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只道是寻常(正文完,番外无) 作者:心雯 楔子 [这一生,遇不到你最寂寞。]   五月,是杜夕颜最喜欢的季节。尤其是C市的五月。   夏天才刚刚开始,阳光柔和,有清淡的微风。花香如染,碧草连天。这样的时节,常常使人迷乱,容易想起爱情。   下午上完课,夕颜便会捧一杯热茶,站在窗前凝望。一抹氤氲的雾气,浓浓地腻在阳光里,似挥也挥不去的记忆。   她住的教工宿舍,正对着学校的篮球场。男生们在碎金般的夕阳中,左冲右突,挥汗如雨。旁边的草坪上,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   大学毕业后,夕颜回到C市,作了一名普通中学的语文老师。每日穿着朴素的套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马尾,表情严肃而矜持。尽管如此,还是有学生私下里评论,她是该校最年轻漂亮的女老师。   夕颜算不上标准的美女,瘦高的身材,肌肤莹白,眉目清秀,小而薄的唇,眼神淡漠,透着一种固执的纤弱。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漂亮,尤其是站在姐姐朝颜的身边。   两人虽是孪生姐妹,但容貌、性格都迥异。而且,朝颜身体健康,夕颜从小体弱多病。刚满周岁,母亲就把她丢给了乡下的爷爷。   爷爷是当地有名的土郎中,为给夕颜治病,他每日上山采药,煎草药给她喝。   夏天的早晨,祖孙二人常爬上村后的山坡。爷爷扛着药锄,夕颜背着竹篓,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草间的露水,弄湿了她的鞋袜,落叶踩在脚底沙沙作响。爷爷告诉她,什么是金银花,什么是车前草,什么是杜仲……六岁以前,她已经识得很多草药。   后来回到城里,夕颜还经常忆起爷爷微微佝偻的背影,沸腾的药香,和林中小鸟的清唱……   那时候,每隔一段时间,父亲便会骑着那辆二八的破自行车,到乡下来看她,给她带棒棒糖和巧克力。母亲却一次也没有来。   六岁,该入学的年龄,父母一同来接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那个衣着鲜亮,有着精致眉眼的女人。   母亲是在城里长大的娇娇女,天生的优越感,个性骄横,爷爷一向不喜欢她。而她也嫌爷爷迂腐老土。忠厚老实、既要当孝子,又要作贤夫的父亲夹在中间很是为难。   “我孙女就交给你们了,以后……要好好待她。”爷爷面色凝重,脸上表情像冰一样冷。   “爸,瞧您说的,好像我是后妈。”母亲撇撇嘴,满脸不屑。   “小夕,快叫妈妈!”父亲推了推夕颜,她缓缓走上前,瞧着这个骄矜而美丽的陌生女人,嘴巴张合了几次,终没能成功地发出那个音。   “算了,算了!”母亲不耐烦地挥挥手,“到底是乡下长大的,没见过世面,胆子小!”   爷爷抱住夕颜,宠爱地:“我们小夕胆子可不小。她会游泳,攀墙爬树,还敢一个人上山放牛,村里女孩中就数她胆大心细!”   “瞧你把她给惯的,整个一野丫头!”母亲瞅一眼缩在老人怀里的夕颜,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头发像堆乱草,皮肤晒得黝黑,脸像是从来没有洗干净,还拖着两根清鼻涕——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初次见面,母亲就不待见她。此后多年,母女感情一直很淡漠。在母亲心里,姐姐朝颜才是她的光荣和骄傲。   也难怪,朝颜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聪明乖巧。她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学习成绩年年全班第一,会唱歌,会跳舞,还会弹钢琴。凡是认识朝颜的家长都拿她当楷模,要自己的孩子向她学习。他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通常是:“人家杜朝颜怎么怎么样”。   这样的孩子,哪个作父母的不喜欢?朝颜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世上真有完美这回事。   那些年月里,夕颜是遮掩在朝颜光芒下的一粒微尘。母亲不喜欢她,亲戚朋友忽视她。和附近的孩子玩游戏,朝颜是重心,而她——杜朝颜的妹妹,如此而已。   每回玩捉迷藏,无论她躲在哪里,同伴们都找不到她。他们玩了好几趟,而她仍躲在第一次藏起来的地方。直等到孩子们都散了,父亲站在巷口,大叫一声:“小夕,回家吃饭了!”   她才拍拍身上的泥土,从藏匿的地方走出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夕颜才知道,并不是自己躲藏得特别好,而是捉迷藏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真正寻找过她。   直到苏航的出现。自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便处处留意她,照顾她。   苏航……   她的手微微一颤,茶杯中的热水溅出来,烫着了。她将杯子放回小几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手放在凉水里冲。   切肤的疼痛很快消失。夕颜用纸巾拭干了手,再度望向窗外。   阳光依旧灼灼,树影幢幢,球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青春飞扬,白衣飘飘。   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夏日,蝉声仄仄,高大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穿过枝叶的缝隙,大片大片的阳光落在肩上。   还有阳光下、树影中,那个微笑的白衣少年。   这一生,遇不到你最寂寞。遇到了,还是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只道是寻常》已由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全国各大新华书店、民营书店以及当当、卓越、99读书人均有销售。 c apter 1   [栀子花开的日子]   C市三中的教学楼前面,种着两棵栀子树。进入六月,满树馥郁,像打翻了香水瓶,整座校园都浸染了香气。   班上几个女生,把栀子花藏在课桌抽屉里,从她们座位旁走过,有暗香袭人。   夕颜不由想起小时候,爷爷的村子里也栽有几棵栀子树。每到花开时节,女孩们就把那些洁白的栀子花摘下来,戴在发间,别在衣上,放进书包里。虽是乡下女孩,灰头土脸,粗衣旧衫,但因有了那一袭花香,竟也变得温婉柔媚。   那些栀子花开的日子,快乐也似一树的繁花,烂漫似锦。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夕颜立在讲台上,浅浅微笑,“下课!”   “起立!”班长廖凯一声令下,全班男女生集体起身,鞠躬。   “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   ……   夕颜捧起厚厚一叠作文本,迈下讲台,向门口走去。   安静的教室顿时喧闹起来。   “杜老师!”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嗓音,她回头,是语文课代表薛婷之。   “什么事?”夕颜望着这个文静的女生,她苍白瘦削,长相普通,在班上并不起眼,却能写非常漂亮的作文。   “这个……给你!”薛婷之的脸微微泛红,朝她伸出右手。白皙纤小的手掌中,躺着栀子花串成的花镯。   夕颜从她手心里掂起那串花镯,放在鼻尖闻了闻,“嗯,好香!”   “这是我外婆今天早上串的,要我送给杜老师。”薛婷之局促不安地说,低垂了头,双手紧握着白色的裙边。   “替我谢谢你外婆。”夕颜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这孩子的家境很不好,父母离异,谁都不要她,只能跟着年近七旬的外婆过。她孤独内向,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薛婷之,夕颜就会想到自己的童年,而衷心疼惜怜爱她。不但让她作语文课代表,还在开学时替她垫付了学杂费。   夕颜将花镯环在左手腕上,出了初一三班教室,径直走向办公楼。   栀子花是她童年最香的记忆。肥厚而白大的花朵,憩在树上,藏在叶间,像刚出窝的白鸽。那馥郁的香气似挟带着重量般,向四处漫散。   她抬起手腕,盯着那串嫩白的花朵,眼前晃过乡村的田野,一群小女孩在小径上奔跑着,浓密凌乱的黑发间,别着几朵洁白的栀子花,芬芳四溢……   夕颜一迳低着头,上到三楼,在走廊转角的地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手里抱着的作文本撒了一地。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蹲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本子。那人也很有风度地弯下腰,帮她将作文本一本本拾起。   夕颜不禁抬头凝望,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她的心就不由一跳。   这是一个英俊得让人窒息的男人,脸部的轮廓很好看,俊挺的浓眉,细长而深邃的眼睛,睫毛浓密,鼻梁高挺,饱满的双唇,棱角分明。   最奇怪的是他的瞳仁,居然是深褐色的,像晶莹润泽的琥珀,似乎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四目交错,他那冷冽而深不可测的目光,一刹那震住了她的呼吸。   夕颜怔忡的片刻,那人已经站起身,将手里的本子递给她。   “谢谢。”她嗫嚅着,接过作文本,抱在怀里。那人一言不发,以一种恍惚的神情,专注地盯着她看。   她有些疑惑,眨了眨眼,自己并不认识他。这样出色的男人,她只要见过一面,一定印象深刻。   他的目光并不是惊艳,像他这种大帅哥,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不可能对一个相貌平凡的女人惊艳,也不是好奇,只是深思地、研判地凝视着她。   夕颜一向淡定沉稳,对人对事从来都不卑不亢,宠辱不惊,但此时面对这样的目光,一时间,竟也有些微微的不安。   算了,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这样一想,她把手里的本子抱紧了一些,快步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初一年级组门口,一个娇小的身影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夕颜避之唯恐不及,连忙闪到一边。前车之鉴,她可不想再和别人相撞。   从她身边跑过去的是翟清漪,学校新分来的英语老师,听说家境优裕,妆容打扮也很入时,上下班都有小车接送,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   出于好奇,夕颜回头看了一眼,翟清漪追上那个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挽住他的胳膊,翩然而去。   她踏进办公室,还未坐下,隔壁教数学的陈老师就凑了上来:“看到刚才那个大帅哥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翟老师的男朋友。”   “应该是吧。”夕颜顺嘴接了一句,两人看上去挺亲热,俊男靓女的蛮般配。   对面的宋老师插进来:“我看不像。上回那个开宝马来接她的,才是她的男朋友。”   “像她这种女孩,长得漂亮,家庭条件又好,换几个男朋友有什么稀奇?谁像我们,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老师,你下个月就结婚了,还说这种丧气话,如果让你老公听见……”   “听见就听见,长得帅又多金的男人,我们钓不到,发发牢骚还不行啊?”   “你怎么知道那个帅哥多金?”宋老师好奇地问。   “你没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   这番议论如果让学生们听见,准会大跌眼镜,原来老师也这么八卦。   夕颜对多金帅哥没什么兴趣。一个陌生人,一个同事的朋友,和她的世界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将那串花镯拿下来,放在桌上,顺手翻开一本作文本,专心地批改起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夕颜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陌生人”竟然改变了她的整个生活。 C apter 2   [你是我生命里的一束光]   这个周末是宋老师的生日。放学时,她招呼着请大家去吃饭K歌,众人纷纷响应,工作紧张繁忙,好容易放松一下。   人语喧哗中,夕颜埋头看书,半天没吱声。   “杜老师,一块儿去?”宋老师问她。   慢条斯理地翻着书,轻轻摇头:“不了,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和男朋友约会?”陈老师挤挤眼,暧昧地问。   她微怔,然后耸耸肩:“我哪有男朋友?”   大家都知道,初一三班体育老师程渊在追夕颜,总是特别照顾她。   “那我们走了,再见!”   “拜拜!”   纷沓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办公室重归静谧。夏日的最后一道阳光,从铝合金窗框的边缘折射而入,有些刺眼。   室内开着空调。略显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沁人的幽香。   桌上那串栀子花镯,待了两天,原先凝脂样的纯白,已渐渐泛黄。再过几天会转为深黄,继而枯萎。但花香却一点没变,仍然馥郁绕鼻。那股清清淡雅的香味,一走进办公室就闻得到。   这便是栀子花,香得如此彻底,纵使尸骨不存,那魂也是香的,长留在你的记忆里。   就像那个初恋的男生。岁月增长,光阴如水般漫过去,你以为已经放下了。可是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想到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就被生生地撞一下,狠狠的疼。   原来那个人,从未须臾离开。年少时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纠结在你周身的每个细胞里,枝叶缠绕,长成了你的眉间痣,掌心纹,想要一朝连根拔起,怎么可能?   就算他,早已消失在人海,不再给你只言片语。   淡淡的惆怅和感伤,在空气中肆意蔓延。   不,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苏航,我没有想起你,我只是怀念从前,那段最纯净美好的时光。   夕颜起身,关了空调,将地上的西瓜皮扫进垃圾桶。下午的时候,程渊特意买了西瓜送过来,说是给女老师们消暑解渴,其实是为了她。   程渊高大魁梧,开朗健康,总爱穿一身白色运动服。他的心意,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无法接受。   走出办公楼。空旷的校园,白日的喧嚣缓缓退却。除了打扫的值日生,人差不多走光了。   夕颜穿过笔直的林荫道,回自己的宿舍。道路两边栽满了梧桐树,枝叶交错遮住了天空。耳边是嘹亮无休的蝉鸣,宽大的梧桐叶在头顶悉碎作响。   路过篮球场,几个男女生在那里玩定点投篮,看谁的命中率高。都是些周末不能回家的住读生,刚刚吃完饭,输的那个人洗碗。   对于定点投篮,女生的命中率往往高于男生。因为女孩子小心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将球扔出去;而男孩子敢于拼搏,不管成功与否,把球抛出去再说。   这有点像男人和女人对待爱情的态度。   昨天批改作文时,翻开薛婷之的本子,无意中发现背面写着:廖凯,廖凯,廖凯……用细号的水笔,淡蓝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纸。   廖凯是初一三班班长兼学习委员,所有老师都偏爱的优等生。文理俱佳,精通体育,虽然只有13岁,已经长成一个标准的帅哥,身材颀长,五官轮廓分明,笑的时候牙齿很白。   这样优秀的男生,自然受女生们欢迎。   薛婷之暗恋他,一点都不奇怪。就像当年平凡的自己,喜欢上同样优秀的苏航。   她第一次看到苏航,是在14岁的夏天。   那个午后,窗外阳光热烈,知了在梧桐树梢嘶鸣。粉笔灰混合着生物老师的唾沫在空中飞舞。教室里的同学都昏昏欲睡。夕颜趴在课桌上,双眼紧闭,口水顺着嘴角滑落。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角的那个位置,最适合躲着睡大觉。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因为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   那时候的夕颜,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和同龄的孩子玩,唯一喜欢的,就是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她常常一个人躲在林子里玩耍,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甚至上课。   她是班上的差生,除了体育,从来没有一门功课及格过。每次考完试,她拿着打满大红叉的试卷,一个人偷偷地爬到树上,把自己藏在浓密的枝叶中间,觉得那样很安全。   可是不管藏得多么隐蔽,总是要回家的。母亲的责骂不仅没有逃掉,反而变本加厉。生性要强的母亲,看到她的成绩单,不由分说扇过来一巴掌,然后罚她跪搓衣板。温和的父亲也对她几乎绝望,他不打她也不骂她,只是叹一口气,安慰母亲说:“唉,总是让人欢喜让人忧。”   让人欢喜的是朝颜,同样读初二,她是市重点中学的尖子生,老师口中的“天才少女”,代表学校参加全市各项比赛,被誉为“C市一中校花”的才貌双全美少女。   对姐姐朝颜,夕颜从来没有嫉妒。因为当某种完美达到高不可攀的地步时,给予旁观者的,只会是羡慕,而无法妒忌。   如果说朝颜是人见人爱、娇艳明媚的牡丹,而夕颜,就像她的名字,是一株不起眼的葫芦花,独自生长在阴暗贫瘠的角落,无人欣赏。   14岁的苏航,像一束阳光,出现在她黯淡的世界,给予了她生命中第一场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先帖三章吧,呵呵! 明天继续更…… C apter 3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很多年后,夕颜依然记得那个刻骨铭心的五月午后。   初夏的风和煦醺然。映照在玻璃窗上的阳光眩目闪烁,流丽如碎金,却妨碍了她睡觉。   夕颜挪到旁边的空位上,懒懒地往课桌上一趴,魂遇周公去也。   “对不起……刘老师,打扰一下!”   班主任唐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没关系。”讲得口干舌燥,下面却没几个人认真听讲,生物老师无比汗颜地退到了一旁。   唐老师精神焕发地走进教室,一改平日严肃刻板的表情,笑得像朵菊花:   “同学们,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转校生……”停顿两秒,把头转向门外,“你可以进来了。”   睡梦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被吵醒后,夕颜不耐烦地皱皱眉,仍然没有睁开眼。   班主任那个大嗓门,却在继续扰人清梦:   “他是随父母从山东迁到C市的,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班的一员,大家鼓掌欢迎。”   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响了起来,彻底赶跑了夕颜的睡意。   ——谁这么讨厌,早不转学,晚不转学,偏偏在她睡觉的时候……   尽管对转校生不感兴趣,夕颜还是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落落拓拓站在讲台上。   “我叫苏航,苏州的苏,航海的航,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男生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然后深深鞠躬,九十度。   从夕颜的角度只可以看到他的侧影,干净的线条,干净的短发,干净的白衬衫。瘦削的脊背弯成很大的弧度,露出峭傲的棱骨。   “哈,日本人!”不知是谁在下面嘀咕了一句,同学们全都笑开了。   但很快,随着讲台上男生的身体慢慢站直,教室里一片静默,再没有人发出声音。   一束金色的阳光从门外投射进来,斜斜打在讲台上。   光炫流离中,他缓缓抬起头,俊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柔和的唇线,再配上白皙的皮肤,真是勿庸置疑的美少年,像从日本漫画中走出来的。   除了夕颜,全班女生的眼球几乎都弹出,脸上不由自主露出花痴的表情。   她们屏声息气,竖起耳朵听老师安排座位——如果能有幸成为这位新同学的同桌,一定会欢呼雀跃,激动得至少失眠一个月。   班主任环视了一下教室:“苏航,你就坐在第五组第七个。”   “唉……”在一片失望的叹气声中,夕颜再次皱眉。为何指派他作自己的同桌?   老师也没办法,全班唯独夕颜身边有个空位。而且,按照苏航的身高,也要坐最后一排。   下课铃声,恰在这时响起。   “苏航,你暂时坐这里,以后再调换座位。”班主任温和地嘱咐了一句,就和生物老师一起离开了。   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没动,眼睛紧盯着转校生苏航。他朝大家微微颔首,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椅,来到夕颜的位子旁边。   其实,夕颜的座位是挨着窗的第六组第七个,为了避开刺眼的阳光,她挪到了靠过道的第五组第七个。   苏航停在她面前,略略迟疑,然后低声说:“对不起,请让一下。”   干净而明亮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   夕颜懒洋洋地把脸趴在课桌上,佯装没有听见。   “这位同学,请你让一下。”   这回,苏航提高了嗓音。但她仍然纹丝不动,摆明了是要给他“下马威”。   全班静寂无声。   女生目瞪口呆,男生们的脸上,都有点幸灾乐祸。这杜夕颜可是有名的“小魔女”,学习成绩差,在班上吊车尾,性情乖张,连老师都不管她,任她自生自灭。   “杜夕颜,你太过份了。”   终于有人站出来,英雄救美……不,美救英雄!   大家的目光,都“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班长叶筠。她品学兼优,正义凛然,是班主任的好帮手,初二五班的镇班之宝。   “班长了不起啊?有本事,你就告老师!”夕颜从课桌上抬起头,轻蔑地打鼻子里哼一声,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   叶筠一时气不过,冲口而出:“苏航,我跟你换位子!”   教室里一片哗然。   一个班长,一个差生,本来井水不犯河水,现在居然为一个转校生较上了劲!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准备看一场好戏。   叶筠已经走上前,爽朗地对苏航说:“你去坐我的座位吧。”   夕颜撑着下巴,冷冷地斜睨着这一幕。长得漂亮就是好啊,转学第一天,就有女侠见义勇为,为他打抱不平!   苏航对着叶筠,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目光转向夕颜。那双深黑的瞳仁,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犹如夜色中的大海。   “这是我的座位。杜夕颜同学,请你让一下,好吗?”   他第三次向夕颜开口,声线依然干净,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面对她的公然挑衅,这个俊美的少年,不恼不怒,反而友善地冲她笑。   夕颜盯着那张帅得一塌糊涂的脸,愣了一下,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把位子让给了他。   尘埃落定。全班同学都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那些女生,好象夕颜当众给了她们难堪一样,感同身受。   苏航在夕颜身边的空位坐下,把书包“嗵”的一声放进抽屉里。   回过头来望着她:“很高兴认识你,杜夕颜同学。”   明亮的双眸,淡定的表情,浅浅的微笑,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夕颜狠狠瞪他一眼,羞恼得无地自容,在心里暗自发誓一辈子都不理这个人。   她拿出一支粉笔,在桌子中间划了一条 “三八线”——从此,楚河汉界,永不相干。   这就是她和苏航的第一次见面。   是否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初中时代也不太快乐,孤独,被人排斥,性格别扭,阴郁,倔强。 记忆中,也有这样一个男生,坐在我身边,关注的目光每每投向我…… C apter 4   [最初,与爱情无关]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夕颜说到做到。虽然苏航作了她的同桌,但她对他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苏航转到C市三中的头一个月,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这短短一个月,却让大家看到了他的优秀。第一次摸底考试,语学、数学、英语、物理四门功课,苏航单科与综合成绩都是全班第一,并很快成为初中部篮球队的主力。   同学们忽然明白,他转学的第一天,唐老师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   这样一个尖子生,班主任不会让他总坐最后一排,她提出给他调换座位,却被一口拒绝了。   据知情人士透露,苏航不肯调位子的理由,是要监督夕颜学习,让她由差生转变为好生。唐老师对苏航赞赏有加,夸他热心肠有责任感,勇于解决班上的大难题。   这位知情人士便是叶筠,她的班长职务已被苏航取而代之,憋憋屈屈地作了学习委员兼英语课代表。   夕颜在班上没有朋友,这事自然没有人告诉她。她依然迟到、早退,上课睡觉,并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有所改变。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抄写着试题,夕颜照例趴在桌子上睡觉。   右边是敞开的窗户,正午的阳光刺得她双眼发痛。她只得把脸偏向左边,也就是苏航坐的那一边。   就在她快要进入甜蜜梦乡时,头被人用手拍了两下。   以为是老师,夕颜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站着。   始作俑者是同桌苏航。“不好意思,杜夕颜同学。”对方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睡觉妨碍到我了。”   她不愿跟他说话,没好气地剐他一眼,想要趴下继续睡。   “你在旁边睡得那么香,还流口水,我怎么学习呀?”同桌强烈抗议。   流口水?夕颜抹一把脸,果然,手上有些粘粘的液体。好吧,那就向右。可是阳光在玻璃窗上跳舞,还是花样的。   她只好以胳膊肘当枕头,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不料,眼睛才刚刚阖上,头上又挨了两下。   “班长大人!”夕颜终于恼羞成怒,瞪着这个眉眼英俊的可恶家伙,“三番五次扰我清梦,你意欲何为?”   ——上节语文课,正好学文言文,因此,说话有些文绉绉。   苏航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想笑却拼命忍住:“你能不能上课别睡觉,认真听讲?”   她冲他翻白眼,挑衅地说:“我就不爱学习,关你什么事?”   夕颜赌气,就是要睡觉!可是接下来的几分钟,她的头不停地被拍。   什么优等生,什么班长,就是一欺负女生的小流氓!   她愤愤地想,一边抬头,气恼咻咻地瞪他:“别再碰我!男女授受不亲,Do you know?”   “I don’t know。”苏航斜着眼睛瞟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英语考试不及格,原来还认识几个单词啊。”   夕颜简直气炸了。看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她隐忍地瞪视他,握紧了拳头:“苏航,不要太过份!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苏航咧开嘴,哈哈哈大笑起来,周星驰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笑。   他的笑声惊动了全班同学,还有在黑板前抄题目的数学老师。   “怎么回事?”老师回过身,目光狐疑地投向他们。   就在这时,苏航做了一件夕颜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主动站起来,清脆响亮地说:“报告老师,杜夕颜不好好做题,老是抬头看我!”   老师愣了一下,这位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女老师,显然没想到有人打这样的小报告。她有点尴尬地沉下脸:“杜夕颜同学,上课专心点!”   班上同学听得稀奇,轰地笑出来。前排两个女生窃窃私语:“不要脸!长得不漂亮,学习那么差,她凭什么喜欢人家苏航?”   刺耳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夕颜深深觉得耻辱。   她把头低下去,对着抽屉,咬牙切齿地说:“苏航,你怎么不去死?”   从那天开始,每次夕颜走进教室,都会有人交头接耳,嘲笑她“不知廉耻”。她从一个被大家视而不见的“隐形人”,变成了班上女生的“公敌”。   这些全都是因为苏航。他是那种天生会发光的人,不但长相出众,成绩优异,在同学中还非常有人缘。下课后,他和男生们一起玩,一起打篮球,自然而然成为他们的领导者。而班上的女生围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讨论关于“苏航”的话题。   和煦温暖的笑容,北方男孩特有的爽朗性格,高居榜首的学习成绩,还有篮球场上敏捷矫健的身姿……全班半数以上的女生,都迷上了这个高高瘦瘦的俊美少年。   苏航转入三中的第三天,就收到班上女生送来的情书。后来,又陆续有不少女生,或明或暗地对他表示好感。他统统笑而受之,对谁都一样好——只是,除了夕颜。   苏航似乎以捉弄夕颜为乐趣,他总喜欢向老师打小报告,故意惹她生气,逗她说话,即使被她瞪被她骂被她憎恨被她鄙视。   和那些爱慕苏航的女生不同,夕颜对他一向恶声恶气,一旦他的手臂越过了“三八线”,她就用手肘狠狠地撞他。但他仍然乐此不疲。   在被他搞得不胜其烦后,夕颜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男生天生犯贱!   其实,苏航已经留意她很久了。   转学第一天,一进教室,他就看到了这个坐在最后一排,一直趴着睡觉的女生。安排座位引发的风波,让他发现,夕颜在班上很孤独,没有一个要好的朋友。   苏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打听清楚杜夕颜是个什么样的人——成绩是吊车尾型,不太受老师和同学欢迎,孤僻,不合群。   他暗暗观察,一个月内,夕颜只和同学说过三句话。大家也不喜欢谈到她,根本忽视她的存在。班上举行集体活动时,她总是落单,一个人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但,她能写一手漂亮的字。跑步、跳远、投铅球,样样都很出色。这样一个女生,实在不应该被排斥在集体之外。   上数学课的时候,他悄悄回头,看向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耀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洒在她的脸上,清秀的眉眼,白皙透明的肌肤,纯净得像婴儿般的睡颜。   苏航故意三番五次骚扰她,看她恼怒的表情,横眉竖眼,倔强地瞪视他,像个稚气的孩子般,但是看上去很可爱。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一伙一群搭伴而去,唯独她茕茕孑立,形单只影。看着这个白衣蓝裙,有点落寞的纤瘦背影,独自消失在长长的林荫道上,他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怜惜。   苏航喜欢看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骨子里又有山东人的侠义。他决定帮助夕颜,把她从沼泽般阴暗泥泞的生活中拯救出来。   最初,苏航对她的好,与爱情无关。   很久很久以后,夕颜才参透了这些。只是,等她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C apter 5   [当时年少春衫薄]   发现薛婷之写在作文本背面的秘密,作为班主任,夕颜并没有大惊小怪,还是如往常一样,逐字逐句批改她的作文。   怯弱瘦削的女孩,少言寡语,写的作文,文字却优美得让人惊叹。她知道,这个女孩心中有一个瑰丽缤纷的世界,足以让她抵挡外界的苍凉灰暗。   是因为那个藏匿在心里的名字吧,那个笑起来很温暖的男生?   遇到古板严谨的老师或者家长,一定会斥之为“早恋”。可是,这真的是恋爱吗?   中学时代那些所谓的“爱慕”,偷偷摸摸地喜欢一个人,或者被同学们起哄凑成一对,或者不甘寂寞地谈一次小恋爱,又有几个人真正明白什么是“爱情”?无非是看了几部日本漫画和台湾偶像剧,碰到一个让自己心仪的异性,怀着强烈的好奇,在现实中也摸拟着排练一场。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这些“爱”的力量,说不定,它就是漆黑长夜里的一道闪电,是昏暗的学生生涯当中,唯一的一点光和热。   夕颜就是靠着苏航的光芒,从阴郁凄凉的境遇中挣扎解脱出来,否则,她将永远生活在黑色纠缠的世界里。   第一天到学校报到,在办公楼的走廊上,遇到了初中的班主任唐老师。曾经年少畏惧痛恨的人,如今却觉得亲切无比。   她对着两鬓斑白的老人,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唐老师,您好!”   唐老师眯着眼,打量了半天,才认出了她:“哦,杜夕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典型的问题学生,厌学,自暴自弃……”   夕颜笑了,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您还记得?”   “当然记得。”唐老师欣慰地笑,“那时候传你和苏航谈恋爱,我还狠狠地批评了你。不过,那一年,你变化很大,居然考上市重点高中,现在还做了老师,真是想不到啊!”   的确想不到,成绩在班上排名倒数的夕颜,初三一年付出努力,就书写了奇迹,一跃成为全班前几名,以高出重点分数线三十多分的中考成绩,被市重点高中录取。   “苏航呢,你有他的消息么?”唐老师突然问。   夕颜脸色一白,轻轻摇头:“不清楚。”   “苏航出国以前,还特意到学校来看我。”老师用无比好奇的眼神盯着夕颜,“听说,你和他真的谈过恋爱?”   十二年前,也是在这条走廊上,也是这位唐老师,板着一张脸,骂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优等生,早恋,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现在,这位临近退休赋闲在家的老师,居然关心起她和苏航的“恋爱”。   看着对方脸上关切的表情,夕颜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滑稽的感觉。   “老师,即使我和苏航之间,真的产生过超出同学友谊的感情,也被您扼杀在萌芽状态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唐老师有点尴尬,讷讷地说:“作老师的,身不由己,不也是怕早恋影响你们的学习么?”   这个“你们”当中并不包括差生“杜夕颜”。苏航是尖子生,为着升学率着想,身为班主任,绝不容许他被差生带坏。   夕颜明白这个道理,经过这么多年,她也早就原谅了老师当年的伤害。   时光飞逝,一切都远去,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当年不喜欢的学校,她如今重新返回,还安心在这里作了一名老师。   她早就长大,有了足够的勇气,能够带着浅浅的微笑,站在侮辱挫伤过自己自尊的老师面前,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可是,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回忆过去。只要一回忆,就会控制不住觉得悲伤。   当时年少春衫薄。那段日子,越是置身人群,却越觉得孤单。   离开慈祥的爷爷,突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曾经错失的天伦之爱,没有得到偿还,反而因为分开得太久,变得疏离,隔阂。在家里,看着父母和朝颜,每日言笑宴宴,亲密相处,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六岁入学读书,一直没有开窍,成绩差到不能再差。在老师同学鄙夷轻蔑的目光中,开始厌弃自己,破罐子破摔。   十四岁的夕颜,把自己封锁在一个混浊荒芜的世界里。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漠然地看着喧闹吵嚷的同学,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高兴。   没有友谊,没有亲情,没有温暖,大多数的时候,她都低垂眼皮,逃避旁人的注视。   青春发育期,朝颜前凸后翘丰满起来,她反而日益消瘦,又比一般女孩高,找不到屏障来躲藏。人群里,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几乎杀死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讨厌学校,多么害怕上学。每日早晨搭公交车,希望它永远不要到站。眼看学校要到了,心中便生出一股绝望的情绪。张着大嘴的校门,像要把她无情吞噬。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一步又一步,孤单、沮丧而疲累不堪,心里忍不住想,这样挫败灰暗日子,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所幸,她终于走出来了,没有让生命耗尽在那一场冗长的折磨里。   回顾往昔,有时候,还很感激那一段成长岁月,让她懂得被人鄙视和排斥的心情,认识到每一个孩子都应该被尊重,被平等对待。   昔日躲在阴暗角落的丑小鸭,蜕变成了引人注目的白天鹅。开朗大方,宜静宜动。走上讲台,她也能侃侃而谈,慷慨激昂。不说话的时候,她安静平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然而,在许多场合,她还是特别注意那些沉默寡言的学生。看到他们或冷漠或躲闪的目光,就会想,他们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幸运地蜕变呢?或者,她能不能帮助他们蜕变?   夕颜念的是师范学院。大四上学期,她到附近一所中学实习,就认识了这样一个少年。他叫小珂,是班上的差生,调皮,厌学,常常逃课去上网、打电动,考试很少及格。在老师面前,总是低垂着眉眼,一声不吭,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写满倔强和不羁。   小珂的班主任,是一个性格粗暴彪悍的中年男人,姓王。夕颜到班上实习的第一天,就看到他在体罚小珂,狠狠扇他一巴掌,然后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提到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又要用脚踹他。她看得触目惊心,急急上前阻止。王老师一把推开她,气恼地说:“他昨天又逃课了。这样坏的学生,不打不成器!”   “这世上没有坏学生,只有不称职的老师和家长。”夕颜冲口而出,王老师愣了一下,盯着面前这个纤弱的女孩,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面色凝重。   王老师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碰到这样一个学生,谁都会失去耐心,连他的家长都不管他了。”   夕颜平静下来,诚恳地说:“王老师,你去上课,把他交给我吧。”在王老师的默许下,她把小珂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用纸巾擦干净他的脸。竟然是个俊秀白皙的男孩,有一双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的眼睛。   在短短一个月的实习期间,夕颜对小珂特别关照,从不呵斥教训他,对于他的每一次小小进步,都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许和鼓励。上课时,她总是特别点他的名,向他提问。下课后,她和孩子们一块游戏,开小型的灯火晚会,还特别给小珂准备了礼物,因为那天是他的十二岁生日。   开始的时候,小珂对她怀着本能的敌意和排斥,渐渐地,他接纳了她,不再锁着眉头,时时展露灿亮的笑容。   实习结束前,最后一次上课,夕颜站在讲台上,向全班同学告别。小珂举手发问:“老师,你明年毕业后,会回来教我们吗?”   夕颜摇头:“就让我们开开心心地相处,欢欢喜喜地告别!”整堂课,她都不去看小珂的脸,因为他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眼中充满泪水。   回到学校后,夕颜经常接到小珂的来信,几乎每周一封。在学校沉默不语的孩子,竟然有那样多话要说。   在信里面,小珂形容自己的父亲是“恶魔”,继母是“女巫”,班主任和课任老师是“妖怪”,只有“最最亲爱的杜老师”是美丽的天使:   “杜老师,我昨天做梦梦见你了,一个像仙女一般的天使,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穿一套粉红的纱裙,漂亮极了。长着一对漂亮的翅膀,手里还拿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魔杖呢!”   那时正值毕业前夕,夕颜忙着投简历、找工作,不可能每封信都回。后来,小珂便不再写信来了。   这样过了一段时日,一天,偶然乘车经过那所中学,隔着车窗,忍不住抬头凝望。   在那幢教学大楼的某扇窗内,有一群孩子,曾与她一同游戏,一同欢笑。其中就有小珂,那双晶亮有神的眼睛。   夕颜并没打算作老师,她去中学实习时,怀着一种浪漫怀旧的心理,希望借由那些青春的面孔,重温儿时的快乐天真。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牵挂,莫名的心悸。她在中学门口下车,不由自主走了进去。   在初一的教室里,她看到了在上自习的孩子们。见到“杜老师”,大家都很兴奋,热情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询问老师的近况,还有女生俏皮地问:“杜老师,你怎么不带你男朋友来?”   夕颜避而不答,环视全班后,诧异地问:“小珂呢,他今天又没来上课?”   整个教室极静极静,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一个女生红着眼圈,轻轻地说:“小珂死了。一个月前在上学的路上,被汽车轧死了。”   夕颜呆呆地站着,心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难怪他不再给她写信了。这个纯真可爱的小男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倒回到一个月前,她一定会用心地回小珂每一封信,认真地倾听他每一次诉说,并不忘记叮嘱他,上学放学的路上,一定要注意交通安全……   返回学校的公交车上,夕颜用双臂环抱自己,望着车窗外一座又一座飞掠而过的建筑。一切都没有改变,车水马龙,人声喧嚣,尘土飞扬,噪音震耳。   依旧是繁华都市,滚滚红尘。却有一个平凡的小生命悄悄殒落。   在他短暂的十二岁人生中,始终被人鄙夷,被人唾弃,被人厌恶,只因为他是一个差生。   这些日子,她一直辛苦地压抑自己。   爷爷去世,她没有哭;苏航的离开,她没有哭。现在为了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小男生,终于克制不住,泪流满面。   夕颜把自己缩成一团,捂住突然疼痛的胸口,号啕大哭起来。   车里虽然只有寥寥几个乘客,还是被惊动了,纷纷向她投来奇异的目光。   “喂,你没事吧?”邻座有人发问。   “没事……”她哽咽着,强自抑制自己的泪,却仍忍不住浑身颤栗。   在颤栗之中,她对自己发誓——   今生今世,要努力作一个尽职的老师,温柔地去爱每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其实是我的亲身经历。我在实习时就遇见过“小珂”。一个小小的少年,漂亮,可爱,调皮。只因为成绩差被老师粗暴的对待。 实习结束时,他追着我们的中巴车,跑了很远很远…… 一个月后,他在一次车祸中丧生。我很遗憾,没有保留他写给我的信。 在信中,他形容班主任是恶魔,英语老师是女巫。我相当震憾——原来,我们的师生关系可以恶劣到这种程度。 汶川地震中,有两个小女生救了班上的同学。她们在接受采访时说:“虽然我们是差生,也可以帮助别人。”可想而知,她们在平时受到怎样的歧视——只因为,她们是差生。 应该反思一下了,我们的应试教育,扼杀了多少青春美好的少年…… C apter 6   [原来爱情这么伤]   吃过晚饭,夕颜照例把自己摆在电脑前。   没有男朋友,没有约会——这样的周末很寂寞。   和往常一样,她打开QQ,然后设置成隐身状态。   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愿意让太多的人来打扰自己。想说话了,她会自己把灯亮起来,不想说话,就将头像变成灰色。   只有少数几个好友知道她有这个习惯,知道那灰色头像的背面,其实她一直在线。   夕颜几乎夜夜失眠。因为黑夜容易使人回忆涌动,无法入睡。她只能选择上网。穿着白色的吊带睡裙,独自坐在窗边的电脑前,看各种各样的爱情小说,或者看一张又一张的碟片。   凌晨一点。夕颜刚看了一部港片,很老的片子,梁咏琪和金城武主演的《心动》。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和月亮。凝重的云朵,像厚实的幕布一样,遮盖了整个夜空。   CD机里在重复地播放着梁咏琪的《原来爱情这么伤》:   “你曾住在我心上   现在空了一个地方   原来爱情这么伤   比想像中还难   泪水总是不听话   幸福躲起来不声不响   …… ”   她不想让自己沦陷在记忆的黑洞中,更不愿再想起那个带给她毕生伤痛的男人。   他远渡重洋,到了地球的另一边,而她还站在被他伤害过的地方。   她渴望被拯救,却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这样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人也变得脆弱而惆怅。她把QQ的个性签名改成: “原来爱情这么伤。”然后,起身关了电脑睡觉。   不知不觉,天已大亮。清晨的阳光映在玻璃窗上,闪闪发亮。   夕颜尚在睡梦中,尖锐的电话铃声把她吵醒。   电话那端,一个富有穿透力的女声清晰地响在耳旁:“夕颜,夕颜,起床了!”   她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才七点钟。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挂掉,翻个身继续睡。   “铃铃铃……”电话又响了起来。   夕颜索性装作没听见,用毯子整个蒙住头。和小时候一样,她一旦睡着,被人吵醒,就会勃然大怒。   对方仍锲而不舍,似乎在故意考验她的耐性。当电话不知疲倦地响到第十遍时,夕颜终于掀被而起,对着电话吼:“宋樱,你到底有完没完?”   “夕颜,这样的大好周末,你竟然浪费在床上,多没意思啊。快点起来,陪我去相亲!”   又是相亲?她翻了翻白眼:“这个月都第三回了……你能不能饶了我?”   “不行!”对方斩钉截铁,“我发过誓的,在年底以前要把终身大事解决掉。现在都六月份了,那个白马王子还没有出现。我一定要找到他!”   宋樱是夕颜高中时的同桌,也是她从小到大硕果仅存的好友。   和所有女生之间的甜腻感情一样,她们一起上课下课,一起吃饭逛街,一起上厕所,一起讨论喜欢的男生。虽然两人性格各不相同,但这不影响她们的友谊。   宋樱比夕颜大两岁,长得像安吉丽娜?茱丽,身材丰满,厚厚的嘴唇很性感。她的艳丽和风情,令男生们着迷,也令身为好友的夕颜歆羡,暗自期望自己两年后也能发育得如此完美。后来才明白,这种结果与年龄无关。   夕颜是那种晚熟型的女生,16岁才不紧不慢月经初潮,生理上是,心理上更是。是宋樱教会她如何用卫生巾,如何选购胸罩,以及穿衣搭配。   宋樱早熟,精通人情世故,从初中就开始和男生勾肩搭背、打情骂俏,到了高中,围在她身边的男生更是像小卫星一样。她对他们若即若离,既不疏远,也不过份亲密,永远可以做到八面玲珑。   只有夕颜知道,宋樱暗恋杨铮,比她们高一届的理科男生,不爱说话,喜欢打篮球。   放学以后,两人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   夕阳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阴影。宋樱坐在阴影里,兴奋地说:“你看,这就是杨铮,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一群男生在耀眼的阳光下跑跑跳跳,拖着长长的影子。   夕颜根本分不清谁是杨铮。她每次谈起苏航的时候,宋樱就会提杨铮的名字。这是只属于好朋友之间的秘密。   “杨铮长得很帅,五官棱角分明,剃朝气蓬勃的板寸,穿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衫,看上去很酷的样子。”   当宋樱第一百零二次说到“杨铮”,夕颜忍不住说:“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就告诉他吧。难道要一辈子藏在心里?”   宋樱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娇艳的面容在阳光下红得诱人。   “不如,你帮我对他说?”她轻声地说。   于是,夕颜利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苦思冥想,替宋樱写了一封情书。   写这封情书时,夕颜满脑子想的都是苏航。因此,信写得真诚而热烈,连她自己都感动了。   隔天下午,喧闹的篮球场。一个剃板寸头,穿蓝白相间运动衫的男生走到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喝水。   他一定是杨铮!夕颜走上前,用手拽拽他的球衣。   男生低下头,一脸愕然看着她。   “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男生一口水差点呛到。他摇头:“没有。”   夕颜将信递到他手里:“有个女生喜欢你,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男生还想问什么,夕颜已经转身跑开了。   