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单恋到期 作者:季可蔷 楔子   瓦斯炉上,一只奶油黄的金属锅冒着白色蒸气,沸滚的水中,烫着逐渐柔软的意大利面条,一旁,草原绿的平底锅也正待命,橄榄油流过,在炉火的烘烤下滋滋作响,热得恰到好处。   黎妙心系着围裙,在色彩丰富的厨房里来回游走,幸好她个头娇小,不占空间,一般人或许会在这局促的方寸之地里进退不得,她却是步履轻盈,游刃有余。   她将大蒜厚切,利落地丢进平底锅里,文火爆香,接着加入火腿,共谱美味的协奏曲,此时客厅的廉价音响彷佛也算准时间,适时扬起一道满蕴情感的女声。   完美!   她轻轻地跟着哼歌,当她的意大利面即将美味上桌时,伴奏的正巧就是她最爱的曲子。   〈Someone Like You〉。   这首曲子出自音乐剧“变身怪医”,男主角杰克是个优秀的医生,为了挽救精神失常的父亲,他研发一种新药,试图将善与恶的人格分开,他决定以自身当实验品,注射药物。之后,他身上果然出现另一个邪恶的人格“海德”,但他却发现自己逐渐控制不住这个人格。   女配角露西是个舞女,她活泼、可爱、善良,却因现实沦落风尘,露西暗恋杰克医生,明知他有个美丽高贵的未婚妻,仍无法抑制对他的倾慕。   露西被迫与海德周旋,开始一场危险游戏,最后,她死在海德刀下,但她无怨无悔,因为她爱着这个兼具善与恶的男人。   黎妙心喜爱这个故事,更爱露西在幻想着杰克能爱上自己时,用那般温柔又甜美的嗓音,唱着〈Someone Like You〉。   好希望好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的人,找到像这样的我,那么世界一定会变得不一样了,我的心将展开翅膀,飞翔……   铃声蓦地响起,震醒了沉溺在幻想中的黎妙心,她停下上菜的舞步,一时怅然若失地呆立原地,过了好片刻,才不情愿地搁下意大利面,接起手机。   “喂,心心吗?”粗糙的男声。   “爸。”黎妙心无声地叹息。“有什么事?”说起她这个父亲,无事不登三宝殿,通常打电话来不是厚着脸皮借钱,就是抱怨日子难过。   “发生大事了!我刚回老家收拾东西,听人家说那个田野啊——对了,你还记得他吗?就是小时候很照顾你的大哥哥。”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   黎妙心握着手机,眸光不觉落向双人沙发旁的茶几。造型别致的茶几上,安坐着一只圆弧形玻璃碗,碗里托着一颗颗彩色玻璃弹珠。   “他有个未婚妻,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黎妙心咬了咬唇,好想叫老爸直接说重点。   “他们最近快结婚了——”   “我知道,我收到喜帖了。”她耐心用罄。“下个月十六号吧?我会回去喝喜酒的。”   而且,她会准备一份很美很精致的结婚礼物,祝福他与娇妻百年好合。   “你不用回来喝了,没有喜酒了。”黎爸爸宣布,几乎有些得意洋洋的,好似狗仔挖到独家新闻。   黎妙心震住。“为什么?”   “听说他未婚妻上礼拜出车祸,死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砰’!再见,莎哟娜啦了,婚礼取消,改成丧礼,红帖变白帖,喜事变丧事,大家没有酒可以喝了——”   “够了!”黎妙心喝止父亲,冷淡地断线。她扶着墙,虚软地在沙发上落坐,咀嚼父亲带来的劲爆消息。   田野的未婚妻过世了。   她见过那女人,是个很美、很清雅的女人,带点陶瓷娃娃般的脆弱,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型。   他爱的女人离开这世界,离开他了。   他一定很伤心吧……他是个对感情很执着的人,一旦爱了,就执迷不悔,近乎傻气。   这样的他,能承受爱人过世的打击吗?   “田野,你这个笨蛋,你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喝酒买醉吧?”黎妙心轻声呢喃,心口微微揪着,有点痛。   她转过身,捧起茶几上的玻璃碗,拨弄着那一颗颗彩色弹珠,痴傻地出神。   这些弹珠,是田野送给她的,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叛逆的小女生的时候—— 第1章(1)   那年,黎妙心十一岁。   不太像儿童,却也算不上是个少女,介在未熟与半熟间的年龄,初潮还没来,胸部已稍稍隆起。   头发削得薄又短,想当自己是男孩,偏偏清秀的眉目与纤细的身材,一眼便让人认出是个女生。   好讨厌的年纪。想装小,没那份天真幼稚,想扮大人,又会被讥笑未成年,不上不下的,真麻烦。   黎妙心不喜欢这时候的自己,除了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自己生理的隐微变化,更因为她被迫搬离熟悉的环境。   她是在台北出生的,也在台北长大,无奈有个不成材又好赌的爸爸,妈妈受不了,跟情人跑了,爸爸养不起她,只好把她送回乡下老家,托付给奶奶照顾。   她从繁华的大都会搬来这偏僻的乡间小镇,小镇上每个人都彼此认识,每个屋檐下的新鲜事都躲不过邻居的耳目,人人都是天生的Spy,以包打听为乐。   她才刚到第一天,就有一堆陌生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跑来探望,对她上下打量,挑剔一举一动,每个人心中都拿着计分板,暗暗为她打分数。   她快烦死了,偏偏还得装出知书达礼的小淑女模样,免得坏了奶奶在这里慈蔼和善的好名声。   奶奶开了一间小面店,亲手揉的面条,面汤费心熬煮,滋味浓郁,在小镇上算是小有名气,很多人都爱这一味。   吃面兼嚼八卦,小面店里镇日人潮川流不息,她也成了动物园里最受欢迎的宠物,免费供人玩赏。   快疯了!   当她感觉自己将要撑不住脸上有礼貌的假面具时,奶奶得了重感冒,必须躺在床上休息,面店暂时歇业,她也总算能放松,喘口气。   这天,细雨绵绵,飘不停,雨针刺在颊畔,不痛,只是湿答答地令人心烦。   别扭的十一岁,别扭的四月天。   黎妙心独自到镇上唯一一间小超市买菜,补充生活用品,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店门口时,春雨仍绵密地织着。   她懒得撑伞,走在一圈又一圈的水洼上,清澈的水面映出她纤细孤单的身影,她看着,忽然有些不忿,懊恼地踢路上小石子。   边走边踢,不一会儿,她瞥见一只啤酒易拉罐,想起那个好赌也好酒的父亲,心头更闷,小腿用力一踢。   啤酒罐飞越空中,划了个美妙的弧度,咚一声,无巧不巧地砸在前方一个少年背上。   少年穿着连帽T,正专心地练习跑步,这天外飞来一击,吓他一跳,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望见一个瘦小的女孩。   黎妙心知道自己做错事,却不想道歉,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睛,挑衅他。   少年皱眉。“刚那罐子是你踢的?”   “是又怎样?”   “踢到人不会道歉吗?”   “为什么要道歉?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过不小心踢到人就该道歉。”少年捡起罐子,规矩地丢进附近的垃圾箱,然后走向她。“快说对不起。”   黎妙心撇过头。   “快说。”少年伸手将她脸蛋扳回来。   “不说就是不说!”她怒视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这样耍脾气,谁教他偏偏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她。   少年眯起眼。   她也眯起眼。   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地以眼神角力,终于,少年认输了,无奈地揉揉她的头。   “算了,不跟你计较。”   “你干么啊?”她躲开他的手。“看我长得可爱,想占我便宜吗?”   “你说什么?”少年愕然瞠目,一副哑巴吃黄连的冤枉样。“拜托!谁想占你便宜啊?”   “不然你干么随便摸我的头?色狼!”   说他色狼?少年呛到,想起自己藏在床下的色情杂志,脸颊不着痕迹地赧红——他是健康的少年,当然有正常的欲望,不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对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女生……   “你要说这种话,起码等你长出胸部再说吧!”   “谁说我没有?”黎妙心备感受辱,不觉挺了挺胸口。   少年嗤笑。   “笑什么?”她恼了,听出那笑里含着浓浓的嘲弄。   “快回家去吧,小鬼头。”也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他又伸手拍拍她的头。   她咬牙,看他潇洒地对她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继续慢跑,胸臆蓦地横梗某种不甘。   “你站住!”她尖声喊。   少年回头。“还有什么事?”   “亏你年纪比我大,懂不懂什么叫绅士风度?”她展示双手的提袋。“看我东西这么多,不会帮我提一下吗?”   少年听闻她的抗议,先是讶异,继而朗声大笑。“你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耶。”   他走过来,虽是才刚与她有过一番不愉快的针锋相对,仍是很有风度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购物袋。   一个小女生提这么多东西,是太勉强了。   他神色自若地望向她。“你家住哪儿?”   反倒是她,对他的坦然相助感到无比的惊讶。   “原来你就是黎奶奶那个在台北的小孙女?”   少年送黎妙心回家,这才惊觉她的身分,而且两家住得很近,走路不过五分钟的时间。   “阿野,你来了啊。”黎奶奶勉力从榻榻米上撑起身,戴上老花眼镜,看眼前生气勃勃的年轻人。“才几个礼拜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啊?”   “真不好意思,黎奶奶,最近忙着准备考试跟游泳比赛,都没空来看你。”田野坐上榻榻米。“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老了,三天两头身子就闹点小毛病,没什么,你别担心。”黎奶奶微笑地拍拍他的手。“心心,倒茶给田野哥哥喝啊。”   黎妙心闻言,不情不愿地斟来一杯茶。“哪,给你。”很粗率的口气。   黎奶奶蹙眉。“怎么这么没礼貌?阿野可是帮你提东西回来,你应该谢谢人家。”   “没关系,我无所谓。”田野接过茶,若有深意地瞥了黎妙心一眼。   “跟阿野说谢谢。”黎奶奶命令。   “好啦。”黎妙心不想违抗生病的奶奶,只好转向田野。“谢谢。”小小声地嘟哝。   “什么?”田野装没听见。   “我说谢谢啦!”她明知他有意恶整,气恼地提高声调。   他嘻嘻笑。   “对了,阿野,既然你来了,我有件事刚好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奶奶你说。”   “就是心心这丫头啊,早该去学校报到了,可我这两天人不舒服,一直没带她去,你明天帮我送她去上学好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去!”黎妙心抢着表明。   黎奶奶置若罔闻。“阿野,怎样?你明天有空吗?”   “没问题。”田野一口答应。“反正我明天社团刚好不必练习,我就先送心心去学校,再去上学。”   “那就麻烦你了。”   田野又陪着黎奶奶聊几句,接着起身告辞,黎妙心送他出门,到玄关时,他回过身,笑笑。   “原来你叫心心啊,这名字挺可爱的。”   “不准你这样叫我!”她怒呛。“我叫黎妙心。”   “黎妙心?”他眨眨眼。“那我叫你‘妙妙’好了,哈!”一声嗤笑。   “笑什么?”   “喵喵,你是不是很喜欢吃小鱼啊?”他逗问。   她愣了愣,两秒后,才领悟他将自己的小名改成猫咪的叫声了,可恶的家伙!   “你别乱叫我的名字!”她抗议。   “喵喵。”他刻意又唤,摆明了气她。“明天来接你上学,可别赖床喔。”   语落,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气怔的她。   妙妙,喵喵。   他总是用她的名字来逗她,不时便揶揄她像只撒泼的小野猫,朝路人张牙舞爪。   “你以为自己的名字就很好听吗?田野、田野,一听就知道是个乡巴佬。”她不屑地评论。   “台北来的女生都这样吗?连你这种小鬼头,都这么虚荣势利?”他不喜欢她话里的轻蔑。   “那你呢?还不是对台北的女生有偏见?”她犀利地反击。   他怔住,半晌,笑了。“才小学五年级的女生,说话这么呛?你才十一岁,天真一点好吗?”   她早过了那种天真烂漫的年纪了。   她瞪他。“那你呢?你几岁?”   “十七。”   “才十七岁而已,别把自己当老头,动不动就教训人。”   “比起你,我够大了。”他感叹。   “才差六岁而已。”她不服气。   “六岁就够多了。”他微笑。“想想我上小学那年,你才刚出生,还在喝奶、包尿布呢。”   够了!她不准他把她跟那种哇哇哭叫的婴儿联想在一起,她够大了,会自己洗衣,自己做饭,以前在台北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搭公车上下学,带着把钥匙,孤伶伶地回到家里,面对一室空寂。   相较于同年龄的孩子,她够成熟了,绝对不幼稚。   可他,却总把她当个无知孩童看,就算跟她斗嘴,也从不认真,彷佛不想跟她计较,她恨透了他这种大人似的“风度”。   她讨厌他,不管他是不是只要有空,都会接她一起上学,不管他是不是曾经叮咛与她同校的表弟,一定要照顾她,不管他对她其实很不错,她就是讨厌他。   直到那一天。 第1章(2)   那天傍晚,她放学回到家,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家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怒上心头,随手抓起一根扫帚。   “你在这里干么?你想做什么?”   中年男子回过头,见到她,大喜。“心心,你回来了啊!”他靠近她。   她嗅到浓烈的酒味,警觉地拿扫帚挡在身前。“别过来!”   男子愕然。“怎么了?干么这么凶啊?”   “总之你走开!我不想再看到你,走开、走开!”黎妙心发狂似地挥舞扫帚。   “心心,你做什么?你疯了啊?”男子顿时火大,粗暴地抓住扫帚柄。“给我!”   “不要!”   “我说给我!”   “不要,你走开!”   “你——欠揍啊?!”男子不耐地抢过扫帚,一记重拳不由分说地挥过去。   黎妙心一凛,直觉举起双臂,横挡在脸前,但拳头却未落在她身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   是田野。他不知何时出现,乍见这一幕,飞快地赶过来,挡在她身前。   “你这家伙!连小孩子都敢打?”他惊咆,一把推开男子,趁对方摇晃之际,又一把拉过来,狠狠地赏一记过肩摔。   男子被他撂倒在地,疼痛地哀号。   “喵喵,你没事吧?”田野转身,担忧地检视她全身上下。“他刚才有打到你吗?”   “没有。”她傻傻地摇头。   “那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没被打到,又怎么会受伤?   她奇怪他怎会问这种蠢问题,但心窝却暖暖地融化。   “你……是谁啊?”男子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教训她,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田野怒得补踢男子一脚。“我才要问你这家伙是谁?”   “我……”男子踉跄地朝他撞过去。   他警觉地侧身躲开,抡起拳头——   “别打了。”黎妙心木然的嗓音扬起。“他是我爸。”   “什么?!”田野震撼。   仔细照过面,田野认清男子果然是黎奶奶那个不争气的独生子,也是黎妙心的亲生父亲,不禁为自己鲁莽的行举感到歉疚。   “不好意思,黎伯伯,我没认出是你。”   “你喔!”黎爸爸气喘吁吁地倚在客厅墙边,哀怨地揉自己身上的疼痛处。“下手还真狠耶,我骨头都快散了。”   “对不起。”田野道歉,无论如何,他是对长辈不敬。   “你还敢说?”黎妙心捧出急救箱,在父亲面前跪下。“谁教你自己先打人?”   “我又没打到。”黎爸爸好委屈。   “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黎妙心卷起父亲裤管,发现他膝盖处有擦伤,拿棉花沾了酒精,替他擦拭。   “哇!痛痛痛!”黎爸爸软弱地呼号。   “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叫啊?”黎妙心不悦地白父亲一眼,却仍是放轻了动作,慢慢消毒伤口,抹上药水。   田野惊讶地望着这一幕,这对父女之间的关系,还真难理解。   处理完伤口,黎妙心站挺小小的身躯,双臂环抱胸前,瞪视父亲。“你来干么?是不是又想跟奶奶拿钱?”   “呵呵,不愧是我的女儿,还是你最了解我。”黎爸爸厚颜地笑。   “奶奶没钱!”黎妙心一口打枪。“最近面店生意不好,没多的钱可以借你。”   “别这样嘛,两万块钱就好。”黎爸爸死皮赖脸地打商量。   黎妙心倒抽口气。“两万块?!你作梦吗?两千块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知道妈身上藏了不少私房钱,我看看,房间榻榻米下应该有。”说着,黎爸爸像毛毛虫蠕动身子,爬向房间。   黎妙心及时抄起扫帚,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   “心心,你别这样。”黎爸爸皱眉。   “那是奶奶的辛苦钱,不准你拿。”她警告。   “那就一万块就好。”   “不行!”   “心心!”黎爸爸再度恼火。“我可是你爸,你跟我说话这什么态度?”   “如果你还认得自己是爸爸,就拿出爸爸的样子来。”田野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你说什么?”黎爸爸愤慨地瞪他。   田野接过黎妙心手上的扫帚,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心心才几岁?一个小女生,拿扫帚对抗自己的父亲,你以为她很乐意吗?你受伤的时候,她比谁都担心,她有多爱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才……不是那样。”黎妙心想反驳,言语却失了声,细微地消散在风里。   她才不爱这个不中用的父亲呢!她恨透了他,如果不是他整天醉生梦死,他们的家庭也不会破碎。   “你振作点吧,黎伯伯。”田野蹲在黎爸爸面前,认真地劝告。“别让黎奶奶跟心心失望好吗?”   黎爸爸颇觉汗颜,拉不下面子,只好呛声。“我们……我们家的事外人少管!”   “我是你们家的邻居,而且黎奶奶也交代过,要我好好照顾心心,我不能让你这么对她。”   “你!”黎爸爸严厉地瞪大眼。   中年与少年沉默地对峙,田野虽然只有十七岁,但身材高大,体魄强壮,坚毅果敢的神态,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爸爸输了,他知道自己今天绝对过不了少年这关,只好悻悻然地走人。   “我会再来的!”临去前,他撂下狠话。   室内,一片静寂,少年与女孩各自沉思,过了好片刻,少年首先打破僵凝的空气。   “你爸总是这样吗?”   “怎样?”黎妙心竖起自我保护的尖刺。   田野凝望她,彷佛看透了什么,微微一笑。“没事的话,我先走了。”他将扫帚还给她,无意之间擦到手掌,一阵抽疼。   黎妙心看出他表情不对劲,凑近一瞧,才发现他掌心有一处擦伤,约莫是方才教训爸爸时,意外划过某种锐物。   她心一扯,出声责备。“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这没什么。”他不以为意。   “过来,我帮你搽药。”她自然地下令,宛如女王。   他又好气又好笑,摇摇头,乖乖在她面前坐下,享受她的服务。   她在他面前总是粗野又男孩子气,但替他上药时,却是难得的细心体贴,动作很轻,好似不舍他受一点疼。   他讶异地挑眉。“没想到你这女生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你说什么?”她领会他话中赞叹之意,倏地感到羞赧,故意加重手上的力道。   药水刺激伤口,他痛得眼角抽凛。   活该!谁教他胡言乱语?   她嗔睨他,在他伤口贴上OK绷,动作粗率。   他倒吸口气。“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这女生……还真是爱搞怪。”   搞怪又怎样?反正她在他眼中就是个没胸部、没身材的幼稚小鬼。   她冷哼,拍拍手,站起身。“好了,你可以滚了!”   “知道了,女王陛下。”他戏谑地称呼,抄起书包甩上后背,走没两步,又回过头。“你一个人在家没问题吧?”   “会有什么问题?”她瞪他。“而且我待会儿会到面摊帮忙。”   “也对,你是该去帮黎奶奶的忙。”他点头,瞧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很晚了。”   “才六点多,哪里晚了?”   “对你这样的小孩子,算晚了。”他若有所思,星眸忽地闪烁。“我送你去吧!”   “什么?”   “我送你去面摊。”他牵起她的手,不顾她意愿,径自将她拉到屋外,盯着她锁上门,要她坐上单车后座。“走喽!”   夜色朦胧,她坐在他的单车上,徜徉在乡间小路,田边响起声声蛙鸣,春风拂面,捎来野花的清香。   她想起同学偷偷传给她看的几本少女漫画,漫画里,那些帅气又聪明的男主角,总是爱上不怎么起眼的平凡女主角。   那好像童话,真的有可能吗?   黎妙心低下头,悄悄拉开衣领,看了眼自己贫乏的胸部,不禁嗤之以鼻。   她迷蒙地寻思,忽地对面一辆货车疾驶而来,他为了闪避,急转弯,单车颠簸一下。   “你还好吧?”他关怀地问。   “你骑车技术很差耶!”她故意埋怨,正大光明抱住他的腰。“我警告你,不准把我摔下去喔,不然我让你好看。”   “知道了,小野猫。”他状若无奈。   她甜笑,小巧的脸蛋埋靠他宽厚的背,浓密的睫毛垂落,犹如含羞草的叶片,安静地伏憩。 第2章(1)   他是个热血笨蛋。   这是十一岁的黎妙心对十七岁的田野的看法。   他是笨蛋一枚,功课烂透了,游泳却一把罩,对自己的事漫不经心,别人的闲事倒是管得很起劲,整天把梦想、抱负挂在嘴边,白痴到不行。   最令她莫名其妙的,就是这么粗线条的一个大男孩,居然在艺术方面有敏锐的品味,他很有绘画天分,随手勾勒便是栩栩如生的图案。   当他信手涂鸦一只叼着小鱼的可爱猫咪,并将那张小卡送给她时,令她呆怔的不是他有意的戏谑,而是那只小猫的活灵活现,简直像要从卡片里跳出来似的。   “你……”言语在她嘴里失声。   “我怎样?”他挑眉。   好强,好厉害,太有才——脑海瞬间浮掠无数赞美之词,偏偏出口的却是——   “你是白痴吗?”   “嗄?”他愣住。   “就跟你说了我不是‘喵喵’,跟猫没关系,你是要我强调几次才听得懂啊?我看你应该去看医生,检查一下耳朵有没有出问题!”畅快淋漓的痛骂,一口气都不换。   他睁大眼,半晌,懒洋洋地拍拍手。“了不起。”   她翻白眼。   “你这小鬼很有口才,我看你以后应该可以参加辩论社。”   这是揶揄还是讽刺?她用力瞪他。   他却是满不在乎地笑,伸手揉揉她的头。   又来了!她最讨厌他这个动作了,摆明把她当小孩。   “你离我远一点啦!”她怒斥。   “拜托,是谁自己一大早跑来人家家里的啊?”田野颇冤枉。“好不容易礼拜天放假,想多睡一会儿,都被你吵醒。”   因为……她很无聊嘛。   黎妙心嘟嘴,绝不承认自己是想见他才自动自发到他家拜访。“都九点多了,睡什么睡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不睡觉,要做什么呢?”他坐在书桌前打呵欠,撕下一张便条纸,又开始乱涂鸦。   她默默看他画画,难得安静下来,像个洋娃娃乖巧地坐在一旁。   他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气氛太异样,猛然回头望她,星眸一闪。   “怎样啦?”秀巧的眉尖一蹙。   他打量她片刻,淡淡微笑。   她心韵乱了调。“笑什么啊?”   “你啊,都这么乖就好了。”他煞有介事地感叹。   她听出他又在调侃她,懊恼地瞠眸。“对啦,我就是很不乖,怎样?不然你扁我啊?”   他笑了,捏捏她秀巧的小鼻子。“我可是男生,怎么能打女生?”   她冷嗤。“谁说男生就不能打女生?”   “当然不行,这可是——”他蓦地顿住,脸色一变。“你该不会被打过吧?是你爸吗?”   她一凛,倏地跳开,直觉躲避他太过炽烈的眼神。“大人教训小孩又不是多稀奇的事。”   “是这样没错。”田野皱眉。但若是家暴,事情可就严重了。“喵喵,你老实跟我说——”   “就说了我不是喵喵!”她打断他。   “好吧,心心。”他换个称呼。“你——”   “肚子饿了啦,我要吃早餐。”她故意喊,蹦蹦跳跳地离开他房间。“田妈妈今天做了日式煎蛋喔,你再不来吃,我就把你的分也扫光。”   她来到餐厅,猜想田野一定马上跟来。说到吃的,尤其是他爱吃的,他可是当仁不让。   果然,没几秒,田野便冲到餐桌前坐好。   她偷笑,刚热好牛奶的田妈妈也忍不住笑。   “我就知道,别人去叫都没用,只有心心才能把我这个爱赖床的儿子拉起来。”她将两杯热牛奶搁上桌,笑咪咪地望向黎妙心。“心心,以后来当田妈妈的儿媳妇好不好?”   黎妙心一怔,还来不及说话,田野便抢着抗议。   “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我说真的。”田妈妈超认真。“我昨天还跟你爸说呢,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带哪个女孩子回家,只有心心——”   “是她自己硬要跟我回来的耶。”田野澄清。“而且她才小学五年级,怎么可能是我女朋友?”   “哥是老牛吃嫩草。”田野的弟弟田庄慢悠悠地踱进餐厅。“我赞成心心当我大嫂,只是可能委屈她了。”   “你这小子欠扁啊!”田野筷子一挟,飞快凌厉地朝弟弟挥去。   “ㄟ,我挡!”田庄也反应敏捷地持起筷子,应付哥哥的攻势。   两兄弟拿着筷子在空中交战,仿佛武林高手相互过招。   田爸爸在洗手间办完大事,经过餐厅,兴冲冲地跟进来看好戏。“田庄,这招妙!唉,慢了一点,真可惜……喔喔,田野,闪得好啊!”   “老爸,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两兄弟同时不耐地回头。   “我两不相帮。”田爸爸悠哉地在餐桌的主位坐下,摊开报纸。“两边都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决定帮我儿媳妇,对吧?心心。”   “就说了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田野恼羞成怒。   他干么这么火大啊?跟她扯上关系很糟吗?   黎妙心很不悦,虽然她对这个热血笨蛋也没啥好感,但他愈是想跟她撇清关系,她就偏要缠着他。   “没错,我就是田野哥哥的女朋友。”她笑嘻嘻地来到田野身旁,勾住他臂膀。   “喔喔喔~~”全家怪叫。   田野超尴尬。“黎妙心,你疯了啊?!”   她没答话,只是甜甜地笑,小脸蛋贴靠他手臂。   田野窘得脸颊发热,全家欢声雷动,田庄还很欠揍地吹起口哨。   “哥,我跟你说,你不吃亏的啦!以你弟弟专业的眼光来看,心心绝对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以后一定很漂亮。”   “是啊,我也这么想。”田妈妈赞成。   “加我一票。”田爸爸也举手。   “十年后,你一定会为我神魂颠倒。”黎妙心信心满满。   四票通过,多数表决。   田野屈居弱势,辩无可辩,只得硬生生吞下一口闷气,右手抓起煎蛋,藉着狼吞虎咽发泄自己的不满。   吃过早餐,全家人作媒作上瘾,强逼田野带未来的田家长媳去约会,而且附注愈浪漫愈好。   “哥你长到十七岁了,连个女朋友也没交过,你弟弟我真的替你感到十分之羞愧,这难得的第一次,你可要好好把握啊。”今年才十五岁,已经换过四任女友的田庄苦口婆心地规劝。   田野的回应是赏他一记回旋踢。   两人来到屋外,离开家人的雷达监控区,田野便迫不及待地声明。“黎妙心,我跟你说,刚刚那些都是玩笑,不能当真。”   她当然知道那些只是玩笑话,当她跟他一样笨吗?   黎妙心郁闷地眯眼,双手环抱胸前。   “我虽然没有女朋友,可是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田野还慎重地强调。   她心弦一扯。“谁?”   “这个你不必知道,总之有这么一个人。”   “到底是谁?”她要知道是哪个女生能让这个傻蛋倾心恋慕。   田野坚持不肯说,或许是有些青春少年的羞涩,难以道出心上人的芳名。   但他不说,黎妙心自然有办法调查,花了两个礼拜跟踪,就在第二个周末,发现女主角的真面目。   她是住在镇上另一头的少女,同样是十七岁,在市区一所女校就读,平日住宿,假日才会回家。   她的容貌清秀,说不上多漂亮,但五官纤细,身材袅袅,颇有蒲柳之姿,胸部不算丰满,但至少比平胸的小女生有料。   这次回家,她特地约田野见面,就是有事请他帮忙。   “阿野拜托,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帮我了。”她嗓音清柔,如黄莺出谷,听得人全身酥麻。   田野几乎是立刻赧红脸。“什么事?你尽管说。”   “就是啊,我们下礼拜要交一幅写生水彩画,我怎么画都画不好,你教教我好不好?”   “这有什么问题?”田野一口答应。“你想画哪里?”   “嗯,就画我们镇上那条小溪吧,那里风景挺不错的。”   “OK。”   田野准备好画具,带着少女来到小溪边,说是教她画画,其实根本是他一手包办,少女只是坐在草地上,自顾自地看书,准备下礼拜的期中考。   有这种笨蛋吗?根本被利用了嘛!   黎妙心旁观这一幕,看得好气。她气少女没把田野放在心上,更气他一头热,看不出人家完全无心。   两个小时后,田野大功告成,少女拿到风格鲜明的水彩画,满意地嫣然一笑,话不多说,马上找借口告辞,留下田野傻傻站在原地,仿佛还在回味她的一颦一笑。   黎妙心从大树后踱出来,愈想愈恼,用力推他一下。   “喵喵?”他愕然。“怎么是你?”   “人都走远了啦,你还发什么呆?白痴!”   “你……都看见了?”他有些窘。   “对啦,笨蛋,我都看见了。”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人家根本对你没意思,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   她惊愕。“你知道?”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他索性自己招认。   她听了,简直不敢相信,对方都有男朋友了,他还献什么鬼殷勤?   “你年纪小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他弯腰拾起一颗小石子,朝溪面掷去,点漾三圈涟漪。“就算她只把我当普通朋友也行,只要她幸福快乐就好了。”   “你是说,她不喜欢你也无所谓吗?”   他又拾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当然不是完全无所谓,不过事情就是这样,也没办法。”   她咬唇,默默看他丢石头,一颗一颗,跃落水面,也跃进她心湖,不由自主地荡漾。   “那女生叫什么名字?”她哑声问。   “萧庭芳。”他的嗓音比她更沙哑,宛如读诗,轻轻念出心上人的名。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一年前,他们全家搬来镇上,有一次她骑单车不小心跌倒,我把她扶起来,帮她修好车,她为了道谢,请我吃冰淇淋。”   “就那样喜欢上的?”   “是啊,就那样。”   好无趣的邂逅,好无聊的一见钟情。   黎妙心闷闷地想,这个故事一点也不令人惊奇,也没任何感动的点。   但她的心却怦怦跳着,胸口紧窒,纠结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一年前……如果她提早一年搬过来这里就好了,如果能提早一年与他相识,或许……   那又怎样?一年前她十岁,他十六岁,他们之间一样有六年的差距。   黎妙心抚着心口,不明白那里为何有些疼痛,她又没有心脏病,一直很健康,不是吗?   后来,她才逐渐领悟,原来那就是哀愁的滋味。 第2章(2)   “你怎么又来了?”   田野站在自家门前,对前来造访的黎妙心大摊双手,一副好无奈的表情。   “你以为我爱来吗?”黎妙心不爽。“是我奶奶叫我送这个来给田妈妈。”她捧出一只加盖的汤锅。“这是牛肉汤,奶奶昨天多炖的,给你们,奶奶说要感谢田妈妈常常照顾我。”   “常照顾你的是我吧?”田野夸张地甩甩手。“你每次来我家,只会黏着我。”   “谁、谁黏你啊?”她差点呛到,妙目圆瞠。“你臭美!”   “随便你。”田野耸耸肩,懒得跟她争辩。“我妈在里面,你自己送进去给她,我要出门了。”   “这很重耶,你是不会帮我拿一下喔?”她不由分说地把汤锅塞给他,一面问:“你要去哪儿?”   “台北。”他接过汤锅,没辙,只好帮忙端进屋里。   “去台北干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台风要来?”   “我也是这么说的。”田妈妈在一旁听了,比出大拇指赞黎妙心说得好。“可他就不听,说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今天去办。”   “什么重要的事?”黎妙心好奇。   “不关你的事。”田野将汤锅交给母亲,伸指弹她额头。“妈,我走喽。”语落,他潇洒迈步离开。   黎妙心蹙眉凝望他背影,片刻,心念一动,奔跑地追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田野惊骇。   “你这个乡下人,八成没去过台北几次吧?台北我熟,我带路。”她豪气地拍胸脯,自愿当导游。   “我不是去玩的。”他声明。   “我也不是啊。”她嗔睨他,主动拉起他的手。“走啦,别婆婆妈妈的,像个男子汉好不好?”   田野拗不过她,只好跟她一起坐上火车,两人在车厢内相对而坐。   “你到底去台北干么?”她追根究底。   “就……去买礼物。”他眼神飘移,似乎不敢看她。   “谁的礼物?”她继续逼问,心下已约莫有底。   “庭芳的,下礼拜三她生日,我想寄去她们学校给她。”   笨蛋、白痴!没救了!   黎妙心在心底默默飙骂,一股闷气横梗胸臆。“要买礼物也不用专程到台北吧?这里不能买吗?”她的嗓音好干涩。   “这里买不到。”他微笑。“我想她会喜欢一些时尚别致的小东西,台北比较多。”   “是喔。”还真有心,为了讨佳人欢心,不惜来回奔波。   “我看你别去了,我会一直逛街,很无聊的。”他似乎试图甩开她。   她赏他白眼。“我怕你迷路!到时你回不来,全家鸡飞狗跳,我可不想看田妈妈他们担心。”   “你这女生说话怎么总是这么人小鬼大的?”他摇头。“别忘了我可是比你大六岁。”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闷哼,眸光调向窗外,看风景飞逝。   她十一岁,他十七岁,她很了解他们之间有六年的差距。   但一个十一岁的小女生,还是懂得心动,尤其在台风天,当她和他因为火车停驶,不得已必须在台北一家廉价小旅馆共度一夜时,也会感到紧张羞怯,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一间和室房,老板娘在榻榻米上铺开两床棉被,点亮墙角一盏棉纸灯。   “你们兄妹俩就在这里睡一夜吧!我想明天风雨就会小多了,放心,住宿费我会尽量算你们便宜的。”她笑着起身,叮咛田野。“要好好照顾你妹妹喔!”   “我才……不是他妹妹呢。”黎妙心小小声地嘟囔,目送老板娘离开,清脆的落锁声,震动她心房。   田野没注意到她的尴尬,将背包打开,再细心地检视一次他买来的精致项炼,确定礼物盒好好地躺在背包深处,然后,他脱下长袖运动衫。   “你干么?”黎妙心激动地喊。   他愣了愣。“准备睡觉了啊!”   “你干么……”她想问他为何脱衣服,忽地发现他身上还有一件T恤背心,顿时无言。   “你怎么一个人缩在角落?”他总算察觉她不对劲。   “我……没什么。”她爬回属于她的被窝,很快钻进去,用温暖的棉被保护自己。   “是不是会怕?”他话语方落,屋外一阵强风扫过,房内灯光霎时熄灭。   黎妙心尖叫。   “别怕,只是停电而已。”他连忙摸黑靠近她,将她瘦小的身子拥进怀里,抱住她的头。“我在这里,别怕喔。”   她不怕,只是吓一跳而已,但她喜欢听他如此温柔地哄她,仿佛她是某种娇弱可爱的小动物。   窗外风强雨骤,窗内却是一室宁馨,她赖在他胸前,倾听他稳定的心跳。   “还怕吗?”他柔声问。   “不会。”   “那睡觉了,乖,躺下来。”   她摇头,不想躺下,紧抱着他,犹如无尾熊,赖皮不放手。   他低下头,觉得好笑。“没想到你这只小野猫也会有这么撒娇的时候喔?”   她不是撒娇,只是想再靠近他一些而已,只想放纵自己,享受他体贴的呵护。   她用细嫩的脸蛋磨蹭他胸膛,他仿佛也一时情动,拥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轻声叹息道。“你这小鬼头,如果一直这么乖巧、可爱就好了。”   他这意思是嫌她不乖巧、不可爱喽?   她嘟嘴,脑海浮现他心上人婀娜多姿的体态,一股倔气蓦地涌上来,沉默地推开他。   “生气啦?”他在黑暗中感觉到她钻进被窝,无声地微笑。   “我要睡了。”她气嘟嘟地宣布。   “好,睡吧。”他替她盖好被子,将自己的床铺拉过来,与她相邻。   “干么靠我那么近?”她心韵加速,方才他拥抱她时的暖意,仍烫着她肌肤。   “我怕你半夜醒来会害怕,我是好意。”   她也明白,问题是一颗狂跳的芳心不听指挥。   “我可警告你喔,你要是敢侵犯我这个大美女,我就叫警察来抓你,把你关进监牢十八年!”   “谁会想碰你这种黄毛丫头啊?”他嗤笑。“要说这种话,十年后再说吧。”   “十年后你一定会说。”她恨恨地磨牙。“十年后,你一定会看呆我这个大美女,然后称赞我很漂亮。”   “是喔。”他迷糊地打哈欠。“我倒期望那一天快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会那么没眼光。”   “你——”她想骂他,却听见他气息深沉,鼾声微响,竟然已经进入昏睡状态。   他果然……是个粗线条的笨蛋。   她甜蜜又无奈地叹息,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以及他绵长的呼吸声,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一夜酣眠。   隔天清晨,她醒来,他还睡着,她侧身端详他眉宇,忽然发现他长得颇帅,浓眉大眼,鼻子挺直,下巴线条阳刚,嘴唇厚厚软软的,透着淡淡的粉色,很好亲的样子。   她心跳错拍,不觉往他凑近,再近一点,近一点,直到与他性感的唇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好想偷偷亲他……   他倏地睁开眼,星蒙的眼眸直视她。   “你干么?”   她气息凝住,粉颊飞快地漫染一片红霞,全身不自在地烘热。“没、没有啊!我——”念头急转。“我看你脸上有只蚊子。”   “嗄?”他茫然。   “打到了!”她用力拍他额头。   他痛得惊呼。“你搞什么?!”   “没事,睡觉,睡觉。”她缩回自己被窝里,拉高棉被,密密蒙住自己羞红的脸蛋。   天哪!好丢脸。 第3章(1)   六年的差距有多远?   她不知道,但十一岁跟十七岁的差距,肯定是非常遥远,就像分别位于银河两岸的牛郎织女星,像数学平面上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为什么平行线永远不相交?”黎妙心问田野。   “嗄?”田野愣住。“这不是基本常识吗?你们小学数学应该也有学过吧?”   “我知道,所以我问为什么。”她任性地想求一个答案。   “这个嘛……”田野搔搔头,用铅笔在纸上画出两条平行线。“哪,所谓的平行线呢,就是两条线都跟平面上另一条线成垂直九十度,所以呢,嗯……”他停顿,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偏偏他跟数学很不熟,也没啥讲解的天分。   反倒是黎妙心解救了他。“所以这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是处处相等的。”   “对啦,就是这样。”他松一口气。“所以你知道嘛。”   也就是说,如果两条平行线的距离是六岁,不管往前进多少年,距离永远相等,不可能缩小。   黎妙心瞪田野。“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什么事?”他不解。   “为什么平行线就永不相交?为什么不可能有交会的一天?”   “这是数学定理啊。”   “我知道,可是不公平,不公平!”她愤然低嚷,拿铅笔用力在计算纸上画,薄薄的纸张被她戳破一道裂痕。   “喵喵,你怎么了?”田野关怀地蹙眉。“你心情不好?”   “对!”   “为什么?”   因为他送萧庭芳生日礼物,因为她听说萧庭芳收到礼物很开心,因为某天晚上她偷窥到萧庭芳趴在他怀里,哭诉失恋的痛苦。   因为他十七岁,而她,只有十一岁……   “是不是段考快到了,压力大?”田野猜测她忧郁的理由。   “才不是呢。”她不悦地轻哼。段考算什么?她轻轻松松就能拿到第一名,哪像他这个笨蛋?她冷觑他。   “干么用这种不屑的眼神看我?”他似是看透她的思绪。   “你说呢?”她哼哼哼,冷笑三声。   他翻白眼。“你该不会又觉得我是个笨蛋了?”   “算你还有点智力。”她掀眉瞪眸,一副鄙夷的模样,他看进眼里,又气又好笑。   “你这可恶的小猫!”他轻声骂她,两只大手巴住她小小的脸蛋,用力挤压。   “干么啦?”她被他挤得差点透不过气。   “这是惩罚,谁教你不懂得敬老尊贤。”   “你是有多老啦?放开我啦!”她拚命扭动螓首,恼得小脸泛红。   他忽地笑了,仿佛觉得她很可爱似的,掐掐她软嫩的脸颊,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走吧!小猫。”   “去哪里?”   “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我们去逛夜市,换换心情。”语落,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命她坐上单车后座,载着她来到镇上的小夜市。   这天是周末夜,比平常多了许多游戏的摊位,人来人往,很热闹。   田野买了她爱的爆米花,跟她边走边吃,两人来到空气枪的摊位,她说要试试,他付了钱,看她打靶,完全失准。   “要这样才对。”他靠近她,教她目光落定准星,与靶面红心成一直线,她又试一次,勉强打中靶缘。   “YA!”她又笑又跳。“我打中了、打中了!”   “再来。”他又付钱,为她买快乐的入场券。   打完靶,她蹦蹦跳跳地到另一个摊位,要求掷水球,他二话不说答应了,爽快买单。   她掷中口香糖,而他自在写意地赢了一只小小熊宝宝,当然,熊宝宝当下被她赖皮地据为己有。   最后,两人来到捞金鱼的箱池前,田野看她连续捞破好几个纸网,忍不住好笑。   “喵喵,你不是猫吗?怎么拿金鱼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敢笑我?”她不服气地瞪他。“你厉害,那你来捞啊!”   “来就来。”他帅气地蹲下,跟老板买来一只纸网。“哪,我示范给你看,捞鱼的时候要注意水压,纸面尽量侧着,动作要轻,然后……”   一尾活跳跳的金鱼瞬间被他捞进勺子里。   她瞠目结舌。   接着,又一尾入网。   “厉害吧?”田野得意地瞥向她。   是很强。她窒闷,目光游移。“还可以啦。”   “你这小女生就不能坦率一点吗?”田野笑着弹她额头,要老板将他的战利品包起来。   这夜,黎妙心玩得很开心,不管她想吃什么、玩什么,田野都尽力满足她每一个愿望,回到家后,更送上一份别出心裁的礼物。   那是一只玻璃小鱼缸,两条他在夜市捞回来的金鱼逍遥悠游,几株翠绿的水草摇曳,底层栖息着一颗颗彩色弹珠。   “我警告你,这些弹珠可是我小时候的宝贝。”他煞有介事地叮咛。“你一定要好好爱护它们。还有啊,这两条鱼很可爱的,你要尽量忍住口腹之欲,别一口吃掉它们。”   “你神经啊!我怎么可能吃金鱼?”她不满地赏他一枚白眼,声调表情超泼辣,双手却是小心翼翼地捧过他为她打造的彩色水世界。   那个晚上,她几乎一夜未眠,侧身躺在榻榻米上,晶亮的眼眸直盯着鱼缸,小巧的菱唇勾着傻笑。   她数着那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弹珠,每一颗,似乎都藏着田野一个童稚的秘密,她想像他童年时的模样,头发肯定是乱糟糟的,衣服也整天玩得脏兮兮,一定比现在更拙更淘气吧……   说不定,也比现在更可爱?   一念及此,她甜蜜地叹息。   若是他们俩同年就好了,那她与他就可以一起长大,一起捞金鱼,一起打弹珠,一起对讨厌的老师恶作剧。   若是,能当他的青梅竹马——   十一岁的小女生有烦恼,十七岁的大男孩也有烦恼。   他的烦恼是,如何在学业与社团间取得平衡。   “看看你这是什么成绩?!”看到儿子模拟考的成绩单,就连脾气一向温和的田爸爸也发飙。“你还要继续游泳?!”   “这次的全国分龄泳赛我一定要参加。”田野昂首挺胸,坚决表达意愿。“教练说我有机会拿前三名!”   “前三名又怎样?”田爸爸冷哼。“能当饭吃吗?”   “只要比赛成绩达到标准,就可以代表国家去日本参加比赛。”   “所以呢?就算让你去日本拿下金牌又怎样?你能从此游进亚运,参加奥运吗?你能靠游泳一辈子混饭吃吗?”田爸爸皱眉劝儿子。“田野,你都升高三了,明天就要参加大学联考了,再不加把劲,我怕你考不上。”   “我会努力……”   “看你整天混社团练游泳,回家都累瘫了,哪还有时间念书?你醒醒吧!游泳不能过一辈子,总要拿到文凭才可以。”传统老人家,总是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   田野不是不明白父亲的顾虑,但他才十七岁,实在不甘就此屈服于社会传统的价值观,他还年轻,为何不能为了逐梦疯狂?   “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有办法参加奥运吗?”田爸爸讽刺。   “我并不想参加奥运,也没想一辈子靠游泳吃饭,我只是……”田野捏握拳头。他只是想游泳而已,只是想在水里尽情挥洒自己的青春,只是享受与他人竞速的快感。   至今他仍深深地记得,上回在锦标赛输给一位劲敌的强烈懊恼,就差那么零点零几秒……   “我一定要参加这次比赛。”他毅然宣称。   “你——真要气死我了!”田爸爸面色铁青,当场拿起棍子就要家法伺候,田妈妈忙过来阻止。“好了,老公,你冷静一点,也听听儿子怎么说啊!”   “你刚没听见吗?这小子就是坚持要游泳!你瞧瞧,这是他这次的模拟考成绩,能看吗?”   “唉,田野一向不爱读书,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知道才急啊!你说说,万一他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那你也别冲动啊!好好劝嘛,一定要这样动手打人吗?”   “妈,你让爸打我吧。”田野火上加油。“只要他答应我参加这次比赛,怎么样我都甘愿。”   “你这小子!你——”田爸爸高举家法,眼看就要落在儿子身上,他仍倔强地不肯低下头,站得直挺挺的,如一管竹子擎天。   黎妙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骇然,清脆地扬嗓。   “田爸爸,怎么了?为什么要打田野?”   “心心,你来了。”田妈妈见到她,如见救星。“你来帮忙劝劝我们家田野,他死要参加这次游泳比赛,把你田爸爸给气坏了。”   “游泳比赛?”黎妙心望向田野。   他触及她澄澈的眼眸,顿时有些窘。“妈,这不关她的事。”   “可你跟心心那么要好,整天黏在一起,她一定能劝你……”   “她只是个小孩子,不懂的。”田野对家人老是把他跟这小女生当成一对,感到尴尬。   “再怎么不懂也比你懂!”田爸爸怒斥。“人家心心在学校都考第一名,多认真念书啊,你呢?连你弟弟也比不上,田庄这次又当选全年级模范生,奖状贴满整面墙——”   田爸爸猛然顿住,见儿子神色阴郁,知道自己说过火了,有些懊悔。   黎妙心虽只是旁观者,也瞬间领悟父子之间的心结。田野在课业上的表现一直不如弟弟,即便他平日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其实心里隐隐仍觉得自卑吧?   “田野,你爸爸不是那意思。”田妈妈察觉气氛微妙,急着缓颊。“他只是希望你多花点时间在功课上,毕竟你都高三了,考上大学最重要。”   “为什么一定要考大学呢?”黎妙心蓦地插嘴。   “什么?”田家二老愣住。   “为什么一定要念大学才有出息呢?”黎妙心认真地问。“为什么你们大人总是这么想?”   “这个……”田妈妈犹豫。“心心,你不懂。”   “田妈妈,你念过大学吗?”她问。   田妈妈摇头。   “田爸爸呢?”   也摇头。   “田爸爸跟田妈妈都没念大学,可是田爸爸有一份工作,养活一家人,田妈妈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煮的东西很好吃,我觉得你们都很了不起。反倒是我爸爸,奶奶让他到台北念大学,他现在却变成那样。”说到后来,黎妙心嗓音变得细微,如鱼刺鲠喉,她勉力扯唇,朝众人一笑。   两个大人见她笑得惆怅,不免有几分心疼,田野盯着她苍白的小脸,更是有股冲动将她拥进怀里。   “我觉得田野就算不念大学,也绝对不会变成我爸爸那种人。”她涩涩地低语,话里流露的信任犹如一颗颗小石子,在田野心海投下圈圈涟漪。   田爸爸叹息,烦躁地揪头发。他其实也不是希望儿子能多么光宗耀祖赚大钱,只是为人父母,总是期盼孩子成材,比自己功成名就,生活过得比自己更好。   “田野很厉害的,他会游泳,又会画画,他将来一定会很孝顺田爸爸跟田妈妈的。”黎妙心热心地为田野说项。   田爸爸无奈,掷开棍子。“好吧,我不管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爸,谢谢你!”田野喜出望外,感激父母成全。“妈,也谢谢你。”   “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我们。”田妈妈抿着唇笑,眼神若有所指地一瞟。   田野闻言,深思地望向黎妙心。   “你、你不用谢我啦!”黎妙心回避他炽热的眼神,小小脸蛋漫染霞色,说不出的可爱。“你啊,既然放话说自己要参加游泳比赛,最好就拿个什么奖牌回来,不然可是很糗大的。”   “你放心吧。”他微笑许诺。“我一定会得名。” 第3章(2)   从那之后,黎妙心成了田野的私人教练。   每天早晨五点半,她准时到他家接人,他在前头练跑,她在后头骑单车喊加油,只要稍有偷懒的迹象,劈头就拿皮带教训。   “喂,你会不会太夸张了?”他边闪边怨。“你当自己在训练动物表演啊?”   “废话少说,Go Go Go!”