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残梦忆中蝶 作者:杨小蒙 孤独的风扫过凄凄荒草。 一场饥荒颓废了整个村落。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拖着步子,穿梭在无人的街头。不见昔日的游戏,不闻昔日的欢愉。她打了个趔趄,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死掉? 小孩双眸里流露出一丝不甘。她的母亲受了多少痛苦与屈辱才讨来一些饭食喂养她。 就这样死掉? 记忆里再次浮出母亲虚弱的模样,跪在别人面前乞食,所求之人并非大富大贵,只是一些沾亲带故的富贵亲友,然而有食便是天,他们自然有资本拳脚不留情、言辞恶毒、神情不屑。小女孩低声笑起来,那群颐指气使的人去乞食会是什么模样呢? 她跌在地上,饥饿已经麻木她的神经,只是一点一滴流失的气力让她更是气愤。 “嘉年……” 她恍惚听见有人唤她。 “站起来,记住娘的话,不要死,活下去,无论如何。”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勉强侧头,只见母亲姣好的容颜,温婉慈祥。她挣扎着却支不起身。 对不起,娘,对不起。 路的尽头,隐约来了两个人,推着小车。他们是来收尸的。 “看来都死得差不多了,”大胡子说道。“唉,你说那些当官的成天大鱼大肉,少吃点救救人多好啊。”他弯身拖了一具尸体丢到车上。 “轻点,”另一个稍显瘦弱的人道。 “哈哈哈,都不知道死了几天,哪会疼呢?” “生前就受人欺压,死了,还是尊重些吧。只希望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不再受这些冤枉苦了。” “他不受,就是别人受,”大胡子又丢了一具,但动作明显温和了许多。 救我……她的意识混沌。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脸颊上。终于,泪落无痕。 数年后。 “刘家的老爷又要娶亲了,”王老三一家吃完饭,便聚在庭院里乘凉。 “是第十七任吧?”王老三眯着眼自顾自地絮叨道,数完小妾的人头便数老爷的年龄。老伴王氏笑着准备明天的饭菜。膝边的两个少年肩并肩望着天穹那轮将圆的明月。 嘉年轻轻笑,一如以往地想起多年前那个挨饥受饿的夜晚。母亲出去近一个时辰,仍旧没有回来。在她以为要死掉的时候,冻得开裂的唇尝到一股苦涩的甜。是母亲的泪,还有大半个尚有余温的烧饼,残缺不全,如眼前的月。但是,她回眸,便看见身旁的那张俊俏的脸,以及身后的养父养母。她突然觉得很感动,仿佛习惯一般,一时忧伤,一时感动。她难以想象,如果那一天不是遇上他,自己会怎么样?也许,会成为一具冰凉的尸体,被丢在尸群里,发臭、腐烂。 “阿爹,明天我也去帮忙吧?”她笑道. 王老三马上否决,小眼左瞟右瞄低声道,“办喜事,少爷肯定回来,刘家老的少的,都是色鬼。” 姜生笑了,“就阿爹对阿娘忠贞不二了。” 王老三抽脚要踢他,被王氏瞪了一眼,只做舒展腿脚,嘿嘿笑着盘回膝下。 矮木围的栅栏在月色里微微颤动,王老三只道“有贼”,大声吆喝着操了根棒子逼近,嘉年哭笑不得,大步流星走去。 杂物丛里一只花色纯白的狗战栗着。 她嗅到一股血腥。 王老三对嘉年的收留行为明显不满,野猫野狗何其之多,还不知道有没有带啥病。王氏嘲笑道,“总比你收留人好。” 王老三抚着渐稀的头发笑道,“你可别不乐意,知道老巩多羡慕咱?男俊女俏,老说不如当初也收养,”老三躺在炕上翘起二郎腿,“幸好收养了。” 王氏解了外衣,沉默不语。确实,如果没有收养姜生和嘉年,如今的他们便是孤家寡人,更不可能奢望儿女之欢。有时,她觉得上天很公平,夺去了她亲生亲养的三个孩子的性命,却慈悲地赐给她两个好孩子,并且,相对平安地健康长大,出落地如此有模有样。视线平移,穿过半开的窗户,嘉年正在给流浪狗梳洗包扎,姜生蹲在一旁协助,两人似乎很开心,但都注意保持着音量。 “早些睡了,”王氏笑道,他们回头笑,点了点头。 婚嫁当天很忙,相当的忙。姜生提水时瞧见了新郎,骨瘦如柴,双眼浑浊,但笑得相当有精神。 有花甲之年了吧?他想,踏入杂院,瘦小的王老三几乎被埋在蔬菜堆起的小山里。厨房里的人大多是乡邻,彼此嘻嘻哈哈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姜生,扯到他的婚姻大事,大略是夸他帅而勤恳,然后争着说起亲来,接着便成了拌嘴,比如东家说西家的女儿长得像章鱼,西家的人便鼓吹和东家的女儿比就是天仙下凡。 王老三对于这场因子而生的战争显得很高兴,仿佛姜生便是他的亲生儿子,姜生的帅气也是遗传他的。当管事的人过来催促时,王老三才回过神,看着姜生黝黑发红的脸上渗出的细细汗珠,心,忽然便疼了。 姜生,确实到了该娶亲的年纪。王老三自始自终都无法知道姜生的父母是谁,只是在大雨天无意间看见缩在他家破门前的男孩。一身锦装,吸满了雨水,无力地垂着。 那时的姜生才十岁,嘴唇早已发白,却执拗地站着说,他说他在等人,他的父亲很快便会来接他。结果可想而知,人生地不熟的姜生发着高烧,穿梭在街头,被一群乞丐剥了衣衫,终于,踉踉跄跄地回头。 随后寻来的王老三手足无措,只道,“先跟我回去吧。”这一回,王老三便成了他的父,他的友。 “回去吧,”王老三说,姜生只当做戏言,不想王老三一根筋到底,脱了鞋把他赶出刘府 “去钓个女孩子,”王老三难得说出这种话,可惜街上不是老妪便是小孩,稍年轻些的,又显得凶悍,实在引不起他犯罪的心情。姜生试着溜回去,却挨了一个鞋底拍,只好作罢,一路往嘉年的秘密基地去了。 所谓基地不过是一座小破庙,所谓秘密也不过是从捕狗队棒下抢来的流浪狗。昨夜收养的小狗很是傲气,不啃骨头,忍痛舍了跟鸡腿居然也置之不理。 “莫不是吃素?”姜生打趣道,嘉年便泡了碗馒头,小白更是瞧都不瞧,直接抬起它高贵的头颅,姜生把它高级了,使了招软硬并济,刚叉腰喝了声“你吃不吃”就差点被咬了。 “没辙了没辙了,”姜生坐在成群的大狗小狗里看着嘉年和小狗嬉戏,微笑。 有一种很明显的感觉,那便是嘉年与幼时不同的开朗和欢快。那时的她瘦瘦小小,干巴巴的像个破了的泥娃娃。她人虽小,性情却很古怪,有难得的沉稳,以及,愤怒,令他惊讶的安静的愤怒。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本精彩的书,或者辉煌或者惨淡。而嘉年的过去和他的过去一样,都被深深地尘封在心底深处。不揭穿,不说破,希望有腐烂的一天,但是,记忆却跟你作对,越是要忘,却记得更加清晰,只是感情会慢慢地麻木,甚至,把回忆苦痛当做一种习惯来品尝。犹记得王氏当年的不满,自个儿都吃不起饭,还往家里添嘴?不过她终究是善良的,就像看过他的喜怒无常、傲慢无礼后的心疼。对于嘉年的冷漠,她终是包容,并且感化。 至于另一种感觉……姜生垂下眼,抚着自己的心房,说不清道不明地对她微笑的迷恋。所以,当天涯近黄昏时还是挨不住嘉年的故作可怜,佯装怒气,答应先回去受训。 “最后一次,”姜生如是说。嘉年笑得灿烂,抱着他的胳膊大呼姜生万岁。橘色的余晖打在她小小的脸上,绚烂了姜生的眼。 如果能够这样保持下去,该有多好。姜生想,但是岁月如梭,世事难料,当年的遗弃给他太多的不安,他害怕,哪一天,这种幸福便被打破,自己从此又是孤独一人。他转身,只捕捉到嘉年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个方向……英眉微敛终释然,想太多了,他轻笑。 上天终是印证了他的不安。当杂房里的小厮火急火燎地撞到他大呼“出事”时,他几乎失了心。那个昏淫的刘家少爷……想起那人每次见到嘉年时的垂涎,姜生心里的不安和愤怒滋长。他在墙角升了把火,大叫起火。刘少慌忙踢手下去救火。姜生乘机夺起一根擀面杆朝刘少头上一击。 “奶奶的,”刘少咒骂着晕死在地上。嘉年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已被扯得凌乱不堪。瞥见嘉年胸口那一抹红衫时,姜生惊讶,“他……发现了?” 王老三扑过来,推搡着,“快走!带嘉年走啊!出去躲几天!” “阿爹——”嘉年哭道。 “这里有人担着,放心。”王老三挤出一丝笑,“我在这干了十多年,不过拿些残羹剩饭,又不是偷盗。” 叫骂声传来,姜生拉起嘉年冲入昏暗中。他们一直跑,出了村,不见了人烟还是跑。终于,嘉年跪了下来,伏在草地上,浑身战栗。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她哭道,姜生抱住她的双肩,心里愈发平静,“因为我们不够强大,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肉弱强食。” 他的记忆再度喷簿而出。大群大群的陌生人掏空了他的家,也砸烂了他的家。 “呦,儿子长得不错啊。”满口黄牙的人捏着他的下巴笑容猥琐。 “不可以,你要钱要财拿去便是!不可以动我的家人!”父亲护在身前。姜生只听到重重的一拳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父亲便摔在地上起不了身。 “还有五千两!拿不出准备拿你的老婆孩子抵债!” “对不起,”雨水顺着伞哗啦啦地流下,“生儿,是父亲瞎了眼,上了他们的当,如今害的你们……生儿,你相信父亲,对不对?那么,你站在这里等父亲,好不好?”男人把伞留下,自己冲入雨中,姜生不依,硬是把伞塞回父亲手里。 “孩儿会在这里等,一直等。” 可是,自己等来的终是一场无情的抛弃。父亲,你知道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没有遇见王老爹,我可能沦为乞丐,或者,死掉。 姜生牵着嘉年回到秘密基地,狗群很开心,围在他们身边打转。嘉年原本是托了王老三收些剩饭剩菜好喂养狗群的,然而,刘少不知何时来了杂房,硬说王老三行窃,不听辩解,叫人把他往馊水桶里按。 “我看不过,所以冲进去制止,”嘉年咬牙道。 “傻瓜,那人对你早就居心不良,以前是碍于有外人在场所以不便强来,你——”姜生想要骂,却失了力气,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月亮爬上山头,苍白的月光铺在地上,如一泉死水。他们偷偷回了村,在远处遥望着家,仅内堂有些许微弱的烛光。 “我回去看看,没我答应别回来。”姜生低声道,他左右查看,叩门,这不扣不要紧,一叩灯就彻底灭了。屋里传来几声碰响。 “快跑!”是王氏的声音。几个黑影从屋里蹿出来,姜生夺路而逃。风吹乱嘉年的长发,忽然黑暗里伸出一双手,捂住嘉年的嘴。嘉年下意识地屈起胳膊肘猛顶那人的腹部。 只听一声呻吟,嘉年惊讶,“俊哥哥?” 巩臵左看右探,确定无人,关上门窗。巩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巩臵不心疼,反而骂他没出息,还宽慰嘉年说肚大能打。姜生问起王老三的事,巩臵便捋着大胡子欲言又止。 “没事,”沉吟了很久,巩臵才回答道,,憨厚老实的巩俊不明所以特老实地否认了。 “怎么会没事?”自古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巩俊的耳朵被拧成顺风耳。 “去烧水!”巩臵命令道,恰巧被内人巩氏逮个正着,直接替儿子出气,拧了巩臵的耳朵,打发他去烧水。 巩氏笑道,“见笑了,说起这老王啊,”巩臵竖起耳朵,奔回来就把妻子连带儿子拖到门外耳语一番。姜生看了看嘉年,就这一家子的反应,不用说也知道情况不妙。刘府是城里的大亨,和县老爷相交甚好,或者说,金钱关系甚好。爱子受了打,岂能不打击报复?只是不知用什么名目了。 “没事没事,”巩臵一家终于达成共识,三口一词。姜生笑了笑,佯装释然,哄着嘉年去休息,偷偷上锁,私下向巩俊追问老王的事。 巩俊说,“只是说王大叔行窃,嘉年伤人本来是要严惩的,但只要嘉年向刘少道歉,便可了事。”末了又补一句,“别说是我说的,老爹会灭了我的。” “自然,”姜生微微笑,说是回房却直奔府衙,惊醒了整条街。 太久没出事了,确切来说,穷人不会想到告状,让县老爷从中渔利——鼓不会想;富人有事直接拿钱说话——鼓也不会响。如今鼓响了,还是大半夜,敲鼓人不是神经错乱就是闲着没事干——找打。 有人披了外衣出来看好戏,姜生不管,只是狠狠地用力击打褪了色的大鼓。鼓声阵阵,震耳欲聋。 “别敲了!”衙差捂着耳朵喝道,见来人不予理会,愤愤地夺了锤丢到墙角,又朝姜生狠狠踹了一脚。姜生咬着唇,隐忍着,被推入大堂。 县官打着哈哈没好气地抱怨道:“哪来的刁民,先打上三十棍!” “刘少被袭,刘府失窃,所有的一切……”姜生暗暗握紧拳头,“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我父亲无关,请大人明鉴,放了我父亲。” 他跪下。县官睨眼,和众人面面相觑,嘿嘿笑了。 姜生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还不能下地,嘉年不哭,毕竟哭只是徒增悲伤,对事情没有多大的裨益。巩俊被罚禁食,闭门思过。一向溺爱他的巩氏难得支持起巩臵来,后来才听说是想给他减减肥好说亲。王老三辞了刘府的差事改行种菜。一切似乎恢复正轨,直到刘少带人闯了进来。 “啧啧,真是简陋啊。”刘少转悠着,嘉年挡在床前不让他靠近反而遭到嘲笑。 “以为是铁打的屁股,一撅三尺高,不过挨了60多板子就要女人来保护了,不见得多耐打呢,”他伸手抚弄嘉年的头发。姜生怒火中烧,强撑起身。 “躺下,小心伤口又裂了,”嘉年急道,反身冲刘少怒道,“请你出去。”刘少紧紧盯着嘉年的容颜笑了,“好啊,”他走着,掇了一个茶杯,“你换上女装,一定非常美丽。” 哐!茶杯应声摔个粉碎。嘉年忍着怒气,素白的手慢慢握紧,王氏赶了进来,见他们神情不对以及地上的狼藉,猛然放声哭了。 “这可怎么办哪?” 怎么办?王老三很快就找到了办法。 离开,离得远远的,不让刘家的人找到。王老三本着落叶归根,不肯离去,只换置了钱让姜生带着嘉年走。 “怎么像私奔呢?”巩俊此话一出,立马遭到巩铬冷眼封杀。 “不过,你哪来那么多钱呢?租这么大一艘船要不少钱呢?”巩臵问道。王老三支吾着遮掩过去,“船夫是我一朋友行了,走吧。” 嘉年和姜生双双跪下,朝老王王氏叩了几个响头。巩臵啊呜一声,伏在巩俊肩上抽泣。巩俊也搭在老爹头上却被巩臵拍开,“鼻涕鼻涕!” 他们上了船,流水潺潺,如箭离弦。 王氏私下拉了王老三追问,王老三叹道:“是刘少的小妾,她说,不想让嘉年嫁进刘家,所以……” “可信吗?” “我不知道,”王老三望着渐行渐远的船,不知是回答还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不知道……” 岸上的人影缩小、模糊。姜生轻轻拍了拍嘉年,折身进了船舱,陡然大惊。 “哎呦,怎么办?真是感人肺腑啊,”刘少翘着二郎腿,左右两侧各站了三个小厮,舱口也被堵住。 “实话说了吧,这艘船是我的,她——”刘少指着嘉年悠悠笑,“也是我的。唉,那个贱人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哈……”他拍拍手,小厮就递上瓜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就你声大舅子,那咱就是自己人了。” “做梦!姜生怒道,”强抢良家妇女,你莫要反了天!“ “天?”刘少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对着手下哈哈大笑。少顷,突然冷下脸,“在这里我就是天。乐嘉年,你听着,本公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跟不跟我?”姜生护在身前,步步退后。 “跟又如何,不跟又如何?”嘉年反问道。 “跟,日后本公子的钱是你的,连人也是你的。” 众人嘿嘿笑了。 “无耻!”姜生骂道,被嘉年死死拽住。 “如若违背了我的意愿,”刘少的脸阴了几分,“你,我照样会得到,而他,就会死。” 嘉年笑了,刘少看得有点痴了。 “那我还有的选择吗?” “嘉年——”姜生急道。 “真是烦死人了,”刘少挠挠耳朵,走到窗口,“让他安静安静。” “不准动他!刘少爷,要我跟你也可以,但我要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婚嫁之前,不得对我及我的家人有任何无礼行为。现在,马上送我们上岸。” 刘少对着浩瀚的大海莫名地笑了,看似平静却叫人毛骨悚然。他骤然转身,推翻案几上的茶具。 “你当我是白痴啊!送你上岸,你那群贱民不闹翻了天?你会嫁我才怪!”他逼近,“更何况,我对你,还不到娶进门的份。”他揉着眉心,挥挥手,小厮冲上前,和姜生厮打了起来。 “到底从不从,现在一句话。”刘少懒懒道。 “姓刘的,你不得好死!” 刘少不动声色,操起案几就砸了下去。嘉年被拉着,挣脱不得。殷红的血成股地流下血腥味充满整个船舱。她忘了尖叫。 “少爷,没气了,”小厮探着鼻息道。 “哦?真不耐打,”刘少挑挑眉,“还愣着做什么?”小厮们面面相觑,刘少怒道,“还不丢到海里去?难得等着官府来收尸?” “是……”他们七手八脚地抬起姜生出了船舱。不论嘉年如何哭喊也无济于事。刘少捏着她的下巴笑,“现在知道我言出必行了吧?”他松手,下令,“把她带到卧房,不论听到什么声音,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嘉年的神情有些呆滞,任人拉着推进房里。刘少散了她的秀发,在她脖颈间嗅着那股淡淡的芬芳。 脑海里依旧是案几砸下时的鲜红,她渐渐恢复了意识,但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杀了他! “有钱人做事就是绝啊,一出事,拿钱消灾,好像有钱就了不得似得。可怜那小生,长得那么俊,”一厮道。 “反正人不是我们杀的,出了事自然有少爷担着。” “可是,最近好像坏事做多了,老睡不好。” “哈哈,别说的你好像还有良心似得。” “臭小子——” 陡然一声尖叫,其他人探出脑袋询问。卧房蓦地打开,刘少衣衫不整地冲出来,下身鲜血淋漓。众人看得惊了。只见一人披头散发抓着一把剪子追来。 “拦住她!”刘少凄声大叫。众人不敢上前,女人一步步逼近,他们则一步步退后。甲板上的风很大,刘少猛推身旁的人一把,才有几个鼓起胆子,抢过那把淌血的剪子。嘉年撞在船桅上,半晌没有动弹。 “快找大夫,疼死我了!”刘少凄声大叫。 有几个眼尖的瞧见嘉年爬起来,支吾着说不出话,只指着身后。嘉年靠着船桅,一双眼满是恨意。突然,她勾起唇角笑了,那笑容很凄美,却也令人心惊。 有人扑过去却落了个空。海水溅起,很快便恢复如初,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夕阳西下。 沙滩湿湿软软,有深深浅浅的脚印。脚步的主人显得有些虚弱,鞋只剩下一只,大概是跳海时滑落了。她径直脱下另一只,丢到一旁。身上的水珠还在嘀嗒。 她有些眩晕。橘黄的夕阳洒在眼里竟然成了一个可人的蛋黄。她笑了笑,有气无力。 八年了。原来,生活就像个旋转的风车,之所以似曾相识是因为自己的刻意遗忘,然而,忽略了的一旦重新遇见,又是何等的刻骨铭心。 熟悉的饥饿,熟悉的举足无措,熟悉的无能为力,熟悉的濒临死亡的感觉,可是……她倒了下去,海水慢慢地涌上来,舔舐着脚丫,再度回到大海的怀抱。 再醒来时,是在一家渔户的小床上。渔夫的女儿一直惊讶于嘉年的美丽,说长大了也要像姐姐一样漂亮。嘉年微微笑,心里苦苦涩涩。 美丽,对于一个穷苦女孩而言,怕是祸多过福吧? 渔夫很慈善,从不去刺探嘉年内心的秘密。她快乐便罢,若是忧伤,就叫女儿去陪她。嘉年更多的时候显得很安静。她无法忘记那重重的一击,就像当初看见母亲的屈辱,沉沉的,难以释怀。 捕鱼捕到一个美人的消息在渔村里不胫而走。大伙儿争先恐后地赶来一窥传说中的芳容。 “好看,真好看!” 然后,礼物成堆。 说是礼物,其实有些夸张。村里人都比较古朴,也不算富裕,只是拿出有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交给异性表示自己的爱恋。 小女孩趴在桌上细数着,介绍着,“这是阿狸哥送的,这是……阿良,”她把那枚淡紫色的贝壳揣进怀里,“这个可不可以给我?” 嘉年轻轻笑。 “你喜欢他?” 女孩丝毫不避嫌,高兴道,“是啊,小曼长大了是要嫁给他的!” 倚着小小的窗户,静静地观望海浪拍打、女孩嬉戏。 简单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自己也曾经拥有过吧?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回忆,想父亲在世时的愉快。蓦地一阵喧嚣将她惊醒。 渔夫没有言明,但从他的难色与自己听到的吵杂里已经大概猜出。她,终是要独自一人。 村长送她离开,个个戒备着不敢和她有太大的交集。那么多曾经向她表示喜欢的少年们,不是躲着,就是被家人拉了,可是,如果他想,谁又能拦得住呢?他们都在害怕,因为,时隔多年后,一场瘟疫再度席卷而来。 小曼的哭声渐渐淡了,失了。弯曲的小路消失在一片绿色里。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然后便滚下了坡。 坡下是成群的人,活着的,死去的,横七竖八。 意识尚且清楚的人抓着她的脚踝不放,干裂的唇一张一翕,只有两个字——救我。 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认为,她的行为疯狂至极,不仅葬了死人,还将活着的一个一个拖到废旧的大棚里。 世上能有这种举动的,不过两种人。一个是有治病之法且仁爱的,一种则是找死的。嘉年不懂得救人之术,也没有钱,没有人,只能到街上一间一间地敲响药铺诊所,得到的结果自然是一样的。人人自危的年代,没有谁会傻傻地做赔本又赔命的生意。在看到她手上的溃烂时,她被狠狠地赶了出来。 终于……要死了吗?她摇摇头,企图唤回几分清醒。大棚里的人在等她。嘉年压低斗笠,黑色的纱布遮住她的容颜。 府衙的大门紧紧关闭着,没有巡岗的人。她也不希冀官府能帮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谁说不知道那便是瞎了眼。 她听见小孩的哭声。 又死了一个,那个小孩的父亲。她又摇摇了头,看清眼前的景象。 “走,跟姐姐走,”她轻声说,小孩望着她,小小的唇泛着青色。忽然,小孩抽噎着就岔了气,全身痉挛,小手死死抓着嘉年的拇指。 无助和绝望在心里疯狂滋长,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眼泪滚滚而下。恍惚间,她瞥见一个少年,在路口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像,肩上挎了一个箱子。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一个大夫,不论其年纪尚轻,神情冷漠。 “救他——”嘉年扑过去。少年漂亮的眉皱起,鄙夷地将她推开。斗笠落在地上,打着落寞的圈滚出老远。 “救他,”嘉年没有放弃,反而抓得更牢,“你是大夫不是吗?救死扶伤是你的责任不是吗?” 少年无动于衷,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她。 “你的良心,你的医德呢?那么多人死去,你怎么可以这么熟视无睹?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嘉年的脸已不再光洁,疾病早已让她失了如花的容颜。虽然她不再美丽,但那一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清澈。 久久,少年冷冷道,“你是恳求还是命令?” 嘉年怔怔望着他,“恳求……” “救他……还是救你?”少年似问非问。 呼吸变得微弱,手终于无力地垂下,“救他……救他——求你,救他……” “嘉年,快来,”温婉美丽的女子轻声叫唤着。 槐树下女孩追着蝴蝶奔跑。茅草房里书生苍白着脸微笑,半卧在床上咳了咳。 “爹,蝴蝶,”女孩笑道。书生眉眼含笑,女子弯着唇角,递去的药却突然滑落,在地上摔成一片璀璨,一抹鲜红刺眼夺目。 睁眼,冷汗涔涔。她左右打量,是间破庙,恍惚间几乎以为回到了以前的秘密基地,以为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她打盹时的做的一个噩梦。只是,当她看到药炉里的滚沸,看到空荡的庭院时,眼泪便萧然而下。 姜生死了,瘟疫来了,所有的不幸都是真的。 “不准哭,”少年进来,甩给她几个馒头。 “脸敷了药。” 嘉年这才意识到脸上的层层包裹,手上也是。既然自己获救了,那么——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神彩迅速破灭。 少年冷道,“小孩死了。” 雪白的馒头在手里变了形。 “那个小孩是你的亲人?” “不是。” 他顿了顿,道,“把药喝了。” “你会治此病?”她惊讶。 “对。” “那你为什么不施药救人?那么多人,那么多——”她变得激动,少年指如疾风迅速封了她的穴。气息慢慢变得平稳。 “一,凭我一人,无能为力;二,我不是圣人,别人之死与我何干?这个世界弱肉强食,除非你够强大,否则,不要多管闲事。” “因为我们不够强大,这个社会,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她怔住地望着少年,这个人,似姜生,却比姜生无情。 “那么,你也不该救我,”嘉年冷道,强撑起身。 “把药喝了,带我去。”许久,少年才沉声说道。嘉年不解,少年弯起唇角,“闲事我已管,没理由不管下去。你既要照顾人,就得把自己先照顾好。”他端起药,笑,“所以,喝不喝,随你。” 柳言,那个少年,在几日的相处里寡言少语,但是却无法让人忽略他的存在,甚至在很多时候,嘉年的眼都追随着他。 她好奇,这般年轻,这般医术,这般生冷,他的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嘉年不问,从来不问。有时,她觉得看到八岁时的自己,生硬的如一只刺猬,谁也别想入侵那块小小的领地。 柳言很少说话,若开起玩笑更是少见。嘉年至今只见了一次,不过,那个笑话可真不好笑,甚至吓得她够呛。那天,她带柳言去大棚,他只扫了几眼,便往外搬人。嘉年自然帮忙,只听柳言似笑非笑:“你怎么不问我做什么。” “你是大夫,我自然听你的。” “如果,我是要丢到阴沟里去呢?” 此后,柳言负责治病,嘉年则不断地接收病人,直到草药尽竭,再难寻觅。嘉年跟着柳言去采药。 看着轻风吹拂下的柳言,嘉年突然觉得自己终于碰见一个比姜生还要好看的男子,但是,在柳言骂她笨手笨脚的那一刹那,好感全无,思想重新归位,姜生还是天下无敌的美男兼好好男子。 “为什么只有我绑绷带呢?”嘉年问。 “因为你比较丑,会吓到人。” “做人要诚实,你不知道吗?” 柳言转过身,相当无奈,“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我撒谎呢?”再转身,他便笑了。 还没有回到大棚,嘉年便嗅到一股血腥味。她发了疯一般奔跑起来。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她便扑倒在地。 柳言压着她,沉声道:“躲起来!”说毕,自己卸了药筐,拔下树上的刀冲去。 血流成河。 柳言丢下血淋淋的刀,喘着粗气。看了许多生死,却很少是因为自己,除了当年……他垂下眼,那些被岁月轻尘掩埋的记忆顷刻间清晰。回头,只捕获那似曾相识的女孩泪流满面。 是官府的人。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不救人却要逼人上绝路……”嘉年哽咽着,泣不成声。心里的疼慢慢地滋长、扩大,溢满整个心房。 她不是她,可我却无法忽略她的伤。柳言暗暗叹了口气,抱住她,无声地安抚。 火,熊熊燃起。 泪干了,心便会硬了吧? 火光映照着眼底的泪光,嘉年的脑海一片空白。有时候,不想也是一种幸福。只是……她嗤笑,幸福?我还配拥有吗? 和柳言道了别,她一路向北。驻足,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分岔路。经历这么多事,自己终究是要独自一人。 她垂了眼,不禁苦笑,为别人发了几多愁,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不是官府的追兵?她讶然转身,却看见柳言颀长的身姿。彼此对望,沉默,不知所以。 “你的病还没好,我不能放你走。” 听着少年的牵强说理,她静默了几秒,终于,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哭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次换药,那萍水相逢的少女就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嘉年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觉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冷漠,还有一点点——恨。 她闭上眼睛,每当看不清想不明时她便会假寐,只是这次假寐反而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罢了,还是出去透透气。 戴上斗笠,不见柳言,不见闲事,但情况大都是事与愿违。比如此时此刻。 嘉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堵住自己的耳朵。遇见不平事便拔刀相助,她没有刀,只有嘴,但缺少金钱与权势的支持,就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了,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多管闲事者,必自毙。 她很快便被打趴了,那么没出息地,被踩在壮汉的脚下。但她仍然竭力护着乞儿,要去拿那半个包子。壮汉骂了句“丑八怪、娘娘腔”便抬脚踩了下去。小二吓得不敢劝解。 嘉年不喊痛,乞儿反倒喊开了:“我不要包子了,我不要包子了!不要踩哥哥!” “那就求饶,说大爷饶命,说!” 嘉年咬着唇,渗出的冷汗湿了纱布。 纵然赢不了,她也绝不会让那些人好过,她张嘴就往那肥胖的小腿上咬去。 壮汉惨叫一声,愤愤地加重力道。 “我看你硬还是我硬?说,大爷饶命!” “到底谁是大爷?”有人抓住壮汉的胳膊,似乎毫不费力便折了那人的手臂。壮汉嚎啕大叫。 “你是大爷,你是……大爷饶命啊!” 柳言松开手,脸上的表情是波澜不惊。壮汉一获释就飞也似地逃了。 嘉年强忍着痛楚不肯出声,抬眼瞥了眼所谓“救命恩人”的面无表情,心里的感激莫名其妙地消失地丁点不剩——好歹关心一下吗! “哥哥,”乞儿跪谢。她故作轻松,笑了笑,“不是哥哥,是姐姐。”手上受力,她疼得直蹙眉,那个闷葫芦居然拽了她就走。嘉年拗不过他的力气,又不想当众出丑说是被人给强迫,只好佯装没事,冲乞儿摆摆手道别。手臂上的里更加重了。 常言道,皇上不急太监急,柳言不是太监,却比任何人都要气急败坏。只是他的气怒是安静的,不露声色的,但很明显的是,他上药的动作粗鲁了许多。这次嘉年学聪明了,不仅疼痛显于色,还懂得声情并茂地表达疼痛。事实证明,柳言还是吃这套的。 “什么时候可以拆?” “五天后。” “哦。” 一夜无话。 瘟疫只剩下尾巴,接踵而来的,是无边的饥饿。柳言每天早出晚归,总会带些吃的回来。他不许嘉年出门,出奇地,某人很听话,真的老老实实地呆在破庙里。偶尔有人推门,但因为锁了也就没有进来。入了夜,嘉年的秘密便被发现了。 吃的少并不是不饿,不出门不代表不知道。墙外,竟有乞儿等着她抛食出来。柳言没有责备她,反而更加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嘉年也不装可怜,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模糊的月色。 那晚的月,很圆,也很亮。 每逢佳节倍思亲。 嘉年痴痴地笑,虽然脸上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对眉眼里所散发出来的美丽和忧伤还是刺疼了柳言的眼。 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柳言整了整思绪,别开眼。但眼睛却突然不听话,就像当初破例捡了她的命回来一样。得,眼睛,手,甚至心都背叛自己了。他有些懊丧,柳言啊柳言,不是说好不闻不问吗?他想着,手就抢先表露了他内心的真实——丢了个包子给她,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的。他冷声威胁道,“再丢,我就把你丢出去。” 她会不会听,柳言心里没底。但嘉年很乖,一点关子都不卖,直接把他的疑问踢打的烟消云散——她握着尚有余温的包子,沉默了几秒,便开始解脸上的纱布。柳言投降了。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我就放你走。”他走到墙角,掏出一串铜板,丢到墙外。可女孩没有笑,因为,墙外的乞儿为了那么一点点钱打了起来。 更多的乞儿聚集过来。柳言这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愚蠢可笑的行为。 女孩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依旧很安静,但是,柳言分明看见一滴一滴的晶莹从她的眼里滑落。 他静静地看着,内心深处,在那一瞬间,突然狠狠地疼了。 有的人生来就是自寻烦恼的。比如嘉年,力量微乎其微却总是想用自己的卑微去影响整个世界,然后,发现自己有多无能为力;比如柳言,知道自己的“穷”故而不求兼济天下,却因为一双倔强的眼从此打破自己的“独善其身”,陷入困苦。但是,如果改变思想,选择放弃,那便是另外一种人生,只是,转变太难。 柳言揭下她的面纱,看清那张尘封已久的容颜。心血变得沸腾,果然……他墓地冲出门,浑身忍不住颤栗。他想笑,能不笑吗?以为再也看不见的脸庞居然那么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可是,她终究不是她。他闭上双眼,妄图压下内心的起伏。 庙堂里,留嘉年一人疑惑不解。 怎么回事,是太丑了吗?她借着月色往水里看,容颜依旧。虽不好意思说自己美丽,但好歹赛过很多女孩子啊。她瘪了瘪嘴,决定探个究竟。 “你……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答。 空气有些沉闷,她打趣道:“难道是太漂亮,被吓到了?” 依旧没有回答。嘉年难得开起的冷笑话,少年不仅没有笑,也没有看她,只是冷冷说道,“你可以走了。” “到底,怎么了?”嘉年更加疑惑了。不想他扭头进了庙门,重重合上。反应之剧,碰撞之大,不禁让她吓了一跳。 骨子里的脾气倔强起来,她用力拍打着门,你不高兴,本姑娘还不高兴了呢! “要我留便留,要我走便走,你当我是什么!反正我不走,这庙又不是你的,我就是要留!你不能赶我——” 门吱地开了。月色中柳言的神色是窗外有过的凝重,她有些心悸,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却听他了句“那便留下来”,接着,身体就跌进一个怀抱,淡淡的,是熟悉的桔梗花的芳香。可是,让她惊讶的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少年竟然吻了她,狠狠地,没有任何预兆地,吻了她,不带一丝柔情。 “还要留下来吗?”他隐在建筑投下的影子里,看不清表情。 “你——”嘉年捂着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本能也很没出息地选了第36计,转身就跑。 “今天月色真好。” “我刚赢了钱,走,找个姑娘喝酒去。” “你做东?” “行,没问题!” 院墙外传来男人醉酒的声音。柳言蹙起眉,抓着门的手指微曲。 去还是不去? 他慢慢地合上门。 出了门,确定逃离那家伙的视线,嘉年才徐徐停了下来。 应该打他的,她懊丧着,这样就跑了,多丢脸啊,又不是我做错事。 巷口猛地窜出一个黑影,唬了她一跳,定睛一看,不过是只野猫。 玛瑙般的眼在月色里梦幻。小家伙似乎也被嘉年的受惊唬到,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真是,她哭笑不得,到底是谁吓谁啊?再抬眼,铺满月光的街道上多了几个黑影。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三个醉汉嘿嘿笑着朝她走来。 叫还是不叫?嘉年瞪着眼,心里纠结得一塌糊涂。深更半夜,一个女孩子家独自外出,谁会出来救她?找柳言?才刚刚……她转身飞奔,这架势激的那几日血液里的酒精沸腾,拔腿追了去。嘉年一边竭力跑着,一边回头查看形势,一不小心就撞上突然出现的肉墙。 又被救了。 嘉年是一受小恩小惠就觉得欠了人家大人情的那种人,自然不会动不动就以身相许,但欠了就是欠了,纵然以前有再大的仇怨也能一笔勾销。再见柳言,她便忘了要补他一拳的事。 “天亮再走,”柳言道,转身不再理她。嘉年闷声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决计当回大肚宰相去化干戈为玉帛。 “是我的长相冒犯你吗?” 沉默。 “长相是天生的,我没法选择。” 依旧沉默。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何况,我们相处那么久了,也算是朋友吧?” 还是沉默。 她靠近一些,揣摩着,“是不是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人?朋友?亲人?” 身侧的人骤然起身,脸上阴云密布。她慌忙禁语,看着少年的阴沉,慢慢挪回自己的位置。 “像我以前的恋人,但是,她死了,”少年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徐徐吐露,“我杀的,被我杀死的。” 嘉年虽然见过他杀人,但都是些不义之人,何况自己以前也行过凶,自然可以理解,只是,连心爱之人也杀,不是恨得太深就是心太过狠毒,难免令人畏惧。 “所以,在我把你当做她杀掉之前,快点从我眼前消失。”柳言见她没有回应,挑挑眉,笑了,“怎么,怕了——”他的嘲讽很快消散,只见那丫头满眼泪花,似问非问,“那时,你一定很痛苦吧?” 那时,你一定很痛苦吧?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不知作何反应。 她娘到底怎么生的娃,怪人一个,可是……他摇摇头,翻身躺下,强迫自己入睡,待天一亮,一切都结束了。他想着。 只是,那个奇怪丫头的话匣子好像被打开一般,细细的话语轻轻地飘入他的耳中,心底,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 那一夜,是他们第一次促膝长谈。不过,柳言多少有些被迫的成分,因为,说话的多是嘉年。但从这一点看,至少证明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虽然表面上佯装无意,两只耳朵却老实巴交地竖着接收身旁女孩的信号。 她难得吐露自己的埋藏已久的记忆,细数一路的悲欢离合。 她,又是哭又是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我就是一个傻瓜,自不量力、多管闲事,你不该救我,他也不该,所有的人都不该,因为我就是个只会闯祸的笨蛋。我害死了他,你知道吗?我害死了他……” 她呜咽着,一直哭,一直哭,哭倦了,就伏在柳言肩上睡着了。柳言长叹了口气,只听她呓语,重复的却只有一个名字——姜生。 姜生?喜欢的人吗?他望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女孩,望着渴望已久、思念已久的容颜,眼里挤满了哀伤。 只是,嘉年终没有看见他的忧伤,只觉这人阴晴难定,昨夜明明谈得好好的,一睁开眼自己的笑脸就贴了他的冷屁股。 “走便走,”她负气道,有什么了不起?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出门就遇见了早先的三个流氓。只能说,嘉年越来越开窍了,因为她在摆狠的同时也扮起了小女子的角色,一声“柳言救我!”喊得惊天地泣鬼神。 英雄到底是来救美的,只是柳言救得不干不脆,一路上便多了根尾巴——那三个痞子尾随着嘉年,嘉年则紧跟着柳言。她感到又气又恼,但又无可奈何,前面,柳言一路赶她,后面,无赖一直扰她。 怎么办?看着熙攘的人群,她突然跑起来,越过柳言,蹿入人群。 无赖不敢追,又失了嘉年的影子,一时间气急败坏。但是,找人和找茬都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嘉年无处可躲,随手拉了一个背箱子的男子,打起柳言的幌子。三个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彼此骂对方阴魂不散,然后,就看见柳言从一座茶楼里走了出来。他们这才发现嘉年挟着的那人也正莫名其妙。 事情恢复到最初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状态,除了一场小小的意外——三人合力殴了一个无辜且糊涂的路人。嘉年想劝解,却见救星一步一步地远去,只好丢了句“抱歉”,夺步追去。 情况就这么持续着,直到天黄人欲绝,柳言夺手将她拉入暗巷。嘉年几乎没有回过神,一把匕首就抵在喉间,异常冰冷。 所以,要被杀了吗? 她睁着大大的眼,忘了呼吸。 “2个选择,”他说,“一,从此一起,我若弃你,你可杀我,你若弃我,我必杀你;二,马上离开。” 墨色的眼珠慢慢滑向旁侧,嘉年估计着那三个家伙应该走了,便慢慢地抽身,倒退,赔笑。 柳言垂下眼,没有反应。下一刻,嘉年便冲了回来,接过匕首,他笑了,那么明媚,那么苦涩。牵起她的手,向那三个无赖走去,冷冷的声音里似有一种独占的喜悦。 “她是我的。” 她是我的,一天之内她就在柳言的身上看见了两种极端。 我是他的?嘉年哭笑不得,却也莫名其妙地觉得……高兴。 住客栈,柳言只点了一间房。看着小二若有似无的模样,某人的心异常纠结。她想说不是,却又怕惹怒了柳言,只好惴惴不安地挪进房,抱着自己望那一窗黑色。 没有星辰。她垮下脸,转头,柳言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没良心、不会怜香惜玉……嘉年在心底咒骂了他无数遍,最后骂着骂着就被周公唤了去,等到天明就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衣衫未动,柳言呢?早已在楼下吃早点了。 忽略小二隐晦的笑意,嘉年坐在桌对面,打量着柳言的神色。 柳言没有抬眼,只是指了指身侧的空位。 去?怎么可能。她正身,柳言嗖地起身,坐到她的身侧,再无动静。 奇怪啊。她垂下眼,觉得他更加难以捉摸了。住在同一间房,吃同一桌饭,昨日还信誓旦旦地宣布她是他的,却一直相敬如宾,最越矩的也不过牵牵手。 她叹了口气,一边食不知味,一边拿眼偷偷瞄身边的柳言。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条飘渺的轮廓。 确实是个很好看的人呢,嘉年如是想,手腕却突然受力,她还没有回过神,就直直撞上柳言的胸口,耳边是一种瓷器破碎的声音。 我望着湖面出神,许久没有下过这么缠绵的雨了。轻轻柔柔,似女子在诉说不尽的思念。以前,我曾经和一个女孩一起看这种雨,而那时我和她正是情愫缠绵时。只是,世事多变,我终究是丢了她。 梅花,又开了。 独上阑珊,我望着夜空里的烟火灿烂,思绪再度不自觉地想起了她,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女子——上官雪见。 