身后,男生一直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失神了一般。   后来,夕颜才知道,这个男生不是杨铮,是高二七班的另一名男生,校篮球队的主力,逸阳高中风起云涌的传奇。   据说家境优越,新的教学楼就是他父亲投资兴建的,因此,学校的老师包括校长都对他网开一面,只要没什么大过错,像逃课抽烟泡吧这些,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个男生和杨铮关系不错,那封情书还是转交到了杨铮手里。事后,杨铮嘲笑夕颜:“你怎么连名字都不问清楚,就乱传情书?”   夕颜的脸红到耳根,宋樱赶紧替她解围:“虽然这事有点乌龙,但我们还是在一起了,所以,要感谢夕颜这位红娘!”   宋樱暗自庆幸,她没有完全迷糊,在信的落款写上“杜夕颜”三个字。   宋樱和杨铮从那时候开始谈恋爱,亲亲小嘴,拉拉小手,人前人后如胶似漆。   后来,他们考上大学,宋樱去了上海,杨铮去了广州。一年后,两人分了手。   在大学里,宋樱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她和夕颜书信来往频繁,告诉她每个新换的男朋友的情况,还给她看他们的照片。夕颜回信说,在这么多男人当中,还是觉得她和杨铮最配。   毕业后,宋樱返回C市,进了一家外资企业。经过几年拼搏,终于拼到财务主管的职务,感情生活却是一片空白。   时间过得真快。不过几年功夫,她们就由少女变成了熟女,最后沦落成剩女。二十五六岁的女人,像夏日的莲,即将盛极而衰。   宋樱第一次提出让夕颜陪她去相亲,她的嘴巴整个成了“O”型。   “瞧你,陪我去相亲也不用这种表情吧?要不你倒说说看,我到哪里去找个结婚的男人?”   其实,宋樱变成“相亲达人”,事出有因。年前,她通过网上的同学录,和初恋情人杨铮恢复了联络。   两人加了对方的QQ,每天聊至凌晨两三点仍舍不得下线,像烈火干柴一样,大有爱火重燃之势。   有一天晚上,宋樱和杨铮在QQ上聊得不亦乐乎,对方突然来一句:“我今年十一要结婚了,你会来广州喝喜酒吗?”   顿时,如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熄灭了宋樱心头熊熊的火焰。她狠狠地说:“不会!因为我也要准备婚礼。”   “哦,什么时候?”   “元旦以前。”   “恭喜恭喜。”   “彼此彼此。”   宋樱打完这四个字,将杨铮的头像拖入了黑名单。从那时候,她就立誓,在年底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   原来,爱与不爱都寂寞。   不爱时,我们以为寂寞是没有爱;爱了才发现,爱情是寂寞撒的谎。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有点慢~~~~~~ 下章会快些!! C apter 7   [香车系在谁家树]   想起宋樱第一次相亲的经历,夕颜就不寒而栗。   约会定在周六白天。是男方定的,晚上月朦胧鸟朦胧,人更朦胧,脸上细纹、雀斑什么的都看不清楚。而且,有些女人晚上看是美女,白天变成“恐龙”。   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女方定的,自然也有讲究——一见钟情可以共进午餐,如果没戏就匆匆打发,也不算失礼。   十点五十五分,她们到达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宋樱见对方没来,立时拉下脸。   夕颜看看手表:“不是还有五分钟嘛,也许人家是特别守时的人呢。”   果然,十点五十九分,男方按时出场,身边还带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大姐。她一上来就和她们一一握手,热情非凡。   宋樱和夕颜面面相觑——这唱的是哪一出?   大姐笑容满面地解释:“我是小蒋的表姐。他没有相亲经验,我过来给你们活跃活跃气氛。哦,你们聊,你们聊!”   夕颜和宋樱同时看向那个“小蒋”,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穿着合身的西装,戴着无框眼镜,肤白,精瘦,文质彬彬……印象分,可以及格。虽然不帅,但看着不讨厌。   未及开口,小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宋樱。夕颜凑上去一看,呆掉——居然是份简历,囊括了出生年月、毕业院校、家庭成员、政治背景、工作单位、月薪、奖金。最搞笑的居然还有星座、血型、爱吃的水果,喜欢的动物,偏爱的颜色……俨然就是一份未成名的明星档案。   对方的情况一目了然,没什么好问的,两人只能保持沉默。那边厢发话了。   “宋小姐,今年多大?”表姐问。   “我二十八岁。”宋樱如实回答。表姐惊讶,不由看她一眼,感叹:“看不出,蛮嫩相的……”   小蒋忍不住说:“比我还大一岁呀!”   宋樱踢踢夕颜的脚,她会意,插嘴道:“蒋先生的简历很特别呀,不似相亲,像在人才竞聘。”   表姐撇撇嘴,不满地说:“现在人才难招啊。”   接着,双方无语,尴尬。宋樱打破僵局,欠欠身:“对不起!我们上一下洗手间。”   进了洗手间,夕颜问宋樱感觉如何。宋樱不屑地:“瞧他那简历,说不定都复印了几百份呢!”   “那你打算和他交往吗?”   “不知道。”宋樱跺脚,皱眉,“他不是我喜欢的型。可是……可是……想我这年纪,都奔三了,还有什么好挑的……”   “如果一开始就没感觉,不要勉强自己。”夕颜坚定地说,将她拉出了洗手间。   .   回到大厅,两人还没坐下,小蒋和表姐已经站起来。   表姐悻悻然,一脸傲慢:“说实话,现在条件好的女孩还真多,不过,像我表弟这样条件好的男人,就太少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宋樱抢着说:“正好,我们也有事,要走了。”   小蒋看看她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买过单了,再见!”   “拜拜!”   宋樱回头对夕颜说:“想必我们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对我评头论足过了。”脸上的表情,怅然有所失。   第一次相亲就遭遇滑铁卢,搁谁心里也不舒服。   何必呢,自讨苦吃!夕颜这样想,嘴上却说:“有什么了不起!人瘦得跟猴精似的,还有那个什么表姐,俗不可耐。找这样的人做参谋,足见他的品位了。”   宋樱看着手表发愣:“才八分钟呢,最近一家婚介所不是正在搞八分钟约会么?晕死!”   刚刚要走,却被服务员拦住:“喂,你们还没有结账呢!”   两人当场傻掉,服务员解释:“人家只结了自己的那份,AA制么!”   出得门来,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   宋樱和夕颜对望,突然忍不住狂笑。笑声抛在空气中,像树叶间的阳光般洒落在路人身上。   到哪里找称心如意的男人?不是我们要求太高,而是当今优质的男人太少!   从那以后,夕颜又陪着宋樱相了几次亲,遇见的男人一个比一个极品。   她很佩服宋樱的坚韧和勇气,在相亲的路上屡败屡战,越挫越勇。   “我就不信,我宋樱真的找不到可以结婚的男人!”   夕颜却向来鄙视这种目的性很强的所谓相亲。   原本纯洁浪漫的爱情,变得功利而模式化,好像在做加减乘除,把对方的条件拼拼加加,跟自己的条件作一对比,势均力敌的就谈,强弱明显的就罢,市侩得要命。   在商场打拼多年,宋樱用经济学原理来劝说夕颜:“女人的青春和美貌,好比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自由恋爱的方式,就像是专卖店。专卖店如果一直缺乏客户,考虑到时间成本,就要转为类似百货公司的婚介所。而八分钟约会,就是快餐店,节省时间,经济划算。”   一对一的相亲模式失败后,宋樱把目光转向“八分钟约会”。她还擅作主张,帮夕颜也报了名:“反正你也单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试试吧。”   “试什么试?”夕颜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不就是相亲么?我什么时候掉价至此,需要相亲了?”   “听清楚了!不是相亲,是八分钟约会!”宋樱也生气了,“九点钟,妙妙甜品屋,你爱来不来!”   本想再躺在床上和宋樱争辩几句,无奈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夕颜只得爬起床换衣服,谁要她二十几年只交了这一个好朋友呢。她洗脸刷牙,对镜理妆容,收拾妥帖,出门打车直奔妙妙甜品屋。   到达甜品屋时,满满一屋子的人,像是包了个专场。刚进门,就看到宋樱坐在落地窗边,冲她挥了挥手。夕颜走过去坐下。   “你不是不来吗?”宋樱撇嘴。   “你大姐大,我得罪不起呀。”夕颜淡淡地说。   她翻了个白眼:“不要勉强。”   “没有勉强。”夕颜打量着四周,“权当是免费玩一场游戏吧。”   这是一场集体相亲游戏。组织者将在场40个年过三十或接近三十的男男女女分成八桌,每桌三个女生两个男生。   宋樱不禁抱怨:“为什么这年头相亲活动都是男少女多?男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跟着一起玩吧。游戏规则是女生坐在位置上不动,每隔八分钟,每桌男生按照顺时针的顺序移动一桌,直到轮完为止。   男人们的兴趣显然在外貌上,漂亮的女生被搭讪的机会最多。哎,女人啊,第一是要漂亮,第二是要漂亮,第三还是要漂亮!其他的什么智慧、能力、素质、人品,在没有美貌的保障下,男人才没有兴趣了解呢。   美眉的条件大都不错,浓妆淡抹总相宜。男生则不敢恭维,看上去满眼都是青蛙。开始来的两拨还好,至少五官端正,后面的越来越惨不忍睹。   “没有最震撼,只有更震撼!一桌比一桌震撼!”宋樱低声嘀咕。   先是矮胖子,后来出现了秃顶,再后来是龅牙,再再后来是……斗鸡眼,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里。   宋樱快疯了,因为她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不断有男生向她要联络方式。她碍于面子不得不写,故意写得潦草,居然还被要求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   这八个八分钟里,夕颜一直昏昏欲睡,强忍着才没有呵欠连天。对面坐的什么人,基本没有印象。说了些什么话,她事后努力回想,才想起一些片断:   ——“美女谈过几次恋爱呀?”   ——“两次。”(弱智都知道要说两次,一次太假,三次太杂,两次正好。)   ——“最近失恋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以前吧。”(时间太长,显得你不怎么招人待见,时间太短又显得你用情不专。)   ——“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两个人结伴过日子。”   ——“对未来老公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   ——“?”   ——“民族不限,种族不限,年龄不限,身高不限,体重不限,学历不限,职业不限,性别不限……哦,不,性别有限,男!”   ——“!”   ——“……”   被两个丑男包围的宋樱,开始还在那里强装笑颜以示礼貌,后来实在受不了,拉着夕颜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   从电梯里出来,回头看一眼墙上帖着的海报,硕大的字体:“八分钟的约会,邂逅一生情缘!”   两人相对苦笑:“八分钟能找到一生情缘,鬼才相信!”   少女时代,就开始做穿洁白美丽婚纱,说永不分离誓言的美梦。   可是,香车系在谁家树?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找到能把一生幸福交到他手里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的两个相亲故事,都是真实的,题材取自别人的博客或者QQ空间。 有时候,现实比小说更震憾。 是呀,到哪里去找个可以结婚的男人?这是很多现代都市女性共同的难题! 香车系在谁家树?命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C apter 8   [麻雀与凤凰]   周一回学校上课,程渊看见夕颜,老远就打招呼:   “杜老师,我前天上午打你手机,你怎么没接?”   “哦。出门时匆忙,手机忘带在身上了。”   “周末出去玩了?”程渊试探着问。   “不,和朋友去相亲。”她说得坦然。   “你,相亲?”程渊盯着她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小心地问。   “是呀,相亲。”夕颜语气平淡,“挺好玩的。”   程渊却一脸难以置信,还有些受伤的表情。   “对了,程老师,你打电话找我,有事吗?”夕颜问。   “没,没事。”程渊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地转身走了。   望着他高大健硕的背影隐没在浓密的梧桐树影下,夕颜的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明明知道他对你有好感,还告诉他你去相亲,杜夕颜,你何其残忍?   可是,他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这种男人,怎么值得托付终生?   不过也好,一切没有捅破,免得以后见了面尴尬。到底是一个学校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语文课上,夕颜对班上同学进行了一次小测试,结果,薛婷之和廖凯并列第一。   当两人的名字同时从夕颜嘴里蹦出来时,她看到,薛婷之迅速转头,睨了身后的廖凯一眼,廖凯也正看着她。   撞见少年异样的眼神,薛婷之苍白的面颊浮起一抹晕红。   朦胧而青涩的感情,像窗外盛放的栀子花,洁白芬芳,清澈美好。   在栀子花馥郁的香气中,夕颜回办公楼,她慢慢走着。课间,校园里沸腾而喧闹,林荫道上有几个男生相互追着打闹。   办公楼前,有车静静地泊在那里。这辆车,黑色的奔驰,最近不止一次见过。   到了近处,才发现,车旁靠了个颀长的人影。   那个男人斜倚着车门,仰起脸,半闭着眼,慵懒而舒适的表情,似乎在享受这夏日的阳光。   模特儿般修长挺拔的身形,白色的亚麻衬衫,冷峻而俊美的面容,在阳光下反光成一片刺目的芒亮。   这种极品美男,为什么没出现在相亲会上?夕颜随即自嘲,这样的帅哥,还用得着相亲吗?   她刻意放轻脚步,打算不声不响从他身旁穿过。   孰料,刚走至车畔,那人就倏然睁开眼,深邃的明眸望过来。   夕颜倒吓了一跳,蓦地怔住,不能举步。那双眼眸清澈,明亮,沉静,似一潭深幽的泉水,缓缓包容她。   有一刻,她忘了说话,也忘了动,只是出神地望着他。那双眸子也定定地凝视她,然后,微蹙的眉峰舒展开来。她看见他好看的唇角,渐渐绽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微笑提醒了夕颜,她立刻从迷怔状态回复过来,在心里暗骂,杜夕颜,原来你也这么花痴,竟然被一个陌生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   可是,真的是陌生男人吗?为什么,她会有一种他们很早很早就认识,经历千山万水,刹那重逢的奇异感觉?   也不奇怪,她见到每个帅哥都觉得似曾相识。英俊的男人总有几分相似。   夕颜正想从他车旁走开,翟清漪“噔噔噔”从楼上下来,见到她微微一愣,然后礼貌地点头:“杜老师,刚下课?“   “嗯。”夕颜微笑了一下,“翟老师,这是回家吗?”   “是呀,天气热得让人受不了!”翟清漪用手扇了扇风,回头对那男子道,“哥,你怎么又来接我了,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快步走向办公楼的夕颜,心下不由暗妒,还是富家千金好,出入有小车,大热天的还可以提前回家享受清凉,而她们却要在烈日下奔波。   进了办公室,她用手指敲敲桌子,大声说:“今天谁去买西瓜?”   “当然是程渊。”埋头备课的陈老师脱口而出,抬头看到夕颜,突然醒悟,“哦,对了,这些天怎么不见程老师的影子?”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夕颜清了清嗓子,眨眨眼,“我已经知道那个极品美男的身份了。”   “他是谁啊?”一屋子的女老师全都围了过来。   “想知道,是吗?”夕颜朝她们摊开手掌,“各人凑份子,买个大西瓜来慰劳本人。”   “切!”老师们严重鄙视夕颜的要胁,不过,终究抵挡不住帅哥的魅力,纷纷掏钱,去楼下拎了个西瓜上来。   夕颜一边切西瓜,一边告诉大家:“他是翟清漪的哥哥。”   “哥哥?”宋老师消息最灵通,“本城最大私企翟氏集团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刚刚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二世祖?”   “听说他的身世很复杂……是翟董事长的私生子……后来,才认祖归宗的。”另一名老师补弃道。   翟董事长的风流韵事在坊间流传甚广,最权威的版本是:   多年以前,年轻的翟董事长爱上一个小家碧玉、蓬门弱女,两人海誓山盟,但因为地位悬殊,终究未能结成连理。那名女子已珠胎暗结,她不顾世俗的目光,毅然把孩子生下,含辛茹苦抚养长大。后来,翟董事长的原配夫人因病故去,膝下只有一女。翟董事长猛然想起自己的初恋情人,他回头找她,发现她竟然为自己生了个儿子。顺理成章,他将这唯一的儿子接回翟家,继承自己的事业和翟家的财产。   “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简直是现代版的王宝钏呀。”宋老师大口嚼着西瓜,嘴里叹息不止。   夕颜总觉得,这个故事的某些情节在很久以前就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豪门家族的恩怨情仇,桥段大多类似,那些韩剧啊、台湾偶像剧什么的,男主角大多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子。这次虽然出现在现实中,但毕竟离她的世界太遥远。   她只是一个平常普通的女子,从来不敢有飞上枝头作凤凰的奢望。而且,飞上枝头的麻雀,依然不是凤凰,总有一天会坠下枝头,还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做麻雀。   她不是姐姐杜朝颜,没有那样的野心勃勃。   朝颜的人生目标,是成为美国传媒大亨默多克夫人邓文迪那样的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也许,朝颜天生就是凤凰,而她只是麻雀。   夕颜抬起头,窗外是高远的天空,湛蓝明亮,飘浮着棉花糖一样的云朵。   一派宁静安祥。   同一时间,在疾驰的汽车里,翟清漪看着面前男人俊挺的侧脸,似笑非笑地说:“哥,你是不是看上那个杜老师了?”   男人直视着前方,目光沉稳,一贯的淡漠表情。   “不然,你不会每次都盯着人家看。”翟清漪见对方不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杜老师在我们学校很受欢迎,是最有人气的女老师,学生超级喜欢她,追求她的男老师也不少。”   “那又怎样?”一个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漫不经心里透着傲慢,“你们那些个男老师,谁的条件能比我好?”   “哥!”清漪轻呼,“你真的喜欢她?一见钟情?不会吧,她长相也不是很出众啊,虽然身材高一点,可是太瘦了,没胸没屁股……”   话还未完,头上就挨了一个板栗。   “翟清漪,警告过你很多次,不要出口成脏!”   “我哪有?”翟清漪委屈地扁扁嘴,吃痛地皱眉,“她是没胸啊,我们私底下都叫她太平公主。”   对方转过头,目光故意在她丰满的胸部扫了一下,点点头:“嗯,胸大无脑,大概就是指的你这种人吧?”   “翟清涟!”大小姐脾气终于发作了,“你不要太过份哦,本小姐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有脾气,你冲你未婚夫傅炎发去,在我这里没用。”对方面色不变。   “那你就不要假惺惺地跑来接我!”清漪赌气地说。   “你以为我真是接你啊?”翟清涟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翟清漪,你未免太自作多情。”   “有异性没人性!奸诈,狡猾,卑鄙无耻……”清漪嘴里吐出一连串的诅咒。   翟清涟只笑不语。   正午的艳阳落在挡风玻璃上,如碎屑般溅进他的眼里。   杜夕颜。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你真的忘记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情节设置有点像《星星草的春天》吧? 是有点像,因为那篇写不下去了,就换一个角度…… 姐妹俩的故事,是我一直想写的。《一帘幽梦》也是我很喜欢的小说,但我不喜欢那种人物设定,为什么妹妹一定要去抢姐姐的男朋友,为什么姐姐就一定完美纯洁温柔善良? 我这个故事的妹妹,是隐忍而淡定的,而姐姐却有些邪恶,因为她被周围的人和环境宠坏了。 C apter 9   [他不是归人,而只是过客]   走出开着冷气的专卖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杜朝颜不由伸手遮挡灼热的阳光。   一年四季,她最讨厌夏天,太阳照得人身影细碎,心情浮躁。湿热的气息黏在皮肤上,是一种令人厌烦的潮湿。   在旁人眼里,她绝对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女人。打小就聪明乖巧漂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上学后更把聪明的潜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一路掌声和鲜花,读重点高中,进重点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C市电视台,作了新闻女主播,惹来多少艳羡的目光。可是,朝颜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刚才在那家名牌专卖店,她看中一件黑色V领低胸晚装,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将她细致柔滑的肌肤衬得吹弹得破。朝颜穿着它,亭亭玉立于镜子前面,周围一片惊艳的目光。但那价格却令人乍舌,相当于她半年的薪水。   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衣服脱下。那名店员脸色很难看,从她手里接过衣服,鄙夷地撇撇嘴:“买不起就别进来!”   朝颜只觉脸上火辣,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她狠狠心,一咬牙,将那件衣服买了下来。她是谁啊,从小到大都受人关注、让人羡慕的杜朝颜,怎堪忍受这种侮辱和轻漫?   但店员的话,还是字字像针,戳痛她的心。如此窘迫难堪的场面,以前也曾遭遇过一次。   那时,她还在上高二,一门心思只知道读书,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班上有个叫厉曼莉的女生,父母开公司,住在高档花园小区,家里有佣人和保姆。但她学习很差,她父亲花了大笔赞助费才挤进那所重点中学。   朝颜当时很瞧不起她,不过,厉曼莉是个单纯的女生,性格直率豪爽,而且非常大方,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和朝颜分享。因为是同桌,两人走得比较近。厉曼莉17岁生日那天,邀请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去她家参加派对,朝颜就是其中之一。在那栋精致豪华的花园别墅里,朝颜第一次见识了富人的奢华生活。洋房、靓车、珠宝首饰……这些别的女孩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厉曼莉都能轻而易举地拥有。   生日派对上,人们吃着精美的蛋糕,品着外国红酒,还请了小型的乐队来助兴。有女生开玩笑说厉曼莉奢侈腐败,她大言不惭:“父母有钱不是我的错,我又不是那种有骨气,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幸福的人。你们别以为我学习差,是因为脑子笨。其实上不上大学,对我都没有区别。我妈妈说,我只要学会怎么花钱就行!”   朝颜听得相当入神,也相当震憾,没注意到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撞翻了她手中的托盘,那些奶油蛋糕像烂泥一样摔在地毯上。她有些慌,连忙说:“对不起。”   厉曼莉说了一声“没关系”,便招呼家里的的佣人来收拾。奶油污了浅色的地毯,很难弄干净。两个佣人边擦拭,边抱怨。其中一个小声嘀咕着:“叫这些穷鬼来干什么,蛋糕都不知道吃!”另一个立刻附和:“是啊,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你见过穿T恤牛仔来参加宴会的吗?而且丝袜上还破了一个洞!”   朝颜当晚正好穿着粉色T恤,蓝色的短牛仔裙,出门时丝袜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拉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她没想到这也成为让人耻笑的把柄。   偌大的大厅,灯光璀璨,笑语喧哗,小提琴优美的音乐似水般流泄。她却觉得手脚冰凉,终于知道什么叫世态炎凉。   回去后和母亲说起此事,她安慰道:“以后,不要和贫富相差太悬殊的人交朋友。你只要念好你的书,将来考上名牌大学,一样可以改变命运!”   朝颜当时信了,更加发奋努力地念书,也不再搭理厉曼莉。高考后,她就没再见过这个女生。在大学里,她被同学们誉为“气质才华美貌兼备”,年年拿一等奖学金,还任了学校的文艺部长。   大三寒假,高中同学聚会,她依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女生们望着她的目光,充满艳羡和嫉妒。然而,厉曼莉的出现,却打破了这种局面。   几年不见,她比原来漂亮了许多,带着婴儿肥的娃娃脸,变成了精致的瓜子脸,肌肤莹润光泽,鼻梁也高了,嘴巴也小了,配上精致典雅的妆容,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厉曼莉的性格却没变,还是一样豪爽大气,在人群中高谈阔论。原来,她当年没有参加高考,高中一毕业就嫁给了本城另一富商之子,两家强强联手,家族的生意越做越大,而她也成了名符其实的阔太太。   在昔日同窗面前,厉曼莉细述她婚后的幸福生活:她之所以脱胎换骨,是因为她到韩国作了整容,削脸、垫胸,隆鼻,丑小鸭也能变天鹅。她每天都去高级美容院作SPA,所以皮肤才保养得如此之好。她丈夫生意很忙,平时没有时间陪她,但每年都会抽出一个月的时间,陪她去国外度假。   厉曼莉穿着名牌软呢套装,拎着LV鳄鱼皮手袋,手指上戴着硕大耀眼的钻戒,气质高贵优雅,这一切都让朝颜黯然失色。她虽然打心眼里鄙视厉曼莉身上的铜臭味,但又羡慕她富裕奢华的生活。   厉曼莉再次教育了她——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第二次投胎。当今世界,知识不一定能够改变命运,但婚姻绝对可以!   她回到学校后,就向男友提出了分手,虽然他们被同学们视作“金童玉女”,但他却不是真的“金童”,和她一样,出身于普通家庭。虽然他才华横溢,是学生会主席,全校闻名的才子,她却对他说:“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前途,但我已经不想等,也等不起!”   晚霞映照的校园,男生站在路灯柱下,那张英俊的脸,一半掩在阴影里,一半在光线中。他倔强地沉默着,垂着眼皮,良久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是妹妹夕颜的白马骑士,将她从泥沼中拯救出来。不错,这个男生就是苏航,藏在夕颜日记里的那个名字。   夕颜从初中开始就暗恋他,却一直不敢表白。而他将她视作异性知己,和她拌嘴打闹,嘻嘻哈哈,却不是男女朋友,是哥们。   当年中考,夕颜为了和苏航上同一所重点中学,以坚不可摧的韧性和意志力,专注于学习,终于书写了奇迹。三年后,奇迹却不再发生。夕颜只考上了本省一所不入流的大学。苏航毫无意外地顺利进入名牌大学,和朝颜恰好同校,而且同一年加入学生会。   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他们的恋情顺理成章,完美得像童话。虽然朝颜在看到夕颜时,会有一点点内疚,觉得自己抢了她的男朋友。但爱情是要讲究缘分的,她和苏航属于有缘无分。   三年交往下来,苏航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男生,阳光,帅气,深情,适合谈完恋爱,将来岁数大了,做老公,然后携手走完一辈子的那种。   但朝颜还是选择了放手。因为他虽然骑着白马,却不是她的骑士。   苏航和她分手后,和夕颜有过短暂的交往。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开始的,但最后却是无言的结局。大学毕业后,苏航选择了赴美留学,硕博连读五年。   这个眉目俊朗眼神清亮的男子,终于淡出了她们姐妹的视线,从此千山万水。   当初,他披着阳光而来,哒哒的马蹄声给了她们错误的讯息。   到最后才发现,他不是归人,而只是过客。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下一章会正式出场!! C apter 10   [我足以与你相配]   朝颜每天的生活都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四十起床,花半个小时洗漱,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八点三十准时出门,等八点四十的公车,九点半赶到电视台上班。   挤公车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在沙丁鱼罐头般拥挤的车厢里,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别人。   朝颜的穿着打扮,仪容气质,实在不属于这样的交通工具,她也曾无数次发狠地说,这辈子一定要拥有私家车,而且是超豪华的进口名车,豪车美女才相匹配!   然而,作为一个上班族,凭工资她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当然,会有很多冤大头争着抢着为她买车。   朝颜刚在电视台附近的站台下车,就有一辆桔黄色的跑车,“嗖”的一声停在她面前。茶色玻璃缓缓落下,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朝她挥手:“嗨,杜主播,上班啊?”   这男子打扮得很骚包,穿花里胡哨的衬衫,染成炫色的头发,戴浅红色墨镜,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脸上是那种轻佻但自认为很迷人的笑容,典型花花公子的招牌。   自从半年前经厉曼莉介绍认识了陶正杰,他便像苍蝇一样盯着她。在朝颜的众多追求者中,这位陶大少条件算是不错的,父亲是C市副市长,外形高大帅俊,除了看上去有点花心以外,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朝颜还是对他不感冒,嫌他愚笨无脑,只会装酷耍帅,毫无内涵可言,就是一绣花枕头。   她一向喜欢聪明的男人,因为她自己脑子灵光,只有同样高智商的男人,才能引起她的兴趣。   但朝颜也不会拒绝他,套句时髦的话,她将陶正杰作为了备胎。从小到大都在男生中周旋,她知道如何把握其中的分寸,既不疏远冷淡,也不真正靠近。而恰恰是这一点深深吸引了陶正杰,越难到手的女人,越容易激发男人的征服欲。   “中午一起吃饭,OK?”陶大少发出了邀请。   “好啊。”这回,朝颜很爽快地答应,同时,仰起下巴,冲他嫣然一笑。   这种罕见的妩媚神情,令陶正杰怦然心动。C市电视台最美丽的女主播,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难以接近。   打发了陶正杰,朝颜走进办公大楼,经过一楼专题部时,听到里面一片嘈杂声。   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只见清一色的年轻女同事,全围在工作台前,对着屏幕啧啧赞叹:   ——“哇,太帅了,简直是人间极品啊!”   ——“是啊,你看他的五官,还有笑起来的样子,比那些韩剧中的男主角还要性感漂亮,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切,不要和韩国男人比。那些是经过整容的,而这个是原装货,纯天然的。我终于对国产帅哥有信心了!”   ——“嘉琪姐,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整过容?”   ——“我昨天录棚的时候,看到了他小时候的照片,从小就是一个帅哥,帅得让人叹为观止!”   ——“你这么有艳福啊!哎呀,真后悔啊,昨天没跟你一起去……”   ——“还不止这些呢!不到三十岁,就作了翟氏集团的执行董事。翟氏靠经营珠宝业起家,现在拓展到房地产、超市连锁,公司、店铺遍布全国,资产达到30个亿,而且他是翟家唯一的继承人。”   “哇!哇!哇!”惊叹声更是响成一片。   这一帮花痴女!朝颜摇摇头,正要从门旁走过去,沈嘉琪嗲声嗲气地叫住了她:“杜主播,不进来看看帅哥么?”   朝颜不由得蹙起眉。这位沈嘉琪省文艺学校毕业,因为青春貌美,在某档选秀节目中脱颖而出,进了C市电视台。她娇艳性感,与知性高贵的朝颜属于两种不同的主持风格,却因为观众的热捧,掀起了一场“一姐”之争。本来这档商界人物访谈节目,由朝颜主持最适合,但沈嘉琪却仗着和台长“私交”甚好,横插了一脚。   据传闻,沈嘉琪在进C市电视台前,就被一开酒楼的老板包养,还送了她一辆红色跑车。以色事人,浅薄无知,朝颜很讨厌鄙视这个女人,也不屑与她竞争。   当着众多同事的面,她也不好翻脸,懒洋洋地挥挥手:“不了,我还有事要忙!”   “杜主播不是一心要钓金龟婿么?”沈嘉琪挑了挑眉毛,语带讥讽地说,“这位翟总可是真正的钻石王老五哦。只可惜,昨天的节目不是你主持,否则翟总早就拜倒在我们杜主播的石榴裙下了!”   朝颜扯唇一笑:“光是有钱可不叫金龟哦。你也知道,我这人眼光一向很高,那些没有文化修养、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我可是不屑一顾的。”   沈嘉琪脸上微微变色,朝颜无疑说中了她的痛处。一不留神,就让对方占了上风。她有些气急败坏,将手中的资料重重往朝颜面前一摔。   “沈嘉琪,你什么意思?”朝颜面色阴沉,冷冷地问。   “为了主持好这期节目,我可是做足了功课。喏,这是翟清涟的详细资料,你好好看看吧!”沈嘉琪咬牙切齿,狠狠地反击道,“看他是否配得上你这位高傲美丽的女主播?”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朝颜将身子埋进椅子里,然后,翻开桌上的那叠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关于翟清涟这位青年才俊、C市商界后起之秀的个人资料。   “翟清涟,男,毕业于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翟氏集团执行董事。现年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75公斤。血型AB,水瓶座,业余爱好是射击,最爱吃的水果是桔子,偏爱的颜色是黑色,最喜欢的动物是蛇……”   沈嘉琪这次的功课确实做得很足,里面的东东比娱乐明星的八卦资料还齐全。朝颜将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这些年她采访过的帅哥无数,电视台的那些男主播,也个个高大英俊,但像这样身材和五官都无可挑剔,帅气逼人,又带着一丝邪魅笑容的男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盯着照片上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仁,有一些骄傲,有一些冷漠,却像野兽一样充满危险和诱惑。   八卦资料中显示,他至今未婚,甚至连交往中的女朋友都没有。如今在商界,像这样洁身自好,鲜有绯闻的男人已经不多了。   朝颜合上那堆资料,一朵自信的微笑绽在唇角。桌上,透明的玻璃瓶中插着一枝白玫瑰,散发沁人幽香。   白玫瑰是她最喜欢的花,纯洁无瑕,高贵典雅。它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翟清涟,这个世上配得上你的女人,舍我其谁? 作者有话要说:奥运期间,工作繁忙。 但我会抽出时间,尽力快点更………… C apter 11   [情同初恋]   为接近翟清涟,朝颜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先是通过陶正杰那位当副市长的父亲,将沈嘉琪替换下来,作了商界人物访谈的主持人,随后又撺掇着台长,要搞一期对翟清涟的回访,因为那期节目的收视率很高,创了栏目开播以来的历史之最。   然而,对方却拒绝采访。朝颜拨了N次电话,都是翟清涟身边的特助接的,那个娇柔甜美的女声,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我们翟总一向不接受媒体采访。”   “那他上次为何上我们的节目?”在电话里,朝颜直言不讳地问。   “那是为了公司宣传的需要。”特助淡淡地说,“翟氏前不久拿到城南的一块地,准备建一个大型游乐场。”   朝颜仔细看了那期节目,翟清涟确实在访谈中屡次提及,这也是今年政府城市规划建设的重点项目。巧的是,那个地段恰好是朝颜童年时曾居住过的紫竹巷。   对紫竹巷,朝颜没有什么好感,而且竭力想要从记忆中抹去。谁能想象,C市最漂亮的女主播,居然出生成长于这样一条肮脏破旧的小巷?   那时,她尚在上小学,因为漂亮乖巧和成绩拔尖,受到老师垂青,同学羡慕。唯一让她感到有点自卑的,便是住在穷街陋巷。朝颜从来没有带同学到家中来过。她偶尔笑着告诉别人,自己住在明亮宽敞的五层高楼,那间向阳的独立卧房,布置得如何优雅舒适。   实际情况却是,她和妹妹夕颜共用一间卧房,家境勉强温饱。她父亲只是一个小科员,没资格分单位的房子,一家四口挤在紫竹巷她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门前是臭气熏天的水沟,硕大的老鼠在垃圾堆里乱窜,狭窄失修的木制楼梯,踩上去嘎嘎作响。低矮逼仄光线昏暗的阁楼,白天都要开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隔出卧房和客厅。   在街办幼儿园当老师的母亲,原本优雅知性,却因为窘迫环境而变得日益邋遢。整日头发蓬乱,面目苍黄,后来渐渐发展到沉溺牌桌麻将。她嫌丈夫老实无用,对自己的婚姻强烈不满,并将这种不满落在朝颜的身上。   杜妈妈羡慕别人发达富裕的生活,希望朝颜代替自己完成梦想。她省吃俭用,给朝颜买漂亮的裙子,花大量的钱让她学习钢琴、舞蹈、唱歌、礼仪,其目的就是要将女儿培养成标准的淑女,当个有前途的名牌大学生,彻底摆脱清贫困窘。   幸好,这段噩梦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朝颜十岁时,她们一家就搬离了紫竹巷,住进了政府新建的住宅小区。   朝颜不知道,翟清涟为何对那块地如此感兴趣。据厉曼莉透露,他从美国回来不久,便力排众议,说服翟董事长搞这个项目,并积极运作,参与市里面的招投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城南那块地的开发权。   厉曼莉的丈夫和翟清涟有生意上的来往,她对朝颜说:“从商业角度来看,城南那块地搞房地产开发并不赚钱,因为要安置大量拆迁户。现在拆迁补偿标准提高了很多,开发商宁愿去开挖城乡结合部的荒地,也不会去拆老城区。何况,紫竹巷有上百户居民!不过,C市目前尚无大型全面的游乐场所,翟清涟敢花大笔钱将那里买下来,一定有他的道理。”   近年来,市政府一直努力推动城市建设,旧城改造被列为重中之重。城南紫竹巷等周边一大片贫民窟,得以动迁改造,对C市来说无疑是一件大事。   紫竹巷正式拆迁那天,翟氏集团联合政府搞了一个小型的开工典礼,电视台派记者进行了采访报道。作为翟氏集团的执行董事,翟清涟铁定会参加。朝颜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她顶着炎炎烈日,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小聂,一起出现在人声鼎沸的仪式现场。   头顶炽热的太阳晒得朝颜发晕,大型推土机扬起的尘土,也让她掩鼻。精致美丽的妆容,被脸上沁出的汗水打湿。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包包里掏出化妆盒补妆。   “翟清涟怎么还不来?让市里的领导和这么多嘉宾等他一个,真够大牌!”   小聂看看表,已经九点过五分了。美国回来的“海龟”又怎样?还是改不了迟到的坏毛病。上千号人在七月的大太阳下与他耗着,挥汗如雨,着实令人气闷。   “这男人是挺傲慢。”朝颜说,否则她也不会屡屡碰壁,“不过,谁要翟氏是C市最大的私企,每年上交的利税占全市一半以上。坊间不是流传一句话,翟氏打个喷嚏,C市都要抖三抖!”   “TMD,有钱人就是牛B!”小聂悻悻地说。   典型的酸葡萄效应!朝颜有些不屑地想。人群里突然掀起骚动,大家纷纷将头转向入口处,脸上满是期待兴奋的表情:“来啦来啦!”   朝颜仰脸望去,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驶入现场。车子刚停,就有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恭敬地打开车门:“翟总,请!”   她不由站直身子,心像被揪紧似的缩着。翟清涟,这位传说中的商界新星,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谜底终于要揭晓了——   他从汽车里出来,大踏步地走上主席台,与领导和嘉宾们一一握手,礼数周全。   朝颜看不见他的正面,只见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穿着式样简单的米色棉质衬衣,配深灰色长裤,清爽而贵气,在一排秃顶腆肚身材臃肿的男人中间显得玉树临风。   终于,翟清涟转过身,面向着台下众人。朝颜正式与他照面,心中不由赞叹一声,好仪表,真人竟比照片和电视还要好看!   至于他有多好看,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或者可以套用周迅MM的名言:“他满足了女人对男人的一切幻想。”   朝颜对男人的幻想,第一当然是身高,她不可能会对武大郎发生兴趣。沈嘉琪搜集的资料显示,翟清涟一米八二,标准美男的身高。   第二是身材。她不喜欢文弱书生,也不喜欢肌肉男。这个男人身材颀长挺拔,宽肩、窄臀,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有款有型。   第三是相貌。他不属于唇红齿白型,也非浓眉大眼型。虽然眉毛浓黑,眼睛却不算太大,眼角微微上挑,狭长而性感。加上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实在帅得不像话。   第四是气质。如今进入男色时代,在我们周围,容貌漂亮的男人并不罕见,气质出众的却很少。翟清涟是个有味道的男人,甚至比他的俊美样貌更耀眼。   虽然混迹于商界,又是年少巨富,但他周身无一点商人的市侩和庸俗,反而充满浓浓的书卷气。鼻梁上的无边眼镜,遮掩了他眼神里的邪魅,在热闹喧哗的仪式中,一迳淡定自若地微笑,让人只想到四个字:“温雅如玉”。   市领导和嘉宾代表一个接一个上台发言,个个慷慨陈辞,唾沫横飞,唯独翟清涟始终保持着优雅的沉默。   十一点,典礼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眼看着翟清涟就要走向停车场,朝颜迅速推了一把身边的小聂,对他使个眼色:“快,拦住他!”   不待小聂反应过来,她已经率先冲上前,跑到翟清涟身后,大声叫了一句:“请等一下,翟总!”   翟清涟闻声止步,回过身来,略带疑惑地望着她。   此时,小聂已经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朝颜脸上绽开职业性的微笑,递上自己的名片:“翟总,你好。我是C市电视台的主持人杜朝颜,不知道方不方便对你作个简单的采访?”   翟清涟接过那张名片,怔怔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就是杜朝颜?”   “是。”不知道为什么,“杜朝颜”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低低的声线,还带点磁性,分外动听。   “久仰!”翟清涟收起复杂的目光,轻轻启齿一笑,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杜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他主动伸手过来,朝颜赶紧握住,修长的手指,一股柔软温润的感觉包裹住她,脸上没来由地涌起红潮。   在男人面前,她极少脸红。而面前这个男人却让她像青涩华年的初恋少女般,怦怦然心跳。   第一次遇见苏航时,也是如此。   那年,她刚上大一,在学生会办公室走廊拐角处,遇到抱着篮球的男孩,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她撞到他身上。   抬头的同时,两人的脸都红了。就是那一个瞬间,她的情窦初开了。   有人说,对的时候遇到对的人,然后脸红了心跳了,这就是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伏笔…… C apter 12   [尘封的记忆]   学校放暑假了,夕颜闲来无事,窝在家中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个遥控器左按右调。   突然,一个电视画面吸引了她。   漫天扬起的尘土,几台大型推土机轰隆隆作响,热闹的开工庆典……   她转头冲屋里喊:“爸,紫竹巷的老房子要拆了,你们知不知道?”   杜爸爸慢悠悠地从里屋出来,手里捧一个茶杯:“知道啊,早几个月前就通知我们了。你妈嫌政府安置的房子户型太小,地方又偏僻,就只要了补偿款。”   夕颜回过头,懊丧地盯着电视屏幕。紫竹巷,这条年代久远的老巷虽然破败不堪,却有她童年的记忆。现在几挂鞭炮一放,推土机一阵轰鸣,那些儿时生活的痕迹,就这样灰飞烟灭,被彻底抹去了。   杜妈妈也闻声出来,手上织着毛衣,目光紧紧粘在电视上,突然眼前一亮:“看,是朝颜!她在现场采访呢!”   杜爸爸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坐进沙发旁的摇椅中,悠闲自在地前后摇摆着:“你女儿天天上电视,有什么稀奇的?”   “我们朝颜上电视就是好看,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气质有气质。”   杜妈妈像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般,脸上笑意盈然,满是陶醉的微醺。有这样一个漂亮能干的女儿,亲朋好友个个都钦羡她,自己这些年在朝颜身上的功夫没白费。   杜爸爸敏感地看了夕颜一眼,她仍然那样坐着,一脸淡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对双生花,论模样气质才干,朝颜要出挑些,杜妈妈总是以她为荣。但杜爸爸私下里却更喜欢夕颜,虽然她不如姐姐有抢眼的美丽,但性情平和温柔,待人真诚。   他隐隐觉得,小女儿继承了自己身上的某些秉性,比如清心寡欲,随遇而安,不慕浮华。从小到大,人们关注的焦点一向落在朝颜身上。她很得男孩子缘,还是小学时代,就有男生给她写情书。长大后,约会的电话接不停,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清一色潇洒英俊的小伙子。与姐姐耀眼刺目的青春相比,夕颜显得薄凉柔静。这些年,就没见她恋爱过,总是孤伶伶一个人,让他不由有些担忧,到哪里去寻一个欣赏女儿的人呢?   夕颜爷爷在世时,特别偏宠她。即使她一度顽劣,学习差到考全班倒数第一。那段时间,杜爸爸的事业刚有起色,一心扑在工作上,将两个女儿的教育问题都丢给了妻子。偏偏杜妈妈性子急躁,被夕颜一塌糊涂的成绩搅得心烦,对她非打即骂。他晚上回家时,常在夕颜脸上发现巴掌印,鲜红的凸起,触目惊心。这孩子很倔强,挨了打也不哭,只是越发少言寡语。   有一次,夕颜爷爷从乡下进城来,无意中发现她挨打后的伤痕,满脸骇然怵痛,一把捧起孙女的脸,迭声问道:“小夕,你妈又打你了?”夕颜眼里的泪水再也收拾不住,扑入爷爷怀里,哭得昏天黑地。老人也泫然作泪,边替孙女擦拭眼泪,边气咻咻地说:“走,跟爷爷回乡下去!”   杜爸爸从单位赶回家中,好言相劝,才平息了父亲的怒气。老人叹息着对他说:“小夕这孩子天资不差,玲珑剔透,心地纯良,只要教育得当,将来会很有出息。”   当时,他颇不以为然。谁能料想,后来夕颜不但考上大学,还为人师表作起了老师。小时候颇让人操心的孩子,成年之后却中规中矩。在学校,和同事和睦相处,谦虚谨慎,工作勤奋踏实,业绩突出。学生个个对她服服帖帖,家长们恨不得都将自己的孩子塞到她班上。四年不到,她就成了C中最受欢迎的年轻老师,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班主任。   所以说,朝颜固然出色,夕颜也毫不逊色,只不过一个人前风光,一个默默无闻而已。对于妻子的厚此薄彼,杜爸爸很有些看法,忍不住说:“一个堂堂的名牌大学生,去做什么电视主持人。专业不对口不说,还是吃青春饭,没前途!”   “你这人就是老土!”杜妈妈鄙夷地啐道,“电视主持人多风光啊,社会接触面又广,可以认识多少达官显贵、富商大款……”   杜爸爸打断她的话:“我还不知道你,一心就想让女儿嫁入豪门。门第悬殊,家庭条件相差太大的婚姻,哪有什么幸福可言?”   “我看不见得!”杜妈妈毛衣也不织了,竖起眉,瞪着丈夫说,“杜耀华,我当年就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样一个穷书生,升不了官,发不了财,跟着你一辈子啃萝卜白菜!”   这些话,她说了不下八百遍,夕颜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在母亲眼里,父亲似乎一无是处,懦弱无能,不思进取,是被现代社会淘汰的废物。她就不明白,既然母亲这样看低父亲,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难道真的是“瞎了眼”?   杜爸爸没有回话,这种时候他总是保持沉默。当着女儿面,如此受妻子奚落,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夕颜替父亲感到难堪,在一旁开腔道:“有萝卜白菜吃,也挺好的。上了岁数的人,吃多了油荤,会得高血脂。”   得到女儿声援,杜爸爸一下子恢复了自信。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还是小夕了解我。”   “她懂个屁!”母亲一转脸,看见夕颜懒洋洋蜷在沙发里,长发披散,身上套件垮兮兮的T恤衫,脸上脂粉未施,在日光灯下显得晦暗。   “你先管好你自己,一个女孩子,整天披着头,垮着脸,你就不知道打扮打扮?”   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夕颜抬头看看父亲,他也正望着她,一言不发,眼底有同情的眸光。   一股微妙的暖意,柔柔拂过心间。父亲是知她懂她的。父女俩早已跨越了最初的隔阂疏离,越来越心意相通。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声音尖锐刺耳。自夕颜懂事起,这个家就一直笼置在母亲的强权气息中,难得父亲好修养,忍受了这么多年。   在她看来,父亲没什么不好,勤勤恳恳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一辈子为事业奔波,为家庭操劳,尽管挣钱不多,活得有点累,却是个称职的丈夫和父亲。