她不许他慢下节奏。“还有三圈。”   “知道了。”他只能努力继续跑。   长长的跑步过后,来到溪旁的草地,他躺下来做仰卧起坐,她则站在一旁拿码表计次。   每天至少要做五十个,她才允许他稍事休息,施恩般地丢给他冰冰凉凉的毛巾,赏他麦茶喝。   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刻,当他拿毛巾冰脸,舒缓疲倦的肌肉后,扬起眸,迎向她嫣然巧笑的小脸蛋。   她总是笑得很甜,很调皮,明眸莹亮璀璨,像天上的星星,然后伸手拍拍他的头,赞赏他的努力。   “好乖啊,狗狗。”   他知道她是有意报复他老是戏称她是只小野猫,起初有些恼火,不满她不把他当哥哥看,不懂得尊敬长上的道理,但后来渐渐习惯了,反而盼着看到她淘气的笑容,听她娇软的调侃。   不知怎地,他觉得那是对他辛苦练习的酬赏,最令人快意的酬赏。   每逢假日,她会陪他到小镇活动中心,利用健身房的器具进行重量训练,在泳池来回游上几十趟。   她像班长,毫不留情地操练她的新兵,而他不明白自己吃错了什么药,竟任由一个小女生指挥。   或许是她在他父母面前为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弦,让他感觉到些微异样的疼。   “你又进步了零点零一秒!”   这天,田野在活动中心的泳池游完最后一趟,从水中窜出,帅气地甩甩湿发,听黎妙心兴高采烈地宣布。   他攀在池畔,匀定呼吸,对自己不断创造新纪录颇为得意。“怎样?厉害吧?”   “在这种乡下地方,算是不错吧!”她就是不肯轻易赞美他。“不过出去比赛,谁知道?”   他眯起眼,瞪她。“黎喵喵,你够了喔。”   她在他面前蹲落,嘻嘻笑,拍拍他的头。“还不够耶,怎么办?”   利刃般的眼神砍向她,她满不在乎,和他在空中一阵厮杀后,优雅从容地眨眨眼。   “你有什么愿望?”她突如其来地问。   “什么?”他一愣。   “就是啊,你这回比赛如果得到奖牌,有什么心愿吗?”   “干么这样问?你要替我满足愿望吗?”他逗她。   “说说看喽。”她耸耸肩。“看在你这阵子这么努力的分上,我说不定真的会帮你实现喔,你有想要什么东西吗?”   他心弦一动,禁不住揉揉她的头。“不用了,小猫,你这阵子陪我练习,已经够有义气了,不用买礼物送我。”   “谁说我会送你礼物啊?”她蓦地站起身,双手插腰,很骄傲地睥睨他。“我啊,是看扁你了,我赌你游不进前三名。”   “什么?!”怒火在他眼里燃烧。   “我说,你一定拿不到奖牌。”她激他。   他皱眉,狠狠瞪她。“小野猫,你等着瞧!”   他不只会游进前三名,而且一定要拿金牌,等那面闪亮亮的金牌到手,他就要强迫她将他的荣耀戴在脖子上,游街示众。   然后,他会实现他藏在心底许久的愿望……   田野怔怔地出神,想着自己比赛成功的心愿,没注意到身旁古灵精怪的小女生,趁他不注意之际,快手快脚地在他运动背包里塞进某样东西——   他的愿望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很看重这次游泳竞赛,全力以赴。   他日以继夜地努力,在社团受训,私下也进行自主训练,为了这次比赛他付出多少,她一一看在眼里。   她想,她一定要为他加油,尤其在田家其他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她一定要跟他站同一边。   “心心啊,你在做什么?”黎奶奶瞧她一早就在厨房里忙碌,好奇地探头进来问。   “做便当。”她精神饱满地回应。   “便当?”田奶奶蹙眉,半晌,豁然领悟。“对了,今天是阿野比赛的日子,你要去看吗?”   “当然要去啦。”她回头嫣然一笑。“我可是他的私人教练耶,怎么可以不去看自己徒弟的比赛成果?”   “你这丫头!”黎奶奶好笑。“怎么到现在还不肯乖乖叫人家一声哥哥?”   “奶奶你看他哪点像哥哥了?比我还单纯,又笨。”   “阿野是老实。”   “是喔。”黎妙心不以为然地轻哼,一面切好最后一块寿司。“好啦,大功告成!”   “我瞧瞧。”黎奶奶凑进来看便当内容,有饱满的日式煎蛋,以及夹了肉松、胡萝卜与小黄瓜的海苔寿司,颜色鲜艳漂亮,切工俐落,看了就令人食指大动。“不错嘛,我们家小心心愈来愈有专业厨师的架势喽。”   “还有味噌汤喔。”黎妙心捧出一只保温壶炫耀。   黎奶奶笑了。“我说阿野真是有口福,能吃到你亲手做的料理。”   “他只是我的实验品啦。”黎妙心微微赧红脸,很怕奶奶点破她给田野的特别待遇。“反正东西做好了总要有人试吃,他那人笨归笨,幸好身体还不错,不容易吃坏肚子。”   “今天是阿野最关键的比赛,你还拿人家当试吃的实验品?”黎奶奶笑着眨眨眼。   “唉哟,吃不死他的啦!”她娇声嘟哝。“我又不是第一次做日式煎蛋跟寿司了。”   “既然不是第一次,哪里还需要实验品来试吃?”黎奶奶闲闲地戳破孙女先前的谎言。   黎妙心怔住,小脸瞬间红透,仿佛一颗香甜可口的苹果。   “而且这煎蛋口味肯定是甜的,对吧?阿野爱吃甜的——”   “不说了,奶奶,我快来不及了!走喽,掰掰!”   黎妙心仓促地逃离奶奶揶揄的视线,整装出门,才踏出玄关,忽地又踅回来,伸手取下压在神桌上供拜的护身符。她将护身符仔细藏进口袋里,然后一路奔跑到小镇的火车站,跳上火车,又转搭公车,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比赛现场。   田野跟社团几个参加比赛的同学早就到了,正在做暖身运动,她怕打扰他,不跟他打招呼,一个人悄悄到观众席找位子坐下。   坐定后,她取出口袋里的护身符,来回翻弄,樱唇抿着浅浅的笑。   这护身符是她在庙里求来的,祈求田野马到成功,她还缠着庙公祝祷保佑,回家以后,又恭恭敬敬地供上神桌,拜托神明加持。   她求了两个护身符,其中一个已经偷偷塞进田野的背包里了,这一个,紧紧捏在手里。   比赛开始,田野纵身一跃,入水的姿势十分潇洒帅气。   黎妙心双手交握,圆亮的大眼睛紧盯着他在水里翻腾的身影,暗暗为他加油。   他参加的是自由式一百公尺及两百公尺竞赛,并且跟社团同学组成团队,参加四百公尺混合接力。   预赛顺利过关,混合接力也得到第二名,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百公尺个人决赛了。   当他和其他选手一起站在池畔,等待枪响时,她觉得她的心仿佛也如那即将划破空气的声响,激烈地狂跳。   “拜托拜托,一定要保佑他。”她闭上眸,向上天喃喃祈愿。“因为他真的很努力,很认真,他应该拿金牌。”   祝祷完毕,黎妙心扬起眸,紧捏着护身符的掌心竟微微渗出汗来,她忍不住笑,笑自己太紧张,比赛的人又不是她。   她深吸口气,命令自己冷静,圆眸一转,瞥见一道熟悉的倩影。   萧庭芳?她怎么会来?   她不敢置信地追随那道倩影,直到比赛枪响,才恍然回神,跟着看台上其他观众一起呐喊,为各自支持的选手打气。   最后五公尺,田野跟某位选手互有领先,黎妙心激动地跳起身,小手一圈圈甩摇——   “田野,Go!”   这声加油清脆昂扬,从群众嘈杂的声响中脱颖而出,田野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奋力伸展手臂,以半个头之差率先抵达终点。   黎妙心兴奋地抽气,接着爆出欢呼。“赢了!真的赢了!我就知道你行的,你果然厉害,强强强!”   她在看台上蹦蹦跳跳,纯然天真的喜悦看得周遭人一阵目眩神迷,不禁微笑。   她浑然未觉,奔下看台阶梯,来到最前方,靠着围栏,她想对池畔的田野招手,却赫然察觉他的目光已抢先被另一个女孩攫住。   是萧庭芳,她站在看台上,与看台下的田野对望。他看见她,又惊又喜,沾满水珠的脸庞绽出阳光般明朗的笑容。   “你来了。”他痴痴地望她。“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我说过,会来替你加油。”萧庭芳笑得温柔婉约。“恭喜你,拿到金牌了,很了不起唷。”   “谢谢。”得她赞许,田野有几分赧然,又有几分飘飘欲仙。“你来看比赛,我就得第一,你真是我的幸运女神!”   萧庭芳是他的幸运女神,那她呢?她算什么?   旁观两人情意绵绵的互动,黎妙心纵然只是个小女生,也懂得他们之间萌发了恋爱的初芽。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就在离萧庭芳数步之遥的地方,但他却完全没将她纳入视线里,他眼里,只有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少女。   她胸口闷闷的,横梗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终于知道田野得到金牌后的心愿是什么了,他一定是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向萧庭芳告白。   他会成功的,她看得出萧庭芳此刻的眼神,对他充满敬佩与仰慕。   毕竟他可是金牌游泳选手呢……   黎妙心怅然旋身,不愿再看两人四目相凝,她咬紧唇,很用力、很忿恼地咬着,像要将那柔软的唇瓣咬出鲜血来。   “就算你得到金牌,田野,你在我眼里一样是个笨蛋……”她恨声低语,眼眸含着泪,幽幽闪烁。   没错,他是笨蛋,他不值得她不辞辛苦天天陪他练习,不值得她特地跑来为他加油打气,更不值得她亲手捏寿司。   他就只是个……笨蛋而已。   “你会后悔的,可恶的笨蛋。”热烫的泪水滑落颊畔,烙下一条条伤痛的痕迹。   那是情窦初开,却得不到对方怜爱的伤痛,是全心付出,对方却轻忽以待的伤痛。   那是不管她如何努力追赶,永远与对方相隔六年距离的伤痛。   黎妙心离开比赛现场,离开那对爱苗初生的恋人,来到垃圾桶前,打开保鲜盒,狠下心将自己亲手做的料理倒进去——   “十年以后,我会长高,会长出胸部,会变得比现在更漂亮,更迷人,你等着瞧吧!”她看着散落的日式煎蛋,以手背掩唇,倔强地咬住哽咽。“十年后,你一定会后悔!” 第4章(1)   自从那时候到现在,过了几年?   黎妙心拉回迷蒙的思绪,在心中默数,好像已经十二、三年了吧,结果田野也从来没对她表示过后悔。   他跟萧庭芳交往,只维持了短短一年,上大学后,两人各分西东,生活没了交集,感情便逐渐淡了,当然,是女方主动提出分手。   之后,田野埋首课业,他念的是工业设计,正符合兴趣,经常代表学校组队出赛,作品横扫各大奖项。毕业后,他服完兵役,先是在一家很有名的外商集团担任设计师,数年后又跟两个好朋友合资开公司。   这些年来,他虽然陆续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情路都走不长,现在这位算是最认真的了,谈了两年多恋爱,也论及婚嫁。   没想到就在婚礼前夕,一场夺命车祸,令相爱的两人天人永隔。   他一定很痛吧?   当年跟萧庭芳分手,她就听说他曾放逐自己好一阵子,后来是因为学长看重他的设计才华,拉他组队参赛,他的生活重心才重新找到平衡。   那这次呢?   这次不是因为爱情转淡而分手,是在爱正浓的时候痛失恋人,想必更加难以承受吧……   这回他打算如何熬过去?喝酒买醉,还是藉由日以继夜的工作麻痹自己?   黎妙心来到田野在台北东区买下的公寓,站在门前,犹豫着该不该按门铃。冰凉的门扉透出一股沉默拒绝的气息,她有预感,这扇门的主人目前并不欢迎任何人闯入。   尤其他们上回见面,是在那种不欢而散的状态,说实在她很怀疑,见她不请自来,他说不定会不顾情分赶她出去。   希望他别这么狠……   黎妙心胡乱地寻思,费了好些片刻凝定心神,才鼓起勇气按下门铃。   不管他的反应是什么,她都烦定他了——   叮咚!   铃声清脆,在深夜里回旋,门内却毫无动静。   她敢打赌,他一定在家。   黎妙心咬牙,继续按门铃,一声一声,催人神魂,不知过了多久,门内总算传来一阵不情愿的跫音。   “是谁?”粗鲁暴躁的嗓音。   “我啦!”她故意也用一种粗率的口气回应。“田野你还不开门?外面快冷死了好不好?”   大门咿呀地开启,视线豁然开朗,映入她眼瞳的是一张憔悴的脸庞,胡渣占据了整个下巴,延伸到鬓角,一双阴郁的黑眸在夜色里闪烁。   “心心?是你?”见到她,田野颇感意外。   “对啦,是我。”她嫣然绽笑。“拜托,帮忙一下好吗?”指指脚边某样东西。   “这什么?”田野认清那是一只中型行李箱,愕然挑眉。   “我家漏水,看来你得收留我几天了。”话语方落,她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迳自闪开他,踏进属于他的地盘。   自从他买了新房子后,这还是她初次造访。   她打量周遭,心弦止不住一阵阵地牵动,宽敞的空间装潢得十分有格调品味,不愧是专业设计师的家。   最令她心动的,是他家里摆设不少他亲手设计的生活用品与家具,比如客厅角落那张线条奇异又极符合人体工学的读书椅,那张精致可爱的咖啡桌,以及厨房吧台上五彩缤纷的调味罐……这些,都跟她摆在家里的一模一样。   看来她最喜欢的,也正是他自己满意的。   她端详着一件件设计精巧的工艺品,偶尔流连地抚过,田野默默注视她的举动,良久,无声地叹息,将她的行李提进屋,关上门。   “你知道了?”他哑声问,压抑胸臆波动的情绪。   她一震,半晌,缓缓回过眸,甜甜地笑。“知道什么?”   他明知她装傻,冷哼一声。   她故作不悦地眯起眼,双手环抱胸前。“田野,这是你见到老朋友的态度吗?我们很久没见面了,你至少也先问候一下。”   “你不是在高雄工作吗?高雄没朋友家可以借住吗?”   “你忘了,上回我不是来台北面试吗?那家餐厅录取我了,下个月开始正式上班,所以我两个礼拜前已经搬来台北喽。”   “你搬来台北,怎么没跟我说?”   他忘了他们上回见面大吵一架吗?   黎妙心不情愿地努努嘴。“因为我想你很忙啊!要忙工作,又要忙着筹备婚——”她蓦地顿住。   “你果然知道了。”他冷笑,走向厨房吧台,举起茶壶,斟一杯温开水,递给她。   她接过,自眼帘下窥探他,看来他还没忘了招待客人的礼数,但就因为他表面平静,她更担忧。   “家里漏水,是因为我吗?”他开门见山地问。   她心一颤。“什么意思?”   他若有所思地直视她。“黎妙心,我很好。”   她没说话,樱唇衔在玻璃杯缘。   “我能吃能睡,也能画设计图,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死不了。”   她啜口水,展颜强笑。“那很好啊。”左顾右盼。“你这里装潢得很不错,很舒服的样子。对了,应该有客房吧?我睡哪一间好?”说着,她举步就要往里走。   他挡在她面前,伟岸的身躯犹如一座沉默的武士雕像,凝立不动。   她悄然叹息,扬起玉手,将腕表送到他眼前。“都快十二点了,你忍心把一个柔弱无助的女生赶出去流落街头吗?”   他扯唇,似笑非笑。“你一点都不柔弱。”   是啊,她完全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纤弱袅袅的女孩。“可是我无助,我家漏水,在台北没其他朋友,又没什么钱住饭店——你不会这么狠吧?连收留我几个晚上都不肯?”   “心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用那种戏谑又淘气的口气喊她“喵喵”了呢?   黎妙心有一瞬间出神,手指不觉掐了掐掌心。   这几年,她跟他总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仿佛亲密,却又遥远。   “心心……”   “我好累了,好想睡喔。”她以手掩唇,刻意演出一个大大的呵欠。“你这个主人不带路,那我就自己找房间喽。”   她像野猫,毫不客气地在他屋内散步,巡过主卧室、工作室、浴室,最后来到一间榻榻米和式客房。   她坐上榻榻米,闻着那熟悉的味道,不禁浅浅扬起微笑。   好怀念啊!自从高中毕业离家之后,她已经很久没睡在榻榻米上了,想起从前,她跟奶奶总是并肩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黎妙心倏地神智一凛,灭去脑海里记忆的画面。奶奶已经去世了,她最亲爱的家人已经不在了,在这世上,她只剩那个游手好闲的没用老爸了。   失去最爱的人是什么滋味,她懂得的,所以她理解田野,能猜到他现在处于多么巨大的悲痛中。   “帮我铺棉被吧。”她强忍泪水,回头笑望倚在门边的男人。“别告诉我,你这里连客人用的被垫都没准备。”   他无言地凝视她,湛眸不定地明灭着,似是在考虑着什么,她几乎害怕他下一刻便会赶她出门,但他没有,踩上榻榻米,拉开衣柜,捧下一叠床垫,一床蓬松的羽绒被,以及一只柔软的枕头。   “你就在这儿睡一个晚上吧。”他替她铺好床被,将枕头拍松。   她近乎感动地望着他,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仍是不忘对她体贴。   “谢谢你,田野。”她语声沙哑。   他嘲讽地扯唇。“真不像你,居然懂得道谢。”   “什么话?”她嘟嘴。“你意思是我平常很没礼貌吗?”   “你有没有礼貌,自己最清楚。”他看她一会儿,抬高右手,她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摸她的头了,但他又不着痕迹地垂落手。“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   他转身退离客房,灭了客厅的灯,回主卧房,关上门。   她恍惚地凝睇那扇紧闭的门扉,猜想着他一个人待在那阴暗的空间,都在做些什么?他能睡得着吗?或是在窗边寂寞伫立到天亮?方才她从他身上,嗅不到一丝酒味,他竟连酒都不喝……   因为就连酒精,也麻痹不了他的痛吗?   隔天,黎妙心很早便醒了,虽是身处温馨怀念的榻榻米香中,她在梦里见到的,却是田野忧郁的神情。她睡不好,翻来覆去,朦胧地想着该怎么让他转忧为笑。   天光乍亮,她便醒了,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房,在屋内晃荡。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很多属于他未婚妻的遗物,或许会有女性用品,或许会有照片,但他的公寓,只有满满的单身气息,连一张合照也没。   是他特意收起来的吗?为了怕睹物思人?   梭巡过一圈后,黎妙心怔立在开放式厨房吧台边,手指轻轻抚过台面——昨夜她没注意到,现在才惊觉上头蒙了一层灰。   这间房子就像他的人,表面整洁无异样,其实处处染尘,只是灰尘太细,并非肉眼轻易可见。   她咬了咬唇,找出一条干净的抹布,从她最在意的厨房开始清扫,除去灰尘后,她进浴室梳洗,换一套轻便的家居服,束起秀发,系上围裙,洗手做羹汤。   她知道他爱吃中式早餐,清粥小菜,粥要浓稠,青菜清炒,荷包蛋要半熟,最好能搭上甜口味的日式煎蛋。   打开冰箱,看着蛋架,她有片刻犹豫,要做日式煎蛋吗?材料是有了,她也会做,但……   她深吸口气,还是决定煎半熟的荷包蛋就好,日式煎蛋太费工了,更重要的是,会勾起某个不愉快的回忆。   在料理早餐的时候,她顺便煮了一壶浓醇的咖啡,当咖啡香在屋内四溢,清粥小菜也端上餐桌。   她来到田野房门前,举手敲了敲,他没回应。   又故意不理人吗?她抿抿唇,才不相信他还没睡醒。   她再次轻叩门扉,这回不管他有没有回答,迳自推门闯入,房内空荡荡的,床铺也不见有人睡过的痕迹,她顿时惊愕。   人呢?到哪儿去了?   她心跳加速,几秒后,才赫然发现主卧房还连接着阳台,落地窗半敞,迎进清晨冷风。 第4章(2)   她盈盈走过去,果然见他倚在围栏边,摊开一本素描簿,专注地描绘着什么,嘴上还叼着根烟。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颦眉。“你在干么?”   “画设计图。”他头也不回。   “是工作吗?”   “算是吧。我想开发一系列的文具用品。”   她相信他设计的文具用品一定很有趣,独具巧思,但——有必要一早起来便急着找灵感吗?或者他一夜没睡?是想藉着工作忘却痛苦吗?   “我做好早餐了,来吃吧。”她邀请。   “我不饿。”他一口回绝,继续在素描簿上涂抹。   “嘿,我可是为了报答你收留之恩,才一早爬起来做早餐的耶!专业厨师的料理,你居然不赏脸?”她轻哼,任性地抢过他的素描簿。“现在马上过来给我吃光!”   “心心。”他想抢回素描本。   她藏在身后,不让他拿,他没辙,不想跟她上演幼稚的争夺戏码,只得抓抓头、耸耸肩,随她走向餐厅。   “烟还不熄掉?”她见他手指间还夹着烟,轻巧地劫过来,却找不到烟灰缸。   “这儿。”他主动指向茶几上一个跪姿的金属小天使,双手高举过顶,捧着托盘。   她在托盘上捻熄香烟,嗔骂。“你有没有那么低级啊?居然要一个纯洁的小天使来接你的烟灰?”   他一声嗤笑,噙着某种浓厚的嘲讽意味。“这叫幽默,你不懂吗?”   “我是不懂你们设计师的幽默啦!”她推他在餐桌前坐下。“我只知道,你如果不把桌上这些扫光,就是侮辱我身为厨师的尊严。”   他没吭声,接过她递来的碗筷,扒了几口清粥。   “配菜啊!”她坐在他对面,虎视眈眈地叮咛。   他每一道都尝一口。   “怎么样?有没有妈妈的味道?”她笑问。   他漫不经心地点头。   “真的假的?你别唬弄我。”   “好吃。”他机械式地补充。   她才不信呢。黎妙心懊恼地咬咬唇,看出他根本食不知味。但无妨,只要他肯吃东西就好。   吃罢早餐,他自动自发地洗碗,收拾完毕,便扬声宣布。   “我送你回家。”   “谁跟你说我要回家了?”她耍赖。“我不是说我家漏水吗?要等工人来修补天花板——”   “别对我说谎,心心。”他沉声止住她。   她心跳乍停,不敢迎视他深邃阴郁的眼眸,在客厅里走动,翻检各样东西,拖延时间。   “心心……”   “哪有人一直赶客人走?至少也让我喘口气喝杯咖啡啊!哪,你倒杯咖啡给我。”女王般地下令。   她以为他会出口责备,没想到他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去为她倒咖啡了。   她松口气。看来他对她还是顾念情分的,毕竟以前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所以不忍心翻脸无情吧。   她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黎妙心暗暗鼓励自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厚着脸皮赖在他家。她走近音响,从CD架上随手挑一片,放上唱盘。   水晶般剔透的钢琴声在屋内悠悠流泄。   她才刚闭眼聆听,一道凌厉怒吼倏地落下。   “关掉!”   她一怔,扬起眸。“什么?”   “我说关掉!”田野面色铁青。   从她昨夜自作主张地闯进屋后,这还是她初次见他反应如此激动,他终于藏不住沸腾的情绪了吗?   “为什么要关掉?”她试探地问。“这钢琴很好听啊,谁弹的?”   他不回答,走过来,按下停止键,琴声戛然而止。   “去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她赖皮,又按下Play键,琴声又悠扬。   他怒瞪她,索性关掉音响电源,她不认输,挑衅地又打开,两人开开关关,琴声断断续续,他失去耐性。   “黎妙心!你是故意惹我生气的吗?”湛眸燃烧着熊熊怒火。   她强迫自己勇敢面对。“为什么不敢听这张CD?因为让你想起你的未婚妻吗?这张CD是她爱听的吗?还是弹琴的就是她本人?”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   “对,你是没必要跟我解释,但你要面对自己的心,不要以为假装看不到,心的伤口就不存在,你明明很难过,为什么要故意装平静?”   “我没有装平静!”   “你有!你以为我不晓得吗?你已经好几天没去公司上班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的电话都不接,你知不知道田爸爸、田妈妈有多担心你?他们说你连家人的电话都不接——”   “那是因为我不想接!”他咆哮。   “我知道,你以为我们都不懂吗?我们都明白的,你失去她,心里一定很痛很痛——”   “你说够了没?!”   “不够!”   “黎妙心!你——”他像只发狂的野兽,突如其来地飞窜向她,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居高临下俯视她。   她迎视他泛着血丝的眼,在滔天怒焰下,她看到的,却是如海一般深沉压抑的悲伤。   “那钢琴是她弹的,对吗?”她轻声问。   他陡然凛息,几乎是恨恨地瞪她。“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   “因为你连酒都不喝,因为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伸手抚摸他胡渣粗刺的颊。“是你在逼自己,田野。”   他不说话,遭她看透心事,狼狈地转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她听着他粗重的气息。“我知道那种感觉,失去最爱的人不好受,我懂的,只要足够的时间,那伤口会痊愈的,可是田野,你必须先把悲伤释放出来,你不能一直强忍着。”   “我说了我没有忍!”一字一句从齿缝迸落。   “那你就哭出来,那你就听她弹的钢琴,回忆你们共有过的点点滴滴,你不要想可以压抑住,永远不去想,那些回忆是抹灭不掉的,不管你怎么躲,总有一天会找上你……”   “黎妙心!”他暴吼,猛然扣住她手腕,用力到她发疼。   她没有要他放开自己,明知柔细的手腕已被掐出一道红痕,仍是逞强地笑着。“田野,不用在我面前装硬汉,那很好笑。”   “好笑?”他哑着嗓,讥诮地笑了。“你这么想吗?我很好笑?”   她听他笑,愈听心愈痛,胸口拧成一团。“哭也没什么,掉几滴眼泪又怎么样?我们是人,不是冷血动物——”   “你懂什么?”他嘶声打断她。“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在她出车祸前一天,我还跟她吵架,嫌她拿婚礼的琐事打扰我工作,那是我跟她见的最后一面,我居然不是对她笑,你懂我……有多后悔吗?”   