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要臣嫁,臣要回家》 作者:然澈 简介: 她是连国第一任女史,二货兮兮,诚恳做人,却屡被妖孽昏君调戏。 作为史官,陪吃饭正常,陪聊天可以,但怎么TM的还需要陪到龙床上去?! 一夜醉酒,醒来之时,被满朝文武捉奸在床,被压在身下的昏君绯衣半解,俊脸委屈,“怎么办呢风史?你昨夜兽性大发,轻薄了朕……” 从此,她成了“禽兽不如”的代名词。 霸占她的时间,设陷阱让她去钻,拆散她的初恋,折磨她的肉体——这是昏君连夜乐此不疲爱做的事。 讨厌他的暴戾,讨厌他的无情,讨厌他时而撒娇卖萌时而翻手阴鸷——这是风雅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 多年以来,他进,她退,她跑,他追。他从不掩饰自己要的是她,她却不明白所爱究竟是谁。 直到历经变故,被伤得鳞伤遍体,他凄然苦笑着问,“我若放手,你可会开心一点?” 她心尖一颤。 他微微笑着,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转身跳入深渊。 ★★★ 【人生如棋,我愿为卒,行动虽慢,不退一步。】 “我既爱上了你,就爱你一世。” ——连夜 ★★★ 没错儿,这是一个腹黑男搞定二货女的故事! 【001】昏君连夜 大殿上,一身明黄、俊美无俦的男人斜倚龙椅,闲闲坐着,脸色却黑得像是浓墨。 御史中丞左安却浑然未觉皇帝陛下的低气压,他梗直了脖子,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陛下,臣以为,此事攸关连国命脉,兹事体大,不可如此草率定决。臣想,列位朝臣该与臣同一想法……” 他转脸示意同僚们出列附和。只是…… 满朝静默,身穿朝服的百官们纷纷低下头颅,竟无一人附议他的表决。 左安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们——” 我看了看他额头青筋暴涨的模样,又看了看纷纷低头装路人甲的朝臣,心下实在有些感动,抄起毛笔蘸了蘸墨,摊开《天成以来系年要录》,我愤愤不平地写下一段。 “天成元年秋,九月,上欲行更名之事,满朝哑然,惟御史中丞拼死谏之,以为不可。” 抬起头来,就见皇帝陛下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揍人,我低了头,补充一句。 “上怒,恐——” 还没恐出来,皇帝陛下抄起一尊砚台朝左安砸了过去,他明明声音清冽好听,却因为染了怒气的成分,显得极为可怖。 “只是改个名字罢了,谁准你左安指手画脚的!” 左安额角磕破,顿时血流如注,砚台跌落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嘴角一抽,这…… 这得有多疼啊…… 不愧是有着铮铮铁骨的谏臣,我看着都疼,他却捂着伤口仰脸,居然还要辩驳。 “陛下——” 皇帝陛下彻底恼了,他拂袖而起,怒斥一句,“朕意已决,休得再议!” 我运笔如飞又要写,“上恼羞成怒,以砚击中丞——” 部位还没写出来,皇帝陛下眼锋如刀地朝我射了过来,“史官风雅,你胆敢乱写!” 我手一哆嗦,毛笔掉了。 皇帝冷哼一声,甩袖离开,太监立马高声唱喏,“退朝~~~~” . 连国的朝臣干什么都没有效率,唯独下朝一事,实在是风驰电掣。 皇帝前脚刚走,他们叩头谢恩,山呼万岁,等我刚把《天成以来系年要录》(以下简称《要录》)收拾起来,抬起脸,满满一朝堂的臣子,居然走得只剩一个了。 那一个,就是左安。 他长了一张五官普通的脸,此刻却因为沾染了血而不普通起来,他神情恍惚,正望着袭击自己的凶器——砚台发呆。 我看着不忍,搁下《要录》,从怀里掏出一方手绢,走近他递了过去,“左大人……擦一擦血吧。” 怪吓人的。 他却没接,甚至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丢了魂似的,只顾盯着砚台看。 我先是困惑,再是惊愕——莫不是被砸傻了?!——抬手就要摸他脑袋,“左——” 他却抬臂格开我手,凄然笑了。 他转过脸,盯着我,一头一脸的血,恐怖极了。就像是赌誓一样,他哑着喉咙,一字一顿地说。 “昏君连夜,国将不国!” 我……我莫名一个哆嗦。 【002】女史风雅 左安实在有种,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想必也就只有他一个人敢说了。 我可怜他忠心上奏却被砚台狠砸,因而听到只当做没听到,强行将手绢塞进他手里,我压低声儿说,“陛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何必跟他对着干呢?快,我还得跟着圣驾,你回家将养将养吧。” 左安不动,还是笑得凄瑟。 我实在没功夫和他磨,就抬手推了他一把,“不想回府?那去找我爷爷。” 他眼睛一亮,终于找到可以告状的对象了似的,抹一把脸,直奔太师府去了。 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我叹了口气,转身抱起《要录》,匆匆往御花园赶去。 . 皇帝陛下正在御花园里赏花。 我溜墙根儿走过去,先朝他拜了拜,然后踅摸了一个石凳坐下,铺开《要录》开始记载:“天成元年秋,九月——” 一只骨骼清奇的手覆到了《要录》上面,阻碍了我的工作。 我抬起脸,看到了陛下。 眼神轻佻,眉目如画。这个连国最最尊贵的漂亮男子,正似笑非笑地乜斜着我,居高临下。 想到左安的飞来横祸,我眼皮一跳,撩了衣摆就给他跪了,“陛下!” 却被他揪住了胳膊。 “呃——”身子要蹲不蹲,要起不起,就那么被他捞着,我整个人险些扑进他怀里,不由地有些尴尬,“陛,陛下,男女授受不亲啊……” 他嗤地一声就笑了,“授受不亲?” 凤目里满是戏谑,他上下打量着一身男子官服的我,一如既往的毒舌着,“朕实在看不出风卿家是个女的。” 尼玛! 精神受辱,我内心羞愤,面上却是极力保持着淡定,“陛下玩笑了,呵呵呵呵呵。” 他却不笑,修长冰凉的手指攫着我下巴,神色是一派轻描淡写,“玩笑?那要看风史今日又写了朕什么。” 我脸色一变,爪子立刻就抓起了《要录》,着急慌乱之间也顾不得许多,狠狠就按在了我的胸前,“史官记事,陛下不能看的!” 他似有若无地朝我胸前扫了一眼,然后就微微笑了,“哦……看来又全是坏话。” 这男人暴戾成癖,我真怕他打击报复,忙不迭就挣开他往后闪躲。刚刚扶墙站定,却见他并无动作,只是拿那双不妖而媚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瞅着我。 我心虚,抬手扶了扶官帽,打着太极说,“史官记事,秉的是‘不掩恶,不虚美’准则,微臣岂敢中伤陛下?” 不用我中伤,你自己全做了! 他盯着我,嘴角徐徐地勾了起来,颀长挺拔的身子朝我逼近了些,整个将我笼在了他的阴影之下,他邪邪笑了。 “那么,在风史心里,朕也是个昏君么?” . 【003】萧相薨了 你是!你是的! 七岁殴打侍卫; 十岁王府纵火; 十二岁,亲弟弟被自己推进湖里,染了风寒,从此体弱; 十四岁,开始打压多方势力谋求上位; 十六岁登基,立马囚禁嫡亲母妃太后娘娘,朝事不理,只求玩乐,还稍有不爽就袭击奏议大臣…… 你不是昏君还有谁是啊!!! 想起眼前这个漂亮男人的斑斑劣迹,我只觉得浑身都在发颤。对,我是史官,我应该铁骨铮铮,我应该对昏君绝不假以好的颜色。可是……他是昏君,他动辄翻脸,我丢了小命无事,至少要保全《要录》,直至把它交到编纂官的手里,以待修成史书,留给后人评说…… 想到自己的使命,我勉强压下了愤怒激荡的情绪,手指依旧死死按住《要录》不放,我撇开了脸,不想看他。 “臣只负责记录陛下衣食起居,功过是非之论,不属臣的职责。” “是么。”他倾过身来,单手攫住我的下巴,指腹微微摩挲了几下,凤目眼神转深,他喑哑笑了,“朕是昏君,他是名臣,朕可有说错?” 他说“他”。 我脸皮一热,后退一步,“恕臣愚钝,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我说萧祐。”他却罕见地步步紧逼,修长大手狠狠握着我的手腕,“他近几日因为父亲患病而未上早朝,你日日没有精神,不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我”。 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这个称谓,我只觉得心神有些恍惚,他捏紧我,摆明了是在逼我回答,我动了动唇,正想辩解两句,忽听身后有太监气喘吁吁跑来,仓皇地说。 “陛下,陛下,萧相薨了!” 萧相薨了…… 我猛地抬脸,面无血色。 . 赶往相府的马车上,皇帝低垂着眼,神色莫辨,难得地没有再追问我。 我却是恍惚得无以复加。 尚未正式自我介绍,这个节骨眼上,似乎该把诸人身份交代一下了。 我叫风雅,是个孤儿,七岁之前,我在青城派学艺,却是师门上下武艺最差的一个,一次被罚思过,我不慎跌落断崖,侥幸被路过的男子救了。 那个男子,就是萧祐。 萧祐是萧相的儿子,比我大了两岁,今年十七。他是全连国最好看的男子,没有之一。 我喜欢他。 他救了我,把我带到京都,并求萧相出面,让顾太师收养了我。 我成了太师府的小孙女,和他一起,陪同当时正做太子殿下的连夜读书。 那时候,我不是史官,他不是尚书,我才七岁,他也不过九岁,他日日温柔地朝我笑着。我若被连夜欺负哭了,他就替我擦泪,柔柔地叫我“小风雅”。 而今日,他父亲殁了。 该我为他擦眼泪了。 【004】情敌出现   进了相府,门厅和廊柱上都挂上了萧瑟凄凉的缟素,满目荒凉,我看着只觉心里难过,垂着脑袋,一步步地跟着皇帝向前走。   走在我身前的那位,忽然脚步微顿,斜斜瞥了我一眼,想是看我垂头丧气,那双凤眼微动,瞬间盈满了鄙夷。   他抬起手,朝我指了指一旁的角落,很是“善解人意”地提议。   “风爱卿要不要先哭一会儿?”   我怔了一怔。   我是想哭,我为萧祐难受。   可即便是哭,也不能在昏君面前。   袖子底下,我攥紧了手指,不想抬头,索性低了眼睫装成恭敬的样子。   “臣无事,多谢陛下美意。”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哼了一声,冷冷拂袖。   “是你自己推诿,别说朕不知怜惜。”   我跟着他往前迈步,嘴里顺口要谢,突然狠狠一愣——   怜惜?   哪个要他怜惜?   不等我开口发问,他已快步向前,秋风吹起龙袍,尊贵华美,他一抬脚,迈进正厅去了。   我压下困惑,连忙去追。   .   进了正厅,见到萧祐,我又开始心脏一抽,只觉得眼圈儿都要红了。   他好憔悴。   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是那副绝美无双的五官,墨色的发,墨色的眉,墨色的眼,他微微俯首,跪在萧家众人之前,俊脸雪白。   我看得心中一酸。   皇帝瞥我一眼,唇角忽然就有冷笑勾了出来,他右手虚抬,嗓音淡淡,“平身吧。”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起了身。   皇帝在尊位上落了座,凤眼微抬,瞧着萧祐,他面容俊美,脸色沉沉,难得有一次不再毒舌。   “萧爱卿节哀。”   萧祐长睫轻颤,俯身朝他再拜,“陛下屈尊亲临,家父若泉下有知,也该含笑安然。”   一众萧氏呜咽,跟着一同又拜了起来。   我心疼萧祐,禁不住上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张了张嘴,却怎么都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萧祐抬眼,看到是我,眸中似有碎玉点点,他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盯着我泛红的眼,哑声安慰。   “你别哭,我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我揪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你——”   尊位上的那人突然咳了起来,萧祐一颤,不再看我,转过了脸。   我这才察觉失态,赶紧松开了手来,轻手轻脚挪到皇帝身边。   “萧爱卿。”皇帝摆弄手中茶盏,面色沉沉,明明叫的是萧祐,凤眼却朝我脸上扫了过来,他淡淡地问,“相爷可有什么遗愿?”   萧祐突然一呆。   “有!”一抹清脆凌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一个手持银鞭、身穿骑装的少女仰首走了进来,她双目炯炯,紧紧盯着皇帝的脸,一字一顿.   “还望陛下,替我与萧祐赐婚!”   我脑子一懵,脸孔发白。   【005】公主婚事 这个当众求婚的骑装少女,不是别人,而是皇帝陛下的嫡亲妹妹——连嫣。 没错儿,是嫡亲,同父同母,如假包换。 说起连嫣,就不得不说一下她彪悍的事迹一二三。 第一,她自打出生起,因为身子骨弱,被先皇送往别处习武,五岁那年,头一遭回连国,第一眼见到萧祐,就一见倾心,她吵着闹着要嫁给他做媳妇儿。 她五岁时,萧祐八岁,六岁的我还没登场,依旧在青城派做小师妹,二货兮兮地捏泥巴玩儿。 我哥哥——哦,是干哥哥。也就是顾太师的亲孙子——顾朗告诉我说,打那一年起,全连国的人都知道了:萧相的儿子,是皇家定好了的女婿。 “公主所有,闲人勿碰,碰者找死!”顾朗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过这三句。 顾朗说,这是连国第一位自主为自己择选驸马的公主,更何况,那年她只有五岁。此事具有划时代的历史意义,于是,当仁不让地被列为她彪悍事迹的头一。 第二,就是她为独占萧祐,而极力折磨全城少女的事。 据全连国最不着调的贵族公子——顾朗——的不完全统计,仅公主滞留连国的那一年,因为垂涎萧祐美貌而被连嫣公主惩处的女性,上至七八十,下至刚会啼,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女性,都被公主殿下列为自己的情敌。 听到这里,我由衷地庆幸,真好,我晚了一年被萧祐带到这里。 第三,就是连嫣和连夜的关系。 按常理说,她是连国皇室唯一一个和连夜同父同母的皇女,他们应该很亲近才是。可是恰好相反,他们不仅不亲近,还势如水火,形同仇敌。 原因我自然是不知道的了,我只知道,连夜登基,连嫣没有回来,但萧相薨了,她千里迢迢回到了这里。 脑补完毕,我偷偷看了一眼皇帝陛下,心中暗暗唏嘘,亲哥哥还比不了没过门的公公,你这哥哥做得…… 多么苦逼。 很显然,连夜是那种自己苦逼就一定要让别人更加苦逼的主儿,连嫣的一句话,明明主语是他、萧祐和连嫣自己,他却挑着凤眼朝我瞟过来了。 “哦,风史如何看这门婚事?” 让我看? 我不太确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连夜点头,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全凝到了我这里。 尤其是连嫣,还有萧祐。 我从没觉得自己居然可以如此受人重视。 “臣以为……”我斟酌着用词,连嫣要嫁给萧祐?那当然是不可以!内心如同有万人呐喊,我面上却极力装着淡定,“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 刚说到躯,连夜就笑,“那就是可以?” 我脱口而出,“不是!”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连夜玩味,“不可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风声过耳,猎猎作响,一条银鞭径直甩上了我的手臂,我疼得呲牙咧嘴,只听连嫣怒斥。 “大胆奴才,竟敢干涉本宫婚事!” 我愕然抬头,看向连夜,他正笑得邪肆。 我恍然大悟,尼玛…… 坑爹啊这是! ☆、【006】大闹灵堂   公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事关她最喜欢的萧祐,她已然没了理智去搞清楚我其实是被人利用,抽鞭子抽得格外用尽全力。   她是公主,我是臣子,说白了也确实是她连家的奴才,她抽我,我不敢躲,咬紧了牙生生忍着。   一鞭,两鞭,袖子破了……   我好歹也是一国太师的孙女,当朝唯一女史,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如此羞辱,眼泪开始在眼眶打转儿,我真怕自己当众哭了。   