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内容简介】   那些年,她是主动求爱、主动求婚的叛逆少女,他是清隽雅洁、沉默笃定的风云学长。   他们都曾以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用尽全部的气力去追寻,去握紧爱,最后却还是失去。   一场爱情的终结,是两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退,但,退一步,真的是海阔天空吗?   再相逢,他已是凌云之上、泰然自若的业界精英,她却还活在纠结的回忆里。   他所有的错乱和不理智,都从再遇她的那刻起死灰复燃。   而她,那些拼命想要忘记的情感,却总是牢牢铭记在心里。   他向她伸出手,说:“我们试试看。”她却已不复当年的勇气。   前尘往事横亘于前,就好似一柄双刃剑,她有多爱他,就有多恨自己。   或许只有不动妄念,不说妄语,不再有交集,便不会再次失去。   可是,这一切都是由她先开始的,她如何能安之若素,然后逃离? 【正文】   只怕不再遇上   作者:未再   第一章 一片痴(1) 方竹怎么也想不到,时隔四年再次见到前夫何之轩,竟然是在李晓的葬礼上。   她堪堪走到殡仪馆的入口,就望见了那人的背影—那是深深镌刻在她脑海深处的影像,轻易抹不掉忘不了,不论何时何地何样,她都能一眼把他从人海中辨认出来。   尤其是在萧肃的花圈簇簇、哀乐悲悲戚戚的灵堂—这样的情形太熟悉了,她拼命想要忘记,却总是牢牢铭记在内心。   时间仿佛就地倒流,她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   这个城市十一月的天气通常透着阴沉沉的冷厉,阴风冻进骨子里,方竹非得跺跺脚,把气息沉到丹田,才能驱走寒意。   她想,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她将目光调至灵堂内。   正中央放置的黑色相框内,年轻的女孩明眸皓齿笑容可掬,坦率而赤诚地望着自己。   十八岁的生命被永恒地定格在此时。   李晓在吞下一瓶安眠药之前,给方竹发过一条短信:“小方姐姐,谢谢你。小方姐姐,我走了。”   那时的方竹正在东莞的一间工厂区的小饭店内,暗访一个名牌包假货供应一条线上的爆料人。   这条短信让她愣了愣,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电话拨了回去。   没有人接听。   方竹立刻同爆料人另约时间,就在阴暗脏乱的小饭店内,把电话打给了多年没有联系的李润。   李润是十八岁女孩李晓的父亲,同自己跟何之轩都认得了有近十年。但是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她同李润至少有四五年没有联系过了,只不过最近的半年因为李晓的缘故,他们先后通了好多次的电话。   李润以为方竹这回来电话,仍是为了李晓,用洪亮的声音同她说:“小方,我去接过晓晓回家,这丫头又在发脾气,说要等几天。你放心,我会尽快接她回来的。”   方竹讲:“李总,晓晓给我发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那孩子总是麻烦别人,她又缠着你了?她以前就喜欢缠着你和之轩。”   这个名字有多久没透过旁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了?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方竹沉住气:“她说她走了。李总,你在不在上海,能不能查查晓晓现在在哪里?”   “她总是在外头疯,我和如风都管不住她,她要是缠着你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千万要海涵。”   李润客套的讲法让方竹忍无可忍,大声嚷了出来:“李总!晓晓说她走了,请你查一查,她一定是出事了!”   李润是在次日上午回的方竹电话。此时,方竹刚下飞机,在机场的候车站才上的出租车。   才一夜工夫,李润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告诉方竹:“小方,晓晓吞了一瓶安眠药,我第二天才在旅馆里找到她。”   方竹不知如何挂上的电话,又是如何到的家。   天气很不好,她一进家门,外头就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并不算十分结实的房顶上,轰轰作响,一副势要砸穿屋顶的样子。   这只是一间房龄超过七十年、面积不足三十平方米的亭子间。   第一章 一片痴(2) 方竹在租下它的时候,几乎花光手头全部的积蓄请来专业的装修队对房顶加固。房东很意外有她这样的“冤大头”,暗喜之余,爽快地应允了方竹的要求,与她签了租期五年的合约。   拿到合约那日,她想,自己也算是给自己安了一个小小的家。   加固后的房顶可以保障亭子间不会落到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的窘迫境地。然而,毕竟地基浅,结构松,有一点点大风大雨,小屋子就显出那么点点不堪重负的意思。   方竹对此毫不在乎,她很喜欢这个亭子间。   它虽小,但房型极好,坐北朝南,透光通风,附近意外的没有任何高楼遮挡阳光,当然反之也没了庇荫遮挡风雨。   这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能在这间亭子间内睡得很安好。夜半无梦直到天明,次日安排整整十五个小时的采访都能神清气爽地应付,就这样把日子一天天充实地过掉。   但是,这晚她梦到了李晓。   梦境里的影像真实得仿佛就是那一天。   原来她一直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晓的模样—十岁的女孩,穿着绿色的小学校服,垮垮的浅绿色T恤,皱皱的深绿色校裤,T恤一半塞在校裤里一半耷拉在校裤外,草草地扎着马尾辫,整个人有一种讲不清楚的邋遢,还带着一脸与年龄不相符的漠然。   这孩子绝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李晓的母亲齐老师正是方竹班级的辅导员,这天亲自坐在逸夫楼的新生入学登记处,为自己班的新生做登记,发日用品。   齐老师的穿着同女儿一样暗淡萧条,脸上有着同女儿一样的漠然。   母女两人没有好生气,活脱脱地就给意气风发的新生们心头扫上阴霾。   方竹十分十分不喜欢撅着嘴扮着晚娘面孔的十岁小女孩。   但是女孩颇为勤快地为这群比她大十来岁的哥哥姐姐递热水瓶,递给方竹时,用眼角瞄了一眼方竹手里握着的新上市的松下GD92手机。   方竹脸上没来由地一红,手机振了一下,是父亲方墨箫发来的短信:“晚上必须十点前睡觉,把手机放好,别弄丢了,记得明天给我电话。”   方竹脸上更红。   年满十八岁的成年少女,还被严父当小学生一般命令。尤其,在她意识到面前还有一位真正的小学生时,她不自在了。   小学生李晓站在母亲身后,盯牢方竹手里的手机,原本漠然的眼神亮了起来,整个人的神气莫名地活泼起来,主动问她:“姐姐,这个是松下GD92吗?”   小小的李晓天生有一副好嗓子,音色清亮,口齿清晰,一句话讲出来,就能清清楚楚送入周围人们的耳朵里。   果不其然,周围的大学新生和老师们在百忙之中,不忘往这边女生手里的新款手机投掷好奇一眼。   方竹立时就把手机塞入牛仔裙的口袋里。   李晓朝着她抿嘴笑了起来。女孩其实长得很漂亮,细眉大眼,笑起来脸颊上有两朵浅浅梨涡,如果打扮得稍微整洁干净些,会马上变成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第一章 一片痴(3) 李晓说:“我爸爸说等我下学期过生日时也会送我一个手机。”   方竹想起父亲在自己大学入学前一周,把才上市的新款手机放到自己的书桌上,正色嘱咐:“以后就要住校了,记得每隔两天给我一个电话汇报情况。”   方竹朝母亲叹气:“我都上大学了,哪有这么多情况好向爸爸汇报?”   母亲温柔地朝她微笑:“你爸爸关心你。”   方竹在心内嘀咕:有一个军人爸爸,你就得做好一生都生活在部队里的思想准备。   父亲方墨箫一生只有一个职业,而方竹最最厌恶父亲的这个职业。   当眼前的小女孩欢悦地对自己讲,她的爸爸要送一个手机给她。方竹则想,这么小的小孩就用手机了,可见她的爸爸有多宠她,不像自己的爸爸送自己手机只是为了方便监督自己。   她对李晓说:“你爸爸真好。”   李晓问她:“姐姐,你的手机也是你爸爸送的吗?”   方竹点头。   李晓笑了:“你爸爸也很好。”   一直没有管自己女儿同学生聊天的齐老师在这个时候讲话了:“同学,今天领的东西多,旁边有推车免费出租,自己拿。”   老师的话是好意的提醒,但老师的声音却不像女孩的声音令人愉悦,听得方竹一个激灵,好似一股凉意顿时蹿到头顶。   她识时务地不再同女孩聊天,依次领好自己的脸盆、被褥、热水瓶,才开始后悔—早晨为了表现自己已长大成人独立自主,坚持没让母亲和父亲的勤务兵张林跟来,真是一个大失误。   小小女孩李晓对方竹好像有了特别的好感,竟然特意跟到她面前说:“高年级的男同学今天都有空来帮新同学搬东西的啦!”   她讲完,做了个相当调皮的动作—两只手聚拢成望远镜的样子,靠在眼眶上,小小脑袋像探照灯一样左右晃了一晃,叫一声:“有了!小何哥哥,来帮忙来帮忙!”   这是方竹第一次见到何之轩。   那天的何之轩比那天的李晓母女穿得更简陋,上身不过一件纯白色的旧T恤,领口走了线,下身一条深蓝色的双白杠运动裤,脚上一双回力球鞋,也是旧的。   他个子很高,背板直直的,剃清爽的板刷头,所以方竹能看清楚他的剑眉朗目。   她切切实实地打量了何之轩好几眼,心里想,虽然眼前的这个男生穿得简陋得不得了,可是因为有这样一副眉眼,所以显得干净清正得不得了。   李晓对何之轩说:“这个姐姐需要帮忙。”   方竹也实在是需要别人的援手,便露出一个明媚笑脸,说:“这位师兄,有劳您了。”   对方没有因为她极力表现出的亲切活泼而配合地回个微笑,可见是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意思。   真无趣,方竹想,这位师兄太会扫人面子了。   幸好,师兄在助人为乐上头还是落力的。他上前一步,把她装着被褥的大包挎了起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算了算了,别人毕竟帮忙了。方竹安慰自己。   第一章 一片痴(4) 何之轩问方竹的第一句话是:“哪间宿舍?”   “四舍302.”方竹答。   李晓惊呼:“是新造好的!有空调有阳台有卫生间的,四个人住的,其他老的都是八个人住的,那边好像很贵很贵的。”   这女孩真是知道得不少,行情市价样样明确。   方竹住的四舍302,是师大新造的学生公寓,造型好房型好设施好,住宿费也比老宿舍楼贵上一倍,而且名分上是首供本校研究生居住,余下的房间并不多,本科生若要居住需向系里打申请报告,再按照自高到低的年级排队等候空房。   偏偏方竹这样一个大一新生一入大学就能住进去,不免让知道行情的小学生李晓惊呼。   方竹在心内叹气。她以为考入大学以后,便能离开父亲羽翼。谁知父亲神通广大,不过一个电话,就轻而易举地把她从八人间的老宿舍楼里调了出来。   她住的宿舍、她带的手机,一切的一切都这么不合时宜。   方竹下意识地觑一眼身边助人为乐的师兄,师兄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何之轩走路很快,就算是身负重负,也得她小跑步才能跟得上。   小学生李晓不知为何也跟在了他们身后,且还意外地提醒着方竹另一个不合时宜:“姐姐,你的牛仔裙是Levis的吧?要八百块来!”   第一天上大学的方竹,为了表现自己成熟,特地换了利利落落的无袖牛仔衬衫和牛仔短裙。衣服是她自小穿惯的牌子,她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心直口快的小学生李晓在此时此地报出这样的牌子这样的价格,让方竹有了那么些许不自在。   这样的牌子这样的价格,让她觉得在这样的师兄面前是这样不合时宜。   何之轩依旧一言不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位是真不爱讲话。方竹想。   李晓却还非要追问她:“是不是啊,姐姐?”   方竹不知为何自己会选择这么答李晓:“哎呀,这是华亭路买的假货啦!”   李晓年纪虽小,但也有她的坚持,她认为自己不会看走眼,于是理直气壮地大声说:“肯定不是假的!我爸爸给我买过的。”   “假的。”方竹也跟着把语调调高了三度。   “不是。”   方竹翻一个白眼,此桩大姑娘和小姑娘的争执来得毫无道理莫名其妙,但更奇怪的是,她还真有一争到底的心。   “告诉你不是就不是。”   最后,李晓还是被方竹迷惑了,扯了一扯何之轩的白T恤:“大哥哥,你讲讲看,姐姐的裙子是不是假货啊?”   何之轩在那个时候是那么明白地叹了口气,说了第三句话:“不知道。”   他话一讲完,又快步往前走,方竹几乎是小跑跟在他的身后,气喘心急,只怨怪前头那人跑得快,丝毫没有等待自己的意思,这样一分心,不小心踏到一块小砖块,一个趔趄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何之轩没有伸出援手扶住她,方竹只好自己爬起来。   第一章 一片痴(5) 还是小小的李晓懂得人情世故,跑到她的身边帮她拍掉了牛仔裙上的尘土。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和他初遇时候的灰头土脸。   何之轩把她的行李提到宿舍后,连句“谢谢”都没问她要就跑没影了,也没发现她宿舍的特殊。   此间四人宿舍实际只住了两个人,另一个舍友竟是和方竹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邻居姐姐田西。   方竹彻底泄气,清楚明白自己大学四年已经不能指望摆脱父亲的五指山,只好束手投降。   田西比方竹大两岁,此时已大三,因为实习经常不在宿舍住。四人宿舍变作方竹的单人宿舍,而她的同班同学全部都住在八人老宿舍楼内。   从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方竹不得不一个人起床、买早饭、上课、自习、睡觉。同班的同学也都或多或少因为她住的宿舍而推测出她的特殊,看她的眼光多少带了些异样。   方竹的满腹抱怨无处发泄,唯有同初中结交的好友杨筱光和林暖暖隔日通电话来排遣寂寞。   田西姐姐也许是遵照了方父的指示,把方竹关照得很好,领着她认识老师教授,介绍她加入新闻社团,连食堂、操场、健身房、图书馆、各系教室、大学外的商业街和黑暗料理街都带着她走了一遍。   方竹对她讲:“田西姐姐,住这样的宿舍无聊不无聊?我们干吗要听他们的话?表面上看来是带来便利了,实际上会给我们带来另一种歧视嘛!”   田西但笑不语。   后来,方竹才知道田西有比她无奈百倍的处境。   田西姐姐和同是大院里长大的另一位邻居哥哥莫北是青梅竹马的情侣,这是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的事情。方竹对于男女朦胧的情事,多半是从莫北牵着田西的手沿着大院操场迎着夕阳散步这样的情景中得到启蒙的。   可是就在方竹上大学的那一年,这对公认的小情侣之间出现了问题。田西的父亲要调任进京,莫家伯伯却因为一桩经济事件犯了事降了任。   青梅竹马瞬间沦为罗密欧和朱丽叶,就在现代社会,就在这样条件的家庭。   田家不允许田西再与莫北来往,莫家也勒令儿子与田西断绝关系。   方竹从小就和生性恬静的田西没什么太多共同的话题,但是走到操场边,看见田西一个人耷着肩膀沿着操场散步时,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田西说:“小竹,我很没用,连一场恋爱都没有勇气进行到底,你不能学我。”   方竹血气方刚地安慰:“田西姐姐,真爱面前没有敌人,你要勇敢走下去。”   她是后来才明白,这叫说得容易。   那日陪了田西散步又把她送回宿舍,天色已经很暗了,方竹径直去食堂吃了饭,再去水房打水。   水房靠近老宿舍楼的男生宿舍区,位置很偏,田西只带她走过一次,她又是方向感极不好的,后来自己走的时候次次都走错方向,总是靠问路才能回宿舍。   这天她又绕到了男生宿舍区附近,又不知往哪个方向走了。   第一章 一片痴(6) 这时身边走过去一个男生。天虽然暗,可她还是隐约瞧见男生脚上穿了一双回力球鞋,有红蓝两条醒目的杠。   她想找他问路,但男生走路很快,她跟不上他的速度,只好在后头“喂”了两声。   校园里的路灯本来就昏暗,而且时常电压不稳,在明明灭灭之间,前面的男生转过头问她:“什么事情?”   方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没想到,第二次遇到何之轩,又是一个很窘迫的情形。   方竹不知为何,本能就有点怕他,缩一缩肩,不好意思地说:“真不巧,又遇上你了。”   何之轩皱了眉头。他问她:“迷路了?”   她下意识就又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对面的他轻轻哧地笑了一声。   初秋的夜风不是很凉,吹在身上,本该让人有一种舒爽的暖洋洋,可她的心竟然是跟着拂身的微风颤了颤。   他说:“前面往左拐。”   她问:“什么?”   右手拎着的热水瓶有些重,她正要交到左手,他伸过手来,把热水瓶拿了过去:“我带你走。”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何之轩身后,被他领着走。   他真是不爱讲话,就像上回一样一路无话。静默更加让她不知所措,她胡思乱想,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何之轩不像上回替她拿行李时那样直接送到她宿舍,他在公寓区入口处就停了下来,把热水瓶交还给她。   方竹接回热水瓶,鞠躬:“多有麻烦多有麻烦。”   何之轩笑起来。她头一回看到他笑。   他笑起来很矜持,不会露出牙齿,但是他的唇会弯出很好看的弧度。他的脸颊十分瘦削,但是两道剑眉张扬得很骄傲。他的皮肤不够白,但是健康的小麦色也很吸引人。他的个子很高,但是身板很硬直,一点也没有高个男常常会有的驼背毛病。   方竹脸上发烧,低下头来,暗骂自己为什么在天色这么灰暗的情况下,还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何之轩说:“宿舍楼的门房有地图。”   这栋楼里有何之轩的同学,正巧趴在阳台上晒衣服,见了他们就叫:“哟!大班长,怎么你也会给小师妹打热水啊?”   原来他还是班长。   方竹涨红了脸,抬起头来,忙冲楼上的人叫:“不是不是不是。”就差摇手以示清白。   何之轩不以为意,对楼上的同学说了一句“别胡扯”。   方竹则早已拎着热水瓶奔进公寓里,连句“再见”都忘记同他说。   不是不后悔的。   她那时在想,为什么不问问他叫什么呢?   终于知道何之轩的名字,是在半年后。   田西去美国留学前,安排方竹进了“新闻社”,方竹也回报了邻居姐姐,为她和她的有情人暗中传了几次信。   田西每每看完莫北的信就会发呆,对方竹讲:“我是拗不过我的爸爸妈妈的。”   方竹生气,还是那句话:“田西姐姐,你要相信真爱无敌。”   可若是真爱真的无敌,田西也不会在一个月后就被家人送到美国去留学,宿舍里就留下方竹一只孤鬼,简直度日如年。   第一章 一片痴(7) 大学第一个学期就在各种不顺意中度过,一切都糟透了。   寒假回家时,父亲有军务没有归家,却派了任务给她,让她跟着社科院的一队经济课题研究组去南方的开发区做经济发展的调研。   母亲对方竹说:“你瞧,你爸爸知道你喜欢做新闻,不但支持你考新闻系,还给你找来这么好的体验机会。”   方竹撇撇嘴:“他干吗不直接跟我讲呢!”其实心里很高兴。   她把资料准备得很充分,知道要调研的小镇是改革开放初期很有名的一个案例。当年小镇县委书记在计划经济年代就领着镇民避开政策搞地方经济,当时自然备受白眼和打压,可是二十年以后,整个小镇成了那个省的税收大户,家家都盖了小洋房,买了小汽车。   方竹很有兴趣采访一下这位县委书记,但是成行时才发现调研组里有表哥徐斯,还有那位和田西分手的莫北。   又是一个关系团。她真是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父亲的安排。   徐斯和莫北对方竹一贯照顾周到,这次调研与其说是在做课题,不如讲是在旅游。   在最后汇集资料的时候,莫北亲自整理了这位书记的语录,连连说“他说得真好”。   表哥徐斯讲:“男人是受不了能力上的歧视的,就因为当时太多人不相信书记能扭转乾坤,他才会背水一战。”   方竹在很久的后来再回想到此时,心内深深痛悔没在最初的这个时候懂得这个道理。   充实的寒假过完以后,方竹正式开始了大学独居生活。好在田西临走之前安排她进了“新闻社”,充实的社团活动确实帮助她排遣掉了日常校园生活的孤独。   当时市里着名的日报举办了一次面向全国高校的“大学生看中国”的新闻报道比赛,教育部门、宣传部门都很重视,比赛影响力很大,比赛结果对大学生们来讲,自然就更有挑战性和诱惑性,谁都知道只要在这个比赛中脱颖而出,以后不管是升学还是求职有讲不尽的好处。各高校也都跟着积极组织了筛选参赛选手的工作。   方竹鼓动新闻组里几个同是大一大二的低年级生共同组队参赛时,大家都有点犹豫,因为晓得首轮的竞争对手就是本校本社团经验丰富的高年级师兄师姐。   最后,鬼使神差地,方竹把寒假里参加的调研小镇的选题拿了出来。   翔实的数据和资料、一手的采访录音,还有一个非常出色的选题,一切就像是一个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放在一众大学新鲜人面前,让方竹很快就聚集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龄人重整资料参加比赛。   当然,参赛的报道不能照搬别人的调研结果。方竹还是动足了脑筋做出自己的思路。   她头一回自动自发地调用了父亲的关系,又找了不少当年的旧档案,电话采访了不少当年的改革先锋和主管领导,最后做出来的报道既有翔实的背景资料又有一针见血的评论。   她还给选题定了一个豪情万丈的标题,叫《明天的太阳》。   第一章 一片痴(8) 组里的同学一致推选她这位付出最多的成员做演讲员,志得意满的方竹没有推辞。   他们笑着说:“这回是托了方竹的福了。”   方竹闻言,不知为何,竟然有点心虚。但是,有这样的工作成就,也足够她在那些日子里乐得飞飞的。   在学校筛选选题这日,方竹带着充分的资料,还有十足的把握,以大一新生的身份,面对系里资深的教授和老师,将报道成果娓娓道来。   结束陈词是她亲自修改了好几稿,并且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的。怎么微笑,怎么控制语速,怎么控制语调,她都在事前把每个细节调整到最完美。   所以这天站在讲台上,她有一万分的自信。   “在这样的二十年,时光是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我们的国家要进步,我们的民族要复兴,在这条导火索上,被牵引前进。执火柴的人们付出至大的心血,在体系和道德的边缘挣扎成长,终于能轰然一声,将明日的辉煌爆破。他们撕裂了我们这个时代发展的口子,给予后人无限勇气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我们能够越来越有勇气屹立于世界之林不倒,他们居功至伟。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我们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   当她讲完这些话后,台下的同伴们率先鼓掌,教授和老师们跟着鼓掌,于是整个大礼堂里旁听的同学们都鼓起了掌。   方竹伸手擦掉额上的汗,同台下的同组同伴们比了个“V”字手势,下台时,走路都是生了风的。   后面一位演讲的选手上台时同她擦肩而过,他们面对面的瞬间,方竹愣住了。   他穿着白色的毛衣,下身是牛仔裤,是她熟悉的简单朴素的蓝白色。   他对她颔首微笑,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很友好的样子。然后落落大方地上了台,向台下介绍:“大家好,我是新闻系四年级98032班的何之轩。”   方竹坐回到同伴们中间,从同伴手里抽出表单。何之轩的名字原来是“何必”的何,“之乎者也”的之,“器宇轩昂”的轩。   他名字下面的标题叫《英雄无觅六十年》。   有小道消息灵通的同伴在窃窃私语。   “他们都是新闻社的前辈了,竟然还和我们后辈抢这个风头。”   “四年级为了进报社可是拼了老命的,得了奖就有机会直接被本城几大报社选进去,连本城户口都能办下来。”   “他们什么选题?”   “听说大四的这批新闻组老前辈前几年做社会调研的时候认识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父亲在当年抗日战争时投笔从戎,那时候离开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不知这帮师兄师姐哪里查到的资料,怀疑当年在晋察冀牺牲的一批战地记者里可能有老太太的父亲,所以就带队去查了,结果还真查到了,寒假里他们把葬在牺牲地六十多年的烈士骨灰带回来了。”   这座城市的初春略带寒意,方竹望着台上的何之轩,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股寒意。   第一章 一片痴(9) 他明明穿着朴素,站在台上却有格外慑人的力量,目光坚定,气度轩昂,如同他的名字。   等她回过神,发觉自己在仰望他。   他向大家微笑:“我得先感谢我的同学们,这是我们最后一年可以在校园里聚在一起做这样的报告。”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样长的一句句子,第一次发现他的声线原来是低沉而有磁性的,像极清晨调频节目的男主持人。   他还同其他上台报告的同学不一样,一上来就一一介绍了他的团队。她在想,他们都是大四了啊,还这样有团队精神!   方竹肃然起敬,认真听讲。   他们的选题切入点也与众不同,用游记的方式叙述,绝没有多余的修辞,平易近人得不可思议。汇报到末尾,他在台上有了些情绪波动,但是在克制,因为他根本没有结束语,只是缓缓报读了一篇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报道—“这里有你抗敌遇害时所流下的血迹斑斑,你的钢笔、你的相机,都是与你一同阵亡的战友。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残骸,你那年轻而智慧的脸颜、沉毅和蔼的神色、清晰而响亮的声音……都一一浮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抚摩着你那已经消失了温暖和热气的血迹,便记起你所留给我们的最深刻印象。”   他是适合演讲的,恰到好处的情绪和声音,恰到好处地调动人们的情绪。在人们的耳朵里,他说的每个字似乎都饱含了感情,有一瞬间,方竹也恍惚了。   选题汇报会后,方竹同组的同学们都开始忐忑起来。   何之轩带领的团队是强大的对手,且他们身体力行,报道是用脚和手一块儿写出来的。   “这才是记录的真谛。”有同学这么说。   方竹也忐忑,在和母亲通电话时把情况说了一说,母亲安慰她:“经验不如高年级的很正常,你要有平常心,不要太好胜。”   的确,输给何之轩实在没有任何可丢脸的,虽然自己会感到遗憾。   过了几天,评委会给亮了分,果然,何之轩的大四团队比方竹的新人团队高了两分。又过了几天,辅导员齐老师来通知方竹参加市里的比赛。   方竹问:“何之轩他们也要参加的吧?”   齐老师面无表情地讲:“学校只选送一组。你们要好好努力,为校争光。”   方竹叫:“为什么呀?”   齐老师没有答她。   这件事情随后就在新闻社里炸开了锅,同何之轩一组的学姐纪凯文在社团活动时,当众刺了方竹一句:“再辛苦也比不上有个大校爸爸。”   和方竹同一组的同学们都缄默。   方竹羞愧无比,把头低下来,半句话都回不出口。   事后,才有同学跟她讲:“何之轩是北方小城考来我市的,当年还是当地的理科状元。他的家境不好,但是学习很不错,有个硕导指名道姓要收他做弟子呢!不过他应该是毕业就要找工作的。而且大四的那几个都是外地的,当然都是想争取进报社、电视台的,如果这次比赛赢了,大约留下来就更有把握了。”   第一章 一片痴(10) 同学说得有点恻然。   这场比赛于新人来讲,不过是满足虚荣心的一场表演,可于何之轩来讲,是前程上的一只砝码。   方竹因为一时好胜,轻而易举就毁了别人的一场努力。   她掏出手机,狠狠地摁着号码键,父亲那边无人接听。她颓然地松开手,父亲是爱护她的,她何来立场指责?虽然这种爱护在无意间伤害了其他人。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方竹自觉很难面对一起合作过的同学们。后来,他们又一起合作参加了市里的比赛,但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最后他们还是输了。   没有参加比赛的何之轩领着他的团队做了一期《英雄无觅六十年》的黑板报,就发在食堂门口的黑板上。板报排版大气,图文并茂,字体优美。   方竹听说上面的字和图都是何之轩的手笔,她还听说他大二的时候就用课余的时间给广告公司打工,做企划和图文设计工作。   他是真的忙,除了给广告公司打工,他还在KFC里打过工,赚一个小时三块五的辛苦钱。实际上,他的成绩好到可以年年拿五千块的奖学金。   这么拼,一定有情非得已的经济现状,否则他也不会逼自己把学习和各种工作都完成得这么出色。   也许,何之轩的团队参加比赛就不会输,方竹不知为何会生出这个念头。她一直想找他道个歉,但自从比赛以后,她在校园里几乎碰不到他。   不是没有刻意找过他,他不是在外面试,就是帮着导师做报告。不过终于还是被她撞到过一次,那天她正巧看到他在操场跑步,依旧是白汗衫、运动裤和回力球鞋,汗衫半湿,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他跑步的动作很矫健,浑身有使用不尽的力量。   方竹先在操场外围等着,看着他跑了一圈又一圈,她等不下去了,干脆跟在他后面一道跑。   又跑了两圈,何之轩猛地停下来,方竹止不住刹车,差点摔倒在操场上。   何之轩伸手擦了擦汗,很随和很随意的样子,问她:“什么事?”   方竹不自觉又结巴了:“我……我……”她想,是不是应该先道歉,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忽然就笑了:“如果是比赛的事情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等一下还要去打工,先走了。”   她叫住他:“喂—”可是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随便扯了个话题,“我也想找个兼职。”   何之轩欲走的脚步停了一停:“下周三学校大礼堂有个兼职招聘会。”   方竹点一点头:“我一定会去。”   何之轩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开了操场。   方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悔竟然没有及时讲出“对不起”。   在下一个周三,方竹准时去了学校大礼堂。   大礼堂门前摆了一只巨大的易拉宝,上面印着露齿微笑的广告美女和一支牙膏。方竹认得这牌子,算是有名的国产老牌了,母亲常常会买来用,称它又便宜又好用。只是近年来很少能在超市看到它了。   第一章 一片痴(11) 有人在易拉宝前派发试用装,所以围了很多同学拿“免费午餐”。   方竹在人群里看到开学第一天遇见的小学生李晓,她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大学生们一起派发试用装。小大人一样装腔作势,让人发笑。   方竹没有同她打招呼,她径自先走到另一头的易拉宝前立定。这一处是国际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的形象广告,上头是看起来很精英派头的西装男士拎着手提快步如飞地行走。易拉宝旁边也立了一位貌似精英的男士在派发宣传单。   因为只有宣传单没有试用装,所以易拉宝前头除了方竹没有其他同学。   方竹把易拉宝上头的文字仔细看了一遍,对男士讲:“你们只做广告不招兼职啊?”   男士笑容可掬,态度可亲:“欢迎同学们将来应聘PMG.”   方竹有心胡搅蛮缠:“可是你们现在不招我们。”   “因为你们还年轻。”   “那为什么又来摆摊位?”   “为了迎接你们辉煌的未来。”   “听说在你们那儿做,第一年车子第二年房子第三年棺材!”   “你们可以买好房子的时候顺便买健康保险。”   方竹大败,但是心头很有活力,笑嘻嘻地收好宣传册,走进大礼堂。   里头和外间同样热闹,并没有形成强烈对比。因为所有招聘单位的摊位都放在观众席的第一排,不过堪堪十几家,后面的观众席一片空旷。但观众席第一排离大荧幕十五米,由于供不应求,于是这里的十五米也变成缝隙,新生们还有不少老生都在其间挥汗如雨。   有人不住抱怨:“说什么要给新生充分的民主自由,鼓励自力更生,结果才拉了十家单位来凑数,分明僧多粥少走过场。”   方竹好奇地找了个同学问:“都是些什么单位?”   “翻译公司、家教中介,还有KFC,PMG在外面做广告,哦,还有一家国营的日化厂,土鳖死了。”   “大学新生,又一拨廉价劳动力。”有人叹。   方竹跟着点头,伸着脖子往队伍的尽头望了望,心里丈量了下,距离超过十五米。   “家教和翻译那是人人抢的活儿,看来我们只好去洋快餐那边做苦力。”热心的同学同方竹讲。   有对小情侣听见这句话,女孩马上对男友讲:“你不能去KFC,听说那里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畜生用,再多钱也不去,更别说一小时才三块五,都不够买回一斤汗。”   何之轩把KFC的兼职做了两年多啊!方竹想。   小情侣携手退出了队伍,方竹填了进去。只是一转眼,她看见了何之轩。   他坐在“土鳖死了”的日化厂摊位前,是“土鳖死了”的日化厂招兼职的面试官。他们招的是兼职文案。   方竹低着头,跟着小情侣溜出了KFC劳力大军的队伍,排到了何之轩面前的队伍里。   队伍排得很快,因为面试官何之轩只是负责发一份考卷。排到何之轩面前时,他头也没抬,就把手里的考卷递给方竹。   她想叫他一声,但是排在后头的同学催了一声“快点”,她只好领着考卷走到一边。   第一章 一片痴(12) 考卷上写着简单的招聘需求:“兼职文案(兼校园推广),要求文笔好,擅长各类文体写作。”招聘需求下头就是考题,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不限主题和题材的一千字以内的写作,可以由面试者拿回去写好,用E-mail或者邮寄的方式发给面试方。第二部分—方竹瞪大了眼睛—竟然列了十题关于使用牙膏的消费者调研问题。   “这算什么招聘啊?这么大张旗鼓的是来打广告!”方竹不满地咕哝。   “没错。”回答方竹的是纪如风,“我们的确有介绍我们的品牌给同学们的打算。”   纪如风长得很美,喜欢穿白色套装,涂淡粉色的口红,因为眼睛够大够亮,所以从来不画眼影,只略略描了描眉。哦,她还扎着马尾辫。   其时,方竹想,一身装扮爽净利落的职业女性,就是自己所憧憬的走入职场以后的样子。   不过这时候的方竹很简朴地穿着不过几十块钱的T恤和几十块钱的牛仔裤,头发刚刚在学校的理发店花了五块钱修剪过,短短的不过耳根。她不描眉、不涂口红,素面朝天,就是一个校园里随处可见的平凡女生。   她早就把她的Levis牛仔裙塞进了行李箱底。   但简朴并不妨碍方竹全身上下洋溢着的青春,还有一种大学生特有的骄矜。她对纪如风说:“‘孔雀’这个牌子的牙膏很老了,大家都晓得的,就是销售太差劲了,超市里都看不到了。有什么好多介绍的呀!”   纪如风微笑:“前几年我们做得不好,现在在努力。你瞧,我们的牙膏在你们的教育超市有的卖。”   “哎?”方竹诧异,她在学校的教育超市买过“佳洁士”,见过“高露洁”“黑人”等牙膏,就是没见过“孔雀”。   纪如风指了指坐在招聘位上的何之轩,何之轩正立起身来,离开座位。纪如风说:“瞧,就是你们的同学建议我们的牙膏进大学的超市,今天的活动也是他策划的。因为‘孔雀’牙膏价廉物美,适合同学们使用。但是很多人忘记了我们,我们要提醒大家啊!”   “所以你们不是真心招聘?”方竹追问。   纪如风没有立刻答她,反问:“同学,你是什么专业的?新闻专业?”   方竹点头。   “果然果然。”纪如风说。   方竹把手里的问卷还给了纪如风:“这样的应聘没有意义,让我们写了也是白写来着。”   “你这小同学这么性急……”纪如风尚未讲完,何之轩从她身后走上来,抽过她手上的问卷,递还给方竹。   方竹愣住。   何之轩对她说:“没有公司会花着租赁费在学校包招聘场只顾打广告和做调研。”   方竹问:“那么打广告和做调研只是顺便?”   何之轩说:“是的。”   方竹又问:“为什么要来学校招文案呢?广告公司有老多老多的。”   何之轩笑:“你没把要求看仔细?还要兼校园推广。”   方竹再问:“校园推广是做什么的?”   第一章 一片痴(13) 何之轩答:“派发促销品。”   方竹抚额:“这可真是一职多用了。”   纪如风笑道:“放心,两份工作都有薪水。实在是广告公司收费不菲,所以我们决定自主招聘。而且我们相信会有能力卓着的同学出现。”   作为自信能力应该会卓着的方竹,把胸膛挺了挺。   何之轩正望着她,眼里有笑意。   方竹的脸不经意地就红起来,她问他:“这也是你的兼职吗?”   何之轩说:“我要毕业了,所以这份工作要移交出去。”   周围很吵闹,年轻的大学生们为了一份新鲜的兼职工作,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争论着。她站在人群里,面对着他,如是想,如果争取到这份工作,那么就和他有了共事的理由,不用再在人群里寻他寻得那么辛苦。   想罢,她把问卷接了过来:“我会争取到这个职位的。”   “拭目以待。”他说。   方竹为了这次的面试题目很是铆足了些精力,花了三四天才写完一篇一千来字的广告软文,答完了全部的消费者调研问题,又花了四五天额外做了一篇关于牙膏在校园促销的企划方案。   她本来并不懂方案应该怎么写,上图书馆里查了不少资料,还请教了经管系的老师,自己又动足脑子想了好几个点子,费了很大工夫才写完。   也许审核问卷的是何之轩,她想。   其实,她还费了点周折向新闻社里的高年级同学打听了何之轩和“孔雀”牙膏之间的故事。何之轩大二的时候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正好该公司给“孔雀”代理报纸广告的业务,“孔雀”的报刊宣传软文全部由何之轩负责,就此同他们公司取得了些联系。也许是成本原因,“孔雀”就干脆把何之轩请过去自用了。   那同学讲:“听说那公司想正式聘用何师兄,奈何何师兄一心想干新闻啊!”   方竹说:“念新闻系的当然都是想干新闻的,天天写广告文案,多没腔调。”   嘴上这么说,但是她自己却努力地想应聘上这份“没腔调”的工作。   纪如风在过了一星期后,电话通知方竹到“孔雀”的工厂去面试。她把地址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方竹,甚至还等在厂门口领着她进去。   招聘一个素昧平生的新人,用足心思做足周到,这个姐姐一定很热爱这份工作,方竹想。   工厂在北区尚未成形的工业园,堪堪五十亩的占地,三座两层高的黑顶白墙的普通厂房,一部面包车。太简陋了。更简陋的是纪如风的办公室,就设在第二座厂房的二楼一角,不过五十来平方米的毛坯房,而且没有窗,光线很不好。   但是方竹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何之轩。他手上翻着书,正同一个小女孩说着话。她听得出来他是在给小女孩讲解应用题。   方竹进门时,小女孩分了心,扬起头往这里望一眼,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哎呀,姐姐,你好。”   真是巧,竟然是小学生李晓。   第一章 一片痴(14) 方竹微笑:“你好呀!”   何之轩跟着转过头来,对着方竹点了点头。   他果然在这里,不枉她从西区转了三辆公车往这个地方跑一趟了。方竹面上一烫,一时没法自然地同他打招呼了。   何之轩倒是站了起来,说:“你们聊,我带晓晓出去补习。”   李晓说:“姐姐,你要来我们这里打工?”   方竹点头。原来小女孩除了是辅导员的女儿,还是这间厂里某人的亲属。   李晓用下命令的口吻对纪如风说:“那么我们就请姐姐来吧!”   方竹吓一跳,纪如风笑着把李晓推出门,回头对方竹抱歉道:“我们办公室小,办公和休息都在这儿。”   太不正规了,方竹想,不过她笑着摇摇头:“没事。”   纪如风招呼方竹坐下来:“你是作业交得最充分的一个,我打印出来竟然有十页。”   “我正好有不错的想法,就一起写出来了。”方竹歪一歪头,顶自信地讲。   “说说你的方案,你怎么想到的?”纪如风笑着问。方竹发现她是一个笑起来格外妩媚的女人,嘴唇略略上勾出诱人的弧度。   同她一比,自己是多么寡淡无味的一个女孩。方竹撇一撇嘴:“生活太平淡了呀!”   “来,跟我讲讲你怎么想出这个方案的。”纪如风对方竹友好地鼓励。   方竹挺了挺胸膛,被社会人当做大人的感觉很好,她自觉有所成长。她说:“我就是听调频节目得来的灵感,如果牙膏能冠名我们学校的广播节目,派一些奖品出去,反而比一间一间宿舍敲门推销来得面广。不过就是同学校讲这个合作会有点困难。”   纪如风说:“是有点困难。”但还是微笑赞许,“不管怎么说,这个策划是很好的。你们学校新闻系的同学脑子都很活络。”   方竹又想到了何之轩。   她知道这很不正常。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以他为目标、为榜样地学习和做事。身体力行做得过了火,私心里头的期待也过了火。   方竹想要甩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都甩到爪哇国,可是她却对纪如风这样说:“我是新人,没有前辈做得好的。”   纪如风说:“何之轩是很出色的,要找个代替他的兼职,我们也很头痛。我们公司才从国营的体制转过来,百废待兴,待遇呢也一般,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方竹不禁问:“可是也有你这么尽责的员工啊?”   纪如风微微睁一睁眼,方竹知道自己僭越了,想找个转移话题,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慌忙把手机掏出来,正是父亲来电。她想要摁掉铃声,但是手忙脚乱弄了很久。   纪如风问:“是父母来电话吧?没关系,你可以接听。”   成熟的职场女性必定也是足够温柔和善解人意。方竹对纪如风的好感又多了几分。但是就在下一刻门口有人敲门,纪如风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同之前的成熟一点都不搭调。   不请自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有一双飞扬跋扈的浓眉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第一章 一片痴(15) “这是我们的总经理。”纪如风这样介绍。   “原来你在面试。”男人并没有要同方竹认识的意思,说完就要带上门出去,冷不防李晓蹦了进来,缠着男人叫:“爸爸,我的生日礼物呢?”   男人说:“小小年纪,用什么手机?爸爸给你买了芭比娃娃。”   “我不要。”   李晓撒娇的声音弱下去,方竹顿觉手上的手机好像烫手的山芋,她把手机放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头。   纪如风复又坐下来,继续问:“恕我冒昧,你家里的经济条件应该挺好的,为什么想要来做兼职?不瞒你说,在你之前我面试了十个你的同学,他们见这里太远,一个礼拜要来两回,一篇稿子的薪水不过五十块就打了退堂鼓。我们需要的是能安安心心起码做个一两年的兼职,等我们有需要请专业的广告公司服务为止。”   这个问题难住了方竹。   为什么?   她必须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扯了个很荒诞的谎:“我想在今年运动会之前给我男朋友买一双阿迪达斯的篮球鞋。”   纪如风笑了:“现在的大学生真奢侈。”   方竹也笑了:“凭劳力换零花钱。”   纪如风朝她伸出手:“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   方竹也伸出了手。   她这天是哼着歌回到宿舍里的,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人应和她,喜悦瞬间减少一半。   一个人的宿舍生活必定寂寞加无趣,她夜夜都给初中相交的好友林暖暖和杨筱光打电话煲电话粥消灭寂寞。   杨筱光干脆地说:“退掉房间走读算了,你家离学校又不远。”   林暖暖建议她:“你其实可以自己申请住八人间的,不过老宿舍条件差,你爸爸的想法也没错。”   说起爸爸,方竹一下醒觉,面试的时候父亲的来电还没回呢!她翻箱倒柜地找手机,把书包和牛仔裤都倒过来抖了,就是哪儿都没见手机。   这可不妙,方竹猛拨手机号,可那头是忙音。   惹了大麻烦了,她想。她急得快哭出来,父亲一定会就此对自己兴师问罪,虽然手机是他老人家坚持要买的。   杨筱光在电话里出了个点子:“大概是丢在校园里了,在公告栏里贴个寻物启事吧?就是怕人家拿了不还。”   方竹当夜就手写了一张寻物启事,第二日上课前贴在了食堂前的公告栏里。   一连三天,没有人来找她,她试拨手机,那头从忙音变成了关机。   到了第四天,有人来敲门了。   方竹正在独门独户的卫生间里洗头,听到有人敲门,用干毛巾随意地把头发一擦就跑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何之轩,何之轩左手牵着李晓。   方竹顶着一头又湿又乱的短发傻乎乎地看着他们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也许没有想到是这模样的方竹出来开门。他把她的脑袋打量了一番,湿漉漉的发横七竖八,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带着一脸惊讶和无辜。他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的那个像个“不高兴”,苦着一张小面孔,把眼睛低下去瞅着地板,不知为何不敢抬起来。   第一章 一片痴(16) 大的那个说:“来得不巧。”   方竹猛摇头:“没事没事,请进请进。”   他没有推辞,牵着小的走了进来,一眼就把室内看了个清爽—四张床只有一张上头铺着床单放着被子,四张书桌只有一张上头摆着一台电脑,电脑旁边叠了一堆乱糟糟的书本。   方竹搓着手,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放他进来。她是极不会收拾的一个人,用母亲的话说,走到哪儿乱到哪儿。但也有优点,就是总能在乱七八糟的环境里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回丢了的手机是意外。   何之轩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手机,放在她乱糟糟的桌面上头。   方竹瞪大了眼睛叫:“呀!”   可不正是她的GD92?   她疑惑地看向何之轩,何之轩放开了李晓的手。李晓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背到身后,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讲:“是我拿了姐姐的手机。”   方竹把眉毛一挑,心头一动。有一点不那么想细究小女孩话里头的意思。   李晓回头望一眼何之轩,何之轩郑重地望着她,望得她缩了缩肩膀,再转回头仍垂着头对方竹说:“我看到姐姐把手机忘在爸爸的厂里,就拿来用了。”   方竹看看何之轩,何之轩点点头。   她想不到十岁的女孩会偷手机。当然,手机应该是她遗失在先,然后应该是被李晓拿去想要据为己有。   李晓耷着肩膀,不敢抬头看哥哥姐姐。   方竹盯牢小女孩,她从未应付过这样奇怪的“人赃并获”的局面,不知该怎么办。   何之轩拍了拍李晓的肩膀,又说:“晓晓知道做了错事,所以来主动承认错误。”   他说话的样子就好像是李晓的父亲,做的也的确是父亲该为女儿做的事情。他是一心一意好心好意地在引导这个小女孩。   竟然这么细心和善心。   “我想,你应该会原谅晓晓的错误。”他对她微笑。   方竹在李晓面前蹲下来,用手抬起女孩的脸,严肃地说:“把手伸出来。”   小女孩又怯又怕,哆哆嗦嗦把两只手伸了出来,被方竹一把抓过来,在她的手掌上轻轻拍了三下,力道很轻。她对李晓说:“这件事情你做错了,所以姐姐要惩罚你。不过你能承认错误,这是很好的,所以姐姐原谅你。”   李晓的小脸庞亮起来:“真的啊?”她转头对何之轩说,“小何哥哥说的真对,姐姐人很好。”   方竹站起来,心想,他真的这样说过?想好了,却假客气地对何之轩摇手:“没有没有,客气客气。”   何之轩又笑了出来:“这算哪门子客气?”   她脸红,是她犯傻了。她对着他老是话都讲不利索,真是犯了痴,还是犯花痴。这么一想,她就羞愧。   可是小小人儿李晓却没有放过她,竟然向何之轩建议:“那么哥哥,我们是不是请姐姐吃麻辣烫啊?我用零花钱请你们,是你们帮助我改正错误!”   方竹的下意识比意识快,嘴比心快,立刻答:“好。”   倒是何之轩愣了,他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坦率。   第一章 一片痴(17) 但方竹答好之后便即害羞,心想也许他会拒绝,也许他会生厌,也许他会……可是他竟然答应了:“行啊。”   李晓欢呼,方竹差点跟着欢呼,还好还记得用一点自制力屏住了。一转头,正好对上书架上放的镜子,才看到自己顶着一头凌乱短发就像个愤怒的青年。这些全部被何之轩看到现在了,方竹尴尬地指了指脑袋:“我先收拾收拾我的头发。”   学校东门口就是本城学院区有名的黑暗料理街,老远就有各种霸道香气迎来熙熙攘攘的顾客。尤其那间麻辣烫小店门口最是人头攒动。   方竹是小店常客,一个礼拜就要来报到一次。自上大学之后,她就养成一个极坏的习惯,特别喜欢往热闹里钻,但凡同学有提议去麻辣烫小吃一顿,她必定参加。   所以她对此间极熟,一溜先点了卤鹅片、红鹅肠、掌中宝,并且对何之轩解释道:“这里的陈年卤汁比得过香港的深井烧鹅的卤汁,老板从名粤厨那儿得来真传。这里的麻辣烫用卤鹅汁兑出来,麻辣以外,鲜香难比。”   何之轩说:“果然是常客。”   说得她十分不好意思。   他们各自拿了塑料篮子抓料,何之轩替李晓拿了很多金针菇、生菜和菠菜,把她照顾得很好。   方竹看在眼内,又是一个很大的闪光点。   他们排队等着付钱的时候,方竹和李晓同时掏出了钱包,一大一小用的都是红色的钱包,钱包上都有Hello Kitty的图样。   也都是小女孩,何之轩想。他伸手把方竹的钱包摁住了:“还是我来吧!”语气很淡,但是神态坚决。   李晓拿大,说:“我就知道小何哥哥是要付钱的,那么我就下次请客吧!”   这个小鬼,鬼精鬼精的,反观自己,傻帽傻帽的。这样的情况下,带着两个女孩的何之轩怎么会让她们付钱?可是他经济条件不好,她让他破费了。   方竹后悔冲动,没有瞻前顾后,实在不好。   何之轩把钱付了,领着她们俩在窄小的店内寻了个位子坐好。   李晓唧唧喳喳拉着何之轩说话,小女孩就是小女孩,一忽儿就忘记了刚才犯的错和认的错,一个劲儿说着哪里哪里的饭店好吃,她的爸爸带她去吃过。   不知道她的爸爸除了带她去饭店吃饭,会不会像刚才的何之轩这么教育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方竹想。   但也庆幸有这么个开朗小女孩相伴,好让自己同何之轩面对面时,不至于紧张得没话找话。   她想和他聊天,更想了解他。很想很想。   方竹在李晓唧唧喳喳的声音里开了口,何之轩没有听清楚,问她:“你说什么?”   方竹把音量调大:“师兄你是哪里人?”   他答:“呼玛。”   方竹的地理不是很好,但也大致晓得呼玛在黑龙江。她惊呼:“这么远。如果你考在北京的话,回家会近很多。”   没想到他说:“我妈妈是上海人。”   原来是本城的知青子女。她终于自他口中知道了他的一点点信息。很欣慰。   第一章 一片痴(18) 他们叫的麻辣烫被店老板亲自送过来,方竹来的次数多,同店老板熟得不得了,熟络地打招呼说:“老板今天生意真好!”   老板见一向单身前来的方竹身边跟着一个小孩子,还有一个男孩子,就乐呵呵笑起来:“对嘛,就是要在大二之前赶快谈个男朋友,这才是烈火青春。”   方竹被面前的麻辣烫碗烫到了,缩起了手;何之轩也被吃在口里的麻辣烫汤呛到了,不住咳嗽;只有不谙世事的小李晓刺溜刺溜吃得津津有味。   这天方竹把菜点多了,三个人光吃麻辣烫就吃撑了,剩下的几碟菜几乎没动。方竹叫老板打包,然后递给李晓。   李晓吃得心满意足,彻底把犯错的内疚丢到九霄云外,对着方竹不住建议:“姐姐,下次再来吃吧?明天,就明天?你和小何哥哥一块儿来!”   这怎么可能?又让何之轩来付钱吗?方竹安抚李晓:“天天吃就不好吃了,明天还是跟爸爸妈妈一起吃晚饭吧?”   李晓噘起嘴:“我爸爸妈妈都不管我的,我爸爸天天加班,我妈妈一到晚上就陪着爸爸天天加班,给我几块钱自己解决晚饭。”   方竹忍不住蹲下来抱了抱李晓:“我爸爸也是天天加班,老不回家的。”   “那我们一样啦!”   她又抱了抱李晓:“一样的我们再抱抱。但是姐姐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天天吃麻辣烫是不健康的。”   她摇头摆手,龇牙咧嘴,装腔作势,看得李晓咯咯笑起来,何之轩也笑起来。   方竹目送何之轩领着李晓走远。   也许自己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像李晓这样的小女孩,他才对自己当初在比赛里的恃强毫无芥蒂。   不不不,他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芥蒂那样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但也真是气馁。何之轩的来来去去,眼里总是没有她,心里也许就更加没有她的位置了。   李晓在同方竹和何之轩吃了一顿麻辣烫以后,食髓知味一般,时不时寻方竹一起去吃一顿,就是一直没有再叫上何之轩。   何之轩已正式把“孔雀”的工作交接完毕,方竹很难得才能遇上他一回,每一回都是简简单单互相打个招呼,她还来不及跟他聊什么,他就匆匆离开。   用李晓的话说:“小何哥哥要当大记者去啦!才不待在我们的小工厂呢!”   何之轩在“孔雀”的最后一天交接时,方竹恰好去交写好的文案,老远就看见他和李润站在工厂门前讲话,他的手边还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   这时夕阳正西斜,一天就要结束了,方竹才来交第一篇稿子。她停在拐角,不知该进该退,往前一步,只能同他打个“再见”的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方竹停了下来。   李润恳切地最后挽留何之轩:“下周就把最后的薪水打到你账户,我说,你再考虑考虑我跟你提的事?你是适合干营销的。”   何之轩笑:“您也知道我是什么专业的。”   李润笑:“干新闻没‘钱’途。”   第一章 一片痴(19) 何之轩低头不答,抬起头来时望见方竹在拐角踌躇不近,便叫她:“哟,你到了啊?”   方竹只好走过来。   夕阳下的何之轩仍做学生装束,恤衫仔裤,背着旧旧的牛仔书包,还推着自行车,一副准备离去的模样。   他对她说:“以后好好努力。”   她自顾自问:“你要走了啊?”   夕阳光正正照在她的脸上,她眯着眼睛,用手覆额遮挡阳光,逼回了一点莫名上涌的水汽。   何之轩微微一怔,看到她鼻头有些红,似乎有些慌乱了,没有答她,回头同李润讲:“李总,我走了。”再转过身来,拍了拍方竹的肩膀,一个翻身上车,很快就骑远了。   方竹在夕阳下发了会儿呆,李润也发了会儿呆。   她在想,她花尽气力要谋取这份兼职,不就是为了可以来到他在的地方?他就这么走了?   李润自言自语:“就这么走了。”   何之轩离开“孔雀”以后,方竹仍是把兼职做得十分努力,仿佛不努力就对不住他最后的那句话。她把李晓的家教工作责无旁贷地接了过来。   李晓有个当大学老师的母亲,本来不需要什么家教,但是她的母亲显然在她身上没有花费更多的工夫。   齐老师老早就晓得方竹在“孔雀”任兼职,因为她日日下课后都会去“孔雀”的工厂里闲坐,干看着丈夫和丈夫的下属们工作。   方竹头一回在工厂里遇着无所事事仅作监工的齐老师,自觉很不自在,心里总想那毕竟是自己的辅导员。没想到倒是齐老师不以为意:“你忙你的,多谢你对李晓的照顾。”   一句话把方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自从她当了李晓的家教,连带把照顾李晓吃晚饭的工作也包揽了,得空就领着小女孩去学校的食堂搭伙或是带她去撮一顿麻辣烫。班内诸位同学多有侧目,但方竹从未在乎。   李润得知此事后,令纪如风每月多塞了两百元给方竹。纪如风讲:“以前都是小何带着她的,李总把补贴加到了薪水里。”   方竹并不推辞,于公于私,收下这些款项是为合情合理。进入社会之后,也必定要讲付出和回报。又想,这算不算何之轩间接教导给她的?   这样的想法是她自作多情,她知道。   方竹收下钱款时,暗暗觑了一眼坐在办公室内一角的齐老师。齐老师微闭双眼,似在打盹。她心内暗叹,来此处有三个月了,就在昨日,她亲眼看到纪如风和李润在办公室内拥抱,大惊之余,还是默不作声帮他们把虚掩的门悄悄带上。   今日她又暗中观察了一番厂内其他职员的做派,他们似乎对这桩不道德的私密情事都心照不宣,已然把纪如风当老板娘看待,对齐老师视若无物,连带小小的李晓也无人看顾。   方竹可怜李晓稚子无辜,又想社会上头如斯复杂,不禁多有气闷,眼前此景简直挑战了自己的三观。对李晓的一些小小要求,她很愿意答允。带她去黄河路美食街吃好吃的,带她去上海图书馆看书,带她去逛博物馆,还陪她去师大的观景湖钓鱼。   第一章 一片痴(20) 李晓最喜欢去钓鱼,每回都是快乐地问父亲拿了鱼竿,一个劲儿对方竹说:“我爸爸最喜欢钓鱼,小时候老带我去,现在不带我去了。”   方竹想,他如今两头忙,哪里有空顾你?   才一想,手机振起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你爸爸带了海参回来,礼拜五早点回来吃饭。”   方竹握着手机。这手机是母亲挑选,父亲付钱。双亲从来都是军区大院内的模范夫妻,男主外女主内的典型。虽然父亲军务缠身,常常不着家,但每一次回来,都会给母亲带一堆时令食材,向母亲作揖,道:“劳烦劳烦。”   母亲素来善厨,父亲每回带来好食材,她都能料理出出色菜肴,一家三口和乐融融聚在一处吃一顿美食。   方竹一直认为,这样的情境该是最平凡的生活吧,没有想到李晓连这样的幸福都很少体味。   她很愿意代替李润或者齐老师带着李晓去观景湖钓鱼。   观景湖是人工湖,做的是江南的假山假水。因为建于民国年代,多了些年代的滋养,如今这假山假水也称得上一句“山嶙峋、水荡漾,枝繁叶茂鸟语花香”。此处传说甚多:湖东有凉亭、有竹林、有花圃,适合恋人幽会;湖西山石偏多,灌木丛生,白日里看过去也是阴森森暗戳戳一片,自建校日起,往往有人择此处寻短见。   反正每所大学都有恋爱圣地和自杀圣地,两者都同方竹无关。只是领着李晓走到湖东时,她见有好几对青春情侣徘徊湖边,喁喁私语,还是觉得对他们多有打搅了。   李晓可不管这些,大笑大叫着跑到湖边,甩了鱼绳入水,方竹不住叫她“小声些”。有情侣朝她们翻白眼,嫌弃她们吵闹。   李晓倒是顶开心能打搅别人的好事,存心把话说得更响,惹得情侣们另寻幽会处了。然后她用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对方竹讲:“哈哈,姐姐,如果你和小何哥哥来这里谈恋爱,我就不会这样了,我帮你们把其他人赶走。”   方竹没料到她会讲出这样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忙说:“你瞎说什么哪?”   李晓抖了抖鱼竿,撇一撇嘴:“你们当我都不知道呢!我什么都知道。你喜欢小何哥哥对不对?你看到他都会脸红,你看你现在就脸红了。”   小孩子的无忌童言让方竹恼羞成怒:“你就不好好学习吧!整天想些不靠谱的事情。”   李晓凑过来,像朋友一样用着小大人的口气对方竹说:“小方姐姐,你要勇敢地追求爱情。现在人好的男生很少的,像道明寺那样主动追杉菜的男孩子少啦!现在流行女孩子倒追嘛!不然好的男生都被抢光啦!”   李晓口齿伶俐声音响亮的一番话,听得方竹目瞪口呆。   她小女孩还嫌不够,加上一句:“哼!小何哥哥这样的男生,马上就要毕业了,你再不抢,就要被不三不四的女人抢跑了。”   叽里呱啦的童言好像嗖嗖利箭,箭箭正中方竹心内涌动已久的、如今呼之欲出的靶心。她又羞又急,欲盖弥彰,想要捂住李晓的口,让她闭嘴。   第一章 一片痴(21) 李晓却把手里的鱼竿往地上一掼,忽然席地而坐,恨恨地说:“我爸爸就被抢跑啦!我讨厌那个女人,她来了以后爸爸就不带我来钓鱼了。”她伸腿一踢,把鱼竿踢入湖中。   方竹可惜上好的进口鱼竿连鱼都没有钓着就被无故抛弃,独自在湖面上荡荡悠悠,最后沉沦下去。   小女孩本质聪慧,远在大人意料范围之外。眼内看到的种种人和事,桩桩都切中要害。只是她还小,不知道应当怎么办。   方竹也不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在她能力范围以外。   李晓呼呼把气一叹,装作潇潇洒洒地站起来,甩甩辫子,把身上尘土拍拍光,转过身来老气横秋地同方竹讲:“姐姐,那个女人的侄女天天盯着小何哥哥呢!就跟她的姑姑一样十三点。”   方竹瞠目:“谁?”   “叫纪凯文。”   方竹对这个名字很有一些印象—当初当众堵着她为何之轩鸣不平的那位师姐—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她心内下意识就沉了一沉。李晓正瞧着她,鼓着嘴气呼呼的,一副找到同盟,可以同仇敌忾的样子。   小小女孩这样冰雪聪明,也这样尖锐,恐怕是无奈现实逼迫至此。   方竹自小到大,没有养成这样的尖锐,所以她说:“你的小何哥哥有交朋友的自由。”   李晓见方竹并没有意思当她的同盟,气得跺跺脚:“你肯定会后悔的。”   后悔吗?   这天夜里方竹反复问自己,问完自己就失笑。她哪里来的立场后悔?无外乎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她在深夜里幽幽吁叹,谁教她不敢去同何之轩表白?何止表白,连多同他讲一句话都鼓不起勇气。   但是女孩子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时,是会发一点花痴的。   他肯定不会知道,她会偷偷地、有技巧地向师兄师姐打听有关他的一切。她知道他每天八点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朝东的大窗口做论文、翻资料。   窗外有一棵老梧桐,疏疏朗朗的枝丫遮住了大半扇窗户,夜风习习吹过,枝叶沙沙作响,会有树叶飘落进来。   方竹会趁何之轩不在的时候坐到他坐的位子上,捡起飘落在桌面上的树叶,小心翼翼用钢笔写上一句“芳草句,碧云辞,低徊闲自思”。   