细想明白,大怒道:“倘若真是碧鸢,我必不会饶她!”说罢,大怒着拂袖而去。   次日夜里,缦舞昏睡已有足足一日,尚未清醒过来,白天的时候南风来过好几回,但对于如何处理有人暗中下毒一事绝口不提。   万籁俱寂,偶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吱丫”一声,缦舞屋子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黑影悄悄潜了进来。   此人蹑手蹑脚走到了床边,银光一闪,掏出一把早已准备好了的长刀,对准床榻狠狠一刀劈了下去。   谁知,预想中的血肉撕裂之声并未听见,只有隔着被子砸在木头上的沉闷声响。   来人大惊,凑近掀开棉被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床上根本空无一人!   “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想我归西?”声音来源于身后,黑衣人猛地转身,只见缦舞提着一盏烛灯立于自己对面三尺处,烛光闪烁,在她脸上投下数道明灭不定的光晕。   黑衣人想也不想,提刀向着缦舞挥去,只见缦舞竟不闪不避,眼看着大刀即将劈向面门,“锵”的一声,刀剑相抵,死死拦住了黑衣人手中大刀的攻势。   四周骤然明亮起来,屋子里除了缦舞,竟然还有一人——南风。   黑衣人无论如何都不曾料想,自己今夜本该万无一失的行刺,就这样被戳穿。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分明该是在床上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女子,怎的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缦舞冷冷望着黑衣人,沉声道:“没有想到吧?我居然毫发无损。真是可惜了那碗好端端的燕窝粥,平白糟践了碧鸢姑娘一片好意。你说这又是何必呢。紫——云——”   黑衣人顿时一僵,趁她闪神的当口,南风腕子稍提,一下将她手里的刀挥开了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这才唤回了她的魂儿。   她摘下脸上黑纱,双眸中闪烁着忿忿不甘的情绪。   “果真是你。”南风微眯起双眼,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缦舞身前。   紫云认命般扬起下颚,“就是我,落到你们手上只能算是我紫云时运不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缦舞微微蹩起柳眉,忍不住开口问道:“紫云,你这么做是作何缘由?我自认同你无冤无仇,可你三番两次加害于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紫云挑眉。   “起初我并不确定。”缦舞细细回想起来,“那次我在书房险些被花瓶砸中,你说是未将花瓶摆正,可我收拾碎片时发觉,书架一脚分明有被削断的痕迹,那日早晨将我从梦中吵醒的声音,恐怕并非所谓洒扫,而是你在书房里做手脚吧?”   紫云咬了咬下唇,“哼,不错,确实是我削去的那一脚。那次花瓶没能砸中你,只能说你命大。”   缦舞又接着说道:“你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又在碧鸢送来的燕窝粥里下毒,妄图毒害我的同时也嫁祸到碧鸢头上,这本是一出一石二鸟之计,只是难道你忘记了?我深谙药理,自然也能闻得出毒药的味道,为了将你引出来,故施了此一招苦肉计。”   不等紫云开口,南风手中长剑已抵上她的咽喉,“说,是谁派你这么做的!”   《凌烟乱》苏窨 ˇ现真凶三人也成行ˇ   即便明知是个死,即便南风的利剑已割破了皮肉,殷殷鲜血沿着娇嫩脖颈缓缓流淌而下,紫云也始终紧咬牙关,愣是不愿道出幕后指使者究竟何人。   果真是个有骨气的,可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能维持多久呢?南风唇角邪邪勾起,腕转剑花,眨眼间长剑已收回剑鞘。   紫云一愣,依她的了解南风不该是如此轻易就会善罢甘休之人,何故……   还没待她细想,南风不置可否的轻佻嗓音便响了起来:“若是我没有记错,紫云,你还有个同胞妹妹也在我明月城吧?叫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紫馨,是叫紫馨没错吧?”   紫云背脊一僵,是她考虑得太简单,未曾料到南风竟连她与紫馨的关系都了如指掌。   “这同她没有干系。”紫云咬着牙说出这么一句,话语中的细微颤抖暴露了她此时紧张心态。   即便是如此细小的反应,也尽数落入南风眼中,他轻笑道:“没有干系?我真不知该说你天真好,还是说你蠢好。你认为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来,你妹妹能够全身而退么?既然你不愿如实相告,那我也只能……”   说着,他执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拿在手心里摆弄了几下,瞬时“咔嚓”一声,手指一收,那只茶盏便应声化为粉末,自他指缝中尽数滑落。   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大约也未曾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一见这情形顿时慌了神,不安起伏的胸腔毫不遮掩地显露出她当下的紧张焦躁。   不得不承认,胞妹紫馨是她的软肋。   南风恰到好处地抓住这一点,敛起原本的杀意凛然,话锋一转,又不打算轻易杀了她们。   他斜睨了一眼连嘴唇都在发抖的紫云,云淡风轻地说道:“杀了你们似乎也太便宜了你们俩了,我看不如这样吧,让你妹妹同你一起,先挑断手脚筋,再卖去青楼接客,估计能卖上个不错的价钱,若是你们其中有谁抵抗不从,便扔去军营当军妓。想必你也应该听说过吧,军营里头的男人常年碰不着女人,有多饥渴,恐怕是我们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话倒真不是南风故意吓唬她,这军妓哪里是寻常女子敢当能当的?有些人刚进去第一天就被横着抬了出来。   何谓生不如死,大抵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不过,南风这番话着实起了效果,紫云再不能一直心头惊恐,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脸上早已爬满泪水,一面死命磕头谢罪一面恳求道:“城主,千错万错都是紫云的错,请千万不要迁怒我妹妹,紫馨,紫馨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城主我求您,要罚就罚我一人吧城主!”   嘶声力竭地哭喊,在缦舞听来都不禁起了心软。   可这对南风没有丝毫影响,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指尖轻轻在桌上弹弄,“其实我并不愿惩罚什么人,只是你对幕后指使你的人这么袒护,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是凤瑶!”紫云再不犹豫,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是琼华宫宫主凤瑶要我这么做的!”   这回轮到缦舞惊讶了,她被这个真相狠狠砸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南风似乎早有预料一般,面不改色地回头望了缦舞一眼。   似乎……确实不无可能吧。   缦舞滞愣的陷入了自己的回想之中。那一回初到明月城,南风专程设宴款待武林群雄,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凤瑶就已对她百般刁难,直到后来天绝门余党前来作乱,与来者缠斗之时身后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害得她险些成了对方刀下亡魂。虽说当时场面混乱,但她在倒下的那一刹那清楚地看见身后凤瑶得逞的笑。   是她?果真是她?缦舞怎么都想不通,她与凤瑶无冤无仇,对方何苦屡次三番执意要与自己过不去。   “恐怕是同样恋慕轻寒的凤瑶,想要除去你这个情敌吧。”   南风的声音适时飘进了缦舞的耳朵里头,她下意识一抬头,惊愕之情明明白白都写在了脸上。   情敌?甫一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缦舞有种想笑的冲动。她素来没有奢望过与轻寒能有什么发展,却莫名其妙被人当作了情敌,还屡屡下手迫害,这可真是飞来横祸躺着都能中招。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注意到身旁南风深邃的目光。   当她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南风已然换上了一副懒散模样,调笑她说:“女人的嫉妒心可真是不容小觑,简直要人性命哟。”   缦舞横了他一眼,并不予理睬。   这一晚,缦舞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并非失眠,而是噩梦缠身,难以安枕。   一幕,凤瑶同轻寒二人双宿双飞,相腻一处扬长而去。   一幕,凤瑶目露凶光,化身恶鬼意欲取其性命。   几个场景轮番在梦境中翻转,扰得缦舞惊醒时单薄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打湿。   次日正午时分,缦舞方用过午膳,懒懒地蜷在书房卧榻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弥补前一日晚上的睡眠。   谁想,将将入梦,便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百合香气,煞是熟悉。接着,眼前暗下,像是被什么遮挡住了似的,她警惕地立刻睁开双眸,恰巧对上南风笑意融融的面容。   未带面具,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进来,让缦舞着实吃了一惊。   “南风城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缦舞从榻上起身,拢了拢衣襟。   南风顺势在她边上坐下,“今日起我便搬来流芳园,与你同住。”也不知是缦舞错觉还是南风有意为之,最后那“与你同住”四个字似乎格外清晰入耳。   缦舞佯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南风城主是说笑了吧,放着好端端的自家寝居不住,搬来这偏僻的流芳园是作何?”   “学医呀。”南风面上忽然显出稚童般清澈明媚的笑容,“既然你要教导碧鸢医术,那多一人也无妨吧?”   “当真?南风也要一起向缦舞姑娘学医医术吗?”   伴着一个娇柔澄澈的声音,一个翠嫩的碧色身影从门外踏了进来,只见碧鸢满目欣喜,像是挖到宝贝似的。   她一溜儿小跑跑到卧榻边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南风,你说的可是真的,真要来流芳园同我们一起吗?”   南风没有料到碧鸢会在此时进来,稍稍顿愣了一下,俄而淡淡点头以示确定。   碧鸢欣喜万分,止不住大叫起来。这可苦了南风,他哪里能受得了这般娇嗔的喧闹,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与她们继续说些什么,径自回隔壁房间整理收拾去了。   南风前脚刚迈出房门,碧鸢面色沉了下来,屋子里静悄悄的,仿佛方才的喧闹都是假象,瞬时消失殆尽。   坐在榻上的碧鸢神色显得有些许落寞,缦舞不解地偏头看她,难以理解这姑娘心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   碧鸢沉思了片刻,又向缦舞问起昨日紫云之事,缦舞表示她也不知道之后南风是如何处置,那晚他将紫云生擒之后便带了去,说是会好好处理这件事儿。方才南风来时,未曾说起,她便也不曾开口询问。   总而言之,紫云姐妹是生是死,缦舞并不知情。她也并不想知道。   淡薄也好,冷血也罢,她缦舞从来都不是会为了这些事这些人上心之人,也决然不可能开口向南风求情,无论对方有多悲惨的隐情苦衷。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一直如是认为。   碧鸢恍惚了半晌,忽然飘飘冒出了这么一句:“若是南风他对我能有对缦舞你一般贴心,我便是做梦也会笑醒了。”   说这话的时候碧鸢的眼神定定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似是憧憬,也似是悲戚,就连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无以名状的空洞飘渺,“南风他……是为了能够护你周全,才会特意搬来流芳园的吧。”   话音如同一缕清风,消散在空气之中,却意外的在缦舞耳边萦绕不去。   是为了……她?缦舞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她并不曾想到过这一层缘由,在她印象里,南风一直是个略显轻佻的男子,这一点同凤珝倒是挺像。   一想起凤珝,缦舞霍而一阵心痛难当,那个只差一点便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就这么死了么?她至今都不敢相信。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知道是南风取了凤珝性命,她对他提不起恨意,甚至连怨气都没有。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莫不成是自己太过冷血无情了么?缦舞嘴角泛起一抹苦涩。   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碧鸢已经离开,屋子里只余下她一人,空空荡荡,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是清晰可闻。   虽是喜静之人,但此时此刻的这篇宁谧反倒让缦舞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了方才碧鸢恍惚不定的呓语,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南风,南风。她在心里面默念这个名字,味同嚼蜡。她本不是多情之人,甚而有些淡薄人世,唯有对自己唯一的师父轻寒才会心猿意马,谁想今日竟让另一名男子乱了心绪。   此应并非爱情,缦舞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因为未能预料到,才会感到惊诧,因为惊诧,才会心起疑惑,因为疑惑,才会想要靠近。似乎,就是这般微妙。   为了护她周全平安吗?缦舞低垂眼帘,仍是不能想得明白,既然如此,一早便如实相告不就好了,何必编造个什么“同她学医”之类劳什子借口。   是他隐藏得太好,还是她实在太过愚笨?   缦舞怔忡地坐在榻上,目光游离,逐渐失了焦点。   许是南风住进流芳园真能起到威慑作用,又许是除了紫云之外琼华宫确实未曾再安插其他人在明月城,总之,在南风搬进流芳园后的数日之中,再未发生过任何对缦舞不利的事情。   而每日未时至申时,缦舞都会依照约定好的那般,在院落里头枕着和煦阳光,同南风、碧鸢三人一起研习医术。   与南风的漫不经心相较起来,碧鸢着实用心,然造化弄人,无论碧鸢如何用功,夜夜看书直至三更方睡,每每到了缦舞设题考验之事,总是南风拔得头筹。“天赋异禀”一语果真不欺人也。   说说笑笑间,这般奇妙的三人组合,竟也相安无事过了好些日子。除却偶尔为了些许不值一提的琐碎小事争执一番,旁人着实难以想象,就在数日前,碧鸢还将缦舞视为情敌看待。   如此转变怕是连南风也未曾预料的吧。   平静无澜的日子能够让人忘却伤痛,但这不过是表面,一切都只是暂时。   这一日,不请自来出现在流芳园之中的轻寒,打破了这一方初初维持不久的平静。   《凌烟乱》苏窨 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ˇ   轻寒的突然造访,莫说是缦舞,即便南风对此也是始料未及,同他们几个惊愕不已的情绪相比,轻寒本人则显得沉着冷静得多。   “师父?”缦舞下意识低唤出声,开口之后连她自己也不由地愣了愣。   轻寒淡淡看了她一眼,似乎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动作并不明显,轻微到缦舞险些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而后,他的视线掠过缦舞,落在了她身后的的南风身上。   “南风兄,许久未见,没想到你如今已是不再以面具示人了么。”轻寒在南风面上静静看了几眼,若不是他亲眼所见,着实不能相信这张平淡无奇的面容之下,竟掩藏着凤珝的绝世容颜。   南风此时也已敛起方才的惊讶,俊美微挑,一开口,却径自忽略了轻寒方才那番话,“轻寒兄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   轻寒顿了顿,仍是如是对答道:“今日我是专程赶来找你商议些事情的。”   从轻寒微微凝起的眉梢之间,足以见得他所要商讨之事必然事关重大。缦舞心下飞快思忖一番,起身佯装不以为意,走到门边的时候回眸朝他俩朗声道:“我想起今早起来屋子还没收拾,桌上茶水都备着,你们渴了就自己喝吧,我先回房去了。”   她往轻寒那边瞟了眼,却无法捕捉到他的视线。心下浮起隐隐失落,秋波流转之间恰巧对上了南风温凉的目光,会意一笑,便独自退了出去,出门前不忘反身合起门扉,将里头两人的对话完全隔断开来。   缦舞在门口稍稍逗留了一会儿,却并非有意偷听里面两人的对话内容。   她怔怔站在廊檐之下,抬头仰望庭院上方那一块儿寸方空间的天空,秋日凉风徐徐吹在,仿若有一只酥手缓缓拂过面颊,勾起阵阵瘙痒。   再一次见面,只是淡淡一眼,便又勾起了她诸多前尘往事。自以为忘记的,却在一瞬间统统浮现在眼前,怎奈来人与她心情截然相反,一个是悸动难耐,一个是冷眼相待。   墨色发丝缭绕于额前,她伸手将它们拨开,轻叹一声,兀自往自己房里走去。   眼下书房只余下了南风轻寒二人,南风原本轻佻的面容也收敛了起来,问:“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竟能劳烦你亲自过来?”轻寒素来是个沉稳内敛之人,甚少如此急躁,能让他舍弃飞鸽传书抑或信使传达之流的法子,必然是相当严峻的事情。   果不其然,接下去轻寒的回答证实了南风的疑惑。   “据我风堂弟子探听到的消息,琼华宫那边近日来很是不安分,似乎开始蠢蠢欲动了。”说这话时轻寒面色凝重,事关重大,他不想再拐弯抹角,上手便将事态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   凌烟山庄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说,这些日子以来,琼华宫同寒国之间往来书信日益频繁,甚而时有使者互相登门造访,也不知在密谈些什么。   此外,北寒之地的士兵也似乎聚集得愈发多了起来,因隶属寒国境地,没人敢对此多加手脚。寒国那边儿向来不太安分,如今这样大摇大摆地调动军队,想必定是将要有所行动。   然而当今圣上为女色所困,终日独宠兰妃一人,不理朝纲,只沉醉后宫温柔乡之中。满朝文武谏言上书别说皇帝不理会,他们就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   自古以来不乏昏君,关键在于,这个兰妃进宫不过半年。凌烟山庄风堂探子带回的消息是,这个所谓的兰妃,在入宫之前曾是琼华宫的人。   琼华宫,又是琼华宫。   这样几则消息拼凑到一起,霍然使得真相呼之欲出。   那琼华宫凤瑶必然是与寒国相互勾结,妄图染指天元江山!【注释:本文架空朝代天元,凌烟阁所在之地为京城,南溟也在天元版图之内。寒国处于天元最北面,弹丸小国,曾属天元版图之内,后北藩王自立为帝,该国号为寒。】   轻寒将风堂探子带回的消息一一叙述出来,结果只换回南风一阵沉默。轻寒自然清楚他在盘算些什么,于是主动开口,“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可以尽管开口。”   “如此甚好!”此话正中南风下怀,他半开玩笑似的说,“那敢问,倘若在下意欲趁此动乱之机打入天元朝廷内部,顺势向上独揽朝政,这忙,轻寒兄帮是不帮呢?”   与南风似真似假的态度不同,轻寒倒是煞为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沉声回应说:“也只有你手握重权,攀上顶峰,才有能力保护她了吧。”   “那么你呢?”南风亦沉下面色,一瞬不瞬凝视着这个似有千百心结难以化开的男人,“口口声声说着希望她平安喜乐的你,又为何不自己去保护她?”   良久沉寂。   轻寒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南风这个问题,一向自认精明的南风,这一次也无法猜透轻寒的真实想法。他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究竟隐藏了怎样的秘密,抑或是,苦衷?   毕竟这不是自己的事情,能花上一段时间去思忖,对南风而言已是百年难遇,他不在执着于轻寒的问题。   不在继续方才的话题,南风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霍而话锋一转,向轻寒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要求,“我要——与缦舞成亲。”   大约没有比这更能让轻寒万年不变的面容上露出惊讶之色的消息了。   轻寒狠狠吃了一惊,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听得南风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我只希望我所做的这一切,都能够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为了……自己的妻子。   轻寒恍惚不知所以,他忽地想起,这个名为南风的男子,其实是凤珝呀。三年前,他亲手将缦舞推倒凤珝的身边,眼看着他们两个即将成亲,到头来他都不曾阻止,若非当年凤珝在大婚当日离去,时至今日,兴许两人的娃娃都能说话了。   思及此,轻寒心头猛地涌起一股莫名愤怒。他掩于长袖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却仍旧是一言不发,面色沉闷。   “轻寒兄?”南风见他迟迟不开口,又出声唤他。   轻寒沉眸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回应道:“这事都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得问过舞儿,由她自己做主,毕竟这是她的终身大事,旁人无法插手干预。”   这一询问的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从缦舞屋子里传出一声惊呼,并非缦舞发出的声音,而是一旁碧鸢,听见南风当着自己的面向缦舞提亲,怎能受得了如此打击,悲愤交加地仰天长啸,震得周围几人耳朵都几乎聋了。   谁料只有缦舞面不改色,甚而可以说,面色不善,低垂的眼眸霍然抬起,直勾勾地望向南风,断然回绝:“我已是轻寒的人了,今生今世,要嫁便只嫁与他一人,若是他心上人另有其人,那我缦舞宁愿终身不嫁,回空音谷隐居终老。”   她说话声音并不洪亮,甚至有些气虚之感,但一字一句皆是掷地有声,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南风、轻寒的耳朵里。   话音绕梁,迟迟不肯散去。在场几人个个沉默,谁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轻寒的脸上出现难得的绯红,他眼底满是难以抑制的闪烁精芒,灼灼投向同样面色绯红的缦舞。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竟显得有些旖旎。   一旁的南风再看不下去,仔细斟酌了所谓“已是轻寒的人了”这几个字,又观察了一番两人的神色,终于确认自己的理解并无纰漏,顿时一股无名火噌噌冒了上来。   他箭步上前,一把揪住轻寒的衣襟,气得脸嘴唇都有几分颤动,“你……你竟然……你竟然已经对她做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为何还要将她屡屡推开!轻寒,我向来敬重你是个真英雄,敢作敢当,没想到竟是这种……”   南风的话只说到一半,便因气结而再难以往下说完。只是他紧紧拽住轻寒衣襟的双手并未因此而松开半分,反而攥得更紧了几分。   对于南风这席怒叱,轻寒并未反驳,他只是沉下双眸,不与对方对视,将视线移到了一旁。   南风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缦舞碧鸢两人一齐拉开,也已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出手一拳打歪轻寒的鼻梁,带他气定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然被拉到桌边坐下,手边是碧鸢递来的茶水。   缦舞坐在床缘,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衣裙在指尖层层叠叠缠绕了好几圈。而轻寒则立靠于窗边,双手抱胸,紧拧着眉头沉思着些什么。   南风平静下来后再想起方才的事情,仍旧不能抑制胸腔起伏。他忿忿地看了眼轻寒,若说“目光如炬”能成现实,那此时的轻寒早已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了。   “南风……”碧鸢实在不忍看南风这样神伤,动了动唇想要安慰些什么,却终是难以成句。她又扭头望向缦舞,眼里满是恳求。即便如何不愿承认,此时此刻,也只有缦舞能够安抚他的情绪了吧。   然而碧鸢着实想得太过简单,缦舞又何尝不是心绪难安,勉力维持着一丝清明呢。   “轻寒。”这一声暗哑的低唤是从南风嘴里发出,他霍然起身,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剑气呼啸着从耳旁掠过,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轻寒的肩上已架起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执剑之人正是南风!   南风目光坦然,已然敛去了方才那股子激动焦躁,却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纱,杀意尽现。   待到缦舞惊醒过来的时候,早已来不及出手阻止,南风同轻寒,两人对视而立,仿若水火不容般的存在,又给人难以言喻的和谐感。   对于南风的以剑相挟,轻寒好似视若无睹,目光清冷如月,沿着颈边剑锋,一路攀沿而上,落到了南风愠怒的面庞之上。他抬起手,仅以三指捏住剑身,将其从自己的脖子上缓缓移开。   这一刻,南风陡然惊觉自己的无力。他从不知道轻寒竟隐藏了如此深厚的内力,面对他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拍掉一直苍蝇一般轻松自如的动作,南风费尽全力都不能组织手中长剑的落地。   缦舞与碧鸢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她们也都唯有料到,明明本该实力相当的两人,南风的功力却在轻寒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诚然轻寒应有万夫莫敌之勇,然南风也并非泛泛之辈,江湖上传言,轻寒与南风约莫是站在同一高度的两人。可以当下情况论定,若是两人即刻交手,恐怕南风连轻寒三招都难以接下!   南风失神地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长剑,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轻寒,你……”   “《云笈九经》……”   一旁缦舞呐呐开口,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凌烟乱》苏窨 ˇ欲相守反坠入魔道ˇ   缦舞也不知道自己怎的会突然蹦出这么几个字,云笈九经,对她而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为何看见轻寒使出的招数之后,会突然道出,仿佛,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一般。   同样的,缦舞此话也叫轻寒和南风浑身一滞,手上的动作统统僵持了住,转过头看着缦舞。   然而缦舞却像失了魂魄似的,眼中毫无神采,顿愣立于原地。   “《云笈九经》?”南风总算率先回过神来,反手上前揪住轻寒衣襟,大声质问,“她说的可是真的,你练了《云笈九经》?”   本以为轻寒会矢口否认,谁想他竟对着南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并回应道:“不错,我确实练就了《云笈九经》。三年前无意间获取其上册,并修习之。”   而《云笈九经》也果真如同传闻中所说一般,区区三年,只将上册尽数练成的轻寒,就已在武学上有了突飞猛进的成效。   南风同轻寒只顾着说话,全然未曾留意到身边的状况。倒是碧鸢眼明心细,察觉一旁的缦舞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只见缦舞面色苍白,额角隐隐沁出细密汗珠,双肩似乎也在不住颤抖。   碧鸢赶紧伸手扶住她,关切地询问:“你没……”   一句“你没事吧”尚未说完,就见缦舞表情痛苦再难自抑,狠狠地一头栽倒下来。幸而轻寒眼疾手快,一把将缦舞揽入怀中。   “舞儿,舞儿。”轻寒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缦舞,焦虑难安。   庭院深深,秋风乍起,在院落中央或站或立的两人,皆是神色凝重默默不语,仿佛再冰凉的风吹在身上,都无所知觉。   心事缠绕,自然无法感受自然之风。   轻寒如是,南风亦如是。   方才缦舞的骤然晕倒,虽说害得众人担心了一场,好在只是气血紊乱,并无大碍,只需稍事歇息便会醒来。   而碧鸢同缦舞研习医术的日子虽说并不久,然毕竟是个姑娘家,心思细腻,照顾病人之事总还是信手拈来。   趁着这方空闲,轻寒与南风像是约定好了似的,一同出了门来到庭院之中。未及开口,要说些什么,估计彼此都已是心知肚明。   南风负手而立,背朝坐在石凳上的轻寒,看不清楚表情,但一开口,口气却是极严厉,“你应当知道,《云笈九经》乃是魔功。虽说练就之后威力强大,能让练功者的功力猛增,但同时你自身也会收到其影响,邪念侵体,堕入魔道,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变成一个杀人魔头。”   轻寒“嗯”了一身表示应允。   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让南风勉强压下的怒火再次蹿腾上来,他猛地回过身,言辞犀利地质问轻寒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练它!”   “你以为,谁人都是这么轻易就能自甘堕入魔道的么?”轻寒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语中带着几分凉薄。   南风微楞。的确,若不是有什么非练不可的理由,即便一个人如何痴恋武学至高境界,都不会拿魔功开玩笑。   见南风一时无法反驳,轻寒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想必你也清楚,当年天绝门之所以被武林同道视为魔教,原因就在于拥有这本《云笈九经》。”   “没错。”往事被掀开一角,南风静静回忆起了自己少时年华,那时的武林,也如今朝一样血雨腥风。不过话说回来,所谓江湖,岂会有一朝安宁呢。他冷笑一声。又接着轻寒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云笈九经》乃是天绝门历任门主代代相传之物,亦为天绝门镇教之宝。只是传到了凌天霸手上,《云笈九经》的上半册却在一次动乱之中不翼而飞,就连凌天霸自己也未曾练过此功。”   轻寒点头,这一段往事但凡武林中人都有所知晓,他向南风坦言道:“我的《云笈九经》至今为止不过练到第三重,只因手上只有上半册,故而一直停滞不前。实不相瞒,我练就《云笈九经》的本意其实只是为了能够登顶武林至尊之位。”   南风立刻明了,接话道:“为了能够保护舞儿?”   “是。”一抹苦涩的笑容凝在嘴角,轻寒眸光微黯,“怎奈此功反噬力甚强,功力大增的同时,我亦愈发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性情。”他摊开掌心,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再这么下去,他生怕有朝一日,缦舞终究会被失控的自己所伤。   保护她人的本意,却因《云笈九经》本身的力量而偏离预先轨迹。轻寒自己也很是无奈,若不是这样,他大可以自己的能力去保护缦舞,将她留在身边,朝夕相对。   谁料天意弄人,慢慢靠近后又不得不彼此疏远。   推开她,是他一生难以抚平的伤痛。   至此,南风也总算顿悟了过来,“于是,你便愿意让她留在明月城,将她托付于我?”   轻寒默认,神思中染上一层淡淡哀愁。   即便是南风也不得不暗暗承认,对于缦舞的爱意,这个人决然不必自己差多少,甚至,很可能比自己对她付出的用心更甚。   可那又怎样,既然他将缦舞亲手推到了自己这儿,他南风也素来不是什么容易心软之人。况且,他自己不也是为了缦舞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么。   现如今,已然没有谁能够与他争夺追寻了十多年的心爱之人。   南风正如此不厚道地想着,碧鸢忽然推门出来,打断了二人间愈发沉重的对话。   “缦舞姑娘醒了。”   “醒了?”院落中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再不迟疑,径直冲进了房内。   被孤零零晾在门口的碧鸢嘴角僵了僵,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人是醒了……只是……”   只是,醒来后的缦舞精神恍惚神色异常,一副心事重重却又嫉妒茫然无措的模样,叫人很是担忧。   南风和轻寒瞬间便冲到了床榻边上,一前一后紧张兮兮地望着已然清醒过来坐在床上的缦舞。   “舞儿,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的么?”轻寒的眉心几乎就快拧成了“川”字,不安的望着面色依旧苍白的缦舞。按理说醒来了便无须再过担心,可他心里却始终突突的,预感到似乎事情并没这么简单。   而事实证明轻寒的忧虑不无道理,缦舞怔忡良久,面色不佳,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开口说道:“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这回轮到南风紧张了一把,想起了以前的事,是否也意味着她想起了自己?   不等旁人说些什么,缦舞又道:“不过都是一些零散的片段,在脑子里不断翻腾,可每当我捕捉到一个画面想要再去细想的时候,结果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头痛欲裂。”   