风声又起,知道是她又扬起了鞭子,我心中气恼,决定不再忍了,反手就朝她挥了一掌过去,我怒吼出声,“尼玛!真当老娘是软柿——”   我没“子”出来,看到那个被我一掌扇到的人,我卡了壳。   萧祐半边俊脸很快就红了起来。   我……我真是后悔得恨不能一头撞死。   见我扇了萧祐,连嫣先是怔愣,紧接着就勃然大怒了起来,她抄起银鞭狠狠朝我甩了过来,“好啊风雅,你竟敢动他?!看本宫不剥了你的皮!”   她攻势凌厉,眼看不躲就要蜕一层皮,我还是抽空扯了一把萧祐,生怕他被波及。   却不想,那凌厉如刀的银鞭,尚未甩到我身上,就被他握到了手里。   我和连嫣齐齐一呆。   他一手握着银鞭,一手扯着我的手臂,漂亮的墨色眸子,却冷冷地看向了连嫣。   连嫣先是怔忡,继而看到我俩形容亲密,脸皮就涨成了红紫,她恨恨跺脚,“你,你……你帮着她?”   萧祐一张俊脸被孝衣衬得越发精致,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寂,“家父灵前,公主可否稍忍脾气?”   连嫣身子一震。我也顿住了呼吸。   “对,对不起……”自知有错,我愧疚地低下头去,小小声道歉。   毕竟是在他父亲灵前大闹,生怕被他讨厌了,我很有自知之明地想要从他手里挣出手臂,却没料到,竟然被他更加用力地握了住。   “要不要紧?”   他低头看我,澄澈清明的漂亮黑瞳里,没有厌恶,反倒是一片浓郁至极的怜惜。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眼眶一热,忽然间觉得……这鞭子,挨得值!   “不疼!”我笑得好开心,忍不住扯紧了他的手,“你——”   皇帝陛下突然从尊位上起了身,他快步走近,劈手扯住了我的腕子,“回宫!”   我来不及再朝萧祐说上半句,就被他恶狠狠地扯了出去,走得太快,我直趔趄,根本站不直身子。   只听连嫣在我身后喊着,“姓风的,你给本宫等着!!!”   我下意识地回她,“等就等,谁说萧祐就要娶你!”   皇帝陛下一声冷笑,我直觉不好,果不其然,走到门口时,他手一偏,我“咚”的一声磕到了门柱上去。   眼前全是星星,我痛得忍无可忍,往日里一遍遍提醒自己的礼仪规范全忘了,我破口大骂。   “连夜!你有病吧!”    【007】是你忘了 回皇宫的马车上,皇帝陛下挑着凤眼看我,“你唤朕什么?” 我额头还疼着,没有心情搭理他,就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却来劲了。 身子一动,俊美的一张脸凑到我面前来,他凤眼一眨,不妖而媚,清冽的嗓音里却好似含着笑似的,“你叫我连夜?” 他声音很轻,却很高兴。莫名其妙的。 我看他一眼,实在不能明白他高兴什么,但我头疼得很,我一点儿都不高兴,于是我闷闷地顶了一句回敬给他,“刚刚登基,您就忘了自己的名讳吗?” “我没忘。”他回答得很快,一双琉璃般的凤眼流光溢彩的,他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他说“我”。 我怔了一怔,掀睫看他,“怎么会?您登基之前,我常常叫的。” 从七岁到十五岁,整整八年,他是太子,我是伴读,因为他总是欺负我,所以我不像萧祐那样叫他殿下,我永远都是直呼他“连夜”。 叫了整整八年的名字,我怎么会忘了? 他还是盯着我,面孔寂寂,神情却莫名有些寥落,“可你现下不叫了。” 现下?我本能的眉头一皱,认真地说,“儿时无知,胡乱叫也便罢了,如今您贵为天子,臣下怎可直呼名讳?” 他漂亮的一张脸瞬间黑了。 我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情绪转变这么巨大,但想起早朝时的更名事件,我揉着额头问他,“您要改名?改成什么?” 我是史官,自然研习史书,历史上因避皇帝的讳而改名的士人百姓数不胜数,但还真的很少见到皇帝刚登基就张罗着改名的。 我想不通的事,御史中丞左大人也想不通,但我了解连夜,所以没阻拦,他拦了,因而他挨了那一砚台的砸。 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心中有些忐忑,问出这种可能会惹毛对面那人的问题之后,我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果不其然,他阴沉着一张俊脸,咬牙切齿地说,“陛下。” 我愣,“什么?” 他恨恨看我,看了好久,好久,终于说,“改成陛下。” 我……我囧爆了。 从七岁那年我就知道,连夜是最不喜欢别人要笑不笑的,而此时此刻,我想笑,又不敢,只好忍着。 看到他的眼里去,自然而然就成了似笑非笑了。 果然,他凤眼一眯,不悦地瞪着我,“你笑什么?” 笑你啊。 我压着狂笑,慢吞吞说,“没,没什么。” 他从来都没那么好哄的。 俊脸一绷,气势很盛,他有些郁卒的看着我,“笑我名字?不好么?” 艾玛,“好”极了啊! 我忍笑忍得快要内伤了,“您,您随意吧……” 他真的开始随意了——长臂一伸,他拽住我,轻而易举就将我扯到他身边去了。 我有些愣,正要挣扎,他展开手,揽住我,身子贴上我的,下巴埋入了我的肩窝。 “别乱动。”他姿态舒适,不由分说地命令着,“到了叫我。” 我皱眉,“陛——” “嘘。”他不耐,抬手在我后背点了一下,我顿时浑身僵硬了。 他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睡了。 【008】要你哄我 连夜虽然精瘦,可到底是个男人,还颀长挺拔的,一路就那么到了皇宫,被他一直当成抱枕的我,身子彻底麻了。 下马车时,小憩完毕的皇帝陛下神采焕发,他瞧着我步态缓慢,“嗤”的一声就笑了。 笑什么笑!我恼火地瞪向他。 他挑一挑眉,挺嫌弃地看着我,顿了顿,伸过一只修长的手,嗓音轻蔑,俊美的脸孔却别开了。 “来吧。” 我才不要。 “微臣不敢。”我扶着车门,就要往下跳,刚动一动,突然身子一横,被他抱起来了。 我大吃一惊,他却言笑晏晏的。 “不敢?”他凤眼莹莹,俯看着我,唇角笑弧漾开,俊美魅惑,“叫朕名讳,冒犯公主,哪样不是你做的?” 我极力挣扎着要下到地面,“微臣这就叩头谢——” “叩头谢罪?”他抱着我,步伐稳稳向前走,嘴里却万年不变的毒舌着,“叩头就够谢罪的话,朕还是你认识的连夜么?” 我顿时警觉,“你要干吗——” “老规矩。”他望着我,凤眼妖娆,笑得邪邪,“哄我好了。” 我瞬间呆了。 . 哄我好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那张俊脸上面,时光好似突然间倒回了八年之前。 八年前,我七岁,他九岁,我们在太师府悠长环复的回廊上,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是众人簇拥的华服太子,我是刚刚被太师收养的无助孤女。 明明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少年,他却浑身像是染了光圈,既漂亮,又神圣,说不出的尊贵好看。 我看着他,隔了两步的距离,看着地面上那个跌碎了的玉如意,一脸的张皇与无措。 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还在襁褓里面的时候,我就在青城山上呆着,猛然进了这么气派的府邸,我有些失神,走路不慎,一不小心就惊了太子殿下的銮驾。 ——我把他送给顾太师的玉如意打碎了。 我是太师府里的生面孔,太子的侍从很会看人下菜碟儿,他们立刻就朝我发了飙。 侍从们伺候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态度自然张狂傲慢惯了,三言两语之后,见我脸色讷讷,慌乱失措,明显是不懂礼数的,他们抬手就要教训我了。 是他,是众人口中的“夜殿下”,救了我。 他只是虚虚地抬一抬手,那帮上一秒还对我吆五喝六的男人们,瞬间就噤若寒蝉。即将落到我身上的巴掌,自然也就放下了。 我松了口气,抬起眼,有些忐忑地看向他。 华服少年也正在看我。 他脸孔精致,表情却冷漠,眼底像是淬了万年不化的寒冰似的,他盛气凌人的扫了我一眼,抬脚就从那堆碎玉上面跨过去了。 擦肩而过,日光倾城,我望着他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那一日,太师府的正厅中,再一次见到他,儒雅的太师爷爷指着我朝他介绍时,提及我即日起将做他伴读,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怔了一下。 太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居然不怕他面冷如冰,还笑着逗他,“打碎了玉如意,不怕你父皇责骂么?” 他微怔了下,眼底泛过一丝冷漠,薄唇微动,正要说话,转瞬看到了我,许是见我满脸愧疚之色,他翘起唇,弧度极小地笑了一下。 “那么,就让她哄我好了。” 【009】想嫁给他 连夜的台词虽然耳熟,可我还没有傻到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明知道他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儿,我既警觉又戒备地问他,“你想干吗?” 他抱着我继续朝崇元殿走,脚步不停,脸孔俊美,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陪朕用膳,朕饿了。” 这么简单?实在不像他素来行事的风格,我禁不住愣了一下。 真到了用膳的餐桌前,我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着无数传膳宫女太监的面儿,面孔精致的皇帝陛下落了座,微微仰脸,一脸无辜的望着我。 我皱眉看他,“怎么?” 他言简意赅,“喂我。” 什……什么?! 四周有一瞬间的死寂,紧接着,宫女太监纷纷低头,嘴角却是情不自禁地扬起来了。我囧得那叫一个想死,脸瞬间像着了火似的烫了起来,我磕磕巴巴地抗议。 “臣,臣子喂陛下进食?这于理不合!” 他淡定极了,“你叫朕名讳。” 我恼羞成怒,“除了喂食,任您处罚!” 他微微一笑,“朕告诉太师。” 我……我跪了。 要知道,在这连国国都,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爷爷和连夜了。 “喂是不喂?”他含笑看我。 我咬一咬牙,转头看了一眼正低头装聋作哑的宫女和太监,眼睛一闭,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算了。 我低着头,咬牙切齿,声如蚊蚋,“您好歹……给微臣留点儿脸吧……” 他会意,抬手挥了一挥,“都退下。” 众人看不得戏,恋恋不舍却也不得不火速退下,走在最后面那个刚关上殿门,我立马就朝眼前那个笑得无比可恶的男人拍了桌。 “连夜!要杀就杀,要剐便剐,你何必如此羞辱我?!” 他眼睫一动,敛了笑容,面色沉沉如海,居然比我还要不悦,“觉得丢脸?朕今日丢的,不比你少。” 他丢脸了?我怎么不记得? 和他讲理是说不通的,我恼羞成怒,索性豁出去了,“是!我叫你名字,触犯公主,条条都是死罪!大不了你斩我就是,何必把我当做笑话?” 他凤眼灼灼,紧盯着我,“你很委屈?” “微臣不敢!”我声调稍降,眸子里却满是怒火。 “好。”他站起身来,踱近我,面色冷郁得可怕,“我且问你,阻拦连嫣和萧祐婚事的,不是你么?” 我愣了一下,“是又如何?” 明明根本没有关系的好吗! 我的反应,顿时让他冷冷笑了,“阻拦连嫣,可是你想嫁给他?” 我脑子一懵,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突然俯过身来,手指微挑,勾起我的下巴。 “他是名臣,我是昏君,他是‘萧祐’,我是‘陛下’。” “你七岁那年说的一视同仁,原来就是这样么?”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逼近我,眼神古怪,唇角微挑,笑容却有些寥落。 “眼睛能够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今日不必随行,你回府吧。” 【010】骚包顾朗 一路浑浑噩噩的回了太师府,迎面就遇到了一身紫衣的顾朗,他拎着酒,吊儿郎当,正从外面回来。 大老远就看到我垂头丧气,他挑一挑眉,好看的五官里是掩不住的谐谑,“哟,史官大人这么闲?” 我平日要随侍到连夜安寝,不到天黑是回不来的。 我看了看他,紫衣亮丽,眉眼俊朗,不愧是连国京都最高调最骚包的贵族少年。长得好看也就罢了,还穿得花枝招展,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嘿!”他快步追上了我,伸手就去扯我的手腕,“你怎么啦?我得罪你了?” 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我冷哼着把他的手甩开,“又去喝酒,小心我告诉爷爷!” 他先是一怔,转瞬立马赔起了笑来,“好风雅!好妹妹!我又没惹你不快,何必要让我受罪?” 我脚步不停,擦过他的身边,嗓音平淡,出口的却是警告。 “我心情不好,你离我远点儿。” 顾朗那种粘人虫,怎么可能离我远。 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爷爷命下人传膳,正厅里,餐桌前,和我并肩而坐的顾朗朝我身旁凑了凑,压低声儿,神秘兮兮的嘴贱。 “我说,顾风雅……你葵水来啦?” 全天下只有他自作主张地给我安了姓,叫我“顾风雅”。我低头吃饭,懒得理他。 他却津津有味地扳起手指来,“上月初三,这月十八,你生理不调啊?” 我“啪”的一声扣下了碗来,“爷爷!” 爷爷须发皆白,脸孔一向慈祥,此刻却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朗。他点一点头,凝重地说,“我听到了。” 顾朗俊脸煞白。 “老规矩。”爷爷夹起一片竹笋,放进自己嘴里,他优哉游哉地瞥了顾朗一眼,“后院立着去吧。” 顾朗面色一变。 我夹起一只丸子,放进爷爷碗里,笑得甜甜,“爷爷吃菜。” 爷爷默契地和我配合,深情感慨,“还是孙女心疼我啊——” 顾朗眉角一抽,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去了后院。 . 吃罢饭,又陪爷爷聊了几句左安的事,我告辞回自己住的暖苑。 路过后院,顾朗正头下脚上,倒立得很是痛苦,神情生无所恋。 我顿住了脚,遥遥地看着他那副模样,看着看着,终于有些想笑。 “切。”他哼了一声,手臂一撑,双腿落了下来,恢复头上脚下的正常姿态,他抱臂而立,朝我撇了撇嘴,“臭丫头你还敢笑?” 我走过去,坦荡荡的,“谁让你先嘴贱。” 他又是一哼,低头伸展自己的腿脚,嘴里嘟囔,“想逗你笑,我就得主动受罪,像我这么好的哥哥,你上哪儿找?” “呶。”我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好的鸡腿,递到他的嘴边,“我对你也不赖。” 他眼一亮,抬起头来,伸手就搂住了我的肩,“哎呀呀,不愧是——” 话没说完,我已经挣开了他,转身要回暖苑。 “丫头!”他在我身后轻喊,喜滋滋的,“我这里有酒,你不来点儿?” 【011】醉酒夜话 喝就喝,我怕吗? 晃着腿儿坐在房顶灌酒的时候,顾朗双手后撑,按着房瓦,他姿态闲闲地对我说,“我今日可不是出去闲逛的……” 我瞥了一眼他。 他唇角一咧,“我去相府吊唁了。” 吊唁? 我愣了一下。 顾朗下巴微抬,狭长的桃花眼望着夜幕,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正看到他脸孔精致,细腻白皙,漂亮得简直不像个男的。 夜色撩人,我看得微怔,这个时候,他恰好侧过脸来,乜斜了一眼我,然后就痞痞地笑起来了。 “连嫣和你闹的一幕,我刚好看到了哟~” 听到“连嫣”,瞬间想到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哥哥,我握酒壶的那只手不由一窒,顿时就冷了脸色。 “所以呢?”我语气不善地笑了,“你也觉得是我错吧。” “也?”顾朗笑得狡黠,“你还没告诉我,到底谁惹你生气了。” 我仰头将最后一口酒喝了,满不在乎地抹了一下嘴巴,嘴里却不无自嘲地说,“微臣,微臣,我哪里有同皇家置气的资格。” 顾朗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瞧着我,瞧了好一会儿,突然冷哼了一下,“该。我早说什么来着?做什么,千万别做官;陪哪个,都别陪连夜——” “不做官?”我苦笑着掀睫,打断他的话,“我七岁来京都,陪了他整整八年,爷爷收养我、教导我,不就是为了让我陪他的?” 