离开京都已经三载有余,确切来说,是逃。在那把匕首刺进她的身体时,我的爱也随之消散。 流浪,似乎注定是我一生的劫。 犹记得那年的血色,不堪忍受的我只是下了那么一点点的毒,却换来他的死亡。母亲为我担了一切的罪责,判处斩首。我去了,在那个少儿不宜的刑场,我看见她的微笑,带着泪,带着不舍,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可是,我又该如何? 在屠刀举起的刹那间,我的世界黑了、暗了。 我遇见我生命里又一个重要的人,那个日后教我学医习武我称作师父的浪人。他捂着我的眼睛,声音那么冷漠,像七月寒霜,难以置信的刻骨铭心。 “以后,我就是你的师父。”他说。 我从来没有看清他的脸,不修边幅,满目沧桑,只有那好听的声音,仿佛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有,那抹若有若无的桔梗的香味。直到他死去,我为他整理,才知道他曾经是多么好看的一个男子,只是不知道遇到什么事,从此蹉跎,沦陷。 我背上他的小木箱,开始一个人的流浪,然后,辗转之间遇见了她。 爱治疑难杂症,这个毛病从他身上完整地传承下来,不知是福是祸,毕竟,我因此而爱过,在那么久远的仇恨之后。母亲死的时候,我尚且不知自己是否爱她,只是曾经埋怨过,为什么那么地逆来顺受。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该怪谁? 婢女掀开帘子,她的眸就映入我的眼,我的心,再难抹灭。她确实相貌不俗,不过,真正让我迷恋的却是那一抹明媚的忧伤,那么耀眼,那么夺目,即便她掩藏的很深很深。 她的病并不重,只是不肯好。当我在花盆里嗅到药的苦涩芬芳时,我便知道了。 “我既治了,你就必须好。”我说,她苍白着脸望我,弯起唇角笑了,然后,双眼弥漫起淡淡的雾。我夺门而出,是母亲死前的眼神,含泪带笑,让人难以释怀。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原来,只是刻意的遗忘。 “带我走,”她说,“如果不能,你就不必白费心思了。” “想死容易,等我功成身退,你要如何都可。” 她笑了,仿佛我讲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窘了脸,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她抬眼,那张清秀的脸庞与我近在咫尺,我几乎嗅到她身上的气味。 熟悉的桔梗的味道。 多么可笑。 我知道爱情的不可理喻,也铭记着师父临终时的话,“不要动情。”可是,师父,你对我,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情?我掏出师父的匕首,对她盟誓,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她安静地看着我,满是浅浅的笑意,如诗如画。 我叹了口气。 雪见,你信对吗?不然,你也不会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染红那一袭白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带着你的鲜血,我逃了出来。 喧嚣,呼喊,一片混乱。空荡的原野上,我迷失了方向。要往哪里去? 雪见,你的温度在我怀里消散,就像我第一次拥抱你的那个夜晚,被满满的幸福淹没,舍不得你的体温,徒恨空气的冰凉。 只是这次,真的失去了,雪见,真的……失去了。我,失去你了。 我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不听话地淌下。我果然是错了,动了不该动的情。师父用尽余生也没能忘记,我呢? 松手,大叫,听不见任何回声,只有北风的孤冷呼啸。 雪见,我要用多少的时间才能将你忘记? 我用冷漠将自己包裹,从此,我只是一人,只是一人,可是,上天多么会弄人。穿梭在布满死亡气息的天地里,我再一次看见那抹熟悉的眼神。 嘉年,为什么你总是忘记,世界有它独有的规则,凭你一人之力,为什么总要做孚蚁撼树的事?最最可笑的是,说好了不闻不问的决绝的我,居然会跟着你,做那些杯水车薪的事,并且……乐在其中,只因为那一抹笑,带着阳光的明媚,带着熟悉的感动。 不过,时间还在流转,我无法预料未来,只能希望你,不要背叛。 带她入住客栈。故意只定一间房,故意将她当做透明人自顾自地宽衣解带,故意霸占了整张床假寐。她倚在窗前,小脸蹙成一团。她该怨了我很多遍吧?嘴角浮起令我惊讶的笑。这种幼稚的把戏,我早过了游戏的年纪,却在她身上重温。再回眸,她已然睡着,脑袋点着,点着,险些摔了。 我忍不住笑,在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时迅速闭上双眼。她倒在桌上,沉沉地睡去。望着她娇小的背影,笑化成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 柳言,她不是雪见。 起身,抱她上床。她睡得如此沉,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移动。 嘉年?乐嘉年,默念她的名字,我微微笑,靠着桌子,慢慢闭上眼。 夜,难得甜蜜。 “臭小子,竟敢偷到你祖宗头上来?”男人怒道,狠狠地踹着地上的乞儿。 柳言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的人抬眼,身未动话先出。 “住手!”她上前,柳言牵着她的手不放,默然跟上。 那人本是嘻嘻笑,想着倒贴来一个美女,但一看她身后的少年,硬是被他的冷漠气势所怔住,但还是嬉皮笑脸道,“小姑娘有何指教啊?” 嘉年脱手去扶乞儿,“你不要欺人太甚,他会偷你东西也是生计所迫——” “哦,”那人嬉笑道,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嘉年,“只是误会,你看,他还能站能跑,我已经很手下留情了。不过,姑娘说的对,我会好好反省,”他说着解下腰际的钱袋要递给嘉年,却蓦地哀嚎,柳言扼住他的手腕,眼里多了丝清冷。 “我、我……只是想送钱,没想摸她——”那人急于辩解不想说漏了马嘴,只觉手上的力陡然大增,疼得他咧嘴惨叫。乞儿吓得往嘉年身后躲了躲,嘉年也觉得稍加教训便可,开口劝解。少年抬眼,在眼里盛满嘉年的倩影时,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待那人落荒而逃,乞儿才怯生生地谢道,“多谢姐姐。” 嘉年捋了捋乞儿额前的乱发,笑,“你不记得我了?” 乞儿怔怔地看着她,记忆迅速倒带,想起前段瘟疫时那位被纱布包裹的好心人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大声乞求道,“姐姐救我!” 身边,某人的眉微微蹙起。 穿过大大小小的胡同巷子,他们拐入一条小径。路显得很漫长,看着乞儿的忧心忡忡,嘉年越发觉得事情不妙。手落进宽阔的手掌里,带着一点点的粗糙,厚重的暖意。她回头,柳言冲她微微笑,心就在那一瞬间就如冰皮解冻后的春水荡漾一般奇妙。 对于眼前这个男子,除了自保,还有其他的情愫吗?她垂下眼,柳言已并肩走到她身侧,将她的小手完全裹住。 “你的手真凉,”他眉眼含笑,“我得花时间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嘉年红了脸,柳言的笑扩大,却没有取笑她。 乞儿拨开厚厚的草莽,里面俨然一个纯然天成的山洞。洞内很暗,看不清状况。昏暗的火光填满整个山洞。有人捂着唇咳嗽。 不止一人。 “爹,”乞儿抚着一人的背,声音温顺,隐隐带着哭腔。洞内的场景让嘉年惊讶。总共有十来个人,全都带了伤,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他病的很严重。”嘉年转头对柳言说道。 “刀剑所伤,伤口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理,已经腐烂恶化。”柳言冷冷说道,仿佛在解析一具死尸,不带丝毫感情。 “还有得救吗?”她轻声问道。乞儿眼神一紧,满是悲伤和希望。 柳言望了望嘉年,有丝无奈,“不要多管闲事,可以吗?” 嘉年还未做答应,乞儿已绝望地扑到她脚下,连声呼唤着“姐姐”。 老汉挣扎着坐起,“五儿,”他又咳了起来。 “爹,”乞儿抱住他,无助地抽泣着。老汉抚着他的头发,哽咽着,“不要求人,永远都不要,这个世界,最没用的就是乞求。” 嘉年不忍,抖着柳言的衣袖。没想到柳言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别开了眼。 “姑娘,我不求你救我,只是,我一死,这孩子就再无依靠。这里的人,从决定劫救济粮那刻起就注定豁出去了——” “劫救济粮?”嘉年诧异,她转向柳言,他默然,点了点头。 “那群贪官,杀了难民,谎报灾情,朝廷拨了灾款,他们也只会中饱私囊!”五儿哭喊着,“我爹不是坏人……” 嘉年忍不住上前抱住激动的五儿,眼里尽是悲痛。柳言知道,跟乞儿过来就已注定是个错误,可是,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固执的丫头呢?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毕竟,嘉年眼里的摇摆不定已经快让他摇摆不定了。 “姑娘,我知道你的好心,只求你,在我死后,代我照顾五儿,”老汉掩面泣道,其他人也呜咽起来。 这话让柳言蹙起眉头,他还没成亲呢,就要替人养小孩? 洞口传来窸窣声,又一群乞儿打扮的小孩带着食物进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洞里哭成一片。人家亲人哭得死去活来也就算了,那丫头居然也哭成泪人。 柳言揉着眉头,看着感情泛滥成灾的嘉年,无奈地舒了口气,径直上前,解开老汉的衣衫。 哭声戛然而止,某人笑了。 嘉年扶着伤患慢慢出了洞口,柳言则不慌不忙地捡着药材,他看病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仿佛偌大的天地只有他、病人,还有,救命的药。嘉年想着这些日子的相处,微微笑。突然,他抬了抬眼,冲她一笑,眼里盛满了阳光,那么干净纯粹。 心里,一种异样的情愫蔓延。 那种淡淡的、痒痒的幸福,明媚而夺目。 药香扑鼻,柳言起身,向她伸出手。嘉年抿起唇,低垂着脸将手递给他。众人笑了。 柳言找了个角落坐下,小二兴冲冲地迎上来,见两位相貌不凡微微愣了愣,立马从高声阔语变成轻声软语,“二位客官要什么?小店虽不是应有尽有,但也会竭其所能为二位效劳。” 柳言和嘉年不禁笑了。 “托你的福,”柳言打趣道。嘉年也笑道,“托你的福。” 外面滚过阵阵闷雷,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畅快淋漓。 “完了这件事,不要再插手了,我要申明,不要打收养的主意,我会生气的。”他笑着夹了块清蒸豆腐给她。嘉年却听出端倪,“他们,会死吗?” 柳言垂眼吃饭,动作优雅,“人,总会死。我的医治,也只不过是延长。” 嘉年糊涂了,他却笑得阳光明媚,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快吃,总是杞人忧天可不好。办完这件事,我们得好好商量商量那天你在湖畔说的话——”他停下,嘉年的眼直直望着街道的繁荣似锦在烟雨里迷蒙、混乱,根本无心听他一本正经的情话。 柳言的眉再度蹙起。我说正经话,你居然给我魂游四海?他正要训,视线随着往外一探,便停了心思。 那是一辆洁白无瑕的马车,干净地仿佛来自天际。雨水打湿了漫漫帷帐,像沾湿翅膀的鸟,耷拉着,无精打采。 在衢州,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车,而那个人,有着他不希望嘉年看见的东西。 嘉年墓地离座,冲入雨帘里,追赶着马车。小二刚提起柜旁的伞,柳言已追了出去。 嘉年不断地奔跑,叫喊,可是那马车却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跌在雨水里,脸上一片湿淋,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是他,是他!我看见他了!是姜生,是姜生!” 柳言抱着她,心里越发悲凉。 姜生之于你,是哥哥还是全部?他没有问,也不敢问。他漂泊太久,也孤独太久。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害怕失去。 嘉年病了。 身体原本虚弱,再加上这一场寒,她发起了高烧,整夜呓语不段。有母亲,有姜生,而更多的则是离别的悲伤和无助的愤怒。 嘉年,要花多久才能忘却悲伤?我们都一样,经历太多悲欢离合,变得坚强的同时也越发脆弱。 柳言很快便打听到姜生的下落。 红霞坊艳妓凌霄的男人。 嘉年惨白着脸下床。 “先把病养好,”柳言劝道,却也是命令。 “你不要误会,他只是我哥哥。” 柳言转身取药,故作轻松,“你不要误会才是。” 她接了药,拉住柳言的手。 “能不能……不要离开。”她低垂着脸,“我,害怕失去,真的很害怕……如果哪一天我伤了你,也绝非有意。到时,你若要杀我——”她的话未说完,柳言便封住了她的唇,轻轻地,似有无尽柔情。 “到时,我只会杀了我自己,成全你。”他说,嘉年的泪落了下来,融进药里,如掉进瀚海的针,再难寻觅。他抬手轻轻地抚摸她额前的碎发,终于,抱住了她。 红霞坊,与其说是寻欢作乐的地方,不如说是一个港湾。只有有名气的艺妓才有自己的船,一艘一艘停在港湾,成为红霞坊独有的美丽风景。 踏上凌霄的船,柳言便松开了嘉年的手。船头,站了一个白衣胜雪的女子。她,便是凌霄。 凌霄并非倾城,身上却透着股清新脱俗的朝气,似仙似幻。她的眼睛很漂亮,细而狭长,带着淡淡的哀愁。人们都说,迄今为止也只有凌霄有几分当年忆姑娘的风采。 “清水在房里,”她轻声道,望着嘉年柔柔地笑了,“你和清水很像,给人同样舒服而正气的感觉,也许,他真是你要找的人。” 嘉年点头示了好,钻入船舱。 舱内布置朴素却不失典雅。青衫男子站在窗前。他听见声响,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嘉年莫名地感到紧张,暗暗握紧袖子。 放眼望去,那湾水静的波澜不惊。 “故意的吗?” “你要隐瞒多久?何况,他们只是兄妹。”凌霄含笑道。 “兄妹?”他嗤笑,“你当真如此认为?” 凌霄的笑淡了,浅了,“无论如何,我都想帮清水找回……他的记忆。有过去的人,才是完整的人,不是吗?” “过去?即便痛苦吗?”他似问非问。凌霄垂下眼,没有再说话。两人彼此沉默着,望着一江碧水各自神思。不远去,那片喧嚣,那些姹紫嫣红独自繁华。等的不久,嘉年便出来了。柳言有些诧异,因为,姜生没有跟着出来。 嘉年轻轻笑,朝凌霄半鞠了躬,牵起他的手来。柳言望了凌霄一眼,示了别,心有疑虑却不敢问,只是随她离开。一路上,嘉年没有说一句话,甚至可以说,打红霞坊回来,她便显得异常安静。除了去帮五儿照料伤患,便一直窝在房内,傻傻地坐着,似是思考,似是失神。有时一站便是几个时辰。 柳言想去问清水,问他究竟和那傻丫头说了什么,可是,他怕自己一走就再也看不见嘉年的小小身影。 “我们……离开吧,”她喃喃道,“远远的,想着他一切都好,那样便够了,对吗?”柳言沉默,嘉年慢慢地靠近,慢慢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殊不知柳言的手僵了,心也沉了。 收了行囊,开门就看见了清水。 “凌儿说的对,请你,帮我找回记忆。” 他们又去了一趟山洞。 山路泥泞,嘉年这才想起天气潮湿,对于伤患而言有多么糟糕。 柳言笑了,拍着她的小脑门说:“现在才担心,晚了。” 进了山洞,没有预想的湿润。原来地上早已铺上了一层层的石灰。嘉年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回头,只见柳言弯着唇角一副得意洋洋,等着嘉年的赞美与感激。可是,下一刻他就妒了。 小五看着姜生,一脸疑惑、不安。 “这位是我的哥哥,大家尽管放心。”嘉年的笑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总能让人放心。 她说明来意,众人有些不舍,但也不想再耽搁她。 嘉年微微笑,转向柳言,一脸怅惘。她应该留下些银子好让他们得以生计,可是这不是武侠小说,自己也不是英雄侠女,能够动不动就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来装阔绰,施恩惠。姜生探手,在包袱里寻银两,碎银尚未掏出,便见柳言如英雄一般笑着掏出一把银票来。 无人不目瞪口呆。 “想知道哪来这么多的钱?”一时间柳言似乎无所不能,轻易地就将嘉年那小小的心思洞穿。 她愣愣地点点头,柳言难得笑得灿烂,打起趣来:“给我个告诉你的理由。”看着他眼底的戏谑,嘉年很有骨气地把小脸一撇,将他的得瑟抛到九霄云外去,径自挽起姜生,一路向前。 柳言的笑慢慢淡了,失了,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感伤。 我还没有决定放手,只是,嘉年,我该放手吗?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信步追上,握住她的手,相视一笑便不再看她。 泛着轻舟,他们一路往乙城走。 那里,是承载了悲欢离合的地方,也是刺激记忆最佳的地方。 青山绿水,白云成雪。 很美的景,也本该是烂漫的景,可惜…… 柳言瞥眼,看着本该和自己莺歌细语的人儿和别的男子谈笑风生,而自己呢? 撑船! 想到这,握蒿的手不自觉地泛起青筋。然而,那位眉开眼笑的好好小姐并没有接收到他不满的讯息,依旧不断地诉说着往事。清水只是笑,偶尔皱皱眉。 柳言继续撑着蒿,眼神飘忽不定。在嘉年和姜生“偶遇”之前,他去看过他,那个让嘉年魂牵梦绕的男子,如水清冽,如方规矩,所以,喜欢上这般男子,即便有兄妹之称的阻碍,也可以理解,所以,他才愿意放手,背弃当初的誓言。也许是男性的自尊心作祟,他尚难以释怀。数年前的一剑穿心,刺死上官府的千金,从此回归漂泊,如今,遇上相同容颜的女子,遇上当年相仿的情节,却做了截然不同的决定。 是自己当初太痴傻还是现在太通达? 轻舟晃了晃。 清水笑道,“我来撑吧。” “坐下,”柳言冷冷地吩咐却如命令一般不容置疑。 嘉年忍不住笑:“不要小看他哦,他会武功呢。” 清水又弯起眉眼,笑容温文儒雅,该死地好看。柳言暗自叹气,翩翩风度,似乎又被比下去了。 轻舟徐徐前进,留下淡淡的涟漪。飞鸟掠过,天空无痕。 回到分隔一年的老家,看到的不是和蔼可亲的笑,不是熟悉温馨的家,而是满目疮痍、荒草凄凄。 她乱了分寸。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也无法相信。 怎么会这样?她冲出门,向路人追问,方才知道,自那时跳海之后,刘家并未善罢甘休,逮了老王,判了绞刑且不能入殓。王氏绝望之极,在崖边祭奠后便跳崖自尽,未见尸身。至于老王,幸得巩铬偷偷从乱葬岗收了尸,葬在燕山脚下。 嘉年不哭不闹,只是沉默,脸上的狠绝异常分明。清水知道她的难过,却又不知如何宽慰。柳言示意他照看好嘉年,自己去买了祭品,递给她。她低低地望着地板,半晌才缓缓抬头,眼里满是悲色。 一同前往燕山。 坟很小,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打理。旁边是王氏的衣冠冢。巩铬一家已然离开,不知是否一切安好。小人物的命似乎注定受人左右。 她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磕到出血也不停,嘴里一直说着对不起。清水感到手足无措。他没有任何印象。 葬在那里的,真是自己的养父吗? 柳言跪地,轻轻抱住嘉年。 “可以了,如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你的。”他宽慰着,突然蹙起眉。 树林里步伐凌乱。数十名衙差冲出,竟还有家奴打扮的人。他们持着刀,虎视眈眈。 “乐嘉年!”人墙后走出一个人来,是刘府的管事。 “伤了我家少爷竟然还敢回来?乖乖束手就擒,可以饶你朋友不死!” “带她走,”柳言护在嘉年身前,低声吩咐道。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嘉年急道。 “如果你出事,我不会苟活,你心系的人,”柳言瞟了眼清水,有了丝威胁,“也会死。” “拿下!” “快走!”他推搡,清水牵起嘉年,奔跑。树木飞快地倒退。柳言的身影消失在层层绿意里。 风在耳畔呼啸,疯狂而张扬。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过。清水甩了甩头,意图消除这份眩晕。他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嘉年早已跪伏在地,痛哭失声。他慢慢地走近,双膝及地。 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想问却没有问出口。心里翻江倒海,异常难受。手抬起,心里有一种渴望,他想触摸眼前的人,可是他不能。 姜生?他苦笑,念起凌霄的笑。 秘密基地,如今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破庙。当年收养的狗已不见踪影。清水记起那时坐的石阶,那时痴望的笑颜。 “嘉年,”他轻声唤道。风拂过,带走那微不足道的温度。 “我想,你终是认错人了。” 没有月,夜空黑而深邃,仿佛一个巨大的深渊,会将任何事物吸附。 “明天,你回江陵吧。”嘉年的神色没有多大起伏,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她是个好姑娘。” “你呢?” “我,自然是去我该去的地方。”她露出一丝笑,那般绝然惨淡。“每个人都有他该去的地方,找到了,一切就好了。” 清水望着她,心里发起细微的疼。 “答应我,不要涉险。” 她回头,看着他笑,夜色里,分外动人。 天微微亮,清水起身,不见嘉年。他慌了,不住地呼喊、寻找。孤鸟从杂草丛里跃起,嘶哑地鸣叫着隐入天际。 他赶下山去,打听柳言的消息。 “南门要绞死一个囚犯。刘府的人也在。” “何止呢,还有个高官来观刑,那人啊,肯定犯了大事。” 上官府,乞儿嘀咕着,随人流往南门移动。 驿站前,护卫森严。女子握着帽缘,素手暗暗握紧。她起步上前。 侍卫拦下。 “我要见上官大人。”女子求道。 “大人是你想见就你见的吗?笑话!快走!” “你告诉他,”女子顿道,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上官雪见在此。” 围观的人很多,大概看多了砍头,对绞刑颇感兴趣,私底下众说纷纭,心情颇为兴奋。毕竟死的不是自家人,当做茶后谈资也不赖。 乞儿垂着头,侧身挤进人群。 淡淡的芬芳萦绕在空气里。屋里只有一个人,鬓角发微白,神采仍发扬。男子微微扬手,侍卫退下。 “坐,”他说,声音听起来颇为和气近人。上官文,确实如传闻中一般,温文耿直,是众儒生追崇的典范。 “姑娘,我不知道你撒谎因于何由,但对于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你实在不该撒谎。” 女子跪地,上官文不慌不忙,俯身扶起。 “说吧,如能相助。” “大人,”女子迟疑,缓缓摘下帽子。上官文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惊讶之色。 柳言受了刑,衣衫破烂不堪。他的气色不好,却精神依旧,嘴角挂着笑,高傲、冷漠,一如以往的他。真不知谁是看客。 “乐嘉年!本官知道你在!只要你出来,向刘家道个歉,你和这个男子都不必死!”此话一出,引起不小的波澜。 有人讪笑,“刘家的独苗都被废了,那可是断子绝孙的事,不死才怪!” 县官有丝尴尬,观刑的要员皱眉。 “乐嘉年,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时辰一到,再不出来,这个男人,可就死定了!” 他挥手,衙差插手香。要员的眉蹙得更深,招了招手,县官谄笑着躬身过去,附耳倾听,点头哈腰不止,又转向刘府的人低语一番,尽管刘家人不甘,还是同意将香截去一半。 柳言不禁仰天大笑。 “你以为她和你们一样是傻子吗?我杀的是太尉千金,她的命多贵啊,我一个四海为家的郎中,死几百次也不够,而那刘家少爷,因为钱多,所以也命贵,虽然成了太监——” “混账!”刘家人震怒,狠狠扇了几个耳光。柳言仍是笑,“人尽皆知的事,你掩盖的了吗?” “杀了你,杀了乐嘉年,我看谁还敢说?!” “放肆!”上官府的人喝道,“不过小小商贾,也敢反了天去?” 县官慌忙出来打圆场、赔不是,命人封了柳言的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柳言的神色也紧张起来,目光不断穿梭在混杂的人群里。忽然,他眉头一皱。衙差推开旁人,抓住一个青衫长袍的人,摘下他的斗笠。是个女尼。他们对比了画像,怒骂:“妈的,出家人还凑什么热闹,滚!” 柳言焦急之色未减,他瞟了眼香,还剩一小截。 “时辰差不多了,”上官府的人不耐烦道。刘家人畏与权势,不敢唱反调。县官依言,下令行刑,柳言却笑了,他看见了姜生,以及他握着的那个乞儿的手。 嘉年,从此放你自由。 乞儿面露悲色,柳言隐约觉得不对劲。那神色……他嗤笑,柳言啊柳言,那可是嘉年呢,你从来没有将她看懂,也没有机会将她看懂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如释重负般坦荡。 “准备就绪,大人。”县官请示。要员默然,县官会意,举手。乞儿作势待发,被姜生死死拉住。 “你出现,只不过平添一条冤魂,”姜生覆在她耳畔低声道。她看见柳言的笑,心里越发疼痛。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吗?乞儿的世界愈发模糊。自己来,不就是想救他吗?只是,如他所说,我凭什么? 马蹄铮铮。人群骚动起来。 “上官大人有命,暂缓行刑,将人犯,及刘家一干人等押赴大牢!” 众人哗然。 雨,一下便忘了停一般,接连萧瑟了三日有余。 青石街道上,绿柳成荫。烟雨朦胧间,似有一辆马车辗转而来。 车夫扬起缰,马车缓缓停下。 不远处,是乙城的大牢。 天很暗,空气晦涩得令人窒息。这里,刚刚经过一场大变,享誉朝内外的清官上官文查办了肚肥肠油的县官,也抄了当地首富刘府的家。人们多少有些感恩戴德,毕竟恶人得到了恶报,但多少也有些无所谓,因为谁也保不准下一任是否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家都看了太多的藏污纳垢,何必再寄官府于厚望再让官府摔个粉碎? 大门徐徐开启。 有人走出,身影在乳白色的雾气里模糊。 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双美丽的凤眼,目光细腻,流波暗转。 “快走吧。”侍卫催促。 柳言换了青衫,空荡荡的袍子灌满了风,鼓胀得臃肿。脸上的伤依旧清楚。 “为什么放我?” 那人嗤笑,“见人求活还没见过求死的?”他丢给他几锭散碎银子,不屑道,“你走运了,大人发善心,不和你计较,赶紧有多远走多远,再看见,保不准不要你小命。” 柳言面无表情,原本刚毅的脸因沉默而显得更加冷酷。他伸手,扼住那人的手腕,那人便一声惨叫。身旁的侍卫慌忙拔出剑。 “休得放肆,”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带多少个人感情,却已不怒自威。老人从马车里下来,阔步走来。侍卫纷纷收了剑,垂首待命。 柳言认得他,他是上官府的管事——徐博。 “大人让老奴带句话给你,有个姑娘托大人给你捎个信,老地方,不见不散。” 柳言微微蹙眉,将信将疑。徐博笑道:“她和小姐长得很像。大人怜惜,故饶你不死。” 眉蹙得更深。 “怎么,连老夫的话都不信?” 柳言摇头,作揖,“有劳徐伯。”说罢,转身离去。因为走的匆忙,他没注意徐博的叹息。 停足,他瞥了眼绿柳下的马车,收眼,彻底隐入那片烟雨里。 徐博慢慢地走回。 雨水打在青色的油纸伞上,发出动人的音响。 “可以安心回府了吧?”他问。 车内传来若有若无的香。 “多谢。” 如果嘉年去找上官,那我在刑场看见的人是谁?柳言思忖,却不得其解。他想起那抹悲色,像极了心底的那个人。可是,她早已绝尘,怎么可能?他扬起鞭,策马飞奔。 不想了,现在,他一心只想见嘉年,想拥抱她,还有……吻她……他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柳言,这次,你绝不能错过。 赶到栖身的破庙,笑容已不可抑制地布满他的唇角。他几乎可以想象嘉年见到他的愉快神情。在推门之前,他抬手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的乱发。 要整整齐齐地见她,他对自己说。心里的愉悦快要喷簿而出,他满心期望地推开门。 不见嘉年。他失了笑,原本温吞的动作恢复相当麻利,三两步进了庙门。 “嘉年!”他唤。空气里的尘埃如浮肿的胖子难以起身。 柳言隐约觉得自己上当了。 他使劲搓了搓自己冰凉的脸,妄图清醒几分。 地板的散物,灰尘,老实巴交地等待着人迹。 该死,他咒骂,一头扎进雨帘,驾马。 上官等人已打道回府。 “同行的还有谁吗?”柳言问。 驿站的人皱着脸,苦思冥想。手伸进怀里,本想掏钱,却只剩下一堆空气。那人见柳言摸索了半天也没生出个子,不耐烦地要离开,被柳言拽住襟口抵在门上。 “打人啦!”那人扯着嗓子放声大叫。腹部挨了一拳。有官仆拿着棍棒冲出,一看柳言的架势,只觉杀气太过汹涌,一道儿相安无事地折身回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地。 “好吧,好吧,我说,我说,就来了几号,走了几号,不多不少——” “可有女子?” “女子?”那人沉吟,柳言用力,他慌忙答道:“上官大人清廉,从不招妓女!”脖子获释,那人看着柳言远去,愤愤地啐了一口:“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瞎忙活去吧你!敢欺负老子!我呸,我呸,我呸呸!” 男子低头跑到屋檐下,草草掸掸了衣服上的雨水。旁边还站了一个人,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婀娜,猜得出是个女子。 “错过了,”姜生叹气道,“你想想他会去哪里?” 女子摇了摇头。轻纱在微风里起舞。 “不然,我们先回江陵吧。”姜生提议,“他也许会去找凌霄。” “不,”女子缓缓道,“去京都。他,一定会去京都。” 姜生诧异,却也不便多问。 “嘉年——” “我说了,我不是嘉年。”声音里带了丝怒气。 姜生垂了眼,有些哀伤。 过去的事,他没有记起多少,但他依稀感觉的出,曾经的姜生对于嘉年的情愫,而这份感情那么该死地在他记起后越发强烈。 “算了,你回江陵。我自己去京都。”女子让步,但在姜生耳中则变成了厌恶。他拉住她:“一起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轻纱里漂亮的眼眸望着那神情怅惘的男子出神。她没有多说,默默地抽回手。 一路北上,姜生怕说错口又溜出一个“嘉年”来便小心翼翼地称呼完姑娘后才顺顺利利地把余下的话迅速说完。女子先是无动于衷,渐渐地提醒他唤她“无痕。”“反正唤我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你就小心翼翼地唤我无痕吧。”她浅笑,一时间觉得眼前的男子颇为可爱。姜生愣愣地听,愣愣地应,发觉她的笑也跟着咧开嘴笑。但无痕下一秒就收了笑,又变得冷冷淡淡,不苟言笑,搞得姜生一头雾水。怎么一夜间就像变了个人似地?难道这就是她所谓的去处?亦或是……她相信自己找错人,不把我当哥了?但性情也变得太奇怪了吧?姜生叹气,撇撇嘴,不再多想。 上官府。 柳言远远站着,观察上官府邸的布局与府内安排。离开这个地方已有四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度踏足。当初离开是因为情,而今再来也是因为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柳言微微吃了一惊,以为自己遇上嘉年后大变特变,竟然连这种文绉绉、酸溜溜的话不仅会想,还敢说出来。他四下观望,还好还好,没有别人注意——冷汗蓦地直下。 一个醉汉穿着白大衣,模样斯文,却喝的烂醉如泥。 好吧,我还是正常的,柳言在心里自我安慰道,翻了翻白眼,转头继续盯梢。 从外部来看,这些年倒没什么变化—— “为什么你不爱我,为什么你要背叛我!”聒噪在耳边如雷贯耳,柳言压下内心的怒火,自我劝解,醉鬼而已,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但是某人很不识趣,嚷嚷也就算了,居然还一蹄子拍在柳言白净的衣服上,在肩膀处留下一个分明的印子。 想当初柳言住在破庙就是为求安静无人打扰,虽然不嫌脏睡草垛,但好歹也是日换一件,现在,半天都还不到,衣服就脏了。他闭眼,深呼吸。那醉汉倚在他身上絮絮叨叨。 “想当初我住在破庙里就是为求安静无人打扰,忍脏睡草垛也是为了躲避你,可是你死缠烂打、软磨硬泡,得了我的心,却又插了一刀……”他来回摇晃着柳言,满嘴酒臭:“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报复——”话未说完,鼻子上就挨了一拳,书生直挺挺地倒下,流着两行清泪和两道温热的鼻血哭天恸地。 “你果然变心了……” 路人经过,看着这景,听着这话,露出会心一笑。柳言的脸愈加铁青。 嘉年,代你做好事了。他弯身,将醉汉拖起,作势要扛,想了想直接拖往附近的客栈。 抵达京都,原本不多的盘缠彻底告别。姜生望着空空如也的钱袋,想着找些生计。 “会写字吗?”无痕开口就来了一句。姜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街角,一个老汉子摆了个字摊苦苦守望。 “好像没什么生意。”姜生老实答道。无痕笑了,看着挂着的字画信誓旦旦:“那是因为他写的丑。来。”她拉着他走,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家当铺。 “你来过京都?”这句话又让他撞上枪杆子上。无痕丢开他的手,仿佛是烫手山芋一般,径自走到柜前,掏出一串坠子。样式很简单,只串了一颗红豆,但在那小小的豆子上却镶刻着字。 老板瞅了瞅,打量着无痕:“就一颗豆?” “保管好,三日后必定来赎。” “那才值多少——” “不是值多少,而是我赎它的时候,会给你十倍的钱。摊子也就摆在你眼皮子底下。所以,你能给多少?” 一番话足以见无痕的气势,老板听傻了眼,半晌才应诺,掏钱之际又问:“你们摆什么摊,直接提供用具行不?” 书生左翻右覆,张着大大的嘴打哈哈。他伸了伸懒腰,眯着眼爬起。睡眼尚惺忪,他隐约看见窗口上坐着一名白衣男子。他揉了揉眼,叹道:“哇塞,美女!”话音未落,一个尤物袭来,钉在床头。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枚铜板,大半个插入木头里。 他啧声赞叹:“好功夫。”柳言没有好脸色,那人又嬉笑道:“开个玩笑嘛,兄弟,别生气。” “你是谁?” 书生倒了杯水,丝毫不在意:“我就是我啊。” 柳言知道他不肯实说,掏出几张人皮面具来。书生惊讶,双手护在身前仿佛女子遭遇非礼似地。 “你……偷看人家身子,毁人清誉,你要负责!” 柳言将面具甩在桌上,一步一顿:“百变小生,善易容、偷盗,逃功了得。” 书生稍收敛了笑意,“那叫轻功好不好?你要说,轻功了得,这样才对吗!” 柳言无心与他玩笑,眼神一冽:“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能派得动我,除了我那死去的师父。”他笑,面不改色。四目相对,一冷一热,一怒一笑,柳言突然出手,书生身手不赖,丝毫不逊于柳言,但也确实只是逃功了得。局限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还是被柳言死死掐住脖子。 “放轻松点,兄弟,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呢,”书生慌忙赔笑道,以示清白。 僵持了片刻,柳言慢慢松手。 “说。如果我不信,你就死定了。” 书生讪讪笑,“这不太公平吧?”柳言冷眼,他立马答道:“没问题,没见过这么公平的交易了。一席话换一条命,我赚了呢。” 他们相对而坐。书生有些不满,但无奈技不如人,只怨自己贪杯误事,害了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 “我……喜欢上一个姑娘。可那姑娘不喜欢我,我难过,所以我喝酒消愁,然后恰巧你在那里,我又恰巧在那里,所以……”书生看着柳言的眼底寒意加重,嘿嘿地干笑着:“不如我们换个方式,你认为什么,你说,我反驳。” 柳言的眉蹙起,书生马上陷入绝望,啪地一声跪下:“大哥,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这人虽然不务正业,爱偷鸡摸狗糊弄人,见到姑娘也老盯着人家胸脯看,可我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柳言摆摆手,让他起来:“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我没对她怎样,”书生小声嘀咕。“是她把我怎样了。” 如果非亲眼所见,柳言决不信眼前这小毛孩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百变小生,不过,既然他以善变著称,自己就绝不能小觑。 “罢了,你走吧。” 书生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柳言点头。书生不放心,三步一回头:“这可是你说的,别在我背后丢铜板啊!” 柳言又拉下脸,书生见情势不对,立马飞奔出门。柳言仍旧盯着门,他没有走? 门吱呀,探进一个小脑袋。书生眯起眼睛笑。 “哥,看在你信守承诺又帮我宽衣解带的份上,弟帮您个忙。” 这小子确实会察言观色,说话都这么大胆。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见柳言没反应,他蹑手蹑脚地进门,坐在椅子上,凑近:“那个地方很危险,你想想就算了,别真进。” “你怎么知道?”柳言扼住他的手腕,书生龇牙咧嘴:“我好心好意,你还当我驴肝肺!” 柳言不听反倒加重,那人应声答道,“不用动刑,我会说的。” 这话实在,柳言松了手。书生捧着手腕吹嘘。 “急什么急啊,这样怎么泡妞?”书生一看柳言脸色又阴晴不定,蓄势待发,急忙解释道:“我喜欢的那姑娘也是上官府的。” “那个地方,是观察上官府出入的最佳地点。打从她跟我分手,我一时念念不忘,就一直守在那里等她出现,哪知今天被你给占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呦,哥原来对这种事感兴趣?”他本性难移,又开起玩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呀,是在上官府里认识的她。想问我怎么进去吧?”他一语中的。柳言微笑,开始欣赏起他的眼力来。 “我是易容进去的,本来想淘点东西。你不知道,那上官府可真是今非昔比。上官大人为官清廉,不少江湖高手投身旗下,保他安全,可四年前他的宝贝独生女不仅被人残忍杀害,还让凶手逃了,”书生说的声情并茂,扼腕怜惜,“可怜那一抹销魂红颜哪。”柳言沉着脸,不答话,书生瞧出端倪,略过腹内打好的慷慨陈词,直接切入重点,“后来啊,那群高手闭关的闭关,请人的请人,总之一句话,上官府现在是固若金汤,就算进的去,出来也是难如登天,犯到他们手上,更是小命不保。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吧?”他嬉笑着指着自己的双眼,“是宝贝还是土鳖,都逃不了我这双火眼金睛。” 柳言沉思,少顷,一计涌上心头,问道,“如果再让你进一次上官府呢?”这回,书生看不懂了。 “要光明正大,只能以上官府人的身份进去。不过,大哥,你进上官府干嘛?” 他勾起唇角,满眼戏谑,“偷人。” 姜生的字画摊开得如火如荼。人们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确实和他的人一样好看。街头巷尾的人都跑来让他写字,当然,也是冲着价钱便宜。西街的老汉原本生意萧条,如今冒出个牛头小生——字好人好,彻底破产。每每飘过,总是哀怨至极。姜生心有愧疚,无痕却嗤笑道:“各食其力,有什么好歉疚。你要顾他,饿死的就是你自己。” 当铺老板最为眉开眼笑,不仅让姜生白写了联还要他多多益善。姜生好说话,不代表无痕好说话,葱指一掰,胜过老板的算盘,直接把大大小小的芝麻绿豆全都算遍,还把老板求的来年、大来年的联、画礼都计算在内。老板气得牙痒痒,见过抠门的,还没见过比自己还抠的!无痕一巴掌拍在桌上,勾魂眼一撩,美虽美矣,却也吓人——再说,下一巴掌就是落在你脸上! 姜生依无痕的话老实写字卖画,筹了几百文钱,任无痕日出晚归,不问忙着什么事。 夜色降临。 无痕赎回了自己的那颗红豆。烛火里,她的脸在轻纱里看得那么不真切。一路携手赶至京都,她从没有在他眼前摘下过斗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姜生不解,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似嘉年,但又不是,可偏偏又是。 老板眼间,嬉笑着问道:“你们要走了?” “办正事,”无痕挑眉冷道。 “要离开京都吗?” 姜生要答,无痕抢先应道,“没有。” 老板更开心了,“不然你们就继续摆摊,我包你们住,吃的自己管。” 小算盘打的倒精致,无痕笑道:“谢了,不必。”说着,她便往外走,姜生跟着要去,老板慌忙拦道,“包吃,但是收入我八你二。” “四六分,你六我四。”无痕转身答道。老板踌躇,无痕又说,“你只管晚饭便好。” “好!”老板见好就收,生怕她反悔。无痕轻轻笑,转向姜生。 “可以吗?” 姜生错愕,虽然有些马后炮,但好歹她问了自己的感受,心里莫名地欢喜。 “你说的,都好。” 无痕的笑僵硬,在心乱前移开。老板看得稀里糊涂,私下扯了姜生瞎唠嗑。 “你贱内?” “妹妹,”姜生笑容勉强。 “哦,听声音,一定是个美人坯子,可惜了,太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姜生默念,是啊,这不是他认识的嘉年。到底哪里出错了? 镜前,面色稿黄,眼袋下垂,一副饱经沧桑之色。书生收了工具,看着自己的杰作啧声赞叹。 “真不知道我娘怎么生的我,简直太棒了!” 镜中人笑,书生叹道,“我说的可是实话,你娘给了你副好皮囊,我娘给了我一双巧手。” 柳言隐了笑。那双眼,他忘不了。他起身,“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书生又恢复嬉皮笑脸,“等你哦!记得把握时间”。柳言大步流星出了门,又听书生提醒道:“一出了门就得记得现在的身份!” 他微微笑,再抬眼,目光已然婆娑无神,步履也变得拖沓。 来到上官府后门,轻叩。有人来开门。 “又忘记带钥匙了,我看你啊,再不长记性,还是回家养老吧!”青年开着毫无恶意的玩笑。柳言笑,不说话。 “怎么不答话?”那人纳罕。柳言指了指喉咙,挤着声音道,“吃了碗面,辣着嗓子了。” “哈哈,让你贪吃!” 待四下无人,柳言开始凭借记忆摸索着。府内布局没有多大的变化,但过往之处,总觉得被一双眼睛盯着,但又找不着。 