原来如此,原来啃噬他心头的不只有悲伤,还有浓烈的悔恨,他恨自己在未婚妻死去前,没能来得及给她最后的温柔。   原来他比她想像的,更痛……   “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他趴下来,头落在她颈侧,大手依然紧紧圈锁她手腕。   她感觉到他的重量,感觉到他身上传来那一波波的寒意与颤栗,感觉到他牙关紧咬,埋进沙发布里的脸缓缓染上湿润……   他在哭,终于哭了。   虽然他还是强悍地不肯放声大哭,只愿像负伤的野兽,低低哀鸣,但够了,起码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还得走一条漫长的疗伤之路,他或许会有种错觉,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但她会陪着他的,陪他一直走下去—— 第5章(1)   好丢脸。   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痛哭崩溃,实在很没面子,有失尊严。   若是让他那些麻吉知道了,肯定大肆嘲笑他一番,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们平常聚会也很少聊心事,遑论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如此毫不羞愧地展露。   田野清醒之后,懊恼得只想杀了自己。   他以为,他会看到她同情的眼神,甚至尴尬地手足无措,也许会打哈哈,装作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她没有,很自然地递给他纸巾,然后为他泡了杯加了些许白兰地的红茶,叮咛他慢慢喝,一定要喝完,顺便赏给他一朵甜美的笑容。   他捧着温热的茶杯,将她的关怀一口口饮下,冰凉的胸膛暖了,迷蒙的眼逐渐映入这世界。   自从未婚妻去世后,他一直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表面上活得健康硬朗,实际上,犹如行尸走肉。   他的眼睛看不见这世界,陷在漆黑的迷雾里,他的耳朵听到的是无声的静寂。   他是个人,却丢落了灵魂,直到她提着行李,毫不客气地闯进他封锁的心城——   为什么是她呢?为何,偏偏是她?   田野阴郁地寻思,独自伫立阳台,啜着咖啡,视线投向远方的山峦,白茫茫的峰线缭绕着晨雾,天际堆叠着浓厚的云朵,曙光将透未透。   冷风捎来冰刀般的寒意,锐利地割他耳鬓,隐隐刺痛。   他浑然未觉,搁下凉透的咖啡,思绪仍沉沦。   “我就知道,你一定已经起床了。”清脆的声嗓如风铃,在他身后摇荡。   他回过头,迎向一张清秀容颜,眼眸莹亮,樱唇含笑,墨黑的发丝随风轻扬。   她头发……好像又长了,愈来愈像个女孩子了。   “走吧。”她伸手轻轻推他。   “去哪儿?”   “还问?去慢跑啊。”她摇摆双手双腿,做出跑步的动作,他这才注意到她已换上一身运动服。“我们去慢跑,回来我再做早餐给你吃。”   他深思地注视她。“心心,你今天还不回家吗?”   从那天深夜她乍然出现,算算她已经在他这里赖三天了。   “我不是说过吗?我家天花板漏水,还没修好,而且我跟新餐厅的老板讲好,两个礼拜后才开始上班。”她冲他眨眨眼,笑得像个调皮的小鬼。   “所以你打算在我这儿继续赖下去?”   “别把我说得好像混吃等死的米虫好吗?我也是有贡献的,想想看你家里谁替你打扫的?三餐谁煮给你吃的?”   “我很感谢你,心心,但——”   “别那么多废话了,GO GO GO!”她打断他,迳自小跑步离开。   他凝望她背影,好无奈,为什么他就是拿她没辙呢?   他可以赶她走的,可以对她发飙咆哮,不准她打扰他独处,他可以拒绝接受她的关心,就像他拒接家人电话那样,他可以对她做许多事,但他,做不到。   为什么?因为他总是拿她当妹妹一样爱护吗?   “你摸够了没啊?”她在门外呛他。“男子汉大丈夫,动作别拖拖拉拉的!”   他翻白眼。“知道了,小姐。”   接下来一个礼拜,她每天都出不同的花样。   除了晨跑是固定的,吃过早餐后,她会强迫他跟她一起做不同的运动。   有一天,他们去爬山,一开始,她神采奕奕,一马当先地往前冲,后来累了,把行囊都丢给他背,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   另一天,她兴高采烈租了两辆单车,说要跟他比赛环绕台北一圈,结果才两个小时就不行了,躺在河堤公园的草地上耍赖,还硬要说自己是在欣赏风花雪月,欣赏这世界上的美好。   “这才叫过生活,懂吗?”她买了两支冰淇淋甜筒,一支递给他,笑笑地宣称。   这天下午,她则是领他来到社区附设的泳池。   “今天要跟我比游泳吗?”他嘲谑。   “游泳我哪里比得过你啊?我有自知之明的。”她俏皮地吐舌头。“我看你游就行了,全国冠军。”   “那都是念高中时候的事了。”青春已远,年少时期的荣光,不值一提。   “你是说,你忘了怎么游泳吗?”她故意挑衅。   他微一扯唇。“怎么可能?”就算记忆淡灭,身体的本能仍在,何况他这几年还是会定期游泳。   “那就下水吧!”   她催他换上泳裤,自己却穿着运动服,笑嘻嘻地在池畔看,手上还抓着一个计时器。   他心弦一动,蓦地忆起从前。   记得高三那年,他不顾父母反对,坚持参加游泳竞赛,私下做体能训练时,都是她盯着他,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生,当起教练却是有模有样,架势十足。   校队的同伴某次撞见她骑着单车,跟在跑步的他身后吆喝加油,还笑他堂堂七尺男子汉,怎么会那么听一个小学女生的话?   其实他也不懂,当时只觉得很自然,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现在回想,是有点怪……   “我数到三你就跳水喔。”她嫣然笑道。“一、二、三!”   一声令下,他未及细想,本能地跃入水里,如一尾矫捷的鱼,在水里划开一道笔直的裂痕,激起阵阵水花。   有一阵子没游泳了,但一下水,熟悉的感觉便盘据全身,细胞一个个舒开了,耳里听见的只有哗然水响,思绪澄清,脑海一片空白。   游泳的时候,什么也不必想,没有喜怒哀乐,只需用尽全身的气力,追求极速。   在水的世界里,没有自我,也没有他人,他只是一尾鱼,自由地踢着水,前进、回旋、舒展最奔放的姿态。   在水的世界里,他不想任何人、任何事,就连刚刚过世的未婚妻也不想,压在心头的愧悔与哀伤在这一刻消弭无痕。   他什么也不想……   时间在不经意中,如流沙轻逝,他放松地游,自在地游,直到累了、尽兴了,才猛然窜出水面。   甩甩头,甩去占领整张脸的水珠,重新睁开眼,回到水外的世界。   迎接他的,是一张如梦似幻的笑颜——   “你连续游了二十几趟耶。”黎妙心蹲在水池畔,朝他竖起大拇指。“宝刀未老喔!”   他怔忡地望她。   “不过成绩退步了,游完第一趟一百公尺,比以前慢了将近三秒耶,啧啧啧!”她双手托着脸蛋,笑咪咪地瞧着他。“果然平常没练习还是有差。”   他出神。   “你在想什么?”她在他面前摇晃手掌。   他神智一凛。他在想什么?   “没,我是忽然想起……”他蹙眉,努力抓住漂浮的念头。“高中时,有一阵子你很努力帮我做体能特训。”   “你也记得喔?”她点头。“没办法啊,我都帮你在田爸爸、田妈妈面前呛声了,要是你没得名,我这个‘保证人’不是也跟着丢脸吗?没想到你运气不错,居然拿下全国冠军。”   “那不是运气,是实力。”   “是啦是啦,实力。”她故作不以为然。   他微微一哂。“可惜你那天没来现场看我比赛。”   “……嗯,对啊。”她眼神忽地有些飘移。“本来想去的,后来遇到以前的同学,聊得太开心就忘了。”   “居然忘了。”他眯起眼,至今想起胸口仍堵着些许闷气。“我还期待当场把金牌秀给你看呢!”   “我后来不是也看到了吗?”她站起身,横睨他一眼,跟着别过半张脸。“你不是强迫我戴上你的金牌,游街示众?”   那倒是。   田野朦胧地忆当时,他得到全国分龄泳赛冠军,接着到日本比赛,又摘下银牌,小镇上一时轰动,镇民们为他放鞭炮庆祝,每个人都向他道恭喜。   他还记得自己意气风发,得意洋洋,从小被成绩出色的模范生弟弟压着打,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好幼稚。   他自嘲地抿唇。如今在事业上闯出一番成就的他,已不再像从前,计较着自己凡事不如弟弟,他很明白个人有个人所长,田庄爱读书,现在是优秀的外科住院医师,他也不赖,在美术上一展长才,寓兴趣于工作。   而眼前这个小女生,高中毕业后便到高雄念餐饮学校,半工半读,也即将成为一个专业厨师了。   每个人都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她说的对,不一定要会念书的人才能成就事业。   “心心,你真的很聪明。”他有感而发。   “怎么忽然说这种话?”她讶异。   因为她虽然比他小六岁,但许多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思考敏锐度不如她,尤其年少时期,他只知凭着一股蛮劲往前冲,很少预料后果。   “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比我笨很多吧?”她也不知是否看透他思绪,或者只是习惯性的揶揄。“我早就说过了,你是个热血笨蛋。”   热血笨蛋?   他不悦地眯眼。很明显,她这是瞧不起他。   她看出他的不快,笑着又蹲下来,像从前那样伸手拍拍他的头。“人笨也没什么不好啊,别想太多,生活就会过得开心一点,你说对不对?”   他没好气地瞪她。   她完全没把他的愤慨放在眼里。“还要再游吗?还是已经腿软了?”   他没回答,回转阳刚的躯体,以一个灵活的入水动作展示自己的决心。   回到家,他累了,沉沉地睡了一觉,虽只是短短几个小时,已是他近日最深眠的一次。   醒来时,是晚上十点多,她煮了宵夜,一锅广东粥,几碟小菜。   沉寂了许久的胃口似乎苏醒了,他吃了两大碗粥,扫光配菜,她笑望他狼吞虎咽。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一时赧然,默默地起身收拾残局,清洗碗盘。   “今天喝红酒好吗?”她征求他的同意,开了一瓶红酒。   这几天晚上,她都会劝他喝点小酒。她不喜欢他抽烟,却会与他一同浅酌,说适当的酒精能够松弛神经,帮助睡眠。   他知道她是怕他伤心事在胸口闷久了,有碍健康,便不抗拒,由得她安排,她要他运动他便动,要他喝酒他就喝。   反正更丢脸的事,他都在她面前做过了,喝点酒讲几句醉话算什么?   只是今夜,除了喝酒,她还有更过分的提议。   “听这张CD好吗?”   他调转眸光,凝定她递到眼前的CD,眉宇一凛。   是那张钢琴CD,他死去的未婚妻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紧紧握住酒杯,指节泛白。   “难道你这辈子永远不再听钢琴了吗?你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想起过去跟她的一切?”   如果可以,他但愿自己永远不想——   “这钢琴是她弹的,对吧?”她轻声探问。   “是又怎样?”他磨牙。   “她弹得很好听。”   “她说过,她本来的梦想是想当钢琴家。”   “可惜不能实现。”她幽蒙地凝睇他,举杯轻轻与他碰撞。“她会很难过吗?”   他仰杯一饮而尽。“还好吧。”   她又为他斟满半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跟你以前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嗯。”   “她是做什么的?你们怎么开始谈恋爱的?”她问话逐渐深入,一步一步,进逼他的真心。   他郁然不语,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再开一瓶红酒,不顾他反对,将CD放进音响,琴声霎时侵入宁静的室内,震动他心房。   为什么要这样逼他?   他阴郁地瞪她,眼眸干涩。   “因为有些事,是永远躲不掉的。”她幽幽启齿。“你今天不面对,迟早有一天也要面对。”   那就等那天来临再说! 第5章(2)   “田野,你想继续当胆小鬼吗?”她嘲弄。   他神经线绷紧。   “这样很不像个男人喔!”她似笑非笑。   他怒视她,抢过酒瓶,为自己斟酒,饮下满满的空虚。   “你跟她是怎么恋爱的?你一开始就喜欢她吗?”她不放弃地追问。   他投降了,放尽了对抗的气力,失神地低语。“一开始没有,是后来渐渐喜欢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都是谈那种一见钟情的恋爱呢。”   一见钟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几乎忘了。   “人老了,没那种激情了。”他自嘲。   “是多老啊?你还不满三十岁好吗?”她不以为然地轻嗤。   她不懂的,她还很年轻,还是恣意燃烧热情的时候。田野漠然寻思。   “为什么会渐渐喜欢?总有个什么契机吧?”   “因为……”他试着回想,究竟是哪个关键的瞬间,点燃了爱的导火线呢?“有一次为了赶某个Case,我率领一个工作小组,每天都忙到很晚,她是我们公司的行政助理,很多琐事都要她帮忙处理,所以也得跟着加班。她身子弱,体力不支,有天忽然就倒下了,是我送她去医院——”   “又来了。”还没听完,黎妙心便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愣了愣。   “因为觉得是你这个老板的错,所以你就特别照顾她,对吗?结果顾着顾着,不知怎地就日久生情。”她摇摇酒杯,凝望他的妙眸明亮。   他微微皱眉。   “我猜对了,是吧?”   他点头。   “唉,我就知道。”她夸张地挥挥手。“你啊,就是特别喜欢那种弱不禁风的女生,你的爱情真的都很无聊耶!”   无聊?他挑眉。   “你高中时不也是这样吗?因为人家单车坏了,你帮她修车轮,结果就爱上了。呿!”   最后那声实在有点刺耳。   他白她一眼。“你好像很不屑。”   她耸耸肩,笑而不语。   “那你倒说说看,你有什么值得说嘴的爱情故事?”他嘲讽地反问。   换她瞪他了。“你的意思是我都没人要、没人追吗?”   瞧她横眉瞠目,脸颊又圆圆鼓起,一副不情愿的娇态,他差点失笑出声。   “我知道你有人追啦,田庄跟我说过,你念高中时,有个男生天天在你身后当跟屁虫,这几年在高雄,不也交了个男朋友吗?”   “谁告诉你我在高雄有男朋友的?”她愕然。“田庄吗?”   “干么那么紧张啊?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田野调侃。“就算田庄没告诉我,我看你上次那样——”   他蓦地顿住,想起一个多月前那场不愉快的会面。   那天,她来台北面试,晚上忽然Call他,说自己在台北某间酒吧。那间酒馆声名狼藉,他早有耳闻,一时震惊,匆匆放下工作便赶过去。   到了现场,两名醉汉正在纠缠她,她也喝得酩酊大醉,他怒极,不但痛扁那两个不识相的醉汉,也在情绪沸腾下,甩了她一记耳光。   因为她不听他的话,不肯跟他离开。   这辈子,他还是初次那么狂怒,从前的他绝对想不到,一向奉行绅士主义的自己竟会动手打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   “如果不是因为失恋,你会让自己喝成那样吗?”至今回想,他犹有余怒。“你酒量本来就不好,没喝几杯就醉了,还有胆子去那种地方鬼混,都不怕万一出什么意外吗?”若是他没来得及把她带开,她说不定已经沦入色狼的魔掌!   “好了啦,都过去的事了,你还要念吗?”黎妙心头痛地揉太阳穴,事实上她早就后悔了,从隔天在宾馆醒来,一眼看见他凛然不悦的神情,便后悔至今。   她不敢面对他的质询,莫名其妙发了一顿脾气,便飞也似地逃回高雄。   她的确失恋了,但真正的前因后果,或许是她一生都说不出口的秘密。   “高中那时候,是那个人一直黏着我……”她敛眸啜饮红酒,躲避他深湛的眼神。“我才不想理他呢,而且那时候奶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我哪有心情想那些?”   田野闻言,心念一动。   他怎么忘了?当时黎奶奶缠绵病榻,长期住院,她每天都得到医院照顾奶奶,而他远在离岛当兵,爱莫能助,只能不时透过长途电话,向家人探听她的消息。   身为她亲如兄长的好友,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竟不能陪在她身边。   他不禁懊恼。“对不起,我那时候都没帮上忙。”   “怎么能怪你呢?”她摇头。“那时候你在外岛当兵啊!”   “可你还是怨我,对吧?否则我难得放假回家,你怎么都不理我?”   她一颤,差点握不住酒杯。“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他下意识地追问。   她不回答,自顾自地喝酒,好半晌,才沙哑地扬嗓。“别说我了,说说你未婚妻吧。她除了喜欢弹琴,还喜欢做什么?”   在她温言鼓励下,再加上微醺的酒意,他慢慢吐露了一些关于自己与未婚妻之间的点点滴滴。   有些是快乐的,有些是伤感的,有时他说着说着会忽然沉默,独自啃噬着悲痛。这时,她就会贴心地再为他斟杯酒,绽开温婉又俏皮的笑颜,安抚他波动的情绪。   直到时针指向两点,她不胜酒力,颓然地将上半身趴倒在沙发上,他才恍然警觉她喝太多了。   他们俩都喝太多了。他斜眸扫视散落地毯几只空酒瓶,茫茫地想。   “心心,醒醒。”他摇她肩膀。“别在这边睡,回房间去。”   “嗯……”她已睡迷糊了,不耐地拨开他的手,红透的脸蛋贴着沙发,甜蜜地酣睡。   “会着凉的,心心。”   “走开啦……”她像猫咪,发出咕噜的抗议。   怎么搞的?要陪他借酒浇愁的人,自己反倒先喝醉了?   他苦笑,掷开酒杯,扶起她软绵绵的身子,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室内一片静幽,夜色无边。   他将她打横抱起,慢慢走向客房,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上床。   她身上还穿着外套,他撑着她背脊替她脱下,动作之间,她软嫩的脸蛋几次擦过他颊畔,细发撩拨他鼻尖,他差点打喷嚏,怕惊醒她,连忙忍住。   除去外套的束缚,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画着凯蒂猫的棉质睡衣,他看着衣襟可爱的花边,忍不住勾唇。   都几岁了,还穿这种卡通睡衣。他用掌心托着她后脑杓,小心翼翼地让她靠上枕。   “嗯……”她又是一声细微的咕噜,胸前规律地起伏。   他蓦然怔住,这一刻,才真正注意到她胸部隆起,微敞的前襟裸露一截莹白,与锁骨之间连成一线性感的诱惑。   这小丫头……长大了。   他醉眼蒙胧地瞪着熟睡的她,思绪恍惚地飘回久远以前,他念大一那年,与初恋女友分手后,某次回家度周末。   她为了替他打气,提议上山野餐,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健行,两人爬上小镇附近一座山,登高远望。   正准备下山时,天空却飘来骤雨,他怕山中落石危险,带她躲进山洞里避雨。   那时,她全身都湿透了,夜幕降下后,山上温度更冷,他见她阵阵哆嗦,把仅剩的干粮跟巧克力都给她吃,又将她抱进怀里,利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她疲倦地昏睡,他担心她失温,整夜撑着眼皮,每隔一个小时便摇醒她,强迫她跟自己说话。   那年,他十九岁,她才十三岁。   可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却逐渐升起异样的感觉,她好娇小,身体好软,肌肤细致柔滑。   他不是没亲近过女孩子,跟初恋女友在一起的时候,也拥抱接吻过,但那个漫漫长夜,他感觉自己领受的,像是某种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他的体内养着一头兽,威胁要冲破欲望的栅栏。   他感到羞愧,无地自容。他究竟是哪种畜生,竟会对一个未成年少女产生不洁的念头?   从那之后,他有好几年的时间不敢与她私下独处,怕自己控制不了野兽的劣根性。   他很怕,真的很怕……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离她远一点,愈远愈好!   凄厉的尖喊无预警地刮过田野脑海,刺痛他的心。   他倏地弹跳起身,神智急速抽回,酒醒了,眼眸瞬间清明。   他复杂地瞪着躺在床垫上的黎妙心,她依然甜甜地睡着,丝毫不晓他内心的挣扎。   他深呼吸,宁定心神,颤着手,替她拉拢被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离客房,回到客厅。   他开了最后一瓶红酒,重新按下音响的play键。他喝着酒,听着琴声清亮悠扬,跳跃的音符串成一条长鞭,无情地鞭笞他——   他黯然承受。 第6章(1)   “你回去吧!”   他下逐客令了。   黎妙心本还想赖皮,但见田野表情严肃,眼神坚定,她知道,事情已无转圆余地。   经过多年与他的相处,她很清楚,虽然大部分时候是她占上风、处优势,能对他颐指气使,任性耍脾气,但那都只是他以一个大哥哥的态度与风度让她,当他决心不让的时候,她是莫可奈何的。   就像现在。   她悠悠叹息,胸臆缠结着一股莫名的哀愁。   “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她凝望他,故意抬高下巴,摆出高傲的姿态,不能让他看出她其实想哀求他让她留下。“把我赶走,就不要一个人躲在家里偷哭,不吃不睡,像前阵子那样搞颓废喔!”   “不会的。”他微微扯唇,她看不出那算不算是个笑。“你放心,我没事了,送你回家后,我就会直接进公司上班。”   “你要开始工作了?”她蹙眉,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也该是时候了。”他淡淡自嘲。“总不能把手上的案子都丢着不管。”   “是吗?”她若有所思地注视他。所以他现在是选择以忙碌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吗?   “我不是想逃。”他看透她的思绪,涩涩低语。“我是面对。你不觉得我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了吗?”   的确应该。   但距离他未婚妻去世才约莫三个礼拜的时间,他真有办法振作自己吗?真的不需要有个朋友在身旁帮忙排解愁绪吗?   “田野——”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微笑打断她,扬起右手,揉揉她的头。   又把她当妹妹了!他的意思是她才是个孩子吧!   黎妙心郁闷,别过头,躲开他“慈蔼”的碰触,轻哼。“好啦,回去就回去!”   收拾完行李,他帮她将行李箱提上车。   坐上车后,他先问她新工作的餐厅在哪里,说要先绕过去看看。   “干么过去看?”她不解。“我跟老板说好这个礼拜五才正式开始上班,还有好几天。”   “我想先看看你工作的环境,顺便认识一下你新老板。”   “干么?你以为自己是家长喔?还先去察看小孩的工作环境,跟老板打招呼,要他多多关照你家小孩?”   他听她说得这么酸,忍不住轻声嗤笑。“总之你带我去就是了。”   “我不要。”她一口回绝。   “心心……”   “就跟你说了我不要嘛!”她懊恼。“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我家长,我才不要带你去见我新老板,那多丢脸啊。”   “有什么好丢脸的?”他失笑。“我等于是你哥啊。”   “你才不是!”她瞪他,短暂一眼,包含着无限幽怨。   他不觉愣住。   她见他表情有几分呆,这才惊觉自己泄漏了太多情绪,连忙一整容颜,绽开淘气的笑。   “反正不准你去啦!不知道的人看你拙拙呆呆的,还以为我跟你一样呢。我可不想自己的形象一开始就被你破坏。”   “我破坏你的形象?”他愕然,又好气又好笑。“我说黎妙心小姐,就算是我那个嘴贱的老弟也不敢这样嫌弃我耶!”   她嫣然睨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田庄是怎样的人,他啊,最会装神弄鬼了。哪像我?只会实话实说。”   “你实话实说?”他轻嗤,无奈地摇头。“看来你真的很看轻我,黎小姐。”   “是啊,我是很看轻你,怎样?你要找我算帐吗?”她挑衅。   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俐落地转动方向盘。   她看着他行云流水地驾车,有些痴了。有人说从一个男人开车的模样,便看得出他是什么样的人,而她敢肯定,他是很有格调的,一定很受女性欢迎。   真可恨,那些女人难道看不出他其实很粗线条,只是个单纯的笨蛋吗?   “……在想什么?”他见她久久不语,突如其来地问。   她一凛。“我才要问你在想什么呢!”   他深思地瞥她一眼。“我一直没问你,上回你在酒吧喝醉的事——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吗?你跟那人确定分手了吗?”   “什么啊?”她霎时心慌意乱,脸蛋晕红,狼狈得只想躲。“干么忽然提起那件事?”   “我是说,关于失恋,你已经想开了吗?”   “想开了想开了,早就想开了啦!”她嚷嚷,自己也觉得强辩得可笑,但她没办法,只希望他别再针对这话题深入盘问。   “心心——”   “前面左转!”她忽地下指示,指挥他在台北街头左弯右拐,藉此逃避。“好了,我家到了。”   他停下车,从后车厢取出她的行李。“我帮你提上去。”   “不用了。”她赶忙拒绝。