轻寒的手搭上她的肩膀,顿了顿,而后又轻轻拍了几下,安慰她道:“如果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如今你能记起一些片段已是很不容易,慢慢来,身子重要。”   望着轻寒忧虑的面容,缦舞有一时恍惚。她只是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何屡屡将自己疏远,又屡屡来撩拨她的心弦。   此时,南风也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缦舞恍若陷入一段冗长凌乱的回忆,细细回想了一番后如实答道:“很多,很杂。那场景,应该是在天绝门吧,好像有我爹娘,还有……还有一个人,一闪而过,几乎每个片段都有他,可就是记不起来,看不清楚样貌。”   南风与轻寒面面相觑,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缦舞所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凤珝无疑了。只是,叫他们如何告诉缦舞呢?告诉她那个人其实是凤珝,而凤珝其实又是南风?别说缦舞无法接受,连他们两个当事人也很难开口。   但,如今的缦舞已然能够想起一些片段,那也就证明了离她恢复记忆的日子不再遥远——她迟早会想起一切。   到那时,他们如何面对她?她又会如何面对他们?   徘徊在欺瞒与坦言的边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后顾之忧。   轻寒挣扎犹豫了很久,他一直不知道说出真相对缦舞来说是不是才会比较公平,而一旦说了,是否还能维持现今平和无波的表面。   莫说轻寒犹豫不决,就算是南风,也着实不知该不该讲予缦舞知道。主动被动终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脸色不好?”置身事外的缦舞不解地看着床榻边上满脸忧愁的两人。   “啊,不,没事……”南风支支吾吾地敷衍着。   轻寒看了看南风,又看了看缦舞,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到了口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随着这么一杯凉水灌下,似乎神志也被激得清明了起来。   他猛然以双手撑住桌缘,手指狠狠划过桌面,仿佛想要深深陷进去一般。   “舞儿。”他背朝着床榻的方向,下定了决心,忽然开口。   《凌烟乱》苏窨 ˇ道真相流年似水尽ˇ   挣扎也好,彷徨也罢,对当下的轻寒而言,都已算不上什么。他终是下定决心,要向缦舞道明真相,十三年前,十三年后,隐瞒得太久连他自己都要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或许南风说的没有错,一直以来他所作的不过是一味逃避,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她,却又一次次伤她至深。说他一意孤行,甚至自大都不为过。轻寒总算认清了自己内心,逃避能有何用,其实,他是真想亲手守护她,亲手……给她幸福。   这一次,轻寒是真的想通了,他不再犹豫,定定望着缦舞,正了正色,正欲开口,却忽地被一旁的南风挥手制止。   轻寒诧异地看了看他,不知这家伙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南风亦与他对视,眸中静若深潭,看不出情绪。   难不成他事到如今仍旧不愿让舞儿知道十三年前的真相么?思及此,轻寒微微蹩起双眉。   正如是思忖着,却见南风若无其事地走到同样一脸期待着后续的碧鸢身旁,迅速出手,一记手刀将她击晕了过去。   这可惊到了缦舞,她愕然开口:“你这是作何?”   南风将碧鸢安置到一旁的卧榻上,又回到床边,神情严肃地缓缓解释道:“有些事,我想还是由我亲口告诉你会比较好。”   那一段过往,那一段在她回忆中早已七零八落残缺不堪的记忆,他只期望能够亲手为她拾起。   十三年前他未能保护好天绝门,十三年后,他不能再让这个女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毕竟,那一段岁月静好无暇,那样“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往事,他并不舍得只有自己一人记得。   屋子里静得出奇,此时若有绣花针掉落在地,恐怕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而缦舞此刻根本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关注绣花针之类的事儿,她的视线一瞬不瞬落在面前这个方才还被她称作“南风”的男子的脸上。   人皮面具完完整整地被捏在这人手中,撕去面具后露出的容颜,不正是三年前在他俩大婚当日莫名离去的凤珝。   三年不见,缦舞竟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了起来。她摊开掌心,手中的九龙佩乃是方才凤珝交予她的。   入手时的冰凉此刻已被她掌心的热度漫布,变得沁凉中带有一丝温润。   “你还记得这枚九龙佩么?”凤珝的视线同样落在那枚玉佩上,像是想起了某段温馨往事,唇角不自觉泛起微微笑容,“这九龙佩是你五岁时在花灯会上送给我的,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将它佩戴在身上。”   某种奇妙的感觉自掌心缓缓想上攀爬,一路蔓延到了缦舞的心里头。她面容平静,完全见不到预想中的激烈反应。   她凝视手中的九龙佩,几段往事依稀浮上心头。   彼时缦舞还是凌雪漫,年仅五岁,适值城中举办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孩子总是爱好人多热闹的地儿,吵着闹着要去逛花灯会,凌天霸事务缠身无暇顾及,便由他的养子凤珝带她过去转转。   凌天霸对自己这个养子可是相当信任,年纪轻轻但造诣非凡,他认定,只需假以时日,凤珝必能青出于蓝。   年幼的凌雪漫可顾不得是谁人陪伴,只要能去的成花灯会才是顶顶重要。当然,彼时的她倒也知道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可要比自己那一板一眼的老爹好相处多了。于是便也兴高采烈随着凤珝来到城中。   花灯会固然能够让人流连忘返,可毕竟凌雪漫还是个孩子,闹腾了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凤珝带着她到河边草皮上坐着小歇一会儿,可她就算坐着也不安分,东望望西瞧瞧,也不知怎的,两眼骤然放光,从不远处的草坪里捡起一块玉佩,用袖子抹抹,完好无损色泽光鲜,煞是漂亮。   只是,这块玉佩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凌雪漫回过头看了眼凤珝,一转手,又将它转赠给了凤珝。   凤珝僵了僵,呆愣愣地接过那枚玉佩,上头刻着的龙纹,精致细腻,握在手里隐约还能感受到凌雪漫在上头留下的余温。   “果然是个小孩子,一个玉佩就能让你这么高兴。”他顺手刮了下凌雪漫的鼻梁,却将玉佩小心翼翼地别上腰间,面露悦色。   这九龙佩是记忆中凌雪漫送给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物品。   回忆如流水细沙,缓慢而又执拗地涌入缦舞脑海之中,虽说只是一场花灯会的过往,倒也比先前那些碎散的片段要清晰深刻了许多。   她将先前凤珝所坦言相告的内容反复咀嚼,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切的一切说白了只能怪自己太过愚钝,分明种种迹象都能透露出南风即是凤珝的事实,她却视若无睹,也不知欺骗别人还是欺骗自己。   与其责怨他人,她当下更多的还是几分自嘲吧。   “你怨我也好,怪我也罢,可我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凤珝眼底漫溢的愧疚,让缦舞移开视线不忍再看,而凤珝并未因此止住话茬,又接着说道,“三年前不告而别的确是我的错,但我那样做也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有能力来给你过上安稳的生活。”他不希望她再尝一次当年的苦痛。   缦舞微微扬起唇角,带着几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声音清冷语气平淡,“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当凤珝正为了缦舞此言眸中亮起光彩之时,却又听得缦舞后头接着所说的话,好似一桶冷水,将他淋了个冰凉刺骨。   “只是,三年前你在大婚当日离去对我造成的伤痛,是即便道歉也无法弥补的伤害。”   缦舞听不出情绪的话语萦绕在凤珝心头,久久缠绕不去,如梦如魇。   “我打算还是离开这儿吧。”缦舞徐徐开口。   轻寒一惊,“离开?你终于打算回山庄了吗?”   缦舞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我要回空音谷。”   “什么?”这一回是轻寒与凤珝二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慢着!”轻寒一把拉住从床上爬下来正欲往门外离开的缦舞,紧紧拽住她纤细的手腕不放,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似隐忍又似挣扎。   缦舞蹩起双眉,“师父,你……”   一听“师父”二字,轻寒像是被雷劈中,浑身一颤,手上不由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终不能够再继续缄默,手臂稍一用力,将缦舞扯到自己面前,而后双手攀上她的双肩,牢牢桎梏住她,使其不得不同他面对着面。   轻寒竭力遏制住自己激动难安的情绪,“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逃避,你觉得这有意义么?我们将事情原委合盘托出,就是为了能够一起面对一起解决,逃避能解决什么?嗯?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师父,我便一定要给你指明前路。”   从前是他一次次逃避推卸责任,如今,他再不会给自己找尽借口逃开,同样的,他也不会让缦舞反复走上相同的道路。三年前他已经放手过,三年后,他绝不会再度松开。   缦舞顿愣,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手腕还有肩膀被捏得生疼,看着眼前这个忽然激动不已的男子,这一刻她忽然难以移开视线。   在缦舞心里,师父一直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甚少表露情感,或许这是强者应有的风范,但总叫人觉着缺了点儿什么。如今,缦舞看着这样失控的轻寒,竟心生喜悦。   师父这样说,是在乎她的意思么?缦舞不由地浮想联翩。大约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才算得上是个真正有血有肉的轻寒。   原本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甚至有些头疼脑热的缦舞,被轻寒这一席话语狠狠戳中痛处。是啊,逃避,能够解决什么?   大概有些时候就是如此,细心规劝反倒不如当头一棒来得更为奏效,拐弯抹角不痛不痒根本于事无补,狠狠斥责直戳软肋恐怕才更为实在些。   如同被一道惊雷凭空劈中,缦舞心底的触动愈演愈烈,不断向上翻涌,如同某个郁结在经历了一番风雨之后,忽而自动散开了似的,一切的一切或疏或导,逐渐清晰明朗。   这一刻,缦舞打消了要回去空音谷的念头。留下吧,留下一起面对一起寻觅走出这段困局的良策。   三人平心静气地围着屋中圆桌坐下,面上虽仍旧是与以往相似的平静淡然,却也多了几分畅然。   轻寒定定望着缦舞的双眸,开口说道:“舞儿,我希望你能够留在明月城。”他是个瞻前顾后的人吧,唯独这一回他彻彻底底想通了,凌烟山庄眼下的形势处境决然不适合缦舞再回去了。   若放在之前,听闻轻寒这样说的缦舞必然感到神伤怆然,而此刻她的内心平静无澜,只淡淡问道:“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   轻寒同凤珝对视一眼,互相微微点了点头,又由凤珝接了话茬,回答她的困惑:“舞儿,你可还记得《云笈九经》?”   “云笈九经……”缦舞默念这四个字,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与其相关的内容,好一会儿,她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   “无碍。”凤珝宠溺地看着她,“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来解释就好。”   凤珝将有关轻寒研习《云笈九经》一事,并同《云笈九经》的利弊一五一十讲予缦舞听,只见得缦舞的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无力。到了今时今日她才总算明白过来,缘何短短三年不见,轻寒的武功竟能飞跃至这般地步,又为何时不时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依稀戾气。   只因这一册所谓的武功秘籍——《云笈九经》。   可她没有发声,也没表现出多大愕然,只是坐在原位静静听凤珝一桩事一桩事缓缓道来。唯有搁在腿上的双手,已然不自觉地紧紧揪住衣裙。   凤珝见缦舞如此模样心生不忍,本打算就此打住,等着缦舞将思绪理理清楚再接着说,谁想缦舞随意一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她本不是个脆弱之人,怎可能轻易被这些事情击倒。只是说不惊讶那是骗人的,她费尽了心力好不容易才替轻寒解了身上的夙翎之毒,而进又冒出个《云笈九经》,叫她不头疼也难。   陡然想起了什么,缦舞急急忙忙地问向凤珝:“不是说这《云笈九经》是天绝门的武功秘籍吗?可有什么法子除去其魔性?”   面对缦舞期待的神情,凤珝即便心疼,也只能无奈摇头。脑中灵光乍现,有一条念头飞快从眼前闪现了下。想要除去《云笈九经》造成的魔性,也未尝全无方法。   《凌烟乱》苏窨 ˇ破骗局碧鸢难自持ˇ   见凤珝面色忽变,缦舞以为他想起了什么能够破解《云笈九经》魔性的方法,急切追问道:“如何?是不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凤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仿佛置身世外的当事人轻寒,终于将他所知道的唯一方法道了出来:“有是有,只是,这唯一能够破解魔性的方法又有——将轻寒身上的武功一并废除。”   废除武功,也就意味着轻寒兴许会变成一个连普通市井小贼都打不过的……废人。这对轻寒这样的顶尖高手来说,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残忍。   对于这个法子,缦舞显然难以接受。她自然知道轻寒的个性,面上一贯保持着清清冷冷的模样,实则心里头的情感要比诸多习武之人都细腻上许多。可是,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云笈九经》的魔性正一刻不停地侵蚀着轻寒的心智。她微微收拢的手指泛起苍白的颜色,就和她此时此刻的脸色对等。   其实,即便没了武功也并非坏事吧?缦舞转念一想,脑海中浮现出一幕蓝天白云阡陌田埂的画面,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宁静得恍若隔世。倘若真是没了武功,能够过上这等乡野静谧的日子,或许也未尝不可吧。   “这绝对不行!”轻寒略带焦躁的声音打破了缦舞的幻想,“如果只有这一条路,那我宁愿选择成魔。”   “为何?”缦舞不解地看着他,难道这样的幻想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么。   轻寒神色微黯,“这三年来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将凌烟山庄一步步推上武林白道的至高点,唯有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使山庄以及舞儿无后顾之忧,这是唯一保护周全的路径。不过,所谓树大招风,山庄走到今日,亦有不少人虎视眈眈,觊觎这个位子。倘若此时我失去武功,恐怕不仅我一人无法全身而退,整个凌烟山庄都不能够幸免于难。”   若是仅仅关乎个人安危,轻寒死也罢了,可这事若殃及凌烟山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袖手旁观。毕竟,这是他多年心血,他必须考虑到山庄内别人的性命安危。   他是冷漠淡然,却不是冷血无情。轻寒自问做不出那种只为一己之利而将他人生死弃之不顾的事儿来,城七,嬿婉,还有山庄内数百弟子,他轻寒如何能是说走人就轻易走得掉的。   今时今日,他已无路可退。   不同的立场道出同样的心事,凤珝只是默默闭上双眼。   轻寒的顾虑他如何不知如何不晓,就算是说他凤珝是比缦舞更为了解轻寒的人也并不为过。   如今的他未尝不是如此,为了自己心尖尖上之人,他与轻寒踏上的,都是一条难以回头的不归路。   成魔也好,更换身份也罢,即便是有一日为此丢了性命,也必然不会有半句怨言。本该视同水火的他们两人,不也正是抱着同样的心愿才走到了一起么,为了那同一个名为缦舞的女子。   三人正各怀心事思忖着去留割舌,谁想,此时却听伏在卧榻上的碧鸢闷哼一声,眼皮子似乎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来。   碧鸢从榻上坐起身来,下意识摸了摸微微发涨的的后颈,方才那一记手刀导致的疼痛感还残存在上面。她回过心神正打算开口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却在视线触及凤珝的那一瞬停下了动作。   屋子里头谁都没有料到碧鸢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全都顿愣了住。   四目相对。   凤珝面不改色地回视碧鸢那双写满了错愕的眼眸,一动不动。   碧鸢看清楚了凤珝的面容,视线缓缓往下挪,落在了他正握着人皮面具的手上,随后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熟悉的衣着,猛然惊醒过来。   再怎么愚钝,看到了眼前这番场景都该有所知觉了。   “你!”碧鸢瞪大双眼,只是短短片刻,她的眼中已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南风,究竟是何许人也。   被欺瞒了这么久,自己的感情如此被人糟践,怎能叫碧鸢不怒火中烧!   她猛地冲到床边,拔出了悬在床头的长剑,银光一闪,长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凤珝刺过去,怎奈碧鸢的身手怎么可能是凤珝的对手,轻轻松松就被凤珝闪避了过去。   看得出来,凤珝无意同碧鸢缠斗或而伤其皮毛取其性命,而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碧鸢却是咄咄逼人,一剑接着一剑,都是往凤珝要害处刺去。   一招一式之间,只见得碧鸢滔天恨意,凤珝却是连眉毛都不曾皱过一下,只一味避让。按说碧鸢在招式之间的空门就连一旁的缦舞都能够看得出来,更何况凤珝这般,然他始终没有出手,任凭碧鸢一剑剑挥洒她的怒意。   直到缦舞再看不下去,终于在碧鸢挥剑的瞬间,出手钳制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的动作,“住手!碧鸢你先冷静下来!”   碧鸢转过头来,在看见她愤恨目光的那一刹,缦舞也愣住了,这个女子的情感实在太过炽烈,爱憎分明一切心事统统写在脸上,毫无隐瞒。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碧鸢狠狠地嘶吼。   这一声嘶吼将缦舞的神思唤回,握住她胳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再次重复了一遍:“碧鸢,你先冷静一下。”   碧鸢用力甩了几下,仍是没能将缦舞的手甩开,于是冲着她吼道:“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这个人……这个人居然欺骗了我整整三年啊!他是凤珝,不是南风!”   “南风也好,凤珝也好,今日,总是要做个了结。”凤珝用眼神示意缦舞松手,面不改色地对着碧鸢说道,“今日之后你必恨我入骨,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实情。你的父亲以及你的哥哥,他们全部都是被我害死的。”   “凤珝你……”这一刻,连缦舞都被震惊了。倒是轻寒眸光清冷,像是早已料到了今日这局面似的。   三年以前,明月城老城主某日外出,身边并未跟随多少人,在回去明月城的途中,遭受一伙不明来历的强盗袭击,这伙强盗人多势众,且个个技艺精湛,老城主无论怎么武功高超,也是双拳难敌四掌,不久便处到了劣势。   其实,这伙贼人乃是凤珝的手下,他专程命人在老城主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佯装山野匪徒对其进行袭击。   一直到了老城主实在就要抵挡不住之时,凤珝戴上面具挺身而出,扮演路过好汉拔刀相助的戏码,成功获取老城主感激。而后又以浪迹天涯无所依托为借口,被老城主带回明月城,认做义子。   如此一来,化名为“南风”的凤珝,便顺理成章进驻明月城。   然这不过是个开始,凤珝的计划从踏进明月城的那一刻才刚刚起步。   在明月城内,南风始终可以保持低调神秘,尽一切可能降低存在感,同时也降低了众人对其的设防。   一年后,老城主唯一的儿子奉命出城办事,在路上遭遇天绝门党羽的伏击,由于敌众我寡,再加之来势迅猛突然,老城主之子的抵抗就如同困兽之斗,毫无半点意义。最后的结果毫无疑问,自然是天绝门众伏击得手,取了少城主之命。   这所谓的天绝门却是没有作假,可他们实则也是凤珝在暗中操纵设计,才予以得手。   少城主意外遇袭身亡的消息很快传回明月城,城中上下举目皆哀,虽说这少城主平时并无太大作为,武功也是同他的相貌一般平平无奇,却因生性谦和深得人心。   他的死讯一方面叫城中人等悲痛不已,一方面亦加重了明月城对天绝门的仇恨。   独独叫人意外的是老城主对自己儿子死讯的反应,在众人都以为老城主或许会被这一消息打击得一蹶不振之时,他却表现得出人意料的平静,快速处理了儿子的身后事,复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明月城大小适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城主此举让众人赞叹不已,当然,凤珝除外。   凡事都要趁热打铁,凤珝深谙其道。   而后不久,接着为少城主报仇之名,南风只身离开明月城,仅仅过了不多久便提着“凤珝”的项上人头回来。   诚然这不可能是真正的凤珝,为做的逼真,他潜入大牢弄了颗死囚的头颅,再予以贴上人皮面具,回了明月城谎称自己杀了凤珝,替少城主报了仇。   这一消息简直大快人心,霎时南风的名字不仅为明月城上下拥戴,更是一时间传遍武林,成了炙手可热的武林才俊。   然而唯有一事出乎凤珝意料,老城主似乎对他这一举动并未有太大表示,似乎他杀的并非凤珝,而是个普通市井小贼。从老城主的回应看来,凤珝自觉似乎打错了算盘,于是再度隐匿暗处。   他深知“韬光养晦”的重要性。   可他凤珝毕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依稀感觉到了老城主对他的戒备,同时,还发现他在暗中调查自己的来路。   凤珝一面收敛锋芒再度退到众人视线之外,一面继续一步步实施着他的计划。   打从他进入明月城的那一日开始,他便日日在老城主的茶水、饭菜中下毒,此毒无色无味,且药性缓慢,算是慢性毒药一类。长年累月毒性积压在体内,逐渐腐蚀五脏六腑,让身体状况愈加低迷,直到有一日,身体再不能承受其毒性,最终一命呜呼。   从下毒,一直到让老城主命丧黄泉自己接手明月城,凤珝足足花费了三年时间。   将真相道出,凤珝定定望着碧鸢的反应,此时的碧鸢早已顾不得愤慨大怒,泪水浸润了她的面颊,悲戚交加。   若说这个世界有何能够将碧鸢这样从来都是了无心事的女子打击到,那莫过于自己心仪之人不仅期满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   叫她如何相信,那个被她挂在心尖尖上的南风,亲手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的生活。   而她,却还认贼作父,将整颗心一并赔付了进去。   枉她当初为了南风,主动放弃明月城继任之权,心心念念都是能与南风长相厮守,成为他背后默默支持的女子。   现实,残酷,无情,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将她最后一丝清明也打散了去,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混沌不堪,浑浑噩噩恍若跌进了虚幻世界,耳边的声响都听不真切……   《凌烟乱》苏窨 ˇ显本性冷暖谁人知ˇ   这是碧鸢头一遭感到自己是这么无力,当她再度醒来,却听闻大夫说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的时候,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怀孕?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犹记得两个月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邀南风到自己的住处一同饮酒,或许是心情不好,亦可能是心情太好,那一日南风着实喝得太多了些,以至于神志不清,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   一人喝醉本不会出事,关键是碧鸢虽没喝多少神志清醒,却在被南风俯身压倒的那一刻选择了委身迎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样的醉酒乱性说不得谁对谁错。   只是当东窗事发,任何曾经的美好,都在瞬间化为泡影。   碧鸢从未像今天这般后悔过,怀上了自己仇人的孩子,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她恨不得想要将凤珝千刀万剐,可是,如何下得去手?不管怎么说,自己腹中胎儿今后出生,都得管这个男人叫一声——爹。   真是可笑,管自己的仇人喊爹。碧鸢此时此刻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恨他,却不能杀他。她突然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无用,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为何就不能更加决绝。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任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除了哭泣,她想不出第二种宣泄内心悲愤的途径。   看着这个样子的碧鸢,缦舞心生不忍,毕竟同为女子的她,更能理解碧鸢此时的心境。当初她知道轻寒同自己灭门之灾有着难以推责的关系时,也如碧鸢一般难以承受。   一面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面是自己挂在心尖尖上的男子,这样的抉择,对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残忍的。   “碧鸢……”缦舞轻唤一声。   “出去。”碧鸢阖起眼眸,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缦舞并不罢休,又道:“碧鸢,你听我说……”   “统统出去!”碧鸢翻了个身,背朝众人,再不发一言一语。   屋子里很静,站在床头的三人半晌都不曾开口。缦舞似乎还想劝解些什么,却见轻寒向她摇了摇头。心下明了,于是不再多做纠缠,与另二人一并退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的瞬间,面朝墙壁躺在床上的碧鸢再不能隐忍,眼泪肆无忌惮地倾泻而下,却固执地咬着被子只发出浅浅呜咽的声响。   来到庭院之中,缦舞有些颓然地趴倒在石桌上头。大约是一下来的打击太多,此时此刻,她竟已没了或惊愕或焦躁的任何感觉,心境若水,静水流深。   对于碧鸢,缦舞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对于凤珝亦无多少苛责。每个人都不过是在做着自己认定的事情罢了,或许过程中总有这样那样旁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可当事人自己立场坚定,别人过多指点也不过是无济于事。   说到底,他们几人所做的事情,目的不同,手段不同,却都只是为了一个“情”字。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缦舞惆怅的心情同样能够传达到轻寒心里,他自然清楚缦舞在无奈些什么,可他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自己不善言辞的特点,在此刻尤为突兀。   他走到缦舞身后,俯下身,本想将她揽入怀中的双手伸了出去,在半空中忽然顿住,转念想了想,手掌只是抚上缦舞的肩背,轻轻拍了两下,并不用力,仍能有十足坚定的感觉。   感受到后背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的热量,缦舞的背脊微微僵了僵,但很快又松弛下来,心绪因这鼓励的轻拍瞬间安宁下来。   毕竟是师父,最了解自己的人莫过于他。缦舞把头埋入自己的臂弯之中,嘴角牵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暖暖的,沁入心脾。   掌心的温暖化作一股股力量,成为了缦舞重新振作起来的动力。她抬起头来,深深呼吸者庭院中清凉的空气,眸光乍亮。   “如今你有什么打算吗?”缦舞回过身问向凤珝,毕竟在眼下的关键故事中,他才是主角。   凤珝一摇头一耸肩,表示自己也是相当无奈。   缦舞想起方才碧鸢泪湿床榻的场景,一时有些忿忿,指责凤珝道:“碧鸢可是怀了你的孩子的,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你总不能看着她这么消沉下去吧?作为孩子他爹,无论如何你都得负起责任啊。”   “责任?”凤珝俊眉一挑,显出了不以为然的态度,“我不是南风,注定了和她不是同路人。”   他与她,只有对立,无法并肩。他本非良善之辈,莫说碧鸢只不过是怀了他的孩子,即便将来这孩子诞生于世,他也未必会挂念在心上。是不是他的孩子,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是从何时起,他竟变得如此冷漠无情?缦舞不解地望着凤珝,像是想要从他不以为意的面容中寻求到答案。   在缦舞的记忆中,三年前也好的凤珝也好,三年后的南风也罢,即便是十多年前的零碎片段中的他,一直都是个柔情魅骨的男子,怎的今日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缦舞炽烈的目光落在凤珝眼里,他明白她想要问些什么,不紧不慢地主动开口说道:“我从来就是这样,只对自己在乎的人或事上心,其余的,一概与我无关。”   凤珝所在乎的人,是缦舞。凤珝所在乎的事,是缦舞的事。如此简单而已。至于碧鸢,他从未动过真心,谈何负责。   屋外的对话声并不响,但躺在屋里的碧鸢透过微启的窗子,还是能够听见他们说了些什么。   凤珝的话语让她的心犹如置入冰窖,冷得几乎没了继续跳动的力气。   或许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碌碌无为前半生,自认聪明,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碧鸢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感到了自己的人生一下变为黑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这一日,碧鸢就这么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动不动地度过。缦舞进来了几次,试图与她说说话,可碧鸢愣是连双唇都没张开过一下,仿佛……一个失了愿景意义的活死人。   每一次,缦舞都只能摇摇头离开,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随着合上门的那一刻一同消失飘散。   翌日一早,缦舞端着早早起来熬好的药粥,打算无论如何都让碧鸢吃上一些,谁料,推门进去,房里哪里还有碧鸢的影子。   风吹动床边帘帐,外头阳光明媚,屋里却冷得让人颤栗。   《凌烟乱》苏窨 ˇ为报师恩再回空音ˇ   只身离开明月城,碧鸢恍若行尸走肉一般,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眼神空洞,任何景物都无法在其眼眸之中映照起一丝光亮。   天地万物在她的眼里早已失却了光彩,人生的信念在瞬间崩塌。   碧鸢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内心澎湃充满了矛盾,无数汹涌情感堵在胸口,找不到发泄口,只能憋屈在内,任凭它们死亡,腐烂。   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世上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不是笑别人,而是笑她自己缘何这般愚蠢,这般容易轻信他人。   父亲在世时常常责备她心思不够细密,曾经不过当句玩笑话左耳朵进右耳出也就作罢,而今回想起来,恐怕那时父亲就已是在给自己告诫了吧。可是她呢,顶着年少无知的名号,任性妄为,最终还是着了有心人的道。   脚步停顿下来,碧鸢直愣愣地望着面前一方面如明镜的湖泊,风吹时泛起星星涟漪,亦吹散了她在湖面上的倒影。   脑海中浮现起南风的容貌,不,他不是南风,他是凤珝,是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也是他欺骗了自己整整三年,夺走整个明月城。   可她,无法恨他。   因为爱过,所以无法升起恨意。   碧鸢抬头望天,忽而长啸一声:“老天爷!你为何如此待我!告诉我!告诉我!”   倏地刮起一阵强风,周遭的树木枝叶相触发出“沙沙”声响,空中亦在顷刻间阴云密布,太阳的光华逐渐被云层遮挡,天色陡然间暗了下来。   有什么方法能够使自己不再痛苦?碧鸢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深邃湖面,心里像是获得了解脱似的,忽地轻松下来。   她一步步靠近湖泊。风灌满了她的衫子,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可此时她的心境却与所处环境截然相反,宁谧得没有一丝情绪掺杂。   大概死亡是唯一解脱的途径。至少对她而言再想不出其他出路。   只是……碧鸢下意识伸手附上自己的小腹,眸中晃过一丝柔情。只是可惜了自己未出生的孩儿,还没能看见这个世界就匆匆离世。   