他转弯,要往雪见的闺房去,却分明感觉有人在靠近但听不见脚步声。 看来来了个厉害角色。他微蹙眉,加快脚步。 “站住。”声音不大,却听得出内力雄厚。 “那是禁区,还往那里去?”来人语气机警,倒也和气。 “哦,瞧我这老汉,喝了几杯酒都糊涂了。”柳言沙哑道,又故意咳了咳。他当然喝了酒,为了装糊涂用的。 护卫笑了:“那要注意才是,回去吧。” “是是,一定,您也辛苦了,整天为保护府里安全。” “岂敢?能为上官大人略尽绵薄之力,是我萧寒的福气。” “说老实话,自打小姐去世,老身再没踏进过这院子。” “何尝不是?大人痛失爱女,未免触景生情,只好封了这院子。可恨那贼子竟逃之夭夭。” “我听说前几日逮到那凶徒,大人这回可算是报仇了。” 萧寒笑道:“是啊。上官夫人也可以宽心了。” 他不知道?柳言思忖,“我该去忙了。” “慢走,别再多喝了。” “一定一定,”柳言又假意咳嗽,垂着腰步步折返。 无痕独自坐在庭院里看着盛开的花群。花蝶流连,起舞翩翩。 “怎么样,找到他了吗?”姜生走近。 “快了,”她没有回头,双眸随着蝶移动。 姜生抿唇,鼓起勇气问道,“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为什么只一夜,你就变了?” 无痕转头,冷冷地看着他。姜生知道她又生气了,可是这疑问压在他心头太久太久,他再难忍受。 “我说过,我不是嘉年。” “那你是谁?无痕?”姜生嗤笑,“只一个念头你就彻底把过去抹杀了,还是说你和我一样,也把过去忘了?” “你想怎样?”她的话已然锋利。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认识的嘉年不是这个样子——” “因为我、不、是、嘉、年。”她一字一顿道,“还不够清楚吗?”姜生也被激怒,竟抬手掀了她的斗笠。无痕显然没想到一向和和气气地仿佛没有脾气的姜生居然会有这种举动,在躲避之前,如花的容颜早已尽收姜生眼底。 “分明是一样的面孔,你怎么能轻易放弃过去?” 气怒之余,心伤占据了无痕的心房。 “你以为我愿意?”听着带着哭泣的回答,姜生有些后悔了。也许,自己用错了方式。 她徐徐转过身,漂亮的眸里噙满了泪水,但硬是忍着不让那份懦弱显现。 “你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嘉年。” 轿子落下。 书生嬉笑:“看来我们都高估了可亲可敬的上官大人的速度——比乌龟还慢,你说他是不是跑去风流了呢?”柳言没有应,书生识相地闭嘴。 上官文从第一顶轿子里出来。柳言期望着嘉年能从后一顶轿子里出现,但根本没有人下来,而是径直抬了进去。 “哦哦,有戏。”书生一副兴趣盎然。几个护卫的视线扫来。柳言勾住书生的腰肢,慢慢旋过身,背对着他们。书生很快会意,嘻嘻笑着攀上柳言的脖子。 “哥,完事了给多少啊?” 柳言瞪眼,换来书生的放肆,脸上挨了一口。有点湿,有点热,感觉……有点怪。 书生笑容暧昧:“他们已经进去了。”柳言回头,果然。他推开他,揪起书生的袖子往脸上使劲地擦。 “感觉怎么样嘛!人家可是第一次哦,和男人,还是这么好看的男人。” “恶心至极。”柳言毫不客气,与他擦肩而过。 “哥啊,你嘴巴可真毒,”书生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继续游戏。 佛房。 檀香袅袅。 一妇人装扮古朴庄严,盘腿而坐,手稔着念珠。 有丫鬟在门口轻声启禀。 “夫人,老爷回来了。带着小姐。” 苍老的手一僵,眼徐徐睁开。岁月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痕迹。她的身体微微发颤。伸手,丫鬟进门,将她扶起。 “梳妆。”简单的话语从朱唇里飘出。 在丫鬟晚秋的搀扶下,她不急不慢地走向客厅。那里早已站满了奴仆。 “恭迎服人”众人齐声道。她没有应,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上官文已噙了笑,上前代晚秋扶住她,“夫人。” “老爷,”她莞尔。众人看着两人相亲相爱的模样,羡慕追崇之余早已习以为常,个个露出舒心的笑容。 “你来,我有一个惊喜。”上官文笑道,欠身,身后的女子低垂着头,没有做声。 姜生紧紧观察着无痕的面颊,这是嘉年的脸,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无痕笑了,葱指微微撩动,拭去眼角的湿润。指慢慢下滑,停在左眼下角。那是一颗泪痣。 “我想,你口口声声赞美的好姑娘没有这颗痣吧?” 姜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上官夫人的手不自觉握紧。上官文宽慰道:“无需紧张,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女儿。”他覆在她耳畔轻声细语,一切在奴仆眼里都是理所当然。上官大人钟爱上官夫人是出了名的。当年一见倾心,至今二十余年,依旧恩爱如常,谁能不欣羡呢? “年儿,”上官文唤道,“过来叫娘。” 女子轻启莲步,知书达理,映于言表。 “娘,”她柔声唤道,轻抬眼。武思娘倒抽一口冷气。众奴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自当年小姐惨死,夫人便每况愈下,常常念叨着,如今上天仁慈,送了这么个活宝来,夫人该多高兴啊! “雪见?”武思娘的声音颤抖,不知是喜是悲,但在嘉年听来,分明有丝惊恐。也对,复见已死之人,如何能不怕呢? 她握住嘉年的手,不住地发抖。早听闻上官夫人有病,不想如此严重。嘉年望着她苍白的容颜,心里有些怜惜。 她应该很爱雪见吧?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 “孩子,我的孩子,”武思娘拥住她。有奴仆感动地直抹眼泪。 “好了,夫人,你身体弱,不要再哭了,伤身。年儿住在这里,还怕没有机会亲热?”上官文笑道。武思娘看着他,笑容莫名地牵强。 那眼神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嘉年打量这这对模范夫妻的神情,隐隐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事。 “雨荷,你继续负责打点小姐的起居。”上官文吩咐道。 一个小丫头欢天喜地地上前,“是,老爷。”她带着嘉年回房。那封闭已久的庭院重新开启,打扫的一尘不染。 “以前,雪见小姐在这里住?”嘉年问。 “是啊,雪见小姐喜欢静,所以选了这一处偏远的地方。没事其他下人很少来,当然,除了我喽。”雨荷嘻嘻笑,愉快地像个精灵,“说实在话,我以为再也看不见小姐了呢。” “可我不是雪见小姐啊。” 雨荷握住她的双手,言辞恳切,带着一丝乞求,“快别这么说了,上官府的人都认为您是小姐再世,您就是小姐。” 嘉年忍不住笑,就算投胎转世也只能是个光屁股的小孩啊,可是,她不忍打击这个小丫头。看她的模样,雪见真的很讨人喜欢,那么柳言喜欢她也情有可原了。只是,这般受人喜爱的大家闺秀,到底做了什么事,会让柳言痛下杀手? 她长叹息。为救柳言,她以雪见之名求见上官文,上官文虽愿为她平反并饶柳言不死,可是却要求她代雪见尽孝。虽名义是小姐,享受荣华富贵,但上官文却说了一个条件,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不准嫁人,永远留在上官府。 雨荷小跑过来,拉着她往房里走。 “你看!” 是座古琴。 “小姐喜欢弹琴,而且弹得很好,雨荷最喜欢听小姐弹琴了!”看着她眼里的光芒,嘉年实在是不便说出口。 弹琴?就娘亲在世时曾学了些皮毛,此后再未碰琴,哪来的琴艺能和自小学琴的雪见相媲美呢? 雨荷依旧一脸期望,嘉年硬着头皮坐下,调度几下,皱着小脸不知所措。 罢!死马当活马医! 她闭上眼,回忆与母亲相处的日子,弹那首母亲常弹的曲子。思绪随着琴声漂洋过海,她看见母亲美丽动人的笑。 “娘,我长大了能像娘这么好看吗?” “年儿想要漂漂亮亮的?” “嗯!” ‘这可就难办了哦。”柳梦蝶故意蹙起弯弯的柳叶眉。 “哈?那我会变丑八怪吗?”小嘉年皱着脸撅着嘴,可爱异常。柳梦蝶不禁笑了,捏着她的小鼻子,抱起她微笑:“因为我们家的年儿啊,已经漂亮到不能再漂亮了啊!” 琴声戛然而止。余音阵阵,在空气里孤立无援。 雨荷已哭红了小鼻子。 我果然让她失望了,嘉年想。 “小姐,”雨荷抽泣着,“你弹得太好了,我听的都哭了,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弹这么悲伤的曲子啊?” “谁教你的?”门外传来质问。 “夫人?” 嘉年慌忙起身,“打扰到夫——娘了?” 武思娘冷冷望着她,仿佛要将她解剖,但这种可怕的感觉稍纵即逝。武思娘又露出温婉的笑来。 “习惯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以后要在这家里常住,老这么支吾可不行。” “谢夫人。”嘉年脱口而出。武思娘笑着招招手,嘉年上前,扶住。 “跟我来,说些事,”武思娘略沉了声,“你,应该知道的事。” 嘉年回头,雨荷笑容欣慰,便稍稍宽了心。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上官府的人都待她和气,但这终究不是属于她的一切,因为太过虚妄,所以不敢接受。 上官夫人的寝室地理与雪见的相近,看来都喜静。 “来,”上官夫人招呼,嘉年随着进门。 “坐。” “谢夫人。” 武思娘微笑,“你很识礼,想必你的母亲也是名门世家。” 嘉年笑而不语。她不知道上官夫人到底知道她多少。 “刚刚那首曲子,是你自己谱的?” “不是,”嘉年笑道,“是向我母亲学的。小时候听的多,就记下了。” “那可不是首快乐的曲子,以后,在上官府少弹为妙,”她没有埋怨之意,但还是让嘉年倍感尴尬。 “你的母亲是做什么的?” “她……只是一名普通村姑。” “想必她很漂亮吧,不然也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闺女来。”她举止优雅,端起茶,抿了一口。嘉年猜不透她的来意,只是调查家谱吗?那知道又如何?看她的模样,只能敬,不能亲,我终究不是雪见,也代替不了她。想起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余下的时光,嘉年感到无可奈何。她许诺了,就只能做到。 “我找你来,只是想提醒你。” 嘉年抬眼。 “所以,这世上还有这般相近模样的人?”姜生依旧难以置信。 无痕坐在石椅上,眼神惨淡。 “是啊,我也没有想过,而他,居然爱上她。” 姜生坐在她身侧,“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是上官府的小姐——本该死了的上官雪见。” 姜生瞠目结舌。无痕低下头,双手慢慢握紧,似有无尽恨意,“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我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居然将我弃尸在乱葬岗……” “我其实并没有为大人生育一儿半女。”武思娘说道。 嘉年惊讶。 “她是我捡来的。在大雪天里捡来的,所以取名叫雪见。她从小就很讨人喜欢,漂亮,可爱,聪明。我一直认为自己很幸福,上天居然如此厚待我,送给我这么一个好女儿。”她眼里泛起雾,嘉年掏出手帕,上官夫人没接,一旁的丫头递来一方帕巾。嘉年发窘,默不作声地收回。 “可是,我没有想过,如此懂事的她,居然和男人私定终身,并孕有一子……” 嘉年错愕,“怀孕?她死的时候难道……” “打掉了,我瞒着老爷帮她抓了堕胎药。一剂下去,孩子没了,身体也垮了。我没有怪她,你知道吗?我爱她!” 嘉年握住她的手,点头表示理解。 “她自始自终不肯说出是和谁私通。原本定的亲也只能以身体虚弱为由,推脱掉。她的病一直未好,所以老爷贴了告示重金寻找名医。可是,招来的却是祸患。他杀了她!” “我和柳言本是恋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答应带我走的柳言却要留下来。他说有他在,一切都会好的,而我,那么天真地信了。那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能够嫁给我喜欢的人,”眼泪萧然留下,看得姜生心里发疼。 “先休息——” 无痕摇摇头,“可是,临近成亲的一天,她过来告诉我,上官文要杀了柳言,要我劝柳言走,可是,”她笑,那么惨淡,那么凄美,“你知道柳言这个人有多固执,如果我挑明了说,他绝不会走。而我,爱他,我不能让他因我而死,所以,我设了个计,让他以为我背叛了他,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心房!” 姜生大惊,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竟下得了这种决心。无痕瞥见他的惊讶,嗤笑:“当你真正爱一个人,为了他,什么都可以牺牲。” “那么……你父亲为什么要杀——” 柳眉竖起,无痕狠狠地吼道,“他不是我父亲,我没有这样禽兽不如的父亲!”姜生抓住情绪失控的无痕,将她拥入怀里。无痕抱着他,咬着唇压抑自己痛苦的冲动。姜生只觉胸口一片冰凉。 “她死后,因为老爷在外办公,来不及赶回见她最后一面,我不得不将她安葬在银树坯下。”武思娘拭着泪,叹道,“孩子,我希望你知道,此时此刻我见到你的心情,我想把你当做雪见,但理智告诉我你不是。” 嘉年垂眼。 “我不是要赶你,我只是怕我的一些反应会让你误会。” 嘉年挤出一丝笑,“夫人,我懂了。我不会胡思乱想的。”武思娘满意地笑了笑,忽然掩唇猛烈地咳嗽起来。丫鬟慌忙上前抚背。晚秋出门招手,婢女迎来。 “夫人的药还没熬好吗?”晚秋催促道。 武思娘摆摆手,“陈年旧疾,无碍,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她叹气,“倒也不知道能苟延残喘到几时,孩子,如果你不嫌弃陪我这老太婆……” 嘉年噙笑,摇头,覆上她的手,“上官大人寻我来就是为解夫人思女之苦。” “他这样说?”武思娘似问非问,“真亏了他了。”她摆手,晚秋跨门进来请嘉年回房。 嘉年起身离去。屋内咳嗽依旧。她觉得奇怪,特别是提及上官老爷的时候,夫人的语气明显有变,真是自己太多心了吗? 天渐黄。当铺老板来送饭菜,大嗓门刚开扯,就被姜生止住。老板看着拥抱的少男少女,浮出不怀好意的笑。 “我说,你们不是亲兄妹吧?”老板低声取笑道。姜生蹙眉,不笑置否,只想快些打发他。老板倒也识趣,留了一句“好好珍惜时间”特顺手地掇了些字画扬长而去。 怀里的人儿已然沉睡。此时的她少了份尖锐,多了份楚楚可怜。她本该是受人爱护的。视线下移,落在眼角的泪痕上。他轻轻拂着左颊的那颗泪痣,凝望着那种熟悉而陌生的脸。 她不是嘉年,却和嘉年一样有让人怜惜的伤。 长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她的身子动了动,往他怀里钻,贴近那片温暖。 起风了。姜生咬咬牙,小心地将她抱起。 她睡得很熟,唇角带着一抹甜蜜的笑。大概在做什么美丽的梦吧。 素手攀上他的脖颈。姜生的心就那么没出息地乱了。 “言……” 一句话,一个字,让他的心跳恢复平静。她有喜欢的人了,姜生。他对自己说道。 身影被夜色吞没。 长街长,烟花繁;短亭短,红尘辗。 柳言,你现在何处?你可知道,我在这里想你?嘉年垂眼,一件披风落在身上。 “夜里凉,回房吧,”雨荷小声劝道,“十五还要陪夫人去庙里上香呢。” 视线落回那一池睡莲。 “雨荷,能跟我讲讲雪见小姐的事吗?” “小姐,”雨荷无奈,“莫要再提了,上官府只有一个小姐,而现在,你就是那位小姐。”嘉年不再勉强,随她回房。背后,一双眼犀利炽热。嘉年惶惶然回头,只捕捉到无尽的夜色。 “怎么了?” “好像有人……” 雨荷笑道:“园子外有人看守,若是进了陌生人,不会没动静的。他们可都是高手,小姐在这里会很安全的。” 嘉年轻轻笑,不再多说。 夜,凉如水。 桌上,铺了一张图纸,那是上官府的布局图。柳言凭借记忆和昨日的探查画下。因为上官府颇大,有些地方记不清问不明,只能模糊处理。书生笑话道:“上天真公平,我还以为哥会过目不忘呢。” 柳言没理会,书生便笑弯了眼。 “我得再进一次上官府,确定她住在哪里。”柳言似是自言自语。书生难得蹙眉。 “这不是闹着玩的,来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万一你冒充的家仆和他们对上话发现端倪,那可就危险了。” 柳言看着他的一本正经,不禁笑了。 “你进过几次?” “虽然我武功不如哥,唬人的技术可是一流的。” “那你也唬了我吗?”柳言笑道。 书生转怒,“你不信,我走便是。”说罢就要离开。 “唬来唬去,你本不该再希冀有人信你。”柳言沉声道。书生背对着他,僵了片刻,他悻悻回身坐下,“可世上除了我师父就你知道我的真实面目。” “如果你需要朋友,你不该选我。”柳言收起画卷。 “你这是在过河拆桥吗?” 柳言掏出几张银票,“因为我要做的事会引火烧身。”书生一听立即眉开眼笑,掇了银票揣到怀里,双眼笑成一条线,“我不怕,那样才好玩呢!” 柳言扬起唇,“那么,你得再见一眼你心爱的姑娘。” 天未破晓,热闹已经苏醒。街上穿梭不息的人流是人们习以为常的生活。 姜生的字摊摆到了上官府的后门对街处。自打无痕被迫吐露心事,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无痕自冷淡,姜生自无话。老板偶尔插科打诨,也自讨了没趣。 无痕说,上官文已经回府,如柳言在,必定从后门入手。姜生没有问,只依言在那里摆了摊。 人烟渐多,京都的繁华又开始一天的鼎盛。姜生时不时往那小巷望去,希望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午后,阳光正艳。老板送来饭菜。 “怎么是你?”姜生诧异。 老板皱着脸,大汗涟涟,“你以为我想呢,不知你好妹妹干什么去了,一早嘱咐我给你送饭,要是不送,损失算我的。” 无痕去了城西的观音庙。每年初一十五,武思娘都会携女眷来这里上香。以前,她会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上官夫人同上官文一样乐善好施,是个大善人,可在四年前那一晚一切的信任全都破碎。 会把自己女儿丢在乱葬岗里的母亲心肠会好到哪里去? 侍卫开路。方丈在门口相迎。 不见相同容颜的女子。无痕微微蹙眉。 人群突然混乱。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冲入侍卫的包围,肆意大叫。 “晚秋!晚秋!“男子嚷道。 武思娘回眼看着面色骤变的晚秋,朱唇轻启,说了些什么。晚秋便低垂着头应诺,疾步下来。 男子欢喜地推开侍卫的束缚。晚秋一脸不满。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人群拥挤着,无痕不得不让步。她还是不习惯喧嚣。熟悉的气味袭来。她猛地停步,透过轻纱,眼捕捉到陌生的容颜。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年。心里有些失落,她扶了扶斗笠,侧身离开,忽略了那少年炯炯有神的眼在她身上片刻的停留。 “你到底想做什么?”晚秋低斥。 “想见你吗!”男子毫不避讳,当众与她拉扯起来。柳眉蹙得更深。 “随我来,”晚秋说着往后院走。书生见得逞,笑得愈发高兴,跟着她来到无人的地方。 阳光穿过树叶的成荫在青翠的草地上打下稀稀疏疏的光圈。晚秋确实怒了,怒得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了,你若再来缠我,我一定对你不客气。” 书生不恼,嬉笑着转悠到她面前,身体随着晚秋视线的躲避而移动,轻快地像水里的鱼。 “当初你缠我,现在我缠你,瞧,我待你多公道。” “多谢好意,不必!”晚秋瞪眼,这个男人绝对有气死人的本领,自己真是惹祸上身了。 书生看着她的愠色,认真地说道,“我一定还爱你,不然不会觉得你这张臭脸分外好看,赛过你家小姐了。” “哼,”晚秋翻了翻白眼,“你的马屁可是拍在马腿上了。” “你别不信,自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书生牵起晚秋的手,被狠狠甩开,“就是我的西施。” “百晓生,本姑娘没有耐心和你打情骂俏,你记住,再来烦我,你就别指望见着明天的太阳!”晚秋冷声威胁道。 书生佯惊,气得晚秋咬牙切齿,抬手劈了一掌。书生轻巧地接住,赔笑道,“那你也要给我个好吗!当初我本是冲着你家小姐花容月貌去的,现在脑袋全被你的一颦一笑给霸占了,怎么你也得给我找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想念啊!” “小姐已死,我去哪里给你找美人?” “你只管说,看不看得见是我的事,要比你家小姐漂亮或者一样漂亮哦,不然人家可不依,”他撅起嘴,还很配合地拽着晚秋的衣角摇晃起来。 晚秋抽回,使劲掸了掸,想了片刻,诡笑道,“眼下倒是有一个,只怕你想看,连小命都会不保。” “说来听听,姓名、住址,要细致到闺房哦。”书生双手抱胸,点起脚尖来。晚秋直接赏了几个白眼,爱我?不带这么直白地移情别恋。 “原本上官小姐的闺阁。白公子应该是滚瓜烂熟、铭记于心吧?” 书生大笑,“姐姐吃醋了。” 晚秋眼一横,“做你的春秋大梦!”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身后,某人很欠扁地补充道:“谢谢姐姐赐教,还有,我现在眼里只出眼屎!” 书生匆匆来到庙心的大香炉前。许愿的人很多。他来到少年身旁,假意上香。 “老地方。”他轻声说道。 少年没有说话,只瞟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客栈。 少年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俊秀的面庞。书生随后进门。 “住在前任上官小姐的闺房,你的心上人应该是被奉为小姐了,却没有来庙祝,上官府的水可是越趟越混了。”书生笑道。 柳言不做声,他说的没错,嘉年不是被禁足就是出事了。 “住所已经确定,我必须潜进去,”柳言慎重道。 于是,又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从客栈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小二看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店里什么时候来的人,怎么没印象啊?” 上官府前停了两顶轿子。看着护卫配备,想是什么重要人物。柳言坐在面摊上假意吃面,位置正好对着上官府正门。书生一屁股坐到他身旁,险些将他挤了下去。 “两碗阳春面!”书生吆喝道。 轿里下来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面容威武,官气十足,然后是一个俊美少年。 书生一阵唏嘘。 “你认识?” “怎么能不认识!全京都甚至京都之外的人都知道,人称少女杀手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下无双——”书生漫长的赞美之词尚未说完,一旁的老贩捞着面爽快地答道,“当今南宫相爷的宝贝独子,人称羽公子。” 南宫羽?柳言思忖道,名字是听过,相传长相俊美非凡,如今一看,是有些过人之处,但他向来不喜欢长得比女子还好看的男人,尤其是在羽公子摇着扇子装文雅的时候。 装?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自己对这个以前素未谋面的羽公子没有好感,因为,这个滥情的男子曾经是雪见的未婚夫。 “长得俊俏吧?”书生啧声叹道,“自古人比人就是气死人,而我,偏偏是被气死的命。” “你不也‘杀’了不少少女?”柳言似夸奖似讽刺。书生倒不在意,“那也是顶着他那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脸。” “那个假冒南宫羽被下通缉令的采花大盗是你?”柳言有些惊讶。书生嘿嘿笑,“过奖过奖,都是江湖传说,别迷恋哥呦!” 柳言勾起唇角,书生知道柳言那聪明的脑袋瓜子里又跳出一个让他觉得不妙的计谋来。 “也许,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上官府正门进去。” 嘉年病了。一早起来只觉头昏昏沉沉,四肢无力。她只当是昨夜受凉,不让雨荷声张。上官夫人倒也无所谓,嘱咐雨荷好生照顾小姐便携众女眷出了门。嘉年百无聊赖,趴在窗前俯瞰莲花盛开,潜鱼游戏。 “小姐!”雨荷兴奋地跑进来,小脸铺着红晕,一脸朝气。 “羽公子,羽公子啊!” 嘉年听得一头雾水,只是笑着让她缓口气慢慢说。雨荷顾不得喝水,急急说道,“天下最好看的羽公子来了,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他了呢!” 嘉年大概猜到,雨荷这小丫头片子春心泛滥了。 “可是老爷不让小姐去客厅见面,”她嘟起嘴,一下子满腹委屈。 “不见就不见,”嘉年宽慰道,“夫人还没回来,家里人手不够,你赶紧去帮忙吧!”雨荷勉强笑着点点头,出门不忘提醒,“老爷说了别去前院,小姐可要记住了!” 嘉年应诺,待失了雨荷那娇小的身影,狡黠的笑浮上嘴角。 不去前院不代表不能去后院啊!她下榻,愉快地像个偷了糖的小孩。上官府虽大,却无聊的很,正好没人看着,自己可以好好逛逛,一来消遣,二吗……嘉年撇撇嘴,逃跑,自己会用得上吗?我可是诚实守信的好孩子啊。 穿鞋,她走向门口,瞥见门角的信纸。 雨荷打扫时没看见吗?她俯身拾起,信里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小心上官文。 难道是昨夜……果真有人,能随意进出而不引人注意想必是上官府邸的人,但又会是谁?嘉年折好信,左右打量,塞到花瓶底下。 屋外,阳光和煦。心情不由自主地舒畅起来。 汝非鱼,焉知鱼之乐,但嘉年知道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她顺着围墙一路走。假山,小桥,流水,长亭……很美的景,很愉悦的心。她驻足,眼前是一座小院,小门紧锁。这些都不足为奇,值得好奇的是那一层层的灰。上官府每天都有奴仆打扫,一路过来也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而唯独这里铺满了尘。 嘉年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心里却压不住那雀起的兴奋。她听话的太久,也安逸地太久了。 漂亮的眸左右查看,没人,也不可能有人。她转悠着来到小窗前,视线透过镂空的花饰,窥探院里的一景一物。 葱指轻扫过矮墙,掠下点点灰。她捋了捋袖,小心地攀上墙头。 “什么人?小偷?” 嘉年正全神贯注地攀爬着她人生的第一次越墙而入,没想到就被人逮了个现行,心一慌,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来。 双眸紧闭着等待即将来临的疼痛,但她很幸运,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免去了与大地母亲的肌肤之亲。 她悻悻启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一时间她竟然看得有些呆了。 “还没看够吗?我大胆的小贼。”男子取笑道,嘉年这才缓过神,注意到那人的不怀好意。她慌忙及地,与他拉开距离。 “敢偷上官府,以为胆子很大呢。” “谁偷了,我是光明正大,只是这里没人罢了。”嘉年心虚但仍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哦,那继续吧,我去喊人。”男子说罢要走,嘉年急忙拦住,强定心神。 “不必了,我也要回房了。” “哦,原来是监守自盗。”男子一句话便轻易地勾起嘉年的火气来。 “满口胡言乱语!我是上官府的……客人,你又是谁,竟敢擅闯上官府邸,我看你才是小偷!” 男子啪地摇出一把扇子,把毫无准备的嘉年吓了一跳。 “我,也是客人,”他凑近,笑容勾人。嘉年又退了几步,从头到尾地将他打量了几个来回,心里陡然一惊。 莫不是南宫羽吧? 男子噙笑注视着她的一惊一吓一忧。 “我回房了,”嘉年垂了头打算走为上计,却硬生生地被他拦下。 “既然皆是客,就一同去见上官大人,也好让他给我们引荐引荐。”南宫羽戏道,“你不会是骗我,所以不敢去吧?” “笑话,”嘉年干笑着,“我可是名副其实由大人请进门的。倒是你,随随便便四处走动,怕是失了礼吧?那,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去,什么都不说,我保证也什么都不会说。” 南宫羽笑得愈发魅惑,“那……你去说吧。” 嘉年急道,“我可不是开玩笑的!看你也是名门贵族,说出去丢的面子是大。” “哦,”南宫羽笑容依旧,欺身上前,嘉年知道自己不能退,强撑着表示自己的坚决。 “你信不信,即便我放火烧了上官府,你亲爱的上官大人仍会吹嘘拍马夸我烧得好?” 嘉年蹙眉,这人说话也太放肆了。虽然她对上官大人了解不多,但冲着百姓的爱戴,他的相助,自己就容不得他如此诋毁。 “看来你不信,”南宫羽在嘉年发作之前说道,“那我们打个赌,你不是想进去吗,我也想,我们一道儿进去看看,如果不幸被人发现了——”嘉年变了脸色,他继续笑道,“就看看上官大人对你我的态度是凶是敬,当然,也许我们都走运,能够偷腥不留痕。” 嘉年瞪着他,虽明知是激将法,但局促间不知如何反驳。南宫羽甩着扇,递到她面前。 “我下注了,不论输赢,这把扇子都归你。” 嘉年大笑三声,鄙夷道,“得瑟个什么劲,不过一把扇子,本姑娘——”她往腰际掏手帕却发现空空如也。南宫羽笑着扬扬手,变幻出一条帕巾来。嘉年要夺,他抬高。鉴于身高差距和他眼里分明的戏谑,嘉年很明智地不与他计较,径自走到小窗前,以行动答应。 南宫羽笑着抱胸,倚在小门上看她费力攀爬。嘉年咬着唇,踏上小窗,回头便看见南宫羽不见了,确切说是闪进了门里。 明明是关的呀!嘉年看得目瞪口呆。探身往前,南宫羽已经站稳身,悠悠哉哉地摇起扇。嘉年忍不住窃笑,明明被吓到了,还硬要装镇定,原来大名鼎鼎的南宫羽也不过是个幼稚的人。 南宫羽看出她的嘲笑,收了扇,大度道:“你倒是跳啊,僵在半空唯恐别人不知吗?” 嘉年往下看了看,虽不是很高,但仍有些畏惧。 “跳啊,快跳啊,”某人不忘趁势打击。 原路返回?太丢人了!跳下去?嘉年左右为难,罢,才多高点地。她闭眼,纵身跳下。 除了脚有些疼,降落得稳稳当当。嘉年抬眼,冲他得意一笑。南宫羽弯唇,笑容纯粹,没有丝毫玩弄之意。这笑反倒让嘉年无所适从,匆匆撇开眼,深怕自己陷入那美丽的笑颜里不可自拔。她起步,来到门前。 好奇即将揭秘。她调稳呼吸,推门。 房间里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尘埃浮动。显然,有人经常来打扫。但为什么屋外肮脏,而且以为关着的小门也不过是假锁?上官府除了上官夫妇,还能有谁下的了禁令且不怕下人违背? 这上官府,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嘉年将碎发捋至耳后,四处观望着往内房走去。南宫羽尾随其后。 挽帘,她怔忪。 墙壁上挂了一幅美人图,而画上的女子和嘉年有着同一副容颜!更为惊讶的是画上的女子不是雪见,因为画的左下角提了字落了款,作画时间是二十年前,落款人竟是上官文! 南宫羽的步伐轻柔地似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在笑,笑容那么冷静,那么美好。 “很像,对吗?” “写的什么?”嘉年失神。 “写什么自己不会看吗?”南宫羽本是玩笑,见嘉年神色有变,微敛眉紧盯着她的脸徐徐念道, 风拂轻柳佳人笑, 红霞如梦; 莺歌舞蝶烂漫间, 韶华倾负。 问燕过尔, 几缕相思, 只为红颜悴。 嘉年的眸顷刻间似承载了无尽的烟雨朦胧,她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那画上的女子,题的字,说的都是她敬爱的母亲柳梦蝶。 “你认识——”南宫羽的话未尽,就听见身后一声言辞。 “你们还是快些离开。”上官夫人沉着脸说道。 “夫人……”嘉年有些惊慌。 “你的病好些了?”上官夫人似笑非笑,“不然也不会乱跑了。”她转向南宫羽不卑不亢,“羽公子年少初来府中来的是这里,时隔多年居然依旧如此。真不知羽公子口中的这画中仙子是仙还是妖,不管是人还是画都能勾人摄魄。” “夫人,”嘉年的声音隐约带了怒气,上官夫人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愣了愣叹道,“你不知道……那画中女子……你们先随我回房。” 嘉年跟着上官夫人出门,南宫羽合上门,恢复成初来时的模样,但指上难免沾灰,锁把上还是留了指印。嘉年俯身在花坛里掇了些尘土,在锁把上轻轻抖动。南宫羽噙笑看着她,但嘉年已没有心情和他较劲。现在她只想听上官夫人要说的故事。 一进门,上官夫人就让晚秋屏退他人,只留下她在一旁伺候。 “那个女子,在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惊讶于她的美丽和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质。你们可以想象,一个会让女人喜欢的女子会有多讨男人的喜欢。可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是出身青楼,被账房管事买来金屋藏娇。而赎身、买房,一切的开销都是管事中饱私囊。我无意间发现,她已怀有三月身孕。所以,我只将他们逐出府邸,并未要求他们偿还私吞的钱财。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出府不久,那个女子……就被人劫走了。”上官夫人叹气,“我没有想过会如此……” “那画可不是出自夫人之手,”南宫羽说道。 “是大人。” 嘉年的手握紧。 “大人不知何时早已知道她,也许是出于对她才华与美貌的欣赏,又听闻这种事,感慨之余,就设了那间别院。我也是无意发现但一直没有道破,”她笑容惨淡,“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大人喜欢她,我可以理解。” “那后来呢?” 上官夫人摇摇头,“那管事离府后再无音讯,我派人打听那女子的下落,只传是被卖到远洋,生死不明。” “如此说来,夫人也不该怪罪于她,连上官大人都难以自持——” “那是她的魅惑之术!”上官夫人陡然提高音度,情绪激动。“如果她洁身自爱,又怎会有此冤孽!” “这都是夫人的猜测,夫人听过她内心的感受吗?”嘉年突然应道。南宫羽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濒临失控的女子。 上官夫人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失了以往的温和,“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夫人又凭什么如此污蔑她?” 上官夫人缓和下来,“因为雪见。”嘉年惊讶。 “雪见,你,她,三个人,拥有同一张面孔,这本已世间少有,但你们,都那么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眼前。她们留给我的只是不尽的痛苦和惋惜,我吃斋念佛乞求心里的宁静,可是,你……” 嘉年垂眼,许久方才慢慢说道,“我可以走,但必须由夫人去和大人说,说不想再见到我。”她抬眼,双眸微红,“我知道这为难夫人,但我的离开只能让夫人去做一次坏人。这是我答应大人的。” 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南宫羽左看又看,笑道:“也不用这么麻烦。我有一个笨办法,可谓两全其美。”他弯唇,拿扇子指着嘉年语出惊人,“把她嫁了。” “你!”嘉年气急败坏,还真是笨办法,自己把自由搭进去,连一生的幸福都要赔进去,这怎么行? 上官夫人会意,笑道,“羽公子是想帮这个忙吗?” “她是夫人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自然由夫人做主了。” “但相爷……” “我的终身大事由我自己做主,父亲若是知道我肯定下来,只会高兴。”南宫羽笑道。两人一唱一和完全把嘉年落在脑后。 “夫人,”嘉年还是被人抢白了,不过这次是晚秋。 “厅里传话,该用膳了。”她迟疑片刻又道,“老爷吩咐,小姐留在房内用膳。”雨荷的身影在门口隐现。 嘉年请辞,将南宫羽的戏谑抛在身后。 “小姐,你怎么能乱跑呢?我还以为小姐丢了呢!”雨荷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嘉年猛地停下脚步,雨荷一不留神直接撞了个满怀。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嘉年不安,“你说大人会把我给嫁了吗?我不是上官雪见啊!”雨荷被问得发愣,少顷,开心地笑道,“羽公子要娶小姐?真是天定的姻缘,怎么也阻不断啊!” 嘉年拉着脸,看她眉开眼笑,双手握成小拳头在胸前含苞待放,“那样我就可以天天见到羽公子了!”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嘴角微微抽动,嘉年转身向前,真是所问非人。 “小姐,羽公子人真的很好啊,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喜欢——” “你家雪见小姐也喜欢他吗?”嘉年又好奇心大发。雨荷嗯嗯啊啊了半天,挠着小脑袋说,“至少不讨厌吧?” 嘉年撇撇嘴不屑一顾,“什么南宫羽,什么人见人爱,分明就长了一张娃娃脸,成天拿着把扇子装文雅,我看上官大人都比他——“嘉年顿住,只见雨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自己一时间长了三头六臂似地。 “小姐!“雨荷兴奋地大叫一声,抱住她的胳膊,反应出格,差点没把她吓死,“你知道吗?雪见小姐也说羽公子长了一张娃娃脸,那么多人就只有你和雪见小姐说了一样的话,这是天意啊!” “天意是指上天让上官府与我南宫府结为亲家?”戏弄之味十足的男音传来,雨荷回头,又是一阵激动。 “羽公子!” 嘉年别开眼,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南宫羽慢悠悠地踱近,将扇子递给雨荷,眼却直直盯着嘉年,“这是你家小姐落下的。” 雨荷惊喜不已,“定情信物?” 南宫羽扬起优雅的45度,“这个词用得好,你真是个聪明的丫头。”一句话彻底让雨荷乐昏了头。 “果然是世间女子的完美情人。”嘉年讽刺道,南宫羽不恼,凑近嬉笑道,“这话真是酸不溜秋,你说呢?”他问雨荷,那丫头还处在云里雾里,只懂得附和着呵呵呵地笑道,“是啊,酸、特酸、非常酸。” 嘉年倒退几步,南宫羽非常识相地得寸进尺,步步靠近。嘉年不禁蹙眉,喝道,“雨荷,还不走?” 雨荷惊醒,慌忙应诺。 南宫羽伸手,将逃之不及的嘉年捞了回来,紧贴在自己的怀里,温柔一笑,“我是来请你去大厅用膳的。” “不用,”嘉年急急挣脱,刚走了几步,又被捞回。她怒道,“你是八爪鱼投胎吗?快放开!” 南宫羽玩心大起,将脸拉近,嘉年越是躲,他便靠的更近,几乎贴上,一旁的雨荷看得目瞪口呆,双眼睁得老大,眼里还泛着……喜悦。 “雨荷!”嘉年急的大叫求救。腰际的手猛地松开,嘉年没有防备,倒退着跌在地上。雨荷急忙奔去。 南宫羽抬手一甩,本是想摇扇,记起已经送了人,改成甩袖,语笑嫣然,“罢了,既然我一番好意你不领情,那咱们改日再见。” 雨荷见嘉年怒气腾腾,不敢说恭送,只朝南宫羽笑了笑,目送这绝色男子扬长而去。 “可恶,”嘉年愤愤地咒道,南宫羽早已离去却还不忘火上浇油,远远地朝她挥手送笑。雨荷弯唇,一看见嘉年脸色铁青,笑容立马被冻僵,绷直了小脸唯唯诺诺。 是夜,辗转难眠。满脑子竟然都是南宫羽那该死的笑。嘉年拉起锦被蒙住头。 乐嘉年!想柳言! 她忙着自我催眠,房门却缓缓打开,跨进一个人来。来人步子很轻,一步一步地逼近床上的人儿。 嘉年掀下被子透气,一只大手迎面而来。 眸陡然睁大,她来不及喊,那宽大的手掌已经封住她的唇。 男人! 黑暗里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分明感觉到一股墨香以及厚重的喘息。乱发垂在她的脸上,惹得她更加心慌意乱。 男人力气很大,一只手就将她的双手擒住。嘉年屈膝,往他腹下狠狠撞去。只听一声闷哼,脸就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发疼。 大概流血了吧,她嗅到唇齿间的血腥味。 啪!又是一巴掌,力气之大,嘉年几乎昏厥。喘息声在耳畔加剧。心里的恐惧越发明显。眼前飞快地掠过刘少的那场血雨腥风。 逃不掉吗? 身上的衣服被撕碎。冰凉的肌肤传来阵阵温热。她想喊,却发觉自己如此无力。男人爬上床,压在她身上不住地摸索。 她看见柳言的笑,那么淡然,那么明媚,漂亮的眉眼里承载了她的欢笑。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聚集紧存的微薄力气,往那人胯下一击。男人倒下,嘉年趁机扑下床。大手拽住她的脚踝直直往床上拖。 “救命……”嘉年喊,声音虚弱无力。那人覆上身,嘉年低头就咬,竭力脱身,混乱间抓了一样东西便抵在喉间。 “再靠近我就自尽!” 男人停下,在黑暗里与她对峙。两人都气息混乱,嘉年只希望能唬住他,恢复些气力好呼救。男人下了床,身材高大魁梧,嘉年往后缩了缩,身体忍不住颤抖。 “我说到做到……”脚发软,嘉年靠在柜边强撑着不示弱。 那人似乎在看她,僵持了片刻,他往门外走去。嘉年不敢靠近,等了一会儿,试着唤雨荷。没有人答应,她侧耳倾听,只有自然的窸窣。嘉年松手,手中的蜡烛烂成一团。她趔趔锵锵地走向房门却拉不开。 被锁了?心稍稍宽下,嘉年顺着门徐徐滑下。她抱紧自己,身上的肌肤在空气里冰凉、麻木。心很快静下。她嗖地起身,抱起花瓶狠狠地砸下。 上官府灯火通明。 嘉年换了衣衫上了药,脸浮肿的不像样。雨荷抱着她泣涕涟涟。上官文大怒,下令全府戒严,盘查个个奴仆。 葱指挑起她的下巴。上官夫人虽久病缠身肌肤却保养的很好。她的眼有些怜惜,还有些……冷。 “大人,家贼难防。要想不出事,护卫不该在限于别院之外。”上官夫人说道,简单的一席话让护守的侍卫面红耳赤。 “请大人降罪!”他们纷纷跪下。上官文急忙请起。 “当初小姐出事已是我等保卫不力,今番小姐又险遭玷污,我等实在难辞其咎——” “歹徒凶狠狡诈,非各位之过。尔等为我上官某劳心劳力,论亏欠,还是我上官欠诸位。” 嘉年观察着在场各个人的神情,瞥见晚秋踱到门边拾起那日她藏的字条来。晚秋没有交出而是藏到袖中。她看见嘉年的诧异微微一笑。 她知道? “好了,小姐受了惊,该好好歇息了,”上官夫人抚着嘉年的秀发说道,举足间满是宠溺之意,俨然一副慈母形象。 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在无尽的寒意里虚弱。 上官夫人坐在软榻上吩咐,“明日叫工匠凿通这墙,以后你便与小姐同住。”雨荷应诺。嘉年垂眼等待上官夫人切入正题。果然,雨荷一退,晚秋便将纸条取出在起伏不定的烛火上焚尽。 “这东西,你不该留。”上官夫人面无表情,声音淡的听不出情绪。 “夫人……为什么?”难道她认为歹徒是上官大人派来的? “有些事情我不便明说,你也不便知道,”她起身,晚秋上前搀扶,“你只要记住,永远不要和大人独处。我会尽快安排你的出嫁事宜。” 嘉年一听后半句话,全部的疑惑顷刻间微不足道。她急忙拦道,“夫人,我不能嫁!” 上官夫人眉头微敛,不悦之色溢于言表。 “夫人身体差,该休息了。”晚秋插话,嘉年无奈,只好跪安。 唉,闹腾来闹腾去还是刚开始的辗转难眠。嘉年回到床上唉声叹气,若是柳言知道,他该多难过。