这样的男人,虽然平凡,却富有责任心,让人很有安全感。她想不通,母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也许,她像父亲一样胸无大志,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拥有一个平凡但温暖的家庭。   她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也能忍受生活的平庸和物质的清贫。只要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何须锦衣玉食,豪车华厦,也一样是梦想中的天堂。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小小的幸福,为何却还是可望而不可及呢?   “……二十五六岁了,还不找男朋友,你真的要留在家里当老姑婆?”   母亲突然高亢起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她吞咽口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没遇到合适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就这个条件,眼光不要太挑剔,差不多过得去就行!”母亲冷冷道,语气尖刻。   夕颜迅速垂下眼帘,闷声不语,母亲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怎么能跟朝颜比?   “是啊,小夕,身边同事有没有合适的?”父亲也打破沉默,过度热心地问,“要不哪天我替你去婚介所登记吧,中学老师的职业,还是挺受欢迎的……”   “再说吧。”夕颜勉强开口,心里一阵悲凉,自己果真沦落为“剩女”,成了父母眼中的滞销商品。   “要赶紧,终身大事不能拖!”母亲终于结束了训斥,将目光投回冷落许久的电视屏幕。   夕颜预备从沙发上起身,在新一轮疲劳轰炸前逃离客厅,躲回自己的卧房。母亲蓦地扯着嗓子,惊讶地说:“这个就是翟氏的执行董事?想不到年纪这样轻,出身世家,又是从美国留学回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母亲说的应该是翟清涟吧?别看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和几个邻居大妈在家里摸麻将,对这些事情倒是清楚得很。   夕颜抬头,瞅了一眼电视,朝颜正举着话筒,笑容妩媚婉转,一双美目灼亮灼亮:“请问翟总,您为何要在城南建大型游乐场呢?”   下一个镜头,切换到翟清涟身上。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神色淡定从容,不像一般接受采访的人那样拘谨,手足无措。   “我的童年就在紫竹巷度过。我是从这条破旧简陋的老巷走出来的。当年离开的时候,我曾经对一个女孩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她!”   “这和您建游乐场有什么关系呢?”朝颜问出了所有观众的疑问。   沉默了一小会儿,翟清涟说:“我希望现在的孩子能够拥有绚丽多彩、快乐幸福的童年,不要像我们当年一样,只能玩捉迷藏的游戏!”   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着镜头,眼神犀利而又深情款款,害夕颜的心一阵乱跳。   这男人眼睛太会放电了,隔着个电视都能感觉到他的魅惑。   “别说,他和我们朝颜站在一处,还真是般配呢!”   母亲的声音拉回了夕颜的神智,她从荧光屏上收回目光,站起时不小心撞到了母亲的膝盖,一团粉色的毛线球滚落到茶几边。   夕颜弯腰拾起毛线球,那团绒绒软软的东西,捏在手心里,让她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脑海里出现一幅熟悉而又模糊的画面——   在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金色夕阳映照下的巷口,一位白发苍苍、神情呆滞的老人,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不停地织着毛衣。   那些七彩的毛线球散落一地,她也不去管,一直不停地织啊织,太阳都落山了,她还坐在那儿。天天如此,风雨无阻。   巷子里的人都叫她“疯老婆子”,有些调皮顽劣的小孩还朝她吐唾沫,扔石子。   每每这时,就会冲出一个男孩,乌黑的发,粉雕玉琢般的五官,琥珀色的眼睛,像漫画中的王子一样俊美。   他大吼一声:“滚开!”将手中的书包抡得呼呼作响,如流星锤一般朝那些孩子砸去。鬼哭狼嚎几声后,孩子们吓得一溜烟跑了。动作慢的,来不及逃跑,会被对方打个半死。   等等!刚才翟清涟说什么?   “我的童年就在紫竹巷度过。我是从这条破旧简陋的老巷走出来的。”   “当年离开的时候,我曾经对一个女孩说过,我一定会回来找她!”   那个低沉性感的声音,一下子扣住了夕颜的心。   她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翟清涟,就是住在小巷里的那个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更得很快吧? 我也更喜欢夕颜…… C apter 13   [少年往事]   彼时,他不叫翟清涟,叫乔轶。   乔是母姓,轶是母亲为他取的名,“丢失”的意思。因为他是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   未婚先孕,生下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那个年代,如此伤心败俗,几乎等同于妓女。在紫竹巷,乔轶和他“淫乱无耻”的母亲都是低贱、卑微,遭人鄙视、厌恶和唾弃的。每每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看,这就是那个没有爸爸的野种,也不知道是他妈妈和哪个男人乱搞生下来的……”   所以,乔轶尽管有漂亮得让人惊叹的面孔,还是不受大人和小孩们欢迎。这个世上,除了母亲和外婆,没有人真正喜欢过他。   他能啼哭着降生于这个世界,首先要感谢的人,就是他的外婆。母亲十九岁时怀上乔轶,本来是要堕掉的,是外婆的一句话救了他。善良的老人说:“留着吧,毕竟是个小生命!”于是,母亲咬着牙,在世俗鄙视的目光中,毅然生下了他。   母亲生得很美,年轻时号称“紫竹巷一枝花”。有修长的身材,白皙透明的肌肤和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她本来能像紫竹巷的其他女人一样,嫁个老实巴交的丈夫,过着清贫但温馨琐碎的生活,却因为他丢了国营商场服务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在街边摆地摊,一家三口勉强度日。   乔轶的外貌,继承了母亲的所有优点,从小就是美丽的。当俊美的面孔与破碎的家境相遇,往往孕育出极端的个性。在街头巷尾的冷言冷语中长大,过早尝尽人世沧桑,让他养成孤僻阴戾、冷漠骄傲的性情。在他的心里,只有外婆和母亲是最重要的亲人,为了她们,他可以拼尽一切。   乔轶由外婆抚养长大,对她有极深的感情。在他十岁时,外婆患上老年痴呆症,病情很严重,母亲却无钱送她去医院。老人痴痴呆呆,不管春夏秋冬,成天裹件破棉袄,头上戴顶黑色毛线帽,像尊塑像般坐在巷口,手里不停地织着毛衣,从晨到昏,由昼及夜。老人一边织,嘴里还絮叨着:“小轶啊,外婆织毛衣给你穿,冬天就不会受冻了!”   母亲要出摊,乔轶要上学,没有办法照顾外婆。有几天,母亲狠下心,出门前将外婆锁在家里。老人老泪纵横,不停拍着门窗乞求:“快开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嘶哑的声线,像颤抖的琴音,又像困兽的呻吟,凄厉而绝望。最终,母亲还是含泪开锁放她出去。   乔轶每天下午放学,都能看到紫竹巷的人,对着外婆指指点点,那些嘲笑和恶意的目光让他无法忍受。而更让他气不过的,是几个年幼无知而顽劣的小孩,向外婆扔石头,吐唾沫,肆无忌惮地笑着说:“疯老婆子,嘻嘻,疯老婆子!”   看到表情无辜、神智不清的老人当众受辱,乔轶五腑六肺撕裂般的疼痛。他本能地怒吼一声,冲上前去。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要保护自己的女人,不让她们受到伤害!手中的书包成了武器,他狠狠朝他们砸过去,以迅猛不可挡之势,逐个击中目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小孩个个哭爹叫娘,已作鸟兽散。   不想,这几个小孩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日,纠结了巷子里几个年纪大点的小混混,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伺机报复。乔轶势单力薄,寡不敌众,三两下就被他们揍翻在地。   小混混当中的头头,是个十二三岁的男生,仗着是初中生,平时在这一带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矮自己半个头的乔轶放在眼里。他将乔轶打翻在地,一脚踏在他身上,嘲弄地说:“小野种,叫声爷爷饶命,我就放了你!”   对方轻蔑的口气,让乔轶长期隐忍的屈辱在一瞬间爆发。   难道因为他是“小野种”,就要任人宰割,永世不得翻身吗?乔轶偏不!这个斯文沉静的绝色美少年,突然发起狠来,完全不顾自己身材瘦小的劣势,扑上去和小混混们拼命……   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而是一场尊严之战。乔轶脸上淌满汗水,眼睛里燃烧着狂怒的火焰,像一只挣扎的小兽,挥舞着拳脚,向不公平的命运抗争,向所有蔑视他的人宣战!   当然,结果还是很惨。乔轶被那伙人揍得像猪头一样。他打输了人生第一场战斗,满怀羞辱和愤恨,拖着疲乏的脚步,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紫竹巷。   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肿得像面包,五官严重扭曲变形的脸上,胳膊挂了彩,衣服被扯破,血迹斑斑。整个人像从修罗场中爬出来一样,阴沉暴戾,只有双眼熠熠,亮得可怕。   走到巷口,本想小心绕过外婆,悄悄回家洗去脸上的血迹和泥沙,再换一身干净衣服,下楼来扶她回家。   没料到,他一眼瞥过去,就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走到外婆身边,弯腰拾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线球,递到外婆手里。   更令他吃惊的是,意识混沌,对任何事物都毫无反应的外婆居然伸手接过,脸上还露出久违的慈祥笑容。   错愕中,乔轶听到女孩用轻柔的声音说:“婆婆,你从早上开始就坐在这里织毛衣,一定饿了。我带了个桔子,剥给你吃,好不好?”   外婆嘴里咿咿呀呀不知支吾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连乔轶都听不明白。小女孩却好像听懂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桔子,剥开来,一瓣一瓣送到外婆嘴边。   外婆张开嘴,吃得津津有味。很快,最后一瓣桔子也吃完了,老人嘟嚷着,似乎还想要。小女孩耐心地安抚她说:“婆婆,你喜欢吃,明天我再带一个来。”   说着,她掏出手绢,仔细地将外婆唇角流出的口水擦干净,调皮地笑:“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像我爷爷。他也老是流口水!”   这一幕如此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经发生过很多次,又像一幅温馨美好的画。即使多年以后,他早已搬离了紫竹巷,还是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江南的六月,栀子花的清香漫天盖地。西照的斜阳下,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矮矮的板凳上。她身前的女孩,清秀瘦弱,穿着朴素的白衬衫蓝裤子,那张眉目素净的小小面孔,在斑驳光线的映照下,美丽如栀子花的花瓣,洁白清澈,淡雅芬芳。   乔轶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女孩转身离开,一直到那抹纤弱瘦小的背影隐没在沉沉暮霭中。   很快,他便打听到,小女孩的名字,叫杜夕颜。 作者有话要说:翟清涟和夕颜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苏航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而她是孤独少年乔轶的阳光…… C apter 14   [紫竹巷]   早晨刚起床,夕颜便接到薛婷之的电话。小姑娘在那一头低低地抽泣,语带哽咽地说:“杜老师,外婆家的房子要拆了,我们没地方住……”   薛婷之和她外婆就住在紫竹巷,属于此次政府规划拆迁的区域。   “别急,老师马上就来!”夕颜问清了住址,放下电话,随便换件衣服就出门。路过水果摊,想到第一次登门拜访,应该给老人买些水果补品什么的。   她拎着一大堆礼品,挤公交车很不方便,打了辆车直奔紫竹巷而来。   站在巷口,夕颜几乎有点认不出了。   紫竹巷是一条很古老的巷子,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青石板铺路,狭窄的巷弄,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两旁都是低矮的老式平房或二层砖木结构的楼房,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木楼梯。仰头看四周的天空,晾着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衣服、床单,仿佛万国旗飘扬。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贫富没现在这么悬殊,夕颜当时并不觉得住在紫竹巷这样一个贫民窟多丢脸,反而有不少的乐趣。   夕颜最喜欢夏天的傍晚。每到夜幕降临,小巷里的各家各户,都在门外摆上竹床,或者放几张藤椅、板凳。晚饭后,大人们或坐着聊天打牌,或躺着歇息纳凉,还有人自得其乐地吹拉弹唱。老人摇起了芭蕉扇、团扇、鹅毛扇,孩子们在门前的空地上捉迷藏、玩游戏,听大人们讲故事。   那时候,孩子们在炎炎夏日,最渴望的是吃到一根牛奶冰棍。平常吃的都是巷口老婆婆卖的糖水冰棍,五毛钱一根。牛奶冰棍价格高多了,紫竹巷的孩子一般情况下吃不到的。   夕颜儿时记忆里的夏天,是湛蓝的夜空,漫天的星星,树上的蝉叫,不远处隐隐传来的蛙鸣,一闪一闪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还有孩子们稚嫩却欢畅的笑声,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朴和清澈。   夕颜还记得,巷口有几棵栀子树,长得郁郁葱葱生气勃勃,将这条寒酸破旧的老巷,衬得熠熠生辉。每到五六月,肥厚洁白的栀子花,在椭圆形厚实的绿叶掩映下,一朵一朵竞相开放。花瓣层层叠叠,香气四溢,沉郁而绵长。   从乡下爷爷家回来,看到这些栀子树,夕颜就像遇见老朋友一样,满心欢喜。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夕颜都要在树下流连。她迷恋栀子花的香味,每次从这里走过,都会感到心旷神怡。   而今,栀子树早已不见踪影,满目残桓断壁,是拆迁后的凌乱和狼藉。夕颜顾不得扑鼻而来的尘土,走进清拆现场。刚迈出几步,就有人上前阻止:“这里在拆房子,很危险,请你离开!”   夕颜问:“附近的房子都要拆吗?紫竹巷45号也拆了吗?”   “紫竹巷45号?”那人皱着眉头,打量她一眼,说:“那是个钉子户,一直要死要活的,赖着不肯拆。我们正在作动员工作。”   “那家住户是我的学生,我要进去找她。”夕颜不顾工作人员再三阻拦,小心跨过地上的断砖碎瓦和横梁,一路寻到了紫竹巷45号。   其实很好找,不用看门牌,因为附近的房子都拆了,只剩下一幢破败的木质结构的老宅。夕颜在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上敲了几下,一个细细的嗓音良久才回应:“谁啊?”   “薛婷之,是我,杜老师。”   木门很快打开,薛婷之站在门内,看见她,眼圈立时泛红:“杜老师……”   夕颜随她走进去,里面有一个不小的院落,中间种着一棵栀子树。那串带着清晨露珠的栀子花,就是薛婷之的外婆从树上摘下来的吧。   薛婷之的家,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桌椅床之外,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祖孙俩相依为命,靠政府发的一点低保金维持生计,经济状况相当窘迫。   薛婷之的外婆是位瘦小精明的老太太,虽然头发花白,皱纹密布,但双目炯炯,身子板还很硬朗。老人生性高傲,执意不肯收夕颜带来的礼品,只握了她的手,恳切地说:“杜老师,希望你能帮帮忙,保留下这幢老宅子。”   年纪大的人,都很恋旧,住了大半辈子,有谁愿意搬家乔迁?何况,老人手头拮据,薛婷之的母亲另嫁,又下了岗,实在拿不出钱来买房子。   虽然如此,夕颜还是劝说老人:“这次拆迁是政府行为,恐怕由不得您老人家,最后还是得搬。不如搬到指定的安置小区,您这房子的面积大,按市价折算房款,不用补多少钱。如果实在有困难,我可以先帮您垫着……”   “这哪里行?”老太太激动起来,“你先前替我们婷之交的学费,我还没有还呢!我家外孙女虽然命苦,但能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人最终被夕颜说动,同意搬迁,只是希望宽限几天,因为要收拾东西,还要另寻住处。夕颜说:“不如这样吧,您和婷之暂时搬到我的学校宿舍去住。暑假我都住在家里。”   老太太感激不尽,连声说“太麻烦杜老师了”。夕颜再安慰了祖孙俩几句,便告辞出门。临走时,趁老人不注意,偷偷地将礼品留在了屋内。   她循着原路,返回巷口的时候,不小心踩着了一颗钉子。   尖锐而锈迹斑斑的铁钉穿透了凉鞋底,刺进肌肤里,钻心的疼痛。   夕颜强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出那片废墟,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走去。   看她行走艰难,路边经过的出租车,故意减速,甚至有按喇叭的。夕颜无奈地摇头,刚才来的时候打车、买礼品,口袋里仅剩下几块钱,只能坐公交车。   一辆黑色的汽车自她身旁驶过,开出几米之后,突然紧急刹车,然后掉转车头,向她的方向驶来,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夕颜有些奇怪地转头,发现这辆黑色的奔驰好生眼熟。   心下不由一跳,没想到,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地。   在她如此狼狈如此无助的时候。   车门迅速开启,一股冷气迎面扑来。   “杜夕颜,上车。”简短的五个字,低沉有力,字字敲进她的心底。   她抬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再次在空中相遇。   夏日上午的街道,阳光炽烈,长风寂寂,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叫她“杜夕颜”,他早就认出了她,却把她像猴子一样耍着玩。   不管是现在的翟清涟,还是以前的乔轶,都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 C apter 15   [迷藏]   乔轶爱上捉迷藏的游戏,全是因着夕颜。   自从那天傍晚以后,他便留意观察她。这个天使般纯洁善良的小女孩,其实和他一样孤独。   夕颜没有玩伴,所有接近她的男孩女孩,最终不过是奔着她那个骄傲而美丽的姐姐而来。   不得不承认,杜朝颜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冰肌雪肤,明眸皓齿,招摇而时尚的打扮,让她更加明艳动人。   但乔轶却不喜欢她,觉得她傲慢自私,而且做作。当然,彼时像公主一样高傲的杜朝颜,被男孩子们包围,也不会注意生活在阴暗角落的乔轶。   夕颜刚从乡下回到家,卑怯内向,不合群,杜耀华担心久而久之,她会变得很自闭。为了找人陪女儿玩,他甚至不惜物质收买。有个星期天,杜耀华在巷子里拦住独来独往的乔轶,用一根牛奶冰棍作回报,请他陪着夕颜玩一个下午。   既香甜又清凉消暑的牛奶冰棍,对十岁的孩子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乔轶满口答应,于是,杜耀华将女儿交给他,急匆匆地去单位加班。   “说吧,你想玩什么?”乔轶问。   “捉迷藏。”八岁的夕颜头垂得低低的,羞怯自卑,和那天夕阳下笑容灿烂、宛若天使的女孩判若两人。   玩了半个小时,这个瘦小单薄的女孩,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乔轶觉得索然无味。他很快抛下她,只顾着自己去玩了。   等到了黄昏,乔轶去巷口扶外婆回家,又帮着母亲收拾摊子。忙乎了半天,天都黑了。一家人正要坐下来吃晚饭,杜耀华突然在外面敲门。这个很书卷气的斯文男人,一进门就抓住他,焦急地问:“看到我家夕颜没有?”   “她不是早就回家了吗?”   “没啊,她一直没回家。”   乔轶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心下一慌,赶紧冲出家门,朝着白天玩捉迷藏的地方跑去。   那个晚上,他和杜耀华把整条巷子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夕颜的身影。   “杜夕颜、杜夕颜……”他大声呼喊,心急如焚,不停地埋怨自己。为什么要丢下她呢?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不,不会的!她不会有事!   向来冷漠高傲的男孩,第一次尝到了恐惧和担忧的滋味。   突然,巷口的栀子树后面,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像是女孩子的啜泣。   他绕到树后,看见瘦削的夕颜蹲在树下的暗影里,满脸鼻涕眼泪。   “杜夕颜,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他喘着粗气,近乎恼怒地问。   夕颜仰脸望着他,突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明媚灿烂。   下一刻,她扑进他的怀里,嘴里嚷着:“你终于找到我了!”   傻瓜,她还以为他们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呢!   乔轶想着,心底一阵酸楚,不由伸出胳膊,紧紧地抱住了她。   夕颜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半晌才低低地说:“从来没有人找到过我,你是第一个……”   乔轶的心紧紧一缩,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她乌黑晶亮的眼眸,泪光闪烁,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   虽然懵懂,他还是隐隐约约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很快,杜耀华循声寻了过来。乔轶再没有说任何话,沉默地回家吃饭,做功课,一切照旧。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脸埋在被子里,眼前出现的,却是无数双澄澈清亮、泪水盈盈的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夕颜是他二十几年记忆中唯一的温柔,也是他的……初恋。   翟清涟坐在车里,静静地盯着她,眼中渐渐浮起温柔的光。那些儿时的回忆历历在目,清晰如昨,紧叩着他的心房。   夕颜却觉得受不了。他的眸光如此灼灼热切,仿佛看到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另一个自己。   她避开他太过明亮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杜夕颜!”他第二次唤她的名字,“我叫你上车。”   她停住脚步,盯着驾驶座上的男人。俊美无俦的五官,优雅倜傥的举止,像骑着白马来拯救落难公主的王子。可惜,她的生命中早就有了另一个王子。   她清了清嗓子,略带挑衅地说:“先生,我为什么要上车?我又不认识你!”   翟清涟的心悸颤了一下,眸底的光逐渐褪去,转换为凝重的表情。   “你……”他忽然有些紧张,声音沙哑,“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在人前镇定自若、在电视镜头前落落大方,难得见他如此窘态。夕颜突然生出一丝捉弄之心。她扬起眼睫,故作吃惊地瞪着他:“奇怪!我应该记得你吗?你到底是谁啊?”   翟清涟仿佛听见胸腔里某根心弦迸裂的声音。   其实,他不应该感到意外。   早在十年前,她就不认识他了。 C apter 16   [擦肩而过]   见到翟清涟,勾起夕颜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一股亲近而又遥远的情绪,自心底升起。   十多年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时候,乔轶几乎是她唯一的玩伴。总爱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戏,无论她躲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   这个男孩也很寂寞,基本上没有什么朋友。他性格孤僻冷漠,而且处事极端。小学阶段,过于漂亮的长相,对于男生来说,并不是什么优点,反而会被同性嘲笑为“小白脸”。大人们不喜欢他,是因为他的出身,背地里骂他“小野种”;男生们对他心生畏惧,避而远之,因为传说他有暴力倾向,打起架来不要命,曾经一个人单挑几个小混混。没亲眼见过的人,很难想象,俊秀斯文的少年,打架的时候会那样凶狠和狰狞;女生们则仰慕那些成绩优异乖巧聪颖的优等生,不把打架跷课成绩烂的他放在眼里。   也许是同病相怜吧,那段时间,夕颜和乔轶走得很近。放学后,他们一起去附近的江边捡贝壳,用沙子堆砌漂亮的城堡,用干树枝烤土豆和红薯吃……   有一次,她带着他翻墙进入一户人家的后院,去摘桑葚子。这种果穗长在桑树上,黄豆般大小,一串一串,熟透了是黑紫色的,吃在嘴里酸酸甜甜,滋味很好。在乡下的时候,她和同伴们经常上树摘来吃。   夕颜一个人爬到树上,边摘边吃,嘴里唱着不成调的儿歌。乔轶安静地坐在树下,仰着头,看她赤着脚,像小猴般左右摇晃。一头短短的碎发,红扑扑的脸蛋,银铃般的笑声……他看得呆了,仿佛有一团柔软的云絮飘浮心间,久久不曾游移。   良久,夕颜才从树上滑下来,手中握着一大把桑葚子,递给他:“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乔轶将那黑紫色的东西放进嘴里,果然酸酸甜甜,很有味道。   两个孩子正吃得津津有味,身后传来几声狗叫。他们回头,一只凶恶的大狼狗虎视眈眈,眦牙咧嘴,眼看就要猛扑上来。   “快跑!”乔轶一把牵起她的手,拔足狂奔。翻过院墙的时候,夕颜挂破了裤子。   她怕母亲知道了又要责骂,不敢回家。乔轶带她回了自己的家。很简陋的房子,没几件像样的家具。冷冷清清的墙上,挂着他和母亲、外婆的合影。   “我没有父亲,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乔轶站在她的身边,仰着头,盯着墙上的照片,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   夕颜却似乎看到了他深藏的忧伤和脆弱,忍不住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轻轻一握。   乔轶回头看她,月光一般清冷的眼神,一直看到她的心底。   她不知道,这友善的一握对于孤独得太久的乔轶意味着什么。   从此,这抹细瘦纤弱的身影,就悄悄进驻了他的心扉,长达十八年之久。   乔轶的母亲收摊回来了。这个被大人们嫌恶的女人,性情温和,有着柔美而细致的眉眼。她换下夕颜的裤子,拿去细细缝补。   晚饭前,乔轶送夕颜回家。他看着她迈进家门,然后转身,一路慢慢走回家。   深蓝而纯净的天空,星星很亮,夜色迷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残留着夕颜的余温。她的手很小,软软的,却带给他温暖踏实的感觉。   他好想这样握着她的手,一辈子……   夕颜却浑然未觉。那样的年纪,是不懂爱情的。八九岁的孩子,异性之间不管再怎么亲密,再怎么要好,也不会联想到男女情爱。   乔轶到底比她大两岁,又是那种太过早熟的小孩。卑微的身世,复杂艰辛的环境,逼他太早开了慧眼,太早明白世态炎凉,也太早识得爱和恨。   十岁的时候,乔轶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搬离紫竹巷时,他拉住夕颜的手,慎重而坚定地说:“记住,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夕颜已经泣不成声,在狭小逼仄的巷子里,一路跌跌撞撞。搬家的汽车带走了乔轶,也带走了她童年的快乐。   两年后,夕颜家也搬走了。   她再没有见过乔轶,听过他的任何消息。后来,随着岁月的增长,儿时的记忆逐渐淡去,甚至连他的面貌也模糊了。   再见面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不再是夕颜印象中那个性格暴戾、孤僻不讨喜的少年,变得优雅温文,从容笃定。而且,他也改了名,换了姓。   莫怪她眼拙,实在是他气质变得太多,唯一没变的是,更加俊美耀眼的外表,还有眼神中透出的骄傲。   英俊潇洒的贵公子,身家数十亿,翟氏集团的执行董事、总经理,那么多炫目的头衔,他早就不再孤单了吧。身边一定不乏气质优雅、光鲜亮丽的异性朋友。   那么,她算什么呢?童年的玩伴?儿时的旧友?   不是夕颜妄自菲薄,像她这样一个普普通通、没名没利的中学老师,身份如此尊贵的“朋友”,还真是高攀不起。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夕颜只是想开一个玩笑,捉弄翟清涟,那么,现在她是真的不想和他相认了。   “这位先生,看你的座驾和穿着,也不像是那种会当街追女孩子的人。你平时就这样和女人搭讪的吗?方法好老土哦。”夕颜歪歪头,脸上带着一丝鄙夷的笑,“对不起,我记性不太好,实在想不起你是谁。”   翟清涟的车在马路中间停得太久,身后已经排成一条长龙,有司机烦燥地按起了喇叭。   他望着夕颜,动了动唇,却没再吭声。   过了几分钟,他发动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白烟。   夕颜目送那辆黑色的汽车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一些如释重负,也有一些怅惘。   乔轶,谢谢你,还记得当年那个苍白孤独的小女孩。   我原本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再相遇。但,即使遇见了,也不应该再有什么交集。   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天地,就让我们彼此错过,彼此遗忘。   杜夕颜,我知道你认出了我。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你一向都不会说谎。   翟清涟握着方向盘,嘴唇紧抿,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马路。   他在十岁时就认定了她,十多年心心念念不忘。并且,信守着当年的承诺,千里迢迢从美国回来找她。   命运不该就这样,只是让他们遇见,然后再次擦肩吧?   不,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翟清涟了。   这次,谁也阻止不了他。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轻易走开! C apter 17   [叛逆的青春期]   八月伊始,转眼夏日过去大半。   C市的气候,是典型的内陆亚热带天气。四季分明,冬天冷,夏天热,每年到了七八月份,整座城市好似一座大火炉,充斥着炎炎烈日和热辣辣的风,直叫人心烦意燥。   好在,做了中学老师的翟清漪,每年夏天都有两个月的假期。这也是她当初选择这个职业的原因,既轻松悠闲又安全环保,成天和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厮混,还能保持一颗童心。   身为翟氏的千金小姐,她对经商丝毫不感兴趣,平日逍遥散漫惯了,要她为了家族企业,一咬牙脱胎换骨成职场女强人,每天朝九晚五,看不完的财务报表,开不完的会议,应酬不完的客户,伪装不完的笑脸,还有公司的明争暗斗、商场的尔虞我诈……唉,还是算了吧!   她自认既没那份才华,也没那份野心。翟氏未来发展壮大的重担,还是让翟清涟去挑吧,谁让他是翟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呢?   自从学校放假后,她便晨昏颠倒。   白天躲在空调房里睡觉,晚上去夜店跳舞喝酒狂欢,被翟清涟嘲笑为“派对动物”。昨晚参加一个死党的派对,凌晨才回家,胡乱往床上一躺。   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一室昏暗,伸手拉开窗帘,外面居然下起了淅沥的小雨。   真是“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清漪哼着歌,换衣服。充足的睡眠,骤降的温度,让她神清气爽。她深吸一口气,正对着镜中妆扮停当的自己,白皙柔嫩的皮肤,精致小巧的五官,毛茸茸的大眼睛。   她终于长成了像母亲一样娇艳动人的女子,可惜下巴是圆的,没有那么尖,脸颊上也没有酒窝。   清漪看向床头柜上立着的相框,照片中的女子,头发很长很直,笑容明媚,尖下巴弯眼睛,右脸颊还有一枚酒窝。   这是母亲生前的照片。清漪小时候做梦都想成为这样的女人,那么美丽优雅,那么娴静温柔,即使重病缠身,依然可以笑得如此璀璨。   母亲一向体弱,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父亲对她很好很体贴,对清漪也很疼爱。每天去公司以前都会亲吻她,买各种各样的礼物。他和母亲从来不吵架,永远相敬如宾。只是那张脸过于沉郁,眉间总有细微纠结。   那时候,清漪以为他们真的恩爱,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自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样幸福,永远没有忧愁。   可是,就在她12岁那年的情人节晚上,清漪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从餐厅出来,他们相拥而行,神情亲昵。   不久,母亲心脏病突发去世。葬礼上,清漪没有哭。12岁的女孩失去了母亲,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大人们都说她是忧伤过度,其实他们不懂,她只是心死了。   清漪在一夜之间长大,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母亲死后,她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和假象里。   外祖父家在C市很有势力,母亲和父亲属于政治联姻。父亲年轻时另有所爱,却迫于家庭压力,最终抛弃初恋情人,娶母亲为妻。   那天晚上见到的陌生女人,就是父亲的初恋情人。母亲去世的第二年,父亲迎娶她进门,并要清漪叫她“乔姨”。   在父亲和乔姨的婚礼上,清漪第一次见到了翟清涟。   他原本不姓翟,姓乔。进了翟家,改名换姓,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但她讨厌他,如同讨厌他那个温婉沉静、容颜美丽的母亲。她甚至比自己死去的母亲还要美丽。   清漪清楚记得,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厌恶你,你根本不配姓翟!”17岁的翟清涟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便从她身边头也不回地走开。   他不同于她以前认识的任何男生,目光淡漠,表情隐忍而寂寥,   婚后,父亲和乔姨非常恩爱,父亲的快乐更是毫不掩饰。总是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那种发自内心的微笑,才是真的幸福。   这些都深深地伤害了清漪。   她觉得,父亲是一个可怕的伪君子,欺骗背叛了九泉之下的母亲,对乔姨和翟清涟,越发怨恨仇视。   有一天下午,清漪参加学校的合唱团排练,回来得有点晚。还没进家门,就透过精致镂空的铁门,看见父亲和乔姨。   她家是一栋二层的独立别墅,有一个很大的花园。他们坐在紫薇树下,乔姨在缝衣服,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父亲伸手帮她拨到耳后,宠溺温存,脸上带着满足和幸福。乔姨低头笑着,含娇带羞,比满园春色还要妍丽。   那一瞬间,清漪再也控制不住胸腔里的愤恨。她迳直冲进屋子,噔噔噔地上楼,一脚踢开翟清涟卧房的门,劈手抢过他手里的漫画书,狠狠地掷在地上,说:“不许你碰!这是我的书,我的家,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   翟清涟望着她,目光淡漠悠远。他嘴唇紧闭,面色波澜不惊。   父亲和乔姨听见她的叫嚷声,匆忙跟了进来。父亲见此情景,抬手要打她,乔姨将她护在身后,说:“别打孩子,她还小!”   清漪却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着说:“少装模作样地充好人了!谁不知道,你们就是一对奸夫淫妇……”   乔姨呆立当地,脸上一片死灰。“你胡说些什么,给我闭嘴!”父亲勃然大怒,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漪捂着自己肿胀的脸,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大声地说:“我恨你们!我恨这个家!”然后,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从那天开始,她将自己武装成人人嫌恶的坏女孩,耳朵上扎三个耳洞,穿奇奇怪怪的衣服,光明正大地跷课,和不同的男生约会,并且夜不归宿。   每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要经历一个叛逆混沌的阶段,才能平安长大。书上称之为青春期。   清漪的青春期却是提前开始,刚上初二便浑浑噩噩,堕落放纵。翟清涟亦不是省油的灯。他跷课泡吧,抽烟喝酒,身边的女生如衣服一样天天换。   高中阶段的翟清涟,是典型的寡言孤僻的叛逆少年,长相俊美,脸部线条硬朗,理很短的平头,面色阴沉,总是忧郁的眼神,眼珠是深褐色的,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他热衷挥汗如雨的运动,不喜欢读书,成绩糟糕,举止落拓不羁。   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他成天和她们约会,却没有对任何一个追逐他的女孩心动。她们不在他的范围之内,谁都不在他的范围之内。   这一点和清漪颇为相似,虽然她总是出去厮混,却依旧冰清玉洁。没有男生可以走进她的心。   翟清涟和翟清漪,他们相互排斥,彼此淡漠,却分别成为高中部和初中部的名人。在那所重点中学里,这对问题兄妹的事,几乎人尽皆知。   幸运的是,清漪后来遇见了傅炎。   他是在高一那年出现在她身边的。那时的她,已经厌倦了夜夜笙歌,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安静地蜷缩在教室的角落,神情寂然又萧条。   傅炎是班上的优等生,斯文乖巧,总是穿纯白的衬衫,愈发显得干净挺拔。她坐在他身后,时常可以嗅到柠檬香皂的味道,特别清新特别淡雅,完全不同于她以前那些“男友”身上汗味、烟味、酒味混合而成的暧昧气息。   根正苗红,学业优异,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的乖宝宝傅炎,偏偏看上了残破颓废的“坏女孩”翟清漪。   他日日等她放学,帮她补习功课,晚上送她回家……在他男色的勾引和诱惑下,清漪重新变回了循规蹈矩的好学生。终于不负所望,考进了北方一所重点大学,和傅炎成为校友。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清漪宣布傅炎为她的男友。   她的父亲和乔姨,皆欢欣不已。叛逆的孩子已经长大,他们终于可以放下多年的歉疚和担忧。   身在大洋彼岸的翟清涟却颇有微词:“像你这样不可救药的女孩,居然会得到如此温暖并执著的男子的爱,命运真是不公平。”   清漪在电话里哇哇大叫:“翟清涟,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说话呢?”   电话彼端,笑声爽朗。她和翟清涟,终于心平静气地接受对方,成为兄妹。   那些曾经的怨恨,孩子气的任性和张扬,都随着叛逆嚣张的青春期逝去之后,渐渐烟消云散。   高三那年,翟清涟没参加高考,被父亲送去美国就读高中。   父亲怕他就此沉沦,自暴自弃,想要给他换个环境,洗心革面。翟清涟独自踏上前往异国的路,背影倔强而孤独。   八年后,他回来的时候,戴着眼镜,一派斯文。如父亲所期望的一样,他转变了,从头到脚蜕变了,陌生如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是从翟清漪的角度来写翟清涟,回忆他的青春期。 他刚刚回到翟家的日子,并不是那么好过的…… 另,翟清漪还会在杜夕颜和翟清涟之间起重要的作用~~~~~ C apter 18   [守护天使]   清漪下得楼来。客厅中,父亲和乔姨相对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闲聊着天。   自从翟清涟回来后,父亲就处于半退休状态,公司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早啊,爸爸,乔姨!”她微笑着招呼。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早?”父亲嗔怪的目光在女儿身上逡巡一圈,“打扮得这么漂亮,又要出去和你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吗?”   乔姨对丈夫使了个眼色,轻轻柔柔地开口:“漪漪,你早饭和中饭都没吃,饿了吧。厨房里给你留着饭菜,我去热一热。”说着,就要起身。   父亲按住她,说:“不是有张妈吗?这些事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张妈今天请了半天假,她孙子生病了。”乔姨挪开丈夫的手,走进厨房。   这年头,后妈不好当,佣人也难请啊。   父亲回头责备清漪:“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别人侍候?”   清漪对他扮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我知道,你是心疼老婆。可我也是你女儿呀!”   “鬼丫头,鼠肚鸡肠!”父亲摇头笑起来,“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我看你还是别作老师了,趁早回公司帮忙。”   “公司有哥就够了,我去干什么?做花瓶啊?”清漪撅着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她最讨厌这个话题。父亲怎么老不死心?   “我年纪大了,早晚要退下来。翟氏这么重的担子,我怕你哥一个人扛得太辛苦。”父亲慢条斯理地说,眉目间隐隐有些担忧。   “您放心,我哥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烂泥糊不上墙的阿斗了。”清漪安慰他说,“即使有千斤重担,也压不垮他。何况,公司还有傅炎呢!”   提到傅炎,父亲眉头舒展了些,关切地问:“你和傅炎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为什么又提到婚事?清漪挣了挣身子,扭捏地说:“人家毕业才两年,还不想这么早结婚。”   “傅炎是个好青年,沉稳、踏实,有才华,但到底年轻,资历又浅。你们的事早点定下来,他在翟氏的地位就名正言顺,可以成为清涟的左臂右膀。”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翟氏!清漪有些负气地说:“如果您老真有这个闲心,还是管管我哥吧!他都没娶,我为什么要急着嫁?”   恰好这时,乔姨在厨房里叫唤:“漪漪!”   她借此脱身,逃难似地躲进厨房。   “汤热好了,菜我再回个锅,凑合着吃吧。”乔姨系着围裙,温温婉婉地说。   这个女人代替死去的母亲照顾了她十多年,温柔细致,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差错。她却至今没喊过一声“妈妈”。   淡淡的歉疚浮上心头,清漪不禁靠近她,闻到一股馥郁的香气,皱皱鼻子:“乔姨,您用的什么香水?味道好熟悉!”   “是栀子花味的香水,你哥上次出差回来送我的。”乔姨从微波炉里端出加热好的饭菜,摆上餐桌。   清漪在餐桌边坐下,抬头望着她:“我哥好像特别喜欢栀子花。”   “你哥小时候长得胖乎乎的,皮肤雪白雪白,模样比女孩子还水灵,可是每到夏天,就会皮肤过敏,常用手在身上东挠挠西抓抓,抓出一条条的红痕,还是不停地说痒。医生说小孩子身上燥热,要吃一些清肺凉血的中药。两三岁的小娃娃,看到那些又苦又臭的汤药就摇头,哪里肯吃?后来,还是他外婆寻到一个土方子,把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剪下来,采几棵路边青,添上一些金银花,连花带叶熬成水,兑到洗澡水里,再洒上几朵新鲜的栀子花,让清涟泡澡。说来也怪,你哥泡了一个月的栀子花澡,皮肤过敏就这样治好了,不再东挠西挠,也不再说痒。从那时候,他就爱上了栀子花,夏天都要用它泡澡。”   “难怪我说他一个男人,皮肤怎么这么好,简直吹弹得破,原来是有民间秘方!”   乔姨说者无心,听者却觉得太香艳了,眼前似乎呈现一幅让人垂涎欲滴的绝美景色——美男出浴,雾气氤氲,花香四溢,性感撩人……   STOP,他是你哥,花痴也要找准对象!她禁止自己往下想,安静地埋头扒饭。   乔姨却并未离开,坐在餐桌边看她吃,踌躇了半晌,才委婉地开口:“漪漪,你有没有发现,你爸近来老了许多?”   清漪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一眼在客厅喝茶的父亲。平时没注意,现在仔细打量,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早已颓然老去,褶皱横陈,鬓边新添了不少白发。   乔姨刻意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必须告诉你。你爸有很严重的糖尿病。”   清漪呼吸一窒,瞪着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半个月前感到身体不舒服,晚上老起夜,口干舌燥,又莫名的消瘦。我便陪他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他的血糖很高。”   清漪突然觉得碗里的饭,难以下咽,便用汤匙舀汤喝。   “漪漪,”乔姨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第一次用庄重严肃的口吻说,“你爸他是真的老了,无论家里和公司,都有些力不从心。他最想看到的,就是你和你哥,早点结婚,安定下来。不要再让他操心了。你是个聪明孩子,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清漪抬头,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无声的恳求。这个女人,她是真的爱自己的父亲,无论是以前背负世俗的恶名,独自抚养翟清涟,还是婚后忍气吞声、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乔姨对爱的隐忍和坚守,让清漪动容。哪怕,这些曾经让年少的她很受伤。   清漪也爱父亲,所以,不能再任性、贪玩、逃避责任了。   她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不是不想嫁傅炎,只是不愿离开这个家……”   “傻孩子。”乔姨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低声叹息。清漪虽然有些娇小姐的脾气,看似刁蛮无理、嚣张跋扈,但其实心思透明,像孩子一样单纯明朗,毫无心机。   这么些年,她早就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女儿,将之视如己出。清涟和清漪,都是她的孩子,让她愿意倾心去疼爱保护的孩子。   在乔姨的眼泪和亲情攻势下,清漪缴械投降,终于答应下嫁傅炎。   婚礼定在下月8日。   他们年前就订了婚的,婚期虽然决定得仓促了些,好在新房是现成的,傅炎又办事有方,影楼酒席、婚纱礼服都一一妥当。清漪只管做甩手掌柜,尽情享受单身的最后时光。   那晚,清漪和一帮姐妹淘从酒吧出来,已是深夜一点多。带着薄醉微醺回到家,看到傅炎仍在客厅里等她。   “傅炎……”她有些惭愧,局促不安,垂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   傅炎走到她面前,轻声地说:“漪漪,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害怕结婚?”   “谁说的?”清漪抬起头,正好撞见傅炎的眼光,清清亮亮。面对这样诚挚深情的目光,她没有勇气说谎,艰难地启齿,“你能保证一辈子爱我,永不变心吗?”   “傻瓜!”傅炎明了她的心结所在,在父辈爱情伤口里长大的孩子,对婚姻多少有些不信任。他拥她入怀:“漪漪,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爱上你吗?”   清漪摇头。   “班上别的女生都唧唧喳喳,吵吵闹闹,唯独你脸色苍白,目光呆滞,眼里都是空洞,都是茫然,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很让我心痛。”他低沉温柔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出来,“我觉得,我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你,将你带出迷途,一辈子守护你的天使。”   清漪“扑哧”笑了出来,一把推开他:“有你这么难看这么笨的天使吗?”   “好,就保持这个微笑,把紧皱的眉头展开来,把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做我傅炎最美丽最幸福的新娘。”   清漪扬睫看他,眼中盈着泪光:“傅炎,这辈子能够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哥说的对,今生今世,得到如此温暖并执著的男子的爱,命运对她真是太过眷顾。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幸运。   远远的,翟清涟倚着二楼的雕花栏杆,手里握着酒杯,不无嫉妒地想。   清漪找到了她生命中的守护天使,那么,你呢?   “翟清涟,希望你也能Good Luck!”他冲自己举举酒杯。   然后,一仰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清漪和傅炎,是我理想中的爱情,青梅竹马,一个单纯活泼,一个深沉内敛。 