不过不出生,总好过亲眼目睹这个世界的肮脏。   碧鸢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肚子,轻声开口说道:“是娘亲对不住你,娘亲怀上你就是个错误。若还能有来生,望你能够投胎去一户好人家。”   说着,她盖上眼眸,纵身一跃……   若不是这“扑通”一声,她本还自顾自地行着路,循声望见不远处一女子竟头湖自尽,她呆了呆,随即立刻冲上前去往湖水里头观望。   “扑通——”又是一声,这个过路的蓝衣女子旋即也跃入水中,费了好些功夫才将碧鸢给捞了上来。   上岸时,碧鸢早已没了知觉,蓝衣女子拍了拍她的面颊,“喂,喂”唤了几声。   拨开碧鸢脸上 交错的发丝,看清楚了她的真实面貌,蓝衣女子顿时愣住。   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她?蓝衣女子的唇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碧鸢的屋子里头空无一人,缦舞顿时明白过来,一惊一乍之际,手里的药粥险些摔到地上。   凤珝本打算趁着早上来瞅瞅碧鸢的情况可是转好了些,才进流芳园大门,就见着缦舞立在碧鸢房门口一动不动,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儿,赶紧跑到了她身后。探头一望,立刻知道了大致情况。   “舞儿……”他试探着开口唤了一声。   缦舞霍地转过身来,把碗筷往凤珝怀里一推,正色道:“以她的状况应该还走不远,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话音未落,她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赶,绕过凤珝身边时,胳膊却被一把牢牢抓住,只是三分力道,就已使得她动弹不得。   她错愕地回过头,凤珝正单手捧着碗筷,另一手握住她的胳膊。   “你这是做什么?”缦舞不解。   凤珝耐着性子朝她摇了摇头,道:“你别去。”   区区三个字,却叫缦舞登时火气上涌,用力甩了甩他的手,怎么都没法甩开,只得瞪着他厉声斥责道:“放开我,如今碧鸢有孕在身,这么冒冒失失跑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办。你以为每个人都似你一般无情无义么!”   对于缦舞的怒火,凤珝只当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连眉心都不见皱过一下。他并未放松手上的力道,只是淡淡地表示说:“你安心在此就好,我这就派人去寻她回来。”   说罢,凤珝转而又将碗筷递回到了缦舞手里,径自转身走了出去。   独独留下缦舞握着已然凉掉的药粥立在原地。不禁微微滞愣,方才,是否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些。   接连过了好些时日,明月城派出去的人个个煞兴而归,都没能找到碧鸢的下落。   虽说与自己非亲非故,却好歹共处过一些时日,碧鸢这丫头的性子也算是深得缦舞欢喜。说走就走了,难免让留下的人不由忧心忡忡。   轻寒安慰缦舞说,没有消息未尝不算是个好消息。   碧鸢现在身怀有孕,即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不会做出什么傻事儿来。轻寒一遍遍安慰忧虑难安的缦舞,试图让她安下心来。   而轻寒的慰藉确实不无效果,打小缦舞最听师父的话,既然轻寒如此说了,她便也试着去相信,说不准碧鸢只是想要独自静静,所以有意避开了明月城的耳目。   如此一想,总算心宽不少。   自从碧鸢离开那一日算起,缦舞已有好些日子没再见着凤珝,上一回他说会发动明月城的势力探寻碧鸢踪迹,如今碧鸢没找着,连得凤珝也是好些时候没有露过面了。   一下少了碧鸢凤珝两人的流芳园,一时显得有些冷清。   秋意渐浓,院落之中的枯黄落叶铺了一地,缦舞也没甚心思去打理洒扫,这使得此处愈显萧索了起来。   有几回缦舞要到厨房弄些小食,路径凤珝的书房,只见他在里头时而会客,时而埋首奋笔疾书,整日神神秘秘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当然,缦舞从来也只是往里头望一眼便自行离开,不会多问。   清清冷冷的流芳园只余下了缦舞同轻寒二人,萧索则萧索矣,倒也有几分不被叨扰的世外桃源的模样。   缦舞坐在院子里头发着呆,隐隐觉着往后的日子若真是都这样过似乎也算不错,远离尘嚣,不问世事。   关键是,能与自己心尖尖儿上的男子共赏日出日落,昼夜厮守,白首不离。   平平淡淡,却也安宁祥和。   然现实与愿景总存在着太大差距,天不随人愿这句话代代相传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日下午,缦舞正于书房中看书,忽然间听闻外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破的声音。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仔细辨别了下,似乎是从轻寒屋子里传出来的,她心里一惊,赶紧跑了进去。   赶到时只见满地狼籍,桌上的杯盏碎了一地,站在碎片中央的轻寒,正弯腰扶着桌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缦舞不知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刚要上前询问,轻寒倏地抬起头来狠狠瞪着她,厉声警告道:“别过来!”说这话时,轻寒的面容极其痛苦,五官几乎拧到了一块儿。   从没讲过轻寒这般模样,就连缦舞都不禁被震住,呆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看着他。   屋里头的气氛似乎变得不太对劲,杀意渐浓。   缦舞猛然顿悟,轻寒如此这般,恐怕是被心魔所控,不能自已。看着轻寒青白交加愈加痛苦的神色,缦舞只觉得自己心头狠狠揪紧。袖手旁观,她怎能做得到。   再不能顾忌轻寒方才的告诫,缦舞一下冲了上去,自身侧扶住浑身发颤的轻寒,一遍遍疾声询问他的状况。   此时的轻寒尚未完全被魔魇吞噬心智,仍旧保持着一丝清明的他深知再这么下去势必会伤到缦舞,即便不是他的本意,但若再撑个一个片刻,就算是他自己也可能无法继续控制自己的行为。   轻寒一把将缦舞推开,几乎是用嘶吼对着她道:“不要靠近我!不想被伤到就离我远点!”他自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丧失理智,倘若真的因此害得缦舞受伤或是有什么更为不堪设想的后果,他必然不能原谅自己。   诚然轻寒这也是为了不让缦舞因自己受了伤害,可这样的说法怎么可能让缦舞收手?看着自己的最重视的人饱经痛苦挣扎,缦舞无法保持镇定无动于衷。   再不能看着轻寒这样受尽煎熬痛苦下去,缦舞灵机一动,想来也只能先这样拖上一拖了。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飞快掏出其中一根拈于指尖,从背后忽地上前,银针径直扎进轻寒枕骨下方的风池穴。几乎同时,轻寒的身子一软,倒在了桌面上,不省人事。   缦舞拔出银针并将其再度收好,叹息一声,望向总算安静下来的轻寒,暂时松了口气。   虽说这只不过是缓兵之计,但好歹能让他暂时昏睡过去,不至于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轻寒拖到床榻上,给他脱了靴子躺好,缦舞一下泄了气似的往床缘一坐,面对他安详的睡颜,一时间百感交集。   此人毕竟是养育了自己整整十年的师父,教她习武,教她识字,如父亦如友,如亲亦如……缦舞的脸颊爬上一抹绯红,同自己的师父发生了那样亲密的关系,是她一直都在刻意回避的事实,然而每每想来,都不能够保持平常心态。   就是这样的轻寒,眼睁睁看着他堕入魔道,被魔性侵蚀意志,她果真能够做得到么?   暗自思忖了一番之后,缦舞终于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世上,大约也就只有自己的义父华扁鹊能够有法子救轻寒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缦舞立刻兴奋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决意即刻动身前往空音谷。   隔了这么些时日,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回去那儿了。眼前浮现起空音谷内郁郁葱葱的景致,还有华扁鹊为老不尊的老不修样儿,缦舞的眼里浮起难得笑意。   择日不如撞日,她一下定决心,便立即付诸行动,草草收拾了行囊就打算离开。   走到门口时,缦舞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去深深望了眼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轻寒,不舍归不舍,她还是必须要去的。   再无片刻犹豫,她背身离去。   方出了明月城。缦舞竟见到凤珝已在外头候着自己,此刻的他已然重新带上面具,恢复了明月城城主南风的身份。   “你怎么在这儿?”缦舞很是惊奇。   凤珝嘴角噙着一抹笑容,随意耸了耸肩,道:“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缦舞的嘴角抽了一抽,勉强按捺下白他一眼的冲动,耐声说道:“现在没工夫和你瞎耗,我要离开一段时日。师父就……拜托你照顾了。”   凤珝叫住话才说完就急急忙忙走人的缦舞,“你就这么走着去空音谷?”   “你知道我要去空音谷?”缦舞更为讶异。   凤珝笑笑,吹了声口哨,不时便有一匹骏马飞奔至他身边。他拍了拍马脖子,转而又对缦舞说道:“还是骑马去更快一些吧,嗯?”   隔着冰冷的面具,缦舞亦能看见凤珝眼底止不住的柔情笑意,诸多言语在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出口的,却只剩下了不咸不淡的“多谢”二字。   凤珝眼巴巴看着缦舞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目送她走远之后,忽然开口唤了声:“休宁。”   金银妖瞳的男子瞬时出现在他身后,垂手静等着他的指令。   “你暗中跟着她,好好保护她别受了伤害。”凤珝头也不回,只注视着那个早已远去消失不见的身影。   休宁面无表情,短促而有力地应了句:“是,主子。”一转身,再次消失不见,就同他的出现一般。   快马扬鞭,一路马不停蹄地往空音谷赶,行到山间小路之时,忽闻前方似有异动,缦舞警觉地收紧缰绳,不由放慢了步调,眯起眼来往前方仔细张望。   凑近了些后才发现,一伙五大三粗手持刀刃的汉子,正将一名书生打扮的文弱男子团团围住困在道路中央。不用问都知道,这必是山贼在那儿打家劫舍呢。   缦舞本无意淌这趟浑水,怎奈山路狭窄,贼人虽说为数不多,可他们六个山贼加一个书生,愣是把这本就不宽敞的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对此时的缦舞而言,哪里容得他们这样挡住去路耽误了她救人的时间。于是,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袖中梅花镖“嗖嗖”飞出,径直射穿了三名贼人的肩膀。只听得他们“嗷嗷”哀嚎,在地上滚做一团。   另外几个山贼见有人来坏了自己的好事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转头一看,见竟是个女子,不禁往地上的同伴啐了一口,“呸,真没用。臭娘们儿,赶来坏老子的事儿,今儿老子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三人挥舞起手中刀刃,径直砍向缦舞。   缦舞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眼看着山贼愈发靠近,她忽地冷笑一声,两腿用力一蹬飞身下马,跃入贼人之间。长剑挥舞仿若遍地莲花盛放,剑影绰绰,闪得对方几乎迷花了眼眸。   趁着山贼眼花之际,缦舞倏地刺出一剑,没入贼人股中三寸,顺势左腿向后飞踢,将后头一人的下巴都踢得险些脱臼。   当她的眼神落在余下最后一名贼人身上时,那人俨然被震慑住,手里的大刀咣当一声坠地,两腿一软匍匐到地上,一个劲儿地求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缦舞冷冷扫他一眼,“不自量力。”回身复又上马。   将将准备离去,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路边看着缦舞上演这场“美女救书生”好戏的年轻书生,疾步上前来到马下,向缦舞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抱拳道:“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这等小事缦舞怎会置于心上,她冲他莞尔一笑,便狠狠拍了下马屁股,马儿长啸一声,撒开蹄子飞奔了出去。   书生在后头大声喊着:“姑娘留步!在下还未知晓姑娘姓名!日后何以报答!”   缦舞并未减慢步速,一面策马飞奔,一面又回过头来高声回了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后会有期!”   当声音散尽,一人一骑已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山石碧翠之间。   “空音谷。”   缦舞翻身下马,手握缰绳将马儿牵了进去。   甫一进了空音谷,缦舞立马抓着个里头的熟人,忙不迭地问道:“我义父现在何处?”   那人一见是缦舞回来,乐得合不拢嘴,“缦舞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谷主外出云游,谷里正愁着没人当家做主呢。”   仿佛被一道落地惊雷劈中,缦舞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炸开,愣了半晌才重复回问了声:“什么?外出云游?”   《凌烟乱》苏窨 ˇ遍寻良医辗转各地ˇ   缦舞几乎有种想要一头撞死在廊柱上的冲动,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儿,自己才要来找人,人却出去了。这算是天要亡谁呢。   见缦舞一脸的焦急神态,谷中人好心提醒了她一声:“谷主是今早辰时将将离开的,并未骑马或坐车,依谷主自己所说,是往南边儿去了。”   辰时方才离开?那就是说如今快马去追应当能够赶得上才是。   “多谢了。”缦舞不再迟疑,当机立断立刻再度翻身上马,马鞭一扬便迅速冲了出去。要说还真得感谢凤珝,替她备下了这匹好马,速度快,耐力又好。碰上在驿站随意购置的马儿,恐怕此时早已趴下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缦舞两腿紧紧夹住马肚子,心急火燎地往南边奔走。这种时候她已然顾不上自己连续赶了这么久的路,从脖子到脚踝统统都是又酸又麻,只要能够早日找到华扁鹊,带回去救治轻寒,哪怕要废了她自己这身武功她也是心甘情愿。   缦舞暗暗思忖了一番,倘若华扁鹊是早间才走的,又无马匹代步,那此时应当不会走的太远才是。。   再加之眼看着暮色渐沉,他一个人通常不会夜间赶路,那最有可能的应该就是在这条路直通的最近的城镇落脚休息。   回忆了一番此处地形,缦舞霍然想起了,离这儿最近的不正是南溟么。想来距离上次去到南溟倒也并未隔开多久,这不,居然又要再去一趟了。   总算赶在了太阳落山之前到达南溟,南溟城一如往常,人声鼎沸,往来商旅不断,大街上到处是来来回回的人。   顾不得休息赏景,缦舞进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城中各个客栈,依次询问查找华扁鹊的踪迹。   要找华扁鹊其实并不十分困难,只能说他的模样太过惹眼,白发须眉,仙风道骨,活了一大把年纪了看上去仍是精神十足的样子。   基本上偌大的南溟城里应当不会出现第二个这样的人。更何况又是只身出行的老者呢。   “小哥,敢问你们店里今儿有没有个看上去八九十岁的老者来投宿?”   “八九十岁……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一个,看着挺有精神气儿的老先生,约莫一个时辰前来投宿的。”   直到寻到了第七间客栈的时候,缦舞终于得到了华扁鹊的线索,这可把她给高兴坏了。抓着店小二的胳膊一个劲儿地猛摇,“小哥可否告诉我,那位老先生现在哪个房?”   店小二被摇得眼冒金星,神志倒还挺清楚,回答道:“天子三号房。不过,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缦舞这才松了手,只听“扑通”一声,被晃晕了的店小二直接倒到了地上,嘴里险些吐出白沫儿来。   可缦舞丝毫没有顾及到那悲催的店小二,心里早开始盘算起了自己的事情来。   南溟城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小。要是她冒冒失失跑出去满大街寻,估计还没找着华扁鹊就先把自己给累得半死了。   眼下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守株待兔这一招了吧。   一面这么想着,缦舞一面挑了个内堂的位子,不起眼,却也视野开阔,门口一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够尽收眼底。   随即又让店小二备了些酒菜,如此一来,既能填饱肚子歇歇累了几天的腿脚,还能随时关注着华扁鹊何时回来。   缦舞随意送了颗花生进嘴里,两眼目不斜视地关注着门口的一举一动。   坐在那毫不起眼的大堂一隅,一面吃着饭食,一面关注动向。好一会儿了,却还是不见华扁鹊回来。   这厢没能等到华扁鹊,那一边儿大堂另一侧倒是传来了些骚动。叮铃桄榔一阵砸家伙的声响,稍间还伴着男子吵嚷的声音。   许是等人时最容易闷得发慌,缦舞好奇地探头往骚动来源处张望了一下,这不张望还好,一张望可就傻了眼。   那不是自己在山路上救下的书生吗?怎的也能在南溟遇到,还真是有缘。   “臭小子,看你穿得体体面面,没想到绣花枕头一包草!没钱,没钱你来我这儿吃什么饭!”   “抱歉掌柜的,要不然我先赊账赊着,明儿一早来就给你,你看如何?”   “赊账?哼,你当爷我傻呀,给你赊了赶明儿你人跑了我跟谁兑帐去!”   “在下说话从来很有诚信,说了会来还就必然会来。”   “你少跟我唧唧歪歪,告诉你!爷我这儿从来就没有赊账的理儿!你今儿要是拿不出钱来,哼哼,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可如今我身上真是身无分文呐。”   “没钱?没钱你就是吃霸王餐了?来人呐,把这小子给我拖出去打!今儿不教训教训你,别人还当我这儿吃白食儿好欺负的呢!”   话音刚落,从后屋窜出了好几个手持木棍的男人,一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面相凶狠,显然是这客栈里养着的打手,专门对付这种砸场子或是吃白食的人的。   随着掌柜的一声号令,那几名打手高声应和了一声,就架起书生的胳膊准备往外头拖。   那书生看着倒是没多大慌张,他眼神忽地闪过一道锐利精芒,十指收拢,正要做出些什么动作,那几个大汉打手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喂!你这是做什么!”掌柜一看一个年轻姑娘只用单手就钳制住了他手底下打手的行动,脑门儿上开始隐隐冒汗。   缦舞一手抓着大汉的胳膊,一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伸在掌柜面前,脸上保持着一派和善温婉的微笑:“掌柜的,你看,这些银两够不够给这位公子付账了?”   生意人总是一见银两就能两眼放光的,而这位掌柜的又是个实打实的见钱眼开专业户,巴不得和银子结婚,和银子睡觉,和银子生娃娃。   一见有人愿意掏出钱来,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收下银两又令打手们收手退了回去。   书生谦谦有礼地坐到了缦舞这桌,还不忘给她抱拳鞠了一躬,“感谢姑娘屡屡伸出援手,小生感激不尽。”   缦舞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没错,对她而言,救人不过是为的赶路,付账不过是看不顺眼掌柜见钱眼开的德行,两桩事儿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小生安思远,敢问姑娘芳名。”书生恭恭敬敬地抱拳相文。   “缦舞。”缦舞也客客气气地回抱一拳,“恕小女唐突,安公子出门在外何以连盘缠都不带些在身上?”   安思远叹了口气,“姑娘有所不知,小生此行并非一人,盘缠都安置在随行小僮的身上,怎奈半路与小僮失散,照着先前的计划,会在这南溟与其会合。”   正说着,一素衣少年急急跑进大堂,四下寻觅了一番,可算眼尖,在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找到了安思远的身影。   少年疾步走到安思远身后,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缦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公子……”   安思远头也不回,像是早知道了来者何人,淡定地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才悠悠开口道:“燕青,将荷包给我。”   这个名为燕青的小僮立即遵照嘱咐从背囊中取出了个荷包,递到安思远的手上。   缦舞看着有些想笑,难不成书生都是这样,爱用女孩子家才使的刺绣荷包的么。强忍住心头笑意,她定定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究竟打算干什么。   安思远从荷包里取了两锭明晃晃的银子,轻轻置于桌上,推倒缦舞面前。   “安公子这是何意?”缦舞蹩了蹩眉。   安思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煞有其事地解释道:“这里有两锭银子,一锭是还方才姑娘出的酒菜钱,还有一锭算是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的。”   缦舞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桌上取了一锭银子揣入怀中,接着又将另一枚银子缓缓推了回去,笑得恰到好处,看不出是谄媚还是嘲弄。   “姑娘,这……”安思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被退回来的银两,又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缦舞。这年头还真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缦舞气定神闲的笑了笑,好像从不把这钱看在眼里似的,缓缓开口解释道:“你还我的酒钱我这儿就不跟你客气了,只是,救人时若还惦记着别人报答,那我活着也未免太累了些。安公子请把这钱收回去吧,毕竟,你的性命总不止值这点银两吧。”   好一张伶牙利嘴,安思远分明是被缦舞讽刺了一道,可不但没有生气,反倒是佩服起这个女子来。一身武艺不谈,更怀有侠胆仁心,以及……女子特有的嘴皮子功夫。   安思远将将张了张口,似乎又有什么要感慨的言论欲待发表,连个声儿都来不及发,就见缦舞“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疾步往门口敢去。   他没弄明白,这个女子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连声招呼都不打。于是顺着她离去的背影扭头望了过去,之间缦舞再门口迎上了一个白发白胡子老者,一贯保持着淡漠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义父!”缦舞急匆匆地跑上前去,一把抓住华扁鹊的手,活像是见到了亲爹似的。   没想到会在南溟遇上缦舞,而且看样子还是她特意守候在此的。华扁鹊一时有些纳闷儿,“丫头,你怎么来了,看你的样子,可是有什么急事?”   缦舞稳了稳许感激动的心情,将轻寒练就了《云笈九经》被魔性反噬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讲予了华扁鹊,期望能够请他回去救治轻寒,为他剔除魔性。   谁想,华扁鹊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拒绝了缦舞的请求。   “这是为何啊义父?”显然,华扁鹊的拒绝让缦舞大失所望。   华扁鹊伸出手掌按在缦舞肩头,以示平复她的焦躁难安的情绪,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你这丫头就是这点不好,一旦脾气急躁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我这不是话还没说完么。我虽不能够救治轻寒,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他应该能够帮得上忙。”   “谁?”缦舞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华扁鹊捋着胡子,笃定地说道:“修业寺——悟心大师。”   修业寺在江湖上算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寺庙,坐落于南溟城外的某座山上,距离南溟倒也并不远,骑马过去三个时辰方可到达。   江湖上知道修业寺的人并不多,也是,出家人本就清心寡欲,甚少掺和武林众人的是是非非,更何况像修业寺这样,寺中僧众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人的小庙,就连寻常百姓都从来不会去这等小寺庙上香拜佛的。   所幸华扁鹊同修业寺的住持乃是多年至交,这才对修业寺有所熟悉。   虽说江湖上修业寺的名号知者甚少,但倘若一说悟心大师,恐怕必然会引来一阵唏嘘良久。   话说这悟心大师,并非修业寺住持,却是连住持都要对他以礼相待的人物。算辈分,住持怎么也该称他一声师叔了。   悟心大师的名号在江湖上那可是响当当的,多少武林后辈前赴后继地想要一瞻大师尊荣,怎奈悟心大师向来深居简出,见过他样貌的人屈指可数。   愈是神秘之人,江湖上对其的传言就愈发神乎其神。   有人说,悟心大师不但武功独步天下,哪怕是凌烟山庄庄主轻寒同天绝门门主凤珝这两大高手联手,都未必能够和悟心大师过得了三十招。   又有人说,悟心大师早已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乃是现世活佛,天人是也。   当然,华扁鹊最清楚不过,所谓流言,只因为它能令传播与倾听者感到各种激奋情绪。这里头的水分,可是掺了不少。   然悟心大师修为高超这一点,那诚然是毋庸置疑的。   得到了这些消息,缦舞哪里还能够继续待下去,匆匆向华扁鹊告辞之后,就怀揣着临走前华扁鹊交予她的书信一封,让小二重新牵了马来准备离开。   一脚放踩上脚蹬,身后就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姑娘,缦舞姑娘请留步。”   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个书生安思远。   “你怎么还没走?”缦舞不解,连他的小僮都已经和他会合了,这人怎么还在这里没有离开。方才她只顾着和华扁鹊商谈要事,倒是把这人给忽略了。   安思远在缦舞面前三步站定,对她抱拳道:“小生刚才无意间听见缦舞姑娘说要去城外修业寺,可是真的?”   缦舞不知他究竟是何意思,如实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安思远的两手一拍,眼角眉梢都挂上了喜悦之色,“不瞒姑娘,小生此行也是要去修业寺,姑娘若是不嫌弃,你我二人同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缦舞从来不会以貌取人,但眼下她确实是赶着时间搬救兵救人,她打量着安思远一身弱不禁风的模样,蹩了蹩眉。   像是猜到了缦舞的心思和顾虑,安思远赶忙抢着开口:“姑娘不必担心拖慢了行程,小生虽看着身单力薄,骑马还是会的。而且如今天色已暗,姑娘一人赶夜路委实凶险得紧。”   听了这话,缦舞的嘴角下意识一抽。带上这个书生恐怕才更凶险吧。她在心里头喃喃暗忖。   “对了,你那小僮呢?就是那个燕……燕什么来着……”缦舞左看右看没见着方才那小僮的身影。   “燕青。”安思远好心提醒。   缦舞摸了摸鼻子,一脸的不以为意,“哦,就是燕青。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你们又分开了?”   安思远释然一笑:“他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办。”   缦舞点点头,“哦……”   “这回我可是带上了银两放在身上的。”安思远又补充了一句。   缦舞忽然觉着太阳穴隐隐发胀,带着这个家伙上路,可别真给她惹些什么麻烦才好。   事实证明,缦舞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两人策马驰骋,扬起尘沙无数。   缦舞一面骑马飞奔,一面偷偷瞄了眼与自己不过差开半个身位的安思远。这厮果真如他自己所说,没给她耽误时间。而且,他的骑术出乎意料地精湛,连缦舞都看得叹为观止。   “喂,我说安公子,你不是读书人么,怎么也会骑马?”缦舞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幸亏侧着脸,不然非得被呼啸而来的风呛个半死。   安思远似乎早就料到了缦舞会这么问,立马应答道:“小生虽是读书人,但自小生活在北方,会骑马这再正常不过了。”   “原来如此。”缦舞的应答声几不可闻,要不是他亲口告知,她还真没看出来他是北方人。打小在南方土生土长的缦舞,一直以为北方人都该是人高马大的,没想到今日见着的这个安思远,倒是生的比南方男子还要秀气上几分。   “怎么了缦舞姑娘?”感觉到缦舞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安思远好意提醒了一声,“骑马的时候不看着前方可是很危险的。”   缦舞脸上一燥,急忙扭过头去专心骑马。果真是太过失态了,黑灯瞎火的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却被对方嘲弄了一番,缦舞在心里小小不满了一下。   不过还没来得及多抱怨,缦舞已然在黑暗中望见一处光亮,逐渐靠近后接着门前悬着的两盏灯终于看清楚,门匾上清楚写着三个大字——修业寺。   《凌烟乱》苏窨 ˇ入修业心计未可知ˇ   一踏进修业寺,里头的布置陈设让缦舞和安思远都实实足足地吃了一惊。按说这修业寺香火不旺,外头大门也是早已因年久失修而显得陈旧不堪,里头本料着也好不到哪儿去的,谁想这一进来,确实能让人惊愕不已。   大雄宝殿上的释迦摩尼佛祖像,结跏趺坐,左手横置左足上,金身辉煌,直教人瞠目结舌。两侧供奉有十八罗汉像,皆为纯金打造,未有半点含糊。   同那扇用寒酸形容都不为过的大门相比,里头的布局简直大相径庭,说它堪比皇宫大院也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这果真是寺庙?缦舞环视四周,只差唏嘘而已。这哪里是山野寺庙,简直就是豪宅别院。   也不知这样一出寺院怎的早些未被世人发现,倒是白白埋没了。只是,也不知这般奢华谁人意思,佛祖可未必高兴。   缦舞打量着周遭陈设,心中无限感叹,却未曾表达出口。   甫一站定下来,从后侧方走出了一袈裟披身的老和尚,看上去也该和华扁鹊一般年岁了,一把花白胡子几乎长到了胸口。   老和尚向着缦舞与安思远作了个揖,淡淡开口道:“老衲清凉,不知二位施主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一听“清凉”的名号,缦舞赶紧毕恭毕敬地回了一礼,此人不正是华扁鹊同自己提到的修业寺住持么。   “原来您就是清凉大师,晚辈深夜打搅,实在是迫不得已。”说着,缦舞从怀里掏出早先华扁鹊给她写下的介绍信,递于清凉,“此乃晚辈义父华扁鹊之书信,还请大师过目。”   清凉接过了书信,仔细阅读了一番,并确认了果真是华扁鹊的笔迹,面上的拘谨稍有散开了些,收起信件复又开口道:“原来是故交之女。不知令尊如今可好?”   缦舞见清凉的神色缓和不少,心里也算是微微松了松,语气依旧恭敬地答道:“义父老当益壮,这阵子还出了空音谷四处云游济世呢。”   “济世?”清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呵呵乐了起来,“这老顽童若果真有这份济世之心,哪里还会等到这把年纪,以他的性子,估摸着是在谷里闷得慌,找借口出去吧。”   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子熟人间才有的打趣。缦舞细细琢磨着,看来自己这义父年轻时候就不怎么安分呐,要不然怎的如今一把年纪了人家清凉大师还能揪着他的软肋直戳呢。   一阵简短的嬉笑过后,缦舞并没忘了此行的目的,于是开门见上地道明了来意,期望能够当面恳求悟心大师救人一命。   一番急切解释之后,清凉明显顿了顿,眉心微蹩,似是无奈又似是惋惜,“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施主来的诚然不是时候啊。”   缦舞愕然,“大师此话怎解?”   清凉面色不改,缓缓回道:“施主有所不知,悟心师叔前些日子方闭关修炼,要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才会出关。闭关期间他定然是不见任何人的,即便是老衲,也未必能够见他一面呐。”   “这可如何是好?”四十九日,等到那时候指不定轻寒都已经入魔已深难以救治了。缦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这事拖不得啊,事态紧急,可否请大师通融一下,晚辈求您了。”   清凉摇摇头,“不是老衲不想帮你,只是悟心师叔的行为素来不是老衲能够揣测左右得了的,恐怕……”   恐怕?这一恐怕,恐怕轻寒就此将要着了魔道了!   缦舞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都险些掉下来。只是她自然也明白,清凉大师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是这样了,即便是看在与华扁鹊的多年交情上,他也没必要同她开玩笑不是。   “不如这样。”清凉见缦舞的样子,于心不忍,毕竟出家人积善行乐,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他劝解道,“今日天色已晚,二位施主先在寺里住下,明日一早姑娘将令师尊接来本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待悟心师叔出关之前,老衲也能勉强支撑一段时日。”   原本失去了最后一线生机,此时清凉又在黑暗中为她掌了一盏明灯,叫缦舞又惊又喜,连句感谢的话语都说不全了。   一直站在一旁未曾出声的安思远,此时也算是弄明白了状况,转而对缦舞劝慰道:“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清凉大师都如此说了,姑娘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好生休息一夜,明日才好有力气赶路不是。”   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权衡再三,缦舞只得暂且接受了这一方法,毕竟,这是眼下能够解救轻寒的唯一方法。   