曾经一个上官雪见,现在是我。 “柳言啊柳言,你现在在哪里?” 翌日,天蒙蒙亮。因为昨夜的胡思乱想和折腾,嘉年睡得很熟。雨荷不忍吵醒,硬是让工匠在小院里等候。 日上三竿。正是艳阳当头。有人不堪忍受嘀咕着,“有钱人的小姐就是金贵,睡到现在都不起来。” 雨荷一听,叉腰怒斥。然后,嘉年就这样醒过来了。雨荷吐吐舌,连连道歉。 “罢了,”嘉年揉着太阳穴蹙眉。 “小姐不舒服?”雨荷急忙问道,作势要去请大夫。 “没,”嘉年笑道,“睡久了,头有些沉。” 经过的工匠使劲地打量着这位传说美丽动人的上官小姐,但通常这种希冀都是要落空的——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整个一猪头妹吗! 雨荷终不会读心术,一一瞪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嘉年窘了脸,让雨荷备些茶点去凉亭。 “你的脸怎么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言?嘉年一喜,但转眼就失了笑。南宫羽神情严肃,面带急色,和昨日的花心及自负形象大相径庭。由于第一印象太差,嘉年虽觉得他是在好意关心,但还是不太领情。 “羽公子耳听八方,何必来问我?” 他身后跟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班,皮肤黝黑、身体健硕,长得倒是不赖,可惜旁边站了那么一个活宝便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那小班眼眸带笑,像几分南宫羽的轻佻。而他确实和南宫羽一样放肆,直接从盘里拿了块点心塞到嘴巴里,还一副尝到美味后的幸福表情。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嘉年下逐客令。 “嘉年……”又是一声熟悉,天哪,我是被掌掴晕了头吗?嘉年摇摇头,只听小班嬉笑道,“哥,嫂子真可爱。” 嘉年纳罕,恰好雨荷端了水果过来,看见南宫羽立即眉开眼笑。但还没来得及寒暄便被小班扯到一边。 “小黑瓜,什么时候这么放肆,敢动手动脚了?”雨荷佯怒。小班却一本正经,和刚才的痞子样截然不同。 “少爷和小姐有话要说。”言简意赅。嘉年看得糊涂了,南宫羽牵起她的手,走到角落,嘴角浮笑。 “傻瓜,是我,你没有听错。” 嘉年看着他眼里的身影,眉蹙起,陡然大惊。南宫羽的笑灿烂。 “你疯了,”嘉年低声说道,心里又欣喜又害怕。上官文说过,此生都不得再见柳言,而他……眸里泛起雾,眼前的人是柳言,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柳言!嘉年想投身于他的怀抱,嗅他淡淡的桔梗香,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可是……她望向不远处的雨荷,压制住心底的渴望。 柳言笑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拥入怀里。嘉年终于放任自己的希望,不顾他人的眼光伸手环住他。 香,依旧令她迷恋。心里的幸福疯狂滋长,那么多年了,自己竟然还能拥有这种肆意的感觉? 小班咳了咳。柳言瞟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不行——” “小傻瓜,都弄成这样了还想留?我还等着你跟我成亲呢。” “可是……我答应上官大人——” 柳言的眼多了丝寒意。 “你守他的信就违背你我的誓言了?” “不一样,你说可以……”她越讲越低,最后变成嘀咕,说给自己听了。 “知道什么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柳言俯身,直视着她笑道,“赶紧和我出去拜堂成亲。” 嘉年想了想,决计拿行动打消柳言的坚持。 “上官大人不会允许我出去的,如果强来,这里这么多高手——” 柳言弯唇,胜券在握一般,“得劳驾那群工匠了。”小班笑了。 “打晕一名工匠再让晓生给你易容混出去。”柳言解释着,便听见一阵喧嚣。 有护卫赶来,同行的有上官文,还有,南宫羽。 “糟糕,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居然碰上了!”小班哀声叹道,“完了完了,这下真把命搭进去了!” 人质!这是嘉年最先反应在脑海里的,可是大家都知道自己刚才和这所谓的凶徒搂搂抱抱。雨荷呢,不知溜到哪里去;那群工匠?相比之下,上官府更想要柳言的命吧? “小姐,夫人——“晚秋忽然出现,看见两头分别站了个南宫羽一时疑惑不解。小班猛地拽住晚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脖间。 “夫人的人,别轻举妄动。”护卫首领示意。上官文冷着脸,以往的温文被严厉所代替。南宫羽又甩出扇子摇个不停,大好的天气被他摇出阵阵寒意。他在笑,而且还笑得颇有风度。 “见小姐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还以为自己的未来新娘又要泡汤了呢。” 嘉年手足无措,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上官大人知道了吧? “少他妈废话!快点放我们出去,不然这妞可就要陪葬了!”百晓生说的威风凛凛,但这话用在劫持的一方未免显得滑稽可笑。晚秋已花容失色。 “年儿,过来。”上官文命令。嘉年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来!”上官文厉声道。柳言拉住她的手,眼里的期望让嘉年不忍亲手粉碎。 “你过来,这件事,我既往不咎,”上官文道,“他们,我可以保证安然出府。”这确实是个很好的交易,就像当初她卖掉自己的自由换来柳言的重生。嘉年闭上眼,抽手。柳言没有放,声音悲切,“你是要我死掉吗?” “呵呵,”南宫羽放声笑道,“看来这世间又多了一对痴男怨女。可是,如果我是你,我就会选择放手,因为不放,我若是上官大人,我必杀你们二人。”柳言的手僵硬。 “若是放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好汉不是常说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么?” 嘉年看着上官文,又转向南宫羽,这场赌局,一开场他们就注定输了。 “求大人,”嘉年哽咽道,“饶他们不死。” “嘉年!”柳言唤道,嘉年继续说道,“我保证,我乐嘉年以性命保证,我会留在上官府,听从上官大人的吩咐,在毕生之年,绝不妄图逃离上官府!” 南宫羽似笑非笑,“你求错人了。” 他睨眼,上官文立刻做出恭敬样,似是听候他的命令。护卫作势待发。 “等等!”嘉年拦道,望着南宫羽的狠,嗵地一声双膝及地。柳言要扶,嘉年噙着泪摇头乞求。她伏地,泪水打在青花石上绚烂如花。 “求羽公子。” 风静静地吹拂着,仿佛在冷眼看世间的纠葛。没有人动,但每个人的心都飘渺难定。 “放他们走。”南宫羽的声音轻的似没有发出。上官文摆手,护卫让出一条道。柳言跪在嘉年身旁,她没有抬头,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双肩发着轻微的颤。百晓生松开晚秋,轻轻地道了声“谢谢”。 “走,”嘉年抽泣道。柳言看着她娇小的身体在青花石里夺目,狠下心起身。 “以后,聪明点,”南宫羽说道,柳言盯着他,满眼的怒意。百晓生随后,不知是说给谁听。 “起来吧,地上凉。”晚秋蹲下劝道。 白衣在风中飘动。 “起来。”南宫羽的话飘入耳中,不带一丝情绪。 嘉年颤抖着爬起,双腿却酸软发麻使不上力气。在摔倒之际,南宫羽终是伸手将她接住。他在看她,眼神有她未见过的冷淡。 “记住,你是谁的新娘。”他将她拦腰抱起。 五岁,初入上官府。无意间发现上官文的秘密。那幅画,那名女子,那抹笑,从此让我记忆深刻。 红霞坊最富盛名的艺妓——忆姑娘。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女子,我派人去查,却被父亲发现。他揪着我的小脸说“真是虎父无犬子,可惜找错了对象”。然后大手一挥,招来数家所谓名门闺秀的小丫头一片。 不难想象万花丛中一点绿的鲜艳,洛林——王管家的独子,比我大两岁,自小陪在我身边,忠诚地如管家对于父亲——和我一起冷眼,汗颜,笑得像嘴角抽筋。 父亲说,为朝做官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懂得什么人该用,什么人可以用且应该如何用。所以他经常带着我会见百官,经常让我看他处理政事。同那群小丫头片子相比,这实在是要无趣的多。几乎每个在我眼前晃荡的人都戴着一副面具,令我恶心生厌的面具。而这正是父亲希望我学会的。幸好父亲已爬上相爷高职,所以我只需决定让什么人来贴我的冷屁股而不是去倒贴别人。 洛林说,这话不能在人前说。我勾住他的脖子哈哈大笑,他的脸依旧严肃。我伸手将他好看的笑脸扯成大饼脸。 “瞧你,我还以为看见你爹了呢。”然后我就真看见王管家在不远处紧张兮兮。 大家都认为,我会和父亲一样出色,也一样风流多情。当然,有一点是不同的,那就是——我比父亲俊俏。古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王管家怕我把洛林带坏,而父亲则一直希望洛林能好好引领我,因为他确实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多年后,当一切尘埃落定,我仍忍不住感激他这一生的陪伴与忠心。 下棋,我问父亲,“当今朝廷之中,有谁是真正的清官?” 父亲抚着光溜溜的下巴,笑容隐晦,“你想问什么?” “上官文。” “你觉得呢?”他落子。 “如果他表里不一,那必定城府极深。” “何出此言?”他眼里的笑意愈见浓厚,“就因为你的忆姐姐?”他笑话道。 “因为他怕我。” “哦,”父亲抬眼,“所以呢?” 我眯起眼睛,自信满满,啪地一声笑道,“将军。” “呀,你这臭小子,这局不算!”看吧,表里不一,人人如此,连别人眼里呼风唤雨的相爷下盘棋也会耍赖。我摇头叹气,下榻,决计不理会这个装嫩的老小孩。洛林在门口继续他的面无表情之路,但棱骨分明的脸上已然笑意暗藏。 柳梦蝶在我的记忆里深藏。世上再也打探不到有关她的任何讯息,只知她从了良嫁了人就此人间蒸发。而我似乎注定和上官府结缘,在那里,我遇见了雪见,那个有着和柳梦蝶一般容颜的女子。 知书达理,和别的大家闺秀并无一二。可是,就因为低头羞笑的那一抹动人,因为心里的那份情结,我向上官府提亲。父亲只是笑,那笑容太过复杂,变幻莫测得难以捉摸。上官文神色怪异,他不情愿却满腹欣喜地应诺。翌日,雪见重病。洛林为我带来诊病的大夫,一拳下去,那人便忙不迭地答道。 “上官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我冷眼,洛林在大夫眼前将十指捏的咯咯响。 “上官小姐她……她,被贼人玷污了!” 我从不信缘,也不信邪。看着床上的人儿容颜憔悴,心里莫名地发疼。伸手,刚触碰到她的柳眉,她便惊醒。 眸里先是恐慌,继而是愤怒,令我疑惑不解。 “滚。”我没有想过她会说出这种话。相互对峙着,我试图看穿她心底的深意,却见一滴清泪那么触目惊心地滑落。 “我不会嫁给你,也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 原来,她在我眼前的乖巧只是企图让我以为和其他女子无二以打消我对她的兴趣,可我没料到的是我的纠缠给她带来的却是一生的梦魇。 “是谁?” “滚!”她越发激动,拾起身边的东西就砸。洛林赶来,默不作声地挡在我身前承受她发泄的愤怒。 情敌?不可能。采花大盗?不对。能入上官府如无人之境,除非武功高强,要不就是……家贼所为。依雪见的反应,她分明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她却不言明。我直直看着向我赔罪的上官文,他的眼神有些慌乱,是出于雪见的失礼。第一次我感到头疼。 父亲让我陪他下棋,我再度问起上官文的为人来。 父亲微微笑,说了一句废话。 “日久见人心。” “您的儿媳妇没了。”我强调。 “总会有的,除非你非娶她不可。”我愕然。 “父亲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儿子啊,”他噙笑,啪地一声哈哈大笑,“将军!” 冷汗直下,我翻了翻白眼,径直下榻。摊上这种父亲真是上辈子造孽。 不久,传来消息,雪见身体渐愈。又不久,线人来信,雪见被弑身亡。茶水在手中冰凉。洛林站在身旁不发一语,陪我直到天昏地暗。 “我杀了她。”我喃声道。洛林叹息,“上官小姐命中注定有此劫,非少爷之过。” 我笑,茶杯轻轻落在桌上,随之砰然一声响,在地上碎成一片璀璨。 “找到他,杀了他!” 柳言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当初他莫名的出现。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我以为自己可以淡忘一切,但自己不由自主地找寻、亲近与心系的佳人相似的女子,似柳梦蝶还是似上官雪见,我不知道也分不清。直到,嘉年的出现。 年轻而富有朝气的我思念容颜那么真实地在我面前呈现。而她,在偷偷摸摸地攀墙要进那所别院。 如果她发现该是什么反应呢?我逗她,激她,仿佛在进行一场游戏。 她是认识她的,而上官夫人终于道出那件陈年旧事。我将信将疑,没有多问,只想着把她留在身边,在上天可能夺走她之前。但是,我的心计终是太急太险,四年前的那一场暴虐险些上演。 萧寒,我信任的人,再一次将我的希望落空。 “属下该死,求主子降罪!” 我嗤笑,“那就去死吧。”转身。洛林挥剑,温热的血液飞溅。我知道他会再派一个人去顶替萧寒的位置。而那人明显效率更高。 有另一个我出现在上官府。我笑了,既然送死,我怎能不成全? 匆匆赶到上官府,看到的却是嘉年的痴情绝对。我终是没有杀了柳言。 我抱她回房。地上碎石散落着,墙已凿了大半。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 我径自从柜里取了件披风为她披上。她始终低垂着头,漂亮的脸庞微微浮肿。 “是他么?”我问。 她没有应。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我。眼角的泪未干,看得我心里越发嫉妒。 “是他么?”我施力,见她眉头微蹙,手不自觉缓下力道。 “谁?” 她的眼一片茫然,模样有些可爱,我不禁想笑,但觉得自己正在气头上,威风刚出,不该这么快就收场。 “欺负你的人。” “你,”她的犟脾气来了。我靠近,气息喷簿在她脸上。 “你认为他安全了?” 小脸陡然慌张。指腹轻轻压在她粉色的双唇上,我浅笑道,“下不为例。”我说的是用柳言的命逼迫她屈从,但我相信她理解成不能再忤逆我,否则柳言小命不保。虽然这错误由我造成,而且一点都不美丽,但我并不打算解释。脑袋是她的,随她怎么想。 “我不清楚。太暗了。”她乖乖答道。 “看来你得即刻跟我回府了。”她诧异,我笑道,“因为,我不想自己的新娘再出什么岔子了!” 南宫羽抱着嘉年才刚跨出门就被上官文拦了下来。 “请放下小女。”上官文不卑不亢反倒有了丝命令的口吻。 “你我都知道,何必呢?”南宫羽轻轻笑。 “请放下小女。” 气氛霎时凝滞。嘉年挣扎着要下来反被南宫羽示威性地箍得更紧,几乎喘不过气来。洛林往前横跨了一步,上官文身后的护卫见势纷纷按住自己的佩剑蓄势待发。 “这又是怎么了?”突然一声笑,是武思娘。晚秋搀着她踩着零碎的莲步走来。南宫羽示意,洛林退回身后,上官文也随之摆手。 “年儿受伤了?”武思娘故作惊讶。嘉年窘了脸,南宫羽却一点放下她的意思都没有。 “放我下来。”嘉年低垂着脸嗔道。腰际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的脸越发通红。 “瞧你,这还没娶进门呢,就疼成这样,”武思娘笑着挽住上官文的臂膀,“既然都在,那就好好商量下婚事吧,不然羽公子又心急,不知会做出什么来呢。”她回头,“可以放下年儿了吧?” 南宫羽露出往常的痞子笑来。 “小侄想请令千金去府上小住几天,还望伯母应允。” “婚事若成,羽公子请年儿去恐怕与礼不符,还是羽公子不想娶年儿了?” 好厉害的一张嘴。南宫羽笑道,“是伯母想的周全,不过上官府频发凶事,小侄实在是不放心。” 武思娘面不改色,从容地见招拆招。话已至此,该上官文出场了。她眉眼含笑地望着上官文,手暗暗推搡。 “如果再出事,定当亲自送年儿去贵府。” “大人的意思是,羽公子可以派亲信日夜保护年儿周全,”武思娘补充道。 “如此,”南宫羽弯唇,“甚好。” 手撞击着墙壁,一下又一下。鲜艳的红在墙壁上斑驳。百晓生靠着墙,任柳言发泄心里的愤怒与悲伤。他撩眼,有人走来,是个陌生少年。他用肘子捅了捅柳言,往前努嘴。 来的人是姜生。 “随我来,”姜生抿抿唇。他们一路辗转,踏过清幽的泥石小路,越过小坡,来到一所农舍前。推门之际,想起无痕的遮掩来。 她不想让他知道吧?指微曲,姜生让他们稍等,自己进了小院。空气里飘荡着饭香。无痕已在准备午饭了。 “来客人了?”她的声音愉快,转身快意便凝了。 “找到了?来了?”她自言自语一般,声音渐渐沉了,如沾湿翅膀的鸟儿再也飞翔不高。“我不想见他。” 姜生的心疼了。有多少个夜晚,她掂着那枚不起眼的红豆落泪,她的心怕是比谁都要想念他吧?而那个人,不是自己。姜生诧异。 自己?他仓惶而逃。 “谁在里面啊?”百晓生问道。柳言默不作声,除了主人,便是不想见生人的过客吧? 饭菜摆在桌上,三菜一汤,煮的是清蒸豆腐,蛋花汤,辣白菜,咕咾肉。 “那位大厨不出来吃吗?”百晓生大有一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架势,摩拳擦掌意欲动筷。 “你们吃吧。”姜生刚说,百晓生就如获大赦狼吞虎咽起来。 “你不知道,今天差点丢了小命,让我更加觉得要趁现在健健康康、安安全全地多多善待自己,吃美食,泡美女……” “你怎么来了?”柳言忽略百晓生的唧唧歪歪。 “和你一样,找你,找——嘉年。” “她在上官府。”拳在桌下握紧,“她要嫁人了。” “谁?”姜生惊讶。 “南宫羽。” 厨房里传来一声碰响。 百晓生离座要去探个究竟,嘴里还叼着一块豆腐摇摇欲坠。 “没事——”姜生拦道,屋外便有人大大咧咧地笑道,“今天来客啦?真热闹,算我一份吧!” 是当铺的老板。 “今天收租人家给了一篮子黄花鱼,这不,给你送来了一尾来!咦,”他四下张望,“怎么不见你——”姜生慌忙接过,打断他的话。百晓生却一翻身直接窜到厨房。姜生左右难顾,幸而柳言出口相助。 “回来,老实吃饭。” 当铺老板见多了世面,隐约猜出,笑道,“你的客人就是不一样,个个一表人才,那你们吃,我回去了!”他走到里屋,不一会儿便攒了一叠字画嘻嘻笑着离开。 柳言夹了块咕咾肉,百晓生则继续他的风卷残云。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曾几何时,当他在享受着这番美味时,他爱的人在他身侧笑颜胜似花。 雪见……柳言往厨房望去,眼里多了份怅惘。 “啊——”一声惊呼,打破初定的宁静。一群水鸟哗然跃起。柳言和百晓生飞快地掠到门口,鲜艳的血色源源不断地从当铺老板的身体离流出,淌了一地。嗖嗖几声,跳进数名刀客。 “我的妈呀!”百晓生大叫,砰地合上门。 “随我来!”无痕掀帘,只对望了片刻便移开视线往屋内走去。 “有后门吗?”百晓生忙不迭地问道。光线涌进,柳言竟开了门单枪匹马地冲了出去。姜生暗暗拦下无痕摇了摇头。 “真是造孽!摊上这么个爱逞英雄的哥,”百晓生愤愤不平,进了厨房掇了把菜刀又嫌太小,最后掏了一把筷子出来。 “你们先走!”他大义凛然地跨步出门,却见一个尤物飞来。一只飞镖掠过他的耳际钉在门上。 “金身月形——冷月宫?!”百晓生面色大变,再转头,又是数只飞来,他慌忙跳回房内关上门,抚着胸口急急喘息。 “怎么了?” “冷月宫哪!江湖最隐秘最奢华最嗜血的杀手组织!看见那飞镖没,全是黄金打造,但它涂抹了冷月宫自制的剧毒,世上无药可解!” “柳言……”无痕要出去,被姜生死死抱住。屋外的打斗声瞬间戛然而止。百晓生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窥探门外的情况。隐隐见几抹红衫拂动。 “为什么救我?”柳言捂着手臂,血液从指缝里渗出,有刺眼的红。领头女子嗤笑。 “你如何确定我不杀你?别人杀你和冷月宫动手杀你对你而言都是死路一条,但对我们而言,可是一笔生意,一笔……”她近身,笑容魅惑,“很、大、的、生、意。” “你想如何?” “你应该庆幸你是浪子神医的徒弟,不然,凭你这身手,不知要死几百次,几千次了。” 剑眉微蹙,他紧紧盯着她,眼里的怒气濒临爆发。 “宫主知道你有一个户头,而里面……”她噙笑,“知道该怎么做了?”柳言仰天大笑,眼神却越发阴冷。 “去把你们杀人的工具融了,再和我相比,那笔钱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你要知道,有人想置你于死地,冷月宫可以保你不死。” “多谢,不必!” “那,”女子的眼弯起,“屋子里的人呢?或者,再加一个——乐嘉年。”柳言出手,扼住那人的脖颈,其他杀手要反击,那人只一眼轻笑,她们便恢复安静,原地待命。 “怎么样?是要钱,还是要人?” “嘉年……不在我身边。”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我说的是命。你也最好不要和冷月宫谈条件。” “你是谁?” 她的笑意更加浓厚。 “告诉你又何妨?我说了你就要记住,以后求生也许有用,冷月宫——冷晴。” “江湖金牌美女蛇?”百晓生呢喃。那双漂亮的眸一扫,视线掠过门后的百晓生露出一丝怪笑。百晓生不禁打了个寒战。那双眼很熟悉,那笑意却很陌生。她认识他,可是他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再睁眼,已经失了那几缕红影。他推门。 “你给她了?” 柳言沉默,已是回答。 “所以……你成穷光蛋了?”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无一不大赠白眼,将他鄙视了一回。 姜生想安葬当铺老板,百晓生舔着手指一边数怀里的银票一边悠悠哉哉地说道,“在官府赶来之前,快些离开。省的费钱贿赂。” 这话虽然冷血却很实在。突然一庭院子死尸,官府那群吃闲饭的二话不说先打个半死,然后就什么都好说了。无痕拉着姜生没有说话。她不能再在柳言面前多说。 夜,难得寂寥无声。绿草红花里的小东西们不知在做什么,安静得出奇。 “我害了他。”姜生叹息,“却一个坟都没给他。” “他家人会安置的,”无痕宽慰。 “柳言已经找到,接下来你要如何?” 无痕沉默,屋里的人抵不过一个乐嘉年的性命来得逼迫紧要,柳言的心思何其明了。 “她是你妹妹?” “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是孤儿。” “难怪,”无痕笑了。“你对她,远不止兄妹如此简单。” 姜生想辩解,终是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把我当哥哥,她喜欢的人是——”姜生发觉失言,低了头不再多说。 “柳言也喜欢她,真好。”无痕微微笑,却笑出了眼泪。 “你应该告诉他。” “然后呢?” 姜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现在只希望……他快乐,所以,我要救出她。” 流萤飞起,萦绕在他们身旁。视线随着那一点一点的光亮起舞。不远处,柳言伫立着,不宁的心绪和夜色一起飘渺。白色的影在黑暗里如鬼魅一般。百晓生坐在树上倚着树干出神。他的眼投向柳言,神色冷漠无情。 “会比现在更痛苦,柳言,我保证。” 婚期已定。嘉年躺在床上,脑海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想问,也什么都不想知道。隔着屏风,碎碎念了近一个时辰的雨荷已打起细微的呼。她是真的累了,白天为自己的安危担心,晚上又为婚事而欢呼雀跃,她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抬头见羽公子,低头也见羽公子,可自己呢?想起南宫羽的冷她不禁胆寒。 南宫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像谜一样,猜不透。她翻了个身,意识慢慢地沉沦,像落进泥沼,越是挣扎越是下沉。 剑光飞过,血液四溅。雨荷的身体瞬间支离破碎,像一个破碎的娃娃,残缺不全。诡异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尖锐刺耳却又蛊惑人心。她想尖叫,喉头却发紧。红衫女子的身影靠近,那双魅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嘉年,嘉年!” 她猛地惊醒,额头渗出冷汗。南宫羽神色紧张地握着她的手,伴在身侧。嘉年抽回手。 “感觉怎样?”南宫羽问。嘉年疑惑,自己只是睡了个觉,做了个噩梦罢了。她抬眼,发现眼前的景物一片陌生。她掀起被,下床。 “嘉年——”她没有理会,径直跑到窗前,不是上官府,难道……她看着南宫羽的急色,恍惚间梦里的血腥铺天盖地地袭来。 “发生……什么事了?”心里的恐惧加剧。南宫羽将她拥入怀里。 “没事——” 嘉年挣扎,“雨荷呢?” “在上官府。” “为什么她不来?” “她有事不能来。” 嘉年要往门外走去,被南宫羽拉回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心跳如此的乱。眼泪不自觉地滑落。 “你的心跳得好快,”嘉年笑,泪却已冰凉南宫羽的肩头。 “我不会让人伤害你,绝对不会。”嘉年的笑扩张,却突然一阵恶心。雨荷的身体在眼前支离破碎,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她不住地干呕,洛林在门外吩咐着请大夫。 意识渐趋模糊。黑暗里有雨荷的笑,雨荷的尖叫。她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痛?雨荷,你知不知道,现在我的心有多痛? 一切都是真的。只是没有人明白,为什么凶徒只杀了一个丫鬟,而且是已如此残暴的方式。雨荷的丧礼办得很简约。她没有亲人。嘉年跪在她的灵前,落泪无声。 市井里有流言,说上官府小姐鬼魅缠身,近者皆被鬼怪所俘。 然后,婚礼延迟。 “杀害雨荷的人,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加上能在人不知不觉中杀人分尸,应该是一个极富经验且武功极高的杀手。”洛林分析。 “难怪市井会有如此传闻。”南宫羽嗤笑。 “少爷,”洛林蹙眉。南宫羽耸耸肩,“我没事,只要嘉年没事,我就没事。” 洛林的眉蹙得更深。 “继续。” “嘉年小姐应该是中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迷香,所以才会觉得乏力,而据守卫说,普遍有过短暂的麻木,直到听见死者的嚎叫才恢复清醒,闯进门来时看见凶徒从窗户逃走。”洛林顿了顿,“是个女人。” “他们交过手,武功不弱,但寡不敌众,被刺伤胳膊。”他掏出一块白布,小心地摊开,包裹的是一枚金制暗器。 “冷月宫?” “江湖传言如此。” “你是指有人栽赃陷害?” 洛林微微摇头,“我认为更可能是在暗示。”南宫羽笑了。 “公子白日才和上官大人定下君子之约,晚上就出了事,公子接嘉年小姐入府变得理所当然。” 南宫羽失声大笑。 “凶徒极可能是想挑起南宫府与上官府的争端。少爷——” “其他你不用管,”他笑着拍拍洛林的肩,啪地一声又摇起扇子来。“你只要揪出那个意图不轨的幕后黑手,另外,嘉年的安危,以后由我自己负责。” “最近这一阵子,因为你们亲爱的嘉年小姐,弄的人心惶惶。”百晓生摇头叹气,“她长得很像狐媚吗?那可是绝世美人的代号啊!” 没人理会,百晓生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跑到面摊上和老贩唠嗑起来。 “他是谁?”姜生问。 柳言看了眼谈笑风生的百晓生,默然。 “路人。’ “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插手了。” “你也一样。” 姜生被柳言将了一军,一时面红耳赤。 “你既然不是姜生,就回江陵去。她在等你。”柳言斟茶,袅袅茶香飘扬,沁人心脾。 “等……救出嘉年……”姜生喃喃道。 “可与凌霄联系?” “月前修过一封书信。” 彼此再无话。 无痕独自呆在客房里。她刚刚在小二那里探听到些许。南宫羽要带嘉年出门散心。如果能逮到机会和嘉年调换过来,柳言就可以和她远走高飞了。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南宫羽为什么要如此高调地宣扬此行?可是,如果再拖下去,一旦南宫羽和嘉年成了亲,柳言又要如何是好? 如果进南宫府救人只会难上加难,看来这次只能冒一次险了。无痕掏出怀里的红豆。 你我誓言犹在耳,奈何君心戚我心。柳言,全当我欠你,当我背弃了誓言。 红木上落下一滴冰凉的液体,将那一点红染得分外夺目。 无痕差人叫来姜生,说了计策。姜生的眉仿佛被黏住一般,从无痕开口到说完眉头就没有展开过。 “帮我,”无痕求道。姜生犹豫不决,门砰地被推开。 无痕慌忙抓起斗笠,姜生挡在身前。但显然两人都太过紧张了,把前来传话的店小二也唬得神经兮兮。 “怎么了?”小二讪讪问。 “下次记得敲门。”姜生无奈。 “嘿嘿嘿,对不住啊,楼下客官叫的急,客人就是皇帝,我呀,和太监一般急。” 随小二下楼。不见柳言。街对面,百晓生依旧吃着他的阳春面,和桌对面的大妈聊的不亦乐乎。 “人呢?” 小二干笑着,一对小眼睛躲躲闪闪,“客官就耐心等会儿吧。” 姜生刚走就有人敲门,无痕以为是姜生折返,也没多在意。 “进来,”她起身,身体随之一僵。柳言站在门口,双眼望着她,是探究,是疑问。 “我无意听见你和清水说话,”柳言缓缓说道,“你,到底是谁?” 手握紧,指甲刺进皮肤,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无痕笑了,那么若无其事地笑了。 “路人,如你所言。”我也无意听见你和清水说话。 “所以我们扯平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我累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柳言敛起眉眼,噙笑。 “刚起床不是吗?”你不说我是不会走的。 “你要留便留,我走。”她刚踏出一步就没有再前进。她记起自己身上的香。他会闻到,他会认出自己吗? “我要更衣了。”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是快走吧! “无痕不是你的名字,”柳言挑明,“你想救嘉年,拿自己去换,凭什么?” 血落在地板上。柳言惊讶,夺步上前,无痕要逃,但没有他动作快。清香入鼻,柳言抓住她,厉声质问她的身份。 “你到底是谁?”他说着就要去掀斗笠。无痕早有前车之鉴,抢先抬手死死按住。 “为什么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纠缠之中,姜生闯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她会死的!”姜生推开柳言,斗笠落下,伴着乌黑的发丝飘扬,在地上打着落寞的滚。无痕扎进姜生的怀里,早已泪满襟。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见他!”她哭喊,声音激动而凄厉,硬是让两个大男人怔住。 “请你出去。”姜生强压着心里的悲凉与怒气。柳言徐徐踱步出门,双眼仍流连在姜生怀里的人儿。他在怀疑。无痕不敢想象,侧身,不让他窥见一丝容颜。 “没事了,他走了,”姜生抚着她的秀发宽慰。无痕还在抽泣,她拥紧他,乞求一般,“不要放手,求你。” “不会……只要你不想,我绝不会……” 饭间,气氛异常尴尬。无痕留在房里,柳言和姜生似满腹心事,彼此大眼瞪小眼,偏偏就是不看他百晓生。 “唉,我也知道我长得不出众,可你们也用不着这样把我当透明人吧?” “请你帮个忙。”两人异口同声。 百晓生乐了,特爽快地一拍桌子。 “说!” 两人面面相觑,又陷入死寂。百晓生不耐烦地捶着桌,“两位爷,别逗我行不?要么一起,要么都不说,来来来,哥先说,清水先生不会气吧?” 姜生没有应,只是僵硬地点点头。 “明天,南宫羽会带嘉年出门踏青。” 百晓生睁大了眼,“劫人?南宫羽家高手比上官府的还牛气——” “当然是智取,”柳言皱眉,讲那么大声,唯恐天下不知了,还有那语气,说的好像他柳言是光长脸蛋不长脑。百晓生悻悻地埋头吃饭,天下事果然还是只有美食和美女最值得冒险。可惜,冒了也不是自己的。 “清水先生想说什么?” 姜生端起碗,道了两个字,那就是——“吃饭。” “果然,”无痕叹息,虽然早已料到柳言会有所行动,但现实发生时心里还是忍不住落寞。 如果有一天,要他在她和嘉年之间抉择……无痕苦笑,姜生也苦笑。 她也和自己一样读不懂自己的心了吧? 无痕取出一个纸包。 “明早让柳言服下。” “是什么?” “迷药。”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当里个当里个当里个当……百晓生一蹦一跳,心情愉快。今天,他要去青楼撒钱,虽然撒的是自己的。 “可惜啊,早知道多让柳言拿几张好了,都喂狗了。”他停足,晚秋挂着篮子在街上徜徉。清秀的脸上居然有一个五指印。 “这样还出来遛街?”百晓生蹦到她身旁,亲昵地撞了一下。晚秋的眉蹙起,怒道,“还来纠缠不清?” 那双眸里是怒意,但是也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他用的力不大,何况晚秋也懂得些功夫。 “你受伤了?” “与你何干?”百晓生旋身拦住她的去路。晚秋瞪眼,推开他,谁知他屁股一扭又跑到跟前去。如此反复,有路人掩唇笑了。 “我要喊非礼了。” “你喊吧,娘子,”百晓生嬉皮笑脸。 “你言而无信,枉我救你一场。” “感谢娘子垂怜,虽然没帮上忙。” “百晓生!” 某人举手投降,“你知道吗,一听你喊我的名字,骨头都要酥了。” “那就断骨!” “啧啧,”百晓生摇着食指,“打是亲,骂是爱,娘子,不要对我太好,我会舍不得放手的。” “无耻,”晚秋翻了翻白眼。 “说实在话吧,你的脸,还有伤,怎么回事?”百晓生收起玩笑,认认真真地问道。这一变脸反倒让晚秋发不起火来。 “做了错事,被夫人打的。” “严重吗?”又是一声关怀。晚秋咬着唇,疑惑地看着他。 “唉,学坏你讨厌,学好你怀疑,做人真难,”百晓生又变回痞子样,看得晚秋刚熄下去的无名火蹭蹭地冒起。某人见好就收,拔腿开溜,还不忘高呼“谋杀亲夫”,一路扬长而去。晚秋窘了脸,只好低着头跑了。 坐轿,轿子很稳,也坐了很久。嘉年并没有出来散心的情致,只是耐不住南宫羽的苦口婆心,还有,一点点的强迫。 “外面的空气怎样?”南宫羽坐在马背上,摇着他那把一成不变却老是在变的扇子。嘉年放下帘子不去看他的得意。当然,轿子有两面窗。她掀开另一窗就迎上南宫羽的眯眯笑。 “真幼稚,”嘉年坐回位子,嘴角浮起笑来。这南宫羽,有时候还蛮小孩的吗!“嘴上不讨饶,心里乐开花,女人哪……”南宫羽哀哀怨怨地叹道,惹得随行的人哈哈笑了。 不过几日,嘉年大概摸出与南宫羽相处之道。平常好说话,一旦犯着他的坚持,那可就遭罪了。当初他对自己的冷酷也是因为自己要落跑吧? “停!”南宫羽慵懒而稍带喜色的声音传来,轿子稳当地及地。 “请,我的未来夫人,”南宫羽为她挽帘,嘉年本来是笑,听到后面那称谓就绷紧了脸。 “怎么,不想嫁?”南宫羽伸手横跨她的双肩,将她窝在胸口前。虽然看起来是在威胁,但谁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也都嘿嘿笑起来。嘉年可笑不出来,她挣扎,南宫羽作势箍的越紧,然后,就变成一场拔河的游戏,只不过拔的是嘉年的脑袋。 “瞧你,头发乱,脸蛋红,”南宫羽为她捋发,覆在她耳畔低语道,“心里是不是也小鹿乱撞?” 一语中的。嘉年立马倒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众人又笑了。 “过来过来,”南宫羽勾着食指,嘉年笑脸一撇不予理会。 “我要是过去,就要抱你了。”他笑容邪气。嘉年瞪眼,不甘不愿地跨近一步。 “干嘛?” “真乖,再近点,”他又弯了弯食指,在别人眼里嘉年俨然成了耐不住美男勾引的无知少女。 她又跨了一步,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南宫羽将她抱了起来,飞快地旋转。 “你骗人!”嘉年被转的头晕眼花,南宫羽放声大笑,胸腔上下起伏。 “好好好,就放。”嘉年的脚落地,意识却还在云里雾里飞翔,她摇摇晃晃,跌回南宫羽的怀抱。 “这次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喽!” 嘉年绯红了双颊,蹲坐在地上不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去亭子里坐,好不好?”南宫羽询问,话语里仍止不住笑意。嘉年撇头,南宫羽挪到她面前,再撇再挪,来回了几次,南宫羽强行扳住她的脸,慢慢用力,在嘉年以为他又要出什么阴招时大笑。 “猪头妹!哈哈……” 嘉年愤愤地扯下那八爪鱼一般的蹄子,随从笑成一片。 亭子不大,众人很识相地在草地里落足。嘉年避开南宫羽的眼,趴在围栏上看一江秋水。 “有没有夸过你好看?”南宫羽似问非问。嘉年没有应。 好看又如何,不好看又如何。这张脸带给她更多的是忧伤。对母亲的思念,柳言的迷恋,通通是因为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南宫羽呢?可怕也一样吧。 “真的……很好看……”他呢喃。晨光洒在他身上,朦胧间有股淡淡的哀伤。 嘉年望着他美丽的侧脸,心生怜惜。南宫羽突然回头,笑道,“觉得我长得帅了吧?” 刚刚发芽的同情心顷刻间粉碎,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同情他?他可是南宫羽啊,坐拥天下无数佳人的南宫羽!嘉年收眼瞪着水潭生闷气。身后传来吵闹,像一堆的蜜蜂堵住一朵花,争得不可开交。 她们在喊南宫羽,一口一声“我爱你”,听得嘉年冷汗直下。 太夸张了吧? 南宫羽很快便适应这如火如荼的欢迎,在花枝招展的女人堆里眉开眼笑,大肆赠扇。 那扇子和他硬塞给她的如出一辙。 “还定情信物,滥情。”嘉年没来由地气怒。南宫府里一定储存了一院子的扇子以供他赠送吧?想到这,嘉年便觉得那美少年分外的面目可憎。 一张纸落在凉亭外。婢女一看,竟是张银票。见嘉年老实地呆着,她俯身去捡。似有一阵风袭过,那银票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散漫,嘉年看见自己的侍婢蹲着一蹦一跳,隐入草丛里。 有人在引开身边诸人的视线?嘉年起身,视线紧紧地搜寻着。如果要杀她早已动手,会是谁呢?她瞥见树林后的一抹倩影。 趁着没人注意,嘉年假装散步,踱到树后。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谁在那里?”她靠近,身影渐渐映入眼帘。看清那人的脸,嘉年陡然大惊。 那是自己的脸! “终于见面了,我是上官雪见。”无痕笑了。 “怎么可能……” “你认为我是冒牌货?” 嘉年慌忙摇头,“我只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方法和你见面,”她笑容高傲,“把衣服脱了。”她说着已动手解自己的衣衫,见嘉年愣着没动,嗤笑道,“上官府的小姐只能是一人,那便是我上官雪见,嫁给南宫羽的也只能是我。那不成你想霸着?” “没有——” “那还不脱?”她命令道。嘉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好依言解下外衣。有人寻她。 “躲起来,”上官雪见匆匆穿上嘉年的衣服,急步走到水潭边。嘉年正诧异,她已纵身跳了下去。 “快来人!上官小姐落水了!” 嘉年躲在草丛里焦急地望着混乱的人群。她怕被发现,又担心雪见的安危。秋水冰凉,雪见在水里扑腾着慢慢沉了下去。水草阻挡,下水的人使劲拨着水草,往前游去。 “上官小姐……”嘉年几乎冲了出去,却被人拉住,捂着嘴动弹不得。 “嘘,我是来救你的。跟我来,”是百晓生。 上了小路,百晓生带着嘉年快速奔跑。草莽里藏了一辆马车。他迅速掀下草垛,吩咐嘉年上车。 “你是谁?上官小姐会不会出事?” 百晓生笑了,“我……不是好人。”马鞭狠狠落下,由于突然提速,毫无防备的嘉年猛地摔在后座上,心里的不安加剧。 护卫搂着上官雪见慢慢游向堤岸。婢女斯琴已吓得面如土色。南宫羽冷着脸,不似惊慌,不似气怒。他俯身,抱起昏迷的女子。 “辛苦了,”他对着怀里的人儿说。 这话应该是在对辛苦救人的护卫所说,上官雪见的心如陷入迷雾当中。难道他发现了? “少爷,快些回府好请大夫给小姐看看——” “搭帐篷。”南宫羽一锤定音。 身体触碰到柔软,肩背的手徐徐抽回。 南宫羽没有离开?上官雪见拿捏不准。她没有听见任何声响,现在又是扮昏迷不能随意睁开眼验证。 额头传来轻微的触碰,心蓦地收紧。温热的气息喷簿在脸上,南宫羽的脸与她的近在咫尺。 “好玩吗?” 心瞬间冰凉。 “可惜这游戏太伤身,我会心疼的。” 他知道多少?不对,也许只是试探。她可是真的吞了好几口湖水。 手在她的脸颊上流连。 镇定镇定,绝对不能露出马脚。 “真的晕了么?”南宫羽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脸,魅惑的声音钻入耳中,挠得她心头发痒。 “斗气的时候可爱,没想到睡觉的时候也这么可爱。” 不是吧?自己演的不像吗?连心跳都压抑住了,还会有什么纰漏? 南宫羽很大度地挑明。 “你的脸红了。” 哈?咳咳,真是要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了。上官雪见缓缓睁眼,双眸发着疑惑之色。 “这是哪里?” 南宫羽笑了,轻轻抚着她的眉。 “安全的地方。” “我怎么了?” “不记得了?” 她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念台词,南宫羽就欺上身来。 “想的真辛苦,我来现场重演一下。刚才正在你侬我侬——” 双手抵在他胸前,撑开一片狭小的空间。呼吸那么轻易地在他的戏弄下乱了。 自己果然不是他的对手…… “我想起来了,羽公子在和一群烟花女子你侬我侬。” “哦,”他微微笑,“那是我的记忆错乱了?可是,我有证据啊。” 她错愕,南宫羽眯着眼撩了撩她的襟口。 “瞧,衣服都解了一半呢。” 脸蹭地滚烫,上官雪见慌忙捂住自己的胸口。南宫羽起身,出了帐,不一会儿手上就多了一套衣衫。 “烟花女子的衣服,穿吗?” 马车徐徐停下。 嘉年在百晓生的催促下下车。 “嘉年?” 她抬头,竟是姜生。心情随之激动难耐。她拥住了他。姜生的身体僵硬。 这是嘉年,是他的妹妹。他缓缓抬手,落在她乌黑的秀发上。百晓生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是陌生的冷漠。 “柳言呢?” 姜生吞吞吐吐,“在客栈。” 嘉年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柳言出了事,小脸霎时惨白。 “没有——他没事,现在应该……醒了。”他岔开话题,“无痕怎样了?” “上官小姐?你怎么认识她的?” “说来话长。她没事吧?” 嘉年垂下眼,百晓生答道,“她跳水自尽了。” 姜生惊讶。 那双眼的悲凉、决绝、无助、愤怒……在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多么自私,为了救嘉年,自己竟然容忍她的飞蛾扑火。虽然知道她的内心有多么不甘,可自己却没有倾力阻拦。 跳水自尽?姜生倒退几步,眼前的景物模糊。