“我自己提上去就行了。”   “我提吧。”他坚持。“顺便看看你住的环境。”   “看什么看啊?我住的地方很OK啦,大小适中,采光好,空气流通。”   “你不是说会漏水吗?”他似笑非笑。   她一怔,半晌,叹气。“你明知道我骗你的。”   “为什么不让我上去呢?”   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住的地方,不想让他看见屋子里满满的都是他设计的作品,那等于是将她一颗心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无处可逃。   她不敢让他看见她的真心……   “总之你快走吧。”她推他。“你不是说还要回公司上班吗?快走快走,回去以后可要认真工作喔。”   他由她推着上车,临开车前,降下车窗叮咛她。   “如果房子真的有漏水或其他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跟我说。”   “好啦。”   “到新餐厅工作,一开始一定不习惯,要坚强点。”   “我知道啦。”   “还有,你以后少喝点酒,你每次都没喝几杯就醉了,小心伤身体。”   “够了没啊?”她心弦一揪,忽然觉得难受。   不要在自己承受着那么巨大的伤痛的时候,还那么担忧她好吗?明明他才是那个痛苦的人,明明他比她痛上百倍……   而他丝毫不懂她的柔肠百结,还对她潇洒地摆摆手。“总之有事就Call我,走喽,掰掰。”   “……所以我就说嘛,只有你才劝得动我们家田野!”   线路那端,田妈妈元气饱满的声音粒子活跃地跳过来,教黎妙心的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喜欢田妈妈,总是那么温柔又活泼,比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哭泣吵闹的母亲,更能牵动她的心。   “田妈妈,你是说田野主动打电话回家了吗?”   “嗯,他打回来了,而且还说过阵子工作比较不忙的时候,会回家一趟。”   “那就好了。”黎妙心稍稍安心。“我还怕他一直躲着不见家人呢。他声音听起来怎样?还好吗?”   “听起来是精神不错的样子。”田妈妈笑。“我想他是真的开始振作了,田庄也说接到他的电话,说两兄弟还像从前那样开了一阵玩笑呢!”   “那太好了。”黎妙心感到欣慰。   “所以我跟你田爸爸说,都是你的功劳啊!想想看,之前田野谁的电话都不接,连田庄过去他那边,他都不见,可你去找他,他就开门了,还收留你住了一个多礼拜。”   “那是因为我比较会耍赖吧。”黎妙心自嘲,漫不经心地把玩手机吊饰。“他本来也不想留我的,是我硬赖着不走。”   “那也得他愿意让你赖啊!否则他一个大男人,力气不晓得比你大多少,真要把你轰出门,你也无可奈何吧?”   那倒是。黎妙心不得不承认田妈妈的推论,她自己也想过,他若真想赶她走,她是无从抵抗的。   “那就是田野给你的特权。”田妈妈声称。   她一怔。“特权?”   “你还感觉不出来吗?”田妈妈调侃。“我这个儿子对你可是很特别的啊,从小就最听你的话。”   芳心蓦地狂跳。“他不是听我话,他是……不忍心拒绝我而已,因为他……把我当妹妹吧!”   “我可不想把你当干女儿唷。”田妈妈嘻嘻笑。“我啊,常跟你田爸爸说,想收你当我们家儿媳妇。”   儿媳?   黎妙心气息一凛,某种不可言说的羞赧瞬间在颊畔渲染。“田妈妈,你别老是开这种玩笑啦!”   “谁说我开玩笑的?我认真的!”田妈妈慎重声明。“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你跟我那傻儿子看能不能爆出什么火花,你们明明很相配的,缺的就只是一点契机啊!”   “我们……只是好朋友。”   “朋友也可以变情人啊!田庄就说了,你们俩这种关系就叫做什么什么以上,恋人未满的。”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   比好朋友更亲近,却又不是一对相知相守的恋人。   黎妙心咀嚼田妈妈的话语,心神有片刻恍惚。难道周遭的人都是这样看待她跟田野吗?他们真觉得她跟田野有希望成为一对恋人?   “但他喜欢的,不是我这样的女生。”她喃喃细语,在不知不觉中泄漏了藏匿多年的情感。“他一向喜欢那种柔弱型的女生。”   “可是我们全家都最喜欢你啊!”田妈妈强调。“我跟你田爸爸,还有田庄,我们都觉得你跟田野才是最适合的。”   他们是最适合的,只是需要一个发展的契机。   是这样吗?   她可以相信田妈妈说的,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吗?   她可以容许自己,继续对他倾注满腔爱恋,然后等待哪天他呆板的脑筋忽然灵光了,也能够给她一点回应吗?   本以为,他就要步入结婚礼堂了,本以为自己只能就此斩断无望的相思,承认自己永远只能当他的好朋友。   那天,她来台北面试,却听闻他的婚讯,她崩溃了,喝酒买醉,而他匆匆赶来,保护她不受两名醉汉的纠缠。   当时,她其实好心动,好想不顾一切地对他吐露单恋心情。   但她忍住了,不想造成他困扰。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她身为朋友,应当落落大方地祝福。   她告诉自己,从此必须慧剑斩情丝。   谁能料到命运捉弄,他的未婚妻竟然因车祸辞世,而她早该埋葬的情苗,又有了一线生机。   可以吗?她可以继续爱他吗?可以奢望他也能爱上自己吗?   可以吧!毕竟他对她,是有一些特别……   “黎妙心,你勇敢一点。”挂断电话后,她坐在沙发上,怔怔自语,一面伸手拨弄着玻璃碗里的彩色弹珠。   每一颗弹珠,都闪耀着一段记忆,属于她与他,那些至今难以忘怀的年少轻狂—— 第6章(2)   田野常常觉得自己老了。   并非外表有什么大变化,也不是年龄冲破某个关卡,单纯就是心境变了,好像失去青春年代时那股热情与冲劲,对什么都兴致勃勃,想尝试,想冒险。   当然,创作上还是灵思泉涌,新作品一个接一个诞生,只是那种纯然的喜悦与成就感似乎逐渐淡了,生活也没什么新意。   尤其在未婚妻刚过世的那几天,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有体无魂,成了不折不扣的稻草人。   这感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田野推开办公室窗户,点燃一根烟,默默抽着。   好像就是从学会抽烟那时候开始的吧?那是……对了,就是听说心心在高雄交了男朋友那年吧!   小他六岁的邻家妹妹终于开始谈恋爱,她长大了,而他,老了。   当时,他仿佛还颇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心心说他老爱以她的长辈自居,也不是没道理。   他是有点管太多了……   一念及此,田野苦笑,抽完一根烟,再点一根,夜风凉凉地拂过他脸颊,翻动办公桌上几张设计图稿。   自从回到工作岗位后,他便马不停蹄地工作,除了追上原有案子的进度外,又多接了好几个Case,另外两个合伙人都担心他太卖力了,一直劝他慢下脚步。   可他不肯慢,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乱了方向,他现在需要有个明确的目标,一路向前。   否则他很可能会陷在某张绵密的网里,挣脱不开……   叩叩。   门扉传来两声清脆剥响。   他回头,讶异地迎向一张俏丽的笑颜。   “心心?你怎么来了?”   “我刚下班,猜想你一定又留在公司加班,所以就绕过来看看喽。”黎妙心笑得很甜,盈盈走进来。“你这个老板很坏耶,你不走,外面好几个员工都不能走,都留下来陪你。”   “不是我硬要他们留下来的。”他直觉解释。“他们要赶一个案子的进度,明天要比稿。”   “那还是你的错啊!谁教你这个老板太冲,害他们也不能偷懒。”总之她就是要把罪怪在他身上就是了。“怎么又抽烟?不是跟你说抽烟对身体不好吗?”   黎妙心伸手劫走香烟,瞥向办公桌,找到一个中规中矩的水晶烟灰缸。“这次怎么不见设计师的幽默了?”她揶揄。   他笑笑。“原来那个前两天摔坏了,只好随便先拿一个来对付。”   “怎么会那么不小心?”   因为太分心。   他没回答,转开话题。“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肚子好饿,想找你一起吃宵夜。”她笑咪咪地望他。“有空吗?”   “你不是在餐厅工作吗?会闹到没东西吃?”   “太忙了。”她耸耸肩。“我只有下午三点休息时吃了一碗面。”   “那怎么行?”他惊愕,现在都晚上十点多了。“快走吧,这附近有个夜市,我带你去。”   当晚,他们一起吃宵夜。   后来,她不时以同样的理由来找他,他渐渐明白那只是借口,她只是想逼他暂时放下工作,出去走走透口气。   但他没法拒绝她,因为知道她的确是饿着肚子在等他,为了说服他,她不惜虐待自己的胃。   他有点气她,不管怎样,她都不该这样轻忽自己的身体,而且她深夜来访,他会很忧虑她的安危,每次都要亲自开车把她好好送回家才能放心。   “不用送了啦,我自己坐计程车,很快的。”她总是婉拒。   而他总是没好气地瞪她,坚持非送不可。   有几次与她争论时,他怀疑自己瞥见她唇角偷偷扬起的微笑,她觉得好玩吗?那小巧的脑袋瓜里,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这天,她又来找他,兴冲冲地拉着他逛夜市,像个孩子一样。   “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他注意到她笑得格外灿烂。   “对啊,我们大厨今天称赞我。”她点头,明眸流转得意的灿光。“他说我设计的几道新菜都很有创意,老板还说,可以放进下一季的菜单。”   “难怪你会这么开心了。”他羡慕她还能在工作上得到如此纯粹的喜悦。   “改天也做给你试吃看看。”她兴致盎然。“对了,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我下次做给你吃。”   “也没特别想吃什么。”他想了想。“就……日式煎蛋吧。”   “日式煎蛋?”她一愣。   “你该不会不会做吧?”他故意调侃,记得她在他家住的那几天,从来没做过这道他从小就爱吃的料理。“我妈说,日式煎蛋要做得好吃不容易,很讲究技巧的。”   “别瞧不起我!”她不悦地睨他。“这小小一道料理,怎么难得倒我?”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做过?”   “那是因为——”她别过脸,轻轻咬下唇。“好吧,下次做给你吃。”   “不做也没关系,我无所谓。”   “我说会做就会做!”她气得捶他臂膀一记。“你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他不与她争辩,淡淡一笑。“今天想吃什么?”   “清蒸肉圆,还有鱼九汤、臭豆腐,对了,我还想吃糖炒栗子。”她一连串地点菜。   “吃这么多?你不怕自己变成一只小肥猪喔?”他嘲弄。   她作势踢他一脚。   两人一边玩闹,一边逛夜市,周末的夜市很热闹,她吃了许多,也玩了很多,夹娃娃、刺水球、打空气枪。   来到一家水族馆外,两人站在橱窗前,看封在玻璃缸里的水世界,数十条色彩鲜艳的金鱼自在悠游。   她用手指敲敲玻璃,逗弄其中一条调皮的小鱼。“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逛夜市的时候,你捞了两条金鱼送给我?”   他摇头。“忘了。”   “我就知道!”她似是有些受伤,横他一眼。“你那时候还笑我呢,叫我别太嘴馋,把那两条鱼吃了。”   “我真那么说?”他哈哈笑。   “你想装傻吗?”她翻旧帐。“以前你常笑我像只小野猫,还老是‘喵喵’、‘喵喵’地叫我的名字。”   “喵喵啊……”他想起来了,从前他的确常喊她“妙妙”,偶尔想作弄她时,便会喊成猫叫的谐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那样喊她了呢?   他恍惚地凝视水族箱,两条金鱼相偎相依地穿过一株摇摆的水草,绕着水草嬉戏。   “你老是欺负我。”她娇嗔。   “我哪敢啊?”他喊冤。“一直都是你比较凶好吗?”   “我哪里凶了?”她不服气地呛他。“你大男人,我小女生,我再怎么样凶得过你吗?”   “……”   “你说啊你说啊!”   “还说不凶?那现在是怎样?”他笑望她。   她一窒,惊觉自己说话的口气是有些泼辣,窘迫地赧红脸,羽睫密密地收敛。   他看着她难得的娇羞模样,觉得她可爱,不禁伸手拍拍她的头。“好了,你不凶,是我比较凶,行了吧?”   讨厌!她闪开他的手。“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你本来就比我小啊。”   “我已经长大了!”   “再怎么大,还是比我小六岁。”他本意是逗她,不料她脸色一变,神情霎时凝霜。   “怎么了?”他奇怪。   她不理他,气呼呼地往前走。   “心心,怎么了?”他追上去。“我又哪里惹到你了吗?”   她不回答,自顾自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跟在她后头,见她走路不看路,跟行人擦来撞去,一下被碰到头,一下又被踩到脚,又气又心疼,猛然拉长手臂拽住她,将她硬生生地旋进自己怀里,利用自己的身躯护住她。   “你笨蛋啊,走路不好好走,万一跌倒怎么办?”   “你才是笨蛋呢!”她仰头瞪他,樱唇高高噘起。   看来她真的很恼,到底在气什么?   他茫然,正欲说话,一个路人撞到她,她踉跄地往后倒,他连忙揽住她后腰,将她撑起,而她呆在他怀里,怔怔地凝睇他。   或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太傻气,或许是那两瓣水润的软唇离他太近,太容易攫取,他竟克制不住一时冲动,轻轻地以唇相亲。   那是个吻吗?或者只是意外的接触?   两人都无法定义,因为那亲密的瞬间太短暂,太令人迷惑,不似真实。   是梦吗?他们震惊地相凝。   世界顿时安静无声,只听见两颗心,急促地跳动。   扑咚、扑咚、扑咚—— 第7章(1)   是意外。   他坚持如此声称,都怪当时人潮太拥挤,有某人不小心擦撞他,才会造成这次小小的“事故”。   好吧,是意外。   她默默地接受他的声明,不与他争论,因为不仅他觉得窘,她也感到害羞,唇瓣似乎还残留着他亲匿的余温。   那天晚上,他匆匆送她回家,她也匆匆与他道别,回到自己租的小套房,躺在床上,一夜难以成眠。   就算只是意外,她还是看到一个新的可能,她与他的关系有了转机。   田妈妈说的是对的,朋友也可以变恋人,只要她把握住机会……   可是,好难啊!   黎妙心扇扇发热的脸颊,长长地吐了一口又一口气。自从那个意外的吻之后,两人便不像从前能够自然相处了,她也不敢再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邀他一起去吃宵夜。   他们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对方,明明都在台北,却避不见面,连电话问候也没。   她想,他是尴尬,其实她也是。   若不是田妈妈忽然打电话来,催促她尽早把田野“拎”回老家,让两位老人家见一见、安安心,她可能到现在都没勇气约他相见。   如今,她在租屋楼下等他,心脏宛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呼吸也像断了弦的吉他,弹不出适切的韵律。   她觉得紧张。   好紧张、好紧张……   一声短促有礼的喇叭响,拉扯她紧绷的神经,她转过头,看田野降下车窗,探头招呼。   “上车吧!”   “喔。”她悄悄捏了捏掌心,命令自己镇定,然后才走上前,开门上车,她想系安全带,却怎么也拉不动,他探身过来,替她调整长度,扣上锁。   她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气息屏凝。   “你吃过早餐没?”他问。   “嗯,吃过了,你呢?”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这我帮你做的,要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他摇头,踩下油门,潇洒地回旋方向盘。“走喽。”   “嗯。”她旁观他开车,见他神态轻松,没一丝不自在,不觉咬住下唇。   什么嘛,他看起来根本无所谓,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难道只有她,还记挂着那个意外之吻吗?   好可恶啊!   她坐立不安地扭动身子,他注意到了。   “怎么了?座椅不舒服吗?你可以调一下。”   才不是座椅的问题呢!她嘟了嘟嘴。“田妈妈说,你老是说要等田庄一起回家,可是田庄这段时间轮值急诊室,根本抽不出时间,所以才叫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了。”他瞥她一眼,仿佛奇怪她何必再解释。   对啊,她到底在干么呢?黎妙心对自己超不满。   “要听广播吗?”他问。   “喔,好啊。”她松一口气,车厢内空气太僵凝,是需要一些调剂。   他按下开关,挑选频道,最后停在一个专播流行歌曲的节目。   她跟着歌手轻轻哼歌,眸光调向窗外,看窗外飞逝的景色,心情平静许多。   约莫正午时分,他们回到成长的家乡,田家二老早就在门口引颈翘盼了,见到久违的儿子,喜孜孜地绽开笑容。   “你这死小子,总算知道滚回家了!”田爸爸乐呵呵地捶田野肩膀。   田妈妈则热情地挽住黎妙心。“心心,累了吧?快进来吃饭。”   四人共进午餐,席间,田家二老神采飞扬,妙语如珠,黎妙心感染到他们的好心情,不觉也笑不停。   “我早说过了,心心。”田妈妈忽地对她戏谑地眨眼。“我这儿子谁的话都不听,跟头蛮牛一样,就只有你拉得动。”   “妈,你在说什么啊?”田野抗议。   “我有说错吗?不然你问你爸,是不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小子,你妈怎么可能有错?这个家就她说的话最对,她最大!懂吗?”田爸爸当然是站在老婆这边。   “呿。”田野不以为然地扒饭。   “怎么光顾着自己吃?”田妈妈瞪儿子。“不会给心心挟个菜吗?她最爱吃凤梨虾球,挟点给她。”   “不用了。”黎妙心连忙摇头。“我自己会挟。”筷子刚要伸出去,田野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挟了一颗凤梨虾球搁到她碗里。她愣了愣。“谢谢。”   田妈妈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不错不错,我这儿子有进步。你说对吧?老头。”   “进步很多!”田爸爸竖起大拇指。   田野皱眉。“什么进不进步的?你们在说什么?”   “说你现在很懂得体贴了啊!”田妈妈嘻嘻笑。“以前神经超级粗的,都不懂得怎么哄女孩子,现在好多了,对吧?”说着,若有所指地朝黎妙心瞟去一眼。   田野乍然领悟母亲的暗示,跟着望向黎妙心,她也正瞧着他,两人四目交接,都是一阵莫名的窘迫。   “爸、妈,吃饭啦!”田野粗着嗓子,故作不耐地各挟一颗凤梨虾球给父母,要他们多吃东西少说话。   两老见年轻人之间流转着异样的氛围,对望一眼,心领神会。   吃过饭后,田家二老便借口年轻人很久没回家乡了,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推着田野跟黎妙心出门。   田野莫名其妙。“爸、妈,你们把我从台北叫回来,不就是要我陪你们聊天吗?怎么现在又要赶我出去?”   “刚刚吃饭的时候,还聊得不够多吗?要聊晚上有的是时间聊,你们年轻人趁天气不错,出去散散步,看是要去爬山,还是去河边走走。”   爬山?田野一凛,想起之前曾与黎妙心困在山中的回忆。   “我看去河边散步就好了吧!”黎妙心看出他的迟疑,主动提议。“田野,你先陪田爸爸、田妈妈聊聊天,我回我家看看,顺便准备一些东西,等下再过来找你。”   “好吧。”   离开田家后,黎妙心先去附近的杂货店购物,然后回到老家。这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庭森森,颇有几分萧索,她打开室内每一扇窗户,流通空气,拿起鸡毛掸子,拂去家具上的灰尘,又用抹布擦拭。   简单打扫过后,她来到厨房,挽起衣袖,系上围裙,烧热方型煎蛋锅,取出购物袋里的鸡蛋。   她答应过田野,要做日式煎蛋给他吃,现在是实践诺言的时候了。   蛋用打蛋器快速打散,洒入调味料,经过滤网过滤,在均匀分布油光的锅子里倒进约三分之一的蛋液,半熟后,以长筷灵活地翻面,叠成三折,接着续倒蛋液,重复步骤。   火候控制及卷蛋的时机很重要,初学者往往会错手,煎出破碎的蛋形,要不就是蛋卷过熟或太生。   想当初她也是练了好久,才勉强卷出好看的形状,蛋卷的软嫩也是试过许多方法,才找出最佳口感。   为了再次做出好吃的日式煎蛋,她前阵子已经反覆练习多次,今日验收成果,她颇感满意。   “好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她取出煎好的厚蛋卷,搁在寿司竹帘上放凉。   趁这时候,她又切了两盒水果切片,做几样简单小菜,煮了一壶日式煎茶,从橱柜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编野餐篮,一一将点心、水果装进去。   好像太丰盛了点?   她看着满满一篮食物,有些失笑,但无妨,吃不完顶多再带回来。   看看时间,已将近下午四点,差不多该出发了。她提着野餐篮,迈开轻盈的步履。   来到田家,大门大方地开敞,院子里种着花花草草,灿烂摇曳,黎妙心深深嗅了口空气中的清香,樱唇浅扬。   她站在一株桂花树下,伸手轻抚粗糙的树皮,听说这棵树是田野很小的时候亲手栽下的,那年他几岁呢?四岁?五岁?   可惜她那时候还未出生,也还不认识他,不然就可以陪着他一起挖土植苗了。   她迷蒙地寻思,在脑海里勾织着美好的幻想,忽地,一道焦躁的声嗓从落地窗后送出来。   “拜托!爸、妈,你们不要再拿我跟心心开玩笑了!”   是田野。   黎妙心凛神,悄悄站上缘廊,听室内亲子争执。   “唉,儿子,你真以为妈在开玩笑吗?我是认真的。”田妈妈无奈地叹息。“老实跟你说吧,你妈我自从心心搬来这里,就希望哪天她能当我们家儿媳妇。”   “我知道,可是……我们两个不可能啊!”   “为什么不可能?”田爸爸逼问。“你不喜欢心心?”   “我当然喜欢——”   “喜欢的话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田野语气懊恼。“我是喜欢心心,可是是那种哥哥对妹妹的喜欢。”   “就算你以前当她是妹妹,以后还是可以当她是女朋友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田妈妈反驳,试着放柔嗓音。“田野,你听妈说,我知道现在是因为清美才刚过世几个月,你可能一时还不能接受新恋情,但你好好想想,你跟心心真的很合适,你千万别再错过机会。”   “这跟……清美无关。”田野咬牙。“跟任何人都无关。”   那跟什么有关?   黎妙心全身冻凝。究竟为了什么,田野就是无法接受她?   “心心对我来说……就只是妹妹而已,我对她不可能有别种感情。算我拜托你们,爸、妈,你们以后别乱讲话了,这样我们会很尴尬耶。”   是很尴尬,因为她爱他,他却不爱她。   黎妙心怔怔地想,心房沉静地飘雪,一股凉意在她体内无声地漫开。   “田野,你听爸妈说——”屋内,田家二老还试着劝说儿子。   “别说了,事情就是这样。”田野一口回绝,大踏步走向落地窗。“我先去看看心心弄得怎么样了?怎么还没——”他蓦地顿住,惊愕地瞪着伫立在缘廊的黎妙心。“你已经来了?”   “嗯。”她颤着嗓,颤着身子,凝聚仅余的力气,牵动僵冷的唇角,朝他绽开一朵清甜的微笑。“我们走吧!”   “你都听见了?”他哑声问。   “嗯。”她轻轻点头。   沉默放肆地蔓延。   两人一时都无语,沿着河边漫步,来到一条废弃的铁道前,黎妙心站上铁轨,双手展开,像走平衡木。   她从以前就喜欢这样玩。田野凝望她,微微地笑,不知怎地,眼睛有点涩,胸臆横梗某种难以厘清的情绪。   “心心。”他低唤。   “怎样?”她没回头,继续在铁轨上来回行走。   “我考虑过了,下个月要去北欧进修。”   “去北欧?”她震住,讶然回眸。“为什么?”   “因为……”他喉咙很干。“我觉得最近有点遇到瓶颈了,想出国充个电,看能不能学点新的设计概念。”   “你要出国充电啊……”她恍惚,仰望天空,眼神迷离。   “其实我早就想去了,之前是因为清美,所以才……”他顿了顿。“总之我现在可以成行了。”   因为他现在心无挂念了。黎妙心怅然寻思。   他们又要分离两地了,好不容易她到台北工作,以为可以跟他拉近一些距离,原来,还是一样遥远。   “听说北欧那边有很多知名的设计大师,是可以给你一些新灵感……要去多久呢?”   “不一定,也许两、三年吧!”   “嗯。”她默然不语,喉间噎着一股酸意,好半晌,才朝他招手。“你也过来吧!我们来比赛。”   “比什么?”他放下野餐篮,站上另一条铁轨。   “比谁先走到另一头,我数一二三就开始!”   “好啊。”他从容地接下战书。   “一……二……三!”她抢先出发,足尖轻快地点着铁轨,以小碎步前进。   他速度也不慢,平衡感不输她,步伐比她跨得大,很快便抵达铁路另一端。   她落后他几步,见他抵达终点,停下脚步,不再追赶。   “我赢了!”他转身宣布,本以为她会不服气地呛声,她却只是淡淡一笑。   “田野,你知道为什么这两条铁轨一定要是平行线吗?”   他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这样问。   “因为只有这两条铁轨,两两相距相等,才永远不会相交,火车才能安全地行驶在这条铁道上。”她低声解释。   他有些茫然,懂得这话表面的涵义,却不懂言外之意。   