清凉给二人在后院备下了厢房,而后便指了路由着他俩自个儿过去,他倒是像个没事人似的,径自回房打坐去了。   因为只有一盏灯的缘故,安思远掌着灯把缦舞送去她房里。   回房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安思远试着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这种略显尴尬的困境,“恕小生好奇,可否问问缦舞姑娘,你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缦舞姑娘这么不辞辛劳到处奔波,想必你二人定然是师徒情深吧。”   师徒情深。缦舞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一霎那的恍惚,只是师徒么?呵,倘若只是师徒之情,恐怕她未必如此上心吧。   她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灯光忽明忽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声音悠悠然,在这般寂静夜色中竟显得有些空灵,“我师父乃是个卓尔不凡的人。武功独步天下鲜有敌手,仅凭着一人之力建立了山庄,还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武艺超群,才智更是毫不逊色。”   不知为何,缦舞一面如此说着,脑海中一面浮现起轻寒的模样,一身玄衣身姿绰约,当风临江宛若谪仙。   只是这么想着,她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连她自己也都未察觉。   安思远凝思片刻,忽然理所当然地问出一句:“敢问令师尊今年高寿?”同缦舞想的不同,此时在安思远的脑海中出现的形象却是个同清凉大师差不多岁数的老者,仙风道骨,飘飘然的模样。   “噗嗤——”缦舞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高寿,被轻寒听见指不定那张脸能憋得多青呢。   “怎么了,小生可是哪里说错了?”安思远百思不得其解。   缦舞敛了敛情绪,回答他道:“我师父不过而立,尚且年轻得很,哪里是要用‘高寿’来形容的。”   安思远一愣,“而立?那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面上尴尬笑笑,眼见着缦舞随意挥了挥手进了屋子,而他自己像根木头似的在门外杵了许久,方才的笑容凝滞在嘴角,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探究之色。   一转身,同他的身影一并没入夜色之中。   次日一早,待到安思远起床的时候,缦舞早已骑马离开返回明月城。当然,安思远并不知道缦舞去的是明月城。他一人留在修业寺里头,发觉这座寺院里,还真是没多少僧人。   没多少僧人,或许,这也算是一桩好事。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早上只喝了些稀粥,外加两个包子,安思远闲着无事便去院子里走走。果真人不可貌相,寺庙也不可仅凭区区一座大门来臆断其规模。这修业寺在白天看着,比夜晚更是恢弘许多。   如此兴师动众地建造一座山野小寺,恐怕内里必定是大有玄机吧。安思远望着远处一间大门紧闭的屋子,忽然止住了步子。   “静思阁”。门匾上写着这么三个大字。   “此处便是我悟心师叔闭关之地。”身后霍然想起说话声,一回身,竟是清凉。   只见清凉的目光掠过安思远,落在前方的“静思阁”上,淡淡说道:“悟心师叔每年都会在此闭关修禅,我等皆不可打扰。即便在门外同他说些什么,也从来不会应话。”   安思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听清凉转向他并问道:“安施主来我修业寺是有何打算?”   安思远没有片刻犹豫,一脸诚心地回话道:“小生此次前来,是因为仰慕悟心大师,专程前来意欲与悟心大师见上一面,聆听大师的禅语教诲。因而,在见到悟心大师之前,还望清凉大师恕小生在此叨扰了。”   看得出来,安思远此行似是抱着不见悟心不回头的决心,清凉自然也不能勉强,一切随他自便。   明月城。   凤珝扣住缦舞的腕子,虽然脸上带着面具,缦舞仍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想要传达给自己的紧张情愫。   “让我和你一起去修业寺,一路上也好帮着你一起照顾轻寒,这些日子你清减了不少,就让我同你一并分担些吧。”凤珝的声音轻柔,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一遭缦舞回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她本就身子骨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连日奔波。   而缦舞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此时的她早已将自己的身子置之度外,心心念念就是能够早日将轻寒给医好。   缦舞并不想拂了凤珝的一片好意,可她清楚地知道,对凤珝而言,有着远远比守在她与轻寒身旁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说道:“明月城离不开你,你若随着我们一并离开,指不定就被一些奸人给趁虚而入了。切不可意气用事,导致三年努力付诸东流啊。”   不仅仅是琼华宫,武林多少大小门派,白道黑道,都像狼似的盯着明月城的一举一动。眼下凌烟山庄总算有城七、嬿婉把持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多大的状况,若是明月城有个闪失,那可就是腹背受敌得不偿失了。   凤珝明白缦舞的坚持,于是不再强求,帮着将尚处于昏睡状态的轻寒抬上了马车。   按着轻寒如今的状态,骑马着实不易,虽说马车的速度委实慢了些,却也再找不到别的法子。   “路上小心,到了修业寺记得给我飞鸽传书。”凤珝伸手卷起缦舞肩上的一缕青丝,缠绕在指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照顾轻寒的同时别把自己的身子弄垮了,否则我绝不饶他。”   这里的“他”自然指的是轻寒。若非他自作聪明练什么《云笈九经》,以为可以保护缦舞,到头来只是弄巧成拙,哪里还会有先下这些个事儿。   迁怒又如何,他能够迁怒的也只有轻寒罢了。谁让他们都是那样将缦舞放在心尖尖上呢。   应过之后,缦舞脚一蹬跃上马车,为了速度快些,她赶走了凤珝原本给备着的车夫,转而由她亲自驾车。   随着一声清脆响亮的“架——”,马车飞驰而出,绝尘而去。   眼看着马车渐渐驶远,凤珝淡然的声音响起:“这一路上可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么?”   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凤珝身后的休宁神色不改,冷冽的气息萦绕周身,“并未发生过什么事情,除了小姐在去南溟路上解决了一干山贼,在南溟客栈教训了掌柜和几个手下,除此之外,并无别他。”   “这样就好。”凤珝稍稍松了口气。   休宁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有个叫安思远的书生和小姐走得挺近,还同她一并去了修业寺。”   凤珝眉心一憋,“安思远?”   “书生打扮,不过……”休宁顿了顿,“依属下观察,此人应该是身怀武功,一直深藏不露而已。”   “哦?”凤珝将“安思远”这三个字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又道,“你暂且继续留在暗中保护舞儿,至于那个安思远,我自会派人查清楚他的底细。”   任何可能威胁到缦舞安全的人,他都不会坐视不理任其发展。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   再次回到修业寺的时候,轻寒几乎快被马车颠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面如土色,着实叫缦舞狠狠担心了一把。   索性这修业寺不仅陈设布局金碧辉煌,清凉还在寺里专门僻了一间放置药材的屋子,总算还能让缦舞有挑选药材给轻寒调理身子的余地。   在安思远的协助下,好不容易将轻寒安置在了清凉备下的厢房内,缦舞久久坐在床榻边上,垂着头凝望他因昏睡而显得倍加冷峻的面容。   就如安思远之前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她亦相信总会找到解决之道,悟心大师以及清凉大师也决然不是冷酷无情之人。既然如今来到了这修业寺,那便是离要达成之事更近了一步。   另一头,仍旧是明月城,凤珝坐在几案前,手里拿着的是手底下探子汇报的有关安思远的消息。   “好一个安思远。”凤珝的唇角勾起一抹略显妖娆的笑意,却是冷得足够让人浑身血液都一并凝结了的。   指尖发力收拢,字条在掌心被揉成了一团。面具下凤珝的脸色显得阴鹜森冷,他把“安思远”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眼前仿佛能够浮现出这样一个身着素净儒装,风度翩翩的书生打扮的男子。   只是,卸去了这副伪装,安思远,你以为你的身份能够瞒得过所有人么。   琼华宫今日频频派了探子在凌烟山庄同明月城外窥视,也不知道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所幸明月城有凤珝把持着,哪里会容得琼华宫这般肆意妄为。而凌烟山庄有城七和嬿婉在,暂且也出不了多大的状况。   只是,城七愣头青似的性子,一遇上嬿婉这样时而显得有些轻浮的逗弄,难免要出点问题。嬿婉认为城七不解风情,而城七不能接受嬿婉不够矜持。   城七有时委实莫名,这嬿婉总是无端端地来同自己整些有的没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如今眼前的劫难尚未过去,自己这二师妹却是成天喜欢进厨房做上乱七八糟好些点心小食。师父不在,最后都是进的他的肚子。   在城七看来,嬿婉此举就好比不务正业,有时间研究吃食,倒不如学他好好钻研武学来得更有用一些。   然而,每每看着城七将自己亲手做的吃食解决干净一点儿不剩,嬿婉心里头就是美滋滋的,心里盘算着第二日再换些什么花样。哪里明白城七这木头脑袋里想的是些什么呢。   缦舞日日为轻寒施针诊疗,从未有一日间断,索性如今魔性未入心髓,扎针尚可稳住他的心神。   到了修业寺的第二天早晨,轻寒就已清醒过来,他自然记得自己疯魔时的所作所为,为了避免伤害缦舞,他尤是想要回去凌烟山庄。然经过了清凉大师整整两个时辰的劝解,总算是将他这顽固不化的脑袋给敲了开。   清凉说的并未有错,以轻寒此般状态回去凌烟山庄,日后受累的恐怕何止缦舞一人,天下苍生都未必能够幸免。   而留在修业寺,只要能够撑到悟心大师出关,那他必然能够得救。   《凌烟乱》苏窨 ˇ再入魔幸得高人救ˇ   在修业寺的日子过得极为简单,除却每日为轻寒施针,其余的就和当初待在明月城流芳园时无多大差异。   一连过了将近十日,在缦舞的施针控制,以及清凉大师的每日诵经清楚邪念的辅助之下,轻寒一直不曾入魔,相安无事,也算是众人最为乐意见到的情况了。   这一日,缦舞收到来自凤珝的飞鸽传书,表示她先前的平安信已经收到。当然,特意传书告达,并不可能只说句收到这么简单。   字条后面还附上了另外一句话:留心安思远。   在那之后,缦舞平日里的生活起居一切照常,只是在面对安思远时总会多生一个心眼。   她相信,既然凤珝这样说了,其中必定存在着些许猫腻,虽不知对方来历,以防万一总是好的。   在被凤珝这句话点醒之前,缦舞一直认为安思远不过就是个文弱书生,从未想过这样一个读书人能有什么状况,可一旦她留心起来,便发现其中果真有太多细小之处,是自己先前一直未曾注意到的。   好比安思远走路的声音。   有好几回,缦舞一人待在院落里头,听见自己身后脚步声就能辨认出是安思远,毕竟整个后院里住的,只有他一人不会轻功,脚步声重些也是再正常不过。   然这一日当安思远再一次伴着熟悉的脚步声出现在缦舞后头与她招呼时,缦舞终于发觉了一桩不太对劲儿的事情。   脚步声诚然不假,却是到了距离自己五步开外时才显露出来的。而在那之前,莫说脚步声,连气息都感觉不到。   这又说明什么?   “缦舞姑娘?”安思远轻声唤道,“姑娘在想心事?”   因联想到了这一茬而分神的缦舞,被他的声音又拉回了神志,含糊不清地随意敷衍了几句,随即借口说自己到了该去给轻寒施针的时间,先行离开了。   安思远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急急飞奔离开的缦舞,下意识地开口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半个时辰前刚施过针么?”   自然他也没想得太多,悻悻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去。   缦舞急匆匆地跑进了轻寒的屋子,一踏进去便立即回身将门合上,背靠在门扉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行,这件事儿必须趁早查明白才能安心。凤珝也是的,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叫她忧心忡忡在心里设下一道防线,却又弄不明白究竟要从何防起。虽说已经给凤珝回了信,让他说明缘由,但鸽子的速度总是有限,再等到他回信,估摸着又要过上将近十日了。   看见缦舞慌里慌张从外头跑进来,本来还倚在软榻上看着清凉大师给他的佛经的轻寒,不由做起了身来,“怎么了舞儿,这样慌忙,可是遇着什么事了么?”   缦舞这才回过神儿来,按了按稍稍平缓下来的胸口,走到桌前径自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顺下气儿了才开口回答道:“师父,你觉得安思远这个人呢怎么样?”   轻寒正了正色,“什么叫‘怎么样’?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好了,莫非你对他……”   话未说完,被缦舞毫不犹豫地打断:“想哪儿去了,我对他?怎么可能。”一面说着,她一面还翻了个白眼儿,接着又说,“我只是想说,凤珝在前阵子的飞鸽传书里说,要小心这个安思远。”   说完,缦舞等着轻寒的反应,却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只是若有所思地往榻上又懒懒地一靠,翻开了手里佛经,继续看了下去。   过了好半晌,缦舞不明白他卖的什么关子,正打算上前一问究竟,倒是挺他自己悠悠开了口:“此人并非普通书生,身怀武功,深藏不露罢了。”   缦舞一惊,没想到连轻寒都这么说,于是又接着追问道:“你早就看出来了?为何不早些说出来呢?”   轻寒目不转睛地逐字逐句阅览着佛经上头的文字,不以为意地回答道:“他隐藏身份留在这名不见经传的修业寺,必是有什么非达到不可的目的,但迄今为止都未见他做过什么可能牵累到你我的事情来,那我们也没必要表现得太过紧张,静观其变即可。”   这话一点不假,安思远至今没做过什么伤害轻寒缦舞的举动,虽不知他的目的为何,却也没有什么理由去过问的太多了。   “凤珝的意思恐怕是要我们别和安思远走得太近,也别管他的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轻寒头也不抬,又淡淡补充了句。   缦舞细细琢磨了一下,按照轻寒这么理解似乎也有道理,或许果真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吧。   话是这么说,总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笼罩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还是说,如世人所言那般,女子就是比男子想得更多,心事更重?她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日出日落,每一日都似乎风平浪静,安思远那头一直未见有什么作为动静,面上仍是维持着一贯儒雅的书生模样。   渐渐地,缦舞也就对此人感到放心了些,然对其的警觉性一直不敢松懈下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本以为一切都能够按着既定的轨迹发展是,意外还是不能避免地发生。   距离悟心大师出关,只剩下了不到十日,眼看着待他出关便能为轻寒驱除身上的魔性,谁想,在这节骨眼上轻寒却出了状况。   刚过正午,缦舞本与轻寒在院子里一边儿闲聊着有的没的,一边儿想借着阳光在这日渐阴凉的日子里取些暖意。却不想,缦舞说话时说着说着便觉得身旁的轻寒不太对劲儿了起来。   先是嘴角笑容渐渐僵硬隐去,面色唇色同时泛起一层苍白。视线逐渐上移,此刻的他,眼中早已不见清明,混沌一片,且因充血而附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暗红。   缦舞双眉紧锁,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甫一触及对方,便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剧烈颤动。   “师父,师父。”缦舞叠声唤他,但不见轻寒有何反应,只是颤动愈演愈烈。   入魔了?   缦舞的脑海中浮现起这么几个字。她再不迟疑,赶紧从身上掏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着的银针,然存放银针的绣包尚未来得及打开,已然难以控制住自己行动的轻寒就已先发制人,伸手紧紧抓住了缦舞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前臂拧成两截。   果然是入魔了,缦舞一面挣扎着想要从他手里挣脱,一面大声呼喊着:“师父,师父!你醒醒,我是舞儿啊!”   着了魔道的轻寒哪里听得进她这般微不足道的叫喊,非但力道不减,另一只手顺势掐上了缦舞的脖子,大有要把眼前的她杀之而后快的趋势。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师父,但总不能任他就这样把自己弄死了吧?缦舞凝气于掌,狠狠拍向轻寒胸腹处,她自认控制得恰到好处,这一章自然是不可能要了轻寒性命的。   只是,她也太低估成魔的轻寒了。   轻寒被缦舞这一章震得手里稍稍松开了些,但很快便稳住只是微微晃了晃的身形。这一掌,叫他恼羞成怒,面目狰狞地死死盯着缦舞,复又发力,掐得缦舞练气都喘不过来,更别提挣扎着再给他一章了。   倏地,一大股清凉的空气灌进胸腔,缦舞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同时惊讶地发现轻寒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击到一旁,自己终于捡回了一条性命。   “清凉大师!”轻寒被击到一旁,缦舞这才看清廊柱边上站着的人影,不正是清凉大师么。   清凉朝缦舞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便跃入院落之中,同缓过神来的轻寒厮打起来。   同轻寒每招每式尽现杀机的凌厉攻势不同,清凉只是一味以轻功闪避,试图迷花对方的视线。   清凉自然知道以自己的本事必然不是眼前这个魔头的对手,硬碰硬显然对他不利,这样闪避其实也是为了找准机会再下手罢了。   魔虽强大,却并非攻无不克,更何况是轻寒这种半吊子呢。   一个转身的瞬间,总算给清凉发现空门,从背后死死钳制住轻寒的行动,同时朝着缦舞大喝一声:“趁现在!”   缦舞微楞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拈起三枚银针,齐齐往轻寒身上的穴道射出,并准确无误地扎了进去。   轻寒不再动弹,似是扎针显出了其效用,清凉也放开了手,不再死死钳制着他。   然而,就在清凉松手的那一刻,轻寒身上的银针,霎时同时被震飞了出去,索性并未伤及缦舞和清凉,尽数插\入了院落周围的石缝之中。   “怎么会这样?”缦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银针非但不能够制止住轻寒的疯魔,甚而被他以内力弹开了去。   现如今的他,看来已被魔性侵蚀得比以往更为严重了么!   来不及多想,轻寒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攻而来,之间清凉迎面与他击掌相抵,双眉紧锁,显然进入了拼内力的僵持状态。   诚然清凉几十年修为内力高深,但如今遇上的是轻寒,又是练就了一身魔功的轻寒,即便清凉能够支撑得住,也不过是片刻而已,显然不能够长久抵挡。   不一会儿,清凉便露出了吃力神色,显然已是快要招架不住了。   “清凉大师!”伴着缦舞一声紧张的叫喊,只见清凉终是在内力比拼中技不如人,不幸败下阵来。然而这可不是逢场作戏的擂台赛,入了魔的轻寒丝毫不懂得何为手下留情,接着又出一掌,将已然不济的清凉震得后退了足有二十来步,直到“嘭”地一声后背撞上廊柱。   这阵仗叫缦舞大惊失色,赶紧上前将清凉扶起,总算还有口气在,也没晕死过去。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对方伤势如何,就已听得身后掌风呼啸而来,势不可挡。她不假思索地回过身就一掌迎了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轻寒虽是被这意料之外的一掌震得倒退数步,可缦舞这头伤得却要严重好几倍,她被轻寒内力所伤,不由吐了好几口鲜血。   直到这时缦舞才恨恨地自责起来,当年若是能勤加修炼武功,今时今日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了。   现在后悔这些都已是无用的废话,眼看着轻寒再一次抡起胳膊一掌袭来,缦舞看了看已然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的清凉大师,紧紧咬住下唇,心想着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接下这一掌。   可是事到如今,避无可避,即便对方是自己师父,即便明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拼了。   缦舞深吸了一口气,将全身仅剩下的些气力统统凝聚到右手手掌。死便死了吧,能够死在师父手里,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抱定了这么一个决心,缦舞缓缓提起掌来,摆出了迎击的架势,蓄势待发。   “悟……悟心师叔……”缦舞听见身后的清凉大师颤颤悠悠地说了话,有气无力中带着一丝丝惊讶。   青衫老者回过神来,向着缦舞和清凉微微一点头,见清凉似要勉力起身,又对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如此一来,缦舞可算见到了传说中悟心大师的真实面貌——一张看上去比清凉还要年轻几岁的面容,右半边的脸几乎全被青紫色的胎记所覆盖,若非他慈眉善目,眼底尽是微笑,恐怕寻常人早被他这副尊容给吓晕过去了。   悟心全然顾不得同缦舞和自己的师侄询问状况,因为那头越挫越勇的轻寒俨然已经从方才的意外之中走出,看他几欲冒出火来的眼中得以看出,似乎他并不死心,还打算再来一决高下。   通常强者相遇,无需过上几百招,仅仅一两招之内便能分出高下。   悟心与轻寒以单掌相击,轻寒竟只消片刻便被击退,狠狠倒退数步。悟心并未就此收手,一个飞身跃上跟进,凌空绕到轻寒背后,双指并用,用力点上他的肩胛处。   经悟心这么一点,轻寒瞬时晕倒在地,一点儿动静都没了。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缦舞还未看清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便只见到趴倒在地上的轻寒,方才那股子萦绕其周身的煞气俨然褪去。   “师父?”缦舞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跑到轻寒身旁跌坐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总算还有气儿。   “放心吧,没死,活着呢。”悟心立于一旁,开口说道,口气听着不像刚刚与格魔头激战过一样,气息平稳,连个大喘气儿都没有。   缦舞顺势跪坐起来,向悟心抱拳扬声道:“多些悟心大师救命之恩!”   悟心摆了摆手,一副好不挂心的随意模样,“出家人慈悲为怀,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倒是你与清凉,还有这位你的师父,受伤不轻,倒是该好好调养一番了。”   50 克邪魔净衣抗云笈   此先缦舞和清凉都被轻寒打成内伤,特别是清凉,这么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在床上休养了整整三日方能下床走动。   所幸缦舞的药箱中随时备着一味,乃是只有空音谷才能得以见到,由华扁鹊秘制专治内伤的特效药丸。   只消这么小小一颗,再加以运功调理内息,让气在体内循环一个大周天,登时便能神清气爽,虽说内伤并不会立刻痊愈,却也比以往恢复得快上数十倍。   缦舞自己正是如此,服用过药丸并在房中静心运功不过一个时辰,便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轻寒房里问询情况。   而早先清凉之所以在床上躺了足足三日,更多原因还是因为撞到廊柱伤了筋骨,这才不得不一动不动地养了这么些日子。   轻寒被制服之后,一直由悟心关了门在房中为其运功平息紊乱内息,好一番折腾之后,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其心神。   所谓魔性,也不过是暂时得到了抑制。按悟心的话来说,若不及早剔除,指不定哪日又会入魔。   好不容易将轻寒稳定了下来,悟心刚踏出房门,又得经受缦舞的焦急询问。   她在门口守候多时,因为害怕贸然闯进去会使得运功中的二人收到惊扰而气血逆流走火入魔,故而一直一声不吭立在门外,如今见到悟心终于走了出来,积压心底已久的焦虑一股脑儿全都喷薄而出。   “悟心大师,他……我师父他如何了?”缦舞拼命克制住自己,才勉强忍住没有上前狠狠抓着对方的衣衫。   悟心的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微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请放心,令师尊现已无大碍。老衲暂且将其身上的魔魇逼退了回去。”   缦舞舒了口气,“这我就放心了……”然她很快又倒吸了口气,不安地追问道,“那倘若日后魔性复发可怎么办?还请大师救救我师父。”   见缦舞这般着急模样,悟心却只是从容一笑,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施主莫要焦躁。待到令师尊醒来后,老衲可传他一套《净衣咒》,此套内功心法至澄至明,刚好能够抵消了《云笈九经》所造成的魔性。”   任何一门武功套路,任何一门内功心法,都有着自己特有的属性。正好比《云笈九经》五行属火,而《净衣咒》属水,水火相克,即便《云笈九经》如何魔性深沉,都能被《净衣咒》澄明清澈之气所净化。   所谓以柔克刚,说的大约就是如此吧。   “诚然《净衣咒》能够化解魔性,却需要长练久治。”缦舞本是满心欢喜,却又被悟心一盆凉水浇了下来,“施主也是学武之人,应当知道内功的修炼不可能一蹴而就,《净衣咒》自然也是如此。这必将是个漫长的过称,令师尊今后定当每日修炼才行。而且,初期来讲,或许并不能见多大成效。”   缦舞有些纳闷,“初期并不能见成效?那倘若他魔性再起,那可如何是好?”   悟心简洁明了地吐出了四个字——“赤霄宝剑”。   江湖中曾有传言,得赤霄宝剑者得天下。此话并不虚假,只是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这句“得赤霄宝剑者得天下”之前,本当另有一个条件,那即是需修炼魔功《云笈九经》。   《云笈九经》魔性深厚,常人根本难以招架,然这赤霄宝剑乃是集天地之灵气所锻造而成的旷古兵刃,持剑者可受宝剑凛然正气护体,邪魔不侵。一套《云笈九经》,再配上一把赤霄宝剑,怎能不独步武林,天下无敌呢。   按照悟心的意思,若要稳住轻寒体内魔性,赤霄宝剑至关重要。   “赤霄宝剑……”缦舞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离开凌烟山庄去往天绝门的那一日,是何使她义无反顾愤然拂袖上了马车?那柄赤霄宝剑恐怕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若非当年轻寒为了赤霄宝剑将她推到凤珝身边,还会有之后那些是是非非吗?缦舞不敢想,也不愿再去想了。这么遥远的记忆,也就只有在当下这种情况才会触动出现了吧。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既然往事随风,那便由得他去吧。   只是,赤霄宝剑,若非想起了这段往事,还真难以判定其下落。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缦舞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神色,对悟心说道:“若是只需赤霄宝剑,实属再容易不过了。”她微微一笑,又接着说道,“如今赤霄宝剑就在我凌烟山庄之中,我速速回去取来就是了。”   悟心并未想到传闻中下落不明的赤霄宝剑竟然就在凌烟山庄,也不免显露讶色,反问道:“既然宝剑就在凌烟山庄,为何江湖中人都不曾知晓?”   缦舞想了想,转头往向榻上昏睡的轻寒,摇了摇头道:“这晚辈就不知了,师父他素来不愿插手江湖纷争,大约是嫌麻烦吧。”   只是,这样一个一贯保持中立的轻寒,在三年前性情突变,练就一身魔功,将武林中其他门派陆续踩在脚下。   中毒也好,入魔也罢,这些都不悲哀,最悲哀的是,解药就在身旁,却不自知。   如今恍然大悟,倒也不晚。   “那施主快去快回吧,这段日子老衲必当尽力以内力稳住令师尊的魔性。”悟心缓缓说道。   再不迟疑,缦舞从马厩牵了马出来,便立即扬鞭离去。   对于眼下的轻寒而言,一时一刻都耽误不起,她必须赶紧回到山庄去,将赤霄宝剑取了出来。   缦舞前脚刚离开,安思远后脚便尾随悟心去了他房里。   一进门,悟心头也不回,悠悠然开口:“施主跟了老衲这么久,可是有什么事要说吗?”说罢,他回过身,一脸正色望着安思远。从周遭的气流中他能够感到,这安思远并非表面看上去的泛泛之辈。   安思远清楚悟心乃是得道高僧,任何谎言伎俩在他面前都有如黄口小儿般幼稚可笑,于是索性开门见山,张口就问:“敢问悟心大师对如今在修业寺的生活可满意?难道说大师果真就能这样安于现状了么?”   悟心定定望着他,似是想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端倪,“老衲如今的生活自然是好的,不知施主何出此言?”   装傻充愣?安思远嘲弄般一笑,又道:“悟心大师难道不想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吗?”   “施主果真是在说笑了,出家人四大皆空,又有什么该不该属于的呢。老衲先去探望清凉,施主自便。”说着,悟心径自离开了房间。   安思远望着悟心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双眸,喃喃自语:“我就不信,没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过了几日,轻寒终于清醒过来,而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缦舞的状况。虽说当时已然让魔魇蒙了心智,但他依旧能够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况。   他打伤了清凉大师,也打伤了缦舞。   正打算去到清凉的屋子里给人谢罪去,没想到一推门进去,悟心也在里头。   悟心并同清凉将轻寒昏迷后这几日的情况大致讲予他,也说了缦舞的去向,却不想轻寒非但没有面露喜色,反倒是无奈起来。   “舞儿这趟回去,估计是要白跑一趟了。”他语气淡然,微微盖下的眼眸显出了几分心疼。   悟心倒是从容得很,“施主此话何解?”   轻寒叹了口气,解释说:“赤霄宝剑早在三年前就已送到了天绝门凤珝手中。”   三年之前,他本意让缦舞去到天绝门,认为对她来说那儿要比凌烟山庄安全一些,凤珝驾车来接她当日,一并送来了赤霄宝剑,让缦舞误以为轻寒是以此做了交换。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一并区区赤霄宝剑,他能够轻易拱手送出,本就未将其放在眼里,却反倒是凤珝略施伎俩,让缦舞误会了他。   就在缦舞去了天绝门的第二日,轻寒就已命人将赤霄宝剑送了过去。也即是说,如今的赤霄宝剑该是在凤珝手中,也不知他将宝剑留在了天绝门,还是带去了明月城呢。   三年前的种种过往被轻寒娓娓道来,压抑在心中长久以来的疮疤终是被揭开,得到的倒是一阵解脱,倍感轻松。   “这些话,为何你三年前不曾告诉我。”身后响起一个清清冷冷,带上了些许疲惫的声音。   轻寒猛然回过身去,看见缦舞正立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把相较于她娇小身形来说极不相称的——赤霄宝剑。   “舞儿。”顿愣了半晌,轻寒张了张口,仍是只唤出了这么两个字。   缦舞抱着剑走上前来,在轻寒跟前一步处站定,定定望着他,一瞬不瞬:“为何三年前你不将实情告诉我?为何什么事情都要只瞒着我一人?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徒儿。”   作者有话要说:一回到家中就看到编 辑的的留言,通知我8月18日本周三入V,话说818,还真是个吉利的数字,俺家编编是不是翻过黄历了=。=于是入V当天将会有3更奉上(但愿不会X尽人亡- -)   感谢童鞋们这一路的支持,我知道入V代表着会失去你们中的一部分,可我还是很高兴,毕竟大家愉快地相处了这么久了,对吧~于是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充值方式在文案上有链接直达~没钱不会充值的也没关系,给苏苏留言吧,25字一分多写多得,3分可看一千字,每月最高300分上限别给我省着,省着咱也不能拿回家套现的撒~记得在登录状态下留言哦~以前有留言超过25字的如果想要积分的可以留言时备注一下,苏苏也会去把分送上~   此文不会很长,于是看完剩下的大约就是一个冷饮钱~大家就当请苏苏吃根冷饮消消暑吧~(话说今年暑假我还没吃过冷饮……杯具……T T)   另:今天是七夕节,祝大家七夕快乐~苏苏写了个2000字的小短篇作为七夕贺文,进入专栏后在【短篇】类第一个就是的~有兴趣的童鞋可以看看撒~   51 安思远化身寒皇子   缦舞的突然出现让轻寒措手不及,大约是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之中,他显然没有留意到身后早在他进门没多久后,便已出现了一人。   他没有料到,缦舞竟会这样突然出现,叫他措手不及。而解释之类的言语,在喉咙口翻转许久,终究还是统统咽了下去,留下的只有哑口无言。   二人四目相对,眼眸中流露出的是各自不同的复杂情感,然而,相视两无言。   轻寒终究没有继续给缦舞解释,而缦舞也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个分明应当正视并重视的话题只是昙花一现,不了了之。   缦舞走上前来,默不作声地将赤霄宝剑递到轻寒手里,这柄剑对她而言着实笨重了一些,被轻寒接过去之后,她明显舒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的模样。   