顾朗盯着我,脸色突然间变得有些难看,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腕子,罕见的面容肃穆,不再吊儿郎当的。 “他让你做,你就要做?风雅,你是个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我们顾家的玩偶好吗?” 我是的。 从七岁那年被萧相送进太师府起; 从顾太师一脸严肃地告诉我,顾朗父母身亡,他顾家唯有顾朗这一子嗣,坚决不让他入朝为官起; 从我成了顾家养女那一刻起…… 我就是的。 顾家需要报效社稷,顾朗不能卷入政局,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女,正好以身代之。 顾家养了我八年,所以我不怨,爷爷对我怜爱慈祥,所以我答应他,不多问,不多管,成了连国史上第一个女史。 我以为我能胜任,却不曾想,连夜方登基不久,我就疲倦成这个样子…… 顾朗的问题,我没有回答,他以为我是默认,就握紧了我的手继续说,“丫头,连夜喜怒无常,又是个昏君,萧祐那人也未必就像你想象的那么干净,更何况,还有连嫣那个疯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听得有些发怔——全天下,也就他顾朗,敢这么点评那三个人。 莫名其妙的,我嘴角微挑,心底闷了一整天的郁卒之气,渐渐消了。 顾朗叹了口气,捏一捏我的指尖,宠溺地道,“笑了?” 从来都是他哄我,我还总欺负他,我有些羞,垂下眼,舔了舔嘴角。 顾朗眸色莫名其妙变深了些。下一秒,他恢复常色,痞里痞气地瞧着我,“那,我回答你的问题吧!” 我愕然看他。 他呲了呲牙,“你没错。连嫣是公主不假,可公主也不能打我们家风雅!诶,跟你说过了吗?她那么霸道,早想收拾她了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背后渐渐变深的夜,终于,甜甜笑了。 【012】人生初见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那一晚,我倒下就着,睡得格外香甜。 当然—— 如果没有那个梦的话。 梦里,我见到了久违的、七岁之前的,二货风雅。 . 七岁之前,我是青城派武艺修为最差劲的一个。 七岁之后,我…… 来了京都,不再习武,自然还是最差劲的那一个。 什么? 为什么要特意把我七岁那年扒拉出来说? 当然是有原因的了。 ——我七岁那年,青城派来了一个大帅哥。 不错,帅得人神共愤、天地失色那种,大、帅、哥。 当时懵懂,不知掩饰,我那叫一个兴奋啊。 还没见人家的面儿,只是听说,我就淡定不能了。师兄师姐们练武的时候,我不练,抄起厨房的大铁锅“咣咣”敲着,四处吆喝,“苍天有眼啊~啊~啊~,我也有师弟啦~啦~啦~啦!” 嘿,还真别说——我七岁那年,可能真的有点傻,就他妈那么一句破话,我喊了足足一天呢…… 这不,吃晚饭时,立竿见影,效果卓著,我的嗓子已然是超有磁性的沙哑了。 同桌而坐,大师兄皱眉看着我,一副很是崩溃的表情,摇摇头说,“师父似乎不大喜欢那新来的徒儿,小师妹,你不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知道我能喊一天吗? 事情似乎有些不妙,我搁了碗,问师兄,“你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师兄抿着嘴唇,看着我,不说话。 我明白了。 我在青城派里武艺不高,又是排行最小的,没本事加上没地位,等于没人待见我。 所有人看着我出错儿。 . 这不,当天晚上,我师父就把我揪到了他的书房,眉头紧锁,一脸惆怅地看着我。 我那时心眼儿实诚得可能真有些过火,瞅着师父那张脸,我愣是觉得自己可以浑水摸鱼逃过去,于是我缺心眼儿地仰着脸,直接来了句。 “嘿嘿嘿师父啊,您不用夸我!” 我师父那张脸啊,当时一下子就黑了。 弄巧成拙。 就这样,我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辩解一句“我是在为本门本派做宣传啊”的时候,一身青衣的师父像是屁股坐到了针似的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口对我说,“你,你去静坐台思过!” 我……我目瞪口呆,真是无从知晓他老人家到底肿么了。 但我很乖,我还是去思了过。 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静坐台上风很大,茫茫天地间只有我一个人类在户外坐着,挺百无聊赖的,我坐着坐着就困了。 就是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他。 萧祐。 以及苏冽。 【013】少年如画 先前说过了的,我武艺很差。 可武艺很差,阻挡不了我追求睡眠的脚步啊。 这不,我眨眨眼,再眨一眨,实在撑不住,歪倒就睡了。 因为我睡了,所以我想,我一定是做梦了。 梦里,不远处的梨树下,立着两个身影,一个瘦弱挺拔,另一个稍稍矮小了些,却高贵优雅。他白衣如雪,脸孔迎着我这里,在对那个个头儿高一些的说什么。 夜风拂过,我睁开了眼睛,望着他。 他眉目如画。 . 我七岁那年,从未下过青城山,见识实在少得很。 见到那个少年、那张脸,我当时就呆了。 他实在…… 实在太好看了。 墨色的发,墨色的眉,墨色的眼。剔透到近乎苍白的肌肤,精致绝伦的脸孔,再加上那弧形好看的唇…… 所有的五官集合起来,真的像是师父书房墙壁上挂着的美人画。 我看呆了。 我呆呆地盯着人家的脸,愣愣地看着,我心想,这哥哥可真漂亮啊。 色从心头起,我动了动,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我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了。 就这样,一翻身,我直接从静坐台上滚下。 . 静坐台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下面…… 该是万丈悬崖。 我想,今天真不该听我师父的话。 从静坐台上往下滚的时候,风声一直在我耳畔叫嚣着,很可怕。 我闭了闭眼,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心中懵懵懂懂地想着:我要叫吗? 叫了会有人来吗? 谢天谢地,就在这时,峭壁上的树枝刮破了我的衣服,刺到了我,也唤醒了我的神智。 我猛地睁开了眼,像是见了鬼似的扯着喉咙,开始“啊啊啊啊啊!” 说真的,我的叫声真是……凄厉极了。 与此同时,出于求生的本能,我的四肢胡乱地动着,妄想顺手抓到什么。 然后,我果真抓到了什么。 . 我抓到了一只手。 一只骨骼清奇,很漂亮,却稍显稚嫩的手。 我惊惧而又惊喜,猛地抬起了头。 顺着手掌朝上看,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画一样的少年。他俊脸泛白,眉尖微蹙,以一个很高度的动作,在悬崖边挂着。 他扯着我,而他自己,被那个神情冷酷的瘦高男人死死拽着。 我张了张嘴,我说,“啊!” 少年微笑了一下,手指勾紧我,明明因为吃力,脸色惨白得很,却一边不疾不徐地把我往上拉,一边柔声安慰着,“别怕。” 我多没出息,竟被他的嗓音击中了。 . 回到静坐台上,我半晌回不过神儿,一直呆呆的。 画一样的少年俯身看着我,清秀的唇角徐徐地翘了起来,他的嗓音稚嫩,却好听极了。 “吓坏了?” 我慢吞吞地抬起眼睫,望着他。 他眉目似画,白衣如雪,额上有薄薄的汗渗了出来,似乎状态不佳,却微微笑着。 我动了动唇,眼睫也跟着发颤,紧接着,想也没想地起了身,扑进他怀里同时,“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承认,我吓坏了。 【014】他误会了 梦做到这里为止,我被丫鬟唤醒了。 卯时临近,我该起身去上早朝了。 穿衣梳洗的事,有丫鬟伺候着,所以我一直都在走神儿。 中断的梦境,其实是有后续的—— 救我的那个人,自然是萧祐。那年,我七岁,他也不过九岁罢了。 而那个身材颀长的冷酷男人,是他的贴身侍卫,苏冽。 如你所见,萧祐自小身子就不大好,所以才会去青城派求艺,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些事,他叛出师门,带着我回京都了。 再后来,就是我进了太师府,他回了萧家,不再同门的两个人,却殊途同归,都成了连夜的伴读,伺候着太子殿下。 顾朗说,“连夜喜怒无常,又是个昏君,萧祐那人也未必就像你想象的那么干净……” 他说的话,前一句我可以认同,可后面那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赞成的。 萧祐他救过我,萧祐他和我同一师门,萧祐他温柔似画——我自认对他足够了解,也明白自己对他的心意,他是连国最漂亮温柔的男子,更是我心目中无人能及的神话。 我喜欢他。喜欢许多年了。 顾朗他…… 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 出发时,顾朗还没有起,我托付丫鬟帮我将昨晚的药酒还给他,“转告少爷,我好多了,倒是他整天乱跑,药酒还是自己留着吧。” 坐上进宫的轿子,我摸了一下额头昨天磕到的地方,开始琢磨该怎么面对连夜。想了想,虽然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究竟在气愤什么,但再怎么说他是皇帝,我是臣子,如果今日他不再提过分的要求…… 那便哄一哄他罢了。 我已然做好了主动退让的准备,却没想到,进得朝堂,早朝之上,龙椅上面居然是空荡荡的。 素来伺候在连夜身边的李公公站在丹墀之上,将众人扫视了一遍,而后尖着嗓子高声唱喏,“陛下龙体微恙,今日不朝,众位大人请回吧!” 我握着《要录》,着实愣了一下。 他生病了? 众人一如既往地迅速退朝,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拦住了要回后殿的李公公,“公公留步,陛下他——” “哦,风大人啊~”李公公看到我,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瞬间顿住脚步,臂弯里掸子挥了一下,“陛下嘱咐,今日风史就不必随侍了。” 我再次呆住,他不见我? . 不用随侍,我就没有必要呆在宫里了。 时辰还早,溜达着回府也算散心,因而我没有坐轿。 却不曾想,竟在毗邻太师府的街角,遇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倚着墙,一身绯色,原本无所事事地低着头踢石子,听闻我的脚步声响,他抬起脸,面孔如冰,凤眼妖艳。 竟是抱病缺席早朝的连夜。 【015】萧相死因 连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想不通,但很显然的一点是——他没有生病。 四目相对,他凤眼冰冷,我懵懵懂懂。 等悟过来自己居然望着他的脸失了好几秒的神,我手一哆嗦,赶紧垂下了头。 “陛,陛下——” 我磕磕巴巴,看见他就紧张,额头上的旧伤甚至隐隐泛疼。 他冷眼看我,冷哼一声。 我不敢抬头,就盯着自己的脚尖发问,“陛下驾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对面寂静无声。 我揪了一下衣角,正犹豫是该自此闭嘴还是再问一遍,眼角突然扫到,那片绯色衣袂,已然不在视线之中。 我愕然抬头,恰恰看到,他一言不发地转了身,脊背英挺,绯衣如血,正漫不经心地朝前走。 我咬唇犹豫,不知当跟不当跟。 转念一想,突然想到:他既来了这里,若是出事,太师府必然脱不了干系,于是叹了一声,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 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夜,却也刻意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人群之中,他颀长挺拔,背影秀逸,加上那袭引人注目的绯衣,让人很难移开视线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顾朗说过,连夜和萧祐古怪得很,两个人明明一冷一热,穿衣风格却恰恰相反,性子阴冷多变的连夜,偏偏穿颜色热烈的红衣,而温和柔软的萧祐,却永远是一袭白衣,淡漠出尘。 会考虑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也只有顾朗那么八卦的人,故而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我不屑地撇一撇嘴,左耳朵听,右耳朵扔。可时至今日,我才突然发觉,连夜喜欢绯色,确实超过了其他诸色,甚至包括只有他自己才能用的明黄…… 除却龙袍之外,他的所有便装,统统都是火一般的颜色。 真是个奇怪的人。 一路出神地跟着他朝前走,路过各种各样的店面和摊位,终于,一袭绯衣的祖宗停在了一家酒楼前面。 我仰头看看,是“迎春居”。 全连国最贵的酒楼。 连夜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想来是要吃饭。我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瘪瘪的肚子,以及瘪瘪的钱袋,突然有点儿迈不动脚的意思。 不过是片刻的踟蹰,再抬头时,走在前头的那人,却已然没了踪迹。我心头一紧,顾不得钱不钱了,抬脚就追了进去。 却再也不见那袭绯衣。 迎春居里金碧辉煌,贵气逼人,没有嘈杂的食客,只有一个又一个檀香幽幽的包厢,我头一次来这儿,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生怕连夜出状况,立马逐个包厢地寻了过去。 不曾想,脚步堪堪一动,忽听一侧房间里传来悠哉一句,“萧相死因可有查明?” 是连夜的声音。 我身子一绷。 . 【016】还疼不疼 连夜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余了。 全连国的人都知道,萧相乃是忠臣贤良,他日夜操劳国事,病了都不辍事务,所以这才以至于积劳而终的啊。 我很纳闷,凑近脑袋去听那个被问之人的反应,只听檀香幽幽的包厢内静了一秒,而后是一抹刻意压低的嗓音。 “赈灾物资……齐州……想必……唯有如此了吧……” 那人声音太低,且语气凝肃,即便我紧贴房门,却也只听得断断续续的个别字句。 连夜似乎沉吟了一下,万幸他懒得将声调降低,而是闲闲地问,“证据可有备齐?” 对方声音终于大了一些,“还差一样……” 连夜缄默。 门口的我着实听得一头雾水,证据?什么证据?我正懵懂,忽听里面传来一句笑语,“陛下今日带了小尾巴?” 连夜嗤笑一声。 我头一懵,瞬间脸热——被发现了? 事不宜迟,听连夜那笑声,此地绝对不宜久留,我转身要跑,只听身后“吱呀”一声,房门开启,我被人揪住了衣领。 颈边手指修长,熟稔,带着好闻的龙涎香味,我暗念完了完了…… 头顶,是连夜似笑非笑的声音,“风爱卿?” 我身子一抖,心底虚张声势地暗啐一声,装什么装,你明明知道我跟着的吧! 一旁那人衣袂水红,鲜艳得很,踱出屋来,娇笑吟吟,“这位就是风史大人?” 她认得我?我顿时一愣。 抬起脸来,看向那人,只见女子一袭水红,脸孔妖媚,眉间画了朵花钿,精致可人。 她手持团扇,望着我掩唇娇笑的同时,眉眼却是涟漪重重地睇向了连夜,“她就是……” 话未说完,连夜忽地面孔一绷。 他烫到了似的松手丢开了我,迅速别过脸去,乍一眼看过去,侧脸竟像是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女子立刻住嘴,一边伸手扶我,一边讪笑一声,“水月多嘴,多嘴……” 好奇打量的视线却在我脸上流连不去,妖媚眸中笑意隐隐。 我站稳身子,禁不住皱了皱眉,搞什么?这女的是谁? 不及发问,肚子突然咕咕两声,三人无言,我…… 满脸通红。 . 连夜很快就让我知道了那女人的身份,他拎着我进了包厢,嗓音冷漠地对水月说,“上菜。” 水月笑着点了点头儿,又看我一眼,朝连夜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我似懂非懂,“她是……老板娘?” 连夜没搭理我,垂下眼睫,斟茶自饮。 我心中困惑得很,“我从未见过这人,她怎会——” “认得我”三字还没出口,一只手指抵住了我的额头。 