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出他的迷惑,脸蛋一歪,俏皮地眨眼。“所以平行线,不见得是不好的,没有交集不见得是坏事,你说对不对?”   什么意思?他还是不懂。   真是呆头鹅!   她暗暗叹息,索性挑明了说。“田野,我们永远是好朋友,对吧?”就像这两条铁轨,永远不相交,很平衡,很安全。   他胸口一震,总算恍然大悟。   原来她是藉着铁轨比喻两人的友谊,也算是回应她方才听见的争论。   他说,他只把她当妹妹,而她也表明两人只是好朋友。   所以,他们等于结下默契,谁也不会跨过危险的边界……   “谢谢你,心心。”他感激地低语,他感谢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每当提起这话题,便与他戏谑斗嘴,甚至在他父母面前,摆出他小女朋友的架势,故意闹他。   他感谢她如此一本正经地为两人的情谊下定义,让他面对她时,能够不窘不愧,处之泰然。   “真的很谢谢你。”他再次道谢。“你真的是我好朋友,这阵子也是你陪着我,让我振作起来。”   “好啦好啦,别再这么肉麻兮兮了。”她挥挥手,回避他专注的眼神。“口说无凭啦,你如果真的感谢我,就拿出一点实质的诚意来。”   “什么实质的诚意?”   “我想想喔。”她妙目流转。“有了,就帮我设计一个作品吧!”   他一怔。“设计作品?”   “嗯,我要一个专属于我的作品,最好用我的名字来命名,感觉很棒呢!大名鼎鼎的设计师专门为我设计的作品。”她仰起秀颜,双手交指而握,樱唇含笑,明眸闪着如梦般的少女光芒。   他看着,不禁好笑,跳下铁轨,来到她面前,伸手揉揉她的头。“好啊,那你想要我设计什么样的东西?”   她垂敛眸,默默承受他将她当成妹妹的亲密举动。“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设计的东西就好了。”   “我都不晓得你这么喜欢我的设计呢。”他半自嘲。   她没说话,静静盯着脚下的铁轨。   她是很喜欢他的设计,但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有更深层的理由。   她要他设计专属于她的作品,因为在构思这作品的时候,他的脑海只能想着她,他会想着什么样的概念才适合她,什么样的设计才能突显出她的特质,他会在心里描绘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段时间,她将独占他所有的思绪。   “独占”,多美妙的词汇,如果一个女人能在某个片刻独占一个男人的思绪,是不是表示在那一刻,他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   她只求能有那个片刻,再短暂都好,因为那样的“短暂”,对她而言,已是值得纪念的“永恒”。   她迷蒙地微笑,眨去眼里隐隐的灼痛,扬起眸。“所以你肯答应我吗?”   “OK啊!”他笑着应允。“我答应你,有一天我会设计你专属的作品。”   “有一天?那要多久?”她追问。   “不知道耶。”他耸耸肩,刻意逗她。“灵感这事很难说,也许十年?”   “还要十年啊……”她微恼地抿抿唇,片刻出神。她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等待?十年后,他与她,是否依然是两条无法交错的平行线?   十年后,她还能像从前、像现在一样偷偷爱着他吗?单恋一个人,最长的期限可以是多久?   “好吧,我就等你十年。”她对他粲然地笑。“十年以后,我会开一家自己的小餐厅,你就来帮我的餐厅做设计,如何?从装潢到用品,全部都要一系列的。”   他无声地吹了个口哨。“你的要求愈来愈多了,看来我这个人情欠得很大啊!”   “你知道你欠我就好了。”他欠她的,可不只是人情,还有相思之情。“哪,我们来吃点心吧,我做了你爱吃的日式煎蛋喔。”   “你真的会做?”   “你尝过不就知道了?”   “你要知道,这道我可是从小吃到大,标准很高的喔。”   “你就试试啊。”   “好,我就来吃吃看味道如何……” 第7章(2)   很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日式煎蛋都好吃,甚至比他家娘亲做的都还好吃。   怎么会这样呢?他知道她手艺很好,这几年在餐饮学校跟餐厅打工学到很多,之前赖在他家做饭给他吃时,他也深有体会,但这个厚煎蛋的滋味……比他想像的美妙多了,一层一层,叠上丰富细腻的口感。   吃的时候,他竟有些慌张,万一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要他连续几年戒断这样的好滋味,他做得到吗?   才吃一次就上瘾,怎么可能?   “田野,你还是小孩子吗?多可笑!”他低声自嘲,摇摇头,试着甩去脑中的妄想,甩去胸臆那莫名的不舍。   但就是甩不掉,在打包行李的时候,他一直感觉舌尖仿佛还回旋着那甜蜜有层次的滋味。   铿锵!   一叠CD意外落地,田野震了震,急忙拾起其中一片,那是死去的未婚妻送给他的钢琴CD。   “最近你太忙了,我们难得能约会,你工作的时候就听这张CD,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吧。”当时,她送礼的时候,粉颊微赧,笑颜羞涩。“先说好,不准笑我弹得不好听喔。”   他怎么会笑她呢?就算要笑,也没机会。   因为他从没认真听过这张CD,在她生前,他只漫不经心地听过一、两次,反倒是她去世以后,在心心的强逼下,他认真听了。   第一次专心听这张CD,竟是在她香消玉殒后,他这个未婚夫,做得很愧对她。   “我对不起你,清美。”他喃喃低语,胸口微微刺痛,黯然捏紧冰凉的CD外壳,然后将它仔细封进行李箱里。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检查行李内容,确定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将护照跟旅行支票收好,瞥望墙上时钟。   九点半了,他该去餐厅接心心了,他们说好在他出发前一夜,一起吃最后一顿宵夜。   正欲出门,手机铃声忽地唱响,他接电话。   “田野,你不用来接我了,晚一点我再过去找你。”是黎妙心的嗓音。   “怎么了?”他听出她语气急促。“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我老爸。”她叹气。“他又闯祸了,我得先处理一下。”   他皱眉。“处理什么?你现在人在哪里?”   “警察局。”   当田野赶到警局时,黎妙心正疾言厉色地斥责父亲,而黎爸爸垂着头,双手搓握,如同一个犯错的小学生,乖乖听训。   “这是第几次了?你告诉我,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要戒掉赌博的坏习惯?”   “唉,心心,老爸知道错了嘛,你就不要碎碎念了好不好?”黎爸爸被女儿当众叨念,颇感面上无光,嘻皮笑脸地恳求。“而且我这也不算赌博啊!只不过跟朋友小小打个牌,消遣而已。”   “消遣?”黎妙心冷哼。“消遣到两个人打起架来,还闹到派出所?”   “是他想赖帐,我一时不爽才会……”黎爸爸想辩解,见女儿神色不善,识相地闭嘴。“好吧,我不说了,心心,你就当行行好,快点把我保出去吧!刚刚警察只给我吃了一碗面,我肚子还饿着呢,我们父女俩很久没见面了,去吃点宵夜、喝点小酒怎样?”   “你还想喝酒?”黎爸爸不多说话还好,一说黎妙心更火大。“上回你就是喝得烂醉在路边骚扰行人,才会被送来警察局,你忘了吗?你还敢喝酒?”   “就喝一点嘛!”黎爸爸厚脸皮地耍赖。“有你盯着我,我不会喝醉的。”   “不行!”黎妙心容颜一凝。“我不会跟你去喝酒,你今晚也别想走出派出所。”   “什么意思?”黎爸爸面色一变。   “意思是,我不会保你出来,你就在这里待一个晚上吧,好好反省!”黎妙心冷淡地撂话,转向一个老警察,深深一鞠躬。“对不起,方叔叔,我老爸又惹麻烦了,能请你们拘留他一个晚上吗?”   “要我们拘留他当然是可以啦,但是心心,你真的不带他走吗?”老警察看来与她是旧识了,很自在地唤她小名,拿她当自家晚辈看待。   黎妙心摇头。“如果不让他受点教训,他永远不会悔改的。”   “那好吧。”老警察命令其他年轻警员。“把他带进去!”   “心心、心心!”黎爸爸大呼小叫。“你不会这么狠吧?真要你爸在拘留所待一夜?哪有你这么不肖的女儿啊?你不怕说出去被人笑吗?心心,不要啦!你老爸真的很可怜,好冷好饿喔!心心~~”   黎妙心咬紧牙关,不管父亲怎么呼号装可怜,就是狠下心不理,泪光隐隐在眼里闪烁。   田野在一旁看了,胸口拧紧,隐隐疼痛着,他走向她,嗓音喑哑。“你真的不保你爸出来吗?”   她倔强地别过眸。“明天再说。”   他凝望她苍白的容颜,眉宇收拢。“这种事常常发生吗?我看你跟那个警察好像很熟的样子。”   “我从小就认识方叔叔了。”她无奈地解释。“你也知道,我爸从以前就是这样,进出派出所像吃家常便饭。”   “那这几年你在高雄,都是谁保他的?”   “有时候是他那些酒肉朋友,有时候是我来台北。”   “你来台北?为什么我都不知道?”田野惊讶。   “这种事……没必要跟你说。”   所以她一直是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些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可以帮忙啊!如果今夜不是他主动追问,她也打算瞒着他吗?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又心疼又懊恼,忍不住责备。“你有当我是朋友吗?”   她无言,扬起微微泛红的眸,他胸口如遭重击,心痛不已。   “别这样看着我了,喝酒吧!”黎妙心豪迈地劝酒,端起酒杯跟他的相碰,然后一仰而尽。   田野怔忡地望她。   “喝啊!”她伸手推他酒杯,抵向他的唇。   他勉强喝了一口。   “哪,吃点菜。这虾子看起来很好吃耶,我替你剥。”   “不用了。”他挡住她的手,摇摇头。“我剥给你吃。”   田野默默地剥虾,一尾一尾,褪去虾壳,裸露软嫩的虾肉。   离开警局后,两人来到附近的海产店吃菜、喝酒,黎妙心一杯接一杯,放肆豪饮,他看得心生不忍。   “吃点东西。”他将剥好的一盘虾肉推向她。“不然容易醉。”   “嗯。”黎妙心吃肉喝酒,好不快意。“田野,你明天早上几点的飞机?”   “七点多。”   “那不是五点就要到机场,半夜就要出门了?”她瞥了眼腕表,秀眉微颦。“那要早点让你回去休息了。”话语里藏不住惋惜的意味。   他深思地注视她,她脸蛋嫣红,水眸莹莹,樱唇明明噙着笑,他却感觉到那笑里潜藏的无限心伤。   “我想,我改机票好了,晚几天再出发。”他忽然觉得好舍不得离开她,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她听见他的话,斟酒的动作一凝。“晚几天?要多久?”   “再看看吧。”他也不确定。   再看看?要看什么?黎妙心瞪视眼前的男人。他是不是同情她?是不是觉得她好可怜,有那样一个不中用的老爸,所以为她担心,走不开?   他以为她会感激他为她留下的好意吗?他留下又能怎样?能替她劝服那个死不悔改的老爸?   他以为他留下来,能做什么?她不需要他的同情——   “你给我听着!田野。”她蓦地倾身上前,揪住他衣领。“男子汉大丈夫,要走就干脆一点!”   “心心……”   “你不是说,创作上遇到瓶颈吗?不是说想到北欧学点新东西,寻找新灵感吗?那就去啊!去学点像样的东西回来!你以为自己是天才吗?凭你的才华可以燃烧一辈子都不求进步吗?局限在台湾这小地方,你能够大鹏展翅吗?你给我飞出去!要是没成为国际知名的设计师,不准你回来!”她醉意盎然地呛声。   而他听着她严苛的言语,感受到的,却是最热情的善意。   她是为他着想的,所以才如此毫不客气地驱离他。   “你听见了没?田野,在你没大放异彩以前,不准你回来!”她再次警告。   他胸口一融,不自觉地点头。“是,我听见了。”   “很好!”她满意了。“哪,我们干杯!”   两人又在海产店坐了半个多小时,午夜时分,田野招来计程车,亲自送她回家,到楼下时,她挥手要他先走。   “已经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上楼。”他很坚持,她醉成这副模样,没见她安全进家门,他不放心。   “不用了……”   “走!”他不容她拒绝,扶她走上楼,她醉得没法拿钥匙对准门孔,还是他替她开的门。   “好了,你可以走了,别进来……”她想阻止,他却已踏进屋内了,她整洁小巧的套房,在他清睿的眸光下一览无遗。   “怎么这屋子里……都是我的作品?”他惊愕地变了声调。   “你都……看见了?”她自嘲地勾唇,忽地感觉全身无力,靠着墙,滑坐在地。“对啊,都是你的作品……没错。”   客厅的懒人椅、造型茶几、创意收纳柜,以及厨房一系列的用品,都是他的作品,都是她宝贵的收藏。   她的心,都让他看见了,赤裸裸地,摊在他眼前。   “心心,你……”他在她身前蹲下,震惊地瞪着她,他的眼神好复杂,闪耀着令她无从逼视的光芒。“连我以前送你的弹珠,你都还留着?”   是啊,她是留着,宝宝贝贝地供在碗里,如果那两条金鱼能够有长一点的寿命,她现在也一定仍用心地养着它们。   “是你说要我好好收着的啊……”她呢喃。“难道你希望我把你小时候的珍藏丢掉吗?”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他说不出话来。   他吓到了吗?因为感受到她对他藏不住的爱恋,震惊得遗忘言语?或者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不肯点破?   她单恋他这么多年,他真的迟钝到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她好怨,好怨……   “为什么我不行呢?”她蒙胧地凝睇他,嗓音极轻极细,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你说什么?”他听不清。   他是在装傻吗?她苦涩地牵唇。“为什么……就是我不可以呢?我不想当你……妹妹,我可以不只是你妹妹吗?”   禁忌的封印被揭开了,她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跨过那道危险的边界。   瞧他脸色发白,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她忽地笑了,笑里夹杂着哭音,透露着一个女人最深沉的悲伤与无奈。   她将脸蛋埋进双膝之间,笑着流泪。   “心心!”他焦急地握住她颤抖的肩。“你还好吧?心心?”   她很好,好得不得了,她只是觉得自己蠢,不该妄想跨过禁忌的界线。   “对不起,田野。”她扬起头,颤着双手捧下他的脸,深深献上一吻。   这是道别的吻,是跟他说再见的吻,她会勇敢地送他离开,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个错乱的夜晚将成为一段无足轻重的回忆——   随风而逝。 第8章(1)   十四个月后。   芬兰,赫尔辛基。   天色是淡淡的蓝,软白的云朵犹如棉花,占据了半面天空,扬起眸,映入眼里的是一幅逆光的景致,路面电车在交错的铁轨上悠然行驶,顺着电缆线延展至街道尽头,一座古典的教堂巍巍矗立。   走在石板道上,微风拂面,远远地,捎来海洋的气息,嗅着那隐隐约约的味道,弯弯曲曲地穿过大街小巷,慢慢接近港湾,是田野独自开发的散步路线。   在北欧待了一年多,流浪过城镇与乡野,最后能挽留住他脚步的,就是这个人称“波罗的海的女儿”的美丽城市。   在这里,就连一盏状若不起眼的路灯,都能令他饶富兴致地玩赏许久,从窗边蔓爬出来的绿色枝藤,以及大朵大朵的鲜花,也格外有趣味。   一座雕像,一栋建筑,即便是一扇百货公司的商业橱窗摆设,都是别具创意,美不胜收。   这城市拥有北欧最大的艺术设计学院,是培育众多设计人才的摇篮,也难怪处处有惊喜。   迎面走来一群年轻学生,簇拥着一个老教授,正巧是田野在学院进修时认识的,他笑着打招呼。   他们说最近有个当代艺术展览,热情地邀他一起去看,他婉拒了,那个展览他已经看过了,而且今日他有别的计划。   “难不成是约会吗?”一个漂亮的女学生眨眼问他,她有一头灿烂的金发,蓝眸闪耀着对他的兴趣。   “是约会没错。”他笑着握拳敲顶自己左胸口。“跟我的缪思女神。”   女学生扬眉,指指头部。“我还以为一般人的灵感应该是从这里跳出来的。”   “大部分时候我也是。但这次不一样。”他回答得玄妙。   为什么?大伙儿都想问,但他不解释,只是笑笑,挥挥手,与众人潇洒道别。   来到港湾,田野随意拣了一处地方坐下,摊开素描本,握着炭笔,却是迟迟下不了手。   他的缪思女神,怎么就是不肯大降光临呢?   他有些无奈地想,炭笔在纸上乱七八糟地涂画着,心神悠悠地走了千里远。   他想起自己慎重许下的承诺,想起自己答应对方,要特别为她设计专属于她的作品。   这一年多来,他时时牵挂着这承诺,背负着诺言,在北国流浪。   他从来没想到要实践一个诺言竟会这般困难,他想了很久,尝试过各种可能,但对成品总是不满意。   “喵喵,对不起。”他呢喃自语。   难道真要让她等上十年,他才能完成自己的承诺?   她一定会很失望吧田野蓦地捏紧炭笔,忆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黎妙心坚强的泪颜——   “你走吧,不用担心我。”献上深深一吻后,她笑着赶他离开。   “心心……”他恍惚地看她,双腿震惊地冻凝原地,根本走不了。   “快走吧。”她笑得温柔,眉目弯弯,勾勒着一股淡淡的女人味。   他怔望她,心跳狂乱。“你……长大了。”   她一愣,半晌,又笑了。“别发出这种感叹好吗?真不像你,而且我本来就很成熟好吗?”   比你这个笨蛋成熟多了。   她戏谑的眼神,似是透露着这言下之意。   他胸口拧得发痛。“不对,你以前……很小的,明明就是个小孩子。”小到当他抱着纤细的她,会觉得自己像头凶恶的猛兽。   她一直……那么小,那么年幼可爱,是什么时候长大的?究竟从什么时候,她从少女转化成女人,他错过了那关键时刻吗?   “你变漂亮了。”他痴痴地低语。   她听着,嗤声一笑,好不容易干涸的眸又氲开蒙蒙水雾。“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等得超过十年了。”   他蹙眉,听出她话里蕴着浓浓的自嘲之意。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等你说这句话。”她低眉敛眸,翘密的羽睫安静地弯伏,也不知是否为了掩饰羞涩。   他痛楚地望她,胸臆堵着什么,几乎撑破。   “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仿佛过了百年之后,她忽地打破沉寂,欢乐地宣布。   而他看着她笑吟吟的表情,心更痛。   他大概……是个无情的人吧!   田野神智一凛,收回迷蒙的思绪,抬眸看天,夕色已染开,转眼又到黄昏。   结果灵感还是不来啊……   他涩涩地苦笑,起身收拾行囊,在夕暮时刻,走过凉意飒飒的街头,回到暂居的公寓。   公寓是两房一厅的格局,他将其中一间房作为工作室,摆满了各式作品,近来他受到影响,除了采用金属及玻璃材质外,也大量使用天然木材做为创作原料。   他走进厨房,亮了灯,为自己烹调简单的晚餐,芬兰邻近北极圈,农产稀少,他厌倦了风味一成不变的料理,宁愿自己做菜。   可惜他在制作工艺方面手很巧,在料理方面就完全不行了,大多是下面下水饺吃,曾经有次尝试做日式煎蛋,下场是厨房凌乱得像战场,还烧坏了两只锅子。   这事告诉心心,肯定会被她嘲笑一顿吧?   但他并没告诉她,事实上,从他离开台湾后,两人便断了音信。他写过e-mail给她,她却不回,他想她是刻意躲着他。   也该这样的,毕竟两人分别那一夜,是有几分尴尬。   煮好泡面后,田野懒得装碗,连锅端进客厅,拿起一双筷子,就这么吃了。泡面里加了蛋、猪肉片跟冷冻蔬菜,勉强算顾及营养。   随便打发晚餐,他为自己斟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一面啜饮,一面站在CD架前挑选CD。   架子最上方一格,嵌的就是他前未婚妻留下的钢琴CD。他犹豫地流连片刻,还是略过了,取下另一片新买的芬兰当地乐团的专辑,放进音响。   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听钢琴,比起那如水晶般清澈的琴音,他宁愿听更激情一些的重金属音乐,尤其在特别静谧的异乡夜晚,他更需要强烈的声响驱走寂寞。   前未婚妻弹的钢琴,只会令他更寂寞。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尤其来到北欧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少想起她,她的形影,在他回忆里逐渐褪色。   工作跟我,到底哪个比较重要?   她曾经如是问过他,而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忘了,只记得无奈。   他无奈,不是因为觉得她无理取闹,而是如今方恍然惊觉,自己无法爱她比创作多,在专注工作的时候,他可以完全忘却她的存在。   他不是一个好情人,绝对不是……   音响唱完一首曲子,暂停数秒,此时,一串清脆的铃音适巧落下,穿破静夜。   田野左顾右盼,在沙发上找到手机,接起电话。   “喂,是田野吗?”声音很不清楚,像是穿过太遥远的国际线路,遗落了某些重要的粒子。   “我是,请问是哪位?”他按下音响暂停键。   “我是……心心她爸啦!”   “是黎叔叔?”他讶然。离开台湾前,他赶往派出所探望黎爸爸,担心黎妙心为父亲奔波太劳累,他特意留下公司电话,要对方有事随时跟他的合伙人联络,请他们帮忙。“怎么忽然打电话来?是我朋友不肯帮你吗?”   “不是啦,他们都有照顾我,我很感谢。”黎爸爸尴尬地解释。“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帮不上。”   “什么事?”他蹙眉。“很严重吗?”   “很严重,真的很严重,我都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说着,黎爸爸嗓音已略微哽咽。   田野一凛。“到底怎么回事?”   “是心心啦!她出车祸撞到头,医生说里面有出血,不开刀很危险,可是开刀也很危险,心心答应要开刀,可是……”   线路一阵沙沙作响,田野听不清黎爸爸说什么,愈发心急如焚。   “黎叔叔,你说心心开刀,结果怎么样了?”他焦躁地追问。   “她很不好,情况很不好……”   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有多不好?手术……失败了吗?”   “我也……我不知道啊!总之心心一直在昏迷,她醒不过来!哇——”黎爸爸终于挺不住,嚎啕大哭。“田野你说怎么办?我们家心心不会有事吧?她开刀前有交代过我,不准跟你提这件事,可是我真的不晓得怎么办……我怕她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孤单老人……不会吧?嗄?你说不会吧?”   田野无言,脑袋瞬间当机,一片可怕的空白,良久,他才嘶哑地撂下一句——   “我马上回去!”   “你回来了喔。”   冷淡的音调,揪紧他心弦。   他怔慌地站在原地,顿时手足无措,为什么心心不看他,为何对他如此生疏?两人久别重逢,她一点都不感动吗?   “我要走了。”她漠然宣布,纤瘦的身子,在他面前挺成高傲的骨干。   他心跳乍停。“去哪儿?心心,你走去哪儿?”   “你干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她斜眼睨他,似是嘲弄。“我去哪儿,干你什么事?”   当然干他的事!怎么不干?   因为她……是他妹妹啊!他一直拿她当自家妹妹看待,比谁都疼她关心她,她怎能这样说走就走?   “心心,别走,别离开我……你不能离开,不可以……”   一阵激烈的晃动猛然震醒田野,他恍惚地眨眼,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坐在飞机上。   原来是梦。   他怅然寻思,坐正身子,发鬓冷汗涔涔,空姐正好在送餐,他接过她递来的湿纸巾,抹去脸上汗水。   坐上飞机,已将近十个小时了,而他离台湾,仍有半个地球之远。   听说黎妙心昏迷不醒,他立即启程改往赫尔辛基机场,最晚班飞机已起飞,最早班飞机又未降落,他只能在机场枯等。   从北欧回台湾,没有直飞的班机,他只能先飞到伦敦,接着又订不到合适的航班,又得在曼谷转机一次。   算算等他赶回台北,至少超过三十个小时,这段时间心心的情况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不敢想像。   我怕她就这么去了,丢下我一个孤单老人……不会吧?嗄?你说不会吧?   老人家的哀号不停在他耳畔回响,折磨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不会的,心心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平安……   他在心里千百遍地祈祷。   空姐发了餐盒,他呆愣地看着,毫无食欲,勉强逼自己吃,握着叉子的手却不争气地发颤,抖得厉害。   他试着用另一只手握住,结果整个身躯都跟着颤栗。   他惶然。   这极端的恐惧是怎么回事?自从接到黎爸爸的电话后,他便心神不宁,不能吃不能睡,短暂打盹,也立刻遭梦魇缠身。   他梦见过往的回忆,梦见当他结束兵役赶回老家时,他一心挂念的女孩对他有多么无情,她急着收拾行李前往高雄。   他以为她看见他会很高兴,因为她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奶奶,他以为她会飞奔到他怀里,哭着倾诉那段日子所有的委屈。   