至于清涟和夕颜,好戏在后头…… C apter 19   [谁念西风独自凉]   九月,有台风过境,天气凉爽了几日,又骤然转热。   夕颜回到阔别两月的校园,发现孩子们长高不少。有几个男生,嘴唇周围已经长出了茸茸的胡须,声音也变得粗嘎难听。   青春像含苞待放的嫩芽,蠢蠢欲动,不知何时就会迸裂,绽出清丽芬芳的花朵。   下课后,孩子们的笑闹声依旧喧嚣。行至教学楼前,夕颜停住了脚步,随手扯过路边栀子的枝条。花期早已过去,那些曾经丰腴肥美、幽香袭人的洁白花朵都消失,只剩下满枝浓绿。   栀子的叶,一年四季都深碧发亮,肥厚得连风吹都不会发出簌簌的声响。小时候,爷爷告诉她,栀子花有凉血清热利湿的功效,果实、叶、根都各有用途。乡下没有空调、风扇,每年六七月,栀子花开尽了,爷爷就会剪一段栀子枝,浸在水中,聊以解暑。   夕颜捻下一片绿叶,仰头望望皓皓云天,艳阳依旧炙人。只能在酷热之中,安静等待来年的栀子花开。   办公室里气氛很诡异,众位老师交头结耳,不知在悄悄议论些什么。   夕颜走到桌前,看到一张大红请帖,印制精美。   毕业这几年,年年都会收到同学朋友结婚的红色炸弹,好似在提醒她——你也该谈婚论嫁了。   夕颜翻开来,先看新人的名字:傅炎、翟清漪。再看婚宴举办地——涟漪大厦三楼宴会厅。   就算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涟漪大厦是翟氏集团的商务宾馆。如果去参加婚宴,不可避免会和翟清涟碰面……她正暗自思量,一个身影蹦到办公桌前,遮住了光线——   抬起头,看到一张妩媚娇俏的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翟大小姐笑容灿烂,宛若春花。   “杜老师,你一定会来参加吧?”明明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恐怕不行,8日那天我……”夕颜期期艾艾,想临时编出一个不能参加的理由。   对方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杜老师。”   夕颜凝眸望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结婚那天,能不能请你当伴娘?”   她很惊讶:“为什么是我?”   她们交情不深,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平时碰面顶多客气地点头微笑。既不是儿时一起成长的伙伴,也不是推心置腹生死之交的闺密。   “哦,是这么回事。”清漪成竹在胸,这套说词,翟清涟早就教会她了,“我们家是做生意的,有很多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讲究。不但婚期是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就连伴娘伴郎,也要是八字相合、五行相生的。算命的说,我的名字中有“水”,我老公的名字里有“火”,水克火,而土生木,木生火,火生水,所以一定要请一位名字中有“木”又有“土”的人做伴娘,结婚以后才能和和美美,白头到老。我左思右想,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名字里有“木”又有“土”。”   这个理由很牵强,夕颜当然不信,但又不好戳穿,毕竟关系到人家的终身幸福。   “杜老师,就这样说定喽。你到时候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参加我的婚礼。”夕颜还未反应过来,翟清漪人已走远,好像生怕她会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夕颜望着她的背影愣神,直觉这是一个圈套,翟家兄妹共设的圈套,她却连挣脱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挣脱?   见翟清漪出门,其余老师全都围上来:“你准备送多少?”   她摸不着北,傻傻地问一句“什么多少?”   “礼金啊!”陈老师奇怪一向清明的杜夕颜,怎么突然变傻了,“吃人家喜酒,不可能不送红包的。那样的豪门巨富,送少了人家会笑话,送多了嘛,自己又肉疼。”   “随便,大家送多少我就送多少。”她现在考虑的是,自己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参加婚宴。   第一次当人家伴娘,她没有一点经验,只得拉了宋樱来作参谋。   “你看我该穿什么衣服?弄什么发型?皮肤是不是很糟糕,要不要去做个面膜……”   “杜夕颜,你到底在想什么?”宋樱被她问得不耐烦了,“你是去做伴娘,又不是当新娘,何必搞得这么紧张兮兮?”   夕颜莫名地心虚,脸红。   宋樱看出些端倪,奇道:“你一向不爱出风头,很少对穿着打扮这些事情上心,其中一定有猫腻……快点,老实交待!”   “你不是说过吗,像我们这把年纪,出去吃喜酒,其实就是群众相亲。这次翟家嫁女儿,你想想,酒席上会出现多少青年才俊、黄金白金单身汉?”   夕颜何等聪慧的女子,怎会让她轻易揪住小辫子?   宋樱果然信了,忍不住叹息:“这翟家为什么不发张请帖给我呢?”然后,手忙脚乱替夕颜拾掇起来,又是买衣服,又是配鞋子,又是做头发,最后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嗯,可以了,你这个样子出席,保证艳惊四座!”   婚礼的前一夜,夕颜窝在家里看电视。电话骤然响起,只有两声,便被朝颜接起。她盛装打扮,准备出门,正着急地等着对方的电话。   “夕颜!”她扬声唤,有着明显不耐,“你的电话!快点!”   夕颜拿起听筒,是翟清漪:“明天,你一定会来吧?”   她为何又问一次?到底是她想自己去,还是他……   夕颜沉默着,久久不出声。   “杜夕颜,拜托你快点好不好?我在等电话呐!”手机没电,电话又让夕颜占了。朝颜急得直瞪眼,声音高亢尖锐,足以让电话另一头的翟清漪听见。   “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夕颜深吸一口气:“翟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的。”   “那太好了!我们明天见!”清漪匆忙挂电话,既欢喜又急切的样子。   放下听筒,朝颜一双狐疑的眼睛瞪着她:“那个翟老师是翟清漪吗?”   “是啊。”夕颜表情很平淡,“她明天结婚,请我去作伴娘。”   “难怪你这几天又买衣服又买鞋,还去做头发。”朝颜似恍然大悟,“原来,我的傻妹妹也开窍了,想要在翟家的婚宴上钓个金龟婿……”   夕颜打断她的话:“人不会傻一辈子的。”   朝颜立时杏眼圆瞪:“杜夕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她还是那副淡然慵懒的样子,若无其事的,转头又去看电视。   朝颜虚空地站在原地,看着夕颜满脸淡漠,心中沸腾翻搅——打小时候起,姐妹俩就不亲近,彼此漠不关心。但她却是第一个知道夕颜心事的人。她们共用一个房间,她曾偷偷看过夕颜的日记,并向母亲告状,说妹妹早恋。记得当时母亲气得眼睛都喷火了,撕了夕颜的日记,还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夕颜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在爷爷家住了半个月才被父亲接回。   很长一段时间,夕颜都不和她说话。尤其是她和苏航相恋后,两人冷淡到俨然陌生人一般,虽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全然看不见彼此。   大学毕业后,夕颜便从家里搬走,住进学校的教工宿舍。两个月前,为让房子给班上一个学生住,她才搬回来的。   这些年,夕颜从没问过她和苏航的事,她也不提,姐妹俩很有默契地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但朝颜始终有个心结——夕颜是否对她一直心存怨恨?   作为姐姐,她深知夕颜的脾气,虽然不言不语,可是性子倔。如果是她认定了的事,那是一辈子也不会改变的。   有好多次,面对那张淡定平和的脸,她都差点在沉默中爆发,狠不得扑上去,一把扯住夕颜的耳朵吼:“杜夕颜,我不欠你的!爱情是无法控制的,你知道吗?苏航爱的是我!他一点都不爱你!你失恋,你活该,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   电话铃再度响起,打断了朝颜的思绪。   她迅速接起,厉曼莉在彼端抱歉地说:“今晚和翟氏的联谊酒会临时取消了,因为翟清涟不肯出席,他说要筹备他妹妹的婚礼。朝颜,等下次吧,下次还有机会……”   朝颜不待听完,便忿忿地摔下听筒。杜妈妈连忙从里屋跑出来,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哪个惹我们大小姐不开心?”   她没好气地回一声“大惊小怪的,你烦不烦啊?”就甩头进了卧房,“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杜妈妈愣住,问一旁的夕颜:“你姐她怎么了?”   “我一直都在看电视,哪里知道?”夕颜把眼光从电视上挪开,扫了一眼朝颜紧闭的房门。   看来,她今天晚上又要睡客厅了。 C apter 20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等待]   9月8日,良辰吉日。黄历上写着,宜婚嫁。   翟清漪的婚宴十二点开始。十一点,夕颜出门,母亲不忘叮嘱一句:“你别尽顾着吃,把眼睛睁亮点,看有没有合适的。”   真把吃喜酒当群众相亲了。夕颜暗自好笑,一桌子形形色色,互不相识的男女,觥筹交错间,真能撞出火花来?她才不信呢。她和苏航,同桌两年,相识九年,相恋一年,最后还不是劳雁纷飞,天各一方?   下楼等公交车时,隔壁音响店传来一首歌: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等待,   等你有一天回过头看我。   我的笑送给你,希望你快乐。   你的难过都给我,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好好收藏着,   等你有一天能感觉到我。   就算我在你世界,   渺小像一颗尘埃,   我也会给你我所有的光和热。   ……”   歌词温暖而怆然,像一把利箭,呼啸而来,生生洞穿她的心脏。   十四岁,夕颜爱上苏航,从此这个名字刻入她的生命。   恍惚记得那一日,天气也是这般炎热。绿树浓荫繁茂,不知疲倦的聒噪蝉鸣,声声传入耳膜。   放学后的校园,一片寂静。夕颜又考砸了,语数外三门主科都不及格。她不敢回家,躲进小树林,身体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任凭眼泪悄悄地流,将裙子打湿了一大片。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方手帕,和一只属于男生的手。夕颜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苏航站在她的面前,挡住了最后一抹残余的光线。他深黑纯净的眼眸中写满怜惜,还有一种异样的东西。   她没有去接手帕,扭过脸,倔强地说:“苏航,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苏航不说话,跨前一步,用手帕擦拭她脸上犹存的泪痕。动作虽然笨拙,却并不粗鲁,像春风一般轻柔。   夕颜强自抑住的泪水又铺天盖地落下,她突然扑进他怀里,将自己的脸贴上去,抽咽地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欺负我?”   那一刻,她的冷漠与倔强,迅速坍塌。如同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揪住苏航雪白的衬衫,泪水排山倒海,索性不顾一切地哭了出来,毫无保留地释放心中所有的委屈和悲戚。   记忆里,除了爷爷,她还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如此酣畅淋漓的哭泣。   苏航浑身僵硬如石块,半晌,才艰涩地开口:“杜夕颜,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也不会让别的人来欺负你!”   “真的吗?”她仰面望着他,泪眼模糊,可怜兮兮,“你以后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吗?”   苏航郑重地点头,再点头。   耳边嘹亮嘈杂的蝉鸣突然消失了。她听见花开的声音。   夕阳洒下一片炫目的金黄,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耀眼的阳光自枝叶缝隙间洒落,在他年少英俊的脸上跳跃不止。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将我遗弃。苏航,他答应要一直保护我。   于是,孤独忧伤的女孩,咧开嘴笑了。   苏航帮她捡起地上散落的试卷,一一收入书包,说一声:“走吧,我送你回家。”率先迈开步子。   夕颜并没有跟上来。他诧异地回头,她站在原地,满脸胀红,讷讷地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当然。”白衣少年微笑,朝她伸出颀长的手。   他的手掌宽宽的,不粘不腻,将手递到他手里,让人觉得踏实温暖。她望着苏航线条干净的侧脸,心里有影影绰绰的欢喜。   转学第一天,这个如阳光般明灿的男孩,站在她桌前,用一个微笑的眼神,就征服了她孤独徘徊的心。他是多么让人心动的男生啊,挺直的鼻梁,俊秀的轮廓,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含着笑意。   昏暗的街角,夕颜一路紧紧握着苏航的手,十指相扣,纹理相贴。从一盏路灯,走向另一盏路灯。桔黄色的光线自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细细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冰冷已久的胸腔,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没有说爱,却是记忆中最美的片段。   那之后的很多年,夕颜每每想起那个黄昏,都会心生温暖。宁静的夏夜,有湛蓝夜空和繁星点点。朦胧路灯光下,她喜欢的男孩,牵着她的手,对她微笑。   就算她后来终于没能与苏航在一起,可她还是无法忘记那天晚上那双温暖的手。   此后,他们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坐同一张桌子,一起背书,一起做作业。上课时,他教她做数学题,辅导她功课;下课后,他帮她做值日,和她一路疯玩打闹,再送她回家。   校园里,梧桐叶黄了落了,又重新发芽,阳光下透明的绿。   好日子总是流逝得很快。转眼间,他们升到初三。原本成长是叫人愉快的事情,但是也会带来一些感伤的东西,比如流言,比如分离。   那天上完课,夕颜被叫到办公室去谈话。唐老师声色俱厉,说了一大通关于早恋的危害,学生要专心学业等等的话。   她自始至终很沉默,一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末了,唐老师挥一挥手,说:“从今天起,你和苏航不要再坐在一起了。我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苏航被调到第一排,夕颜看见指派和他同桌的女生,脸上喜不自禁的表情,不知为何,觉得心里酸涩难忍。中考前夕,被彻底孤立的她,身体里那种倔强和不服输的韧性突然涌现,不再跷课睡觉,全身心投入学业,认真上课、作业、考试、补习,成绩亦慢慢回升。最后一次摸拟考试,竟考进全班前十名,唐老师喜得连连表扬她,苏航也在座位上冲她微笑。   苏航,这个温暖的男生,允诺会保护她一生,她要同他一起升入重点中学,一起念高中,然后一起考去北京的名牌大学。这是他的理想,也要成为她的理想。   像他这样聪颖优秀的男生,注定要展翅高飞,她只有拔足狂追,才能追随栖息于他的身边。   那年9月,夕颜终于踏进了逸阳高中,那所多少人打破头都要挤进去的市重点。   分班时,她没和苏航分在一个班,再不能像初中那样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了,干巴巴地问候几句,匆匆忙忙地说再见。   上了高中,苏航仍然是万千宠爱的天之骄子,夕颜仍然是默默无闻的平凡女生。她放学后跑到学校操场上看他打篮球,回家在日记里偷偷写他的名字。   宋樱骂她笨蛋:“从初中暗恋人家到高中,都快全校皆知了,还是不肯表白。杜夕颜,向他表个白会死啊?”   每次夕颜的回答都是:“不会死,但比死更严重!”   也许一句“我喜欢你”对别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夕颜却很难说出口。   因为苏航,是她的天使,将她从窒息压抑的世界拯救出来的天使。她如何向天使表白?   她的爱,卑微怯懦而又绝望,只要在人群中看一看他的身影,逛一逛他走过的林荫道,摸一摸他投篮的篮球架,甚至呼吸一下他呼吸的空气,就觉得心满意足。   每天夕颜去上学最快乐的事,就是看到苏航。她天天路过他的教室门口,希望能在长长的走廊上遇见他。   遇不见,伤心失望,一整天都没精打采;遇见了,又莫名地紧张慌乱,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劲:衣服太难看了,头发太乱了,腿不够修长,胸部太平了……因了这份青涩而热烈的感情,夕颜晚熟的身心开始发育,由一个整日翻墙爬树的假小子知道了爱美,第一次切切感到自己是一个女孩子,一个情窦初开的女生。   高中三年,暗恋像一根青藤,缠得她不能呼吸。   苏航迅速窜到了一米八,越发俊秀挺拔,在人群里一眼望去就能见到他。   他的人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每次碰到他,都被一群人包围,眉飞色舞地说话,看见她点头或者微笑。夕颜不得不承认他的耀眼。   十七八岁的苏航,有种阳光之美,唇红齿白,剑眉朗目。他就像黑夜里指引航船的灯塔,强烈吸引着她的眼球,久久不愿意离开。   但她又不敢太放肆地看他,不敢把大片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担心和他四目相对时,他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睛,会把她藏匿的心思看穿。   她如此谨慎、小心,百般矛盾地爱着苏航,心里既痛苦难言,又有小小的幸福感。而苏航却一无所知。他每次看向她的眼神,都单纯得无一丝杂念。   对苏航的爱恋,像千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夕颜的心。   夜深人静,她因为思念而无法成眠。索性爬起来,翻开日记本,开始写诗,让人看不懂的朦胧诗。   夕颜崇拜舒婷、北岛、顾城,最喜欢的还是席慕蓉,特别是那首《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她常常觉得,自己就是那棵开花的树,一直等待他,等到花儿也谢了。   可最终,他无视地走过。她的心,在他身后一片片凋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送给所有在青葱岁月里情窦初开,尝过暗恋滋味的女生…… C apter 21   [就让我们两两相忘]   夕颜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和苏航考上同一所大学。   苏航不负天资,考取了让人仰慕的北方某大学,而她却在高考中失利,败北到本省一所不入流的师范学院。一南一北,不只是空间上的距离,还有心灵的疏远。   大学里,夕颜出落成了一个身材修长、纤瘦清丽的女生。她低调、质朴,不张扬,似一株洁白的栀子花,淡雅素净。系里有男生说看到她,就有“心旷神怡”的感觉。   别人只看到她温润纤弱的外表,不知道,她骨子里的倔强、执著和坚持。   夕颜拒绝所有靠近自己的男生,不同任何异性交往,终日在教室、宿舍和阅览室之间摆荡。课余时间,除了看书,就是上网。   她每日都去苏航的高中校友录,以游客的身份在他的主页上长久停留。她知道了他的QQ号,并请求加为好友。   苏航很爽快地加了她。在QQ上,他们开没心没肺的玩笑,像初中时一样拌嘴打趣。她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心事,不着痕迹地享受着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可是,有一天,苏航在QQ上碰到夕颜,打声招呼后,便谈到了他与女友的恋情,他们正在热恋之中。他细述这个女孩如何聪慧美丽,如何优雅大方,如何多才多艺,在他的思想和眼界里,几乎不可能存在这样完美的女孩。   最后,他告诉她:“她也是C市人,和你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她叫杜朝颜。”   时间静止了,众神静默,万物无声。   人生真是讽刺,他居然爱上了她的孪生姐姐。   夕颜的心脏一阵钝痛,但还是如实告诉她:“她是我姐姐,也在你们学校。”   苏航难以置信,发送过来一连串的问号。   她回了一个笑脸过去,说:“恭喜,祝你们幸福。”   他看不见,在液晶显示屏前敲字的她,眼眶酸胀,视线模糊,泪水一颗一颗顺颊滚落,滴在键盘上,止也止不住。   从小到大,接近她的男生,无一例外,最后都会喜欢上她的姐姐。她以为,苏航会不同,但他终究还是跟别人一样,抵挡不住朝颜的魅力。   虽然如此,夕颜不曾怪过朝颜。   她知道,姐姐和她不同,她争强好胜,永远不会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自己太懦弱内向胆怯,不擅表达。在完全公平竞争的情况下,她和苏航走到了一起,夕颜只能默默退出。   人生第一次美好而凄凉的暗恋,以失败告终。   在那些睡不着的深夜,她还是会想起苏航,他已成为她青春记忆的一部分。   夕颜以为,苏航和朝颜,会像歌里面唱的那样——“她看来非常美丽,她发誓好好爱你,恭喜她如此幸运,拥有你的姓氏,成为你一生相随的妻子。”   但是大三那年,朝颜却主动提出分手。苏航,这个夕颜心仪已久的男子,她轻易地得到,又轻易地抛弃。   一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之骄子,遭此打击,很快一蹶不振。   宋樱在电话里鼓励夕颜:“他现在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听我说,夕颜,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何况你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幸福,有时候就离你一步之遥,你迈出去试试看嘛!”   高中时,夕颜怂恿着宋樱追杨铮,还替她写情书。现在轮到宋樱。   于是,夕颜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她要去找苏航,当面向他表白。   那是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火车站人潮汹涌。她没有买到硬座票,只买到无座的站票。   正值“五一”长假。火车上的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天气很热,车厢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被挤在窄窄的过道里,被拥挤的人群推来掇去。雪白的连衫裙弄得皱巴巴,而且非常脏。她强迫自己适应这样的环境,并随身带了几本小说。整整21个小时,她都靠在行李箱上看书。心里想着马上就要见到苏航,孤独而漫长的旅程,倒并不觉得难熬。   到达陌生的北方大城市,已是第二天下午。她差点迷路,兜兜转转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所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   夕颜灰头土脸地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正是黄昏时分,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不时有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航接到她的电话很吃惊,只匆匆说了句:“你等着,我马上来接你!”夕颜放下电话,才想起来他们已经三年多未见面,不知道他有没有改变。   苏航一口气从寝室跑到了校门口,一眼就认出了她。这个当年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生,穿着白色长裙,清瘦秀丽,像一株明净的百合。   夕颜远远看到了他,却没有向他招手,只是恬静地微笑着,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倦。苏航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箱子,问:“你怎么来了?”   她微笑着看他,不说话。他比她想象中要好。站在金色的余晖下,依旧俊朗挺拔,清眉秀骨,只是略显消沉。   苏航不再问,他为夕颜安排住处。第二天,用自行车载着她四处参观,带她去吃当地有名的风味小吃,尽着自己的地主之谊。   晚上,他拉了同寝室的兄弟出来,在学校附近的餐馆,为夕颜接风洗尘。那些人看到夕颜,一脸惊讶艳羡,用肩膀撞撞苏航:“你小子,好艳福!”他哈哈大笑,顺手拍了对方一记,说:“如果你喜欢,尽管拿去!”   席间,男生们叫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很快就有人喝高了,被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回寝室。人渐渐散尽,最后只剩下苏航和夕颜。   苏航不停喝酒,杯子里的啤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夕颜在一边看着,虽然心疼,却没有劝阻。也许,酒精可以暂时麻痹他失恋的伤痛。   所有的瓶子都见了底,他的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苏航……”她低声地喊。那张醉意醺然的脸抬起来。他看着她笑,神色却无比寂寥:“夕颜,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有温热的液体,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夕颜的心弦一颤,泪水夺眶而出。她牢牢将他的头揽进怀里,终于说出了压抑许久的话:“苏航,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   夕颜没有忘记,这是苏航十四岁时,在C中那片小树林里对她的承诺。现在,她连本带息地还给他。   苏航一声不吭,握住她扶着他的手。她也反握住他,紧紧的,再也不肯松开。   夕颜和苏航,正式开始交往。   虽然分隔两地,他们几乎每天通电话。暑假回到C市,苏航陪她逛街、看电影、送她礼物,细心体贴一如以前对待朝颜。   虽然他是个穷学生,在物质方面,给不了她更多的东西。但夕颜已经心满意足。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她都像生活在云端,周围是满满当当的快乐。阳光灿烂成一片。   幸福像花儿一样绽放。夕颜成天笑容满面,连走路都连蹦带跳。宋樱说:“夕颜,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从没见过你,像现在这么快乐!”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夕颜真的以为,她和苏航会永远在一起,一直幸福下去。   毕业前两个月,夕颜给苏航打电话,谈到了他们的将来。她问他:“苏航,你有什么打算,考研还是找工作?如果你考研,我愿意等你。”   “我……”他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拿到毕业证之后就出国,赴美留学。”   夕颜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航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要出国。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试探着问:“办签证还要好久呢。再说,你一个人去国外,我怎么办?”   “签证早就下来了。”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夕颜,对不起。”   原来一切早就计划好了,只是没有告诉她。男朋友要出国,她却被蒙在鼓里,还一心痴痴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苏航,你把我当成什么?失恋后填充寂寞的消遣,还是一场感情游戏?”   电话那一头,苏航没有言语。   夕颜明白了。她嘴角泛起一抹笑,冷冷地说:“苏航,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是吗?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换作任何一个人,你都会和她在一起,是吗?”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夕颜突然变得非常冷静,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还是忘不了我姐姐?她离开以后,你心里被掏空的那个洞,谁都无法填补,包括我在内?”   苏航还是沉默。   “好,那我们分手。”她语气平淡地说。   那一刻,夕颜仿佛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未曾想过,她执著坚持、梦寐以求的爱情就这么坍塌了。仿佛她只是做了一场梦,而这一梦,就是整整九年。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自始至终,他只属于梦境之中,她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他。   虽然如此,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企盼他能解释或者否认。但他没有,听筒里一片寂静。苏航的沉默不语,让她彻底灰心。   她冰冷的声音凉入骨髓:“苏航,再见。”然后,挂上电话。   再见,就是永远不再相见。   接下来的两个月,夕颜陷入临近毕业的琐事之中,写毕业论文,不停地面试,刻意让自己变得充实而忙碌。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爷爷病危!她连夜赶回C市,还是没能见到老人家最后一面。   夕颜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扑进家门,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爷爷的遗照。她跪在灵堂前,眼睛干涩,怎么也哭不出来。   那晚她的手机上,有十多个未接电话,显示着一个相同的名字。她一个都没有接。最后,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夕颜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苏航,就让我们两两相忘。”   发送成功后,她将他的名字从电话簿中删除。   哀莫大于心死。   在这个过程中,夕颜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但她的心脏,好像被一双粗暴冰冷的手不停地揉捏,发出阵阵剧痛。   毕了业,夕颜回到C市,在她和苏航曾就读过的中学,做了一名语文老师。   那些曾经热烈喧嚣的过往,都离她远去。   蝴蝶飞不过沧海。   再痴迷深爱的人,到最后,也只像阳光下的露水,在彼此的生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和她,终于尘归尘,土归土,鸟兽散。 C apter 22   [有生之年 狭路相逢]   涟漪大厦耸立在市中心繁华路段,24层的欧式建筑,时尚气派。门口竖着“傅翟府联姻”的牌子。   时间尚早,新郎新娘还没出来迎客。   夕颜乘电梯上到三楼,由侍者指引,来到签名台前,写下自己的名字,在旁边的大盘内放上一个红包。   宴会厅很大,婚宴是西式自助,两条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餐巾。四周悬垂着粉色的纱幔,摆放着一盆又一盆鲜花。金壁辉煌的拱门,天使路引,三层结婚蛋糕,烛火荧荧的水晶烛台,精致的S型香槟塔。   富丽堂皇,流光溢彩,整个婚礼现场布置得浪漫唯美,近乎奢华,远超出她的想象。翟家嫁女,果然非同凡响。   “杜老师,你来了?”   夕颜转头,看见翟清漪挽着新郎向她走来。她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妆化得很淡,却愈显得粉雕玉琢。依偎在新郎身旁,活像一个刚烘焙成的瓷娃娃,甜美俏丽,惹人怜爱。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傅炎。”她微仰着头,看着身旁的英俊男子,“这是我们学校的同事,杜夕颜老师。”   “你好。”傅炎脸上带着笑意,向夕颜伸出手,“我常听漪漪提起你。”   新郎着浅黄色衬衫,宝蓝色领结,身材修长挺拔,五官俊秀,儒雅温文尽堆眼底。   夕颜握住他的手:“恭喜你们,这是我见过最豪华的婚礼。”   “我哥结婚的时候,肯定比今天更隆重。”清漪笑着说,“哦,对了,我哥怎么还没到……”说着,就四处张望着找人。   夕颜匆忙转移话题:“我从没当过伴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招呼客人入座,还是替你们挡酒?”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我身边即可。”清漪笑意盈盈,“那些事有伴郎呢!”   伴郎是傅炎的大学同学,一个性格爽朗的微胖男人,在婚礼上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与他相比,夕颜倒真成了花瓶,一动不动地伫在新娘新郎身边。   客人陆陆续续到来,大厅里渐渐笑语喧哗。   “走吧,我们要出去迎客了!”   夕颜随着清漪和傅炎往外走,他们时常要停下来,与客人寒暄。她谁也不认识,一迳在旁边抿着嘴,安静地微笑。   在大厅门口,遇见了翟家夫妇。两人光彩焕发,笑容满面,喜气几乎要从脸上流泄而下。   “你是小夕吧?”乔姨突然转头问她。   看着这位风姿绰约气质优雅的贵妇人,夕颜迟疑地不敢答应。这么多年,她居然还能认出自己!?   乔姨拉过夕颜,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几年没见,出落得这样标致,要是在街上遇见,阿姨还真不敢相认。那时候,也只有你肯来家里坐坐,和我家清涟一起玩。”   “谁在背后说我呢?”身后忽有一个男声,温和而笃定。   夕颜的心脏蓦然紧缩,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哥!”清漪娇嗔着,扑上去,握拳轻捶他,“你真的很过份!人家头一次结婚,你竟然姗姗来迟。”   “头一次结婚?”翟清涟故作惊讶状,“你什么意思,难不成……”   乔姨很快地打断说:“清涟,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不要乱说话!”   清漪瞪他一眼,咬牙切齿:“好个翟清涟,你过河拆桥!杜老师……”她将一旁的夕颜硬拉过来,推到翟清涟面前,“你帮我好好教训他!”   她这一推不打紧,夕颜脚下踉跄,整个人都撞到了翟清涟身上,幸好他及时伸手,扶住她。   一股熟悉的栀子花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端。   她缓缓抬头,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孔,熟稔而又陌生。“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没来由的,脑子中居然浮现出了这句话。   翟清涟用手扶着她的肩,关切地问:“夕颜,你没事吧?”   此情此景,不能再佯装不认识了。   “没事。”她含糊地说,轻轻挣脱他的手,站回清漪身边。   清漪朝哥眨眼睛,催促说:“你们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了。”翟清涟耸耸肩,再看了夕颜一眼,拥着父母走进大厅。   “杜老师,原来你跟漪漪她哥认识啊?”傅炎像是才明白过来。   “什么她哥,难道不是你哥?”清漪嗔怪地说,“讨厌,你怎么总改不了口?”   “口误。”傅炎笑着躲开她的捶打,“你刚才还不是说错话?嗯,什么叫头一次结婚?”   他抓住她挥舞的拳头,牢牢握在手里,黑黑的眼中蓄着深情,晶亮异常。   夕颜的心莫名其妙地一颤。   刚才没注意,傅炎长得很像苏航,剑眉星目,笑起来的时候,一口灿亮的白牙,同阳光一样温暖。   她呆呆地看着,心底的凄楚像湖面的涟漪,一丝一丝漾开。   世界那么大,在哪里都碰不到你;世界又那么小,遇见的每个人,都像是你。   携手步上红地毯,与相爱的人,白头偕老,共度一生,是多少人心中的美梦。清漪不但梦想成真,还拥有如此婚礼,盛大明亮,华彩乐章。   洁白婚纱,天使小孩,鲜花戒指,音乐美酒……傅炎在全场亲友的见证下,将白金钻戒,戴在清漪的手上,郑重其事地起誓:   “从今以后,我将发誓爱怜你,保护你,帮助你,忠诚你,直到永远。   从今以后,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清漪痴迷地望着他,脸上是幸福甜蜜的微笑,眼角却忍不住溢出泪水。   婚礼现场,还放映了一支MV,讲述了两人从认识到相恋的爱情故事。   他们是学生时代的青梅竹马,高中大学都在同一间学校。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成全了人们梦中的童话。   以为只会出现在小说中的情节,竟然如此逼真地再现在眼前。夕颜惘然失神,眼前突然闪现出苏航的脸。   青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无声而卑微的爱,那些微不足道却刻骨铭心的快乐。   还有如血夕阳下,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公交车上,撕心裂肺的失声痛哭。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被辜负。   原来,还是会有美丽的童话。   只是,杜夕颜,你没有福份碰到。   人声鼎沸,四处喧嚣,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失意的女子。她慢慢转身走开,想到外面透口气,在厅外的后廊上,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侧影。   翟清涟背靠着廊外的黑色雕花栅栏,衬衫雪白,一尘不染,真让人担心会弄脏。也只有他,能将白衬衫穿得这么好看。   他低头捏着手机,不知在说些什么,身上披满光辉。   和小时候一样,他的五官俊秀到极致,只是像换了个人般,完全褪去年少时的冷漠和阴郁,温润如玉。   但走近了才发现,他眸光闪耀,眉宇深处藏着一抹凌厉,与周身透出的儒雅气质非常不符。   翟清涟一直依着栅栏,低头在讲电话。待她走到身旁,猛然抬头一笑。   他的笑容灿烂耀眼,动人心魄。这男人深知自己的魅力,毫不吝啬地施展出来。   夕颜避无可避,像是认命般,乖乖停住脚步。   “你不舒服吗,”翟清涟合上手机,走近她,“脸色这么差?”   “没有啊。”她惊于自己的失态如此明显,连忙摇头,“可能是空气太闷了。”   他语气亲昵得让夕颜产生错觉,以为他们从未分离,中间并没有隔出这许多岁月倏忽。   夕颜穿着藕荷色的曳地长裙,一头浓密黑发别致地盘在脑后,活脱脱一株清新淡雅的栀子花,在一大帮浓妆艳抹的女宾客中,很是抢眼。   翟清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端详半晌,柔声说:“夕颜,你今天很漂亮。”   两颊渐渐泛起红晕,她撇过脸道:“是你出的鬼主意,请我作伴娘吧?还找些什么相生相克的借口,亏你想得出来!”   他怔了怔,微挑眉,脸上浮起一个坏坏的笑容:“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乔轶!”她有些恼怒,直呼他的名字,“你……”   她蓦地不能动弹,因为他抓住她的手。那么突然,她全身有一种颤栗的慌乱。   “你肯叫我乔轶了?”他低下头看她,目光里是近乎宠溺的温柔,“整整十八年,我终于捉住你!”   夕颜不由一愣,睁大眼睛抬头看他。   “还记得当年玩捉迷藏吗?”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你扑进我怀里,哭着告诉我,从来没有人找到过你,我是第一个!”   一瞬间,夕颜心如电转,儿时的往事,一幕一幕在她眼前呼啸而过。   原来,第一个找到她的人,不是苏航,而是乔轶。 作者有话要说:夕颜和翟清涟的故事,刚刚开始…… 不过,苏航以后还会出现的。 C apter 23   [恒久的爱与约定]   可是,这中间毕竟隔了十八年。他不是当年的乔轶,她也不是当年的杜夕颜。   夕颜定了定神,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退后一步。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原本笼罩在他们之间的暧昧气氛瞬间散去。   “翟清涟,生活毕竟不是捉迷藏。”她忍住鼻腔里的酸涩,“虽然你第一个找到我,但我等的那个人却不是你!”   翟清涟深深地看着她,两道清冷的目光,直直射在她的脸上。   请原谅我的残忍。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沉淀的童年往事,注定只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你今非昔比,不再需要雪中送炭,身边多的是锦上添花的人。   “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些。”她转身,想顺着长廊返回大厅。一直沉默的翟清涟,突然说了一句话。   她不由站住了,错愕地回头。   “夕颜,我爱你。”他声音缓慢而清晰,目光像夏日午后的阳光般炽热坚定。   其实他不说,夕颜也感觉得到。自从那一次,她在电视里看见他,他提起儿时的承诺,她便知道,他是回来找她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曾经被苏航伤害过,知道那种以为得到又失去的痛。既然不爱,就不应该给对方任何机会。   “翟总,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作朋友,但绝对不可能成为情侣。”她干涩地说。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翟清涟朝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如果我们之间有1000步的距离,你只要跨出了第一步,我会朝你的方向走剩下的999步。夕颜,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等你跨出第一步。”   夕颜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英俊,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灼灼的光亮。   “不管有多辛苦,我都会等下去。因为我已经等了十八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如果等到最后,你发现自己错了呢?”她垂下头,声音里有轻微的沙哑。   “我不会错。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好的,也是最适合我的!”他的嗓音低沉,却铿锵有力。   夕颜眼眶倏然红了,心中划过一丝痛楚。   在世间,自有山比此山更高,待我心,世间始终你好。   当年,她对苏航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个世界其实是公平的。你被人辜负,必然也有人被你辜负。   她宁愿辜负人,也不愿意因为一时寂寞,欺骗他人的感情,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好的女人。比如我姐杜朝颜,她既聪明又漂亮,而且,她非常喜欢你。”言毕,不待翟清涟回答,便仓皇逃离,头也不回。   翟清涟看着她挺直瘦削的脊背,消失在转角,暗自握紧拳头。杜夕颜,你居然替你姐姐作媒,你把我翟清涟当什么了?   你怎会不知?有些人,是无可取代的。   夕颜走回觥筹交错的大厅,正好赶上新郎新娘敬酒,有人故意为难清漪,要她喝满满一杯白酒。傅炎想替她挡,那位衣衫笔挺的男士却不肯,说:“我敬的是新娘子。老同学,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这人是傅炎和清漪的高中同学,当年也曾追求过清漪,被拒绝后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心上人结婚,新郎不是我,心中不免苦涩,正好借题发挥。   “这杯酒,我来代新娘喝!”夕颜突然说。   一桌人纷纷回头。见是一清秀高挑的漂亮MM,那人不由眼睛一亮,说:“美女,你要掂量清楚,这可是高度白酒!”   “那又怎么样?”她一仰头,一滴不漏地喝掉了那杯酒。   举座皆惊。那位男士率先鼓掌:“女中豪杰,好酒量!”   清漪却惶然变色。在同一间学校,她知道,夕颜对酒精过敏,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从未沾过酒。今天怎么如此反常?   清漪回头,见翟清涟正倚门而立,双手斜插在口袋里,眉宇间带点失意,但目光依旧澄澈,一刻也没离开夕颜。   他只在一边看着,并未上前阻止。他觉得夕颜清醒了太久,需要一些酒精。   “我没见过像你这般豪爽的女子。”那位男士趁机大献殷勤,“小姐贵姓?在哪里上班?今年贵庚?我们能不能交个朋友?”   豪爽个鬼!夕颜心里早就后悔死了。   那杯酒导致还未散席,她便满脸通红,坐立不安。因为酒精过敏,她全身起了红疹,脑子里开始晕晕乎乎。   最后,终于忍不住,对新郎新娘说声“抱歉,我先走一步。”清漪不放心,说:“找个人送你吧?”   “不用了。”夕颜冲她摆摆手,起身匆忙离席。心想,这次真是糗大了,当人家伴娘,居然差点醉倒在酒席上。   刚走到涟漪大厦门口,翟清涟便追了出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她虽然云里雾里,走路跌跌撞撞,但酒醉心明。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杜夕颜,你就别逞强了!”   翟清涟霸道地将她摁进汽车里。然后,他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揽她入怀,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   她软软靠在他身上,好像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酒精让夕颜神智不清,但还是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栀子花,是栀子花的味道……”她含混不清地说。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夕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栀子花吗?”   她呵呵傻笑:“不知道。”   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因为栀子花的花语是,恒久的爱与约定。” C apter 24   [一吻定情]   夕颜知道自己在做梦。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爷爷家,那个独门独户的农家小院。   金银花在竹篱笆上缠绕盘旋,绽出一小簇一小簇的花朵。墙角的何首乌长势茂盛,沿着红色砖墙,蔓延成浓绿的一片。阳光从栀子树的枝叶间,温暖地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筛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飘着药的味道,带着些许苦涩的清香。   和记忆中一样,须发皆白的爷爷,坐在树下一张红木雕花的靠背椅上,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很多时候,她就安静地倚在旁边玩泥巴、看小人书。靠在爷爷膝旁,觉得很安全。   爷爷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出一次诊。她乖乖地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等爷爷回来。等到夕阳西下,肚子都咕咕叫的时候,爷爷披着满身晚霞,捏着两串糖葫芦出现在村口,她老远就笑着扑上去。   爷爷过世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她半夜醒来,看见爷爷站在她的床前,目光温和而慈祥。   “爷爷!”她叫了一声。爷爷微笑着说:“乖,睡吧。爷爷要走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她惊慌失措地下床,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爷爷不要走,不要扔下小夕一个人!”   “小夕,你一定要坚强。”爷爷的声音很飘忽,然后,整个人就不见了。   父亲说,爷爷临终时一直叫她的名字,始终放不下最疼爱的孙女。   但是,对不起,爷爷,我还是不够坚强。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站在小院里,心里有一股隐隐然的忧伤。爷爷抬头看见她,对她招手:“我的小囡囡呦,怎么哭得跟个花脸猫似的?”   她伸手摸摸脸颊,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爷爷,他走了。”   “谁呀?”   “就是,”她喃喃低语,似孩童般脆弱无助,“就是那个我喜欢了很久很久,也等了很久很久的男孩。”   “小傻瓜!”爷爷笑着说,“你弄错了,他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夕颜倏然惊醒,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床上。   眼前一片昏暗,好半天,才慢慢恢复视觉。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布置高雅的卧室。身下的大床华丽柔软,身上盖着薄薄的蚕丝被,空调是24度的恒温,窗帘低垂,床头灯调到最柔和的光线……这一切都给人惬意舒适的感觉,让她很想就此沉睡不醒。   这到底是哪里?夕颜不安地坐起身子,满腹疑惑。   “你醒了?”身旁传来男子低沉磁性的嗓音。   她惊愕地转身,翟清涟就坐在床边的阴影处,室内暗沉沉,她一时间没看见他。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睡吗?   夕颜很是难为情,急忙掀被下床,却找不到自己的鞋子。   翟清涟施施然站起,问:“你在找这个么?”夕颜转头,他手里正拎着一双黑色的露趾高跟凉鞋。   她不觉脸红,连忙伸手:“快点给我。”   他瞥她纤秀白皙的脚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不如我帮你穿?”   “翟清涟!”她咬牙恨恨地说,“你别闹了!”   “叫我乔轶,”他目光柔和,声音里满是宠溺,让人就是想发脾气也发不出来,“叫我乔轶,我就还给你。”   