我愕然抬眼,连夜神色古怪,俊脸微红,他不看我,冷着声音发问,“还疼不疼?” 我先是一怔,紧接着,条件反射一般血往脑袋里冲,霍地起身,避如蛇蝎地直往后退,我心惊肉跳,“又要动手?!” 【017】惊悚传闻 一顿饭吃得提心吊胆,对面那位脸色一直阴鸷得吓人。我不明白连夜为什么会低气压,但至少懂得赶紧填饱肚子走人,于是扒饭扒得十分认真,全程都和他没有丝毫交流。 从迎春居里出来,连夜先我几步走在前头,我慢吞吞地在后面坠着,心底盘算着待会儿分开之后,要去相府看看萧祐。 可人算不如天算,连夜既然心情不爽,更加不想让我爽快——他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阴沉着一张俊脸,开始四处闲逛,就是赖着不肯回宫。 八年里,太师爷爷教给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连夜比天大,连夜大过命”,纵然他阴晴不定,我也要万事以他为重。 没有办法,他闲逛,我只好尾巴似的一路跟。 . 转了古玩店,转了典当行,甚至连国都内最大的胭脂铺都转了一圈儿,连夜依旧游兴未尽。他信然迈步,绯衣如血,身形却英挺,明明走了许久,却一点都不累。 眼看着又要往下一站进发,我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陛下要去哪里?” 看方向,似乎是城北的护城河,想到那个传闻,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连夜侧着身子,英姿庄严,凤眼轻蔑,他没有出声,眼神却是在示意我往下说。 遥望远方,越往护城河那里,人烟就愈发寥落,甚至天幕都隐隐有些泛黑。此情此景令我更加不安了几分,我揪着手指,低声。 “我,我听顾朗说,护城河那里……最近很不安定。” “哦?”连夜唇角微翘,笑容漾讽,身子却稍稍朝我侧了过来,明显是起了兴趣的模样。 我却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笑出来的事情。“顾朗说,最近护城河那里,古怪得很……”想到那些传闻,我的声音越来越发的沉重,“那里……每日傍晚,都会有人跳河自尽。” 连夜唇角笑痕更深。 我却是禁不住有些发抖,“顾朗说……那些人很怪,像是非死不可,城墙、侍卫统统拦不住他们,而且……” “嗯?”连夜似乎心情极好,抬手拨掉落在我发间的落叶,他翘唇莞尔,“而且怎么?” 我害怕地闭上眼睛,“而且……每个人死状极其可怖,双眼大睁,面孔狰狞,就连身子……都痉挛得不忍目睹——” 连夜抬手,指尖却在碰到我发顶时顿了住。他低笑,笑声喑哑,却仿佛夹了一抹温柔,“你怕他们?” 我眼皮直颤,“我想不通……” “有何不通。” 连夜牵唇,下颌微抬,眺望远方时俊容完美。 就那么灼灼看了片刻,他收回目光,垂眼看我,一双凤眼之中,冷笑隐隐,“做了错事,死,自然是最应该的事情。” 我听不懂。 他笑弧漾开,瞥了一眼我发白的脸孔,似乎稍作沉吟。 “既然你怕……今日不去也罢。”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他嗓音轻柔。 “回宫。” 【018】与他不同 回皇宫的马车上,我觉得困,强撑着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挺不住,看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连夜,我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趁他养神,我睡一会儿。 只睡一小会儿。 却不曾想,一闭眼,意识就不再受自己的控制——一夜宿醉,今日又随连夜逛了这许久,我的身子极乏,因而睡得很沉。 迷迷蒙蒙间,隐约听到连夜在同人交谈,却死活都听不出那人是谁。更何况,我也想不通,马车里究竟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连夜嗓音慵懒,似乎在问,“进展如何?” 那人嗓音低沉,而又恭谨,“齐州方面已然步入正轨,万事俱备,只看陛下几时动手。” 连夜轻笑一声,语气里的笑意,却并无几分。他淡淡说,“办事利落,一向是你风格,怎的护城河那里闹出那么大动静?” 那人恭声,语气里却并无惭愧,“对方恶贯满盈,属下不过稍事惩戒——” “可你吓到了人。”连夜出声打断,明显不悦得很。 那人沉默无声。 连夜静了片刻,语调微微转沉,“这种事,不要再次发生。” 那人默了几秒,终是恭谨应道,“属下知错。” 接下来,就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迷蒙中,我想睁开眼睛,却一丝力气也无,眼珠转了两下,再度睡得沉沉。 沉入黑暗之时,头顶,似乎有人轻轻揉我发心,我觉得痒,便皱起眉来,低低哼着,在他掌心蹭了几蹭。 那人僵住,而后喟叹一声。 那声叹息……千回百转,轻得像梦。 . 我是在连夜即将迈进崇元殿的时候,醒了过来。 如你所料,我确然缩在他的怀中。 彼时暮色四合,天清云静,我甫一睁眼,便看到宫殿巍峨,明瓦琉璃,竟都不及上方那张秀丽无双的脸孔。 一时惊艳,我竟莫名想道:倘若不是那副脾性,连夜他…… 倒也真能令人心动。 这个想法很怪,一闪而过,我心中“咯噔”一声。 转瞬恍然,这有什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在我看来,连夜同顾朗并无区别,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和萧祐不同。 心无绮念,我坦荡荡地醒了,也就坦荡荡地出声。 “陛下。” 许是甫醒,嗓子有些微的哑,连夜听到,脚步微停,终于低头朝我看来。他睫毛长得令人嫉妒,瞳孔清澈凉薄,凤眼微垂。 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他淡淡问,“做了噩梦?” 我心中一动,却并未否认,“……嗯。” 他将我放下地来,动作轻柔,嘴里却一如既往地毒舌淡讽,“醒着时万事不怕,睡着了拧着眉头……风爱卿当真与众不同。” 这话听着不像夸人,我讪讪地咳了一声。 连夜同我擦肩,踱进殿中,有内侍迎上前来为他褪去外衫。 我袖手站着,突然想到一事,于是沉声开口,“陛下今日私访,臣将如实——” 话未说完,宫殿门口有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甫一入殿就跪倒叩头,“陛下,太后凤体不适,突然昏厥,沈太医派奴才——” 听到这里,我已是一绷,太后? 那个全连国最最尊贵、却被自己儿子亲手囚禁的女人…… 【019】囚禁生母 如果说,萧祐是全连国最最漂亮的男人,那么太后齐氏,就是全连国最最漂亮的女人了。 ——顾朗曾经说过,齐太后还不是太后的时候,就因为一张貌美无双的脸而宠冠后宫了。 这个全连国最尊贵漂亮的女人,在被连夜囚禁之前,我其实有幸见过一次的。 那年我十二,身量虽依旧未曾彻底长开,眉眼却已渐渐有了豆蔻少女的轮廓。我记得很清,那一日,我穿了男装陪同连夜去元清宫给齐贵妃请安,她见到我,手中原本稳稳端着的茶盏,“啪”的一声便落地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独独看到,齐贵妃看向我时,脸色惨白,眸中惊诧,她像是见了鬼似的瑟瑟抖着,手掌却胡乱抄起了手边的紫砂茶壶,直直朝我掷了过来。 那是满满一壶滚烫的茶水,扑面而来……我完全呆了。 是连夜猛然回神拉开了我。 那一天,连夜烫伤了手臂,而我受到了惊吓,自那之后,他再也不许我见他母妃了。 十二岁那年,我还不是史官,还不会日日在皇宫里出现,所以我和齐贵妃倒也相安无事,三年之后,连夜登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将齐太后(如今已经不再是贵妃了)囚禁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他囚禁她的原因,但至少,我们更难有交集了。 想到过往,我对太后二字实在敏感心慌,连夜似有若无瞥我一眼,从龙案后起身,他随手接过内侍要他穿的龙袍,嗓音清冽威严。 “朕这就去看。” 路过我身边时,他几难察觉地顿了一下,沉下声音问我,“今日《要录》可有写了?” 我愣了一下,“不曾。”跟他晃了一天,根本没有时间记吧。 他拔脚就走,丢下一句,“那就留下写吧。” 我抬头时,他健步如飞,已然走远了。 . 记录《要录》时,我伏案写字,一旁有宫女筱玉悉心研墨。 许是见我神情低落,素日里就认识的筱玉故意打趣我,“风史心情很差?”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却没什么心情说话。 ——不知为何,突然间回忆起十二岁那年的往事,再联系到连夜囚禁太后,莫名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筱玉掩唇轻笑,“风史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坦率,您心情好或不好,全在脸上写着呢。” 我蹙起眉尖看她,“姐姐再逗我,仔细我对陛下说。” 她甜甜地笑,竟然一点儿都不怕,“风史不会的。” 我无奈了。 搁下笔,我抿了抿唇,抬起脸来问她,“筱玉姐姐,有件事……我能请教你么?” 她顿住研墨动作,欢喜得很,“您尽管说。” 我垂下眼睫,咬住下唇,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她。 “你……你知道陛下囚禁太后的原因吗?” 筱玉一怔,紧接着,笑容缓缓凝固,娇美的脸孔上面,渐渐泛起苍白之色。 【020】皇家秘闻 筱玉的脸色,让我眼皮一跳,手指禁不住就攥紧了。果然,囚禁事件是有内情的吗……? 我怔怔看她,“姐姐——” 刚唤一句,她却陡然回过神来,脸色白得就像宣纸,她没犹豫,“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去了。 “我的风史大人,以后切莫再问这种话!” 她居然一开口,就带上哭腔了。 我原本就惊疑不定,如今见她这般架势,更是瞬间就着了慌了。 拉开椅子,我弯下腰去扶她,眼见她害怕得紧,我蹙起眉尖,嗓音更是难掩关切与焦灼,“究竟怎的?姐姐何以跪下!” 她苍白着脸,素手握着我的手腕,身子抖得像是筛糠,却抿紧了唇,死活都不肯说话。 我拧起眉毛俯视着她,心中暗想,难不成……是皇室秘闻? 有人不许她说? 她紧张得连睫毛都颤起来了…… 目光复杂地望了她片刻,眼见她因为过于害怕甚至有大滴冷汗从额角滑下,我心中实在不忍,手上加力将她扶起,嘴里劝道,“好了,好啦姐姐,我不问了,你莫再害怕。” 她将信将疑地抬眼看我,我无奈叹气,放软了声音哄她。 “打从认识,我几时骗过姐姐?” 她想了想,觉得有理,终于肯从地上起身了。 自那之后,筱玉磨起墨来,明显心神不属,花一样的脸孔更是自始至终都泛着青白之色。 我看在眼里,惑在心底,却再也不敢张口询问,生怕一不小心又吓到了她。 唉…… 还是回府之后,问问顾朗好了。 . 写完《要录》,左等右等,连夜竟一直都未能回来。想来太后的病情……真的不大好吧。 想到通报小太监的那些话,要说我没有担忧,那是假的,只是……我终归还是不敢亲自去元清宫找他。 相信你们能懂的…… 关心诚可贵,小命价更高啊。 派了一个宫女前去,一来,是看看太后病情,二来,也是看看连夜可有什么吩咐给我,却没想到,那宫女很快就回转过来,朝我一福,嘴里说着。 “回风史,陛下说了,一时半会儿他怕是回不来,您自行出宫吧。” 要我回府?我皱起眉来,“太后凤体如何?” 宫女答说,“已然醒转。刚服了药,气色稍好,留陛下一起说话呢。” 醒了? 我松了口气,竟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朝筱玉笑了一笑,我说,“陛下既然有事,我便回府了。” 她想要回我一笑,却挤不出来,只好美目含忧地点头送我。 我叹了口气,更加坚定了回府去找顾朗的想法。 . 出了宫门,抬头看了眼天色,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室秘闻固然要紧,可……我已经一整天没见萧祐了。 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思念作祟,我没有顾忌此时天已黑了,握了握拳,心中决定,干脆先去见他。 抄近路来到朱雀大街,我到王氏点心铺买了萧祐最爱吃的糕点,小心捧着,朝相府进发。 却没想到,刚刚拐过街角,就听有人冷笑,“好啊风雅,你果真又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下微动,抬起头来,就看到坐在矮墙上面正晃腿儿的连嫣。 她手持银鞭,居高临下,正冷笑着俯视看我。 我嘴角一抽:我擦…… 【021】欺人太甚 连嫣上辈子绝对和我有仇,再不然,就是我风家哪位不长眼的壮士曾经欠过她吧…… 她看我像看眼中钉,眼中全是怒火也便罢了,就连鞭子上都像是燃着怨气,长了眼似的直往我身上招呼。 他奶奶的,顾朗所言还真不虚,这货真把萧祐当她连家的女婿来看待了! 护住点心,我急急朝后躲了一躲,鞭子的尾梢险险从我颊边擦过,我吃惊不小,身子后倾的同时,禁不住怒不可遏,“公主殿下,你做什么!” “做什么?”黄衣少女一撑手掌,从矮墙上跃下,她手腕一转,鞭子猎猎生风,又朝我卷过来了。 一边攻击,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七岁认识萧祐,被他所救也便罢了,你竟敢跟着到京都来?不晓得本宫是他未婚妻子么!” 我皱起眉,边退边说,“你是便是,同我什么干系?” “贫嘴?”她更加怒了,“自找苦吃!” 鞭风更加紧了。 她鞭鞭狠劲,我步步后退,退的同时,我的手指其实有探进袖口里去的。可猛地想到,她是公主,是连家人,我伤不得,手指瞬间就僵住了。 只是一个晃神的工夫,她已逼近过来,我急速后退,不想与她正面交锋,却不曾想,后背猛地一痛,竟撞上了硬物,我回头一瞥,是一堵墙…… 我退无可退。 连嫣眉眼秀丽,笑容却冷酷极了,她几乎是狞笑着看我,“躲?我看你躲到哪儿去!” 她冷笑着,手起鞭落,眼看是看出我对怀中油包在乎得很,她径直甩来,我心下着急,想也没想地抬臂就去挡了。 “唰!”的一声,鞭子落下,我疼得拧眉,身子更是猛一趔趄。 连嫣笑了,“疼哦?” 我咬牙看她。 她唇角微勾,牵出抹笑来,与连夜有七分相似的凤眼却是灼灼朝我怀中扫来,语气不无警戒。 “那是什么?” 我立马更加抱紧了,“你管不着!” 她又扬鞭,“还想挨打?” 我眼睛一热,“你……别欺人太甚!” 她笑得阴邪,“我就欺了——”手腕扬起,正要甩鞭,身后空地忽地平地炸裂,“嘭”的一声,动静之大,骇得连嫣不防备间,竟直接跌坐在地。 我也懵了。 浓烟滚滚,硝味扑面,一团弥久不散的烟雾之中,传来冷冷一句。 “你再抽她试试?” 连嫣勃然色变。 我正愣神,忽听一旁有人喊着,“公主,相府出来人了!” 听那压低的嗓门,像是……在给她通风报信? 果不其然,连嫣脸色一变,袖子一甩,腾空便跃了起来。 她蹿上房顶,临遁走时,还恨恨看着那团浓烟。只是可惜,浓烟不散,她又不好久留,恨恨剜我一眼,急急飞走了。 我被浓烟呛得咳嗽,正捂着口鼻,手腕一紧,被人猛地扯住,我抬起头,就看到了顾朗那张明明秀美得几乎女气,此刻却怒不可遏的脸。 他朝我怒吼,“顾风雅,你是属猪的吗?!” 我愣愣站着,心底想,哦,那炸弹是他扔的啊…… 不远处,相府侍卫杀气腾腾冲来,“你们两个,站住!” 我猛然回神,瞥见相府院墙被炸出个洞,心下一惊,都这样了,还怎么见萧祐? 我伸手抓住顾朗,“还愣什么?快走!” 【022】他最爱的 回太师府的一路上,顾朗一直黑着那张过于秀气的脸,不遗余力地在训我。 “她是公主?她是公主又怎样!”他伸手戳着我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顾风雅,你在我面前呼风唤雨、吆五喝六的时候,不也把自己当公主看吗?” 他气势汹汹,我垂头丧气,侧脸躲开他的手指,我撇撇嘴巴。 “那可不一样,我那纯属自封的……” 他瞪着我,瞪了半晌,忽然气得乐起来了,“你……你就这点儿出息啊?” 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吗? 我不屑一顾,低头掏出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油包,打开看了看,全碎了。眉毛一皱,我觉得恼,再看下去恐怕将要忍不住问候连嫣的全家,我手掌一推,递给顾朗,闷声闷气地说。 “呶,一起吃吧。” 顾朗垂睫瞥了一眼,立刻冷笑,“爱吃这个的,可不是我。” 我苦了脸。 我…… 我其实也不爱吃的。 爱吃这个…… 是萧祐。 . 说来奇怪,全连国最最温柔漂亮的公子萧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所喜所爱更是极其高雅,可唯有一样,实在是太不符合他飘逸公子的气质了—— 那一样就是…… 爱吃甜的。 说起他这个爱好,我其实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 八岁那年,伴读期间,我曾在路过顾朗的房间时,听到他不知对谁说着“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这句鬼话——彼时年幼,不懂什么,我将比我大了一岁的顾朗的话奉为圭臬,他说什么,我就坚信什么是对的,因而,我曾自不量力地亲自下厨,为自己做了一碗银耳莲子粥。 听顾朗说,莲子性苦,为了照顾我的嘴巴,我极舍得,撇了勺子,抄起太师府的糖罐直接就往锅里倒。那一日,我倒了许多许多的糖,心里也喜滋滋的,想着等他日锻炼好了,就可以为萧祐做了,我极开心,守着灶台又扇又吹的…… 就这么的,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碗吃的。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喜不自胜大呼万岁的时候,忽然乐极生悲——我只是抿了一小口而已,整个表情就彻底凝固了…… 我嘴角一抽,没有犹豫,抬脚出门就要倒掉它。 也就是那个时候,迎面遇到了萧祐。 十岁的他一身白衣,逆光朝这里走来,瞧见我一脸的苦大仇深,他朝我微微一笑,容颜俊美,移步生花——他好看得就像神仙似的。 这位神仙问我怎么了。 我皱着眉,苦着脸,很沮丧地把事情说了。末了,我极其失落地问他,“诶,你说,我是不是一无是处?学武,武功学不好,做饭,又做成这样,就连课业,爷爷都只夸你和连夜,从来都不夸我的……” 神仙听我说到这里,笑了笑,他伸过手,面不改色地将碗接了。 我抬起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举止优雅,气度非凡,在我面前一口一口将粥吃了。 我当时完全石化,彻底懵了,自己都反应不来,更枉论出口去阻拦他。 眼见他吃了干净,我总算回神,张了张嘴,合上,又张了张,我又愣又傻,“你,你不嫌甜啊?” 他拭拭嘴角,抬眼看我,眸底全是心满意足的笑。 “还好。” 那一刻,我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只觉得……他太好了。 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啊。 【023】我毁容了 回忆过往,让我心底美滋滋的,心情既然好起来了,顾朗不肯帮我吃糕点的不仗义行为,我也就不介意了。 一手捧着油包,一手拿着糕点,我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边奚落顾朗说,“糕点就是要甜了才好吃,你懂什么。” “好吃?”他鄙视我,“好吃也不用八年如一日地给人送吧。” 我嘴一抽。 我…… 我确实八年来日日给萧祐送这个…… 我再彪悍,好歹也是女儿家,被人说中心事,我脸一热,却极力嘴硬,“你管我!” 他秀气的脸上全是鄙夷,瞪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哼一声“神经”,然后拔脚就先行走了。 顾朗虽走,我脸上的余热,却是久久未能散啊…… 顾朗说得没错—— 八年来,自打知道了萧祐喜爱这个,我每天不辍地跑去王记,日日必买一包糕点送给他。十五岁之前,我是不必上早朝的,因而每日行踪极其自由,想几时去就几时去了;十五岁之后,我做了史官,日日跟在连夜身边,人身自由遭到剥夺的同时,赠送糕点这一行为,自然而然也同步受到了限制。 更何况,如今,还有个天煞魔星回来了。 想到连嫣,我咀嚼糕点的动作不由地加重了些,想到平白无故挨的那几鞭子,我眸子一缩,甚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了。 对哦,你是公主。 可,公主就了不起了吗? 我是平凡,我是孤儿,我是寄人篱下。 可,我喜欢萧祐整整八年,我对他的心意,绝对不比你少的! 心内有熊熊怒火,于是我攥了攥拳,这么一攥,一不小心,本就碎得不成样子的糕点,更是顺着我的指缝,飘然而下。 我跟着糕点粉末愣愣低头去看,然后就呆住了——咦,什么时候招来这么多蚂蚁了? 一排排,一列列,乌压压的…… 我愣愣看了看蚂蚁,又愣愣看了看手掌,然后忍不住摸了摸嘴巴。 念叨,“有,有这么甜吗……” . 友情蹲下喂了一会儿蚂蚁,我乐颠颠地跑回太师府了。 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房间去找《智取帅哥指南》。 ——顾朗不是鄙视我送糕点的行为么?没文化。 我准备拿它去教训他一下。 找到指南,翻到第五十三页,上面赫然写着“投其所好”四字原则,我一脸骄傲地昂了昂下巴。 哼,看他还有什么好说! 我没想到,我那么一昂下巴,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色——我看到端端正正摆放在桌子上面的菱镜中,倒映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身穿官袍,气质极佳,可一张脸上……却长满了不知名的、极恐怖的、密密麻麻的、褐红色斑点。 我禁不住愣了一下——府里新招丫鬟了? 三秒后,我回了神,扔了书,撒开脚,拼了命似的往凌渊阁跑。 一边跑,我一边喊,“怎么办,怎么办顾朗?我毁容了!” 【024】求朕什么 那一日,顾朗捧着我的脸端详了许久,末了,终于点了点头说。 “没错,你确实是毁容了。” 我当时那叫一个怒火攻心,霍地就起了身,大步直朝门口走,我杀气腾腾的。 身后顾朗忙问我,“你去哪儿?” 我攥拳咬牙,“跟王老板拼了!” “喂!”他快步上前抱住我,十分无语地说,“以你这副样子,现下还能出门吗?” 我一顿。 想起自己一脸星火燎原的斑点,气势登时就弱了,我气哄哄地说,“那怎么办?!” 顾朗开口劝说我,“别冲动,你听哥给你分析一下。” 他将我的身子扳转过去,同他对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你确然是吃了糕点才这样没错,但仔细想想,如果当真是糕点的事,萧祐吃了整八年,怎么到今日都还没有挂?” 他的模样像是在幸灾乐祸,我顿时就恼了,“你怎么说话!” 他挑了挑眉,很明智地打起岔,“就是那么个比喻,你激动什么。” 我冷哼一下。 他抬起手来,在我脸颊上戳了一下,惹得我忙不迭后退的同时,他笑嘻嘻的,“诶风雅,其实你这样,和原来也没太差,反倒还挺好玩的……” 他一边侮辱我毁容前的长相,一边揉着我的脸,真像是在揉什么玩具,津津有味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见他还是浑然未觉不肯移开双爪,我终于忍不住一字一句地说。 “亲爱的,我现在内心嗷嗷在滴血,不求你安慰体贴,拜托你死开点好吗?” . 强压怒气,镇定坐着,府里的医者正在研究我的脸究竟是怎么了的时候,被我派出去的丫鬟回来了。 “小姐。”她吞吞吐吐的,“那些蚂蚁……” “怎样?” “……全死光了。” 我霍地一下又弹起来了,“王老板,喵了个咪的!” 我要往外冲,被顾朗拼命拽着,他指着刚给我看脸的老头儿说,“先听听陈医怎么说。” 陈医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此毒古怪得很,闻所未闻,只万幸小姐不喜甜食,因而吃得并不算多。” 可不是?多亏我善心大发喂蚂蚁了! 一听是毒,顾朗终于不笑了,他追问道,“陈医可否会解?” 陈医叹气,“老朽习医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 “靠!”听到这儿我就忍不住了,我恼得很,极力去挣开顾朗的钳制,一边挣还一边喊着,“放开!你放开我!我死之前,好歹得把这仇给报了!” “小姐!”陈医见我失控,赶紧就说,“老朽医术不精,这才无法,您可以派人进宫去求陛下啊!” 我愣了一下。 门口,有人逆着夜色款款走来,绯色衣袍,面容寂落,他浑身酒气,凉凉地说,“求朕什么?” 我先是一呆,下一秒回过了神,“啊”的一声就钻顾朗怀里去了。 古语有训,不能惊了圣驾! 【025】我生病了   圣驾不愧是圣驾,三秒之内,屋里的人统统跪下去了。   当然,也包括我。   头顶,连夜的声音很凉,似醉未醉,他淡淡地说,“朕找风雅。”   众人先是一怔,转瞬立刻回神,迅速作鸟兽散了。   我惊慌抬眼之间,隐约看到顾朗脸色似不大好,他脸孔秀美,神色却防备,定定望了连夜片刻,揽我腰背的那只手莫名其妙渐渐加力,仿佛要将我搂得更紧一些。   我困惑看他,他不发一言,唇角抿着,只定定看着连夜。   最终,手却还是缓缓地松开了。   他微微一动,似要起身,我不肯依,抬手猛地扯住他袖子,我挤出泪来,故作柔弱,脱口而出地说,“顾朗哥哥!”   他一怔,眉眼间似乎有一抹诧色划过。   我没工夫理会他的表情变化,只是揪紧了他的衣角不肯松开,脸一偏,找到了一个连夜看不到我的死角,我稍稍抬脸,咬牙切齿地对顾朗说。   “尼玛你敢丢下我!”   他毫不掩饰,嘴角剧烈抽了一下。   连夜却等得不耐了。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今日说话奇怪得很,居然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朕找风雅。”   他平日里绝对不会叫我“风雅”。   我本就怕他,加上自己此时此刻脸的境况,再加上他的古怪言行,眼皮一跳,我脱口就说,“他是我哥!”   哥哥妹妹什么的,你找我何必要赶他?   我躲在顾朗身后,因而看不到圣驾表情,只听到他嗓音淡薄地第三遍说。   “朕找风雅。”   第三遍了……   从小到大,我虽害怕连夜,可自认对他也算是极了解的——他脾气不好,耐心更差,任何人,任何事,在他那里,绝对事不过三的。   极短极短的时间之内,我和顾朗对视了一下,然后我视死如归地说。   “你快走吧。”   顾朗望着我,“你不怕了?”   “怕啊。”我说,“但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什么?”   “替我去教训王老板吧!”   他秀丽的面孔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挣出,一边挣一边念叨着,“幸好吃这玩意儿的人是我,若是萧祐,我可就后悔死——”   刚说到“死”,顾朗笑了,“那就让他替你教训吧。”   我要反驳,他转头朝连夜说,“陛下,风雅在这儿,您随意吧。”   话音未落,毫无眷恋地丢开我,也不管我直接摔到了地上,他大步就走出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望了望他迅疾离开的背影,心想,果然干哥哥是靠不住的啊……   我正感慨,眼角扫到有什么人在看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居然敢抬脸,我赶紧把头低下。   脚步声起,绯色衣袍缓缓靠近我,我深深地埋下脑袋,头顶,连夜声音轻得像月色。   “风雅,我生病了。”    【026】不许再吃   连夜说他病了,我又何尝不是?   将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我尽可能恭谨地说,“启禀陛下,病了就快去看御医。”   连夜哪里肯依。   他又朝我走了两步,绯色衣袍彻底将我的视线充斥。衣料窸窣,他该是微微俯了俯身,馥郁酒香顿时扑面而来。   他在离我头顶几寸的地方顿住,有些困惑的样子。   “风雅?”   我抱膝直往后退,生怕被他看到我脸,“臣在!”   他素来敏感,见我这副模样,嗓音顿时泛沉,“你在躲朕?”   很明显吗?   我捂住自己的脸,赶紧张口辩解,“是微臣颜面有变,生怕惊了圣驾,绝非——”   还没“非”出口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攫住我的手腕,他明显有些失仪,“你脸怎的?”   我那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毁容脸顿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看着我,面容似画,眼若琉璃,衬着那袭妖娆的绯衣,漂亮得就像是误入太师府里的精魅。他看了我只有一眼,就脸色剧变,骂了一句。   “妈的……”   然后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长臂一伸,将我捞进怀里,方才还压低声线说自己病了的男人,顿时像是有灵力附体,脚步如飞地直朝太医院掠去。   .   太医院里,我被糊成了彻底不能见人的样子。   徐太医朝连夜汇报,“一切遵照陛下指示,风史性命绝无大碍。”   呸!   我宽面条泪。   被乌漆吗黑的药膏抹成这样,还不如去死……!   连夜点了点头,徐太医知机告退,我霍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臣也告退,太医等我一等!”   一个人走夜路,我怕黑。   连夜伸手拉住了我的腕子,“今晚你住宫里。”   我先是一懵,再是一惊,刚动了动唇,他已不耐,起身拽我前行,嘴里嗤着,“也不怕自己出去吓人?”   我猛一噎,脱口就说。   “臣愈发不敢吓你!”   他没理我,手指与我相交,施施朝前行着,该是我眼花看错,竟瞧见他仿似心满意足,唇角竟微微翘起。   我猛一哆嗦,直觉后背陡然泛起一股寒意。   .   崇元殿里,我看了看富丽堂皇的龙床,又看了看连夜,我说,“果然臣还是应该回去。”   连夜自行落座,倒了杯水递给我,眸中似有嘲笑之意。   “吃错了东西?”   我先是一愣,转瞬明白过来是问我脸的事,立刻点头应道,“王记的桂花酥。平日里给萧……别人吃都没有事,唯独今日——”   他蓦然冷笑,“那本就是给别人吃的东西。”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起了身,走过来,看着我的黑脸,凤眸严肃,“以后不许再吃。”   我还困惑着,根本不及反应,愣愣点了点头。   他绽开笑意,拉住我手,素来冷漠的眼神居然像是柔柔的。他笑,“我也病了,风雅,我们一起歇息。”   【027】你陪我睡 歇息你妹。 望着难得笑得温柔的连夜,我面无表情,也不管那张被涂得黑乎乎的脸吓不吓人,我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陛下玩够了没?” 他看着我,眼神好不懵懂,“什么。” 我退后一步,见怪不怪地提醒他,“从我七岁,您就惧酒如命,稍微喝那么一点儿,就自称生病。我才十五,记性尚好,没忘了这件事呢。” 他凤眼微动,有困惑之色渐渐氤氲上来,清明的眼神徐徐变得朦胧。 明显是方才被我的脸吓退的酒劲儿又回来了,他望着我,瓮声瓮气地说,“朕真病了。” 鬼扯。 我撇撇嘴,回头看了一眼,径自找一张凳子坐了。我朝他指了指龙榻,“您去睡吧。” 他垮了一张俊脸,“风雅——” “臣不走的。” 他看着我。 我彻底无奈,举起手来,三指朝天,作信誓旦旦状,“从我七岁,您醉了就要缠我,隔三差五,几次三番,我何时撇下您了?” 他眼巴巴,“你陪我睡。” 我冷笑着,“您想得美。” 他看了看我,凤眼迷离,漾着惑色,一脸的“我明明病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我嘴角一抽,默默地骂,这人嘴巴毒成那样,酒量怎么这他妈的差!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我在心底提醒着自己:这人是连夜,是昏君,他醉了是这副模样,醒来立马回原形的。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过脸,抱住腿,蜷在凳子上面。 我闭上眼对空气说,“爱睡不睡。妖怪来了,可是专抓醒着的。” 这话我说了八年了。 八年间,连夜奇怪得很,他明明平日里暴戾阴狠,可每每一饮酒,就会变成这副让人无福消受的萌货样——要命的是,他专业粘我,不找他人。 