但她没有,她冷漠地推开他。   后来他才从田庄口中听说,也许是因为她有了男朋友,有了恋情的寄托,自然不需要他这个大哥哥的关照了。   是那样吗?因为她恋爱了,所以不再在乎他?   至今,他仍记得当时的迷惑,以及一股难以捉摸的慌乱…… 第8章(2)   一念及此,田野撑持不住,终于开口向空姐要了一杯酒,试着以酒精镇定忐忑不安的心绪。   就连握着酒杯的时候,他的手也是颤抖的。   好惨……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手。一年半前,他才遭受未婚妻猝然去世的打击,但他不记得自己经历过如此痛彻心肺的惶恐。   只有黎妙心,能令你不顾一切,对吗?只有为了她的事,你才会变成那个我不认识的田野!   他的未婚妻曾经这般指责他,就在他为了心心醉倒酒吧而抓狂的隔天。   在那之前,他们几次为了她而口角,在那之后,更是争吵不断,到最后,清美禁不住崩溃了,撂下狠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你离她远一点,愈远愈好!   然后,清美出了意外,而他因此不能原谅自己。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未婚妻的爱,每当多与心心相处片刻,每当纵容自己贪恋她的笑颜,他的心,其实都隐隐在疼痛,脑海深处不时听闻尖锐的抗议。   他知道自己不该,很不应该,接近心心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一种罪,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犯罪。   到后来,他只能选择逃避,远远地,逃到邻近极地的北国。   他在最冰冷的天涯,思念在温暖海角的她。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无情,以为自己能斩断相思,但是……   田野转过头,望向窗外起伏的云海,以及云上,一轮凄清的明月。   为何回家的路,会如此遥远?为何去到她身边,会这么……   难?   刚下飞机,田野一秒也不敢耽搁,马上打电话给黎爸爸,可是铃声一声响过一声,对方就是不接。   为什么不接?他紧张得心脏狂跳。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飞奔冲出机场大厅,跳上计程车,过程撞倒好几个人,连自己也狼狈地跌跤,又一骨碌爬起来。   一个大男人慌成这样实在很糗,但他丝毫顾不得颜面,只想早一刻赶到医院,赶到黎妙心身边。   他又拨电话给弟弟。   “哥!是你?”田庄很意外。   “心心出事了,你知道吗?”田野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知道啊。”   “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抓狂。若不是黎爸爸打电话来哭诉,难道要继续瞒他到最后一刻吗?   “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啊!”田庄辩解。“我陪科主任去参加医学年会,昨天回台湾,才发现原来心心出了车祸,现在住在我们医院。”   “她怎样了?醒了吗?现在情况怎样?还好吧?”田野焦急地追问。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   “那你快说啊!”   “她醒是醒了,可是……”田庄悬疑地顿住。   田野霎时忘了呼吸。“可是怎样?”   田庄叹息。“唉,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总之她情况还好,看来一切正常,只是……你是为了她回来的吧?哥。”   “废话!”田野不耐地吼,不明白弟弟为何忽然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心心格外不同,只有她会让你紧张到失去理智……”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你当完兵回来,她却说要去高雄念书那时候吗?”田庄若有所指地问。   田野愣住,忆起在飞机上纠缠他的梦魇。“我记得……那又怎样?”   田庄沉默,短短数秒,对田野而言,却是漫长磨人的几个世纪。“我怕你回来见到她,会觉得不如不见比较好。”   相见不如不见,这是田庄给他的暗示。   田野不懂,他怎么可能宁愿不要见到心心呢?他千里迢迢从北欧赶回来,为的就是见她一面,确定她平安无事啊!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见她?他思念她到几欲发狂,若是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到她,他不敢想像自己的未来会是如何黯淡无光。   他的世界将犹如极地的冬天,进入闇黑的永夜。   他当然想见她!怎能不见?   田野自嘲,不再尝试理清弟弟话中的线索。田庄或许只是故意恶整他而已,一向如此。   等他见过心心以后,看他怎么教训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弟弟。   他暗自决定,听说自己最牵挂的女孩一切安好,高悬的心稍稍安落,仓皇的情绪也镇定些许。   到医院时,他还记得先到楼下商店街买一束她最钟爱的紫色郁金香。   “哥,你来了。”   在医院走廊,他第一个碰到的熟人就是自己弟弟。   田庄身穿白袍,脸上挂着副眼镜,斯文俊朗,气宇轩昂,每个经过他的女人都忍不住多瞧他一眼。   田野拍拍弟弟的肩膀。“好久不见,看来你还是一样受欢迎嘛。”   “还好啦。”田庄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早习惯成为异性注目的焦点。   “心心住哪间病房?”田野迫不及待地问。   “我带你去吧。”田庄领路,两人搭上电梯。“昨天我发现心心住在这里,今天就请高层帮忙,把她转到头等病房。”   “那太好了。”田野感激弟弟的体贴,他也正想心心刚动过脑部手术,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调养身体。“到时病房的费用再跟我算。”   “这个你就不用跟我抢了,心心也算是我妹妹,我也想照顾她啊。”   电梯抵达指定的楼层,门扇滑开,田庄踏上铺着地毯的走廊,田野跟在他后头,两兄弟穿过转角,来到一间位置幽静的病房前。   门扉半掩,房内传来黎妙心略带鼻音的声嗓。   “唉唷,我没事了啦……好闷喔,我想出去走走。”   她在对谁撒娇?   田野诧异地聆听,嘴角不禁勾起,虽然没与她直接面对面,但他能想像到她樱唇微噘的可爱模样。   “可是你才刚开完刀,应该多休息。”一道模糊的男声。   是黎叔叔吗?田野猜测。   “不管啦,我要出去透透气,你抱我……”   “真的要进去吗?”田庄忽地回头望他。   田野蹙眉。“当然要啊。”他不管弟弟奇异的眼神,迳自推开门。   首先映入眼里的,正是黎妙心纤瘦的倩影,她刚动过大手术,体力尚未恢复,容色苍白,穿着病人服的身子看来格外赢弱。   田野看着,胸口一拧。   “抱我。”她展开双臂,绽开娇媚的笑容。   那笑,令田野的心跳异样地加速,他目光锁定在她身上,随她流转,接着,落进一个年轻男子的胸怀。   他震住,呆看着那年轻男子笑着抱她,低头亲亲她额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上病床旁的轮椅。   “毛毯。”黎妙心指向一方摊在沙发上的薄毯。   “知道了,我帮你盖。”男子顺从她指示,取来毛毯,覆落她腿上。   “谢谢,至康,你好乖。”她扬起脸,赏给他嫣然一笑。   “说我乖?你当我是你养的宠物啊?”名唤至康的年轻人故做不愉地挑眉,伸手揉揉她的头。   田野震撼无语,失神地瞪着这一幕,全身血流冻凝,阵阵颤抖。   这男的是她的恋人吗?瞧她对他自在地撒娇,明丽的双眸像是只容得下他的形影。   而自己,就站在病房门口,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她却一直没发现。   他错了。   郁金香花束颓然垂落,一股难以形容的落寞盘据田野胸臆,他恍惚地咀嚼着喉间放肆漫开的苦涩。   原来回家的路途并不遥远,从芬兰到台湾,一点也不远。   远的是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她的眼里,却没有他—— 第9章(1)   “你回来了?”她轻声问。   “嗯,我回来了。”他也轻声回答。   半小时后,当袁至康匆匆赶回餐厅上班,田野才得到与黎妙心独处的机会。他坐在病床旁,而刚坐轮椅散步回来的她靠坐在病床上,脸颊似是因为呼吸到新鲜空气,微微透出一抹蔷薇色。   田野怔忡地凝望她,一年多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是工作忙碌的缘故吗?还是这次手术太耗体力?   “什么时候到的?”黎妙心微笑,一面伸手拿茶几水果篮里的苹果。   田野摇摇头,劫过她手上的苹果。“我帮你打成泥。”   “不用了,我这样吃就可以了。”   “不行,你是病人,要注意肠胃。”   “我是脑子开刀,又不是肠胃开刀。”她抗议。   “不行就是不行。”他没得商量。   于是她不再吭声,默默看着他拿起水果刀,俐落地削皮,切成小块,然后用果汁机打成泥,又细心地递给她一把小汤匙。   “你这样好像在服侍老佛爷喔。”她接过碗跟汤匙,笑嘻嘻地打趣。   他闻言,淡淡一笑,伸手直觉就要揉她的头,就像从前一样,但不知怎地,心有所感,又怅然收回。   她仿佛感觉到他的迟疑,目光一闪,秀眉微颦。   “为什么你出车祸要开刀,不让你爸爸通知我?如果他前两天没打电话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   “要你回来又能做什么呢?白担心而已。而且你看,我现在人不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啊!”   意思是,他反正帮不上忙吗?   田野心弦揪拧。“你现在真的没事?”   “没事啊。”   “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好得很。”她保证。“医生也说,我再休养两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那太好了。”他茫然应道。她平安无恙,照理说他该欣喜若狂,但胸口却是空空荡荡,仿佛遭怪手挖去一大块。   “本来就很好啊,是你太担心了。”黎妙心谐谑地横他一眼,开始舀苹果泥吃,吃了几口,手忽地一颤,汤匙铿锵落地。   她弯腰想捡,他以一个手势止住她,帮她捡起来,到流理台洗干净才还给她。   “谢啦!”她想接过汤匙,却意外抓到他的手,她触电般地紧急抽回手。   她现在连稍稍碰到他,都会感到不自在吗?   田野察觉她微妙的举动,喉间涩涩的,噙着苦味。他深吸口气,逐去脑海忧郁的念头,指向她头顶。   “你这里的头发……”   “可恶,还是被你发现了吗?”她小小声地嘟哝,单手抚住头顶。“医生明明说现在脑部微创手术很进步,只需要削掉一小块头发的,可你还是看到了……很丑吗?”   “不会。”他摇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会看到?”她嘟嘴。   因为他很仔细、很专注地看她啊!因为如今他的眼里心里,都占满了她的形影。   望着黎妙心懊恼娇嗔的模样,田野只觉心神一阵恍惚,又酸又甜,想笑,眼眸却又隐隐灼痛。   当年那个任性霸道的小女生,真的长大了,现在的她,不论是嗔是喜,落入他眼里,都流露着异样的女人味,每种风情,都紧紧拉动他心弦。   不,或许从她还是个小女生的时候,就已经令他心动了……   “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吗?”他沙哑地问。   “你说至康?”她没回避他的问题,很坦率地反问。   “嗯。”他点头。   “他啊。”她微歪脸蛋,眸光俏皮流转。“是我们餐厅的侍酒师,我进餐厅时就认识他了,不过他呆头呆脑的,一直偷偷暗恋我,到几个月前才跟我表白。”   “所以……你就答应跟他交往了吗?”   “是啊。”   田野暗暗掐握掌心。“你很喜欢他吗?”   “不喜欢干么跟他交往?”她好笑。“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因为同情就答应跟人家试试看的女生吗?”   的确……不像。   田野的心更空了,成了一片荒凉雪原,他木然跟着干笑。“跟你交往的男生,一定要很有胆识,不然可能随时被你吓走。”   “什么嘛,说得我好可怕,我有那么泼辣吗?”   “跟你熟的人就知道,你手上的猫爪,是会抓伤人的。”   “你!”她气得瞠圆双眸。“汤匙还我啦!”   他笑笑,将汤匙放回她摊开的手掌,她握住,挖一大口苹果泥塞进嘴里,却不小心呛到。   “你吃慢点。”他听她咳嗽,连忙替她斟来一杯温开水,她伸手要接,许是太心急了,一时错手,玻璃杯直坠落地,碎成片片。   她望着满地玻璃碎片,一时呆凝,良久,才挤出细微的嗓音。“对不起。”   “干么道歉?”他弯腰捡拾碎片。   她急忙叮咛。“你小心点,别割到手。”   “我知道。”他捡起几片大碎片,又用几张面纸清理一些比较细碎的,确认地上没留下任何残屑,才重新为她斟水。   这次她慢慢地接过水杯,用双手捧着,一口一口慢慢啜饮。   他注视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满溢怜惜。“你刚开完刀,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知道啦。”她赏他一枚白眼,仿佛嫌弃他在说废话。“那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回去?”他愣了愣。“回哪里?”   “芬兰啊!你现在不是在那里的学院进修吗?可以一直请假吗?”   “我是在那里进修没错……”他犹疑,可她现在这样,他哪里走得开?   “你也看到啦,我根本就没事。”黎妙心看透他思绪,嫣然一笑。“而且至康会照顾我,我那个没用的老爸也会来帮忙,你就不用担心了。”   她这是在赶他走吗?   他霎时不知所措。“我至少要看到你出院……”   她打断他。“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呼吸暂停,阴郁地凝望她。“心心,你是不是很不希望我回来?”   她闻言一震,垂落羽睫,沉默数秒,才低低扬嗓。“也不是这样,我很感激你特地回来看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   “可是怎样?”   “我怕有人误会。”   “谁?”他问,跟着心念一动。“你男朋友吗?”   “嗯。”黎妙心幽幽颔首,像是很困难地从唇间挤出嗓音。“他刚看你送我紫色郁金香,就有点小吃醋,因为他知道我以前……喜欢你,所以……”她顿了顿,半晌,扬起幽蒙水眸。“田野,我是第一次这么认真谈恋爱,你可以……帮帮我吗?”   “……怎么帮?”   “不要再来看我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你还不如不要回来。”   田庄语锋犀利,一针见血,刺得田野眼角一阵抽搐。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是嘴上不饶他,挖苦讽刺样样来,他早习惯了,不在乎的,他不在乎……   田野咬牙,萧瑟地品味胸臆间奇异的酸楚。“我不后悔回来,没亲眼确认她平安,我永远不会安心。”语落,他举起酒杯,一仰而尽。   下班后,田庄带他来到医院附近的酒馆,两兄弟坐在吧台边,听慵懒的爵士乐,喝酒聊心事。   酒馆生意并不好,胜在安静,放的音乐也很有品味,田野喝了几杯,心情却迟迟无法放松,神经线绷紧。   “既然知道她一切都好,你就别想太多了。”田庄看出兄长神色忧郁,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对了,你在国外,多少有认识几个金发美女吧?”   “有又怎样?”   “没想过谈个异国恋爱吗?要是我肯定把握机会,跟各国美女多多交流,打好外交关系。”田庄不改风流本色,嘻笑谐谑。   田野配合地扯扯嘴角。“我对外国女人没兴趣。”   “因为你的心已经遗落在台湾某个女人身上了,对吧?”田庄重重叹息,比个手势要酒保继续为两人添酒。“哥,我真不晓得该怎么说你们好,明明早就该是一对了,却一再错过时机,不是你有女朋友,就是她有男朋友,不然就是两个人都在那边硬ㄍㄧㄥ,说彼此只是好朋友——到底为什么啊?你弟弟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田野不语,默默把玩酒杯。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田庄追问。“心心要你别再去看她,你就真的不去了?”   “不然呢?”田野苦笑。“我不想破坏她的恋情。”   “你的意思是你又要退让了?”   “这不是退不退让的问题。”他苦涩地低语,辛辣的酒精成了穿肠毒药,在他体内兴风作浪。“就像你说的,我已经错过了时机。”   “那都是借口!”田庄不以为然地冷哼。“时机是自己创造的,如果你真的爱她,爱得够强烈,就算是用抢的,你都会把她抢过来!”   用抢的?   田野震撼,斜眼睨向弟弟。“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何必成为人家的第三者?我只要心心幸福就好。”   “可她真的幸福吗?”田庄话中有深意。   田野愕然。“这话什么意思?”   田庄耸耸肩。“我只是觉得,事情看表面,不一定能看到真相。”   田野掐握酒杯。   “我这样问吧,当初你跟清美交往时,有没有因为心心吵过架?”田庄紧盯兄长,似是想从他表情的变化看出一丝端倪。   田野凛然。“我们……是吵过。”   “为什么?”   因为清美发现,他的心并不完全属于她,甚至有一大部分,已经被人抢先占领。   所以她忿忿不平,所以她才会失了平素的理智与风度,与他大吵大闹。   至今他仍后悔,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他们给彼此的不是温暖的微笑,而是愤慨的怒容。   她会原谅他吗?   “清美,你能原谅我吗?”   隔天早上,田野宿醉醒来,为了驱逐恼人的酒意,他到泳池疯狂地游了几十趟,然后开车南下,来到死去的未婚妻坟前。   他带来一束百合花,为她修整坟前的杂草,虔诚祭拜。   “都怪我没及早认清自己的内心,才会伤了你,也伤了心心。”他喃喃低语,明知九泉之下的人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仍是想慎重道歉。“那段日子,我真的对你不够好,对不起。”   那么,你果然是爱她的喽?   他仿佛听见飒飒凉风,捎来未婚妻幽怨的质问。   他黯然闭了闭眸。“是,我爱她。对不起我爱她比爱你多,我也是到很后来……才明白这点。”   微风无语,默默地拂过他耳畔。   也许清美还是怪他吧,也许清美就是不能原谅他,就算如此,他也只能坦然担起这样的罪。   “谢谢你曾经陪伴过我,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自己曾经辜负过一个好女人。”   他孤立坟前,许久,许久,直到夕阳西落,才怅然转身。   前路茫茫,洒落幽蒙夕影,他的步履却愈走愈坚定,身子骨愈挺愈笔直。   有些事,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无法弥补,来不及挽回。   但也有时候,仍有一线转机,一丝希望。   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他就不该放弃,否则就只能让懊悔与心伤一次又一次地轮回——   这次,他决定跟命运之神一搏。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嗯,我确定。”   黎妙心坚定地颔首,朝袁至康送去一朵清淡微笑。   这天,他开车来接她出院,扶她一步步上楼梯,回到她租的小套房,她想泡茶招待他,他却摇摇头,示意自己喝开水就好。   “医生一直要我劝你最好不要出院。”袁至康自己举壶斟水,顺便也为黎妙心斟一杯,体贴地塞进她手里。   “我必须出院。”她捧着水杯。“不然田庄会怀疑。”   “你怕他去探听消息?”   “是啊,万一他去告诉田野,就麻烦了。”   袁至康默然,凝视她半晌,虽是出院了,其实她身子仍赢弱,容色苍白。“你要瞒他到什么时候?”   她垂落眸,静静喝水。   “真的不能告诉他真相吗?”袁至康探问。   她摇头。   “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   “他是很关心,他对我……”她顿了顿。“就像对妹妹一样。”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把实情告诉哥哥呢?”袁至康不懂。   “因为我不想他同情我。”黎妙心涩涩地苦笑。“你不知道他这个人,他啊,最容易对弱女子发挥骑士精神了。”   “我倒觉得女人偶尔利用一下男人的骑士精神,没什么不好。”袁至康感叹。   黎妙心一怔,扬起雾茫茫的水眸。“对不起,至康,我不该……利用你。”   “你别误会了,我不是在怪你啦。”袁至康着急地搔搔头。“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第9章(2)   黎妙心闻言,心神恍惚。   没错,他们是朋友,但她并不是没感觉到他偶尔对她会有超出朋友以上的关怀之情,她明明知道,却恶劣地利用这一点,请求他与她配合演一出戏。   她好坏……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餐厅了。”袁至康瞥了眼手表,又担忧地望她。“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放心吧,我很好。”   “可是……”   “你快去上班吧!”她笑着推他。“不然老板又要骂你心思老是不摆在工作上了。”   “OK,我走,你小心点,好好照顾自己。”袁至康叮咛,最后又留恋地看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屋子忽然变得很空,很静,静得令人发慌。   黎妙心坐在沙发上,努力调匀气息,眼观鼻,鼻观心,挣扎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摸索手机,拨出电话。   她需要跟某个人说说话,否则怕自己胡思乱想,安定不了心神。   “喂,心心啊!”黎爸爸乐呵呵的嗓音传来,光听他说话的口气,便知道他又喝酒了。   她懊恼。“你在哪儿?又在赌博吗?”   “没有没有!”黎爸爸急忙澄清。“只是跟几个朋友喝喝小酒啦。”   她才刚出院,他便跑去找酒肉朋友鬼混?   黎妙心一颗心直往下沉,她到底该拿这个不成材的老爸怎么办才好?前几天他还趴在她病床前哭得呼天抢地,现在又成一尾活龙了。   她咬牙,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茶几,拨弄玻璃碗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弹珠。   “心心……呃!”打了个酒嗝。“你怎样?已经到家了吗?身体情况都还好吧?”   “至少还没被你气死!”她没好气。   “呵呵~~别这么说嘛,老爸是真的很担心你耶,我还想万一你走了,我也要跟着一起去见阎罗王咧!”   “你话倒说得好听。”黎妙心冷嗤,明知父亲这话是夸大其词,但只要有几分真心,她也感动。“少喝点酒啦!不然你又闹上派出所,小心没人去保你。”话说回来,她这老爸这一年多来似乎收敛了许多,很少打架闹事。   “嘿嘿,我才、不怕哩!”黎爸爸酒喝多了,大舌头起来。“现在田野回来了,他一定会、保我的啦。”   黎妙心一震。“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喔?”黎爸爸窃笑。“田野拜托他公司合伙人照顾我,你老爸我现在走路有风得很呢,有大老板罩呢!”   “你说……什么?!”   黎妙心惊骇,挂断电话后,有好片刻,脑子仍处在半当机的状态。   她一直以为这个混混老爸是听她劝告,终于稍稍懂得自爱了,原来不是,他只是转换了求救的对象,闯祸的时候有别人帮他收拾。   原来是田野在罩他……   这算什么?   她蓦地恼了,胸口怒焰翻飞,想起田野离开台湾前一夜,朝她投来的那种怜惜不忍的眼神,她就知道他同情她,可她不需要!   那可恶的男人,他明白吗?她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同情——   门铃叮咚作响,惊醒黎妙心阴郁的思绪,她站起身,步履缓慢,前去应门,无巧不巧,正是她方才在心中暗骂的对象。   “你怎么会来?”她激愤地瞪他。   他吓了一跳,没料到她容颜凝霜,给他的脸色很难看。“心心,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当然不好!   她蹙眉。“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来看我了吗?”   “因为……”田野愣在门口,一时无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什么话?”她神情不耐。   他怔然,好不容易挤出嗓音。“我可以进去再说吗?”   