待到他差不多要来了,她才急急把树叶拂到一边的废纸篓里,速速撤离。   他肯定不会知道,她也知道他每周四会在下午三点和学校篮球队的同学一块儿打篮球。他是技术极好的控球后卫,大一的时候差点进篮球队,但是他要去KFC打工,运动、赚钱不可两得,他只好放弃。   她混在一堆围观高年级男同学打篮球的低年级女同学堆里,趁着人多,光明正大地望牢他。他穿着的那件眼熟的白T恤,经过奔跑跳跃,已被汗湿。   那些从外围看到的他,够努力,也勤奋,懂得只争朝夕。   纪凯文光明正大地站在场内,拿着毛巾,递给中场休息的何之轩。方竹只能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跟着他们起哄:“何之轩,你好帅!”   第一章 一片痴(22) 何之轩连侧个目都不会。   低年级女孩们只好惜叹:“师兄有师姐照顾,我们只能找师弟们。”   有消息灵通的马上讲:“纪凯文不是何之轩的女朋友。”   “嘁!不是女朋友对他这么好?而且师姐才貌双全。”   “何之轩的名言是大学四年不谈恋爱只谈学习和工作。”   “这倒是,他在本城没有根基,四年里谈个恋爱毕业了恐怕也得面临现实做出选择。师兄到底冷静。”   可是方竹发现,纪凯文看着何之轩的眼睛里有情,何之轩却视而不见。   他对自己,也是这样。   方竹怅怅地离开。   她在大一快要结束的时候,向纪如风提出辞呈。过早步入复杂的成人社会,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令她颇为无所适从。而此处亦不可能再见到何之轩,于是就更少了坚持的借口。   纪如风问:“你的工作做得很好,好几篇稿子连广告公司的资深文案都说写得不错,做什么要走?大学生可不要半途而废。”   诚然纪如风是位极好的前辈,在工作上对她指导有佳,令她受益颇多。   方竹很感激纪如风的好意,然而,她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且父亲已得知她在大一花了很大的精力做兼职,狠狠发了一通火,命令她:“你才大一,要专心学业,做什么兼职?等放了暑假,让你表哥带着你去国际日化企业实习,别在外头胡混。”   同父亲相反的是,母亲温婉地抚慰和支持她:“你能自食其力是很好的,如果你觉得能够坚持做下去,就继续做好了。爸爸那里我帮你去说。”   方竹抱住母亲。   方家母女二人因为家中唯一的男人时常缺席日常生活,故从来都是凡事有商有量,互相支持,形同闺密般亲密无间。   方竹就把纪如风、齐老师和李润复杂的情感关系向母亲和盘托出了。   母亲说:“他们有他们为难的地方,孰对孰错,外人是讲不清楚的。只是可怜了那个小女孩,你有空的时候应该多照顾照顾。”   方竹最终还是将“孔雀”的文案工作辞去了,做交接时,又遇到了纪凯文。   她细细把纪凯文打量,对方明眸皓齿,乌发如云,确实美丽。   纪凯文记得方竹,也记得几个月前的过节。但她并不嫌隙,反而夸了方竹:“很难得,你把工作做得这么好。”   方竹笑笑,没接腔。   纪凯文说:“你知道我姑姑和李总的事情了?”   方竹暗中一惊,诧异地望向这位师姐。   纪凯文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姑姑追求自己所爱,没有什么不对。外人很难接受,我都能理解。我看见你用嫌恶的眼光看着他俩。”   原来不是他人洞知一切,而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明显。   纪凯文把眉毛一挑,接着讲:“就像我用嫌恶的眼光看过赢了我们的你一样。”   她口气中并没有敌意,所以方竹又笑了一笑:“也许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是对的,却做着对别人的世界来说是错误的事情。”   第一章 一片痴(23) 纪凯文伸出手:“小姑娘很有一套。我们不管大人的事情,我们管我们,交个朋友。”   她的大度气概让方竹惊讶,但是对方已经示好,她又何必怯场,她便也伸出了手,同纪凯文一握。   纪凯文说:“何之轩夸过你做的报道,很有格局,想必人也是很优秀的,不算白开后门。”   只是堪堪听到“何之轩”三个字,她的心就习惯性跳漏一拍。   她问:“真的吗?”   纪凯文点点头。   如此爽朗出色的女孩,竟然也不为何之轩所爱。他到底中意怎样的女孩?   方竹同纪凯文道别,也同李润道别。李润并不挽留她,这样的岗位并不是不可或缺,尤其已由纪如风的侄女填补。   反倒是仍坐在工厂一角看书的齐老师朝她打了招呼,说:“兼职是不应该花太多的个人时间,你才大一,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法同父亲一样,算是关心的,方竹很感激。   齐老师接下去的一句是:“大一大二的姑娘都热衷恋爱玩耍,正是青春正热时,别把遗憾留到毕业后。”   原来看似古板的人,心内亦有柔情万千。方竹为齐老师感到难过。她这样执着地守着丈夫,算不算不让自己遗憾?   但是人心如流水,要流走的时候是留不住的。   方竹不知该怎么同齐老师讲出自己心里的这些许感慨,而她也知道自己的任何劝慰对齐老师来讲,都是无关痛痒的。   这是他们大人的局,他们自迷其中,方竹无能为力,且,她对自己纷乱的内心都不能厘清。   方竹是在去图书馆前,往何之轩住的宿舍楼那处走了一圈。   这天是礼拜四,他应该在操场打篮球,挥洒他的青春热汗。   她默默关注他的一切,是她存储于心底的青春暗恋。在他停留的地方停留,想象他的生活、他的人生。秘密的情感,让她心乱如麻。   方竹从何之轩的宿舍走到操场,正好一场球赛结束。何之轩走到场边,把挂在高低杠上的衬衫拿了下来。   真巧,是一件红白格子衬衫。更巧,她今日穿了一条红白格子短裙。方竹没来由地脸红了下。   有同是大一的,也同样经常来看高年级男生打球的女生认得方竹,没轻没重地开起玩笑:“你和师兄倒是很巧,穿了情侣装。”   方竹尴尬地嚅着唇,低头快快走开。   何之轩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方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就立刻停下。   何之轩披着衬衫就追了上来:“听说你辞掉了‘孔雀’的工作?”   方竹答:“是啊。”   “为什么?”   这让她怎么答呢?她默默往前走,他跟着她一块儿走了会儿。   快要入夏的气候闷热难耐,吹在身上的风都是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子讲不清楚的暧昧。   方竹决定实话实说:“我发觉我应付不了太复杂的关系。”   她的坦率,让何之轩怔了怔,他说:“如果你说的是……”   方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便说:“你也是知道的对吧?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要齐老师每天都去面对,我于心不忍又无能为力。”   第一章 一片痴(24) 何之轩觉着凉了,把格子衬衫穿好:“本来我还想劝你不要轻易放弃一份做得还不错的工作,既然因为这个原因,那你决定了就决定了吧!”   方竹叹息:“我是不是有道德洁癖?”   何之轩说:“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立场。”   “我无法理解他们的立场。”   “除了这份工作,你和他们的生活没有交集,理解与否,都和他们无关。”   方竹歪歪头,望牢何之轩。他是世故的,懂得如何在成人社会沟通和交流,也知道面对怎样的关系采取怎样的相处方式。   她偏要听他的意见,追问:“李总是不是做得很过分?你是怎样认为的呢?”   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威胁力,反而更像个小孩子,面对大人露出极大的求知欲。何之轩老老实实答她:“他总要为他做的事情承担责任的。”   方竹很满意何之轩的回答,至少了解了他对李润和纪如风的关系并不赞同。   又了解了他一点点,这令她窃喜。   他们走到观景湖的湖东,这本该是情人区的湖东,在这天意外的空旷,柳树依依,随风飒飒,湖面映照夕阳,波光粼粼,水波荡漾。   方竹看得入神,此情此景,比同李晓来的时候要美妙百倍。也许是因为身边换了一个人。   何之轩亦对美景有感:“这个城市难得有清幽的地方。”   方竹回头看他。   他有些感慨:“这个城市太大,人太多,一千三百万的人,熙熙攘攘,闹市的十字路口整天忙碌得不可想象。”   方竹问:“你会走吗?”   何之轩却反问:“你知道为什么上海明明没有北京大,却还是叫大上海?”   方竹笑:“因为上海海纳百川。”   何之轩也笑,有些感伤:“是的,海纳百川。好像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安家,但这里并不是每个人的家。”   方竹想到他的情况,他大四了,毕业是大事,找工作也是大事,是否能够留在这里更是大事。她又问一句:“你会走吗?”   何之轩没有答她,却突然说:“方竹,你别老抢我图书馆的位子。”   方竹大惊,他居然都知道,可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突然放大了胆子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何之轩把手插进裤袋里,把头低了下来。   方竹鼓足勇气,勇敢讲了一句:“我会乱想的!”   何之轩还是无视了她鼓足勇气的拙劣的暧昧的暗示,只说:“好好回去睡一觉。”语气就像是在训小妹妹,或者以为她在开玩笑,说完以后真的转身就走了。连节奏都于他掌握。   方竹气馁。   回到宿舍里,电话铃声一直在响,方竹接起来,是杨筱光来电,问她:“这个点过了晚饭又没到晚自习,说吧,你跟谁幽会去了?”   方竹抱着电话往床上一躺:“那样倒是好了。”   她需得承认,就是这一天,何之轩态度暧昧,表情沉稳,让她决定直视自己的情感。她想起自己当初劝慰田西的话:“要相信真爱无敌。”   第一章 一片痴(25) 其时五六月,正是毕业季节,很多恋人在观景湖东柳树边洒泪分手,而方竹决意主动倒追何之轩。   这是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下了很大的决心的。十八九岁青春正好,纯洁的爱情花骨朵轻轻裂开一条缝,谁都期待能开出绚烂的白玉兰。   她下了决心,就会是个行动派,千方百计给自己寻找机会。   大四的师兄师姐们做完毕业论文,陆陆续续离开校园,于是一场场离别Party轰烈起来。   新闻社的新人为欢送旧人,在学校附近的酒吧聚会畅饮。   方竹晚了半小时才到,因为在宿舍里看着化妆书,认认真真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化妆。不过是粉底液、粉饼、口红、眼影、睫毛膏几样基本件就花了她两个小时。幸好初次的成果不错,她清秀的面孔看起来精致不少。   虽然没有纪凯文美丽,但她方竹也是一朵清丽小花。她给自己打气。   方竹抵达酒吧时,看到何之轩坐在小舞台的高脚凳上唱一首极安静的歌。夜风吹进来,他这天也穿了衬衫,柔软的质地,声音也是柔软的。   天地一下就安静了。   他唱的是张国荣的《有谁共鸣》。方竹念初中时就听张国荣的铁杆粉丝杨筱光哼过无数遍,在她荒腔走板的声调里,从来不知道这也是一首极安静的歌,好像贴着别人的心口说心事。   抬头望星空一片静我独行,夜雨渐停无言是此刻的冷静笑问谁,肝胆照应风急风也清,告知变幻是无定未明是我苦笑却未停不信命,只信双手去苦拼……他的影子在暧昧的光里浮动,方竹在想,他要同谁肝胆照应呢?   有同学讲:“倒是像唱他自己。”   她想,他将“不信命,只信双手去苦拼”这句歌词唱得太认真了。   方竹来得晚了些,只好坐在最外面的位置。   这样正好,何之轩走过来,也只能坐在最外面。他看见了她,目光停在她刻意化妆过的脸上顿了顿,然后点头笑一笑。   方竹扯扯面皮,觉得自己脸皮挺厚,能赖在他身边坐得好好的,心里还在想,化过妆的自己会不会让他眼前一亮?   同何之轩同级的同学起哄说:“他今天去报社复试了,前景一片大好,大家说是不是要前任社长请喝酒?”   大家一片叫好,何之轩也没有推辞,让啤酒小姐又拿了几瓶啤酒过来。   他也是有这么豪放的一面的,和同学们一起呼喝,挽起了袖子,喝酒划拳,倒也熟练。   他也是不那么沉默的,这天话很多,说起他的面试经验,如何写简历、又如何应付面试,一条条传授,几乎算得上倾囊相授,大伙儿都觉得受益匪浅。   他的同学和他勾肩搭背,说:“行啊!兄弟,没有两三年,你肯定成虎了,去他妈的电视台,那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何之轩弹着酒瓶子,叮叮当当的声音沉默在喧嚣的迪斯科音乐里。   方竹默默坐在他身边。他面试过电视台,她不知道;他面试失败了,她也不知道。她在缭乱的光影里觑探他,他神色淡定,不骄不馁,不急不躁。   第一章 一片痴(26) 啤酒小姐见此处学生血气方刚,正是促销好时机,又凑过来。一瞧,坐在最外头的何之轩人长得好,就软着身子叫哥哥,存心让人揩油。何之轩微往后倾,不动声色也不令人尴尬地避开了。   这个时候,他都能顾全他人脸面。方竹见状,想笑又不好真笑。何之轩一转头,又瞧住了她,自己却先笑了。   大家划了一刻拳,音乐又吵,气氛热得人受不了。方竹合着气氛喝了酒,心底一股热气也上来了,胆子也格外大起来。   她拿起一只酒瓶子,对何之轩说:“何之轩,我还没有向你赔礼道歉,我一直想向你赔礼道歉。”   跟着方竹一起参加过当初比赛的各低年级生都随着她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向高年级生集体赔礼道歉。   何之轩好笑地看着他们。方竹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同学,却意外地在同学们中间很有一些影响力。这也算是她的能力。   何之轩问她:“你从小就是班干部吧?”   方竹比一个“V”的手势:“Yes.”她抓起酒瓶子在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再往何之轩的杯子上强势地一碰,“你不喝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道歉。”说完就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全部喝完。   何之轩就盯着她瞧,眼睛在模糊昏暗的迪厅里亮得惊人。   看她率先干掉了整杯的啤酒,男生和女生都起哄了,低年级的更不愿放过高年级的,互相吆喝劝酒,前嫌尽释。   何之轩一声不吭,拿起了酒瓶子,往方竹的空杯子上一碰,清脆一声,他也仰脖子喝了精光。   大家都鼓掌,尤其是方竹拍到手掌通红。   那天大伙儿玩到很晚,酒吧打烊以后,他们还去了浦东的滨江大道。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在黄浦江边上唱歌。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他们的声音荡漾在江风里,方竹在江风碧月之下,看着何之轩硬朗的侧脸弧线,那是很北方的轮廓。他就像悬崖上的松柏,勇敢、执着,在放弃的疼痛里凌云生长。   方竹放开自己的身子,坐在江堤上,坐在何之轩身边,偷偷用小指贴着他的小指,感受半寸的接近和温暖。   她吁了口气,他动了一下,她便又迅速离得他远远的。   这天一直疯到接近黎明,看着天空与江水的接口处露出一丝红霞。   年轻的人们向着东方走,准备拥抱朝阳。   方竹走在何之轩后面,看到何之轩的影子被渐渐升起的太阳照得高大起来。方竹追上了何之轩,用尽全部气力对他讲了一句:“何之轩,你毕业了,可以找女朋友了吧?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因为何之轩在师大新闻系久负盛名,因为方竹在那场比赛里用大一新生的身份崭露头角,方竹倒追何之轩迅速就成为新闻系的大绯闻。   但方竹意外地获得全班女生的支持。   也真是巧合,方竹的同班同学叶嘉影正同何之轩的上铺杜日晖谈朋友。故而她格外支持方竹,热心张罗了一次为低年级尤其是方竹谋福利的联谊会。   第一章 一片痴(27) 地点还是选的之前那家酒吧,但是女生们男生们都到了,就是何之轩还没到。   组织联谊的叶嘉影差点掐死杜日晖,杜日晖直叫冤:“他又换了个报社面试了,前一个定下来的不好办暂住证。”   方竹坐在一边喝可乐,看着大家High.   约莫近了凌晨,何之轩终于来了,穿着西装,头发有点乱,代表他真的在忙,而非托词。   众人吵嚷着要何之轩埋单补偿,他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可就是眼睛没有朝着她看。   方竹别转头,忽然就有点委屈了,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叶嘉影拉住她:“你干吗呀!多扫兴呀!”   杜日晖被女友一个眼风指挥,站起来起哄:“刚来一个,又走一个,不行,之轩,你得送送。”   何之轩就跟着她走出来,他走在她后面,先问:“怎么耷拉着脸?”   她不作声,他便不说。她想,他说来说去都说不到她想要的点子上,急煞人。她真难过,非常难过,十万分的难过。   一直到他送她到了宿舍楼底下,他最后留的还是两个字“再见”。   方竹跺跺脚,恨死,把宿舍楼的楼板踩得咚咚响。   大学念到二年级的那年,何之轩已经离开了校园,方竹只觉得这段暗恋加倒追的感情无望,回家也是闷闷不乐。   母亲落力做的私家蜜汁火肪,她都无心动筷子。母亲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方竹从来都把母亲当一等闺密,当下就苦着脸叹气:“我这个状态,连失恋都算不上。顶多算单恋失败。”   母亲诧异地问:“难道对方有女朋友?”   方竹摇头。   母亲笑起来:“看起来对方是个顶真的男孩。”   方竹摊手:“是很顶真,对我不好不坏,不远不近,而且对我的表示敬而远之。”   母亲揽着方竹的肩,说:“妈妈不会干涉女儿的感情选择,但是总有几句私房话要讲给女儿听。找伴侣,一是要看人品,二是要看他对你好不好,三是要看家庭条件。刚才听来,对方人品好像不错,但是第二点第三点就有待商榷了。”   方竹马上急着要反驳,可被母亲阻止,只听母亲继续说:“你是你父母的掌上明珠,半点苦半点别人的委屈都没有受过。如果他不喜欢你,或者你和他的家庭格格不入,妈妈是不想你去做这种尝试的。”   方竹嚷:“就怕你们讲这样的话,爸爸的态度也一定不会好。”她耸肩,“不过,反正人家对我也没有意思。”   母亲又笑:“那么就等你抓住了他,再带回来给妈妈看看。只要他符合前两条,第三条没有什么关系,妈妈给你开通行证。”   方竹只是想,她一路碰壁,老天爷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但其实,她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譬如说,她瞒着父亲,从大二开始就搬进了老宿舍楼,就同那位帮她和何之轩拉过线的叶嘉影住在一间。可惜杜日晖毕业离校以后,两人感情的结局没有逃开大四分手的校园爱情定律。杜日晖为叶嘉影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何之轩的地址给了她,她再转交给方竹。   第一章 一片痴(28) 方竹替叶嘉影可惜:“你们挺要好的,为什么要分手呢?”   叶嘉影神情淡淡的:“本来就知道他毕业以后要去香港读研,我是留不住他的,他也没有办法为了我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在这个城市另谋出路。他是外地考来大城市的,前途更重要。没有面包何来爱情呢。不过呢,谈了这段感情也不枉烈火青春一段真心。”   又遇到“烈火青春”这个词,可惜她学不来叶嘉影的潇洒。而且,叶嘉影很快就有了新的男朋友,而她还是捏着何之轩的地址左右犹豫。   不过她有一段真心,打定主意,打算坚持到底。   方竹最后还是忍不住去了何之轩租住的地方。   那儿地处老城区,临近商务区,交通便利,但房屋简陋,想必租金也足够便宜。何之轩租住的是一间亭子间,处在老城区石库门群的临街处,很容易找,就在弄堂口的梧桐树后。   很符合他务实的个性。   方竹站在梧桐树下徘徊,终究没有勇气去敲门。   很多次,她都存着心跑来这里的梧桐树下,想鼓起勇气敲门,但是往往功亏一篑在最后关头,再失落地回到学校。   老天分明也不帮忙,连一次偶遇也不给她,那样她可免去敲门的心理建设。   直到第七回,她又在放学后跑来老城区的梧桐树下,一个深呼吸,告诫自己这次一定要敲门了,不能再白跑一回。一口气还没沉回丹田,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   “小方姐姐!”   何之轩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头坐着背着书包的李晓,李晓兴奋地从何之轩身后探出脑袋,满脸欣喜。   老天有感,真的让他们偶遇了。方竹面皮一红,心想自己面皮够厚,来的次数多了,总归会偶遇到的。老天的慈悲便是让现场多了个李晓。   在方竹辞去“孔雀”的兼职后,就很少碰见李晓。尤其大二开学时,齐老师突然请了长病假,由邻班的辅导员代管方竹的班级,李晓自然也就不好再做晃在大学校园里的小学生了。   真的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看见李晓了,她长高了点,头发也长长了点,辫子梳得很整齐,就是人瘦了。   方竹十分想念她,蹲下来朝她伸出双手。李晓跳下自行车,扑进她的怀里。她也十分想念方竹。   何之轩眼里的方竹也瘦了,但是眼中的明光不减。她蹲在梧桐树下,夕阳光洒在她的肩头。大女孩诚挚地和小女孩拥抱。   他忍不住开口就问她:“晚饭吃了吗?”   李晓回过头来,和方竹一齐用力摇头。   李晓对何之轩老声老气地讲:“还吃饺子。”   何之轩看向方竹,她带羞强笑地站起来:“我也可以。”心里想的是,此刻一定要鼓足勇气,不可言退,能赖片刻赖片刻。   何之轩领着她们进了亭子间,把车随意地停在天井里,没有上锁。也实在不需要上锁,此车生锈处甚多,一看便知是革命多年的老将,已近退休年份。   亭子间真是亭子间,才三十平方米不到的空间。屋里家什简单,着眼处不过一床一桌一柜一扇窗。家具都是原木色,顶简洁的样式。单人床似乎是储物式的,有抽屉的样子,桌下塞了高脚圆凳,把能储物的地方都算利用上了。窗上挂着蓝色牛仔布窗帘,床上的铺盖也是蓝色的。何之轩应该把所有物什都收在了柜中,室内几乎看不到什么杂物。   第一章 一片痴(29) 简直朴素得过分,干净得过分。方竹暗忖,她对比自己的宿舍内乱成犯案现场的场景,惭愧无比。   李晓对何之轩的小亭子间很熟门熟路,利落地把凳子拉出来,原来是三只叠在一起的,她搬出一只推到方竹面前:“小方姐姐你坐。”俨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样。   方竹狐疑地望向何之轩,显然他在这段时间费了很多工夫照顾李晓。   何之轩摸摸李晓的脑袋,对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说:“你们坐会儿,我去下饺子。”   室内是没有冰箱的,何之轩走出亭子间,穿到对面石库门里的公用灶间去了。   李晓凑到方竹身边,掩着口说:“小何哥哥自己擀面包的饺子哦!他放在公共厨房的冰箱里,还被别人偷吃来。”   呀!方竹差点惊呼,原来他竟然还会擀面包饺子。又是令她惭愧的事情一桩。   她对李晓说:“我去看看。”   人小鬼大的李晓马上推她出门。   何之轩正挽着袖子在公用灶间内忙碌,水已烧沸,他正在往锅里放饺子。方竹是待他手上的活儿告一段落,才寻了话题开的口:“我已经很久不当李晓的家教了,我是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何之轩没有回头,他正认真地看着灶火:“工作合同已经结束了,公事公办不算半途而废。”   方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他们家又出什么事情了?”   “齐老师得了淋巴癌。”   方竹用手掩住口。   “李总忙着照顾齐老师,顾不上李晓。”   方竹重新负担起带着李晓吃饭做功课的任务,就在那天吃了何之轩一顿饺子后。   在那天,方竹首次领略了何之轩那手包饺子的好手艺。他拌的韭菜香干猪肉的馅鲜香无比,让两个女孩大快朵颐了一顿,把饺子扫了个精光。   饭后,方竹颇不好意思,但李晓是小姑娘,没有穷讲究,直叫:“下次我要吃虾仁鸡肉的。”   何之轩摸摸李晓的脑袋。方竹知道他答应了小姑娘。   吃过了晚饭,何之轩让李晓在房间里做作业。   方竹问:“李总几点来接她?”   “老李天天在医院里忙,让别人接她回家睡觉。”   方竹知道这个“别人”指的一定是纪如风,这对李晓来讲,是太过于难以接受的现实,难怪她情愿黏着何之轩。   方竹替李晓伤悲,也生了些不平之意,更是在想,何之轩才参加工作,一定忙似陀螺,自己或可帮他减负?所以她做下决定,对他说:“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继续当晓晓的家教。”   何之轩正在洗碗,听了她这话,手上的活儿停了一停,然后说:“目前晓晓家里的情况是暂时的……”   方竹听出他的话里有拒绝的意味,于是打断了他:“何之轩,我可以帮晓晓,暂时照顾她、陪伴她,让她忘记成人世界的那些污糟事。我和她很要好!”   何之轩转过头来,笑了笑。   方竹认定他在笑话她孩子气一样的话,上前一步,接着说:“你不要笑,你认为我是一时冲动是不是?”她几乎冲到了他面前,“告诉你,不是。我很喜欢晓晓,给她做家教拿酬劳让我有成就感,照顾她不拿酬劳也让我有成就感。我不是不负责乱拍胸脯的人。”   第一章 一片痴(30) 她把话讲得又急又快,仿佛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何之轩把手上的水甩干擦净,才同她说:“方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方竹却紧接着说:“我没有误会。我知道我跟你说我喜欢你让你很讨厌,我自说自话跑到这里来也一定让你很讨厌,我还抢过你应得的名誉让你更讨厌。我知道在你眼里的我浑身上下只写了两个字—‘讨厌’。”   何之轩终于忍不住,竟然哈哈大笑出来。   方竹皱着眉头,愈加气愤,好似自己活像撒泼耍戏的猴儿。她管自冲着已端坐在何之轩的小亭子间内的李晓问:“晓晓,明天开始跟着姐姐吃饭怎么样?”   李晓欢悦的声音马上传出来:“太好啦!小何哥哥老是加班!”   方竹转过头,得意扬扬地冲何之轩扬扬下巴。   何之轩摇摇头:“方竹,你太冲动了,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   方竹咬咬嘴唇。   何之轩说:“我不是李晓的家长,不能代她的父母做决定。她爸爸说过过两天会请保姆带她,这是我刚才想回答你的话。”他顿了顿,又说,“虽然我们都同情她的处境,但是很无奈,我们没有办法解决她的问题,更没办法越俎代庖。”   方竹噘一噘嘴。确实是自己冲动了,但是年轻的冲动虽然莽撞,却并不是一时的义气。她望牢何之轩,一字一句地说:“何之轩,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是认真的。当然,你有不喜欢我的权利,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吧!不好意思给你带来困扰了。”   她讲完,还对着何之轩鞠了一躬。   恰有石库门内的邻居进屋,瞅见这情形,笑道:“小何,和女朋友吵架呢?”   方竹闻言大窘。如此直白的话不但大胆地讲出口,还教除了何之轩以外的人听了去,真真丢脸至极。她实在不好在此地久留了,也不同陌生人招呼,更不同何之轩招呼,连句“再见”都没留下就迅速逃离现场。   事后,李晓还抱怨了她,讲她“不够义气,连个招呼都不跟自己打就走了”,但又神神秘秘地说:“小方姐姐,你取得了阶段胜利,那个女人不来找小何哥哥啦!”   方竹没好气:“关我什么事。”   鼓了这么久的勇气已经一泻千里。何之轩应当是真的无意于她了,所以她的青春爱恋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独角戏。虽则如此,说尽的无用之语,出尽的意外之丑,却让她毫不后悔。   也许这才是烈火青春的最好注解?   方竹不得不承认,虽然事已至此,她对他仍有眷恋,以及遗憾。   她带着李晓去吃麻辣烫,老板奇怪地问她:“有一次跟你一起来的男同学呢?”   她对老板叹气:“老板,你别这么八卦。”   李晓看出她碰到何之轩的话题就心情不佳,也就不像以前那样唧唧喳喳多言多语了。   方竹恨恨地在碗里放了很多辣,辣到自己满头大汗,忘记面对何之轩的挫败为止。   第一章 一片痴(31) 她不住对自己说,世界上不光只有追求爱情这一桩无聊事情可做,她更应该用心照顾李晓这个需要她的小学生。   她带着李晓做功课、吃晚饭,还带她去公用浴室洗澡,每晚在九点准时把她送回家里睡觉。李润终究没有让纪如风登堂入室,还是请来保姆照看女儿晚间休息。   保姆见方竹这个家教这样落力,偷偷问她:“你拿几钱一个月?”   方竹说:“她是我妹妹。”   李润曾有一回在家里碰到方竹,成年男子到底经验老到,什么都没有多问,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方竹,被方竹推掉了。她说:“我把晓晓当朋友看,照顾她是朋友道义。”   李润一愣,也没再说什么,讪讪地把钱收了回来。   这般倾注全力,方竹换来的是李晓的全心依赖,连宿舍内的其他女同学都笑言:“方竹你就像这孩子的妈。”   同学们原本以为方竹照顾李晓,是因为李晓的母亲是辅导员,但辅导员病入膏肓,方竹依旧对辅导员的女儿嘘寒问暖,才让同学们改变了看法,且对她改观。   可见凡事坚持真心,总有人能体味。   只有何之轩不。   方竹决意要忘记何之轩。   连母亲对她感情问题的询问,她都开始回避。   到底知女莫若母,母亲怜爱地抚拍方竹的背,说:“日久才能见真心呢!”   方竹头一回有了想要问一问母亲和父亲当年的故事的想法。   因着父亲在家的绝对威严,方竹自小到大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父母当年的相识相爱和结合的故事。也许是自己尝过了爱恋的滋味,所以才起了好奇。   母亲听到她的问题时,手里正给即将从军区回家过年的父亲织毛线围巾,用的是沉郁的蓝色的绒线。父亲也喜欢蓝色这样的低调色调,母亲给父亲备置的衣裤鞋帽多为蓝色。   方竹冷不防又想到何之轩,她整顿精神,决心还是一心一意听听父母的故事为好。   母亲在灯下一边织着围巾一边同方竹讲:“我跟你爸爸是怎么认识的呢?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第一次见的面。那时候我在文工团,学着演《红灯记》,也不是什么特别出色的京剧演员,更没有什么天分,演了两年都演不了李铁梅,只是个小角色。你爸爸是在我演《红灯记》演了两年,终于能演李铁梅的时候,才托领导告诉我,想和我处朋友,还告诉我,看了我两年的戏,觉得我终于有进步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为什么要和我处朋友。”母亲说着说着,就扑哧笑出来。   方竹不能理解,尤其是对父亲,她说:“爸爸太官腔了,还进步呢!太没情趣了。妈妈,你可是文工团员啊,怎么就看上了爸爸那样没有情趣的人呢?”   母亲说:“你爸爸平时就是不大会啰唆的人,他没跟我讲为什么,就是问我能不能处朋友,给他一句话,如果不能他就走了。他那副样子看着特别倔强,这样的人很难接受失败,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一下就心软了,就答应了。”   第一章 一片痴(32) 方竹的心也软了。   父亲看了母亲两年的戏,算得是郎早有情,虽然表达的方式太生硬、太无聊,但妾也有意,才不枉两年的进步和等待。   她细看向自己倾诉往事的母亲,眼底有脉脉的情愫。母亲一向对父亲这般温顺恭谨,而父亲一年在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看来还是她爱他多一点。正因为爱,才会换她二十余年的不断等待。   方竹叫:“让爸爸等了两年,综合算起来还是便宜他的。”   母亲笑着捶她,毛线团垂到地上。   方竹帮母亲捞起毛线团,在手里卷来卷去。   母亲说:“你爸爸那时候不过是个连长,可是呢样子特别神气。后来我演出时,他老坐在第一排,一直鼓掌。他是用心的。他对你也是用心的,你别老觉得他不关心你,只是他太忙了。”她收了收毛线,拍掉方竹的手,“围巾打好了,过年了,你爸爸也就回来了。”   过年一向是母亲的大事,因为父亲必定会归家团圆。母亲是金华人,做得一手好菜,每到新年一定会大施所长,为方竹父女用心煮一桌好菜犒劳他们。这一年过年的菜单都已经订好,依旧有父亲偏爱的蜜汁金华火腿。   方竹也喜欢吃母亲的拿手好菜,但这一年她过得着实挫败,故此对新年都兴致缺缺,提不起劲儿。反倒是李晓兴奋异常,告诉方竹:“我妈妈要回家过年。”   方竹为她高兴:“这太好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年的春节却是她这一生最悲伤的春节。   那一天母亲明明精神是很好的,她把送给父亲的围巾织好了,把要做的火腿也炖上了,火腿还没有熟透,她就倒在了自家的厨房里。   母亲是突发脑梗塞,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医生说了很多专业的话,方竹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她只是不断在问:“妈妈昨晚还跟我说话,不应该这样!”   幸而有姑姑和表哥徐斯的帮衬,帮着方竹给在北京执行公务的父亲打电话告急,但父亲还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整整四天,来了无数人探母亲的病,鲜花水果摆满了小小的加护病房,都快要挡住心电监视仪器。医院里的专家会诊了一次又一次,全部徒劳。   方竹没有哭,只是攥着手,每隔一小时给父亲的勤务兵拨一个电话,说同样一句话:“张林,你告诉我爸爸,他再不回来,我就不回家了。”   第五天,母亲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平静安详地离开了人世,而父亲依旧没有回来。   方竹整个人都木掉了,像具行尸走肉。   姑姑和表哥帮她操办了母亲的丧事,父亲那儿终于有了回应,说是能在大丧那天赶回来。   这就是父亲,永远以他的工作为第一位,军队作风强烈,从来把家人当做下属,在妻子和女儿面前永远高高在上。方竹几乎立刻翻心想起历历往事,母亲的满心期待只能够换来父亲的短暂停留,他们的爱情从来不对等,他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都不能来见。   第一章 一片痴(33) 方竹是咬牙切齿,给父亲定下的条条罪状,条条不可饶恕。   可是不可饶恕又怎么样呢?家里已经永远不会再有母亲的温情,这才是让她从心底感到的彻骨的冷。原本的天伦之乐一夕之间崩裂,又是猝不及防的伤痛。重重的伤悲,让她每望一眼母亲给父亲织的围巾都会落泪。   她不顾姑姑和表哥的劝说,果真收拾了行李,把从春天到冬天的所有衣物装足两只箱子,全部带去了学校。唯独扔下了她的手机在家里。   李晓是在年初五这天夜里打了方竹宿舍的电话,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方姐姐……我妈妈死掉了……她不在了……我也死死掉算了……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猛地坐起身,急切地问:“晓晓,你在讲什么?你在哪里?”   李晓还在哭,在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抽泣:“我妈妈跳到湖里面去了,我害怕。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问:“告诉姐姐,你在哪里?”   李晓还是哭,哭得断断续续的,才讲清楚她在观景湖的西边。   几乎是立刻地,方竹不顾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绒线衣,连一件羽绒服都没有披上就片刻不停地奔到观景湖西边。   那边已经围着十几个大人,方竹也辨不清是谁,耳畔只听见李晓尖叫的声音伴着校外居民区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竹烟花声,声声都扎耳。   “我也要死掉!我妈妈不要我了!她死了,我也要死死掉!都怪你们!都怪你们!”   方竹狠狠地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有人打了手电,照着前方,让她可以看见浑身湿漉漉的李晓正被两个同样浑身湿漉漉的学生抱着,她在他们怀里拼命挣扎。   围观的人们忙作一团。有的在劝李晓“小姑娘不要胡闹想不开,这两个哥哥为了救你都快冻死了,还好你们只吃了几口水”;有的认得是李晓,正打手机到处找她的爸爸;还有的拉着两个浑身湿透的学生起来,带他们撤离现场去换衣服。   就是没有人能制伏仍在张牙舞爪惊声尖叫的李晓。   方竹箭步上前,狠狠地就把还坐在地上撒泼的李晓拽了起来,狠狠地大声朝她叫:“你这是在干吗?你要死就不要麻烦这里这么多大人,人家救了你,还要照顾你,你怎么可以给别人这样添麻烦?”   李晓看见熟人,更加泼得肆无忌惮,同方竹比谁的声音大似的,狂叫:“我要死我要死我就是要死……”   她还没讲完,方竹就蹲了下来,一把抱她入怀,整个人都伏在她小小的肩头,大声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晓晓,你要乖,你不能这样,你妈妈已经走了,她管不了你了,你更要自己管好自己。”   方竹的大哭是李晓没有预料到的,她从未见过一直温柔和善的小方姐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抱着自己哭成泪人,她被吓住了,也忘记吵闹。   围观的好心的大人们把她们拉开,满头大汗的李润姗姗来迟,李晓又闹了起来,揪住父亲的头发又哭又打。李润完全就是溺爱弱女的慈父,任其扭打,只紧紧抱住她,低声哄:“晓晓,爸爸来了,晓晓,不要胡闹。”   第一章 一片痴(34) 有人窃语:“这就是新闻系齐老师的老公,听说是包二奶东窗事发,跟齐老师闹离婚,齐老师这才跳的湖。”   “可怜了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哭着闹着要跳湖,幸亏被人发现得早,不然就是两条人命。”   李润毫不争辩,任人去讲,他只管抱牢差一点就失去的女儿,一个劲儿赔不是。   方竹往后退了两步。人世间的悲剧好像说好了一样,齐齐在她眼前上演,自己的、别人的,沉重到不过二十岁的她无力承担。   她感到很累,也很冷。李晓在她父亲怀内哭声渐小,似已被安抚。小小女孩的境遇惨过自己,但胜在第一时间仍有父亲在她身边安慰。   方竹自怜自伤到不可自拔,她复拨开人群,退出圈外。此时的李晓也不再需要她的抚慰了,谁都不需要她了。   她想念她的母亲,她需要她的妈妈,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在这样万家团聚喜悦欢腾的夜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悲伤。   方竹的眼泪落下,她用衣袖擦去,又落下,再擦去。   身后有人握住她的肩头:“方竹。”   何之轩从她身后递过来一张纸巾,方竹头也没有回,伸手抢过来,捂住面孔,蹲下身来止不住地哭泣,由小声抽泣到声嘶力竭。   何之轩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他的外套有干净温暖的气息,方竹将他的外套拢紧,把自己裹起来。她呜咽着开了口:“何之轩,你来干什么呢?”   他说:“就是来陪陪你。”   她垂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想象他的外套就是蜗牛的壳,可供她躲藏,可供她自暖。   何之轩把她扶了起来,拉她出了这只小小的壳,问她:“要不要跑步?”   他领着她来到操场边,又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她不愿意脱下这一层“壳”,仿佛脱了就真的赤条条似的,但他还是坚持为她拿下外套,挂在操场边的高低杠上。   何之轩在年初五的深夜,领着方竹迎着寒风绕着操场跑了很久。方竹的耐力格外好,一圈又一圈,跟着他绵长地跑下来。跑到最后,她的泪干了,眼睛肿了,才觉着累。   她慢了下来,他也慢了下来,两人肩并肩慢慢地走着,路过高低杠,何之轩把外套取下,复披在了方竹的肩头。   他的衣服他的人,就在她身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拉着他絮絮叨叨开始说话。说的是她的妈妈,父亲常年不在家的家庭,唯有母女二人相依相偎成彼此精神的慰藉,永远在等待父亲的归来,短暂相聚,复送父亲离去。   殷实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亦有心灵内不能弥补的憾。   何之轩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所有她想说的话。末了,她说:“谢谢你听我说了很多废话。”   又想要朝他鞠躬致谢,被他握住肩膀阻止:“没有。你该回去洗个澡睡觉了。”   方竹就像李润怀内的李晓,得到了庇佑,伤怀的心情暂且放下,听话地跟着何之轩,被他送回宿舍。   第一章 一片痴(35) 校园附近住宅区的居民为了迎接财神,轰轰烈烈放起了鞭炮,把天和地照亮。气温稍微暖和,方竹望着在她前方半米的何之轩的背影,暂时不再有形影相吊的寂寞。   只是何之轩终究要在宿舍楼前同她作别的,最后她还得是一个人。   她想,谁都没有办法解救她的伤痛,原来她是真的寂寞,没有了母亲,更加没有依傍。   勤务兵张林在次日来学校寻方竹回家。   方竹正在睡觉,昨晚同何之轩分别以后,她立刻又回到之前的状态,无心思睡觉、无心思吃饭,在床上辗转反侧,思念母亲,半夜又落了泪,直到清晨时分才呜呜咽咽浅睡过去。   张林的到来,让她终于有了把满腔的悲怨发作成怒气的出口。她念及父亲,又恨又痛,几乎是咆哮着把小张赶了出去,把门重重关上。   张林一个劲儿在门外说:“师长已经第一时间赶回来了,昨天晚上才到的,在你妈妈的灵堂守了一夜没合眼。我见他累得不行,就先来找你了。小竹,不要任性,跟我回家。”   方竹只是吼:“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也不知叫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门边的水泥地上又哭了,一直到敲门声又响起来。   她以为还是张林,愤恨地用力把门拉开,正要再次发作。   门外却是何之轩,他手里提了一只保温瓶,先问她:“饭还没吃?”他不待方竹回答,就径自走进来。如今八人的宿舍依旧只有方竹一个人住,只是每张床上都有铺盖陈设,宿舍中央的公用写字台上丢了半桌的废纸巾。   他对方竹说:“方竹,你妈妈不会想见到你这样的。”他把保温瓶放在桌上,随手收拾了桌上的纸巾,又寻来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才把保温瓶打开,推到方竹面前,“吃完了再出去走走。”   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饺子了,香到她动情落泪不止,又费了很多纸巾。   何之轩没有劝她,只是顺手帮她把抹眼泪的纸巾又收拾干净,等待她吃饱、哭够,才把她的外套从公用的衣架上拿下来。   他竟然记得她的外套。方竹呆呆地看着他,在他的帮助下,伸手套上外套。   他们又去了操场,在那儿散步。冬日的夕阳看上去很美好,何之轩不远不近地跟在方竹后头。   方竹回过头来。   何之轩就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看了有一刻钟那么久,他的手伸过来,拂开她额头的发,俯身过来往她的额上亲了一亲。   方竹呆怔、失措、无语,半晌后才喃喃道:“其实我不需要同情的爱。”   何之轩微微笑了笑:“我也不会有这样的爱。我只是想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保重,让你的妈妈放心。”他仰头望向遥远的带着微弱光热的冬日暖阳,眯了眯眼睛,“要留在这个城市有点困难,没个五六年买不起房子。我两手空空,不能拖累别人。别人有家庭可以依靠,我去办一个暂住证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他又转过来,望着方竹,认真地、端正地、正式地讲道:“但目前至少我能陪着你,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冲开水。”   第二章 分飞燕(1) 方竹翻个身就醒了过来,整个身板都僵硬得无法立时动弹。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牢天花板深深三个呼吸,浑身的肌肉才终于放松开来。   她伸手捞过床边书桌上的手机,不过才清晨六点半。   这一夜的梦仿佛是过尽了半生,梦中情景还历历在目,细细一想,都是那时候的影像。   方竹甩甩头,用手揉了揉脸,脸上一片冰凉的湿润感,原来在梦里真的落了泪。   过去以此种形式又回来了。   她翻身下床,掀开窗帘,昨日的雨已歇,今日晨阳灿烂。   新的一天开始了,毫不留恋旧的生命流逝。   方竹扯了张纸巾擦干脸上泪水,把昨日换下的牛仔裤、白衬衫、灰色毛衣丢入亭子间一角向阳处的洗衣机里头,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牛仔裤、一件蓝衬衫、一件白色毛衣,穿戴整齐。再把随身三四年的耐克双肩包拿出来,将里头出差专用的洗漱用品整理出来,里头就只剩下十一寸的笔记本电脑、钥匙包、纸巾了,穿戴装束简朴到极致。   然后,方竹去公用灶间洗漱。此间石库门人口不多,加上她只有四户人家,算上她有三户是租房的小青年。这个时刻把灶间挤得满满当当,吃早饭的,刷牙洗脸的,热热闹闹。   她同人和气地打招呼,再规矩地站在划定给自己的专用水龙头前刷牙洗脸。   住在亭子间对门厢房里的一家三口中的年轻妈妈,一边给要去上学的儿子做早饭一边和方竹闲话:“你总是不化个妆,这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方竹吐掉口里的牙膏沫子,笑说:“干我们记者这行,风吹日晒,化了妆也没人看啊,一到下午全花了,更像个鬼。”   灶间里的大家都笑了。   方竹喜欢公共生活的热闹。她洗了脸,简单涂了润肤水,上了面霜,就回亭子间背上双肩包准备出门。   年轻妈妈又问:“早饭也不吃?我早上煮了饺子,要不要吃一点?”   方竹笑着摆手,谢绝他人好意。   这位年轻妈妈是从东北来本城做小生意的,认得本城老公后,安心在老旧石库门内落居,相夫教子,拼搏事业,只盼有朝一日能买上中环附近的房子真正安家。她也有一手包饺子的绝活儿,每每都会诚心邀请方竹品尝,但方竹总是婉拒。   她走出门外,思考今日的第一个问题:早饭吃什么呢?   她的代步工具—有多年工龄的捷安特折叠自行车,停在天井的梧桐树下。轴轮处已锈迹斑斑,昨夜又淋了雨,样子惨不忍睹。   方竹对它有愧,因此车甚老甚旧,她有时候忙起来,骑车回家后,忘记折叠起来带进屋,往往就往树荫下一搁。这回是出差前就搁在了树荫下,昨日回来时得知李晓自杀,又心绪不宁,忘记把它搬回灶间内避雨。如此没有办法,只好又折回灶间拿出抹布,好好地将自行车擦干抹净,才又推去弄堂口的修车摊上油紧螺丝。   修车师傅对她讲:“小方,这车性能不错,可是也旧了,你看这链条、这轮胎都换了两回了。该换辆啦!”   第二章 分飞燕(2) 方竹摇头:“还好还好,不换不换。”   修车师傅拿她没有办法。   自家至报社也就十五分钟自行车程,这是方竹当初选择此地居住的另一个原因。   如今她生活的重心在工作。   抵达报社,一向把报社当做另一个家的主编老莫已经到了,正坐在茶水间慢条斯理地吃早饭。   方竹的办公桌离茶水间不远,她先把双肩包放下,拿出电脑手机等物,再拿了自己桌上多日未洗的白搪瓷杯子和茶叶罐子进了茶水间。   老莫冲着她仔细瞅了瞅:“气色不好,在东莞累到了吧?”   方竹道声“早”,说:“还好吧!”心想,这就是整天素面朝天的坏处,脸色稍有风吹草动,转眼人人知晓,她解释,“昨晚下雨没睡好。”   她扭开水龙头洗杯子。杯子底部脱了瓷,露出锈斑,她洗得小心翼翼。好在杯身上烧的那句“芳草句,碧云辞,低徊闲自思”的黑体红字依旧赤色如新,毫无脱落。   老莫说:“老用这样的杯子喝乌龙茶,你可以换个杯子了,再喝下去底都要穿了。”   方竹“嘿”一声:“就这么用吧!”   她洗干净杯子,泡好了茶,老莫问:“早饭没吃吧?”   方竹这才发现老莫面前的桌上放了两只饭盒,一只打开的里头已经空空,应该都祭了他的五脏庙,另一只还合着盖子。老莫热心地打开盖子—又是一盒饺子。   “我爱人特地擀的皮子,是荠菜肉馅,可好吃哩!”   这盒饺子方竹是推却不了了,只好坐下,接过老莫好心递来的一次性筷子,吃了起来。   其实口味不如方竹记忆中另一个人做的。她拼命快速吃完,避免再去回忆。   方竹三下五除二吃完饺子并麻利地洗好了老莫的饭盒,才开始例行汇报工作:“东莞的采访很顺利,但是……”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李晓自杀了。”   老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一点震惊。   自从当日十岁的李晓在师大观景湖畔闹自杀后,就被他的父亲李润送入浙江姥姥家寄住,那之后方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这样匆匆过了七八年,方竹万万没有想到,与她再次相遇后的成年的李晓,会变成老莫那位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社会工作研究中心,做资深研究员的爱人程女士组织的“在校女学生援助交际问题研究小组”的指定暗访对象。   这个课题是从事教育工作几十年的程女士早在几年前就开始立的题,收集资料,选择暗访对象。老莫的加入则在今年年初,他用颇为痛心疾首的口气同社里的几个记者讲:“正是成人社会的不良影响,才让部分青春期的孩子迷失方向。现在日本AV女星苍井空在国内得到非正常的吹捧,甚至一些企业家也趋之若鹜,这说明中国主流社会精英层中部分人的道德意识下滑到了需要人们警醒的地步。”   彼时方竹手头刚好忙完一个选题,对老莫夫妻的社会研究课题很感兴趣,便主动请缨成为特约记者加入研究小组,做暗访和文字工作。   第二章 分飞燕(3) 老莫挺高兴爱徒方竹对这项公益研究的积极,就把妻子整理好的在校女学生援助交际的名单给了方竹一份。   方竹在上面看到了李晓的名字,她以为这也许是同名同姓,直到程女士真的为她约到了李晓。   就在碰头的咖啡馆里,她见到了这个多年不见的小友。   当年穿着邋遢的十岁李晓已经长到了十八岁,把头发染成了深栗色,披在肩头,当年稚气的小脸已变得很成熟,眉毛修得恰到好处,唇彩的颜色也选得恰到好处,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榔头皮鞋。   她已经长成了一个明媚的大姑娘,虽然还是穿着蓝色的高中校服,斜背着一只阿迪达斯的书包。   方竹大惊失色地站起来,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李晓同样大惊失色,下一刻就用手捂住面孔,转身跑了出去。   方竹当时没能追上她。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方竹现下想起来,心痛难抑,对老莫说:“老编,如果能早一两年找到李晓,也许她就不会自杀了。”   老莫拍了拍方竹肩头:“小方,你不要自责,这和你是不相干的。”   方竹捧着搪瓷杯,咬了咬唇,说:“老编,我想继续查下去,晓晓生前,我为了到处找她,倒是找到一些线索。继续查下去,报道出来,是对她最后的负责了。”   老莫点头:“我和老伴商量过,是准备今年让这份报告刊登出来的。”他问方竹,“李晓的家长都知道她的事情吗?”   在和李晓重遇之后,方竹就放弃了把李晓作为暗访的对象,老莫夫妻亦表示理解。   重新找到李晓,让方竹费了不少工夫。   十八岁的李晓早已不是当年十岁的李晓,只会怯怯地跟在母亲齐老师身后,看到穿着时髦的大学生姐姐才肯主动去同对方交流。当年太过热衷一身光鲜包装的小小女孩在十八岁时有了时髦的资本,她染发、戴夸张的耳环。听老莫的爱人说,小姑娘的红色榔头皮鞋不过是学校内的装束,她有四双Prada的皮鞋,都是八厘米的细高跟;她接客时,把阿迪达斯的书包换成Coach的晚宴包;校服里面换上“维多利亚的秘密”。   年轻的女孩有一身价值不菲的外包装,身披灯红酒绿的霓虹灯影。   原来的她不是这样的。   方竹永远都记得和她的最后一次拥抱,她们在同样的时间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依靠。她以为女孩的父亲会恪尽职守,将这个孩子好好抚慰,可是谁能知道就在第二年李润就和纪如风结婚,把李晓送去了外婆家。   十八岁的李晓已经不是她年迈的外婆能管得住的了,她的父亲又不肯关顾她,所以方竹亦无法完全将她从那个世界拉回来。   方竹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找到李晓一回,强硬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亭子间。   李晓一进门,低低呼一声:“啊,和小何哥哥的家好像。”   方竹的鼻子立刻就酸涩起来,差一点当场落下热泪。原来遇到当年的人,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事,翻出当年的情绪。   第二章 分飞燕(4) 这天李晓同她说了分别后的种种遭遇,在外婆家无人看管,十分寂寞,便结交了一些朋友,她知道那些朋友并不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她喜欢同他们一起的热闹。上了高中以后,她被李润和纪如风接回同住,发现家中多了个弟弟。李润对弟弟千依百顺,并不关心李晓,对李晓的零花钱也很苛刻。他用的理由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应该有这么多钱花。   李晓是发现李润为了带儿子钓鱼买了十种不同的鱼竿后,又回到了那些不靠谱的朋友身边。他们吃穿用度非常铺张,也很喜欢互相攀比。李晓每月的零花钱抵不了三天的玩乐,过了三天,他们便不再陪伴她。   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女孩说可以给李晓介绍一个赚外快的机会,于是李晓认得了一些成年人,正式步入这个圈子。   方竹听了以后,简直痛心疾首,几乎是摇撼李晓的肩膀:“晓晓,你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李晓迷惘地瞪牢方竹:“小方姐姐,我现在一个月要用几千块,我爸爸不给呀!虽然,我也晓得做这些事情很无耻很无耻。小方姐姐,你一定很鄙视我是不是?”她忽而用一种神秘而得意的表情,对方竹说,“小方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有时候会有跟我爸爸年纪一样的客人,我就想让我爸后悔去吧!”   方竹一把攥牢李晓的手:“晓晓。”她狠狠地逼视她,她简直不敢相信李晓会说出那样的话,她厉声斥责,“晓晓,你这么作践自己,伤害的是你自己。”   李晓拼命摇头:“小方姐姐,你不要再说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的,你又不是我爸爸。”   方竹的手松了下来。   她又不是她的爸爸。女孩讲得对,可是女孩的爸爸又不肯管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爸爸?   李晓趁她手一松开,就甩脱了她的手,起身转移到门口,才对她说:“小方姐姐,我们现在是不一样的人,你不要来找我,这让我很烦。”讲完,就推门而出。   方竹醒觉,紧跟着快跑出门,李晓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几个月,她又去过她的学校、她外婆的旧屋寻她,甚至去过李润和纪如风的新居附近等候,但是再没有碰见李晓,一直到李晓出事。   如今想来,方竹真真痛悔和李晓沟通得太少。   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走上一条黑道,一路抵达无底深渊。当着她的面,是无悔的,还有点青涩的得意。   方竹同老莫说:“我回到家里,收到了晓晓的一封邮件。”   她打开电脑,打开邮箱,列表里头的最上方的邮件,被她标注了重要邮件,发件人的姓名是“晓晓”,发出时间是李晓出事的当日。   老莫把眼镜戴了起来,把电脑屏幕正了正,凑过去看了起来。   李晓的邮件写得很简短—小方姐姐:   我做错了,我很后悔,我想回家,但是我回不了家。一开始没有人逼我,后来我没有办法摆脱我自己惹上的麻烦。我爸爸一定恨死了我,纪如风那个贱女人一定很开心我走了这条路,不会再烦她了。小方姐姐,我好恨,我不能怪谁,我是自作自受。但是他们太恶心太恶心太恶心了,我怎么会惹上这些麻烦?我很害怕,我要去找妈妈,也许妈妈并不想看见我吧?不过到了那个地方就安全了。   第二章 分飞燕(5) 方竹看得死死咬住唇,这是女孩最后的悔悟,还有一丝求救的意味,然而,她终是无能为力。这一重无奈令她挫败、气馁,而后痛心疾首。   她抽了抽鼻子,答老莫:“我和她的爸爸联系过几次,但是没有把晓晓做的事情说透,我希望他们能接晓晓回家,他们和晓晓的沟通是失败的,他们没有照顾好晓晓,这个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父亲?放任女儿的堕落而坐视不理!”   她越说越激动,老莫给她泡了一杯绿茶,帮她镇定。   老莫说:“不管那些孩子因为什么选了这条路,最后要拔出泥河,一要靠自己,二要靠家庭,外力能干涉的都有限,你已经很尽力了。干咱们这行,会看到很多无奈又无能为力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也许只有记录。”   方竹抿一口茶,把心静下来:“不,至少在最后我得帮一帮晓晓。”   这样才不辜负一场相识。   老莫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陆续有编辑和坐班的记者进了办公室,气氛热络起来,把方竹心内的伤逝冲淡了些。   老莫挂上电话,同大家打了招呼,问:“同志们,帮我留意适龄未婚女青年啊!我的兄嫂逼着我给侄子介绍对象呢!”   有编辑问:“老编,就是你那个律师侄子?”   方竹也问:“是莫北啊?”   老莫笑:“可不就是他?”   方竹也笑了笑:“莫家妈妈前一段时间也托了我了。”   “那正好,你帮着留意留意,你的同学多。”老莫讲,忽然又问,“莫北跟我说,你今年十一还是没回家?”   方竹苦笑。   当年曾以为大学毕业踏入社会就是一段全新人生路的开始,找到工作之后就能名正言顺摆脱父亲的羽翼。到头来不承想面试自己的《新闻日报》报社主编会是军区大院内一同长大的发小莫北的叔父。   自然,这位老莫主编同父亲也是认得的。世界如此之小,她怎么扑腾都离不了父亲的金鸟笼。   当年的她也是讲过气节的,她在老莫主编发来Offer的时候婉言谢绝过,老莫对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怎么不战而败呢?”   一句话把方竹讲得面红耳赤,自觉被对面的师长活生生看轻了。   志气一立,她仰一仰头,硬着脊梁把Offer收了下来,踏踏实实干了这几年下来,很得老莫这位老报人的赞许和赏识。   但也不好,同老莫一道共事,便会时不时被父亲那边传来的讯息打搅。   自从踏出那道门,她就发过誓再也不回头。父亲在她正式离家的那天把收藏的紫砂茶壶全部摔个粉碎,就如他们的父女关系已裂成片片无法弥补的碎片。   不能再想下去了。   方竹微微仰头,看窗外被洒上阳光的参天梧桐,光影斑驳闪烁,是个忽明忽暗的世界。她忽然有点寒意。   一周以后,李润邀请方竹参加李晓的葬礼。方竹在殡仪馆门口,看到了何之轩。   因为李晓,他们相识;因为李晓,他们再遇。   第二章 分飞燕(6) 方竹望着李晓的遗像苦笑。   晓晓,未能为你做些什么,你却总在冥冥之中指引我—遇到他。她默念。   可是结果仍旧是他归他,她归她,晓晓归晓晓,各样桥归桥路归路各归各的人海。   方竹站在那个悲怆的门口,无法鼓起勇气再往前踏一步。   何之轩站在李润身后,背对着门口,根本不会看到她。李润对着李晓的遗像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的模样绝不掺假。他的二婚妻子纪如风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手里牵着六岁大的儿子—李晓同父异母的弟弟。   方竹果断地转了身,她必须离开此地。   此地没有一个人是她想要主动上去招呼一声或讲上一句话的。   事实上,她晓得的,只要何之轩一转身,瞧上她一眼,她恐怕会就地无地自容。她不能让自己停留在这里,面对李晓的那些亲人,再面对他。   这太艰难了。   方竹闭目,返身,风也似的撤离。   很久很久以前,是她任性地踏入他的生活,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只消她退离,他们将永无交集,她也不用再次面对他。   对,是永不!   可是方竹想错了。   有的时候,巧合会彻底搅乱一个人已经安排好、习惯好的普通生活。   她又是怎么也想不到,在重遇何之轩后,再次听到何之轩的消息,竟然会是在好友杨筱光的口里。   这算不算老天对她热心的回报?   她不过是好心地遵照了老莫的托付,当了一回红娘,将那位同田西分手后感情一直无着落的莫北介绍给大龄未婚的杨筱光。讲起这桩她管过来的闲事,她就想自嘲—她这种婚姻失败的反面教材,难得还被双方的长辈拜托去做一回感情的牵线人。   但既然双方长辈再三拜托,她也慨然应允,就必当将这桩事情尽心尽力做完。   自从一脚踏入社会后,她对自己的要求同以往不一样了,力求事事做得有始有终,才不会辜负别人,也不会辜负自己。   当然,意愿总是美好的,意外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杨筱光同莫北的第一次相亲就不顺利,莫北因为突发公事,没能赴约,让方竹生好大一顿气。   幸而杨筱光素来豁达开朗,同方竹讲这件事情时半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倒是令方竹自觉未能组织好这桩事,当下先挂了杨筱光的电话,致电莫北就想兴师问罪。但对方的电话转到秘书台,这时候已到晚上十一点,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   她不免有丢了面子的小小气愤。   