他突然转身奔跑起来。 “姜生!”嘉年要追,被百晓生拦下。 “随他去——” 嘉年没有听,她失而复得的哥哥,绝不能再失去。 头很沉,四肢的力气仿佛被谁偷去。柳言长长地呼吸,积聚分散的气力。 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该死的姜生!柳言咒骂,但念及他是嘉年的哥哥,也只能在脑海里踹他三百脚。 拳握紧,放松,再握紧。他一跃而起。 “小二!”柳言叫道。小二忙不迭地赶来。 “客官,早啊!” 他揉了揉眉心,强唤起精神。 “什么时候了?” “呃……快晌午了……” “晌午?!” 小二悻悻退后。 “哥醒了?”只一声笑,小二如见了救星,躲到百晓生身后。 “人找了吗?他们现在何处?” “放心,找了,一票子的花姑娘,满街飘香呢。” 柳言蹙眉。百晓生解释道,“清水说的,不是你让改的吗?” “他在哪里?”现在真是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呃……出了点小意外,跑了。” 街上热闹起来。有嬉笑,有口哨。柳言来到窗前,一群妖娆女子各个擒着扇语笑嫣然。 那是南宫羽的扇。 “快,去找!”柳言说道。百晓生苦了脸嘀咕,“一会儿香,一会儿臭,还要自掏腰包四处撒钱,当我是钱桶啊。” 车队缓缓进了城门。楼台上、大街里挤满了围观的男女老少。街口忽然涌出一群乞丐,堵住车队的去路。 “钱呢?” “不是说这里发钱吗?” 乞丐议论纷纷,不断地叫嚣着。不知谁撒了一把铜板,在地上砰响着,跳了一地。 “钱哪,天上掉钱了!”人群混乱。 轿子落地。护卫挡住靠近的乞丐。南宫羽稳着马,招了招手,与随从耳语一番,随从便高呼道,“所有乞丐听着,午时去南宫府领救济粮,每人百文,拦路者取消资格!”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买卖。乞丐正要散去,又听人高呼,“谁记得谁长什么样?”随即又是一把铜钱飘落,直接洒在车队里。 南宫羽不怒反笑,随从又高呼,“捣扰者将以刺客之名予以逮捕!” 一人掠出,踩着弯身捡钱的肩背直逼轿子。 南宫羽笑了。 “终于出现了,”他睨眼,捕获上官雪的失色,蹬脚,飞身迎去。 尖叫声起。百晓生隐入墙后,窥望楼下的混战。上官雪见出轿,护卫持刀拦下,“危险!请回轿里等待!” 看着柳言的身影,她暗暗咬唇,必须做些什么,南宫羽是有备而来,柳言一人怎能敌得过?视线落在南宫羽的宝贝坐骑小南宫上,心头涌上一计。 “再拦我,我喊非礼了!” 护卫一听,顿时傻了眼。上官雪见试着上前一步,护卫诺诺地退了一步。她弯唇,夺步掠过,跳上小南宫,提缰。 其实,这不是武侠小说,上官雪见也不是侠女,没法像传说中的那样千里救佳郎,一伸手,一弯身,一夹马,就逃之夭夭,更何况她根本不会骑马。上官雪见要的只是以身作饵。如果南宫羽真的在乎她这个未来媳妇的话。 小南宫很不听话,慢悠悠地踱了几步。她狠下心,取下发簪。小南宫一声惨叫,嘶鸣着往前乱蹿。人做兽散。柳言和南宫羽纷纷追来。 小南宫报复一般纵身一跃,将上官雪见甩了下来,砸烂了小摊。 “嘉年!”南宫羽急道,柳言失神。 那眼眸里的悲色太过熟悉。 雪见…… 南宫羽扶住她,察看她的伤势。不用回头他便知,柳言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满意了?”南宫羽冷道。她看着他,清澈的眸里滑下泪来。 “摔疼了?”他急了。自己果然是在乎她,一见她落泪连气都生不起来。 雪见摇了摇头。 南宫羽抱起她,吹了声口哨,小南宫啪嗒着跑来,眼神哀怨。它的屁股上还淌着血。 他要上马,小南宫却撇头退开。显然,它记仇,不肯驮上官雪见。 “瞧你,把这么大度、这么珍贵的汗血宝马欺负成什么样?” 小南宫听了,似委屈似骄傲地往他身上蹭。 “对不起……”雪见喃喃道。小南宫抬眼望着她,深邃的眼里倒映着她如花的容颜。它哼哼几声,调头。南宫羽笑着翻身上马,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我的好马儿。”他搂紧她,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姿势暧昧。“那个水潭真特别,才泡多久就留香了。” 心跳漏了一拍。 南宫羽没有再说话,驾着马一路啪嗒着,雪见的心也就啪嗒着难定。 马厩打扫的很干净。南宫羽挽着袖子,亲自为小南宫上药。旁边,是一只上了年纪的母马,那是小南宫的母亲,名字叫大南宫。南宫父子曾因此闹过别扭。相爷说,“枉我潇洒一世,生个儿子好歹也天资卓越,居然取此等俗气的名字。”但终究是拗不过南宫羽的坚持。 “你是说南宫俗气吗?”相爷冷眼,南宫羽哈哈大笑。 “少爷,”洛林走来,他已消失数日。 “回来了?”南宫羽笑着,拍拍小南宫的屁股,它一扭一扭地走到母亲身边撒娇。 “听闻今日出行遇袭……” “出洞的不是蛇,无关轻重的人。”他勾起唇角,“所以,我的好洛林发现什么了?” “为了上官小姐,还是杀了他为妙。” “杀了他,她会恨我。” “我来处理——” 南宫羽摇了摇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我不想骗她。” 洛林默默叹了口气,“上官府表面风平浪静,但我认为府内藏有诡异之人——” “你仔细观察过嘉年吗?”他突然做声打断洛林的话。洛林微微蹙眉,他看多了少爷的多情,但还没见过他为哪一个女子定下心来。如能定下来,自然是好,但对象是上官府的小姐就……他摇头。 “少爷何出此言?” “我……觉得……她不一样了,多了一股香,多了……”一颗泪痣。是自己曾经的疏忽还是现在的多心? “少爷如有疑问可以请上官夫人过府,上官夫人养育上官小姐多年,对上官小姐的一举一动应该比较清楚。” 南宫羽一愣,继而蹦起抱着洛林就亲了一口,如小孩一般大叫着,“我就知道你办事我放心!来人哪!” 洛林看着他的欢呼雀跃,沉默。 路,从未有过的漫长。 视线投向远方,被天际的橘黄吞没。 为什么,这么久了竟然还会有这种感觉?自己难道也逃不脱吗?像师父那样,一辈子活在过去里? 柳言顺着树滑下,跌在发凉的草地上。夜里的寒气愈见分明。低低的压抑着的哭泣在夜色里弥漫。 姜生独自窝在房里近一个下午。嘉年徘徊在门前。她不懂,不懂姜生为什么会如此悲伤,在凉亭看到人去楼空时跪在地上掩面痛哭。无论她怎么问,回应她的都只有满含亏欠之意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一句句歉疚,到底是出于何故? 百晓生倚坐在走廊的窗上,双眼迷离,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在发呆,也许是在思考,也许什么都不是。 “呦,客官,您可回来了!”小二尖锐的声音传来。百晓生转头,看了看嘉年露出一丝奇怪的笑。 脚步声渐近,嘉年嗅到那股熟悉的气味,和上官雪见一样的气味。人影在出口呈现,换来新一轮死寂。僵了片刻,柳言疾步奔来,将嘉年拥进怀里,那么紧,让嘉年惊讶。 她感到脖颈处的冰凉。 柳言,哭了。 “不要离开,除非我死。”他说。 门,吱呀。姜生站在门口,双眼通红。 “哥……” “我不是。明天,我会回江陵……” “无痕呢?”柳言问。姜生望着他,许久才答道,“走了。” “你难道不打算挑明无痕的真实身份吗?”百晓生似笑非笑。姜生的眼冰冷。 “她没有死,柳言去救人的时候,她还好好的,还能骑马呢。” 姜生惊讶。 “你去了?” 柳言点头。 “她没事?”话语里止不住欣喜和激动。但柳言则沉默了。 “她是无痕?”柳言怔怔地看着姜生,慢慢地转向嘉年。 一样的脸,不一样的眼神,不一样的气息。他颓然倒退一步。 “雪见?她是雪见?无痕是雪见?”嘉年扶住他,眼神悲伤。柳言看着她,步步退后。 “对不起……”嘉年的心疼了,狠狠地,仿佛被千万只蛇蚁啃噬。 “所以……你们都知道?”他苦笑,“只有我,是吗?”他将自己反锁在房内,笑了,哭了。 她的眼泪,她的无助,自己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 她的声音,她的花香,自己居然没有认出来…… 柳言抬手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那时的她,很失望吧?那时的她又有多心痛? 是夜,难成眠,分外难熬。 流萤起着孤独的舞。没有月。人家尽睡去。南宫羽辗转在客房外,他在笑,那么风淡云轻,连自己都没有发觉那笑容有多甜蜜。洛林在远处飘过,曾几何时他还和南宫羽形影不离,如今公子身侧有了红颜却不知是不是知己。 上官雪见则躺在床上,意识清醒。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白天的景。有嘉年的脸,南宫羽的亲昵,柳言的惊讶……还有,姜生的勉强。 她轻轻笑。现在,柳言应该和嘉年远走高飞了吧? 一滴冰凉滑落,渗入绣花枕里无影无踪。 大雨滂沱。 许久没有下过这么痛快的雨了上官雪见任斯琴与自己的三千青丝纠缠,双眸呆滞地望着窗外的雨打青莲。 青石小路积满了雨水。树叶沙哑,湖面泛着不尽的细圈。 “真安静,”她浅笑。斯琴一愣,咧开嘴笑,“可不是。对了,少爷本是请了上官夫人过府做客,这雨一下,不知上官夫人还会不会来。” “上官小姐是上官夫人的挚爱,任它风吹雨打总会来的。”南宫羽进门笑道,做了请,上官夫人便笑脸盈盈地进来。婢女提了一个篮子,放在桌上。 “昨日听说你落水了,特地赶来看看——” “多谢娘亲。”上官雪见冷笑道。南宫羽、武思娘和晚秋不禁一怔。 那不是嘉年曾有的口气。 而武思娘更清楚,那不是嘉年曾有的称呼。世上只有一人如此称过她,那便是早已长眠地底的上官雪见。 “怎么不称夫人了?”上官夫人讪讪笑道。 她换上温婉的笑容,目光却依旧冷淡。 “上官大人一直希望如此,难道上官夫人不想?还是……” 武思娘敛眉。 “夫人备了小姐爱吃的糕点,”晚秋插话。她打开盖子,恬淡的芬芳扑鼻而来。 “紫苏糕,羊蹄卷还有玫瑰糕。” “谢了,不过我最近口味变了。不喜欢甜食。” “哦,”南宫羽笑道,“你说,我吩咐厨子做。” 上官雪见直窥武思娘眼睛深处,含笑道,“太阳鱼,龟香丸……”她每说一样,武思娘的脸便沉一分。到雪见话落,她已有些站不稳了。晚秋扶她坐下。 “伯母不舒服?” “无碍,天气潮湿,有些倦怠。” 南宫羽送她出门,又问,“伯母见了嘉年,可觉得她像您的女儿?” 武思娘笑道,“羽公子既然有了年儿就不该念着雪见,那对年儿可不公平。何况现在年儿也算我半个女儿。” 南宫羽笑了笑,差斯琴送客,自己折回房中。上官雪见垂头坐着,双拳在膝上紧握。 “你没事吧?”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只轻轻摇头。 目光落在她的膝上。南宫羽徐徐吐出一句话。 “上官夫人待你可真好,认她做娘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嗤笑。 “哦,上官大人也来了,会完父亲,随后就到。我记得你很尊敬他,应该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素手交缠在一起,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白。南宫羽蹙起眉。血色在白皙的皮肤里渗出。他慌忙拾起她的双手。 “嘉年……” “我不想见他……”南宫羽俯身,捧起她的脸。泪痕已然婆娑。 “我不想见他……”她的唇一张一翕,重复的却只有这几个字。 “他是上官大人,不是别人,”南宫羽狠下心。 “我不想见他,我不想见他!”上官雪见的情绪变得激动,南宫羽紧紧抓住她的手,任她挣扎、大叫。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究竟是谁?” 长发在摇摆中混乱,她起身要跑,被他从身手抱住。 “不见不见,”南宫羽弃械投降,覆在她娇小的背上,轻轻谈吐。 “冷静些,不见他,我会差人拦下,让他直接回去,好不好?” 怀里的人儿瘫软,南宫羽撑着不让她坐在地上。他抱起她。 “可以告诉我吗?” 她饮泣,眼泪飘渺。 “好吧,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好吗?”他将她抱上床,拉上锦衾。手捋顺她散乱的发,他为她绾青丝。 “你要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雨,依旧在下。 武思娘的心混沌不堪。她来回踱着步,思忖方才的情景。 那不是嘉年,她可以肯定,却不能对南宫羽说明。当年说人是自己葬的,又是葬在上官府内,怎么能说死而复活。除了…… 她转身,晚秋不禁吓了一跳。 那眼很冷,在上官府,即便只有主仆二人,她也很少见夫人气怒,虽然,自己深知眼前这位贵妇人的手段。 “你也认出来了吧?”她冷笑。 “属下……属下不知……” “不知,”她哼声道,“我让你在外面找块清幽之地将她葬了,为什么今时今日她还能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居然和我较劲。即便她活着也不该如此。” 晚秋冷汗直下,她不能说自己当初将上官雪见的尸体丢在乱葬岗了事。 “属下,让几个农夫帮忙埋了,并未参与——”武思娘眼神一冽,反手打了她一个耳光。声音凄厉,在风雨中虚弱。晚秋慌忙跪地。 “属下该死!” “我的命令你都当耳边风了是吗?葬雪见是如此,杀雨荷也是如此,你还背着我做了多少忤逆之事?” “属下不敢!” “去查,我要见到她的尸骨,确定她……到底是不是上官雪见!” 武思娘消失在雨帘里。晚秋又跪了半晌方才起身。她抚着微微发肿的脸冷笑。 等着瞧吧,看你……还能威风多久。 天,终于放晴。云开雾散后的风和日丽异常美好。翠绿的荷叶上滚动着一颗颗散碎的水珠恍如珍珠一般,在阳光下璀璨。风只轻轻一挑逗,荷叶摇曳着,水珠便汇成一处,越发夺目。莲已半开,袅娜的分外卓越。池边的风车旋转着,带着清冷的池水起起落落。 嘉年端了饭菜叩响柳言的房门。 没有回应。 她轻唤。 依旧沉默。 姜生打开门,双眼带着血丝。他也几夜没睡好吧?嘉年有些懊丧,自己竟然只念着柳言吃饭与否,却忘了他了。 “能陪我走走吗?” 嘉年不能说不。柳言的房间仍旧安静。她托了小二照看,和姜生离开。 “如果你求他,他会与你走吗?” 嘉年无法回答。雪见在他心里的位置岂是自己所能想象?不应门,不管她的担忧,他内心更爱的是雪见吧? “这是无痕所害怕见到的。不过,如果她知道,应该很欣慰吧。柳言还是在乎她……那么,她会好好地活下去吧。” 嘉年望着他眼底的朦胧,迟疑。 “你……”喜欢她? 姜生抿唇,笑容苦涩。 果然是错了吗?嘉年哭笑不得,自己应该庆幸自己的幸运还是为知道真相而难过?柳言爱上官雪见,姜生也怜惜上官雪见,如果可以重来,他们还会选择自己吗? 回到客栈,柳言还是在房里寸步未出、茶水未进。她靠着门,心里越发悲凉。 柳言,我欠你的,我还给你……把上官雪见还给你…… 街市,繁华依旧。 低头,看着微微湿润的地板,抬脚,落脚,踢不动一丝空气。 有什么办法可以混进南宫府?我思忖着,没有回答。 前方,挤满了人,或者说,看客。 是一个姑娘卖身葬父。很常见的戏码。我混在人群里观望。 柳言说的很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自己穷困潦倒,看见不平事,想拔刀相助却一把刀都没有。以前,如不是遇上柳言,自己早就惹尽麻烦,被人打死了吧?我转头要离开,瞥见草席下的人动了,因为一只苍蝇在他脸上流连忘返。 呵,险些又受骗了。 有人挤进来。 “看着眼熟啊?” “你喝多了吧?” “你不信,我仔细想想——啊,城西,你去过城西对不对?我就说,卖身葬父,从城西卖到城东,赚了不少钱吧?” 人哗然。披麻戴孝的姑娘放声大哭。 “苍天哪,父亲无钱治病,被阎王夺去了性命,现在死了七天有余,还是因为没钱不能入土为安,”她挥手赶苍蝇,继续痛哭流涕,“看哪,尸体都臭了,连苍蝇都赶不走,现在居然有人说我在行骗!”她趴在老汉身上,盖住他蠢蠢欲动的脸。 “真是,人家这么可怜,还这样说!”群众的眼睛雪亮着,铜板一枚一枚地丢进破瓦罐里。 “喝!你们不信?”那人挽起袖子,怒道,“我证明给你们看!要是他真死了,所以丧葬费我全包了!” 同行的人拉着他低声劝说,“算了,咱再喝酒去。”那人哪里肯依,一抬脚,就重重落下。姑娘慌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惨叫,仿佛她被踩了一般。 “死者为大,公子发发善心,别再糟践我父亲了!” 一番哭辞很快博来众人的同情心,纷纷指责起那醉汉来。 原来这就是虚伪的真实。人们,永远只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我默默地想,没有道破。 “丢人现眼,走了,”同伴强拉硬扯将那人拖走,醉汉还不依不饶地叫骂着。姑娘收了纸,钱,感恩戴德地推着小车离去。 人群散去,我转身要走却突然想到一计,顿时只觉眼前一亮,遏制不住欢喜般调头信步跟上。 他们转进一条小巷,数着钱财眉开眼笑。 “钱真是无所不能,连死了七日的人都死而复活。”我笑道,那对父女吓得大惊失色,那老汉更是噗通一声躺下继续装死。 我年双手抱胸,颐高气使。 “是要我去报官?”我挑挑眉,姑娘推了推老汉,他爬起来,左看右看后,两人齐刷刷地跪地,嚎啕大哭。 “姑娘饶命啊!” 看来吓过头了,我撇撇嘴,蹲下身来。 “放心,我呢,只是想——借你老爹一用。” 于是,那个老汉的尸体摆到了南宫府的门前。 我一身褴褛,寒碜地像个乞丐。 “求大人发发善心,买了我吧……”我放声大叫,却嚎了半日才有人出来搭理。 “你这种江湖把戏还是拿到别的地方使去,再不走,可就抓去见官了。”仆人斥道。老汉一听,差点直接蹦起来跑路,幸好我眼明手快,一手按住。 “小哥不信可以试试!” 仆人相视哈哈大笑,“试就试,还真不怕死。” “不过出于天地良心我得事先申明,我父亲……是得天花死的……” 他们一听,齐齐往后一蹦,捂着鼻,深怕被感染。 “诸位小哥信了?”心底笑成一片。 “快点拖走,真是的,以为是仙女啊,四处显摆!” “吵吵闹闹的做什么?”一声铿锵,出来一位老人。 “王管家,公子……” 南宫羽?我偷偷抬眼,吓得将脸埋得更低。 “这乞丐说是卖身葬父,怎么也赶不走。” 王管家打量了几眼,向南宫羽请示。他笑了笑,“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 “大人——”我急急喊道,见南宫羽回头,慌忙又垂下。 “小女子是卖身葬父,承蒙大人仁爱,小女子日后就是大人的人了——” 众人笑了起来。 “少爷要的是美女,你啊,提鞋都不够格——” “说的什么话,”王管家斥道。仆人立马闭了嘴,乖乖地站在一旁。 南宫羽半蹲下身,奴仆急忙叫道,“他老爹是得天花死的!” “哦?”南宫羽眉眼含笑,好看的一塌糊涂。是在使美男计吗?我心里虽是这样想,但双眼却仿佛被盯住一般,无法挪开视线。 “南宫府的家奴要求很高,最低要求也是相貌清秀,你认为你合格吗?”轻声细语,如山泉叮咚,我愣愣地点了点头,又引来一阵嬉笑。 “走吧。”南宫羽笑着起身,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悠悠哉哉地去了。许久,我才惶惶然收了眼,捂着胸口喘息,天生尤物,太骇人了! 回到小巷,老汉一跃而起,抱着迎来的闺女大叫。 “我见到传说中的羽公子了,奶奶的,长得真好看!” 我还未晃过神,呆愣愣地瞪着眼前的空气。七月见我有些呆滞,好心地询问缘由。 “没事,”我掏出银两,笑了笑,“拿了这钱,离开京都。” “姑娘真要进南宫府?” 老汉犹豫着吞吞吐吐道,“要凭姑娘的相貌,进南宫府为奴是简单,但是……” 我知道他的意思,为了掩人耳目,我化了妆,不仅皮肤暗沉,而且还雀斑点点,更为夸张的是嘴角一颗黑痣长着干瘪的细毛。就像老汉所说的,见过人家为美丽疯狂,还没见过把自己往死里画丑的。 “我有重要的事要办,非进南宫府不可。”我徐徐说道。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这样做,但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 “这是上官小姐的尸骨,”晚秋掀起黑布,篮子里的白骨惊心夺目。 “怎么找到的?”武思娘闭着眼,稔着手中的念珠。 “费了些劲找到当年的农夫。” “人呢?” 晚秋顿了顿,“杀了。”一掌袭来,晚秋没有躲,胸口直直挨了一掌。她倒退几步,咳出一口鲜血来。 “糊涂!”武思娘低斥,“我现在怀疑你是否有能力接任我创立的冷月宫!” “夫人息怒,怒大伤身,一切都是奴婢的错!”她伏地,笑容爬上唇角。对付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大限将至之人,她需要的只是等待。 “算你识时务,懂得称我为夫人。若是冷月宫宫主……”武思娘哧声,盘腿坐下。 “取念珠来。” “是,”晚秋低垂着头,从柜里取出一串,双手奉上。 “他离开了吗?” “尚在京都。” “嘉年呢?” “尚无音讯。” “那,她呢?” 晚秋的冷汗又涔涔。 “因为深居南宫府,属下难以查实,不过属下怀疑是人易容——” “你指百变小生?” “天下能有此惑人之术,唯百变小生。除了他,属下不知还有谁可以——”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武思娘徐徐说道。 “属下遵命,定当竭力搜寻百变小生。” 武思娘没有再说话。檀香在空气里飘渺。晚秋暗暗松了口气,提起篮子,轻轻地退出佛堂。 必须做一两件事稳住她。否则一切只怕……功亏一篑。 “晚秋姐,”婢女婉容端着药走来。 “大清早出门,给夫人捎什么回来了?”她说着就往篮子里探,晚秋移开,笑道,“小心药凉了,夫人生气。” 婉容吃惊。 “不是吧,姐姐,你又惹夫人生气了?” 晚秋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个小妮子,快些进去。”婉容咯咯笑着往佛堂去了。晚秋握紧手中的篮子,深吸一口气,起步离去。 “王管家!”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响彻在南宫府的上空。 相爷抚着须。他在作画。 王管家从家奴手里接过茶水。 “外面是什么人造次?” “是早上少爷打赏了几两银子给一个姑娘葬父,但这姑娘死活说少爷买了她,是少爷的人,不肯离开。” “那就让她进来,南宫府又不是养不起。” 竹在笔下萌生。 “问题是,”王管家尴尬不已,“少爷嫌她丑。” “瞧,”相爷呵呵笑道,小心地拉起画,画上多了几个人,看画中男子风度翩翩,又摇着把扇子,不难猜出是羽公子,可嬉笑的孩子与起舞的佳人就不知是何人了。“是我未来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他贼贼地笑了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里。 王管家的嘴角抽动着,对象都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来呢,想的未免也太远了。 “老爷,那丫头要怎么处置?” 他的心思还是停留在画上,“那就收了呗。” “可少爷——” “差到厨房去做事,不让他瞧见不就行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王管家出门,招手,一个小厮急忙跑来。 “把那大喇叭带到厨房去!” 嘉年的嗓子几乎哑了,不过好歹是进了南宫府。她拼命地喝着水,感受那股冰凉自上而下带来的快感。 “上官小姐的汤熬好了吗?”小丫头催到。 上官小姐?她慌忙放下水,跑到厨娘身旁,“我来!” 厨娘鄙夷道,“被少爷撞见就什么都不能来了。” 嘉年哪里肯甘心,趁人不注意跟到小丫头身后,却吓到了人。 “呀,你想吓死我啊,”斯琴抱怨道。 嘉年赔笑,“听说上官小姐长得好看之极,我能不能瞧一眼?” 斯琴得意洋洋,“瞧是可以,只怕让小姐瞧见唬坏了她,那我可担待不起。” “我会很小心的!” 斯琴迟疑着,微笑,嘉年以为成了,斯琴却劈头盖脸地吼道,“不行”。 得瑟个什么劲,嘉年气呼呼地想,南宫府的人还真是一副德行,有什么了不起。 入夜,嘉年就蹑手蹑脚地摸索到别院,没想到的是和她光荣的第一次翻墙一样的结局——被人逮了,而且还是被南宫羽逮的。 歹势,难道自己真没有做坏事的命?嘉年伏在地上悔恨不已,想着自己是瞒着南宫羽才进的南宫府,怎么找也得扮的像一点。对了,发抖! 她的身体开始摇摆不定。 “你还真嚣张,在我面前还敢得瑟着起舞?” 冷汗直下。长得什么眼睛啊?嘉年畏畏缩缩道,“我是来给上官小姐送点心的。” “你什么时候是斯琴了?” “斯琴姐忙不开身,所以——”南宫羽蹲到跟前,气势逼人。 “抬起头来。” 怎么办?嘉年苦思冥想,现在,只能希望夜色朦胧,他眼神不好了。她慢慢抬头,南宫羽的眉眼慢慢放大,然后,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夜空。 “这么一个丑八怪,谁让她进府的?”南宫羽愤愤地训斥着众人。大家都衣衫不整,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竟然听见羽公子的尖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众人记得随便扯了件袍子便冲了出来,有的更是连鞋都没穿。王管家赶来,脸色潮红。 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惊吓呢! “是……是老爷许的。”王管家低声应答。 “我爹?”南宫羽想摇扇,却不知放哪去了,就直接抬手扇,“他审美有问题呢?不知道这种人招进府,夜里会吓死人吗?” 哦,原来他怕丑?嘉年跪在地上,腿脚已经发麻。她偷偷打量人群,基本上都来了,除了相爷,还有自己处心积虑想见的上官雪见。 “赶了赶了!” “可是,她很黏,也是叫了一下午受不了才收了。” “哦?”南宫羽上前,想起那张骇人的脸,又退了一步,当然,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会表现的如此懦弱,假意坐在椅子上颐指气使。 “那叫丢到荒郊野外,看她怎么回来吵。” 忒狠了吧?嘉年抽泣起来,不见脸蛋,还是蛮楚楚可怜的。南宫羽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绝情决意。 “呆在厨房,踏出一步,就别怪爷不留你!”他拂袖,飘然而去。 什么时候都不忘耍帅!嘉年揉着膝盖爬起,王管家散了众人,嘱咐她老实听话,也去睡了。狡黠的笑浮上嘴角。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但是,她又错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该死的南宫羽居然又去找上官雪见。一夜惊魂不是该睡去吗? “你怎么又来了?”南宫羽挑眉,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嘉年恭敬地笑道,“久闻上官小姐貌美如花,忍不住想看看。” “看了又如何,不是让自己更难过吗?”斯琴笑话道。南宫羽也抿唇笑了。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仆人。她装出温顺谦卑的模样,“东施尚且效颦,我也有追美的权利啊。而且,上官小姐这么漂亮,想来心地也好,没准还乐意和我谈谈天,说说地,聊聊怎么变的像上官小姐一样漂亮。” 上官雪见望着她,没有回应。 她不会没听出来吧? “不知上官小姐愿不愿意教我一二,其实奴婢和小姐长得挺像的,只是不会打扮……” 南宫羽和斯琴笑得天花乱坠,仿佛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倦了,”上官雪见说道。 “好……”南宫羽断断续续地笑着,“我这就赶她走……哈哈” 嘉年撅着嘴,嘴角的痣更发夺目。南宫羽的笑霎时间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在嘉年以为露馅时,他捂着嘴一副欲呕的样子,逃了。 怎么办?嘉年扼腕,多留一天,暴露的机会越大。怎样才能和上官小姐独自说上话? 厨娘鄙夷道,“被少爷撞见就什么都不能来了。” 嘉年哪里肯甘心,趁人不注意跟到小丫头身后,却吓到了人。 “呀,你想吓死我啊,”斯琴抱怨道。 嘉年赔笑,“听说上官小姐长得好看之极,我能不能瞧一眼?” 斯琴得意洋洋,“瞧是可以,只怕让小姐瞧见唬坏了她,那我可担待不起。” “我会很小心的!” 斯琴迟疑着,微笑,嘉年以为成了,斯琴却劈头盖脸地吼道,“不行”。 得瑟个什么劲,嘉年气呼呼地想,南宫府的人还真是一副德行,有什么了不起。 入夜,嘉年就蹑手蹑脚地摸索到别院,没想到的是和她光荣的第一次翻墙一样的结局——被人逮了,而且还是被南宫羽逮的。 歹势,难道自己真没有做坏事的命?嘉年伏在地上悔恨不已,想着自己是瞒着南宫羽才进的南宫府,怎么找也得扮的像一点。对了,发抖! 她的身体开始摇摆不定。 “你还真嚣张,在我面前还敢得瑟着起舞?” 冷汗直下。长得什么眼睛啊?嘉年畏畏缩缩道,“我是来给上官小姐送点心的。” “你什么时候是斯琴了?” “斯琴姐忙不开身,所以——”南宫羽蹲到跟前,气势逼人。 “抬起头来。” 怎么办?嘉年苦思冥想,现在,只能希望夜色朦胧,他眼神不好了。她慢慢抬头,南宫羽的眉眼慢慢放大,然后,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夜空。 “这么一个丑八怪,谁让她进府的?”南宫羽愤愤地训斥着众人。大家都衣衫不整,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竟然听见羽公子的尖叫,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众人记得随便扯了件袍子便冲了出来,有的更是连鞋都没穿。王管家赶来,脸色潮红。 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种惊吓呢! “是……是老爷许的。”王管家低声应答。 “我爹?”南宫羽想摇扇,却不知放哪去了,就直接抬手扇,“他审美有问题呢?不知道这种人招进府,夜里会吓死人吗?” 哦,原来他怕丑?嘉年跪在地上,腿脚已经发麻。她偷偷打量人群,基本上都来了,除了相爷,还有自己处心积虑想见的上官雪见。 “赶了赶了!” “可是,她很黏,也是叫了一下午受不了才收了。” “哦?”南宫羽上前,想起那张骇人的脸,又退了一步,当然,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会表现的如此懦弱,假意坐在椅子上颐指气使。 “那叫丢到荒郊野外,看她怎么回来吵。” 忒狠了吧?嘉年抽泣起来,不见脸蛋,还是蛮楚楚可怜的。南宫羽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绝情决意。 “呆在厨房,踏出一步,就别怪爷不留你!”他拂袖,飘然而去。 什么时候都不忘耍帅!嘉年揉着膝盖爬起,王管家散了众人,嘱咐她老实听话,也去睡了。狡黠的笑浮上嘴角。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但是,她又错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该死的南宫羽居然又去找上官雪见。一夜惊魂不是该睡去吗? “你怎么又来了?”南宫羽挑眉,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嘉年恭敬地笑道,“久闻上官小姐貌美如花,忍不住想看看。” “看了又如何,不是让自己更难过吗?”斯琴笑话道。南宫羽也抿唇笑了。 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仆人。她装出温顺谦卑的模样,“东施尚且效颦,我也有追美的权利啊。而且,上官小姐这么漂亮,想来心地也好,没准还乐意和我谈谈天,说说地,聊聊怎么变的像上官小姐一样漂亮。” 上官雪见望着她,没有回应。 她不会没听出来吧? “不知上官小姐愿不愿意教我一二,其实奴婢和小姐长得挺像的,只是不会打扮……” 南宫羽和斯琴笑得天花乱坠,仿佛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倦了,”上官雪见说道。 “好……”南宫羽断断续续地笑着,“我这就赶她走……哈哈” 嘉年撅着嘴,嘴角的痣更发夺目。南宫羽的笑霎时间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在嘉年以为露馅时,他捂着嘴一副欲呕的样子,逃了。 怎么办?嘉年扼腕,多留一天,暴露的机会越大。怎样才能和上官小姐独自说上话? “燝源楼,不见不散。” 纸在手里变形,百晓生看了看燝源的招牌,进门。 没有人,除了背对他而坐的妖娆女子。 “我就知道你会以最快的速度最早的时间来,”女子转身,是晚秋的脸,却不是晚秋的眼神——太冷太艳,仿佛能洞穿一切。 “想说什么?” 她笑了,摇头,似在叹息。 “怎么了?平常可不是这样子。” “因为你不是晚秋。” 女子的笑凝固,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想见她?” 百晓生没有回答。 “哦,那就是不想见了。” “见或不见,与你何干?” “我以为,你对晚秋至少曾经动过真心——” “没有。”百晓生冷道。女子有了一闪而过的冰冷。 “那就好,反正她,本来就、不、存、在。” 眼收紧。她笑的愈发灿烂。 “你在撒谎,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了。” 百晓生别开眼,引来她铜铃般的笑声。 “不过,我可没有撒谎,晚秋,她真的不曾存在。” 百晓生的视线直直穿向她魅惑的眼。 那是晚秋的眼,可她却不是晚秋。 “你一定很好奇吧?”女子为他斟酒。“因为今天,我有一件事,非你帮忙不可。” “我不会帮。” 她弯弯唇,“只是话这样说会好听一点。不管你帮不帮,我都势在必得。” “凭你?” 她笑,已是承认。 “所以,我会给你所有你想知道的……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她双手摊在桌上,悠悠然地望着他,“抓紧时间哦。” 百晓生垂了眼。他的睫毛很长,像女孩子的眼。 “晚秋……动过心吗?” 她叹气,“也许有,也许没有。感情这种东西,你不该信。” “为什么……” “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你是百变小生。” 他的笑惨白。 “我不信。” “你记得你常说的一句话吧?是宝贝还是土鳖,都逃不过你那双法眼,而我,亦然。我有你的自信,甚至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后来不也证明我对了?”她笑道,“我接近你,因为我想学你的易容之术,学成之后,你没有利用价值,我自然也不必和你再多纠缠。” “在上官府,为什么救我?” 晚秋耸耸肩,“那是夫人的吩咐,而且,我真正要救的,是柳言。你不过沾了他的光而已。” “为什么救柳言?” “因为他是浪子神医的唯一徒弟。” “为什么?” 她顿了顿,莞尔,“这话说完,你就真的要下黄泉了。”她凑近,虽然隔着一张桌子,百晓生已感到逼人的气势。“因为,”她轻轻说道,“浪子神医是夫人的义兄。” 百晓生大吃一惊,上官夫人居然是冷月宫的人! “还有问题吗?”她笑容可掬。 “你……是谁?” 明眸皓齿里徐徐吐出两个字。 “冷晴。” 百晓生强定下心神,他早已猜到,晚秋找他必事出有因,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喜欢的人竟然是天下鼎鼎大名的美女蛇。她真会掩藏,自以为能窥视人心的他,竟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多么可笑! “为什么杀我?” 冷晴又是一声长叹。她不想杀他的,什么原因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觉得他好玩,也许……真的……曾经对他动了感情。 “自保。” “是吗?”他苦笑,“那么,你动手吧!” 她的眸温和下来。 “自愿?” “我不是你的对手。” “逆来顺受,这不是你的风格。”眼神渐渐冰冷,“你是谁?” “你终于也会疑惑、会怀疑了?”百晓生浮起惯常的笑来。 冷晴哭笑不得,少顷,冷下脸,手一出,百晓生只觉一股寒气袭来。他向后翻转几个跟头,还没停稳步伐,一抹倩影已紧接着袭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他无法招架,胸口挨了几掌,疼痛,撕心裂肺。他重重地撞在墙上,冷晴有了丝停顿。 “对不住了!”她踱步逼来,忽然飞来一只冷剑。冷晴退后,回眸,笑了。 “你不该救他。” 柳言扶着百晓生,指如疾风,迅速封住他的心脉。 “他是我的朋友。”柳言不冷不热。 “朋友?他可不把你当朋友。”她微笑,淡定如云。这是她游戏于江湖的资本——不论发生什么事,从不大喜大怒,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你的话能信吗?” 这一问让冷晴奇怪。 “当然。” “那你也应该记得那日小屋你说的话。” 冷晴挑眉,佯装不知。 “给你钱,你便饶嘉年和房里的人不死。”他沉着道,“不管房里人是谁,你知道他在。” 冷晴负手,踱了两步,弯起唇角来。 “如果他要杀你,你还会选择与冷月宫为敌舍命救他吗?”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只问你,身为冷月宫人,你是守信还是弃义?” 她沉着脸,思忖了片刻,“要我不杀他也可,但我有两个条件,一,今日发生的事,说的话,不准泄露一字。否则,我也不必守信。” “第二个呢?” “告诉我南宫府的上官小姐是谁。” 柳言沉默。百晓生抓住他的手,脸色已然失了血色。 “不用管我……” “呵呵,”冷晴掩唇羞笑,眉眼里却透着不协调的寒意。“感情这东西真奇妙,你不是一直想杀他吗?还是,你不想欠他?” 柳言没有理会冷晴的冷嘲热讽,反而更加扶紧无力的百晓生。 “她……是你上官府真正的小姐——上官雪见。” 上官雪见?冷晴难以置信这种起死回生的戏码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当年自己弃尸明明把过脉,确定她已死,怎么可能? “这件事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埋在地底的人怎么会活生生地出现尘世?也许,是我们都死了。”柳言嗤笑,搀着百晓生慢慢地往门外走去。 如果上官雪见未死,自己昨日才交了死骨,夫人若知道,我岂有命在?但她深处南宫府,要杀她谈何容易?当初杀雨荷也是因为自己对上官府的熟悉,但也险些丧命。上官雪见固然要死,但绝非现在。我不能把她的真实身份告知夫人,那么,冷晴的视线落在百晓生的身上。杀他必然要杀柳言,柳言不可轻易动——对了,我可以谎称他随性浪子神医去云游天下。只是……必须一次扫清。 “且慢,”冷晴喊道。 “你要背信不成?” “紧张什么,只是刚刚想起一些闲话,”她笑道,“既然上官雪见在南宫府,那么,嘉年呢?” “不见了。”柳言闷闷应道。 “何时不见?” “这与你无关吧?” “你说呢?”冷晴满是挑衅意味。 “前日。” 真是麻烦,冷晴想了想又道,“百晓生已受重伤,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经脉尽断而死,不如你将他交予我,我帮你寻嘉年。”见柳言犹豫,补道,“还有救上官雪见,你不想她嫁给南宫羽吧?” 她自信满满地等待柳言的回答。百晓生捂住唇,身体收紧,鲜艳的血从指缝里渗出。 “交易已谈,无需多言,”柳言带着奄奄一息的百晓生出门,冷晴无计可施。 不能输,等了这么久,绝不能出任何意外!她追去,柳言招架不住,但仍挡着不让她靠近。 “你们冷月宫的人竟然如此无耻!” “她是她,不能代表整个冷月宫。”悠悠的话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凄静的夜里。那声音好像是从地底发出,如鬼魅一般。冷晴四下探查却不见一丝人影。 那话是从何处而来?夜色里,除了月光普照,一片漆黑。恍惚间一抹黑影从路的尽头隐现,又很快融进黑暗里。 “即便是死,身为冷月宫人,也应以维护冷月宫声誉为重。”黑影时隐时现,飞快地逼近,冷晴几乎没有回过神,那神秘影子的气息已在眼前萦绕。她慌忙退后,那影子又失了。 她在笑,诡异凄清。 “什么人装神弄鬼?”冷晴强压住心底的恐慌质问,话语在冰凉的空气里发颤。 “和你一样。”人影瞬间漂移到跟前,冷晴出掌,只扫过无边的空气。 “冷影?你是冷影!”冷晴失声大叫起来。 “是啊,”鬼魅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晴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的背部发凉,那个令她心生畏惧的人正紧贴着她的脊梁。 “不,不可能!宫主早杀了你……”她的话无力。 “是吗?”黑影飘至身前。“我不知你原来如此信任宫主。” 难道宫主另留了一手?宫主根本不信任自己?那么,她的宫主之位也不是真的要传给自己?冷晴的心混乱。 “无需紧张,”冷影轻轻笑,“我活着只是为了守护宫主辛苦创立的冷月宫。但是,如果发现什么有损于冷月宫的事情,我,就要清理掉……” 所以,那些莫名被杀的冷月宫人不是遇见敌人,而是因行为有异?那么,自己也是这般下场?冷晴不禁全身发凉,自己杀了无数人,见过各种各样的濒临死亡之色,等待被杀就是这种感觉? “放心,”气息喷簿在耳际,“我不会杀你,至少目前不会。宫主还需要你服侍呢。” 冷晴的心揪得愈加紧。 “我会告诉宫主,你还是个很能干的手下。”笑容抽离,飘至未知的远处。 “百晓生的人头留着吧。” 人影消失,声音却仍犹在耳旁。直到柳言和百晓生也消失,冷晴才跌了几步,徐徐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小二一见血色,惊得哇哇大叫。 “不能留,人死在这里,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店老板大叫。姜生拦不下,只听门应声而开,一把剑架在老板的脖颈上。 “行,客官,您请自便,”老板苦着脸赔笑,忙不迭地跑了。 “他怎么样?”姜生急道。柳言默默地回头,姜生跟着进门。百晓生的脸白如薄纸。 “他……熬不过去吗?” 没有回答。 姜生的眼红了。他看见一滴清泪从百晓生的眼角里滑落。 “我要你死,自始自终都是,”百晓生闭着眼,似在喃喃自语。 “乙城一劫,是我向上官文报的信,我希望你死,可是却弄巧成拙。明明已经上了绞刑架,居然……” 姜生抬眼,窥探柳言的反应。 没有表情。柳言安静的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但是,我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比死更能折磨你的办法。你和你师父一样,陷入一个情字里难以自拔,多么可笑,”他笑,惨惨戚戚。“杀了你心爱的女子,让你和他一样,活在过去的记忆里,痛不欲生。所以,我们在那路口‘偶遇’了,我帮你进上官府,帮你去救嘉年,可是,在清水出掉包计时我甚至想借机杀了嘉年,可我无意间发现无痕的秘密——和嘉年有着同样面孔的女子。越来越好玩了,看见你痛苦,我觉得开心……很开心……”他的声音有了丝哽咽。 姜生默默退出门,拭了拭眼,仰头长叹。 “那你不必再恨了。”柳言淡淡地说道。“我已注定和师傅一样的命运。所以,不要再恨了。” 他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眼珠转向柳言,泪滚滚而下。 “你应该骂我,应该杀了我……” 柳言摇摇头,微笑,“如果是曾经的我,我绝对会。但因为遇上嘉年,所以,我不会。” “遇上一个你甘为她改变的女子,何其有幸,”他喃喃道,手怵然握紧,额头上的青筋暴怒,血从他的毛孔里渗出,触目惊心。