轻寒瞥了眼缦舞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不禁蹩了蹩眉,说道:“辛苦你了。”只字片语,道不尽许多怜惜。   缦舞摇了摇头,“无碍。”她径自走到圆桌边上坐了下来,好不容易缓了缓气息,这才不紧不慢地讲述起她这一路的事儿来,“一开始,我先回去了凌烟山庄,师兄告诉我这剑早已辗转到了凤珝手里,当时我并不知道为何会去到凤珝那儿,然时间紧迫容不得我细想,便又策马飞奔,赶去了明月城。所幸凤珝将赤霄宝剑一直带着,就在这明月城里头,不然要是再去趟天绝门,恐怕还得再耽误上几日光景了。”   这番叙述口吻恬淡,好似不过是从城南到城北走了一遭一样轻巧。在缦舞的话里头听不出多少风浪,仿佛的手轻易,并未曾碰上过什么棘手的事儿。   只是轻寒不解,为何缦舞说到凤珝的时候,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施主,老衲有一事不解。按照施主的意思,天绝门门主凤珝,此时怎的会在明月城之中呢?”悟心从缦舞一番话中寻出了几分不对头的地方。   缦舞顿愣片刻,俄而眸光淡然清朗,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诚如晚辈方才所说,凤珝如今的确身在明月城。”   悟心又问:“施主这样放心言明,难道不怕老衲将这事情宣扬出去?”   “大师说笑了。”缦舞话语谦恭,却是十分笃定,“晚辈此行乃是有求于大师,又怎还会将这些事情有意欺瞒呢。再者,晚辈也是相信大师的为人,所以才会大胆全盘托出的。”   悟心笑了笑,“施主说的没错,老衲乃是出家人,并不会插手江湖上的这番恩恩怨怨,也请施主尽管放心好了。”   若要别人真心待己,首要之事,便是将心比心以诚待人。缦舞如此,虽说是招险棋,可事实证明她的这一步完全走对了。   轻寒将赤霄宝剑握在手中,一股似有若无的清明之气似乎正源源不断注入体内。这种感觉着实微妙,难以言喻。   或许,这便是赤霄宝剑神奇力量之所在了吧。   取得赤霄宝剑之后,悟心也依照先前所言,将一本《净衣咒》赠予轻寒,并叮嘱他必须勤加修炼,日积月累方可助他驱除心魔。   轻寒郑重道谢,悟心并不以为然,又道:“希望施主能尽早把那本《云笈九经》销毁了罢,留在世上只会遗祸后人。幸而施主只练了上半册,倘若是连同下半册一并修炼,恐怕莫说是十本《净衣咒》,即便是再加上十柄赤霄宝剑也都无济于事啊。”   “晚辈自当铭记在心,他日回到了凌烟山庄,必将此魔功毁了。”轻寒恭敬地向着悟心承诺道。   还打算说些什么,却见轻寒忽然做了个噤声手势,又指了指屋外。众人大抵知道了他的意思,也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果然,屋外似有微小声响,小心谨慎的碎步小跑,且来者众多。   声响在屋外静止下来,屏息凝神地仔细感知了一番,恐怕外头来的人不是个小数目。   众人互相望了一眼,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随即一同推门出去。只见,在外头的院子里,竟有一大队士兵列队把守,个个身披盔甲手持兵刃,十足是要来一决生死的架势。   眼前这算是……何等状况?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升起,不久,那队士兵忽然自发让开了一条道儿,细细一瞧,竟是有一人从他们后头走上前来。   看清面貌的那一刻,缦舞差点儿没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安……安思远?   安思远将将走上前来,甫一站定,便对着悟心开口说道:“悟心大师,晚辈有礼了。”   悟心面上风轻云淡,似是全然没将这阵仗放在眼里,客客气气地反问:“安施主,你带了这么些人来,究竟意欲何为?此处乃是佛门圣地,还请莫要造次了才好。”   安思远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安思远,你究竟是什么人?”缦舞环视了下四周,这些个士兵们的穿着似乎与本国略有不同。   “缦舞姑娘。”安思远将视线转向缦舞,谦谦有礼地抱扇作了个揖,旋而哗地一声推开扇子兀自摇了摇,显露出积分趾高气昂的态度,“本王乃是寒国二皇子,宁王韩仲。”   寒国?在场人等皆是一怔,既然是寒国二皇子,又为何处心积虑来到这山野小庙,如今又带来了大队兵马?他图谋的,究竟是些什么。   悟心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又问道:“阿弥陀佛,原来是寒国宁王殿下,老衲有眼不识泰山,前些日子怠慢了,还望见谅。只是鄙寺僧少庙小,不知怎么竟能引得宁王殿下不远千里大驾光临呢?”   缦舞站在悟心身后,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他的声音里,能够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昂,这样的威仪感,在素来云淡风轻的悟心身上倒是头一回显露。   抑或是说,过去都隐藏得太好了呢?   安思远,不,如今恐怕该改口叫他韩仲了。   韩仲敛起脸上的笑容,定睛凝视对面不过五步之遥的悟心,终于道出了他此番来到修业寺的目的:“听闻天元朝当朝皇帝本不是皇长子,并无继位可能,怎奈老皇帝的嫡长子竟无心朝政,终是自愿让出太子之位于自家二弟,自己则不知所踪了。”   悟心紧抿双唇并不发话,韩仲见他默认,更加肆无忌惮地继续说了起来:“新帝登基之后,对外宣称自己的兄长早已过世,无知世人信以为真,殊不知,这位本该登基为皇帝的皇长子,其实,早已隐居到了这名不见经传的修业寺之中。”   此话一出,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轻寒都不禁露出惊讶神色,当朝皇帝的兄长,竟是眼前这个心如明镜般的悟心大师?这一消息简直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中轻寒同缦舞这两个毫不知情者。   韩仲淡淡扫过众人各自迥异的反应,继续说道:“世人皆知天元当朝皇帝沉迷酒色,终日不务朝政,任凭权臣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全然不讲江山社稷放在心上。再这么下去,难道你就不怕你天元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么?”   此人说的倒是并无虚假,当今圣上荒淫无度,庙堂之上宦官佞臣党派林立彼此争斗,看似富庶的天元朝,其实眼下已然是国库空虚,俨然成了空有其表罢了。   悟心的眉头稍稍拧了起来,语气平平一如既往,“宁王殿下身为寒国二皇子,对我天元朝的事情倒是了解的不少,不知意欲何为?”   韩仲豁然一笑,“悟心大师果真是聪明人,本王好不容易来到你这修业寺,就是为了证实传闻所说皇长子落脚于此之事是否属实,如今确认果不其然,自然是希望能够全服大师重归朝堂。想必大师也不希望天元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吧?”   嘴上说得是冠冕堂皇,悟心心里再清楚不过,此人带上了数百士兵冲进修业寺,哪里由得他说个“不”字。况且,果真是像他说得这么简单,仅仅为了天元百年基业?   哼,悟心冷笑,神情与方才无二,口吻却生硬了不少,“如此说来,宁王殿下果真是为我天元劳心劳神了么。只是老衲有一事不解,我天元之内事,何劳寒国二皇子插手?”   说这话时悟心有意无意加重了“内事”与“寒国”二词,有意给韩仲提个醒儿,少管别人家务事。   这韩仲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悟心话里的深意,他意欲染指天元江山的图谋,从来就没期盼不被悟心看穿。反倒是对方若真看不透着一层,可就只能怨他韩仲一时眼花,没看对人了。   韩仲言简意赅地严明自己真正目的,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从来不需要多绕弯子。   他的意图相当简单,趁着天元朝纲大乱,让悟心及时挺身而出,而后登基称帝,再之后,让这新登基的天元朝皇帝扶自己一把,除去寒国太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嫡亲兄长,一统寒国。   “届时,你我握手言和,使天元朝同寒国世代交好,如此也免去了连年征战的血雨腥风,岂不甚好?”   韩仲双目紧紧盯住悟心,那一双眸中迸发而出的,乃是足以燎原般的灼灼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吉利的日子,此乃今日开V第一更!俺努力爬去码字,但愿三小时后能更出第二章~不过话说变天打雷了……纠结……   52 返庙堂山雨将欲来   他在等待悟心的答复,在他两侧随时候命的士兵也在等待。点头允诺,则生;摇头拒绝,则死。仅有的两条路,就看悟心作何抉择。   然韩仲显然是低估了悟心的能耐,同样也低估了眼前这几人的实力。   悟心回过头来,缓缓扫视了一遭,与身后三人一一对视。眼神于空气中相交的那一刹那,结果早已决定。   他回过头去,淡然微笑,从容不迫。   韩仲直视着他的眼,无须过多话语,悟心的神情已然显露出其坚定不移的决心。   再无过多言语,韩仲轻蔑地瞥了悟心一眼,心中狠狠咒骂:果真是个不是抬举的老东西。   “既然如此,休要怪本王手下无情。”纤长的手指轻轻做了个挥动的手势,绵软无力,犹如风中摇曳的娇花,但繁华虽美,其毒无穷。   随着他的手势落下,两侧士兵齐齐亮出兵刃,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   此等状况早在做下决定的那一刻便可以预见,众人并未感到有丝毫惊诧,立即各自展开架势,与士兵们互博起来。   然说是互博,倒不如说是单方面厮杀更为妥帖。   “寡不敌众”这四个字放在眼前这几人的身上毫不受用。清凉伤势未愈,被悟心叮嘱只需站在一旁观战即可,虽说只有三人之力,却全然未将那群技艺不精的士兵们放在眼里。   三人携手,顷刻间便将那群士兵解决得七七八八。   缦舞手臂斜拉一挥,顺势撂倒与她纠缠不休的两名,眸光霎时犀利投向隐匿在人群后,逐渐产生了不安情绪的韩仲。   亏她当日屡次三番助他一臂之力,没想到竟是个黄眼儿狼,何谓引狼入室?大约就是眼前这般光景。她的眸光一沉,只余下一片冰冷。东郭先生可不是每个人都甘愿当的。   擒贼先擒王,想罢,缦舞径直袭向韩仲,意欲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谁想,这韩仲也并非泛泛之辈,迎掌相击,缦舞竟一点儿占不到上风。当然,韩仲也并未得以先手,两人的实力不过刚刚互相匹敌,打个平手容易,真要分出胜负去了对方性命,恐怕不只是棘手这么简单概括得了的。   缦舞并未因此乱了阵脚,同韩仲又是一番你来我去的交手,她耐心对对方周旋,看着似乎并不急着要攻下对方要害。   一招一式都只意在与对方纠缠,像是有意要拖延时间似的。   双方焦灼着过了约莫十数招,你来我往谁都未曾占得先机,然此时缦舞霍而脚下一拌,右肩空门大露,被韩仲抓准时机挑剑刺去。说时迟那时快,缦舞眸光一黯,左腕一转,拈于指尖的三枚梅花镖尽数飞出,分别刺入韩仲右臂有胸和右股之中。   鉴于对方的身份,缦舞下手时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三枚飞镖全都避开要害,稳稳当当没入骨肉,叫他不能够继续支持下去。   缦舞所为,其实不过只是希望对方撤退罢了。至于两国纷争,不是她一个平凡百姓能够干预得了的。   只是,缦舞有心放他一马,轻寒却不是做事手下留情之人。   看准韩仲负伤之际,轻寒二话不说,腕转剑花,直往韩仲眉心刺去,缦舞听得身后动静,自知不能阻拦轻寒的缦舞,识相地闪到一边。   眼看着韩仲因受伤而难以闪躲,而轻寒的剑光闪烁,迅速逼近韩仲。屋檐上骤然落下一道身影,快如疾风,在轻寒的剑刺进韩仲前一刻,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他身前。   只听得骨肉撕裂之声,伴着鲜血喷洒,就连韩仲都不禁傻了眼。   轻寒微楞顷刻,随即将剑拔出,一具青衣身影恍若翩然蝴蝶,无力地缓缓倒了下来。沉闷的落地声之后,是韩仲惊愕的低吼:“燕——青——”这一刻,仿佛连同时光也都减慢了脚步,周遭的声响都已不再能够听见,一片寂静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呼喊燕青名字的声音。空空荡荡。   缦舞认了出来,此人正是那一日在南溟城客栈时,与安思远碰头的小僮燕青。从来没想过,一名贴身小僮,竟也能护主到不惜豁出性命。即便是敌非友,缦舞心里也不由地暗暗佩服起此人的忠心来。   韩仲终究是逃脱了,带着燕青咽气之前最后一句“主子快走”,在余下不多的侍卫的保护下成功脱身。   一霎,修业寺再度恢复安静,只有地上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杀戮。   燕青躺在地上已然没了气息,唯有一双眼仍旧直愣愣向着方才韩仲离开的方向,不曾离开,不曾闭上。   只是看了这么一眼,缦舞尤是不忍,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伸手拂过他的一双眼眸,替他合了起来。然而,她的动作却在她望见燕青耳垂的那一刹那停滞了下来。   缦舞的心里忽而五味杂陈。对于韩仲也好,对于燕青也罢,她都不甚了解,但,要一个女子扮作男装一路跟在韩仲身边,生死悬于一线之际还能舍命相救,这其中的情感,她不敢说自己有多清楚,却也能够猜到一两分了罢。   悟心看着满地尸首,血迹斑驳,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弥陀佛。”   清凉亦同悟心一样,略显伤感地阖上眼眸,淡淡吐了一句:“阿弥陀佛。”   世上万般罪孽,唯有杀戮最难超脱,所谓修行,终究没能修得善心。   悟心告知众人,倘若他猜得不错,韩仲必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无论明也好,暗也好,这修业寺已然不再是个安全的栖身之所。   说到了这里的时候,悟心投向远方天际的眼神霍然飘忽起来,不仅仅是这修业寺,怕是连同整个天元朝的江山,都要面临一场随时可能袭来的风波了吧。   忽然想起了先前韩仲说过的话,缦舞好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开口,提出一个大胆构想:“世人皆知,当今皇上不理朝纲,终日流连温柔乡,早已被美色蒙蔽双眼,悟心大师既然本为皇室中人,又是当朝皇上的兄长,何不所幸取而代之,相信以悟心大师的仁心义胆,必能重振天元往日雄威。”   听似大逆不道的话,落在悟心心上却未有掀起波澜。这丫头,竟和他自己所想所差无机。   而面上,悟心并未对缦舞此番言论表明态度。   “时机未到。”他淡淡吐露这么几个字。分明早早便想着看破红尘不再搭理世俗恩怨,没想到,到头来终究还是要回到这红尘凡世之中去的么。   有一种人,在红尘中翻转多时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天地中;有一种人,即使把他放逐到天涯海角他也一样会回到红尘中来。   悟心恐怕就是后者。   虽说眼下还不是江山易主的最恰当时机,可悟心仍是表示,他打算回宫一趟,坐视不理袖手旁观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师叔可是想要进宫劝服皇上,回心转意重理朝政?”清凉这话听上去像是问话,话语中的肯定之意却是显露无疑。   悟心点了点头,“不错,无论如何老衲也是皇上的皇兄,兴许他能够听得进几句我的劝说。”   清凉一脸了悟,决意与之同行,一并进宫劝说皇上。同时,悟心势单力薄,他也是希望能够在一旁做个帮手。   面对清凉的执着,悟心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默然应允。   缦舞一时没能忍住,脱口问道:“那假若两位大师劝说不成,可打算如何呢?”   悟心洒脱地扬声大笑,“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众人心知肚明,倘若没能成功,结果只有两种,或死,或……易主。   修业寺的和尚们都被清凉遣散,往日气派宏伟的寺里,如今人去楼空,直教人平添几分惆怅。   四人在修业寺门口,互相道别,就此各奔东西。目送悟心与清凉先行离开,两个年迈却并沧桑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前往遥远帝都。   再相遇,亦不知何年何月。   “舞儿。”轻寒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唤,吸引了缦舞全部的注意力,她回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与我一同回凌烟山庄,可好?”   缦舞默了默,落寞地将头转向另一侧,并不言语。   轻寒俊美微蹩,“怎么了?”   凌烟山庄,分明是自己魂牵梦萦,做梦都希望能够重新回去生活之地,如今轻寒果真这样开口了,她却产生了几分不安恐慌。   “不是我不愿回山庄去。”缦舞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解释道,“只是,我累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这么多坎坷曲折,我们终究是没能在一起,是否天意如此,我俩并无缘分吧。”   多少次的擦肩而过,多少次因误会而分离,如今,缦舞疲累了,她不能想象继续这样无止境的相互猜疑,即便回了凌烟山庄又能如何?说到底,不过是反反复复重复着与以往相同的轨迹罢了。   他们……是否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要解释一下关于缦舞如何看出燕青是女子的事情,古代女子到了10岁都要穿耳洞,缦舞就是注意到了燕青耳垂上的耳朵洞才发现的~   话说我都两个10岁加一块儿了还没耳朵洞,怕疼啊啊啊T T   于是第三更将在晚上送出,我继续死命地码字,有点卡了……杯具……   53 新人笑难见旧人哭   看出了缦舞的担忧,轻寒亦是默然。她说的并无不当,辗转反侧无数春秋,他们因着各式各样不同的缘由,一次次相聚一次次分离,如此多舛的情路,怎能不叫人感到疲惫。   然即使缦舞如此失落,轻寒能够肯定,在她心中依旧保有爱意。只要有情有意,无论什么难关都能度过。他如是以为。   “我知道,过去种种皆是因你我二人信任不够引起,我屡屡将你推到他人身边,自以为这就是在保护你,殊不知如此其实是我潜意识中在逃避责任罢了。”轻寒牢牢握住缦舞双肩,强迫她与自己面对着面,坚定不移地凝望着她,“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话音未落,缦舞霍然落入一个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透过衣衫,胸腔里那颗微微加速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滑进她的耳朵里。而她自己的,竟也随着他的跃动到了几乎同一频率。   缦舞并未拒绝这个怀抱,她亦不知该如何拒绝。在这个怀抱主人难得的甜言软语之下,她完全失去了挣扎抵抗的力量。就想……就想一直沉沦在这个怀抱之中,哪怕沧海化作桑田。   感觉到怀中人儿的瘫软,轻寒不依不饶又继续开口:“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必定照顾你、疼惜你,不叫你收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舞儿,回去之后,我们成亲吧。”   成亲?缦舞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多少年了,这么多年来她在等待的是什么,今日她终于明白过来。   她所期盼的,不过是这个男人一句承诺,不过是每一个平凡女子平生最大的夙愿——与心爱之人白首与共。   不多时日,凌烟山庄上上下下一派繁忙,内外皆是张灯结彩,众人进进出出忙碌不止。   游廊各处,并同各个屋子的门口,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前厅墙上硕大的“囍”字剪纸无时无刻不散发着喜庆的气氛。   谁都不曾料到,轻寒回到山庄时,身边竟有三年不见的缦舞陪同,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二人一回来便宣布了婚事,成亲之日就定在了几日之后。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   可这又能如何,庄主一句话,整个山庄都得忙翻过来。眼看大婚之日迫在眉睫,需要准备的事情又实在多不过来,众人只能一个人当三个人使,几乎是彻夜不眠地在打理着这些前期准备工作。   本来以缦舞的意思,不需如此大费周章劳师动众的,成亲嘛,说到底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儿罢了。   然轻寒不能同意,在他看来,成亲这事儿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他必须要给自己心爱的女子留下一段此生最美的回忆。   更何况,三年前还有凤珝那场闹剧般的婚事垫着,他不愿叫缦舞的生命中留下更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忙不完的事儿,唯有城七冷冷杵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动静,屋檐下,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   目光看似是在看着眼前这番忙碌景象,实则难以在其空洞冷冽的瞳眸之中找到焦点。   不一会儿,他的眸光霍而闪动了一下,随即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去。   只是城七并未留意到,另一侧,嬿婉一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待他离开,嬿婉的视线转向方才城七所关注的方向,只见对过的屋子里头,缦舞和轻寒似乎正在为了挑选嫁衣而谈论这些什么。状似甚密。   大婚当日,席上宾客并不很多,其实这也是缦舞的意思,如今江湖纷争不断,她也不想成亲之日闹出事端来,白白扫了兴。   对此,轻寒自然没有反对。   凌烟山庄庄主大婚,武林中人虽大多都未收到请帖,但如此大事又怎可能不被人知道呢,轻寒迎娶自己徒儿,而新娘子又是三年前差点儿和天绝门门主凤珝成亲的那女子。   此事已经传开,便在江湖上沸沸扬扬了起来。众人一面为了师徒成亲是否大逆不道一事各执一词争的面红耳赤,一面又对这新娘子的身份多半揣测。能让黑白两道的青年领袖钟情于她,定然国色天香有着一手叫人惊叹的本事吧。   各路传言说什么的都有,若非当事人或是知情者,定然难断真伪。这些个传言自然也都一字不落落入这对新人的耳朵里,却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困扰。他们爱说便由得他们说去罢,反正又不是他们成亲。   早先刚回到凌烟山庄的时候,缦舞也给凤珝发了请帖,没想到一直到了拜堂成亲之时,都未见他出现。缦舞多少有些失落,毕竟两人儿时的事情她已能记起一些,而这几年也并非与他毫无瓜葛。   毕竟朋友一场,大婚之时不见其人,终究叫她有些失望了。   “可是在想凤珝?”轻寒站在一旁,一面说着一面握住了缦舞的纤纤素手,淡淡勾起一抹恬静微笑,“成亲的日子还在想着别的男人,舞儿啊舞儿,你可真叫我寒心了。”   缦舞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紧紧反握住轻寒的手,忙不迭地想要解释,却支支吾吾老半天,什么话都说不清楚。看样子可真是急了。   轻寒轻笑出声,刮了下她的鼻梁,满目柔情,“好了,逗你玩儿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可能只是一时不能这么快接受咱们的婚事吧,给他写时间,过些日子我们去明月城看看他好了,你看如何?”   “好。”缦舞心头一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前厅传来司仪高亢有力的声音,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庆贺,却是愈发衬托得这件小屋子冷冷清清。   城七坐在自己屋里,桌上摆满了或满或空的酒坛子,而他自己,正仰着脖子努力灌下一坛又一坛酒。   嬿婉站在门口,眼看着他又灌下了一坛。烧刀子,并非什么绝世好酒,其烈性却足以叫普通人两坛下肚就能不省人事。   “别再喝了,酗酒伤身,你这又是何必呢。”   终于,在城七再一次抱起一坛烧刀子,揭了封口之后正欲一饮而尽之时,嬿婉再不能坐视不理,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坛子扔到一边。   此时的城七已然醉得连话都说不全了,眼神飘忽满散,找不到焦点。   嬿婉望着这般模样的师兄,频频摇头,想来自己这师兄惯以冷冽无情著称,谁又知道,其实他从骨子里就是个痴情种子,对缦舞师妹痴心多年,却一直不曾表露心迹。   “师兄,为何你就从来不愿看我一眼呢?”嬿婉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   正如同城七始终只倾心缦舞一样,她嬿婉又何尝不是十年如一日的将城七牵挂在心。   怎奈,她望着他,而他,却望着另一个她。   嬿婉叹息一声,不在和酩酊大醉的家伙多费口舌,抬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将他扶到床边躺下,又小心翼翼地替他掖了掖被子盖好,谁想刚一盖上去,却又被城七一把掀开了去。   “好热……”城七喃喃低语,顺势抓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嬿婉的手腕,“师妹,不要走……”   嬿婉动作一僵,回过头去看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忍与压抑的恋慕。就在她犹豫着是漠然离去,还是留下来照看他之际,城七握着嬿婉腕子的手忽然发力,将她狠狠一拽,重心一个不稳便跌进了他的怀里。   城七顺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此时的他神志已然不再清楚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身下的人冰冰凉凉,每靠近她一寸便能驱散自己身上的一分热意。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嬿婉几乎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被城七粗暴地撕开了身上的衣衫,而下一刻,他又以最快速度迅速除去了他自己的,二人赤诚相对,好不羞赧。   嬿婉此时已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知道,自己应当甩他一个巴掌,随后抽身穿上衣服离开,可潜意识里,似乎仍有那么一丝期待存在。   城七贴近嬿婉,他的脑袋里空空一片,只能感觉身上的热度一寸寸灼烧着他的皮肤,只有在接触到身下的人儿的时候,方能减轻这种似火灼烧般的热度。   他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要与这片冰凉的肌肤近一点,再近一点,牢牢贴在一起。   然而,很快他便发觉只是这样的肌肤相亲并不能完全使他降温,下身某处的灼热比身体其他部分更为难以叫人忍耐。他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将那里的热量释放出去。   她这是在做什么?嬿婉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凭身上的男子反复揉蹭自己的身子,同时亦能感觉到下方那处灼热坚硬的某处正在自己的盈盈一水之间蠢蠢欲动。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知道,她的神智再清楚不过,身体也已然在对方本能地抚弄之下起了反应,接下来的事情,她果真要拒绝吗?还是……继续?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完毕~X未尽人未忘!\(^o^)/~   恩,上肉神马的最讨厌了!人家H无能么~人家想要清水么~不过最近真的好想吃肉@。@   好啦~大家啊~既然花钱买了,看后就留个爪印吧,也好让苏苏有机会回馈一下大众嘛~   记得在登录状态下留言哈,分分送上~也让苏苏有机会聊表心意吧~   54 红帐暖春宵值千金   城七的身子滚烫,几乎要灼伤嬿婉的,而他却不自知,只一味地想要靠近,靠近,再靠近,用对方微凉的体温化解自己身上莫名的灼热。   这样下去果真可以么?嬿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千百次在梦中与自己心爱的男子紧紧相偎,如今梦境成真,她却感到莫名害怕。   双手的抗拒对城七而言简直如同微风拍打,毫无效用可言。其实嬿婉自己也知道,她的身体和心已然背道而驰,嘴上喃喃着“不要,不要”,推搡时却使不出一丁点儿的力气。   说到底,还是不愿吧。   当城七梦呓般喊出了“师妹”二字时,嬿婉终究还是屈服了,她伸出双臂攀上城七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一带,二人就这样亲密无间的紧紧贴在一起,就连彼此胸腔的起伏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伴随着一阵骨肉撕裂般的痛楚,嬿婉明显感觉到异物进入体内,疼痛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   这阵痛楚尚未过去,身上那人已经难以克制身体的欲/望,急速冲刺起来。   嬿婉仰着脖子,艰难地呻吟出声,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甜蜜柔情,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她的□撕裂一般,可是只要是为了这个男人,她无怨无悔。   凌烟山庄这一日真正的焦点,在于那对经历了无数风雨,终于修得正果的新人。三拜礼成,新人被送入洞房。   缦舞坐在床榻边上,眸光低垂,霍而一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双足在自己跟前站定,她莞尔一笑。这一日,终于来了。   红盖头被掀起的那一瞬间,四目相交,眼中漫溢的是难以言喻的情意绵绵。   轻寒端来两杯酒,其中之一递到了缦舞手上,他顺势挨着她坐下,未曾言语,两人却煞是默契地同时举杯,双臂交环,举头一饮而尽。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轻寒的人了。”轻寒展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温良笑意,取了缦舞手里的杯盏,连同自己手上的一道扔到一旁,连看都不回头看一眼。他的眼里,如今只能容下缦舞一人。   轻寒目光灼灼,缦舞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不禁别过头去,视线不知该搁在哪儿才好。   “舞儿,我们都已拜了堂成了亲了,你还在脸红些什么。”轻寒伸手勾住她的下颚,轻轻转了回来,“更何况,等下还有会让你更脸红的呢。”   缦舞的心跳霎时漏了半拍,脸上红晕更甚,忍不住往他肩上捶了一拳,“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说话这样轻浮了。”记忆里那个成天冷冷清清的师父,平日里连话语都算不上多,如何叫人想象,如今竟这样贴在自己耳边说着这样叫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忽然松开勾着缦舞下巴的手,轻寒微微叹了口气,缦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赶忙问他怎么了。   谁想轻寒目光悠悠,低垂的眼帘霍然抬起,直勾勾地望着她,说道:“这些日子修炼了悟心大师的《净衣咒》,果真觉着清朗不少,整颗心也变得愈发沉静,谁知……”   缦舞柳眉一拧,“谁知什么?”莫非连这《净衣咒》都不能起效么?还是有何副作用了?   “谁知一见到你,因练了《净衣咒》而无欲无求的心里头,又变得混乱了起来。”轻寒凝视她,眼神诉说着他的认真。   缦舞一下没反应过来,便被轻寒执起了自己的手,摸上他胸膛。接触到的那一瞬,她一惊,本能地想要抽回来,谁想轻寒执意不放心,牢牢抓着她的腕子,贴在自己胸口。   “感觉到了么?它是为了你而跳动的。”   你生则它生,你死则它死。不离不弃,此生不换。   房间里头的气氛一时愈显旖旎,床头面对面坐着的两人,一瞬不瞬凝视彼此,眼波流转之间,未提只字片语,道不尽许多相思。   呼吸声似乎渐渐加重,心跳亦乱了节奏。轻寒缓缓靠近缦舞,面对那张一点点放大的俊俏面容,缦舞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谁知,对方早已看穿了她的举动,先她一步伸手托住她的后脑,继而一双火热的唇贴了下来。   绵绵细吻在她唇瓣间舔吮游移,只是轻微的触碰,就已能燃起体内熊熊燃烧的火焰。   亲吻了好一会儿,轻寒方才不舍地从她唇上退开,原本托在脑后的手掌顺势抚到她的脸颊上,拇指摩挲着她微微泛起了红肿的双唇。   “舞儿,哪怕你现在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轻寒略显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分难以察觉的激昂。   缦舞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贴在自己胸口,定定望着他道:“这辈子,我都不会后悔。”   这个举动,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瞬间点燃轻寒身上原本只是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他再也不能按捺住自己身体的渴求,一把将缦舞推倒在床上,火热的吻再一次狠狠压了下来。比起方才的那个,这个吻更多了几分霸道和情/欲的味道。   不再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啄,取而代之的是吸吮撕咬,撬开对方牙关,滚烫的舌长驱直入,毫不避讳地卷起缦舞的小香舌,肆意□。   缦舞试图避开这样火热大胆的亲吻,然她每退避一寸,轻寒的舌便又不依不饶地追上一寸,这样你追我赶的游戏,竟也能够挑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欢悦。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已顺着缦舞的脖颈,缓缓下移,在她玲珑有致的曼妙胴体上上下游移,经过之处必能燃起火热的温度。   舌尖的相互推送,激起一阵又一阵难以抑制的愉悦颤栗。他的唇沿着面颊慢慢移向一旁,对着她白玉般小巧的耳垂轻轻啮了一下。一股香甜在齿颊间漾开,引得他忍不住一口将其含在嘴里。   这样的举动引得缦舞浑身细颤,嘴边更是逸出飘飘然的嘤咛。   而这声嘤咛,恰恰能够刺激轻寒的本能。   唇压上她的,他不断吸吮她的舌尖,纠缠,翻腾,又再度交缠。   他吻着她的玉颈,舌头在雪嫩肌肤上滑动,将她吻得意乱情迷。此时,他的大掌已然悄悄拉开她的衣带,一件件褪去她的衣裳。不一会儿,便只余下了肚兜和亵裤。   