待要再往莫北家中拨电话,杨筱光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回来来去去扯了些关于服饰、餐饮、美容等没有营养的女人话题,扯了很久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方竹感觉这不像老友作风,干脆地问:“阿光,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话?你放心,莫北还做了什么让你难堪的事情,我帮你去说他!”   杨筱光一听,竟然结巴起来:“不……不是。不……不关人家的事情。”然后,她在电话那头好像是深深吸了口气,用极快的语速把话讲了出来,“我们单位新来一个副总姓何,是你们大学毕业的。”   第二章 分飞燕(7) 好友声音是小心翼翼地溜过电话线再传到她的耳朵里,可是却好像一条导火索,这条导火索已经暗暗埋了好几天,连着早就欲盖弥彰的炸药包,这时终于轰的一声在心头炸开一条裂缝。   裂缝原来源自心底,好不容易在心头并合。她以为可以就此回避一切,将过往掩埋,当往事从未发生。   可是……这个小亭子间真不好,临着大马路,隔音效果太差,马路上车来车往,嘀嘀叭叭的噪音喧嚣扎耳。   方竹沉浸在喧嚣里,世间的声音一声一声让心脏上的那条缝隙再次崩裂,根本无法并合。   她只能束手,待心底的一切再次敞亮在这个世界上。   杨筱光叫:“竹子竹子,你没事吧?”   方竹定神:“我没事,我晓得了。”   她轻轻挂上了电话。   这一夜,方竹又做了梦。   她追着他走,他越走越快。她跌跌撞撞,知道自己就要摔倒,就在摔倒那刻,她伸向他的手停在半空。   方竹在梦境里清晰地想着,她何曾有这样的脸面,期望他的转身伸手?   幸而夜短,幸而还能从梦中醒来。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方竹半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一个人坐在单薄的床上,她觉得冷。一看,原来窗户没关紧。   方竹吸吸鼻子,有淤塞的征兆,她狠狠吸了口气,终于通畅。   今天不是休息日,她有约访对象,她有待发的稿件,她的事务很多,多到足以让她无暇再细想其他。   也幸而事务很多。   方竹快速地穿好衣裤,准备去灶间梳洗,才一开门,正见门外来的不速之客。方竹拍拍自己额头,大大叹气。   表哥徐斯大大咧咧走了进来,脸上笑嘻嘻的,讲:“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不会押着你回家。”   他每月必定光临亭子间一回,对屋内家什熟悉得不得了,边讲话边把叠放在四方桌下的长脚圆凳拖了出来,搬出一只自己坐了下来,优哉游哉跷起二郎腿。   方竹靠在门边,往表哥面上一瞅。表哥向来是紧跟时尚的潮流人物,今日戴了一副平光眼镜改变造型,真正斯文败类的模样。她忍不住嘲笑过去:“Safilo上月在意大利Pescara做Guglielmo Tabacchi眼镜展才摆出来的威尼斯货色?”   徐斯扶了一扶眼镜,稀奇道:“上个月你到意大利出差了?报社好任务很多嘛!”   “做奢侈品的产业链报道,跟着江苏考察团去的。”   “我也去了,怎么没见你?”   方竹嗤之以鼻:“我是去做正事,又不像你们这些企业家跟着领导打转。”她想把话题岔开,“再说了,我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你鼻子上的古式铆钉,跟着你们逛这些店简直遭罪嘛!”   徐斯笑起来:“你是存心躲着我,怕我唠叨是吧?”   方竹不想接表哥话头,跑去灶间把洗漱工作做了,擦干净面跑出来,说:“正好我得找你,你说说你的好朋友莫北,我介绍女朋友给他,他见都不见。”   第二章 分飞燕(8) 徐斯说:“莫北早上给我电话呢,昨晚看到你给他打电话了,他再回电话过来你都关机了。你屋里又没座机,他知道今天我来找你,托我给你道个歉,他保证是带着端正的态度接受这个相亲任务的,不会丢你面子。”   方竹点头:“那就好。”她越过徐斯,在桌上寻到自己的手机,真是关机了,也忘了充电,这可糟糕。   徐斯叹气:“你这只GD92用了多少年了?竟然还能正常用下去,堪称奇迹。松下都算是退出中国市场了。”   方竹翻着双肩包寻出另一块电池板装上,一摁按钮,手机屏幕过了二十秒才亮起来。她小心地把手机收进包里,才对徐斯说:“又没坏,换什么换,3G时代,才更显GSM的珍贵不是?”   “都是歪理。”徐斯说,“小猪,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瞎热心,我真是没想到你会给莫北介绍女朋友。”   “你这样一叫,虽然不雅,但是我感觉瞬间年轻了。”方竹笑起来。   徐斯却说:“哼,你是小,都说父母在不远行,你倒是有没有做到?”   方竹拉他起身:“走走走,请我去吃早饭,哥哥的竹杠不敲白不敲。”   徐斯说:“舅舅明年三月要做六十大寿了。”   方竹充耳不闻,领头出门。   他们到弄堂口的“新亚大包”,方竹点了豆浆和粢饭包油条。徐斯吃不惯,他是喝咖啡吃三明治的人种。   但方竹吃得欢。她想她的适应能力绝对比表哥徐斯强一筹。喝完了豆浆,她从钱包里拿出钱给徐斯。   徐斯说:“买礼物得自己去买才诚心。”   方竹说:“我没空。”   徐斯瞅着她冷笑。   “我真没空。”   “好,不勉强。”徐斯把钱收下。   方竹说:“他也就好那口,我家那块‘百达翡丽’纯属摆着做装饰,他老人家用的‘闪电牌’都老了,斯大林像磨个精光。前两天在‘亨德利’看到‘闪电牌’有新款出来……”她说一半就住口了,因为徐斯在微笑。   “大白天的笑什么?”   徐斯把大碗的豆浆一推:“你心里是清爽的,我每个月总要来这么几次。”   方竹嗤地笑倒:“什么每个月来几次,说得好像那啥啥。”   徐斯无奈:“败给你了,果然大记者会讲话。”   方竹安抚:“好啦好啦,你就是太白金星转世。”   “太白金星”可不管,再三两下一撺掇,拉着方竹就先去了南京路的钟表行。   方竹看中的是无盖彩绘列宁像的怀表,看时间方便。遂叫了售货员放进了黑丝绒盒子里,又要了礼盒包装纸包了一层,扎好礼花,递给徐斯。   徐斯叹:“真不回去?”   方竹说:“他不是蛮好的?”   “那不一样。已经四年多了,总不见得一辈子都不回去吧?”   方竹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毕竟是你爸爸。”   方竹推着徐斯:“行了行了,我今天还有采访任务呢,不能跟你磨叽了。”   第二章 分飞燕(9) 表哥说不过他,只好离开,只是离开前同方竹讲:“这些年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该过去的总要让它过去,你不能活在过去啊妹妹。”   方竹面向朝阳,朝表哥笑得神气活现,说:“你瞧,我现在活得很充实,工作很努力,一切都很好。你们都放心吧!”   是的,活得很充实,工作很努力,一切都很好。这就是她的现状。   同何之轩离婚以后,能够拼搏到如今的状态,她是心满意足的,也自觉做得很好。   方竹整顿精神,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她不住对自己讲。这种心理暗示近乎催眠。   真的能够就此催眠未必不是一种幸运。   可惜不能。她拼命回避的未必不是她拼命想要再接近的。   接到“君远咨询”的人物采访任务是在两周后。这本来不是方竹的工作,是社内另一个助理记者接的软文广告,连摄影记者都约好了,这助理记者突然因为失恋喝多了不能来。   因为“君远咨询”的客户中有好几个是报社的广告大户,广告销售总监特特跑来同老莫打招呼,要再派一个资深的记者去,好让对方老总有点面子。   老莫一贯民主,问在办公室内的几位:“谁有空跑一趟?”   马上有人咕哝:“这助理记者的工作态度太不靠谱。”   “家里靠谱不就行了?人家明年就要去哥伦比亚念新闻了,你这老行尊宽容点。”   “是啊,反正人都快走了,要烦恼也就一两趟,担待担待。”   方竹没有作声。自己不好多说人家,谁又比谁更清白呢?她曾经也做过这样“讨嫌”的事情。   只是—“君远咨询”这个名头,她实在熟悉。以前知道这间公司,因为是好友杨筱光任职的企业。如今—因为杨筱光那晚的一个通知,这家公司变得同以前不再一样了。   这个名头变作吸引她的旋涡,她知道该离得远远的,可是,心内挣扎又挣扎,最后她忍不住说:“老莫,我去吧。”   同事们都侧目。谁都知道经济记者出身的方竹可以跑社会新闻跑娱乐新闻跑两会跑世博会,就是从来没有接过企业的软文。   老莫也意外,不过见是方竹应承,倒也放心,说:“报道也简单,是个广告人专题,那公司也算业内老牌企业了,老总出来做个专访很正常。”   只是在去“君远”的路上,她就后悔了。   她到底想怎么样呢?在李晓的葬礼上连往前踏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却在今日接下了去他公司采访的任务。   那天的葬礼上,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就远远地站在他身后,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吧?可是,他进了那家公司,他一定遇到了杨筱光,他知道杨筱光是她的至交好友。   这个城市还是太小,命运之线弯弯绕绕就会又交缠在一起。   方竹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了。   呼呼的一阵冬风吹过来。这几天她晚上都睡得不好,又总忘记关紧窗户,早上起来受了凉,鼻子本来就上下不通气,好了,这下猛地涩滞,感冒病毒全线发作。   第二章 分飞燕(10) 她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想的是,过了这些年,她半点的长进都没有。   她掏出手机,想要给杨筱光打个电话,问一声今日那个人在不在。那头的杨筱光接起来,气喘吁吁地说:“我要迟到了,到公司给你电话。”讲完就挂断电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又睡迟了,现在正在路上奔波去赶考勤钟的最后一秒。   方竹只得收回手机,硬起头皮,把头一抬,吸吸鼻子,转一个身,往车站走去。   她是在“君远咨询”的办公楼大门口远远望见了何之轩的背影。他正提着公文包往办公楼内走,一身挺括西服,姿态优雅。   这已经是标准金领的卖相了。   距离太远,她并不能看出他的西服是什么款式和牌子,但是从他身上的版型来看,必定是制作精细,出身名家。   老早以前,她一个礼拜兼职三份家教,就是为了在情人节到来的这天,给何之轩买一套上点档次的西服。   因为杨筱光这个追星族曾经和她分享张国荣在香港登喜路旗舰店剪彩的照片,用粉丝喜滋滋的口吻讲:“能把这个牌子的西装穿成这样的男人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方竹正努力备课,拨冗一看,并不服气,她说:“如果何之轩穿登喜路,也不会差到哪里。”   杨筱光立刻就泼她冷水:“你准备为他度身定制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时家教啊?”   两人埋头一起查了价格,合计算出来,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时的家教才够定制一套西服。杨筱光惊呼:“恋爱成本好昂贵。”   后来她用了半年的家教报酬,退而求其次给何之轩买了一套G2000的西服,塞到何之轩手里,用女朋友的命令口吻讲:“以后你去那些什么高档年会采访就穿这个,不准再穿衬衫牛仔裤了。”   何之轩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过来吻住她。   他身上有清新的山石气息,能让她安定下心,管自沉迷。   方竹醒醒鼻子,不能再回忆了。   远处的他早已焕然一新,此地的自己仍旧一副旧时模样,仍旧带着无法面对的内心。想着,她几乎痛恨自己的矛盾。   “君远咨询”在十七层的高楼,同方竹一起合作采访的摄影记者人还未到。她在公司标牌下又停留了会儿,等到摄影记者,才一齐进去寻前台小姐讲明来意,而后被领进总经理办公室。   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方竹瞥见磨砂玻璃房内熟悉的身影。她把头一低,匆匆行去。   菲利普是位香港绅士,待人接物有礼有节。采访大纲早就拟好,菲利普回答得相当流利,对公司发展历史和光辉业绩如数家珍。   好友杨筱光在此公司任职多年,方竹从未向她仔细打听过她的公司背景,这基于本来不过是一个好友的公司而已,只是这一次,她把此间公司的过去将来,有意识地记录下来。   菲利普回答公司发展新目标时,把话锋一转,突然讲:“我们的企业精神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再怎么做,都有个基本性的东西。虽然今年安排了新项目,由我们团队的新成员主要负责,不知是否能超越以往的成绩,所以还请媒体朋友们届时多多捧场。”   第二章 分飞燕(11) 方竹闻言心中一凛,颇体味出一种不太和谐的气场,竟忍不住没有按照采访提纲,冒昧发问:“您是否能介绍一下新项目的计划呢?”   菲利普想不到她会这样发问,眼睛都快瞪出来,摄影记者见状朝方竹猛使几个眼色。   看来这位香港人总经理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而自己的确是冒犯了。方竹立刻补救:“如您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等项目开展起来,再过来做深入报道。”   菲利普才把脸色缓和下来。   结束采访后,方竹又照原路退出,路过一间颇大的玻璃隔断的单人办公室。   她侧首望去,正好能看见何之轩临窗而立,落地玻璃窗外可见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云之上,而且泰然自若,只是望窗外望得出神,仍旧只留背影给她。   犹恐相逢如梦中,一梦醒来,所有人都在变,就她在原地没有变。方竹发了点狠,加紧步伐退出此地,连同杨筱光都没有打个招呼。   摄影记者在她身后快走几步跟上,叫:“小方,这么着急干吗?”   方竹答:“当然急,还有个采访呢!”   其实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采访了。今日应该安排两三个采访才对,这样才好平稳度过让她心内起伏的时光。   她只得退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间里去。   那是一个壳,待在壳内的她才会有被遮挡的安全感。只是心内还有些气闷,她猛地推开窗户。   这里望出去只有一小格蓝天,往外探探,头顶上横七竖八架着衣杆,湿答答的衣服正滴着水,那底下必定是一个又一个水塘,她前面进门时候就踩了一脚水。   何之轩老早以前说,这个城市,只有石库门弄堂才有点人气。   为了在有点人气的石库门弄堂生活,方竹常常会踩一脚水回家。她原本喜欢穿高跟皮鞋,经常弄得很脏,后来把深色运动鞋穿习惯了,惹上污渍都能视而不见。   习惯真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人们可以以此为借口,用习惯去遗忘另一些习惯。   对面石库门里的东北小夫妻的儿子又叫嚷起来,似乎是闯了什么祸事,被父母活捉。方竹在这头看得清清楚楚,年轻的妈妈拿着鸡毛掸子追在小孩屁股后头,演一场典型的家庭武侠片。   最初方竹见到此景,还会隔着窗户叫:“阿姐,小朋友不好老打的,好好说。”   年轻的妈妈可不管,照打不误,还教育方竹说:“妹妹你怎么懂?小浑蛋不打不成器,要打成你这样的人才才算功德圆满。”   方竹哭笑不得,不好再说什么,就是想,这样的情形可真眼熟,父母是否都是如是想,不允许子女忤逆,不然必觉需要教训?   又是一个不能深想的念头,想下去又要回到过去,重新再鼓一遍勇气。   已是到了不可再如此的今日了,她在过去的枷锁里兵败如山倒,不可再辜负现下该负担的责任了。   方竹把窗帘重新拉上,从床底拽出一袋已折叠成元宝状的银色铂纸又出了门。   第二章 分飞燕(12) 她去了李晓的墓地。   没能完整地参加李晓的葬礼,是方竹心内至大的遗憾,也有一重对李晓的深深歉意。事关临头,她还是自私了。   走至李晓墓碑前,方竹先预借了通道上摆着的铅桶,把带来的铂纸烧化了。   最古老、最庸俗、最迷信的祭奠方式,反而给人一种真的带给死者什么纪念的错觉。方竹望着烧化的铂纸冒出的青烟出了会儿神,青烟渐散,她才面对墓碑,凝视亡照上的女孩。   亡照应该是李晓学生证上的照片,梳着乖巧的马尾,把眉角吊得高高的,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底色是黑白的,让她的脸庞显得很孤独,很没有依恃。   女孩自小有一副任性个性,在宠爱中长大,在寂落中离开,其实心智没有长成,正如亡照上的影像,又懵懂又纯朴。女孩从来都没有看清前方的路。   方竹蹲了下来,用同墓碑一样的高度,望着亡照上的李晓,就像多年前她蹲下来,望着小学生李晓一样。时光无法倒流,她心内痛不自抑,不由得闭上双目,合着双手,默默祷祝,让心敞静下来。   墓地清风悠悠,身后有人脚步沉沉,敞静下来的心随着渐走渐近的脚步声起了微小的挣扎。   方竹把眼睛微微睁开,那个人立在了她身边。阳光披泻下来,沐浴在他们身上,把他的影子交叠在她的影子之上。   在李晓面前,他们又相遇了。   方竹又狠狠地闭了闭眼,怎么可能回到很多很多年以前?这样的想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面前,是那么滑稽、可笑、无力。   可是,他们的习惯仍旧和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样,一起关顾着那个女孩。   她仍执念的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以前,有他陪着她在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走。他终于走到她身边,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开始,是她意外获得的一份能够抚平她的伤痛的幸福,是母亲对她的庇佑。   可幸福还是将自己抛弃。猝然地,模糊的念头都被扫荡了。方竹想了起来,不是幸福将自己抛弃,而是自己作了恶,将幸福抛离。   能够怨恨谁?不能怨恨谁,才是一切怨恨的尴尬。   这念头这么明晰地、准确地、时隔这么多年又撞入她的脑海。方竹模糊地想,这么些年,不再去想,原来是承受不起想起前因后果后的自我鄙弃。   她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她对他说:“何之轩,我们离婚吧!”她没有哭,没有吼,装作平静,装作坚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他双目失神,胡子拉碴,精神疲惫。那几乎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问她,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问:“方竹,你想好了吗?”   她说:“想好了。”   他默默无言,转过身去,如她所愿地就此离开。   方竹几乎鄙弃自己。这教她如何再次面对真正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第二章 分飞燕(13)所以她才回避若干年后的重逢,一次、两次。能有几次应该回避几次,才能把往事彻底荡涤成往事,不再纷扰如今的内心。   方竹把头垂了下来,目光触及他的皮鞋,是黑色的小牛皮还是羊皮?在她的记忆里,直到他们离婚,他也只买过一双皮鞋。多年以前的他习惯穿球鞋,多是回力的,她曾经花了打工的钱,给他买过一双耐克,他出去跑采访一直穿着。后来为了配她给买的西装,他去买了一双男式皮鞋,没有穿过几次,他们就离婚了。   此去经年,必然的改变告诉她今时和往日的不同。她不能蹲在原地,永不面对。   方竹站了起来,面对着何之轩仍需仰头,这是没法改变的。她很努力地让自己面部的表情尽量自然,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淡然,说:“何之轩,你好。”   在这么近的距离望着他,是在分开最初的时候最常做的梦。那发、那眉、那眼,分明应该是熟悉的,因为曾经深深刻画在脑海中,以为自己永不会忘记。但现下细细一瞧,发觉他已同梦中不同,讲不出来哪里不同。   何之轩蹙眉,望了方竹好一会儿,才说:“方竹,你好。”   幸好,他的声音还是她记忆中的那样,低沉、稳重。方竹幽幽地暗暗地吁一口气,多年以后狭路相逢,原来不过是从最熟悉的人变作了陌生的人。他,是真的不同了。   自己,也应当有所改变。   可是心里无端端的酸楚呼啦啦一下冒上心头,方竹慌慌忙忙把头低下掩饰,一低头,又望见李晓的亡照,心中的酸楚凝结成泪,不由自主落下。   何之轩递来一张纸巾,动作好像多年以前。可是她存心避开,伸手在裤兜里摸出自己的纸巾,将泪擦净,说:“看到晓晓这样,我很难过。”   何之轩收回递出去的纸巾,就同以前一样宽容她的任性。   隔了这么些年,还是她落在他的下风。她本就不该同他来争什么胜,她本来就欠了他这么多。方竹猛地把思绪刹车,不能再想这么多了。   她在这段日子里想的比过去几年想的都要多,回忆根本就是一种病魔,开始来纠缠她了。她本来以为自己将往事掩埋,就可以让心情平静的,谁知往事竟然这么容易就破土而出。   她望着李晓的亡照,唯有她不用再作人世烦恼了。   何之轩隐隐叹一口气:“我很多年没见她了。”   方竹差一点问出口:“这几年你在哪里?”毕竟忍住,没有问出口。她哪里来的立场问出这样的话?当初若不是她,他又何至于离开奋斗多年的城市?   她望着李晓,心内默念:“晓晓,我们都犯了错。”她对何之轩低声说,“我也很多年没见她了,再次遇到她是在半年前。”忽地,她又噤声。   李晓做的那些事情,应当随着她的亡故而逝,不应当再有人知晓她的茫然和难堪。她应得到灵魂的安息。   方竹顿了顿,扯出一抹算得十分得体的笑容,说:“何之轩,很高兴你能回来。我还有采访,好几个呢,我得走了。”   第二章 分飞燕(14) 她欲转身,被何之轩叫住:“你还在《新闻日报》社?”   方竹点头,他说:“你忙吧!”   方竹望牢他,一时没有动。他的话里有无端的苍凉意味,让她难受。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她必须离开,再停留片刻都会磨损背了许久的保护壳。   她扭头匆匆离开墓地。   与何之轩的再次相逢,就这么匆匆擦肩地结束了。人海中的相逢,大多是不起波澜,遇见之后,再各行各路,该过去的总要过去,不是吗?   方竹并非存心矫情,回避往事,而是目前的状况千头万绪无法厘清。   都是因为李晓。这个女孩,实在同她牵扯太深,羁绊太重。不能为她伸张冤屈,教方竹的心神不能安宁。   她最近常常在西区这间夜总会蹲点。   这是一栋有点年份的大楼,最顶层是餐厅,下头两层是夜总会。每到华灯初上,就会有衣香鬓影的繁荣。   她穿着低胸性感小洋裙,装成来买醉买轻松的小白领。   方竹已经来了好几回了,把这里大堂内的落地钢窗、红丝绒窗帘、真皮沙发旁的晚香玉、正中央的裸女戏水雕像看了个熟。门口的停车场内,兰博基尼、英菲尼迪一字排开,进进出出的客,都有一副暧昧面容和一身出色行头。   她在想,李晓这样的孩子,用涉世不深的双目看这一切,只怕是又美丽又刺激,是个精彩大世界吧?   她是在到处找寻李晓的时候,寻到的这栋大楼,又查了很多线索,寻到合适线人。但,她没有立时动手查访,这事关李晓,她不能将女孩的不堪兜底捅出。   再一次接近这里,是在李晓亡故之后。这一次不仅仅是带着新闻人的责任,还有对李晓的责任。   很多女孩走进深渊的起点,就在这里二楼的一间“Host Club”。表面上看,这是一间男公关吧,招待女客。里头却有个神秘包厢,专放年少女孩们的资料。   方竹几次想寻机会进包厢一探究竟,线人直言无能为力。   线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卖相俊俏,专门服侍女客。每回都是由他领着一个女孩,同方竹约在附近的旅社里碰头。   女孩们都很年轻,长相都很好,都穿着校服,都是收了方竹的钱,才肯回答她的问题。   她们说,十七岁下海,二十四岁赚足二百四十万就能收山,大好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行内有着先例。   她们说,她们是兼职,有的选,不像卖淫是全职,没的选,她们可以挑顾客。   她们觉得做这样的事情很有范儿,可以拥有很多同龄人没有的东西,可以被人喜欢、被人尊重,这是在父母那儿得不到的。   方竹把这些语言记录得十分辛苦,采访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决定放弃继续采访。她想问线人阿鸣要李晓的客户名单。   阿鸣睨她一眼:“方记者,虽然我想赚外快,不过我还是守业内规矩的,这不是钱的问题。”   方竹写了个五位数在纸上,塞到阿鸣手里说:“你考虑几天,我再找你。”   第二章 分飞燕(15) 阿鸣一直没给她讯息,直到这一天,她自己忍不住,亲自跑来夜总会蹲守阿鸣。   阿鸣十分无奈,把她当做客人,领到角落边,讲:“方小姐,做事情不要太过分,你采访到了资料就赶紧收手,有些结果不是你能负担的。”   “多谢你好意提醒。”她笑。   阿鸣叹气:“这些女孩扒钱太狠,自寻死路怨不了他人。”   “那么这家店里的老板是不是最大的中介?”   阿鸣瞪眼:“我什么都没有讲过。”   “好,我不问了。”她想了想,又说,“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李晓的情况?你知道的,她已经自杀了。”   阿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想了想,然后说:“她脾气古怪,喜欢接年纪大点的客人。”   “什么?”方竹瞪起眼睛。   “专门接有钱的四五十岁的男人。其他女孩专门拣年轻客人接还来不及呢!”阿鸣问,“记者同志,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丫头?”   方竹把这次的线人费塞入阿鸣手里:“没什么。我走了。”   转身时,阿鸣在后头叫:“喂喂,下次别再来这里找我了。”   方竹头也没有回,就摆了摆手。她找了消防通道的楼梯下楼。   她在这段日子里,暗访了很多同李晓在一个世界里的女孩。她们虚荣,她们不自信,她们渴望被爱,她们渴望被尊重。她们明明可以被关怀、被拯救,她们却被所有的亲人放弃在黑暗里。   方竹扶着墙,摇摇晃晃走下楼,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从黑暗走到光明处。   大堂里晚香玉的香气越晚越浓,进进出出的人也渐渐多了,这份光明也不过是个浮华世界,华丽得让她眩晕。   方竹在大堂里的皮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缓解采访后压抑疲惫的精神。   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方竹睁开眼睛,转过头。坐在身边衣冠楚楚的男士正蹙牢眉头望着她。   她知道自己目前衣冠不整,筋疲力尽,脸色苍楚。这不是最好的状态,尤其是面对这么神清气朗的他。可是,何之轩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   何之轩问:“怎么穿成这样?”   明明白白怪责的语气,明明白白地让她的心跟着跳了一跳。这是隔多久都没有办法免疫的习惯了,方竹想要对自己叹气。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其实他该明白的。跑新闻的三教九流的地方都得去,还要乔装,还要掩饰。这不但是个智力活儿,也是个体力活儿。他应当都明白,他来这里的理由不见得就比她高尚。   是的,他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的理由,让她憋住了一口气,转回头问:“真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你,商务宴请还是朋友饭局?”   何之轩又蹙眉,他好像在生气,没有即刻答她。   仿佛是自己讨了个没趣,方竹别扭起来,只好老实回答他的问题:“记者跑新闻还不得这样?”   可是何之轩的眉头蹙得更紧。   应该是他的朋友出来了,走过来招呼:“何总,怎么在这里?”转眼看到方竹,看到她一身装扮,暧昧地笑说,“原来你有旧识,来来来,一起一起。”   方竹忽然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同何之轩说:“我不打搅你们了,我得回家了。”可是一转身,膝盖一阵发软,差点就栽倒在地上,何之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伸手就搀扶住她。   她摆脱他的手,好在她的熟人也走近过来。线人阿鸣自电梯内出现,怪叫:“方小姐,你怎么还没走?”   方竹忽而妩媚地朝阿鸣招招手:“送送我。”   阿鸣不明所以,但职业素养一流,待女士极为体贴,真将方竹护送出门。   门外又遇见熟人,喝得半醉摇摇晃晃的杨筱光正同一个年轻男孩起了争执。   不知为何,方竹忽地就松出一口气。杨筱光也在此处出现,可见何之轩是真的在办正事。她想要回头看一看他,可是忍住了,没回头。   她上前扶住杨筱光,杨筱光见到是她,就软软地靠了上来。同杨筱光争执的男孩为她们招来了出租车,和她齐力将杨筱光塞入车内。   半醉的杨筱光还晓得问方竹:“你怎么在这里?”   “做个暗访。”   “那男孩是谁啊?”   “线人。”   她还想对方竹说什么话,可意识总是不能明晰,把头一歪,身不由己进入了黑甜乡中。   方竹管自望着车窗外无尽的黑夜,真的是无尽的。这条路本是林荫小道,两边都是梧桐,如今到了冬季,梧桐萧索得只剩孤单只影,远处的影子比这处的影子高,影子和影子也在比着谁高谁低。   她撑着额,头又沉了。   是不是重逢以后,她要一次次在他面前这样恃强?真是万事皆变,本性难移。   种种执念应该都在黑夜里烟消云散,只留下心底的一点难堪。   她扭头看睡得正香的杨筱光,也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多想,简单才是福。 -------------- 以下接出书版 --------------   方竹毕竟是没有追问杨筱光为何会同何之轩在那里出现。虽然后来酒醒后的杨筱光总会时不时给她一个电话,欲言又止。   她讲的话总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何之轩,譬如何之轩支持她帮助解决了公司做的项目中因工受伤的民工的医疗保险事件。   她小心翼翼地讲:“何领导可能还会帮我善后也说不定。我就赌他正直不阿。”   方竹能理解老友的好意,可是有的时候自家门前的雪,还是得自己努力去扫,扫不了,也活该被雪封门,活活冻死。   她想,这千言万语教她怎么说才好,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虽不至于一败涂地,可也差不了多少。   这些事这些年她都没有同任何挚友谈起过,一直存在心中,决定带入坟墓。她的人生已经被自己处理得乱糟糟,她不能够再去烦劳他人为她解决问题,况且他们也解决不了。   方竹只得把话题岔开:“还是谈谈你的相亲。”   这是电话那头好友的一等头疼大事,杨筱光立刻叫糟,压低声音讲:“你晓得吗?我妈现在是恨不得把我打包处理大甩卖,她自从知道对方的身家背景很不错,就一直激动到现在。上礼拜给外公扫墓,她竟然都在念叨这件事,大呼外公保佑。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她在为你精挑细选。”方竹说。   “我压力很大。”   “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倒是,两人都承认,心底难免欷戯一阵。妈妈的爱有时也是一种负担。杨筱光又说:“我实话实说啊,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的道理一直是对的。最近才看了一本言情小说,平民女和高干男活生生被高干男的妈给拆散了,太血泪了。当俺娘做了辛蒂瑞拉老妈的美梦,最后却落个空,她还不把我劈死?”   方竹苦笑:“你没事看那些干什么?话说回来,你总不给自己和人家一个进一步接触的机会,怎么可能有会进一步发展?别乱七八糟地想一堆。”   但毕竟对老友的相亲还是上了心,她给杨筱光的相亲对象莫北去了电话,先问:“你还会不会第二次约人家?”   莫北说:“会啊。”   方竹差一点笑出来,她觉得这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是杨筱光想太多了。   她说:“对头对头,你不小了呀!”   莫北叫:“我还以为自己多了一个小妈。”   “说真的,阿光人不错的。”方竹不理他。   “我也很不错。”他顿了一顿,说:“我试试看,过日子到最后都是细水长流。”   这何尝不是一种妥协?方竹又担心了:“我想,如果你觉得那壶水没有烧开,就不要倒出来喝了。”   莫北笑:“我们好坏从小哥哥妹妹叫大的,这么隔阂真让我难过。”   方竹说:“英北,我相信你是好人的。”   当年谁都认为和田西分手又遭逢家变的莫北会消沉,谁能知道他只是在两个月里跑去爬山,爬完黄山爬泰山,后来又去爬了峨眉山,同猴子合了不少影,寄给几个兄弟的信里夹着的照片,一总笑得一片阳光灿烂。   她一真觉得莫北这一点强过自己百倍。   好动的人,比驻死在一个地方腐朽的人,更能给自己找一个新起点。   她希望她能帮助杨筱光学会“欢喜”,能给莫北找到一个新起点,解决了杨妈的心头大患,还能给莫家妈妈一重安慰,这样做媒人就真的做到位了。   末了,莫北挂电话之前,又说多一句:“今天还听我家老爷子提起,几个老战友准备给你爸爸做大寿,等他三月份回来就筹备。"方竹打了一个喷嚏。   莫北说:“不讲了,你早点睡觉,保重身体。”   方竹收了线,揉揉鼻子,一扭头,朝南的窗果然是半开的。一个人住也有一个人住的不好,总有忽略到自己的地方,要亏旁人来提醒。   她以前睡觉前就经常忘记关窗,每一次都是何之轩来关的。   那时候同何之轩结婚时,租住了两层高的石库门阁楼,天窗太老旧,铁边翘起来,会钩住窗外的老梧桐。何之轩就在春天借了锯子,坐在窗台上将梧桐修剪一番。他用的手法极巧,能够令树体很美观,又不会影响到自家的窗户。   方竹把窗户关上,心里想着,三月三月,她又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她每隔一段时闻采访得晚了,就会回到儿时熟悉的街区,在那儿四处徘徊,当然不是抚今追昔,只是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静静踩着自行车,兜几圈。   小时候,每到父亲即将归来的那段日子,母亲就会牵着她沿着这里的林荫道散步,这里有上海最古老的梧桐树,每到春夏,枝繁叶茂,绿茵成片。   连绵的还有母亲的思念。她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散步,其实不过是为了同爱人的一场久别之后的偶遇。   母亲这样的情怀。一直到方竹爱上何之轩之后,才能慢慢体味出来。   离开这个家之后,她并不是不曾回来,只是仅仅在此处的林荫道踩着自行车,趁着夜黑,趁着人少,当自己是过客路过。此时冬风呼呼,梧桐枝叶零落,只有满目物是人非的凄凉。   她不能逗留太长时间,军区门口的哨岗会觉着奇怪,大铁栅后面也可能会有熟人出现。每次都是这样,她狼狈潦草地把这条路骑完,转个弯,在寻热闹出去。   马路上车和流动,她随波逐流,经过各样热闹,但样样都不属于自己。   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孤寂。   再往前,不知不觉就骑到了一家大酒店门廊前。有人举办婚礼,信任出行正热闹。   方竹停了下来,用脚撑着地,定定朝那儿望去,望着那边的人如何聚如何散,看着新娘身手揽起曳地的婚纱,被新郎抱紧了加长的劳斯莱斯。亲众一齐欢笑,把花朵洒向天空,然后就下了一场幸福的花雨。   多么圆满!   方竹看得累了,就斜斜坐在车上,全身重量放下,踮着脚。可还是不想走。   不知过了有多久,身后有人在叫她。   “方竹。”   她想,这声音多熟悉啊!   好多年前,在她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这个声音叫她:“方竹。”   这个声音现在在问:“方竹,你怎么在这里?”   方竹一扭头,酒店的对面是何之轩现在工作的办公楼。她的脑袋轰轰地就炸了,想,是啊,我怎么在这里?我怎么就发了神经病到了这里?好像从十八岁开始,她就养成了在他的附近晃悠的坏习惯,过了这么多年,仍旧没有改善。   方竹慌忙掩饰,但是说出的理由却又拙劣:“我只是下了班随便骑骑车,路过而已。”   何之轩占到了她身边,镇定地看着她。   刚才在十七层的高度,他从自己的办公室的落地窗看下去,一眼看到这样熟悉的身影。   其实看到的身影朦朦胧胧的,他不十分确定,所以他下了楼,然后看到她骑着车靠在那边人行道的栏杆上,看着对面酒店的方向。   车,是他熟悉的车。他怎么忘得了?   那一年她靠自己的实力刚争取上报社的实习生名额,他就给她买了这辆可以折叠的小巧的捷安特自行车做代步工具,把她乐得飞飞的。那时候——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望着车发了一二刻的呆。   方竹把自行车正好,说:“我走了。”   可是车后座被他拉住,他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感觉出她微高的体温,问:“你感冒了?”又不容她做任何的辩驳,说,“我送你回家。”   方竹想要挣扎推辞,可是他正色说:“在这里等我。”   他说出这样的话,这么不容置疑的语调和态度,她就真的站在原地等着了。   何之轩放开了她的手,又快步走回对面的办公楼。   方竹在原地软软地靠着自行车,想,怎么不自己先走掉?怒一想,腿脚却是软的,头脑也是晕的,没有办法移动半分,也许是心内有一点蠢蠢欲动的渴望。   这让她羞愧。她对自己说,争气一点,确实不该久留,已经了断了的往事,再继续没有任何意义。   何之轩已经把车开了出来,开到她身边,他开门下车,示意她也下车。然后他熟练地把自行车折叠起来,打开后备厢,正正好好就塞了进去。   方竹瞅~眼他的车,是一辆奥迪A4,也要三十来万了。如今的他确实混得很不错了,她忽然就感到欣慰。   何之轩打开副驾驶座的门,示意方竹上车。   方竹略一踌躇,还是上了车后座。   咔哒咔哒两声,两人同时关上了车门。   —路上都没有什么话,方竹报了自己住的地方,就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辗转反侧,浑身上下都闷闷地痛。   何之轩能从后视镜里淸楚看到方竹。   现在的她,是半分惶惑,半分迷茫的。在白月光的夜晚,她就像流浪的小孩,不知道该去向何方。曾有一晚,他面对过这样的她。那之前他以为她住在黄金城堡,但后来却发现她和他同样一无所有。   他一直没有同她说过,当年高考结束,背着行囊来到这座繁华之城,他也有过惶惑。   他们曾带着这份惶惑,在现实面前匆忙携手起程,最终都跌得很惨。他想,如果其中一个人有了更好的准备,也许一切将会不一样。这需要时间,而激情往往令人忽视时间。   两人都默然,都想了很久,最后还是何之轩先开的口,问:“为什么不回家?”   方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才说:“那里离单位近,每天能多睡一个小时呢!”   他“嗯”了一声,专心开着车,没有接着问什么。   车子驶到了大马路上,他开得很稳,方竹丝毫没感到颠簸。后座的空间很大,她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要怎样摆才好,只好沉默,只好静坐。   能说什么呢?她想,她总不能问他,这些年混得好不好。这又与她有多大关系呢?问出来倒是显得自己多事了。   可又是何之轩开的口,他问:“工作怎么样?”   方竹闭一闭眼睛,憋了憋气,才说:“如你所见,干着记者干的事。一切过得还不错,兼职给杂志做特约撰稿人,在这行里算是有了些声名,能够立身了。   何之轩扬了扬眉,这是他年轻时候最神气的表情,他说:“你一直都能做得最好。”   方竹扭头看向窗外,她想说,你才做得最好。   看看他的着装和他的车就能明白了。可她,绝对不是做得最好,这样的灰头土脸,几次重逢,仓皇失措的那个一直是她。   做得最好?也许她曾经能做得最好,可是自从失败了第一次,后来也绝对不会做得最好了。   离婚的时候,她说:“何之轩,我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失败。走到这个地步,你输了我也输了,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依旧什么话都不说,站在她对面望定她。   那时,她是真的以为,在他们两人的感情里,他们是—起失败的。她最后选择了一个解决方式,而他没有异议。两人的过去,定格在那—个瞬间,此后你好我坏,永不相干。那样,她至少还剩着快刀斩断乱麻的骄傲。   直到再一次见到他,她发现,他可以站得比她高,而她却仍旧无法坦然。嗬!这可真令人丧气。   方竹的精神状态不好,神情又委靡不振,就这样坐在他的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视线模糊。调开视线,忽然就看见自己脚上灰尘扑扑的耐克鞋,如同她整个人,都是灰蒙蒙的。   再次见到他至今,她就一直这样低着头,灰蒙一片,恨不得自己模糊成一个休止符。   方竹悚然一惊,她原来是害怕他再看她—眼,可是——又有渴望,渴望休止符后再变成省略号。   但,绝不能如此。   前头到了一个地铁站,旁边还有一家便利店,方竹突然就说:“我正要买东西,你放我在这里下就成了,我们那儿都是小弄堂,大车开不进去。”   何之轩没有拒绝她的提议,把车停在了路旁,但也没有马上打开车门。   方竹舔了舔嘴唇,那儿有些干燥。她又说:“何之轩,谢谢你送了我这段。”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安全带,起身下车,先帮她把车门开了让她下来,又回到车后开了后备厢,把她的自行车拿了出来,松开装好,推到她的手上。   风呼呼一吹,方竹头发就乱了。她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冲着他摆摆手,转—个身,直往便利店冲。他在她身后说:“别忘了买板篮根。”   她本可以回头朝他微笑,说“我知道”,但步子一顿,笔直地就往灯火通明的便利店跑去。   方竹把车在店外停好,再走到店内。店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鼻头又一酸,方竹的眼睛又红了。她站在玻璃旁的“关东煮”边上,偷偷瞧着他的车,他在那儿停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动了起来,直到离开这里。   她想,他毕竞还是没等她。   这于她又是无情的,让她又矛盾又委屈。她是自困的、看不透的,所以无法洒脱做人。   自己和何之轩,千言万语,只有—本乱账,怎么都是说不通的。   方竹买了一包纸巾,鼻子却突然通了,原来是酸了。她以为自己会因此流下眼泪,谁知竟没有。用力吸了两下,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   何之轩坐在车里,望着方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踩下油门。   车子慢慢驶入车河,她的背影在便利店的霓虹灯箱下模糊不淸起来。   刚从香港的“君远”总部调入上海分部,工作上的千头万绪很令人烦恼。但是,一切都比不上重新遇见方竹。   他想不到的是,她的好朋友会在他的公司内任职。原来天涯海角的距离,一下缩短到透过一个人就能得知对方的讯息。   其实他早就有了方竹新居的地址,就在前几日的部门活动后,他把几位同路的女同事一一送回家。杨筱光的家同方家所在的军区离得很近,他把那里的道路记得很淸晰。那边的大马路上有连绵的梧桐,有时候长岔的枝丫会把红绿灯阻挡。   他开到这个路口,把车停了下来,摇下窗,往外看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直到后面有车摁了喇叭,他才摇上窗又把车往前驶去。   再往前,就会慢慢靠近森严的军区,红墙大院,把里外严密阻隔,在正门外,更安了红绿灯指挥车辆行驶,方便里头的人通行。   他开过这扇大门时,放慢了速度,所以如愿地被亮起来的红灯阻止了。   他有点觉着热,松了松领带,又将车窗摇下来,风吹了进来。他望了望庄严的大门里,另有幽深的林荫大道,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门前的站岗的士兵,百年如一日地挺拔,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   这一刻过得十分慢,杨筱光坐在他身边忍不住偷偷望了他几眼,然后憋不住了,说:“她不住这儿了,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在黑暗里沉默,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慢慢地一节一节松开,问:“是吗?”   杨筱光腾地坐起身:“你干吗不找她呢?”   红灯灭了,绿灯亮起来,他把车子又缓缓启动起来。   杨筱光是个爽快个性,当下掏出了便笺和笔,写下一个地址,贴在他的驾驶座前。   他看着地址,只能苦笑。   原来自己表现得这样明显,丝毫瞒骗不了她的朋友。   过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把她最初的模样记得很清晰。   在那个当年,他看着她自信洋溢地出现在他面前,用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口吻告诉他,她在追求他。   他想,这个女孩,短短碎碎的发,常穿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还是像个十六岁的中学生。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种灵慧的漂亮,可是太冲动、太真接。他看到过她住的宿舍、她穿的衣服,他想,这样的女孩没有吃过什么苦,也许不晓得什么叫做讨生活。   她曾经在专业课上同老师辩论,选一门讲铭文的选修课,都能够掘地三尺发扬考据精神,非要将老师讲义上的一个小漏洞驳倒。   这个老师是位就要扶正的副教授,哪里肯同这样顶真的新生计较?可新生计较到了底,把自己写好的论文贴在布告栏里。   如果是一般的学生,副教授必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方竹的家里入摇一个电话来,副教授也只好当学生淘气。   他给副教授做论文助理,他接过她打过来同副教授论理的电话。那时候他想,娇娇女才有蛮横的才气。   他同她正面交锋是在那次学校选拔参加新闻大赛的筛选赛上。他当然认同她做的报道,但并不代表他认输。又是她家里摇一个电话来,他轻易地就输了。   所以,当她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她很喜欢他。他在想,他拿什么喜欢她?他的命运都不在自己手里。   她在看他打篮球,叫着他的名字,看他自习,坐着他的座位,在树叶上写着“芳草句,碧云辞,低徊闲自思”,树叶就飘落在他的脚边;她还为了他进了“孔雀”做兼职文案,当李晓的家教,他还知道,她选修他上过的课,跟着他的老师做报告,把他做的论文当案例。期末还争取拿他拿过的奖学金。   她也许从不知道他知道她做过的那么多事情。   有些事情她都没有在意,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她在“孔雀”任职的时候恪尽职守,努力进步,待李晓温柔有如亲姐。他曾经看到她耐心地将一道应用题向李晓解释了五遍,仍旧不厌其烦。   这个女孩有善良的心地,良好的家教。而且,她这么坦率,这么热情,她向他大胆地表白她的心迹。   不动心吗?骗鬼去吧!   同学纪凯文从大一开始就对他有好感,他知道。   纪凯文是自强自立的女性典范,爽气利落,也曾向他表白。   他不愿意辜负同学一片好意,明白拒绝。本来他以为,这是因为他要以大学为起点,准备开始在这个城市里奋斗,不能随便拖累他人,也不能让他人成自己的负累。纪凯文发现无法打动他,便收起了自己的情感,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但是,直到遇上方竹,他才明白,不足因为冠冕堂皇的这副理由,而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方竹这么强硬地进入到他的生命里。   他也曾留意过她的许多事情。   譬如,他知道她心情烦闷的时候,会乱走,走到她熟悉的地方,或者她想去的地方,也许是散步可以解她忧。她以前经常会在他的宿舍区转悠,又不敢接近。宿舍里的同学们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在暗恋他,杜日晖揶揄过他,教育他不要辜负一片青春爱恋。   后来他毕业了,搬出了学校宿舍,在闹市区租了很小的亭子间。她亦曾来过好几次,他有几次都远远地看见了她,但是她就是不敢进来。他没告诉过她的是,他也不敢请她进来,里头逼仄的空间,就是现实的写照。她这样的女孩是不该直面的。   最后地还是进来了,她带着对他不回应的抱怨,—如既往地对他说出那些话。她还在坚持着对他的爱恋。这女孩是真心爱他,并没有因为任何环境的改变而转变。他领着她进亭子间的那刻,是受感动的。   譬如,他知道她经常带着李晓到校外的麻辣烫小店吃晚饭,一般都是她付的钱,学着他做过的那样,给李晓点很多蔬菜。性情乖张的李晓同她很要好,晚饭跟着她吃,作业跟着她做。   她的班级里、系里的同学们都在传说她很会拍辅导员的马屁,为辅导员家的孩子当保姆。但是他知道李晓家里的情况、齐老师的情况,他知道这是因为她确实全心全意待人好。可是她对—切误会都不做任何的解释,任人评说。   后来,她的母亲过世,她一个人独自伤心痛悔,他才发觉他一直认为住在象牙塔内的她,有着同自己一样的孤独和无助。就在那一刻,他有了想要同她在一起的念头。念头来得汹涌,他阻挡不及,唯有接受,才能不辜负她的一片真情。也唯有接受,才不会辜负自己的人生。   其实,他也藏了许多知道在心间,不曾对人语。   更多时候,他的回忆还在他当初的那间小小的亭子间内。那时候他才刚毕业,还是个小记者,每天跑新闻回来,她就替他整理稿子。她的文笔比他好,会为他做一些润色工作。   虽然是有大抱负,但是做小记者不容易,只能跑小新闻,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街坊琐事,她写着写着也会感到无聊。他则在她背单词的六级词汇表里检查进度,写心得。   这样互相帮助相濡以沬.他往往做着教导她的工作,告诉她:“非常时期做新闻,要有非凡胆识和非凡正义,还要随时搏命。抗战时期的战地记者即是如此,拿搏命态度做新闻,也是振邦之举。如今没有那时代的艰苦,但我们仍需记着中国人的脊梁。”   她听了他的大道理,不由得就笑,不由得就说:“我明白我明白,所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他也笑起来,说:“选了这专业,爱这职业,不干这行,心有不甘。" 她点头,他们都是好强的人。   可是谁都不可能一步登天进新华社去阿富汗做战地记者,本城小报社,又是外地户口,他只能跑社会线,拿两千出头的最低的薪水,到了情人节,两人不过开一下洋荤去老牌子的徳大西餐馆浪漫―回?。   方竹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断不会在父亲在家时回家。她回家只有两件事,—件是拿自己换季的衣服,一件是整理父亲的衣橱。   这份工作原本是母亲的专职,伹母亲不在了,方竹想奖做得如同母亲在世―般。何之轩知道方竹的父亲和方竹一直有电话联系,但是交流的结果却不甚好。她父亲总是口气严厉地命令:“每个人任性都要省个隈度,方竹,你别挑战你老子的容忍限度。?   丝毫不容转园的口吻,让方竹赌气将它遗忘。   勤务兵张林也曾跑来劝说:“没有见谁家的女儿避开自已的爸爸。?   方竹对他说:“小张,这是我们家里的亊.”   张林说:“你是孩子,要体谅你父亲的特殊身份。那时候他正和俄罗斯谈一项玺要的军亊技术合作,是国家大事。”   张林只比方竹大三岁,说起话老气横秋又爱学她父亲不容辩驳的口吻,方竹当时只觉得讨厌,说:“我只知道我的妈妈在病床上的最后几天没有见到她丈夫最后一面。”   何之轩亦曾劝说方竹:“做女儿的的确不该任性。难道你想一辈子避而不见?”   她咬唇不语,他说:“我陪你回去。”   她是考虑了很久,才答应的他。   其实他知道,同父亲的冷战,已让她感到疲惫不堪,毕竟是父女,这样的冷战不可能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再过一年,她也将毕业,总得回家的。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陪着她走进军区大院,瞥卫朝她立正敬礼,她认得当班的替卫,就问:“我爸爸在不在家?”   警卫说:“师长这个星期休假,今天没见他出去。”她知道父亲休假了,这个提前问过张林。她望望他,他握紧她的手。   那时他多自信?人长得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有前途的记者,没有一样比人差。他说陪她来,不但是她的靠山,也是他自己的争取。他这样有担当,而旦果断。   她也是这样认为的,心里还半分赌气地想,有何之轩这样的男朋友,面子上长很光彩的。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她的父亲竟在知道她要回来的这天没有出现,勤务兵成了传声筒。   “师长说,你还是好好学习为重,马上要毕业了,不要乱用心。”张林用词很谨慎,他知道何之轩比自己还大一点,又是个高才生,自己说话不能造次。但是他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师长的想法是对的,他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还加了一句,“小竹,你别糊涂!我也觉得这样不大好。”   是什么不大好?方竹想要辩驳,可是知道对着张林撒气,是不应当的。   何之轩没有干听着,他去买了极品的茅台和黄山毛峰一起来,花了不小的一笔钱。看到方竹家里,偌大的厅堂只留一个张林,就找了个借口在外面等着她。   方竹垂头丧气走出来时,他刚刚好抽完一支烟。   她说:“对不起。”   何之轩说:“下次吧!”   但要找一个“下一次”多难?方竹的父亲在方竹的恋爱问题上没有如以往那样咆哮如雷,而是直接冷处理了。方竹寻了好几次时间,父亲都没有空,她也终于火气上来了,在大三的暑假发誓不回家。   他自然是不愿意她这样做的,但看着她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也不放心,不得已只好说:“住我那儿吧!”   方竹就收拾了行李搬到何之轩临时租的小亭子间。   那段岁月真是美。   亭子间很小,要多装进一个人就需要对空间重新整合。   原本何之轩单人用的大橱被他换成了大一倍的,里面带五层抽屉,他教方竹将春夏秋冬的衣衫自上而下地一层一层放好,最底下一层放内衣裤。柜子内有横条架子,一共四条,由外向内挂好春复秋冬四季换穿的裤子、裙子。   他们奢侈地换了—张大床,床下有两格暗屉,一格放两人换用的鞋子,一格放用真空袋封存的棉被、床单和席子。   书架和书桌也少不了,他教她怎么把要用的文件用文件夹装好文件名贴在文件夹的背脊上,整整齐齐垒在书架的一角,紧接着文件夹放的是就近要用要看的书籍。   亭子间的煤卫是公用的,所以洗漱用品得放在房间里。何之轩去买了个老式的毛巾脸盆架,最上面两层横架分别挂着洗脸和洗澡用的毛巾,下面支着脸盆,脸盆下有两层横板,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就可以放下来了。   他们还买了微波炉,捡了个离床较远的地方搁着,微波炉直接放在地上不便于操作,于是何之轩又到弄堂口的私人家具店里请人打了个小小的木柜,这下碗筷、调味品、米面也有地方放了。   唯一的问题是小亭子间内放不下两张单人床,于是何之轩把自己的单人床卖了,再买回一张双人大床,往亭子间中间一放,屋子就更小了。   方竹捂着脸看着双人床,脸红通通的,她想到了更亲密的关系。同何之轩在一起,是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两人相拥而眠。   可是,何之轩毕竟是何之轩,在床的正上方天花板上上了两颗铁钉,拉起一根铁丝,挂上一副奶白色的纱帘,纱帘上画着青翠的竹子,笔直凌霄,清隽雅洁。   他是这样细致周到。   晚上睡觉的时候,方竹睡在竹子的左边,何之轩睡在竹子的右边,同在一张床上,却看不到对方。   方竹能感受到身边自己所深爱的男人的气息,她心神轻轻激荡,终究还是面红耳赤,于是没话找话讲:“衙斋卧听萧萧竹,一枝一叶总关情。”   何之轩问:“还没睡呢?漏了两句啊。”   方竹来了劲儿:“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何之轩说:“老郑得哭了。”   方竹哈哈笑起来:“何之轩我很髙兴,很高兴很高兴。”   她把手伸到帘子的那一边,一阵乱摸,摸到了何之轩的手,紧紧握牢。   何之轩也反握住她的手:"方竹,你高兴就好。°方竹根想越过纱帘,抱住她的何之轩。   房租、水电煤,那样小的房子,加上方竹这口要吃饭的人,日子开始捉襟见肘。他们像一对小夫妻一样斤斤计较着过日子,日日吃方便面,或者街口三元一碗的炸酱面。   方竹从没这样苦过,也从没这样甜过。   只是一日比一日更亲密,他们如一般情侣那样热吻抚摸,但他始终没有做到最后。他说:-你搬出来已经招人口实,我也不能让人看扁了。“他的声音轻淡,态度冷冽。   其实他知道她有些彷徨,虽然他们夜夜依偎在一起,他仍不能令她感到全心的安全。   在白日里,他要跑他的小新闻,她要做她的毕业论文,依然算计着钱过日子。她也在快餐店打工,给小学生当家教,拿了薪水累积起来,给他买了运动鞋和西装。   在黑夜里,他们一起搬着椅子到天井里乘凉,室内没有空调,也没有电视机。他没有多余的积蓄可以买这些大件,她也不以为意,高高兴兴地同他一起躺在躺椅上看满天的繁星。那样的天空里,星星都充满了情意,颗颗都是牛郎织女。   她对他说:“我以为这就是我要的天长地久。”   他也这么认为。   方竹毕业的那年,他开始额外接一些广告软文,有了些额外收入,给她买了一辆折叠自行车。她开开心心骑着新的自行车,跟着他骑的老自行车参加自行车春日游活动。   活动是报社举办的,带着城市里的文艺男女青年踏青赏油菜花摘草莓。他俩各自忙得没时间约会,正好趁着活动假公济私来约会。   在青浦的草莓田里,她摘下草莓,塞入口中,幸福地抿嘴品尝,像只容易满足的小猫儿似的。他忍不住为她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笑眯眯地扒着他的手,低声对他讲:“何之轩,我晓得你不喜欢为几张老人头写肉麻广告词,不想写就不要写好了。”   他笑笑,她这么了解他,是他的欣慰。可是他有他的难处,也许不应当即刻说给她听,让无忧的她平白地担忧。   报社工作的繁忙和晋升的艰难,还是让他倍感生活的压力,他需要为他们的将来积累更多。他该思考的、该承担的,必须比她早一步,早多担待。   这些现实的艰苦他都没有同她说,只是在跑完新闻回来还帮养她修改简历。   方竹四处面试报社,有了何之轩的辅导,事半功倍,很快在时尚周报觅到工作。她有了薪水,两人之间的生活就更有了一些富余。   他们买了一台海尔二十寸的电视机,回来发现亭子间线路老化,没有闭路电线。晚上看着满是雪花的《新闻坊》,听里头正采访老式城区老房子漏雨问题,两人相视而笑,笑得都有点心有戚戚焉。   这间小亭子间也会漏雨,何之轩只好拿洗澡的木桶放在房间中央接水。这样夏天的他就不能睡地板了,方竹让出一半床,睡着睡着,两人就靠在一起。   雨滴入水的声音缠绵悱恻,小亭子间里就是一处爱的天堂。   方竹的新工作也算不得太累,领导都还体恤。她每天就学校、报社、他的亭子间三个地方跑。只有心口堵着的一口气,郁郁结在正中,不上不下,越来越难受。   拿好毕业证书,她对他说:“他那样不尊重妈妈,现在更不尊重我。我也不需要事事都靠他!凭什么我做的选择要他通过?他甚至都没有见妈妈最后一面。我绝不回家。”   那天,他终于下定决心,向现实妥协,暂时抛开新闻专业,去一直向他伸出橄榄枝的4A广告公司碰碰运气,寻一个薪水更髙的工作。面试的过程中遇上一些意外的事情,回来后就格外劳累,可还是认真地听完了她的牢骚。   他突然说:“你和我住一块儿,那是我应该担的责任。”   他说:“我能租一间稍微宽敞点的房子,以后结婚有了孩子,带儿童房的房子。”   她屏息听着。   “就这两年吧,以后一切会好起来。   “接着就会有积蓄去首付,咱们可以买得靠近市区点,你早上也不用那么早起床。   丨“以后还能买车,送孩子上学,念你念过的小学、中学,还有我们的大学。”   她听着听着,忍不住有泪往上涌,伹还是用平静的口吻说:“何之轩,我们结婚吧!”   那一年,她二十二岁,大学刚刚毕业,人生似乎才正式开始。同龄人们都正忙忙碌碌地开始自己的社会人生活,她却对他说:“何之轩,我们结婚吧!”   她以为一贯冷静的他也许会理智地加以委婉拒绝,可是没有想到,他说:“方竹,你想好了吗?”   当时的何之轩二十六岁,他们都年轻,向往美好生活,拥有无尽幻想,认为只要有一个支点就能撬动整个地球。   谁能知道现实的转盘那么快。   她那时说:“这样一个家,正是我所期待的。”她的念想很简单,她的家不完整了,可是凭借双手,还能再造一个。   如今何之轩再回想,当时的她和自己都太单纯。   他是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学会抽烟,因为寻工作压力大,后来同她在一起,也抽得凶,因为压力更大。   她说“我们结婚吧”,他当时没有反对,只是抽了一支烟,一支烟以后,他间:“什么时候去领证?”   方竹趁着父亲去北京开会的时候,偷偷回家拿了户口本,同他手拉手去了民政局。那天大约是宜婚嫁的黄道吉日,领证的人相当多。排队等候的时候,他又换出了香烟,被她一把抢过去。   “有害健康,不利民生。°他就笑一笑,说:”好的,老婆。“这话说得真是甜蜜,那个时刻,方竹只觉得他们的爱情可以直到山无棱天地合。   在等着民政局阿姨敲章时,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都是汗,他的表情拘谨严肃又认真。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心慢慢就平静了。   阿姨看了看她的户口本,还有他的户口辖区开的户籍证明和未婚证明,望望穿着朴素的他,无心地打趣了一句:“是本地媳妇外地郎啊,不容易不容易。”   他是不自禁地瞬间就变了变脸色,被她发现了,捏了捏他的手臂,有些担忧地瞅着他。   他反应过来,对她说:“那得谢谢你嫁给我。”   民政局阿姨都笑出声来。   领完证的那天下午,方竹对何之轩说:“你同我都是独生子女,我们可以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怕冷淸,这样最好。”   