柳言慌忙握住他的拳头,紧紧的,仿佛他的伤痛在自己身上。 “对不起,”他说,“我师傅也该瞑目了,我代他惩罚了浪子神医的徒弟,对吗?” 柳言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百晓生的瞳孔涣散,弥留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是释然,是美丽。他看见了初遇晚秋的那一个早晨,一袭红妆,带着新春的喜庆,女子初长成的娇美。 无色的液体打在百晓生泛着血色的手背上,柳言仍抓着他的手,只是掩上自己的眼。 他信的,在百晓生蹿回门口告诉他关于上官府的点滴时,在百晓生提醒他如何扮演他人时,在他一无所有百晓生的出手相助时,他就信了。也许是嘉年的影响,他内心的热望早已被唤醒。他和他一样,希望别人的信任,而他的信任也给了百晓生。 百晓生也信任自己,不是吗?柳言轻轻笑。 点火,看着轻舟上的书生随着水流远去。 如有来世,我还会和你做兄弟,百晓生,你信吗? 手搭在他的肩头,柳言回头,姜生抿着唇,他笑,随姜生一同离开。 嘉年,你在哪里?我想见你,我想告诉你,我不想再失去你。 一整夜冷晴都辗转难眠。她一回来就问了夫人的动静。婉容说夫人一直在佛堂诵经,并未出门。他人亦是。既然她未出上官府,那么,遇上冷影只有两种解释。 一,夫人已对自己起疑,差人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二,夫人从未信过。 后者不太可能,宫主不会对根本不信之人说要传位之语,那么,若是近日起疑,要联系冷影而自己不知不觉,除了在上官府中像穿插我一样安排的仆人,必是房中有密道,可与外界联系且能掩人耳目。 前者,仅婉容为可疑之人。她先于自己在府中当差,后于自己来专门伺候夫人,看平常模样,不过一个颇为机灵的小姑娘。若为后者…… 翌日,冷晴就早早起床和其他仆人打扫起上官夫人的居室来。婉容玩笑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的晚秋姐姐不一旁喷口水,居然也亲身亲为,干起粗活来了!“ 冷晴啐道,“就你嘴贫,还不打水来?” “我?我的手可是留着专门给夫人做点心的。”她悠悠哉哉地走着,冷晴暗暗抬脚,婉容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晚秋姐你欺负人,我要告诉夫人去!”婉容愤愤道。 冷晴赶忙赔笑,“我刚才不过舒展舒展下筋骨,哪知道你自己就撞上去了?好了好了,”冷晴扶起她,葱指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腕,“我赔不是,最近惹了夫人,想好好表现呢,你千万别去告我呀!” 婉容哼声,笑脸一抬,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众人又笑了。 脉象与常人无异,不是她,那么,冷晴转向熟悉的房屋,这里,真的藏了密室? 天大亮,猛地一声高呼,吓得嘉年翻起身。 “睡,就知道睡!才来没几天就犯懒,软磨硬泡要进南宫府的时候不是声如洪钟、气势恢宏吗?”厨娘斥道,嘉年唯唯诺诺地杵在一旁受训,小手还不忘压紧嘴角的黑痣。 “瞧你那痣,还长毛,”厨娘鄙夷道,肥胖的双手一叉腰,抖了抖胸脯,顿时全身上下的肥肉齐齐抖个不停。 “去,把马喂了。” “少爷——” “出门了,想拿少爷当借口,哼。”她扭着大屁股摇摆而去。嘉年朝她的背影做鬼脸,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厨娘忽然回头,大脸瞬间阴云密布。 “你做什么?” “啊,哦,做运动,”嘉年讪讪笑,“我有一毛病,睡久了舌头会发麻。” “还不快去!”她扯开嗓门陡然大喝,吓得嘉年忙不迭冲出门。 马厩的马不多,除了南宫羽专属的母子配的大小南宫,还有几匹马。但这不重要,问题是这马厩也太豪华了吧?宽敞、舒适,比普通人住的农宅还要好。 “这都是老爷、少爷比出来的。大小南宫是少爷的宝贝,所以少爷坚持要给他们家人的待遇,相比之下,老爷哪肯认输,也叫人给马儿修豪宅,然后就拆了修,修了拆,最后是相爷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了才作罢。” 小厮笑着解说,嘉年听得有扇人的冲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敢情都是有这么一批米虫在。 “对了,你先扫,完了,换水,写着山泉的那桶,还有那边屋子放着马粮。”小厮指着吩咐,嘉年连连应诺。 “记得打扫干净哦,不然少爷怪罪下来,我会说是你做的。” “哈?” 小厮得意地指指他的手臂,“昨天打扫伤到手了。” “哦,真光荣,”嘉年笑道,不管他的脸色,挽起袖子抄起扫把。小厮嘻嘻笑着,跑到屋里和其他人贼笑起来。 “小南宫随少爷,嫌丑爱美,这下有好戏看了!” 以前在乙城,嘉年没少做过这种苦力活,所以她尚能得心应手。小南宫摇着它的小尾巴,蹄子一抬,踩在嘉年挥来的扫把。嘉年摇了摇,小南宫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她不禁蹙眉,抬眼瞪着这匹传说中的小南宫。瞪着瞪着,她竟觉得和南宫羽有几分相似。她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南宫羽的专属,连秉性都相差无二。不过,好歹是匹马,嘉年耐着性子,恭敬地笑道,“我的小南宫小少爷,可以高抬贵脚吗?” 小南宫仰头嘶叫了一声,屁股一转弯,又一只蹄子踩上来。 嘴角的笑凝固。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嘉年叉腰佯怒,小南宫盯着她,僵持了片刻,屁股又转弯,嘉年眼明手快,迅速抽回扫把,刚要走,小南宫却挡在了身前,小脑袋在她的腿脚上磨蹭。嘉年见它不是要咬人,稍稍宽下心,伸手抚摸着它的头,笑道,“小南宫乖,姐姐还要干活呢。” 启足,脚如灌了铅似地抬不动。小南宫咬着她的裙摆不肯松口。嘉年无可奈何,只好像仓库里的人求救,岂料那群人仰着头,不知所云。 “听着,你是公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嘉年满口乱扯着,心里不禁哀叹,这下又要犯在南宫羽手里了。 小南宫哼哼唧唧着,身子踱到她跟前。 难道是要我上去?嘉年觉得可笑,不是说南宫羽很宝贝吗,怎么也该很灵性,既然灵性,怎么会随便让人骑?但还是拗不过,嘉年试着问了,没想到小南宫愉快地嘶鸣了一声。 不是吧?嘉年苦着脸没动,小南宫磨蹭得更起劲了。她转向大南宫,它很识相地转过头,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又站了一会儿,嘉年皱皱鼻,想着总好过在这里闻马便吧?便小心地抬脚,上马。 啪嗒啪嗒的马蹄声在小院里回荡。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以为小南宫是想换个花样玩呢,怎么还不摔下去?” 拖到中午,嘉年终于勉强做完活,回去不免又被厨娘狠狠地训了一顿。可怜她早饭都还没吃,午饭又没补,斯琴就蹦来说上官小姐传见。 嘉年喜不自禁,顷刻间所有的苦累、笑话、训骂都值了。一路随着斯琴慢悠悠的带领,她恨不得像孙悟空一般翻个跟斗过去。 “小姐,阿丑带来了。” 嘉年笑着跨进门。上官雪见一袭白衣倚在窗台前,恍如仙女下凡。她屏退斯琴,轻启莲步走到她面前,双眼直直地带着她。 嘉年激动地还没开口就听她说道,“你的痣要掉了。” 发窘,伸指,戳着那颗黑痣。 “你是……”上官雪见求证。 “嘉年。” 她垂了眼,“你在,那么,柳言必然也在。” “是,”嘉年毫不避讳,“因为你在。” 上官雪见轻轻坐下,作势请嘉年坐。嘉年匆匆坐下,急道,“相信你也知道我的来意。和柳言在一起的应该是你。你扮成阿丑,离开南宫府。” 上官雪见望着嘉年,眼里有疑问,有希望。 “你猜的没错,他知道了,知道你还活着,他很痛苦,因为你活着却不在他身边。” “那你知道你在上官府时他有多痛苦吗?每日每夜想的都是如何救你——”’ “我可以想象,但,我还要告诉你,你离开后他的难过有多么超乎我的想象。” 上官雪见终于沉默。漂亮的双眸里流光暗转。嘉年趁势握住她的手,“相信我,请你给柳言我所不能给的幸福。快和我换了吧。”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万全之策——” “如果有,你也不会出此下策了。”嘉年苦笑。 “可是,”上官雪见犹豫不决,“一旦我走了,你就要嫁给南宫羽了……” “不是还没嫁吗?”嘉年强作欢颜,“我会随机应变的,就算嫁,做相爷媳妇也不赖啊!” 上官雪见反握住嘉年的手,语气沉重。 “你要想清楚。” “我只是想恢复原状。”嘉年微微笑,牵她起身,“来。”上官雪见忽然按下她的手。 “我……我已是不洁之身……” “柳言不会在意的,”嘉年早就从上官夫人那里听闻,所以并不惊讶。 “不止,不止……”娇美的容颜有了悲愤之色,“那些事,我一想起,我自己都难以接受,自己都觉得恶心……” “你要相信柳言。他爱你甚过一切,更何况,他爱的是你的心,如果只在乎人,那可就肤浅了,我又怎么会为这种人牺牲呢?”嘉年笑道,看着那滴泪吻过左颊的泪痣,心生怜惜。她应该是让人疼惜的。 “别犹豫了,来。”嘉年拉着上官雪见来到屏风后,自己开始宽衣解带。上官雪见微蹙着眉,在嘉年的再三催促下,微微一笑,动手解衣。刚刚去了外衣,门砰地被人推开,只听斯琴愉快地禀道,“羽公子回来了!” “嘉年,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南宫羽跨步进门,见屋里空荡荡的,就往里屋走来。 “等等!” 上官雪见强作冷静。 “怎么了?啊,你在更衣啊,那我更要看了,”南宫羽笑道。只一语,已让屏风里的人提心吊胆,但南宫羽只是玩笑,他已背过身去。 上官雪见轻轻摇头,换装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纷纷穿上各自的衣服,先后出了屏风。 南宫羽微微吓了一跳。 “你怎么又来了?” “我让她来的。”上官雪见答道。南宫羽接腔,“难道我未来老婆大人审美疲劳?”他嘻嘻笑着,慎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帕包裹着的东西来。嘉年本要告退,见他难得如此正经八百,也被勾起好奇心。南宫羽解开,还是一块帕巾包裹,他睨眼,仿佛被偷窥一般,撅着嘴小气吧啦,“看什么看,还不走?满身屎臭味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嘴毒的家伙,嘉年在心底咒骂,那也是你儿子的屎。 上官雪见垂头羞赧一笑,南宫羽不自觉跟着笑了。 他没有怀疑吗?看起来很喜欢似地,但喊得却是我的名字……嘉年退出门。 摊了四层,才见到庐山真面目。是一对玉质的蝶形坠子。除了价值不菲,看不出稀奇之处。 “这个,传说男女带着的话,就会恩爱到老。幸福一生。”南宫羽微笑着拾起一只,交到上官雪见的手里,弯起她的指,自己的手又覆上,深怕丢了似地。 “没想到堂堂羽公子居然信这个。”她笑话,南宫羽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温柔,只一瞬间,上官雪见便觉得自己要陷下去。 “只要是能和你长长久久,我都信。” 上官雪见下意识地要别开眼,南宫羽伸手抱住她的笑脸,笑容温和。 “别这样,会让人瞧见的。” “哦?”南宫羽挑挑眉,往外一探,斯琴捂着眼偷偷笑着一道烟儿溜了。 “现在没人了,”他慢慢地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亲你了?”上官雪见吃惊,他哈哈笑起来,捏着她的脸蛋儿,笑道,“开玩笑呢,瞧你脸红的!” “我会等。”他信誓旦旦。她则沉默。 南宫羽虽表面上看起来花心,但本性不坏。他似乎是真喜欢上嘉年了,可我毕竟不是嘉年。难道是天意如此,让嘉年和我换回来?上官雪见沉了眼,自顾自念着自己的心事,忽略了欢喜的男子眼里的忧伤。 不管你是不是嘉年,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有那张梦幻般的容颜。 洗了澡,嘉年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独自坐在小屋里发呆。南宫府的仆人都是一人一个房间,纵然不大,和其他府邸比起来已够阔气。按南宫羽的话说,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想来也是被众多美人追逐烦了吧。但是,嘉年嘟起嘴,谁知道呢?每每看见女孩子,那次不他是眉开眼笑呢? 烛火在空气里落寞。她卸了妆,所以门窗都关的死死的。腿脚刚收上床,一人敲门。 “谁?”嘉年有些急了,捂着脸不知所措。不是入夜就没自己的活了吗? “是少爷,他差小的来问你,今天马厩是你打扫的吗?” 不是吧?我打扫得很认真啊——除了,被迫把小南宫给骑了。 “是。”嘉年悻悻应道,门外就出来啪嗒的跑步声,渐行渐远。嘉年虽然不解,但好歹松了口气。但熄灯不久,又有人敲门。 “谁?” “我,”是方才的小厮。嘉年不禁蹙眉,南宫羽又搞什么花样? “少爷又差我来问话,谁让你去的马厩?” “厨娘,”这可是铁的事实啊,应该怪不到我头上。 门外又是一阵扑腾。嘉年撇撇嘴,躺在床上想着明天怎么再去和上官雪见换身份,那小厮就气喘吁吁地来了。 “少爷问你,是不是把小南宫给骑了?” 果然是问这事,嘉年闷闷答了声是,建议道,“干嘛不直接叫我去,老让您跑来跑去?” “少爷嫌你丑,不想见你,”小厮答的倒是诚恳,语气里不无鄙视之意,就因为你娘给你生的这张脸,可把我害惨了! “隔着门问我也成啊,我的声音又不难听。”嘉年嘀咕着,小厮就说道,“行啊,你去和少爷说。” “不行,”嘉年直截了当地否决了自己的提议,一说完就觉得尴尬,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小厮切声一片,又跑着答话去了。 折腾到半宿,嘉年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次日再次光荣地被厨娘教训了。问了人得知南宫羽一早出门悠哉去了,嘉年就借机跑到别院,被斯琴拦住。 “小姐说让我再来的。” “胡说,上官小姐分明和少爷出去了。” “去哪了?” “干嘛告诉你?”斯琴抱着胸,大摇大摆地要走,嘉年死死缠着,她才说是去了上官府。 “去上官府做什么?” “废话,小姐就要和少爷成亲了,当然是回去住了!” 某人当场石化,这么说自己是白忙活了?厨娘凶神恶煞地赶来拖着僵硬的嘉年去干活。 黄昏,天空很宜情宜景地一片苍白。 已没有必要留在南宫府,嘉年趁无人注意,打算从后门溜,厨娘一声大喝,把她揪了回来。 “说,你又干什么了?少爷竟然破例要见你?” 一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落下枝头,打在嘉年的额上。 造的什么孽啊…… 嘉年跪在地上,任厨娘赔笑着。 “没事,”南宫羽的声音听不出怒意,“有些话想和她聊聊。”待厨娘离去,南宫羽却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 “少爷……”嘉年诺诺道,“不知少爷想和奴婢聊什么?” “我让你说话了吗?”当头一棒。 “那么,我可以起来吗?” “我有让你起来吗?”话语中带着笑。 耍我?不会吧?我表现得可是非常的勤勤恳恳啊!罢,嘉年想起她的法宝来,扯着嘴角抬起头,甜甜腻腻地唤了声“少爷”。南宫羽瞪大了眼,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谁让你抬头了?” “奴婢还有许多事要忙,但比起陪少爷解闷,就无足轻重了,只是待会儿还求少爷给厨娘美言几句,别待我太苛刻了。”嘉年笑着就起了身,给南宫羽斟茶倒水。他突然抓住嘉年的手臂,眉眼里满是戏谑之色。 “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说说,我送上官小姐回家后看见的有趣事。” 心跳莫名地加速。是因为和他靠的太近,还是因为他的若有所指,嘉年不得而知。 “我看见你爹了。” “哈?” “还是草席裹尸,还是卖身葬父,不过女儿不是你。”他笑脸盈盈,嘉年只觉双脚恍惚间离地,不知东南西北了。 不是让他们离开京都吗?这对父女! “也许只是长得像罢了,”嘉年嘿嘿笑道。 “哦,”他笑弯了眼。 好……好一对眯眯眼—— “再告诉你一件趣事,我呀,一不小心踩到那位酷似你爹的人的蹄子,然后就一不小心地把他给救活了。好笑吧?他们直说我妙脚回春呢。” 嘉年呵呵地笑着,“好笑好笑。”心里越发没底,他是在试探自己吗?她掇起茶杯将茶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刚喝了半口,瞥见南宫羽兴致勃勃地眯着眼瞧她,她才发觉这茶是倒给他喝的。 “啊呵呵……瞧我,”嘉年干笑着,另取了个茶杯,奉上。 “我在瞧,”南宫羽噙笑,接过,正要喝,发现新大陆一般唏嘘。 “我说厨娘怎会苛待你呢?瞧,”他将茶杯举到她眼皮子底下,“好大一粒脏东西,还长毛呢。” 嘉年瞪着茶水里漂浮的尤物,越看越觉得眼熟,等到她发现嘴角的痣不翼而飞时,心里一阵哀嚎,果然是发现了。她干笑两声,拔腿就跑。早就等着她自己心虚的南宫羽长臂一伸,就把她捞到怀里。 “少爷……” “紧张什么,我又不怪你唬了我这么久,”他打了个响指,婢女就端来水,送上锦衣。“好好服侍,”他下令,将嘉年推到婢女身上。 “是,”她们齐声应答,七手八脚地把嘉年推搡到里屋。 南宫羽负手立在池塘边,嘴角的笑止不住扩散。如不是相信小南宫的审美观念,他也不会怀疑那个几乎吓坏自己的丑丫头会是个绝色美人,而他,已猜到她的身份。 乐嘉年。 “少爷,”婢女们齐声唤道。 “辛苦了,去账房领赏。” “谢公子赏赐。” 南宫羽跨进门,搜寻嘉年的身影。风卷轻帘,窗户大开。他笑了。不多久,家丁就押着嘉年来到他跟前。 “想去哪啊?”南宫羽悠悠地呷口茶。 嘉年低垂着头,南宫羽挥挥手,众人尽数退去。 指挑起纤细的下巴,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 “果然是你……”南宫羽的笑淡去,他看见那双眸里的烟雨蒙蒙。 “为何哭?” 嘉年拭泪,没有应答。 “你说,也许我可以帮你。”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绝美男子,许久,才缓缓说道,“请你娶我。” 南宫羽静静地看着她,回到座椅上,“给我一个理由。” “我才是嘉年。”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你认为我会在意?” 嘉年的心莫名疼了,“这么说,公子您想娶的只是上官小姐,并不在乎她是谁。” 南宫羽没有答,他又踱步到她身前。 “你呢,你这么想嫁给我?” “上官小姐从未想嫁给你。因为你,她受了很多苦。” 他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眼里萌生出怒意,让嘉年捉摸不透。 “为什么?就为了他?” “你知道上官小姐不想回上官府,为什么要逼她?” “回答我!” 两人陷入僵局,彼此对视着,一个气怒,一个倔强,却都是心里受伤。 泪滑落。南宫羽的心疼了,软了。 不在意吗?那么,为什么看见她落泪,自己会这么难过?自己要的,不只是一张脸吗?他拥住她。嘉年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低低抽泣。 “求你,娶我……” 晚秋在房里来回踱步。 真正的上官雪见已经回府,这是杀她的极好机会,只是……冷影,这个鬼魅般的人,她在哪里窥视着自己的行动? 可是,当年夫人费力出去上官雪见,如今她未死,又来一个嘉年,夫人大怒之余,还不知会怎么对付自己。所以……她只能死,她必须死!晚秋咬唇,下定决心,忽然一阵寒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种感觉——她猛地回身。卷帘浮动下,隐隐一个人影。 她竟然能入上官府? “很惊讶吗?我以为你的胆子很大呢。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验宫主的耐性。”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为你好了。” 晚秋冷笑几声,不以为然。 “不要动上官雪见。” 晚秋敛眉,冷影又笑道,“如果你不想宫主知道的话。” “为什么不报告给宫主?” “因为我守护的是冷月宫,不是宫主。” “这话稀奇,”晚秋嗤笑。 “我只希望你本分,你老实服侍到宫主寿终正寝,宫主之位自然是你的,何况,你不是已经确定宫主时限不多了吗?”晚秋惊讶,又听她说道,“我自然都知道。你杀雨荷,故意激怒宫主,宫主给你的一掌已表明她的功力所剩无几。但是,我要告诉你,宫主既然能创立冷月宫,她的心计、手段绝不是你能想象。我既猜到,宫主又岂会看不出?” “她没理由留我——” “错,因为即便你存有异心,你确实是宫主的左右臂,你的能力,宫主自然是肯定的。上官雪见未死,不是你的错,只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宫主眼里揉不得沙子。”晚秋徐徐叹道。 “所以,不要自己把沙子放进宫主的眼睛里。” “她会知道——” “我保证,你不会死。” 她冷笑,“凭你?”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想想杀雨荷当晚是否有人救你。” 那晚自然是有人助她,否则她也绝非手臂受伤那么简单,依冷影之意,难道救她的人是她,而她会与宫主为敌保自己周全? 晚秋抬眼,卷帘后只剩下空气呜咽。 “晚秋姐,”有人唤她。她换上笑,启了门。 “夫人吩咐了,小姐在府上期间,起居由晚秋姐打理。” 她微微惊讶,但仍面不改色。 “知道了,有劳妹妹了。” 上官雪见回府的事,柳言已知晓。但他一如嘉年消失的每个清晨,独自坐在桥栏上出神。 姜生询问他的想法,柳言只是默默摇头。 “你回江陵去吧。” “这件事……”姜生靠着桥栏沉吟,“我收到她捎来的信了。是从乙城转来的。因为刘少的事已经平息,巩铬一家搬了回来。翠屏找到他,又辗转了几路……” “有什么事?”柳言看出其中的端倪。 “她……要嫁人了。” 柳言的视线落回湖水上。他长叹息。 “舍得就放,不舍得,就回去找她吧。凌霄……是个好女孩。” “嘉年……”还有上官雪见。 “我会见机行事。”柳言微微笑,“你留着也没用,不是吗?” 姜生不再多说。凌霄的好,他何尝不知?在自己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她,美丽脱俗,恍如世外仙女,自己也以为恋的是她,可是,自遇上了嘉年,自曾经的记忆苏醒,心里的人还是她吗? 放手也是一种爱,如果爱的人在别人身边更快乐。 凌霄的话,让他歉疚,更让他疑惑。他不止一遍问过自己那颗迷乱的心,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望着水里的倒影,姜生沉沉地闭上眼。 他的停留,只是想在她需要时陪陪她,不管是不是能帮上忙。只是,这是爱情吗? 婚期已定,上官府收了聘礼,各自筹办起婚嫁来。 听闻雨荷的惨死,上官雪见无不惊心、哀怜。 晚秋跟在她身后,随她漫步。 上官雪见问起墓冢的事来。 “在银树坡下。”晚秋垂首答道。上官雪见不禁苦笑,那是她曾经最爱去的地方,不仅因为那里的风景与隔世一般的静谧,更是因为当年在那里发下的誓言。 “我若弃你,你可杀我;你若弃我,我必杀你。” “然后呢?” “我再自尽。” 那时的欢声笑语在光影里破碎。 曾经的我,曾经的柳言,曾经的爱恋。柳言,你可知道,我当初的苦衷?上官雪见低低地叹了口气。 晚秋上前道,“起风了。” “我想再呆一会儿。” “十日之后,小姐就要出嫁了,留在这里,恐生晦气。夫人若知道了,该怪罪奴婢了。” “夫人待你好吗?”她漫不经心地问着。 晚秋顿了顿,答道,“自然是好了。上官夫人的美名可是传遍京城了。” 上官雪见扫了她几眼,似是自言自语,“不知道总比知道好。” “这话不假,人生在世,还是别让人知道太多自己的秘密为好,否则哪一天丢了卿卿性命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上官雪见望着她,眉头微蹙,晚秋的话似是若有所指,难道是怕遭罪?也罢。她转身折回,不想撞见了上官文。 “大人,”晚秋迎上前。 “你下去,我和小姐有话要说。” 晚秋瞟了眼脸色惨白的上官雪见,恭敬道,“怕是不行,羽公子约了要来,时间快到了。” 上官文沉了眼,看着上官雪见眼里的又恨又怕,不由心底生疑。 她知道?不可能,上官文别开脸,摆摆手。晚秋扶住上官雪见,轻轻一笑。 南宫羽要来不过是搪塞之词,但今日出手相助,一来能让上官雪见心存感激,二来能让她以后更加谨言慎行,自己说话的分量当然也会重几分。晚秋勾起唇角,瞥着身旁的人儿,只要你老实做你的出嫁新娘,我断不会伤你。 当晚,上官文摆了家宴,请来夫人、女儿,美其名曰“赶在女儿出嫁之前,及时享天伦之乐。” 上官文笑脸盈盈地为二人盛汤,饭席间俨然飘溢着温馨和睦的合家幸福。但也只有饭席间的人才知道大家的各怀鬼胎。晚秋噙着笑,看着众人眼里的主子虚情假意的笑。在出席之前,她就告诫了上官雪见——忍。 饭吃的相当漫长,撤了饭菜,上官雪见巴不得离开。晚秋自然知道,所以也为她铺好了路。 “这些天小姐可得注意保养,好做个漂亮新娘。” 众人哈哈笑,恭送未来的南宫府少夫人离开。 “还有九日,你一定要忍得。” 上官雪见转身看着她,晚秋只是笑,笑容与平常无异。 “怎么了,我的小姐?” 上官雪见没有回答,径自向前。一个仆人匆匆赶来。 “不好了!夫人……夫人晕了……好像是中毒了!” 消失很快传到了南宫羽的耳朵。嘉年躲在门外偷听,那次哭诉,南宫羽难得铁石心肠地闷骚,不说好也没说不行,只是让她暂且住在南宫府让他好好地想一想。 得知上官雪见没事,心里不禁宽慰许多。但是再睁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虽然很俊俏,还是把她吓了不轻。 家奴嘿嘿笑了。 原来都知道啊……嘉年汗颜,早知如此,我就光明正大地偷听好了。 南宫羽一手将她捞进怀里。 “现在就急着嫁给我了?” 嘉年挣脱不得,窘了脸道,“哪有?” “真是只鸭子。” “什么?” “嘴硬啊,”南宫羽松开她,众人嬉笑着退下。他旋了个身,漂亮地坐在软榻上,摇起扇子来。嘉年上前夺下,拽在手心里。 “别扇了,现在才三月半,有那么热吗?” “唉,”南宫羽唉声叹气,“谁让某些人竟出难题,让我不得不受冷以求冷静。” 嘉年无心与他嬉闹,蹲在他身侧追问,“带我去上官府吧,求你了。” 他坐直,俯身,嘉年慌忙退后,一屁股跌在地上。某人得意地开怀大笑。 “到底是依不依,一句话,不肯的话,我自谋出路。”嘉年耍起狠,作势要走,南宫羽扯住她的衣角,悠悠地来回摇摆着,嘴里碎碎念着,“女人心,海底针,昨天不知是谁哭天抢地地求我娶她。” 嘉年狠狠地抽回被蹂躏的衣服,居高临下。 “此一时彼一时,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吗?” “哦,那住一夜是多少,住一辈子又是多少?” 嘉年瞪眼,南宫羽又笑道,“那你还想嫁给我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闷声应了声“嗯,”,南宫羽笑得和蔼可亲,双眸微眯着注视她。嘉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刚别开眼,手腕就受力,跌落进他的怀里。 “你——” “嘘,”指覆上她的双唇,轻轻柔柔的声音滑进她的心房,“那么,你喜欢我吗?” 喜欢?不喜欢?嘉年痴痴地望着他眉眼里的笑,心里深处忽然软了,湿了。脖颈处传来一阵瘙痒,她猛地清醒,挣扎着起身。 “不喜欢?”南宫羽挑眉,声音里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你有那么多人喜欢,又不差我一个。”她背对着回答,心里的小鹿乱撞。 “当然差,因为我要娶你啊。” “你愿意娶我?”嘉年惊喜道。 “如果你喜欢我的话。” 她垮下脸,一时没注意,脸就被扯成大饼。 “你那是什么表情,喜欢我有这么难吗?” “不是,”嘉年救下自己可怜的笑脸,紧紧捂着,“只是觉得不公平,那么多美人喜欢你,我怎么办?” “被我喜欢啊。”南宫羽歪着头,笑得可爱。 嘉年发愣,南宫羽慢慢地靠近,慢慢地牵起她的双手,慢慢地吞吐。 “喜欢我吧,不然我就老了。”我等了那么多年才遇见你,真的……很久…… 嘉年的心瞬间疼了,因为他的一抹明媚,因为他眼底的伤。可是,你喜欢的是我吗?还是,这张脸?她问不出口,她突然变得害怕去听他心底的答案。 南宫羽拥住她,嘴角的笑扩大,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在全扩散身。 别院里挤满了人。每个奴仆的脸上都是一副忧心忡忡。 如果他们知道,那该多可笑?上官雪见走到里屋,上官文阴着脸。他没有请大夫,理由是他自己颇懂医术。话虽如此说,多年以来却没有人敢怀疑。 床上,武思娘的脸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没什么,注意休息便好。”上官文一锤定音。他看向蹒跚而来的上官雪见,微微蹙眉,显然,她来得有些晚了,他起身,抓住她的手腕。上官雪见吃了一惊,飞快抽回。 “只是给你把把脉——” “我没事,我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上官文勉强笑了笑,叫大家都散了。晚秋自动请缨,留下照顾夫人,上官雪见则暂时由婉容服侍。 人声渐失,武思娘就睁开了眼。 “夫人感觉如何?”晚秋奉上茶水,掇了枕头枕在她腰际。武思娘喝了口水,眼神淡漠。 “他已经等不及了,等不及我死。” “夫人……” 武思娘摆手,晚秋就禁了口。 “倒是嘉年的反应令我奇怪,为什么对大人的触碰如此抵触。” 晚秋笑道,“许是那晚认出大人了。”武思娘瞟了眼她,不再深究,只垂了眼,似在想什么事。晚秋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又听她叹息。 “十日之后,你务必将我和大人葬在一处。” “是。” 见晚秋有隐忍之色,武思娘笑了,“若无异变,宫主之位,非你莫属。届时自然有人将我的玉扳指交付给你。” “去吧,看好嘉年,确保她安全出嫁。” 晚秋应诺,合门之际,听见武思娘低低的咳嗽,忍不住叹息。 曾经是多么叱咤风云的一个人物,如今为了一份虚妄的情,甘心搭上自己的性命,即便爱的人不爱她,甚至想杀她,也只求在他身边的一刻陪伴。爱情?晚秋嗤笑,如果会如此要命,我一定会先要了他的命。思绪记起那个遥远的早晨,记起那张平凡的脸。 百晓生。 在他离开后的日子里,确实会不经意地想起有他在的点滴。 晚秋摇了摇头。 爱情,我不需要。我也不可能对他有爱,我不过是习惯他的纠缠,并非缺他不可。 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晚风幽咽,留下世人读不懂的伤。 天明,嘉年迷迷糊糊地睁眼,不见南宫羽。昨夜被他强按在床上,说是要看着她入睡。 不会自己跑去上官府了吧?她慌忙跳下床,连鞋都忘了穿,跑到门口就撞上一堵肉墙。 “早啊,我的喜欢,你的喜欢来了。”南宫羽欠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却也有点……暖。 “什么你的喜欢我的喜欢,”嘉年撅着嘴,南宫羽一个指头将它压平。 “为了让你记住,所以我要日日强调。你呢就是我的喜欢,我呢,就是你的喜欢。” 嘉年佯装呕吐,南宫羽笑着抱住她,飞快地旋转起来。 “放我下来!” “还较不较劲了?” “哪敢啊,”嘉年投降,南宫羽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她下来,但手还环在她的腰际。 “那叫声听听。” 嘉年无奈,瘪着嘴嘀咕了句“早,我的喜欢。” “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啊,”南宫羽威胁着收紧双手。 “我的喜欢,我的喜欢,”嘉年一闭眼,誓死如归地大声嚷嚷着。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说了,我就大发慈悲、勉强接受了,”南宫羽松了手,嘉年立即与他拉开两步距离。 “梳洗下,要去上官府了。” “真的?”嘉年喜道。 南宫羽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退出门,“记得掩藏自己的脸啊,还有,你的腰有点粗。” 噗通一声,嘉年摔了。 这次化妆,嘉年只点了雀斑,涂黑了脸,描粗了眉毛,没有粘那颗黑痣。南宫羽扫了她几眼,一脸的惨不忍睹。嘉年将他的欠扁欠骂自动屏蔽,大步流星地往大门走去。 还未到,就听见一声嘶鸣。嘉年笑了。她认得,那是小南宫的叫声。一只长臂横跨过她的双肩,南宫羽已追来,恢复懒散的步伐,拖得嘉年不得不放慢脚步,还要费力支撑他的体重。 南宫羽撅起嘴,口哨声未出,小南宫已噼里啪啦地奔来,停在嘉年跟前,磨蹭嘉年的掌心。嘉年忍不住笑了。 “真是马大不中留,”南宫羽酸溜溜地说道,绕到一旁,拍了下小南宫的屁股,跃上马,朝嘉年伸出手。 有过路的女子尖叫。南宫羽只是笑,浅浅的,却足以摄去人的心神。 伸手,相握,马不停蹄。 大门处赶来一个老人,身着着官袍,气喘吁吁,对着身边的人喝问,“那是谁?不会就是我未来的儿媳妇吧?” 王管家面无表情地答道,“极有可能。” 相爷气急败坏,左右思量,瞪着王管家,“你儿子呢?怎么好些日子没见着?” “听说是少爷派去办事了。” “马上召回来!” 门卫吓了一跳,王管家却依旧风淡云轻,极为镇定地应诺。服侍了大半辈子,老爷会出啥牌,自己能不知道么?最糟糕的也不过是给洛林找个绝色美人。 小南宫徐徐停下。上官府的路它只来过一次,就已经烂熟于心,自己啪嗒着来了。南宫羽反倒省心地享受着一路飞来的尖叫。 绝对是故意的,嘉年愤愤地想。 他下了马,不出所料地君子风度。嘉年冷眼,估摸着高度想自己跳下来,没想到小南宫乖巧地俯下身来。 一及地,嘉年就欢笑着抚摸小南宫的小脑袋,夸它聪明。南宫羽也不恼,代小南宫收下所有赞美之词,还不忘讨赏,俏脸一抬,要嘉年吻他。 “切,真不害臊,是吧?”嘉年冲着小南宫说道。小南宫鸣叫一声作为回应,惹得美人心情愉快,捧着长长的马脸捡了块毛少的地方波了一口。 街道上,楼台里,鄙夷声一片。南宫羽微微笑,暗暗地掐了小南宫的屁股,摇着扇子翩翩而入。 他突然停下脚步,嘉年没注意,又一头撞了上去。 “你闻到了吗?有股香味,”南宫羽笑道。嘉年以为他又不正经,在调戏她,躲过身不理睬,却见南宫羽径自折回。目光追随着那颀长的身影,他走到两个陌生人跟前。那两人有些躲避,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就同南宫羽来了。 “他是……”嘉年轻声询问。南宫羽弯唇,凑到她耳畔低语,“捡来瞧病的。” 不是吧?大夫也能随便——嘉年失神,那股气味……她怔怔地看着那男子,他也正瞧着自己。 “你——” “快点,怎么做的奴婢,比主子还磨叽,”南宫羽催促道,徐博已迎来。嘉年会意,垂首立命。 上官文去上早朝尚未归来,南宫羽和徐博寒暄了几句,便携人去后院。徐博拦不住,只好跟着。 “夫人,请伸出手。”游医恭敬道。徐博有丝焦急,他拗不过南宫羽的纠缠。 上官夫人扫了眼徐博,浅笑。 “我家老爷虽不是正规大夫,可他的医术,还是信得过的,而且,没准比宫里的御医还出色。羽公子有心来,老身已感激不尽,还是去看嘉年吧。” 南宫羽笑道,“看看又何妨,这是我新招来的大夫,伯母说上官大人医术了得,那正巧借上官大人的诊断试试他的水准。” 僵持着,婉容端了药进来。 “老身看还是不必了,”上官夫人笑容不变,游医看起来无意试刀,推到一旁让路。 药香扑鼻,游医微微蹙眉。 “且慢,”一语打破屋里的死寂。游医作揖道,“能否让小人看看这药的药方?” 上官夫人点头,婉容取来。游医只上下瞥了一眼,恭敬地交回。 “药可有问题?”上官夫人笑道。 游医轻轻摇头,不再说话。南宫羽呵呵笑,训了游医两声,请辞去看上官雪见。徐博松了口气,对上武思娘的笑。 我既能忍十九年,又岂会说? 徐博躬身告退,眼已然婆娑。 晚秋笑着将南宫羽引进门,看见他身后的随从,脸色微变。她当然认得,那丑丫头是嘉年,而那少年,是柳言。 一个人,不管怎么伪装,他的眼睛是不会变的。嘉年的眼柔美,但目光闪躲,不敢看她,是心虚,怕她认出;柳言的眼坚毅,虽看似冷漠,却恨意暗存。百晓生,真的死了吧……原来,自己放的狠话也会实现。 “我来看你了,我的未来媳妇,”南宫羽嬉笑着,嘉年冷下眼。 果然不能信,他怎么可能会为她一株野草放弃整座森林呢?但是!上官雪见是柳言的。想到这,嘉年故意轻轻咳了两声。但某人似乎没听见,她便重重地咳啊咳啊,终于,某人转过头,眯着漂亮的眉眼笑眯眯地吩咐游医给她诊治诊治。 嘉年气的要发作,游医却握住她的手腕。 “我没事,”嘉年辩解。游医望着她,眼里的深情让嘉年安静下来。 那双眼,那种眼神…… “你是——” 南宫羽忽然蹦起,将嘉年的话打死在腹中。 “我的喜欢,这么看着别的男人,你的喜欢会生气哦。” 刚刚萌发的深情厚谊来不及泛滥成灾,就被南宫羽的嗲声嗲气酸死。 真不会挑场所,嘉年瞪眼,南宫羽嘿嘿笑着,揽了她,直直往外走。 “哎,你做什么?我还没和上官小姐说上话呢……” 在南宫羽别有深意的微笑下,门砰地关上。 “你是大夫?”上官雪见的话将游医的注意力拉回。 “我不需要看大夫,代我谢谢你家公子的——” “雪见……” 话语轻轻地飘落,屋里静了,屋外也静了。天地间仿佛间只剩下对望的男女。上官雪见蓦地捂住自己的双唇,眸里的雾气隐现。 男子缓缓抬手,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 “屋外的人,是嘉年?”她似问非问。 “是。” 她低下头,双肩微微耸动。 她哭了。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手落在肩头,柳言的眼泛红。 “应该我问你,为什么你还活着,你应该死了的,你……”声音梗塞,柳言拥住哭泣的人儿,落泪无声。 扇子,一下一下地摇摆,吹拂起空气,带着青丝起舞。 “你不是带我来换她。”嘉年喃喃道。 “凶险之地,凶险之计,我不想你后悔。” 扇子,依旧翩翩。 “他们很高兴吧?”视线停留在莲花池里,呆滞的如那一池春水。 南宫羽收了扇,侧头想了想,“应该还在哭吧?”他转头望着失神的嘉年,贼笑道,“要不要我们也来情深深雨蒙蒙一下?” 嘉年看着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脸猛地吃痛,南宫羽毫不留情地掐着她的脸。嘉年疼的龇牙咧嘴,挣扎着,高抬贵脚。南宫羽绝美的脸庞就皱成一团。 指拂过泪痣,柳言轻笑,上官雪见也笑了。 “真像一场梦。”柳言叹道。上官雪见点点头。 “可以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吗?” “你先告诉我,当年你明明答应要带我走,为什么又要留下?”她质问,有丝神气。 “不是你说舍不得吗?”柳言惊讶道。 “谁说的?”她蹙眉。 “上官夫人。” 我记事的时候,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幸福。因为我是上官府的小姐,有万千的宠爱,有不尽的安逸。 学琴,学棋,学字画…… 每每一个拙劣的进步,总能换来娘亲甜美的笑。 可是,在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么愚蠢,有多么的自作多情。被埋在岁月尘埃里的幸福都成了可笑的谎言。 武思娘对我的好,在我十岁那年开始变化。不是越藏越久就如陈年美酒一般发酵地甜蜜,而是失去的美好。我不明所以,只知道她眼里的爱僵硬。 我天真地想,是我哪里做错了吧?所以,我更加努力地学习,再学习。但是优异的成绩得到的只是别人的赞美。 于是,我又想,莫不是她是别人假扮的?我缠着问她往昔的点滴,她答得滴水不漏,可是眉眼里的不耐烦深深地刺痛我的眼睛。 在纸上不断地写着娘亲,嘴角的笑变态地发大。上官文抱住了我,旋转。天地的景物快速地轮回,脑海里的记忆跟着混乱,回到当初的美好。我忍不住笑,笑声放肆地飞扬。 她出现在门口,笑容和蔼,却是我陌生的温柔。 “你长大了,不能再和你父亲那般随意玩耍。你要记得,男女有别,还有,我和说的话再不许告诉你父亲。否则,别再叫我娘亲了。” 我不懂,窝在雨荷怀里哭了一下午。那个比我还小两岁的丫头,故作老成,一边抚摸着我的三千青丝,一边念着“不哭”。 可我不知道的,远不止那些。 踩着十七岁的尾巴,我遇见了南宫府的少爷。那位自小便负盛名的花样少年。 俊美,却也轻佻。 我觉得他眼熟,但生的不是好感。 门当户对,大家闺秀。对他这种纨绔子弟而言,只要自己循规蹈矩,就不会提起他多大的兴趣。 我作揖,低头羞笑。他看痴了眼,那里有我诧异的惊喜。 她过来,生疏的亲情,让我渴望触及,却不免受伤。她笑,“我们雪见要出嫁了。” 雨荷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愉快。大家说,“雨荷喜欢羽公子之心,昭然若揭。可不能随了她!”雨荷一听,当晚就跪在我膝下苦苦哀求,要我保证让她当嫁妆一起嫁过去。 “这么喜欢他?” 她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瓜子。 “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至于吗?”我笑,那笑容在月色里苦涩。 上官文来见我。他身上的书香依旧令我着迷。我倚在他怀里,数着天上的星星,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衣服已散落了一地。上官文衣冠楚楚地坐在床头,看着我的恐慌。 “我要你记得,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恶心之意涌上喉头,我趴在围栏上干呕。他紧贴着我的背,声音冷漠,一遍一遍地宣誓对我的占有。 我不敢信,却不能不信。望着那床上的一记鲜红,眼泪如断了的弦,止不住,流不完。 “雨荷,你说,这世上有什么是真的?” 雨荷伸指剪着摇曳的烛火,嬉笑。 “羽公子啊。” 南宫羽。 是啊,因为他,我连最后一点亲情也成了我一世的梦魇。雨荷慌张地跑来。 “小姐,你怎么哭了?别哭啊!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他已她做威胁,而我不得不顾,即便她的爱已经变质。 躺在床榻,昏昏欲睡。她来探我,眼里有怜惜,有恨意,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愫。 “娘亲帮你,帮你打掉腹中的孩子,只是,你能不能告诉为娘,他是谁?” 是谁? 闭眼,一切沉浸在黑暗里,难以自拔。 我不能说,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她望着我,只留重重的叹息。 血,鲜艳刺眼;疼痛,撕心裂肺。晚秋为我打点一切,也瞒下了一切。只觉体内的生命,连带着我的一起流逝。 直到,遇到了他,柳言。 孤高、倔强,不容失败。 而他的身上,奇妙地有我一样的香。 “如果你一心求死,”他掏出怀中的匕首,“一刀毙命总来得快一些。” 我静静地看着他,如他看着我。我笑,握住那冰凉的把手。举起,落下,没有预想中的疼,血却在我眼前夺目。 “活着比死容易,你不试试?”锋利已刺进她掌心的皮肉,他却仍风淡云轻。我没有应,只是放手。他笑了,那么明媚,那么忧伤。 “我给你取药。”他不管手中的伤,径自去了门外,那里,药香四溢。 喜欢一个人似乎很简单。也许是因为彼此的孤单,都渴望着有人来陪伴。心里渐渐住了他。而他,亦然。 “带我走。” “好,”他笑。 