衣物一件件离开身子,忽然袭来的凉意让缦舞打了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就要到了赤诚相对的地步。   “啊……”她方要开口,却连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再度被他的吻堵了回去。   “别怕,我说过,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轻寒将她的脑袋抬了起来,面上露出的笑容,邪魅地深深诱惑着她,瘫痪着她的的理智。   缦舞的眼眸再一次变得迷蒙,不自觉地低唤出口:“师父……”   轻寒深邃的瞳眸中倒影出她娇羞的面容,他轻声反问道:“嗯?如今还是要唤我师父么?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呃……”缦舞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才又羞羞答答地轻轻启口,“轻寒……”   像是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轻寒勾起一抹微笑,随即用一再加深的吻瓦解了她将将重新建起的理智。   空气中愈发浓重的麝香味,缠绕在两人之间暧昧浮动的情愫,将情/欲挑高,宛如节节攀升的烈火,似要将抵死缠绵的两人燃烧殆尽。   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响,缦舞睁开眼来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见轻寒转瞬间就已轻巧地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连同缦舞身上仅存的肚兜亵裤也不曾放过,扔到了一旁地上,再度俯身压下之际,伴随一声娇喘,鸳鸯被将两人一同蒙入其内。   桌上的红烛已然燃去了大半,然而鸳鸯被下时而传出的呻吟娇喘,却从方才起便未曾中断过。   当一切尘埃落定,被中交缠而卧的两人沉沉睡去之时,已然不只是什么时辰了。   待到日上三竿,外头明亮的日光洒进屋子里,满地凌乱的衣衫交叠在一起,诉说着前一夜此处发生过的旖旎情事。   透过芙蓉纱帐,床榻上交颈而卧两人经历了一夜翻云覆雨,神情间显露着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缦舞醒来的时候,惊觉轻寒正单手支头靠在一旁凝视着自己,回想起昨夜那一番激/情情景,面上不禁爬上一抹嫣红,下意识捉着被角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了一些。   “可是在害羞呢?”轻寒挑眉轻笑,看着缦舞这副羞赧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要逗弄她一番。   “明知故问。”缦舞忿忿地横他一眼,话音未落,却又将头埋进了他怀里。   “轻寒,”缦舞枕着他的臂弯,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我说我想归隐山林,再不理会尘世纷扰江湖恩怨,你会随我一同离开么?”   轻寒伸出手指勾起一缕垂在自己胸前的缦舞的发丝,凑到唇边轻轻触碰了一下,才悠悠然地回答道:“你去哪里我便追随到哪里,隐居也好,入世也罢,有你的地方才是我轻寒应去之地。”   海角天涯,永不分离。   缦舞抬起头来看着轻寒那张严肃认真的面容,霎时心头涌起一股感动,眼眶中雾气氤氲,连得眼前轻寒的模样都变得模糊起来。   轻寒也是微笑着回望她,四目相接。他勾起她的下颚,渐渐凑近了过去。   眼看着唇瓣相触,此时,门外却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凌乱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清水苏苏来说,这种程度的小H已经是极限了……真的……   小肉丝一盘~这年头还是不能吃的太油腻啊,身体健康才最重要~\(^o^)/~   吃了肉(虽然是肉丝),就该给点回报吧~留言呢~留言你在哪里~~   55 情事难了心事难安   郎情妾意被硬生生打断,轻寒的面上拂过一层怒意,缦舞见他如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后头的事情估计是想继续也未必能够办的下去了。   索性穿好了衣衫推门出去一探究竟。   方推开门,只见院子里头对峙的两人正是城七和嬿婉。显然,方才的嘈杂喧闹就是这两人引起的。   轻寒同缦舞出去的那一刻,恰巧赶上精彩一幕,城七双膝跪地,随身长刀置于身前,面色阴冷痛苦,对着嬿婉恳求道:“师妹,就请你一刀结果了我吧!”   反观嬿婉,哭得梨花带雨,伤心欲绝的模样直教人肝肠寸断。早已泣不成声的她已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何吵吵嚷嚷,发生了什么事?”轻寒对眼前的场景并不感到惊愕,理智地打断了他们之间为人不能理解的对话。   望见轻寒,城七明显背脊一僵,犹豫了一阵尤是偏过头去不知该从何作答。就连嬿婉也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紧咬着下唇,任凭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拼命掉落下来。   轻寒环视四周,山庄里人并不多,但难免惹人围观,于是面色一沉,淡淡说了句:“你们跟我进屋来说。”随即转身回到房里,在桌边坐下。   师父都开了口,做徒弟的总不能违抗师命,二人只得讪讪跟随着一同进了房。缦舞合上房门,取了条帕子递到嬿婉手边,将她拉到榻上坐了下来。   挨着嬿婉坐下后,缦舞轻声问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师姐你怎么哭得这样伤心?”   嬿婉抬起头看了眼城七,谁想他目光闪躲,可以避开了她的视线。这叫她哭得更为伤心,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简直泣不成声。   见素来谈笑风生办事利落的师姐头一回哭成这般模样,缦舞的心里也是狠狠一拧,想安慰,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望了望轻寒,给他使了个眼色。   轻寒朝她略一点头,抿了口茶清清嗓子,“城七,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看你师妹哭得这么厉害,究竟是何缘由。”声音沉缓有力,虽听不出多□澜,倒也威仪十足。   话语里头的压迫感,让城七哆嗦了一下,自知此事再不能隐瞒,只得将实情娓娓道来。   “昨夜里我喝了酒,想是喝过了头,于是……于是……和师妹……”   “于是你就醉酒乱性了?”受不住城七这般扭捏,缦舞先一步抢白。   城七背脊一僵,艰难地咬了咬牙,回答道:“是。”   缦舞没料到自己果真说中,也是惊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在她心目中,自己这城七师兄一贯是沉稳冷漠,莫说男欢女爱说几句谈笑话儿,平日里见到漂亮姑娘更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而另一方居然还是嬿婉,实在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没等轻寒说话,城七又坚决地表示:“徒儿自知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只求能够死在师妹刀下,还请师父不要阻拦。”   说来说去,他就是要以死谢罪,而嬿婉似乎对他此举又不甚满意。   缦舞重重叹了口气,望着一副视死如归样子的城七,忍不住建议道:“其实不必弄得这么要死要活吧,挑个黄道吉日,你二人择日成亲,岂不皆大欢喜?”在她看来,自己这对师兄师姐相处了这么久,多多少少总有情意吧?若是能够同她与轻寒一样凑成一双,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可惜,她想得太过简单。   对于缦舞的建议城七只是沉默,明眼人都能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不甘愿的态度。   成亲这档子事儿,需得情投意合才好,这么抓来凑活,本就不是个合适的办法。   缦舞只觉得身边人儿的抽泣声又大了几分,回过头去看她,只见她方方止住了的泪珠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看来,这才真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在心里暗自悲叹一声,自己这师姐如今的模样,真真和当初的自己有几分相像,为情所困为情所伤。   难怪了,即使城七是酒后不能自控,她嬿婉总该是清醒的。如今想来,怕是她半推半就最后也甘愿委身于他了吧。而谁又能够料想,一个让她甘愿献身的男人,到头来却宁愿一死也不要娶她为妻。   可悲之余甚而有些可笑。   大约是还嫌这样给嬿婉的打击不够大,城七又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我对师妹只有兄妹之情,绝无非分之想,如今一失足成千古恨,但求死在师妹刀下,让师妹泄愤了之。”   这样的回应显然是火上浇油,本来已经伤心欲绝的嬿婉此时被这番话激得恼羞成怒,从床头取下剑来,忿忿地直刺向城七。   谁想,城七不躲不闪,只是认命似的闭上双眼,等着长剑刺穿他的胸膛。   然事与愿违,他等了半天都不见有什么动静,半晌,只听“哐当”一声,他睁开眼来,只见长剑掉落在地上,而嬿婉则是再度哭成了泪人儿。   她下不去手,分明应当杀了这个薄情寡义的男子为自己出口气,但剑抵心口仅仅一寸,她终究是不能放下自己对他的往日旧情,这一剑,她刺不下去。   嬿婉终是不能压抑自己的情感,掩面飞奔了出去。缦舞正寻思着追出去,却被轻寒拦了下来。   “放心吧,依她的性子不会做出想不开的事情的。”他的徒儿他最了解,同时,所谓恩怨情仇,不是他们当事人,压根儿插不了手。   缦舞心里头着急,只能将满腔怨气发泄在城七的身上,她一个箭步站到城七跟前,大声斥责他道:“我素来敬重师兄是个铁血真汉子,没想到今日得见,才知道原来你是个这么没有担当的人!”   城七默不作声地任凭缦舞责骂,这种态度更叫缦舞气不打一处来,“对一女子而言名节大过天,如今你毁人清白,却又不愿与师姐成亲不肯担下这份责任,叫师姐她今后怎么做人?”   她说的诚然不错,可城七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然他不能说,他不可能告诉缦舞,他心中所恋慕的对象其实是她。   倒是轻寒并未厉声呵责城七太多,只是思忖了片刻后,告诉城七说,让他回去自个儿房里闭门思过,好好冷静思考下,在等想明白了想通了之前,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而今最重要的并非责罚,事情刚刚发生,两人都处在气血上涌不够冷静的状态,一个人安静思考一下还是相当必要的。   对于轻寒这个决定,城七岂敢说个“不”字,黑着张脸便悻然退了出去。   一时,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缦舞正在心里给嬿婉打抱不平,陡然听见轻寒说了句不搭调的话,“舞儿,当初你为我解毒,可曾后悔或是不甘过委身与我?”   她怔了怔,没料到轻寒怎会问这个问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二人也已然成了亲,他却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么?或者说,是今日城七嬿婉的事情,叫他回忆起了这段过往。   缦舞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自然没有。”声音清浅空灵,轻寒飘飘然恍若坠入梦境。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如墨般的乌发,唇角止不住露出笑意来,能够得此佳人,今生夫复何求。   一连三日城七都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老老实实闭门思过,每日只消下人将饭食放在门口,他也不见任何人。果真是做到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心无旁骛地思考反省。   而另外一边,嬿婉也同样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每日连个动静都没有,着实害人担心。   缦舞实在是忧心嬿婉,她一个人待在房里三日了,可别想不通钻牛角尖儿才好。   于是,她终是忍不住敲开了嬿婉的房门。   “师姐。”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嬿婉正坐在桌边发愣,听见了她的轻唤才回过神儿来。   短短三日不见,嬿婉的面容明显憔悴不少,往日的精神气儿都已然不复可见。缦舞走上前去,忧心忡忡地说道:“师姐,你清减了。”   嬿婉只是微微一笑,嘴角边漾起的不是笑容应有的欢愉,而是一抹苦涩。她摇了摇头,道:“让师妹挂心了。”说罢,她的神色再度黯淡下去,面上灰蒙蒙一片,眉间亦是愁云不展。   缦舞将凳子往靠近嬿婉坐着的地方又挪了挪,挨着她更近了些。她执起嬿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道:“师姐,你不要再难过了。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对师兄有情有义,相信师兄自己也会想明白的。等他想通了,自然会知道你的好,到时候定然会让师父为你俩主持婚事。你现在这样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的,到头来只会弄垮你自己的身子。你说是不是?”   这些日子以来,送去嬿婉房里的饭菜她总是没吃几口便又退了回来,有时甚至原封不动。好端端的姑娘,这样消瘦下去可如何得了。   缦舞此番来到嬿婉房里还特意准备了一大碗杏仁粥,“师姐,这几日你吃得委实是有些少了,想给你补补,但要是突然大鱼大肉恐怕伤了脾胃,这杏仁粥我还添了些许暖胃养生的草药,你赶紧趁热喝了,可别辜负我这个师妹的一片美意啊。”   说着,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嬿婉拿她没辙,也不多推辞,捧着碗三口并作两口便将杏仁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缦舞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所幸吃了些下去,身子总不至于会垮了,她也能安心不少。   “师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头一定还很难受,当初我以为师父对我无意时也是这般感觉。可是你看,现如今我们不是一样好好的么。”缦舞伸手搭上嬿婉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你也要相信,你对师兄的好,终有一日可以感动他,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谁是铁石心肠。”   她与城七,同缦舞与轻寒哪里可以同日而语。嬿婉的心愈发沉了下去,可她总不能直截了当开口告诉缦舞,说其实师兄喜欢的人其实是她。她说不出口。   郁结在心,嬿婉只能回报以一枚苦涩无奈的浅笑。   “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缦舞愣了愣,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嬿婉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她清楚再多说也是无益,之后还得嬿婉自己想通才行。于是她也不再多做纠缠,兀自退了出去。   门扉方合上,屋内的屏风后头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妖娆妩媚的身段煞是迷人,可视线在往上,只会让人惊讶——此人不正是琼华宫宫主,凤瑶。   凤瑶望着门口缦舞离开的方向,话却是明摆着对着嬿婉说的:“别忘了我方才说的事儿,切不可失手。”   嬿婉也不看她,目光略有些散漫,轻声允了句:“知道了。”   直到第五日,嬿婉的房门终于被推开,她径自踏出房门,连续几日的折腾让她的身姿看上去有些单薄,仿佛风一吹便能吹跑了似的。   缦舞倒是挺高兴,毕竟师姐终于愿意出来,这也便是证明她应当是想通了。   嬿婉对轻寒和缦舞说,城七是否愿意娶她为妻,如今对她而言已然不再重要了,江湖中人嘛,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儿女情长不能看开呢。更何况她出身烟花之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说这番话时,她的脸上写着泰然,仿若这几日的静思果真有效,让她恍然间脱胎换骨,像是重新拾起了生存的期望一样。   轻寒对她的态度一番赞叹,顺带数落了城七一把,说他还没自己的师妹来得有出息。   唯有缦舞,对眼前的场景觉着不太适应,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这几日为了自己和师兄的事情,劳烦师父和师妹忧心了。”嬿婉将轻寒与缦舞引入前厅,在那里,她早已备妥了一桌子饭席,“今日我亲自下厨,算是聊表心意吧。”   轻寒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同时拉了缦舞坐在她身旁,扫了眼满桌丰盛菜肴,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婉儿竟也背着为师偷学了这么一手好手艺,怎么早不见你拿出来犒劳咱们。”   嬿婉面上一热,不禁露出了羞赧的模样。   缦舞也由衷赞叹了一把嬿婉的厨艺,还没吃呢,这香味儿已经足够把人给喂饱了。   “就知道取笑我。”嬿婉一面说着一面亲自斟满了酒杯,一手一个,往身边缦舞手上递了过去。   “这哪里是在取笑,我说的可都是真话。”缦舞咯咯笑了起来,“其实早在十一岁那年,师姐亲自下厨房给我偷偷弄宵夜吃的时候,我就知道师姐以后的厨艺必然了不得。”   十一岁那年。   嬿婉伸出去的手明显抖了抖,几滴酒水洒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恍惚间回想起了过往岁月,年华变迁之间,曾经的点点滴滴却如同深刻烙印,印在心上难以忘却。   缦舞正要结果酒杯,却见嬿婉忽然收了回去,正要问怎么回事儿,她却将另一只手上,本留给自己的那杯酒递了过去。   “这杯都被我给洒出好些来了,给你这杯吧。”嬿婉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缦舞倒是并未放在心上,举起杯来一饮而尽,而后又洋洋洒洒将过去年少时光的旧账一本本统统翻了出来,或喜或悲,一件件事情随着她的诉说全部都跃然眼前,仿佛这一切就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   轻寒和嬿婉只是静静听着,面色各异。   流水匆匆,带不走繁花似锦。   嬿婉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愚蠢之人,除了那卑微的爱情,是否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仰头间,半杯薄酒一口下肚,划过咽喉的时候残留下些许辛烈。   从门外霍然闯入一人,逆光之下,走近了才看清,竟是城七。   “师父。”他先是往嬿婉那儿看了一眼,沉了口气,转而对向轻寒,“师父,经过这几日的沉思,徒儿想通了。”   “哦?”轻寒像是早已意料到了,微微挑眉,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问道,“那你说说,想通了什么。”   城七面色不改,一如往日的严肃正色,坚定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如今事情发生了,我便不能再这么逃避下去。”   一面说着,他一面走到嬿婉跟前,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师妹,我要娶你为妻。”   周遭一片静默。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嬿婉身上,等着只要她点头,轻寒和缦舞便会立刻安排他们两人的婚事。   连城七也是一脸期待地望着嬿婉。他终于想明白了,有些人只能是过去,不属于他的追求一生也未必能够获得,有些人则是属于当下和将来,他只需伸出手去牢牢抓住,定能够幸福安乐。   “你为何……到了现在才愿意对我说这话呢……”嬿婉的模样像是愉悦同悲戚参半,眼眶里氤氲的湿气让她不得不仰了仰头,试图让泪水不会流下了。   城七如今已是意念坚决,果断地说道:“如今也不晚,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就能够拜堂成亲!”   嬿婉摇了摇头。此时她的视线已变得有些模糊。   她艰难地张了张口,“太迟了。”   一切都已经太晚,说完这话之后,她的嘴角应声溢出鲜血,缓缓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高/潮~~就要来啦~~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o^)/~   坚持不烂尾!近日起进入收关!最后半个月的狂奔!!!!   56 风云变江湖水太深   惊讶之余众人反应也算及时,所幸缦舞的医术在此时发挥了效用。经过一连串熟练的放血、喂药之后,总算稳住了嬿婉的心脉,日后再将余毒通过药物缓缓逼出就没什么大碍了。   将酒杯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时而还凑到鼻尖下闻一闻,缦舞的这番举动引来城七的好奇。   他初初踏进前厅表露心意,却发生了这样突兀的一幕,只叫他惊恐之余摸不着头脑。   “这酒杯可是有何不妥?”任凭他怎么看,这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酒杯,与桌上其他的毫无差异。   惟独缦舞能够看透个中猫腻。为何众人都喝了酒,只有嬿婉中毒?关键并非在这酒里,而在这酒杯杯口之上。   说来甚是奇怪,此种毒药平日里偶有服用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旦沾上了烈酒,立刻变得剧毒无比。   幸亏当时杯子里的酒水已被嬿婉无意中洒落一多半,并没激发出太多的毒性,否则即便眼下站在这儿的是华扁鹊,恐怕也是回天无力了吧。   是何原因竟会发生这种事情?大约也只有等到嬿婉醒来,等她来解释才最清楚不过了。   不多时,她果真如缦舞预期般缓缓睁开了眼来,勉力从床上坐起身来,见到围在床边的师父师兄妹,霎时泪如雨下,泣难成声。   轻寒走到床边,挨着床缘坐了下来,脸上看不出责怨抑或嗔怒,只是一脸平静地望向嬿婉,淡淡地问道:“这毒是何人所下,你可知道?”话虽是疑问,里头却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像是他一早就已知道了答案,只是要她亲口说出这句话似的。   嬿婉自然知道自己的师父料事如神,这样问了便是已经知晓了答案,于是黯然垂下头,贝齿咬了咬下唇,如实答道:“是我。”   一旁的城七与缦舞都被这回答吓了一跳,城七更是忍不住追问:“你下的毒?你下毒害自己做什么?”话一出口,城七立马顿愣,想起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会害得嬿婉钻了牛角尖自寻短见,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嬿婉却是默默摇了摇头,泪珠子愈发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要由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替你说?”轻寒面不改色,毫不为之动容半分。他自然知道其中缘由,自然也是有他足以愠怒的地方。   这可真真苦了毫不知情的缦舞城七,一头雾水找不着北。   嬿婉抽泣了几声,竭力将眼泪吞咽回去,渐渐竟也止住了哭泣,爬满泪痕的脸上写着深刻悔意。   “这毒酒本是为了师妹准备的。”一语既出,满座皆惊,而后又听嬿婉继续说了下去,“是凤瑶指使我,叫我下毒毒害师妹,只是,到了最后一刻,我终是不忍,却又没脸继续面对你们,于是索性自己将那毒酒饮下,一死了之。”   回想起席上嬿婉给自己倒酒,初初递来的那杯应当就是毒酒了,却在她正要接手之时忽然抽了回去,当时也未想的太多,谁料其中竟还有这么一层。缦舞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师姐迷途知返,最终还是没有铸成大错,忧的是自己何时竟成了这么讨人厌的角色,凤瑶想要置她于死地尚能理解,可对方是自己朝夕相对亲如手足的师姐,怎么也……   这么想着,一丝阴霾笼罩上心头,让缦舞不由得失落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抓住了方才嬿婉话里的重点,问道:“凤瑶?你怎会和她扯上干系?”琼华宫与凌烟山庄,素来貌合神离,轻寒不待见凤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作为轻寒的徒弟,怎么莫名其妙就和凤瑶勾搭上了,还要听命于她,这着实令人费解。   “此事说来话长。”嬿婉叹了口气,该知道的迟早都得知道,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了,“当初凤瑶忽然找上我,说是能够帮助我获得我所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一时鬼迷心窍,竟也答应了她。”   女人嘛,只为了个“情”字,便会头晕脑胀头脑发热,行事就连自己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待到答应了下来,再想回头已然是来不及了。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道儿走到黑。   静默良久,诸人各自思量,思绪翩飞。   过了好一阵,轻寒才终于叹了口气道:“回头是岸,如今你及时收手,总算是未酿成大祸。”   与轻寒的镇定自若不同,城七显然被这件事情的真相燃起一股怒火,坚持要领他手下影堂弟子前去铲平琼华宫,将凤瑶除之而后快。   然这样激进的举动毫无悬念地被轻寒阻拦,他表示现在贸然动手对凌烟山庄占不到任何好处,时机未到,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暂时平息了城七激奋情绪,轻寒又转而问向嬿婉:“既然你与凤瑶早些便有了联系,那你可知她最近还有什么动作?”   嬿婉思忖了片刻,无奈摇了摇头,她并非不想说,只是,凤瑶与她所说的事情也是少之又少,她所知道的事情,至多也就仅限于凤瑶近些日子与寒国二皇子关系甚密了吧。琼华宫与寒国互通往来,似乎打算同时向天元朝廷以及整个武林下手。   这可好,内忧外患一并全齐了。轻寒冷笑。   不过对于凤瑶同寒国二皇子勾结一事,轻寒似乎并不十分上心,毕竟曾经与韩仲正面交锋过一回,对方几斤几两,他心里还是拿捏得准的。凤瑶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和这样的货色联手,迟早要她后悔今日的举动。   朝廷那边有悟心大师与清凉大师出手干预,恐怕想要出什么岔子都难,再没人比这两人更让人能够安心的了。   至于对方妄图染指武林,哼,轻寒不禁勾起唇角,心中暗忖,这关系到整个江湖的安危,那他也必然不能袖手旁观了。   也不知该说凤瑶愚蠢好呢,还是太过自负得意忘形,竟以为这样就能够达成她的野心?这也未免太小看别人了。   轻寒同缦舞商议起关于凤瑶之事,他思忖了良久,还是决意要往明月城去一趟。   “果真还是要找凤珝吗?”缦舞不免有些担心,“咱们成亲当日他都未曾前来,如今你这样跑去找他,会不会……”   这样的担忧在所难免,凤珝的性子缦舞与轻寒都算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弄到手,天晓得如今他是否正在心里头怨恨着,轻寒贸贸然去了,岂不正巧撞了枪口?   当然,轻寒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层,之事眼下大敌当前,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相信以凤珝如今的身份处境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至于如何劝服凤珝放下心中芥蒂,那就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了。   正说话间,窗外霍然跃入一道人影,在轻寒身前三步处单膝跪地。缦舞看他一样,由于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他的相貌,却依稀觉得这个身形似曾相识。   “主子。”来人恭恭敬敬地开口。   这一开口立马把缦舞给怔住了,这个声音她听过的次数并不多,却也倒是被她给牢牢记住了。   还没等轻寒开口,缦舞就等不及抢了白,“你……你是休宁?”   他抬起头来,额前碎发之下露出一双天下间绝无其二的金银妖瞳——果真是他!   缦舞一怔,一时懵了。休宁不是凤珝身边的影卫么,怎的如今竟匍匐在轻寒跟前唤他“主子”?这,这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吧。   不用等到她想破头,轻寒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了一声,给她耐心解释起来:“休宁其实是我这些年来安插在凤珝身边的探子,他是我的人,同他说话不必避讳太多。”   这会子缦舞可算明白了,先前好几回撞见轻寒与某黑衣人密谈,如今细细回想起来,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休宁没错了。   得知这个被轻寒隐藏了多年的秘密,还没等缦舞表达惊诧之意,休宁已然兀自开了口:“眼下明月城里头并不太平,凤珝正自顾不暇,主子若是此时前往,定会铩羽而归,甚而可能一同被卷进去。还望主子静观其变,再等上些日子。”   自顾不暇?缦舞怔了怔,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询问起凤珝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休宁面色不改,眼神下意识地往轻寒处瞟了一眼,只见自家主子正像个没事人似的慢悠悠啜了口茶,于是他也便不再隐瞒,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原来,就在前几日轻寒和缦舞大婚前夕,凤珝本已打算出发赶来凌烟山庄,谁想临出城之前,却陡然杀出了个程咬金。   早已不知去向的碧鸢出现在明月城众人面前,她告诉明月城上下众人,如今的明月城城主南风,真实身份其实就是天绝门门主凤珝,老城主以及她兄长的死,皆是因他而起。   这一番言论搅得明月城上下满城风雨,凤珝自然是抵死不肯承认的,一个是老城主之女,一个是现任城主,明月城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偏帮哪一边的好。   本是双双制衡的局面,只因凤瑶的突然出现,使得一切产生偏差。   作者有话要说:冲啊~~冲啊~~~末路狂奔~~~剩下不多啦~~~孩子们来来一起猜猜后头的情节走向吧~~撒出去的网全面收回~~~话说,悟心这老头就是个开外挂的。。。囧。。。   57 连环计初见其端倪   “你接下去有何打算?”缦舞的语气中不乏忧虑。她承认,此时此刻一面希冀着轻寒能够伸出援手帮凤珝一把,一面又不想轻寒涉险太深。   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轻寒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关系,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件事情上来说,他即便袖手旁观,恐怕也是难以独善其身。倒不如果断出手,共攘外敌。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给休宁叮嘱了一些事儿之后,轻寒便让他先回明月城去了,这一来一回在路上得耽误掉不少时间,这么短短几日也不知那里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临走前,轻寒不忘嘱咐休宁:“切记不可贸然对凤瑶下手,尽一切可能说服凤珝,保护好碧鸢。倘若碧鸢有个三长两短,悠悠之口必然难掩,这么一来凤珝的处境可就更加糟糕了。”   他倒不担心凤珝的处事,只是凤瑶那边,可就不好说了。不择手段的女人比比皆是,凤瑶看成其中翘楚,既然如此,那即便是牺牲了碧鸢的性命,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对凤瑶而言,恐怕也是微不足道的吧。   休宁领命离去,轻寒又让缦舞去将嬿婉唤来。   “师姐?”缦舞不解,“喊她做什么?”   轻寒坐在案前提笔疾书,头也不抬地回应道:“自然是有需要她去办的事情,而且,此事也只有她做得到。”   缦舞虽不明就里,可她认定轻寒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于是不一会儿便将正在屋里头独自反省着近日所为的嬿婉给带来了轻寒的书房。   并无过多言语,轻寒折了信塞进糊好的信封里,而后递到嬿婉手里,见她满脸诧异尚未会缓过神儿来,轻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啊……师父……”嬿婉顿愣片刻,总算元神归位,眼神闪烁不定地望向轻寒,“师父这是……?”   轻寒面色不改,清清冷冷之中也略微带上了几分谦和,“你将此信带去寒国,想法子交到寒国太子韩伯的手里,不过切记,秘密行事,不可张扬。”   跟随轻寒多年,办事经验毫不逊色与城七的嬿婉,立刻明白了轻寒的意思,收敛了方才浑浑噩噩的神情,一脸正色回应道:“是,师父,徒儿定不辱使命。”话音未落,她便已然失去踪影,只有半开的房门微微摇动数下,半晌才逐渐静止下来。   望着门口处,那里早已不见了嬿婉身影,缦舞思忖良久还是忍不住问道:“经过了上次那件事儿,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师姐?”一面说着,她一面走到坐在案前的轻寒身侧,身子微微侧了侧,半倚在他身上。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轻寒搁下手里的笔杆子,神情淡定自若,“毕竟是我自己的徒儿,我对她的心思是再清楚不过了,舞儿你大可放心。况且此事也只有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数年,深谙男人心思的嬿婉能够办得到。”此时此刻,嬿婉恐怕正欢喜于能有机会将功补过,重头再来吧。   “哦……”缦舞一知半解地应了一声,还想着嬿婉会如何接近寒国太子一事,谁想腕子被忽然扣住一把用力,身形不稳,跌进了轻寒怀里。   缦舞低呼一声,所幸没有撞到椅子的边边角角,不然后果惨不忍睹。暗舒一口气的同时,缦舞有些责怨似的瞪了轻寒一眼。这样贸贸然的举动,可真把她给吓了一大跳。   