他说:“你说好就好。”   那晚他们叫来了在这个城市里最亲近的朋友们,在—个人均不过一百块钱饭店里订了个包房摆了一桌。她的挚友杨筱光和林暖暖都才参加工作,但是包了一个月薪水的红包给他们。方竹抱着两个好朋友哭成一团。   他的朋友兼上铺的兄弟杜日晖特地从香港赶回来参加他们的喜宴,不住地对他讲:“兄弟,还是你能坚持,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他知道杜日晖和方竹宿舍的叶嘉影最后还是迫于现实分的手,这一番话是好友带着由衷的感佩和祝福讲的。其时,他想的是,他应该能做得更好,不会落到杜日晖和叶嘉影那样的结局,岂知后来他和方竹做得更糟。   这晚,一席年轻人热热闹闹吃完了饭,又转去KTV唱歌,唱着“少年人,洒脱做人”直到天明。   回到他们现实的亭子间,两人都已经累得不行,倒头大睡。   他在新婚的早晨起了早,挽了袖子淘米,准备为她做早餐。他知道唱了一夜的歌,她饿了。但。她从他身后轻轻抱住他,整个人腻在他的背上。   他说:“方竹,别淘气。”   她对着他的脊背呵气:“我没……”   她没有说完,他已经转过身,手还是湿答答的,只能用手臂环抱住她。   她小声说:“我们结婚了呀!”   两枚红章,两本证书,他们已经转换了身份,什么都要学习去做,有一个他转个身吻她,话语在历齿之间:“谢谢你理解我啊|那个早晨似乎应该很热,他们扯掉了大床中间的纱帘,纱帘捭落在他们身上,碧莹莹的竹子下面,是他们汗流浃背的身体。   他很紧张,她也很紧张。他们调整、尝试、配合又挫败。她吃疼,不知道该怎么做,身体承受的冲击,那么陌生,但血液渐渐沸腾,似要冲破那一点。这是大胆的、莽撞的,成就这样一个全新的人生?   他们的脸都红得要滴血。   伹其实那个早晨是带着一点春夏交界的奇异寒凉的。   当他们将被子盖在身上时,才发觉热血之后有点冷。她枕在他温暖的胸膛上,望着天窗外蒙蒙的天空。她只觉得全身浸染了他的气息,就像婴儿脱胎换骨,站在这个起点,重新成长。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凡是成长,都会有代价。   那时候所知道的成长,不过是她跟着他学习包饺子。他俩在一起之后,天天方便面、炸酱面吃到厌弃,方竹终于挑食,但绝不会无理要求去下馆子。   两人琢磨会打理些什么菜。   方竹苦恼地说:“我会番茄炒蛋、芹菜炒肉丝和冬瓜汤。我妈妈没把好手艺传给我,不然我们可以吃火腿。”她没想过那时其实没有多余闲钱买特级火腿。她转而要求何之轩,“要不你教教我包饺子?我可以做你喜欢吃的。”   他买回面粉,教她和面和擀皮,但她对此真是不精通,每每不得要领,最后把面粉往脸上一抹,大叫:“太难啦丨”但还是坚持包出了歪歪扭扭的饺子。馅料还是她亲手拌的,是她最爱的芹菜,放了虾米,还放了很多调味黄酒。   后来烧好的饺子又咸又涩,他们两人,个不落全部吃掉。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发生,可是到如今,面对面,已非当日枕边的呵欠。   何之轩终于还是加快车速。   第三章情自困快要到年关时候,方竹将援助交际少女的采访稿全部整理撰写完成,提前交给了老莫。   老莫总是要赞赏一句:“你的效率、你的质量,我总归是放心的。”他老人家望望日历,也难免关心一句,“你看,这过了年又大一岁了。”   方竹托了个口溜出去采访,留下老莫直摇头。   她在这一年被托办的最后一桩私事——帮杨筱光同莫北牵红线,似乎也进展得意外的顺利。同莫北通电话了解情况时,不免得意:“看来我还是有几分眼光的。”   莫北笑她:“你就是乐于助人,有时间想想你自己吧!”   又要把话题扯到老生常谈的问题上,方竹赶紧回避。   她知道莫北也好,杨筱光、林暖暖也罢,表哥也好,勤务兵张林也罢,每每同自己讲起这个问题,都是源于对自己的一份关爱。   她很感激,但是不宜深谈,便沉默下来。   莫北却在那头说了一句:“上个月田西和她丈夫回来过了,留的时间很短,所以没约大伙儿出来聚。”   方竹低呼:“真意外。”   是意外,意外此去经年,莫北能用这么淡然的口吻谈论这段伤感往事和曾令他伤感的人。   莫北说:“他们夫妻都快有孩子了,打算生在加拿大。”   方竹不由得说:“真的好多年了。”   莫北说:“过去的事情总会过去的。”_她能明白莫北的意思。好友们旁敲侧击,将劝慰的话全部说尽,都是怕她仍未走出来。   仍未走出来吗?也许。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回家,就是铁证,这是无法认的。再怎么勒令自己重新生活,仍旧有自己无法面对的过去。   她怅怅地挂了莫北的电话。   除了莫北,最近旁敲侧击劝慰她的还有杨筱光同林暖暖两位发小。   林暖暖是方竹尤为羡慕的,她的爱情是方竹一路看着走来,终于能修成正果,值得大大庆贺。   方竹偕杨筱光一起给林暖暖贺喜,问她:“要多大的红包?”   林暖暖说:“你们俩半个月工资。”   杨筱光马上装腔反对:“我就是一广吿民工,你这是压榨民工。”   大家都笑了。   林暖暖说:“我多盼着你们也快快来压榨我呀。”   这是有点难度的,方竹和杨筱光两人都不约而同扯了扯嘴角。她问林暖暖:“结婚以后怎么打算?你家汪亦寒会不会回国发展?”   林暖暖点头:“已经面试了科学院的助教,起步工资总是不高的。妈妈说给我们买房子,他不要。”   若要在本城安身立命,是要靠小两口搏命打拼的。方竹有感而发地深深叹息。   林暖暖笑着说:"世界上哪里有神仙眷侣?统统都是柴米夫妻。我们能够生活在大城市,衣食丰足,生活安定,不用漂泊,已经很幸福了。“方竹把她的话在心里回想了一番,平朴生活,不过如是。她曾经也拥有,可是最后失去了。   不是不寂寞的,不是不羡慕的。   林暖暖见她不作声,便起新话题,问:“你们谁做我的伴娘?”   方竹婉拒:“我一离婚妇女,真不适合。还是杨筱光靠谱,她酒量好,笑话多,能替你挡酒。”   杨筱光大大方方地应承:“公主,小人随叫随到。”   林暖暖说:“到时候我会请我爸爸把医学院的单身帅哥们都请过来,组成一个伴郎团让你们随便挑。”   方竹笑,想,她才给杨筱光做的红娘,这么快就轮到别人热心给自己当红娘了。   这时林暖暖的米婚夫汪亦寒走了进来,林暖暖奉了一杯热茶过去。汪亦寒卖力地将垃圾桶取到门外,还拿出了苹果洗干净端过来切成片,第一片先塞到林暖暖口里。   相亲相爱,体贴关怀,方竹同杨筱光一样看得眼热。杨筱光叫:“汪亦寒,晚上吃水煮鱼,你请客。”   汪亦寒接过话来,说:“林暖暖不吃辣,改本帮菜,我请你没问题。”   方竹伸个懒腰:“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林暖暖说:“一起吧!多难得。”   方竹还是摇头,但是对着杨筱光却笑了起来:“暖暖你放心吧,也许你的婚礼上阿光不会落单。”   杨筱光撇撇嘴:“八字还没一撇呢!我现在要淡定。”   大家又笑起来。   方竹同大家告别,有些歉意,并非她存心扫兴,而是实在不方便。   她回到亭子间,在书架子上摆正一张相片,又拿了一炉香炉,燃了两支香,袅袅升起一股青烟。   她怔怔看着相片里穿着马海毛外套,巧笑倩兮地抱着婴孩的女人,轻轻说:“妈妈,我很想你。”   母亲逝去的那个春节来得很早,冬寒一月,才是一个新年的开始,她就失去了挚亲。后来好多年的春节都在二月,倒是好事,留下不甚热闹的一月供她祭奠先母。   方竹静静地等一炷香燃尽。   相片上的女人永远保持着初为人母的少妇姿态,眉梢眼角的幸福,连相机都遮不尽。不管结果如何,最初的母亲,总是快乐的,为自己爱的男人生儿育女,是至大幸福。   方竹撑着额,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脚麻痹,才稍稍醒转。这间斗室,实在太小,窗门一关,她只觉得气闷。她决定出去散散心。   街上的车和人都比平时的少,她默默沿着光秃秃的梧桐树走,一棵一棵,好像度过的萧条岁月。偶尔的热闹是百货楼前挂上的年末打折大横幅,提醒人们新年即将到来。   方竹想,从这个月开始,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都要陆续背起行囊踏上归乡之路,回家团聚。   团聚团聚,人只有团团坐在一起,才叫聚。   她一个人一条影,还有天上的白月光,与这萧条的梧桐倒相称,与这一两声势单力薄的炮仗声相称,但是离团聚有多么远?   酒店门口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涌入。虽然城市里的人渐渐少了,但逼近年关,各样的聚会却渐渐多起来。人人都爱热闹的生活。   又是这家酒店。   方竹愕然。   她竟然又走到了“君远”楼下,这么鬼使神差地。方竹站在酒店门口,面向办公大楼失笑。   果真她才是那场感情里的至大输家,始终无法摆脱出来。这全部全部都是她的咎由自取。   方竹仰头,数着楼层,数到十七层,在想,何之轩在不在里面?   才这么一想,就瞥见大厦的停车场出口驶出一辆车,是她看一眼就已经记牢的奥迪A4.车子正面开出来,又拐了个弯,但她已经看清楚里头坐的人——除了何之轩,还有一位女士。   车子开出来时,仿佛就是慢镜头,一寸一寸地挪动。方竹站在车的对面,近乎贪婪地往里探究——何之轩很认真地握着方向盘。   上一回她坐在他车的后座,没怎么看到他开车的样子。他们分手的时候,他还只骑自行车,没考上驾照。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自行车了。   过去已经从他身边远离,而她还眷恋着那辆自行车。   坐在他身边的女士说着话,有白皙的面孔,妥帖的发型。方竹认出她来,是纪如风的侄女纪凯文。认出来以后,她慌忙往后退一步,转个身,背对着马路,一直等那车驶远。   这是何苦?她对自己说,还是赶紧回家,不然再在街上晃来晃去,真的要晃出毛病来了。   只是在路过大厦附近的一间东北菜馆时,她还是停了下来,这时已是晚饭时分,里头传出饭菜香气,让她腹饿。她干脆就走进菜馆,寻了一张靠角落的四人位坐下。   年轻的老板娘走过来把菜单递给方竹,询问:“几个人?”   “就我一个。”   老板娘怪异地望她一眼,有点不悦,怪她—个人占四人位。   人情有多势利?   方竹能明白,解释:“就要—份饺子,芹菜馅,我会很快吃完帮你把位子空出来接下拨客人。”她把菜单还给了老板娘。   被说破的老板娘却生出了些许不好意思,忙敷衍:“没亊没亊,您慢慢吃。”她转身招呼新进来的客人,“您好,几位?”   客人走到方竹这桌来,对老板娘说:“两位,另一个已经到了。”   方竹同老板娘一起讶异地望过来。   何之轩在她的对面拉了凳子坐下来,说:“方便吗?”   方竹迟疑着点了点头,举手对老板娘讲:“再拿一下菜单。”   —来一去,谁都不落势。   方竹想,他走了进来,她是不好多想的,多想了就会想入非非,过头以后,会更难过。不管怎么样,她暂且就用一个友好的态度同他相处,不再无端回避了。   她说:“我就点了一份饺子。”   何之轩自然地就把菜单接了过去,加了锅包肉、地三鲜、东北大拉皮、砂锅鱼头。   方竹听着,又想,这么些年他的口味倒是没有变。当年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大多时候用泡面和路边小饭馆打发饮食。后来结婚了,知道要更加节俭,她就特地想要学学做菜,问过他的口味。他把他爱吃的几样讲出来,然后手把手教她做。   有一段时间,她把这几道东北菜做得很像个样子了,还为此得意过一番,但是……又是不能再回忆下去的部分。方竹深深呼吸,找了托词问何之轩:“工作忙不忙?”   何之轩答:“比在香港好一些。”   “我感觉你们公司的菲利普和你不对付?”何之杆笑。   上一回她来他们公司采访菲利普,还存心避着他走,他是看到的。   那时他才回到这个城市没有几天,不料这么快就遇上她。   他站在办公室内,往菲利普那间玻璃间望过去,可以隐约看到她碎短的发,挺直的背。自认识她开始,她就没有留过长发,一直不曾改变。自认识她开始,她一直这么随意地打扮,也一直不曾改变。   他记得认识她那天,她穿着Levis的牛仔短裙,很朝气,也有点小时髦。后来不知为何她就再也没有穿过了。一直到他们住在一起,他为她整理衣衫时才又看见这条小裙子。当时他问:“没见你再穿过几次啊?”   她答:“太短了,多不方便?我现在要骑自行车。”   其实,她多聪明?别人一点点眉头眼额,她就能识别淸楚,包括她为什么再也不穿Levis小短裙,包括她为什么一眼就看出菲利普同他的嫌隙。这是她的精明和敏锐。   何之轩答方竹:“如果公事公办的话,不会有太大问题。”   方竹点点头,不再深问下去,那毕竟是他的职场私事。   第一道上来的菜是她最先点的饺子。   何之轩望一眼厚实的饺子皮内若隐若现的饺子馅,笑问:“芹菜虾米,没有错吧?”   方竹微笑,他还记得,但是鼻子酸,不知道应该如何答。   顿了一会儿,两人都快要沉没在周围的喧嚣里,方竹又起声问:“这次回来有什么新的计划?事情难做吗?”   何之轩仍保留着以前的习惯,先把饺子往她的骨盘里搛,以照顾她为先。方竹小声说:“谢谢。”   他为她安排好了,才说:“这次是想做一些实在的项目。我接了‘孔雀’的护肤品项目。”   方竹被热乎乎的饺子烫了口,就把咬了一口的饺子放在盘子里:“李总这些年把老厂老牌重振起来,有他的不容易。”   她的口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隐怒和鄙弃。   何之轩知道她的怒意从何而来,他说:“晓晓有抑郁症。”   方竹骇异地抬头。   何之轩说:“事发后,警方在晓晓随身的物品里找到‘丙味嗪’,药已经吃了一半。他们查了她的医疗记录,她一直有到医院治疗抑郁症。警方初步判定自杀的原因是抑郁症。”   方竹低语:“她什么都没跟我讲过。”   “李总也什么都不知道。”   方竹咬牙:“这样的父亲!这样的父亲!”再也不能说出其他的词汇来。   何之轩没有继续说话。   菜陆续被端上来,此间东北菜馆做菜十分地道,锅包肉、地三鲜都是方竹的手艺远远达不到的水准,饺子倒是做得不如何之轩。   两人静静地吃着菜。方竹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将李晓的事情向何之轩全盘托出。故人的荒唐事,说多了只会让人泉下不安,这是她对女孩名誉最后的守护了。   方竹整顿了一下情绪,说:“当然,李总对‘孔雀’还是贡献很大的。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他们只做一支牙膏,现在沐浴露、洗发水的销路都跟着铺开了。”   她摆明了态度,但是又这么快就理淸情绪,晓得一是一,二是二,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话,长进了许多。何之轩望着她微笑。   他说:“李总想重新包装‘孔雀’的护肤品。”   方竹点一点头:“他的雄心很好,想跟国际大牌争国内市场是吧?”她想了想,又问他,“其实如果想要拿国际名牌,你应该也有些路子的。”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孔雀’不一样。”   方竹咬着筷子,想着他的话,想到他车里的纪凯文,也想到纪凯文如今仍是“孔雀”的市场总监,于是就冲动地问了一句:“有旧情?”问得有点咄咄逼人了。   何之轩只是随和地笑笑:“倒下去的东西重新树立信心,并不容易。”他轻轻皱了皱眉头,又解释,“‘孔雀’的护肤品产品是年前才从国际日化赎回来的,现在需要重建渠道。”   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她如今也并没有什么立场让他解释淸楚一切行动,是她在刚才的时刻失态了。   方竹低头吃菜,又吃了好几个饺子。饺子虽然没有何之轩包的好吃,但是既香且鲜,还是很好吃的。   何之轩看着方竹吃东西,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仔细,速度不慢,但是很文雅,很可爱,一看就是受过良好的家教的。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着她吃东西了。这副情形至为怀念。   方竹吃得很饱了,才发现何之轩面前的饺子几乎没有动过。她问:“你不饿?”   他却问:“感冒好了一点了?”   方竹说:“板蓝根万试万灵。”   她想她终于能在他面前,把话讲得稍微活泼俏皮一些了。她又问:“我以前一直有计划要采访‘孔雀’,这次倒是好机会。”   何之轩说:“好的,非常感谢。”   方竹又说:“这里的饺子没有你包的好吃。”   何之轩浅浅笑一笑,才开始吃了起来。他一向不挑嘴,不像方竹,饺子只吃芹菜馅。三两口,他吃毕,要拿纸巾,方竹已经递了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一触,方竹猛地就缩了手。   最后是何之轩付的账,然后两人一起肩并肩走出菜馆。方竹始终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是客套地同他讲:“谢谢你的晚饭。”   何之轩说:“方竹,早一点睡觉,让你的妈妈放心。”   只这一句话,方竹的鼻子又开始泛酸。   他是知道的,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多想上前拥有他有力的拥抱,甚至轻轻的额吻。那一个吻,会把她心里的伤口一一安抚。   但他只是说,他没有行动,他的指尖都没有动一动,就这样临风站立。   不管他因为怎样的理由进的东北菜馆,流逝的时光告诉她,一切都在变化,从前不可能再回来。   月光照下来,方竹看淸地上自己的一道影子,和他是分离的。她被风一吹,稍微淸醒。刚才才说过的,什么叫做物是人非,都过了这么些年,哪里还有可能旧事重演?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车站就在旁边,这里回家很方便,不用麻烦你送了,再见。”   说完一转身,还是改不掉的仓仓皇皇地离去。每一次的结局都只是世间独留他一个。   方竹又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间,书架上母亲相片前的香已经燃尽,母亲一如既往望着她颚首微笑。   她趴在母亲相片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妈妈,我该怎么办?我以为我一个人OK的,可是我看见了他,看见了他以后,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总是做出这样那样愚蠢的事情。妈妈,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很糟糕。妈妈,我好想你。”   她的眼泪扑簌簌落下。   但是次日,依然得准时起床,打扮清爽,面临全新的一天。昨日的忧郁和犹豫,被今日的忙碌压迫到昨日,这就是都市生活的现实。   方竹晓得不该容许自己这般矫情。   她赶个大早抵达报社办公,社内很多异地户口的记者已请假回家过年,唯有主编老莫每日准时蹲守现场。   老莫把爱人那个研究组写的七七八八的报告拿给方竹过目,里面没有关于李晓的部分,方竹十分感激。她说:“我听说李晓是得了抑郁症。”   老莫叹息摇首:“这个女孩子选择这样的道路,心里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如果能早点找到她,进行心理干预,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了。”   方竹低声喝:“这都是她爸爸的责任。”她是有些恨的,是为了李晓而生出的恨。   老莫拍拍方竹的肩膀:“小方,作为记者的职责是真实记录,在没有把全部真相搞清楚前,不要轻易地下判断。不是我是非不分,可在我们没有搞清楚全部真相前,不要无端地肯定一个人,也不要全盘否定一个人。”   方竹听完主编的话,把浮躁的心情暂时抚平,然后才汇报:“我问线人要过她的客户名单。”   老莫沉吟片刻,才说:“小方,找这些女孩子的有一般的人,也有不一般的人。”   方竹坚决地讲:“我明白的,我知道得了抑郁症,最后选择这条路也可能是病发。伹是晓晓所处的环境到底是怎么样的,她和她的客人有怎样的交流,她怎么想的,她的爸爸到底为她做过什么,我都想搞明白,为了她搞明白。”   她有一口气憋在心口,为了李晓,也为了自己。且,箭已发出,已无收回的可能。   线人阿鸣最近缺钱,又寻上了她,她提出交换条件,阿鸣表示尽力去弄,可能这几天就会有眉目。她对老莫讲:“如果拿到晓晓的客户名单,是不是可以加上中介的资料,一并交到瞽局去?”   老莫仰头抬了抬老花眼镜:“凭我们的微薄之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吧!”他对方竹关切地讲,“这几年你做了很多深入细致的报道,方方面面的人得罪了不少,自己要当心。”   方竹笑:“人身攻击我是不怕的,被警局找进去喝茶我也不怕的。”   这几年她做报道很搏命,确如老莫所言,得罪过白道黑道上的不少人。最凶险的一回是她卧底报道浙东一条上下勾结成型的假药产业链。当时不慎暴露身份后,被一群不明人士包围在旅社内,报警也无用,她在旅社内以缺粮少水的状态同外头的人僵持了两天,才有上海报社的外援和警方过去解围。从旅社出来见着阳光时,人差点虚脱过去。   但,真实记录和如实报道,是记者的天职。方竹当初选择了这项事业,就绝对不会后悔。只是——可惜,何之轩如今已经不再是记者了。   又思及他,她对自己拼命摇头。不可不可,怎好任由自己又开始放纵这样的情感?明明一切都已过去,往日之事不可再来纷扰内心。   然则,不得不面对的寂寞春节又临面前。这几年,方竹认为自己已习惯度过这些难耐的团圆节日。在漫漫长假里,她不是申请外派做报道,就是选择忙碌的选题混掉十来天的假期,把这个寂寞节日平静度过。   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方竹顺便将春节的选题提给老莫。   老莫对着她报的选题直摇头,她率先把老莫要讲的话讲掉:“老编,您看春节期间在服务场所坚持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的心情是不是更值得探究?春节期间服务业的用工荒问题是不是应该正视?”   老莫叹气:“倔脾气,难讲通。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   方竹收好选题材料,没把这句话听进耳朵内。还是工作是一等一的大事。   她先是选了一间曾做过报道的餐厅沟通春节期间做一天服务员体验生活。老板姓梅,人很客气,听了方竹的请求,说:“我们欢迎记者同志来了解人力资源大难题啊!虽然我们的酸梅汤也是酸梅膏冲出来的,不过我们可绝对不用地沟油的啊!”   方竹不由得笑起来。   若干年之前,何之轩同她分享记者经验,讲过当记者最不作兴不了解行业操作,把常态当做非常态报道看来吸引读者眼球,完成版面内容。要报道一个行业的情况,非得做足功课,别写下惹人笑谈的报道。   她还在当报社实习生那会儿,每日最头疼的便是找有意思的新闻点,有时候需要搜肠刮肚地想新闻。   譬如她想起在快餐店打工时,看到快餐店内是用可乐雪碧糖浆同纯净水通过饮料机调和成饮料,并不是销售超市出售的饮料,便觉着这也许算欺骗消费者。当下便写出一稿来。   晚上何之轩跑完新闻回到家,像家长一样审核她的新闻稿,看完以后,用手指叩叩她的脑门。   她抱牢他的腰,撒娇辩驳:“干吗干吗?我写的难道没有道理吗?我身边的很多人都以为他们店里的七喜雪碧都是饮料公司原装的,批发了饮料直接倒进饮料机再倒出来的,都不知道是糖浆加水冲兑出来的,且他们都没有标明具体的成分,肯定涉水很深。”   何之轩说:“我们都在快餐店打过工,管理严格的快餐店都有糖菜和水的配比,是饮料公司给的。”   方竹认真听讲,诚实地说:“我倒是真没注意到这个,我以前在店里只干收银,你晓得的。”   “快餐店用的配比是严格按照饮料公司给的,糖浆没有过期,用的水是纯净水,他们最多是个没有及时通告消费者饮料是现场调和饮料,没有把用料公示的过错。如果他们没有按照这些标准来做,那才值得报道,也是报道的重点。新闻人也要讲究个公平公正。”   方竹听何之轩分析下来,想一想,慎重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要搞清楚在写稿子。”   何之轩揉揉她的发,倾身吻下去。   后来,方竹亲自往快餐店内调查,查验到糖浆保存期限无过期情况,用的水也是严格从蒸馏水出口拉了管子。她回头就将稿子删除,虽然百忙一场,但是自觉有所长进。   这些全赖何之轩从盘提点。   如今梅老板的一句话,又令她回忆起当年。想起这样的陈年往事,人生之中,她所能抓住的点滴温馨也就这样几件,陈年的温暖和亲吻的温柔似乎还停留在唇上心间,想起就会不自禁地微笑。   她同梅老板说:“这些专业知识我还是晓得的,大伙儿在家里冲麦乳精也是冲,冲阿华田也是冲,冲兑饮料实在是没有什么新闻点了。”   梅老板大笑,十分爽快地替她全程安排好工作,也深知她的行业工作需要,同餐厅里头的工作人员招呼好,只讲她是来体验生活的亲戚,隐去了她的记者身份。   有了朋友关照,很多工作便好进行。   因为在春节期间,餐厅的工作果真异常忙碌,几乎日日爆满,服务员同厨师更是忙得马不停蹄。   第一日同方竹一块儿做接听客户定位电话的女孩说:“幸亏过来做前台领位,如果做传菜,我就不做了。”   方竹问:“因为传菜很累?”   女孩答:“是啊,我爸妈心疼。”   女孩是九零后,红扑扑的脸蛋像脆生生的苹果,也许学历不高也许家境不好,才会做社会上头最劳累的服务工种,但有父母视如珠宝,便是矜贵的。   方竹问:“不能回家过年,他们不怪你?”   女孩换一副赌气嘴脸:“他们不愿意我找这里一起工作的男朋友,我才不回去。等我们赚好钱再回去,他们就没话说了。”   方竹心上一滞。   女孩叹口气,又说:“大家都认为当服务员是伺候人得工作,没出息,情愿去工厂吸毒气,像在那个什么厂的,都有人做得跳楼了,但是很多人还是喜欢进工厂。因为进工厂当工人比较体面呀!我爸妈都要我找个当工人的,是个电工、木工也好,他们看不起当服务员的。”   有电话进来,女孩不再同方竹聊下去。   凡尘俗世,类似的烦恼总是在轮回。大太阳底下,绝无新鲜之事。方竹又想苦笑。   女孩接完电话,又讲:“所以春节不回去了,春节翻三薪,老板还额外派新年红包,这里有钱客人多,还会给小费,划得来。”   也是世俗的算计,带着平凡的快乐。   方竹看着女孩同她的小爱人在忙碌的间隙都不忘互望一眼,彼此鼓励,她是羡慕的,也给予真心祝福。   门外有客进来,是一位长者领着两位年轻人。   方竹躬身立好,正要唤一声“欢迎光临”,抬起头的刹那,她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表哥徐斯冲她眨了眨眼睛,莫北客客气气地朝她点头致意。他们都恭恭敬敬跟着位长者。   方竹把眼睛抬起来,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了,光明正大地望过去。   她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样望着这位长者了,上一回还是几个月前,在军区里头隔着小花园的假山假水远远望了一回。他正打着太极拳,不紧不慢的白鹤亮翅,马步蹲得不够低,手摆的位置也不对,身姿刚正而不优美。   他年轻的时候,身材颀长,身板健壮,动作灵活。年幼的方竹喜爱在他的背上享受女儿应有的父爱,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是我的千里马,爸爸你快跑快跑!”   “千里马爸爸”不像一般的爸爸那样娇宠小女儿,硬声硬气地斥方竹:“小丫头片子胡扯啥?”一边呵斥一边会抓牢女儿,真的就在军区的操场上跑了两圈。   方竹张开双手迎着风,看到母亲就等在操场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一家人的笑脸上。她永远都记得。   她也记得父亲以前没有打太极拳的爱好,这爱好是这两年才培养起来的。   张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方竹联系一次,聊的无非是师长最近吃得还可以,身体健康,爱好上了太极拳,脾气锻炼得比以前好了。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家?”   仿佛方竹才离开家里没有几天。   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在张林的叹息里把电话挂上。   爱好上打太极拳的父亲,没有年轻时候那样挺直的身板了,这些年愈加略略佝偻,鬓发的白线也逐年地蔓延。   方竹望着他的发,思忖着,不久之前在小花园里看到的他,似乎白发还没有这样多?   只有他的面容表情还是如旧,方正的国字脸,深刻的法令纹,不怒自威的气势永远不变。小时候她多怕这样一张脸,又多想见到这张脸。   离开家的很多日子,她对镜自照,想要从自己的面容上发现一丝一毫同这个男人相似的地方,但是结果却徒然。她的眉眼,她的唇鼻,无一不肖似亡故的母亲。看着这些相似,她就会深刻地想念母亲,感恩着这些相似。   方墨萧把目光停留在身着工作服的方竹身上好一会儿,才开口:“三位,最好包房。”   九零后女孩查阅了电脑上的订位系统,为难地说:“都满了,大堂四人座也满了。”   方墨萧点点头:“我们等一会儿。”   九零后女孩领着他们坐到等位区的沙发上,过来经验老到地嘱咐方竹:“上茶和点心。”   方竹惶惶地快步走到点心间拿了点心,又从酒水吧拿了茶,端出来时,那边一行三人围坐一处,已开始交谈。他们没有一个人主动同她打招呼,好像都是不认识她的样子。   方竹端着托盘,用尽量标准的服务仪态走到他们面前,把托盘内的点心碟子和茶水一一奉上。动作有些凌乱,但是幸未将茶水洒出。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父亲,是方竹这些年的第一次。   距离近了,才能看清他鬓边真的是已经霜白了,离开家的时候,还只是斑白而已。   他以往但凡去餐厅里头吃饭,就很会摆些领导派头,非包房不用,更遑论要坐在公众等位区等位。这在越长越大,越来越有自主思想的方竹眼内,是搞特殊化的官僚作风,是大男子主义的臭脾气,是不可理喻的。   但是此刻,他落座在等位区的沙发上,就像这里普通的顾客一样。   徐斯说:“先拿菜单过来吧!”   方竹横了表哥一眼,对方嬉皮笑脸,一副存心模样。   她将菜单递给徐斯,手从父亲面前伸过去。父亲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锻炼出来了,很好。”   方竹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跟小学生似的。   她自小手上皮肤就对很多化学用剂过敏,尤其是洗衣粉、洗洁精,所以父母从不让她沾家务,真正的十指不沾春水长大的。后来同何之轩相恋结婚,她渐入人世,再也回不去十指不沾春水的生活,那一双会过敏的手,在经历一层一层生活磨砺之后,竟然也将过敏的毛病戒掉了。   现在她的手,比彼时在父母身旁做掌上明珠时要粗糙,要暗淡,多了趼皮,少了细嫩。但是,双手却更有力,刚才端牢托盘,也能做得一板一眼。   这些落在父亲眼中,他是看得出来的。   方竹将眼一垂,将心中涌起的脉脉情绪压了下去,想要即刻退下,可是口舌不受自己控制地说了一句:“您要注意身体。”   坐在沙发上的方墨萧,身躯微微一倾。   方竹扭过头,推开两步,怕自己伸出双手。   九零后女孩上来招呼:“那边位置空出来了,请随我来。”   方墨萧是用手在沙发上撑了一撑,才支起身子来,徐斯本意要扶,但是瞅见了方竹微微伸出的手。   方竹还是悄悄地伸出了手,这是本能的动作,迟疑着,犹豫着,可是抬头看见父亲的鬓发,她伸手扶住了要站起来的父亲。   方墨萧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借力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也讲了一句:“你也注意身体。”然后放开了她的手,跟着女孩走进餐厅大堂。   徐斯路过方竹身边时,说:“舅舅今天想出来吃饭,听说你在这里做暗访,就专门来了。老爷子还不明说,就跟我说什么找个饭店吃饭,要上海城做得最好的,要在淮海路上的地铁旁边的,说要动动腿骨做地铁来。这说来说去不就是这家吗,绕这么大的圈子。”   方竹垂头,眼角开始湿润。   徐斯说:“你们父女何必呢?明明都关系对方关心得不得了。”   方竹抬腕看表:“都这么晚了,你们快去吃饭吧!我一天的工作都快完了。”   她退到前台处,佯装收拾物件。徐斯偏偏跟着走过来:“都四五年了,父女没有隔夜仇,你们倒是很好……”   方竹无奈抬头:“哥哥你别再讲了,每隔一段时间就给我来一次魔音穿脑。”   徐斯忽然问:“何之轩回来了对不对?”   方竹一怔。   “你们见过了?”他又问。   方竹尽量装作无所谓地笑笑:“蛮巧的,他现在是我好朋友的上级领导。”   徐斯点点头:“我知道你怨我当年揍过他一顿,对我的话总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方竹叹气:“都是陈年往事了。”   徐斯说:“你也说都是陈年往事了。”   方竹停下手上的工作,正色看牢徐斯:“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徐斯也正色看牢她:“小竹,你爸爸年纪大了,虽然脾气还是一样固执,但是这几年他一直很想念你,你也经常偷偷跑回来看他……”   方竹打断徐斯:“哥哥,你真的可以去吃饭了!”   徐斯拿她没有办法,说:“小竹,任性是不能过一辈子的,困住自己,伤害的是爱自己的人。”   方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是这个结果,也许性格决定命运,个人自食其果。就像刚才,我不知道应该和他……”她顿了顿,说出了在心中默默存放很久的名词,“和爸爸说什么才好。”   徐斯骂了一句:“不孝子。”扭头就走了。   大堂内宾客尽欢,方竹站在热闹的边缘,愁绪又满心头。   她仍有她的犹豫。   很多年前,她和父亲剑拔弩张,言语不和,终至关系破裂绝门而出。过来这些年,种种前怨早已化去,只是当年执意迈出的这一步,和这一步之前的重重山壑隔阂,让她难以回头。   原来她一直停留在那一天之后的原地,从不曾有决绝的心迈开步伐逃离现场,也绝没有勇气回头跨过这山壑。   方竹的心被轰轰地炸裂一道缝隙,埋葬在最深处的最不愿意承认的情绪一样一样跑出来要她清点清楚。她稍微一深想,就会头痛欲裂。   她对折回来的九零后说:“我头痛,先走了。多谢你一天的照顾。”   九零后坦率地说:“你们真幸福,有这么好的背景,还能来体验生活,真不知道我们的苦。‘是啊,她有多幸福,方竹想。曾经她很幸福,她以为那是不幸福,其实是她错了。   她收拾了属于她的物品和她的情绪,迅速逃离了现场。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样。   这天以后的几次采访,诸如进保姆中介所当中介、进便利店当店员、去美容美发店做店员,都在方竹魂不守舍的状态下做完。   到这个年过去,她把写得七零八落的稿件一拼凑,犹豫采访不够深入,资料不够完整,选题又没有定好位,自觉实在难以交给老莫,所以在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像老莫低头认错。   老莫宽宏大量予以原谅,还说:“大春节做什么深入调查?真要让你搏命写出来,还不得算我一个劳累员工的过错?”   方竹忽然感动,说:“老编,多谢你。”   “你真应该放放大假,这几年太拼,外头看起来还是不错的样子,但我知道你的体力和精神是受不住连轴转的。好好的姑娘,不要搞得自己这样累。”   方竹低着头,望着自己灰扑扑的耐克鞋,这双鞋陪她走过很多地方,很多年月。她勉励自己,说:“是的,我知道我该休息。不过年轻人要争朝夕。”   老莫在这上头总是讲不过她,也只好由她去,不过还是细心嘱一句:“那就多约朋友聊天吃饭,开开心、心聚聚会。”   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方竹转念,自春节前到春节后,林暖暖同未婚夫准备婚礼忙不开身,自己又在佯装投入地做报道,杨筱光肯定同父母四处跑亲戚,友朋之间是真的许久又没聚会了。   她拨电话给杨筱光,没有想到—向有约必赴的杨筱光拒绝了,且唉声叹气曰:“我这个月要把渠道的调研报告搞定,中外十来个牌子,我想死。”   方竹听到心里,转一转念,问:“是关于‘孔雀’这个项目的?”   大大咧咧的杨筱光不疑有他,说:“可不是?我被操劳死了。这个项目还得和选秀节目合作,我们英明伟大的何领导看中的代言人年后要参加选秀了,到时候倒是一场硬公关账。”   方竹咕哝:“‘孔雀’手笔倒是很大。”   “厚积薄发呀,有钱之后要雄起呀,民族品牌在争气!”   方竹被杨筱光逗笑。   放下电话,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她又做了一桩自己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给昔日采访过的一位任职营销数据分析公司的友人拨了个电话,对方很是卖她面子,很快就发了一份日化行业的数据报告过来,她随手转发给了杨筱光。   把邮件发完以后,她对着发件界面发了好一阵呆。她问自己,方竹,你又在发什么神经?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杨筱光立刻就打来电话:“老友,这把炭太火热、太及时了。”   她笑:“小事一桩,改天请我吃饭。”   杨筱光多加一句:“我跟何领导说了是你发的数据报告。”   方竹无奈:“阿光。”   杨筱光说:“是你帮了我们做报告,我当然要如实汇报。”她把‘如实’二字拖得老长。   好友心意方竹能够心领,只是她有太多的难以言说,只得默默将电话挂了。   她在做什么?她想。他如果知道她做的这件事情,又会作何感想呢?   自从他回来后,她整个人又开始不对劲了,情绪不对劲,想法不对劲,身体不对劲,连行动都不受控制。做着老早以前做过的那些蠢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可是忍不住,她忍不住就把这些事情一桩一桩做下来。   老莫真的是个会体恤下属的好领导,在年初这段时间很少给方竹派新任务,只嘱她专心写好援助交际女生的专题报道。只是方竹素来闲不住,又想自动自发去寻个跑外地探查问题奶粉的报道做,被老莫拦住了,老莫说:“娱乐版的几位骨干跑好莱坞做专题了,今年我们的大导演没发誓要拿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可惜本市的选秀没人跟。我看你礼拜六有空,就去跟一跟。”   方竹瞪眼睛:“老编,我不是娱乐记者。”   “代班的情况也是有的,正好你带个实习生去学习学习。”   方竹一时无语了许久。这份关怀来得过分莫名,她顿生了些怀疑,给表哥去了电话询问。   徐斯一问三不知,直说:“你别疑神疑鬼,你们主编关心你,你倒是疑心我们帮你打招呼。你多大了还需要这些招呼?”   “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   “不是……不是我爸爸?”   徐斯便说:“你怎么自己不去问你爸?”   方竹赌气:“行了,不问你了。”   她闷闷地同要带的实习记者聊了聊,对方才从大学毕业,很年轻,对工作也很热情。就像当年的自己。   方竹不想在新人面前消极,便很认真地同对方研究了一下这场选秀,没有想到对方把功课做得十足,把第一场秀的每个选手的资料都寻了来。   实习记者指着其中一个选手的资料说:“我有个很靠谱的幕后消息,这个男孩年前给一家广吿公司拍过广吿,那家公司的新客户是这次选秀的冠名广告商,所以这个男孩很有可能是内定的前三甲。”   方竹把冠名广吿商的资料拿过来,资料上赫然写着“孔雀”二字。   她的心思转了转,还是同实习记者说:“现在是小道新闻到处飞的年代,不要把没有核实的消息随便说出去。”   实习记者还想坚持已见,但见方竹已经在看其他选手的资料,并没有同她继续八卦的闲心,便只得作罢。   到了周末,方竹领了实匀记者奔赴选秀现场。   实习记者看什么都新鲜,尤其还是选秀比赛现场的知名男主持的粉丝,一见人就老师长老师短地叫开了,提问比谁都积极。   方竹见实刁生挺勤劳,便跟在人群后头不做采访的排头兵了。   她从舞台后走出来,外面阳光很好,她很不意外地看见了人群里的杨筱光。   杨筱光很意外地在人群里看到她,拨开人群,钻到她身边,一脸纳罕的表情:“难道你被调到娱乐版了?”   方竹白她一眼:“怎么说话呢?就不兴我来看看本城帅哥的风采?”   “真难得,我一直以为你看不上娱乐亊业。”杨筱光做个鬼脸。   方竹以手覆额,遮一遮照射过来的阳光,也挡了挡自己脸上的表情。她问杨筱光:“你们接的那个护肤品公司的资料什么时候整理一下给我?”   杨筱光一脸小促狭。   方竹忍不住解释:“我对洋人占有国有品牌渠道深感愤慨,想做一个报道。”   杨筱光笑眯眯地说:“你哦,我就知道你给我资料也是有私心的。”   方竹把手拿下来,板牢面孔:“想什么呢!不给就算了。”   杨筱光马上拉住她说:“过两天就给你。”忽又叹一口气,讲“你这是何必呢!”   方竹别转过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面上神情。   是的,这又是何必呢?这么的隔靴搔痒般接近着,名不正言不顺,不光明不正大。自己怎么会一而再地容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就要恼恨起自己来了。   同杨筱光同来的一位模特经纪走过来寻杨筱光,被杨筱光一番介绍,得知方竹是记者,马上笑容满面地一个红包塞过来。方竹推让过去,坚持还给了对方。   对方颇为讶异,不过胜在见多识广,也不见怪,仍旧招呼道:“多关照关照我们家的小朋友。”眼一转,又瞧见几个本城着名娱记在另一头,便又转换现场。   方竹见此状况哭笑不得,问杨筱光:“这是何之轩选的合怍商?”   杨筱光讲:“你放心,这种女人他看不上的。”   方竹又对牢杨筱光要沉下脸来。   杨筱光转过头,朝着候场区的一个方向,对方竹努了努嘴:“何领导看中的是最后那排中间那个正太。”   方竹看过去时,坐在那边的男孩恰巧把眼睛睁开了,于是她惊叹一小声,赞:“这双眼睛适合在聚光灯下吸魂摄魄。”   “瞧你这形容。”杨筱光忍不住笑起来。   坐在那儿的男孩望了过来,杨筱光也望了过去,同方竹说:“我去去就来。”   她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同他讲着话,一副很是开怀的样子。   方竹不禁意外,朝向他们望了好几眼。   她知老友乃本城典型剩女性格,干物女得不得了,对男性这种生物从未轻易放下过姿态,此时面对那位年轻男孩,却有异样的眼波流转。男孩笑得淡淡的,态度大方自然,长得那么好,却没有帅哥常有的乖张表情,望着杨筱光的眼神很是专注认真。   方竹寻了个位子坐好,主持人依次上台,比赛要开始了,杨筱光又折了回来。   方竹说:“那男孩很个性,也许会让观众受落。”   杨筱光没有作声,她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方竹看得出来。   一轮一轮无聊的演出持续进行,舞台上的人次第亮相,演他们的一出折子戏。   方竹看得无聊,竟坐着打着盹。   她听到似乎有人在唱歌。   在她青春的岁月里,她听过一把极好听的男声唱过歌。   他唱过《一无所有》,他唱过《有谁共鸣》。她不想他一无所有,她想做他的知音。可是怎奈现实风吹雨打,把不够牢固的心房砸到坍塌。   方竹一个哆嗦醒过来,春日的微风略带着寒意,她把外套紧了紧。   舞台上头,何之轩看重的那个年轻男孩正在唱歌,已经唱了一半——现在的选秀门样不高其实挺好我坐在角落发着明星梦听着小道我梦想的大世界迁移到一边这里又多了上海大剧院演歌剧和舞剧小小务堂的反面是钢筋铁骨的森林谁能从这里翻越过去我记得第一次吃肯德基就在这附近如今它已经开得遍地都是年少时候流连的田园水洼黄花菜地它现在变成精品高楼在出售电视里立波啤酒那首歌是我喜欢上海的理由可是城市越大世界越来越吵地铁开了好几条广告越来越多班次还是那样少人依然那样多金茂大厦已经不是第一高楼东方明珠还在它的对面日本人说要盖高楼它一定要高过金茂陆家嘴终于从荒芜萆地变迁成一片缘地是我们的骄傲上海不断地改变改变我却不断怀念很久以前时间不停地走远走远我的记忆却停在却停在最初的那个年代多好的句子。停在最初的那个年代。   时间走远,城市改变,她的记忆却一直停在最初的那个年代。   方竹甩开遐思,同杨筱光讲:“好了,明日偶像诞生,你们公司绝不蚀本。”   杨筱光也很高兴,直对方竹说:“我要请你吃饭!”   方竹的手机振了振,她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每回杨筱光看到她还在用十来年工龄的GD92就要打趣一句:“松下的质量这么好,怎么就退出中国市场了呢?现在人家都用iPhone了,你还停在GSM蓝屏机时代。”   方竹晃晃手机:“停在最初的那个年代嘛!”她瞄一眼手机屏上的短信,同杨筱光说,“工作先占第一,同行里通气多,正有一手资料。回头我请你。”   她同老友道别,转个身,把短信翻开来看。   短信是阿鸣发来的,上面有李晓生前最后—段时间的几个客户姓名。方竹赶紧和实习生告别,骑着车赶回报社,在电脑前査了一下午的资料,不知不觉就近傍晚,心情就同即将落山的太阳一样沉重。   她感到疲累。   手机又振了一下,杨筱光发来一条自嘲短信:“你说我当年怎么就没去念心理学?我是多爱关怀他人一雷锋式人物啊!”   雷锋?方竹翘翘嘴角,不知杨筱光遇到怎样的事情做出这样的感慨。可是,关怀他人,何其不易。   方竹把短信上的名字一一写下来。   其中有一个老外的名字晈引了方竹的注意力,她觉着眼熟,就把最近为“孔雀”找的一些资料翻出来,一一比对。资料里头有一位叫做史密夫的老外,是收购过“孔雀”护肤品品牌的那间国际日化集团的大中华区髙层,李晓的客户名单里也有一个叫史密夫的。   方竹在这个名字上做下重重的记号,邮箱内有新的邮件进来,实习生已写完今日的报道。方竹浏览一遍,感觉问题不大,只是又动手加了一段专门介绍那位唱“最初的那个年代"的男孩的描述。   她这样写道:“这个男孩,一片赤诚,绝好的相貌和淡然的气质,真少件。我们希望有这样心智的选手出现秀场上添光加彩。”   根本就是不啬笔墨了,写完以后她心想,署名还署了实习记者的名字,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这份报道刊出后,杨筱光:很快就给方竹拨了电话,啧啧称奇:“没想到你也给潘以伦写软文,赞得太肉麻了。”   方竹含含糊糊地答:“自古嫦娥爱少年。”   杨筱光一个劲儿使促狭,说:“不寻常,真不寻常。”   方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过也只准你肚子里想想,别给我打歪主意。”   她把这样的话说给杨筱光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了,真是无法停止的犯傻。   方竹甩头,把最近研究史密夫的资料拿出来,决定还是动起来,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她向老莫提了一份采访史密夫的方案,他最近组织的并购方案在中国市场很奏效,又一举拿下好几个成熟的中国品牌,还是值得采访一下的,但对方把地点定在郊外的高尔夫球场,而且只接受群采。   方竹告知老莫:“这个史密夫,极有可能是李晓最后接过的几个客人中的一个。”   老莫叮嘱:“夹带私货的采访,更要小心为上。”   方竹点头。   老莫说:"说起最近的并购品牌的事情,莫北手头倒是处理过好几个案例,你可以从他那儿也拿些资料过来。“这是个很好的建议,方竹当下就给莫北电话请求帮助,莫北一听她要去采访史密夫,倒是有了一些兴趣,要求与她一起去。   方竹说:“你只要把资料给我就成啦!干吗要去现场呢?”   “史密夫供事的那家集团我最近也在研究,正好现场看看情况。时间允许的话,顺便和你一块儿吃个晚饭。”   凡是莫北、凡是表哥对她有这样顺便的饭局,方竹就能想到他们想要干什么、说什么。这些年她根本从未摆脱掉他们时不时就来的顺便的饭局和顺便的不动照顾。   她好说:“随你便吧!”   及至采访现场,没有想到的是莫北领着杨筱光一同来的,还挤在群里朝着方竹摇摇手。   方竹正在向史密夫提问,无暇顾及两位老友。   这位史密夫虽然彬彬有礼,但自然流露的—副不可一世的自大态度教方竹实在不太好受。   她问:“最近有间本国老牌护肤品公司赎回了自家的品牌,不知道史密先生如何看待这样的举动?”   史密夫斜乜了下在场的中国记者,用极为正宗的伦敦腔不紧不慢地答道:“这是一种相当愚蠢的行为,我们带来的是国际化的品牌理念、设计理念和管理模式,但中国泥腿子企业家并不领情。”   语气是礼貌的,用词是无理的,也有记者愤慨了:“可我在五年前处处都能看见这个品牌,五年以后基本已经看不到了。原先的超市货柜上换成了贵公司的品牌,请史密夫先生解释一下。”   这人问得好,是方竹想问的。且听洋人这样答:“任何模式都是不能够即刻就生金蛋的,我们带来国际市场,搏杀必然更激烈。斗兽场里孰赢孰败是见真章的工夫,因此奉劝某些中国企业,千万不要将国际资本当做万试万灵的保命丹,那也可能是未料生死的百慕达。”   方竹咬咬唇,听得很扎耳,也失去了再深访的兴趣。   这么个耀武扬威的洋鬼子,她很难想象如果真的同李晓那样嬴弱的小姑娘有那种牵扯,是怎样不堪的一种情形。   她退出了人群,走到莫北和杨筱光身边,笑了笑:“约会约到郊区来了?”   杨筱光殊红了脸:“乱讲。”   莫北也笑:“好了,不乱讲,我们找地方吃饭?”   一行三人寻了球场内设的餐厅落座,方竹才发出感慨:“天天看着这些洋鬼子耍威风,还不如做明星家门口的狗仔队呢。”   莫北说:“所以中国人要自强。”   方竹借口说:“因此国货更需要自强,还以颜色方显本色。”   这话说得好,一下点透杨筱光。她惊呼:“我这样倒是能理解何领导的作为了。”   漠北不动声色地接下话茬:“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美国某个奶粉牌子把过期产品销到国内,被检查出来以后就启动大型危机公关,招呼到的记者人手一笔超乎寻常的车马费,偏何之轩把钱退了回去。这都成了当年业内的一桩美谈了。”   方竹喝茶,只两口,说:“是啊,方显本色。”   莫北说:“小猪,你把他学个十足十。”   方竹望着茶杯:“他是一个值得学习的榜样。”   “这回他回来,看来也是想要大展宏图的。”   方竹冲莫北皱眉:“你——”但又不再说下去。   莫北继续说:“没人能阻止得了如今的何之轩。我想,这是一个好时机,而你是不是更该用积极一些的态度来处理各项事件,包括你的家庭?”   方竹只是低头继续喝茶。   在莫北借故去洗手间的时候,杨筱光竟也说:“我觉得莫北说的有道理,你是好人,我们领导也是好人,可你们为什么会闹到现在这样?”   方竹在好友面前,才显出了她的脆弱和无奈:“你们不了解的。”   杨筱光没有追问下去,但是说:“我觉得莫北说得对,你是不是应该回家看看?你爸爸的年纪比我爸爸还大个三四岁呢!”   方竹叹气:“你真机灵,这样接他的翎子,当他的说客。”   杨筱光笑起来:“我本来不知道他干吗带我来这里,这么看来,其实他带我来是想找你来着。我发觉他是个够义气的朋友。”   方竹无奈:“你也是。”   莫北再度回来后,方竹和杨筱光已经将点心吃了个七七八八。莫北埋了单,然后驱车送她俩回家。   杨筱光在车上挥挥拳头,说:“真想同史密夫一战,好教他不能小视中国人。”   莫北笑起来:“你有一个现成的机会,而且进可攻退可守。”   方竹把这句话听了进去。   何之轩如今接下从史密夫手里买回来的“孔雀”,护肤品的品牌重塑项目,可不正是同那位不可一世的史密夫的一场硬仗?又何其不是李润同史密夫的一场硬仗?“回到家里,方竹一气呵成将采访稿完成,末尾记上一笔——“我们的企业并未因此气馁,他们正用百折不挠的进取态度应对市场强敌。他们可以令我们相信,中国企业经过三十年的洗礼,正慢慢与国际市场接轨,也正开始在改革开放第四个十年,划下时代的意义。我们期待另一场企并革命。”   “期待”是个多么好的词汇,方竹想。   就在这篇稿件刊登后没几日,方竹没有想到何之轩会亲自给她打电话。   这日她正巧在外跑采访,这头采访刚刚结束,她正风风火火从采访对象的办公楼内走出来,突然手机上就亮起一个陌生的号码。   何之轩的声音这么远又那么近,这么亲切又那么疏淡,说:“方竹,有空吗?”   方竹下意识扭头,望向旁边玻璃幕墙映射出的自己,随随便便的蝙蝠袖毛衣里套着穿旧的白衬衫,随随便便穿了好几年的小脚牛仔裤,脚上的耐克鞋幸亏不久前擦洗过,不再灰扑扑。再往上看,头发有点乱,她下意识先捋—捋发,想让自己爽净些,之后才开口:“什么事情?”   何之轩说:“我想跟你谈谈,你看哪里方便? ”   谈谈?谈什么?她想不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便说:“要不就在你报社下面的小馆子喝下午茶,你看行不行?”   他征询的口吻,倒让她无法拒绝,于是想了想,只好说:“好吧。,挂上电话,方竹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出办公楼,在楼下的自行车停车处取出自己的捷安特,一路飞快地骑了起来。   待到了报社附近,她才惊觉自己骑得过快,这时不过下午三点多。   报社所在的大楼旁有一栋改建过的石库门,里头开了家私人小餐馆,装潢得简约随意,门口只挂了个木头招牌。只有大楼内的熟人才晓得这是一间小馆子,在下午供应下午茶,在深夜又可以当做小酒吧经营。   只有熟客才晓得、经营得这么随意的小馆子,何之轩竞然知道下午在这个小馆子里可以喝杯茶?   方竹在小餐馆门口深深吸了两口气,把车在店门口停好了,才推门进去。   餐馆里的拿勺,也是饭歇时分唯一的伙计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玻璃杯。他从来不会主动招呼顾客,只抬抬眼皮望一眼来客是不是熟人,若是熟人的话,他也就点个头了事。这挺好,可以让客人自在地寻找店里最适合自己的地方。   方竹是熟客,可以悄无声息地在店内四顾,看到何之轩坐在店内唯一的包房内。   说是包房,也不过是个半敞开式的空间,做了隔栏,挂了珠帘。何之轩掀开珠帘,侧首望出来。   屋内很暗,灯光又是方竹记忆中的那种明灭,那人就在明灭之间,回过头来。她看不清他。   何之轩叫她:“方竹。”   方竹垂下眼帘,钻进珠帘里。   包厢的空间虽然不是很大,但也够十个人坐下,摆的是一张圆台面,圆台面上铺着碎格子的花台布,就像小时候家里妈妈爱铺的那种台布。   扑面的家的温馨,还有靠坐在门边的人,让方竹心中酸意涌动,差一些就化作水汽盈眶出来。   她选了离他最远的位子坐过去,手里端着茶壶的掌勺随后跟进来,愣了愣,说:“还有人来吗?”   何之轩说:“没有。”   掌勺当方竹熟人一样地说:“那坐这么远干什么?倒茶不方便。”他又对何之轩说,“你要的乌龙茶。蒸饺很快就好。”他瞥一眼仍旧固执坐在另一端的方竹,“芹菜开洋馅的。”   方竹慌乱地抬起头,掌勺对她微笑:“我记得你每次来吃夜宵,都是要这个口味的东北水饺。不过,汤汤水水不适合下午吃,我今天做蒸饺给你尝尝。”   他说完,放好手中托盘内的茶壶和茶杯,也不给他们俩倒茶,朝何之轩点个头,就掀了珠轴去了,仿佛他们很熟悉的样子。   方竹看向何之轩。   何之轩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坐过来点,这样倒茶都不方便。”   方竹有点尴尬,好像她坐得这么远是刻意了,反倒没了意思。她只移动了一下,但还是同傅之轩保持了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何之轩将斟满茶水的杯子推到她面前,茶香扑鼻,氤氲的水汽里,方竹硬生生把眼内的水汽逼迫回去。   她开始喝乌龙茶,还是写毕业论文那会儿。   那时她的毕并设计导师是出了名的习钻难搞,她的论文改了十来遍还是害怕过不了,不得不加班加点开工,把雀巢咖啡当白开水喝来支撑一夜。   何之轩那一年忙着在外地跑新闻,回家后看到桌子上堆了好几盒雀巢咖啡,就说她:“别老拿咖啡提神,有害健康。”   方竹为论文焦急得直想扯头发:“一到十一点就想睡觉,不靠咖啡我靠谁呢!”   何之轩就给她买了乌龙茶回来,还顺便送了个搪瓷杯子给她。他前不久正好采访了一家亏损严重寻求转型的搪瓷厂,厂里即将下岗的老师傅同他谈得来,就帮他做了个杯子,在杯身上烧了“芳草句,碧云辞,低徊闲自思”几个字,绕着杯身一周,老款杯子被老词句一衬,倒显得新颖起来。   何之轩就随口建议老师傅可以做做定制个性化搪瓷杯的小生意,后来老师傅果真自力更生开了网店,生意意外红火,把当初给何之轩做的那只杯子当做店内的限量饭来供应。   再后来,方竹做选题,又采访到这位老师傅,看到他那间三百平方米的作坊里摆着同自己用的杯子一模一样的杯子,看得竟然痴住。   如影随形的记忆竟然这样难以摆脱。她仍旧保留当初拿到搪瓷杯子时候的鲜亮记忆,记得自己笑眯眯的模样,对何之轩摇头晃脑说:“师兄给的茶就是好,师兄给的杯子就是好。”   何之轩逗她:“嗯,拿什么谢我啊?”   她就小猫儿似的凑到他身边,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何之轩总喜欢揉她的发,当她是个小姑娘,他会叹气:“你总是这么主动,把我想干的都干了。”   方竹叉腰:“我要是不主动,怎么能把你抢到手呢?你这么难追的人,我多不容易?”她当时想,追他追得那样辛苦,在一起的日子得尽他的呵护,可总是怕这是一个泡沫,一戳就破。   日日抱着那样的隐优,终于成为现实。   而今想来,方竹也只能幽幽一叹,眼角觑着那人。   那人依旧沉稳,依旧内敛,看多一眼,都忍不住心内深深地悸动。她从未忘记的悸动。她只能把目光调到茶杯上,装作不在意,也只能不在意。其实,她是惴惴的、坐立不安的,她是真怕自己现场表现稍逊半筹。想着,她的面孔又开始一阵红起来。   方竹淸了淸喉咙,决定先发制人:“你找我是什么事?”   何之轩望了她一会儿,才说:“我看过你采访史密夫的那篇报道了。”   方竹捧着杯子,没有说话。   何之轩又说:“谢谢你,方竹。”   这么一击即中,他原本就是个坦率的、从来不去回避任何人和事的人,只除了她最初的追求。   方竹感觉相当糟糕,好像明星曝光恋情,非得找一些理由来解释来掩饰。   她说:“怎么这样说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去看何之轩的表情,她不想从对方的眉头眼额间多加揣测。   何之轩笑了,他笑得很轻,还是那样好听。他的声音原本就是可以当男主播的,他不知道当年她多么喜欢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声调。   他讲:“方竹,你总能为自己做的事找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这叫什么话?他在抱怨还是讽剌?他的声音这样平缓,她听不出来,可她还是不由自主继续添油加醋:“很多人分开了,老死不相往来,那样真不好。你瞧,我们还能是朋友,多好?我正好接了这样的一个采访,我很看好你们目前进行的事业,你真的不用谢我,我是公事公办,又能帮朋友一个小忙,何乐而不为呢?我是个有责任心的记者,你以前可是教会我很多的,我觉得你说的都对。我们要客观,要真实,还要有民族情操。何之轩,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何之轩在微笑,方竹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在微笑。她说:“你说的都对,没有错。”   方竹拨弄着手指头,他们总是这样,她寻来各样理由讲上一大堆,他只消说一句话,技能把她拿捏住。她不服气的时候就会逞强,直到他果真就此放弃她。   掌勺的适时送进来一只蒸笼,揭开笼盖,包得姣好的蒸饺只只如玉,垒得整整齐齐,正好八件。掌勺的对何之轩说:“用你教的方法和的面。”   看起来何之轩也是熟客了。   掌勺说了句“慢用”就退了出去。   何之轩为方竹布菜,方竹细意品裳。掌勺手艺很好,比何之轩的手艺好。   何之轩只是看着她吃。她没有看到他正专注地望着她,只顾埋头把餐盘内的食物解决,一连八只全部吃光,才发觉自己忙碌一天,午餐未进,是真饿了。   自己老早以前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午餐,回到家里把鞋子一甩,往床上一躺,呼呼睡去。等到何之轩归家已经老晚。自己睡得迷迷糊糊,醒过来,就能看见餐桌上或放一盘饺子或放一盘炒饭,香气扑鼻,让她立刻抓过饭碗吃狼吞虎咽。   待她吃完,何之轩再把碗筷一一洗净。   她知道他工作很累,可还是照顾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惭愧的她只会抱牢他的腰撒娇撒痴:“又麻烦你照顾我啦!”   他无奈地说:“方竹,你得学着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个毛病经年未改,她其实总忘记在日常生活上细意照顾自已。   何之轩坐在那一头,问:“午饭没吃吧?”   方竹拿起桌上的纸巾,抹抹嘴,点点头,望望桌上的空盘子,如今已经不会再撒娇撒痴,但还是会惭愧。   何之轩说: '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她想要辩驳,又不知从何辩起。他说得对,是自己时隔这么多年仍无长进。她只好问:“今天你找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何之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时,转了转。   这是他在犹豫时候会做的动作。   他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史密夫和晓晓的关系?”   方竹一愕:“你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人真的有关系?”   何之轩没有答她,他似乎并不想再提这些有关这个女孩生前不堪的故事。   方竹认真思了一思,声音不禁尖历几分,问:“李润对晓晓做的亊情,心里都有数?”   何之轩答:“他毕竞是晓晓的父亲。”   方竹问:“那么,史密夫和晓晓……”那洋鬼子少说也有四十好几,看到他的名字就在李晓的客户名单上,她当下就反了胃,想深入调査,又怕深入调查最后得知更多李晓不想为他人所知的不堪。   她闭口不想再问下去,她也知道何之轩就算知道更多内情,恐怕基于对李晓的情分,基于他本人的为人准则也不会讲出来。   那么,他来寻她讲这些话,又是所为何来呢?她一脸问号地望着他。   何之轩果然未将话题再放在李晓身上,他说:“史密夫在中国市场收购中国的品牌,收并渠道,做淡产品,在商言商没有错。但是对本国产品打击太狠。他在大中华区任职七八年,是个地道的中国通,有很多不良嗜好和不良的朋友……”   方竹听着,心中莫名一暖。他的关心一如既往,其中是否有她所无法忘怀的温柔?不好就此沉论下去再细想,她抢着说:"我知道了,我这样写他们公司,他一定会记恨。不过无所谓,这样的情况我这几年遇到不少。““他因为在大中华区业绩卓着,明年可能会进美国总部董亊会……”何之轩缓缓补充道。   方竹耸了耸肩膀:“Who Care?”   在何之轩眼内,她的洒脱、坚强、坦率一如既往,时光从未在她身上流逝过,她好像仍站在那原地,怎么回亊?   方竹把蒸饺全部吃完,抽了餐巾把嘴抹干净,未曾抬眼多望何之轩一眼。她知道只消多望一眼,一定又会有乱纷纷的思绪扰心。他突然的邀约,他突兀的提醒,都会让她想入非非。但,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不能够再容忍自己停留在原地留恋,而后再次进入自己无法解决的循环困境。   