上官文出奇地不予阻挠,就像当初南宫府的前来提亲。柳言莫名地允诺留下。我不安,终日难以成眠。然后,她来了,焦急不安地来了。 “大人要杀他!” “你劝他走吧,你和他一起走。趁大人去了潮州,快些离开。” 瞧,她还是关心我的,可是当我得知自己是从乱葬岗救来时,一切变得虚妄、可笑。 救我的人无心救我,他要的不过是一堆拿来试药的尸体,只是,恰巧我的心长偏了,恰巧他的傻儿子喜欢我。 我成了鬼医的奴隶,成了他试药的试验品,成了那个傻子的玩伴。日子一天天地从我指尖里流逝,我看不见光明,每每追寻,总是很可笑地被灼伤。 谷冢,终年阴郁,少见太阳。容颜渐惨白,空气里的死亡让我麻木,血液里的毒根深蒂固。有时候,我会想,不如死掉,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个人说过的某句话。 “活着比死容易,你不试试?” 鬼医的儿子叫赤炼,长得并不难看,不知是什么原因傻了,鬼医花了一辈子也没有治愈,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鬼医对他言听计从。 一个傻子的思想,很容易操控,却瞒不过鬼医的眼睛。 “爹爹把姐姐许配给你,好不好?” “那样姐姐就不会走了吗?” “当然,姐姐成了赤炼的人,以后自然你在哪姐姐就在哪了。” “好,赤炼娶姐姐!赤炼娶姐姐!” 鬼医将我压在床上,伸手撕扯我的衣衫。我敌不过,只余下哭泣的力量。赤炼怔怔地站在身后,怔怔地看着我的泪流满面,然后,疯了一般,推开鬼医。 头及地,跌倒的鬼医再没有醒来。赤炼傻傻地坐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我“爹爹为什么还不起来”。 葬了鬼医,我带赤炼离开。 谷冢外的天,是久别的灿烂。 我笑了,赤炼也笑了。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接爹爹?“ “赤炼不喜欢和姐姐在一起?” “喜欢。” “可爹爹不喜欢姐姐,所以,赤炼只能选择一个人。”我轻轻笑,“赤炼若是要爹爹,姐姐就送你回去,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赤炼撅着嘴,犹豫了一天一夜,最后揪着我的衣角,满腹委屈。 “赤炼想爹爹,但赤炼要和姐姐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在她怀里撒娇的温暖。指抚着他的发,他的脸,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天真无邪。 “姐姐要和赤炼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吗?” 我沉吟,他皱脸。 “会的。” 他愉快地笑了。可下一秒,我就将他寄居在一家农舍里,只身离去。 因为柳言。 因为他的性命之忧。 乙城,上官文,四年前的纠缠继续。望着刑台上面容憔悴的男子,心里的疼痛挣破结了痂的伤疤,再次在脑海里清晰。 原来,不是我已忘记,而是假意的忽略。 只是,柳言,你的眼、你的心,住的还是我吗? “简直是禽兽不如!”柳言怒道,“我带你走。绝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起身,上官雪见拉住他的手,轻轻叹息。 “我何尝不想?但时至今日,绝非我想走就走。” 柳言当然明白她的顾忌——南宫羽。 “要想彻底摆脱上官府的纠缠,除了死,只能嫁给南宫羽。” “不,还有一个出路,”柳言沉了脸,缓缓吐出一句话来,“让纠缠我们的人死。” 上官雪见望着他,微微一笑,泪便流了下来。 “我只希望你活着……” “我不会死。” “那么,她呢?”她浅笑,“南宫府和上官府的婚事势在必行,你要谁嫁给南宫羽?” 柳言垂了眼,希望谁嫁给南宫羽?他一个也不希望,但是,他抬头看着上官雪见的悲色,心里怆然。手握紧她的,“我不会让你嫁给他,嘉年……也不会。” “那你说怎么办?”泪滑过唇角,一滴一滴打在他的手背上。她的笑如此牵强。 “让南宫羽,悔婚。” “不行。”南宫羽直截了当地否决。四人围坐在桌旁,面色各异。 “谁都知道我南宫羽要娶上官府的小姐,而且是痴情绝对,想了数十年,”南宫羽噙笑,视线扫过嘉年和上官雪见的脸。 那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都是红粉佳人,只是一颗泪痣的区别。而他想要的,却不是随便一个。目光落在嘉年身上。她垂着眼,想着自己的心事。 “强求的婚姻不会幸福——” “错,”南宫羽笑道,“一,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情投意合的又有多少?二,这里坐的两个,有一个会是你的新娘,但绝不是两个,你可不能太贪心了,而且,我想,她们也不愿意二女共侍一夫;三,还是这里坐的两个,有一个巴望着当我的新娘呢。” 众人看向嘉年。嘉年望了眼柳言,转向上官雪见,最后定在南宫羽身上。 “嘉年……”柳言喃喃道。嘉年狠下心,握住南宫羽的手,站起身。 “他说的不假,我要嫁给他,起初是别有居心,但是现在,我嫁他,更多的是因为我喜欢他。”嘉年看着南宫羽笑道,“羽公子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只要是个正常姑娘,没理由不喜欢。” “你还是带雪见小姐走吧,不必担心我。” 柳言呆坐着,没有应答,双眼直直地望着嘉年的风淡云轻。南宫羽起身,挡住他的视线,嬉笑。 “嘉年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这么盯着,我会生气的。” 上官雪见款款起身,语出惊人。 “我不会走。” “怎么,你也想嫁我?”南宫羽刚说,脚上就挨了一脚,嘉年暗暗踩着他的蹄子,不动声色。 柳言叹道,“因为上官文下毒。” “而我是毒人,百毒不侵。”上官雪见接过话茬。 嘉年惊讶不已,南宫羽也难得正经起来。 “你是说上官夫人这次生病中毒?” “不仅是这次。上官夫人她一直在服毒。她的药里有毒。”柳言说道。 “药是上官文开的,虽然药方上没有纰漏,但是他另外加了一味药——” “所以,他才不请大夫?”南宫羽插话。他不懂医药,也没必要懂——只要有权有势,多好的大夫怕没有?他需要的只是知道一个事实,而柳言的医术高明,他是知道的,没理由让情敌在自己的情人面前大出风头。 柳言点点头,“而且,徐管家知道,上官夫人,也知道。” 记忆倒带,依方才的情景,上官夫人是知道,至于徐管家,南宫羽不屑一顾。他是主子,自然站在前,而他脑袋后面没有长眼睛,自然没法观察徐博的一举一动。 “可是,上官夫人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喝了十几年的毒药却不道破?”嘉年问道,南宫羽笑了。 这个,我知道! “爱情。”他答道。 “当年的上官文也算英俊,当然和我比,差远了。” 众人汗颜。 “而上官夫人是前任大将军的义女,那时上官文不得志,偶遇年轻气盛的上官夫人,借其上位,对她温柔至极,又颇有才华,哪个女子会不动心?” “那又为什么要下毒?”嘉年又问。 “这个吗,”南宫羽沉吟着,真把我当万能通了,好吧。 “你可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 嘉年发愣,疑惑地点点头。 “那幅画中的女子?” 嘉年变了脸色。上官夫人恨那画中人就是因为当年的…… “具体内幕,只有上官夫妇知晓,我只能猜测是上官夫人害了那画中女子,上官文心生嫉恨,故下毒杀之。但又碍于名声在外,不好过度,才下慢性毒。倘若这是事实,只怕那管事只不过是上官文金屋藏娇的幌子了。” “对了,我都忘了问你,那画中仙女,和你是什么关系?”南宫羽轻轻撞了下失魂落魄的嘉年,她险些摔了。 “柳梦蝶,我记得她被逐出上官府时已怀有身孕……” 柳言微微蹙眉,柳梦蝶?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素手暗暗握紧,唇色在皓齿的轻咬下苍白。 “她,是我的母亲。” 南宫羽的眼浮满欣喜之色。他果然猜得没错。且不论她是不是上官文的子嗣,有梦中情人的女儿相伴,何其有幸! 上官雪见满是忧伤,说来说去,嘉年才是上官文的女儿,那么,我就是个冒牌货了,那么,武思娘的冷漠、上官文的变态都可以理解了。只是,嘉年,你可知道你的父亲对你做了什么?她望向柳言,他也望着她,少顷,转向嘉年。 “我真的不能让你独自留在这儿了,”南宫羽牵起她的双手,微笑,“我会留下保护你,竭我所能。” “上官文的心思已经明了,得不到,就毁掉。嘉年不能以上官小姐的身份留下。”柳言说道。他看了眼上官雪见,她抿唇,点头。 “我会留下,直到出嫁之日。” “可是上官……上官大人杀心既起,只怕上官夫人有性命之忧。”嘉年说。 “那是她自作自受,心甘情愿,怨不得了别人。”柳言冷冷地答道。武思娘拆散了他和雪见,甚至逼得雪见以死相逼,她死了倒好,若是不死,没准他还下毒呢! “是非对错,自有律法评断,你是大夫,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我从来没有认为大夫是多光荣的职业,我不杀她已是好了。” 南宫羽和上官雪见面面相觑,没有插话。 嘉年嗤笑,“我以为你变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我早说过,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没你那么伟大。” 嘉年愤愤地瞪着柳言,柳言也丝毫不让步,与她怒目相对。 “小姐,夫人请小姐过去。”晚秋在门外回禀。上官雪见应诺,拍了拍柳言的肩,出门。 南宫羽左看右看,摇起扇子打圆场,“都消消气,再几日你就要嫁人了,气坏了会变丑的。” 柳言冷眼,拂袖离去。南宫羽故意高声道,“像那么没肚量的人,你放弃他,选择我是对的。” 嘉年静静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沉地叹息。南宫羽也就安静地给她摇扇,摇了片刻,某人终于回神丢了句“你想冷死我?”,然后,扬长而去。 照例摆家宴,只是多了一个南宫羽。他左一口“岳父大人”右一口“岳母大人”,喊得饭席间和乐融融,可是一到上官文催促吃饭喝汤时,南宫羽就一些不甘愿了。 那可是毒啊。虽说有浪子神医的高徒在此,但好歹是个情敌,如果他一个不高兴,致我的性命于不顾,我可就呜呼哀哉了。 “饭菜不合口?”上官文笑脸盈盈。 “不是,”南宫羽笑道,“是小侄最近胃口不好,小侄还是——” “那喝汤吧。这汤开胃。” 南宫羽不好推辞,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眉头紧蹙。 “怎么样?” “太酸了。”他讪讪笑。 “这梅菜花蛤是夫人和小女的最爱,以前喝这汤,”上官文笑着,回想起往昔的日子来。上官夫人微微笑,眉眼里有了丝温柔之色。而上官雪见仍是无动于衷。 她心底的恨怕是远远超乎那些虚妄的爱吧。 饭毕,上官文强留下南宫羽喝茶。上官夫人和上官雪见各自回了房。拖了一个多时辰,南宫羽终于饥肠辘辘地获释。 刚踏进房门,就嗅到一股香。桌上摆了糕点,嘉年站在一旁笑着。 “还是老婆贴心,”他笑道。 一抹幽魂哀怨地飘来,柳言冷冷地坐下,冷冷地吩咐他把蹄子伸出来把脉。 “怎么样?”嘉年询问。南宫羽笑道,“很好吃。” 柳言直翻白眼,收了手,说,“毒太弱,影响甚微。” “你是嫌我中得不够深?” “羽公子今晚只喝了汤,”人未现,声先出,上官雪见裹着白色的袍子,跨进门。 “你很冷?”柳言蹙起眉。 “不,但是应该冷。因为武思娘冷。”上官雪见解了袍子,嘉年要接,她摇头浅笑,自己挂在屏风上。 “武思娘中毒最深,查她最容易,可惜她不肯,”南宫羽叹道。 “我们可以分析。”柳言说道,“上官文要想杀人于无形,自己就不能置身事外。试想,按他的预想,如果共用一餐的妻子、女儿都死了,他要怎么摆脱嫌疑?” “他必须中毒。”嘉年说道。 “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柳言继续道,“但是又不能伤了自己性命,所以,他一定会服解药——” “你如何断定他不是想同归于尽呢?”南宫羽笑道。 “因为他是上官文。”上官雪见默默道。 “哦,看来上官文成了恶人的代名词了。” 嘉年瞪了他一眼,南宫羽摆手笑,“好,我老实吃点心,绝不负老婆大人的一片苦心。” 柳言又送了一记白眼,某人自动忽略。上官雪见看了看三人的神情,垂下眼,不再多说。 僵持了片刻,柳言才问道,“你觉得这几日上官文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之处?” 上官雪见沉思了片刻,说道,“以前因为武思娘病重,所以饭菜都是各自送到房里。”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来,“还有,上官文居然为我们盛汤,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你是说他在汤里下毒?”南宫羽险些吐出来。嘉年慌忙为他抚背。 “放心,你根本没有中毒的迹象。”柳言大发慈悲,嘉年露出喜色。 “不是说太弱么?”南宫羽闷闷道。 “毒下在哪里只是猜测,不过,既然某人那么怕死,还是老实回去当他的大少爷比较实在。”柳言不冷不热地讽刺道。 南宫羽抬头看着嘉年,很小人地说道,“你看他你看他,指桑骂槐,人品之低,可见一斑。” “好了,”嘉年无奈,“说正经事呢。” “关乎你的终身大事,怎么不正经了?” “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南宫羽故作不知。柳言直直望着嘉年,嘉年别开脸,身旁的人依旧不依不饶。 “忘了,就重新摊牌吧。”柳言冷道。嘉年惊讶地回头,上官雪见仍坐着,双手已握得发白。南宫羽拉过嘉年的手,哼哼唧唧。 “我都为她服毒了。我和老婆打情骂俏,你插什么嘴。” “我累了,你们聊,”上官雪见起身,径直出门,连袍子都忘了取。嘉年迟疑,抽出手,取了袍子追去。留下两个男人彼此大眼瞪小眼,各自散去。 “上官小姐,”嘉年唤着,上官雪见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心绪未定。 嘉年递过衣服,抿着唇,欲言又止。上官雪见提足欲走,只听嘉年低低的歉疚。 “对不起……” 她笑了,眼泪不知不觉地吻过眼角的泪痣。 “要说也该是我啊。”即便柳言对我有情,也只是知道真相后的愧疚。他对我的眷恋只活在过去。“ 回去吧,莫让人起疑了。” 嘉年站在原处,看着她消失在漫漫无边的夜色里。 远去的,是她还是自己?弄成今天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错?我们的结局,又会怎样?雪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为你所承受的本该我承受的一切苦难。 一大早,南宫羽就拉着嘉年,说是给小南宫送行。 不论在哪里,南宫羽的相貌总是引来路人高频率的回头和异性的疯狂尖叫。南宫羽好似早已习以为常,十分淡定地抚摸着小南宫的小脑袋。末了,不忘拉嘉年来唱首壮行歌。嘉年当然不予理会。 南宫羽抱着小南宫哀哀怨怨,“瞧瞧,亏你喜欢的要死,亏我喜欢的要死,却是这么不近情的人。” “接马的人呢?”嘉年岔开话题。南宫羽笑嘻嘻地拍拍小南宫。 “它?它只是匹马啊!” “呦,瞧瞧,又小看马了,”南宫羽提着小南宫的耳朵,高声耳语。 “别开玩笑,丢了怎么办?” “小南宫认识路。” “我是说,如果被人牵了怎么办?” “谁敢?” 确实没人敢。小南宫蹭了蹭主子和美色的体温,仰头长嘶,啪嗒着远去。 “走啦,小南宫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南宫羽搭着嘉年的肩头笑道。 “真的不会出事?” “放心、放心。”他拽着不安的某人回了府。 “我现在把小南宫遣回家,足见我的诚心了吧,记得好好待我啊……” 长街,马儿啪嗒。偶见美人,虽想上前讨个香,但念着自家主子的吩咐,还是一路向前。 “那是谁家的马,怎么没人看?” “这你都不知道,羽公子的!” “难怪了,我说谁家马儿这么好看,简直和羽公子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寒冷,那人咽了咽口水,赔笑道,“口误、口误,我是说那马儿和羽公子一样好看,帅!” 上官雪见陪完武思娘,就回了房。嘉年等人已经坐着等她了。不见柳言。 “怎么样?” “今日是第七日。”上官雪见说,“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羽公子还是没有中毒迹象,就我从厨房偷来的食材来看,也查不出任何线索。”嘉年接话道。 “那老狐狸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南宫羽撑着腮帮苦思冥想,“找不到他下毒的痕迹,婚期又将至,难道他想故技重施,害上官夫人一人,拖延时间?” “依他以往的行径,他绝不会放手。”上官雪见说道。 “他不知你百毒不侵,而他自己看起来也和往常无异,莫非我们想错了?” “毒在汤里,”柳言进来,“因为解药在茶里。” “原来如此,难怪他不管我需不需,都留我喝茶。只是,如果毒在汤里——” 柳言竖起拇指,勾唇一笑。 “在指甲里?” “对。” “晚饭我们抓个现行,加上他好心送的茶,就可以定他的罪了!”南宫羽笑道。 嘉年不知该喜该忧。三人也隐了笑,彼此沉默着,听见熙攘声一片。 他们先后出了屋,人影混乱。晚秋赶来禀道,“大人在朝中暴毙身亡!” 谁也没想到,最不可能死的人竟然死了。 死因是中毒。 府里哭声隐约,红联换成白帐。皇帝已命人彻查此案,相爷随钦差大臣一道赶来,将南宫羽拉到私下训了一番。 “好好的家不待,尽来趟什么浑水?” 众人静静地等候检查。大臣差了人请上官雪见问话,随后就把她圈禁起来。 “上官大人今早的食物都已查过,在燕窝粥里发现毒药,经询问,是上官小姐送的,所以,在查明之前,上官小姐是最大的嫌疑人。” 因为涉及朝廷重臣,不能探视上官雪见。南宫羽看着嘉年的乞求与哀伤,放下身段去求他的老爹。 相爷抿着茶,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 “你若不依,我就出家当和尚。”南宫羽威胁道。谁不知道相爷想抱孙子想的都要疯了。 “好啊,你去,你一出家,我立马把嘉年给嫁了,什么阿猫阿狗,哪个都好。”相爷嘿嘿笑。知子莫若父,跟我玩这招? 南宫羽软下语气,“老爹啊,帮帮忙吗,瞧你未来媳妇憔悴成什么样了。”他左摇右晃,相爷的老骨头终于按捺不住了。 “好好好,我去说说,成不成可不关我的事了。” 南宫羽笑着给他捶腰按背,“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还有啊,别再动嘉年主意了,我可是真的非她不娶。” “你哪次不是这样说?每次我都以为有戏,结果你呢,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保证,这次千真万确!” 相爷叹气,看着宝贝儿子的眉飞色舞,无可奈何。 相爷的面子,无论如何总是要给的。但是只允许瞧一眼,确定上官雪见平安无事就离开。话向来都是人说的,但不管话怎么说,事并不一定要这么做。 南宫羽缠着钦差大臣,让嘉年和上官雪见得空说话。 “我没有送。” “那为什么大家都说看见你去送了?” 上官雪见望着她,沉沉地摇了摇头。 婚事自然取消。柳言多少有些宽心,但是雪见的事又不能不管。凭借着南宫羽的身份,他介入寻找线索。 雪见恨上官文,怎么会给他送燕窝?即便是她送的,这样杀人不是太过愚蠢?家奴都说看见她去送,但雪见却矢口否认,是她另有苦衷还是——有人冒充她? 柳言想起逝世已久的百晓生,不由地长叹息。 “雪见说,那日陪完上官夫人,觉得有些累就在凉亭里歇了片刻,随后就回来与我们碰面。”嘉年说道。 “据口供,伺候雪见的侍女晚秋说见她累了,怕她受凉,回过房间取衣衫。从时间上来看,”南宫羽取了茶杯在桌上摆放起来,“你们看,雪见的院子居中,上官文和武思娘的各据西东,从距离来看,武思娘的要近,如果说晚秋从亭子出发,取了衣衫,再回来,与雪见离开亭子去上官文的别院下毒再回来相比……” “时间根本不够,晚秋回来时应该看不到雪见,”嘉年欣喜道。 “所以,晚秋的证词正好证明雪见没有下毒行凶的时间。” “但是晚秋一人的证词与那么多名家奴相比,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晚秋是为了给雪见开脱做的假供。” 嘉年忽然灵机一动,“上官府不是有许多高手暗中保护吗?也许他们会有所发现!” 南宫羽笑了,“还是我家娘子聪明。”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嘉年借话开溜,留下柳言和南宫羽打冷战。 “娘子——”南宫羽高声呼唤道,一路飘来,突然神情一紧。 “怎么了?”嘉年转过头,看见一个少年迎面走来。 “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是洛林。 “老爷叫我回来。” “所以呢?”南宫羽蹙了眉。他的人只能听他的话。 “发现一些武林人士莫名被杀,”洛林顿了顿,“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上官府任过护卫。”南宫羽似问非问。 “是。”洛林答道。 南宫羽似乎有些气怒,左右踱了几步。嘉年心存愧疚,这本不关他的事,是自己给他的烦恼。 “所以呢?”风吹起他肩头的碎发,南宫羽看去是嘉年少见的阴冷。这种表情,她以前见过一次——求他放柳言的那次。 “冷月宫。”洛林面无表情地说道。 事情越来越复杂。谁也想不透到底江湖的第一大杀手组织为什么会掺和到上官文之死里。她们要上官雪见死?为什么?嘉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成天瞪着那些证据,希望发现些蛛丝马迹来。 晚秋的证词还是不变,因而被列为共犯嫌疑人,收监在牢。 嘉年去见武思娘。她终日昏睡在床,似乎很累很累。嘉年不忍心唤醒她。对于时日不多的人,她实在开不了口。 她的心里怕是很难过吧?失了丈夫,如今女儿又身陷囹圄,自己孤身一人等待死亡。嘉年长叹息,望着窗外的日落星辰起,无限感伤。 第十日,本该是喜庆之日。由于上官文的被害,这个上官府陷入一片死寂。他们爱的老爷、夫人都要离去,自己是该为他们的生死相随而高兴还是为效忠了大半辈子的上官府的没落而难过呢? 武思娘差婉容来找嘉年。 我还是扮成丑姑娘,没理由叫我呀?嘉年狐疑着,随她进了卧房。 婉容端了药,武思娘咳嗽着,在她的搀扶下起身。 那药有毒,嘉年想起柳言的话,下意识地阻拦。 “等等——” 她们抬眼看着她,静候下文。 “那……那药喝了这么多年也不见效,我看不必再喝了。”嘉年悻悻道。 武思娘浅笑,“这药是老爷开的,老爷一片苦心,我焉能不喝?”她说着就喝起药来。嘉年无可奈何,她不知道上官夫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年累月服的不是药,不是上官文的苦心,而是毒,是上官文杀她的筹划。如若自己冒然说出,而上官夫人不知,那么她该多难过。毕竟,逝者已矣,而上官夫人的毒也深入骨髓,无力回天。 “其实,”武思娘倚着靠枕徐徐说道,“今日我寻你来,是想和你说些事。” “上官夫人请讲。”嘉年温顺地应诺。 “嘉年……” “是——”一个字,让嘉年如履薄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应了? 武思娘望着她的苍白,笑,“怎么了?” “没,”嘉年赔笑道,希冀着她没有发现端倪。“上官夫人想和奴婢说什么?” “自古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武思娘慢慢地吞吐着,“我死后也想留下芳名百世……” 嘉年听得一头雾水,但不便插话,只好安静地听着。 “大人的死,是我叫人做的。” 嘉年陡然大惊。只听武思娘又笑道,“但是有人比我快。” “谁?”她喃声问道。 武思娘瞥了她一眼,叹息,“本来确定,但是又不确定了。” “夫人怀疑谁?”嘉年追问道。 妇人静静地看着嘉年的急色,失了笑。 “你为什么如此紧张?” 嘉年一愣,思绪迅速飞转着,“因为上官小姐是奴婢未来的夫人啊。” 武思娘闭上眼。嘉年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能说谎。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奴婢不知。”嘉年小心应答。 “因为,你和她长得很像。”她依旧闭着双眼,吐出来的话却让嘉年犹豫不决。 武思娘的意思何其明了。如果自己真的对南宫府忠心不二,那么,为未来的少夫人死也便合情合理。可是,如此一来,她丢的是命。很早很早以前,她真的可以坦然赴死,可是现在,她的牵绊太多,她欠姜生的,柳言的,还有……南宫羽。 “你不愿意?” 嘉年无法回答。武思娘嗤笑,“也是。罢,那我们一家三口黄泉下相会也不错,可惜她如此年少美丽。” 嘉年托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站在门口,脚久久没有抬起。 “能否请夫人告知,夫人原本要派谁杀害上官大人?” 卧室里传来轻轻的咳嗽。 没有应答。 是啊,她要流芳百世。可是,活着作恶多端,死后又有什么好争的?嘉年出了门。婉容望了她一眼,跨步进门。少顷,只听一声呜咽。 上官夫人死了。 不是不肯答,而是不能答。 望着灵柩里武思娘安详的容颜,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恨自己,在人弥留之际想着自己的安危,以自己的心思揣度将死之人的真心。乐嘉年,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你比柳言的冷漠更可恨。 南宫羽拥住她,没有说话。 “不是你的错。”姜生劝慰道。嘉年依在他怀里,落泪无声。 柳言立在门口,看着嘉年的伤悲,想着雪见的绝望,心绪混乱。 嘉年有哥哥,有情人,而雪见呢?他轻轻笑,柳言,你真是自寻烦恼。转眼,看见南宫羽颀长的身姿。南宫羽沉着脸,慢慢地走来。 “结案了。”他说,“晚秋改了供词,上官雪见下毒杀人罪名成立。” “什么时候行刑?”嘉年怔怔地问道。眼角的泪未干,她却不再哭泣。 南宫羽停顿了片刻才说道,“三日后,午时。” “这么快,”嘉年噙笑,双眸一一扫过房间里那些她亏欠的的男子,最后落在南宫羽身上。 “可以安排我再见一见雪见吗?” 南宫羽直直望着她,撇过头。素手握住他的袖子,探寻着牵上他紧握的拳,“求你了。” “我去劫囚,”柳言突然说道,转身就走。 “你去,我就自尽。”嘉年淡淡地说道。柳言停下脚步,胸腔上下起伏。手落进一片温暖。南宫羽望穿她眼里的秋水,一字一顿。 “我帮你,但你绝不能死。” 死的人是另一名女囚。相爷知道,但没有说破。 “引火烧身的事,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南宫羽低垂着头,微微笑。 “一切后果我全权承担。如事败,嘉年会代我尽孝的。” 啪! 脸上挨了一巴掌,不重,却是火辣辣的疼。心疼。相爷抓住他的双肩,神情绝然。 “如事败,我会杀了她。绝对。” 南宫羽消失在路的尽头,相爷弯起唇角笑,泪却已纵横。他看向墙上的画,儿子、媳妇、孙儿成双。他呢?相爷取了画笔,笑。 “瞧我,连自己都忘了画。”他喃喃自语,抬起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偌大的小院里,漂浮起低低的哽咽。 夜,和以往一样安静。只是,活着的人,存在的事物,在冥冥之中有了变数。 进了灵堂,火跳着它独有的舞步,舔亮夜的影子。晚秋见了管家徐博,请求守灵。徐博轻声叹息,无声应诺。 纸钱,静静地燃烧,化成灰烬。 风涌进,吹起卷帘浮动。晚秋没有动,只听身后跨进一个人来。 “夫人若在天有灵,该很高兴吧?晚秋姐姐刚出牢狱,就来守灵。真是其心可嘉。”婉容轻轻笑。 晚秋取了纸钱投进盆里。火光照得她双颊通红。 “你还没有走?” “有事啊。”婉容叹道,跪在身侧,手掂量,焚纸钱。 晚秋睨眼,不动声色。 “晚秋姐姐一点也不好奇吗?” “你要说,不必我问,你自会说,若你不说,我问也是白费。” 婉容咯咯笑了起来。 “姐姐真聪明,其实,是夫人的吩咐,”她顿了顿,眉眼含笑,“要我转交给姐姐一样东西。姐姐猜,是什么?” 晚秋猛地回头,直直望进她深邃的眼眸。婉容倒不急不慢,不温不火,噙着笑,无视她的怀疑。 “其实姐姐很聪明,只是太自负,不听劝,不怕事败,姐姐也很能干,只是太贪心,一直觊觎他人的东西,姐姐……也很会利用人,可惜,世上的聪明人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你是——”晚秋沉吟,惊得目瞪口呆。婉容望着她,笑容还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稚气未脱,可是那小小的身影突然在她眼前消失。晚秋紧紧追寻,只见一抹黑影在灵堂里旋转了一圈,又定在原来的位置。 跪着,微笑,焚纸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冷影,晚秋不自觉吓出一身冷汗。 “我说过,”婉容的笑顷刻阴冷,“不要动上官雪见,可惜,你不听。” “我需要一个人顶罪——” “哦,”她笑道,“所以你为她做假供,所以你特勤快地杀了那么多护卫。不过,你不觉得你太为官府着想了吗?” 晚秋冷汗涔涔,没有应一句话。 “你很自信我不管冷月宫外的事,可是,你却忘了,宫主毕竟是宫主,你以为你能瞒她多少?她不说、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不怀疑。她是老了,是心软了,但她依旧是宫主。”婉容叹了口气,“你不该考验宫主的耐心。” 她?晚秋望向灵柩,那里长眠的妇人竟然对自己早有防备? “你也不必太担心。你的性命还是捏在你自己手里。”婉容摊开手,掌心里是枚精致的玉扳指。“宫主说了,传位予你。” 晚秋惊讶,心里的弦未松下,却止不住兴奋。玉扳指,她苦心谋划、等待的东西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但是,”婉容说道,“宫主还留了一道遗命,”她看着晚秋,徐徐叹道,“解散冷月宫。” 晚秋的脸先是诧异,后是恼怒,却硬生生地忍下。她知道,婉容的话没有说完,也知道婉容要说什么。武思娘,即便做鬼,她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冷月宫宫主;即便她再老来心慈手软,也是曾经手段厉害的女人。婉容的叹息,是吃定自己的不甘还是不敢? “你最好不要打其他的主意。”婉容道,“冷月宫的人不知道冷影还活着,不是我瞒着,而是知道的人,都犯了宫规。我能把玉扳指给你,同样能取回。见玉扳指如见宫主,你说呢?”她将玉扳指递给晚秋。 “为什么留我?”晚秋没有接,只是低声问道。婉容拾起她的手,轻轻套上。 “因为宫主留你。”她起身。晚秋笑了,眼前的烛火模糊。 因为她从小跟着宫主,宫主虽待她严苛,却也胜过其他宫女。可是,她终究不是宫主的女儿,因为,那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可笑恋情,逼死上官雪见。武思娘确实是不忍,但还是做了,为了她自己,做了。在她眼里,最重要的除了上官文,也便只有她自己了吧? 婉容消失在夜色里。晚秋静静地跪坐着,双手紧握,指甲渗入皮肤,淌下刺眼的鲜红。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再见那个以为只能活在心底的女子——雪见。 那时的她很难过吧?与我近在咫尺,可是我没有认出她,而且,想的念的,居然是别的女子。她终是为了我,再次以自己做交换。 那么多年了,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却像是一个可怕的轮回,周而复始的得到、失去,无可奈何。可是,雪见,你知道吗?我很庆幸,庆幸你还活着,庆幸你没有因为当年的误会而远去。只是,上天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遇见一个很像很像你的女孩,然后,我爱上了她,那么不由自主地,难以摆脱。 雪见,我该怎么面对你呢?我很想抱着你说“谢谢”,还有,“对不起”。因为,我的心,多了一个人,也给了那个人。 但是,我不能说,尤其是当你身陷囹圄的时候,嘉年的哭泣有姜生疼惜,有南宫羽痴望,而你,在那个狭小的黑暗里,你的孤独与心伤,又该由谁宽慰? 我不能让你死,但也不能牺牲嘉年。所以,很可笑地,我加入南宫羽的计划里。用我的性命,博你一线生机。 所以,雪见,请你等我。 要找一个体型与雪见相似,而且心甘情愿承担死亡的女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南宫羽凭借他的势力,派人去监牢暗暗寻访。最理想的自然是判了死刑而有后顾之忧的年轻女囚,但一天下来,难得找到几个稍稍符合的,不是体型不符,就是贪生怕死,或者孑然一身。 洛林提议去贫民窟觅一个。他倒是说出我们的心声,只是我和南宫羽没有一个愿意说出来并且履行。用钱财买人性命,即便我们做的出,不仅对嘉年难交代,雪见若是知道了,也绝不会应允。 南宫羽看着我,没有应。我看着南宫羽,也没有应。洛林大概猜得我俩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事我去办。” “慢着,”南宫羽终于发话了,他有些犹豫不决,思量着说道,“先找着吧,不到万不得已……” 我垂下眼,南宫羽这才顺溜地吩咐完毕,将洛林的建议作为后备方案。其实,从这点来看,南宫羽还算可爱,不像其他纨绔子弟,视穷人性命如草芥。 第二天,我们去见了嘉年。不管事情成功与否,面子上的功夫只要做的。嘉年一瞧见就迎了上来,一边手脚麻利地端茶送水,一边询问进展。南宫羽眯着双眼,一副万事有我,你不必担心的享受模样。 “真的找到了?”嘉年将信将疑。聪明的好孩子。 南宫羽瞪眼,揪了嘉年佯怒道,“你不信我?我好歹是你未来夫君,你竟然不信我?”他说着还冲我挤眉弄眼。 好吧。我心里虽不满他的满口碎语,但还是配合地点头。 “找到了。” “真的吗?”南宫羽学着嘉年的声音问道,惹得嘉年绯红了双颊,低头羞笑。我看痴了眼,这是我的嘉年,我认识的嘉年,有点倔强,有点迷糊,有点……我望向南宫羽,他的眼里盛满了嘉年的娇小身影。他看了我一眼,浅笑,沉默。 姜生去了荆南。凌霄的近婢廷芳千里迢迢而来,说凌霄的丈夫死了,说家里人不待见凌霄,说凌霄的终日寡欢。姜生本是踌躇,但挨不住廷芳的哀求和嘉年的劝说,下了荆南。 “我会救出雪见。” 这是我对姜生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气氛僵硬,直到洛林到来。 “找到了。”他说。他指的应该是后备人选。南宫羽咳了咳,躲开嘉年的疑惑,哈哈笑道,“你迟了,我早就知道了。” 真会撒谎。我想。 “小南宫是一匹马,马应该有马的本性。你给它舒适的环境,喂它山泉、上等谷粮,日子一久,它变得娇生惯养了怎么办?” “我没打算让它吃苦啊。”南宫羽笑道,小南宫仰头长嘶,表示认同。嘉年垂了眼,又听南宫羽说道,“不过你说的很有道理。防患于未然,小南宫是该长大了。”小南宫又开始蹭。 “不过得循序渐进,不然怕它受不了。” 中庸,无话可说。 小南宫喘着粗气,不高兴。它要是能说话,怕是要骂主子见色忘义了吧? “别生气吗,瞧,原本长长的马脸变得更长了。”南宫羽拍拍它的脸,舀起一勺水,“我看看咱小南宫的生活怎样了?” “普通的井水。”南宫羽查看着,“普通的干草。还不错嘛。”他冲着嘉年微笑。这一笑让小南宫彻底失望,转身拿屁股对着他。 “放肆了不是,”南宫羽拍了下马屁股,佯怒。小南宫不吃这一套,他只好换上笑脸,向嘉年讨饶。 “好吧,你看小南宫气的不肯吃了,总不能不喂养了吧?” 嘉年看着这对主仆一唱一和,俯身舀了水,走到小南宫面前。小南宫哼唧着,掉转马头,被南宫羽拦下。 嘉年将水喝了下去。南宫羽抿唇浅笑。 僵持了片刻,小南宫终于喝水,嚼起草来。 “其实你这样不对,难不成你也要吃草?”南宫羽倒退着,将嘉年的美丽尽收眼底。 “因为它是小南宫啊。”嘉年笑道。南宫羽失了笑。 她这样做,因为她信任小南宫。那么,她嫁他,是不是因为他是南宫羽呢? 他想着,听见嘉年的提醒,但为时已晚,直接撞上身后的人。 谁这么不长眼?南宫羽愤愤地转身,看见鑫月的眼笑成一轮弯月。 “这位就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啊?”鑫月笑嘻嘻地围着嘉年打转。南宫羽拉过嘉年,不悦。 “公主有此闲情逸致,还是速速回宫吧。” “好啊,不过,如果我走,我就要……”她微笑,“带走你的新娘。” “你——” “我走啦!”鑫月仰着头,负着手,大步流星。 “还不准备客房!”南宫羽怒道。 南宫府就此多了个公主。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相爷还嫌不够热闹,提议把洛林的未过门媳妇也接过来。南宫羽忍无可忍,跑去和鑫月摊牌。 “我不会喜欢你。” “那是你的事,只要我喜欢你就好。” “你为什么死缠着我?” “因为我看上你了吗!你怎么就不知道呢?还问这么没涵养的问题。” “我拜托你省省吧。我不会娶你的。” “我也没说要嫁啊。” 南宫羽蹙眉,鑫月笑道,“我会等,等到你喜欢我的时候,我才会考虑嫁不嫁的问题。” “我不会喜欢你。” “那是你的事,只要我喜欢你就好。”鑫月眨着眼,气得南宫羽差点跳起来。 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南宫羽气冲冲地回到房间,彻夜未眠。第二天,他就派出了洛林。 “公主是金枝玉叶,不会想做小吧?” “当然不会。” “少爷即将成亲,公主既然不愿——” “哎,”鑫月抬手示止,“我是公主,嫁人自然是做大。你家少爷要娶亲,我不干涉,娶一堆姑娘我也不会皱皱眉头,只是到时她们通通都得叫我大姐。” 南宫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左右思量,终于萌生一计——把公主嫁了! 洛林叹道,“还不如让公主移情别恋呢。”某人自信地一甩头,“有谁魅力胜过我?” 柳言。 这个名字谁也没有说出口。凡是都有特例,只是自己喜欢上那个特例而已。 自打上次一别,他们没有再见柳言等人。但是不见不代表不闻不问。洛林说,还在京都。 真不知在谋划什么。南宫羽去找嘉年,她多在马厩里和小南宫为伍。 这个习惯很好,因为自己也常常见小南宫。终于有个共同爱好了。 小南宫瞥见南宫羽,愉快地长嘶。 “想学骑马吗?” “我会啊。” “那是小南宫体贴。” 嘉年哈哈笑,灿烂了整个夏天。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好,可是,嘉年,我们可以吗?他含着笑,看着嘉年在小南宫背上欢笑。 柳言没有离开京都,一是放不下嘉年,二是没有想好去路,因为雪见的希望,因为凌霄的怀孕。 “是留还是去,只要你一句话。”柳言说。安胎或者打胎,对他而言,都不是难事。凌霄微微笑,没有说话。白家世代单传,独子已死,腹内的生命是他唯一的延续。 是留还是去?她想了很久,依旧无果。姜生陪着她,发呆、出神,相视一笑。廷芳唉声叹气,白家的人虽对小姐不好,可是姑爷人善啊。 雪见看着并肩而坐的两人,垂眼。 那个人,曾经很在乎她。她抬头,柳言坐在屋顶上,双眼迷离。那个人,也曾经只有她。 雪见嗤笑,自己是怎么了?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只是彼此说不出口,所以一起蹉跎。 赤炼玩了一身水,愉快地叫唤着“姐姐”。 看来,我只剩下他了。雪见取出锦帕,为他擦拭脸上的水珠。 “姐姐不高兴吗?”赤炼歪着头问道。 “那又如何?” “赤炼去打他。” “你能打赢几个人?”雪见忍俊不禁。他支吾着,继而笑道,“赤炼会下毒,赤炼下毒很厉害。” 雪见微笑,抚着他的眉眼,心慢慢地沉了。她下了一个决心。 不久,白家人赶来。说是收到信,得知凌霄的怀孕,白老夫人就亲身离府,请凌霄回去。 是留还是去?凌霄冷眼看着门外跪坐的人,神情麻木。 “千错万错都是老身的错,求你念在我儿份上,留下白家的最后一丝血脉。”老妇人不断地磕头,即便出了血,依旧不停。姜生进房,凌霄没有看他。 “你希望我回去?” “我希望你快乐。”姜生说道。 “我下不了手,所以,我注定回去。” “去留全在于你。只是,请你多为自己着想。” 凌霄笑了,轻轻地,却笑出了眼泪。 她跟着白家南下。姜生望着江面上的船渐行渐远,直到船头的白衣女子彻底隐没在雾气里,分辨不清。 “你有何打算?”柳言问,这种场景似乎碰见过很多次,被人问,问别人,周而复始。 “我要回乙城。你呢?” “再看看。暂时还不会离开京都。”他笑了笑,“什么时候动身?我送你。” 姜生沉吟了片刻,微微笑,摇了摇头,“如果还能相见,我请你喝酒。”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邻国的王子来朝进贺,南宫羽积极请缨。皇帝高兴地册封南宫羽为招待大使,相爷则不已儿子的务正业为荣——他那点小心思谁不懂呢? 果不其然,南宫羽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本国的风土人情后,就拉他去见本地特产——美女。这个美女,自然是鑫月公主。 王子很出息地一见倾心,再见相思,进而向皇帝提起了亲。鑫月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大怒,在皇帝跟前撒了泼后,杀到南宫羽面前大放厥词。 “我告诉你,你再敢动这种念头,我就把嘉年给嫁了!” 南宫羽看着她,眼里的喜色慢慢褪去,变成冷漠。他要走,鑫月喝住。 “惹怒我,对你没有好处!” 他没有理会,刚走了两步,就被她从身后抱住。越挣扎,她就抱的越紧。 “我只是要你喜欢我,喜欢我这么难吗?” “我的心太小,容不下第二个人。” “那如果她不在呢?”鑫月狠道。手腕受力,她疼得蹙起眉,但是强撑着不吭声。 “那样我只会更想她,然后更恨你。”他甩开鑫月的手,转身。鑫月红了眼圈。“其实我们都一样。明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却硬要一厢情愿,想方设法地把对方箍禁在身边。你也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全心全意地喜欢你不是吗?我只不过跟你一样,为什么你能这么绝情?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南宫羽僵直了身子。身后是隐隐的哽咽。 我在逼她?我在逼她。他嗤笑。是啊,我们都一样。他跨步离去,逃离那无声的控诉,可是,不管他怎么跑,不管他去哪里,鑫月的话依旧在耳畔回荡。 “其实我们都一样。明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却硬要一厢情愿,想方设法地把对方箍禁在身边……” 呼吸变得急促。他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抬头,自己不知不觉中来到嘉年的房前。 慢慢地靠近,慢慢地嗅着属于她的气息,慢慢地想她的容颜。 嘉年,我错了吗?他推开门,女孩倚在窗前,痴望一池游鱼的快乐。 她看得很出神,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喉结滚动着,没有发出一个音符。南宫羽颓然转身,悄然离去。嘉年后知后觉地回头,只捕获伺机涌进的风和孤单的阳光。 他来了吧?嘉年下了软榻,光脚走到门口张望。南宫羽的影子一闪而过。 真的来了,为什么不叫我?嘉年思忖着,风吹得她有些寒意。 秋天,要来了。 雪见没有想过,姜生会那样离开。