隆恩浩荡,承受不起,再说我再怎样也是个女孩子,八岁那年,我想和萧祐去看星星,曾哀求顾朗替我顶上一顶,谁料醉酒之后原本萌兮兮的连夜骤然发难,直接将他从屋里踹了出去。 顾朗肋骨险些断掉两根。 从此,顾朗见到醉酒的连夜,总是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这也正是方才在太师府里,他搂住我不想松开的原因。 ——醒时吓我,醉吓我哥,连夜……你真是个好样的。 好样的连夜听到我的恐吓,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我眯着眼装睡,其实在偷偷瞧他。 他站着看我,见我没有动静,终于拔脚朝龙榻走了。 我松了口气。 龙榻微响,是他默默爬上了床,我心下窃喜。药膏起效,只觉眼皮泛沉,正要沉入混沌,忽听他哑声唤我。 “风雅。” 我迷糊着应,“嗯?” 他爬起身,看着我,小孩儿似的趴在床沿,一双凤眼亮晶晶的。他朝我招着手说,“你过来,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特么又不是弱智……!!!我没忍住,嘴角一抽,开口就骂。 “呸!” 【028】宫中小住 连夜所谓的秘密,我根本就不想听,他喝醉了废话向来多,我武功虽然不高,但是好歹也会点穴——我会,所以我就做了。 连夜昏昏睡去,我高兴极了,跑到桌前照了照镜子,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难看,左右我也没办法,索性镜子一扣,回凳子上睡了。 一觉睡醒,连夜不在了,凳子也不在了。 我蜷在锦被之中,四肢伸展,呈大字状,睡得口水直流,好不惬意。 擦掉口水,抬手揉眼,我四下看看,锦被明黄,流苏悬帐,正是龙床。 一个激灵,我鲤鱼打挺一般弹了起来。 我我我……我怎么跑床上来了?! 火速低头,检查衣裳,还好,还好都在!我正拍着胸口喘气,帐外有宫女殷殷问道,“风史醒了?” 是筱玉的声音。 我撩开帘子,径直问她,“陛下在哪儿?” 她看着我,原本正笑呢,突然间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似的“啊”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跑。 我抬手要拦,她已经跑远,我嘴角禁不住抽了一抽。 有、有那么丑么…… . 脸丑,又是在皇宫里面,我不敢随便乱窜,起身草草梳洗一下,我坐在崇元殿里吃糕点。 筱玉也终于鼓足了勇气,回来面对我这张脸。 “陛下去上早朝,嘱咐奴婢伺候风史周全,方才……方才奴婢实在失态,还望风史见谅……” 我很见谅,“是我脸丑,怪不得你。” 拍掉掌心糕点碎末,眼珠转了一转,我故作为难地转脸看她,“昨晚来得匆忙,我《要录》没带,今天无法记录,恐怕得回太师府一趟……” 我想要蹿。 连夜酒都醒了,我还在这儿作甚?更何况……我想去看看萧祐。 我吓死了,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我需要他的笑来安慰我劫后余生的心。 我自认理由充分,起身要走,却听筱玉笑吟吟地说,“风史莫急。”她从背后摸出一本书样儿的东西来,笑眯眯的递给我,“陛下临走之前,已经派人将《要录》取来。” 我嘴角一抽,“他取这个干吗?” 筱玉言笑晏晏,“让您在宫中小住一段。” 我一个趔趄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筱玉伸手扶我,笑得好甜,“不仅《要录》,您的官袍、便装、抱枕、玩伴,统统都有为您取来。” 我震惊地看着她素手纤纤从身后拎过一只纯白色的猫儿来…… 它叫小白,它确实是我的玩伴。 我霍地起身抱过小白,忍无可忍地低吼,“谁说要在宫里住了?凭毛胡乱安排!!!” 筱玉耐心解释,“陛下说了,风史乃国之栋梁,住在宫外既然如此不安全,唯有呆在他的身边。” 纯属扯淡! “我这么多年好好的他怎么不算!” 筱玉淡定地笑,“陛下说了,这么多年好好的,不代表以后永远好好的,您昨天好好的,也不代表明天还好好的。” 连夜的话像是绕口令,我听不懂。但我不忘抗议,“臣不敢,吓坏了陛下谁来承担?!” 筱玉抿嘴直乐,“陛下说了,他不嫌您丑。毕竟,您毁容之前,也不及他自己好看。” 我:“……” TNND不毒舌会死吗连夜?又往老娘伤口上撒盐!! 【029】轻薄了他 连夜把我困在宫里,他的用意我实在不能明白。但我出不去,只能寄希望于顾朗发现我久去未归,冲进皇宫里来。 用午膳时,徐太医来了,照例给我带来了药膏。我听从他的吩咐,将旧药洗去,露出一张斑斑点点的脸。 扫视镜中,病况如旧,一张脸还是那么可怕,我觉得实在不忍目睹,又生怕再吓到了筱玉,便挥挥手对徐太医说。 “不必特意叫宫女了,男女之防什么的,我不大在乎,太医看着随便抹一下就好。” 年迈的徐太医一愣,“可——” 我闭上眼,“抹吧。” 徐太医更加为难,“可是陛下——” 我睁开眼,有些奇怪地望着他,陛下?怎么突然扯到了连夜? 小白在我怀里扭动,似乎有些不安,连带着我的心情也烦躁了些。见他久久踟蹰,我心想,你都老得足以做我爷爷了,有什么可害羞的?手上却是伸手夺过药膏,无奈地叹。 “罢罢罢,我自己来。” 抄过镜子,我开始自己涂抹,徐太医明显松了口气,抬袖抹汗的同时,他说,“陛下近日心情不好,老臣实在不敢惹他……” 我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徐太医说笑了吧?徐家三代为医,对国对君忠贞无比,满朝文武,陛下唯一没有用砚台招呼的,恐怕只有您了吧?” 徐太医紧盯着我的眼,“还有风史大人。” 我愣了一下。 徐太医抚摸自己雪白的胡须,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他一字一顿,缓缓地说,“陛下他,也不曾对风史动手啊。” 我这才懂了。 我一懂,忍不住就恼了,“怎么没有?他——” 徐太医笑了一下截断我,“陛下虽说性子不好,心却是好的,风史实在该多了解一下他。” 我陪他八年,对他还不了解? 我要反驳,徐太医突然朝身后看了一眼,他脸色微变,恭声施礼。 “陛下。” 连夜一身龙袍站在寝殿门口,俊脸淡漠。 徐太医转头又看了看我,见我抹得差不多了,说声“老臣告退”,收拾收拾药箱便迅速遁了,留下我一张黑脸面对圣驾。 圣驾似乎心情不错,他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白,凤眼中闪过嘲笑,一开口更是不改毒舌。 “还没一只猫儿好看……风史,长成这样,也真是难为你了。” 我嘴角狠狠一抽,尼玛…… 谁说他不嫌我丑的?!!! 被他羞辱,我愤愤起身,很有骨气地说,“微臣自知浅陋,惶恐面对圣驾!恳请陛下撤销隆恩,放微臣回家!” “回家?”连夜抬眼,眼神轻蔑,唇角却勾出一抹冷笑邪邪看我。 他笑得得意而又危险,“风史若回府了,谁来对朕负责?” 我呆了一下。 连夜翘唇,凤眸深深凝视着我,修长大手却是缓缓抬起,移至颈间,“呲啦”一声,劈手将明黄龙袍撕裂。 他指着露出那截莹白雪颈上的红色印痕,缓缓逼近了我,他声线微哑地说,“怎么办呢风雅?你昨夜兽性大发,轻薄了我……” “咔嚓!” 一万道惊雷从我头顶劈下。 【30】压倒他了   崇元殿里,我如被雷劈,好半晌都震惊不已地呆在原地。   连夜神情平静,俊脸无波,他敞着自己那春色无边的雪颈,一副“你已经把我这样了,该怎样就看着办吧”的眼神回望着我。   我内心强烈震撼,半晌后才思绪回转,满心想着他乃昏君,必然是在诈我,于是我脱口而出地说,“谁谁谁,谁能证明那是我弄的?!”   连夜冷笑一声,友情提醒我,“昨夜留宿朕的寝殿,普天之下,只有你吧。”   我一激动就忍不住结巴,“也也也,也没准儿是又有人来了!”   “哦?”连夜凤眼微挑,懵懂极了,他抬手揉着自己的额角,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说,“朕昨夜不知怎的,睡得极深,不如风爱卿来告诉朕:是谁来了?”   我哪知道!!   我特么睡得比你还熟好吗!!   “你也不知?”连夜撩我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颈上的吻痕,他眉尖一锁,很是苦恼地叹道,“朕的清白,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没了……”   我猛抽嘴角。   他继续叹,“吻得如此用力,想必是爱朕极深了……”   我差点儿栽倒。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时,凤眸里涟漪层层,像是盈了水似的。   我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就听他用一种受了莫大委屈的口吻向我问道,“风史觉得,那登徒子……她可会对朕负责?”   我哪知道!!!   他猛地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眉尖蹙得几乎要断掉。与此同时,一张妖艳的俊脸朝我肩膀倚来,他绝望地枕上我的肩窝,轻声呢喃,嗓音哀伤得我几乎心都要碎了。   “怎么办,怎么办风雅?朕好难过。”   .   连夜难过,我比他更加难过。   时至如今,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强迫我在宫中小住了。   ——他想让我陪他。   “你比朕丑,脸上又敷了药膏,也许不必我们出手,就能将登徒子吓退了吧。”   ——恳求我时,他如是说。   我当场真他妈的想发飙啊。   亲啊!陛下啊!你特么这是在求人吗是在求人吗?   啊?   胸中有熊熊怒火,但考虑到抓住登徒子才能还我清白,我还是孙子一样地留下了……   .   当夜就寝之时,连夜挑着那双凤眼看我,他很是善解人意地说,“你不必怕。”   我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一脸的认真之色,“即便那登徒子再来,也不会对你下手的。”   我猛地攥拳,还说!   他无视我的怒火,朝我摆了摆手,“睡吧。”   我恨恨瞪他一眼,抬脚走向软榻。   .   为了抓住歹人,我一直撑着不肯入睡,生怕那登徒子来了我睡着了。   可我等了半夜,没有人来,龙床之上的连夜却睡得香甜,俊容是清醒之时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看着他,看着他裸露在外的颈子,看着他俊美的脸。我呆呆地想,凭毛他睡得这么舒服,我就要守夜?   我身子一歪,倒下就睡着了。   再睁眼,我是被人吵醒的,我手脚展开,压着什么,迷迷糊糊地看了过去,就见连夜俊脸近在咫尺,他在我身下痛心疾首地说。   “太师您看,您看看风雅!”   我一激灵,只觉背后有数十道视线,恨不得将我脊背射穿……   我浑身哆嗦,偷眼回看,喉咙不由一噎。   萧萧萧……萧祐也在?! 【031】伤了他心 崇元殿内,万籁俱寂,众人无声。 所有人都或石化或崩溃,一脸震惊地看着胆敢将天子压在身下的风雅禽兽。 而我看着萧祐。 他一袭孝衣,站在众人之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与连夜,那张素来清好秀逸的脸上,罕见的没了笑容,脸色竟比雪衣还要落寞。 四目相对,他眼神一痛,低了眼帘,垂头就要往外走。 我心下着急,立刻起身,“萧——”话还没喊出口,只听一声怒喝,“畜生!”太师爷爷嘴角直抽,一巴掌就甩我脸上来了。 他真舍得,我身子一个趔趄,差点儿没倒栽葱。 是连夜伸手扶住了我。 他原本扯我手臂一下,似乎想将我拉到身后,可眸中异色一闪而过,他顿住手,重又恢复了那副被我欺凌的委屈表情。 不只是他,太师爷爷,文武百官,甚至连殿门口的太监宫女,统统用震惊不已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却无心理会这些人们,只想着怎么追上萧祐。 太师爷爷拎过我的手臂,摁着我的脑袋一同跪了下去,他声泪俱下地叩头谢罪,“老臣惶恐,老臣惶恐!顾家家门不幸,竟养出了这么一个畜生!” 群臣更是纷纷摇头,感慨颇多地说着没想到风史竟会是这样一个人云云…… 连夜倚着龙榻,绯色亵衣衬得脸孔愈发妖艳,他看着我,看着我黑乎乎的一张脸渐渐红肿,也看着我咬唇死盯着殿门口,他的眼神,渐渐由柔软,变得冷硬。 太师爷爷还是在摁我的头,“还不快向陛下认罪?!” 我梗直了脖子,望着萧祐远去的身影,一出口几乎哽咽,“要杀要剐,等我回来!” 众人齐齐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 连夜看着我,长睫寂寂,许久未动。好半晌了,他终于出声,嗓子却有些喑哑低沉。 “你又要走?” 我不懂他为什么说“又”,但我没心情问,我没说话,“咚”的一声磕了个头。 他闭上眼,像是有些狼狈,薄唇微启,干脆出声。 “滚。” 我急忙爬起往殿外冲。 身后,太师爷爷气得直喘,一口一句混账东西,我已然没空理会。 我只想着,我喜欢的人,我最喜欢的人,他被我伤了心。 . 那一日,我找遍了整个京城。萧祐不在萧府,街道上也不见踪影。 落日余晖,暮色沉沉,我拖着疲倦的身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赶到了城北,他果然坐在护城河边。 一袭雪衣,比夜风还冷。 我望着他,远远望着,一点一点将自己的粗气喘匀,他转过脸,就像是心电感应,我们霎时四目相对。 那个时候,我忘了我的黑脸,我忘了护城河的传闻,我看着他,一眨不眨,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声。 他起了身,朝我缓步走来,走近了,翘起唇,漆黑的眸子像夜幕里的星辰。他看着我,唇角明明是笑,眼神却哀伤得很,他字字轻淼,“我还以为……” 我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身。 【032】糕点疑云 那一天,我的一个拥抱,拦住了萧祐要说的话,也惹得我失了控眼泪哗哗。 我顾不得自己黑乎乎的脸,只是抱着他哭,一边哭,我一边抽噎着说,“是王老板,都,都是他!要,要不是他家糕点有问题,我,我也不会成这样啊……” 萧祐拍着我的肩,眼神柔软,轻声哄着,“风雅不哭。无论变成怎样,风雅都好看的。” 我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河水,我哭得更厉害了。 “你骗我!”揪住他的衣襟,我满脸是泪地仰望着他,“才不好看,你看河里,你看河里……多吓人啊!” 萧祐伸手搂住了我,浅笑从唇角漾了出来,他轻声问,“风雅害怕?” 我哭得诚实极了。 他仿佛犹豫了一下,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他轻笑着看我,“那,我帮风雅上药好么?” 我愣了一下。 望着他手中的瓶子,我打了个哭嗝。他极温柔地拉着我,一边朝河岸走,一边说,“来,先把脸洗了……” 我顿了一下。 他转脸看我,我脸色惊疑,呆呆望着护城河。 萧祐一向懂我,这次同样不例外,他弯起唇角问我,“风雅可相信我?” 我又一愣,却没犹豫,直接就点头了,“信的。” 他顿时笑了开来,“我会护好你的。” 两个朝中大臣,蹲在据说死了许多人的护城河边,萧祐用纤长手掌撩起水来,为我净面,望着河中那影影绰绰的并肩倒影,我忽然发起了呆。 他真好看。 他手真软。 真不愧能被我喜欢…… 我正晃神儿,脸颊被手指轻捏了捏,回过神来,萧祐已然为我上好了药,正含笑看我。 “在想什么?” “你啊。” 我脱口而出,他怔了一下。 我脸一热,画蛇添足地说,“我,我是说……谢谢你啊。” 他又一怔,眸间异色徐徐泛起,颊边更是现出几分羞涩,他牵起我手,边走边说。 “同我客气什么……” 我愣了愣,而后抬眼看向他,见他耳根都红了起来,我总算恍然,缓缓咧开了嘴巴。 . 接下来,护城河边坐了两只番茄。 他脸很红,我也很红,他红着脸问我,“感觉如何?” 我红着脸说,“凉凉的……” 他点了点头,脸还是红着,“这药药效极好,且无色无味,对这种毒十分有效。你忍一忍,至多三个时辰便会好的。” 我摸了摸脸,愣愣问他,“你知道我中毒了?” 他僵了一下。 我愈发困惑,喃喃地说,“奇怪,太医都束手无策,把我弄得不人不鬼的,你这里居然有药……为什么啊?” 萧祐低下眼睫,神色不大自然,“因为我……我一个友人,也曾中过此毒。” 我霍地弹起来了,“也是吃糕点吗?!” 他抬眼看我,“……是的。” “也是王氏?!” 他眼神复杂,“……嗯。” 