夕颜偏不就范,索性赤足踩在地毯上,刚走了两步,就被翟清涟一把拦腰抱起。   “你干什么?”她惊呼,“放开我!”   “这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后果。”翟清涟横抱着她走出了卧室。夕颜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   他一直将她抱到外面客厅的沙发上,方才放下她:“想喝点什么?果汁,还是可乐?”   “随便。”夕颜斜靠着沙发扶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酒醉初醒,头脑依旧昏沉,还有轻微的疼痛。   刚才脚一落地,她就感觉头晕晕的,连站都站不稳。他一定是看出了她的窘态,才故意以惩罚为借口抱她出来。   翟清涟倒了一杯果汁,递到她面前:“头还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按摩?”   她摇摇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宽敞豪华的套房,名贵家私,奢华的装潢。整面墙都是落地长窗,正对着繁华夜景,川流不息的车灯,闪烁的霓虹和万家灯火都在脚下。   夕颜突然醒悟,这是涟漪大厦的24楼,翟氏集团专门接待贵宾住的房间。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惊疑地问,“现在几点?”   翟清涟看看手表:“快八点了。”   “天,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他发出一声轻笑:“从医院输完液出来,你就一直在睡,足足六个小时。”   “为什么不叫醒我?”她问。   “你睡觉的样子很可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婴儿,让人不忍心打扰。”他定定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漾着真挚而温柔的光。   她迅速别开视线,半晌,才说:“我要回去了。”   “等我喝完这杯酒。”翟清涟走到吧台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夕颜看过去,小小的吧台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外国名酒,其中最多的是法国红酒,琳琅满目。那种红色的液体在灯光的映照下,艳丽而又妖娆。   “你喜欢喝红酒吗?”翟清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红色的液体晶莹流转。   “不喜欢。”她如实回答,“我讨厌一切的酒。”因为天生对酒精过敏。   “在所有的酒里面,我最喜欢红酒。”他呷了口红酒,淡淡地说,“喝第一杯的时候,它的感觉很酸很苦,但喝了几杯之后,你就会发现它很甜。先苦后甜,这有点像爱情的感觉。”   听他提到爱情,夕颜聪明地不作声。   翟清涟凝视着她,缓缓地说:“夕颜,爱情不是只有甜味的。”   她一颗心脏猛地揪紧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如此怪异?   “你可能不知道,红酒不会用回收后的瓶子盛装,也就是说,每一个瓶子只能用一次。没有人会对空酒瓶恋恋不舍,因为只有丢掉这个空瓶,才能享用新的美酒。有时候,爱情就像这瓶红酒一样,没有了内容,留着空壳也没有用,只有丢掉它,才能找到新的幸福。”   夕颜像触电一样,全身僵直,呆呆地瞪视着他。   翟清涟站在吧台前,呷着酒不动声色,虽然依旧表情淡淡,但眼眸深邃,目光里闪烁着某种令人无法洞悉的东西。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他好像看透了自己,知道自己所有的事情。   但,怎么可能,他根本不认识苏航!   她竭力让自己镇定,垂下头,小声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翟清涟看她一眼,一气喝完杯中的红酒,然后走过来:“我们走吧!”   他伸手去拉夕颜,握住她泛白冰凉的手指,稍微一用力,她整个人跌入他的怀里。   夕颜被惊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酒精的余力还未退去,她晕眩,乏力,思维混沌迷乱,轻飘飘如同浮上了云端。   鼻端嗅到的是栀子花的芬芳,还渗入了红酒的香醇。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那般轻柔,却不容拒绝。   “刚才在床上的时候,我就想这样吻醒你。”伴随着缱绻低语,他的吻一点点加深。她并没有反抗推拒,本能地张开唇,任他柔软湿热的挑逗。   不知过了多久,翟清涟终于结束了这个吻,却依旧搂着她不放。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温热气息喷在她裸露的肌肤上,引起一阵颤栗。   “夕颜,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迷醉,带着乞求,在她耳边辗转地说。   夕颜不由感动。这个男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帅气多金,集上天宠爱于一身,却痴痴地等了她这么多年。   她知道这种等待的滋味,知道那种无望和酸楚,心中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可以吗?”他再一次问。   她不知所以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翟清涟呼吸凝滞片刻,似是难以置信。随即松懈下来,双手将她揽得更紧。   他掌心温暖灼热,用力将她揉入怀中,似乎要把她揉进胸膛,揉成自己的一根肋骨。 C apter 25   [一半是冰川,一半是烈火]   翟清涟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   客厅里灯火通明,清漪和傅炎都在,正一边喝咖啡,一边和父母聊天。   “喂,你们怎么还没回去?”翟清涟调侃地挤挤眼睛,“今天不是洞房花烛吗?”   “老夫老妻了,还洞房花烛呢!”清漪三两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我对你和杜夕颜的故事比较感兴趣,说说看,进展如何?”   “都结了婚的人,别再这么大大咧咧。”他将胳膊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回头对傅炎说,“傅先生,快把你太太领回去,别让她这里像只麻雀一样聒噪个没完!”   乔姨微笑地开口:“涟儿,你就满足她的好奇心吧,否则她今晚回去准睡不着觉。”   “就是。”清漪撅起了嘴,“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半个红娘。”   翟清涟沉吟半晌,低声说:“她答应和我交往。”   “宾果!任务完成!”清漪再次扯住他的胳膊,“翟总,你说过如果求爱成功就要奖赏我,可要说话算话哦!”   “我准许傅炎婚假延期一个月,陪你去法国度蜜月。”翟清涟甩脱她的手,迳直往楼上走。   清漪不依不饶,跟着他上楼:“还有呢?”   “还有?”他斜睨她一眼,“哦,你上次在珠宝店看中的那串钻石项链,我送给你作结婚礼物。”   “不够不够!”清漪耍赖似地说,“杜夕颜可不只这个价,你说过的,她在你心里是无价之宝。再加一辆红色保时捷的敞篷跑车,奔驰、兰博基尼也行……”   “翟清漪,你这是狮子大开口!”翟清涟停在卧室门口,不满地说。   “哥,这是我第一次开口求你。”清漪厚着脸皮,“你事先也曾答应过,要满足我的任何要求……”   “好吧。”翟清涟轻叹口气,“你明天去车行,看中了哪辆车,再打电话给我,我去付款。”   “这么大手笔!你真舍得?”清漪有些意外,朝他眨眨眼睛。   “谁要我有个如此贪财,吃人不吐骨头的妹妹呢?”翟清涟耸耸肩,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打开了房门。   清漪随他走进去,坐进沙发里,双腿很不雅观地搁在红木茶几上。   “翟小姐,请你注意形象。”翟清涟皱了皱眉,提醒她道。   “反正我又不是淑女,不像你家杜老师。”清漪往前凑了凑,腆着脸说,“哥,那么多漂亮女人围在你身边,追着向你求爱,你为什么偏偏相中外表平凡,不那么出众的杜夕颜?是不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也想尝尝萝卜青菜?”   翟清涟有些失笑:“那傅炎对你来说,是大鱼大肉,还是萝卜青菜?”   清漪歪着头作沉思状:“他不是大鱼大肉,也不是萝卜青菜,应该是米饭,餐餐都离不了。”   翟清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用一种温柔的腔调说:“杜夕颜对我来说,就像是空气。”   嚯嚯,这个更厉害,是一刻也离不了!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连清漪这个旁人听了都恻恻然,更别说身在其中的杜夕颜了。   “哥,你什么时候变成情圣了?”清漪转着眼珠子,干脆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非常滥情,不停地换女朋友,简直是个游戏感情的浪子。浪子变情圣,那个杜夕颜真有这么大魅力?我可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的事情,还多着呢!”翟清涟冷笑地说,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下一秒,清漪被推出房门。那扇咖啡色雕花大门,在离她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毫不留情地阖上。   清漪足足愣了半分多钟,才意识到自己已被轰了出来。她腾地火起,愤怒地拍着门大叫:“翟清涟,你很过份呢!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漪漪,别拍了,他是不会开门的。”傅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外面走廊上。   “岂有此理!”清漪仍然怒气冲天,“他怎么可以这样?”   傅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存地说:“你不觉得,你今天晚上有点鸡婆吗?”   “我……”她闷头低声说,“我只是想关心他。”   “我知道。”傅炎刮了刮她的鼻子,“但你哥哥这个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除非他自己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他的心扉。外表虽然像玉一样温润,却有着无比强硬的内心。他其实是个冷漠深沉的人。”   清漪也一度这样认为。也许因为童年受到太多压力和打击,刚进翟家那段日子,翟清涟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冷淡的礼貌,被迫早熟的脸上淡定沉郁,深邃的眸子看透悲喜。   除了父亲,他是清漪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渴望兄长的疼惜,却始终触不到他的心。后来有一件事,改变了她的看法。   上初二时,有一个被清漪甩掉的男生,在背后抵毁她,骂她“烂货”。翟清涟知道后,狠狠地揍了那小子一顿,并警告他:“翟清漪是我妹妹,我不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而在清漪面前,他依然一副冷漠的样子,连正眼都不看她。   清漪事后听别人说起此事,心里很是震动,那时候,她便知道,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傅炎,你误会我哥了。他根本就不冷漠。”她叹息地说,“他如果爱一个人,不是一时,不是一刻,而是一辈子。”   一半是冰川,一半是烈火。能得到这样一个男人真挚而深沉的爱,杜夕颜何其幸运!   一门之隔。翟清涟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弹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   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淡淡烟雾的衬托下,深沉得像窗外的夜空一样。   刚才,清漪提到了高中,那是他这一生最混乱颓废,不堪回首的日子。   十岁的乔轶,和母亲、外婆一起搬出紫竹巷,住进了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楼房。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但这个父亲却有另外一个家,有温柔美丽的妻子和乖巧伶俐的女儿。乔轶恨他遗弃了自己这么多年,恨他给了自己不名誉的出身,更恨他让母亲处于如此尴尬的地位。   一个男人,如果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反而伤害她,让她深陷痛苦矛盾的境地,他还有什么资格谈爱?   中考的最后一天,外婆突发脑溢血。他考完试回家,外婆已经离开人世。   世上最疼爱他的人走了。乔轶跪在外婆的床前,默默流了一晚上的泪。   中考成绩出来,离重点分数线差了一大截。但父亲允诺为逸阳高中捐建新的教学大楼,于是,他堂而皇之进入那所市重点高中。   十六岁时,父亲的原配夫人因病故去。第二年,他和母亲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而乔轶也改回原名——翟清涟,成为翟氏集团的唯一男性继承人,人们口中的“少爷”。   世态炎凉。以前鄙视排斥他和母亲的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在他们面前毕恭毕敬,一脸谄媚讨好。母亲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翟清涟却难以释怀。尤其是翟清漪对他和母亲的仇视。   他无法忘记在父母婚礼上,翟清漪看他的眼神。那天,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在众人面前甜美地微笑,漂亮精致得像一个洋娃娃。   当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她立刻敛去脸上的笑,挺直背脊,睁大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假若不曾真实的面对,他永远也不会相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竟然有如此凶狠、充满怨恨的眼神。   她说:“我厌恶你,你根本不配姓翟!”   翟清涟没有说话,在那片刻的无声对峙中,他显然居于下风,感觉莫名的虚弱和疲惫。   是的,他同样厌恶。厌恶这样可憎的现实,厌恶这样荒唐的幸福。   翟清涟开始旷课。科目喜欢的,勉强听听,不喜欢的,“啪”地一声摔下书本,大剌剌与刚进门的老师擦身而过。老师忌惮他翟氏集团二世祖的身份,看着他冷漠阴戾的表情,竟都不敢拦他。   学校没有人敢告到家里,而父亲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在外面应酬,忙得也没空管他。逃学、旷课、抽烟、喝酒、打架、泡吧、蹦迪……所有不良少年的嗜好,翟清涟都怀着恶作剧的心理,一一玩遍。   附近一带的小混混,全都像牛皮糖一样黏附上来。那时候正好“古惑仔”系列电影走红,他们们学着立堂口,拜把子,争先恐后地认翟清涟作“老大”。   长相斯文俊朗,个性沉默寡言,出手阔绰,打起架来又不要命……翟清涟在逸阳中学立下了煊赫威名,很多男生把他比作《古惑仔》中的陈浩南,听到他的名字又敬又怕。   他常带着一群兄弟穿梭过校园,嘴里叼着烟,看到漂亮女生经过,轻佻地吹一记口哨。有不少胆大的女孩和他约会。她们大都画着浓妆,浓密的眼睫毛,鲜艳的口红,闪亮的耳环。他随便说句什么,她们都笑得花枝乱颤。   她们爱他的威风八面,爱他的英俊和痞气,却不知道他的内心世界,无比寂寞萧条。   翟清涟没有想到,自己就在这种情况下,和杜夕颜重逢。更没有想到,她竟然完全没认出他。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看到这么多人支持喜欢《只道是寻常》,心雯真是很感激。 放心吧,我是不会弃坑的…… C apter 26   [栀子无言 香盈百步]   那天下午,翟清涟破天荒出现在逸阳高中,为了参加一场篮球赛。   金色的余晖下,男生们在球场上奔腾跳跃,不知疲倦地挥霍着体力、汗水和空虚的青春。照例有一些女生围在场边,欣赏他们的飒爽英姿。   翟清涟打完一场球下来换人的时候,还能听见那些女生叫他的名字。她们到底是来看球,还是来看人?他轻蔑地笑了笑,走到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喝水。   这时,有人轻扯他的球衣。翟清涟低下头,一张少女的面容在他瞳孔里无限放大:略显苍白的皮肤,薄而透明、微微上翘的嘴唇,还有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眸,泛着如水的清澈。   她仰着脸,纯白容颜舒展如栀子花,绽开他记忆里所有的美好。   杜夕颜!当他认出她的那一刻,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原来,她也在逸阳高中!翟清涟难以置信地瞪着矮自己半个头的少女,连话都说不出来,一瞬间好像时空倒转,又回到了天真无邪的童年。   “请问,你有女朋友吗?”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儿时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翟清涟近乎失态地凝视着她的脸,本能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似乎松了口气,露出恬静而羞涩的微笑,将一封信递到他手里:“有个女生喜欢你,这是她写给你的信!”   夕颜,杜夕颜,这个根植在他心底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她已经转身跑开,只留下一个纤薄的背影。   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高二七班 杨铮亲启”。   杨铮是他同班同学,也是少数几个玩得比较好的哥们,常在一起打篮球。   夕颜的样子,和翟清涟印象中完全一致,只是他没有预料到,她会不记得自己,甚至喜欢上了自己的好友。   “翟清涟,给我一瓶水。”叫他的正是杨铮。   翟清涟抛了一瓶水给他。杨铮伸手接住,紧挨着他坐下:“哥们,在想什么呢?”   他默默地喝完瓶子里剩下的矿泉水,方才开口:“你认识刚才那个女生吗?”   “谁呀?”杨铮一脸迷惑。   翟清涟将信递给他:“喏,这是她写给你的情书。她把我当成了你。”   杨铮将信拆开,看了几行,笑了出来:“哦,是宋樱,高一二班的文体委员,新生文艺晚会上跳新疆舞的那个漂亮女生!”   宋樱?不是杜夕颜!翟清涟连忙将信抢过来,情书的落款果然是“宋樱”。   杨铮和宋樱交往后,翟清涟经常通过他这个介质,侧面打听夕颜的情况。   杨铮说:“杜夕颜是那种很乖很听话的女生,不跷课不进舞厅不泡吧,循规蹈矩。”   于是,“跷课大王”翟清涟开始回学校上课,从早晨升旗一直待到下午课外活动,连老师都连连称奇,以为他迷途知返、改邪归正了。   其实,对翟清涟而言,来学校的意义仅仅是能够看到夕颜而已。   那时他和她,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每天随着上学、出操、放学的人流,或遥遥相隔,或擦肩而过。   但他还是觉得满足,只要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已经足够美好。   杜夕颜,她和他交往过的那些女生都不同,她如此特别,如栀子花一样纯洁清新,令人不忍触碰。   他在等待机会,和夕颜面对面地说话,只有他和她。   那天打完篮球后,坐在街边喝啤酒,杨铮突然开口:“哥们,你是不是喜欢杜夕颜?”   翟清涟没承认也没否认,一口一口喝着啤酒。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就是高一年级的特优生苏航。”杨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听宋樱说,他们是初中同学,青梅竹马。”   苏航,翟清涟知道他。   开学典礼上,苏航以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名的身份,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在两千多名学生的目光中,他神态镇定,慷慨激昂。下台时,脚不小心勾着了话筒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台下发出一阵哄笑。苏航却没有丝毫慌乱,朝大家深深鞠了个躬,才走下台来。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全校师生都记住了他。   周围认识苏航的人,没有一个不说他好,因为他的好成绩好脾气,还因为他总是灿烂明亮的笑容。   杜夕颜喜欢他,一点也不奇怪。任何一个正常的有眼光的女生,都会喜欢这样的男生,那么阳光那么优秀那么健康那么积极向上……   翟清涟脸色惨白,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痛彻心扉,痛入骨髓。   面对杨铮同情的目光,他咬牙冷笑道:“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喜欢杜夕颜?这样瘦弱的小女生,根本就发育不全……”   “是呀,她的身材比宋樱差远了。”杨铮笨拙地安慰。   “我交往过的女朋友,哪个都比她漂亮。”翟清涟“哈”地笑出声来,把手中的易拉罐捏成一团。   杜夕颜,难怪你不认识我了。你的心里早已有个“他”!   翟清涟故态重萌,又开始跷课、逃学,像匹脱缰的野马,成日里在街上游荡。   在学校偶尔碰到夕颜,他表情僵硬,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某一点,强自抑制心中涌起的阵阵波澜。   这个世界那么小,在哪里都能与你相遇;这个世界又是那么大,你我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   升上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考得一塌糊涂。班主任实在看不下去,把翟清涟“请”到办公室谈话。   他吊儿郎当地上了二楼,在走廊里,迎面碰见抱着大摞作业本的苏航。身后,一位老师微笑着叮嘱:“小心点,别摔着了。”   “老师,您就放心吧。”苏航说一口北方普通话,笑容一如既往的灿烂。   翟清涟像看陌生人般冷冷注视着他,在他路过身边时,右脚悄悄往中间一伸。   这样的举动,实在太孩子气,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脚,眼睁睁看着苏航被拌倒,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手中的作业本撒了一地。   翟清涟装作帮忙捡作业本,凑近苏航耳边低声说:“如果你不好好待她,我不会饶你!”   苏航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被汗水浸湿凌乱不整的花衬衫,以及倨傲嚣张、目空一切的眼神。   这个男生他并不认识,为何对自己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苏航怔住了,喃喃地问:“她……是谁?”   “你自己心里清楚!”翟清涟将作业本塞到他手里,头一昂,神情漠然地走进办公室。   苏航站在原地,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就是逸阳高中有名的小混混头目。   高三下学期,翟清涟被父亲送出国。   临走前的一天傍晚,翟清涟跑到了江边。儿时和夕颜玩耍嬉戏的画面,一一呈现在脑海中。那些两小无猜天真烂漫的往事,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下“杜夕颜”三个字,然后,看着江水将它们慢慢冲走。   他告诉自己,翟清涟,就让潮汐涤荡一切,就让记忆就此深埋。   但是,在异国他乡孤独漂泊的日子,翟清涟还是常常会想起夕颜。这个名字早已嵌入他的灵魂,只要一闭上眼,脑中便都是她的样子。   记忆如此深刻,令人即使失去,仍然永久缅怀;记忆又如此痛苦,哪怕伤口愈合,还是会隐隐作痛。   2007年,翟清涟拿到俄亥俄州立大学经济学硕士,从美国回来。所有人都说他脱胎换骨,宛若重生。   是的,他变了,不再年少轻狂,不再愤世嫉俗,不再阴沉跋扈。   在商场上,他从容笃定,长袖善舞,对于公司的经营运筹帷幄;在交际场合,他待人接物温文尔雅,举止如绅士般,淡淡的笑容温和的声音,周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无数女人仰慕他,像花痴一样地迷恋他,他却常常疑惑——她们到底是爱他的钱,还是爱他的人?   他不再游戏花丛,玩弄别人的感情,也不再轻易付出自己的感情。   少年炽烈的情感,如一场风暴席卷而去,徒留满目疮夷,他已学会如何守住自己。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巨大的落寞感笼罩住他,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夕颜的面容,洁白美好如栀子花。   命运已将他们分隔在两个不同的时空,也许她已经结婚了,与那个叫苏航的男生,互相依靠,相濡与沫,亲密无间……   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并且暗自安慰,只要她过得好,只要她幸福。   2008年6月的一天,翟清涟走进C中。傅炎到外地出差,他临时顶替作清漪的司机。   倚在办公楼三楼的栏杆上,他俯看着整个校园,阳光明媚,树木葱茏,操场上、林荫道上到处是飞扬的青春,泛着明亮鲜活的光泽。   他有些理解,清漪为何选择教师这个职业,只有这方净土永葆青春,纯净无暇,没有世俗纷争打扰。   正是下课时间,进进出出的老师,都将惊艳的目光投向他。翟清涟不愿供人免费参观,信步走下楼,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和一个女老师撞了个满怀。   她首先致歉,蹲下身去捡拾地上的本子。她的手很小,白皙纤巧,给他奇异的熟悉感。   翟清涟不禁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漆黑的发丝滑下来遮住了脸颊,只露出洁白优美的颈项。   当她抬起脸时,他瞬间停止呼吸。   夕颜,这个他一直铭记在心的女子。时间过去这么久,她竟然一点都没变,眉目间还是如水一般的清明澄澈,不染纤尘。   四目相接,如同整个世界都苏醒了过来,在明亮灿烂的夏日阳光中,绽放无与伦比的美丽。   翟清涟隐隐约约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淡雅清新的花香,一点一点四溢开来。   他知道,这是栀子花的香味。   栀子无言,香盈百步。   夕颜就是他生命中的栀子花。   世界上唯一的她,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C apter 27   [约法三章]   夕颜立在阳台上,已是午夜两点多。白天睡得太久,现在没有一点倦意。   黎明前的黑暗。大部分灯火已熄灭,残存的几点,如同坠落人间的星光。仰头看夜空,深蓝而纯净的天幕上,浅浅的一弯月亮,几颗碎钻般的星星,宁静安祥。   她的心,却一点都不安宁。想起白天那个吻,有一丝惶惑,有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淡淡的酸楚。   杜夕颜,你真的准备好了吗?重新开始,接受一段新的恋情?   身为女人,谁不想要一份安稳的感情和一个真心疼惜自己的人?不管表面上再怎么装作无所谓,女人在25岁之后还是单身,内心都是很恐慌的。半夜被噩梦惊醒,睁开眼看着空空的床和四堵惨白的墙,心里不免觉得凄惶。然后就想,如果结了婚,至少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难以入梦的深夜陪自己说说话,生病的时候,还可以在他面前撒撒娇,真恨不得马上嫁出去。可这些低落的情绪一过,又开始对男人挑三拣四。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梦中情人标准,有人要帅气,有人要才华,有人要地位,有人要金钱,也有人只要男人一颗爱她的心。仔细剖析,其实所有的爱情都有所图。   夕颜承认,她对翟清涟很有好感,不只是儿时那段两小无猜的情谊,还因为他身上耀眼夺目的光环。这样一个成熟、帅气、睿智、多金的优秀男人,几乎符合所有女人心目中白马王子的形象。而他看她的目光,又如此专注而深情脉脉,要拒绝他,实在太难太难。   她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显得分外刺耳。   夕颜看了看号码,是宋樱。   “喂,你睡着了吗?”   废话!“就是睡着,也被你的午夜电话吵醒了。”   “我就猜你还没睡。”对方的声音不由亢奋起来,“群众相亲的结果如何?有多少个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夕颜说:“宋樱,如果你只想钓一条小鱼,结果钓上了一只大金龟,你会怎样?”   “我……我会兴奋得晕倒!”宋樱顿了顿,“哦,什么大金龟?你钓上谁了?”   “翟清涟。”夕颜轻声而清晰地说。   对方似乎被吓着,在话筒那一头,深深吸气。   “就是豪门第二代,玉树临风、风华绝代的超级帅哥,C市最耀眼的商界新星,刚从美国回来的翟氏集团执行董事兼总经理翟清涟?”她一口气说完。   “是的,他向我求爱。”   “天!”宋樱又吸了口气,“你确定你不是在说谎,或者,我不是在做梦?”   她忍不住轻笑:“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完全超出了你的想象?”   “确实有点意外!”宋樱说,“真没想到,我的化妆技术居然如此高超,简直像童话里的仙女,点石成金,让你由灰姑娘变成了光彩照人的公主,艳压群芳,得到王子的青睐。”   “这和化妆没有关系。我和他小时候就相识,他连我拖着鼻涕的样子都看过。”   “青梅竹马?”宋樱有点惊讶,“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我们很久没联系,我差点忘记他长什么样子……”   “翟清涟,他也是逸阳高中的。”宋樱突然想起来,“比我们高一届,和杨铮一个班。”   “是吗?”这回轮到夕颜诧异,“我怎么没有印象?”   “你那时候心心念念只有一个苏航,哪里会注意其他男生?”宋樱脱口而出后,对方的缄默让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夕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四年多来,“苏航”两个字一直是夕颜的忌讳。   “没事。很晚了,早点睡吧。”夕颜落寞地挂了电话,回房睡觉。   朝颜当晚没有回家,和一帮电视台的同事,彻夜在外狂欢。   夕颜把自己裹紧在毛毯里,瞪着黑暗的房间。   为什么听到苏航的名字,还是会像被针刺到般的疼痛?   放在床头的手机,“嘀嘀”响了两声。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有一条短信:“你睡了吗?”   为什么他也这样问?好像都知道她今夜失眠似的。   “睡不着,你呢?”夕颜回复。   “我也是。”   “那你在干什么?”她有几分好奇,猜想他此刻在上网查资料还是看财务报表。   “数星星。”   呵呵,想作张衡呢!夕颜笑着按下发送键:“数星星的孩子,请你告诉我,天上有几颗星?”   “两颗,每一颗都像是你的眼睛。”   夕颜这才意识到,“数星星”的意思,原来是“想你”。她心里荡起一丝涟漪,没有回话。   “夕颜,你生气了?”   “没有。总经理先生,快点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今晚她怎么碰到两个“梦游”的人?夕颜轻声叹息,发送了两个字:“笨蛋。”   “笨蛋明天可以见你吗?”   天!这哪里是睿智内敛、沉稳淡定的翟清涟,分明就是个刚刚陷入初恋的青涩小伙!   “明天下午五点半,你在C中校门西边的巷口等我。记住,不许将你的奔驰开进来。”   “为什么?”   “它实在太招摇了。”   翟清涟看着蓝色的手机屏幕,唇边扯出一个笑容:“好的,遵命!”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发短信,也是她第一次骂他“笨蛋”。   今后还会发生很多“第一次”,他满心期待……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响过。   夕颜随着人潮车流走出学校大门,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唯独她神色淡然,像是与世隔绝。   翟清涟优雅地靠在汽车旁,含笑而立。   他喜欢这样子看她。夕颜始终给他一种波澜不惊、与世无争的感觉,就像一枝纯净洁白的栀子花,不艳丽夺目,不哗众取宠,幽幽地吐露着芬芳,沁人心脾,悠远绵长……   夕颜一路款款走来。到了近处,翟清涟绅士地帮她拉开车门,她趁着没人注意,低头钻入车内。   “想去哪里吃饭?”他熟练地将车发动,拐上车道。   夕颜看看自己的打扮,白T恤,牛仔裤,想了一下,说:“我想吃牛肉拉面。”   翟清涟有些好笑:“不会吧?这是我第一次请你吃饭……”   “翟清涟。”她看着驾驶座上倜傥俊美的男子,郑重其事地说,“在我们正式交往之前,我可不可以提三点要求?”   “约法三章?”他扬了扬眉毛,温和地笑,“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第一点,我不想做被王子救赎的灰姑娘,也不希望被人视作拜金女郎,我只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像普通人一样……”夕颜没有继续说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翟清涟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第二点,我不希望每次约会,都去高档场所或者五星级酒店,越平民越低调越好。”   他望着她,笑容依旧温存。   “第三点,结账的时候,我希望能够AA制。”   翟清涟整个人震了一下,表情变得深沉。   夕颜,她是那般敏感而又骄傲的女子,她所说的一切,只是想在这场相差悬殊的恋爱中,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独立。   他爱极了她骨子里的清高,同时又从心底涌起一股温柔的疼惜。   “我答应你。”他说,“不过,我也有三点要求。”   夕颜愣住。   “第一,你以后不可以再叫我翟清涟,我希望你叫我乔轶。”他眨眨眼睛,做了一个怪相,“当然,最好是一个字。”   夕颜望着他,静默不语。   “第二,你和我交往的时候,遇到任何不开心的事情,我都希望你当面向我提出来,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委屈和伤害。”   她的眼睛迷离了起来。   “第三,”翟清涟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声音放得很慢,“如果有人问你,我们是不是在交往,我希望你不要否认。”   夕颜乌黑澄亮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许久,她垂下眼睫,低声说:“乔轶,你这个笨蛋!”   他说了三句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我爱你。   在你面前,我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渴望被人爱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甜蜜的恋爱季即将开始…… 相信看过诺言的《雁归》的,都会觉得本文与它有些相似。是的,女主的职业,男主和女主小时候住在一条巷子里等情节设置,都很雷同…… 当时看《雁归》时,我很喜欢文中关于小巷的描写,因为我小时候也住在那样的陋巷中。我特别喜欢江南的古朴的小巷,在《君如陌上尘》中秦陌桑和顾楠也是小巷中长大的孩子。但我不太喜欢雁归的性格,也不欣赏她对待爱情的态度,尤其是对待曾经的旧爱柳大伟。 所以,我就想写一个洒脱一点的女主,她不像雁归那么争强好胜。她外表柔弱、内心坚强,对爱情充满美妙的憧憬,勇敢,执著,善良,有爱心,但又不偏执,善解人意。她的爱无私而坚定,一方面,她会勇敢地去追求所爱,当爱情不在时,又会选择放手…… 呵呵,近乎完美的女性形象,这就是夕颜。 在《雁归》中,男主孔峥对雁归的爱,让很多读者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一个男人是很难喜欢上一个讨厌自己的女人的。雁归小时候对孔峥根本就不屑一顾。就像我的《六月天微蓝》一样,读者也不能理解为何秦天朗对微蓝如此痴情。在《只道是寻常》中,夕颜是孤独少年乔轶的阳光,这样也许更合理些。 翟清涟和夕颜走进了一家兰州拉面馆。   看他衣衫雪白、举止优雅地坐在灯光昏暗、环境简陋的店堂里,夕颜觉得自己是在“暴殄天物”。   她强迫自己忽视眼前这个风姿隽秀的男人,不断在心里碎碎念:他不是什么翟总啊,只是乔轶,那个和她一起捉迷藏的乔轶……   翟清涟的面前摆着一碗牛肉拉面。切得薄薄的几片牛肉,翠绿的香菜,浸在汤里的白面条。   “你尝尝,味道很好!”夕颜微笑地说,将筷子递给他。   其实,翟清涟不喜欢吃牛肉,也不习惯香菜的那个味儿。但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筷子,拨开牛肉,把碗底浸满了调料的面条翻上来,搅拌均匀。   白白的拉面变成了浅浅的褐色,看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夕颜,她吃面的样子很豪爽,一改平时的矜持,大口吃喝。发现他的目光,她怔了怔,问:“你为什么不吃?”   他微微一笑,将碗中的牛肉全都拨拉到她碗里:“你喜欢吃牛肉,多吃点。”   夕颜漆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黯淡。   以前和苏航拍拖时,他们常来这家面馆。他每次都将牛肉挑出来,夹到她碗里。现在,同样的一句话,却出自另一个男人之口。   “快点吃吧,发什么愣?”翟清涟提醒说。   她望他一眼,勉强笑笑,埋头吃面。长长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翟清涟一阵心悸。   他知道她一定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否则,她的目光里不会盛满哀伤。   那是一种失去了爱人的眼神,他也曾经有过这种眼神。   走出小吃店的时候,翟清涟自然地牵起了夕颜的手,她没有甩开。   他拉着她的手,沿着长而宽阔的街道走了很久。最后,夕颜发现,他们一直走到了江边。   傍晚时分,沙滩上有许多人。准备下水游泳的青年,乘凉闲聊的老人,情话绵绵的情侣,和欢笑嬉戏的孩童。   “你还记得这里吗?”翟清涟问身边沉默的她。   夕颜的心蓦地一动。   这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玩耍的地方。下午放学后,她总喜欢和乔轶在这里堆沙做游戏。波光鳞鳞的江面,洁白闪亮的沙滩,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耳边似乎有谁在唱: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   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   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   他们在江堤边坐下。夕颜望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江水,双眼迷迷蒙蒙。   “夕颜,我曾经到紫竹巷找过你,可惜你家已经搬走了。”翟清涟轻声地说,“他们都不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   “哦。”夕颜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16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外婆那年过世了,我非常难受,从她的葬礼上出来,就一口气跑到了紫竹巷,我想要见见你。”   夕颜收回目光,怜惜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忧伤,同时也轻叩着她的心房。   “我也是我爷爷带大的,他是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他过世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也死了,和爷爷一起死了……”   她突然顿住,咬住下唇。那时候,她是死了,至少心已经死了。   翟清涟看着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一股暖意沿着手掌,从夕颜的心底泛上来,她觉得他是懂她的。   “夕颜,我和你一样,我们的童年都不快乐。”他温柔地说,眼中有些闪烁的东西,“孤独、忧郁,被人排斥,缺少温暖。但所幸我们都走出来了。现在回头来看,我还很感激那段时光,让我学会了珍惜、包容、理解、感恩,也更经受得住挫折和打击,看待人和事的眼光,都和那些一帆风顺的人不一样。而且,没有那样阴郁的童年,我怎么会认识你呢?那时候,你是我唯一的阳光。”   夕颜的心蓦地沉下去。她也曾经有过阳光,只是那束阳光,稍纵即逝,彻底消失,让她重新感觉到黑暗和寒冷。   她在怔忡间,听到翟清涟说:“夕颜,以前我等你长大,现在,我等你爱上我。”   夕颜抬起头,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眼底是恳切的光芒。   “为什么是我?”她轻轻地问,“这么多年的执著,为何偏偏是我?”   翟清涟的眼光掠过她,投注在微澜的江面上,耸了耸肩,缓缓地吐出一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夕颜怦然心动。   夕阳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金黄,他浑身都发着光,像一尊完美的雕像,在她晶亮的眼眸中,荡荡漾漾……   太阳沉入幽暗的江底。绚丽的晚霞被夜色吞没,深蓝的天幕只剩下闪烁不定的满天星光。   “我们回去吧。”夕颜站起身,长发在江风中恣意飞舞。   翟清涟点点头,拖起她的手。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在柔软的沙滩上踩出一个一个脚印。   不远处传来欢呼声。寂寂的江面上,突然腾起数道亮光,在半空中耀眼绽放,又如星雨一般纷纷落下。   是烟花!夕颜迅速甩脱他的手,朝前奔跑起来。她一直跑进了人群中,仰头望着天空。烟花点亮了黑暗的夜空,是绚烂至极的美丽,像拼尽全力开放的花,然后又一朵朵迅速地凋零。   层层光影压下来,周围是陌生而躁动的人群,她霎时有种孤寂的感觉。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夕颜仰起脸,翟清涟无比接近地站在她面前,一双俊目映着漫天流火,那么深,深得轻易就让她沦陷。   他将她拽入怀中,吻着她,暴风一样狂烈。   她在天地的旋转和周遭的喧嚣里,忘了该怎样呼吸。所有的矜持和抵挡都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只有亲吻、拥抱,火热而令人窒息。   “以后,不可以再随便松开我的手!”他使劲抱着她,使劲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闭着眼睛的夕颜忍不住笑起来。她已经许久未曾爱过,几乎忘了那种叫爱的感觉,刻骨铭心还是撕心裂肺。   但是,这个夜晚,她好像又重新找回来了。   人山人海,漫天烟花绽放。夕颜偎在翟清涟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甜蜜。   在无限广阔的天地里,他们并肩而立,仿佛只认识彼此,整个世界别无他人。   和翟清涟在一起,夕颜觉得自己前面26年全都白活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过。   十四岁那年遇到苏航,她就一直仰望他,任他的光芒刺痛自己的眼睛,仰得脖子酸痛也不肯放弃。因为,那几乎是一种信仰。   这场感情,没有角逐。夕颜像一个独自穿行在峡谷中的行者,始终无法穿越迷雾,也看不到前途,只是盲目地疲惫地向前走,生怕跟不上他的脚步。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跟在苏航后面跑,总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只要努力就可以追上他。她忘了,他也在拼命地向着自己的目标跑。   苏航喜欢欣赏的,是朝颜那样的女子,和他一样优秀,一样完美,在人群里闪闪发光。他对夕颜,只有怜悯,只有同情,但那绝对不是爱。   如果他爱她,他怎么会对她视而不见?怎么舍得她伤心难过?   说到底,她只是在单恋而已。   夕颜曾经以为这样才是爱情。爱是一个人的事,无私,纯粹,不求回报,甚至不必拥有。   后来,她才发现,这样的爱,很累很累,就像一个人寂寞地跳着华丽的独舞。   人都是有欲望的,爱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也爱自己。尤其是女人,谁不想扮一次公主,享受被人捧在手心里,被呵护被宠爱的滋味。   不能否认,苏航和她拍拖时,也很细心体贴,但夕颜总觉得是个替代品,不自觉地拿自己和朝颜比,尽着十二分的努力向完美靠拢。   她不再不修边幅披头散发,开始买漂亮的衣裳饰品化妆品,打扮得光鲜亮丽,举止大方得体,想要变成像朝颜那样时尚优雅的美丽女人。   但她毕竟不是朝颜,变的只是外表,她的内心依然是那个不喜打扮有点懒散,不爱出门蛰居房间的夕颜。   她爱得那么辛苦,那么委屈,结果,苏航还是放弃了她。   人们总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其实,这是骗人的。如果一个男人,开始的时候,没为你动心,你再怎么努力,他也不会爱上你。   即使出于同情或者施舍的心理,会补偿你,尽力对你好,但他的心仍是游离的,随时都会离开你……   夕颜记得很清楚,自始至终,苏航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   翟清涟则完全不同。他会说好听甜蜜的言语,他在意她,不会忽略她的任何不安。他在外人面前彪悍强势,唯独在她面前谦卑而又温柔。最重要的一点,他明确告诉她,你是世上最好的!   是的,在他眼里,她永远是最好的,不必作别人。他喜欢的,就是杜夕颜,世上独一无二的杜夕颜。   虚荣也好,浅薄也罢,他由衷的欣赏和赞美,为她的生命注入了热情和勇气,原本单调沉闷的生活丰盈立体了起来。   和翟清涟约会时,夕颜的心幸福曼妙;晚上回家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发呆,回忆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手指间他的余温袅袅不散。   就这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们的感情迅速升温。   夕颜常常以为,他们已经相恋很久了,否则他怎么会和自己如此心灵相通,两人的相处怎会如此甜蜜而又温馨?   傍晚时分,天边是燃透了的火烧云。咖啡厅内灯光幽柔,音乐低靡。临窗的一角,绿色的盆栽隔离出静谧的空间。   夕颜半倚半靠在沙发上,枕着翟清涟的胳膊,梦呓一样低唤他的名字:“乔轶,我们到底在一起多久了?”   “十八年。”他揉揉她的长发,宠溺地说。   “不是啊。我是说我们……”她略带羞涩地说,“正式交往。”   “到今天为止,一个月差两天。”   “这么短啊?”夕颜低声叹息,一边把玩着他修长漂亮的手指,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   他靠近她,轻吻她的额头:“再过两天,就是我们相恋一个月的日子,你想要什么礼物?”   “这个也要送礼物?”她迷茫地望着他。   “当然。”翟清涟端起几上的玻璃杯,送到她嘴边,“这是我特意给你点的,你嗓子痛,喝菊花茶清凉去火。”   夕颜咽喉肿痛有些时日了,她自己倒不是很上心:“没办法,这是老师的职业病,最严重的时候,喉咙痛得不能说话。”   “什么职业病?我昨晚在网上查了,你这是上火,要多喝点菊花茶,饮食方面最好清淡一点。”他喂她喝下一大口菊花茶,“这是杭白菊,滁菊的效果更好,哪天我托人给你带些上好的滁州滁菊。”   他的温存体贴,让夕颜很窝心。那一刻,她的心变得好柔软,握住他的手,说:“乔轶,不要对我这么好,你会宠坏我的。”   “傻瓜。”他低头亲吻她粉红的唇,“宠自己喜欢的女人,是一种幸福,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被自己喜欢的男人宠坏,也是一种幸福。   从咖啡厅出来,翟清涟执意拉着她去商场选礼物。   走进C市最大的商城,站在电梯口,他突然停下脚步,望着夕颜,眨眨眼睛:“我们来做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夕颜有些好奇。   “有人说,相爱是一种命运。现在就来测试一下,我们之间有没有默契。从商场一楼,各自乘一架电梯上去,在不知道对方要上的楼层的情况下,看能否在同一楼层走出来。”   “这也太玄乎了吧?”她难以置信。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翟清涟将她推进左边的电梯里,自己进入右边的电梯。   电梯门在面前阖上后,夕颜按下五楼的数字键。   电梯一路上行,红色的数字不断变换。   “叮”的一声,终于停在了五楼。夕颜从里面跨出来,一眼看见翟清涟俊挺颀长的身影。   天!没有事先的约定,她和他竟真的在同一楼层下了电梯。   强烈的幸福感如潮水,淹没了一切。   她走上去,和翟清涟热切地拥抱在一起。   “夕颜,你相信了吧?”他俯在她耳际说,“命中注定我们会相爱。”   “我相信。”她双眼润湿,紧紧地抱住他。   很多情况下,相爱,是一种命运,它与贫富贵贱无关,与距离远近无关。   真正的爱情,是心灵深处最强有力的呼唤,是再怎么逃也逃不脱命运之手的奇妙布局。   “杜老师!”身后响起一声清脆的呼唤。   糟了!一定是学生。夕颜背脊掠过一阵寒意,挣脱翟清涟的怀抱,转过身。   果然,面前站着两个小女生,一身白衣蓝裙,胸前别着“C中初一三班”的校徽。   “李丽,王蔷,你们也来逛商场?”夕颜竭力保持镇定。在自己学生面前,师道尊严不能丢。   “王蔷妈妈下周过生日,我陪她选礼物。”李丽漫不经心地说,眼睛一直盯着夕颜身边的翟清涟。   这个男人好英俊好MAN啊,比那些选秀出来的快男好男儿帅多了。阳刚而立体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尤其是他的眼睛,琥珀般的深褐色,好看得让人心醉神迷。   小姑娘开始唾弃自己过去欣赏男人的眼光,什么李俊基吴尊,什么F4花样美男,还是这种高大成熟的型男更有味道。   夕颜似乎看到,自己学生的眼睛里,冒出无数红色的心心。这个翟清涟真是魅力无敌,大小通吃啊。   她暗自好笑,清了清嗓子问:“王蔷,你想买什么礼物,要不要老师替你们选?”   “不……不用了!”王蔷清丽娟秀的小脸胀得通红,其实,她不是给妈妈买礼物,而是想送东西给廖凯。   王蔷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经常和廖凯一起组织班级活动。