她站起身:“非常谢谢你的下午茶,这时候我得下班了,我先走了?”   何之轩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他叫来掌勺埋了单。   她嗫嚅:“不用。”   掌勺对他说:“这里不刷信用卡。”   他掏出现金埋单,埋完单同她说:“走吧。”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径自领着她走出门,又说,“在这里等我。”   于是方竹便真的只能在原地等待,自一开始的开始,她就没有办法拒绝他的任何决定,除非她决然到让他来不及做决定。   这样的傻事她做过一次,痛悔可能要蔓延一生。   方竹眼睛酸涩,她轻轻揉眼,心内明白自己还是情愿在原地等着。   何之轩从大厦的车库内把车开了过来,像上回一样,帮她把自行车折叠起来,塞入后备厢,再把副驾驶座的门打开。   方竹没有再让何之轩的副驾驶座的门白开,深深吸一口气后坐了进去。   好像又回到相识的最初,坐在他身边就足够让她心神不宁。而他一定是老僧入定,从不起波澜的模样。   闹市的马路在下班时分总是异常拥堵,车子行驶得不很顺畅,人的心思也不很顺畅。方竹一直不作声,分开这些年,她其实有些忘记怎么无障碍地同他交流,如今重逢了一两次,除了关于李晓、关于公事上的交流,她还是不清楚如何同他讲话,该怎么问他一句“别来无恙”。   仿佛是人到了眼前,就卡了带子。卡了带子的方竹只好报了地址之后,选择垂首不语。   还是何之轩开了口,问她:“感冒都好了?”   这话令方竹心底轻轻一触,好不容易累积好的坚强防御瞬间就要崩塌。   她扭过头来,望向他,点点头。   前面到了一处十字路口,遭遇红灯,车停了下来。   何之轩转过头,他望住正望着他的方竹。   他们很久都没有这样直视对方,经年的分离,从未如此接近,眼神相交,似过千年。太炽热了,会出事。   方竹想的没有错,确实如此。   何之轩松开了握住方向盘的手,伸过来,在她尚未回过神的那片刻,按住了她的下巴上。   那相触的是久违的体温,温柔地通过肌肤传递到心底,恰如这些年她午夜梦回所期许、所怀念的。方竹的心,跳得匆促而慌乱,就怕一瞬之后,崩塌的地方会接着接着溃退千里。   她咬住下唇,将身体往后撤了一撤。   何之轩收回了手,冷静下来。   他知道,方竹又退了,她的面色那样怪,充满期待,又极力想要回避,还有一丝难堪。她退回她的防线内,防备着一切无法把控的现状。   正如这个城市的性格,扭捏的、矛盾的、不坦诚的、防备的、不自信的,又从不认输的,自以为是地非要维持表面荣光。   他们的步调还不一致,这些年各顾各的跑,也许彼此的跑道已成为乱麻。他得理一理,便专心开车。   后来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话,—路到了方竹租住的石库门弄堂口,何之轩突然就问:“不请我上去坐坐?”   这样直截了当的要求,让方竹白了白脸。   何之轩话不多,人稳重,不代表他就是亦步亦趋的人。他的要求提出来,人也跟着下了车,还锁好了车门,打开后备厢,提出她的小自行车。   方竹只得领着他进了石库门。   何之轩把自行车靠在梧桐树下,动作带着久违的熟稔。方竹看着呆了一呆,有熟悉的片段闪回,她咬一咬唇,闭一闭眼,令自己不做深想。   她将何之轩引到自己的小亭子间外,打开窄窄的木门,扭亮了电灯。   屋里藏青色的窗帘、藏青色的床单、藏青色的被褥,桌椅书架和木床都是宜家最简易色调最单一的小型款。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可见住的人常常打扫,只有书架上的书报杂志散乱放着。   方竹的习惯,何之轩一直知道。   她喜欢把最近常看的书报杂志都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所以书架临着写字台的那一端总是乱着的。   方竹看见他盯着书架看,有些发窘,走过去略略收拾了一下。再指了一指书桌旁室内唯一的—张椅子,说:“你坐。”又问,“开水没有烧呢!你想喝什么?”又说,“我这儿还有啤酒,这倒不用等,要不要喝?”   何之轩轻轻皱眉,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带着难言的尴尬,他今日强行踏入她的生活领地,是给她造成负担了。他叹气,点头。   方竹的小亭子间一角放着小冰箱,冰箱上头搁着微波炉,微波炉上头堆了—堆陈年旧报纸,还没有处理。无论她在家事上如何努力,总是会马大哈地在某一处打理不好。她因此生出许多烦恼,可还是改不了习惯。   方竹蹲下来打开冰箱门。里头塞满了各种速冻食品,最多的是水饺,“湾仔码头”的,“思念”的,“龙凤”的,各样品牌都有。   她是不挑牌子的,但所有牌子的口味一定都是同一种,何之轩想。   也许方竹觉着冰箱太乱,也许她觉着暴露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气馁,就匆匆又关上冰箱门,站起来说:“找不到,我还是去烧水吧!”   才转身,手就被何之轩抓住了。很紧,她想挣脱,于是两人角力。   方竹的心口擂鼓擂成密集的鼓点,从分开那一年起,到此时此刻,她一直给自己擂着战鼓,不回首、不退缩、向前看、向前跑。可在这刻,鼓点乱了,她不想乱,拼命命令自己立定,但最后只能够气若游丝地无奈笑一笑:“何之轩,要不我去买饮料吧?你来我家都没什么好招待,怪不好意思的。”   何之轩没有松开手,就这么待在她身边,靠近又靠近一些,让这气息更浓更近。这么些年,她还是那个她,站在原地,他靠近一些,就能闻到当年朝夕相处的气息。   原来他一直在怀念。他对她说:“方竹,你的脾气还是这样。”   他这么一句,让方竹自觉自己的坚强有些装模作样了,可是非要说:“何必之轩,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应该有个新开始,不是吗?”   这么近的距离,是在越过了那么远的距离之后才得以重新接近,面对面,早已没有了当年枕边的呵欠呢喃,熟悉之中的陌生令人感怀。   今日的明月同往日的明月已经不再一样,何之轩默默地放开了她的手。   第四章有心人自毕业以后,纪凯文就再也没有同方竹有过任何联系和瓜葛,方竹也从不认为她和纪凯文会有再次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所以,当纪凯文打电话到报社寻方竹时,她既惊讶又心情复杂。   因为李晓的关系,她对李润一干人等都充满了嫌隙之感。这着实不能怪她心胸不够宽广,她代李晓抱着这把冤屈,偶一细想,就心潮起伏,不能平静。   纪凯文在电话里约她:“方竹,有没有空喝杯下午茶?”   方竹想了一想,才问:“有什么事情吗?”   纪凯文声音里有笑意:“我们是校友,叙叙旧是应该的吧?”   方竹又想了想,答:“好吧。”   纪凯文同她约在闹市区的咖啡馆,衣衫革履的商务人士都喜在下午在此地商磋实物,闹得本该氛围幽静之地也变得功利而嘈杂。   方竹抵达的时候,纪凯文早已到达,一身款式时髦的名牌套装,一套一丝不苟的长鬓发,还有一脸浓淡得宜的妆容,面前放着一只商务笔记本,手指如飞地打着字。   方竹认她认了好一会儿。   上一回看见她,是在何之轩的车里头,车子开得快,灯光又很暗,她没有把这位老相识看个清楚。今次在大太阳底下,她把她细细打量好了,才慢慢走了过去。   纪凯文手指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把头抬起来,对着面前的方竹一笑。   方竹在上大学的时候就知道纪凯文长得比自己漂亮,尤其笑起来更加妩媚。此刻重见她的笑容,仍是服气地在心里赞了一句“佳人”。   她笑着点头:“你好。”   纪凯文站起身伸出手,可见客气的上午动作做得多了,她非常流畅熟练地说着“请坐”。   她也在细细打量着方竹——短发、无妆、黑眼圈阴影浓重、白衬衫、哈伦裤、斜背着宽大的可放电脑的帆布包。时间仿佛在方竹身上停止,永远定格在大学校园的影子内。   纪凯文落座后,不禁笑了出来:“方竹,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方竹低头瞅瞅自己的一身衣裤,然后指指自己的脸:“哪有,现在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两人都笑了起来,玩笑也没有让她们各自感觉自在。   方竹唤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清咖,纪凯文说:“真清苦。”   方竹说:“得提精神,今晚要赶稿子。”   待服务员离开,纪凯文才说:“方竹,我得谢谢你。”   方竹想,怎么同何之轩说同样的话?她的笑容开始变得不自在了。   纪凯文继续说:“你这么捧我们的场,姑父看了报纸说,一定要好好感谢你。”   方竹哂笑:“不客气,有好的卖点的新闻,我们总是会关注的。”   对方讲:“是啊,我也和之轩讲了,他们少了你们的一份媒体费是他们失职,回头得好好说他。”   服务员把咖啡端了上来,方竹却因为纪凯文对何之轩的称呼失了失神,看着服务员把咖啡端到她面前,同她躬身说:“请慢用。”好半晌还回不过神。   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被纪凯文看在眼里。她待服务员离去以后,把话题岔开:“晓晓的事情,我们都很难过,我姑姑很内疚很难过。都说后娘难为,各有各的难处,她的心情,别人没法了解……”   纪凯文对姑姑的体谅说辞,不是方竹想要听到的讯息。她心中虽存恶感,但也自知无立场评判他人的家事内务,方竹也把话题岔开:“我们外人的却很难体会当事人的感觉,而且这些年我和李总他们都没怎么接触的。”   纪凯文了然微笑。   方竹直爽率直而又原则坚定,彬彬有礼而又立场鲜明,把好恶摆在脸上而又在态度上满不在乎给足无关紧要的人颜面。这便是一份教养,让她与她势均力敌。   纪凯文再次岔开话题:“是的,所以我们才感谢你的捧场。大家相交一场,对不对?”   方竹跟着点头。   纪凯文说:“不知道何之轩也没有提醒过你史密夫这个人?”   方竹愣住,纪凯文再次岔开谈论的话题,令她错愕。   她说:“这个洋鬼子一直视我们‘孔雀’为劲敌,和姑父素来不对付。当初姑父从他手上回购‘孔雀’护肤品牌,是走了寻找政府帮助的路子,让这个洋鬼子在上司面前扫了面子,他一直很记恨。他……”纪凯文顿了顿,说,“我们知道你最近在这事情上头也很上心……”   纪凯文又把话停住了,用一种颇为为难的表情望着方竹。   方竹暗忖,自己查访李晓过往的事情一直进行得极为私密,虽然是忍不住写了关于史密夫的新闻稿。不过区区一篇稿子,引得何之轩和纪凯文先后寻上自己,是否李润那方太过于兴师动众?   她这么一想,心又自一沉。   何之轩同纪凯文这么同心同气地站在李家的这个阵营内。   方竹又发了呆。   纪凯文则是侧首沉思片刻,继续讲道:“我们……不,我猜你一定想为晓晓做些事情。”   方竹问:“你们都知道晓晓的那些事情?”   纪凯文迟疑了,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方竹冷冷一笑:“原来都是知道的,但都是无能为力的。”   纪凯文有几分尴尬,但很快将表情收敛,恢复正常,讲道:“方竹,我们都很感激你对晓晓的关顾,只是有些事情,晓晓的家人不太想太多人晓得,这样对过世的孩子不大好。”   方竹闻言顿时就把眉毛拧住:“你们以为我去查那些事情是为了什么?”   纪凯文忙道:“你别激动,不是你想的的那个意思。”   方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自己失态了。然而,纪凯文,抑或是何之轩,来找自己谈话的目的,难道不都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在查李晓之死的原因吗?   咖啡在口里异常苦涩,她心头又开始郁结。   他们代表的是李晓的血亲,有立场,有理由,而她呢?坚持做这件亊情的理由是什么?老莫夫妇的杜会报道?是要为李晓讨回一个公道?还是……她能想到的每一个理由似乎都不那么充分,让她不具备足够的底气来应对李家的问询。   李晓的家人代表们表达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他们有多么不想李晓的往事被披露,他们有多么防备被她这样一个熟人究根问底。   是的,她是外人,原来李晓的不堪,她的家人不仅全部知晓,而且他们更有权力要求外人不予插手。来表达这样的讯息的有眼前的纪凯文,还有前几日的——何之轩。   方竹的千思百转让自己产生深深的挫败感,她没有再开口同纪凯文争辩下去。   纪凯文见方竹似是平静下来,才又开口:“方竹,我们很感谢你的好意,我们也知道你对晓晓的好。看到你帮助我们的品牌做的那篇报道,我们是很感激的,当然,也会有一些其他的担心。姑父一直很后悔晓晓的事情,晓晓出事以后,他的身体一直很不好,他……他找过晓晓以前的朋友,所以知道你也找过她们。”   方竹的心绝是真的平静了下来,至少,她知道了李润在李晓去世以后,是有一份对女儿的悔恨,促使他做了一些亊情,这恐怕也是一直想要父亲关顾的李晓所需要的。   方竹对纪饥文点点头:“我明白了。你们放心吧,我和晓哓是朋友,所以不会做出你们担心的事情。她不会成为报道中的典型,而且,我也不知道她的全部事情,我不会随便猜测就下结论写报道。”   纪凯文也点点头:“姑父一直想约你吃顿饭。”   方竹站起身来:“不用了,我最近挺忙的。关于史密夫的报道,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正好是选题需要,所以才这么写的。我也很感谢你们,特地来提点我,不过没亊,写报道总是会得罪这样那样的人,我会应付好的。”   纪凯文从随身的公文包内拿出一只信封,信封上头没有任何字迹,她递到方竹面前:“我也是念新闻的,知道江湖规矩,不管怎么说,那个报道给我们打了广告。”   方竹盯着那只信封,她能意料到那只信封里装的是润笔费,她甚至在想,如果那晚的何之轩向自己递出这只信封会是什么情形?可又晒笑,如今纪凯文约自己商谈的目的同何之轩又有什么两样?她递信封同何之轩递信封又有什么两样?   这个想法如同利剑,一把刺穿她心头的防罩,她甚至恨自己会有这么犀利的结论。   方竹还是把信封推回到了纪凯文面前:“你不用客气,这报道不是你们事先约稿的,如果下次有合适的合作机会再说吧!”她站起身来,“我还得回去赶稿子,下回有机会再聊吧?”   纪凯文没有强求,姿态优雅地收好了信封:“好的,方竹,很高兴和你谈这番话。”   方竹笑了笑,返身的刹那,她明白自己一脸的笑容已经迅速僵硬,凡乎是动作仓皇地出了咖啡馆,钻进了马路上的人山人海。   街边的百货橱窗十分明亮,照亮熙攘路人,好像想让每个人都无所遁形,方竹恍恍惚惚地往前走着。   这么多的陌生人和她擦肩而过,速度快得让她的脑壳犯晕。原来她这么害怕面对陌生的人,更加害怕面对熟悉的陌生人。   前头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起来,方竹在街头站好,看到交通灯那上空一轮明月挂在黑夜里,兀自黑白分明。   一切就是这样巧。   顺着月亮往下看,对面停着的那辆车那样扎眼,是她看了一眼就记得那么那么牢的奥迪A4.   交通灯一个轮回结束,对面的车河淌了过来,方竹立在原地未动,她冷冷地看着那辆宝马(应该是奥迪?)迎面而来,经由自己走过的路而去,停在了咖啡馆的门口。咖啡馆内有熟悉的窈窕身影走出来,很快钻进了奥迪车内,那车载着车内的人很快消失在这条路的彼端。   交通灯又是一个轮回,方竹仍在原地没有动,有路人怪异地盯着她瞧,但也只是瞧瞧,很快路人还是匆匆走着路人的路。   方竹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从马路的这头挪动到马路的那头,再仰头看向明月,明月仍在前方。她想,连月亮都不断往前行,自己怎么能够还让自己固守原地?   想一想,头又轰轰地疼起来。手机在包里振了起来,把她震醒过来,她掏出手机一看,是报社娱乐版主编的来电,而且一连打了两回,不知是什么公事,但她此刻实在没有心思接这公事电话。   是的,她在原地,仍旧不曾走出来。   这一回,她就任性一次,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然而,头疼事件总是一桩跟着一桩出现。   就在次日,方竹外访结束才回的报社,遇着娱乐版的同事,对方玩笑一句:“小方,你最近频频到我们这儿赚外快啊!”   方竹一头雾水问道:“什么?”   对方正好手里握着今日出版的报纸,把报纸往她面前一展,方竹大吃一惊——那页面用了四分之一的篇幅报道了选秀热门选手携疑似圈外女友的女孩看演唱会的新闻。刊登在报道前的照片清晰可辨俊俏选手的面容,他的圈外绯闻女友半张脸若隐若现,但是熟人一眼就能辨出,那不是杨筱光是谁?   方竹抢过报纸仔细地把报道看了一遍。虽然报道的字里行间并没有对选秀选手有任何诋毁的意思,但炒作意味却十分浓厚,且对杨筱光这位疑似新人圈外女友的真实身份做了一番揣测。   这篇报道不止是出现得十分奇怪,目的也十分奇怪。方竹的头又嗡的一声大了。   同事见方竹行动怪异,不禁问:“有什么问题吗?”   方竹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这篇鬼报道关我屁事!”可是面对不明就里的同事,还是将此话暂且吞下,她问:“你们老编在吗?”   对方答:“刚回来。”   方竹握着报纸便直奔娱乐版主编办公室,对方刚好在喝茶,见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笑眯眯道:“小方,我这两天正找你呢!”   方竹把报纸往对方桌上一摊,口气毕竟还是不能修饰得太好:“领导,我可不记得写过这个稿子。”   对方从抽屉里拿了一只信封出来,递到方竹面前。不过两日,就两次见着这刺眼的信封,方竹按住太阳穴,拼命把胸中的浊气压下去。   对方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也讶异起来,问:“你不是接过‘孔雀’的代理公司的活儿吗?”   方竹忍不住说:“我什么时候接过他们代理公司的活儿?”   对方露出一副“你就不要骗我”的表情,说:“前几天写史密夫的那稿子不是你发的?当年‘孔雀’向史密夫他东家回购品牌的官司可是轰动业内的,大伙儿都晓得史密夫从此和‘孔雀’不对付。你那稿子倾向性这么明显,别跟我说其中没有别的内情。”   方竹顿时哑口无言。   这让她怎么解释才好?本该坦荡的事情被他人说得这样市侩。其实她大可回一句:“你这么说纯属扯淡,我同‘孔雀’有什么干系?”但是到底底气不足,立场不稳,她确实带了别有内情的私心,被人戳破后,其情之难堪,令她绝难解释清楚。   对方见方竹不语,自然自认自己一语中的,且续道:“这回有别的公司,是对方把稿子发我们娱乐版,指名道姓同我讲跟你是谈好的,我昨天找了你好几次,你又不接电话,对方催的急,我们就先发了。怎么,你和客户闹矛盾了?”   方竹终于忍不住瞠目拍案:“这是胡扯!”   对方被她惊到,忙作安抚:“小方,你不要激动。”   方竹霍然立直,把面前的信封又推了过去,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缓,说道:“老编,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和‘孔雀’那儿没有任何发稿联系,上一回的稿子纯属我做选题的时候碰了个巧。也许他们是卖我这个面子,不过无功不受禄,我也不是娱乐记者,跨界搞这样的三产于情于理都不合适。老编,您看您方便的话,帮我把这个信封交还给他们吧?多谢您,麻烦您。”   她一字一句把话讲清楚讲完整,再朝对方微微鞠一躬,缓步退出了对方的办公室。   不过才几分钟的对话,对她而言,仿佛是经历了一场令她精疲力尽的战役。这莫名的事件和奇怪的矛盾令她头大如斗,心脏突突突急促地跳动着——她在害怕。方竹走到茶水间,寻了把椅子坐下来,整个人靠着椅背支撑着。   是的,她在害怕。她在怕什么呢?这一切事件都同何之轩有关。方竹甩头,她是怕,真的同他有关。   可是,他有必要这样做吗?   方竹咬着唇摇摇头,发出这样奇怪的稿子,对‘孔雀’本身的营销计划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而且……方竹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报纸摊到台面上,又把报道看了一遍。   适当的媒体曝光对娱乐圈新人来说,并不是坏事,甚至很多新人会亲自放料兼派红包让记者写稿。‘孔雀’或者‘君远’或者这位新人所属的经纪公司采用这样的做法都可以说是无可厚非,但是,被曝光的无疑还有杨筱光这位圈外人,这样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方竹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她轻轻敲击桌面,把所有的线索理了一遍——新人还未大红,充其量只能算个热门,读者以及粉丝们对新人的圈外绯闻女友不会维持很大的兴趣,如果要炒作个人绯闻提升人气,该寻个圈内女艺人配合才是,除非……她挺了挺腰,想,杨筱光可是‘君远’的员工,何之轩可是操盘这一次‘孔雀’新产品营销的项目,这报道将新人和‘君远’莫名地就联系在一起……几乎是立刻地,方竹拿起手机,翻出前几日通电话的电话记录,翻出那个陌生的号码。那个号码虽然陌生,可是自从接了一次,她就能记住号码是属于谁的。她摁了通话键,可是又立刻挂断了。   她把手机放到了桌上。   此时打电话给何之轩能讲什么呢?询问他?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她在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方竹把手机拿来起来,手机想起来了,屏幕上亮起来的是她刚才不敢拨出去的号码。   她迟疑着把手机接了起来,那头的背景声音听起来十分嘈杂。   “方竹?”何之轩唤她。方竹笑,他是这么了解她一举一动的人,明白着她的一言一行,她莫名就有些安慰了。她问:“方便讲话吗?”   “可以。”   “是的,这篇报道不是我写的,但是是你们公司里的人委托我们报社发的。”   “我知道。”   “那就好。”方竹一转念,问,“是不是你在你们公司有些不妥?”言毕,她又后悔心直口快。他是那种绝不将自己的难处同她分担的人,也才会造成过往的重重误会。   果然何之轩还是没有正面答她,一直没有开口讲话。   方竹说:“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你们公司的同事这样做,我想总是有些缘故的。选我作发稿对象这事情做得很奇怪。”   何之轩那头的背景声音听起来安静了很多,他说:“方竹,我们公司香港总部董事会成员有更替,我从香港调来上海分公司时间很短,但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解决董事会成员更替产生的问题。”   方竹怔住。   何之轩的坦率,让她一下子无所适从,她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过程中产生了一些让你感到困惑的麻烦,我会解决的,你安心做好你的事情就行了。最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想了想,唤:“何之轩,这些事情,你不用给我交代的。”   他清楚地说:“我想你知道。”   他清楚的交道,在她心头撩起波澜,阵阵击打,无法停歇。或许自君归来之后,那掠去的波澜就从未停止震荡。   不平静的那个是她。   方竹将手机关上。   已经过去的,她无法挽回;即将到来的,她无法预计。最后她还是得在原地,不管经过多少的风浪,多少的波折。   这样的想法教她认命。   手机又响了起来,杨筱光在那头急急火火地嚷:“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人家为朋友两肋插刀,你为旧情人插朋友两刀。”方竹无奈摇头,老友单纯,是点火就炸的炮仗。何之轩不这样,处理一切情况都游刃有余,只是除了那一回……她又想岔了。她敛回心神,老友如此发飙,她也有些苦恼。   何之轩坦诚地同她说了这事情背后的隐情,事关他目前任职公司的内务。报道中提到了杨筱光,自然背后那种种办公室纠葛也会和杨筱光有些干系。按照杨筱光不够沉得住气的性格,想必何之轩也不会让她凭本能冲动行事。   如果今日的事件是有人存心而为,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阴谋了,难保在今日事件之后不会有其后的一系列手段。职场之内、市场之内,运用媒体暗箱操作恶性竞争的事件不胜枚举。她既不想杨筱光受到牵连,更不想何之轩因此为难。   念及此,方竹一转念,同杨筱光这样解释:“稿子是娱乐版的主编亲自拿来发的,说有人给了他这条新闻,说我们报社就同我相熟,可以署我的名,让我赚这个红包。那主编看有卖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发了,今早发刊了才同我说的。”   “他们太不负责任了,太没有人权了!”杨筱光愤慨。   方竹继续说:“娱乐版主编认为这是一个顺水人情,我最近写选秀的娱评稿子多,他认为无伤大雅,而且这应该是业内炒作,不是我们报纸发,也会是其他报纸发,所以还不如我们先发了。”   把事实隐瞒一半袒露一半,并非方竹的本意。可是,她若是如实讲出何之轩同她说的那些话,好友又是事件中被无辜牵连的人,于公于私在情绪上都会有影响,平白就会生出不快,这又何苦来哉?   于是方竹决定还是不同杨筱光把这件事讲得太明报。她转眼望到报纸上好友同选秀新人并肩的照片,内心微微一动,想要问些什么,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那头的杨筱光还是气呼呼的,可见真的是气得不轻,直报怨:“你们做记者的,怎么可以这样?”   方竹对好友确有些愧疚的,真心实意道:“真抱歉,阿光。”她顿一顿,叹了口气,说“自从做了记者,我想要一切凭自己的实力。这些年来,我起早贪黑,抢新闻做报道,还要进修课程。我不吸烟,不喝酒,不吸毒,我不收红包做软文,也不挂靠广告部捞外快。我想要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干这行,可千防万防,还会出这样的事,不管怎样,我的名字挂在这篇报道旁边,是我对不住你。”   她这样一说,那头的杨筱光反而抱歉起来:“唉!算了,你也别往心里去。算我们倒霉呗!”   方竹闻言更为愧疚,说道:“晚上我请你吃饭赔罪吧!”她又望一眼报纸,“叫上莫北?”   杨筱光没有反对。   只是晚上饭局气氛仍旧凝重,此次风波对方竹也好,对杨筱光也好,均有不小的影响。看着老友颇为消沉的模样,方竹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和盘托出所以内情的做法是正确的。   幸好将莫北交到现场调和气氛,同杨筱光玩笑几句,冲淡不少暗淡情绪。杨筱光大而化之的性格也是方竹的安慰,餐毕之后,她拍拍肚子,大呼:“愉快的晚餐,体贴的朋友,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大伙儿放轻松。”   方竹这才把一颗心结结实实放下来。   莫北驱车将两个女孩送回家,先下车的是杨筱光,在她下车后,方竹才试探地同莫北说:“我这个媒人还算合格吧?”   莫北托一托眼镜,说:“八字的一撇得问她。”   方竹有几分失望:“你们真不在状态。”   莫北说:“我们是合适的相亲对象,但确实缺点油。”   方竹说:“那你得加油。”   莫北说:“方竹,你介绍得不错,我在尝试。这样的女孩,耿直又可爱,一张白纸,自惭形秽的那个倒是我。”   方竹点头,认同莫北对杨筱光的看法,可是她说:“莫北你不要这样讲。”   莫北耸一耸肩:“我这个人的好处在于往事随风,我把灰尘擦干净,过去也就过去了。前几天约了田西夫妇吃了一顿饭,往后她儿子得叫我干爹。”他又问,“你今天约我过来,不单单是要探探我和啊光的进展吧?”   莫北一贯察事入微,方竹只得点头:“今早我们报纸发了一篇报道,照片上有阿光。这事情和他们公司有点关系,和她没什么关系。”   莫北笑:“就猜到你不省油。那报纸上的报道对我没什么影响,这是阿光的工作。”   方竹把心放了下来。   莫北说:“倒是你,为这亊情操了不少心吧?这报道不是你写的吧?我多少听阿光讲过她单位里的一些情况,何之轩新官上任,有些情况纯属必然。”   方竹又把心提起来,苦笑:“你们可真够了解我的情况的。”   莫北说:“这亊情我不来问你,早晚你表哥也会来问你。”   方竹叹口气,看莫北是要认真追问的态度,就简明扼要地把何之轩同她讲的亊情简述了一遍。莫北听完以后,点点头:“他那边的工作看起来也不轻松,只有杨筱光这种性格的人才会在那种复杂的环境里还只顾着埋头做事。”   “这不正是她可爱的地方吗?”   莫北又笑:“你很爱护朋友。”   方竹也笑:“你们也是,你们一直这么照顾我。”   隔了一会儿,莫北说:“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何之轩的,为他想得这么多。”   方竹默默低头,把话贫开:“你们真是上辈子欠了我爸的。”她抬起头,“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刚进报社那会儿,你和表哥没少去打招呼,让我轻松不少。”   “多大的事,记得这么淸.这事情不就像你为杨筱光考虑的那些吗,朋友之间计较什么呢?”莫北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回去看看你爸,往后我们就轻松了。”   “我好像一直在麻烦你们照顾着,这样说起来,我根本没有独立过。”方竹仍是坚持着顾左右而言他。   “又别扭了。”莫北正色起来,"这两年你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前几天从北京回来以后就住了医院。“方竹轻轻搓了搓手,指节骨泛白,她咬咬唇,忍住不说话。   莫北说:“凡事都得有个什么结果吧!一家人老这么耗着没意思。”   方竹夜里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半夜还爬起来喝了一杯凉水。   石库门里的邻居小男孩又调皮,他的妈妈半夜起来喝骂,男孩哇哇大哭,在黑夜里,能量惊人。   方竹把自己嫌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小时候挨父亲的揍,从来不哭。父亲揍她的原因,无外乎她没有完成应该完成的功课,或者他安排的补习或兴趣班。他安排的一切,都命令她照顿得踏踏实实。   幼时记忆中的父亲,甚至没有自己所唾弃的李润那样对待女儿时应有的温柔。   还有一件事情,她一直存在心底。   初三的时候,她因为贪看动画片荒废了功课,模拟考试成绩不算很理想。但她心里琢磨,这成绩还算过得去,下半学年能够赶上去。   但父亲觉得过不去,甚至担心她因此考不上已评为市重点的本校高中部。   方竹觉得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她一直是十项全能的好学生,父亲根本就不了解学校里的评分制度,只管看表面的分数。   最后父亲还是用了一个极端的办法,保她免除所有障碍进了高中。她的名字上了学校的直升名单,她替下的名额是那一年参加市作文大赛拿奖的好友林暖暖的。   这件事情让她自我愧疚和自我不齿了很久,可又无可奈何。父亲为她安排的轨道,她必须不偏不倚地走下去。这是父亲的期望,也是母亲的期望,她没有理由,更没有勇气来违背。   但是在考大学的时候,她平生头一回有了想要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欲望。父亲是希望她能够去考军校或者军医大,以便今后在他熟悉的领域为女儿安排好之后的道路。   但方竹不,她填报了师大的新闻系,在让父亲过目之前,就把志愿表交了。交了以后,惴惴不安了很久,不知父亲会如何向她发难。然而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忤逆父亲的意思,违背了父亲的意愿,而父亲妥协了。   她第二次忤逆父亲,就是同何之轩结婚。她知道这一次父亲是绝对不会妥协的,她无疑是挑战了父亲的底线。   其时二十二岁的方竹莫名就有一种叛逆后的扬扬得意,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去世,让她心内有一股气恼无处可泄,便变本加厉地做出自己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的事情。   这样的冲动近乎是一种成长——自以为是的成长。这是方竹在很多年后,为自己下的结论。在那个时候,她没有这么冷静的头脑来分析自已的情绪,判断自己的道路。   当时的她同何之轩拿了结婚证以后,根本是坚持着不去正式通知父亲。   一直到表哥徐斯亲自来寻到她,令她直面这个现实。   徐斯见到她劈头就骂:“疯得家都不回了,你可真够好样的。”   方竹拧着说:“哪里是我家?以后欢迎你来我的新家。”   徐斯朝她冷笑,笑她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且一语就中的了:“难道你想让别人以为你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表哥徐斯口里的这个“别人”指的是何之轩的父母。   何之轩的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又找了个当地的女人结婚,夫妻俩一直没有再生孩子,家中经济条件虽然非常一般,但是对独生子何之轩还是寄予了相当高的厚望。   承载了父亲和后母厚望以及亲母遗愿的何之轩,凭着髙考重新回到生母出生的城市,正该是大刀阔斧劈开一条全新人生之路的时候,方竹闯入了他的生活。   方竹在很久之后也曾想过,自己当时冲动的决定是不是为当时尚年轻的何之轩带来了百上加斤的负重。但是何之轩从来没有同她讲起过这些。   他是在和她领证的那个下午,打了电话给家里的父母,他和父母亲说了很多话。她一直没仔细听,一个人在床上铺床单。刚买好的蚕丝被,又轻又软,抱在怀里,都是轻松的,可是花了她一个月实习工资呢!虽然轻软,但也是沉重负担。   何之轩放下电话,过来轻轻抱住她,吻她的颈。他说:“我爸爸想要来看看我们,他希望请你爸爸吃顿饭。”   方竹心烦意乱,说:“他会不会怪我们?”   何之轩认真瞅着她,没作声。   他们根本就是算私奔的两个人,拿了证还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底气。盲目的牛郎织女,以为以槐为媒就能作一家,浑然不觉家同家之间,是要有牵扯的。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亊情,世界也绝不是两个人的世界。   何之轩的不语,让方竹第二回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压力。   不知他答允和她结婚是不是存在着和她一样的冲动,结婚之后需要面临的这些压力会不会让他开始后梅?   方竹害怕起来。I何之轩看了出来,对她说:“你最近也才找到工作,我们俩都挺忙的,等我们忙好这阵再说?”   方竹松了口气。   但远在呼玛的何父仍是很坚持,甚至私下给方竹打了电话,他说:“之轩是个耿脾气的闷葫芦,请你多包涵,有得罪亲家的地方也要你拾掇拾掇。小两口既然结婚了,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不向亲家赔个罪,我这张老脸过不去。”   方竹还在电话里听到何之轩继母的声音。   “这亊情不好就这样办了,一声不吭就领了证,在亲戚期友面前我们怎么做人?怎么说也要办酒席,还有聘礼该怎么算?之轩这一走,多半得留那儿了,每年才能回来两回,不能让她白捡一个女婿去。”   方竹只有沉默,何之轩在她身边握握她的手,说:“妈妈说话直,你别介意。”   她望向他,他也正望牢她。   他们都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压力,这是一个家底组合后所必须面临的、不容逃避的,他们不能再逃避下去。   何之轩说:“我再找你父亲一次。”   方竹握紧他的手。何之轩决定不逃避的,她也就不能逃避。   他们商置什么时候回去,买些什么东西,一直商量到很晚。   但是何之轩的第二次上门,父亲依旧避而不见,连他的跟班张林都没有出现。   没过几天,方竹被姑姑叫了回去,姑姑有着同父亲一样严历的面孔,看着方竹直叹气:“傻孩子,你都胡闹了些什么事出来?你爸爸得多为难?”   方竹不服气,说道:“这有什么为难?难道我丢了他的脸?”   “女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说结婚了,你还想怎么丢脸?你随便找了一个小子,还是外地来的,身家背景都不淸楚,换谁的爸爸都不会乐意,更别谈你们这样的家庭。”   方竹嚷:“你们不就在乎身家背景吗?”   这话同长辈说得相当无理,但姑姑并没有怪责她的意思,还是同她耐心地讲:“你还真是个孩子,娇生惯养大的,受的磨难挺不过去,一失足就会成千古恨,你知道看得长辈多担心?你不好乱来的,要吃亏的。你爸爸这一次是伤透心了,除了你妈妈刚去世那会儿,从没见你爸爸饭都吃不下去,整天板着脸。”   方竹只凭胸中一口气,讲:“他又要想妈妈做什么?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又不在,我已经成年了,未来的路怎么走,我自己去走!”   她当时说得豪气干云,但是父亲仍旧没有松口要见他们。他这样的做法,十足打她同何之轩入冷库,有冤无处诉,讨个说法的地方都没有。   方竹想,爸爸毕竟是军队出身,干了这么多年政治工作,铁腕作风,迂回手段,让她被冻到心生畏惧了再来一把收拾光。   那时候是堵了气的,从母亲去世后的桩桩件件,她越想越不甘心低头。   可办法还没想出来,同父亲僵持了几个月,那头何之轩的父母却坚持跑来了上海。   何父何母来的这一天,正赶上表哥带着几个人来送礼,大件小件的摆在她的家门口。   徐斯说:“我妈说你结婚都没送礼,太没亲戚样子了。我见你这小屋少一件听音乐的,正巧有朋友手里有好货,你瞧这套FM Acoustic怎么样?”   看着这套瑞士顶级的HI-END品牌音响,方竹实实在在被吓住了。   “姑姑不必这样把?”   徐斯笑道:“你不是早想买了?早几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就敲我竹杠要我送你一套。”   这些儿时往事,难得表哥还记在心头。方竹自当是感激的,但是对方的礼实在送得不合时宜。她擦擦额头的汗:“那是开玩笑的。”随即往自己和何之轩的小亭子间瞧上一瞧,“你看都没地方放。”   这可难不倒徐斯,他指挥若定,几个搬运工挪出一块地方把大家伙给搬了上去,收拾好才刚走,何之轩就带着何父何母进来了。   方竹把训练了许久的笑容摆在面孔上,恭恭敬敬地叫“爸爸妈妈好”。   何母把眼晴往屋里一觑,就说:“之轩,这就是你们的窝?将来有了孩子准备往哪儿搁置?”   何之轩说:“会租一间大的,等这几年存好首付的钱就可以买房了。”   何母怪叫:“那你还不得苦死?听说上海一间厕所就抵我们那儿一幢小楼。你说你受这份洋罪干什么哦!”   方竹只装作没有听见,忙进忙出给何父何母烧水泡茶,动作太忙乱,还被铜铞烫了一下。   何父瞧见了,忙说:“别忙别忙,都是自家人。”   他同何之轩有七分相像,只是眉眼慈祥,少一些严肃,多几分宽容。方竹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不好意思。   这时何母看见了徐斯刚送来的音响,还没把塑料纸全部拆干净,全新铮亮,一看就是价值不菲,搁在狭窄的小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   方竹马上解释:“这是我表哥送的结婚礼物。”   何母笑起来,她是细长的眼,笑起来像两把刀子,方竹的心跟着颤了颤。   她说:“表哥倒是先送了东西。这东西也太不实用了吧?不能吃不能穿,就是看着离级。”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何父给喝止了。   何之轩淡淡地说:“我们结婚匆忙,什么都没准备。”   那天方竹头一回因为家务而忙碌。她在公用的灶庇间做菜,是对着菜谱练习了一个礼拜的。菜单也是仔细研究了的,有地三鲜、锅包肉,还有自己拿手的本地小菜开洋芹菜和番茄炒蛋,她还特地去东北菜菜馆里买了韭菜盒子和东北大拉皮。   何父踱步出来,看着她忙碌的模样,又瞧瞧她那双一看就是自小就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头,点头说:“孩子,你们不容易,好好地过曰子,会好起来的。”他叹口气,“你们的亊我都知道了,是之轩这小子犯浑,撺掇你一个年轻姑娘就这样没前没后和他结了婚。他打小就傲气,外头看起来是个好脾气,里子头拧着呢!新家那边我去说和说和,不能让你委屈了。”   老人家这样一说,方竹全部的委屈都被纾解了,就像孤立无援的人终于有人肯为她撑腰。她一个劲儿点头,死死忍着没有红了眼睛。   当晚何之轩把父母安置到弄堂口的招待所,回到亭子间,方竹坐在床上不住搓手。他走过来,捧起她的手在台灯下仔细看,两只手红彤彤的,还有些肿起来。   他皱眉:“怎么回亊?”   方竹没同他说过,其实她的手—碰洗衣粉、洗洁精就会过敏。此前的二十二年,她从来都不会碰这些活儿,何之轩也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毛病。她今天又刷碗又把何父何母换的衣服拿去洗了,活儿干多了,这症状终于发作出来。   何之轩知道之后,就小心握好她的手。   她把自己埋在何之轩的怀里,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买房子呢?三室两厅最好,不但以后有儿童房,你爸妈来这里也有地方住,不用挤招待所。音响可以搁客厅里,放在这儿都不能听,一开隔壁好婆就要吵相骂,真不知道徐斯干什么要送这样不顶用的。不过我第一个要自己买的就是全自动洗衣机和洗碗机消毒柜,我不能老让我老公替我洗碗洗衣服呀!”   她转个身,越说越兴奋,指着挂在屋子中间的帘子:“我们可以把这个图画放在儿童房里,多有创意?”   何之轩轻轻吻着她。   她回应着他的吻,可还是说:“但我们的麻烦也真多。何之轩,你妈妈对我有意见,今天一顿吃下来她都没一个笑脸。洗碗的时候,她说我洗碗的手势不对,洗不干净还浪费水。洗衣服的时候,她又说我衣服绞得不够干,明天干不了。”   何之轩堵住她的嘴,深深吻下,不让她再发牢骚。   临睡觉前,何之轩说:“你说得对,我们的麻烦很多,你爸爸、我妈妈,我们要一步一步来,早晚让他们舒心,我们也放心。”   方竹紧紧抱住他,不住地问:“我们真的做得对吗?你后悔吗?你才工作不久,负担对你来说是不是过重了?你妈说往年你寄万把块回家,今年你才寄了几千块。”   何之轩翻一个身,头一回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方竹,睡觉。”   也许他烦了,但他毕竟没说出来。方竹赌气翻个身,背对着他睡。   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站姑的话,她说,“受的磨难挺不过去”。她原先并不知道什么叫磨难,后来想,住漏雨的亭子间是磨难,吃方便面是磨难,自已做家务也能算磨难,计算着工资付水电煤气还是磨难。   熬过这些磨难,她的路可以自已走出来。但如今一听何母的话,念及父亲的态度,又发觉人生有太多西已没有办法磨平的磨难。   她在那一夜彻底失眠,一整夜都在计算到底毎年得给何父何母寄多少钱才不算少,又在想如何协调父亲和何家两老的关系。   淸晨,方竹一觉醒来,在写字台前对着镜子梳好头发,一丝一缕都理干净了,才拨电话给表哥。   徐斯很是意外,不过挺高兴的,把她父亲住的医院和病房号给了她。   方竹问:“我爸到底什么病?过年的时候见他还挺好的。”   “你自个儿干吗不去问问?”   她咬牙,说:“哥,你好——”   表哥笑了,说:“我是挺好。”可是又说,“看来昨晚莫北敲打过你以后有些效果。小竹,你爸的好你从来不仔细想想。莫北这样的外人都这么照顾你,全赖你爸当年对他爸的仗义。当年他家老爷子被冤了,你爸为朋友两肋插刀,整整奔波了大半年,最后莫家伯伯沉冤得雪那是靠他。光是这点,就是大丈夫所为。”   方竹叹气:“他对外人都挺好,就是对自家人不大好。这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亊情。”   她又哪里不知道,父亲的口碑好,他对亲戚、对朋友、对部下都好,连张林都当他是自己父亲般待着。前些年张林的哥哥得了肝痛癌,父亲为这样不相干的人治病都出力不少,让小张感激涕零。   张林劝她最常说的话就是:“方竹,你多幸福啊!有这样一个爸。”   在别人眼中本该是幸福的父女关系,怎么会变作今日模样?方竹一直不愿意去仔细理淸那些缘由。   在最初的最初,她负气离家带着无限的怨言、无限的恨,想要赌气、想要争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情绪竞然逐渐淡去了,她再拼命回想最初时候情绪,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成长以后,留下的那些长年累月的分离带来的尴尬。   她想,回家能干什么呢?父亲的生活自有小张料理,家里后来也是请了保姆的。自己回去只会想起过往,平添不快罢了,更何况在那个家没有了妈妈,又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和父亲正常交流了。   表哥和莫北是在她同何之轩离婚、一个人独居了半年后找上她的,时常会约她吃吃饭聊聊天,他们管得宽些的事就是为她在他们报社里打了招呼,还有在适当的时候干些扛煤气罐的男人活儿。   这些瞧在邻居眼里,都当她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体贴的哥哥照顾。   她不是不知道哥哥们对她的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的原因是什么,她只是没有勇气越过这些点滴的照顾,去探寻那之后的东西。一直到她重新遇到了李晓。   李晓孤独地走在她的青春年少的迷茫中,背后没有任何人扶持,眼前只有一条黑洞洞的独木小桥通向不知名的远方。   看到李晓,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她想要挽留无依无靠的李晓,最后却发现自已的徒然无力。   方竹洗漱完毕以后,开了电脑收了下邮件,把近几日的邮件看过一遍之后,忽然发现线人阿鸣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邮件或短信联系了,最近的一次联系还是阿鸣给了她李晓的客户名单那次。   她拨了阿鸣的手机,对方一直是关机状态。这不是正常的情况,伹从事夜店工作的人行踪一般都会漂泊不定,她亦不可枉断。不过现状如此,她是毫无办法的。   方竹关了邮箱,决定还是去一趟西区找找阿鸣。她还想再具体询问关于史密夫和李晓的事情,阿鸣收了钱办了点事,但是并没有把全部讯息吿知她。这需要她花时间和技巧去追寻。   这是为李晓追寻一个原因,或许,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给自己做下了个决定,走出了亭子间,取出小自行车,往徐斯给她的地址行去。   淸晨的空气淸新,她的头脑淸晰,一边骑车一边思忖,是不是要买些什么去?但此时甚早,她找不出应当买的东西。   这让她无端端又悲哀起来,无论是面对何之轩,还是面对父亲,她都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彷徨,隔了这几年,这彷徨有增无减。   当初同父亲、同何之轩斩钉截铁做出各种决定的是自己,可如今在茫茫然然的人也是自已。   街边的小店内飘出熟悉的老旋律,方竹放慢速度,仔细倾听,原来这首歌叫《爱的代价》。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啊,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她不知道她年少时的梦、年少时的花算不算已经凋谢了。   昨晚莫北对她说:“你真是上辈子欠了何之轩的。”   是的,亏欠,是除了爱之后,她对何之轩最浓最重的情感。   两人分开后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但是从没有妄想他会折返,再度同她牵手。牵手连着心,她怕她补不回当初破碎的东西,再面临一次失败。   “破镜重圆”是一个很美好的成语,但她想,镜子上的裂痕永在,婚姻里的双方,怎么才能在裂痕里天长地久?离婚以后,何之轩远走他乡,一直没有再同她有过联系,一直到这次回来。   她是忍了很久仍旧忍不住地去猜测,他对她的爱是否依旧如当初?几番相遇,她仍然抑制不住那原本以为已经埋葬心底的情愫。   只是被埋得太深,无法愈合那条遮不住的永恒的裂痕。   她和何之轩在结婚之后最激烈的一次冷战,是她深深爱着的男人有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在这两个星期里孤独和空虚几乎让她的心理防线崩溃,她拼命想要寻找一个坚强的盾牌把自已武装起来。   何之轩在两个星期之后出现在她面前,她说出:“何之轩,我们离婚吧!”   然后她忘不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没有神采、没有自信、没有淡然、没有愤怒,一切情绪都消失不见了。他那时的眼神就成了她心上的伤口。   他终于答允了她,就像父亲对她的离家出走最后的默许。在办理好手续的时候,他对她说:“方竹,不是你所想的就是当然的。你武断又冲动,我竟然一次次陪着你一起冲动,你没说错,我们都失败了,我从来没有像这次败得这么彻底,再这样下去,我们或许真的会互相抱怨、互相仇恨,确实没意思。”   那时候几乎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他的风度、他的姿态都变得不像原来的他,她一直在想,真的是她把他折腾到这步境地。   当年他的转身离去也是负气了的。   方竹没有扣擎友们说过那样的情最,她只是在最早的那几年,流下悔恨的眼泪告诉她的朋友们:“你们都想错了,当年错的那个是我,不是他。”   这是在尘埃落定后的痛悔,一切都无法回到最初。她一昂头走了过去,就不能回头了。   就像歌里唱的——“走把,走把,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把,走把,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这就如父亲所说过的,一切需要自负盈亏,不好埋怨他人的。方竹想,她还是能正视自己的。但路怎样走,这是一道论述题,她不能去多想,走到了今天,更加不能再去做任何奢望。   ―路想一路把车骑到了医院,方竹没有费多大的工夫就打听到父亲的病房,值班的护士还多事叮嘱:“要送礼的话直接给他们家保姆就行了,病人要静休,没有什么空来管别的闲事。”但是转眼瞧见方竹手里并没有什么礼物,觉得很奇怪。   方竹无奈笑笑,在最后,她还是两手空空回到这个原点来。   父亲病房所在的这层楼安静整洁,她看好门牌,在门口鼓了很久的勇气,想要敲门,没想到手刚刚碰上去,门使微微敞开了。这是一间复式的病房,门进去是一个小厅,正好有人在里失讲话,声音也是小小的,怕惊醒床上的病人似的。   “得这病右不能吃火腿,容易上火,阿姨你还是把这个拿回去吧!”   方竹认得这是张林的声音。   屋里头另一个陌生的女声说:“我晓得的,这师长啊,跟我说想闻闻火腿汤的味道,我就做了搁这儿给他闻闻。小张你就放心吧!”   张林重重权了口气:“以前方竹的妈妈最拿手的就是这个菜。”   方竹抓紧门边,深深吸口气,又呼了口气。她咬一咬唇,轻悄悄退了出来。   外头的曰头升得高了,阳光好比利剑,刺到眼睛里,一下就让她流下泪。她慌忙用纸巾镲了个干净,往医院旁的小店处转上一转,只有卖鲜花的开了门。她在花店里挑了很久,最后在店主的建议下,扎了一个适合在病房摆放的百合花篮。她提在手上又回到病房区。   这一次她才走到病房门前,正好遇到张林推门出来,对方抬头一见是她,又惊又喜。   方竹低声问:“爸爸睡着了?”   张林喜不自胜地点点头。   方竹说:“不要叫醒他。”她把花递给了张林。   张林侧身拦住想要转身离去的方竹,说:“方竹,你不陪陪你爸爸?”   方竹别过头:“我还要上班。”   “下了班再来?”   “会加班的,来晚了会妨碍他休息。”   张林急了:“好容易来一次,你别再犟了。”   方竹便退了一步,说:“告诉爸爸我来过了。”   张林脸上有些气愤的样子,轻轻推开门,指了指小厅里四处摆着的补品鲜花,都是探病的人送来的,堆得小山一样高。他说:“这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儿。师长从北京回来以后,身子骨就没好转,在北方受的风寒侵到肺里去,这一病就是如山倒。以前他多神气呀,现在我看着都……”   方竹看他从十来岁参军就跟着父亲,如今同自已年纪一般大了,说话到了激动之处,还是有种孩子气的难以自持,看得她心头也酸涩起来。她说:“小张,我想好了会再来的。”^张林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瞅着她。   方竹摇摇头。   张林叹气:“我跟者师长这么多年,看着你们家这么多亊,你们父女俩明明就是一路人,才会不对盘的。可父女终归是父女,哪里有隔夜仇?”   一路人?方竹愣住了。血脉的关联是斩不断的,她是方墨箫的女儿,在外人眼里,他们总归还是一对父女。   她的心弦颤起来,对张林说:“你放心,我会说到做到的。你们都是有心人,谢谢你们。”‘张林仍然狐疑,问:“说好了?”   方竹点头:“说好了,你放心。”   她回过头的时候,忽然莫名感觉背后一束光,离得越近就越发吸引她,把她从迢迢千里之外吸引到这边来。   或因她走得太远太劳累了。   方竹捏捏额角,一步一步缓缓地再次走出了医院。   再次做下一个决定,没有冲动的当时来得容易。   这之后的很多天,方竹又没了去医院探望父亲的勇气。她借口采访任务重,给予自己心理上一个安慰。这仍旧是在自欺欺人的。   她的心态已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哪里软和了下来,所以更加脆弱,更加迷惘。   或许连好友都看出了她的不一样,自她离婚之后,在她面前从不提她往事的杨筱光都会时不时旁敲侧击两句。   杨筱光会装成老气横秋的样子同她说:“竹子,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完又用像说起天气很好的口气补充一句,“哎,我们办公室里传言领导在浦东买了房,靠近世纪公园的,空气好地段好,他有房又有车,生活该多惬意啊!你说他要是上了《相约星期六》,女人还不得抢破头?”   方竹哭笑不得,也应答不了,只说:“所以说外地人在本地发展的都是精英,把本地人都比成苍蝇了。”   杨筱光又说:“《家有喜事》里面有―首歌这样唱的——我信爱同样信会失去爱,问此刻世上痴心汉子有几个,相识相爱相怀疑,离离合合我已觉讨厌,只想爱得自然。电影里有三个人都唱过,却没有—人唱对。你说到底什么是爱呢?,方竹拍拍她的手:”阿光,你别旁敲侧击了,你的好意我知道。“这几个月的种种人事,恍如倒流时光,直把那些过往细节一一抓取。方竹再也不能回避那些过去。   这些她的挚友们都不知道的过去,她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去,愧于面对何之轩的过去,是横亘在她和那些人之间的重重关卡。   方竹一直不敢撕开伤口,仔细看它。只要揭开一角,就会痛的不可自抑。   但当好友讲出对她和何之轩的真挚愿望的时候,她有了一种自剖的冲动。她对杨筱光轻轻说道:“在我和何之轩离婚以后,我爸……也许是我爸,我家亲戚找人打了他一顿。”   杨筱光从未听方竹提过这样的往事,不禁露出惊骇的表情。   这也是方竹不愿意回头去细想的一段往事。   当年离婚以后,第一个来找她的熟人是杜日晖。这位何之轩的上铺兄弟同叶嘉影分手后,就去了香港读研究生,毕业以后留在那儿工作。那几年,他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因为何之轩和方竹结婚,一次是因为他们离婚。   方竹记得杜日晖脸上极力克制的不满和不屑,他说:“方竹,你和何之轩的事情是你们的私事,我们外人不应该多管闲事,但是你们家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方竹骇异地问:“你说什么?”   “何之轩被人打了,当然,你可能不知道,但是你有责任阻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方竹闻言,是立刻就赶回已久未回的家中,对着父亲几乎是叫了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对何之轩?你没有权利这么做!你太过分了!”   父亲当时面对她愤怒的质问,还是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轻轻淡淡地说:“方竹,你要清楚。我坐在这里听你没大没小地质问已经给了你面子。你老子耐心有限,当初在你胡作非为之前没有绑你回家关禁闭已经算做到仁至义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事事,请你收起你所有的意见,你今天的失败,足以证明你的选择是愚蠢的。你想要走就走,我不会再打你,也不会骂你。你是大人了,自己的生活自负盈亏,不用找其他人负担你的得失。”   当时,她流着眼泪,声音颤抖地问:“爸爸,您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把别人的尊严踩在地上狠狠碾碎。您冷冷地看着我的失败,在心里一定鄙视过我千百次。”她退出了自家的大门,说,“对,您说得对,我的生活要我自己来自负盈亏,我没有理由再来找您。好的,爸爸,今天我回来就是一个错误,我承担我的错误。”   然后,她的确是承担了她的错误。   就在她质问父亲后的几天,表哥找到了她,同她坦白:“是我带人揍了何之轩,你爸不知道这事。”   此话恍如一道霹雳,把方竹彻头彻尾劈了个四裂。   表哥是一副后悔的口气,他说:“我是气不过他把你拐走又跟你离婚。妹妹,你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舅舅虽然为人严厉,但是疼爱你的。我们都见不得你吃半点亏。如今你这样闪婚闪离是那个男人把事情做得乱七八糟。你这是吃了多大的亏?当然,当时我也冲动了。”   方竹揪住表哥的领子,嚷:“我要你们管了吗?你们凭什么做这些事情?你们凭什么干涉我?你们凭什么打人?”   一切的缘由还是因为她。也因为家人对她的爱。   在很久以后,方竹不得不面对这些对她的爱,而造成的对他的伤害。   徐斯在这件事情之后很久都没有同方竹联系,反而是方竹在一次采访的时候,遇见了他,主动叫住了他。   徐斯和方竹都没有提及这件当初让他们两人都不快活的往事,但是徐斯却提了另一件往事。   何之轩决定由报社跳槽到广告公司时,在面试的时候遇到过方墨萧和徐斯。   那日何之轩面试的是一家有政府背景的公关公司,而方墨萧是带着徐斯参加同一栋大楼内的另一个重要会议。他们在电梯前正好遇到。   何之轩虽然没有正式拜见过方墨萧,但到底知道他就是方竹的父亲。   方墨萧也认得眼前的人就是女儿的男朋友。   双方见面,心里都没有准备。何之轩愣了愣,才恭恭敬敬招呼道“叔叔好”。方墨萧冷冷哼了一声,并不招呼。   这时,何之轩面试的那间公司的领导不知因为何事从办公室走了出来,见到方墨萧后热情地围过来打招呼。   同公关公司领导说着话的方墨萧,不知为何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最怕年轻人做有心无力的事情,不是我看扁了现今的一些年轻人,专门生出一些好高骛远的心思。”   徐斯把这段往事告诉方竹后,说道:“那天以后,我们就听说你偷偷回家偷了户口本领证了。何之轩不错,是个人才。但恐怕当时和你草率结婚是因为他的年少气盛。我们一直认为他的冲动拖累了你。”   方竹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更加羞愧难当。   她永远记得她向何之轩提出结婚的那天晚上,何之轩突然郑重地对她说:“你和我住一块儿,那是我应该担的责任。”他还向她保证,“就这两年吧,以后一切会好起来。”   然后,她沉浸于他的爱情承诺,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地就向他提出了结婚的要求,而他也没有反对。   原来一切的原因就在这天的白日,他遭遇到了面对她至亲的压力,压力挑战了他的自尊。当时结婚的决定,即是她的冲动,也是他的冲动。冲动之后,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这些她原本一无所知的往事,让她开始审视着年轻的自己的无知、轻率、自私。   她从来没有站在何之轩的角度考虑过细节,她从来没有给父亲解释误会的机会,她从来不曾为了缓解父亲同何之轩之间的关系做过任何的努力。   一重重醒悟、一件件认知,让方竹简直无地自容。一切的悲剧,全部源于她。这教她如何能够再抬起头来面对这些人?   方竹的语气极其平静,对杨筱光把这些往事全部陈述了出来。   她对杨筱光说:“何之轩这么高傲的一个人,人前人后都是不愿低头的。他遇到我爸的事情,他被我表哥打了的事情,他从没有跟我提起过,他的兄弟找我质问的时候说我们家屈人志节是为下流。”她拍拍杨筱光的手,说,“所以你懂了吧?”   杨筱光听她把往事叙述出来,感慨道:“竹子,你也是个有心人,把这些事情记得这么牢,你一定一直在责怪自己吧?可是……”她侧头努力地想着劝慰的说辞,“可是谁没有年轻的时候,年轻的时候谁又懂这么多?你不能老这样怪自己呀!我一直想人生短短几十年,快快乐乐是一生,悲悲苦苦也是一生,老天是公平的,苦过以后肯定有甜头给你。”   方竹笑出声来,她感激挚友站在她的立场对她的劝慰。敞开胸怀,终于有了回视来路的勇气,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第五章再共舞不管怎么说,方竹仍旧鼓起了勇气,在下班后去医院看望父亲。如果父亲醒着,她就在门外看一眼就走,如果父亲睡着,她就进到病房的小客厅里,把自己亲手煲的海参汤放在桌子上。   张林虽然希望她能更主动一些,但方竹始终没有办法更进一步。好在她选择夜里去医院,那时候父亲多半是睡着的。   她回避着张林的问询,把汤一送,说:"我问了医生,爸爸可以喝这个。“张林说道:“方竹,你以前不会干这个的。”   方竹笑笑:“我现在做得很拿手。”   张林的目光停留在方竹的双手上。   自给自足的这几年,只信双手去苦拼,保留一双白皙无瑕细嫩的青葱双手几乎是不可能的。方竹把手举起来:“相信不?我以前一碰洗洁精、洗衣粉就过敏的富贵病也没有了。”   张林怪怪地说了一句:“也许师长是对的。”   这都是一些小进步而已,方竹知道自己还不够。就如上一回让何之轩进了她的小亭子间,室内稍微的杂乱让她在何之轩面前坐立不安。   她一直希望进步,在他和他面前。   老莫似乎是听说了方竹偶尔去探望她父亲的亊情,有一回特意说:“是该好好陪陪家里的人,年纪大了更加希望孩子们在身边,天伦之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   老莫的话敲到方竹心头,震到她的神经。   全部心结,在时间面前不堪一击。   