她咬唇,神思千折百转,见他一副傻愣无助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允许他进屋。   他得她恩准,如蒙大赦,不敢拖延,闪电般地闪进屋里,仿佛怕她反悔。   她见了,不觉好笑,但马上又记起自己正烧着强烈怒意,心情顿时变得好复杂。   为什么只有这男人,能轻易牵动她的喜怒哀乐?   她用力甩上门,霍然举步,想装洒脱,足尖却不争气地扫到柜角,脚趾撞得发疼。   “小心点!”田野惊呼,连忙凑上来。   她想推开他,可惜痛得无力,只想找地方坐下来。   他扶她在沙发上落坐,蹲下身,捧起她纤美的脚掌,替她按摩。   他在做什么?   她愕然望他,感觉到这举止的暖味与亲密,粉颊倏地蒸红,趾尖羞涩地蜷缩。“你……不要碰我。”   他全没察觉到自己的僭越,捧着她裸足,像捧着某种珍贵的宝物,一脸的心疼与焦急。“怎样?还痛不痛?”   “不……不痛了啦!”她赧然踢开他,双腿缩回沙发上,用双手紧紧环抱。   “不痛就好。”田野这才放心,继续以骑士姿蹲在她面前,仰头望她,看到失神。   “你干么……一直看我?”饱含情感的眼神,看得她芳心慌张地狂跳。   “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啊,你刚就说了,到底什么话?”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邃亮的眼怔怔地凝视她。她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他偶尔会露出一种小狗似的眼神,傻乎乎的,惹人气又惹人疼——现在,他又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了,而她只觉得心房甜甜酸酸的,融成一团。   “我说了,你可能会骂我。”他有点可怜兮兮的。   她心弦一紧,全身莫名地虚软,血流发烫。“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他深吸口气,小狗似的目光褪淡了,转回男人的深沉,隐隐透着一抹忧郁。“我知道你现在有男朋友,我也知道你很喜欢他,可是……”   她心跳乍停。“可是怎样?”   “说真的,你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里,也可以听过就算了,我无所谓,只是我不想再等所谓适当的时机,因为那好像永远都等不到。”他不着边际地解释着。   而她听了,莫名其妙,可却又隐约抓到了些许线索,心跳奔腾,几乎控制不住。“你……”   她想追问他究竟想说什么,但言语卡在唇腔,就是无法顺利吐落。   也许是因为,她也很怕听到答案。   田野看来也是万分挣扎,眸光奇异地闪烁,好片刻,才抓起她一只手,搁在自己心口。   他的心跳与她一般狂野,敲着同等的快节奏。   “黎……喵喵,我……”   他怎样?   她屏住呼吸。   “我……”他紧张得鬓边冒汗,她看着,也跟着慌乱。“我……”   算了,不要说了,千万别说——   她直觉想阻止他,遭他擒住的玉手仓皇地动了动,他紧密地圈住。   “我爱你。”   匆匆吐逸的三个字,犹如女巫的咒语,瞬间凝住了她与他,将两人冻在谁也闯不进的时空。   他们痴痴相凝,这一刻,都在彼此眼海看到波滔汹涌、无法压抑的情意。   他爱她?真的爱她?   黎妙心不敢相信,呼吸断了,胸口揪拧而疼痛。她彷徨许久,终于打破魔咒,甩开田野的手。   “你疯了!”   “我没有,我是认真的!”他急得嗓音都变了调。“我是……我其实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那你干么不早点说?”她怨怒地瞪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是笨蛋。”他惘然自白。“你说得对,我一直不太聪明,所以才会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清楚。”   “你……你骗人!”她慌得六神无主。“你骗我的,不然你去北欧以前,我明明跟你表白过的,可你理都不理我……”   “那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清美。”他解释。“其实清美怀疑过我对你的感情,在她出事前一天,我们也是为了这个吵架,所以我一直觉得……对她有亏欠,更加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所以意思是他们错过了?错过了一个可以相互表白的好时机,直到十四个月后的现在……   黎妙心蓦地神智一凛。“田野,你在同情我吗?是不是田庄告诉了你什么,所以你又在发挥你无聊的骑士精神了?”   “什么意思?”他茫然。“什么骑士精神?”   “你别装傻了!”她语音尖锐。“每次都是这样不是吗?每次你爱上一个女人,都是因为她柔弱,需要人照顾,你最爱那一型的女生了,不是吗?”   他怔愣地望她。“我不懂。”   这样还不懂?他果然是笨蛋!   她快抓狂了。“意思就是你现在也觉得我很可怜,变成那种需要你照顾的女生,所以你才会爱上我,对吗?”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他皱眉。“你不希望我爱你吗?”   她当然希望他爱她,但不是因为她体弱,不是因为现在的她需要拯救,她要他爱的,是原原本本的她!   黎妙心满心郁恼,泪水刺痛着眸。“我不要你同情我,田野。”她颤着嗓音。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田野整个状况外。“我承认,这次你开刀吓着了我,我赶回来的时候好怕再也见不到你,怕到整个人失魂落魄,但是你现在好好的,不是吗?幸好手术很成功。”   他不知道。   看着他嘴角噙着的欣慰笑意,她霎时领悟,他并不明白她现在的情况,他以为……她很好。   落入眼底的形影开始歪斜,焦点涣散,好几个他在她面前晃动,是因为泪水太泛滥的缘故吗?   他变得好模糊,好模糊……   她看不清楚他,她快要看不到他了……   “已经太迟了,田野。”她语气空幽,身陷在荒凉的世界尽头,孤单而寂寞。“太迟了。”   “为什么?”他执着地盯着她。   “因为我……”她对他微笑,笑容却惨澹。“已经不爱你了。” 第10章(1)   她在说谎。   以前的他或许迟钝到看不出来,但现在的他,已能辨认出她的口是心非。   她说她不爱他的口气跟表情,就跟他十四个月前离开台湾前一夜,一模一样。   当时的她,眼眸含泪,唇角却勾着笑,她不许他牵挂她,不要他的怜惜,推他出国闯荡,大开眼界。   她说自己已经没有遗憾。   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一腔情意得不到对方回应,怎么可能没有一些些黯然神伤?   她只是假装,假装坚强,假装自己很好。   因为这只倔强的小猫,就是……嘴硬啊!   从以前到如今,一向如此。   “所以喵喵,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田野喃喃低语,握着杯威士忌,走向卧房落地窗外的阳台,倚着栏杆,看勾破天幕的孤单新月。   他的小猫咪对他隐瞒了什么,他一定要查出来。   他摇摇酒杯,深思地啜饮,几分钟后,手机铃声震响清冷的空气,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正是他一直等待的人。   他接电话。“喂,田庄,你帮我问了吗?”   “嗯,我问过她主治医生了。”耳畔传来田庄低沉的嗓音,很难得的,听不出一丝轻佻谐谑。   看来事情比他想像的还严重。   田野蹙眉。“那他怎么说?”   “他说……”田庄有条有理地叙述他从同仁口中探听来的内幕。   田野听着,面色逐渐凝重,左手用力掐握栏杆,他咬紧牙关,极力克制胸海翻涌的惊涛骇浪。   “……事情就是这样。”田庄长长叹息。   田野沉默半晌。“你记得吗?你说时机是人自己创造的。”   “是啊,我是这么说过。”田庄顿了顿。“哥,你打算怎么做?”   田野淡淡牵唇,眼眸迸射湛锐的光芒。“我决定翻转数学定理。”   根据脑部断层扫描的结果,我想还是得再开一次刀,时间就安排在下礼拜四,可以吗?   下礼拜啊……   黎妙心坐在医院户外的石椅,怔怔地回想方才主治医生给她的建议。   还要再开一次刀,时间就安排在下礼拜,到那时候,田野已经离开台湾了吗?   拜托他一定要离开,千万别留下来,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必须再次动手术的消息,更不希望他知道……   黎妙心倏地颤栗,胸房空空荡荡,却又幽幽地漫开一股捉不住的恐慌。   她在害怕,真的很怕,但她习惯了不向任何人求救……尤其是他。   她用力掐握掌心,睁大眼,看横展在路边一处修剪得整齐漂亮的花坛,肆意绽放的花蕊,随风送来淡淡清香。   她眨眨眼,想认清那些是什么花,迷蒙水眸却只映见一团团蒙胧色块。   她咬唇,黯然垂敛羽睫。   有人走向她身后,慢慢地、悄悄地接近她,她浑然未觉,直到对方将一副耳机塞进她耳里。   她吓一跳。“是谁?”   “是我。”醇厚的嗓音如美酒,一股脑儿地沁入她芳心。“你别紧张,听听这首歌。”   是田野!   “你想干么?”她直觉想回头。   他轻轻地按住她双耳,不让她躁动。“听歌。”   她颦眉,不想听他的话,偏偏他话里蕴着某种魔力,教她不得不听。   她屏凝心神,听耳机传唱出的歌声,伴随着清悦的琴音,一个女歌手温柔地唱着——   天空一样蔚蓝 却换了多少云彩   那时的你让我幸福百分百 是否为我等待   我知道我的爱一直都会存在  没有你泪停不下来   你知道我依赖多不想Say Goodbye我痛说不出来   她听着歌词,一再咀嚼回味歌的意境,软弱的泪胎蓦地在眼里孕育。   “这是田庄推荐给我的歌,听说是最近一个很有名的女歌手唱的。”田野在她耳畔低语。   “嗯,是梁文音。”她知道这首歌,歌名是《爱一直存在》。   “好听吗?”   她点点头。   “我知道我的爱一直都会存在,没有你快乐都停摆。某一天我期待和你笑的灿烂,回头看爱都在……”田野跟着哼歌,却有些五音不全。   黎妙心忍不住噗哧一笑。“你不要唱了……好难听。”   他自己也笑了,拿下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耳里,与她一起听完整首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逸。   这算是他表白的方式吧?只可惜……她没福气领受。   黎妙心怅然寻思,胸臆难受地噎着,她深呼吸,毅然取下耳机。“你走吧,至康待会儿就来接我了。”   “他不会来了。”田野沉稳地宣布。   她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袁至康不会来了。”他弯下身,双臂从身后圈揽她纤细的颈脖。“他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告诉我了。”   “你这……什么意思?”她霎时仓皇。“至康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你别管他说什么,只要听我说。”他侧过头,用嗓音爱抚她敏感的耳壳。“你记得你以前说过,我们两个就好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吗?”   “嗯……我记得。”她心韵乱了调,忐忑不定。   “可你想想,你的耳朵是平行的,它们却能听见同一首音乐,你的眼睛也永远隔着相等的距离,可它们能看见同一幅风景,还有……你跟我来。”   他牵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领她走向路边的花坛,两条平行的水泥矮篱,簇拥着花丛,他扶她站上其中一行水泥矮篱,自己站在另一行,两个人的手仍隔空紧紧牵着。   “这里,像不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他问。   她没回答,傻傻伫立。   “你知道两条铁轨为什么要平行吗?”他问了她曾问过他的问题。   她愣了愣,不明白他的用意。“因为这样火车才能安全地在上面行驶?”   他摇头,湛眸闪耀笑意。“是为了它们要一起走向同一个终点。”   她怔然凝望他,渐渐地懂得他话里隐含的深意,心弦拉紧,很痛很痛。   “跟我一起走好吗?”他摇摇她的手,示意她与自己一起迈步前进。   她钉在原地,一步都走不了,双腿微微发颤,明眸含泪。“我不能,田野,我……不能乱动,因为我……”   “我知道。”他柔声接口。“因为你的眼睛渐渐看不见了,是吗?”   他果然知道了!   黎妙心震撼,懊恼的泪水同时盈于眼睫。明明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他还是知道了……   她强忍哽咽,幽幽地道出原本说不出口的秘密。“医生说,我脑子里可能有没清除干净的血块,压迫到视神经,如果过一阵子血块不自己消除,只好再开一次刀把它清掉。”   “可是你怕再开一次刀,会有危险。”他完全看透她的惊惧。   她黯然敛眸,不敢看他。“我怕手术成功,还是有别的后遗症,更怕手术万一失败,那我就……我可能真的会死,再也……看不见你了。”   “你不会的!”他蓦地用力握她的手,不许她说丧气话。“你会好好地活着,也一定会清清楚楚地看见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心魂震动,转身面对他,望向他蒙?摇晃的形影——她的视力,每下愈况,若不开刀,迟早会失明吧!   但开刀后,真能完全康复吗?“田野,我不想……你同情我。”   他微笑。“就算我心疼你,那也是因为我爱你。”   “你总是爱上柔弱的女人。”她忧伤地凝眉。   “所以你是认为自己很柔弱喽?”他逗问。   “我才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生!”她直觉反驳,顿了顿,轻声叹息。“我不是这意思……唉,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是怕我是因为同情你,才放不下你,对吗?”他点破她幽微的心思。“可是喵喵,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放不下你了,从你还是一只泼辣小野猫的时候。”   说她泼辣?   她不悦地娇嗔。“我现在也可以很泼辣,不信你给我试试?”   “不用试了。”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你可以。”   什么嘛。她郁恼地努努唇,念头一转,心房忽地温暖地融化。“对了,你怎么又开始叫我‘喵喵’了?你已经好多年没这么叫我了。”   “是吗?”他一怔。“对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的?”是从那次两人困在山洞后,他怕自己变成野兽,拚命逃避与她独处那时候吗?还是当兵回来,她却对他冷漠相待,坚持去高雄念书的那时候?   他已经记不得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开始叫了?”她追问。   “我也不知道,就自然而然这么叫了。”有时候,人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找回曾经遗落的宝物。“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她羞赧地垂首。   “那是喜欢喽?”   她静默不语,粉颊蒸氲霞色。总觉得他在唤她“喵喵”的时候,语气有种特殊的宠爱,仿佛她是他的独一无二。   她喜欢听他这样唤她。   他似是感受到她的心动与甜蜜,不禁捏捏她的手,凝定她犹如蔷薇般美丽的容颜。   “跟我一起走。”他牵握她两只手,与她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你不用看路,只要闭上眼睛,跟着我的脚步。”   于是,在他稳重的带领下,他们面对面,一步一步,横向走在两条平行线上。   每一步,他们之间都是隔着相等的距离,可双手却是密密交握,而两颗心,奏着相同的韵律——   合而为一。   两个月后。田家。   风和日丽的早晨,田爸爸解放完毕,神清气爽地走进客厅,手一甩,报纸潇洒地飞越,乖乖躺上茶几,听见缘廊处传来的清脆笑声,他好奇地转头望。   他的儿子和未来的儿媳妇面对面趴在地上,四目交凝,展开战斗姿势。   他愕然。“那两只是在干么?”   “你看不懂吗?”田妈妈笑着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就玩这个啊!”拇指与中指交扣一弹。   “我知道他们在打弹珠。”当他是瞎子看不见吗?田爸爸翻白眼。“问题是那两只都多大了?还玩这种小鬼头游戏?”   “就幼稚咩。”田妈妈放下果盘,掩唇一笑。“这样好啊,你不觉得他们斗得很开心?”   “是挺乐的。”田爸爸也不禁笑了,看两个长不大的男孩跟女孩斗弹珠,斗到头颅不小心碰在一起。   “黎喵喵,很痛耶!”田野大声抱怨。   “拜托!我才痛好吗?”黎妙心反唇相稽。“你的头是用什么做的?硬得跟铁一样!我才刚开完刀耶,说不定又被你撞到内出血了!”   “真的吗?”田野闻言,大为紧张,一骨碌翻身,双手捧起恋人的头,心疼地察看。“我刚撞到你哪里了?很痛吗?我去拿药来帮你搽……”   “搽什么药啊?”黎妙心嗔他,妙目流转。“内出血搽药有用吗?”   “那怎么办?”田野心神大乱。“我们现在马上去医院检查……”   “别神经兮兮了!”黎妙心狂笑。“没事啦,我骗你的。”   “真的没事?”他犹不放心。   “没事。”她凝睇他,见他为自己六神无主,不由得感动。“我闹你的,我开刀都过两个月了,早就康复了,怎么可能稍微碰一下就内出血?”   “你喔。”他无奈。其实也约莫猜到她是故意整他,只是毕竟无法全然不动摇。“把我吓慌,你很开心吗?”   “是挺开心的。”她微笑抿唇,忆起自己两个月前手术后清醒时,第一眼,便看到他无限担忧的脸孔。   他满溢怜惜的眼神,藏不住对她的浓浓爱意,他是真的很挂念她。 第10章(2)   “他啊,从你进开刀房就一直守在门外,还跪下来跟老天爷祈祷。”田妈妈旁听两人对话,逮到机会吐嘈儿子。“你在里头熬多久,他就在外头心痛多久,田庄跟我说,他看到田野眼睛都飙泪了。”   “我哪有啊?”田野粗声抗议,脸颊可疑地赧红。“田庄那家伙每次都加油添醋,胡说八道!”   “我没有喔。”也回来度假的田庄刚起床,伸着懒腰进客厅,刚好拦截到兄长的指控,急忙申冤。“我敢发誓,哥是真的在开刀房外哭了,看他崩溃成那样,连我这个弟弟都觉得丢脸。”   “丢什么脸啊?!”田野蓦地弹跳起身,不由分说地赏弟弟一记落叶回旋踢。   “ㄟ,我闪!”田庄早料到,灵敏地侧身躲开,哪知他闪得了第一踢,闪不过第二个。“靠!哥,你居然来连续攻击这招!”   “那还有客气的吗?”田野偷袭成功,得意非常。   田庄顿时面子下不来,眯起眼,摆开架式。“好啊,我们再来比!”   “来就来,还怕你吗?”   两兄弟你来我往,你一拳我一踢,接着像两个相扑勇士,扭打成一团。   “田庄GO GO!田野你快被推倒了……啊啊,就差那么一点,可惜啊!”田爸爸在一旁加油呐喊。“不错唷,田野这招好,对对对,这样进攻就对了……”   “老爸!你到底帮哪一边的?”   两兄弟打到烦躁,同时不耐地回头怒吼。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两不相帮。”田爸爸乐呵呵地耸肩,他就爱在一旁火上加油,装中立。“我啊,只帮我可爱的儿媳妇,你说对吧?心心。”   “谢谢田爸爸。”黎妙心甜甜地绽开笑颜,很大方地认了自己未来田家长媳的身分。   “哇喔~~”田庄故意吹口哨。“心心你认得这么阿沙力,难道我这个木头老哥已经向你求婚了吗?”   “你说呢?”黎妙心笑笑地反问。   “喵喵!”田野尴尬不已,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朝她投去懊恼一瞥。   “啧啧啧!我老哥生气了,看来他并不想跟你求婚耶,心心,是你自作多情,好可怜喔!”田庄一掬同情之泪,唱作俱佳。   田野气得狠踢弟弟一脚。“谁说我不想的?!”   “所以你是想喽?”异口同声。   田野无言,眼看田家其他三口抓到他语病,乘机打蛇随棍上,一个个面露一副奸险表情,明显是要闹他,不禁又窘又恼。   “到底想不想?一句话!”田庄可恶地呛他。   他气恼地咬牙,怒视弟弟,就算他想到快发狂,又怎能在这群特爱捉弄他的家人前承认?他们肯定会牢牢握住这个把柄,后半辈子都拿来酸他。   而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那个他深爱的女人,却是好整以暇地噙着笑,自顾自地收拾一地的彩色玻璃弹珠。   “黎喵喵。”他小小声地唤她,发出求救的讯号。   “干么?”她拈起其中一颗弹珠,透着阳光,欣赏奇幻多变的琉璃彩。“没关系啦,我早知道你不想要我。”   “谁说我不想?”他挤眉弄眼,可怜兮兮地低声辩解。“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怎么不回答问题?”   “我是……”   “是怎样?”   “是……”   “男子汉大丈夫,干脆一点好吗?”   “好啦,我说!”他气结,索性把大男人的尊严都豁出去了。“我想要黎妙心!这辈子只想要她当我老婆!”   这句爱的宣言有够宏亮,震撼力十足,田家人又是热烈鼓掌,又是尖声喝采,给足面子。   “这样就对了,老哥,爱就要勇敢说出口。”田庄竖起大拇指。   “我儿子果然将才啦!”田爸爸文不对题地夸赞。   “我们田家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热热闹闹办喜事了。”田妈妈举手拭泪。   是有没有这么夸张啊?田野超窘。   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忽地杀出黎妙心悠然闲淡的嗓音。   “我可没说要答应喔。”   什么?!   众人讶异地震住,尤其是田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当众告白,竟落得被拒绝的凄凉命运。   “你为什么不答应啊?心心。”田妈妈代表田家人发言。“难道我这个傻儿子哪里做得还不够吗?”   “因为他啊,还欠我一个承诺。”黎妙心笑容超甜美,甜美得让人差点……起鸡皮疙瘩。   什么承诺?田家人不解地望向田野,他愣了愣,几秒后,总算恍然大悟。   “记得吗?我当时给你十年时间,你一天做不出来,我就一天不嫁给你。”撂下狠话。   室内霎时静默,墙角,一颗遗落的玻璃弹珠,悄悄吐露绚烂的彩光。   又过一个月。   这天晚上,黎妙心受邀来到田野住处,一进门,灯光全灭,映亮眼的是盏盏摇曳的烛火,屋内处处花香,挑逗鼻尖。   她噗哧一笑。“田小野,你搞这套是要干么?”   田野愣住,没料到她竟会是这等反应,原以为她该要为他难得的罗曼蒂克感动到一塌糊涂。   他脸颊暗暗发热。“黎喵喵,你就不懂得偶尔展现一下女人的温柔吗?”   “什么温柔?”她坏坏地笑笑,闲适地坐落沙发,享受他特意经营的浪漫气氛。“我的字典里好像没那个词。”   “欸。”他不悦地磨牙,握拳轻轻顶她额头一记。“也不想想,我花了多久时间才布置出这个环境。”   “是,我好感动唷,亲爱的。”她装出娇滴滴的嗓音,扇扇羽睫,星眸莹亮,一副妩媚笑颜。   他被她逗得又气又好笑,心痒痒。   “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来这一招?”她柔声问。   “因为……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么东西?”   “这个……”他困窘地清清喉咙,回避她甜腻的表情,走向客厅玻璃柜,按下开关。   壁灯点亮,晕黄的光安静地投影,烘托出一个水晶工艺品。   黎妙心怔忡,立即领悟这便是他允诺要为她打造的专属作品。“你花了多久时间做这个东西?”她呢喃地问,心韵怦然加速。   田野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十四年吧。”他微微一笑。“我想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酝酿这个灵感。”   意思是这十四年,她一直占据着他的思绪,一直停憩在他眼里吗?   她迎视他深情的注目,片刻,摇头叹息。“你跟田庄学坏了。”   “什么意思?”他不懂。   “油嘴滑舌。”她娇嗔。   他呆了几秒,接着笑了,明白她这不是指责,而是最温柔的称许。   她伸手向他,他会意,坐上沙发,两人甜蜜相拥。   “会做一系列吗?”她在他耳畔呼息,用恬馨的女人香,诱惑他感官。   “会。”他情动,搂住她的手臂不觉收紧。“而且我会用你的名字来为这系列命名。”   “嗯哼。”她轻吟一声,不置可否。   “不喜欢吗?”他有些忐忑。   “这个嘛……”她没立刻回答,玉手掌住他后脑勺,转过来与自己面对面,鼻摩鼻。“喜欢,好喜欢……我爱你哟,热血笨蛋。”   “我也爱你,小野猫。”他热情地表白,翻身将她压倒在沙发上,辗转吸吮她柔软的唇。“那我可以向你求婚了吗?”   “嗯……等你一系列的作品都做出来再说。”   “所以你要继续折磨我就是了。”   “呵呵,不服气吗?不然你咬我啊。”   “我正在咬……”   窗外,一只迷路的小鸟飞过来,站在围栏上,骨碌碌的黑眼睛好奇地望向室内,它目光的焦点不在沙发上一双忘情缠绵的恋人,而在玻璃柜里某个晶莹剔透的物品。   那是什么?它好奇地歪头,很像它今早叼在嘴里玩弄的玻璃弹珠。   都那么神秘而闪亮——   惹人怜爱。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