同学们开玩笑说他们是“男才女貌”,而王蔷对品学兼优的廖凯也很有好感。   夕颜看出王蔷的扭捏和不自在,朝两人挥挥手,说:“好了,你们去吧。”   王蔷拉了同伴就要走,李丽突然来一句:“杜老师,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吧?”   这个问题令夕颜措手不及,她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姑娘俏皮地笑起来:“比程老师帅多了,您的眼光真不错!”   “小孩子家,胡说什么呢!”夕颜佯装生气,扬起手中的小提袋,敲向李丽的头。她格格笑着偏过身子,躲开了。   “老师再见!师公再见!”两个女生手拉着手跑开,书包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夕颜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现在的初中生都这么早熟吗?”翟清涟扳过她的身子,满眼尽是笑意,“不过,师公这个称呼,我喜欢。”   “讨厌!”她依然红着脸。   翟清涟喜欢看她娇羞的样子。夕颜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淡,她的顽皮和任性都藏在羞怯之中。只有和熟悉的人在一块儿,才会彻底抛开矜持,变得活泼和孩子气。   “我想知道,那个程老师是何方人氏?”他的眼睛里闪着疑惑。   “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他对我很有好感。”夕颜微笑着回答,“怎么,你吃醋了吗?”   “何止是吃醋,简直是嫉妒。”翟清涟说,“夕颜,我嫉妒你身边的任何一个男人。”   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响在耳边,不经意地拨动心弦,是如此甜蜜。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美妙。   夕颜知道,这就是爱和被爱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敖夜更新,只为了送大家一份最好的中秋节礼物! 心雯在这里,祝大家节日愉快,幸福甜蜜!   翟清漪度完蜜月回国,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翟清涟。   过去的他,眉宇间总有些阴霾,和挥之不去的孤寂。现在神采奕奕,眉梢眼底藏着抑止不住的欢愉。   晚餐后,清漪在厨房洗碗,对乔姨说:“您发现没?哥变了很多。”   “还不是因为小夕的关系。”乔姨笑着说,“他们两个能够交往,还要感谢你。”   其实,清漪也变了很多。以前她很少进厨房,尤其痛恨洗碗这样毫无成就感的工作。婚后,她痛改前非,不再去泡夜店,努力学习作一个温柔贤惠的太太。   爱情,有时候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隔天,翟清漪回学校销假。其他人最多休两个星期婚假,她仗着翟家大小姐的身份,足足请了一个月假,还要找人代课。有些老师心理不平衡,难免对她冷嘲热讽。   清漪却全当耳旁风,迳直走到夕颜面前,将一个小袋子递给她:“夕颜,这是我给你带的法国香水。”   夕颜接过来,淡淡地说:“翟老师,谢谢你。”   “对我何必这么客套?”清漪笑,眉眼弯成月牙状,“过不多久,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办公室的其他人听见。   夕颜一怔,抬起头,清漪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眸中闪着促狭的光亮。   “或者,我不该叫你夕颜,还是叫嫂子比较好。”她故意扬高声音说。   上课铃声恰好响起。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夕颜匆忙抓起桌上的讲义夹,慌不择路地逃开。   走了没几步,接到翟清涟的电话。不等他开口,夕颜忍不住抱怨:“你妹妹她到底怎么回事啊?”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翟清涟笑道:“这丫头喜欢恶作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不会是你的阴谋吧?”夕颜想起上次的“伴娘事件”,“谁不知道,你们兄妹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翟清涟犹豫了一会儿,说:“夕颜,你不愿公开我们的关系?”   “不是。”夕颜立刻否认,“我只是不想哗众取宠,好好的一桩恋爱,变成坊间流传的绯闻艳事。”   “我理解你的想法。”翟清涟沉声说,“但你和我交往,受人关注,好像是不可避免的。”   “真的这么麻烦?”彼端传来她低声的叹息,可以想象她此时眉头轻蹙,面有难色。翟清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嗯,是很麻烦。”他学着她的语气。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自言自语,末了,叹口气,“唉,谁要人家喜欢你。”   翟清涟微微地怔了怔:“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笨蛋!”夕颜轻笑着,挂了电话。   翟清涟恋恋不舍地阖上手机。抬起头,特助方琼正一脸探究地望着他。   接触到他的目光,她立刻展露最甜美的笑容,柔声说:“翟总,我想问一下,后天去上海的机票,还要不要订?”   他都差点忘了,后天要去上海出差,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回来。   “既定行程不变。”他想了想,又说,“你帮我到花店去订一束香水百合,送给C中初二三班杜夕颜老师。”   方琼脸色霎时一暗。公司同事最近风传总经理在谈恋爱,原来是真的。   进翟氏的第一天,她就仰慕他,渐渐地迷恋上他,工作特别勤恳卖力。不到一年时间就由普通文员,升任为总经理特助。   方琼没法不爱上翟清涟,在一个刚出校门的女生眼中,翟清涟这般成熟而优秀的男人,近乎完美,让她格外崇拜。有别于大学校园内的青涩莽撞男生,翟清涟时而邪魅诡异,时而倨傲冷漠,时而幽默温情,时而强硬霸道,那深邃的眼神,变幻的语调,垂首间轻颦浅笑,眼眸中精光流转,迅速征服了她的芳心。   这谜一般的男人,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方琼。她主动找机会单独与他相处。每天早上,她都细心地帮他洗杯子、浇盆景;中午订餐的时候,她总记得点他喜欢的菜式,尽管他从来不曾发现……   虽然英俊倜傥,又是本城首富,翟清涟却未沾染上纨裤恶习。他不浮躁狂妄,也不花心滥情,从不涉足色情场所,与一切绯闻绝缘。   这类男人,要么天生冷情,对女人十分挑剔;要么心有所属,曾经沧海难为水。翟清涟无疑属于后者。   他打刚才那通电话,眉目含情,低语温存。方琼看惯了他的淡漠疏离,沉郁镇定,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可以这么温柔!   自翟清涟细腻温柔的话语中,方琼分明窥见了满盈的爱。   他不是无情,而是太多情。只是,他所有的情,都为一个人盛开。   那个叫“杜夕颜”的女老师,有何出众的地方,能让他如此痴执深情?   放学前,夕颜接到宋樱的电话,约她一起吃晚饭。   一句“杜夕颜,如果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和你绝交”轻易堵住夕颜的嘴,她无奈,只得给翟清涟发短信:“晚上我和宋樱有约,你不用来接我。”   夕颜走出校门的时候,宋樱已经坐在车里等她许久。   “你什么时候买车了?”她拉开车门,惊喜地问。   “我刚刚升职,财务部经理,以后可以开公司的车出来。”宋樱一身艳丽行头,新烫的卷发斜斜垂在肩膀上,别有一番妩媚。   “难怪今晚这么大方请我吃饭,原来是有好事。”夕颜连声道贺,“恭喜恭喜。”   财务部经理,意味着从此宋樱将拥有令人羡慕的工作,以及丰厚的薪金报酬。   “该说恭喜的,应该是我吧?”宋樱嘲谑地笑,“听说你和翟清涟进展顺利,不久即将嫁入豪门。”   “嫁入豪门?”她不以为意,“我又不是郭晶晶!”   宋樱转过脸来,夕颜今日穿了件玫红色薄毛衣,瘦削笔直的长裤,整个人笼在明亮中,双颊泛着粉红的光泽。   老实说,夕颜的五官并不艳丽,可看上去柔美动人,尤其是那双漆黑眼眸,像水一样温润清澈。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看着夕颜,她感慨地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漆黑的眼睛,白皙的脸庞,什么表情也没有。我的心中突然一动,如此素淡清秀的女孩……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想要接近你。你这个人看上去淡淡的,无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其实死心眼,认定的东西容易执著,尤其是对虚幻的感情,一旦滋生了,从来没有想过要放下。在这个视爱情为快餐的年代,显得很傻气,但也许这就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夕颜露出惊讶、感动的复杂神情,不自然地笑:“宋樱,你还没老,就开始写回忆录了。升职是喜事啊,怎么突然学林妹妹多愁善感起来?”   “事业再成功有什么用?”宋樱有些伤感,“我宁愿用我的职位和这辆车,去换一个可靠深情的男人。”   夕颜紧张地看牢她:“莫非相亲又失败了?”   “唉,伤心事不要再提。”宋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自我解嘲地说,“不过也怪我自己,年少无知的时候,去谈一些乱七八糟的恋爱,没能守住自己。等到该谈恋爱的年纪,反而没有恋爱可谈。夕颜,我羡慕你,单纯而干净,能够清清白白,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夕颜猜想她感情又遭遇挫折了,否则不会说这样沮丧颓废的话。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她再三劝解,宋樱终于娓娓道来。   不久前,宋樱通过同事介绍,认识了一个叫李卓的男人,他今年35岁,某大学副教授,长相儒雅斯文,事业小有成就,有房有车,在那些与宋樱相亲的男人中,算是最优的。   机不可失,宋樱庆幸自己终于捞着一根救命稻草。李卓喜欢清纯的女孩,她便一改往昔的风情妖艳,长发披肩,素面朝天,装扮成纯情玉女。约会数次后,李卓邀请宋樱去他家,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已至夜深。李卓问:“今晚留下好吗?”   留下的结局却是分手,李卓恨恨地说:“没想到看上去这么清纯的女子原来都是伪装。”宋樱没有言语,安静地穿好衣服,转身离开。   “李卓他……”夕颜望着她美丽而灰暗的面孔,有些难以启齿,“他发现你不是处女?”   宋樱苦笑点头。   “他因为这个嫌弃你?”夕颜不由愤慨,“世上竟有这种无耻的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个世界,好男人本就不多。”在倾诉的过程中,宋樱已喝完一整瓶红酒。她抓着空酒瓶,怏怏地说,“像翟清涟这种优质男,不是谁都有幸运碰到。”   最后一句话,令夕颜莫名的酸楚。她走过去,怜惜地环抱住宋樱,就像那年苏航失恋借酒浇愁,她环抱住他的样子。   夕颜的眼光游移到窗外,看见一弯凄清的月亮,寂寥地挂在夜空。四周没有星光。   恍恍然想起,今天是她和翟清涟相恋一月的日子。   她错过了他们的第一个纪念日。   宋樱送夕颜回家,将车开到小区门口。夕颜下了车,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路上小心点。你喝了酒,别乱闯红灯。”   “知道了……还没作人家老婆,就变得婆婆妈妈。”宋樱不耐地挥手,将车驶离了她的视线。   夕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小区内走。   想着宋樱刚才的话,其实,她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心里藏着个苏航,她也会去谈乱七八糟的恋爱。在一次次的失恋中摸爬滚打、伤痕累累,或者草率结婚,在无爱的婚姻中苟延残喘,又怎么可能遇到翟清涟呢?   苏航,是她命中劫数,也是一个冰点,冻结了她所有的感情,也保有了对爱情最初最纯真的向往。   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应该感谢苏航——我要谢谢你,赠我空欢喜。   第一次她用非常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苏航,看待那段懵懂年少的爱情。没有怨怼,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只有感恩和怀念。   当时以为多么惨烈痛不欲生的事情,一旦过了那个临界点,也只道是寻常。小王子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是的,活着就是胜利,伤口早晚都要愈合。   我们总会在下一个路口,遇到真正能让我们灵魂安定的那个人,来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彷徨孤独,免我无枝可栖。   似有所感,夕颜抬头,有辆车停在她家楼下的阴影处。   她缓慢走至车畔,摇下的车窗后面,是翟清涟略显落寞的侧脸。   “嗨!”夕颜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招呼。   翟清涟回头,看见她的一瞬,焕发的光彩点亮了他的眼瞳。   “收到我的花了吗?”   “收到。”她老实回答,双手放在背后,微微垂首,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   “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对不起,是我的错。”她停了停,“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浓重的夜色中,翟清涟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上车!”   “遵命!”夕颜绕到另一边,他替她开了车门,重新发动车子。   翟清涟把车开得飞快,夕颜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两旁的树影和明亮的街灯从车窗外急速掠过,如记忆深处的往事,模糊而不可触摸。   汽车停在了江边。夜已深,沙滩上没有人,江面一片静谧的波光,脉脉不得语。   翟清涟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是你说的,我怎么惩罚你都行。”   他关了车灯,黑暗中,眼睛出奇的明亮。   “等一下……”她惴惴不安地问,“我可不可以收回那句话?”   “不可以,开弓没有回头箭!”翟清涟的身子已经倾过来,一手掰倒了靠背,嘴唇不容拒绝地压上她的唇。   夕颜一惊,想要挣扎,却像个掉到河里的人一样,越挣扎沉溺得越快,最后只能抱着他一起沉下去……   两人紧紧相拥,在狭小的空间里,狂热亲吻,辗转吮吸。   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指,一寸一寸滑过自己的肌肤,所到之处,引起一阵悸颤,似有什么被他的指尖点着,一迳炽烈地燃烧起来……   翟清涟眼神灼热,浊重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际:“我想要你,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   夕颜被陌生而热烈的情欲,折磨着,诱惑着,游走在天堂和地狱的边缘。   长到二十六岁,她只和苏航谈过纯纯的恋爱,牵手,亲吻,并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宋樱是她性教育的启蒙者,常常描述和男朋友做爱时如何激情缠绵。夕颜听得脸红心跳,却仅止于想象,从来没有尝试过。   她像是那个在城堡中沉睡的公主,需要一个人,用那种可以起死回生的吻,来唤醒她,开启生命中的另一扇门。   这个人,就是翟清涟吗?她能够把自己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吗?   他们才交往了短短一个月,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且,宋樱的经历告诉她,女人守住自己的身体有多么重要。   她从小受着最传统的教育,不能纵容自己沉沦在肉体的欢爱中,而输掉了最后的底线。   夕颜清醒了过来,推开他的手,冷静而清晰地说:“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犹如一盆凉水,哗啦啦从头浇下来,一切的迷乱狂热都在瞬间熄灭。   她的矜持和谨慎,翟清涟虽然能够理解,但还是有种怅惘的失落感。   他缓缓放开她,替她拉好衣服,低声说:“夕颜,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这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绝对不会勉强你!”   男欢女爱,应该水到渠成,自然而然,是他操之过急了。   翟清涟原路返回,将车开到夕颜家楼下。   他熄了车,坐在驾驶室,整个人笼在深沉的静默中。   “我上楼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夕颜解开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翟清涟突然俯身过来,按住她的手。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他的眼眸宛如深潭,有点寂寥,有点哀伤。   “夕颜,我要你记住今天晚上。”   “会的。”夕颜心中一动,柔声说,“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个纪念日。”   翟清涟望着她,眼中的忧郁慢慢散去,转为温煦的微笑。   他下车走到她这边,替她打开车门。   夕颜下了车,两人面对面站着。翟清涟说:“我明晚要去上海,出差一星期,你会想我吗?”   “当然。”她微笑着回答,“我会天天想你,直到你回来!”   翟清涟捧起夕颜的脸,看了她良久,然后,温软的唇覆了下来。   这个吻,不像刚才那么狂野激烈,不带丝毫欲望,温存而轻柔,像是要吻进她的心里。   夕颜的一颗心,柔软得几乎融化。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只觉满怀心酸不舍。   这个男子,是真的爱她,温柔执著,不求回报,甚至到了纵宠的程度。她只是一个平凡女子,并不美丽,没有特殊的才华,也不是出身名门豪族。   他能够爱她这么长久,她杜夕颜到底何德何能?   三楼的阳台上,朝颜静静伫立,看着楼下吻得浑然忘我的两个人,双手用尽全力地握在一起,指甲狠狠抠进肌肤中。   她一直不解翟清涟对自己的冷淡、漠视和敷衍,现在总算找到答案。   朝颜可以忍受翟清涟不爱他,却无法容忍自己输给妹妹夕颜。   两人亲密拥吻的幸福画面,简直让朝颜忍无可忍——夕颜凭什么得到这么优秀的男子?   从童年、少年到成年,她对夕颜都是不屑的,为何这回偏偏让她占了上风?   嫉妒、颓丧、愤怒、挫败、厌憎、怨恨……各种情绪在朝颜内心翻涌,只有一点意识异常清淅:这盘棋,她要赢,她不甘心作夕颜的手下败将!   路灯暗黄的灯光,映射在她美丽而空洞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诡异阴森。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家过中秋,有时间写文,更新很快吧? 自己表扬一个!   夕颜上了楼,轻轻扭动门锁,蹑手蹑脚走进来。   屋里一片漆黑,想是家人都睡了。她伸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的灯亮了。   朝颜正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倒吓了她一跳。   她拍拍胸口,压低声音问:“你还没睡?干嘛不开灯?”   “我在等你回来。”朝颜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和翟氏总经理谈恋爱的滋味如何?是不是特别幸福甜蜜?”   夕颜并不吃惊,这件事,她早晚会知道,只淡淡说:“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谈。”就要转身进洗手间。朝颜三两步走过来,拦在她面前。   “杜夕颜,你明知道我在追求翟清涟,还和他交往。难道这就是你报复的手段?”   报复?夕颜微蹙眉:“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不要再装蒜了!”朝颜索性捅破窗户纸,“你因为当年苏航的事,一直怀恨在心,想要蓄意报复……”   “姐!”夕颜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我和苏航交往的时候,你们已经分手了,他的出国也和你没有关系,是我和他之间出了问题。我又怎么会迁怒于你?”   夕颜平时不大讲话,一旦开口,句句不肯示弱。朝颜悻悻地哼了一声:“我才不相信你有这么大方。成天装出一副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样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如果真的这么清心寡欲,为何又要去攀翟清涟这根高枝?”   “翟清涟在你眼里也许是高枝,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而已。”夕颜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和金钱才和他在一起!”   “是呀,爱情无价!”朝颜讥讽地笑,“我妹妹多清高、多诗意、多浪漫啊。谁不知道,翟清涟带给你爱情的同时,还能给你豪华别墅、高级轿车、首饰珠宝。你不过是以爱情的名义,获取物质上的享受……”   “杜朝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市侩!”夕颜再次打断她的话。   朝颜直瞪着她,原本清亮漂亮的眼睛,变得凌厉起来:“你再说一遍!”   “一个女人如果要靠婚姻或者爱情去获取利益,你不觉得,她很可悲吗?”夕颜淡然而冷静地说,“姐,苏航真的很爱你。当年放弃他,也许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朝颜冷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苏航已经成为过去时,我现在说的是翟清涟!”   “这个世上,凡事皆有因果。很多东西,要靠自己努力才能得到。”夕颜轻声说,“太过急功近利,反而得不偿失。”   她说完这句话,走进洗手间,顺便带上了门。   杜夕颜,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朝颜紧握双手,简直是咬着牙低声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轻易得到!”   辗转了大半夜。第二天起床,朝颜立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多么令人无法抗拒的美丽容颜,为何翟清涟就视而不见呢?   她一定要见一见翟清涟!让他知道她的好。她不是人们想象中的花瓶,优雅自信,精明能干。只有她这般美丽聪慧的女子,才配和他站在一起。   下午,朝颜怀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直闯翟氏集团。走进一楼大厅,她对前台秘书说:“我找翟清涟。”   还没有人直呼过总经理的名字。女秘书奇怪地抬头,眼睛不由一亮。这女子长得如此美丽,雪白肌肤,精致的五官,晶莹剔透的脸,凹凸有致的身材……而且,看上去颇有几分眼熟。   “请问您有预约吗?”她礼貌地问。   “没有。”朝颜丝毫不慌乱,“麻烦你转告他,我姓杜。”   “您稍等一下。”女秘书打电话上去,是方琼接的。她听说有一位姓杜的小姐要见翟清涟,以为是杜夕颜,立刻说:“你带她上来。”   女秘书心领神会,放下电话说:“杜小姐,请跟我来。”   一路走来,朝颜吸引了很多赞赏的目光。隐约听到旁人评头论足,好似在惊叹自己的美丽,她嘴角不知觉地上扬。   愈是人多的场合,朝颜愈是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如果有一天不再受人关注,她想,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方琼在看到朝颜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弄错了。她认识朝颜,这位C市最有人气的电视女主播,还接过她无数要求采访的电话。   她很聪明,只说自己姓杜,并没说自己是杜夕颜。方琼懊恼自己张冠李戴,但还是微笑着将她领到翟清涟的办公室,说:“翟总在隔壁会议室开会,你稍等一下。”   方琼转身进了那间全透明的玻璃会议室,附在翟清涟耳边告诉他。他微微一愣,说:“你先帮我招呼她,我开完会就过去。”   他已经猜到朝颜的来意。但既来之则安之,回避不是他的个性。   这个会开得很长。朝颜忍受着人们好奇的目光,喝完了三杯咖啡,看完了四本杂志,正有些焦躁不安的时候,翟清涟进来了。   刚刚看过的那本杂志上说,下午三四点钟的男人最性感。这句话好像是针对眼前这个男人说的,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敞开着,俊雅倜傥,性感迷人。   “非常抱歉让你等这么久。”翟清涟说,在她面前的沙发上落座。   “翟总,见你一面真的很难。”朝颜娇媚地笑,眼中却带着嗔怨,“你一定以为我是夕颜,才肯见我吧?”   “看来你都知道了。”翟清涟看着她,神情仍然安适。   “知道什么?你和我妹妹交往吗?”朝颜冷冷地一笑,“我看过你好几次送她回家,竟然从来没有上楼来过,简直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谈恋爱,见不得光,只敢在女朋友家楼下躲着。”   翟清涟脸色一变。最后这句话无疑击中了他的软肋。   “夕颜根本就不想公开你们的关系。”朝颜看出对方的弱点,乘胜追击,“她是一个固执恋旧的人,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死心眼。她至今也忘不了那个初恋情人。”   “那又怎样呢?”翟清涟低声说,表情莫测高深,“他们已经分开了。”   原来,他都知道!朝颜暗暗吃惊,不露声色地说:“那你知道,夕颜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就是为了等他吗?”   翟清涟心脏抽动了一下,眸光转黯。   “他只是出国了,五年硕博连读。走的时候,夕颜答应等他回来。”朝颜笑得越发娇媚,语速放得很慢,暧昧而不怀好意,“五年很难熬的,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说,寂寞难耐,免不了会劈腿出轨……”   “这就是你今天来的目的吗?”翟清涟蹙起眉,用一种冷漠至极的声音说,“杜朝颜,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这样诽谤自己的妹妹!”   朝颜愣住了,嘴角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和狼狈。   翟清涟的目光森冷,神色不悦:“我不知道你和夕颜之间曾经有什么过节,但是,我不容许你往她身上泼脏水。”   他的语气已经相当不客气,充满了警告和不耐。朝颜从未在男人面前碰过钉子,一时气急,一向咄咄逼人伶牙伶齿的她竟说不出话来。   “夕颜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翟清涟面色如霜,但眼眸却胶着炙热,如一蓬永不熄灭的火焰,“所以,我爱她,一直爱她,并且,只爱她!”   朝颜满脸震惊和迷茫。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听得见走廊上的脚步声,隔壁房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人们窃窃的低语。   但是,这些声音都那么瞟缈而虚幻,只有那一句“所以,我爱她,一直爱她,并且,只爱她”回荡在空气中,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耳膜,引来阵阵刺痛。   朝颜没想到,他会在自己面前袒露对夕颜的感情;她更没想到,他对夕颜竟然情深至此……   “对不起,我很忙,如果没什么事,请你离开。”翟清涟霍然起身,走至办公桌前。   他在下逐客令!朝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辱、郁闷、恼怒,更多的是酸楚和失落。   面前这个男人,他有世上最好看的五官,有令人瞩目的金钱和地位,还有对自己爱的女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这样的男人,谁能不爱?   她恨翟清涟对自己太无情冷酷,却又倾心于他的强势和犀利。如同毒药,明明知道它有毒,却还是欲罢不能。   这一刻,朝颜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深深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个男子,今生注定孤独!   看着他颀长而冷漠的背影,她强自镇定,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像报复一般地说:“翟清涟,你总有一天会明白,隐形的敌人才是真正的敌人。只要那个人出现,你就全盘皆输!”   翟清涟机械地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朝颜看不到他的表情,等了一会儿,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顿觉自怜,挺直背脊,说了一声“再见!”昂首走出他的办公室。   翟清涟待她走远,方才坐进靠背椅中,眉目间有些疲惫,和从未有过的茫然若失。   夕颜,我希望你能当面告诉我,你姐姐说的全是假话!   [原来你也在这里]   自从翟清涟去了上海,没有约会,日子一下子空闲下来。   夕颜除了偶尔陪宋樱逛街散心,大多数时间都蛰居家中。但她却无法像以前那么平静,总有一丝丝的思念和牵挂在心头萦绕。   她每晚看着窗外的月亮,默默地想他在干什么?翟清涟尽管公务繁忙,还是会抽空给她电话。有时候,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让她感到一种温暖的欢愉。她常常在对方挂断电话后,还一个人傻傻地笑。   恋爱中的女人,旁人很容易看出来。有天晚上,只有夕颜和父亲两个人在家。杜耀华忍不住问:“小夕,你是不是在恋爱?”   夕颜没有否认,微笑点头。   “他今年多大?做什么工作?人品怎样?性格好不好?”杜耀华一迭连声地问,神情热切而关注。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夕颜低垂了眉眼,想了一会儿,重新抬头看着父亲:“翟氏集团,您知道吧?”   “本市最大的私企,爸爸怎么会不知道?”杜耀华说,“他在那里上班?”   “他叫翟清涟,职务是总经理。”她委婉道出男友的身份,可父亲还是吓了一跳:“就是你妈妈最近常唠叨的那个身家几十亿的贵公子?”   夕颜又点头。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杜耀华有点疑惑,夕颜的交际面很窄,平时不大出门,哪里有机会结识这种身份的男子?如果说是朝颜还差不多。   “爸,你也认识他啊。他原来的名字叫乔轶,也住在紫竹巷。”   “乔轶?”杜耀华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个名字,恍然大悟,“哦,想起来了!他母亲叫乔绢,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漂亮。”   “她现在还是很漂亮。”夕颜笑,“不过,身份不同了,如今是翟氏的董事长夫人。”   “这么说,她嫁给了翟亦峰?”   杜耀华想起往事,不由感慨万千。当年,在紫竹巷,带着个私生子的乔绢遭受了多少白眼和歧视。岂料风水轮流转,仅仅十几年光景就颠倒乾坤,一跃成为众人仰慕艳羡的豪门贵妇。唉,人生真的很奇妙!   “那时候,我倒是蛮喜欢乔轶这孩子,虽然性格有些叛逆,爱打架,表面上看冷漠顽劣,但其实是个善良热心的男孩,对母亲和外婆非常孝顺。”   “爸,他变了很多。”夕颜露出甜蜜的表情,低声说,“你如果遇见他,肯定认不出来。”   “虽然你们小时候很要好。”杜夕颜注视着女儿,略带担忧地说,“但是,他现在今非昔比,身份变了,其他的一切也会随之改变。你要考虑清楚。”   “我知道。”夕颜认真地说,“我也是经过慎重考虑,才和他交往的。”   “小夕,”杜耀华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你们姐妹两个,爸爸最担心的是你,最放心的也是你。担心你,是因为你生性单纯善良,爸爸怕你受伤害;放心你,因为爸爸知道,你外表柔弱、内心坚强,很有主心骨,在某些方面比你姐姐更成熟。对于你的恋爱和婚姻,爸爸不会横加干涉,只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过得幸福快乐,这也是你爷爷临终前的遗愿。”   夕颜凝视着父亲,眼眶潮湿。这是自出生到现在,父女俩最知心最亲密的一次交谈。她反握住父亲的手,缓慢却又坚定地说:“放心吧,女儿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怎么去把握它。爸爸,您应该信任我,而不是担忧!”   杜耀华这才笑了,他松开手,拍拍女儿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小夕,爸爸相信你。”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夕颜叫住他:“爸,这件事能不能先不告诉妈妈?”   杜耀华经女儿提醒,也点头赞同:“嗯,咱们暂时保密,省得你妈又乍乍呼呼的,到处嚷嚷。”   “我就知道,我和爸爸是一国的!”   “别骗爸爸了,你现在和那个姓翟的小子才是一国的!”杜耀华呵呵笑着说,夕颜娇嗔地唤了一声“爸”,表情有点羞涩,又有点欢喜。   夕颜一向柔静薄凉,即使是笑,也总带着一丝忧伤。杜耀华很少看到她如此喜形于色。但愿,那个翟清涟能带给她真正的幸福!   周六下午,夕颜把学生的作业批改完毕,又将阳台上晾干的衣裳收进来,一件件折叠整齐,放进衣橱中。实在无事可做,看看表,才五点多钟。   算算日子,翟清涟今天应该回来了。他没有给她电话,打他的手机也一直不通。不会出什么事吧?   呸!夕颜立即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有人陪的周末,真的很无聊。她很奇怪以前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不愿闷在屋子里胡思乱想,随便套了件外衣,出去丢垃圾袋。夕颜下楼,还没把垃圾袋放下呢,一抬头就看见,楼前空地上孑然独立的,他。   翟清涟双手插在口袋里,如春树般修长挺拔,姿态宁静,世界仿佛安宁无声。秋日最后一抹艳阳,投射在他俊美的脸上,绚丽灿烂。   此情此景,让夕颜想起张爱玲的那句名言:“原来你也在这里!”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几乎是同时,翟清涟也看见她。聚拢的眉峰舒展开来,他双目灼灼地盯着夕颜,那样清丽素净的容颜,是他阴沉晦暗的少年时代,唯一存留的美好烙印。   翟清涟并没有上前,而是待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   知道吗?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寻来!   夕颜扔下垃圾袋,走两步到他面前,神色间有些兴奋和惊喜。   “你回来了?”她仰头看着他,是敏感还是错觉,他好像瘦了一些,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倦容。   “刚刚才下飞机,手机没电了。我没回公司,直接叫了辆的士,开到你家楼下。”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夕颜问。   翟清涟脸色缓缓黯淡:“你好像没有告诉我,你家住在哪一间。”   他的语气和神情,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夕颜轻轻地笑:“我现在就告诉你,喏,这个单元三楼……”   她还未说完,翟清涟就抵不过思念的煎熬,拥她在怀里。   夕颜有些不安,怕被邻居们撞见,造成他们的口舌,可又抑制不住满腔的欣喜。   “天知道,我有多想你!”他紧紧拥着她,低沉的声音听来格外温柔。   “我也是。”夕颜伸手环抱住他的腰,隔着衣服,听他沉稳的心跳,一直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塞得满满的。   翟清涟没有开车,两人穿越街道的骑楼,漫无目的地闲逛。   喧嚣涌动的人群中,他们手牵着手,与人们摩肩接踵。   飞翘的檐外,是高远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湛蓝天空,凉风袅袅,阳光静好。夕颜从不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刻,如此幸福安宁!   “晚餐想吃什么?我帮你接风。”   “牛肉拉面。”   “你不喜欢吃牛肉。”夕颜睨了他一眼:“乔轶,你不必替我省钱。”   “我在上海的这段日子,突然很想吃拉面,连一向不喜欢的牛肉,都怀念起来。”   “好吧。”夕颜立即软化下来,“我们去寻一家拉面馆。”   他们在街角一条巷子里,好容易找到一家,欢欢喜喜地落了座。   牛肉拉面热腾腾地端上来,翟清涟递筷子给她,夕颜接过来,专心吃面。   “夕颜,你明天有空吗?”他问。   “有啊。”她抬头看他,对方一脸严肃,似乎还有点紧张。   “我妈想邀请你明天去家里作客。”翟清涟盯着她,小心审视她的表情,“可以吗?”   夕颜嘴角含笑,知道他如此紧张的原因了。   “就要见家长?”她故意蹙起眉头,“好像太快了一点!”   “你不愿意?”翟清涟的心一紧。   片刻的沉默之后,夕颜慢慢答,唇畔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谁说的?我愿意!”   翟清涟这才醒悟,她是在戏弄自己!他作势去掐她的脖子,她嘻嘻笑着躲了开去。   他明白,夕颜是他命中的克星。   她看似文静柔弱,其实有一点孩子气,有一点固执,有一点俏皮,有一点任性,又极其骄傲。   但,她是杜夕颜,世上唯一的杜夕颜。   夕颜不同于明媚娇艳、魅力四射的朝颜,她的好,是要细心体会才能感受到的。   想到朝颜,翟清涟的心情又凝重起来。有那样一个强势而自私的姐姐,他替夕颜感到担忧。   趁他发愣的间隙,夕颜已经跑到柜台边去结账了。她回头冲他笑:“今天我请客!”   翟清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一面拿起她遗落的外套。   秋日的黄昏,有些凉意。他帮她披上外衣,伸手给她:“走吧。”   夕颜将手交到他温暖的掌心。她告诉自己,手中握着的,就是真正的幸福。   她知道他爱她,但再浓烈深厚的爱情,也不能一味肆无忌惮的索取,而不需回报。   这次短暂的分离,让她体会到自己日益滋生的爱意,也隐约感觉到,翟清涟的忐忑不安和悒郁焦虑,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她希望,他们的爱情能够在相互的体谅和了解中,茁壮成长,而不是在误会中一点点的冷掉。   不管前路漫漫,充满多少荆棘、坎坷,她都有勇气去面对,和他同心协力,并肩作战。   [甜蜜的惶恐]   成年男女,交往到一定阶段,就会去见双方的父母,然后谈婚论嫁。   夕颜深知这次去翟家意义重大,虽然觉得有些唐突,毕竟他们才交往了一个月,但如果这样能够让翟清涟安心的话,她愿意妥协。   两个人相处,不能凡事都由着自己,要不断调整步伐,配合对方的脚步。   为了显出自己的慎重对待,夕颜一反常态,精心打扮,把头发挽起来,穿了件粉紫色的西式礼服,略施粉黛,嘴唇涂了浅粉色的莹亮唇彩,越发显得清新可喜。   翟清涟开车来接她的时候,立即察觉了她的不同,开玩笑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啊!”   夕颜上了车,扣上安全带:“第一次登门拜访,应该买些礼物才好,可是你家好像什么都不缺,真是伤脑筋……”   “谁说不缺?”他微笑着看她,“我们家还缺一位漂亮的儿媳妇!”   “乔轶!”她瞪着他,“我和你说正经的,别嬉皮笑脸。”   翟清涟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必太在乎这些形式,你能答应去见我父母,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   他那双琥珀色的瞳眸里,积蓄无限深情,她知道,他是将自己一生的幸福押上了。   她咬着唇,低垂眼帘:“乔轶,我没你想的这般好。我曾经爱过别的男人,当时很爱很爱他,而且至今无法忘怀……”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他的手掌松了松,“谁又没有曾经呢?我只想知道,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   夕颜扬起睫毛,眼眸晶亮,双颊晕红。   “我很快乐。”她柔声答。   “比和那个人在一起,还快乐吗?”他深深切切地望着她。   她仍然点头,诚实回答:“从未有过的快乐。”   翟清涟屏息片刻,然后,低下头,亲吻她的指尖。   “谢谢你,夕颜。”   夕颜听见他低喃地说,微笑着摇头,用手指去触摸他柔软的嘴唇:   “其实,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是你让我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两情相悦,远比单恋要美好!”   到了翟家,在长辈面前,夕颜不卑不亢,虽然有些羞涩,却不怯场,分寸拿捏得刚好。乔绢见到她,很是欢喜,忙着和张妈一起张罗饭菜。   夕颜想去帮忙,清漪将她按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说:“有佣人呢,不用你做!”一边冲翟清涟眨眼睛,“你如果累坏了,我哥会心疼的!”   翟清涟却不识好人心,趁机奚落她:“夕颜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谁像你大小姐,回一趟娘家什么都不干,光知道吃!”   “喂,翟清涟,你说话可得讲良心!”清漪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我哪次回来没有做事?爸,你给评个理,起码碗都是我洗的吧?”   “清涟,你这回可冤枉了你妹妹。”翟亦峰出来主持公道,“她结婚后比以前要勤快多了。”   “看来还是妹夫调教有方。”翟清涟将一切归功于傅炎,清漪颇不服气,怂恿夕颜道:“我哥这人很骄傲,又大男子主义,你嫁给他,以后一定得后悔!”   傅炎看不过去了,清清嗓子说:“老婆,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我看你哥平日待你不错,我们结婚还送了辆跑车给你……”   “什么送啊,这是我应该得的!”清漪对夕颜小声说,“我哥很狡猾,他为了追到你,真是机关算尽,不择手段。我告诉你,他是个情场高手,高中的时候女朋友换得如走马灯,这回还不容易才收心。”   翟清涟不由紧张尴尬,虽然是多年前的荒唐往事,但在毫不知情的夕颜面前,他还是觉得羞愧难堪。   夕颜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依旧清亮,说:“谁又没有过去呢?谁年轻的时候不会犯错?就因为有那段年少轻狂颓废荒唐,我们才会更加珍惜现在。”   翟清涟在高中时的风流史,夕颜早就听宋樱说过了,她丝毫不介意。因为她所了解的乔轶,对待感情,不会轻易付出,而一旦付出,必是全心全意。   清漪之所以在夕颜面前损自己的哥哥,是为了给她打预防针,怕她被翟清涟的过往情史吓跑。   他们低估了她的承受力。   她虽然对爱情充满美妙的憧憬,但也不会求全责备,为自己塑造一个完美情人,容不得一点瑕疵。   听夕颜这样说,一直提心吊胆的翟清涟松了口气。翟亦峰则在旁边满意地点头:“儿子,你眼光不错。这女孩外表清纯,内心大气,宠辱不惊,很合适作你未来的妻子。”   这时,乔绢含笑端了杯茶过来,招呼说:“小夕,喝茶。”   夕颜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清漪在一旁抚掌而笑:“你喝了我们家的茶,可不能不作翟家的儿媳妇。”   无论在外人眼里,翟氏集团总经理与普通中学老师的身份多么不般配,富甲一方的翟家与家境平平的杜家多么不门当户对,两人间的这份感情,却得到翟家上下的一致赞同。   晚上,翟清涟送夕颜回家。她提出想坐公交车,他依了她,两人一路拖着手,走向公交站台。   昏黄的路灯下,两道深灰色的影子躺在地上,缩短又拉长。   翟清涟突然停下,脸微侧向夕颜,说:“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过去?”   “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她平静地看着他。   “其实,我的内心很矛盾,既害怕你会介意,又担心你不介意。”   夕颜的眼里,泛起清澈的温柔:“像你这么成熟、理智的男人,都会患得患失,可见这该死的爱情有多折磨人。”   翟清涟的眼角眉梢都是企盼:“如果你答应嫁给我,我就不会这么患得患失。”   “交往一个月,就说要结婚?”夕颜娇羞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这算不算闪婚啊?”   他揽她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缓缓地说:“夕颜,我想把你早点定下来。”   “如果现在就结婚,太仓促了,人家会以为我们是奉子成婚,不如先订婚吧。”夕颜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妹妹也是先订婚,后结婚的。”   翟清涟长久地沉默,轻轻点头:“也好。你回去告诉你父母,双方家长约时间见面,挑个好日子。”   夕颜脸色微变,迟疑了一会儿,说:“乔轶,你能不能替我找一处房子,我想搬出来住。”   她和翟清涟恋情日益明朗,与朝颜还在一个屋檐下,嫌隙会越来越大,相处肯定很不愉快。   翟清涟已猜到八九分,他说:“我手头正好有一套现房,离你们学校不远。你先搬过来,以后就作我们的新房。”   听他说新房说得这么自然,夕颜脸颊上平添一抹羞赧,猛推开他,说:“什么新房?人家又没有答应嫁给你!”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夕颜靠在翟清涟的肩膀上睡着了。月光微凉,从车窗外洒进来,映在她的脸上一片纯净。   他看着她眉目静好如同婴孩般的睡颜,不忍触碰,害怕一惊动,才发现一切只是幻觉。   在爱的世界里,满是甜蜜的惶恐,那是我们卑微而强烈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H的情节……脸红ing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什么?你和翟清涟在谈恋爱?”夕颜刚将与翟清涟交往的事透露给母亲,她就忍不住吼了出来,完全无法相信,“我不会听错吧?”   夕颜依旧心平气和:“这个星期六,他父母在酒店宴请你和爸爸,商量我们订婚的事。”   “杜耀华!”母亲惊惶失措地唤着自己的丈夫,“你女儿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杜耀华面带微笑,“终身大事还能骗人?”   “可是……可是……”母亲有些结巴,脸胀得通红,“呃,朝颜不是一直在追求他……”   “感情的事,勉强不得。”杜耀华阻止她往下说,话中有话,“人家喜欢的是夕颜,这是两个孩子的缘分!”   “夕颜?”这些年来,母亲的眼中只有朝颜,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小女儿,一向被她忽视的小女儿:修长身材,象牙白的皮肤,五官轮廓浅浅薄薄,虽然不如朝颜鲜丽夺目,但那份细致温柔,颇有动人心处……   “妈!”夕颜轻轻地叫了一声。母亲的表情很僵,不知所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这个周末就要见面呢。老婆子,你要好好拾掇拾掇!”杜耀华转移话题,母亲猛然醒悟,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时间太仓促了!我得赶紧买身新衣服,再去做个头发。和翟家攀亲家,咱不能丢了脸面!”   母亲大张旗鼓起来,先是买了一套全缎的大红唐装,又去美发厅烫了头发,连护理带染发,花销了千儿八百。牌友们问她怎么手头阔绰起来,这么舍得花钱?她容光焕发地说:“花这点小钱算什么?我家小夕要嫁进翟家作少奶奶,我下半辈子就跟着她享福了!”   以前她是开口必称“朝颜”,现在却时时刻刻把“我家小夕”挂在嘴上。一个得宠,一个失宠,对比如此强烈,让朝颜更加忿恨不已。   周六,双方家长在酒店见了面,乔绢自然而热络地和夕颜母亲打招呼,她却怔忡地看了半天,才认出是十几年前的老街坊。   当年在紫竹巷时,她对乔绢母子不太友善,这次见面难免尴尬,乔绢却不计前嫌,亲热地拉着她坐下来,喝茶寒喧。   “小夕是个好孩子,明事理有原则懂分寸,多亏你教导有方!”乔绢对夕颜赞不绝口,夕颜母亲却面露愧色,“哪里哪里,小夕从小就很懂事,我对她关心不够……”倒像是在作检讨。   更让她意外的是,未来亲家翟亦峰身上没有丝毫有钱人的傲慢和盛气凌人,那样亲切和蔼地与他们夫妇话家常,简直受宠若惊。翟清涟也表现得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对待夕颜更是极尽宠溺,百般呵护。   自己向来轻视、粗暴对待的女儿,到别人家却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母亲既羞又愧,百感交集。   在轻松愉悦的气氛中,两家索性将结婚的日子也敲定了下来,就在明年元旦。   11月7日,夕颜和翟清涟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在涟漪大厦摆了几桌酒,款待双方的至亲好友。朝颜在外地录影,没有参加;宋樱借酒浇愁,席间多喝了几杯,不能开车。翟清涟安排公司一名未婚的部门经理送她回家,其实有撮和的意思。   宋樱醉得太厉害,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抱住像梦一样美丽的夕颜,说:“亲爱的,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我一定会的!”夕颜用力点头,睫毛上闪着泪,眼光转向翟清涟,他紧紧握住她的左手。   宋樱红着眼睛,对翟清涟说:“我警告你,翟清涟!小夕是我最好的姐妹,你要对她好,不准欺负她,不准让她受委屈,你要做她夏天的空调冬天的电热毯……”   不待她说完,夕颜用手掩住她的嘴,欲哭欲笑地:“好了,你放心吧……”   “不行!”宋樱使劲挣脱她的手,“我要听翟清涟亲口答应我!”   “宋樱,我向你保证,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夕颜。”翟清涟极慎重地说,将夕颜的左手握得更紧。   听他说这样话,夕颜的心中无比酸楚,几乎落下泪来。   “好,现在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宋樱将夕颜的另一只手,交给翟清涟,“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话!”   