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地,突然不见。只剩下一封信,告诉她,他走了。 心里有些落寞。 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连话别都成了多余? “不是说要离开京都吗?”雪见迟疑着问道。时间是一种解药,却是她现在的毒药。她等了四年,她必须在自己遗忘之前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不是一味地等他。 柳言看了她一眼,垂下头。 “放不下吗?”她呢南,“那就去找她吧。” 他笑了,摇头。那日的话,已经够明了了。脚步声窸窣,他们转过头,来的人是南宫羽。 没有以往的风度翩翩,也不是常见的游戏姿态。这个南宫羽,太过安静。 “少爷!”洛林将我抱了个满怀。粗人就是粗人,我都弱如青柳,他居然还这么用劲,差点没把我勒死。我刚松了口气,又被人死死抱住。 “儿啊,担心死老爹了!” 眼前一暗,我再度失去意识。不过,这次是缺氧。 澳珀在鑫月的押解下,来到我跟前。他说,他没有解药——本来就是要人死,留着解药做什么? “去取!”鑫月下令。我哭笑不得,虽是邻国,但往返怎么也要半月。澳珀垂着头,向我道歉,乞求我不要将这事告诉皇上。 “什么事?本来就没事啊。”我摊手笑道。他惊讶,进而感激一笑。 “如哥哥不嫌弃,我愿与你结拜为兄弟。” “切,有杀害哥哥的弟弟吗?”鑫月在一旁泼冷水。澳珀炯红了脸,我冲鑫月示意,她才乖乖闭上嘴巴。 “你是王子,我只是一介草民,是我高攀了才是。” “你怎么会是草民,你要肯点头,你现在就是驸马!” 我看着澳珀,他也看着我,少顷房间里肆意地飞满了笑声。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我又没有说错!”某人继续理直气壮。 送行,澳珀对我说,他会努力去找一个比我还优秀的男子。 我吓了一跳,他嘿嘿笑道,“然后把他派来,把鑫月公主的芳心夺过来!” 我笑,抱拳。 “那就先谢过了!” 车队徐徐消失。轿夫在鑫月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小心翼翼地起轿。 坐在庭院里,我闭目享受阳光的亲吻。鑫月一点都不偷闲,又在我身旁飘来荡去。 “你鬼魂啊?”我冷道。 她甩袖,飘到我眼前,故作魑魅,“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只好现在就吃了你。”她说着十指弯曲,张着嘴扑来。我腿脚还不是很方便,被圈固在座椅里无处可躲。她坐上我的双腿,将我圈在怀里,得意洋洋。 “这么心不甘情不愿,你就逃啊,不过,不管你逃到哪里去,我都会找到你。”她笑的双眸弯弯。其实,她确实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习惯了主动,被女孩子调戏,我还是很排斥的。 “洛林!”我求救。她伸手捂住我的嘴,玩的不亦乐乎。洛林蹭的出现。鑫月皱起小鼻子。 “我要回房。”我说,洛林扶起我,我险些摔倒。都是那个死丫头,把我仅有的一点点力气都给压榨了。 “我背你。”鑫月兴冲冲道。我冷眼,洛林很识相地俯身。 路,在眼前起伏。趴在洛林身上,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你那小媳妇见了没?” “咱俩要单身一辈子了。” “医我的大夫是谁?” 洛林只是笑。我扯着他的脸,佯怒道,“谁准你不答话了?” “是。第一个问题,没见过;第二个问题,不可能;第三个问题,江湖游医。满意了吧?” 松手,随着他的步伐慢慢摇晃。 “洛林啊,你说,要是鑫月喜欢上你会怎么样呢?” 他的身体陡然一僵,手上的力也不自觉地流失。我紧紧箍着他的脖子叫唤,“我要掉下去了!” 身子往上一跳,他继续背着我,只是加快了步伐。没两步就把我送回了房,也没两步就蹿出我的视线。 “我只是开个玩笑嘛!”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喊,笑,开不起笑话的人哪。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呢?我不是还有个澳珀吗! 躺了近半月,终于可以下床,我独自漫步。停下时,却是在嘉年曾经居住的房前。 我浅笑。继续往前,迈了两步,终是折返。 最后一次。我说。 推门,没有想象中的尘。我拂过梳妆台,那尘细细碎碎,却刺痛我的双眼。鑫月站在我身后,眼神哀伤。 她强装笑颜,“该吃药了。” “谁配的药?” “洛林没有说吗?” “我要你答。” 她收了笑,徐徐答道。 “游医。” 我嗤笑,“那这里呢?谁住过?你吗?” “我想着你会来,所以叫人打扫了。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她,所以我也来了。”鑫月直直看着我,眼里慢慢泛起雾,“还是不满意吗?还是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沉了眼,走近,抬手,她退后,那些叫做眼泪的液体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滑落,映着初秋的晨光,璀璨。 “对不起。”我叹息。她猛地抱住我,胸口的冰凉肆意加剧。 “不要说,永远都不要说。我可以等,我真的可以等。” 手拂青丝,我落寞。 不可理喻的感情,我该如何收拾? 她抽噎着,笑道,“该喝药了。等你好了,你就可以跑了。” “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一直找,一直找,而且,我一定会把你找到。” 我垂了眼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我?” “因为,”她瘪着嘴,有了丝女子的娇羞,“你是南宫羽啊。” 我失神。 因为你是南宫羽啊…… 因为你是南宫羽啊…… 想着这句话,默默地含笑。洛林看着我,嘴角也挂上了笑。 “少爷,该喝药了。” 我疑惑,以往都是那丫头给我送的药,今天怎么…… “公主回宫了。” “回宫?” 他点头,递上药。黑乎乎的一碗,却是刺鼻的香。 “少爷莫不是想问公主去做什么,还会不会来?”他难得开起玩笑来。 我睨眼,“怎么可能?我还阿弥陀佛呢!” 一天,两天……我数着日子,独看窗外的莲憔悴。我拉绳。很快有人赶来。 “水。”我依旧看景,没有回头。伸手,瞥见那抹鲜艳。 呵,我的小南宫都降低饮食档次,家奴倒敢奢靡起来了?我抬头要训,惊讶。 鑫月抿着唇,笑容恬淡。 原来,她来了。 原来,她把铃铛迁到她房里。 原来…… “别告诉我你被我感动喽。”她歪着小脑袋瓜子,笑脸盈盈。 我接过水,别开眼,嘴角扬起遏制不住的弧度。 “做梦。” “哦,那让我看看,你嘴角的是什么?是被某个厉害的鬼魅缠身了吗?”她哈哈大笑,双眼灿烂,如夜空里的星辰,美奂美轮。 悄悄地离开南宫府,就像当初悄悄的来。 南宫羽的药是在赤炼的捣蛋下配成的。柳言一度耿耿于怀,自己会输给一个傻子?那怎么行!于是,他研制出毒药,让赤炼解。赤炼,胜了。柳言便逼他制毒,起初赤炼还兴趣满满,折腾几个来回后,他就腻味了,躲又躲不过,只好央求着雪见离开。 “那个大哥哥真烦人,我不要见他!” “不准这样说哥哥,”雪见劝道。赤炼叫嚣着,“谁让他老是逼人家和药材打交道,好烦哪。我都想输给他了,可是他好笨,简单的说我故意,我输了他也说我故意!” “那你说怎么办呢?”雪见摊手,赤炼蹙着眉,左思右想,大笑道,“有了!” 然后,柳言闭门不出近三日。嘉年无奈,放了食物,转身就看见雪见的冰冷。 “柳言很要强。不研究出个所以然,不会放弃。”雪见说道。 “哦。” “上天是公平的,赤炼是毒王的子嗣,虽然愚钝,在药理方面却极有天赋。” 嘉年看着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赤炼可以提携他,只要我说,赤炼再不喜欢也会做。” 嘉年轻轻笑,“你以为感情可以交易吗?” “别这么说,当初这么做的人不是你吗?”雪见噙了笑。 “纵然我答应,他也不会应允,更何况,”嘉年顿了顿,语气坚决,“我不会答应。”她越过雪见的身旁,进了屋。雪见杵着,笑容爬上唇角,娇美冷酷。 不需要你答应,乐、嘉、年! 翌日,雪见就带着赤炼走了,没有留下任何音讯。嘉年静静地坐在门口,秋风带着阵阵寒意,吹得她手脚冰凉。她拉紧衣衫。 门轻轻开启。抬头,迎上柳言含笑的温柔。 “怎么坐在这里?”他拥住她,将脸埋进她脖颈间。“冷,就要懂得取暖。” “成功了?”嘉年浅笑道。他摇了摇头,“他确实厉害。我不比了,胜负与你相比,还是你比较实在。我相信,师父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我了。” 嘉年收了眼,低声道,“雪见走了。” “哦。” “你不想知道她去哪里?” “人总有他自己的去处。她不是小孩,她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 她蹙眉,“我也不是小孩。” “哦,那刚才是谁在这里冻的瑟瑟发抖?”柳言取笑道。 “我……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什么事?”顶着她的额头,他笑的愉快。 “我们,该怎么办?”她喃喃道,下一刻就被他抱了起来,转的头昏眼花。双脚及地,她有些站不稳了。 他扶着她,在她耳畔轻笑。 “你还欠我……一个婚礼。” 嘉年绯红了双颊,低头羞笑。 “不过,我希望他能参加。” 柳言蹙了眉头。 “谁?” 女孩笑脸如花,“你说呢?” 乙城,还是和梦中的一样。 以前的农舍已经过一番修葺。嘉年望了眼柳言,笑容肆意地绽放。他果然是姜生。虽然当初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要隐瞒自己的记忆。 “呀!”有人大喝。他们转身,一个大胡子,一个彪壮少年,可不是巩铬和他的宝贝儿子巩俊! 嘉年飞身过去,和他们一一拥抱,寒暄。柳言噙着笑,看着她的雀跃,心里也随着甜美。 “听说你在京都嫁人了,还以为不回来了呢!” “没有啦,”嘉年笑道,身后的人咳了两声。她回眸一笑,牵起柳言的手,“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这位是我的……很重要的一个人。” 手受力,柳言暗暗握紧,睨眼看着她。 “很帅呢!不会就是你京都的丈夫吧?”巩俊问道。 “不是。”柳言直接答道,“但我是她的丈夫。” “哦~”巩铬和巩俊起哄着,嘉年低了头直笑。 “嘉年……”姜生掇了书本,站在路口痴痴凝望。柳言松手,嘉年慢慢地走近,与他近在咫尺。 嘉年笑了,姜生也笑了。她拥住他。书本滑落,在地上激起淡淡的尘土飞扬。 成亲。 张灯结彩,来的人不多,却已足够回味一生。 姜生在城里当了先生,妹妹出嫁,自然少不了学生家长送礼。巩铬一家早早来帮忙布置。巩大娘羡慕的哀哀怨怨,“咱家啥时候也能扮喜事啊?”巩铬一边忙活一边笑道,“快了,人都瘦下来了,精神许多呢!” 巩俊叼着大饼在他们面前飘过,夫妻两人面面相觑后,齐身扑过去,小院里乱成一团。 “叫你吃!才瘦多久!”巩铬斥道。 “疼!我饿啊!” “忍着!” “娘……”他求救,巩大娘喝拽着残缺不全的大饼狠心道,“忍着!” 院子里的人突然静了。他们怔怔地看着女子带着一名陌生少年进来。 那个女孩,有着和嘉年一模一样的脸。 “嘉年……”巩俊说着,被巩铬拉住。 “嘉年在屋里,怎么可能?” 女孩微笑。姜生拿着喜字出来,惊讶。 新房布置的很简约。嘉年穿着红衫,脸上还未施粉黛。雪见微微笑,开了胭脂盒。 “瞧瞧,多美的新娘。” “你怎么来了?” “你不欢迎?” “不,”嘉年慌忙否认,“只是有些吃惊。你和赤炼,要留下来吗?” 挑着她的下巴,雪见端详着镜子里两张几近无异的脸庞,笑容魅惑。 “那要看,是不是有人欢迎?” 身体突然虚软,嘉年撑着桌,使劲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雪见的笑声轻轻地飘进耳中,“放心,我会代你……完、成、婚、礼。” 嘉年拉住雪见的衣服,想要说些什么,意识却不听话地沉沦。 不可以,不可以……她彻底被黑暗吞没。 吉时到,场面却一片混乱。雪见不见了。 赤炼吵着闹着要找雪见。众人无奈,只好帮着寻找。我一身喜服,头一次穿的如此喜气洋洋,可是,心里却是不合时宜的沉重——不知为何,我高兴不起来。 “别管她了,还是先拜堂吧。”巩铬提议。姜生望了我一眼,点头应诺。 “来来来,请新娘,”巩铬高声说道,又拉了我,低声道,“笑一笑,笑一笑啊。” 好吧,我尽量。弯唇,勉强微笑。 牵红绳,拜高堂。赤炼的叫嚣硬生生地被压下。巩俊一边拉着赤炼,一边往里探头,眉开眼笑。 “又不是你成亲,乐什么乐?”赤炼很无邪地说道,却严重伤了某人的心。 “礼成,送入洞房!” 人群渐渐散去。姜生送别巩铬一家,领了赤炼进门。 “饿了吗?”他问。赤炼警醒地盯着我俩。姜生不再多说,取了食物,赤炼抱过就狼吞虎咽起来。 我有一些局促不安,在姜生的微笑里,进门。 红烛摇曳。今晚的夜色很好,照的一切备显温馨。 和她并作在小床上,彼此无话。 “你在紧张?”她说。 我诧异,支吾着,“哪有?我只是……倒酒,”我下床,“按习俗,不是要喝交杯酒吗?” 好理由。 光线刹那间消失。 “怎么熄灯了?”我问,一股花香袭来,唇上一片温软。我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还说不紧张?”她笑道。 我窘了脸。柳言啊柳言,你到底是怎么了?曾经死缠烂打,逼她成亲,如今她就站在你面前,成了你的唯一,你却在迟疑些什么? “到底谁紧张?你不紧张,为什么熄灯?”我反驳。 “好吧,”她说,借着月光,接过酒。交杯,彼此的气息交缠着。那股气息,太过陌生。 “你用了什么香?” “雪见给的。不好闻吗?” “重了。” “哦。可我挺喜欢的。” 又无话。 “我们聊聊天吧。”我打破死寂。她没有答,我以为惹她生气了,慌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夜晚这么长——” 她扑哧一声笑了。我的心再次没出息地混乱。 “可我不想说话。” “原来你这么心急啊,”我打趣,不能被比下去了。 “是又如何?” 她的直白反倒让我不自在了。镇定镇定!慢慢吞吐着冰凉的空气,我鼓起勇气,抚上她的双颊,俯身。在即将触碰之际,心里的不安放大,不对。猛地退后,转身点了灯。 小屋霎时间亮堂。我死死盯着嘉年的脸,努力探寻着什么。 “怎么了?”她笑。 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可是,还是不对。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唉,早知如此,我就不必费那么大的心思打扮了。”她徐徐叹道。 “对不起,我……” “罢了,”她走向床铺,宽了衣,躺下,背对着我,似乎生气了,但语气还是和和气气,“要去要留,你自便吧。” 我迟疑着,坐在床头,轻唤她的名字。她没有理会,让我一阵懊丧。我不知道,原来自己会如此胆小,亏我当初逼婚逼得那么理直气壮。她在心底怕是把我笑话了百遍千遍了吧?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对了,我还有一个法宝呢。嘴角浮笑,我抓过她的手,塞了一样东西。 红豆。我许她的,这回该高兴了吧?然而,等待我的,永远是出乎意料。她冷冷地看着,没有丝毫喜色。 “我把我的相思给你了你还不高兴?” “雪见呢?不能和她长相厮守,连念想也不留吗?”她默然道,“当初,你赠她红豆,也是如此随便吗?” “嘉年——”我不知如何解释了。自古女人心,海底针,真是难以捉摸。她坐起身,直直地望着我。 “你对雪见……真的一点念想也没有了吗?” 我勉强笑道,“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要听你重新说一次,老老实实地,不要有任何顾忌或隐瞒。”她眼神坚决,我看着她,心绪混乱。 “你,还爱她吗?”听着她声音里的哽咽,我的心莫名地疼了。 还爱她吗?我问自己。 “你还爱她,对不对?” 我长叹息,徐徐说道,“是。” 她笑了,竟然有些欣慰。她们是姐妹,雪见……到底和她说了什么?亦或是——她们达成某种协议?我慌了,握住她的双手,急急说道,“可我现在想娶的人是你,想要携手一辈子的人也是你,嘉年,不要怀疑,我和雪见的情真真实实地发生过,我承认,我不会忘记,因为我从来不是个绝情的人,我……” 话语渐渐无力,她的悲伤刺眼夺目。她在笑,眼泪却在我面前飘零。 “是吗?”她似问非问,突然抬手,扇了我一巴掌。脸上的疼痛麻木。 那不是嘉年。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在哪里?”我问,她反手又是一巴掌。我没有躲,只是看着她,在声声耳光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她在哪里?” “如果我不能拥有幸福,凭什么让她拥有?”她下床,我拉住她,与她纠缠。 “我求你告诉我,雪见!” 她停止反抗,痴痴地笑着。眼泪打在我的手背上,竟是火辣辣地疼。 “死了,”她撩眼,我的全身冰凉。 “你要陪她吗?” 我紧紧盯着她,那笑肆意而疯狂。 “我不信,即便是,她也会在这里。那么多人,她一定还在这里!” 她失了笑,我转身寻找,床下,没有,衣柜——我打开,迎上含泪带笑的目光。 “嘉年……”我抱起她,她软软地偎依在我怀里,没有动弹。 “她对你下药了?”我扣上她的手腕。门吱呀,姜生推了门进来。赤炼紧随其后。他扫视片刻,似乎有所领悟。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做出这种事……”他叹息。雪见呆愣着,仰头笑了。赤炼牵起她的手,懦懦地唤着。她慢慢收了笑,看着赤炼的怜惜,伸手。赤炼掏出几样东西来,她接过,一一放在桌上。 是师父的红豆,还有一个纸包。 僵持了一会儿,她失神落魄般转身,恍惚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背影不尽凄凉。赤炼慢慢地跟着,出了门,消失不见。 “是解药吗?”姜生拾起纸包,心有余悸。我望了他一眼,沉默。 事到如今,还有这个必要吗?可是,我以为我懂得,结果,我还是什么都不懂。 喂她吃了药,搂着她,静静地倚靠在床上。她还是很虚弱,温顺地几乎没有动静。 “你都看见了?”我抵着她的发,轻声问道。 “嗯。” “都听见了?” “嗯。” “你……怨我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我没错,她也没错。” 我浅笑,“有你真好。” “曾经,你也这么对她说过吧?”这一问,让我再也笑不出来。她果然还是在意。 怀里的人儿咯咯笑了。 “你可以想她的,我不介意,因为,我也会想别的人啊。” 我低头,看着她的语笑嫣然,蹙眉,“我想的是雪见,你想的是谁?” “好多,好多啊。”她闭了眼,无视我的不满。这小妮子,我只偷偷想一个,她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好多? “感觉怎么样了?”我问。 “还有些软。” “现在呢?” “还有一些。” “现在呢?”我隔三岔五地问,月上柳梢头,夜已大半。身下的人没有回应,垂首,她已然睡着。 洞房花烛夜啊,我默默地想,默默地笑,倚身,轻轻地为她盖上被褥,相拥成眠。 成亲后不久,柳言就带着嘉年一起夫唱妇随般地漂泊。其实,倒不是柳言不肯定,而是嘉年别有所图。 嘉年缠着柳言教她武功,每日练的生龙活虎,柳言抱手笑,心想,晚上就换我缠你了。可惜,一入夜就证明他打错了如意算盘。嘉年累得倒头就睡,不论柳言怎么唤,怎么求,她都一一否决——累都累死了,哪有做那事的心情? 柳言撇了嘴,好啊,明天我还不教了! 翌日,在小妻子的哀求下照教不误。柳言恨恨地想,当初就不该许那愿。背上陡然加重,嘉年扑在她身上,笑脸如花。 “生气了?”她挑起他削尖的下巴,俨然成了调戏良家妇女的小混混。 “岂敢?”柳言扯着声音无奈笑道。嘉年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及地,牵起他的手。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的是嘉年以前的老宅。树下的坟在落英里寂寞。 那是她母亲的坟。 嘉年理了杂草,摆上果品,拉着一旁呆愣的柳言磕头。 “怎么,失望了呀?”嘉年故做委屈,“我还没有带你来见我父母呢。” 柳言微蹙了眉,浅笑,“虽然和我想的,是很有出入,但我绝不是那意思。” “那是什么?” 他摊开手,掌心的红豆娇小夺目。嘉年拾起,这不是雪见留下的相思豆吗? “你仔细看,上面有字。” 红豆上确实有字,那是柳言的师父一刀一刀细细刻出来的,柳言也为此学了很久,结果是——凿拦了许多红豆。 嘉年细细端详,微微吃了一惊,上面刻的字一面是梦蝶,一面是天擎。 “我想,那年你遇见的人真是我师父吧。”柳言微笑,嘉年错愕的看着他,少顷,也笑了。 “那这枚红豆,你要怎样?”嘉年问。 “埋了,如果你不介意。” “我爹很大度的。” 他们相视一笑,在柳梦蝶的碑旁挖了小坑,将红豆放了进去。 “你说,会不会发芽?” “我的相思会,师父的,那就不知道了。” “得意,谁知道那是你的相思啊。” “你不信?” “我为什么要信?” 树林里,少年抱起了女孩,笑声放肆地飞升,在湛蓝如洗的天空里飘散。 五年后。 江湖里多了一个神医,深居简出,不杀人,不救人,除了疑难杂症;江湖里也多了一对侠侣,劫富济贫,深受百姓爱戴。 解下夜行衣,嘉年长长地嘘了口气,腰际受力,贴上一个宽阔的胸膛。 “叹什么气?”柳言将头埋进她的发里,慢慢地呼吸。 “不知为什么,最近跑起来,特别吃力。”嘉年笑道。 “哦,我看看,”柳言不容她分说,扣上她的手腕,身体僵硬。嘉年察觉他的色变,不安地抬眼看他。 “怎么了?很严重吗?” 他旋过她的身,神情严肃地看着她的小脸,一字一顿道,“很严重。” 嘉年失了心神,握住他的双手,勉强笑着,安慰起他来,“没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会活蹦乱跳吗?” “怎么可以活蹦乱跳!”他叫道,猛地将她拦腰抱起,“你有身孕了,我要当爹了!” 她的诧异被喜悦所取代。她捧着他的脸,一脸难以置信,“真的吗?” “当然了!”他抱着她,又喜又气,“我居然没有早些发觉,真该死!” 嘉年笑了,搂住他的脖子,满心欢喜。 “明天我们会乙城吧!”她愉快地说道。柳言刮了下她的小鼻子,笑。 “好,不过一切要听我安排。” “遵命!” 乙城。 私塾。有人叩门。 “姜先生,有客来访。” 姜生合了书,抬头轻轻一笑,“有劳了。” “客人在大堂等候。”小厮引领着来到大堂,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两人纷纷行了礼,客套一番,各自上座。 那人是来请他做私家先生的。姜生的名气之大,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有钱有势的也都派人来请过,不过都被姜生婉言谢绝,最后只好把孩子送来。 “先生这就让我为难了,我家夫人若知道了,非辞了我不可。” 姜生抱歉一笑,道,“姜某会修书一番说明。至于这事,恕姜某难以从命。若不幸害了先生,姜某也无能为力。” “让你试试他,你反倒把我说成恶人了。”突然一声笑语,打破气氛的沉闷。姜生往外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打扮典雅,携了一个小童款款走来。 那笑很美丽,也很熟悉。待妇人走近,姜生才认出她来。 “凌霄?” “幸好你还认得我,不然我可就要无地自容了。”凌霄弯唇,姜生欣喜地上前,视线落在她身边的小孩身上。 “这是……” “念筠,还不跟叔叔请好?”她垂眼笑着吩咐。小孩眨着清澈的眸,稚声稚气地问了声好。 “去吧,和福伯去玩。”她抬头,迎上姜生的笑。 两人漫步在青青小路上,风扶起柳絮漫天飞舞。 “不想孩子都这么大了。” “是啊,岁月如梭,时光荏苒,我都成老妇人了。”凌霄打趣道。 “你若是老妇人,这世上可就没有多少年轻姑娘了。” 她驻足,忍俊不禁。 “你倒会说话了。” “人都是会变的,只是变好变坏的区别。” “那你觉得是变坏还是变坏了?”凌霄睨眼,含笑。 姜生笑了笑,继续往前探步,“人的好坏,不由自己说了算,我只求问心无愧。” 凌霄低着头,慢慢地跟着。 “你在白府一切可好?” 她笑了。姜生不禁转身看她。 “怎么说呢?起初我只求安全生下念筠,可是,命运不让我苟且偷生,白家的人在老太太辞世后,想夺家产,赶我和念筠出门,我自然无所谓,可是念筠不一样,他是白家的嫡孙,他理应享有白家的一切。”她的神情渐渐狠起来,“谁敢威胁念筠,我绝不放过。我竭力代念筠守护白家的一切,分家析产,竭力营生……” “对不起——”姜生叹道,她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而自己以为不闻不问是最好的方法,没想到…… 她笑道,“说什么对不起,这是我自己的命运,与任何人无关。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好啊。”她莞尔,轻启莲足,“因为——我记得一个人的话,为自己活,如果可以的话。而我,”她回眸一笑,“把这种可能发大,变成了现实。” 姜生微微蹙眉,凌霄诡异一笑,“知道你这私塾近几年收到的捐助是谁的吗?” 他细细一想,哑然失笑,“那个传说中的巴蜀富豪是你?” 凌霄竖起食指,左右摇晃,笑道,“是富婆。” 回了家,巩铬一家子在庭院里忙活个不停。这事很少见,除了那时嫁嘉年,就是逢年过节。 “你可回来了!”巩俊笑道,被巩铬挤到一边,“我要当干爷爷了!” “你是说嘉年——”姜生刚问,屋子里已跑出一个人儿来,当然,后面还跟了一位俊俏男子火急火燎地追着道,“别跑别跑,小心小心!” “凌霄姐?”嘉年笑着将凌霄抱了个满怀。柳言见缝插针,将那不听话的妻子拉到怀里,深怕受伤了似地。 “几年不见,越发活泼了。”凌霄笑道,小指落进小小的手里,她看了眼念筠,嗔道,“瞧我这当娘的,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宝贝儿子,念筠。” 小孩咧开嘴,露出空荡荡的门牙,“大家好!” 巩铬羡慕不已,巩俊拉着他道,“放心,再等把个月,咱家也有了!” “进来坐吧,”姜生说道。众人嬉笑着,一起进了屋。 “叔叔,你什么时候成亲啊?”念筠拉了拉姜生的袖子,童言无忌。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姜生干笑着,扫视一周,“缘分来了,自然就成亲了。大家别这么看着我,来,坐。” 没有人应,依旧直直看着他。 “哥,说实在话,你确实也该定了。”嘉年说道。 “你哥这么优秀,想嫁他的姑娘多了去。”巩铬插话,“不信我贴张征婚启事去,保准排队排到东门口!”他说着就要去,姜生慌忙拉住。 “不急不急——” “很急很急!”众人齐齐笑道。念筠更是举起手,主动请缨,“我来写!” 屋里,笑声不断。 京都。 校场。 一支利箭射出,穿破空气的宁静。大家秉着呼吸静静观望着。箭入靶,正中红心,欢呼声骤然间此起彼伏。而那一声声疯狂里分明有女子的尖叫,喊的是“南宫将军我爱你!” 帷幔里,高台上,南宫羽勾唇一笑,丢了弓箭。洛林接住,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家主子的卓越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他不是那些无知的发情少女。 在阵阵欢呼里,南宫羽折身进了后台,有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南宫羽顷刻间原形毕露,眉开眼笑。 “宝刀未老啊!洛林,你看见没?哈哈哈……” 身边的官员无不汗颜。这个南宫少爷当了这么些年的将军,居然还是和当初的羽公子如出一辙——没长大,自恋!可是,谁让他有自恋的资本呢? 他们面面相觑,无不叹息。自家的闺女,内人,哪个不迷他南宫将军呢? 人比人,果然还是气死人。 “哟。好热闹啊。” 仅一声,南宫羽的身体便僵硬,慌忙转身要溜,只听帘后出来一个人,傲气十足地喝道,“站住。” 众人左看右看,恍然大悟。能让南宫将军如此不甘见面的,除了鑫月公主还能有谁? 鑫月女扮男装,大摇大摆地踱到南宫羽的身旁,胳膊肘子一抬,搁在南宫羽的左肩上,右肩顿时被迫抬高。 南宫羽不禁蹙眉,冤家路窄啊。这人算是赖定了,都多少年了呢?天天急着嫁却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还老抱怨说是我的错。我错了吗?怎么可能! “我去了趟军营,听说远近驰名的南宫将军忙着巡视,这就是所谓的公务啊?”她眯着眼轻轻笑道。 南宫羽推开她的手,扫了扫肩头,义正言辞,“本将军已经巡视完毕,对了,王副将,你不是说还有军务要禀报吗?” 挤眉,弄眼。洛林冷下眼,又来这招。 “是。” “那就赶紧回营吧。哦,”他别有用心地提醒道,“军营重地,烦请公主自重,否则报到皇上那去,末将可保不了公主的卿卿性命。” 他扬手,扑了一手空气,差点忘了。他咳了咳,出了帐门,变出一把扇子,悠悠然地摇了起来。 鑫月杵在原地,冷笑,走着瞧吧,我看你能挨到几时。 身后,小婢女桂香替公主打抱不平,“让皇上下道旨把他娶了,这样磨叽不是个头啊。” 鑫月敲了下她的小脑袋,笑,“要这样,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桂香捂着头,撅嘴道,“那要拖到几时啊。我的好公主啊,说到底,南宫将军也不过长得好看而已呀。” “他救了我呀,”鑫月喃喃叹道。 “什么救,还不是因为看他才跌下湖的。”桂香不满地嘀咕着。鑫月弯唇,那又如何呢?反正已经非他不嫁了,更何况,逼婚这种事,不是有南宫老爹在吗? 书房。 一只白鸽落下。洛林抓起,取下一卷纸来。进门,南宫羽不出所料地在椅子上摇扇摇得不亦乐乎。 自从鑫月公主把他送的扇全部收了回来后,赠扇无望,他只好更用心地摇,摇坏一只是一只。 “老爷又来信了。” 南宫羽趴在桌上叹气,“念。挑新鲜的念。” 洛林迅速扫视一眼,拉下脸。南宫羽蹭地夺过信,看后哈哈大笑。 “老爹真绝,居然逼你的婚!” “少爷,”洛林冷声唤道。南宫羽收了笑,故作沉重,“这我也没办法啊。” “老实说,您到底要不要鑫月公主。” “我不要,她跟着,我若要,岂不天天粘着?”南宫羽摊手,无可奈何。 “若是皇上将鑫月公主许配了他人呢?”洛林的假设很有挑战力,南宫羽只觉当头一棒,会吗?可是,又有什么理由不会呢?女大当嫁,皇上再宠她,也不可能让皇家出一个老姑娘。 “你先回信吧,”他轻轻说道,不忘提醒,“这次落款你也写了吧。” 南宫府。 相爷紧紧盯着纸,许久才骂道,“那臭小子,以前好歹会留个名,现在倒好,连名字也懒得写了!” 王管家默不作声,却在心里想到,老爷何尝不是呢?明明是父子俩的逼婚大战,却老是要我和洛林执笔,自己都只管署名。虽说为人奴仆,做这些事是应该的,可是,这是家书啊! “你去回信,就说我要给皇上请婚,把公主嫁到外潘!名字你也负责写了!” 瞧,果然,王管家暗暗叹气,出门,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叹。 飞鸽扑腾着落下。南宫羽跳了起来,在从门口消失时,洛林笑了。 何苦呢?他想着,忽然变了脸色,少爷的事一定,自己的就真的躲不过了…… 遇上她以后,我开始慢慢地会去胡思乱想,想那些我不曾奢望的——如果,我是个正常人,如果,雪见爱的人是我,如果,我能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很可笑吧,在月色里,我的笑苦苦涩涩。 是的,那不是我应该有的心情,也不是一个只有几岁小孩思想的我应该有的思想,可是,我并非天生痴傻。 那些陈年往事,早就在岁月的流淌里被洗刷得一干二净,包括,我为什么傻。只隐约记得那夜似乎有一场莫大的暴雨,而那晚似乎发生过一场莫大的纠葛——总之,我傻了,可是,我却快乐着。尤其是在遇见雪见之后。 她很美,在父亲将她捡回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如雪,却令我觉得异常美丽,甚至是美得惊心动魄。我喜欢她,莫名其妙地依恋她,所以,在父亲死后的很多年里,每每想起那日她的泪,父亲的沉睡,我便忍不住叹息。我终是在她和挚爱我的父亲里选择了她,可是,父亲,我绝对无意致你于死地。 和她离开鬼冢,看着她忧愁郁结的双眸里盛满初秋朝阳的温暖,我便知道,自己从此陷进去了,难以自拔。 听着她说不离不弃,我笑,看着她远去,我哭。雪见,我的心思你不懂,而我,傻傻地不知如何说明。 听你的话,在农舍里老老实实地等了一个月,每日在村口守望,希冀着能看见你踩着晚霞来接我的梦幻。但,终究是黄粱一梦。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出逃,寻找,看见心系的人儿在一个极好看的男子身边,但是,她没有笑,她不快乐,就像她陪我在鬼冢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我扑过去,喜极而泣。但我终是认错了。 乐嘉年,那个有着和雪见一模一样容颜的女子。 雪见,你知道吗?那时,你和她真的很像,仿佛分享着同一份忧伤。所以,我也喜欢她,喜欢看你俩在我面前风淡云轻的笑。 依旧如以往那般依恋你,可惜你不再是当初的雪见。你心底的伤在双眸里分明,刺痛我看你的眼。 雪见,如何才能让你不再悲伤?是让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好吧,可是,我呢? 我该放手吗?还有,你会放开我不管吗? 无意瞥见嘉年的肩头,那半只蝶,和那日你的无助我所看见的蝶如出一辙。那时,我为你的泪而推开了父亲,也从此失去了父亲,如今,也为了你,推开了你。成全你,希望你的笑容能就此幸福,可是,我错了。雪见,我真的错了。 看着柳言进了新房,喉头的食物刹那间苦涩得难以下咽。姜生问我怎么了,我含着糕点嘿嘿傻笑。 我不是天生的傻瓜,可我多希望自己是,一直傻下去,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永远享受她的疼爱。 “新娘,不是嘉年。”我说。姜生的眼睁大,少顷,夺步离座。我笑了,雪见,你会不会责怪我呢?你如此信任的我,终是自私地背叛了你。 默默地跟在你身后,静谧的月光洒在你我的身上,却是分外的凄凉。你一定是绝望了吧,那么决绝地离开,头也不回,可是,我回了。那座小屋,那个小门,你曾经迷惑的人,站在那里,痴痴凝望。 姜生。 我笑。雪见,不是没有人爱你,只是爱的方式不同,只是你没有去发现。所以,你看见了吗? 其实,我,一直都在。 时隔多年,和你一起在山林里隐居。你的笑依旧淡的波澜不惊,不管我如何逗你,如何装傻。我一直很想问,如果,我不是傻子,你会不会喜欢我? 雪见很聪明,解毒制药,学的相当得心应手。她在苗圃里中满了绝情花。那花很漂亮,可惜,毒液致命。 神医的名气莫名其妙地在江湖里传播。其实,我本无意,只是雪见,隐隐传承了柳言的习惯,不杀人,不救人,除了疑难杂症。 那日的天,很好。阳光明媚,暖暖的,惹人微笑。 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来闹事。他们扛了一个人,叫嚣着求救。 中毒。很简单的毒。 雪见丝毫不放在心里,自顾自浇花。我坐在台阶上,噙着笑,看她沉浸在阳光里的身影。 “老子说救人!” 雪见起身,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踩到我的花了。” “踩了又怎样?”那人抬脚乱踏。那鲜艳的红色在泥土里绚烂。 雪见依旧不冷不热,徐徐转身。那人怒了,招呼着同伴打。 闹事,何其明了。 难道,真的要像鬼冢一样布置不成?我幽幽地叹息。她只轻轻一挥手,香已混杂在空气里渗入他们的肺腑。 那香没有毒,只是他们来的时候经过的那片紫竹,混了这香,就成了毒。 我拍拍手,跳下台阶,朝她走去。忽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跳了起来,我本能地挡在她身前。她的眸睁大,怔怔地看着我。 出手,迅速而简单。在那人瘫倒之际,我笑了。 那么多年,我终于看见你另一种神情,而那神情,纯粹的是为了我。 意识清醒,我却不愿醒来。我知道她在,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或与我说话,或与自己呢喃。 “怎么还不醒?” 我在心底笑。 “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悲戚。 如果我不死呢?我想问,却没有开口。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活死人。演戏自然也要演的像话一点。 “我会等,一直等,等到你醒来……” 然后呢?我在心里追问。她没有再说,只是抚着我的眉眼,轻轻地,痒痒地,莫名地让我迷恋。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般抚过。 我忍不住笑了。睁眼,捕获她的惊讶,然后,是气怒。 “你骗我?”她瞪眼,“你居然骗我!” 我接住她甩下来的手,眉眼含笑。她被我看红了脸,撇头要躲。我拦下,认认真真地问,“你喜欢我吗?”不管我是不是傻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默不作声。 好吧,摊牌,反正我也等了这么久。 “如果——” “我除了你,还有谁可以依靠呢?”她打断我的表白。 “我不是说这个。”我有些不高兴了。 “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这样在一起不好吗?”她望着我,眼里有了失望。她不会是以为我厌恶她了吧? 我没有应,她慢慢地垂下眼,默然转身。 “你要走便走吧。” 该死,她果然误会了。我伸手,用力,她落进我的怀抱,满是惊讶之色。但我容不得给她躲避的机会,一鼓作气,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软软的,有点甜。 她睁着大大的眼,对着我的目光,没有挣扎,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久久,我松手。 她呆愣着坐起,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我还没有说一个字,她便掩着唇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很好看,却笑得我发麻。 “雪见……” “为什么不是姐姐?”她仰着头看我。 “我比你大。” “哦。” 她不再说。轮我手足无措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再来一次?她站起,我的手明显忠贞于我的思想,在我摇摆不定之际,径自伸出,将她再次拉回怀里。 “我要生气了。”她撅起嘴,模样可爱。我悻悻放手,听见她的笑,笑声愉快地在我和她亲手建立的小屋里飞扬。 她歪着笑脸,神情高傲,“老实交代吧,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 我微愣,继而笑了。 时隔多年,和你一起在山林里隐居。你的笑依旧淡的波澜不惊,不管我如何逗你,如何装傻。我一直很想问,如果,我不是傻子,你会不会喜欢我? 雪见很聪明,解毒制药,学的相当得心应手。她在苗圃里中满了绝情花。那花很漂亮,可惜,毒液致命。 神医的名气莫名其妙地在江湖里传播。其实,我本无意,只是雪见,隐隐传承了柳言的习惯,不杀人,不救人,除了疑难杂症。 那日的天,很好。阳光明媚,暖暖的,惹人微笑。 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来闹事。他们扛了一个人,叫嚣着求救。 中毒。很简单的毒。 雪见丝毫不放在心里,自顾自浇花。我坐在台阶上,噙着笑,看她沉浸在阳光里的身影。 “老子说救人!” 雪见起身,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踩到我的花了。” “踩了又怎样?”那人抬脚乱踏。那鲜艳的红色在泥土里绚烂。 雪见依旧不冷不热,徐徐转身。那人怒了,招呼着同伴打。 闹事,何其明了。 难道,真的要像鬼冢一样布置不成?我幽幽地叹息。她只轻轻一挥手,香已混杂在空气里渗入他们的肺腑。 那香没有毒,只是他们来的时候经过的那片紫竹,混了这香,就成了毒。 我拍拍手,跳下台阶,朝她走去。忽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跳了起来,我本能地挡在她身前。她的眸睁大,怔怔地看着我。 出手,迅速而简单。在那人瘫倒之际,我笑了。 那么多年,我终于看见你另一种神情,而那神情,纯粹的是为了我。 意识清醒,我却不愿醒来。我知道她在,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或与我说话,或与自己呢喃。 “怎么还不醒?” 我在心底笑。 “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悲戚。 如果我不死呢?我想问,却没有开口。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活死人。演戏自然也要演的像话一点。 “我会等,一直等,等到你醒来……” 然后呢?我在心里追问。她没有再说,只是抚着我的眉眼,轻轻地,痒痒地,莫名地让我迷恋。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般抚过。 我忍不住笑了。睁眼,捕获她的惊讶,然后,是气怒。 “你骗我?”她瞪眼,“你居然骗我!” 我接住她甩下来的手,眉眼含笑。她被我看红了脸,撇头要躲。我拦下,认认真真地问,“你喜欢我吗?”不管我是不是傻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默不作声。 好吧,摊牌,反正我也等了这么久。 “如果——” “我除了你,还有谁可以依靠呢?”她打断我的表白。 “我不是说这个。”我有些不高兴了。 “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这样在一起不好吗?”她望着我,眼里有了失望。她不会是以为我厌恶她了吧? 我没有应,她慢慢地垂下眼,默然转身。 “你要走便走吧。” 该死,她果然误会了。我伸手,用力,她落进我的怀抱,满是惊讶之色。但我容不得给她躲避的机会,一鼓作气,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软软的,有点甜。 她睁着大大的眼,对着我的目光,没有挣扎,不知是忘了还是其他。久久,我松手。 她呆愣着坐起,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我还没有说一个字,她便掩着唇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很好看,却笑得我发麻。 “雪见……” “为什么不是姐姐?”她仰着头看我。 “我比你大。” “哦。” 她不再说。轮我手足无措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再来一次?她站起,我的手明显忠贞于我的思想,在我摇摆不定之际,径自伸出,将她再次拉回怀里。 “我要生气了。”她撅起嘴,模样可爱。我悻悻放手,听见她的笑,笑声愉快地在我和她亲手建立的小屋里飞扬。 她歪着笑脸,神情高傲,“老实交代吧,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 我微愣,继而笑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