她没有同老莫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最近又新写的几篇援交少女的稿件拿出来交过去。她说:“这些稿子差不多了,您爱人那里的数据整理好好,我想就可以报了。”   老莫问道:“你还在查李晓的事情?”   方竹如实答:“是的,可惜线人失踪了,我去了西区好几次都找不到他。……”方竹把牙咬紧,松开后,才说,“我们不能报那些买春的客人。”她对老莫说,“我们应该报警。”   老莫点头:“我和爱人商量过这事情,在暗访的过程中我们几乎快要接触到组织小女孩卖淫的中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有责任和相关机关接触一下。这事我来办,你把你收集好的资料给我,我这两天就去警局跑一趟。”   方竹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交给老莫,但是迟疑着说:“可是……晓晓……”   老莫深知她的心意,说道:“我会把李晓的资料抽出来,她应该平静地离去。”又不免叹息,“这些孩子如何失足,以及在失足之后,他们的家庭、我们的社会都没能及时对他们进行疏导和干预。李晓这样的悲剧……唉——”   这是方竹最无能为力的地方,她默然。   老莫看到眼中有悲戚的方竹,不想将自己负面的情绪传播,便说:“本周五有个慈善晚宴,好吃好喝好表演,请了报社一帮记者去捧场,报道归娱乐版那边发,我把邀请函当员工福利派,你有空去凑凑热闹。”他不由分说把一封邀请函塞到方竹手上。   方竹推辞:“你知道我对这种应酬最不习惯。”   老莫没有强求她:“随你,但是年轻人需要一些社交让自己快活起来,就当多认识点未婚男靑年也是好的。”   方竹自嘲:“我一直老气横秋的,和快活绝缘,未婚男青年都不愿意靠近我了。”   老莫故作生气状:“这孩子!”   方竹最后还是拿着邀请函笑着离开了老莫的办公室,她知道被人关怀是多么的宽慰和快活。她走到娱乐版的编辑室,里头的同事正在讲话。   “今晚是市政大楼里办的活动吧?承办方是哪家呀,竟也拿得下这个单子?”   “那家香港人的公司,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君远’吧?”   方竹的脚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   这么巧,她的心脏又如有鼓点急促敲打起来,本能的愿望伸张出来,她翻开邀请函,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方竹最后还是跟着娱乐版的同亊抵达了慈善晚宴的现场。   在去之前,娱乐版的时髦记者们建议方竹在着装上面多加注意,这对方竹是个难题。   她入行以后,基本谢绝各色应酬酒会,整日价灰头土脸跑社会新闻,衣橱里全部都是恤衫仔裤,出门一定是个中性打扮。   当年初入大学穿着牛仔裙的女性温柔已经离她远去,连带那条Levis牛仔裙都不知失踪到了哪里。   见她面露难色,同事慷慨说道:“你是万年朴素人,还是跟我回家翻一套穿吧!”   娱乐版记者出入交际场所频繁,衣橱内琳琅满目皆是各色艳丽颜色,让方竹挑花了眼。   同事拿出一件桃红色小礼服,方竹摇头,太艳丽、太扎眼;同事又拿出一件湖绿色小礼服,方竹又摇头,款式过于暴露。她已经普通了这么久,不适合一下子在人群中出挑。   同事说她:“这年纪就应该穿得招摇。”   方竹说:“我是真的不习惯。”   于是同事最后塞给她一套淡青色的连身裙。裙身是保守的A字裙,在腰间打了褶皱,褶皱做成花枝缠绕的模样,既不惹眼也不失礼,还有意外暗藏的优雅。   这很适合她。   同事看着方竹穿好,建议道:“小方,你皮肤白,穿明亮一点的颜色肯定更漂亮。”   方竹敬个礼:“多谢您的意见,以后我有机会实践。”   同事拿她没有办法,只得随便她去。   方竹在进宴会厅前,在女厕中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淡妆,短发,素色的衣裙。   曾经的飘扬不羁和自己完全无关,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么,自己又为什么要来呢?   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话——你想见他。   有任何的机会,她都没有放弃去见一见他。   方竹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己的眼中有微弱的火焰,火焰燃烧着的是渺茫的愿望。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她为这愿望振转反侧,用尽全部的气力去追寻、去握紧,最后还是失去。   往日不可追,来日亦不可期待。   这就是她目前的现状。   方竹终究还是垂着头进了热闹的宴会厅,寻一处热闹之中的僻静处,把自己安置。如同这些年她一直习惯的方式一般。   何之轩同他的同事们走进来的时候,她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他。   他分明穿着绝不高调的黑色西服,在明星名人扎堆的人群里,就如一般商务人士。可她的视线不受控制,仿佛被指引一样,透过人群,就看到了他。   他同“君远”的总经理并肩站在一起,方竹记得那是一个香港人,叫菲利普,她给他做过一个专访。从何之轩上一回给她的电话里,她还知道那个人是何之轩的障碍。但他们表面上都是那么彬彬有礼,在社交场合谈笑风生,几乎看不出任何暗流。   何之轩心无旁骛地听着菲利普讲话,时不时地点个头,行走之时,他总让着对方半步,遇到前来打招呼的商务伙伴,他也总让菲利普先说话。   她牢牢地望着成熟的他,风度和涵养、隐忍和礼让已经培养到一流境界,他做任何事情都非常专注,非常拼搏,直到成功。她知道他一定会成功。   她不能再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调转目光以后,就看到了杨筱光。   杨筱光今日是细细打扮过了,穿着浅浅的米色洋纱小礼服,在腰间扎了个蝴蝶结,绾了发髻化了美好的妆容。   女孩真漂亮,方竹想。   女孩这么漂亮,是想漂亮给别人看的。   方竹看到了选秀节目的主持人领着正当红的秀星出场,那个同杨筱光上过报纸闹绯闻的男孩从明星堆里退了出来,走到她身边。   方竹晓得自己此时上去打招呼是不合时宜的。   她转个身,决定换个地方立壁角,偷偷瞧着这些她想瞧的人。就那么一转身,何之轩迎面走了过来。   他也看到了她,他过来打个招呼是正常的寒喧,方竹对自己说,但是,心神开始不听使唤地晃动起来。她决定先开口说话:“真巧。”   何之轩对着她微笑。他微笑时,有时候薄薄的唇会稍稍往右斜,颇带点嘲讽的意思。方竹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把目光调开,朝别处看。   他说:“跳个舞,好吗?”   她想说“当然不好”,但开口讲出来的是“好吧”。很泄气,平白就气弱了。最后还是把手交给他。   他牵着她,走进舞池。   他们自恋爱开始,一起跳舞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在念大学的时候,他已经进入社会,为生计为前途奔忙。等到结婚后,他俩一起为生计为前途奔忙。很多浪漫情侣该做的事情,他们几乎都没怎么做过,譬如一起跳舞,一起烛光晚餐,一起游山玩水,一起花前月下讲甜蜜情话。   浪漫同他们的爱情从来无涉。   而唯一一次的跳舞,至今仍是方竹的心结。   至大的裂痕就源于那一次,记忆奔涌而来,她就必须面对。她把一切都记得很淸楚。   那个下午,她托同亊买了Josh Groban的《Vincent》,预备回家用表哥送的FM Acoustic试试音。   那个下午,何之轩获得了一家外资广吿公司的Offer,薪酬很不错,他很高兴,提早完成采访,去菜场买了很多菜,准备做一顿大餐同父母和妻子庆祝。   这几乎可以算是他们一个全新的开始了。她听到了何之轩的好消息,搂着他又蹦又跳。   这时候音乐响起来,她抓着何之轩的手说:“何之轩,我们跳个舞。”   在这么一个狭小的静溢的小空间,相互拥抱,带着迎接世俗生活的小小满足。   何之轩情不自禁低头辗转吻着她,直到两人气息都不稳。他们就靠在小小的五斗橱旁边,两人都有片刻迟疑。   方竹红着脸说:“白天哎!”   可是何之轩情动了,他一般不会多话,直接用行动表示。   缠绵的音乐,湿润的吻还有身体,何之轩的进入沉着而有力,他的拥抱炽热而凶猛。方竹昏昏沉沉抓着他的发,荡漾在激烈的情欲中。   结婚之后,她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过夫妻生活,两人每日都忙于工作,加班属于家常便饭,他们都希望在能拼搏的时候,多拼搏一刻,为今后的美好生活打个坚实的基础。他们是一对城市里辛苦的小夫妻,能耳鬓厮磨在一起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足以消磨人的天性。   这一天的激情和浪漫不但纯属偶然,而且格外宝贵。   她们都是在这一天才体会到身体结合的快感和幸福,只是这样的幸福感觉太过短暂,短暂到他们激情的喘息尚未平复,小亭子间的门就被人敲得震天价响。   何之轩要起身开门,方竹死命拽着他,不让他起来。   何父何母在城里待了四个月,何父一股拧劲儿坚持要见到方竹的父亲,何母则累积了一肚子的抱怨和挑剔,和方竹小冲突不断。   会在这个时候,用这样霸道的方式敲门的,必定是傍晚时分例必出现在小亭子间,教育和逼迫方竹做家务的何母。   方竹从小到大,从没有应付过这么霸道又粗俗的女性长辈,更不用提此时才同何之轩一起从浓情蜜意中清醒,根本不愿意接受第三人的打扰。   她拽着何之轩不松手,可是门外敲门声不绝耳,再这样下去会惊动邻居,方竹没有办法丢这个面子,终于还是松了手。   何之轩草草地穿好裤子,披了衬衫,才把门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   何母在门口大声惊骇地叫:“你们大白天的在干什么?”   何之轩低吼:“妈妈你出去。”   方竹根本就被何母的大嗓门吓傻了,她忍不住大嚷:“你干什么呀?”   这是噩梦的开始。   方竹永远忘记不了何母恶狠狠地站在大门口这样说她:“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浪荡?大白天勾引大老爷们儿,还把不把男人身子骨当回事了?”   这样的话方竹闻所未闻,连其后赶来的何父都尴尬得不知怎么劝说。   她又羞又气,冲着何母嚷:“我和我自己老公做结婚该做的亊,我们怎么了我们?”   何母就指着何之轩说:“之轩啊,你就这么宠着你媳妇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这么光荣的一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你瞧瞧你现在整天都在干什么?你媳妇儿的内裤和胸罩都是你在洗啊!一大淸早在灶上生火做饭,这街坊邻居里里外外有哪个年轻小伙子像你这么遭罪?咱家条件是不好,可你在家时,我什么时候让你干过伺候人的事?说得好听是娶了个千金小姐,千金小姐她爸眼里有你吗?有你爹妈吗?嫁妆一分没有不说,连亲家的面都见不上。你说你受这委屈干啥呀?回家咱找哪个姑娘不比这个好啊?你亲妈在天有灵知道我把她儿子养大了给人当上门女婿人还不要,还不劈道雷下来劈死我呀?”   方竹气得浑身颤抖,何母还指着她鼻子说:“合着你这样的就是官家千金啊?我还真不知道之轩是哪只眼睛瞎了看上了你,家务活一样不会干,洗碗洗衣服统统不会,倒是能想着白天干那勾当。你爹还真有脸。”   方竹猛地站起来,对何之轩说:"我走,我出去,我要冷静一下。“何之轩把她的手握住,不让她走。   何父呵斥何母:“越说越不像话,对着小辈,你好意思说得出口。”   何母冷笑:“她都做得出来,我还不能说?你一大把年纪跑人爹屋门口吃了几个小时闭门羹,你倒是乐意啊!你愿意赔了儿子又赔脸,我还不乐意呢!我是养儿防老,为了这么个娃,看他从小就是个出息孩子才没要自己的娃,要是我有个贴心贴肉的,我替你们委屈什么呀?”   她说完,盘腿往大门口一坐,就号啕大哭起来。   石库门里的邻居陆续都下班了,见着这热闹,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瞧,有几个还围了上来想要劝解。   这番情形和这番侮辱,都是方竹从未经受的。她浑身战栗,气促急促,再也忍不住眼泪,甩开何之轩的手,说:“何之轩,她就这么说我呀?你说,你说,我错哪儿啦?我让你洗内裤?我让你做饭?我还让你遭罪?你告诉我呀,我错哪儿啦?是我害了你吗码?”   何之轩只能对着何母说:“妈,我送你回招待所。”   何母偏偏就坐在那儿,她不动:“好小子,你真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我这后娘当得苦啊,对你打也不好骂也不好,生你个在媳妇儿面前这么没种的,是我亲生的我不扇两耳巴子上去。我明天就找她老子理论去。”   何之轩铁青了一张脸,他不能说,说不出来。   何父被气得不住咳嗽,他拉着何母,说:“走,什么都别说了,明天跟我回去。”   何母耍无赖,瘫坐在地上就是不起来:“走什么走?我白给他们家一个儿子啊?又当保姆又当老公,我们就这样认栽?他家嫁个女儿一分钱都不用出?”   方竹已经听不下去,推开何之轩,夺门跑了出去。   她当时极度怨恨何之轩的不言不语,也极度怨恨为什么美好的—切还没完全开始,就被这样始料未及的世俗毁灭掉。   方竹微微闭一闭眼,这里的灯光摇曳,她的眼前缭乱。桩桩旧事,让她觉得眼前的何之轩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   她忽然问他:“何之轩,如果你妈现在还像以前那样说我,你还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何之轩望牢她,他是诧异的,是没有想到她会想到那么久以前的亊情。他没有想太久,就说:“是的,她是我的后母,我没有立场指责她。”   方竹叹了口气,依他的性格、他的脾气、他的立场,他也只能这样做。只在当时,她无法体会,不能理解。   何之轩轻轻地说:“她已经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方竹再度闭上眼睛,眼前的—切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她看到了她和他关系最冰点的那一寸。她再也无法克制,唯一能克制的是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何之轩,我知道。那些事情——你并没有原谅我,你为什么回来呢?你没有回来有多好?你归你,我归我,我就不会觉得原来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立足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往后退一步,说:“我们还这样跳舞,太虚假了。”   何之轩放开了她,定定地看着她,眼神认真,甚至有微蕴的怒意,但是他的口气淸淡:“方竹,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   有人走近他们,来人有窈窕的身段,明艳的妆容。走到何之轩身边,停了下来。他们看起来更加般配。   纪凯文对方竹说:“方竹,你也在啊?我来找何之轩,那儿有熟人要跟他打招呼。”   方竹又往后退一步,把手一伸:“好,不打搅了。”   她看见何之轩下巴抽紧,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就跟着纪凯文离开。   方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才落寞地转身。   既想靠近,又怕靠近,矛盾的自己都快要裂成两半。方竹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不能做出这个结论。   或者是因为累积了长久的渴望,却又深知有着无法逾越的现实障碍,以至于她不敢。   方竹悄无声息地从宴会大厅退了出来,此时月已高,天气有点凉,她抱着双臂,觉着冷。   这里离自己的亭子间不远,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家。回到那里,自己又能蜗居起来,也许可以将今夜遗忘,再整顿思绪,还是把过往摒弃在记忆之外才好。   她过了马路,从大马路拐到小马路上,从这里走,人少路近,她可以让自己完全镇定下来。   就在一处街心花园处,突然有两个人影接近了她,一前一后拦住了她。   面前的那个人背着路灯,用高领遮住了半张面孔。   对方来者不善,方竹立刻能够感觉到,她下意识就捏紧她的包,想要吞一口气大声呼叫。   但是更快地,她的手被抓住了,另一个歹徒在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口。她的包被他们用力丢在了地上,包里的手机掉了出来,不知摔在哪里。   两个歹徒合力把她拖进了街心花园。   方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双手扭动,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抓着她的双手忽然用一只手把她的手扣在腋下,另—只手不知摸出了什么,片刻之间,方竹感觉双手掌心一阵刺痛。   那歹徒开口道:“方小姐,夜路走多了要当心摔跤!多管闲事是没有好处的。”   方竹身后一直捂住她口的歹徒似乎也是用手握着一柄什么放在她的脸颊旁。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战栗。她知道那是一柄怎样的利器。   挟制住她双手的那个歹徒说:“犹豫什么?快动手!都是你小子惹的祸!”   脸颊上的利器被缓缓地加重了力道。   方竹惊骇得闭住双目。真正的危险临近,她的脑中突然就在想,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勇气对何之轩讲出来,如果今晚都讲了出来,该有多好。   就在这个时候,有手电的光亮晃了进来,有人叫:“干什么的?”   方竹被重重推倒在地上,刚才还抓着自己的两个人跃入草丛,她扭头,模模糊糊看见两道黑影。有人跑了过来,问:"小姐,你没事吧?“方竹摇摇头,下意识就摇摇晃晃站起来,挣开扶着她的人,从小花园内跑到人行道上,就着昏暗的路灯,在她刚才走过的路上先找到了她的包,然后看到包的旁边已经被摔碎屏幕、电池板脱落出来的松下GD92.偶然帮助了她的是附近小区做深夜巡检的三个物业管理员,他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刚才疑似被抢劫的姑娘走到人行道上蹲下来,试图把地上摔坏的手机捡起来。   事实上,方竹并没有成功地把手机捡起来,她的手碰到手机时,她看到手指缝里渗出的鲜血,终于感觉到由疼痛而生的麻木感由手掌延至两条手臂,让她没有办法捡起手机。   好心解救她的人帮她把手机和电池捡了起来,在她的指示下,放进了她的包里。   对方奇怪地问她:“这么老的手机?快看看包里有没有东西被抢。”   方竹混乱地摇头,心口激烈跳动,她急促地喘气,极力令自己镇定。   她很快就被好心人叫来的救护车送进了医院,同行的还有随之赶来的民警。   民警在医院没有立刻给她录口供,先关切地问:“小姐,把你的家人先叫来照顾你吧?”   方竹正在被医生清洗伤口,在一片混乱里,她的情绪逐渐稳定,刚才激烈的挣扎和极度的恐慌让她的胃里空虚得难受。她想了想,点点头,请民瞽帮忙拨了杨筱光的电话。   好友接到电话吃惊不小,立刻心急火燎地往医院赶。   在等待杨筱光到来的时候,方竹接受了医生进一步的检査,她的双掌被割开的口子伤势十分严重,需要立即缝合。   在等待手术时,方竹对民瞽说:“他们应该不是抢劫。”她又仔细回想了当时的情形,“好像其中一个人给我有点熟悉的感觉。”   她早已养成的记者思路一旦清晰起来,就会力求在第一时间进行记录。   民警说:“记者小姐,明天我们队里的同志会来帮你做记录,你目前最大的任务是做好手术。”   方竹被送进手术室,出来时,杨筱光已经抱着一袋食物等在外面。   她歉然一笑:“这么晚还把你叫来。”   杨筱光盯着她缠着纱布的双手:“怎么回事?要不要紧?还有没有其他伤?疼不疼?”   方竹苦笑:“我想我的手伤得没这么重,谁知道小刀片力道这么大。”她抬头问医生,“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写字了?”   医生说:“你要恢复得好才行。这几个月不能用力,尤其不能碰水。”   方竹问:"以后能打字不?不能打字我可就要失业了。“医生又提醒:“你要想能打字,这几个月洗头洗澡也得让人帮忙的啊!”   方竹冲杨筱光笑,自嘲:“要死,我回到了托儿所阶段了。”   她被护士送进大病房。   病房里有八床病人,方竹是临时加的第九床,只能靠在临近走廊的门边。   杨筱光缠着医生:“能不能换个病房?”   医生不耐烦:“这么晚了,病房都满了,哪儿给调去?”   杨筱光气呼呼地对方竹说:“我找莫北来,给你换个单人间或者人少一点的病房,这间怎么能睡人?你几乎算睡在走廊上。”   方竹笑着阻止:“又不是大伤,还开什么后门?”   民警随后进来,方竹请杨筱光记下民警的电话,说:“民警同志,今天麻烦你们了,你们辛苦了,明天我再麻烦你们。”   民警笑起来:“记者小姐,你好好休息吧。”   民警离开后,杨筱光问方竹:“是不是你做报道做出来的仇家?”   方竹答:“可能是。”   杨筱光拍胸口:“真的吓死我了,看你写一些边缘新闻就头疼,你以为你的笔是刀?最后别人来砍你的手。”   方竹笑:“不是砍,是用刀片划的。我还以为是要抢我的包,结果是划我的手。”她不想好友再担心,就问,“带什么好吃的给我了?”   杨筱光往随身的塑料袋里一阵乱翻,翻出一罐八宝粥来:“得,我来喂你。”   方竹望望自己的双手,缠着白绷带,粗粗笨笨,忽然无力。她说:“拆了线以后,这双手就要变得恐怖了,大约和鬼丈夫的手有一拼。”   杨筱光建议:“这几天我住你家?你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做饭,还不得脏死、饿死。”   方竹讲:“让你帮我洗澡我也不好意思的,而且你老加班,我不好影响你。”   杨筱光知道方竹不想麻烦自己,只好再提议:“找你们家的保姆行不行?”   方竹说:“我爸生病了,她要照顾我爸爸的。”   杨筱光说:“唉,如果你和你爸爸住在一起该有多好?不用一个人被人家这样欺负,他万一不是划你的手,是划你的脸,或者做别的流氓事怎么办?”   这是方竹在若干小时前可能面临的最危险的后果,她差一点就可能遭受最大的伤害。   每一次哪怕记者的工作经历再危险,在亊后她都不会去细想,生怕由此恐惧就会擒住孤单的自己。   她对杨筱光说:“饿,再让我吃点。”   杨筱光一边喂她喝粥一边叹气:“你就死撑。”   杨筱光还穿着晚宴的小礼服,但是披了一件男式西服,看起来是直接从晚宴赶过来的模样。方竹说:“我今晚得待在这儿了,你穿成这样也不好陪我一夜,快喂饱了我回家去吧!”   杨筱光皱眉。   方竹晓得老友担忧自己,不情愿离开,她劝道:“医院里人来人往,又有值班护士,你放心吧!只是缝合的小手术,在医院待不了多久。”   杨筱光折中了一下:“要么我给你请个保姆?”   方竹同意这个主意:“找个四十岁左右的阿姨,年纪再大点我也不好意思让她给我干活。我那里不好住人,你就帮我找一个每天来六个小时的吧!”   杨筱光点头,记下来了,她把手边的塑料袋一股脑都放到方竹身边。方竹—看,内容丰富得能撑足一个月,她呼一声:“有好朋友我此生足矣。”   杨筱光摇摇手指头:“绝对不够。”下定决心似的坚持道,“我回家换套衣服再过来。”   她转过身替方竹把零食都收在病床旁的柜子上,一样一样地摆好。在她弯腰的时候,方竹看到了她裙子上的不妥来。   她说:“阿光,你还是回去吧!你今天不适合在医院过一晚。我真的不会有事,这里这么多病人,还有陪夜的家属,能出什么事?”   见她如此坚持,杨筱光也就没再同她坚持,她今日不巧“大姨妈”造访,弄得裙子上一塌糊涂,确实该回去休整的。只是仍旧十分担心方竹,她转了转脑子,避开方竹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随后再进来照料好友吃好八宝粥才告别。   杨筱光离开时,方竹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恋恋不舍。本来伤痛时候最希望有人在身边陪同安慰,可她又想,这些年自己已经经历惯了,尤其在现时不能多烦老友。这一夜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   这一晚的病房内又凉又阴,病房内躺着的大半是老人,有儿女陪着。可老人和儿女又没什么共同语言,只是各自沉默,昏昏欲睡。   方竹病床的对面就有一对父女,他们时不时说两句闲话,只是父亲和女儿的思路明显不在一条路上,各说各的,说完以后没有什么好说,陪床的女儿就把手搭在父亲的病床床沿上打盹。   方竹看到那个老人用没有吊点滴的一只手轻轻拂了拂女儿的发。   她扭开头,闭上眼睛,想着快快熬过这一晚再说。   半睡半醒之间,好像有人走了进来,就停在她身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气息中含着冷,可又感觉温暖,还那么熟悉。   她翻身醒过来,以为眼前是虚幻。   何之轩拨开她额前的发,就坐在她面前。   他眼中的她,小小的脸,凌乱的碎发,睁开了眼睛,眼睛里都是寂寞。他在许多年前见过这样的她。   她望着他,仿佛他不是真的,她甚至不敢开口说话,就怕一切仍是梦境。   于是他轻声对她说:“方竹,睡觉。”   于是她安然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地,呼吸重了起来。她累了,睡得极沉。   他披着西装,就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块儿入睡。   方竹在分明伤痛着的夜里,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梦,也没有失眠,醒来时,天已经光亮了。   她环顾四周,晓得昨夜不是梦境。何之轩就坐在她身边,穿着昨夜的西服,头发很乱。床头柜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白粥。   迟疑着,她道了一声:“早。”   何之轩把她的床摇起来:“先刷牙洗脸?”   这是清晨必须要做的,方竹举起缠着纱布的双手。   何之轩说:“我带你去。”   方竹为难地看着他。难道不得不让他来伺候吗?   何之轩已经站起来掀开她的薄被,拿了一双医院发的拖鞋放在床下。他在等她下床。   他们是病房内最年轻的一对,其他的老年人、中年人含笑看着这对年轻人。男人细致地照顾着女人,在他们眼里,以为是恩爱的情侣或夫妻。   方竹不欲被人这样瞅着,都是陌生人,更不便于解释,她不能同何之轩在这种小亊情上僵持。   她翻身,先把双腿挪下床。何之轩蹲了下来,把拖鞋穿到了她的脚上。   她孩子一样举着双手,不知所措。   她曾经娇气地让何之轩为她穿过鞋,享受作为他妻子的福利。可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再享受这项福利。   但是何之轩已经把她扶下床,随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牙刷,牙膏,毛巾和洗面奶拿好。   他准备的真是齐全。   病房区的中段有个公用的u形盥洗室,供病人和家属洗漱。环境不是很好,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地上还有水渍。唯一的优点是水槽上方安了一圈镜子。   何之轩牵着她的臂,引她站到一处空出来的水龙头处。他用水杯接了谁,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站在她身后。   方竹从镜子里看到身后的何之轩,他抬着手臂把水杯送到她面前:“我帮你。”   方竹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自己动手,但是镜子里的自己双手上的白纱布让她放弃。她任命的张开了嘴。   在何之轩的帮助下,方竹好像回到了幼儿时期,刷牙洗脸都必须由别人帮助完成。   进进出出的人好在因为在医院待着,看到类似的情景太多,已经见怪不怪。这减轻了方竹的羞窘。   他帮他来洗脸时,她低着头,对着水槽。他的手抚摸到她的面上,揉着洗面奶,小心翼翼地,轻轻地为她做面部按摩。   熟悉的掌心的温度再度烙在自己的面颊上,久违了的情景和气息,让她紧张的肩膀无法放松,但是不得不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托付给他。   整个过程十分十分折磨人。   终于一切结束。他们回到病房里,何之轩端起那碗白粥:“张嘴。”   方竹避开:“你得去上班了。”   他没有答,把盛了一勺粥的勺子递到她口边,她没有办法,只好一口一口被他喂着吃了。等到一碗粥见了底,何之轩才说:“出院后,你去我那边住。”   方竹想要开口反对。   何之轩的眼神有点冷:“这种时候你别躲废话》”   她还是怕他,最早认识他开始,他的眼神一发冷,她就怕他。他们初相遇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态度,他让她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方竹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那样不方便,你也是要上班的人。”   “我请好了保姆,今天会到我那儿报到。”   方竹把嘴张成“O”字,诧异的样子有点傻,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何之杆忍住没有把手抚上她的发。   “警察还要来找我了解情况。”   “他们今天上午会办完手续的,对吧?”   他对什么都了如指掌,方竹垂首认输。   何之轩就这样在病房里陪着方竹,他随身带了笔记本电脑,在方竹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处理公亊,时不时到走廊上打个电话。   昨日的民瞽在十点多的时候又来了一趟医院,请医生提供了一间无人的办公室,给方竹做详细的笔录。何之轩跟着他们进了办公室,一直站在一旁听,根本不回避。   方竹把最近跟进的几件颇有些危险性的报道一一交代,说到援交少女暗访的事情的时候,她的心一沉,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手头在做的一个报道,找到了一些淫媒中介的资料,我们主编已经报案了。”   民瞥表示需要方竹提供一些书面资料,何之轩代替方竹说:“可以,我来安排。但是今天有点困难,她要先出院回去休息一下。明天我和你们联系。”   他又替她做下决定,方竹想要争辩,不能无端端被他夺去她的一切主动权。不想昨晚和她打过交道的民警开玩笑:“记者小姐,你不要再操心了,就让你老公办掉吧!这时候不靠老公靠谁呢?”   方竹满脸通红,欲辩不得辩。   送走民警,回到病房,老莫正在等她。   老莫看到了方竹身边的何之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记得这个器字轩昂的年轻人,在他更年轻的时候曾在自己的报社实习过。如今的方竹就像那时候的他,一丝不苟地去记录真实。就在方竹来到报社实习时,何之轩去了另一间报社任职,从社会版调入经济版,回避和自己的爱人选择同一个单位同一个新闻领域发展。   年轻人非常职业化,他的职业化证明了他的正直。   后来他和方竹离婚,老莫也有耳闻,但那是年轻人的人生选择,旁人不宜多问。如今见到他们又在一起,他感到很高兴。   老莫对方竹说:“你这几天不要一个人住回去了。这亊情有点麻烦,是我疏忽了。我这两天会去警局跟他们再把情况碰一碰。”   方竹说:“老编,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想不到会碰上这样的事情。”老莫看看何之轩,问:“你能把小方照顾好对吧?”   何之轩点头。   老莫说:“小方,你就当我给你放个大假,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把伤养好最重要。”   老莫走后,何之轩对方竹说:“医生说你的伤势不算严重,可以回家休养,今天就能出院,医院病床也紧张,住在这里反而影响休息。我帮你办了手续,但是得先去你家拿些东西,顺便把你需要给警方的资料整理好,你看怎么样?”   他用着询问的口吻,和不容她反驳的表情。   方竹只得说:“好吧。”   他们一起回到了她的亭子间。   何之轩才来过—回,就已经清楚她会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大橱内必定有五层抽屉,春夏秋冬的衣衫自上而下地一层层放好,最底下一层放的是内衣裤。柜子内必定有横条架子,一共四条,由外向内挂着春夏秋冬四季换穿的裤子、裙子。木床必定是两用的,床下会有两格暗屉,一格放着用鞋盒子装好的鞋子,一格放着用真空袋封存的棉被、床单和席子。书架连着书桌,所有就近所需的文件资料必定用文件夹夹好,用便笺写着文件名,贴在文件夹的脊背上,一摞摞垒在笔记本电脑旁。最常翻阅的书籍就在离书桌最近的一层书架上。书架旁会有个老式的毛巾脸盆架,有一个人这么高,最上面两层横架分别挂着洗脸和洗澡用的毛巾,下面支着脸盆,脸盆下有两层横板,洗漱用品和护肤品一股脑都放在那儿。在脸盆架旁边就靠着门了,放着个半米高的小冰箱,冰箱上摆着微波炉。微波炉顶上是最乱的地方,横七竖八放了一杳报纸。   何之轩记得这种在狭小的空间里井井有条地摆放家具收纳物品的方式是自己的习惯。方竹学得很好,把一切都规整得很好,虽然仍有瑕疵。   方竹坐在床上,看着何之轩根本不需要她任何的提点,就能把她目前所需要的物品准确地找出来,一样样放入旅行箱内。   他们在这一刻彼此熟悉得好像根本没有分开过。她有片刻的恍惚,直到看到何之轩把她的内衣裤拿了出来,塞入口袋中,折好袋口,再放入旅行箱内。   她的脸红起来。她想,她当年怎么会那样坦然地就让他洗着她的内衣裤呢?   哦,那时候他们是夫妻,有这样亲密的权利。现在呢?她想着,不由得叫:“何之轩——”   何之轩抬头看她。   她嗫嚅道:“我……”却又不知该怎么把一些话讲出来。   他问:“我有什么东西拿错了?”   她忙说:“没有。”又道,“你还要上班的一吧?”   他说:“我下午进公司。”他已经把方竹的起居用品和衣衫鞋袜收拾完毕,“有哪些文件需要带走?”   方竹想,最后还得听他的指挥。她只好一一指示,再经由他一一整理。   最后,他看到书架上摆着的方竹母亲的相片,他不知怎么从方竹的抽屉里找到一条全新的毛巾,把相片叠入毛巾内,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层。   他一直就是这样细心细意地照顾着她,她怎能忘记?   出门的时候,何之轩把她放在天井里的折叠自行车折叠起来,一起拿了出去。   方竹忙叫:“这个不用带了。”   何之轩把自行车放入车的后备厢:“你以后用得着。?   方竹怔住,不知他是何意,然后嗫嚅道:“何之轩,我就是暂时往你那儿,麻烦你一段时间,等伤口好了我不会再麻烦你的。?   何之轩把副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上车。”   方竹闭嘴乖乖上车。   —路上何之轩没有说话,方竹坐在他身边忐志难安。   长久的分离,她已经丧失了在他身边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的勇气,尽管她的本能不断地提醒着她,她是如何对他心心念念的。   两人的情感世界里,她一直是站得比较低的那一个,当年是,如今更是,几乎差一点就要低到尘埃里。   方竹对自己的真心叹息。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也没有勇气鼓励自己,没有办法遏制那一丁点的奢念。   他从昨日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在催化她老早就埋到心底去的那一丁点的奢念,让它从心底再度萌芽。那是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慌慌张张的。   何之轩把车开进了内环高架旁的一处高级住宅区,终于在一栋高楼前停下,下车给她开了车门,扶她出来:“你在这里下车等我。”说完把她的行李箱提出来放在她身边。   他一个命令她一个行动,在这里立定,看着行李箱。   此处好位置,好楼盘,只是小区十分小,不过五栋高楼,入住率却很低——阳光正好,却不见有几家阳台上挂出洗晒衣物。可是左近紧紧挨着的几十年历史的石库门群却是异常热闹,方竹透过小区的铁栅栏,可以望见那边的弄堂里横七竖八架着许多晾衣架,一面一面晒着凡人朴素的衣。   何之轩在地下车库停好了车走上来,远远看见方竹望向左方挨在高级住宅小区旁的石库门。   午后阳光下,那儿比这儿更有生活气息。她的眼睛望着那边,却站在这边。   他走到方竹身边。方竹说:“住这儿挺方便的。我记得离你们公司不远。”   他说:“公司给租的房子。”   果真是公司给租的房子,方竹进了门才知道何之轩把吃醋就当成一个睡觉的地方——一百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客厅空空荡荡只有一座沙发,沙发前摆了茶几前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卧室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一排衣橱;书房空空荡荡,书架上不但没有-本书,连写字台上都没有安置台灯。她能想象他就把一副往橱里一挂,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一放,就这样过他的生活了。   太过于简单淸洁,好像热闹的石库门旁的高级住宅小区—样没有人气。   方竹心里微微酸起来。她不知道这些年他怎么过来的,是不是把毎个住的地方只当做驿站?   何之轩又把方竹的物件一样一样理出来,于是大橱里他的衣服旁又有了她的衣服,卫生间里他的毛巾旁有了她的毛巾,她的资料摆在了他的书架上。   然后,方竹发现这么大的房间,只有一张床。   这很尴尬。   何之轩发现了,说:“沙发可以展开当床垫用。”   门铃响起来,他请的保姆来报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城妇女,面容和善、举止妥帖、衣着干净,自我介绍姓“包”,热情地吿诉他们,请他们称她为“包姐”。她唤何之轩为何先生,转个头对着方竹叫了一声“何太太”。   何之轩没有做任何纠正,方竹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只好选择沉默。   何之轩对包姐说:“我要去上班了,接下来的亊情麻烦你了。?   包姐说:“放心吧,何先生。”   何之轩洗了脸换了衣服,临走时候又对包姐嘱咐:“吃完午饭后,她需要洗澡,然后再让她补个眠?。”   他走后,包姐询问方竹:“何太太,我先做个中饭,你是不是喜欢吃淸淡一点的东西?然后再帮你洗澡,这个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现在不方便,就把我当护工吧!我以前是做过护工的,医院培训过我们。”   刚报到的保姆,就把他的话当做金科玉律,用客气而又专业的口气来询问她。何之轩选择的人很不铕,选择的方式也很不错,免去了她的尴尬和担忧。   方竹把手抬起来,如今手不能动,她处处都要仰仗别人,把整副身体交托给别人打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如今再推托就是真矫情,她别无他法,只能接受。   方竹很久未曾被人全面地照至此,样样事务都无须操心,仿佛回到幼儿时期。   包姐行亊果真专业,无论是家务还是护工工作,样样做得—丝不苟,流程明确,减少了方竹的心理压力。   她吃饱了饭,洗好了澡,睡了一个异常熏甜的觉。   醒过来时,房间内已经黑透。   方竹翻个身,房门就被打开了,顶灯被打开来。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方竹的眼睛不太习愤,慢慢适应之后,看到何之轩坐在她面前。   她问:“几点了?包姐回家了吗?”   他说:“九点半了。她睡在书房里,这个月她做全日工。”   方竹把心放了下来。   由包姐照顾她的日常起居,比让何之轩照顾这些会让她心安很多。   包姐端着餐盘进来:“何太太,吃晚饭。”   何之轩退出了房间,他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再喂她。这很好。   方竹对包姐说:“谢谢您,我今天睡得很舒服。”   包姐问:“何太太,你以前睡得不好吗?”   方竹说:“也不是不好,只是没有今天睡得这么实。”   包姐说:“那就好,何先生提醒过我,要我在你睡觉的时候不要吵醒你,他说你很累,需要好好休息。”   方竹在想,她睡了他的床,包姐睡了书房,那么他睡在哪里?   她说:“我想起床去洗把脸。”   包姐扶她下床,开下门来,方竹看到何之轩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正在翻阅资料。   沙发上放着被褥和枕头。   他的身体坐得很正,背挺得很直,神情很专注,心无旁骛。   他以前专注作业或工作时就会保持这样的姿势,她在学校的阅览室偷瞧的时候就瞧熟了。这副姿势一直未曾改变过。   方竹停了下来。她很久没有看到这样专注的他了。   包姐问她:“怎么了?”   何之轩转过头来。   方竹把目光调开:“没什么。”   方竹再次回到房内时,何之轩正从她的房间走出来。他说:刚才忘了把新的手机给你。“方竹望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的是-个新款智能手机。   何之轩问:“旧的手机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已经不能用了。”   方竹低声道:“谢谢你。”   何之轩问:“明天我要去警局一趟,你方便的话,现在把需要提供给警方的资料给我?”   他用着有礼有节的礼貌态度,又是客气得生分的。   真遗憾,她至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在乎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她放进心内揣摩。   方竹把头垂得很低,说:“就在那些文件里,写好的稿子都已经交给老莫了,他应该交给瞀方的,卷首标着XX的两个文件夹是我收集的原始资料,可以交给瞀方。”她心中一凛,又说,“其中有关于晓晓的。”她把声音放低,“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晓晓的事情被太多的人知道,让她走得有点尊严。所以,那些资料……”   正在整理资料的何之轩把头抬起来:“你有权利决定怎么做。这是你对晓晓的责任,和其他人无关。”他温和地笑了笑,“晓晓一直很听你的话。”   方竹想,你一直能说到我的心里去,了解我、懂得我,让我醍醐灌顶,让我如沐春风,隔了这些年依旧如此。再这样想下去,她的心防不堪设想。   方竹潦草地点点头:“也许我应该和李总再沟通一次。”   何之轩赞许地望着方竹。   她的成长毋庸置疑,老早就有了直面问题症结的觉悟,只是自病不能医,她还需要时间。   何之轩将资料整理妥当,为方竹掖好被子,拉灭了灯,出了房间。   夜里,方竹躺在何之轩的床上想,她躺在床上,占了他的床,他就睡在客厅里,离这里一墙之隔,他们又回到了同—屋檐下的最初岁月。想着,她的心安稳下来。   真好,又离得这么近了,她不是—个人?   然后,地就安然入睡了。   她在回到何之轩身边的这几晚都能睡得香甜,这是这几年从未有过的踏实。以往她虽然能睡熟,但醒来总有一片茫茫然然的空落落。现在再听到他的声音,便逐次把心内的空隙填满。   她甚至是用怀念的心来度过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的每一天。   再这样下去,她又会开始依赖。这是不堪设想的结果。   于是,方竹并不会太过放任自己同何之轩交流。   但是,何之轩会天天准时下班,回到家先给包姐搭一把下手,把晚饭做好。菜单是前一日他同包姐商议好了的,四菜一汤,营养均衡。   包妲协助方竹在卧室吃饭,何之轩会独自在厨房用餐。   这样也好,她不愿意他看到她被人当个儿童那样进食,他不在现场,反而减免她的尴尬。   也许包姐会感到很奇怪,但是绝对不会多嘴问。   吃完了饭,何之轩就开始用公司的笔记本工作。他给方竹买了床上桌,下载好很多电视剧存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包姐会及时地放给她看。   他下载的片子都是喜剧,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剧情轻松有趣,看得她忍俊不禁。以往忙碌的她是绝对抽不出工夫看电视剧的,现在养一次伤,倒是把前头几年落下的当红电视剧补习了一遍。   一边补习,一边留意客厅里他的动静。   他的电话很多,于是把手机调至振动状态,不至于吵闹到她,他讲电话也会压低声线,不让稍微的杂音打搅到她。   她在房内心不在焉地看一部TVB老剧,叫做《我的野蛮婆婆》。情节很轻松,讲的是婆媳矛盾。她发觉真不该看这样题材的电视剧,但又忍不住一路看下去,看到大结局,一路矛盾不断的婆婆和媳妇握手言和。戏里戏外都应该开心的,她却落下眼泪,手又不方便,只得笨拙地往脸上蹭。   何之轩不知何时走到房门口,看见她没有及时擦干净的脸,他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为她擦脸,问:“是悲剧?”   方竹拼命摇头。   他转过她的电脑,换了一部周星驰演的《唐伯虎点秋香》放起来。   对她可以算是无微不至了。   包姐毕竞是四十岁的女人,不经意就把些许唠叨漏了出来:“何先生虽然不是上海男人,倒是比大部分上海男人细心。”   方竹突然想到,父亲虽然是上海男人,却不如大多数男人细心。她又开始想念母寒。一个人的岁月里,她习惯想念母亲。   何之轩将她母亲的相片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母亲每日含笑看着方竹。方竹会对着母亲的相片默念:“妈妈,我又要他照顾了,好像这几年我进步得没有他那么多,再过一阵我自己单独过的话,又要个独立适应的过程了。”   自她经历过,她深知这个独立适应的过程有多艰难。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在何之轩将资料交付警方以后,老莫又同方竹电话沟通过几回案件进展。   何之轩买的智能手机有声控功能,他为她全部设置好,用起来很是便利。老莫告诉她:“你的线人阿鸣失踪了,警方怀疑他的嫌疑很大,阿鸣打工的那家夜总会也被聱方盯着。他们可能还涉嫌贩毒。”   方竹并不意外,且异常关心案件的进展。   老莫劝她:“既然已经休息了就好好休息。小何帮你请了三个月的病假。你这手上的伤看起来是得养几个月才能好利索。?   方竹想,何之轩固然周到,然后对她的亊情样样插手,这一下全天下都会误会他们的关系,他们明明离婚都好几年了。   为什么又要重复来时同样的路?当她已经放弃,他又会给她一线希望,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方竹的矛盾是,自己全凭一副蛮勇去爱,却从来无法把爱的方向看清楚。这些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甚至不愿意去深想的。   她对老莫另择话题:“这回受这么重的伤,是我大意了。以前做过比这回更凶险的报道,也没出这么大类子,给领导添麻烦了。”   老莫咳嗽几声,讲:“小方啊,那时候那些亊没出娄子不一定是运气好。很多人关心你,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该清爽,你经历的那些亊情、那些危险是谁帮你渡过的。这回你借着养伤好好定定心想想,想想过去,想想将来,想想你的家人,一个人过曰子是很寂寞的,一个寂寞的人就会有缺失的遗憾,表面上好像逃离了樊笼,但这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可怜。而且你还让别人跟你一样寂寞,一样有缺失的遗憾,这样好不好呢?按理说这些话我这个外人是不合适说的,但是年轻人看亊情看不透,前辈提个醒是应该的。你说对吧?   同老莫共亊许多年,向来公亊公办不同她多讲私话的前辈头一回同她把私话讲得这么透,方竹不是不感激的。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善意地照顾她、提点她、协助她。或许在今次之前,她封闭自我过甚,将这些人说的这些话排斥在内心以外,然后这些日子经历太多,现时的遭遇和过往的影像碰撞,她生活和工作中的细节,被渐次展现。老莫的话有如微凉的淸风,撇去她心头的残土,留下一块明镜。   真是三分汗颜、三分心酸和三分惆怅,照得自己无比惭愧。方竹久久不能言语。   老莫没有要她立刻回答,讲完这番话后,说道:“你安心养病,争取早日回来上班,我们很需要你。”   方竹的眼圈情不自禁就红起来,她真心实意诚恳地说:“谢谢您。”   原来她的寂寞已经成为她的标签,人人都能看得晰透无比,唯她不自知,把头埋入沙子内。   她一直都是傻瓜,如今更缺乏当年的勇气。   连杨筱光都看出来了。   好友是在她受伤一个月后才打来的电话,小心霣翼问她:“你在哪儿?”   方竹沉默一阵,才说:“你领导家。”   “啊,他新房没装修好呢!”   “他的酒店公寓。你们公司福利真好,一个月给他万把块在内环线旁边租房子。”   或许杨筱光发觉方竹心情不锗,她的语气也开始活泼起来,开起玩笑:“我们这种改革开放一开始就进来的香港人的公司总归有—套留住人才的策略嘛!恭喜你们又同居了。你们现在同居多好呀!领导有房有车,还住在内环线旁边,以后正式的新房子也在世纪公园小资金领区。房子大、空气好,你们养了小囡直接送到浦东的双语托儿所,学学English,小朋友往你老爸面前‘Grandfather’一叫,你老爸什么气都能消了。”   直把方竹听得啼笑皆非:“你又瞎扯。不说了,我手不好拿手机,夹在脖子上怪酸的。”   杨筱光笑:“领导既然在家,我就不大方便过去看你了,不过我的心与你同在。他周末要去苏州出差,到时候我过去陪你吧?”   “八卦精,晓得了。”方竹笑。   何之轩要出差的事情,方竹并不知道,何之轩从不主动同她谈起他目前的工作情况,现下反而由杨筱光来通知她,她不免失落。   这样的失落实在没有道理,方竹自知是没有资格再有类似的情绪的。   这天何之轩回来得很早,又是和包姐一起合作做了晚饭,然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吃了。   他吃完了饭,走进卧室,对方竹说:“周末我要出差一天,去苏州,需要在那儿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来。”   他交代得很清楚,她却口不对心地答:“你忙吧,实在是……不用同我……讲这些的。”   何之轩站在卧室门口,不知缘何忽而一笑。   他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就会发笑,是自哂的,也是无奈的。在她眼里,有时候会认为那是一种轻微的嘲笑。   方竹把自己缩进被褥中,蒙住脸,当自己想要睡觉了。   他为她把灯关上。   一个人的黑魆魆的房间里,她很孤独,但这的确是她自找的。   所以当周五上午,杨筱光又打来电话,问她:“今晚我去看你好不?”   方竹立刻就答了一声“好”。   杨筱光下班后没有加班,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头装了好些熟菜。   包姐笑道:“你们这帮子小姑娘呀,不好好儿学烧菜,天天买这些不能吃的,以后怎么照顾老公哦!”   杨筱光嘻嘻一笑:“老公会烧菜就可以了呀!”   包姐点头:“也对也对。你们都是享福人,找的老公是又会赚钱又会烧菜。”说完拿着食品去厨房忙碌了。   杨筱光促狭地问方竹:“领导还天天烧菜啊?”   方竹笑笑:“有时候。”   杨筱光在公寓里转了一圈,讲:“才—室一厅就要上万,欺负老百姓嘛!”又东看看西看看,发现书房是保姆睡的,卧室是方竹睡的,于是不禁问,“领导怎么办公的?”   方竹指指客厅内的茶几,那下头塞了插座和笔记本电脑。   杨筱光望望卧室,里头是张单人床,问:“你来了,他睡哪儿?”   方竹指指沙发。   杨筱光点点头,又见方竹虽然双手还缠着纱布,但是头发衣服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人也算精神,就说:“他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方竹点头,表示同意。   杨筱光坐到她身边,问:“竹子,这里虽然没有家的环境,可是有家的气氛。”   方竹斜斜靠在沙发靠肩上,何之轩日日睡沙发,好像这儿也有他的气息。她怅怅地对杨筱光说:“他一直比我会打理房间,收拾得可干净了。这点我拍马都追不上。”她回神见老友神情也似心事重重,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   杨筱光长叹一声:“以前你和何之轩吵架闹别扭,你痛苦、你彷徨,我都不大能理解,因为我不了解谈恋爱原来这么麻烦。”   方竹审视地看着她。从来乐观的老友,脸上开始有了心事,这可不像她。她福至心灵,问:“找到令你膝盖发软的人了?”   杨筱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歪在沙发的另一边—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敲沙发靠垫,问方竹:“竹子,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竹把这个问题想了一想,才回答:“你是个认真坚持又没什么野心又热爱生活的人。”   杨筱光吁口气:“是啊,是不是挺惨?做什么事情都累,可又不上进。我昨天看到一句话,你听听像不像我。”她回忆了片刻,开始复述,“我的梦想,是做个稻草人,站在稻田边看星星,闻得到稻花香,下雨的时候披烟雨,有风的时候看杨花,我还想晒着暖洋洋的太阳,让自己越来越轻盈丰盛。我就想做这样一个幸福的、自由唱歌的稻草人。”   方竹把她的话又喃喃复述了一遍,笑:“确实挺形象。记得你以前念书,花十分力学习,考试倒是随便应付。后来你工作,花十分力工作,对升职要求倒是无所谓的。”   “我妈一直说我没出息。”   “我现在能懂你的膝盖发软论了。”方竹笑。   每个人都有难以挣脱的情感桎梏,看不透的人生前路。   杨筱光抱着方竹的肩:“有人理解可真好。我们相处了十多年才有这样的了解,可当一个你才认识几个月的人,都能这么了解你,会不会让你感觉恐怖?”   方竹想了想,笑:“确实。”   她想,她当年同何之轩谈了四年的恋爱,还不能把他的内心看个清楚。   没有想到,杨筱光竟然也这样发问了:“你觉得你能看得透领导他吗?”   方竹黯然下来:“他很少和我说心事,从过去到现在,他都是选择直接告诉我结果。如果说我有多了解他,我没有信心这么承认。”   包姐做好了饭菜,摆好桌子,问方竹:“何太太,今晚我家里有点事,这个周末可以请个假吗?明天上午我就回来。”她的眼光是看向杨彼光的。   杨筱光就说:“好的好的,我来照顾何太太。”她说着笑嘻嘻地看向方竹。   方竹答了一声“好的”。   等包姐走后,杨筱光嘻嘻笑道:“她都叫你何太太。”   “我总不能说不能这么叫,别人一听会想歪的,这样不大好。”   杨筱光想,老友就是心事重,现在更甚从前。   方竹的手目前仍旧没办法活动,杨筱光便喂她吃饭。她发现保姆煮了鱼片粥、淸炖的鸽子、白灼的芥蓝,都是淸爽的,适合病人。她问方竹:“菜单是领导开的?”   方竹说:“他和包姐商量的。”   “我真的是服帖他,他是十项全能选手。你喜欢他是有道理的。”   方竹同意:“他家务一向做得好,以前生煤炉、洗衣服都是他做的,就是烧菜还差一点,不过也比我强多了。”   她会想,会不会是自己过分的依赖,让何之轩有了百上加斤的压力?   他俩自开始同居,何之轩便把一切该担负的都担负了起来,是没有令她受过丝毫委屈的。   那时候,他们住的小亭子间没安煤气,只能在天井里生煤炉。何之轩在大热天穿着白背心运动裤,在天井里放煤饼生火,火候控制得相当好,一忽儿就能烧水做饭了。看得隔壁好婆都对方竹夸道:“这样好的女婿你怎么找来的?没见过比本地男人还能做的人。”   何母不比本地好婆,她看见何之轩忙了一天下班后还得在公用灶庇间洗菜做饭,身边和他干同样工作的都是女人,她忍不了,在吃饭时就撮着筷子对方竹说:“我们那时候哪里还等男人回家做饭给自己吃?男人干了一天的活儿就够累的,这事怎么做得出来?”   方竹扒拉两口饭到口里,不是滋味。   晚上,何母在招待所住得气闷,来他们这儿串门又看见何之轩在公用卫生间洗衣服,扭干的是一条粉色女用内裤,那脸色立刻变得比冻僵的茄子都难看。   最初同居的时候,方竹是同何之轩约定好你干一三五,我干二四六的。可生煤炉的手法她怎么学都学不好,力气又没男人大,次次都弄得天井里都是烟。做不了饭就只能去做洗漱工作,可一碰水手上就会发疹子过敏。这些活儿在后来被何之轩一件一件都揽了下来。   让何之轩洗内裤,她也是不好意思的。何之轩笑着吻她:“你害羞?认识你这么久,原来你字典里还有‘害羞,两个字?”   他吻到她的耳垂,让她又痒又热,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学习收拾房间,拖地板、擦家具‘收拾家什,买菜做饭。她想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都可以学好然后做好。只是一切都没有步入正轨,就遽然划到终点。   杨筱光陪方竹吃完了饭,洗好了碗筷,两人又聊了一阵才走,走之前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过夜没事?”   方竹用手肘碰她:“我又不是真伤残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睡觉,我还做不好?”   可是,当杨筱光离去后,整个房内只剩下了方竹一人。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一个人的孤独,他用了一个月就颠覆了她的习惯。   她望望自己的手,前几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也许可以提早拆绷带。   他把她照顾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恢复得不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他在照顾着她,而她依赖着他。现在开始的又是一轮新的依赖。   方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抱着被子回到沙发上,这里有他的气息,这里靠着门近一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的时候,额头有了温柔的触感,好像抚摸,又像亲吻。   方竹微微睁开眼,看见了何之轩。   他的面孔背着光,她想她看不淸楚他,那样正好。她有一段朦胧的思绪,动作比意识更快,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庞。睽违已久的温暖触感,教她几乎立刻就要落泪。她主动吻到他的唇上。他的唇很冰,不过一会儿就热了。   何之轩先是愣住,而后动作比意识更快速地伸手扶住方竹的后脑勺,让这个吻变得缠绵而深入。他的手也在上下需索,掀开她的睡衣,覆到了她的腰上,辗转而上。他的手很热,一直握到她热烈跳动的心房。他停留在那里,缓慢地抚摸,粗糙的拇指停留在她敏感的中心。   他们唇舌交缠,相濡以沫,似乎再也分不开。他把她紧紧嵌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越过这些年,他们第一次离对方这么近。   方竹只觉得还不够,她还想再近一点,便稍稍仰起了上身,这样整颗心都是能给他的。   可是何之轩停住了,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打横抱起她,回到房间里放她到床上替她拉好被子,说:“以后别睡沙发,要是感冒了,伤口好得更慢。”   方竹坐在床上,仰头看何之轩。他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里有血丝,可头发很服帖,整个人很整洁。刚才的激情似乎没有带给他任何影响。   这令她感觉面颊发热而且难堪。他刚才这样抚摸过她,转头就及时抽身,她却把这副情态摆在面孔上,无端端就弱了。   方竹把头蒙进被子里,说:“我晓得了,你去上班吧!”   这样说的时候,她感觉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他好像坐了下来。他的双手应当撑在她身体两边,他应当是在看她。   方竹把被子拉了下来。   “何之轩,如果现在你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那该多好?”   何之轩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问:“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这叫她怎么答?她被激怒,说:“我是想找的,这个要看缘分,我一直在留意的。”   何之轩摸摸她的头,好像在拍小孩子。他说:“嗯,那也得先把伤养好。”   说完起身,让方竹身上的压力顿失,就像跌进了棉花里。   方竹就这样直勾勾看他去了卫生间,他开始洗脸刷牙,刮了胡子。   她想,她真傻,做什么要说杀风景的话。他和她的现状平和安稳,虽然各自存着心事,但不至于令对方难堪,还有一段暖昧的温存,让她久久留恋。   是的,她留恋,所以破坏这些许留恋,也许能让自己再次一个人上路时再多些勇气,可是又恨自己破坏这留恋。他会怎么想?他刚才拥抱了她,抚摸了她,吻了她。他会怎么想她?   方竹颓然,自己从来没有猜透他的心事。虽然他总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来到她身边,她却总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真心给予她的—个开始。从前不能,现在更不能,尤其是在那些不能化为过眼云烟的前尘往事横亘于前的时候。   她只消默默地一回忆,刚刚激起的一点点妄想、一点点欲念、一点点爱恋便会全部化为乌有。   他同她,应该是无法回到从前的。   第六章从不知回不到过去,只有维持现状,才得安然。不动妄念,不说妄语,也就不会再有交集,更不会再次失去。   方竹这样同自己的内心对话。   也许何之轩也会这样想。   他在他们片刻混乱激情的早晨,恢复到正常状态,如常地问她:“吃什么?”   方竹答:“泡饭吧!”   泡饭最易,可减少他开伙的麻烦。   可是,方竹想了起来,他们同居以后最常吃的就是泡饭。