翟清涟将夕颜的手捉在掌中,丝毫不肯放松。夕颜忍住眼中的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夕颜,你结婚的时候,我要当伴娘……”宋樱口齿不清地说,一阵眩晕,身子整个向后栽,那位部门经理及时扶住了她。   “薛江,你要把她安全送到家。”翟清涟吩咐道,夕颜不胜感激地看他一眼,对薛江说:“那就拜托你了。”   几天后,夕颜搬离父母家,住进翟氏名下的一套现房。房子经过精心装修,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她只带了几件贴身衣物。   她和翟清涟虽已订婚,他却没有在此留宿,每晚都送她到门口,就转身下楼。他信守着自己的诺言——绝对不勉强她!   他的尊重和温柔相待,在慢慢地软化夕颜。暗自思量,挣扎了一番,她终于作出决定——   这晚,在外面吃过饭,翟清涟照例送夕颜回家。见她开门,他吻了吻她的唇,说:“你休息吧。”立即转身。   倚在门边,看着他走向电梯的背影,夕颜叫住他:“不要走!”   翟清涟停下脚步,缓缓踱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不如进来喝杯茶吧?”她骤然觉得脸上燥热。   “也好。”翟清涟了然地笑。   他随她脱鞋进屋。夕颜到厨房泡茶,等她端茶出来时,翟清涟已经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紫竹巷改造工程进入验收阶段,翟清涟这些天都泡在工地上。看他满面倦容,疲累不堪的样子,夕颜很是心疼。她不忍心叫醒他,从卧室拿来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不知睡了多久,翟清涟醒来时,看见夕颜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着无声的影碟。茶几上,刚添过热水的茶杯,袅袅雾气腾起。墙角的立地台灯,光线调得非常幽暗。   他近乎贪恋地盯着她安静的侧脸,那么专注,那么美好。他想要这样看着她,一辈子。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夕颜回过头:“你醒了?”   翟清涟掀开毛毯坐起身:“几点了?”   “嗯,两点多。”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将那杯热茶递过去。   “我不习惯晚上喝茶。”翟清涟笑了笑。   “你坐在沙发上都能睡着。”她关切地问,“是不是白天太累了?”   “不,是因为失眠。”他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我每天都要天亮才能入睡。”   “哦?”夕颜连忙问,“什么原因?工作压力太大吗?”   “你说呢?”翟清涟低声说,眼眸晶亮,牢牢捉住她的瞳仁。   夕颜顿悟,她脸红,噤声,转过头去看影碟。   “什么电影?”他从沙发上下来,从身后抱住她。   “一部老片子,美国的,唔……”她意乱情迷,呼吸紊乱,因为他已经低下头,吻着她的颈项,灼热的鼻息在她耳朵旁边起伏。   “傻瓜,我因为你,夜夜失眠……”他在她颈间喃喃低语,声调缠绵。   “乔轶,”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用最温柔而带着轻颤的声音说,“我愿意!”   “愿意什么?”他抬头,盯着她。幽暗的光线,映照着他俊美的五官,长而密的睫毛,温柔的眼瞳。   夕颜用手指划过他赤裸的胸膛,轻声地吐出两个字:“给你!”   翟清涟像是受到极大的震撼,他紧拥夕颜在怀里,恨不得把她纤细柔软的身子揉进体内,才能永不分离。   阵阵迷乱中,她的衣服一件件脱落,唇间耳边都是他滚烫的呼吸,销魂蚀骨。   那一夜,红罗帐暖。所有的语言,山盟海誓,刻骨铭心的爱恋,都化作了一晌贪欢,抵死缠绵。   六世达赖仓央加措说:“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干燥而寒冷的冬天,两人开始同居生活。   每天早上起床,夕颜看着枕边人,心中都似有温柔的情愫在涌动,觉得自己很幸福,像在做梦一样。   大四那年,她曾在A市的立交桥下,遇见一个看相的老人。他告诉夕颜,她会在26岁时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子,然后相知相爱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她当时不信,因为正和苏航恋爱之中。现在,她知道,翟清涟就是她一直寻找的人。   夕颜很会操持家务,点心饭菜样样拿得出手。她将家里收拾得温馨整洁,给阳台上的花草盆栽浇水,做简单可口的饭菜。翟清涟在外面应酬,偶有晚归,带着一身酒气。她不抱怨,也不追问,沏好一杯热茶,给他醒酒。人前人后,她和翟清涟都恩爱无比。   清漪和傅炎,有时会过来吃饭,看到半大不小的套房,清洁无尘,桌上饭菜丰盛,音箱里放着低柔的音乐,均艳羡不已。   清漪暗叹两人感情如此之好,只羡鸯鸳不羡仙;而傅炎则歆羡翟清涟找了个宜室宜家、贞静贤淑的女子。   12月,寒潮来袭,开始淅沥沥地下雨。   岁末年初,翟清涟工作异常繁忙,很久没回家吃晚饭。而夕颜除了忙婚礼的事,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家中,上网,看影碟。   这天晚上,她遇见一个网名叫“一叶归航”的人,请求加为好友。   夕颜看了对方的资料,来自省城A市。   “你为什么叫一叶归航?”她好奇地问。   “看过周星驰的那部《大话西游》吗?里面有一句超经典的台词。”   “知道,就是那句——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   “你记得很清楚,几乎一字不漏。”   “因为我看这部片子看了不下十遍,看一次哭一次。”   “明明是喜剧,你为什么哭?”   “不知道,也许是天生泪腺发达吧。”   “你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淡定温柔,不爱说话,也不大爱笑。”   “你好像很了解我。”夕颜笑。   “我可以想象。你喜欢上网,看碟,听音乐?喜欢吃牛肉拉面?喜欢睡觉?”   “是,是,是。”夕颜手指按在黑色的键盘上。   “我也认识这样一个女孩。当时觉得她很平常很普通,失去之后才知道她的宝贵,可惜,追悔莫及。”   “哦。你可以把她追回来。”   “可以吗?还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你应该去问她。”   对方下线后,夕颜去看了他的个性签名:“你于我,从未离开。”   翟清涟悄无声息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   “在和谁聊天?”他低声问,下颏抵着夕颜的脖子,鼻息吹在她的颊畔,暖暖的。   “一个陌生人。”夕颜说,一边去关电脑。   翟清涟扳过她的肩膀,略带愧疚地说:“对不起,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   “交际应酬嘛,很正常,你又不是在外面做坏事。”夕颜用手捏他的鼻子,高高的鼻梁,那么挺直好看,如果不是小时候就认识,她会怀疑他整了形。   “我整天想着你,做什么事都没劲。”他端起她的脸,吻了吻她的鼻尖,又移到她微翘的唇上。   “累了吧?我放水给你洗澡。”夕颜起身要走,翟清涟伸手拉她,两人坐进沙发里,她坐上他的膝头。   “我不累,就是饿了。”他说着,动手解她的睡衣扣子,“夕颜,我想吃掉你!”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亲热,每天深夜回来,他倒头便睡。夕颜抚弄着他浓密的短发,任他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前,嘴唇一路往下滑。   夕颜是从不用香水的女子,周身却弥漫着淡雅的清香,不夸张不奢华,是洗完澡后清水的味道。   翟清涟深深地闭上眼睛,贪婪地捕捉这仿佛来自天界的香气。他用嘴唇挑逗她,缠绵而霸道,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留下粉色的痕迹。   夕颜喘息着,双颊潮红,紊乱地轻唤:“乔轶……轶……”   他睁开眼,晕黄的灯光中,她一头长发披泻而下,雪白肌肤柔润如水,眉间眼底春光无限。   翟清涟眸光一黯,将她按倒在沙发上,健硕阳刚的身躯覆盖住她。他用力含住她的唇,柔软细滑几乎融化在齿间。   夕颜呻吟了一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肉里。他狂风暴雨般的爱,令她晕眩,也令她快乐。   夕颜从来都不知道,他们会如此契合,男欢女爱的感觉如此美妙。   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又像是最后一次,缠绵到冰火俱熔。似乎,那不是肉体的需要,而是灵魂的渴求,不想停止,也永不满足。   睡梦中,翟清涟紧紧揽着夕颜,似乎怕她会消失不见,又使劲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夕颜贴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惬意地闭上眼睛。   天亮了,翟清涟必须去公司上班,却舍不下她的温软芳香。   夕颜催他起身,给他递毛巾,挤牙膏。两个人挤在浴室里,翟清涟问:“今天是星期六,你准备干什么?”   “自然是忙结婚的事,”夕颜嗔怪地睨他一眼,“可惜,你这个新郎倌连试礼服、拍婚纱照都没时间。”   翟清涟露出一脸歉意:“夕颜,我们的婚期恐怕要推后。”   “为什么?”   “游乐场已经峻工了,这些天,我都在和建筑监理部门的人周旋。他们说这么大型的项目,要请省里的专家来审核验收。”翟清涟无奈地耸耸肩,“元旦结婚,实在挤不出时间。我和父母商量了一下,他们说可以推到三月份。夕颜,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三月很好啊,春暖花开的日子。”夕颜柔声说,“幸好,我还没有把请帖发出去。”   翟清涟将她拉进怀里:“你不生气?”   她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本来我答应要照顾你,现在变成你照顾我。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枯燥无趣?”   “乔轶,我早有心理准备。”夕颜坦白说,“你妈妈在我们订婚前,找我深谈过。她说,嫁作商人妇的日子,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美好。作翟清涟的妻子,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翟清涟收敛了情绪,变得谨慎:“哪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很爱很爱你,能和你同甘共苦、相濡与沫。第二,必须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商场如战场,竞争激烈,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一夜之间就破产倒闭,从亿万富豪沦落为无产阶级、乞丐,甚至是阶下囚。第三,必须奈得住寂寞。”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嫁给我?”   夕颜迎视他的目光:“我觉得,这三个条件,本小姐都符合。”   翟清涟痴痴凝视着夕颜,眼里有异样的光彩。这就是他苦苦追求、倾慕向往的女子,他果然没有看错。一股特别的情绪,在胸腔里波动。   他颤栗地拥紧她,叹息地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夕颜温柔地圈住他,垂下眼睛,抿嘴微笑。   乔轶,我爱你。我还可以为你做得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H得不过瘾,这章继续H……   [叫我怎能不爱你]   夕颜常常在网上碰到“一叶归航”,每次只要她一上线,对方就会来找她说话。翟清涟不在家的晚上,夕颜确实有点孤寂,和“一叶归航”聊天,为她消磨了不少时光。   但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夕颜还不至于迷失自己。   她的QQ签名上挂着一句话:“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婚礼延期,夕颜变得无事可做。打电话想约宋樱出来逛街,这女人竟然说“没时间,本小姐正处于蜜运期,请勿打扰!”   夕颜订婚那晚,宋樱和送她回家的薛江撞出火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我送回家,还端茶倒水,照顾了我一晚上,第二天早晨才离开,我突然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人在脆弱的时候,特别容易对人产生好感。况且,薛江也算是个优秀的男子。慢慢的,好感变成了喜欢,喜欢久了,就成了爱。   夕颜笑:“宋樱,你不是说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了吗?怎么那么快就爱上了?”   “因为,我始终对爱情抱有期望。”宋樱在电话里认真地说,“哪怕受再重的伤,我还是会爬起来。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又会投入下一次爱情,全心全意,不计后果!”   是的,他们都是这样的女子,会说傻子才相信爱情,最后还是会做那个相信爱情的傻子。   因为遇见翟清涟,让夕颜以为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口不再疼痛,她再次堕入了爱情的迷网,义无返顾,无畏无惧。   只是这次,她相信,他就是自己的良人。   圣诞节前夕,夕颜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爽朗地说:“老同学,不记得我了?我是叶筠啊!”   她怎么会不记得?叶筠,初中时的班长,当年还因为苏航的事起过冲突。不过,两人分属两个世界,本来就不投契,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彻底断了来往。夕颜很奇怪她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   “你现在是C市的名人,谁不知道啊?翟氏未来的少奶奶,即将嫁入豪门的灰姑娘……当年读初中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果不其然!”   什么与众不同,不过是混在人群中的丑小鸭,怯懦卑微,受排挤鄙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转瞬成了光灿耀眼的白天鹅,这恐怕是叶筠做梦也想不到的。   “圣诞平安夜,初中同学要搞一次聚会,凡在C市的都要参加。夕颜,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叶筠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快言快语。   “没问题,我一定参加。”这个多雨的冬天,夕颜在家里闷得发慌,想要透透气。   这天晚上,翟清涟难得按时回家。进了门,夕颜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亲昵地环抱她的腰。夕颜吓了一跳,回头嗔道:“你做什么?吓死人了!”   翟清涟将锅铲从她手中夺下:“老婆辛苦了。今晚让我来露一手吧!”   夕颜看得出,他神情很愉悦,一扫前些天的沉闷。   翟清涟炒了几道拿手菜,还开了一瓶红酒。坐在餐桌旁,她笑着问:“怎么?验收合格了?”   “省里的专家昨天才到,哪有这么快?”他夹了一块牛肉送到她嘴里,“尝尝看,你老公的手艺如何?”   翟清涟原本不喜欢吃牛肉,为了迁就夕颜,他改变口味,还特意去学怎么烧牛肉。   “不错,”夕颜夸赞道,“色味香俱全,都要赶上涟漪大厦里的特级厨师了。”   听她提到涟漪大厦,翟清涟想起一件事。他搁下筷子:“平安夜晚上,翟氏在涟漪大厦开年会,要求携家眷参加。”   夕颜皱眉:“真是不巧,我们初中同学那天聚会。”   “非去不可吗?”翟清涟挑眉望着她。   “嗯,我已经答应了,不好反悔。”   “不如这样吧。”他给她面前的杯子倒上红酒,“你先去同学聚会,结束以后再参加翟氏的年会,两边都不耽误。”   虽然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但翟清涟总是将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不霸道专制,处处替她着想,从来没有为难过她。这种不经意的小体贴,让夕颜很受用。   她将酒杯举起来,说:“谢谢老公!”   这些日子,夕颜跟着翟清涟慢慢学会喝红酒,不再皮肤过敏,而且喜欢上那种醺然薄醉的感觉。   如果把爱情比作红酒。他们不过尝到了香甜的前味而已,醇厚的后味和隽永的回味,更值得他们品味一生。   平安夜那晚,天上飘洒着细雨,气温骤降,寒意袭人。   虽然天公不作美,人们兴致还是很高。华灯璀璨的大街,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各色雨伞碰来碰去,丝毫不受恶劣天气的影响。   翟清涟开车将夕颜送到聚会的地点,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说:“快点上去吧。八点钟,我在楼下等你。”   “你要主持年会,就不用来了,我可以叫出租车。”   “那怎么行?”翟清涟拂开她额前的刘海,目光里凝满浓浓爱意,“我不能因为公司的事,冷落娇妻。夕颜,你对我来说,永远是最重要的!”   这男人真是很会说话,每一句都说到她的心坎里。在外人面前,夕颜矜持而端庄,唯有在他面前,像个被宠爱被纵容的小孩。他舍不得她受委屈,呵护备至,任何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被慎重对待、妥善处理。   这种感觉,很温暖,让人忘记此时正是风雨交加的寒冬。   夕颜直视着他,眸光如水,缓缓仰起下巴,轻轻亲吻他的唇。   翟清涟目光迷离,有想要热吻的欲念。她却迅速拉开车门,丢下一句:“到时候打我电话!”   看着她消失在夜雨中的纤瘦身影,他不知是满足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夕颜,夕颜,叫我怎能不爱你?   夕颜走进酒店的VIP包房,已有不少初中同学到了。   从16岁到26岁,转眼过去十年,当年的青涩少年懵懂少女,都已长大,早不复旧时模样。虽在一座城市,多数人毕业后就没见过面,言谈间不胜唏嘘。   “夕颜!”有人唤她,夕颜看过去,灯光幽暗的角落,叶筠坐在沙发上向她招手。她变化不大,干净利落的短发,还是一副假小子形象。   夕颜走过去,叶筠拉住她的手,热情地说:“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初中班上,除了苏航,和夕颜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叶筠,当然是因为她总打夕颜的小报告,罚她抄课文,登记她迟到跷课、上课睡觉。   谁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会坐下来,手拉着手倾心交谈。叶筠在政府机关工作,泼辣能干、雷厉风行,让她在官场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副科长了。   有人笑嘻嘻地当场总结:“我们这些同学当中,官当得最大的,是叶筠,最有钱的是杜夕颜,要说学历最高嘛,肯定是苏航,人家是归国博士!”   乍听苏航的名字,夕颜微微一惊:归国博士,他什么时候回国了?   “你还不知道吗?”那人诧异地说,“他回国两个多月了,落户省城,分配在省建设厅下面的某个部门。今晚就是他过来出差,请C市的初中同学吃饭。”   原来如此!夕颜脑中轰然,分不清是什么心情。她咬咬唇,望着叶筠:“是他要你打我的电话?”   “分手之后,还是朋友。”叶筠显然了解他们的过往,“何况你们还是同桌,当年那么要好!”   夕颜思绪杂乱,无言以对。   她正犹豫要不要走,这时门推开了,听到有人喊:“苏博士来了!”   夕颜抬头,苏航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颀长挺拔,一脸的光彩焕发。   众人拥簇之下,他向她露齿而笑,双眸璀亮。   恍惚中,她一扬睫,仿佛又见着那个阳光少年。   眉目依旧,俊朗依旧。   五年前远走天涯,杳无音讯,突然之间,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苏航的这出戏码,让夕颜措手不及。   她虽然外表沉静,俨然一尊雕像,但苏航从她眼里看到了纷乱和悸动。   纯白的面容,黑沉沉的眼睛,薄而微翘的嘴唇……夕颜说不上十分漂亮,但纤细高挑的身材,柔嫩白皙的皮肤,和透明而淡然的眼神,却有一种别样的清新。宛若一朵素雅的百合,带着淡淡的香,一举手一投足都让人觉得熨帖。   世间群芳荟萃,也许有艳过她的,却没有香过她的。   这些年,在异国,身边桃红柳绿,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女子,有夕颜身上的味道。那种淡雅芬芳的气质,洁白清丽的容颜,总在午夜梦回时,不经意地闯进他的脑海。   夕颜的美,需要细细体味,你以为她平淡无奇。蓦然间才会发现,她如山泉般的清澈透明中,也会折射出夺目的七彩阳光。   即将嫁作商人妇,夕颜仍质朴无华,浑身上下没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除了……苏航目光移至她的指间,一枚铂金戒指,在灯下闪烁着灿亮光华,灼痛了他的眼。   “苏航,夕颜订婚了。她没有等你!”一个月前,朝颜到A城,约了他出来见面。   其实他们早就见过了,朝颜为了做“走遍全球C市人”的访谈节目,特意到A市录影,采访的对象便是他——年轻有为、学成归国的建筑学博士。   他承认,朝颜还是很漂亮,像他见到她的第一面,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只是,他再也找不到当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原来,爱情真的只是一种感觉。你以为你爱的是这个人,其实只是爱情。   生活就像翻云覆雨手,温柔缱绻忽然消霁,郎心转眼似铁。   遇见杜家姐妹之前,苏航的人生情节简单、毫无悬念。他父亲是部队转业干部,性格刻板严谨。因为从小受着严厉的管束,他除了读书,心无旁鹜。按照父亲的期望,读重点高中,念重点大学,毕业后找一份满意的工作,娶妻生子。   他的岁月如一池平静的湖水,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夕颜的闯入,荡起了一丝丝涟漪。   夕颜是苏航从未遇见过的那种女孩,冷漠、孤僻,有点小叛逆,平时像仓鼠一样,表情安静,内心却很古怪精灵。   看到她被周围的同学排斥、鄙视,在黑暗中挣扎。出于怜悯,他伸出手去拉她一把。同桌两年,他欣赏她的灵动,感觉和她在一起很开心,却没有爱上他。   那时候多大啊,哪知道什么叫爱情。作为优等生,他乖巧听话,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男生女生一视同仁,字典里根本没有“恋爱”这个字眼。   所以,在高中阶段,苏航虽然出类拔萃卓而不群,遍受女生爱慕,却从来没有早恋过。   他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爱情,是在Q大校园,见到杜朝颜的时候。   Q大学生会招新,品学兼优、组织能力强,在高中就是学生会干部的他跃跃欲试。那天,刚刚打完一场球,满脸通红、汗水淋漓地抱着篮球,就往学生会办公室跑。   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处,一个女孩突然闪现了出来。苏航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抬头的瞬间,他突然呆住了。   他一直记得,那天的阳光很明亮,楼下花坛里的玫瑰花开得正艳,香味弥漫不去。清纯妩媚的少女倚着墙,冲他灿烂地微笑。   她非常漂亮,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充满立体感地呈现在脸上,粉色镶花边的软纱裙,修长的小腿下一双帆布鞋,   Q大是理工类院校,女生本来就少,漂亮的女生更是凤毛麟角。而杜朝颜不但漂亮,而且成绩优异,能歌善舞,多才多艺。在招新面试会上,她表演了舞蹈、朗诵,还现场弹奏了一支钢琴曲——《少女的祈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无法相信,世上真有这样完美的女生存在。   当天晚上,苏航翻来覆去睡不着,朝颜那一抹灿若朝霞的微笑,萦绕在他心头,不肯散去。   爱情,也许真的只是一瞬间的电光火石。   第二天,苏航和往常一样去教室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正埋首于黄易的《寻秦记》中,同桌男生突然敲敲他的桌子:“喂,外面有人找你!”   抬头,教室门外,朝颜轻盈地靠在走廊柱子上,笑得明媚开朗。同桌既惊奇又羡慕地说:“你什么时候认识杜朝颜的?Q大校花,不知痴迷了多少怀春少年的心!”   苏航合上书走出教室,朝颜将背在身后的双手伸出来:“老乡,今天晚上,我想请你看电影,可以吗?”   她纤细白嫩的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   苏航有些惊讶,原来以为,像朝颜这样的女生,一定眼高于顶、睥睨众生,但她却落落大方,美丽而不自傲。   廊外明媚的阳光,照在这个全校公认的美少女身上。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像坠入凡间的天使,带着太阳的七彩光芒。   苏航感动之余又觉得惭愧,明明对她一见钟情,为何却要女主主动?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朝颜的手。   彼时的杜朝颜,是无数男生的暗恋对象梦中情人,“才貌双全“也好、“气质才华美貌兼备”也好,用来形容她都毫不过份。也只有优秀如苏航,才配站在与她平等的位置上相爱。   两人成为Q大最引人注目的一对,男才女貌,不知惹来了多少艳羡的目光。很多男生在苏航面前说起朝颜,都是嫉妒的表情。同为“天子骄子”的苏航,表面上置之一笑,心下却欢欣不已。   说到底,他也是个虚荣的人,喜欢被旁人仰视和羡慕。   在他面前,朝颜很少谈到家里,更不会提及夕颜。所以,苏航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优秀出众的朝颜和普通平凡如邻家小妹的夕颜是孪生姐妹。   转眼就是大三。在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中,朝颜渐渐暴露出真实的个性,傲慢、自私、任性,并不像初识时那么温婉可爱。但天性简单纯良的苏航,认为“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爱一个人,不但要享受她的优点,还要包容她的缺点。所以,他对她百依百顺,细心体贴。   那时候的苏航,爱得痴迷不悔。只要朝颜一句话,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有一次,朝颜问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苏航满不在乎地说:“以我们的学历,留在这里,或者回C市,找份称心的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真的“很傻很天真”,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的爱可以天长地久,未来一片光明美好。   人们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傻,其实,恋爱中的男人更傻。   苏航丝毫未察觉到,朝颜已经有了其它想法。当她提出分手时,他简直难以置信,以为她在开玩笑。朝颜在晕黄的路灯下转过头来,口气坚决地又说了一遍:“苏航,我要和你分手!”   苏航无法面对,他是个对感情专一的人。他急切地询问原因。朝颜说:“你现在一无所有,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才能有房、有车。我更不知道你的收入,是不是能供得起我的名牌衣服化妆品。我不想跟着你受苦,女人生来就是给人疼的!”   “朝颜,请相信,我一定会做得很好,会努力使你幸福。”   朝颜却不给他机会,冷冷地说:“女人的青春太短暂,根本经不起等待,你让我等你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   苏航愣在那里,这就是和他相爱三年的女友说出来的话?她为了向往中的物质生活,对他们的爱情不屑一顾,将他的自尊狠狠踩在脚底下。   “苏航,我知道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前途,但我已经不想等,也等不起!”这是朝颜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望着她决绝傲然的背影,苏航感觉,世界在那一刻坍塌了!   他们分手的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成为Q大师生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那段日子,他将失意与创伤在狂欢中发泄,每晚流连舞厅酒吧,深夜才扶醉而归。   不久,朝颜就傍上了一名中年富商。每到周末,都有一辆宝马停在宿舍楼下。   站在窗台上,苏航看着那辆车载着朝颜,飞驰而过,双手紧握成拳置于腿侧。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再见到她时,他要让她悔恨不已。   时隔十年,坐在斜阳晚照的咖啡厅里,面对依然美丽高傲如公主的她,苏航却面沉如水,波澜不惊。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象牙塔里的青涩书生,岁月磨去了纯真,也锻造出了一双慧眼。朝颜外表耀眼的光环在他眼中完全泯灭,露出了丑陋的底色。   美丽的容颜,骄傲的个性,太过平顺的生活和父母的娇宠,致使朝颜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操纵和占有欲,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的自作聪明和急功近利,都让他深深厌恶甚至是鄙视。   当初,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还因为她的抛弃深受打击,颓废消沉了那么长时间?   那一刻,苏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悲凉。   而更为可悲的是,他为了自私自利、虚荣薄情的她,那么多年里完全忽略了真正爱他、关心他、在乎他的夕颜。   朝颜离开的时候,将夕颜高中时的日记本留给他。苏航回到住处,翻着那本日记,彻夜难以成眠。   原来,夕颜在14岁时就爱上了他。他是她青春岁月里最眩丽的彩虹,照亮了那些黯淡无光的日子。她不敢表白,只能仰望,卑微地把自己深埋在爱慕他的人堆里,像一粒沙。   那是她清澈如水盛大如花的初恋,也是一场默默的守望,一个人的独角戏。   读着那些深情、晦涩而稚嫩的文字,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苏航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他在QQ里告诉夕颜,自己正和朝颜恋爱时,她久久没有回话;为何得知他和朝颜分手后,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疲惫而憔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何他喝醉酒在夕颜面前流泪时,她会那么温柔而伤心地将他揽进怀里。   那天晚上,夕颜将醉得一塌糊涂的苏航送回学校寝室,服侍他上床,为他清除呕吐的秽物。第二天早上,苏航清醒过来,睡在他上铺的哥们儿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孩,你要珍惜她。就忘了那个什么杜朝颜吧!”   这哥们儿一向对朝颜没好感,常在苏航面前口无遮拦地贬损她:“做作!真他妈矫情,蹦出来个蟑螂都跟见着黑白无常似的!”   苏航以为他是出于嫉妒,朝颜说他也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吃不到葡萄当然说葡萄酸,要不然多掉份啊!   此刻,听他提到朝颜,苏航苦笑一声,脸色却更加黯然。   初恋失败,自尊心受挫,他已经不再相信爱情,和夕颜在一起,只是想找个人来排遣寂寞,打发时间。   那时候,他一心想着怎么报复朝颜,在她面前雪耻,扬眉吐气。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并偷偷地办好了签证。   临近毕业,夕颜在电话里谈到他们的未来,他突然觉得愧疚不安,难以启齿。   面对夕颜一连串的追问,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她说的都是事实。   夕颜心灰意懒,提出分手,这原本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隐隐感觉失落。   赴美攻读前,苏航回了一趟C市,并到C中,看望了初中时的班主任唐老师。唐老师无意中提到夕颜,他蓦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在出国前和她见一面。   他拨打她的手机,一直都无人接听。最后,他收到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一句话:“苏航,就让我们两两相忘。”   现在,苏航才体味到夕颜当时冰凉绝望的心境。   从14岁到22岁,她默默守着一份情,苦苦念着一个人,饱受感情的煎熬。而他,却不懂珍惜,漠视她的存在,最后轻易地舍弃。   人总是这样,爱着不爱的,不爱该爱的,执著于不该执著的,错过不该错过的。   但是,夕颜,我不想就这样错过你。   请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   [绝不轻言放弃]   叶筠特意安排夕颜坐在苏航身边的位置,她依顺地坐下来,尽量放松自己,靠着椅背。   在场的人,除了叶筠,没有谁知道她和苏航曾经交往过。他们感谢苏航的热情款待,言语间不乏溢美之辞,什么老同学衣锦还乡,仍然不忘昔日同窗,真是个长情之人。夕颜静静地坐在一旁,胸中恻恻凄楚。   苏航对所有的人都好,友善、热情,唯独对她,看似多情,其实无情。   既然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为何今日又要回来?   菜一道道地上,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却很少动筷子,几乎什么也没吃。   侍者送上最后一道菜肴,是粉蒸牛肉。融融的香气飘浮在空气中,引得人食指大动。苏航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夕颜的碗里。   “这菜是为你点的,记得你最喜欢吃牛肉。”他微笑地说,语气自然而诚挚。   夕颜怔忡地坐着,仍然不说话。叶筠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率先举杯:“苏航,我敬你一杯!”   在她的带动下,在座的同学,纷纷向苏航敬酒。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苏航兴致高昂,几乎来者不拒。酒杯碰撞声、笑声不绝于耳,在这人声喧沸的包厢里,只有夕颜表情疏离而沉默,和周围热闹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叶筠撞了撞她的胳膊,说:“夕颜,全桌只有你没有敬苏航的酒。来,你要喝白酒,还是红酒……”   夕颜还未开口,苏航就抢过话头:“她皮肤过敏,不能喝酒!”   又是一愣,转头看向苏航,他灿灿的眼光正盯着她。   “谁说我不能喝酒?”夕颜费力地挣出一句,夺过叶筠手中的红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苏航,为我们的重逢,干杯!”她举着酒杯对他说。   “夕颜……”他欲阻止她,低声唤道。   “我们已经分开五年,很多事情都不同了。”夕颜双目炯炯,目光里满含深意,“你了解的是过去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这话虽然轻柔,却像一记长鞭,抽在他的颊上。苏航唇畔的笑意凝结,当晚第一次显出慌乱。   看到夕颜能喝酒,而且如此爽快,桌上的人都转移目标,抢着和她碰杯。夕颜豪气冲天地喝了一杯又一杯。末了,敬酒军团都败下阵来,连连摆手认输:“不愧是翟氏未来的总经理夫人,连喝酒都这么豪爽!”   尽管喝了很多酒,夕颜却依然很清醒,自己都吃惊,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   酒过三巡,一屋子的人都被灌得云里雾里,在桌子上东倒西歪。夕颜站起身,对坐在外面的苏航说:“借过,我去一下洗手间。”   苏航眼光凝滞,切切地盯着她,完全没有让路的意思。夕颜只得侧身从他和餐桌之间挤过去,身子无意碰触到他的,两人都有些心惊。   走进洗手间,夕颜长长地松了口气,感觉全身神经绷得太紧。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面孔,对自己说:杜夕颜,你一定要冷静!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苏航,站在通往包厢的走廊,挺拔的身影半掩在幽暗的灯光下。   她定了定神,从他身旁经过,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夕颜,我们能谈谈吗?”   躲不掉,该来的还是会来!夕颜在心里叹了口气,止住脚步,转过头来望着他。   头顶的灯光,映着他线条刚毅的面容。若单纯论长相,他和翟清涟不相伯仲,虽然没有那么俊美,却另有一种阳刚爽朗的气质。   “我一直想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地照顾自己?”   她犹疑着,不甘心在他面前说不好,也不甘心将这几年的生活只用一个“好”字来概括。   “夕颜,”他将目光投注在她脸上,嗓音低哑艰涩,“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盯着他,一面强止住自己的悸动,一面轻轻摇头:“苏航,你并没有做错,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我知道你不爱……”   “不,夕颜,我爱你!”苏航打断她,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经过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有多难熬。是我错了,我不懂得珍惜……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说这话时,他鼻头微红,清俊白皙的面颊上,筋脉跳动。   他终于说了“我爱你”,她暗暗期盼过多少年的一句话,此时听在耳中,仍是惊心动魄,不知身在何方。   夕颜的眼光,迅速调向窗外,看着夜雨中熙来攘往的人群,奔驰而过的车灯,形成一条璀璨的流动的星河。其中,就有一盏灯,正向她奔来。   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唇边挂着一个虚弱的微笑:“苏航,太迟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夕颜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看他一眼,他僵硬的手指,缓缓撤离她的手臂。   夕颜掏出电话,刚刚接通,就听到翟清涟温和的声音:“怎么样?已经八点了!”   “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下来!”她说,面颊上渐渐升起红晕。   她合上手机,淡淡地说:“我未婚夫来接我了,我要先走一步。”   苏航的脸色瞬间苍白,如同受到重击,他昏乱地转过身子,双手撑着窗框。   昏暗而寂寂的走廊,夕颜款款离去,脚步渐行渐远,像是要走出他的生命,萧郎从此是路人,再无瓜葛。   “夕颜!”他忍不住出声呼唤。   她停住,回头看他,只轻轻的一句:“苏航,再见!”   他脸色阴沉,眉头紧结起来。   “苏航,再见。”若干年前,在电话里,夕颜也曾说过这句话。   那天,他与她分隔在两个城市,距离遥远;而今,他们却是咫尺天涯。   他想再唤她,却终究无法开口,只能望着她的背影愈走愈远,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苏航恍惚地走回嘈杂依旧的包厢,麻木地接过递来的酒,一仰头,悉数灌下。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振动起来。他借着酒意大声嚷:“喂?”   “苏航,我在涟漪大厦,你过不过来?”   涟漪大厦?翟清涟!夕颜的未婚夫,朝颜处心积虑,甚至不择手段要钓的金龟,也是当年逸阳高中臭名昭著的小混混头目!   不务正业,放荡不羁,颓废堕落的少年,只凭他从大款父亲那里得来的亿万家产,就咸鱼翻身,一跃成为人上人。   命运何其不公?他十多年寒窗苦读,也抵不上人家有个好父亲。   此时此刻,苏航不嫉妒他的万贯家财,不嫉妒他的遮天权势,只嫉妒夕颜接他电话时,那一抹动人的笑颜。   夕颜,不到最后,我绝不轻言放弃!   [最幸运的人]   夕颜匆匆下楼,那辆黑色奔驰泊在酒店门口。她还未过去,车门已经打开。   她迅速在前座坐下,用力关上车门。   驾驶座上的翟清涟微笑地说:“你走得那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人追着你似的。”   面对他的笑容,夕颜觉得心虚,掩饰地说:“人家怕耽误你的时间嘛!”   “同学聚会怎么样?有没有见着你的旧情人?”他笑嘻嘻地调侃,她却支吾着,无法回答。   翟清涟脸上的笑意悄然隐遁,微俯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点红酒。”她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快点,开车吧!”   他不再出声,稳稳掌着方向盘。汽车行驶在雨夜的街头,如同滑进一个绮丽而恍惚的梦境。   夕颜把脸孔凑近车窗,凄迷的雨雾中,路两边霓虹闪烁,繁华而苍凉,美丽又寂寞,就像那些前尘往事。   见到苏航,已经尘封的记忆再度触动。对这个自己爱了整整9年的男人,夕颜仍然心存眷恋。面对他迟来的表白,她无法做到,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命运真会捉弄人。如果他半年前或者四个月前,说这番话,她也许会重投他的怀抱。但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   不知不觉,汽车已经停在涟漪大厦楼下。她仍然怔坐着,直到翟清涟欺身过来,握住她的手。   “夕颜,你有心事?”他轻声问。   “没有。”她不肯承认。   “听人家说,同学聚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我们这对不会被拆散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夕颜真的吓了一跳,瞪着他,“我们才刚订婚,你就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翟清涟疼惜地捧起她的脸:“夕颜,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我不会勉强留你在身边,我会放你走。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你不快乐……”   他的话被她的唇截断,她不敢听,也不愿听。   这是夕颜今晚第二次主动吻他,但与上次的柔情蜜意不同,她的吻里隐含着某种不安,像个迷途而失措的孩子,急切地想从他身上寻找慰藉和力量。   她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或者什么人,否则不会如此惶惑。   翟清涟想着,心里隐约升起一种微妙的怜惜。他轻轻推开她,端详着她的表情,认真地说:“夕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也有责任去解决!”   “我只是喝了酒,情绪有点激动……”   “激动得主动投怀送抱?”他讪讪地笑起来,“看来,我以后不能再让你在外面喝酒了。”   “乔轶!”她突然唤道。   “嗯?”他扬眉盯着她。   “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翟清涟拥她入怀,怜爱地吻着她的头发,语气中夹杂着叹息:“傻瓜,好好的,发什么誓?”   她忍不住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他,发自内心地,“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   杜夕颜,你不能一边安然享受着他浓浓的爱,深深的情,一边还和另一个男人玩暧昧。   她已经26岁,不再是初涉爱河、懵懂无知的少女。一个成熟的女子,她应该懂得什么该把握,什么该放弃,什么该遗忘,什么该珍惜……   苏航,注定只能是她的一段青春回忆了。她爱他时,他不爱她;等到他爱她时,她已经爱上了别人。   他们没能在合适的时间遇见,所以,他的爱非但不能使彼此幸福,反而会造成三个人的痛苦。   而翟清涟就是她在对的时间遇见的那个对的人,她不想要错过他、失去他,再像如今的苏航一样追悔莫及。   在翟清涟温暖宽厚的怀里,她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忐忑了一个晚上的心不再凄惶无助,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一刻,她彻底想清楚了。   夕颜抬起头,直视着他:“乔轶,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他轻抚她的发丝。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不可以胡思乱想,也不可以怀疑猜忌。”   “夕颜,我相信你。”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深情的目光也相融在一起。   翟氏集团的年会设在涟漪大厦三楼宴会厅内。当夕颜和翟清涟携手进入时,酒宴已接近尾声。   作为翟氏的现任当家人和宴会主人,翟清涟中途抛下满堂贵宾,开车去接未婚妻,现场大多数宾客都表示理解,更有人私下议论说:“爱江山更爱美人,翟总不但是成熟干练的商界精英,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情种呢!”   夕颜已经换过装,一身黑色晚礼服,优雅妩媚,清丽怡人。翟清涟始终拖着她的手,面带微笑,浓情蜜意可见一斑。两人这样子出现在酒宴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人们窃窃私语:“就是她吗?那个中学老师?”“长相清丽,身材高挑,和翟总很般配。”   虽然第一次出席这样隆重盛大的场合,但夕颜镇定从容,笑意盈盈,挽着翟清涟的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状。翟清涟好几次忍不住停下来,在她耳畔说:“夕颜,你好美!”   “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才会这么美,这么自信。”她开心地歪着头,望着他笑。那笑容温柔婉转,动人心弦。   朝颜置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看着两人到处秀恩爱,像是受着极大的刑罚。她狠狠盯着大厅门口,不耐烦地嘀咕,这该死的苏航,怎么还不来?   宴会厅一角,傅炎也在等人。他负责省里审核验收组专家的接待工作,顺理成章,今晚也邀请他们出席年会,其余专家都到了,只有那位留美回来的博士因故不能到场。他正有些遗憾,孰料刚才接到电话,说是在宾馆里呆着很闷,临时决定参加。   傅炎和身边的客人说话,眼角扫到宴会厅门口,正有一个高瘦俊朗的男子迈入。他突然亮起眼,对身边人道声“失陪”,迎了上去。   “嗨,苏博士,你好!”他招呼着,热情地伸出手。   “对不起,来晚了。”苏航握住他的手,目光锐利地环视宴会厅一圈,“能介绍翟总给我认识吗?”   苏航是最迟入席的一个,加上人又俊逸挺拔,风度翩翩,引起在座人相当的注意。有未婚的女士不禁好奇地打听:“这位是谁啊?翟氏的客人吗?”“听说是省里来的专家,建筑学博士。翟氏这次工程能否验收合格,他很有发言权!”   傅炎将苏航领到翟清涟面前,介绍说:“翟总,这位就是苏博士。”   夕颜像被蝎子蛰了一下,心微微抖动:他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身边,翟清涟已经优雅地伸出手:“苏博士,难得你赏脸,肯出席鄙公司的年会。我原本还以为请不到你呢!”   “哪里,哪里,能够参加翟氏的宴会是苏某人的荣幸!”苏航礼貌地和他握手,眼光却落在夕颜的身上。   印象中,夕颜一向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打扮过。一袭黑色低胸晚礼服,长发松松盘在头上,颊畔垂掉下来几绺发丝,显得特别娇媚。洁白优美的颈项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晶莹剔透,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原来,她也可以这么美,这么光彩焕发!相识这么多年,他竟然无视于她的美丽。   他的目光近乎痴迷,翟清涟清了清喉咙,说:“我来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   苏航才如梦初醒,他松开翟清涟的手,略带挑衅地说:“不用介绍,我们早就认识,刚刚还见过面。我和未来的翟太太不但是初中同学,还是同桌。”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翟清涟笑起来,愉悦地,“不过,我和夕颜认识得更早,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邻居。我从小就认为她是一块难得的瑰宝。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如此运气,能够娶她为妻!”   苏航脸色迅速沉下来。看来,他低估了对手的实力,混迹商界这么多年,翟清涟的城府和犀利,非一般男人可及,与当年那个小混混更不可同日而语。   但在夕颜面前,他不甘心落败,沉声说:“翟总刚才说的好像是未婚妻,没有结婚,你这个结论下得为时过早。既然是瑰宝,那么人人都想得到,最后到底是谁运气好,还不知道呢!”   翟清涟宠溺地将夕颜揽进怀里:“虽然是瑰宝,也不是谁都能发现。金子总是和沙粒混在一起,只有眼光好,又有耐心和毅力的人,才能将它从一大堆沙子中淘出来。而有些人,即使得到了金子,也会认为它只是一粒不起眼不值钱的沙子,随便抛弃。”   这下,苏航的脸色更难看了。翟清涟吩咐傅炎款待他,然后亲昵地拥着夕颜离开。   偎在翟清涟怀里,夕颜沉默了一阵,忍不住问:“你早就知道,我和他……”   “他是你的初恋情人?”翟清涟贴近她耳际,像在私语般说,“亲爱的,我在高中时代就知道了。”   “你高中时就见过我?”她无辜地问,“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因为那时候,我还是一颗黯淡无光、微不足道的沙粒,而他在你眼中,是闪闪发光的金子。”   夕颜仰起头,目光炙热地望着他:“原来你也有自卑的时候?”   