腰间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箍住,缦舞顿觉耳根子烫了起来,舌头打结了一阵之后赶忙想要找个话题缓解眼前略显尴尬的气氛:“啊,对了,你说,凤瑶耳目众多,会不会已经知晓了师姐毒害行动失败?去往寒国路途遥远,她会不会趁此机会在半道上对师姐下手?”   轻寒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角,语调轻松地说道:“这可就是城七需要操心的事了,你挂心这么多做什么。”   缦舞撇了撇嘴,一时语塞。   隔着单薄的衣料,忽而觉着自己身处的怀抱似乎深温了不少,缦舞背脊一僵,打着哈哈正欲从他怀中挣脱,谁想轻寒竟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即便是屋子里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染上了一层情/欲的味道。   轻寒缓缓贴近已然浑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的缦舞,她羞得都不知该把视线落在何处,面颊上绯红一片。   看着这样羞赧的缦舞,轻寒忍不住恶作剧似的轻啮了一下她白玉般小巧的耳垂,并在缦舞“呀”的一声低呼出声时,忍不住轻笑起来。   “舞儿,你在害羞什么。”   缦舞咬了咬下唇,挥起拳头便往他胸膛捶了一下,看似凶狠,实则如同蚊蝇叮咬,半点疼痛都不会留下。她有些忧心地往门口张望,房门半虚掩着,偶尔有人从门口经过,“万一给人看见怎么办。”毕竟书房不同于卧房,何况又是大白天的。   然轻寒似乎并不明白缦舞考虑的这些,漫不经心地往她唇上啄了一下,继而对着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蛋儿捏了下,说道:“你我已是夫妻,还有什么好放不开的。”   说罢,轻寒倏地将她打横抱起,起身往另一侧的卧榻上走去,当缦舞感觉到背部终于落到踏实表面时,随之而来的是让她几乎沉沦得不能自已的火热交缠……   明月城。   凤珝站在台阶之上,一副居高临下睥睨终生的姿态,此时的他不是别人,而是南风。并且,他要面对的是知晓他凤珝身份的——碧鸢。   “将碧鸢小姐带回闺房,好生照顾看护。”他冷冷地发号施令,台阶下两侧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碧鸢架起,试图往外头抬出去。   谁想,碧鸢哪里是这么容易买账的,一面大声叫嚣“凤珝你个畜生!”之类的言语,一面同侍卫们挣扎不休。好歹她也曾是个练家子,功夫再不济,也不至于让这么两个侍卫随意就能牵得走的。   互相争执不下,侍卫们一面觉着这碧鸢好歹是老城主的女儿,不好招惹,一面又不敢叫现城主南风到时候以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责罚了去。正两头为难,碧鸢一个用力,猛地从侍卫手里挣脱,却不想脚下没能站稳,一个踉跄就往另一边倒了下去。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伴着太师椅与方桌一并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碧鸢表情痛苦的侧躺在地面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腹,而在她身下,暗红色的血迹愈发蔓延开来。   当大夫赶到时,碧鸢已然痛得晕了过去。不多时她便又转醒,初初恢复知觉,她条件反射般的将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稍稍动弹了一下,顿觉腰间一阵酸痛难当,原本充盈的腹部只觉得里头空空荡荡,身上沾染的斑驳血迹殷红刺目。   于是,刚醒来不多久的碧鸢,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凤珝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方的座椅上,空空荡荡的正殿内显得有一丝丝冷清。   适时,从殿外霍然闯入几个上了些年纪的中年人,凤珝自然能够认出来,他们几人原本乃是老城主的旧部,自从老城主过世南风继任,他们便不再插手明月城中各项事务,但毕竟是元老,这么些年的声威积累在那儿,倘若某日他们一道吼上一吼,这明月城恐怕也免不了抖上一抖。   “几位何事造访?”话虽这么问,但具体原因凤珝心里已然有数。   那几位元老也不含糊,连句寒暄的话语都没有,开门见山立即质问他是否如同碧鸢所说,乃是天绝门凤珝。凤珝自然否认,对方要求他摘下面具来,让他们一看究竟。往日南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这让他们几人心头疑云更甚。   这一回凤珝不再执拗,大大方方摘了面具,露出底下一张普通平凡的面容。   “这回诸位该相信了吧。”凤珝淡然一笑。   “那可未必。”循声望去,凤瑶大摇大摆出现在大殿之上,面上带着几分讥讽,“世上有种易容之术,能使人改头换面,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南风,哦不,应该说凤珝,恐怕你正是使用了这易容术了吧?”   凤珝并不反驳,只是淡定自若地睇了她一眼,凤瑶对他这种置若罔闻的态度甚感恼火,忿忿地踏上台阶,打算一举扯去此人虚假的人皮面具。   谁想,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探子来报,当朝皇帝昭告天下,因其自认贤德不佳,故禅位于其胞兄。   其胞兄,不正是——悟心大师。   得知这一消息,凤瑶惊得下巴都快要落到地上了,倒是凤珝,一副泰然神色,像是早就料中了会是这样的结果。   “怎么会这样……?”声音不大,弄不清凤瑶这究竟是在质问凤珝,还只是在自言自语。   凤珝微微扬起了下颚,张扬不羁无边无际地在整个大殿内弥散开来,凤瑶仰着头看他,一时竟觉得被这种气场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怔怔地望着凤珝,嘴唇蠕动了几下,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只因这遥远京城的庙堂风云变化,却影响了当下整个气氛,局势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发生了变化。   “凤瑶宫主,怎么,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正巧大夫还在,要不要叫他来给你看看?”凤珝话中带刺,有意挑衅对方。而他那张平庸的面容,配上他倨傲的态度,竟也显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来。   凤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毫无气势可言。也是,她的那点资本早已在悟心上台的那一刻全部土崩瓦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打雷好厉害……生怕电脑再度被劈囧……   请假条:   苏苏明日一早去往南京,周六晚上回家,下一更约莫在周日晚上,姑娘们勿念~   58 魂所依爱恨终得了   朝廷风云变化,这么快就变了天,而这一切形势发展,完全出乎了凤瑶的意料,她哪里想得到,竟有人下手比韩仲还要快。   而凤珝则好像早已知晓了这件事将会发生,面上丝毫看不出一丝压抑神情,只嘴角含笑眸光清冷地望着她,瞳眸之中迸射而出的精芒,似要将俨然已是摇摇欲坠的凤瑶击垮。   这还不够。凤珝在心底里冷笑一声。   他缓缓走下台阶,但这并不能减少他对凤瑶造成的威慑感,他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中包含了质问的意味:“你一味怀疑我是凤珝,那你又为何不告诉众人,你与那凤珝本是同胞兄妹?”   凤瑶闻言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一脸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个男子。   凤珝却毫不在意,又往下走了几格,微微拔高了嗓门,似是要让大殿内外的人都能够听个清清楚楚,“既然你与凤珝本是同胞兄妹,而你又坚持认定我就是凤珝,你不认为这也太奇怪了些么?既然是兄妹,我这个所谓的兄长为何不与你相认?而你作为他的妹妹,莫非,是想以此为借口,为你死在我手里的哥哥报仇么,故意栽赃嫁祸,冤枉于我?”   一串串问题,没等凤瑶喘息,就已连还珠似的扔过去,直把凤瑶问得脑袋隐隐作痛,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她想自己确实糊涂了这一回,本意只是将凤珝拉下明月城城主之位,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她认为是凤珝的南风,竟将这一茬封尘十数年的事儿拿了出来,久远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快要忘记了。   面对南风的质疑,凤瑶显然乱了方寸,慌乱中她还不忘问道:“你怎会知道?”倘若你不是凤珝,你怎么可能知晓,主动说出这番话来,不正是在承认自己的身份么。   还是说……这个奸诈狡猾的男子另有所谋?   “若我说是悟心大师,也就是当今圣上告知与我,你可相信?”南风俊眉一挑,斜睨着对面双肩止不住打着细颤的凤瑶,“新帝曾书信与我,在信中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   一面说,南风一面从怀中取出一份书信,将其摊开展示在凤瑶面前,示威似的晃动了几下。继而又伸到一旁那些个所谓明月城元老们的眼前,定格了一小会儿,便笑盈盈地复又将其收回怀中。   凤瑶自然不会这么轻易认同,她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追问道:“我又如何知道你所谓新帝亲笔书写的信件是否真实。”   “哦?”凤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语,不禁笑了一笑,“难不成你认为我南风还会伪造新帝信件不成?若是凤瑶宫主不信,大可带着这封书信进京一趟,面见圣上一问真伪。”   此等伪造皇帝书信,就如同假传圣旨,欺君罔上罪不可赦,甚而将会牵连诛灭九族。这种事情,堂堂明月城城主如何会做的出来?更何况他南风又不是傻子。   即便是在场的几名元老,也都不会相信南风会有胆量做出这种事情来。就算是做了,他们亦不会承认,原因实在简单不过,南风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整个明月城都要跟着一起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道理,相信无人不了。   宁可相信南风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也决不会占到凤瑶这边。   眼下凤瑶孤军奋战,再无任何威胁可言。   不再能够说出半句反驳的话语,也算是在南风意料之中。   适时,一名侍女匆匆忙忙闯进大殿,一下在南风跟前跪倒,面露急色。   南风瞟了来人一眼,不紧不慢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他一眼便能认出,此人真是侍候在碧鸢身侧的丫头,想是转醒了吧。   果不其然,侍女忙不迭地回道:“禀告城主,碧鸢姑娘已然醒了过来。”南风略略点头,谁想该侍女的话并未说完,仍跪在地上,不敢轻易起身。   “还有什么事么?”南风问道。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有所欺瞒,如实应道:“回城主,碧鸢姑娘虽是醒了,可……可大夫说她小产,孩子没了。她甫一听到这个消息,随即癫狂大笑起来,而后又自言自语说着要给孩子做衣裳纳鞋底儿什么的,想是……想是疯了……”   话越说到后头,侍女的声音也愈发变小,生怕自家城主一个恼怒,直接让自己脑袋和脖子分家。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就等着看南风的反应和指示,   听到这个消息时,南风显然也怔忡了一下,但很快这抹讶异被诡异的笑容所覆盖,他刻意往凤瑶那头投去一眼,正巧撞上她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   南风笑意更甚。凤瑶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冷,几欲凝结。   碧鸢疯了,这个消息对于凤瑶而言,简直就是一道晴天霹雳,方才将将受到过了悟心登基为帝的打击,这会子还没从那份震惊中缓过神来,碧鸢的情况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顿愣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   周遭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窃窃私语,明月城众互相用并不够轻微的声音耳语,而这些话,都能够清清楚楚落入凤瑶与南风的耳朵里。   一个疯子的话,如何作数,谁会相信?   这一切,究竟是天助南风,还是天亡凤瑶?   不得不说,在今日之前,凤瑶一直将碧鸢视作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始终坚持认定,碧鸢是唯一能够在要紧关头给予凤珝致命一击的人。毕竟,明月城老城主之女的身份,足够让明月城众们信任服从。   只要碧鸢几句话,将南风拉下马来不过是时辰问题罢了。   谁想,如今形势急转直下,处处都对凤瑶不利。她不曾料到,自己一直以来精心培育藏匿的两个杀手锏,最后竟是这样不堪一击。   而她自己,竟也有这样一日,一败涂地。   面对南风讥讽的表情,凤瑶心尖儿一颤,一股子恼怒油然而生。然她再无借口理由,在这样一泄千里的大形势面前,她已毫无半分扭转乾坤之力。   “看来南风城主需要去探望一下碧鸢姑娘了吧,那凤瑶不便再继续叨扰,暂且告辞了,咱们有缘他日再会。”自知大势已去,凤珝随手找了个借口,便转身离去。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大殿之外。速度之快,根本没有给南风丝毫留下继续讽刺的余地。   南风弯下腰,拾起凤瑶匆匆离去而遗落在地面上的物什,半晌,却只露出一抹冷笑。   掌心鸣凤佩,尚带着凤瑶身上的一丝温热,传达到南风心里的,却只有冰冷清冽。   九龙佩,鸣凤佩,血亲兄妹,终是难逃互相残杀的宿命。一如当年他们的父母那样。   打从出了大殿,凤瑶的脸色就不怎么好,那也是,自己的计划一再落空,任谁都不会好过。   她带着随从,一路马不停蹄地出了明月城,想要尽早赶回琼华宫。她心里暗忖着如今朝廷那边儿的情况,亦不知韩仲眼下什么样儿,有必要的话,她可得赶紧和他联络见上一面。当面会谈可比飞鸽传书或者信使传达方便多了。   然而,凤瑶正思索着不知韩仲此时身在天元还是寒国时,前头探路的琼华宫人霍然吐血倒地,惊得她连带后头一帮子随从都忙不迭地勒紧了缰绳,四下张望起来。   “来者何人?竟敢挡我琼华宫凤瑶的道,活腻味了么!”凤瑶扬声高喊。此时的她正在气头上,倘若让她知道是哪条道上的山贼劫匪什么的,看她不捣了他们的老巢,扒了他们的皮来泄恨。   半晌,未见动静。   凤瑶柳眉微蹩,有四处张望了下,除了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果真是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暗算?凤瑶倏地紧张起来,她琼华宫人虽不是个个武艺精湛,但这么无声无息就被毙命,也决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敌暗我明,恐怕相当棘手。   良久寂静,众人都不敢怠慢,小心谨慎地望着四周动静。   倏地,凤瑶身后再次响起一声惨叫,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回过头去一看,又有两人连招架之力都没有,应声从马上落下,倒在血泊之中。   由此产生的恐惧感是莫名而又强烈的。凤瑶一向自视甚高,而如今,竟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人于无形,叫她如何能够继续保持一贯的伊人风度?   “喂!究竟是什么人!有胆子就现身出来,咱们单打独斗。像你这样刷阴招,算什么英雄好汉!”其实她忘记了,她自己也从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周遭风忽地剧烈起来,扬起尘沙无数,直往众人眼里扑。连凤瑶也不得不暂且提着袖子挡住面容,免得让风沙迷了眼。   谁想,待她放下胳膊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只有满目鲜红,一地死尸。活人?只余下了她一个罢了。   “单打独斗,你说的。”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凤瑶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妖异的金银双色瞳眸。   凤瑶大惊:“你是——金银妖瞳休宁?!”金银妖瞳,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怎会被自己给遇上?   休宁看她的眼神好比看着一地死灰,毫无生气毫无感情。他闻言点头,应道:“没错。”   “你……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苦苦相逼?非要与我琼华宫为敌?”此话刚一出口,凤瑶忽然想了起来,据她所知,休宁不该是效命于凤珝的么,莫非……   她蓦然扬声大笑起来。南风啊南风,你终是想要杀我灭口么,她在心里如是想着。   半晌,对她的怪异举止休宁并不在意,只是静静等着她恢复了平静,面色无波,看不出感情浮动的痕迹。   “是南风,哦不,是凤珝要你来取我性命的吧。”说这话时,凤瑶已然知晓了自己在金银妖瞳面前毫无胜算,死,是她今日难以逃脱的宿命。   谁知,休宁竟出乎她意料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是为了我自己。”   为自己?凤瑶更加不知所以。   休宁瞥了她一眼。对方是将死之人,却可能会死得不明不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事情原委告知于她。黄泉路上,也好让她死得明明白白。   一切起因源于十数年前,那年,年幼休宁的眼眸尚未变成金银双色,与平常人无异。   父母兄弟皆在一场瘟疫中死去,唯有他一人幸免于难,拖着羸弱单薄的身躯,他晃晃悠悠地从小村庄里逃了出来。   却不想,在半道上遇上一伙盗匪,盗匪头子见年幼的休宁唇红齿白,身体单薄,像个病弱姑娘似的,春心一动,一时劫财变为了劫色。   你推我搡之间,恰巧有意亭亭少女偶尔经过,身后还跟着数十人马,从装束乃至气质看来,一眼就能够分辨,定是武林中人。   “救……救救我……”身上衣衫早已在挣扎中被撕扯坏,休宁几乎是恳求着路过的少女,只求她能够将他脱离困境,他必然做牛做马,一生一世感谢她。   只是,这样的希冀,并未能够如愿以偿。   少女不但不愿出手相助,甚至坐在马背上,养着下颚狠狠往他身上抽了一鞭子,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滚开,别挡着本宫主的路。”少女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眼一旁那些个盗匪,从鼻腔里头发出一声冷冽的“哼”声,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就在她离开的瞬间,身后再次响起休宁哀嚎似的哭喊。   这伙盗匪总算没有良心泯灭,最终没有取了休宁性命,只将他一人丢在了荒野之中。衣衫褴褛,遍地狼藉。   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以及下身的斑驳,都只在说明——他被数十人强/暴了。   躺在地上,他的眼泪早已流干,脑袋里空空如也,像是行尸走肉,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所幸当时有一玄衣少年经过此地,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休宁与他对视,金银双色的瞳眸里充斥着绝望。连他自己也不曾留意,自己竟就这样悄然蜕化成多年后将在江湖中掀起波澜的金银妖瞳。   少年二话不说,褪下自己的罩衫,披在他不着寸缕的身上,转身正要离去,忽而衣摆被扯住,回过头去,只见休宁身上披着他的衣服,半起了身,伸手拽着他的衣角,双目定定凝视着他。   “跟我走吧。”四目相对了许久,少年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那之后第二日,少年亲自带着休宁上山,将□他的的盗匪一一斩杀于他跟前,为他报了仇。   从此之后,休宁知道了这个少年的名字,凌烟山庄庄主——轻寒。休宁自此死心塌地跟随于他,成了影卫。   然,对于那个见死不救的少女,他的心里,始终留存着根深蒂固的仇恨,直到有一日,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凤瑶。   他发誓,迟早有一日,他会亲手为自己报仇。   从回忆中跳脱出来,休宁拖着手中长剑,漠然回过身,缓缓离去。   身后,残阳似血。   凤瑶躺在一地鲜红之中,脖子上的伤痕干净利落,一剑毙命。就连在场的若干马匹亦不留下一个活口,统统被杀。   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凤瑶怎么都没能料想到,自己竟会是因为这个理由被人憎恨了多年,且亦是因为如此,让她从此失了性命。   一时,满目鲜红,已然分不清地上的是残阳光晕,还是斑斑鲜血。   回到明月城时,不待凤珝开口,休宁已率先将自己把凤瑶杀害一事告知于他。他面色平静,哪怕是杀人之后,也不能够从他冰冷的脸上看到一丝丝波澜。   “主子,凤瑶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休宁如实回报。   听闻此话,凤珝先是一愣,他并未给休宁下达过半路伏击杀害凤瑶的指令,他怎么竟会私自行动?而凤瑶……竟然就这样……死了。   很快他又恢复了清醒,淡漠地摇了摇头,拍拍休宁的肩膀说道:“你做的没有错。”有一因必有一果,尘世爱恨终须报,凤瑶这么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早已不得人心,如今,不过是善恶报应,终究到了头了。   虽说他本意不愿加害于她,但他却不能勉强别人与他一样。   凤珝握紧了手里的鸣凤佩,玉佩温润的凹凸在他手心摩擦,却也由于用力过大,产生了一抹痛觉,弥漫上心头,挥之不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凤珝忽然开口问道:“凤瑶的尸体如今何在?”   休宁不知其用意,如实回道:“弃于荒路,并未处理。”   “原来如此。”凤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盖下眼眸,略感疲惫地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说罢,休宁再不发一言,迅速退了出去。   大殿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凤珝一人,撩了衣袍兀自席地而坐,冷冰冰的地面,却不及他内心的森冷。   独自一人思索了许久,他低头看着手中玉佩,一抹难以言喻的异动在心头漾起,说不清是何滋味。   他和她,终究是走上了他们父母的那条道路,无法共生共融,唯有互相厮杀,唯有离愁恨断肠。   不一会儿,他霍然起身,径直往大殿外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从南京回来了,那边气温舒适,只是大暴雨很猖狂,淋了我一身,幸亏没感冒。   于是今天奋力码字一整天,终于更新了~\(^o^)/~姑娘们~想死你们啦~=3=   繁华尽尘埃落定时(大结局)   缦舞懒懒地靠在轻寒的怀里,一面垂着脑袋,手指勾弄着轻寒胸前垂落的几缕青丝,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诶,你说,那老皇帝怎的这么轻易就将皇位拱手相让了?朝中大臣竟然还没人反对的。”   虽说悟心大师有着非常人般的能耐,却也不至于如此翻云即可覆雨吧。他登基为帝的消息一经传到凌烟山庄,就连与之稍有交情的缦舞也有狠狠讶异了一把。   将手里剥好的橘子掰开一瓣儿,顺势送进缦舞嘴里。轻寒清清冷冷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响起:“你知道老皇帝最爱的是什么么?”见缦舞摇了摇头,轻寒又继续说了下去,“不是所谓江山社稷,亦不是权倾朝野,他不过是想要日日留恋温柔乡,花不完的银子,饮不完的美酒,还有享用不尽的女子罢了。”   缦舞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悟心大师正是抓住了他弟弟这样的心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拿安逸舒适的日子做诱饵,轻轻松松便能将他拿下。   试想一下,不用再顾及自己的身份地位,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对老皇帝来说,正巧合了他的心意。   不过话说回来,这老皇帝还真够丢人的,为了自己日子过得安生,便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黎民百姓弃之不顾。幸亏如今没打起仗来,倘若战争四起,八成是个投敌卖国的胚子。   反观悟心大师,沉稳干练,洞察人心,这么些年来青灯古佛的相伴,并未使他心智钝化,反倒让他琢磨出了各种人生真谛,看待问题更是比寻常人等深远许多。民生大计之类,于他而言也是绰绰有余。   朝中老臣们早就受不住老皇帝的昏庸荒淫,如今出来个救星,同时亦是皇室血脉,可不得抓住这个机会,让悟心上台,重新定国安邦不可么。   “那……”缦舞将将启唇,话还没说,又被一瓣儿橘子堵了回去。   抬起头时,对上轻寒满目笑盈盈的眸子。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让婉儿去寒国一事,是不是?”师父就是师父,什么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缦舞点点头。   轻寒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给她解释起来:“你是知道的,你师姐负责的工作是什么。”   缦舞朝他眨了眨眼,不用说破,两人心知肚明。凌烟山庄嬿婉,轻寒二弟子,另一重身份,则是曜堂堂主,专主外联之事。自小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的嬿婉,对付各种男人,那可是一把手。   轻寒继续解释道:“寒国皇帝已入暮年,能够制得住韩仲的人只余下一个,那便是寒国太子韩伯。我将韩仲谋反意图篡位之事都写进信里,而后着婉儿前去,由她接近并说服韩伯。”   缦舞不禁蹩了蹩眉头,忍不住问:“那万一师姐失败了可如何是好?”   失败?轻寒露出一丝笑意,屈起手指往缦舞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在你看来,婉儿可会失败?”   自然是不会的。缦舞清楚地知道自己师姐的手段,对付几个男子还不是易如反掌罢了。果真是她自己担心得多了些。她如此想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嘴边又递来一片橘子,缦舞却忽然别过头去,干呕了几声。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被缦舞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轻寒将她的身子扶正,紧张兮兮地瞧着她。   又干呕了几下,缦舞一面抚着自己的胸口,一面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总算胃里不再翻腾,她也算平静了下来。   轻寒却丝毫不敢大意,关切地询问道:“我让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吧。”若真是病了可不能拖着,小病拖成大病可就得不偿失了。   “哪里需得这么麻烦。”缦舞仍是摇头,“要找大夫,你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么。”她笑着指了指自己,轻寒这才如梦初醒,可不是么,这天底下的大夫,没几个医术能够及得过缦舞自个儿的。   在腕子上搭了好一会儿,缦舞的表情千变万化,时而颦眉,时而疑惑,只叫一旁的轻寒急得干瞪眼。   轻寒见缦舞迟迟不语,还以为是不是果真得了什么要紧的病,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觉又箍紧了几分,急切问道:“舞儿,究竟怎样了?”   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从缦舞嘴里划出,却成了一把利刃,划过轻寒颤抖不已的心尖尖儿。   又郑重地仔细号了会儿脉,直到有十足把握确定了结果,缦舞才慢悠悠地扬起脸来,朝着轻寒缓缓吐露一句:“我有两个月没来葵水了。”【注解:葵水意为大姨妈】   “什么?”轻寒猛地背脊一僵,怔怔地看着怀中缦舞,唇瓣颤抖了几下,好容易才回复过来,一把将其抱进怀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是说,我要当爹了?我真的要当爹了么?舞儿,我们……我们就要有孩子了?!”   随后,两人再次惊奇地反应过来,如今缦舞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那岂不是说——早在那次缦舞替轻寒解毒的时候,就已经……   事实的真相直叫两人哭笑不得,缦舞更是不由地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调笑道:“孩儿啊孩儿,没想到你还是个未婚先孕的种儿,要是你爹没有娶我,你可就成了没爹的苦孩子了。”   轻寒一下冷下脸来,佯装气恼地说道:“说什么傻话呢。”说着,又将缦舞抱紧了些。   “轻寒。”   “嗯?”   “你说以后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儿好?”   “才两个月你就想着名字了。”   缦舞翻过身往他胸口捶了一下,顺带睇了他一眼,“想想都不成么。”   轻寒眼角眉梢都漫溢着笑意,“成,当然成。那,如果是男孩子,就叫陌凉,是女孩子就叫君竹。你说可好?”   “陌凉……君竹……”缦舞将这两个名字细细默念了两声,眼前仿佛已经能够看见胖嘟嘟的小娃娃向她伸出两只肥嫩的胳膊喊着“抱抱”的情景。   若能如此共享天伦,此生便再无别他要求了。缦舞如是,轻寒亦如是。   只是,如此安谧和谐的日子,不多时便被打破。   山庄门外有人送来书信,指名道姓是交给轻寒的。信上并无太多言语,只有一句:明日午时三刻,云落崖上见。落款署名——韩仲。   缦舞难以想得明白,这韩仲怎么就可以这样自信,他送来书信,轻寒就一定会去么?转眼再看轻寒,亦是一脸不以为意,像是从未将此人放在眼里过一般。   “果真要去?”缦舞问道。另一件让她没能想明白的,就是轻寒怎会真的应允了下来,果真打算明日前去赴约。   轻寒但笑不语。   许多事情并不是逃避就能够解决,他必须去为眼下这件事儿,亲手画上句号。为了天元,为了凌烟山庄,也为了缦舞和他自己。   这一夜,夜半里忽然下起了大雨,滴滴答答吵得人睡不着。缦舞素来浅眠,亦是被这雨水落下的声音给吵醒。她起身时发现身边的轻寒仍是在熟睡,想着明日他就要前去云落崖与韩仲对峙,也不知前路如何,心底不由担心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从轻寒身上爬过去,下了床后推开窗子望出去,满目淅沥雨丝,这雨下得倒是不小。   整座山庄,因为下雨而显得有几分清冷,草坪被雨水浸润,愈发翠嫩欲滴,廊檐水滴泠泠,像是在诉说古老缠绵的爱恋。   月色被晶莹剔透的水滴映照得格外亮眼,缦舞在窗台前独自站了一会儿,雨渐渐转小了下来,愈发缠绵。   她应该相信轻寒的吧。缦舞如此劝慰着自己。一同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早已能够信任彼此的能力,在她眼中,轻寒不仅是自己相伴一生的恋人,更是那个无往而不利的师父,凌烟山庄的庄主。   他从来无需他人操心。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   肩上霍然一沉,缦舞呼吸一紧,回过头去,只见轻寒面上的倦意尚未褪去,一双惺忪睡颜,透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凝视着她。   缦舞垂下眸子,见到披在自己肩上的单衣,唇角不自觉上扬。   “吵醒你了吗?”她淡淡地问。   轻寒摇了摇头,视线下移,落在缦舞一双赤足上,眉心微蹩,略带责怨似的开口说道:“怎么了光着脚,连鞋都不穿?”   “我这不是怕吵醒你么……”话音未落,缦舞顿感身子一轻,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被轻寒打横抱了起来,而后走到床榻边上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你现在有了身孕,凡事都不可太过任性了,知道么。”轻寒给她掖上被子,一股融融暖意登时环绕周身。   外头的雨此时已然完全停了下来,偶尔檐上几滴雨水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反倒是衬得屋子里头静得出奇。   轻寒亦翻身上/床,挤进被子里头,将缦舞拥在怀里,“大半夜的不睡觉,起来捉老鼠呢。”   “胡说什么呢你。”缦舞忍俊不禁,伸手捶了他一下子,“还不是担心你担心得夜不能寐,这会子你倒说起风凉话来。”说着,她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   这丫头的心思轻寒哪里看不出来。他又刮了下她的鼻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我,一个小小的韩仲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他从来未把那个人放在眼里,跳梁小丑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么?哼,他就看看他最后这出戏打算怎么唱。   应着缦舞的强烈要求,轻寒不得已带上了她一同前往云落崖,同时安排了不少影堂弟子暗中随行保护。他终究是拗不过缦舞,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样做些打算还是必须的。   午时三刻。云落崖。   轻寒与缦舞到达时,韩仲似乎还未出现,崖边倒是有另一道身影早早伫立在那儿。缦舞一眼便能认出,那人不正是凤珝。   对于轻寒和缦舞的出现,凤珝显然也是始料未及,顿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走上前来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之后,周遭忽然响起一些个异动。