那是现实之下的无奈之举,本城人做泡饭是为了把隔夜饭消耗,减少浪费,最初的温饱阶段不得已的选择。当年也是方竹同何之轩节俭生活的选择。   何之轩原本是吃不惯这些南方人的吃食的,无奈屈从现实之后,渐渐也就习惯了,后来发现做起来相当方便,他学会之后,还触类旁通,学会了怎么做菜泡饭。   偶尔一个念头,又会不知不觉回到过去,方竹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这样不好。她镇定下来,令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房内很安静,她可以听到何之轩在厨房忙碌的动静。他开了排风机,又关上排风机,也许泡饭做好了。然后客厅里响起他的脚步声,电话铃跟着响起来。   每天早晨差不多这个钟点,都会有电话拨入。   他答电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她几乎听不见。鬼使神差地,方竹从床上爬起来,靠在门边,不过也能偶尔听到一两句。   “恢复得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了……我最近又和警方沟通了一次。”   他在和谁讲话?是关于工作?还是关于——她?她不知道,她听到他提了几次“警方”。   民警在她这里取了证据后,就一直没有再同她联系过,那么他同警方接触是为了什么?   很快地,何之轩挂上了电话,包姐到了。他们在外面简单交接以后,他回房内换衣服。   他的衣服还是挂在房间的大橱里,款式不多,数量也不多,全部都是商务型的西服衬衫。他也不嫌单调,抑或他的日子本身就过得这样单调,除了工作,没有其他。   方竹的目光在衣橱内扫过那些西服和衬衫,有登喜路这样的大牌,也有一两件G2000.她头一回看到他拉开橱柜,把她的衣物放进去时,一眼就瞥见了挂在一堆西服中的一件黑色的G2000.她能一眼看见它,因为她记得这是她获得报社实习资格那年送给他的二十五岁生日的礼物。那时她还决心再多攒些钱,再买一套登喜路送给他。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为了让她能安心呆在报社,也为了赚更多的钱,决定离开他所热爱的新闻行业。   再后来,她有足够的时间痛定思痛时,她才恍然觉出他虽然从不同她讲些什么,但是一步步为了她做了这么多。唯其之前的从不知,才让之后的她更加愧憾。   如今已过而立的何之轩再也不需要她为他买登喜路,她也不能再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何之轩从橱柜里挑了一套西服出来,然后抽了一条领带,转过身就看到怔怔望着他的方竹。他手里的领带是黑底带斜条纹的,配黑色西服颜色太沉,方竹说:“换一条蓝色的吧。”   何之轩就真的换了。   门外的包姐听到门内的他们的对话,笑着说:“何太太眼光老对的,听老婆的话才会发财。”   何之轩系好领带,拿好公文包,并没有应答或反驳包姐的话,只照例简单叮嘱几句就出门上班。   包姐对方竹说:“有这样的老公真是好福气,什么事情都想得很周到。你们在浦东的房子要装修好了吧?上一次看到何先生和装修队的人打电话说要漆房间,还要从美院里请人来油漆。乖乖,装修房子还要画画啊!”   方竹讶然。   她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资格知道,所以依旧选择沉默。   包姐拿来一只红色的信封递给方竹:“好像是你们的朋友的结婚请柬。”   信封上写着“何之轩收”,于是方竹说:“放在茶几上吧。”   晚上何之轩回来,看到茶几上的信封,他没有立刻拆开,问洗漱好准备入睡的方竹:“杜日晖的婚宴在下月六号,去吗?”   “杜日晖?”方竹问。当然,她记得何之轩的这位舍友,在他们离婚以后,如仇雠地质问过她,质问地她无地自容。如今他也要结婚了,但是和谁呢?她想到了当年和杜日晖谈学生恋爱的叶嘉影。   何之轩说:“新娘是杜日晖在香港的同事。”   当年男生宿舍的上下铺和女生宿舍的上下铺恋爱,经年以后都没能有个圆满结局,这让方竹黯然:“我和他们都不太熟。”   何之轩却问她:“为什么都不和大学同学联系?”   同何之轩离婚之后,方竹陆续同大学的同学们失去联系。仿佛她和她们都同样心有此意,把彼此的联系断开,帮助她加速把这段过往埋葬。   他们是她同何之轩这段经历的直接见证人,面对他们,她会有她的难言之隐。这实在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出来,方竹回避了何之轩的问题。   “都挺忙的。而且,你晓得的,我在大学里就跟他们不太熟。”   何之轩说:“方竹,和我一起去参加婚礼?”   他望着她,是非要她答允的神情。   方竹回避不开他的眼神。   他说:“我希望你去。方竹。”   方竹垂下眼眸。   最后方竹还是被何之轩带去了杜日晖的婚礼。   她是无奈地屈从的。   何之轩这个人,倘若当真想要她顺从他的意思,她最终是拒绝不了的。   杜日晖的婚礼就在当年大学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内举行,场面盛大而又温馨。新郎新娘在宴会厅门前迎宾。在此之前同方竹的最后一面并不甚愉快的新郎官,似乎早已不把往事萦绕心头,见到何之轩同方竹一同出现也丝毫没有惊讶的神色。他笑容满面地同方竹寒暄:“老同学,好久不见。”   他的新娘落落大方,对方竹讲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方竹。”   可见老同学们还是常常会谈起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样说她,方竹是尴尬的。这些年每每触及过往,尴尬就成为她的常态。她说:“恭喜你们。”   杜日晖同何之轩拍肩搭背,乐呵呵地站在一处合影。看得出来他们常常联系,维系着很好的感情。这说明何之轩在那之后的日子不至于孤独得没有倾诉对象。方竹如是安慰地想。   他们落席之后才发现,其实来参加婚礼的当年的同学并不多,勉勉强强凑成一桌,还空出两个位子。但另外三对男女中的男方都是当年方竹同何之轩婚礼上的宾客,也是何之轩当年的舍友。   同样地,对方都是大大方方同方竹打招呼,同何之轩叙旧情。   每个人都把礼节做得有尺有度,不敢轻易尝试怕被误伤的只有方竹。   婚礼准时开始,新娘被自己的父亲送到新郎手上,这时候,这一席最后一位客人抵达了。是方竹几乎在最近才想起来的老舍友叶嘉影。   叶嘉影着一身端庄的旗袍,也有一脸端庄的妆容,明艳照人地出现在老同学群中。都很彬彬有礼的老同学桌终于有了些窃窃私语别有意念的骚动。   也许谁都没有想到杜日晖结婚会把当年的旧爱请过来观礼。   叶嘉影欠身一一打招呼,说了一句:“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因为儿子醒了要哄好一会儿才能睡着,耽误了耽误了。”   于是骚动渐次平静。   叶嘉影看到了同何之轩坐在一起的方竹,笑道:“很久不见你们了。”   她简直和杜日晖的反应一般式样,把方竹同何之轩当年的一页就此翻将过去,绝口不谈。   只有方竹还在小心地答:“一直很忙,没同老同学联系了。”叶嘉影笑笑:“我可是知道你的,你的大名时常在报纸的大新闻下。相比你这么热忱地投入我们的专业,我这样一毕业就嫁人的可就是荒废了学业。”   方竹低声说:“怎么会?”   叶嘉影问大家:“这桌上还有几位是留在新闻界的?”   大伙儿面面相觑,而后都笑道:“恐怕没有了吧?”   叶嘉影拍拍方竹的肩:“那我们宿舍应该骄傲,还有一位坚守岗位。”   她依然是当年善于交际,利利落落组织宿舍联谊的爽朗女子,她能让她的旧日恋人把她当做贵宾请来今日的婚礼。   同她相比,方竹蜷曲在固步自封的世界,不敢昂然地探头往这些往日之人的脸上望去。甚至于何之轩就坐在她身边,她都不敢轻易去碰触,说话动作都是加倍小心,加倍谨慎,只有蒙顿的半梦半醒之后,才会不争气地意乱情迷一把。   方竹讪讪地笑着,手上的杯子不慎倾斜,饮料洒到了裙上。   何之轩低声问:“怎么了?”   他拿起桌布想要为她擦拭,她则侧身后退:“我还是去洗手间弄一下。”   何之轩隔着方竹对叶嘉影说:“她的手不方便。”   叶嘉影闻言起身,对方竹说:“我跟你一道去。”   宴会场内灯光全灭,只有舞台灯照着台上的信任交换戒指,甜蜜亲吻。叶嘉影趁黑扶着方竹起身,走到灯火通亮的盥洗室。   洗手间里只有她们两人,这时候方竹才看清楚叶嘉影,叶嘉影也才看清楚方竹。对方竹讲:“老同学,这几年你一点都没改变,连穿着都一样。”   因为何之轩的坚持,她不得已来参加这场婚礼,临时智能翻出大学期间买的绉纱长裙穿出来。   但是老同学变了很多,头发养得乌光水滑,皮肤养得白皙透亮,比大学时代的青涩摸样圆润了不止一点半点。   叶嘉影自嘲:“我是不是胖了?”   方竹摇头。叶嘉影说:“好在我结婚比他早,不至于让自己太难堪。”   原来心头到底有着疙瘩。   方竹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这样真好。”   叶嘉影拿出纸巾,沾了一点水,替方竹擦拭裙上的一点污渍。   她说:“正好,我不想看到他和别的农村人最后修成正果的那一瞬间。”   方竹不由得问:“你还……”   叶嘉影晓得她想问什么,她没有等她问出来,便抢来话头:“当年是一定爱过的,不然谈什么恋爱呢?最后也一定是不再爱了,才会分手分得彻底,不再有情感瓜葛,另娶另嫁才能坦然。”   “那么……”   叶嘉影又抢着答:“对往日的不甘心而已。我依旧相信旧爱很难成为朋友,除非双方都有足够的肚量。成为不咸不淡的朋友,已经是对双方人品最大的肯定了。我当年没有瞎眼看错人,对吧?”   方竹笑。   叶嘉影继续说:“接受不了这个瞬间,是有一点不甘心吧,这都是人之常情,但也有一点不甘心而已。如果他和我都对对方有很大的执念,也不会有我们今天各自的解决了。”她终于将方竹裙上的污渍清理干净,为方竹掸了掸裙子,“看,都干净了。”   方竹说:“谢谢你。”   叶嘉影问:“你和何之轩准备复婚了?”   方竹苦笑,恐怕今日每一位老同学在心内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嗫嚅道:“没……没有。”   叶嘉影说:“方竹,你变了很多。可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写的报道,没觉得你变得这么多。”   “何之轩是……”方竹想着解释道,“最近才回来的。我正好不巧发生了些事故,手上受了伤,脱赖他照顾我。”   叶嘉影想了想,仿佛是回忆,也果真是回忆。她说:“我记得当年你倒追何之轩的时候,总是一副明明很有勇气,可有没什么底气的样子,除此之外,你的说话办事都有板有眼,很有你自己的一套的。”   方竹轻叹:“原来你们都看得这么淸楚。”   叶嘉影说:“所以你后来也不跟我们联系了?”   方竹这一次点头承认下来了:“那……那个过去,不愚很愉快。”   叶嘉影轻轻扶着方竹的肩:“那说明你们分手还分得不够彻底。”   方竹抬头,光亮太盛,她的眼前发虚。   何之轩还是像老早的时候那样照顾你,如果他也放下了,他就该像杜日晖一样另找如花美眷成全美满婚姻。“方竹的肩膀本能地缩起来:“他的人品很好。”   叶嘉影反问:“你不正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他的吗?但是,有一点你要晓得,照顾恋人或妻子是男人的责任,照顾前女友或前妻就是男人的旧情了。只有舍不掉旧情,才会舍不得离开,抛不开过去。”   方竹想要摇头反驳,然而对方直指入她心底,把她心内模糊的想法说成了语言。于是,她想不到可以应答的词汇。   叶嘉影同她不一样,整个人更爽利,快人快语,直探人心。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自已认识得这样晰透,才能坦荡地参加旧爱的婚礼吧?   叶嘉影继续讲道:“你们当年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只从别的同学口里听说你们结婚半年后就离了婚。我当时很为你们感到可情,因为方竹你当年坚持了我所不能坚持的。而我的不能坚持,你可以当它是借口也好,是我世故也罢,我没有爱杜日晖爱到可以为他坚持,爱到索性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为了爱情放弃是需要勇气的,只有真正深爱的人才会办得到。方竹,你当年是办到的呀!”   被探到心底深处的方竹怔住了,她所回避的、她所不敢探究的,一切快要呼之欲出。伹是念头转折,差一点点就要忽略的幢幢阴影冷不防地又笼罩住她。是的,这些日子,在何之轩的悉心照料下,在老莫、杨筱光和叶嘉彩的言语鼓励中,她几乎都快要忘记让她龟缩但又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   理由令她心痛,但正因为此,她的现状才无法逆转。   方竹对叶嘉影诚挚地说:“老同学,多谢你的这番话。”   看方竹的表情,看方竹的态度,识人眉头眼额的叶嘉影便晓得自已的一番话等于白讲了。她不免遗撼,说道:“你不必谢我,我想我说的这番话起不了良性的作用,也等于是白说。”她放下手来,挽住方竹的手,“我们回去吧。”   方竹随叶嘉影走出通亮的漱粗洗室。   其实她又回到她的一方灰暗天地,她感激每只尝试拉她出来的手,是她没有勇气再出来真正去面对。   婚礼现场依旧热闹,新人已经开始敬酒,被每一桌的客人戏弄。   回到座位上的方竹看到面前的骨盘里已经放了不少菜。东星斑是最厚实的背脊肉,盐焗鸡的鸡腿被拆了骨头,烤鸭的皮和肉兼大葱被卷入薄饼,薄饼也沾了甜面酱。   在座的旧同学望着她笑得颇暖昧,叶嘉影见状也掩口微笑。   方竹无奈地望向何之轩。   何之轩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而立之后的他,比之当年的沉稳,更多了不动声色的悠然风度。他说:“握筷子的时候小心点。”   她在上周尝试自己握筷子,恢复得很迅速,不用再劳烦包姐喂饭。虽然同居着但是从没有跟她同一桌吃饭的何之轩却是知道的。   方竹的眼眶一红。   她对不起他,从过去到现在。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力量握住筷子,一口一口把他为她细心打理的菜肴细吞慢咽。眼泪也就一点一点又通回肚内。   杜日晖同他的新娘被簇拥到这一席来,伴娘伴郎前来挡驾,同这一席的三位男士喝上了。没有笑闹的最后一位男士是何之轩,他同几位女士一齐端起酒杯,向新婚夫妇祝贺。   杜日晖已经喝了个面红耳赤,人摇描晃晃站得不稳,偏偏一转就到了方竹面前。新郎官仗着点微醉,口齿模糊地对着她讲:“方竹,之轩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言就让方竹往后退了半步。她知道自己的面孔一定顿时煞白。   何之轩扶住老友:“老杜。”   杜曰晖仍是对着方竹:“你要记得对他好,知道吗?对他好!”   新郎官被新娘拽了回去,被友人们拥在正中,又开始一轮友情的罚酒。   方竹手上的酒没能够敬出去,她端着酒杯,失魂落玫地站在围外。   “方竹,之轩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啊!”   这句话言犹在耳,嗡嗡作响,她乱掉方寸。   有人拿掉了她手上的酒杯。   “敬完酒我们就能走了。”   方竹抬眼望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面色平静,态度温文。   方竹说:“我们走吧?”   她说罢,转身就想走,被他轻拉住。   他同新人打了招呼道了别,又同在座的老同学们道了别,才转回身,脱下身上的西服,盖在方竹的肩头。   他把什么都做到有条不紊。   方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属于何之轩的西服,他的气息又笼罩住她。   走出饭店,何之轩预备去车库拿车,方竹叫住他:“何之轩,可以……去附近走走吗?”   夜风拂面,拨乱人们的发,但是月色很好。   何之轩把掏出口袋的车钥匙又塞回了口袋内。   他们走到了月色下。   方竹一定会回想到当年,她知道自己忍不住。   曾经谈恋爱的痴傻日子,何之轩下班后会来校园为她打开水,他们一人拎着一只热水瓶,在校园里漫不经心散着步。她傻乎乎地同何之轩讲着上课时的八卦,打工时的笑话,何之轩默不作声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指点她的课业或是她的工作,然后再告诉她,他在这一天中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亊情。   这就是谈恋爱的无忧日子,零零碎碎的亊件组成彼此的人生,往对方的人生渗透。   零碎的亊情讲不完,他们会提着热水瓶走到校园外。   方竹记得,就是现在正走着的这条林荫道。只能并排驶两辆车的单行道,在夜里车很少,路很静,树枝繁茂,月色朦胧,很多校园情侣会选在这里轧马路。她开了腔,问何之轩:“你,最近那个,工作方面,还顺利吗?”   简单的问句,她讲得期期艾艾。这是早就该拉的家常,她拖拖拉拉,到现在才问出口。事实上,她与他重逢至今,她连正面的问话都没有同他讲过。   何之轩答她:“不算顺利。”   方竹投有预料到他会这么坦率。   何之轩翻出香烟,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一星火花在黑夜亮起,她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笼着这微光。火花的微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了他疲惫的眼。重逢以后,她没有见他抽过烟,她几乎都快忘记了他会抽烟。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只有在工作压力很大的时候,才会避开她抽烟。他对抽烟很克制,顶多抽个一支的样子,然后嚼片口香糖再回到她身边。   现在,他没有避开她,但还是把烟稍稍拿开了些。   方竹问:“是菲利普?他还做了什么给你造成困扰的事情吗?”   何之轩走到垃圾箱前掸了掸烟蒂,没正面答她,只说:“我都能应付,你放心。杨筱光那儿也不会有麻烦。”   他让她放心,她便真的放心,他连她的朋友都关顾到,这便没有辜负她为了他的难处而未对老友如实和盘托出全部情况。   方竹莫名地安慰。她问:“在香港的时候,你一直在‘君远’做事情吗?”   “第一年在另一家,后来跳槽去的‘君远’。”   “其实,你……不做新闻,是……可惜的。”方竹说,她伦偷地、留恋地觑一眼何之轩,“何之轩,你这样照顾我,我是很感激的。”   何之轩转过头来看牢她。   方竹说:“你什么都比我强,成绩比我好,工作能力比我好,办事能力也比我好。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冲动地要跟你结婚,你的今天也许会更好,比现在更好。你妈妈说的是对的,是我害了你。”   何之轩的脸慢慢板起来:“方竹,你在说什么呢?”   方竹拳了拳手,发觉因为有伤口而无法拳住,她挫败地、落晚地正对着他,说:“何之轩,真的,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拖累的你,我受什么样的惩罚都是应该的。你不要对我这么好,这样下去,如果有—天你不再管我了……我情愿……”她想说的是“没有再遇到你”,可是说不出口,还在想,总不能一直欺欺人下去,于是继续说,“这样的我是不应该再麻烦你的,你本来就不欠我什么。作为老朋友和校友的情分,你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她活动活动手指。最近拆了线,可以做些轻微的小动作,可以不再倚靠。她对何之轩说:“过一阵我这手就没事了,就能搬回去的。”   柯之轩只管抽着烟,没有答她。   他一贯如此,锯嘴闷葫芦地来对付她,然后她就会不知所措。   何之轩把抽了半支的烟在垃圾箱上摁灭,双手插到口袋里,俯望方竹:“方竹,你有这样的想法,让我说什么好呢?”他转一个身,“再说吧!”又突然问她,“你想不想见见李润?”   方竹哑然,不知为何话题会被何之轩突然扭转,提到了李晓的父亲。   他继续说:“他前一阵进了医院。”   方竹讶然。   “是肝癌。”   她看向他,他正认真看着她,他是认真在讲这桩事。   “会不会有事情?”   “晚期。”   他走近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晓晓生前不知道她爸爸的病。”   “她爸爸也不想她知道吧?”   他没有作声,她说对了。她有同样的苦痛,她会明白的,他想。   方竹问:“我还没有帮晓晓找到公道。”   她总让自己活在自责里,从来没有钻出来过。何之轩叹气:“方竹,在你的能力范围内,你已经尽力了。”   “没有。”   何之轩扶住她的肩膀:“我们回家。”   他说“回家”,这么自然,她没有注意到,她在恍惚,想到李晓,想到李润。   她决定去见见李润,看在李晓的份上。   上一次见到李润,是在李晓的葬礼上,到了今日,也有快大半年的时间了。   李晓葬礼上的李润,仍如往常那般身髙体阔,声音洪亮。方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只有半年多的时间,他就迅速从从前的体积缩水到现在的瘦、干、黄、下肢肿、肚子大。   他的女儿已经死亡,他正在面临死亡。   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李晓的眼睛像他。他们是血亲,有斩不断的关系。   在病房内照顾着李润的纪如风也没有了从前的光彩——曾经大学时代的方竹所推崇的职业女性的自信神采,那样的神采荣光到方竹知晓李润同她的不道德关系后,都会因为一份敬畏之心而不忍多加苛责。   时过境迁,李晓去世了,她的亲人也衰老衰弱了。多可怕?   纪如风淡淡地同方竹打了招呼,何之轩说:“方竹想和李总谈谈。”   纪如风点点头,没有见怪,也没有说什么,同何之轩一块儿走出病房。方竹站在李润对面,对方精神不错,虽然吊着点滴,还是勉力抬手,给了方竹一个请坐的姿势。企业家风度依然。   方竹在李润病床对面的两只座椅中选了一只离李润稍远的坐下。   李润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哂笑。   方竹有点不好意思。   “看到你和小何一块儿,我真高兴。”   对方开口说的头一句话就令方竹无法应答。她没有作声。   “晓晓一直很喜欢你们俩,她甚至觉得在这世界上最关心她的只有你们俩。”李润的双眼黯了一黯,然后向方竹投射过来一束恳求的目光,“能给我说说晓晓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她从小就爱麻烦你。”   方竹艰涩地斜酌字句,但翻心一想,面对如今的李润,是没有这样的必要了她直言道:“她不喜欢那种生活。她自己都知道她的想法和做法很偏激,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还是个孩子。”   “她是个孩子。”李润喃喃地,眼神黯然下去,说道,“我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我带她在师大的湖边钓鱼,花老半天才钓上来一条鱼,她会笑一下午。”   “你想念那时候的她?”方竹问。   “我想念她成长的毎个阶段。”   方竹说:“可你缺席了她最重要的阶段。”   “小方,我晓得在你心目中,我是晓晓不负责任的父亲。”   李润的声音恳切,以及凄凉。方竹无法回答。   “晓晓小时候经常找你一块儿吃晚饭吧?”他问。   方竹答道:“是的。”   “她是不是老吃荤的?”   “她特别喜欢吃鱼和肉。”   “这都是她爱吃的。吃完饭了她不会立刻做作业吧?”   “是的,她喜欢在学校的湖边玩儿。”   “钓鱼?”   “我只跟她钓过一回。”   “她是不是一直觉得学校的功课很难?她成绩一直不好,我才会让她上私立中学。”   “她小学的时候数学成绩很不错的,期末考试考过一百分。”   “那时候她看什么电视剧?”   “她看动画片,《灌篮高手》和《樱桃小丸子》。在我宿舍里看。”   “她放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里只有一堆韩剧。”   方竹说:“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是嗬,爱穿漂亮的衣服、鞋子,还喜欢名牌包。”李润继续讲道,“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不给她钱,她就不会有学坏的条件。她小时候偷过你的手机,这事情我晓得,我骂了她,但是小何和你教育了她。我太忙了,忙着搞事业,忙着拼业绩。我没有空好好教育她、关心她,我甚至没多少空管她,她在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管住她的经济不让她乱花钱,她就不会出格。我对不起她的妈妈,更对不起她。任何理由也不足以解释这些。”他以手扶额,并覆住双眼。   企业家消失了,赢弱的病人不堪一击。方竹看见属于父亲的眼泪从表弱的男人的脸庞上流下。   “你调查过她干的那些亊情,是吧?”   方竹缓缓地点头。   “我知道了她干的那些事,就把她找回来骂了一顿,收了她的信用卡,然后我又出差了,你给我电话的时候我刚出差回上海。如果我能早一点回来,如果我那天不骂她,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她吃的那些药……你看看,小方,我个年过半百的人还在想吃后悔药。”   年过半百的男人在方竹面前哭泣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再追问方竹所知晓的关于他的小女儿不堪的往事,这些于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他的女儿。   方竹很难过。   她曾经以为李晓没有得到过父爱,实际上并不是这样。虽然李晓的父爱是不及格的,但是仍拥有那份不及格的追悔莫及的爱。   纪如风也许听到些许动静,推门进来,看到仰面遮脸痛苦的丈夫,没有上前安慰,她对方竹做了个手势,请她出来。   这也是方竹此刻正准备做的,她已经不适合待在室内。   何之轩并没有在病房外。方竹有些奇怪。   纪如风说:“我请之轩帮我去缴个费。”   纪如风请方竹在病房外廊边的座椅坐下。   “老李最近很喜欢找晓晓生前的朋友聊天,可惜晓晓生前没几个朋友,他一直想跟你聊聊。谢谢你能来。”   “他……什么时候病倒的?”   “前年体检的时候发现了病灶,一直不肯住院,采用保守治疗,开始的时候效果不错。”   李晓的死才是至大的打击。   纪如风受的打击也不小,坐在她身边,能看见她头发里的银丝还有眼角的鱼尾纹,松弛的双颊将嘴角拖累得耷拉下来。   在葬礼上的惊鸿一瞥,以为这对男女都还风采依然,不过是方竹的错觉。   纪如风对方竹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我有意见。”   就算再有成见,方竹仍旧认为自己没有立场向这个家庭内的成员表达这样的意思。她选择沉默。   纪如风说:“我半辈子都在扮演讨人厌的角色。当年从新闻系毕业进了报社,为了追求亊业跳槽,跳槽后为了追求爱情坚守在濒临倒闭的老厂里,为它呕心沥血,争了半辈子,忙了半辈子,结果李晓决然一走,把我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这辈子都洗刷不掉。”   “你从来没有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过吗?”方竹问道。   纪如风冷笑:“谁又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我为了这个家尽心尽力,她还是不谅解我,离家出走是家常便饭,我们只能把她送回她外婆家。可是老人毕竟是老人,管不住她。我管她太严别人会说后妈虐待,管得太松,又……又出这样的事情。她一次次在家里大吵大闹,骂我骂她的弟弟,问我拿钱,拿不到钱就偷……她……”   方竹听不下去,站起来:“晓晓已经去世了。”   “方竹,你是追求过爱情的人,你应该明白情之所钟情不自禁,为了爱情的圆满,谁都可能变成自私的魔鬼。”   方竹回身望了纪如风一眼。   此人亦在自己的壳中,瑟缩不前。当年的神采、当年的抱负、当年对爱情的憧憬都是她的层层枷锁。   方竹感到恐怖,磨损之后的灵魂竞会如此鄙陋。她会不会也变成这般模样?她低声说:“所以我觉得对不起很多人,因为我的自私让很多人痛苦。我没有立场让他们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我做过的事情。”   她别过头去,看见何之轩自走廊的那一端缓步走来。   她说:“我该走了。”她几乎是逃避似的,快步离开纪如风身边,只是往前几步,她又停下脚步。   纪凯文跟在何之轩身后,他们一起走了过来。   纪凯文对方竹说:“我要跟你们走一趟,去‘君远’开会。”   这是她同何之轩的公事。方竹没有开腔。   何之轩问方竹:“可以走了吗?”   方竹才答:“嗯。”   他走到她身边,他们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她有尴尬的意思,但是没有不悦的权利,方竹对自己说,何之轩需要全新的人生。   上车的时候,方竹主动钻进车后座,何之轩也没有阻止。纪凯文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一路上纪凯文同何之轩简单交流着公事。方竹听了个大概,如今在“孔雀”掌事的是纪凯文,支撑摇摇欲坠的李家的也是纪凯文。   她真难得,也真有实力,方竹想,也的确有代表“孔雀”塞她红包的立场和权利。   这段插曲教方竹心成不是滋味。   纪凯文却适时地扭过头对坐在后头的方竹说:“谢谢你肯来看我姑父。”   方竹说:“不要这么客气。”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我姑姑精神很不好。”纪凯文不好意思地讲道。   “我知道的。”方竹忙道。   “姑父非常爱晓晓,也许方式确实不对头。晓晓出去胡混的时候,姑父对她的关心是不够。那时他常驻香港,跟五百强谈‘孔雀’的护肤品品牌回购的事情,谈来谈去谈不拢。幸亏又遇到了何之轩。”   方竹眼皮一跳,抬眼往前看,正巧看到后视镜反射出何之轩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她的眼。她慌忙把目光调开。   “那时候何之轩就帮我们策划这个项目了,从回购,到重组,到新产品的研发,和这次的市场推广。姑父这两年憋着一口不肯输给洋人的气忙得底朝天,没有想到晓晓会出这样的亊情。我们大家都很伤心,他的身体也挎了,体力智力透支,但是我不想‘孔雀’就此完蛋。”   纪凯文语气平缓诮调坚定,眼内有火焰燃烧,意志和智慧一样都不缺。她同何之轩是真正的在并肩作战。   方竹说:“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何之轩又从后视镜坦望了望她。她知道。   就如纪如风一样,犯过的错误铸造的不幸,已经存在,不能抹消,只能一辈子自己吞掉。她不能像纪如风那样,抓住旁人哭诉自己的委屈,那很难看,更加难堪。   何之轩将方竹先送回公离,而后又载着纪凯文驱车赶回公司。   包姐在打扫卫生,见她回来,忙提解:“先坐沙发上,我把卧室里的地拖了,有点滑。”   方竹依言坐下,电话铃响起来,在拖地的包姐来不及过来接。方竹动动手指头,她的手指可以做—些简单的动作,譬如摁下免提键。   她说:“喂。”   电话那头是物业,通知缴物业管理费,方竹答应好,挂上电话,动作不够流畅,拨到电话盖面的按钮上,电话的显示屏显示出最近来电。   方竹一瞥,微微吃惊。   她乂摁住按钮往下翻几页,几乎每一天的清晨都有同一个电话号码的来电或者去电记录——她记得这是张林的手机号码。   她受伤以后,就没有同张林联系,不想张林担心,更不想另一个人担心。可是,张林的电话号码出现在了这里。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方竹一直对着电话机发呆。直到窗外夕阳西斜,包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才回了神。最近因为伤口渐愈,何之轩放开她的忌口,总是让包姐问她的意思。   她说想吃芹菜,又说想跟着包姐一块儿去菜场买小菜。其实不过是想走一走,她心头乱得很,走一走会好一点。   傍晚的阳光很好,空气湿热,气候渐渐转入热烈的夏季,走两步就会冒汗,一切都变得浮躁了。   走到菜场门口,包姐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话。方竹就往菜场门口的书报亭转悠了下,卖晚报的老头孤零零坐在报亭前喃喃自语:“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啊!”   他的膝头撂着一摞晚报,一阵晚风吹过,哗哗作响,画面颇凄凉。方竹就多事地问:“老伯伯,怎么了?”   老头低着头数报纸,说:“报纸卖不掉,太阳要落山了,晚饭来不及吃了。”   这或许是一位孤寡老人,因为子女的不孝顺而沦落在此卖报糊口。这种猜测让方竹同情心泛滥,便问:“还剩多少份?”   老头说:“五六百张哪!”   方竹把钱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手翻一番,—共有两张百元现金一张五十元现金,她全部拿出来给了老头:“报纸都给我吧,老伯伯您快点回家吃晚饭。”   老头茫然地把报纸推给她,那样重,她不好拿,也不能当着老头的面当场销毁,不禁犯起愁来。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匆匆跑过来,叫:“小姐,钱你拿回去!”   她从老头手里把钱抢过来,老头不肯给,两人争争抢抢地僵持着。   方竹说:“我买报啊!”   中年妇女哭笑不得:“买什么报啊!这些是直送后面小区订户的。”   方竹傻了。   “对不住啊!我爷爷有点老人痴呆,让你误会了。”   原来如此,方竹失笑。   中年妇女终于从老头手里抢出钱,原封不动还给方竹,连连道了几个歉。那头包姐通好电话,走到她身边见到这情景,讲:“何太太,你良心太好来。不过以后要问问淸楚再给钱!这个老头子老是坐在这里,很多过路的以为他们家虐待老人,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方竹面红。她是真武断,就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亊情,她反而不问靑红皂白,不求事实真相,不理性直面,任由所见的“真相”蒙蔽双眼。   包姐问她:“晚上做什么给何先生吃呢?”   她心头紊乱,无心细想。   包姐看出来她有心事,也不劳烦她,按照这两个月摸索出来的经验管自买了菜。   这晚何之轩很晚才归家,照例是打了电话嘱咐包姐照顾方竹早睡。   方竹却失眠了。   她一整晚瞪着窗外的白月光,想了很多亊,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想到了很多人,念头一转,所有的人又模糊了。   她不是头一回对自己产生怀疑,也不是头一回心内充满了矛盾。交织着的难以排遗的情绪教人嫌转反侧。   方竹想,在我背后,他们……他到底为我做了多少亊情?就像在李晓背后,李润的父爱虽然不合格,伹不是不沉重的。   我知道吗?她自问。我是知道的。她自答。可是——她想——李晓知道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她的爸爸爱她?   她在疑问之间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约莫朝阳初起,第—缕阳光间时,她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方竹翻-个身,看到了何之轩。他穿戴很整齐,只有领带微斜,他的有血丝,像是一夜未睡。方竹半坐起来,看着他坐在自己的床畔,眼中只得个他,他的眼中也只有她。这样四目相映。   何之轩伸手过来,掠过她的发,他说:“方竹,我们复婚吧!”   方竹动了动唇。她也一夜没有睡好,现在耳壳嗡嗡地响,心脏也噗噗地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的淸晨,外间的万物都未醒,有人也会做糊涂的事。   她想要说话,被何之轩打断了:“你不用急着说话。我知道对你来说也许突然了。不过这几年我们好像都已经不会再爱别人,也没别人好爱。不是吗?也许……”他笑一笑,方竹不能辨他的深意,“我习惯管着你。”   方竹低叫:“何之轩——”   何之轩收手正好领带:“我昨晚加了一夜的班,现在还得去上班。你好好想一想,不急。”   他起身,方竹想要抱住他的手,又怕压疼自己的手,她收回了自己的手。何之轩替她掖好被子,虽然天气逐渐热起来,但她天生怕寒凉,不到七八月绝不抛弃被褥。这些习惯,他都记得。   方竹忽然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何之轩最后说:“方竹,一切在你。”   他为她关好房门。   方竹一直维持半坐在床上的姿态。他最后说了什么?怎么会说“一切在你”?她早已没了主动权,甚至连从前的勇气都丧失了。   怎么可能在自已?   她虚软无力,甚至连转个念头再思考的气力,不,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敢轻易回想。   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白天,她承受情感的起伏不定,思想的亦步亦趋,很辛苦。方竹恼恨这样的辛苦,但是又会企盼黑夜降临,他能回到她身边。   他习愤管着她。在很多年前的她来说,这是最幸福甜蜜的吿白,今时今日的她来说,有受之有愧的怯懦。   她很想找个人倾诉。   方竹把电话拨给了杨筱光。   一向快人快语的杨筱光接起电话反而率先抢过话头:“竹子,我们的广告麻本终于通过了。我一定要跟你说,这个剧本是何领导定的,昨晚我们改剧本方向加了一夜的班。你一定要听我讲,广吿是三个短篇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很特别,一个是知靑上山下乡的爱情,还有一个是校园爱情……”   方竹怔住。杨筱光用快活的语调想要告诉她两个故事,她明白其中的深意。她把杨筱光的话接了过来,说:“阿光,何之轩今早说要和我复婚。”   杨筱光显然也意外了,隔了会儿,小小心心地问她:“你不愿意?”   方竹无法作答。   杨筱光说:“这些年你不是一直想着他吗?他心里不是一直也有你吗?他肯提复婚,不是挺好吗?”   方竹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不,不是的。”   杨筱光疑惑:“竹子,我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你明明很爱他,为了他你都做了这么多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前一段时间你给‘孔雀’写稿子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多年前你又离家出走又拼命打工不是为了他?你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复杂?这难道不是单纯的爱吗?”   方竹叫:“是的,我爱他,我从来没有回避过。可是……”她咬紧牙关,这些死死咬住的不能回首的,在此时此刻,几欲脱口而出,而她也终于脱口而出,“这些都抵不了我的错,偿不了我欠他的。”   杨筱光问:“我不懂了,你这么说我听了真难受,但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方竹拳一拳手,稍微用力,手心就微微地疼,往事令她心弦颤动,薄痛难抑,不忍回想,不愿回想,又不得不回想。   “我欠他的,我甚至不奢望这辈子他会原谅我。”   “为什么?”   往事的闸门一旦打开,往日的洪流必将滚滚而至。方竹最害怕的终不免。她的这些年,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逃避。   她说:“我刚结婚的时候,他的父母来看我们,我和他的妈妈闹得很不愉快。他的妈妈要找我爸理论,我怕给我爸丢脸,我逼他,我想要他的妈妈快去,不要再给我们的生活添麻烦。我瞒着何之轩求他的爸爸,一切亊情等等我们回东北再说。他的爸爸答应了我,当晚就买了火车票……”   那个她永不能忘怀的夜晚,她被何母指着鼻子骂,她跑出了亭子间,何之轩一直在她后头追着她,一路追到马路对面才捉住她的手。   她对何之轩嚷:“你一定要让你妈回去,我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何之轩沉声说:“方竹,你给我时间。”   她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一刻也不能看见她,一看见她我就想起刚才……太可怕了,何之轩,太可怕了!我爸虽然管我管得紧,可也没有这样侵犯我的隐私权!我以后怎么在你妈面前做人?”她踩脚,气愤冲昏她的头脑,“不行,她一定要走,她不走我就不能回去。我没法看见她,我看见她有心理障碍!”   何之轩从不会轻易激动的人,声音也不禁离了一度:“方竹,我没办法在没有任何交代的前提下就让他们回去。你给我时间。”   “那好,那我到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我真的不能想象你妈天天在我们家门口生着耍无赖,邻居们会怎么想!”   何之轩的脸色变得铁育,可是,他还是松开了她:“你住哪儿?”   “我会找我表哥安排。”方竹脱口而出。   何之轩苦笑:“我没照顾好你,所以你爸不待见我是对的。”   方竹绷住脸:“何之轩,一码归一码,别扯上我爸。”   他的声音淡了下去:“方竹,这两天你照顾好自己,所有的问题让我来解决。”   当时的方竹气未消,心未定,满腔委屈无处诉说,她没有耐心再同何之轩把这个问题争论下去。   她伸手招来出租车,直驱表哥的公司。车子启动时,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在原地的何之轩。   她只知道自己很失败,不知原因的失败,回过头来还是要找亲戚倚靠。徐斯不巧正出差公千,他的秘书认得方竹是他的表妹,看她失魂落魄地寻过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亊,当即要给徐斯打电话,方竹慌忙阻止。   她想,她的生活出了问题,头一个反应是找有钱势的亲朋来倚靠,切皮不离肉,她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个金鸟笼,当初离家的时候对张林、对父亲说的那番要独立的话在此刻全部都像是笑话。   后来徐斯的秘书还是偷偷给徐斯打了电话,徐斯吩咐秘书请公司的司机把方竹送到徐家在闹市区的一间公寓,随后保姆就来报到了。   方竹没什么气力再坚持她的坚持,她关掉手机,在公寓里睡了一觉,醒过来才想起来这天是周六。桌上摆着保姆煲的汤做的饭,可口得她几乎怀念起母亲的手艺。   手机上,何之轩发来好几条短信,问她在哪里,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用词很冷静很安静,可见并没有在生她的气。   方竹喝了点汤,回了何之轩一条短信:“我在表哥家里。”接着,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去了上海火车站,站在售票处咨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上海到呼玛的路程很遥远,要坐火车坐三十个小时先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坐火车到黑河,然后在黑河坐客车到呼玛。   太辛苦了。   她和何之轩谈恋爱结婚的几年间,他每年的春节都会回去。早几年她念书时没有离家,春节不可能抛开父亲陪着男友回家过年,后来她要死要活要同何之轩在一块儿,同父亲大吵后离家,同何之轩两人的生活顿时开始拮据起来。   方竹这才想起来,自从她搬出自己家同何之轩同居后,何之轩春节时候就没有回家,所以他的父母才来了上海。   三十个小时只是她概念里的数字,她从来没有尝试过,更不知道其中的艰辛。   她惶惑地、回避地、狠心地把这个真相抛诸脑后。   她仍旧是赌气,翻出自己的工资卡,到银行把所有的余钱取出来,找了个机票点想要买两张从上海到哈尔滨的机票,但是待要付钱时,她却交不出何父何母的身份证号码。   她对她的周遭真可以讲是一无所知了。但人的愚蠢就在于并不自知。她还是赌气,折返到火车站售票处,买了上海到哈尔滨,哈尔滨到黑河的四张软卧票。   然后,她偷偷地回到了小亭子间弄堂口的招待所门口,徘徊和观察了许久,终于看见何父走了出来。   这是一次艰难的谈话,就在弄堂口的小点心店里,油腻简陋的环境,吵嚷的人声,都让方竹心烦意乱。   何父叫了小笼包和鸡鸭血汤,说:“你们上海人都爱吃这个吧?之轩的妈妈——我是说他去世的妈妈,—直很想念这些小吃。很好吃。”   何父慈祥的表情鼓励了方竹。   他说:“我们不请自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竹如坐针毡不知怎么答话。她畏畏缩缩地把捏在手心里几乎都快捏皱的火车票放到了桌面上。   何父仍是温和地笑着,看到了火车票,顺手就拿了过来,放进衣兜里。   何之轩能有那么好的脾气、涵养和风度,全赖这位父亲的教育,方竹想。   方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抖着嘴唇叫了一声:“爸爸。”   何父仍是笑着,对她说:“孩子,你别为难。我们做长辈的应该体谅小辈”他叹着气,“我们,和你的爸爸,都没做好准备。你们啊,太冲动了!”他拍了拍方竹的肩,“昨天的事让你们很难堪,我没做好之轩妈的工作,向你赔礼道歉。”   在小点心店门口分手时,何父同方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孩子,你们要好好的,我们做父母的才能放心。没有爹娘是不爱自己的子女的,你要好好和你爸爸说和说和,不要跟他枢气了,知道吗?”   方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她捏紧手机,手在疼,但也顾不上。   那头的杨筱光听得心慌‘低声小心问:“后来呢?”   方竹咬住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他们当夜就坐火车回去了,在哈尔滨转车,到黑河坐上了客车。但是……但是……大把遇上车祸翻车了。”   杨筱光听得骇住了,这是她从未能想象出的纠结复杂悲惨的往事,她只能安慰地唤:“竹子,你当初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情。”   方竹说:“我怎么有脸和别人提这些事情?”   杨筱光不知如何安慰。“我是在报纸上看到这场车祸的消息和死伤者名单的。看到他爸妈名单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去找何之轩,他同事告诉我他请假回老家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就走了,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想他一定恨死我了,他肯定晓得是我给他爸妈买的火车票的。   “阿光,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我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情,我害死了我丈夫的父母。他会怎么看我?我逼着他去解决他爸妈的问题,我赌气离开他,我偷偷地去求他爸爸赶紧走,然后他爸妈就出了事。每一件我做过的事情都让我明白我没法请他原谅我。而且,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就回老家办了后事。   “我真的受不了他讨厌我,甚至恨我。这样的可能性我只要一想就会心惊胆战。他离开的一个月,对我来说好像过了十年,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只言片语,他和我谈了四年恋爱,结婚半年,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最后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我不想让他恨我,可是我觉得他只要看到我,就会想到他的爸妈,想到他爸妈,他肯定对我有怨怼。这样的曰子怎么过得下去?”   杨筱光唤她名字,忧心地、关切地问:“竹子,那段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方竹说:“后来他从呼玛回上海,我在家里等他,是我先提的离婚。他并不惊讶,更没有试图挽回。他当时对我说,他从没有失败得这么彻底。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他的怎么还都还不了,他也未必要我还,可是还不了他债的我实在没有脸再待在他面前。”   杨筱光听得怔住,这是非她熟知范围内的复杂和纠结的往事,她无法给予方竹任何意见,只好问:“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方竹说:“我是真的害怕见到他,他这次回来以后,我常常想,我宁愿他不回来,那些事情就只在我的回忆里吧,这样我就不用面对我的回忆的错误。可他还是对我这么好,他越对我好,我就越愧疚。他那种闷脾气,什么都不会外露,我不知道他怎么度过那段失去父母的日子的,痛不欲生那是一定的,而我是罪魁祸首,他当时都不愿意我陪着他,在那个时候他一定恨我。这么恨过我的他,我怎么去面对?又怎么好安之若素地享受他为我做的一切?”   杨筱光却问:“可是他还爱你,你还爱他,不是吗?”   方竹闭上眼睛,她忍耐太久,如今想要把真言发出声音讲出来,这需要有抵御陈旧伤痕隐痛的勇气:“阿光,是的,我爱他。很久很久以前是我先爱上他的,一直到现在,直到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都承认我的心一直爱着他。可是,我没有脸再和他光明正大走在一起,他的爸妈在看着,我不能,不能不想这些。那是我的自私犯下的罪,这简直是一把凶器,把他的人生划得支离破碎。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我自己。   方竹想,这些年过去了,她终于能在第三人面前把这句话讲了出来,承认下来——这是她一直在回避的根源,回避离婚那天的何之轩和离婚那天及那天之前生活的一切。   在今天之前,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只以片段的形式在她的记忆中偶尔闪回,就像无意中擦过细小的玻璃碎渣,手掌被刮破,有一点点刺痛,但是不想去看流出的血珠子,就怕会有更大的伤口。   那条伤口本来就在,深且至今未曾愈方竹由此时此刻,又回到彼时彼刻。   同何之轩办离婚的那一天,他们没有大吵,但是冷战和伤势已经把双方的气力耗尽,几乎像达成共识一般,他们匆匆去办理了离婚手续。   当时她快速签字,只想逃离。何之轩不声不响,他臂膀上戴的黑纱是她眼中的伤口。一场爱情的终结是两个不再完整的家庭,现实让方竹简直万念俱灰。   何之轩没有开口挽留她,所以她一直在想,他是恨她的,他的恨她承受不起,她对不起他,她的莽撞和自私已经结出最不可挽回的恶果,而他,最终也放弃了她。   方竹走出民政局时,根本不敢回头看何之轩,只—路疾步快走,脚步踉跄,铁下了台阶,脚扭了。没有人能扶持,她身后的他都没有赶过来。她眼里汪了一眶泪,一抬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小姐去哪里?”   “黄浦江。”   司机同她一样茫然,最后她要求司机往南浦大桥上开,一路过去,天色暗下来,也无星辰也无月,只有路灯明明暗暗,像个无边的黑洞。   最后方竹请司机把车开到了浦东的滨江大道。   她爱上他最初的回忆,还在这里停留。她想起在这里听过何之轩和他的同学们唱着“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谁知道他们这段感情的结果真的使他一无所有。^太阳陨落,温暖顿失,方竹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独,比母亲离世时更甚百倍。她用手捂着脸,泪从指缝里流出来。蜿蜒又怯懦的心事,随着江水一波一波击打堤坝的沉重声音把她淹没。   方竹好不容易才把点点滴滴的细节重新拾捡拼凑,断断续续地叙述,杨筱光沉静了会儿,在她把所有的事情讲述完毕后,说道:“竹子,你太主观了,你以为你的选择是对他好,但是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他想要的?当然,这是你们的事情,我这个不知道内情的外人没什么立场给你什么意见。   “刚才我想告诉你那个广告剧本的事情,你听我说完呀。那支广告的脚本故事说的是大学校园的爱情故事,女孩男孩-起打热水、上晚自习、—起工作面试,情节很简单,是何领导拍板用的。   “我还想吿诉你一件小事情,前一段时间何领导在办公室里掉了皮夹子,被我同事捡到了,看到里面塞了一张照片,是你们的合影,在南浦大桥上拍的。我想,就算他什么都不说,他的行动起码也表示了他的心意。竹子,你为什么不试着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呢?你明明暗地里为他做了这些事情,这说明你根本放不下,既然放不下,既然应该到手的幸福,那么干吗让它跑了呢?”   是的,她是放不下。方竹抽一下鼻子,没有哭,她想,因为放不下走不出去。所有人都知道。   “竹子,我本来不了解何之轩这个人。这回这么巧他从香港调回来今了我们副总,共事了一段时间,我觉得他是一个正直可靠的人,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未来交给这样的人。这是我的期望。”   杨筱光把话说完,同方竹道别,挂断电话。   至大的安慰是什么?身边的每个人都殷切希望她能幸福。   至大的缺憾是什么?她还不能坦然正视他又向她伸出的双手。   门外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方竹匆忙地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灭灯,蒙上被。   她房间的门被打开,他每次回来都会进她的房里看看,见她睡着,就会又关上门。   吧嗒一下,一堵墙隔开她和他。   方竹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   第七章这是爱心锁被渐次打开,记忆的闸门就再也不能关上。   方竹在清晨起个大早,睡在客厅的何之轩还未醒。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切很静,她听到他均匀但沉重的呼吸声。   他一定很累。   方竹在沙发床前站了一会儿,朝东的窗口有一线微露的晨曦射进来,她看到何之轩睡得就像个孩子,侧脸侧身贴床躺着,高挺的鼻梁贴着枕头,唇微启,就像个小孩子。   好像这一点如今也没变。   她悄悄蹲下来,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却更早看到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钱包。   情不自禁地,方竹拿起他的钱包。钱包不新,可见用了很多年。隐隐约约矜持庄重的皮革味道更像是他本身的气息。   方竹拿着钱包往朝东的窗口站了站,托着钱包迟疑着,然后打开了。   他们的合影寥寥,何之轩生来不爱照相,也不善于摆Pose,她自觉两人在一起就是莫大欢乐,其余细节一概不会过多执着。   离婚时,各自整理各自的物件,她不敢接触他的任何东西,只想自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人管各人。后来她发现她连一张合影都没有留,可见她当时有多么狼狈,没什么准备。这一如当初的潦草结婚。   微光下,方竹看清楚了何之轩钱包内的相片。   那时他们有多年轻?   他去南浦大桥做一个路况障碍采访,才进入报社实习的她跟在他后面学习采访流程。他教她采访的技巧,像老师多过男朋友。摄像师傅看得笑起来,说她交一个男朋友还能免费赚到实习指导。   她吐吐舌头,对他说:“那好像是我讨便宜了。   他偶尔也会玩笑一两句:“你也知道啊,准备怎么付指导费?。   这个方位凌空,下面是滔滔江水,四周有车有人,她想要惊险一次,便抓住他的手,死命往他唇上吻过去。何之轩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丝毫没准备,两人吻的角度不好,牙齿磕在一起,各自“哎呀”叫了出来。   结果引来摄像师傅的注意,对他们说:“小年轻,来张合影。一她记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她以前不去回想,怕越思越伤怕软弱怕彷徨,怕得要死,她非要把一切从记忆中擦除,可是怎么擦除得了?   是自己糊涂。   方竹将何之轩的钱包复位,又退离到自己房内。   手机屏幕亮着,大清早就有人发来短信。   杨筱光是真心好朋友,她发来的短信说:“竹子,你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放开怀抱。‘窗外太阳升了起来,客厅里何之轩已经起床,她听到他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敲了两下门,随后推开门,看她穿戴整齐坐在床沿,有些惊讶:”这么早就起来?“她说:“是啊,早上要去复诊。”   他点点头。   包姐很快赶到,为他们做好早饭。   再无须包姐喂饭后,方竹就没有理由一个人待在卧室用餐‘她的用餐地点改为客厅,何之轩也从厨房改来客厅。   他们偶尔交谈两旬,关于天气关于最近的新闻,气氛融洽。   吃完早饭,方竹整理了包内的钱包和手机。她常用的斜背包和双肩包还是何之轩从亭子闻带回来的,他没有落下一样她所需的日用品。   包姐同何之轩:“何太太—个人去医院行不行?   方竹赶紧说:“没问题。”   何之轩望着她笑了:“她能处理的她的伤口愈合迅速,愈合到已无须旁人协助的时候,他就由她独立处理。   这天是他加班几日后的调休日,但是他并没有提出带她去医院。方竹对此是悄悄松口气的。   她先去医院换药,医生说:“下个礼拜不用过来了,伤口愈合的速度超过预期。”   方竹问:“对今后写字打字做家务什么的不会有影响吧?”   医生说:“开始几个月可能还是会有点疼和不利索,不过所有的伤口都要经过疼痛的愈合,不然也好不了是不是?”   医生的心灵鸡汤让方竹发笑,她尝试用力拳住手掌,有略微刺痛,但是可以攥紧,于是心底缓缓淌过一股暖流。   走出这家医院,她又去了另一间医院。   在受伤以后,因为行动不便,她就没有再去看望过父亲。期间张林不时给她电话通报父亲的近况,她晓得父亲的病情有了好转。   她想看看好转后的父亲。   一直走到父亲的病房前,她还在想,如果父亲醒着,她第一句话要怎么说?   父亲果真醒着,病房门半掩,房间里有人声,好像人还不少。   方竹站在门外,没有想好第一句话怎么说,但是她仍旧准备敲门。这时父亲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个局你倒设得巧,年轻人心思缜密,比得我们老朽了。”   有熟悉的声音在答她的父亲:“是您谦让了,这盘棋乱了点,我下得太冲动,让您费神不少。还是别下了,您先休息。”   方竹缓缓放下了手,镇定地站在门外,发呆。   “你的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公司找的代言人有些小情况?”   “您太劳心了,那些都是小情况。”   “小子,别学丫头片子老把问题搁心里惹我生气,长辈是关心你们。”   “谢谢您。”   “算了算了,你小子天生话不多,我们还是下棋,看我解一解你这个乱局。”张林的声音插了进来:“唉,如果小竹在的话就好了。”   方墨萧问:“她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嗯,不撞南墙不回头。等你们养了儿女,就真正晓得好歹了。”   方竹没有把门推开走进去。   她走出医院,顺势坐在路边车站的候车长椅上。她的对面有个活泼的小女孩,一个人对着人行道上的方砖跳房子,一下两下,离自己的父母越来越远。   女孩的爸爸在叫:“跟你说了不能再这种地方乱动,再跳要跳到马路上了,跌了你就知道痛了。”   小女孩年纪幼小,正是任性时候,转头囔:“你们不陪我玩,我摔跤不要你们管。”   刚刚说完,她一脚落空,从人行道摔倒了马路上去。方竹一惊,要去扶她。她的爸爸说:“看到没有?跌痛了活该。”   口里这样说着,早已把女孩报在了怀里,女孩使劲甩着双脚,不肯领情,一个劲儿说:“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车来了,父亲夹着女儿上车了。方竹目送他们直到公交驶离。   仿佛是下了决心,方竹又折回医院,但是走到住院部的大门就停住了。   她无意瞥见由病房区大楼下花坛不起眼的侧边匆匆行出的男子,男子头戴棒球帽脸上架着墨镜,但是身影很眼熟。   方竹快走几步想要看个清楚,男子脚步很快,转出医院就迅速跑到马路对面,方竹却被亮起的红灯拦住。   让气馁地想要折返回医院内,却意外又看见一位熟人,可不正是同杨筱光把绯闻闹上报纸,她还莫名其妙署上大名的那位秀场新秀。   方竹试探地上前打了个招呼:“十三号潘以伦?”   潘以伦认识她,大约还记得她是记者,招呼道:“方记者,你好。”   看着对方脸上审慎的表情,方竹连忙澄清:“我不是来盯你的梢。”   潘以伦笑:“方小姐,谢谢你。”有出租车停下来,潘以伦向她道个别,管自上了车。   方竹再回头看向马路对面,哪里还有那人身影。她思忖,应该不会看错,而且对方的形象越来越清晰起来。   她决定回一次亭子间再翻找些资料。当时跟着何之轩住到他的公寓楼,把就近常用的资料都带了过去,但收拾的时候她心烦意乱,后来在何之轩家中在检阅资料时发现还是遗漏了一些东西。   十分意外的说,亭子间里整洁一如当初,窗帘拉了起来,光线是昏暗的,可是能看清连胡乱堆放的报纸都收拾了个整齐,书整整齐齐排在书架上,一切物品都各就各位。桌台椅子上没有积灰,床铺上罩好了床罩。   何之轩连这里都没有忘记,他是何等的缜密?她自愧不如。   方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外头的阴云渐渐散了些,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对面的小男孩正趴在窗台上学习包书皮,他的妈妈手把手教他,一边说:“就要上学的人了,要自觉,要对自觉有清醒的认识。”   是的,须得有清醒的认识。   方竹重新关好窗,把旧时的通讯录翻了出来,她翻到记者阿鸣的电话,以及曾经介绍她同阿鸣认识的中间人的电话。