翟清涟轻轻地笑一笑,捉住她的手:“我只是想在对的时间出现在你面前,所幸,今生没有错过你!”   他的表情那么诚恳,看向她的眼睛里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那一刻,夕颜的心轻缓安宁,停在应该停留的部位。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看着他,笃定地说:“乔轶,你才是这个世上不可多得的瑰宝,我才是那个最幸运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很圆满吧? 明天就国庆放假了,今天更一章,作为十一的礼物! 祝大家节日快乐!好好的和家人团聚,享受这个美丽的金秋吧!   酒宴结束,年会最后举行了盛大的舞会。   在华尔兹的优美旋律中,由翟清涟和夕颜跳第一支舞。两人优雅相拥,踩着柔和的乐音,翩然起舞。人们常说“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就是这样的吧?   苏航盯着场中的两人,他们轻盈的舞步,一下一下似踏在他的心上。   “你看他们两个,像不像一对璧人?”傅炎站在他身后,似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   苏航哑口无言,无辞以对。   “苏博士,你不跳舞吗?”   他摇摇头。傅炎从桌上取过两杯香槟,将酒杯递过去:“来,我敬你!”   苏航和他碰了一下杯,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有侍者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对傅炎说:“你太太请你到她那边去!”   傅炎对苏航歉然一笑:“失陪了!”   他转过头道:“你去吧。不用招呼我。”   傅炎走近坐在角落沙发上的翟清漪,她抓着他的手,撒娇似的说:“你干嘛不陪老婆,去陪那个男人?别忘了,他是我哥的情敌!”   “你还真是个小孩子!”傅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是省里专家组的组长,这次工程能否验收通过,他的话会起关键性作用。如此重要人物,怠慢不得!”   “可是,我哥刚才已经得罪他了!”清漪看着黯然神伤独自向隅的苏航道。   “我也觉得,你哥刚才的话,字字带刺,暗讽他有眼无珠。”傅炎道,“站在情敌的立场,我可以理解;但作为翟氏的老总,在众目睦睦之下,说这些话,有点过了!”   “是他先惹恼我哥的!”清漪不服气地说,“他今晚明显来者不善。如果是你,一个男人对你老婆垂涎三尺,还当众挑衅,你会忍气吞声么?”   傅炎笑,紧握她的手:“如果有谁敢从我手里抢走你,我会和他拼命!”   “不但是我,还有我们的孩子。”清漪微偏头,蜜桃一样甜笑着,在幽暗灯光辉映下,更觉弱质娉婷,惹人怜爱。   “哟,好甜蜜啊!”夕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跳了几支舞,她有些微微喘气。傅炎递了一杯可乐给她,她仰起头一气喝下。   “大嫂,你今晚艳冠群芳,为我哥挣足了面子!”清漪由衷赞叹。   “那是因为你身子不方便。”夕颜关切地问,“还是反胃,吃不下东西吗?为了孩子,你要尽量多吃点。”   “她最近胃口还不错,就是情绪不太稳定,常常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傅炎在一旁说。   夕颜劝慰道:“这是妊娠反应,很正常。作丈夫的,应该多多体谅。”   清漪抿着嘴角,对她很含蓄地微笑:“希望你和我哥也早日生个小宝宝。”   夕颜脸颊染上一抹红晕:“我们……还早呢!”   “过完年,我哥就满29岁了。他做梦都想当爸爸!”   这个话题让夕颜脸红,尤其是当着傅炎的面。她回头看,偌大的舞池中,流光溢彩,俪影双双,尽是灼目耀眼的倜傥人物。   场内最出风头的便是朝颜,她穿着件大红的低胸晚礼服,周旋于各位男宾之间,花枝招展。跳完慢四,跳快三,跳完伦巴,跳恰恰,一曲又一曲,跳得兴高采烈,跳得四方瞩目,像一只满场飞舞的花蝴蝶。   夕颜着实佩服她的充沛精力和舞技,慢舞自己还能应付,一碰到那些节奏强劲的舞步就掉链子。翟清涟带得再好,再有耐心,她还错了好几次脚步,频频踩在他的鞋子上,只得狼狈退场。   翟清涟倜傥俊美,舞艺又精湛,场中无论女士小姐,都抢着跟他跳。整个晚上,他拥着不同的女人,跳着不同的舞步,她突然觉得自己大而无当,无所事事。   清漪有些困了,傅炎提前离场,送她回家。夕颜一个人坐着,倍感无聊。翟清涟正和朝颜跳一支快三。她仰头望着他,满眼迷醉,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的怀里。   至于翟清涟,眩目摇曳的光影一次次滑过,明暗交替,她竟然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   夕颜发现,自己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隔着一段距离,翟清涟让她感觉陌生,他的潇洒和风流,都不是她所熟悉的。夕颜忽然觉得孤独,好像自己是一个人来的。   夕颜独自走上露台,倚着栏杆。走出沸腾喧哗的舞厅,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   下了一天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黑漆的夜空,碎钻般的小星星,闪着微茫的光,遥不可及,又无从捉摸。   从天主教堂的方向,隐约有歌声,一阵一阵传来。她专注地聆听,才想起今晚是圣诞平安夜。   悠扬的乐音,欢喜平安的颂词,不能令她快乐,反而令她落寞。   夜凉如水,寒意打从心底冒出来。夕颜用双臂环抱自己,全身抖瑟。   她只穿着露肩的晚礼服,能不冷吗?待要转身进屋,一股暖意从身后掩至。一件男式大衣披上她的肩头,紧紧包裹住她。   “乔轶!”夕颜惊喜地回头,脸上表情瞬间僵硬。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苏航低吟着,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扪心自问,你和他在一起,是真的快乐吗?”   夕颜不由得一凛,冷冷道:“你今晚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不来,就看不到你表面的风光,也看不到你心底的孤寂。”苏航成竹在胸地盯着她,“夕颜,豪门贵妇的生活并不适合你!”   “不劳你操心,我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生活。”夕颜说完,转身就走。   苏航伸手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夕颜想要挣脱出来,却感觉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抓着她,手指深陷进她的皮肤。   “苏航,放开我!”她咬住下唇,努力忍住澎湃的情绪。   “我知道你还爱着我,我们不应该就这样结束!”苏航脸色铁青,牢牢握着她的手臂,用的力气过大,夕颜纤瘦的手被他捏得生疼。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夕颜皱着眉,“我们早就结束了,五年前就结束了!”   “当年,是你提出来的分手,我并没有答应。”苏航说话的语气,像一个胡搅蛮缠的孩子,“记得吗?从头至尾,我都没有说过同意。”   “但你也没有表示反对。”   “那时候,我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感情。看到你,就会想到朝颜,谁要你们是姐妹呢?可是,我其实是希望你能等我的……”   “我为什么要等你?你给过我承诺吗?”夕颜提起往事,仍感委屈,“你甚至没有说过我爱你,我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替身……”   “我爱你!”他坚定地说,“夕颜,我爱你。今生今世,我不能没有你!”   “对不起,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说吧?”一个清朗的男声自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回头。于是,他们看到翟清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高深莫测。   翟清涟的突然出现,让苏航措手不及。夕颜趁势挣脱他的掌握,同时将披在身上的大衣还给他。   “夕颜,来吧。这是今晚最后一支舞,我要和你跳!”翟清涟上前,一把揽住夕颜,往舞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苏航扬了扬眉,说:“苏博士,谢谢你照顾我的未婚妻。不过,以后就不劳你大驾了!”   苏航只怔怔地站着,一语不发地望着他们离开。仰头看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显得杂乱零碎,如他此时的心境。   一道红色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愣了愣,看过去,朝颜背靠栏杆上,眯着眼,冷冷地笑:“苏航,我真是高估了你在我妹妹心中的地位!”   她穿着大红的贴身晚礼服,粉白莹润的肌肤裸露着,细腰丰臀,曲线玲珑,可是大概刚才跳舞跳得太过尽兴,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容也已残退,显出几分颓败。   如果说夕颜像一朵素净的百合,朝颜就像如火的木棉,热烈、奔放、辛辣,但是超越花期,一开就开到尽头,开到绵密坠地,过早的成熟,也急速的衰老。   他仔细审视了她一会儿,语带讥讽地说“大概是你高估了自己的魅力吧?是不是在翟清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窝着一肚子火?”   朝颜脸上没了笑容,浓眉一掀,愤愤地说:“苏航,你少幸灾乐祸,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朝颜感到气闷,扭头走回嘈杂喧嚣的舞厅。衣香鬓影,笑语宴宴,一派歌舞升平。但这热闹的气氛反而更衬出了她的冷清。   她忘不了刚才和翟清涟跳舞的那一幕。他的舞步娴熟,很绅士派,而朝颜身轻如燕,跳舞更是内行。两人配合默契,堪称完美,这曲“快华尔兹”倒像是舞蹈表演。   “妹夫,你舞跳得这么好。”她附在他耳边,柔声说,“情话也说得如此动听。在你眼里,她是金子,那我是什么?”   翟清涟听出她话里有话,对她的问题不予置答。   “我觉得,如果夕颜是金子,那我就是钻石。”两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朝颜那对明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盯在他脸上。高大的身材,沉稳儒雅的气质,使他穿起黑色西装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尊贵,再配上一张英俊明朗的脸,浑身上下无懈可击。比起苏航的莽撞冲动和咄咄逼人,翟清涟身上那种男性的成熟魅力的温润睿智,更让人心醉神迷。   最让她心动的,还是他对夕颜的温柔、宽容和体贴。   朝颜一向自视甚高,视妹妹为无物。眼前这个优秀的男人,为何偏偏这么没眼光呢?   “夕颜孤僻内向,怯懦自卑。她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不适应这样的交际场合。一个人如果勉强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会很辛苦的。”朝颜有些不屑地说,“而我就不同,我已经习惯生活在公众的目光中,自信开朗,天生热爱交际应酬,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翟清涟打断她的话,一面带着她滑步,一面说:“这是我和夕颜之间的事,不必你操心。不过,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   “什么?”她满怀期待地仰头凝视他。   “杜朝颜,也许你在别人眼中是一颗钻石,但在我看来,你一钱不值。”   朝颜心惊,一脚踩在翟清涟的鞋子上。她停下来,胀红了脸,瞪视着他:“翟清涟,你太过份了!”   “过份的人是你。”他眼中有隐忍的火气,“如果不是看在夕颜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请出了会场!”   朝颜气得面如土色,但众目所瞩,也不好发作。一曲既终,翟清涟把她送回座位。他飞快而迅速地一瞥,舞厅内竟无夕颜的踪影。   他的心蓦地一沉,夕颜,你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么?   [遇到了一个爱我的王子]   回到家,夕颜放水给翟清涟洗澡。   待他进浴室后,她打开电脑,挂上QQ,“一叶归航”不在,倒是宋樱的QQ还亮着。她发过去一个笑脸:“圣诞节快乐!”   宋樱很快回话:“这么晚还上来,有心事?”   “你还不是一样?”   “薛江出差了,我一个人无聊呗!你可不同,有翟清涟陪着你。”   夕颜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我却觉得孤寂、空虚,还有些忐忑不安。”   翟氏的年会,她华丽丽地出场,艳惊四座,演绎了一场现代版的《灰姑娘》。   童话里只说灰姑娘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现实中呢,戴安娜王妃困在沉闷窒息的宫廷中,郁郁寡欢,娇艳的英格兰玫瑰过早凋零。她死后不久,查尔斯王子就娶了那个门当户对、又老又丑的卡米拉。   人人都想做灰姑娘,但做了灰姑娘才知道,嫁入豪门也需要勇气。童话的结局,并不适合现实生活。   “午夜的钟声响过,马车变回了南瓜,公主变回了灰姑娘,只有王子,依旧是王子。”   宋樱发了一个大大的吐舌头的表情过来,说:“夕颜,你就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了。有个这么完美又疼爱你的老公,那么顺利地嫁入豪门,又得翁姑恩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夕颜忍不住笑:“是啊,人好像都是这样,永远不能满足。”   宋樱想起一件事:“听说苏航回来了?”   夕颜问:“你也知道?”   “薛江上次拿回一份省专家组的名单,我看到苏航的名字。”   夕颜倒是一惊,那么,翟清涟也早就知道,苏航回C市了?   “旧情人见面,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变了很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明朗温和、眼角带笑的阳光男孩,变得强势而咄咄逼人。”   “可能他的人生一直都太顺利了,从没失去过什么,所以才会那么偏执,那么想不开。”   “也许吧。自从和朝颜分手后,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眼光和心胸都很狭隘,只盯着自己失去的。”   宋樱叹道:“一个好好的男人,就这样让你们姐妹俩给毁了!”   夕颜也觉得惋惜。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还没想好,你给点意见。”   宋樱小心翼翼地问:“你和他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不可能了。”夕颜斩钉截铁,“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也是,一个晚上光听到你唠叨翟清涟……唉,女人变起心来,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好了,不和你贫。我要睡了。”   “再见。”   夕颜回了她一个挥手的表情。   看着宋樱黯淡下去的头像,夕颜正要起身关电脑。身后,一双有力的胳膊环住她的腰,无声无息。   久久,他一动不动,只紧紧抱着她,把脸贴在她背上,像一个受了委屈寻求庇护的小孩。   自从交往以来,翟清涟坚强理智,笃定自信,夕颜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她转了个身,俯偎在他怀里,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   他伸手抚弄她的长发,温热的唇,吻在她的颈项和裸露的背脊上。   “乔轶,”她挣扎地说,“我累了。”   翟清涟放开她:“我已经给你放好热水,洗个澡,好好休息。”   夕颜拿了睡衣,走进浴室。一缸温热的水,柔和地包裹住她,全身浸在其中,疲累顿消。   她在浴室待了半个小时,心情平静许多才走回卧室。翟清涟还未睡,斜倚在床上,那双眼睛,带着浓浓的研判,注视着她。   夕颜敏感地看了一眼电脑,已经被他关了。她蓦然醒悟到什么,一头钻进被窝,把厚厚的棉被,由头到脚紧盖在身上。   翟清涟伸手掀开被子,把她的脸扳过来。他们脸对着脸,凝视良久。   “我不是王子,你也不是什么灰姑娘。”他低沉地说,“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我可以打回原形,变回紫竹巷那个一无所有的乔轶!”   “你说什么?”她呆了一下,吃惊地问。   翟清涟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深深凝视她的眼睛:“夕颜,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   “乔轶!”她嗫嚅着,内心羞惭不已,“我没有……”   “别骗我,你今天在舞会上很不开心。”   夕颜心底轻轻叹息,   “我只是嫉妒。”她讷讷地说,“嫉妒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翟清涟一把拥她在怀,忍不住笑了起来,很开心地笑。   “干嘛?”夕颜的纤手握成拳,结实地捶在他胸前,“人家郁闷死了,你还笑!”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吃醋。”他执起她的手,笑意盈盈,“夕颜,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嫉妒。”   “老公那么受欢迎,整晚陪别的女士跳舞,自己却在一边做电灯泡。是个女人,都会嫉妒。”她发窘而略带羞涩地说。   床头的小灯散发着晕黄的光,笼置着整个房间。借助朦胧的灯光,他呆望着她。   夕颜已把挽起的长发放下,随意而慵懒地披在肩上。经过洗涤的肌肤,泛着几近透明的粉白。晕红的脸,含嗔带羞,更添几分妩媚。灯光下,她显得比平时更娇柔美好,如一朵在月色中绽放的芙蓉,清俊娇俏,楚楚动人。   她感觉到他的沉默,抬起眸,接触到他炯炯眼眸。她的心猛然收缩。   “夕颜,”他的声音松弛,眼中涵纳柔情,“我也嫉妒,嫉妒那个叫苏航的男人,嫉妒他是你的初恋!”   “你开始就知道,我会在同学聚会上遇到他?”   翟清涟点头,眸中有流动的波光:“可是,我不能阻止你去见他。在酒店楼下等你的那几分钟,对我来说,竟比一生还要漫长。我根本是在赌,赌在你心中,我和他谁更重要……”   一股酸楚的柔情升起。她反身俯进他怀里,低声呢喃:“对不起,乔轶!”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是我不好,害你担心,害你难过,害你对我没信心!”   “傻瓜!”他爱宠地揽紧她。   “乔轶,”她将脸贴上他的胸膛,柔声地说,“你不必为苏航烦恼,他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你也不必为今天晚上的事烦恼,你会不会跳舞,丝毫影响不了我对你的爱。其实,我母亲也不会跳舞,也不懂社交,但她和父亲还是很恩爱……”   “我知道!”夕颜抬起眼,爱娇地睨着他,“无论选择哪种婚姻,和谁结婚,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我比戴安娜王妃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爱我的王子!”   翟清涟熄了灯,他带着笑,贴近她的面颊说:“我亲爱的灰姑娘,该歇息了!”   “好像还有功课没有做……”夕颜调皮地笑,主动攀住他的颈项,柔情绵绵地吻他。   翟清涟尚在怔忡中,她已经褪去他的睡衣,一点一点吻着他的唇、下巴、颈项、胸膛……缓缓地,温润而柔软的唇瓣,在他的每一寸肌肤蔓延。   所有的举动都轻柔如梦。黑暗寂静的室内,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翟清涟浑身颤栗,喘息粗浊,她的吻令他意乱情迷、几欲发狂。他深深叹息,俯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一场激情缠绵的男欢女爱,缓缓拉开序幕……   直至最终,朝霞从窗外投射进来,整个房间充满了金黄色的光亮。   太阳重又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爱是给予,永远不会失去]   游乐场的工程审核结果出来了,省里专家组给的鉴定是“质量不合格,存在很大安全隐患,不能通过验收”。   夕颜打电话问傅炎,傅炎说问题出在苏航那儿。其他几个专家,都认为没什么安全隐患,即使部分细节有些瑕疵,但通过整改还是能达到合格,苏航却咬定“细节决定成败”,硬是给了个不合格的结论。   餐桌上,夕颜问翟清涟:“听说游乐场没有验收通过?”   翟清涟笑:“你消息倒是蛮灵通的。”   夕颜满脸凝肃:“我不希望,我老公是唯利是图的奸商,为了追求商业利润,制造出豆腐渣工程。”   “这点你尽管放心。”翟清涟也换上严肃的表情,“这样大型的游乐场,安全自然是放在首位的。工程质量一直是我亲自抓,傅炎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他是我妹夫,做事严谨,我信得过他……”   “是因为苏航吗?”夕颜皱起眉头,“我不相信他是那种挟私报复的人。”   “但愿他不是。”翟清涟淡淡地说,“算了,我们不说这件事。”他很快转移话题。   是夜,夕颜躺在床上,望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辗转反侧。   她曾听傅炎说起,大型游乐场是翟清涟当初力排众议,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如果工程验收不合格,翟清涟辛苦半年多的心血全都化成泡影,投入巨资建造的游乐设施将变成一堆废铁,他在翟氏董事会的威信也会大大降低。现在已经有董事对他颇有微词,批评他“书生意气”、“华而不实”,根本不是经商的材料。   其实,夕颜也很奇怪,翟清涟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血去建一座游乐场呢?   脑海里突然模糊地浮起一句话:“我希望现在的孩子能够拥有绚丽多彩、快乐幸福的童年,不要像我们当年一样,只能玩捉迷藏的游戏!”   她明白了,这便是他拆掉紫竹巷,在城南建造大型游乐场的初衷!   再无睡意,夕颜欲翻身下床,才轻轻动了一下,翟清涟立即收紧臂膀。   她惊了一跳,以为他醒着。他仍然闭着眼,嘴里含糊地呢喃:“夕颜……”   看着翟清涟侧身熟睡的样子,夕颜感觉到自己的被需要与信赖,不禁动容。她重新偎进他怀里,像八脚章鱼似地紧紧抱住他。   “乔轶,”她贴在他的发角边说,“你不用烦恼,苏航的事,我来搞定!”   解铃还须系铃人。苏航的心里有一个结,结要打不开,他终生都不会快乐。   隔天,夕颜拨通苏航的电话,说:“下午放学的时候,你能到C中来一趟吗?”   天气恢复晴朗。阳光温煦,静静照着偌大一座校园。   苏航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一切还都和以前一模一样。走廊两侧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讲台下面是蠢蠢欲动的青春。   他站在初二五班教室后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个靠窗的座位。有个小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纹,眼前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少女夕颜的样子:苍白瘦削的女生,纯净得像婴儿般的睡颜,滑落的刘海遮住半边脸颊……   那个瞬间,他从心底产生某种臆想,似乎只要推开这扇门,她还会在那里,一如从前。   他伸手向门,几乎要推开。下课铃声蓦然响起,教室里一片喧闹。门开了,几个孩子推搡着跑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一个男生惊怪地叫着,打量他,“你找谁?”   “请问,教语文的杜夕颜老师……”苏航还未说完,那个男生就指着他背后,“杜老师来了!”   回过头,夕颜站在他身后的走廊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金色阳光照射下,特别温柔婉约。   “你来了?先到我的办公室坐一坐。”她微笑地说,一边引他去办公室。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和她打招呼,看得出她很受孩子们欢迎。   接近下午放学时分,办公室已经没有人。夕颜将作业本课本抬掇干净,又忙着沏茶。   “你要喝红茶,还是绿茶?”她问,“我这儿没有咖啡。”   “绿茶。”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无意识地逡巡屋内。低下头,猛然看到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夕颜和翟清涟的合影。夕颜在他怀里,笑得异常明媚,目光漾着如水的温柔。   苏航像触电一样逃开,胸口遭受重击,呼吸也变得不顺畅。   夕颜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翟清涟从杭州带回来的西湖龙井,你尝尝。”   苏航并未去接茶杯,他盯着眼前的女子。和那晚见面不同,她不卑不亢、恬然自得,在他面前,丝毫不见慌乱。   这次回国,就发现夕颜很不一样,并不是他所熟悉的。   记忆中的夕颜,羞怯自卑,低眉顺目,仿佛一具瓷器,被蒙上了灰尘,遮住了光泽。而现在的夕颜,灵秀飘逸,自信洒脱。仿佛有一块柔软的丝巾,正在将瓷器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去,她越来越光芒绽放,温润宜人。   那块丝巾,到底是不知不觉流逝的岁月,还是翟清涟和他的爱情?   “我们到校园里走走吧,带你重温一下母校的记忆。”夕颜提议说,“苏航,你多久没来了?”   “五年。”   “五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很多东西都不同了。”   “但是,还有些东西没变。”他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苏航指着两边的教学楼,“你看,初二五班,还是当年那个教室……”   “记得学校后面那个小树林吗?”夕颜停下来,眼里闪着温柔的光芒。   “怎么会不记得?”他凝视着她,低声说,“这次来,我就是想去看看。”   她偏头想了一下,说:“不过,你会很失望的。”   “为什么?”   夕颜笑而不答。当他们站在操场上时,他才醒悟,那片小树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环形的塑胶跑道和篮球场、足球场。   “怎么会呢?”苏航谅讶地说,“我五年前来的时候,小树林还在……”   “是前年砍掉的。翟氏集团募捐了一大笔资金,建成这个操场,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了两倍。”也是这个原因,翟清漪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C中任教,而且一直享受特殊待遇。“以前那个操场真是太小了,几个班在一块儿上体育课,每次投铅球,我都怕会砸到人。”   “那时候,你跳远、投铅球很厉害,在全校运动会上都能获得名次。”   “你体育也超厉害,”夕颜温和地笑,“还是全校短跑纪录的保持者。开运动会,你铁定要参加100米和4X100米接力,全班女生都为你加油。初三上学期那一次,你不小心崴了脚,没有参加,结果4X100米接力,我们班只得了个第三名。”   “记不记得,我是因为什么崴了脚?”   “当然记得。”夕颜笑,“放学后,我带你去爬树,摘桑葚子吃。你踩着的一根树枝断了,直接从树上摔下来……”   “你吓得脸都白了,一路上哭哭啼啼的。”苏航叹息着说,“我当时还笑你,说女孩子就喜欢哭鼻子。”   “那年我们才十四五岁,现在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夕颜带着恬静的微笑,“时间过得真快,叫人不敢相信。”   叫人不敢相信的,何止是飞快的时间呢?还有变幻莫测的世事。   “夕颜!”他动情地叫,伸出手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回到我在小树林里找到你的那一天,我一定紧紧握住你的手,一辈子不松开!”   “不会的。”夕颜冷静地望着他,“苏航,即使时间真的倒流,你还是会选择姐姐朝颜,因为她才是你那时候喜欢的女孩。世上许多事,原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苏航盯着她,思绪似被抽空了。好半天,他鼓足勇气问:“夕颜,你还在恨我吗?”   “不,我一点都不恨你了。”夕颜再度笑起来,诚恳地说,“相反,我对你心怀感激。你给了我一段最最美好的青春记忆。在那段记忆中,有阳光,有欢笑,有温暖。我希望,我们能永远保留这份美好,不要去破坏它。”   “只是这样?”他不甘心地问,“你对我再没有一点感情和留恋?”   夕颜仔细地,专注地望着他,从头望到脚。十多年前,他在她心底曾有着非比寻常的份量。那英挺的眉眼,飞扬的神采,高挺健硕的身材,阳光自信的微笑……然而,命运弄人,匆匆聚散,他只能成为她年轻而瑰丽的回忆。   她坚定地、不疾不徐地说:“苏航,我只能说,我曾经爱过你。那时候,你就是我的空气和水,只要一天不看到你,我的心就空虚得着慌。但是,现在,已经有个人代替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你是说翟清涟?”他扬眉望着她,讥诮地说,“我知道他条件很优越,有才有貌,又有金钱和地位。但是,你不是朝颜,我不相信你会那么物质……”   “是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夕颜轻声说,一抹红晕染上脸颊,“爱一个人,应该彼此尊重,温柔相待,无私的付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耐心的守候。苏航,即使他不是翟氏的总经理,即使他不名一文,我还是会爱上他!”   苏航望着她美丽而娇羞的容颜,面孔沉郁下来。   “如果一个人,只寻找被爱,而吝于爱人,是很难觅得真爱的。”夕颜看着他,充满深意地说,“翟清涟让我懂得,爱是给予,他就永远不会失去!”   他哑口无言无以反驳,却像是第一次认识了夕颜:外表平凡冷清,骨子里却高贵纯净,玉洁冰清。弱不禁风之下深藏着柔韧,淡泊冷漠中有不息的深情。   她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清淡如水,心中的感情却比任何人都要炽烈。只不过,那时候她爱的是他,现在,她爱的是翟清涟。   他心里充塞着无言的悲伤,看着她的眼睛说:“夕颜,翟清涟至少有一点胜过我。他比我有眼光!”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苏航,今晚我请客,你想吃什么?”夕颜温柔地问。   “兰州拉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就去我们过去常去的那家。”   夕颜喜欢吃面,尤其是牛肉拉面。他们常常坐101路公交车去市中心吃一碗兰州拉面。那时,两人还是穷学生,除了拉面,也吃不起别的东西。夕颜的食量不大,却能吃一大碗。苏航总是省下自己那一份,让她吃饱,还细心地把牛肉挑到她碗里。   从C中出来,他们走向熟悉的公交站。人行道上铺着彩色地砖,红黄相间。当年,夕颜背着书包,只踩红色的地砖走,迈两步跳一格,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在他身边一蹦一跳。   现在,夕颜双手插在白色风衣口袋里,站在周杰伦做广告的灯光牌前,面带微笑,表情矜持。   等了十多分钟,101路公交车终于姗姗来迟。夕颜率先上车,并帮苏航投了币,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每次都坐同一个座位,哪怕那个位子上已经有了人,哪怕要等很久。   苏航扭过头看着车窗外,后面是长长的寂寞的人行道,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在风中孤独地摇晃。   在101路公交车一摇一晃的颠簸中,刘若英的声音幽幽回荡: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他的心脏无可抑止地痛起来,仿佛有什么,像出鞘的刀,插进了胸腔。   到那家兰州拉面馆时,已经是晚餐时间。店堂里挤满了人。夕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两人坐下后,她冲老板招手:“两碗牛肉拉面,一碗不要放香菜和辣椒。”   夕颜仍然记得他不吃香菜和辣椒,而且,她说话的语调,也与多年前一模一样!   看见苏航始终注视着自己,她脱下身上的风衣,尽量和悦地说:“店还是当年的店,不过,老板已经换了。”   他垂下眼皮,心中黯然。再美好的回忆,也将成为过去……   这时,侍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过来,搁在桌子上。夕颜将面碗推向他:“你饿了,先吃吧。”   苏航确实有点饿了,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开始大口吃面。   夕颜帮他撒胡椒粉,不经意地问起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景况,他一一回答,气氛变得轻松而愉快。   “苏航!”她再唤他,“那个一叶归航就是你吧?”   他从面碗上抬起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是圣诞平安夜那天晚上。”   苏航的面部僵硬,他动了动嘴,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记得我的QQ号。”   “还是原来那个QQ号吗?”夕颜讶异地问,“不好意思,我把它删了!”   当年分手,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和QQ一起删除了。未曾想到,多年后,当他再次请求加为好友时,她已经不记得是他的号码。   “你的QQ号,我一直都没删。”苏航低声说,有一丝受挫的沮丧。   这么多年,QQ上她的头像依旧,只是已悄然灰去,很少亮起。他的QQ始终亮着,有时看看对方的签名,关注一下她的近况。虽然不曾交谈,却觉得是一种安慰。   想起曾经他的决绝,自己的心痛和不舍,夕颜一瞬间生出万般感慨。   那段时间,她虽然删除了他的QQ,可是,每当午夜时分,当寂寞吞噬心灵,当回忆像潮水般涌来,伤感的音乐从四面包围过来,她依然删除不了他在生命中留存的痕迹。   她曾以为自己无法走出心的困境,曾以为就要一直背负着过去的阴影,直到后来,遇见翟清涟。   因了感情的伤,她渐渐依赖他的关怀与呵护,并日久生情。待到醒觉,已不知不觉中心里驻进了一个他,深深扎根,驱之不走。   “苏航,还是把我的QQ删了吧。”夕颜诚挚地望着他,“既然已经分手,就该果断地删除那份不再属于自己的爱。”   过去无论是美丽还是忧伤,都已成往事。有些人,有些情,是只属于自己的古董。一旦挖了出来暴露于空气中,只能加速毁坏和贬值。唯有深埋记忆不再提起,才是对那份年少纯真不复再来的爱,最妥善的珍惜和保存。   苏航沉默不语,却有些明白她今天找自己的用意。   她陪着他温习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每个瞬间,就像对一部挚爱的老电影,进行回放。屏幕上出现“END”的时候,一切已经落幕,她起身离开。而他却不肯走,执意一个人留下来,从头看起。   一旦感情只剩下一个人在苦苦支撑、维系,那么,这份感情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在送夕颜回家的路上,苏航心底的悲哀就像逐渐西沉的太阳,不能节制地焚烧着。他走在她身边,手里抓着她在面馆脱下便忘了穿上的风衣。离别在即,他情愿多拿一会儿,也是好的。   他们停在她家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夕颜伸手过去拿风衣,他不肯松手。   冬日稀薄微弱的余晖中,她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他,隐隐带着悲悯。他心脏的某处神经开始收缩、痛楚。   恍惚地想起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在Q大校门口,金色落日照耀着她白皙清秀的脸庞。   那个时候,朝颜刚刚离开他。她不顾一切地赶到他身边,温柔而坚定地说:“苏航,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永远都不离开你!”   但是,现在她却向他说“再见”。再见,永远不再相见!   “我后天就回A市了。夕颜,我能最后拥抱你一下吗?”在这分别的时刻,他的声音格外清晰而凄惶。   不等她点头,苏航伸出手去,抱住那个即将在生命中消失的人。他把头埋在她的发丝里,久久不肯抬起来。   “夕颜,我爱你。”他轻声说,双眼潮湿。   夕颜轻轻地环抱住他,只说了两个字:“保重!”然后,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风衣,转身离开。   他知,一切已经结束了。   太阳彻底坠落下去,天幕暗沉。风起了,吹在身上寒意透骨。苏航的心像堕入一个无比黑暗的深渊。   原来,再深的爱,没了阳光照射的温暖,最终只能无语而逝。可惜,当初的他,不知道这一点。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可遇不可求。当初,你懵懵懂懂,路过时错失了那个人,当你经历一番曲折之后,回到原地,却发现,那人早已经离开。   在人生的舞台上,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   他们像两朵被命运驱逐的云,于空中偶然相遇,曾经温暖过对方,却终将错过,从此咫尺天涯,后会无期。   就那么一转身,已是万水千山。   缘起缘灭,情浓情淡,有时候不是人可以控制。我们能做的,只有惜缘惜福。   苏航,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   夕颜回到房间里,打开电脑,将“一叶归航”的QQ删除了。   爱一个人,就应给他安全稳定的幸福,对过去仁慈就是对现在残忍,爱的空间只允许一种可以呼吸的氧气。   过往的爱情,已经落幕,每个人能把握的只有现在。活在当下的人,更要牢牢抓住手中来之不易的幸福。   人生像一辆单程的列车,总要不断地往前走,不断地遇到一些人,不断地把过去沉淀成一种风景。   年少的爱情如同挂在架子上的华服,被门外瞬间涌进的风,吹起了一片衣角,当门关上,一切又恢复平静。   深夜,翟清涟在从公司回家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那端传来低沉的男声:“我是苏航。夕颜就交给你了,请你好好照顾她。”   “今晚,你和她见过面?”他平静地说。   “你知道?”苏航感到诧异万分,“是她告诉你的?”   “没有,我猜的。”翟清涟唇角微微上扬,语气沉着笃定,“我猜到她会去找你。”   “你不介意?”他试探地问。   “完全不介意是假的,但是,我相信她。”他微笑着回答。   电话彼端,苏航叹了口气:“翟清涟,我还要送你一句话!”   “说吧。”   “如果你不好好待她,我不会饶你!”   翟清涟一愣,忍不住笑起来。这分明是十年前他对苏航说过的话,现在居然又还了回来。   “放心,你永远没有这个机会!”   他合上手机,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往家赶。   在家门口,翟清涟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屋内,漆黑一片。正要伸手去摸灯开关,一双纤柔的手从背后抱住他。   “轶,我爱你!”身后的女子笑着说。   他回转身,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她弧度柔美的额和颊。   捧起她的脸,翟清涟低声说:“夕颜,你终于说了。我总算等到这句话!”   她一语不发,踮起脚尖,深深吻住他的唇。   他轻合上眼,心底有个小小的花苞,悄悄地一点一点绽放,淡淡幽香弥漫在他和她的周围。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   [我们需要这样的生活]   三月,乍暖还寒,微微的雨,淡青的天。   夕颜课余时凭栏而立,能嗅到清冽的风中隐约的花香。   远处芳草萋萋,近处烟雨迷离。这一刻,天是湿的,地是湿的,而她的心也是湿的。温润、通透、空明,还有一份月白风清的恬淡。   C市的春天,细雨绵绵密密,总也不停。整座城市都湿润着。   夕颜结婚那天,久雨初霁,天竟意外放晴。亲友们都说,这是吉祥之兆,她今后一定婚姻幸福生活美满。   朝颜赶在夕颜前半个月,同陶正杰结为连理。陶正杰的父亲已经荣升C市市长。   婚礼极尽铺张,豪华车队迎亲,五星级酒店设宴,达官显贵出席,轰动全城。婚后第二天,一对新人飞去欧洲度蜜月,没赶回来参加夕颜的婚礼。   人生在朝颜眼中,如同一桩生意,只许赚不许赔。即使嫁不进豪门,夫家也要有权有势,在C市能呼风唤雨。   一个月内两桩喜事,孪生姐妹各领风骚,出尽风头。杜妈妈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自己福气好,生了一对“争气”的女儿。   婚礼前一天晚上,夕颜请宋樱喝咖啡。她搅动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杨铮也会来喝喜酒。   宋樱一阵尖叫,用两只手遮脸:“天,我明天不去参加婚礼了!”   夕颜抬起眼睛望着她:“你不是答应作我伴娘吗?怎么能不去?”   宋樱放下手,不安地问:“夕颜,我胖了吗?老了吗?是不是没以前漂亮……”   “宋樱。”夕颜打断她,“你也是个快结婚的人,和薛江已经谈婚论嫁,怎么一听到杨铮的名字就失措成这样?”   宋樱愣在那里,想了想说:“毕竟他是我的初恋嘛!”   夕颜的婚礼会邀请远在广州的杨铮,因为他和翟清涟是高中同学兼好友,交情甚笃。今日忽然见宋樱这样跳起来,方知她心中那根刺还没拔掉。   “杨铮已为人夫,即将为人父。他老婆怀孕七个月,辞职在家待产。”   “原来是奉子成婚。”宋樱神色颓然,叹口气,“他不但比我早结婚,还比我早生子。”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没放下?”   “谁像你啊,说放下就放下!”宋樱支住额头,蹙起眉,“真奇怪,你当初爱苏航爱得要死,现在却云淡风轻……”   “我就是这样,爱的时候全心全意,不爱的时候,就真的能放下。”夕颜习惯性地掠过长发,低声说,“我不喜欢婆婆妈妈,拖泥带水,为了一段已经过去的感情,来折磨自己,折磨身边的人。”   “难怪翟清涟对你死心塌地!”宋樱咬咬嘴唇,“这般果断睿智的女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提得起,放得下……夕颜,我一直错看了你,你外表单纯柔弱,与世无争,其实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聪明,内心世界非常强大!”   “宋樱,你也能做到啊。”她停了一下,又说,“明天见了杨铮以后,你就会明白,我们有时候放不下的,并不是那段感情,而是美好的青春回忆。我们年少时爱上的,也不是那个人,而是爱情。”   大概真的是这样!宋樱反复品味她的话,心中升起肃穆之情:“要结婚的人,说话果然非同凡响。”   第二天是大喜之日。夕颜凌晨四点起床,开始忙碌,化妆、作头发,穿婚纱……亏了有宋樱帮忙,才没有手忙脚乱。   站在镜子前的夕颜,一袭纯白婚纱,肤如凝脂,双眸如水,清丽婉约,亭亭玉立。宋樱忍不住惊叹:“夕颜,原来你这么美丽!以前竟敢把美貌偷偷藏起来,害我老以为自己是美女,其实你比我漂亮一百倍!”   夕颜笑:“我敢打包票,你结婚的时候,肯定比我今天漂亮!”   宋樱的婚期定在五一,今天为好朋友作伴娘的同时,也借婚礼走走场子。   八点钟,迎亲的车队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自楼下传来。杜耀华夫妇开门迎客,翟清涟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客厅。   他终于来了!夕颜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既兴奋激动又有些羞涩不安。宋樱看出她的心事,故意说:“这个翟清涟,这么容易就娶到我们夕颜。待会儿我一定好好刁难他!”   “不要!”夕颜连忙道,“什么年代了,走走过场而已。”   “人还没嫁过去,就帮他说话了?看来,翟清涟早就把你吃得死死的!”   夕颜微微低头,只笑不语。   此时,傅炎在外面敲门。宋樱将房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快,红包拿来!”   傅炎代翟清涟递上礼金。宋樱仍不肯罢休,道:“我要考新郎!”   翟清涟被人们推上前。宋樱站在门里面对他说:“请问,新娘最讨厌的是什么?”   “被人欺骗和背叛。”翟清涟想了一下,笑着说。   宋樱回头看夕颜,见她点头,又问:“新娘从小到大,最害怕的是什么?”   “小时候捉迷藏的时候,老没有人找到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哭。”   “是不是?”门内,宋樱小声问夕颜。夕颜愣了愣,仍然点头。   “第三个问题,”宋樱有些不甘心,“新娘最喜欢吃什么?”   “牛肉。”   ……   宋樱一连问了十个问题,翟清涟居然全都对答如流,而且正确率百分之百。宋樱不得不佩服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了解,只好打开房门。   “看,新娘子出来了!好美的新娘啊!”随着一声欢呼,掌声、笑声、叫声汇成巨大的声浪,向夕颜席卷而来。   窄小的客厅内,挤满了迎亲和送亲的人们。孩子们追着大人索要红包和礼物,同辈们相互间开着玩笑,老辈的向杜家夫妇表示祝贺。一时间人声鼎沸,如同置身集贸市场。   嘈杂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夕颜一把。她闪避不及,高跟鞋踩着了婚纱的裙摆,整个身子向前倾去,一只坚强有力的手臂牢牢扶住她。   夕颜抬头,看到那张因深情和喜悦而益发动人的脸庞。穿着手工缝制的黑色西装的翟清涟,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像窗外的天空一样明朗。   “夕颜,你终于成为我的新娘!”他的眼光凝注在她的脸上,柔声说。   她轻轻吐一口气,展开一个甜美微笑。   记起半年前,在翟清漪的婚礼上,他也是这样扶住她。   古语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在刚刚好的时间里,与他狭路相逢,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这样一份情,这样一种缘,是前世的等待,是今生的期盼,得到真的很不容易,所以,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新郎向新娘献上的花束,不是鲜红欲滴的玫瑰,而是素白淡雅的栀子花。夕颜伸手接过,将脸整个埋在散发着幽香的花朵中。   下一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翟清涟突然一把抱起夕颜,缓步下楼。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夕颜不由绯红了脸颊。她借了花束的遮挡,低声说:“乔轶,放下我啊!”   “我不放,一辈子都不放!”他温柔地说,将她抱得更紧。   夕颜将头埋在他怀里,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微笑地闭上眼睛。   张爱玲说:“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一个人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总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何其有幸,她遇见了这个人,没有错过他!   车队驶往结婚礼堂的途中,特意绕远路,经过城南的大型游乐场。   阳光灿烂,绿草如茵,不时传来孩童欢笑嬉闹的声音。夕颜和翟清涟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地微笑。   “我们以后生了孩子,也让他到这里来玩。”翟清涟抓住她的手说。她略带羞涩地垂下眼帘:“清漪说,你很想早点当爸爸。”   “当然。”他笃定地回答,“我会当个好爸爸,给孩子最最幸福的童年!”   相比朝颜的豪华婚礼,他们要低调许多,排场不大,但浪漫温馨。   夕颜悄悄对身后的伴娘宋樱说:“喏,杨铮就在那边一桌。”   “早看到啦。”宋樱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会心跳加快胸闷气短四肢冰凉呢。结果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发了福,头顶也有点秃,不复往日的风采。”   “是呀。”宋樱摇头叹息,“毕业才几年时间,他衰老得这么快。”   “怎么样,梦醒了?”夕颜调侃地问。   宋樱翻了个白眼,说:“对了,刚才有人问我,你和翟清涟是不是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十几年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们是小时候就认识,但后来分开了,谈恋爱是工作之后。我解释了十几遍,还是有一拨又一拨的好事者来问。”   “为什么?”夕颜瞪大眼睛。   “他们这么问,无非是想感动自己罢了。”宋樱夸张地撇撇嘴,“王子和灰姑娘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瞧,多美的童话!”   音乐响了,翟清涟挽着夕颜,笑盈盈走上红地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人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8岁相遇,26岁重逢,他们的爱情故事,确实完美得像一出童话。   一见钟情也好,细水长流也罢,合适的时间碰到合适的人,携手步入婚姻殿堂。但前路仍然有许多暗礁。月老只负责牵线,却不管你们会不会永远相爱。   有情人终成眷属,卿卿我我,海誓山盟,但天长地久的又有多少?世间多少恩爱夫妻最终却成为怨偶。   爱情是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知不觉中来,不知不觉中去。当它发生时,任何阻碍都不成理由;当它消失时,任何挽留都是徒劳……   喧闹的人群中,宋樱牵了未婚夫薛江的手,问:“你相信,这世上会有永恒不变的爱情,白头偕老、幸福一生的婚姻吗?”   “我相信。”薛江把头转向她,目光中含满祝福,“因为我们需要这样的生活,我们也值得这样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大结局——像童话一般美好。因为我们需要这样的生活,我们也值得这样的生活。   下章是婚后的番外……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