轻寒警觉地将缦舞护在怀中,眸光森冷地四下环视。与之相同的是,凤珝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太对劲,扫视周围的一草一木。   “咻——”   “咻——”   “咻——”   数箭齐发,径直朝着三人呼啸而来。   只听得“锵锵”几声,所有射向他们的箭,均被凤珝和轻寒二人,齐力拦截,没有一支能够伤到他们。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作何玩这些花样。”凤珝不屑地勾起唇角,一抹冷笑在眼底漾开。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时,就见韩仲从树丛后头缓缓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一丝奸诈诡异的神色。   随着他缓缓走近,终是在十步开外停下脚步,手臂一扬,又从树丛后头一下窜出数十名弓箭手,半月形排开,将三人困在中间,手里的弓箭全然满弓,正对着这三人。   韩仲不怀好意地笑道:“二位果然是英雄好汉,如期来赴约了。”适时,他的目光掠过轻寒,有意无意地落在了缦舞身上,“哦,缦舞姑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缦舞横他一眼,并不同他浪费口舌,只是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谁愿意见到你这么个卑鄙小人,要不是为了同轻寒荣辱与共,她是决然不会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这张恶心的面孔。   “韩仲,你今天约我们来,到底为的什么事。”轻寒面色冰冷,看不出一丝情感涟漪。把他和凤珝都叫上,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一点,凤珝自然也是清楚的。从他看韩仲的眼神中就已能够看出,他的怨念同样不浅。无端端的将他约到这种地方来,要不是想着总要把事情做个了结,他可没这种闲功夫和韩仲这种人耗。   韩仲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笑得着实够恶心死人。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对着三人得意地扬声说道:“要不是你们几个,怎会害得我失去唾手可得的大好江山,如今连得寒国我都不能回去,被我皇兄随意封了个封邑,有名无实。哼,我失去的这一切种种,都要从你们身上讨回来!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说罢,他一扬手,弓箭手再次准备,手落箭出,齐刷刷地射向三人。   仅仅轻寒凤珝二人,对付这么几枚弓箭自然是绰绰有余,即使有个缦舞需要护着,也决然不费吹灰之力。   一阵箭雨之后,缦舞霍然一惊,拉着轻寒的袖摆失声喊道:“师姐?!”   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在韩仲身边,赫然出现了嬿婉的身影。只见嬿婉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被韩仲用到夹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轻寒的眼神倏地阴鹜起来,望着韩仲冷冷开口说道:“放了她。”敢动他凌烟山庄的人,这个韩仲果然是活得腻味了。   韩仲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你说放人就放人?哼,还真以为本王好欺负是不是。轻寒,倘若想救你这徒儿,便听我的要求,把你旁边的凤珝给杀了!”   缦舞一惊,回过头去看了眼凤珝,果然,他此时面色不善,却又似是在隐忍着,等待时机的模样。   “你说杀人就杀人?”轻寒把同样一句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一句话,已然回应了韩仲的要求。而他面上的不屑神情,更是让怡然自得的韩仲一下下不来台,手里明晃晃的刀又用力几分,割破了嬿婉的肌肤,殷红鲜血顺着脖子缓缓流淌下来。   索性只是伤及表面,并未有所大碍。   谁想,此时从林间又冒出了一队人,俨然比韩仲带来的这队人数量更多,同样半月形排开,将韩仲一干人等包围在内,气势上显然更胜一筹。   “来者何人?”韩仲的额上冒出细密汗珠,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是你爷爷。”来者一袭黑色劲装,长刀霍然出鞘,刀光掠影之间,若干弓箭手已然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轻寒朝他点了点头,“城七。”   城七有些自责地向着轻寒抱拳说道:“徒儿鲁莽,未得召唤令便自行现身,还请师父责罚。”   面对如此城七,轻寒又怎会苛责呢。他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告诉他并无大碍。轻寒心里自然清楚,能让城七失去理智莽撞现身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他见不得嬿婉受伤。估摸着这个韩仲等一下可得吃些苦头了。   “看师兄的眼神,像是要把韩仲生吞活剥了呢。”缦舞凑到轻寒耳边低语,一面说,一面还忍不住轻笑出声。   轻寒抚了抚她脑袋上的乌发,但笑不语。   韩仲显然被激怒,招呼手下弓箭想着城七放箭,谁想城七身边那群影堂的弟子,这么些年来可不是吃干饭的,亮出兵刃,便与之厮打起来。   场面一时竟显得有些混乱。连城七也一并参与了进去。   反倒是轻寒这边的三人,此时竟意外的清闲起来,作壁上观之余,还能互相闲话家常。   凤珝说起前阵子的事儿,没能如约参加轻寒和缦舞的婚礼,他显露出了几分内疚。好在缦舞并不在意,甚而拍着凤珝的肩膀安慰起他来。也是,起初她还以为凤珝是因为心里过不了这道坎儿,所以故意不来的呢。如今误会解除,说到底还是拜凤瑶和韩仲所赐,缦舞又怎会将这一茬算到凤珝头上呢。   说话间,几人竟都忘记了另一边正打得火热,自顾自地谈笑风生起来。   一时松懈,往往致命。   缦舞调笑着让凤珝补上一份贺礼,他自然义无反顾地应了下来,缦舞走到崖边,蹲下身去仔细瞧起了这长在石头缝里的奇异小花,头也不抬地对着凤珝说到:“不如这样,你就采他几百朵这悬崖边的花,用金丝线缝制,做件花衣裳给我,我不穿,就放着看看。你说这样可好?”   凤珝转过头,看了眼始终在旁看着好戏的轻寒,那眼神仿佛在说“幸亏这个妻子是被你讨去的,不然指不定我如今得被折腾成什么样呢”。轻寒淡定一笑,那是自然,这个世上,也只有他能够与缦舞执手相伴了,你凤珝?一边儿呆着去吧。   两个男人用眼神在空气中互相比拼,全然没有留意到,另一边,韩仲已将嬿婉甩到一边,提着兵刃迅速逼近。   当嬿婉急迫的喊声响起,刀光俨然已经距离崖边的缦舞不足一丈。   笑意霍然僵硬在嘴角,凤珝和轻寒同时变了脸色,只余下一片惨白。   “舞儿——!!!”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缦舞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甩到一旁,韩仲则是被一掌震飞,落地之后,狠狠吐出一大口鲜血,便再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缦舞被拉扯的手腕子尚且残余了些许疼痛,她勉强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之中。所幸她当时及时落入了轻寒怀里,不然指不定摔成什么样儿了。   只是一瞬间,缦舞浑身的血液几乎都凝结在了一块儿。   方才用尽全力将她拉回来,又一掌震飞了韩仲的凤珝,因强大的反作用力,重心往后跌去,就这样——在她眼前坠下悬崖。   “凤珝?凤珝!”   她从未感觉到自己是这样无力,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眼前缓缓下落,身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万丈悬崖之下。   最后一眼,凤珝眼里并没有惊恐,只是,似乎看她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不舍,以及……感伤……   结果,韩仲并未因那一掌断气,只是他醒来之后,或许更希望自己就在那个瞬间死去,也好过如今受到这般折磨。   城七用匕首,将他足足凌迟了三百多刀,才最终让他因失血过多,而终于步入死亡。   这是缦舞的要求,轻寒亦没有阻拦。   “不是你的错。”   轻寒走到怔怔望着悬崖下方的缦舞身后,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眸。掌心瞬间传来湿润之感。他心上一震,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下颚抵住她的天灵盖。   此时的缦舞,已是泣不成声。   她的抽泣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城七带着嬿婉先行回了凌烟山庄,她都置若罔闻,没有停止。直到终于哭得双眼之中不再有泪水,终于身心俱疲,跌入了无尽深邃的梦境之中。   过了许多许多年之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了所谓琼华宫、明月城与凌烟山庄,武林之中的后期之后早已为翻开了一段崭新的历史画卷。   那几个曾经叱咤一时的名字,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之中终是成为了传说一般的存在,却鲜有人知道,过往的传说,如今正逍遥在外,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轻寒将凌烟山庄散了之后,城七与嬿婉双双隐入市井,过起了平凡人等的小日子,在南溟开了家小酒楼,生意经营的倒也有声有色。   而轻寒和缦舞,则带着两人的孩子,一家三口四处郊游,大有踏遍天元大好河山的宏图壮志。当然了,说到底不过就是缦舞过惯了笼中之鸟的金丝雀日子,轻寒二话不说便随着她一同出去,游历天下,过起逍遥无忧的生活。   “娘,你看你看,这是什么石头,好漂亮啊。”缦舞年仅四岁的女儿君竹,奶声奶气地挥舞着自己的小胳膊,将自己刚刚捡来的漂亮石头展示给娘亲看。   缦舞笑盈盈的接了过来,却在甫一看清这块所谓的漂亮石头时,露出了君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惊喜、讶异,各种情感在一瞬间混杂在一块儿。   似乎留意到了缦舞的不对劲,轻寒走到她身旁,正要询问什么状况,陡然留意到她掌心捧着的那枚玉石,一时间也是哑然。   九龙佩——记忆中那个妖娆魅惑的男子,随身携带之物。   二人同时抬起双眸,往不远处望去。   只见前方该有一座小屋,炊烟袅袅,白衣翩翩……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画上句号,感谢姑娘们这三个月来的陪伴与支持,苏苏爱你们!但凡给苏苏留过言的姑娘们,你们的名字都已经深深刻进苏苏心里了~即便常年霸王的筒子,苏苏也会默默记住你们的点击数~嘿嘿嘿~总之一句话,是你们让苏苏坚定了写文的信念,MUA~   苏苏的新坑《晏然一笑》在九月中下旬就会开了,轻松古言,讲述扮猪吃老虎的伪天然呆女主,如何与失忆忠犬攻携手并进,内安家宅外平朝乱的故事。   于是大家来收了苏苏的专栏吧,今后一有新坑动向,大家就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啦~   另外,苏苏还有小小交流群一只:?【琼华宫】:24265556 敲门砖:任意角色名!欢迎前来催更或者闲聊~   后头还会奉上几张番外,有兴趣的姑娘可以看下~挑自己有爱的就好~\(^o^)/~   苏苏爱你们~MUA~   凤珝篇   “大哥哥,大哥哥,你快尝尝,这个糖年糕好甜呀~”   小雪漫稚嫩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我从安然午睡中吵醒。我抬眼看了看她,肥嘟嘟的小手里正费力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年糕递到我嘴边,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乌黑大眼睛看着我,煞是期待的样子。   虽说被吵醒是一桩顶顶惹人嫌的事情,可甫一望见小雪漫烂漫无邪的模样,心中阴霾霎时一扫而空,嘴角亦是不自觉洋溢出微笑来。轻笑一声,张嘴将那糖年糕咬紧嘴里——果然甜的很,我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再睁开眼时,霍然惊觉这小丫头凑着自己老近,两人鼻尖儿几乎就要碰到了一起。   我一惊,赶忙往后退了退。谁想,我刚刚打算问她什么事儿的时候,她却抬起藕般小手臂,伸出指头在我嘴角一擦,咯咯笑了起来。   “大哥哥,你看你看,都吃到脸上去了。”她摊开自己的小手伸在我眼前,得意地向我炫耀着她的发现。   我也跟着她情不自禁地呵呵笑了起来,又取了块帕子给她将手擦干净,让她坐到自己身上,给她说起了这些日子在外头看到听到的故事。雪漫从来都是个乖巧的小娃娃,一旦听我开始讲故事,便不再有任何动静,仔细听着,也不管是不是真能听得明白。   只记得很小的时候,爹娘一言不合互相厮打了起来,我和妹妹躲在门缝后头偷看,却都不敢前去劝说制止。直到他二人终是将剑送入对方胸膛,鲜血四溢,双双倒在地上,不再有任何知觉,我拉着妹妹推门而入,木愣愣地看着他们,一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言语。   奄奄一息的娘亲将两块玉佩分别交到我和妹妹手里,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一口提未来得及提上来,便驾鹤西去。屋子里静得可怕,我和妹妹看着地上两句冰冷尸体,谁都没有哭,谁都没有说话。   彼时妹妹还小,想是留不下什么记忆,只有那两枚玉佩,我与她分别携带,一时一刻都不敢弄丢弄坏。多年后才知道这两枚玉佩的名字,九龙佩,鸣凤佩。此乃本为同胞兄妹的爹娘所持有。据说在这两枚玉佩上,先人曾下有诅咒,但凡血亲兄妹,必然不能逃过互相残杀的宿命。我们的爹娘就是前车之鉴。   在之后,我与妹妹打算出外投靠京城的舅舅,却不想在途中走散,幸而被天绝门门主凌天霸所收养,自此入了他的魔教。   若干年以后,偶见琼华宫宫主凤瑶,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当初清澈澄净的眼中早已染上了世俗尘埃,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记起凤珝这个名字,是否能够记起与我的兄妹之情。这些年了,怕是早已忘记了罢。   这已是后话。   在天绝门生活了两年,凌天霸收养我为义子,并将毕生绝学传授与我,俨然一副数载后要将天绝门交托我我手中的架势。然,好景不长。   这一日我外出,替义父传达口信,一来一回不过短短一日光景,孰料,就是这一日,待我再度回到天绝门时,竟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隔着老远就闻到一阵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急急忙忙赶回来,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让我生生顿愣在原地好半晌都不能回过神来。   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般踏过一具具早已失了人气的尸体,眼前似乎能够看见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杀戮。   “少……主……”一声轻微的话语传进耳朵里,在院子里寻觅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竟还有人活着。   本以为找到一丝希望,然而,这一丝丝希望,却在他道出了雪漫被凌烟山庄的人带走了之后,轰然崩塌。凌烟山庄凌烟山庄,我默念着这几个字,手指下意识收拢,连那人终是断了气都未曾发觉。   本想着将雪漫带回,谁料悄悄在凌烟山庄外头观察了几日,发现那个名叫轻寒少年似乎并不打算将雪漫的身世公布于众,且待她甚好。我不禁转念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天绝门被灭满门,若我将雪漫带回,又能去哪里?是否又会与两年前和妹妹凤瑶一起时一样,孤苦无依,被人群冲散?   只是这样思忖着,自己竟已不知不觉远远离开了凌烟山庄。   雪漫,等我,等我终有一日凯旋归来,带你重回天绝门,重回那个昔日的天绝门。   一晃十年,我也果真如当初预想般的一样,再一次见到了雪漫,然而,如今的雪漫已不再是当初的她,轻寒替她取名为——缦舞。   她已不记得过往种种,想必是当初义父义母在她面前被人杀害的打击实在太大,让她醒来后便失去了所有记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与我的记忆。难以说清,这对她而言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所能做的便是重新走进她的生命,即便再也不能听见她想幼时那样亲昵地唤我一声“大哥哥”,即便再也不能让她坐在我的腿上讲故事于她听,我也希望,能够一切从头来过。或许,还有机会让她以如今这个崭新的身份回到我身边。   直到那一日,我略施小计让舞儿以为轻寒为了一把赤霄宝剑便将她推到我身边,看着她踏上马车时忿然的神情,我却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自那一日她进了我天绝门,我便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接近她,试图敲开她内心那堵无形的高墙。而事实是,经过了一段时日的相处,她果真不再如处处相见时对我那般排斥,忽而有些欣喜,或许,我们果真能够一如预想中那样,回到从前。   向她提亲,本来并未抱有多大的希望,可她竟答应了,当时的喜悦难以言喻。那一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勾画着将来与舞儿携手并肩的生活画面。若说我此生的追求,那便是与她白首与共吧,即使要放弃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天绝门,我也在所不惜。   只是,最终我仍是要伤她的心了。   大婚当日离去实属无奈,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定然不能够为她所原谅,然,今生只要能够保她平安周全,能否在一起,又有什么所谓。   再次出现,我已是明月城城主南风,而命运之绳尤是将我们牵到了一起。我早已能料到会再次与她相遇,只是,这一天,我等了足足三年。   隐姓埋名,设计混进明月城,又铲除了老城主及其独子,同时还要同老城主的女儿碧鸢周旋,这三年来,我费尽心机,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站在白道的立场,正大光明地将舞儿护于身后——权衡之下,唯有明月城能够达成我的这一目标。   然,我似乎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美好了。   即使再一次与舞儿朝夕相对,似乎也无法再回到曾经。在流芳园的日子是安静而祥和的,我曾不止一次希望,岁月不再流逝,光阴不再荏苒,就让时间定格,一刻成为永恒,这是多么令人向往的生活。可她终究是要走的,为了那个叫轻寒的男人。他的毒,她为他解;他的魔,她为他除。每每谈及轻寒,她的眼底便会浮起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情愫。舞儿自己或许并不知晓,而我,却尽收眼底。   当她为了他四处奔波,往返与修业寺、凌烟山庄与明月城时,我终于明了,这个女子的心里头,早已被那个名为轻寒的男子占据。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处。   只是,即便如此,我也见不得有人对舞儿不利。凤瑶也好,韩仲也罢,但凡让我的舞儿收到丁点儿伤害之人,我皆不会饶恕。同凤瑶撕破脸皮之时,隐匿于衣袖下的手,紧紧将九龙佩攒在掌心。我兄妹二人终究是要因道不同而走上互相对立的道路的吧。望着凤瑶恼羞成怒地离开明月城大殿,我只能缓缓坐到台阶上,良久说不出话来。   我只希望凤瑶能够知难而退,却忽略了自己身边那个名唤休宁的影卫。他与她,不共戴天。   得来凤瑶的死讯,我一时竟毫无半分情绪,大快人心也好,恼怒也好,悲戚也好,种种情感似是随波逐流,愈行愈远。休宁并没有做错,他亦有他的仇恨,他亦有他的执着。   摇摇晃晃着走出明月城,沿着她回去琼华宫的方向一路寻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是在路边发现了那满地斑驳尸首。十步开外,我一眼便能辨出她的位置。疾步走上前去,将她早已冰冷的身子打横抱起。妹妹,你一生飘零,我这个做哥哥的未有能够替你做些什么,也未能够照顾到你,如今你死了,往日仇恨便也一笔勾销。   离开时,荒野间又添一方新冢。秋风乍起,落叶将满目画面染成枯黄。   收到韩仲的书信时,曾犹豫过,这样的丧家之犬,我又何必去赴约。然,转念一想,仍是决意前去,世事有始有终,总须画上句点。与他一了前尘,仍是有这必要的吧。   孰料,到了云落崖竟见到了并肩而来的轻寒与舞儿,貌甚亲密。我苦笑,也是,如今人家已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只是,说心里毫不怨恨,那必然是骗人的。   这一刻,对轻寒我也多少有些责怨,他缘何竟要将舞儿一同带来,倘若有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我承认,我有些过分担心了。可很快,随之而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无道理。   人说狗急了能跳墙,兔子急了还能咬人。这韩仲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将我等约来这云落崖实则是要设计将我等一网打尽。   然他大概是忘了,以他一己之力,搭上几个毫无用处的弓箭手,何以成得了气候。顷刻间,主动被动立刻翻了个个儿。丧家之犬到头来尤是丧家之犬,终究难以翻身。   谁又能想到,在我们几个正将此人抛诸脑后之时,他却孤注一掷,妄想死前还能扭转乾坤。不得不承认,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才给了韩仲可乘之机。身体的行动力显然快过脑中所思村,想也没想,便猛地飞身扑了过去。唯有舞儿,我不会让她收到半点伤害!   舞儿的面容霍然变得焦躁,她惊恐地望着我,似乎是在喊我的名字。可我耳边却只余下风呼啸的声音。她的面容,在视线中越来越远,我伸出手,竟抓不住对方。两边景物飞快上行,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何如此慌张。似有水珠子落到我的脸上,看天,并未下雨。舞儿,是你哭了么,此生此世,得你一滴泪,足矣……   天意难测。   在崖底躺了几日,我竟转醒了过来,原来,此处遍地草丛,所幸我只是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两个月也便好了个透彻。只是,我无意再上去了,上去那个纷纷扰扰的浊世。舞儿的身边有了轻寒的保护,想必,定是安全的吧。   谁都不曾料想,在这云落崖底,竟是别有洞天,仿若世外桃源一般。自己盖了间茅草屋,自此过上了这般与世隔绝的日子,时而忆起彼时那一滴泪,便足够我怔忡一整日光景。   爱是千种姿态,无挂无爱,到现在才明白……   休宁篇   我本生活在一处小村庄内,与世无争,安宁太平,我家与寻常人家无异,亦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娘亲身子不好,家中我为独子,自然得和爹爹一起分担些家里重任。   不知从何时开始,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病倒,起初大家都以为可能是季节交替,染上了风寒,并未太过在意。谁想,当王叔、李嫂他们一个个相继因所谓“风寒”离世,大家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这恐怕——是一场疫病。   可怕疫症蔓延速度极快,从村头到村尾,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村里几乎大半的人都染上了此种病症。而咱们的小村庄地处偏僻,莫说去城里请大夫一来一回需得两日光景,即便去了,人家大夫也都以各种理由推诿。说白了也就是因为不想同样被感染上疫病吧。   往日和乐融融的小村庄,顷刻间,俨然成为了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   不多时,本就身子骨单薄的娘亲也在接连咳嗽了好几日之后,不幸病倒。起初还只是普通的风寒症状,两三日之后,忽地高烧不退,用尽一切法子都不得成效。一直到了她染病的第五日,终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便撒手人寰了。   当时,我只想扑过去,抱着娘亲大哭一场,然而爹爹却将我拦了住,他缓缓说了一句:“别过去,小心染病。”声音里带上了比平日多处好几分的沙哑沧桑之感。我一抬头,依稀望见爹爹鬓间又多了几缕白发。   我只能依着爹爹的意思,站在门外,恋恋不舍地往里头望进去。娘亲一动不动仰面躺在床榻上,了无声息。面上霍然潮湿一片,伸手一探,方知自己落了泪。自小被娘亲教育,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却犹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仅仅过了三日,爹爹竟也同样染上疫症,临终前,他将家里仅存的一些积蓄教到我手里,着我去到京城投靠大舅舅。我心下不舍,但也知道,继续留在这儿,也终是逃不过一个死。   爹爹过世之后,我将他的尸首想当初处理娘亲尸首一样,火化了去。望着青烟袅袅,消散在阴霾天空之中,我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刚出了村庄,只行了约莫两三里的路,途经一处荒野,不想竟在此地遇上了疑惑盗匪贼人。我在心里暗忖许久,不知是否交出钱财就能保住性命,贼人之所以为贼人,正是由于他们向来认财不认人杀人不眨眼。心下自然是恐惧的,莫非自己没死于瘟疫,却要死在这荒野之中?   怯生生地交出身上所有财物,尚留一丝念想,期盼着对方能够放自己一马,好歹留一条性命,去到京城便能找到大舅舅。谁想,贼人看我的眼神愈发迷离,在他们的淫/笑之中,我似乎嗅到了一丝色/欲的味道。   自小,村里的叔叔婶婶都说我容貌俊秀,白白嫩嫩活脱脱是个大姑娘的模子。有时连爹娘都会仔细将我端详一番,继而捏着我的脸蛋,调笑着说我是否投错了胎。   我也自然有着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有着一张貌似女子的面容。   “瞧瞧这个小鬼,长得可真俊,比姑娘家都清秀。”贼人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叫我心里一阵发毛。   后头会发生些什么事,我已隐隐能够猜到,只是,逃,是否能够逃得了呢?   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的女子似乎与我一般年纪,也就十多岁的样子,可从她坐在马背上的气势看来,必然是个主儿。我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拼了命地向她求救,我冲她大喊:“救命!救救我!”我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她跟前,死死拽住她的衣摆,期盼着她能够将我从这伙盗匪手里救走。她身旁随从数十人,我相信只要她一句话,必然能够使我脱险。   却不想,我的这一切期待,在她一鞭子挥下来,擦着我的身子落到地上时,全然崩塌。   她倨傲地仰起头,一脸鄙夷地对着我吼道:“贱/人!滚开!别挡路!”说完,她领着她的人马,风尘仆仆地再度远去。而我,拜她那一鞭子所赐,身上的衣衫破烂了大半边,怔忡立在那儿,直到被盗匪们团团围住,压倒在地,都不为所动。   身体的疼痛早已感知不到了,麻木,冰冷,双眸干涩,我不再挣扎嘶吼,任由他们在自己的身上展露他们禽兽的那一面。不是不想逃,只是,自己的弱小在他们这伙盗匪面前,是那样无力苍白。眼泪早已流尽。   他们离开了多久,我在冰冷的地面躺了多久,我不知道。   意识模糊中,恍惚觉得有一件温热的单衣盖到身上,我勉力睁开双眼,望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身侧,遗世独立,清冽如泉。他淡淡扫了我一眼,便要转身离开。   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下意识伸出手去轻轻扯住了他的衣摆。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我忽然有一丝害怕,害怕他会想之前的那个女子一般,狠狠抽下一鞭子来。   而他,只是冷冷与我对视,在他眼里,我见到了一闪而过的讶异。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当时究竟在讶异些什么,只因当时,我的眸子已然幻做了金银异色。   如我所愿,他带走了我,并在听我将自己的遭遇阐述一遍之后,次日便领着我上山去,将那伙盗匪全部歼灭。仅他一人,便灭了正伙山贼盗匪。替我报仇雪恨。   看着他,仿佛黑暗中的旅人摸索到了一盏明灯,死死抱住,不再松手。   之后的日子,他教我习武,教我习礼教,在他的培养之下,我成了一名杀手。从未想到自己在武学方面竟然能有这样的天赋,他所教的武功,不下数月我便能够全然学会,且精进骨髓。他说,这都是因为我骨骼清奇,乃是习武之才。金银妖瞳,天生就是杀手的宿命。   在这个人身边越久,我便越觉得他是个值得追随的人。为了他的计划,为了他能够保护的人,我甘愿前去天绝门,潜伏凤珝身边多年。   我从不后悔,寻到一个值得跟随的主子,比娶到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更有意义。对我而言既是如此。   轻寒&缦舞篇   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缦舞的肚子亦是像个吹足了气的气球,一天天鼓了起来。行动愈发不便,她便整日整日躺在卧榻上休息,每每想要拿起书卷看两眼,都会被适时出现的轻寒一把夺过,美其名曰:看书伤眼,还是休息的好。不错,确实是休息好,于是,缦舞便每日休息休息休息……一天里至少有八个时辰是在迷迷糊糊的睡眠里度过的。这不,本意是躺在卧榻上,晒晒太阳,一晃眼,竟又睡了过去。   梦境中依稀感到身子有些凉,却又执拗得死活不肯睁眼醒来。她卧在榻上稍一动了动身子,然挺着个大肚子往哪边儿翻身都不自在。就在她蹩眉觉着难受的当口,身上忽感一沉,先是一阵凉意袭来,随即很快被一种浅浅的暖意包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舒畅。   耳畔响起温柔的声线,他说:“舞儿,天凉,进屋睡吧。”忘记一提,缦舞让人把卧榻给搬到了院子里头,就为了能够多晒晒太阳。每每这么晒着晒着便睡过去,委实不是缦舞的过错。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是有了身子的人,多晒晒太阳,吸取阳光精华,今后诞下的麟儿亦能身体健硕聪颖睿智,于是,缦舞便照着这种说法实践之。   她动了动,却仍是没有醒来的打算。倏地,身子一轻,她惊讶地睁开双眸,瞪着眼前这个面色清冽如泉的男子。   “放我下来吧,孩子都被你吓得方才狠狠踹了我一脚。”缦舞佯装嗔怒地往他胸口捶了一下。对上轻寒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瞳眸的那一刹那,她还是微微愣了愣。清冷,却并不冷情,甚至带着些柔情蜜意的味道。缦舞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立刻收回视线,在心里头甩了甩有些浑噩的脑袋。都快做娘的人了,怎得还像个怀春少女似的,缦舞自嘲地笑了笑。   轻寒闻言不为所动,将如今已是大腹便便的缦舞打横抱着,往屋子里头走进去,一面走着,一面还不忘打趣她几句:“这么沉,莫不是要给我生下一窝小崽子吧?”话音未落,他自己倒是先咯咯笑了起来。天晓得如今他这个就要当爹的心里有多乐呵。   把缦舞小心翼翼地放置到床榻之上,轻寒随即撩了袍子也在床缘坐下,口气中略微带上了几分责怨:“同你说了好多回了,如今天凉,莫要这么任性,要睡就会屋子里睡,让丫鬟生个暖炉,别冻着,受寒可就麻烦了。”声音轻轻浅浅,恍若清泠泉水,叮咚作响。语气并不重,维持了他一贯的淡然口吻。   “我这又不是故意睡着的。”缦舞顺势靠近他怀里,由着他轻抚自己额前碎发,透露出些小小不满的意味,“我这都九个月了,走动大抵不太方便,在一处躺下便懒得再动弹。虽说如今天凉,可这脑袋一沾上榻,便忍不住想要睡觉。谁就睡了吧,这不是还有你么,我就不信了,你还能看着我生生在外头冻成冰人儿么。”   拿捏轻寒的心思,对缦舞来说,如今已是炉火纯青,一个眼神,一个细小的动作,便能准确把握对方所想。这大约就是夫妻间的默契……吧。   “真真那你没辙。”轻寒笑着刮了下缦舞的鼻梁。对于自己的妻子,他从来都是又爱又恨,这小妮子令他啼笑皆非哑口无言的能力可真是与日俱增,曾经因着一个所谓的“师徒”名分,她还对他忌惮几分,如今眼看着就快要爬到他头上去了,而她肚子里的小祖宗,亦是片刻不得太平,动辄伸个胳膊蹬个腿儿什么的,让娘亲肉疼,叫爹爹心疼。   恐怕将来生下来,又得是个小舞儿了。轻寒时常这么琢磨。   话虽如此,轻寒亦是时常为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娃儿争风吃醋。   他问向缦舞道:“舞儿,你说将来若是生个男孩儿,他要是想要和你同睡,这可怎么是好?”话是这么问,在他心里其实早有答案。敢上舞儿的床?就算是嫡亲儿子一样得被他踹下床去。   缦舞如何会不知轻寒在想些什么,佯装困扰地思忖了片刻,才无奈地回答道:“儿子也好,女儿也罢,不都是小娃娃么,要睡便来睡就行了,总不能把自己亲儿子给踢下床去吧。”不是疑问,不是肯定,而是反问。缦舞这一招可谓稳准狠,直戳到轻寒心坎儿里。   轻寒当时缦舞果真如此想的,背脊一僵,牢牢握住她稍稍有些肥嘟嘟的手,略显急躁地说道:“那可不成。亲儿子怎么了,亲儿子就不是男人了么。要睡同奶妈睡去,我的舞儿只能是和我一人同床而卧的。”话里止不住的酸意,叫缦舞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原来轻寒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她当初怎么就没发现呢。缦舞摇头暗叹自己发现此君真面目着实晚了些,更是控诉其伪装功夫委实太好,连自己这个在身边跟随了十多年的徒儿都给蒙过了。   “那你如今可后悔?”轻寒不咸不淡地问出这么一句,脸上的神情倒是煞为认真,并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   缦舞定定回望予他,半晌,唇角牵出一抹浅笑,风轻云淡,恍如春风拂面。而她软软糯糯的声音亦是将这股春风缓缓推送了出去:   “就算有朝一日你后悔了,我也都不会后悔。” (本番外完)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