旧的手机摔坏后,连带通讯录里很多人的联系方式都暂时缺失,她差些就忽略了这些关联。   方竹给老莫拨了电话:“我想伤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阿鸣,我今天好像看到他了。”   老莫说:“警方最近在调查你近一两年做的几个要紧报道的相关嫌疑对象,目前没什么进展。如果确定就是那个人,就有方向了。”   方竹肯定地说:“当时出事的时候就觉得其中一个人很熟悉,但是一时头脑很乱,没有关联起来。”   老莫说:“那好,你把你这边资料给我,我和警方沟通。我们关于援交少女的社会调查报告已经做好了,我和我爱人最近联系了一些部门对这些孩子进行干预,还是希望能帮她们脱离泥淖。如果因为这个报告牵涉到你的人身安全,我们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方竹说:“老编忙着都是职责所在,我不想看到更多的晓晓失足。”   老莫讲:“我也是。”   结束通话,方竹在小亭子间内静静坐着。阳光渐渐透过窗户照到她身上,她很暖和。   手机振了振,杨筱光短信邀约:“今朝领导调休,你没有被领导霸占吧?有没有空和老友一道吃个午饭去?”   方竹回复一个“OK”。   杨筱光约的地点不远,在两人居所中间一家叫“午后红茶”的茶馆。   方竹抵达时,杨筱光已经到了,且已经喝掉一杯西冷茶,叫了一客三明治午市套餐放在面前,却没怎么吃,整个人望着窗外走神走得厉害。方竹直走到她面前,她才猛地惊醒。   方竹扫视老友上下,问:“难道你失恋了?”   杨筱光翕翕眼睫毛,很意外地没什么精神。她等方竹坐下来,点好了单,才问道:“要父母同意你谈一个让他们不爽的男朋友,除了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办法?”   方竹朝她苦笑:“我只试过这种办法,结局怎么样你也看到了。不要学习我。”   杨筱光唉声叹气,又问:“你愿意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代表你爱他?”   方竹说:“人都是有洁癖的,在自愿的前提下,没有人愿意吻自己不喜欢的人。”   杨筱光第三问:“一个男孩暗恋了你很多年,你会怎么样?”   方竹颇为惊讶,立即联想到那晚慈善晚宴上看到老友和秀场红人的情形,她问:“阿光,你什么意思?”   杨筱光像有好大忧愁,她说:“我们以前当文艺女青年的时候都喜欢仓央嘉措的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我不知道爱情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方竹斟字酌句:“阿光,你是不是恋爱了?是影响到你和莫北的那一个?”   杨筱光托着下巴:“大概也许。总之,亲了抱了,我也不讨厌。可是……竹子,我胆子很小。”   也只有面对现实中真正难以取舍的感情,才会让一贯能快乐起来的杨筱光没办法快乐起来。方竹说:“我能懂你的意思。我们往往会败给现实,也会权衡利弊。”   杨筱光说:“竹子,我有你一半的勇敢,也就不用这么烦了。”   方竹摇头:“学我不一定好。可是阿光,你别怕爱上谁,这个没有办法控制。”她问,“你和莫北?”   杨筱光说:“我要找他说,不好骗人家的。”   方竹有些遗憾:“你和莫北什么都合适,就是缺一点热度。如果是他,那该多好?”   杨筱光点头:“如果是他我就不用这么烦了。”   可惜没有如果,方竹想。   茶馆里的音响换了一张碟放,是她熟悉的音乐。   情爱就好像一串梦梦醒了一切亦空或者是我天生多情方给爱情戏弄同你在追逐一个梦梦境消失岁月中唯有在爱中苏醒时方知爱情非自控……张国荣鼎盛时期的清澈声音似极天籁,也全赖有好的音响可以呈现。   方竹突然醍醐灌顶般招来服务员,问:“你们这儿的音响是FMAcoustic?”   服务员惊讶:“小姐,您是内行?”   她问:“在哪里买的?不好意思我冒昧了。”   服务员礼貌地答:“是从南市旧货市场淘来的,我们老板很开心捡到意外正宗的好货。”   杨筱光问:“竹子,你问这些干吗?”   方竹没有答。   陈年的踪迹旧影就这样一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已经不会再去回避。   当年离婚以后,是何之轩先离开的他们的小屋,方竹终于能有勇气去收拾旧物时,看到表哥送的那套高级音响还在屋内,摆得好好的,簇簇亮。可是她的婚姻已经破碎。   睹物之后,心痛难抑。她同何之轩关系破裂的导火索有很多,这台音响亦是其中之一。   不是不恨的。方竹想把东西送回给表哥,但也晓得按表哥的为人,必不肯回收。她就随便拨了附件旧货市场店家的电话请人家上门收货。   店家看到好货色欣喜不已,她没有心情同店家讨价还价,寥寥草草就把音响卖掉了。   只有从小的养尊处优才能让她又这份不知柴米贵的潇洒,在后来独身生活,真正负担了自己的人生之后,她时常后悔自己处理这件事情的冲动。   就像她随随便便处理掉自己的婚姻一样。   方竹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包扎。   伤口看似狰狞,可真要痊愈,速度这样快。   同杨筱光用完午餐后,方竹依旧赶回父亲住的医院。   她在门口稍稍站了一站,门闭着,她看不到里头父亲的情形,也不敢敲门,只能选择坐在外头走廊的长椅上。   不一会儿,门开了,张林走了出来,看见方竹,十分惊喜,几乎想立刻推门进去告诉方墨箫。   方竹把食指竖在唇前。   张林点点头,低声问:“你的伤都好利索了?”   方竹摊开手掌给他看:“快全好了。”她主动地坦然地对张林说,“我们下去走走,好吗?”   张林跟着方竹下了楼,一路欣喜地告诉方竹:“你爸身体恢复得不错,现在下面的人来汇报工作,他也有精神听了。其他没什么,就是想你,和你一样”嘴硬不说罢了。“方竹没有接腔。她带着张林到住院部中心的小花园内找了石椅绿荫葱郁,应该能令人心旷神怡。‘,她问张林:“何之轩什么时候找的爸爸?”   张林长长叹一声,说:“小竹,你错怪了你爸。当初小何家里出亊,你爸派我送了笔钱给小何,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是难过的。可是小何不肯要这钱,又和你离了婚,你父亲心里有多伤心和愤怒你知道吗?”   方竹在想象当时父亲心里的伤心和愤怒,把头低了下来。   张林说:“那个时候我们都不了解小何,他家里的情况、他个人的情况,你都没跟你爸提过半个字,突然有一天就和他扯了结婚证,你都不知道你爸有多担心。而且小何和你都是傲气人,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你瞒着你爸不给招呼,结婚了也不征求他的意见,他肯定不高兴啊!有一回你爸在外头办事遇见小何,他正在面试,工作不稳定,你爸怎么能放心?小何见着他也是木头木脑,什么都不主动交代。后来小何连着三回带着父母上门,你爸其实口风已经松了。最后那天,他在房内透着窗户看了你们很久,看到你扭头走了,他就让我找时间约约小何的爸妈。谁知道没两天就出了那件不幸的事情!”   方竹只觉胸口被一团乱麻压着,头脑发胀,她问:“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呢?”   张林有一点负气:“我很早以前就跟你讲过,你错怪你爸了,你听我的吗?”他见方竹垂头难受,便将口气缓和下来,“大半年前吧,小何回来找我,他听说你爸病了,帮着我一起照顾到现在。你爸嘴上不说,可我瞧着是后悔的,当初我们对小何的为人缺乏了解。你们偷偷结婚那阵,部队里上一个信息系统的大项目,上亿的投入让他责任和压力都很大。等项目完了回到家,听到你结婚的消息,能高兴嘛?况且当初的你是死活不肯和你爸多说一句话的。那时候我跟你讲什么不都是白讲?”   方竹惭愧难抑。她能想象那年那刻的何之轩和父亲都傲岸地站立在两个不同立场,不容让对方分毫。她亦然,她从未为拉近他们的距离而努力。   张林说:“小何来找你爸那天,正好你爸病发,又吐又泻,我叫的救护车还没到,他很利落地就都给收拾了。后来在救护车上,你爸对他说,你不需要这样。他对你爸说,你是方竹的爸爸。我看到你爸笑了,这些年我看到他头一回这么轻松地笑。”   方竹低低道:“他做得比我好。”   张林说:“傻丫头,小何能回头就是你最大的福气了,好好过日子,别再和你爸较劲了。你、你爸、小何,都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肯说。你都不知道你爸这些年为你白了多少头发,上去看看你?小何还没走。”   方竹点头,可是跟着张林走到病房门口又没有勇气进去。   张林着急:“怎么走到这里又别扭了?”   方竹只是摇头,眼圈都红起来。   张林见她如此,除了理解也别无他法,他说:“小竹,我觉得你当初是犯错误了。你犯了本位主义的错误,许多事情你不尝试就随便下结论,这是要不得的。”   他说得对。她就是咎由自取的,把一条道走到黑,可转一个弯,先明是这么容。   这会让她越想越内疚,越想越惭愧。   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病房的门被推开,何之轩走了出来,见到她站在门外,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她还不敢踏入这扇门,所以他对张林说:“小张,我先带她去吃个饭。”   方竹近乎感激地想,世界上还有谁能比何之轩更广解她呢?   张林只得同意。   何之轩带方竹去了医陕附近的川菜馆,这时是下午四点半,菜馆虽然开了晚市,但是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临窗的座位,莱是何之轩点的,有方竹爱吃的鱼和牛蛙。   方竹看到菜单上菜式照片光泽诱人,不禁咽咽口水,她的手伤了以后,一直吃得清汤寡水,好久没有开荤了。这副模样看在何之轩眼里,令他忆起好多年前在学校大食堂对着小炒算饭票的女大学生。   她当年为了给他买一套西装,从南区跑去北区做家教,回学校顿顿吃芹菜炒肉丝,偶尔看到炸猪排,眼睛都能冒绿光。   他原来是不知道的,后来与她的同学们聚会时,中午吃自助餐,叶嘉影玩笑了一句:“哎呀,难民终于能吃肉了。”   方竹横了地的同学一眼。   她以为他不知道,许许多多事情放在自己肚子里琢磨。其实他是知道的,这些年,她还是没怎么变,一琢磨亊情就会皱着眉头发呆。   方竹琢磨半天,还是说:“你……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何之轩给她倒了茶,然后微笑。   这教她怎么说?方竹抿一口茶。   何之轩说:“你爸下周就能出院了。”   她所不知道的他知道,她无言以对,自愧不如。   何之轩说:“方竹,我当初不应该答应离婚。你冲动,我也跟着冲动,这样不对。”   方竹扭着桌布,绞在手指上。她缓缓地平复自己的心,说:“你为我爸做了很多。”可是喃喃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继续表达。   “你爸也为你做了很多。你的表哥、你的姑姑虽然不赞成我们,但是也没有过分干预,他们充分尊重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何之轩轻轻笑一笑,有点像自嘲,“方竹,从我们谈恋爱开始,我就有点嫉妒你。怎么说呢,你不知道你的亲人有多爱你。也许你对这些爱已经习以为常了。”   方竹不能明白他的话。   “还记得给我们拍过照的那个摄像师吗?你实习期结束后,他恭喜我找了你这么个姑娘,他说你爸早为你在报社里打过招呼,做什么都是不用愁的。我就想,靠我的手能不能接过你爸的班,保你一生快乐无忧?”   何之轩轻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但方竹听到了。   “我还是差了一点,在你家面前,我自负过头,就变成了自卑。”   方竹立时说:“何之轩,你不要这样说。”   这时,水煮鱼上桌了,热辣的气熏住了她,她呛了两口。   何之轩就说:“方竹,很多事情别想太多。”   这一回是方竹放低了声音,用似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说:“我害怕。”   何之轩给她布菜,说:“方竹,你是自讨苦吃,我也是。”   她叫他:“何之轩。”她想要脱口而出的话仍旧差一点勇气让它脱口而出。   就像她想踏入父亲的病房,仍旧没有足够的勇气踏入。   在这天以后,她几乎天天都会去医院,站在病房门外,同自己的思想斗争。自己过去愚蠢的选择让现在的自己充满了惭愧和自责。   她也终于知道何之轩所谓的加班,有一部分时间是花在父亲的病房里服侍。   他会陪着她的父亲下棋,把一个残局下了三四天,每天半个钟点,时间长了她的父亲是吃不消的。   方竹有时候悄悄站在门外,每一回她过来,门都是虚掩的。她不是不明白这表明着什么,明明双方都做好了准备,可是她依旧没有足够的勇气。   她听见父亲说:“我老了,要服老,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   她想要落泪。   如今父亲同何之轩是真的亲近,说完把棋盘一推:“明朝再来。”   何之轩开始收拾棋盘,要放好棋子。   父亲伸手阻了他的动作:“刚才那个子儿我还没记好。”   何之轩微笑:“我记住了。”   父亲说:“嗯,我倒是忘了你这奥数冠军的脑袋瓜子好使。”   他们已能这样熟络地闲话家常。   父亲说:“方竹小时候数学成绩最差,将来我的外孙不能遗传她的缺点。”   “应该不会。”何之轩笑着说。   门外方竹涨红了脸,有点羞,但心底是暖了起来,就要透到心头。   她走出病房,月色很好,她在月色下的花园区静静踱着步走到门诊区,想要走出医院,却恰巧又见到了熟人。   莫北冲她招呼:“来看你爸?”   方竹没答,反而盯着莫北包着炒布的脸揪了瞅:“你怎么了?”   “不小心被小朋友踢球擦伤了。”   方竹哭笑不得。   莫北说:“这不,人倒霉起来处处得碰上熟人,我刚还看见阿光了,她合作的选秀男明星的妈好像住这医院。”   才说着,杨筱光果真出现,见到他们笑眯眯地跑过来打招呼。   三人寒暄一阵,如此的巧合都能让莫北和杨筱光均不放在心上,方竹心有别意地暗观莫北的神情,他态度大方,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没有情意,也就不会有别样的情绪。   莫北表示要送杨筱光回家。有始有终地解决亊情,总归是得体而礼貌的,只是方竹仍感到些许遗憾。她托辞还要照顾父亲,留下那两人自行解决之间的问题。   才走到医院门口时,方竹又看到了那条人影。这回她是谨慎地立在原地,看着对方低着头匆匆地从医院大门走了出去。   这次她没有冒失地跟出去,而是想了想,立刻给莫北打了电话:“莫北,你的车没走远吧?我看见伤了我的凶手了,麻烦送我去一趟警局。”   莫北的车很快折回,杨筱光还在车上。方竹先说:“莫北,这亊情先别惊动我爸。”   莫北说:“我知道。”   杨筱光问:“你真的看淸楚了?”   “我见过他很多次。”方竹确定地说,“应该不会有错。”   莫北说:“我们先去警局。”   负责这宗案件的干警接待了他们,干警认得莫北,方竹并不意外,她已经太淸楚她的亲朋们在她背后帮她周全到什么程度,所以她再一次看见嫌疑人的时候,立刻就同莫北联系。   干警为方竹做了记录,说:“贵社主编提供给了我们一些资料,最近我们确定的几个嫌疑人全部在逃。他还拿来了嫌疑人相片,你们提供的值息太宝贵了。”干警说:“我们在莫主编提供资料后就请人做了拼图。”   他请方竹再确认一遍拼图,杨筱光见图后惊呼:“我也见过他,就在那家医院里。”   干警说:“通过我们现在查到的线索,他们和贵社做的援助交际少女的报道有关,如果确认他们所为,动机应该是对你的打击报复。但是我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找你的主编?你的主编也因为暗访援交少女和他们接触过,所以一开始我们查的是你以前独立报道里得罪过的那些人。”   方竹蹙紧眉头,对反的的确确是冲着她而来,如果光是为了这篇报道,动机确有可琢磨之处。   走出公安局时,莫北见方竹心事重重,就说:“你放心吧!我和他们都说好了,消息不会捅到你爸那儿,一切等你爸病好了再说。”   杨筱光跟着问:“要不要告诉领导?”   方竹要敲她的脑门。   莫北笑:“你爸现在挺待见他的。”   杨筱光啧啧叹:“有房有车,年薪百万,高学历,高素质,高个子,谁的爸爸都会待见。”   莫北听了瞧着杨筱光笑了笑,笑到她不好意思。   方竹不便再行打搅他们,便同他们道别,叫了出租车返回何之轩的公寓。   何之轩尚未到家,包姐准备的晚餐放在饭桌上。如今她痊愈情况大好,包姐的工作时间从全天改为半天制,为他们做一顿晚饭,洗涤好用品便不再停留在他们的二人空间。   方竹把饭菜一一热好,何之轩就回来了。   他们最近天天一起吃晚饭,他会同她聊聊他的工作。   何之轩告诉她:“周末是‘孔雀’新品上市的首秀,李总会亲自登台。”   方竹讶然:“他的身体允许吗?”   “这是他最后的梦想。”   方竹伤感地沉默着。   “想去看吗?”“当然,我想一定会很精彩。”   何之轩笑得很自信。工作之于他,从来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近他没有再同她提起复婚的事情,他的工作实在太忙,她也总算领教,有时他还会把拍摄广告片的香港导演这干人带回家来讨论工作。   但他还是能抽出空去陪伴她的父亲。   她是心疼的。想起杨筱光曾经告诉过她,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做方案的辉煌经历。   当年结婚的时候,她和何之轩的事业都才起步,都不愿意为家庭放弃自己的事业,也因为生活费而不能放弃事业。时至今日,她想,何之轩是真缺一个人好好地照顾他。他经常一顿饱两顿饥,杨筱光说他午饭有时还吃麦当劳,更不用说晚上可能还需要在外面应酬饭局,不晓得会喝多少酒。   有时候他晚归时,耳根通红,但口里没有浓重酒味。   方竹知道他在饭局上喝得多了,他喝酒喝过量了,耳根就会发红,她以前就知道,那时他刚进广告圈,应酬免不了,如今更是免不了。   她最近央请包姐去中药房抓了一些葛花。她记得小时候父亲也经常喝酒,母亲就在家中长期备着葛花,用来熬粥,最能醒酒。   从何时起,她开始期望能够照顾好他了?   她别无企图,只是想照顾好他。   这样想,就会坦然多了。   看着他喝粥,她会有片刻的宁馨。有几回差一点开口告诉他,她愿意接受他的建议。   但是到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何之轩在饭后把周末新品发布会的邀请函递给她,邀请函里有李润的照片。这是李润最后的作品了,方竹想。   她在周末的时候准时抵达现场。   整场秀无疑极为精彩绝伦,水光潋滟,曼转年华,这一支老牌子,经过时间的洗礼,又回到这个城市。   最后压轴出场的李润,面色红润,西装革履,除了消瘦,看不出已经病入膏肓。全场灯亮,下头鼓掌的有观众、有媒体、有企业界同仁。这也是何之轩的策划,这场秀的主角绝对不是即将走红的娱乐圈新星,而是那些自强不息将民主品牌生生不息经营下去的企业家们。   记者们如预期地围绕着李润开始采访,方竹看得出李润很勉强,纪如风就站在他身边,花了很大力气扶住他。   方竹的同事也在现场,眼尖看到方竹,很是意外,跑过来打招呼:“你的伤没事吧?告诉你可精彩了,今天那个日化大集团的史密夫也来了,看到‘孔雀’被李润重新收回去还做这么大阵仗的发布会,一定眼酸死了。”   方竹循着同事的指点,看到了嘉宾席上的史密夫。老外的白面孔绷着。   何之轩是怎么把他请到现场的?方竹有些好笑。   纪凯文走到她面前:“李总想找你讲几句话。”   方竹望望忙着现场指挥的何之轩,道:“好。”   接受完初步采访的李润在舞台后面设的休息室里头躺着休息,一个人。   方竹狐疑地四下张了一张。   李润说:“如风和凯文接受深度采访了,她们不过来。”   方竹坐到李润面前。   经历了一场商业秀,李润非常疲劳,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才说:“小方,你看见史密夫了没有?”   方竹说:“他就坐在嘉宾席。”   “我让小何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他带来。”   “是啊,‘孔雀’是从他手里回购回来的,今天是扬眉吐气的时刻。”   “不是。”李润说,口气斩钉截铁,“我想让他知道晓晓不是白白送死。”   方竹惊骇:“李总?!”   李润惨然地笑了笑:“小方,你可能查到过他也是伤害过晓晓的那些人中的一个吧?”   “您也知道?”   “晓晓太天真了,她以为她拿自己很史密夫做交易,就会为我买回‘孔雀’。”他顿了顿,“小方,我想请你帮我去一趟警局,我有史密夫……欺负晓晓的证据可以提供给警方。”外面企业重新钃起之旅正在如火如荼。李润的选择让方竹始料未及。   李润说:“我不想让如风和凯文掺和到这件亊情里来,她们都不能算是晓晓的亲人。”   方竹说:“好吧。”   李润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只信封递给方竹,方竹没有即刻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李润说:“史密夫私生活一直不检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晓晓遇上的,也许是一年多前我正为回购‘孔雀’伤脑筋的时候,晓晓回来告诉我,她有办法搞定回购的亊情,保证我不会被刁难。我还记得她当时扬扬得意的样子,我以为她在说笑话,我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晓晓去世以后,我从她的电脑里找到了她和史密夫的邮件,然后找人查了她的事情,在她的圈子里査到了这些照片。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交出去等于把晓晓做过的那些亊情全部抖了出去,我女儿生前的名声就毁了。我是多么希望她在大家的印象里仍是个纯洁可爱的女孩。”   “李总。”   “我犹豫了很久,我不能原谅伤害我女儿的罪魁祸首,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但是我的身体不行了,我唯一能为晓晓做的,就是在史密夫面前证明我们赢了,然后把他送进监狱。直到今天早上,我才下定这个决心。”   方竹攥紧那只重如千斤的纸袋:“李总,您放心。”   李润如释重负一般阖上眼皮:“拜托你们。”   方竹推开门,何之轩等在门外。   他说:“我送你。”   他们由会场的后门转了出去,何之轩的车就停在门口。他是有备而来。   在车上,方竹问:“你知道了?”   何之轩说:“比你早知道四个小时。晓晓是个傻瓜。”   “她太莽撞,太不自量力,太不看后果,她根本不知道她爸爸爱她,就算她成功了,她爸爸也不会开心的。”   何之轩抽出车前的面巾纸给方竹,方竹印掉眼角的泪。   何之轩说:“杨筱光在今天的现场看到伤你的犯人,她已经报警了。”   方竹叹:“这场发布会没有白做。”   抵达警局,方竹才拿出纸袋里所有的证据。   何之轩回避了。   肥胖的中年白人的身体压覆在纤细而年轻的中国女孩的身体上,做了马赛克处理,但是年轻女孩脸上的厌恶表情明明白白。   她明明讨厌做这样肮脏的亊情,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深陷泥淖?   邮件记录里有她用不甚标准的外文质问老外为何没有屉行他们的交换条件,老外用调侃的口气回复“如果你的身体有一个品牌的价值,那么姑娘,你对自己估价太高了”;年轻的女孩不愤地回信咒骂,老外回信威胁将把他们的照片放在网络公开或者直接邮到她父亲的公司;然后老外不知廉耻地用照片威胁女孩继续出去约会,女孩没有再回复。   干警叹气:“小姑娘涉世不深,太容易上当了,如果老外真敢公开这些照片,他自已的前途也得报废。”   方竹久久不能成语,李晓渴求亲情,渴望父爱,却选择了最错误和最愚蠢的方式。她再也没有可能回来了。   她起身离开。   何之轩在室外抽烟。   他问她:“都好了?”   方竹摇摇头又点点头,虚弱地说:“我想去看看我爸。”   何之轩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好。”   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何之轩已经熟门熟路,同住院部的护士打好招呼,领着方竹上了楼。   这里的病房每一间都配了锁,何之轩有钥匙,把门打开。他没有跟着方竹进去。   房内开着橘黄小灯,睡容安然的父亲被照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他枕在一条旧了的脱了线的蓝色围巾上。   方竹站定在父亲面前,看着他的睡容,他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很累,唇抿得很紧,也许是感到很多亊情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她想起行将就木的李润,她不知道有没有一种苍凉的萧索盘旋在父亲的心头,而她对着父亲睡颜的那一刹那,有一种轰然从头顶劈开。   方竹从没如此刻一般,觉得自己错到离谱。   于是,方竹握住了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她哭了,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把眼泪流得如此汹涌。   而那之前的一次,是母亲去世后,她隔着电话一边流泪一边对父亲吼叫:“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   父亲说的却是:“这是你同你老子讲话的口气?”   所以她用了全力来恨这个父亲,如此冷,如此硬,并且给自己构造了一个隔绝父女之情的世界。她和李晓一样愚蠢。   方竹想起曾经问过母亲,缘何爱上父亲如此冷硬的男人。   母亲说:“你爸爸只是不懂得表达。”   不懂得表达的男人,没有见妻子最后一面。在她看来,是全然的失败,而今再看,她也有与父亲一样的失败。   父亲的手,轻轻揉她的发,她听到父亲无奈的声音:“傻女,哭个毛。”   父亲的手,重新回到了方竹的生命之中,她的渴望从未如今晚这样蔓延开来。全部的委屈和悔恨化成泪水倾泻而出,把年少的轻狂拂扫。   方竹捧着父亲的掌,把脸贴在他的掌心。   父亲说:“回来就好。”   方竹不知伏在父亲床头啜泣了有多久,后来又是如何被何之轩送回公寓,早上醒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而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做梦。何之轩问她:“今天去不去你爸那边?他明天就出院了。”   方竹知道已经制止不住自己的渴求:“我去。”   方墨箫的病房里有客人,表哥徐斯正伴着姑姑、二叔和父亲说笑话。   何之轩陪着方竹进门,徐斯笑道:“哟,今天巧,一家人都到齐了。”   方竹在这些年头一㈣碰上家里长辈们齐集一堂的情形,她身边的何之轩只是淡淡一笑。   长隼们并不排斥何之轩的在场,且他还更为熟练地为在场诸位倒茶切水国,俨然是主人摸样。方墨箫看着何之轩微笑。   姑姑将方竹拉到病床边坐下,说:“方竹,很高兴在这里能看见你。”   方竹羞愧。   二叔笑道:“还是女儿在身边好,有人照顾。”   方墨箫对自家兄弟说道:“哪里好?养得不知道自己的苦。哼!”一手重重搭在方竹的肩头。   方竹用眼睛细细打量身边的父亲。   她有多长日子没有见到他本人了?上一次还是他特地赶去饭店看望她的。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抛弃过她,在她背后为她解决了多少问题?   她一直是晓得的,就是不肯去承认。   她望着父亲,白天光亮,能让她看淸父亲脸上的沧喿,沟壑分明更甚从前,她心内莫名一恸。   二叔笑道:“你就吹毛求疵。我家两个小的都在新西兰,都去了七八年也见不着两次面,换你这样你就知道苦恼了。”   何之轩将热茶递到方墨箫手内,他喝了一口热水,从怀里聿了表来看时间。方竹看得淸楚,是同表哥一起买的那一块。父亲在表扣上系了一条银链子,方便携带。他一下子打开表面,看一眼时间,再关好,放回怀里。   她—抬头,看见表哥在同她眨眼睛。   方墨箫说:“搁在身边也是操不完的心。”他伸手抚摩着放在枕上的蓝色围巾,方竹的眼微微热起来。也许许久没有同父亲说过话,她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往父亲身边靠了一靠,下意识好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一对亲密父女。   亲戚们都体贴,寒暄几句便告辞,都希望留他们父女二人多些时间私聊。   徐斯离开时问何之轩:“有没有空抽一支烟?”   何之轩跟着徐斯一块儿出了病房。   方墨箫说:“他俩如今关系不错。”   方竹晓得父亲指的是什么。   她从床头柜的水果篮里找了一个苹果,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父亲身边削起了苹果。方墨箫由着她,自顾自看着报纸。   几年的隔阂和误会好像从来没有在他们父女之间发生过。   方竹小心削着皮,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爸爸,我错了。”   父亲抖一抖报纸,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忽然说:“姓何那小子跟我讲,他现在经济条件可以了,这架势可不是逼着我把女儿嫁给他?真有他的,他到底比你强些,你偷鸡摸狗地来瞧我一眼就涌,他一来鱿大大方方站到我面前,还给我鞠躬,叫‘伯父你好’,那个神气劲儿,你怎么就没他半分自信?”   方竹想一想父亲描述的这个情形,扑嘛笑出来。   方墨箫说:“年轻人,受一点苦是应该的。‘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不然你哪会自己削苹果?“方竹削好了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口口喂给父亲。方墨箫甘之如饴地受着,闭上眼睛,享受多年来的头一回天伦之乐。过了半刻,他才说:“方竹,人不能任性一辈子。”   何之轩敲门进来:“方竹,凶手自首了。”   方竹说:“我要去见他。”   方竹在拘留所再次见到失踪已久的阿鸣,差点没认出他。   对方憔悴了许多,可见颠沛流离的逃亡日子并不好过。   阿鸣冲方竹流里流气敬个礼:“方记者,对不住。”   方竹问:“阿鸣,我没得罪过你。”   “显然的。”   “那么是谁?”   “我都给瞥察交代掉了。”方竹认真看着他。   阿鸣挠挠头:“你每次给我的线人费还挺高,伤了你这亊我也觉着不大道义,不过拿人钱财给人消灾。方记者,你是不是和李晓认识,才对她的亊情这么热心?”   “和李晓有关吗?,”就是她的老外恩客。“方竹大为震惊:“为什么?”   “你查李晓的事情査得太紧,还发过报道砸过他们公司的场子,他以为你要勒索他呗!当时出了高价要废你的手。”   “呵?”方竹冷笑,问阿鸣,“李晓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亊,你知道吗?”  阿鸣说:“那傻姑娘以为和老外上床躭能帮她爸买下什么牌子呗!她老说她爸是企业家,倍儿成功,我们老笑话她如果她是千金小姐何必来混这行。不过你查过这行是知道的,这些雏儿有些家庭条件不差,下水的都是玩叛逆的。这老外还是她主动招惹上的,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人家和她爸的生意有点瓜葛,就托行内的熟人牵线认识,结果后来玩得过了头,两人闹了起来,她还威胁人家。具体威胁什么我不知道,反正老外找上我们老板,他们一合计打算吓唬吓喊这姑娘。别看这些姑娘玩叛逆敢下水,真跟她们说把她们做的那些烂亊往学校和家长面前曝光,个个都会害怕。这老外有拍照的嗜好,就拿艳照反威胁了这丫头吧,让我们老板娘带话,如果她胡说八道,就把照片贴到她爹的公司大楼去,让她企业家老爹的脸都丢光。李晓大概是被吓到了,才会自杀吧……”   或许阿鸣因为间接的愧疚,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声音都没了。   方竹难过地站起来。   阿鸣说:“方记者,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李晓?”   方竹说:“她是我妹妹。”   她走出拘留所,天色暗下来,有雨丝飘落。   何之轩站在车前等着她。   他们隔着丝丝雨滴,互相望着对方。何之轩的手抚到她的脸颊上,方竹才感到温暖。   她钻进车里时,纪凯文给她打了电话,“我姑父进了重症监护室,医院已经发了病危通知书。他进去之前要我一定给你个电话,要我谢谢你对晓晓一直以来的照顾。”   方竹说:“我受之有愧,在晚晓最需要人格伴的时候,我没有帮到她。”   纪凯文说:“你这么说,会愧煞我们,,她顿了顿,又说,”晓晓小时候最軎欢小何哥哥和小方姐姐,希望你们俩能在一起。有一次我问过她,为什么总是要幻想你们俩能谈朋友,她对我说,她觉得你们俩在一起,再带着她,她感到很幸福。“纪凯文把电话挂断。   方竹告诉何之轩:“李总病危了。”   何之轩把车子发动起来,过了好久,他才说:“我刚来上海的时候就到‘孔雀’实习。李总那时候就想把‘孔雀’重新做到解放前的规模,让晓晓可以为他骄傲。现在他做到了。不说了,我们回家。”   一路无言,他们抵达目的地。   何之轩把车直接开入车库,在停车位挺好,转过头来的时候,望见方竹一脸的泪。   他把手伸过去,立刻就被方竹牢牢抓住,他探身过来,伏在他的肩头,号啕大哭起来。   尾声知道爱李润的葬礼在一个雨天举行。   他的墓穴买在李晓身边。遗照摆得一高一低,父女俩有相似的笑容。   纪如风没有参加葬礼,李润去世后,她跟着病倒。这一家的全部重担都压在纪凯文身上。   纪凯文衣衫得体,尽女主人之责,十分出色。   方竹时常想,如果当初何之轩爱的是她,也许不会有后来的许多苦痛经历。   何之轩站在她都身边,她已经不用再望着他的背影就想逃离。   他们携手离开墓地,等待何之轩拿车的时候,方竹在墓园门口的书报亭买了一份晚报。社会版通篇报道了一篇社会调查报告——《援助交际现象的反思》。她和老莫的名字都署在标题下面。导言是她写好的。   “涉案的女孩并不是天生的罪犯,不能单纯用‘寡廉鲜耻’评价她们的行为。从某种角度看,她们也许是以自己特定的方式追求着她们心目中的‘幸福’,或者逃避着她们生活中的‘困扰’,又或者是排遣着她们精神上的‘孤独’。在闭锁扭曲的世界里,她们用自己主观的理解解释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不能客观地自我正视和自我反省,让堕落和进步都只在一念之间。”   阖上报纸,何之轩的车已在她面前:“去你家?”   方竹点头。   方墨箫已出院在家病休,每日在军区大院的操场旁打太极拳成为风雨无助的项目。   何之轩还要去上班,‘孔雀’项目之后,他忙碌依旧。   成功的产品发布会后,又平地起了波澜。谁也没想到,阿鸣的案子还牵涉到了给‘孔雀’代言的选秀新人——那位十三号潘以伦。有记者拍到潘以伦和经纪人到警局配合调查的照片,潘以伦曾进过少教所的往事被抖搂出来,舆论顿时哗然。   这已经不仅仅是件巧合了。   方竹问何之轩:“一切都太巧合了,就像上次我发的那篇报道。”   何之轩很轻描淡写:“我们有应对方案。”   于是方竹便放下心来,她也准备去报社销假,整装待发重新投入职场。   她没有决定是继续住在何之轩的公寓,还是住回军区大院,抑或依旧住在自己的亭子间。   方竹在操场旁的梧桐树下等待父亲一套太极拳打完。   方墨箫不紧不慢将动作做完,走到女儿身边:“你们什么时候重新领个证?”   方竹搀着父亲:“还没想好。”   方墨箫摆手:“随你们去,你们的事情我越管越烦。”   方竹说:“爸爸,我还没去过呼玛,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呼玛在大兴安岭附近,靠近俄罗斯,是出金矿和黄芪的地方。”   “我都不知道。”   “要不要去看看?”   方竹再点头。   方墨箫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丢给方竹:“小何给我的钥匙,是他新买的房子,在浦东,两百多平方米,够大的。”   方竹错愕。   “你有空去看看,他忙,管不了装修的事。”   方竹捧着钥匙,她仍矜持着、迟疑着。   好友林暖暖的婚期终于确定,把方竹和杨筱光请过去看新拍的婚纱照。   林暖暖的妈妈贺苹从澳大利亚赶回来,翻阅着女儿的婚纱照,脸上满足得如梦如幻,照片上的汪亦寒和林暖暖笑容迷人。   一对璧人,外加心满意足的母亲。   方竹语塞:“这应该是妈妈最欣慰的时刻。”   杨筱光捏捏她的手,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的妈妈也会欣慰的。”在一摊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像我,怎么也不能让我老妈欣慰。”   这一下换方竹安慰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妄自菲薄。”   杨筱光咕哝:“听说何领导在浦东买了新房子,九子啊世纪公园边上,你去看过了吗?”   方竹忽而想要寻些勇气:“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杨筱光、林暖暖都说好。   汪亦寒驱车把她们送过去,刚下车,杨筱光就喷喷轻叹起来。“果然好地段。”   此处绿化繁茂,环境清幽,多层一梯两户的居家房型有着十分居家的感觉。   方竹开门的时候,轻微地抖了抖手,好像偷偷摸摸做了件坏事。   打开房门,不出意外的是全部装修一新,三室两厅双阳台,采光良好,再无亭子间的逼仄阴暗。   亮堂堂大客厅的一角,摆着一台落地大音响。方竹一眼扫过去,明显愣了一愣。   杨筱光捅捅她:“你怎么好像不认得自己家?”   方竹笔直走到那台音响前面,轻轻抚摸。   林暖暖看到牌子,咂舌:“是FM Acoustic?”   方竹失神片刻,说:“以前结婚的时候,表哥送了这套东西给我们。”   林暖暖爽直地说:“我倒是觉得那是伯伯在刺激你们。”   “年轻的时候,尝尝自不量力,还会自以为是。”方竹说。   杨筱光叫:“你的小自行车。”   可不就是她的小自行车?如今正静静靠在宽大的阳台一角,车把手、车后座甚至每一条钢丝都被擦得闪闪发亮。   “好在领导把该找回来的东西,全部一样一样找回来了。”杨筱光弹了一个响指,说:“这才是圆满的结局。”她往房间里一转,橡木地板,隐蔽式橱柜,家电齐全,虽然风格简洁,但处处都符合家庭的温馨。尤其是卧室里头正对大床的一面墙上,画了一幅巨大的竹林图。   方林望着此图发呆。   杨筱光和林暖暖认为其中必有缘故,她们没有打搅好友。   方竹在这一晚没有早睡,一直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着肥皂剧。她在等何之轩,等到很晚,他也没有回来。她已有倦意,关上电脑,就睡在沙发床上。   何之轩最近经常晚归,有时会带着酒意。   但是他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了凌晨几点,门咔哒响了一下,有人开门进来。   是何之轩,也许又喝醉了,往门边先靠了一靠。方竹在黑暗里看清他的动作,他靠了很久,想来今天是醉得狠了,然后弯腰脱了鞋又脱了很久,才想起来锁门,在脱下外套,他想要开灯了。   整个顺序是混乱的,又尚留着一丝条理。   方竹趁着他未开亮灯,借着暗色,撑起这份胆量,一个箭步上去,抱住他的腰。她吻上去,把舌头探入他的口中,略一碰触,他就有了回应。   黑暗里的软玉温香,是想念已久的感觉,睽违已久的激情。   何之轩不能自持。方竹的手就搭在他的腰间,上上下下地抚摸,又痒又热。她这样磨人,磨到他全部情绪都能崩溃。   他从小性格冷静内敛,成绩优异,一直当着班长,进了大学没有一年就竞选了学生会主席。他想他能把握自己的人生。上大学前,他对父母说:“爸妈不用再为我的学费操心,上海地方大机会多,我先自立。毕业后再辛苦几年,到我三十岁,不管是去上海还是留家乡,一定不会让两老失望。”   这是他对父母的承诺,后来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实践的承诺。   他遇见了她,爱情来得突如其来,他没有想过爱一个女孩,会爱到失去理智,把人生计划全部搅乱。   方竹问过他:“何之轩,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说:“我发现喜欢你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了。”   方竹噘嘴:“抄袭奥斯汀。”   他笑笑,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发现熟悉,原来是奥斯丁写的,不过确实是他的感受。   她甜蜜地告诉他:“我也是。”   他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合拍到他不得不相信世上的这句话——心有灵犀一点通。   离婚时,他也仍相信这句话。   他想他是了解她的,也了解自己。一段感情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缝,不是有灵犀就能抵过去。且正因这灵犀,他们几乎都在猜测对方的态度。他知道父母的意外并不能全怪她,可是在那个时候,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怨恨她。   他和她都怕再下去,或许会相看两厢厌,让洒脱少年人的日子蒙尘,过上狰狞而沮丧的人生,怕总有一天让对方嫌弃,抑或恨对方如同死敌,成为遗憾的怨偶。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退。   但,退一步,并不是海阔天空。   他由杜日晖介绍去了香港工作,他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逃离过往,或许能够重生。   他错了,香港这座城市比上海更小,人口密度大,交往空间小,狭窄的房子,高强度的工作。人来人往,太匆匆,都与他无关,他还是会想念她。   想念她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起过欲望。成年男人一想起情感过往,就会在身体上真实反应出来。   他换了一份强度更大的工作,还是没有办法填满这样的空虚。   热心的香港同事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不能拂人好意,出席了一两回相亲饭局。但兴味了了,他没有再继续的意思。   她们统统不像她,不如她固执,不如她主动,不如她黏人,不如她聪明,不如他和她有默契……这些人,都不是她。   她们不会跟他说:“何之轩,我欢喜你,你欢喜不欢喜我?”   一年两年,这样乏味地过去了。直到再次遇到李润和纪凯文。   很巧,是在一次展会上。李润乐哈哈地上前同他打招呼,诉说着关于“孔雀”所遭遇的一切。他才恍悟,过去从来未曾远离他。   纪凯文时常来香港出差,也会时常约会他。她依旧漂亮,能干,通情达理,落落大方。而且,未婚。她身边不乏追求者,她也经常谈论起那些追求者并不是她所冀求的那个人。   成熟女人眼内的渴望,他读得懂。   但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离婚那天方竹害怕,惭愧,软弱的闪烁眼神,羽翼没有丰满就离开家庭,离开他的她,会怎么样?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趁着董事会成员换届,需要对上海分公司洗牌的时候,竟然主动提出调往上海处理这边棘手的管理层更迭事务。   这有悖于他一贯推崇的做事重过做人的职场原则,原因只有一个,他想回来,回到她身边。   正如他所预料的,她看他的眼神又愧又撼,想接近他又要远远躲着他。   原来这些年不单单是他没有走出来。   何之轩不想如当初那样后退。她不敢进一步,他就等着,反正他们已经互相等了这么久。   方竹的身体在他的掌心柔软。回忆渐渐清晰,何之轩记得她的身体。   其实那天清晨的深吻和抚摸,已经把他不断平复的欲望再度唤醒。他会忽然沮丧,他所有的混乱和不理智都因她而起,便硬生生把感情压下去。   她当时的表情是迷惘的,后来还赌气了。她怕输的性格依旧没变。   这种性格像荆棘,刺痛的是两个人。   何之轩就是有点恨她这样,一忽儿远一忽儿近。   他的手劲儿慢慢重了,探到她的身下。柔弱的中心,在他的手指上渐渐湿润。他的粗糙划痛了她,方竹吃痛,可不想躲了,她轻轻抬起了腿,勾住他的腰。   这一个动作,让所有的情绪崩堤,如水闸泄洪,谁都逃不掉。   他们重重倒在沙发上,何之轩摩挲着她,推高她的睡衣,拉下她的内裤。他带着被酒精催化的急切,吻热而且疼,细细咬着她的颈,吻在她的心口,手从抚摸转为揉捏,似要深深贴近那思念已久的体温。   他的另一只手开始解自己的裤子,皮带紧紧扣着,几下都解不开。方竹伸手过去帮忙,被他推开。这时候他还记得她手上有伤。   很快,两人身上所有的阻碍都被褪下,这样赤裸相对,终于又能坦陈。   他叫她:“方竹。”   她迷迷糊糊应着,他的吻又辗转回到她的胸口,深深的吻,细细的啃噬。他问:“方竹,你的心还在吗?”   他的吻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一紧一松,让她全身的毛孔都要打开,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他嗫嚅,她喘息,她说:“何之轩……你醉了。”   何之轩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哂笑,又像无奈:“是你先开始的,这时候还有借口,不觉得特没意思吗?”   他不让她说话了,封住她的口,她多说一句,也许一切又要退回去,他不打算再退。他腾出一只手捉住她的双手,不让她在混乱下再伤了自己,身下深深一沉,就进去了。可还不够,何之轩又拉过被褥垫在她身下,稍稍抽了出来,再自高而下,又重新深入。这一下的冲击让方竹真的再也无法说话。而后的撞击一下重过一下,力道这么猛,让她无法招架。她扭动腰肢,想要逃,可是逃不了。   他在她体内,灼热坚挺地侵入,不容她有片刻的迟疑。   方竹有点疼,但激情在疼痛中被点燃。   是的,是她先开始的,她怎么能逃?   他们的身体都有对方的记忆,熟悉的律动和亲吻,一旦再度纠缠,就不愿意再分开。   他的一只手一直牢牢握着她的左胸,想要重新握牢她的心。   方竹唯有打开自己的身体,承受他施与的一切。   方竹在清晨醒来,翻一个身,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周身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她身上的睡衣换过了,内裤似乎也换过了。   原来她一头睡死过去后,什么都被人安排好了。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慢悠悠的,像是何之轩。昨晚的后来,他睡在哪儿?   她想着,他就走了进来。方竹拉高被子,半遮住自己已经红透了的面孔。   之前的一段日子,何之轩虽然睡沙发,但是每日清晨会回到房间里换衣服系腰带,他是进来系领带的,领带松在他的手里,他瞧着她。   方竹羞涩得不敢盯着他看。   他离她很近,气息拂在她的额头上。再近一些,她抬头就可以吻到他的下巴。可是这样的光天化日,夜晚的轻狂消失无踪。   她还是缺少一点胆子。   何之轩只好自己动手,慢悠悠地把领带系好,然后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最近天天都有空,故而只是望着他。   何之轩忽然把手按在她的小腹上,说:“方竹,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爸爸会高兴的。”   方竹有些茫然,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被褥,她都能感受到温热的触觉,透到了皮肤上,能进入身体里,仿佛那里真的有了生命。   是的,她的一切,何之轩都记得,无法忘记。   他记得他们结婚时候对未来的规划,先不能要孩子,等过个三四年,两人工作都稳定了,收入都提高了,把双方的家长也摆平了,再把这个事提上议程。   最初的最初,他们谁都没有想过真的和自己的家庭把意见闹到这步田地。   方竹认真算过安全期,只说给他听过一次。那时候他们都忙,一个是实习生,—个进新行业要卖力拼命干,好像都没怎么当真。   昨晚,他抱着方竹躺在沙发上,拂扫过她裸露着的光滑的肩头,然后翻身爬起来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再翻了一下日历。   他就在—周前,“孔雀”的秀结束后,对方竹的父亲方墨箫恭敬而诚恳地要求:“我想和方竹复婚,请求您的同意。   方墨箫研判地注视了他很久,说:“好得很。小子,到最后都是你比我有耐心、有手段。”   何之轩对方墨箫说:“因为您太宠爱您的女儿了。”   何之轩也不会忘记他在与方竹结婚以后,第一次单独见方墨萧的情形。方墨萧的态度简直可以用盛怒来形容,根本就不能听他的任何辩解和承诺。   他曾经背着方竹想要单独找方墨箫谈一次,但被抢走女儿的父亲的盛怒不是年轻的他可以承受的。   当时的方墨箫说:“你想同我说什么?釜底抽薪以后你以为还有什么好同我说?你想要什么?你想从方竹这里得到什么?你且好好想好了再来找我!”   他是负气的,方竹的父亲看他的时候是毫不掩饰的藐视和厌恶。何之轩走出方家,那时想的是最好再也不用回去。   后来父亲来到上海,希望见—见方墨箫,他无法,带着父亲又去了一次方家。那一回是铁将军把门,父亲执意等着。   他说:“你把人家闺女不声不响娶了,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这是该的。”   大太阳底下,父亲脸上的皱纹如沟整,他想起自己走出家乡时对父母最初的承诺,如今只剩无力感。那是他头一回后悔和方竹这段婚姻的仓促,只是方竹不肯认为自己错,他也不肯,两人把生活绷成了一条直线,随时易断。   表面上还是好的,可他知道方竹的情绪时好时坏,尤其是父母来上海之后,她几乎天天都会为琐碎的亊情抱怨。   她说:“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怎么你妈还觉得我这不对那不对?”   他亦有同感,他认为他可以把很多亊情做得很好了,为何方竹的父亲依旧以为他娶方竹是另有所图?   他陪着父亲在方家门口等了三天,买好了大礼的。这样的面子,方墨萧都不愿意给,最后是由勤务兵张林出来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闲话。   他回去同方竹商量,第四天方竹陪着他们又去了一次方家,等了两个小时,方墨萧仍旧没有开门。方竹扭转头就走,她说:“何之轩,我不要你们受这样的委屈。”   他亦最不想受这样的委屈。   方墨箫就是这样的强硬,或许是强硬惯了的,绝不容许旁人忤逆自己半点。   他同方竹离婚的第二天,方竹的表哥徐斯就找了两个人不由分说把他揍了一顿,徐斯恨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方竹?她才二十二岁就离了婚,这都是游戏吗?”   他被打青了脸,但是硬声要求徐斯带他去见方墨箫。徐斯最后同意了。他其实没有想到方家的大门第一次容许他进入是在他和方竹离婚以后。   他毅然决然地站在方墨箫面前,方墨箫简直是咬牙切齿了,说:“小子,你好得很!”   何之轩青白着面,说:“伯父,您所看到的,一切如您所愿。”   “你还有脸给我说这句话?”方墨箫劈头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年纪大了,可他是军人,经年的训练,臂力不弱,打下来的力道是很重的,他的嘴角瞬间就流了血。   这晚他在黄浦江边上坐了很久,他记得上大学时在这里唱过“为何我总是一无所有”,这个城市最后真的让他一无所有,亲人、爱情,还捎带了一些自尊。   他回到亭子间,方竹不在。她一定住在她的表哥、她的亲人为她安排的更好的居所内。何之轩简单整理了行装,不知怎么把方竹的一条裙子翻了出来,是她第—次遇见他时穿的Levis牛仔裙。   他当时一个月拼命打工才赚五百块,她身上随便穿着的一条裙子就要八百块。   这条裙子一直在他行李箱的最底层,也许方竹不知道他把它带走了。   杜日晖后来告诉他:“我遇见方竹了,没忍住去说了她几句,这姑娘脸刷地就白了。我想她大概会找你!”   方竹一直到他去另一个同上海相似的城市重新来过时也没有来找他。   直到他再度回到这个城市,再度遇见方竹,他才明白过来,当时的她有多痛苦和自责,她根本不敢来找他,她甚至觉得自己和他平等面对面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他们破裂的婚姻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以前她的精神总是很足,整天在他身前身后叫“何之轩何之轩”,她知道自己能赢得他的爱情,也知道自己能做很好的采访写很好的论文。   当然,她对待工作依旧认真而且勤奋得过了分。他了解过,她做过很多给她自己带来危险的报道,每次都化险为夷,他是欣慰的,也是惭愧的。她的父亲始终在她身后,为她伸开庇护的臂膀。而他,选择逃离。   她也在逃离,一个人蜗居在小亭子间里,就这样过一辈子的架势。   何之轩才能明白,那一柄双刃剑,令方竹比他受伤更深。   昨晚的纠缠支委缠绵,她在他耳边轻轻一句“对不起”,令他颤抖。也许她以为他没有听到,但是他听得清楚。他有力的拥抱都无法驱散她这么多年累积下来的怯懦。   他的慢慢接近,小心翼翼,都是想让她卸下自责,走出阴霾。   何之轩执意地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摩挲,方竹按住他的手,她说:“不会。”   他笑一笑:“我们说好三四年以后要孩子,现在时间刚好。”   她叫他:“何之轩。”   昨晚她叫了无数声“何之轩”,像要把这几年没有叫的都叫了,她呻吟,大汗淋漓,与他水乳交融。   她记得他将头埋在她的胸膛,紧紧扣住她,不让她稍稍远离。她挣扎起来,坐在他身上,身体里最脆弱的哪一点被他一击即中,整个人几乎痉挛。   他绵密地吻她,身上有浓重的酒气,可她并不讨厌,努力回应他的吻,直到最后,她在他耳边讷讷吐了一句无声的“对不起。”   他正抵在她的深处,相连那一处灼烫得似能烧炙到心头。她与他一起轻轻颤动,她吻住他的唇。再后来,她就意识模糊了。   他应当是没有全醉的,给她洗了澡,还洗了被套、沙发套和衣服,一到早晨,一切恢复如初。   方竹说:“何之轩,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   何之轩打断她:“方竹,我们试试看”。他起身,“以前丢掉的,我们一点点捡起来好了。方竹,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先去上班了。”   在他离开以后,方竹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一直到包姐来上班,她才起身。   包姐一眼就看到阳台上晾着大大的被套和沙发套子,遮去大半的阳光。阴凉的一角,还有方竹的内裤和睡衣,以及何之轩的内裤。   她直纳罕:“一大早洗了这多东西?今朝阳光不好呀,洗什么沙发套子?”   方竹的脸兀地一红,想,幸亏她没提到别的。她含含糊糊地起床,打开橱门想找衣服,可是情不自禁地翻到何之轩的那一边去。衣橱里有他的气息,她这些年如此想念。   在他挂西服的最后一格,她发现了一只纸袋。她打开纸袋,里面还有一直防尘袋,在防尘袋里面,整齐叠着一条牛仔裙。牛仔裙的裙边已经磨损,款式也已经老旧,但还是像一件全新未剪品牌的新衣一样被主任细心对待。   方竹颤抖着手,将牛仔裙穿到了身上。然后她刷了牙,洗好脸,坐在桌边把早饭吃了。   包姐把碗筷收拾了。   方竹还在想,他刚才说的,方竹,我们试试看。   忽然就泪盈于睫。   方竹对包姐说:“我要出去一下。”   包姐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她说:“不回来了。”   方竹是先去小亭子间,寻来房东退租。   房东十分惊讶:“还有一年就满五年了,现在退?可要赔点钱的。”   方竹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讨价还价:“王太太你看在我从不欠租还帮着把房子装修的份上就免了吧!”   房东问:“是不是去结婚了?”   方竹连连点头。   好在房东有副好心肠:“算啦,就当是我给你的贺礼。”   方竹和房东好好地拥抱了一下。   她打电话找来搬家公司,邻居东北媳妇瞧见了,热心问:“要搬家了?要不要帮忙?”   方竹很乐意地接受了老邻居的帮助。   很快地,本来就剩下不多物件的亭子间内的物品被一一打包好,货车正好赶到,她同老邻居握手告别后,请司机把车开到浦东世纪公园旁的新居。把物品搬入新房后,却并不急于整理,她又出了门。   她记得怎么买去呼玛的车票,要先买好从上海到哈尔滨、哈尔滨到黑河的火车票,然后再黑河要换客车到呼玛,一共要三十个小时。   买好火车票,她给老莫打了一通电话。   “老编,我还想延一个礼拜的假。”   “伤势有反复?”   “全好了。”   “哦?”   “我想去外地办个私事。”   老莫爽快答允:“准。”   然后她拨了电话给何之轩,他应该很忙,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方竹?”   方竹说:“今天能不能早一点下班?”   “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饭。”   他回答得很快活:“好。”   “就在学校后门的黑暗料理街,我们在图书馆旁的那颗梧桐树下等好不好?”   他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方竹又回到当初的梧桐树旁。   这颗古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轰开吴淞口,把校园夷为平地,偏偏就幸存了这么一棵梧桐树。   当年谈恋爱时,我们不是没有闹别扭。一闹别扭她就来这里绕圈子,她想她在这里头一回像他表白,这棵树就好像被通了灵性,能知道她的爱情世界里的喜怒哀乐。   离婚以后,她没有再来此地,就怕自己的喜怒哀乐在这棵梧桐面前变得软弱可笑。   那一日在杜日晖的婚礼后,他们步行至此,但始终没有踏入此地。那个时候,她还是不敢回头。   她极力回避着当初的一切,又极力想念。   方竹在梧桐树下立了一会儿,从后门走了出来。她没有找到麻辣烫小店,这里的黑暗料理街老早被夷为平地,马路两边统统是合法营业的大小餐厅。   这样走来晃去,耽误了些时间,一会儿何之轩的电话打了过来,问她在哪里,她才气喘吁吁又跑回了梧桐树那头。   何之轩就站在树下,永远是整齐庄重的模样。   梧桐树高高耸立在他身后,像一柄巨大的伞。他就像撑着一柄巨大又坚固的伞在等着她。   何之轩眼内的方竹,好像自十八岁那年走来,短发、白恤衫、牛仔裙。他记得她帮她拖行李的时候,其实暗暗把她打量了够。   这么跳跃明朗的女孩。   方竹回到他身边,说:“小何哥哥,找不到麻辣烫小店了。"何之轩往她的额头弹了一下手指,让她呼痛。   很久以前他们吵完了架,何之轩就用这样的手势来回敬她,而后一切都能烟消云散。   方竹但愿如此,她捂着额头望着他。   “麻辣烫小店原地开了一间日本料理店不错,你的好朋友夸三文鱼新鲜。”   方竹摇头,何之轩皱眉头。   她说:“可我还是想吃麻辣烫。”   结果他们一起去了超级市场,何之轩买了很多火锅涮料,鱼丸虾饺的一堆,方竹选了很多蔬菜和菌菇。   方竹说:“去浦东怎么样?”   何之轩微笑。   回到浦东新房,他并不意外满地打包的纸箱,他暂时把它们踢开,同方竹一道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折腾了一通,就着煤气灶就吃起了简易的火锅。   方竹不小心把蘸酱弄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何之轩提住她的手指,拿纸巾一点一点擦千净,细意又认真。   她只觉得鼻子发酸。   “何之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我做错了这么多亊情,这不是对的起你对不起你的问题,是我整个影响到了你,让你这么辛苦……”   何之轩握着她的手指,逐渐收紧,不动,他手上的温度流转到她的手上。 他不让她再说话。   “方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你以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给我这种渴望。”   方竹说:“我明天就出发去呼玛,一个人。”   何之轩望牢她。   “你很忙,不用陪我。我想坐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亲自去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我想去看看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亲妈妈。”   何之轩托起她的手指,轻轻吻下。   方竹任由他握着自己。   “我想告诉他们,我错了,我犯了很多的错误,对你、对我的爸爸。我把太多的东西从你身边夺走,我让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我还想告诉他们,我真的很感激很感激他们,感激他们让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可以包容我的一切,包容我的自私,包容我的无知,还肯回头来找我,给我幸福。”   方竹勾住何之轩的脖子,将一头一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中。   “何之轩,我错了。谢谢你能给我机会改过自新。”   何之轩的手,包裹住她的发。他说:“方竹,你总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不,没有,有些事情是我想错了。这些天陪着爸爸,我才发觉爸爸多么希望有我这个女儿在身边陪着喝酒、下棋、旅游、和老朋友老战友见面。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默默地照顾着我,让我不曾遭受任何委屈,我时常想,比之晓晓,我何其幸福幸运。在我最任性的时候,我的亲人都不曾放弃过我,你还能回头给予我你的包容和你的爱。”   何之轩把方竹紧紧拥入怀中,有一种睽违的温暖。好多年前,她在向他坦率表白的时候,他就有这种别样的温暖。   “我会去你爸爸妈妈的墓碑前,我想告诉他们——”   她在沉吟,也许是害羞的。何之轩嘴角上扬,等着那个多年前一往无前的方竹,再次对他说出同样的话。   "何之轩,我会好好爱你。"   ——完——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