我顿时恼了,“靠啊!” 【033】上了连夜 我气势汹汹地要去把王记给端了,被萧祐一脸好笑地扯了住。 他握着我的手臂,笑吟吟地劝我,“左右你也无事,何必要去闯祸?” 我皱起眉毛看着他,“是他做得不对!此害不除,日后还会危及别人的!” “你多虑了。” 萧祐笑了起来,拉着我再次坐下,他一脸温柔地望着我说,“堂堂国都,天子脚下,没有店铺敢草菅人命的。”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明明有,我就是一个受害者啊! 我紧锁眉尖,正要说话,他却抬起手来,在我头上轻拍了下。他眼睛弯弯,眉目似画,笑起来温柔极了。 温柔的他轻笑着说,“别人不会有事。世人皆知,那糕点你常年不辍地买给我,毒自然也是朝我来的。我手里既有解药,你又何须去闹?我知你是担心我……” 我脸一热。 他浅笑着,继续说,“你放心,凡事我心中有数。” 都有数吗? 我突然想到自己的心事,脸一红,飞快“嗯”了一声,声如蚊蚋,头低得愈发厉害了。 并肩而坐,凉风习习,吹得我鼻头凉凉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才觉夜深露重,萧祐眸中划过一丝遗憾,却终是漾起笑来扶起了我。 “该回去了。” 我的遗憾不比他少,只觉平日像是度日如年,今日却像是嗖嗖地过,于是垂头丧气地“哦”了一下。 他笑着侧脸看我,“好许多了。” 我愕然看他,“什么?” “脸。”他抬起手,修长指尖莹白如玉,划过我的脸颊,声音里明明含着笑意,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复杂。 “下次小心一些……不许再受伤了。” . 太师府的门口,同萧祐告别,我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他说“不许”,而不是“不要”……艾玛我脸好热! 我正羞涩的时候,顾朗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一把扯住我直往自己房间里带。拉着我穿庭过院,他风风火火掩上了门,用力将我摁在了凳子上面。 “死丫头你跑哪儿去了?” 他语气不善,我更是疼得呲牙咧嘴地看着他,“怎么了啊?” “怎么?”顾朗笑得像是牙疼,秀气的脸上尽是奚落,“爷爷在府里设了暗卫,等着剥你的皮呢!” 我头一懵,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顾朗已不耐地推搡起我来,“快,快找个地方躲躲,爷爷气怒得很,这次我也护不了你的!” 他一边朝我怀里塞着包袱,一边拉开窗户警告我说,“跑,能跑多远跑多远,等爷爷怒气消了再说!” 被他一推,我一个趔趄摔了下去,摔得更云里雾里了。我仰头悲愤问他,“我他妈到底怎么了啊?!” 头顶顾朗比我还要愤怒,他难得爆了粗口回敬我,“你他妈还有脸问老子?谁让你上的连夜!圣旨已下,全天下都知道了!!” 啊咧,圣、圣旨?! 老娘啥时候上了他?!!! 【034】他的暴戾 顾朗让我跑,跑越远越好,可我现在怒气冲脑,别说跑,连正常思维都不会了。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了起来,拎起包袱就往正厅冲,我要去问问爷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转过回廊,我大老远就瞧见爷爷端坐正厅之中正在喝茶,可等我紧紧肩头包袱迈步进去,还没站稳脚呢,立马被两厢埋伏好的侍卫狠狠制住。 他们用力很大,有人摁我双腿,有人摁我手臂,生怕我逃脱了去。我在几个魁梧汉子的压制之下朝爷爷抗议,“风雅冤枉!风雅没对陛下做任何——” “事”字还没出口,爷爷“啪”的一声扣下茶碗,气得眉毛胡子都几乎倒立起来,“你还冤枉?你,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陛下有多伤心?!” 连夜伤心? 我呆了一呆,无意中卸去了反抗的力气,侍卫瞬间得手,手脚麻利地将我五花大绑了起来。 爷爷霍然站起,“进宫!” . 我被绑得像粽子一样,被气势汹汹的爷爷一行带进了宫里。 皇宫里面气氛很是诡异,还没进崇元殿的拱门,就见里面有成排的宫女太监表情畏惧地站在院内,一个个凝神屏息,俨然是十分害怕的样子。 我皱起眉来看爷爷,却只得他眼角扫过一眼,冷冷哼道,“还不都是你做的好事!” 我? 我先是一愣,继而眉尖一锁,内心如狂风过境般地咆哮:TM的宫女太监不干活在这里排排站关我毛事!!! 我心底嗷嗷抗议,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再撩起爷爷的怒气。我正不平,忽听“喀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直直瞄准一个太监的脑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那太监连躲都不敢躲,直直迎了那猛烈一击,额头顿时冒出血来,他被生生吓得尿了裤子。我愕然去看,这才看出那个不明攻击物竟然是一个价值不菲的花瓶! TM的谁吃饱了撑的在这里行凶?! 我愤怒至极地抬头去看,这才看到,崇元殿顶,琉璃瓦上,赫然坐着一袭绯衣。 那人浑身冷冽,眼神竟还要更冷上几分,他凤眼眼角微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诸人,修长指间已然又携上另一尊花瓶。 我嘴角直抽,这才明白这些宫女太监不是偷懒耍玩,而是在这里充当连夜的靶子……! 眼见绯衣那人手臂微抬,下一尊花瓶又要朝某个可怜下人袭来,我嘴里喊着“住手”,被绑得行动不甚自由的身子,却闪电一般朝被袭击那人合扑了过去。 “喀嚓!” 一片红光在我眼前炸裂开来。 爷爷失声喊我,“丫头!”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一眨,有什么温热而又粘稠的东西从额角滑落下来,流进我的眼睛里。血茫茫一片的视线中,我隐约瞧见,那袭更加鲜艳的绯衣从房顶急速掠下,直直朝我这里扑了过来。 我嘴角一抽,又,又来? 却无力再躲,沉入了血光四溢的黑暗里。 【035】身世隐情 昏昏沉沉的时候,我莫名想到了小时候曾和顾朗一起去算过一次命,依稀记得,那个看起来就神神叨叨的算命老头儿看到我就大惊失色地失手掉了卦筒。 “小姐煞气好重!” 他说我几岁几岁必有血光之灾,言辞之笃定,态度之凝重,当场就把顾朗吓得要一掷千金替我祈福。 我当时年纪虽小,对这种话却是不相信的,眼看顾朗急冲冲地要回家取银票,我一把扯住他说,“你傻啊哥,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他还说我爹活得好好儿的呢!” 我是孤儿,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双亲,我爹若是活着,势必不会让我一个人在这人世飘零。 清楚记得,当年的顾朗是听到了我的这句话才就此作罢,而此时此刻,我却突然觉得——今时今日我隔三差五地受伤,先是脑袋磕上门柱,再是险些被毁了容,如今又被花瓶砸头——没准儿,我真的是有血光之灾……? TNND,算命先生,诚不欺人! 对算命先生的崇拜令我的神智恢复了几分,我正将醒未醒之时,隐约听到耳畔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我想睁眼去看,奈何眼皮极重,我想提醒他们我醒了,别乱说了,我是一个有素质的人不想偷听,可身子动弹不得,我只好合了眼睑任那声音飘入耳中。 一个声音说,“您还气得厉害?” ——这声音有些耳熟。 另一抹声音冷哼一声,却没应腔。 前头那声音紧接着说,“依老臣看,丫头既已长大,您已无须再等……” 丫头? 我闭着眼皱了皱眉。 冷哼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却极好听,“等了这许多年,何必急于一时。” “话虽如此,”耳熟的声音叹了一声,仿佛欲言又止,“只……只是丫头心中,似乎别有他人……”他越说声音就越低,“依老臣看,久等终不是回事。” 冷哼那人默了一默,似乎无言。忽地又冷笑出声,“那倒未必。” 耳边有窸窣声响,不知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该是在用力紧握,声音听起来有些骇人。他淡淡说,“正是坎坷曲折的路,才更有风景。” “老臣不懂。” “你不必懂。”那人轻笑一声,声音忽地变得明媚了几分,他听起来像是心情瞬间由阴转晴,睥睨天下一般的自信。 “是我的,终究唯有我能拥有,有人作梗,不过是没有自知之明。” “您要出手?” “嗯。” “老臣……懂了。” 懂了? 我还没懂! 丫头是谁?我吗?久等什么?怎么听起来好像…… 什么阴谋?! 我心中焦急,急于知道下文,忍不住嘤咛了一声,那边厢两人突然静默,下一秒,我颈后便被点了一下,耳畔有低哑笑声。 “醒了?”他声音款款,近乎温柔,“好风雅,这话你不该听。” 我嘟囔一句,意识重新陷入混沌之中。 【036】退无可退 我再醒来的时候,只觉脑袋乱如浆糊,像是做了一个极混乱的梦似的。 我睁开眼,揉着额头,忽地瞥见身侧有一袭鲜艳绯衣,脸孔俊美的皇帝陛下正面沉如水,静静看着我大梦初醒。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眨了一眨。然后我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捂住额头伤口就往后躲。 连夜握住了我的手,眼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我说。 “风雅。” 我愣了一下。 他信手从一旁扯过一卷明黄绢帛,笑吟吟地问我,“今日颁布的圣旨,你还未曾见吧?” 我虎躯一震,前尘往事突然齐齐涌入脑海,我心跳一如擂鼓,想也没想地就起身朝圣旨扑过去了。 连夜没躲,也没闪避,他由着我饿虎扑食似的扑进他的怀里,也由着我劈手将圣旨夺了开去——自始至终,他都似乎心情极好,凤眸静静看我,唇角则微微翘着。 我他妈一看圣旨顿时就被雷劈了啊。 这这这,这是哪个弱智知制诰大臣写的?! 一旁连夜怡然轻笑,生怕我看不懂似的解说着,“你对朕行了兽行,还始乱终弃哦。” 哦哦哦,哦你妹啊! 我转头就朝他吼,“老娘根本就没碰你好伐!” 他笑意一敛,修长手指又去扯自己的领口了,我嘴角一抽,知道他要做什么,赶在他前头将他手臂抱住,我几乎崩溃地喊着。 “亲啊!陛下啊!啃你脖子绝非我的本意啊!” 他手臂微动,似乎怔忡了一霎,转瞬又恢复镇静,淡淡地说。 “可你毕竟吻了。” 我说“啃”,他说“吻”,我想浑水摸鱼以自己天真无邪地将他的雪颈当做鸭脖之类的对待了来逃脱罪名,他却轻飘飘一个“吻”字,重又将我拽回对皇帝施以猥亵的轨道上来。 我抱头哀嚎,“那也不用你嫁给我做我夫君这么严重吧!!” 连国是正常国度,又他妈不是女尊!! 连夜嗓音动听,一副十分大度的形容,“虚名身份之类,朕素来不介意的。” TNND的老娘我介意啊!我气怒交加地将圣旨丢下,双目冒火地逼视着他,我看了他好久,好久,终于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磨出了一句话。 “姓连的,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他凤眼微微一动,竟也不再辩解,神情仿佛染了几分狡黠,妖媚眼波一眨,吐出两个字来。 “好玩。” 我差点儿没吐出一口老血。 他歪头打量着我,继而伸过手来,以指尖戳我脸颊,“在想对策?不用了呢。诏书已下,全天下都知晓了。” 事已至此,我牙一咬,心一狠,突然将袖子一把撸起,愤愤瞪着他说,“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守、守宫砂会为我证明一切!!” 他嗤的一声就笑了。 “你且看看,”微凉指尖划过我的小臂,他笑得幸灾乐祸,“有水云洞的药水,区区一枚守宫砂——” 我低头一看,没了?!! 抬眼,连夜正凤眼含笑,瞥着殿门,似乎在等什么,我无心管他的盘算,咬牙切齿就朝他扑过去了。 “我,我要和你拼了!!” 【037】猥亵恶行 我摁住连夜的手,双腿压着他的身子,气势汹汹地对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进行着狠狠的蹂躏。 连夜没动,自始至终都没有,他只是翘着唇角,凤眸熠熠,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抬手盖住他的眼,语气很冲,“看什么看?!” 他勾出笑弧,发出低哑笑声。 我背对着殿门口,身子坐在他的腰上,本就气怒得很,如今见他发笑,我更觉恼怒,抬手照着他的俊脸就是狠狠一掐,我怒不可遏地低声吼。 “我娶你不起,你陷害我也没用!” 他笑了笑,好似成竹在胸,“我说有用。” 我拧眉要骂,腰肢突然被他一揽,重心一个不稳,猝不及防就朝他身上摔了过去。 “陛——”背后响起太监尴尬至极的半声呼唤,我瞪大了眼,双唇已被凤眼漾笑的连夜含在了嘴中。 我头一懵,他笑弯了眼,得意地“呵”了一声。 太监有几秒的僵窒,片刻之后才恢复反应,他诚惶诚恐道着“该死”,踉踉跄跄直往后退。我又羞又恼,回眼之间,赫然扫到一袭雪白衣衫,正与太监并肩而立……我的身子登时一绷。 连夜握着我的手臂,冷笑一声,太监手忙脚乱地赶紧解释,“是,是萧大人!他,他来觐见陛下,汇报萧相下葬一事!” 是萧祐。 我同连夜厮打,他没看到,我压着连夜身子、两人四唇相触,却被他撞入了眸中。 我的嘴角狠狠一抽……尼玛天道不公! . 萧祐向连夜汇报萧相下葬的程序之时,我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不时拿眼风去溜萧祐的脸孔。 他脸色有些微的白,却足够镇定,连看都未曾看我一眼,却自始至终都盯着连夜的眼睛。 他也许是生气了。 我心底想着,不久之前我还和他并肩坐在护城河边,他为我上药,我因他脸红,可此时此刻…… 他可能也觉得我是个禽兽。 越想越是懊恼,越想越是痛恨,耳边听到连夜正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布置着萧相的下葬大礼,我抬眼恨恨朝他剜去。 那一眼里,饱含了我对他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瞪完连夜,收回视线,却恰恰撞到萧祐正在看我,神色复杂,眼神哀戚。 我心头一个咯噔。 再去看他,他却迅速转过脸去,侧脸柔和,却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冷漠难过的表情只是我的错觉…… 两个男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龙颜大悦,两人谈着十分严肃的事情。我得不到萧祐的回应,百无聊赖得很,正觉如坐针毡之时,总算听到萧祐低声告退。 我一抚袖子,准备连夜一发话我就蹿出。 连夜确实发话了,他说,“风史猥亵朕的恶行,萧爱卿可有听闻?” 一万道惊雷再次劈中了我的脑门儿。 . 【038】针锋对峙 萧祐俊脸很白,是那种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惨白,我看到他的指尖在广袖里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我,又迅速移开,一开口,声线微颤,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微,微臣未曾……” “未曾听闻?”连夜笑得人畜无害,与世无争,他挑着凤眼截断萧祐,一脸“体贴”地提醒,“那日晨间,萧爱卿不在崇元殿中?” 萧祐身躯一绷。 “唉。”连夜抚额轻叹,一副不无感慨的口吻,“朕能明白,想来你也是觉得震惊。” 萧祐浓睫微颤,抿紧了薄薄的双唇。 连夜凤眼一挑,撩我一眼,一脸的嫌弃神情,“朕又何尝不是觉得震惊……” 他蹙着眉,一脸的痛心疾首,“八年相处,朕视你们二人皆如兄弟,谁承想,她,她竟对朕存着如此龌龊的用心……” 我,我他妈恨不能抄起玉玺砸向他的头啊亲! 萧祐低着头,他的声音也很低,眼神却坚定,像是带着一股子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勇气,他抬起头,轻声说,“风雅自小行事无忌,想来不是故意对陛下无礼……” 连夜眉头一皱,“她吻朕的脖子!” “启禀陛下,”萧祐抬起眼睫,嗓音笃定,“风雅性格外放,睡觉一向不算老实……” 连夜眉心蹙紧,显然怒气正在聚集,他脸孔妖艳,此刻却全无表情,冷冷硬硬的逼视着萧祐,他一字一顿。 “风雅睡觉如何,萧爱卿何以得知?” 萧祐手指猛然一颤,不知是畏惧还是愤怒,他 闭了闭眼,似乎在累积自己的底气,许久之后,他睁开眼来,看着我,一字一句。 “别人如何传言,微臣一概不管,风雅若说没有,那便是没有的事。”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连夜,面色复杂,似乎意有所指,“既是相伴八年,臣对风雅有如此信任,相信陛下也是。” 我心头一震,只觉无比感动,忍不住喃喃低声,“我……” 话没出口,就听连夜凛然冷笑一声,霍地自龙案后振衣而起。 “好一个只信风雅,不信旁人!”他盯着萧祐,声音冷若寒冰,“依萧爱卿之见,是朕故意设了圈套,是朕故意献上身子,是朕故意让风雅轻薄了去?” 萧祐闭眼俯身,“微臣不敢!” 眼见形势不对,我上前欲拦,却被连夜冷冷扫过一眼,“叉出去!” 立刻有两名侍卫齐齐上前按住我的手臂,不等我反抗,径直将我拖进了偏殿里去。 临走之时,我只听到连夜说了最后一句。 “萧爱卿,这世上可还有你不敢的事?” . 那一日,连夜和萧祐又吵了多久,又吵了什么,我一概不知,偏殿里,我的太师爷爷等在那里,瞧见我进去就拖住了我对我进行了一通礼义廉耻的教育。 听他那个意思,就是说:连夜已经发布诏书,东南西北这几个邻国该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我同连夜成亲,这是势在必行的事。 我当然极力抗议,“有没有搞错,连夜贵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嫁我为夫?!” 爷爷的回答奇怪得很,像是带着什么玄机,他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我说,“丫头何必紧张?陛下既然屈尊若此,自然说明你配得起。” 【039】软禁之夜 爷爷的话我听不懂,他似乎也不需要我听懂,训完我,他铁青着一张脸就把我拉出皇宫去了。 回到顾府,爷爷命人将我反锁在自己住的院子里,他的命令十分直接—— “小姐同陛下成婚之前,不许她出这个院子半步!” 也就是说,我被软禁了。 前文说过了的,我哥哥顾朗,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秀气,可他虽然长得女气了些,却是个十成十的汉子—— 爷爷将我软禁起来当日,他曾抗议数次,甚至以绝食、大半夜不睡觉跪在中庭之中等激烈方式表达过愤怒之意,只可惜,爷爷这次像是铁了心,对自己的宝贝孙子完全没有买账之意。 他进不来,我出不去,两个人分别在院内院外骂娘,却也无计可施。 当晚子时,顾朗终于放弃了亲自冲进来的努力,他喂的信鸽小灰灰扑棱翅膀飞进了我的院子。小灰灰的腿上绑了布条,上面是顾朗的字迹,他问我怎么样了。 我其实不怎么样,而且莫名其妙就被软禁起来,心情实在不怎么好,但我无事可做,门口又有数十名武力高强的侍卫把守,我根本不可能冲出去——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小灰灰极通人性,索性用信鸽和蹲在我院外某一个墙角的顾朗闲聊了起来。 我说:“我搞不懂爷爷在想什么,为什么非要硬把我和连夜扯到一起?” 顾朗的回答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嘴贱之意,“大约他老人家觉得连夜比较极品,你也比较极品,两个极品不如凑到一起。” 我回复他,“喵了个咪。” 他说,“哎,你干吗骂人啊?你听我说,看哥说的有没有道理。” 我嫌他墨迹,一个字也没回,直接把小灰灰给他丢了回去。 大约是明白我嫌他烦,这一次顾朗回复的速度很快,而且有很多字,他说,“你上次不是吃糕点中毒了么?我替你查过了。王氏平日里卖的糕点都没问题,唯独日日专门留给你的有些猫腻。” 看到这里我眼皮一跳,赶紧往下看,顾朗的字特意变得工整起来,他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句,“你明白没?有人想要害死萧祐。” 我看得呼吸一窒。 那一日,护城河边,萧祐曾说过类似的话语。 他说,“别人不会有事。世人皆知,那糕点你常年不辍地买给我,毒自然是朝我来的,我知你是担心我……” 我当时被最后一句弄红了脸,只顾害羞,竟没细究他前面一句的深意。 他,他知道有人想害死他的事?! 这一发现着实令我心惊,我火速回复顾朗,“是谁?” 他没回答我,而是丢给了我另一个重磅炸弹,“不仅如此,萧相的死……其实也不那么简单。满朝文武,恐怕只有你二货风史觉得他是劳累而死。” 我僵在当地。 小灰灰去而复返,落上我的肩膀,顾朗的话言简意赅,只有七个字。 “有人想弄垮萧氏。” 我当时脸色一白,几乎握不住笔,脑海中莫名划过两个字——“爷……爷?” 我僵了好久,终于写下一句,哆嗦着手将小灰灰丢了出去。 这一次,顾朗没再回复。 院外,夜色死寂。 【40】以身相许   被关在暖苑这一晚,我回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   印象中,打我小时候起,爷爷就是不大喜欢萧祐的。   我曾说过,我是被萧相介绍到太师府来收养的,刚被收养的那几年,年少无知,我曾以为萧顾两家关系不错,直到后来顾朗仰着小脸极臭屁地告诉我。   “萧家口蜜腹剑,爷爷铁骨铮铮,我顾氏一族怎会和萧严那个奸相交好?!”   打那次起,我才知道,爷爷厌恶萧氏。   爷爷对萧家的厌恶,并不只是停留在对萧相厌恶的层面,他连带着不喜欢萧祐。   三人为徒,共伴太子殿下读书,我们从爷爷那里学来的不只有四书五经、奏议策论,还有五行之术用来防身。   曾有一次,五行阵中,萧祐因阵法迷了本性,失手去攻击我和连夜二人,我们两个处处躲避,却总有不及,终于连夜被萧祐划破手臂的时候,爷爷凌空冲进阵来,将连夜亟亟扯开的同时,一掌就劈到了萧祐的身上去。   他那一掌,用了几乎七成的力。   眼见连夜伤口血流汩汩,爷爷仍不解气,他抬剑就要砍了萧祐这个孽徒,是我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挡在了萧祐和剑刃之间。   那一刻,爷爷神情震怒。   他手掌上青筋暴起,指着我喝我起来。   我咬牙不起。   三人僵持,萧祐嘴角渗血地催我快些让开——他怕我被他连累受罚——我横臂挡在他的身前,含着泪朝爷爷说,“连夜既然无事,何必要罚萧祐?您,您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了!”   爷爷气得眉毛直竖,恨不能当场就将我给劈了,是连夜,是抱着自己被血洇红了的手臂冷冷站着的连夜,他突然冷笑一声,抬眼看向了我。   那一眼,寂寞,荒凉。   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当地。   .   承蒙连夜不予追究,爷爷最终未能将萧祐怎样,只是,打那之后,不止爷爷,就连连夜,看向萧祐的眼神都清冷了许多。   ——隔阂是因为那件事才产生,他原本其实对萧祐不错。   回顾过往,令我格外唏嘘,我抱膝坐在暖苑之中,感慨爷爷直到今时今日还是讨厌萧祐,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不出,却渐渐地,泛起了沉沉困意。   顾朗人进不来,却担心我,于是哀求爷爷命人将小白给我送了进来,我抱着猫儿昏昏沉沉将要入睡之时,隐约听到殿门开了又闭,有什么熟稔而又好闻的气息靠近了我。   我乏得很,实在睁不开眼,只觉那人伫立床边许久,该是看我半晌,然后轻轻坐在了床沿。   他静默许久,抬起手抚摸我的头发。   我和小白一样,别人一摸就爱撒娇,他手掌微凉,却很舒服,我蜷着身子磨蹭起了他的手掌。   他浑身一僵,而后有些失态似的伸手将我搂了起来,他把我抱在怀里,搂得极紧,低低地叹。   “萧祐七岁那年救了你,你感激他一辈子,那么,若是有人更早之前救过你呢……不该以身相许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难过。 【041】一心而已 自那之后,我又被关了几日,顾朗依旧进不来,我还是出不去。 一天天无聊得很,陪着我的只有小白,唯独夜夜昏睡之时,总感觉身旁有人,我想要睁眼,鼻端却有迷迭香的香气,轻轻一嗅,只觉得浑身无力,连眼皮都掀不起。 那人多数只是坐在一旁,偶尔会抱一抱我,并不做逾矩的事,我心下奇怪,一心想着第二日要告诉爷爷,可清晨醒来,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个干净。 有时依稀记得,转念一想,暖苑守卫重重,岂会有人进来?于是暗骂自己怎么又做胡梦。 此事也因此搁置。 . 五日后,爷爷终于进来暖苑,他一脸威严地问我可有改变心意。 我抱着小白仰脸看他,脸色虽有些虚弱,声音却尚且清晰。 “风雅心意从来未变,顾家养我八年,恩重如山,爷爷若有吩咐,我万死不辞。” 我是说真的。 这五日来,我想了许多,顾家收养了我,养育之恩如同再造,爷爷既然讨厌萧祐,代表顾家同萧家为敌。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八年之久了,可我是顾家的养女,顾家的利益,大于我的一切。 爷爷因着我的话而愣了一下,他皱起浓眉看我,看了良久,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年,你总是把自己当外人啊。” 我抿唇不语。 他走上前来,双眼里面有哀悯,定定将我看了片刻,他低声问,“丫头,告诉爷爷,你究竟是……不喜欢陛下哪里?” 我摇头微笑,“不是不喜欢他哪里的问题,是我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喜欢到底。” 爷爷拧眉坐了下来,一脸的困惑加剧,“爷爷不明白。” 我咬了咬唇,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这是我思考时惯有的姿势。我说,“这么说吧,我来打个比喻。” “一个人,从出生起就孤零零的,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在师门也被所有的人排挤,突然有一天,出现一个人,他朝她笑,对她好,他为她叛出师门,把她带到京都,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天地。这样的人……值不值得用一辈子去感激?” 爷爷眉眼深深看我,一字一句,“陛下对你,亦是如此。” 我默。 默了许久,喃喃自语。 “可我的心……” 一个而已。 . 那一日,爷爷将我从暖苑放了出去。 他告诉我,连夜先前发布的诏书,使得周边各国都知道了他要成亲的事。 就在今晚,各国使臣将齐聚皇宫,共献贺礼。 “是让陛下龙颜大悦,还是颜面尽失……统统由你。” 临走之时,爷爷摸了摸我的脑袋,他笑容慈祥,而又哀悯。 “你虽是孤儿,却也是我顾天的孙女,陛下他从不逼你,爷爷也是。” . 爷爷刚走,顾朗一身紫衣,从角落里蹿了出来,他扯住我急急地问。 “怎么办丫头,你逃是不逃?” . 【042】使者卿安 顾朗问我要不要逃,我低头想了一下,抬头朝他笑了笑,转身便回了暖苑。 当晚,我第一次化了艳丽的妆,跟在爷爷身后,出现在宫宴上面。 . 爷爷所言不虚,来朝贺的各国使者有许多,他们次第坐在用来迎宾的齐欢殿里,一个个正在推杯错盏,微笑寒暄。 太监高声唱喏“顾太师、风史到~~”,声音又利又尖,所有人顿了一顿,鼓乐暂歇,众人齐齐转脸朝殿门口看来。 我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揪住了华服的袖边。 只是一眼,众人有人微笑,有人惊叹,爷爷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他抬起手,牵着我缓步向前。 红毯绵长,四周静寂,接下来低头跪拜及走向座位的时间里,我的身上,黏着着数十道炙热的视线。 他们的目光新奇而又打量,毫不掩饰对连国皇帝要“嫁”的女人的好奇,自小到大,我着实未曾经历过这般大的场面,当即便红了一整张脸。 一个不知来自哪国的玄衣使者见状,当即打趣笑道,“哟,连国陛下喜欢的,竟是这么个小丫头?瞧,她还怕羞~” 我红着脸抬起眼来,瞪了那玄衣使者一眼,一转脸,恰好与上座身着龙袍之人四目相撞——他正凤眼沉沉,安静看我,眸中神色说不好是喜悦,还是悲凉。 我只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 连夜只看了我一眼,当即就将凤眼错开,他朝身旁侍立的太监瞥过一眼,太监立刻会意,尖声宣布宴会开始。 我揣着满手冷汗在爷爷身边坐了下来。 . 宴席热闹,众人畅谈,连夜的唇畔却自始至终都噙着一丝冷笑。 我自认自己的出现为他解了颜面尽失的难堪,却不想他竟是这般神情,正琢磨究竟哪里惹他不快,先前调侃我的那个玄衣使者,眼见我爷爷暂时离席,竟笑眯眯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我皱了皱眉,浑身泛起强烈不快。 这个玄衣男子,修身玉面,长得倒是仪表堂堂,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轻佻,令我觉得十分讨厌。 眼见他步步走近,我下意识就要躲开,却被他抢了一步,在爷爷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众目睽睽,他胆敢如此无礼,我皱眉看他,戒备而又敌对。 “公子有何贵干?” 他眼角一挑,轻佻之意尽显,“在下君国使臣卿安,初次见面,只觉风史大人面善,想同您共饮一杯,稍叙情谊,不知您可赏这个薄面?” 我冷着一整张脸,“在下不会饮酒,实在抱歉。” 卿安哦了一声,似信非信,他用眼角扫了一下上座,见连夜正同人饮酒,不曾注意这里,他勾起唇角,抬手在桌案上轻抚一下,低叹一声遗憾,转身恋恋不舍离开。 我绷着脸,不知他这么自找没趣究竟是为哪般,垂眼一看,却见地上掉了一个纸团。 卿安走开几步,回头看我,笑容诡艳。 【043】幸好是我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那个玄色衣衫的男子,灼灼地看。 他落落大方,眼神轻佻,却足够镇定,似乎笃定了我会将纸团捡起来。 我嗤了一声,施施然起了身,向前走,重重踩过了纸团。 . “陛下。” 我弯下腰,广袖一展,伸手拦在了依次在朝连夜敬酒的各国使者面前。 我微笑着说,“陛下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 连夜撩起眼睫,凤眼水绰绰的,他似醉未醉地看了我一眼。 众人也全看着我,他们先是怔愣,再是一齐发笑,有胆子大些的竟径直开起了玩笑来,“哟,这可还未曾拜堂呢,风史就管束起陛下来?” 我脸一热,只觉羞窘,却勉力站着,手臂亦未曾撤开。 众人眸中全是调侃。 我压下尴尬,客气有礼地笑着,眉眼间却尽是坚定和决然,“实不相瞒,陛下酒力极浅,今日已喝了许多,谢意已表,实在不能再多喝了……” 使者们哪有那么好说话的。 他们先是不依,再是恍然大悟似的灼灼看我,由隋国使者做代表,故作正经地说,“我们前来朝贺,除了恭祝连皇,一并恭祝风史,风史不陪我们喝几杯吗?” 我笑容浅淡,“风雅不善饮酒——” 话未说完,他们哄闹着将酒杯重又递到了连夜的唇边。 可怜连夜,俊脸已经泛红,迷迷糊糊就要启唇由着他们灌,我心下一急,抬手拦住他们,一边将醉了的连夜护在身后,一边朝他们喊。 “我喝,我喝还不成吗?!” . TNND各国使者,灌我灌得可真够实诚的,他们觉得喝够了时,我已然站不稳脚了。 我扶着连夜,连连打着酒嗝,只觉醉意醺然,与此同时,心底想着,幸好是我。 ——这些酒若是灌给了连夜,他非吐了不可。 酒醉迷糊,我脸热心跳的同时,只觉视线也是影影绰绰的。隐约瞧见一抹黑影朝我走来,声音轻佻,语气却不悦。 “风史不是不会饮酒的么?” 我呵呵地乐,“我,我不会啊?你傻不傻。我,我要陪连夜,打,打小就练这个!” 那人不再说话,他愤愤看我几眼,而后突然弯腰,伸手在我袖间摸了一下。 酒醉让我反应迟钝,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刚想睁眼去看,他已然拂袖,大步走了。 我撇了撇嘴,不屑地骂。 “切……” . 连夜醉了粘我。 太监送他回寝宫休息,他死活拉着我的手臂不放……惹得各国使者又是一场好笑。 爷爷见状,面上无奈,眼里却满是欣慰之色,他明叹暗劝地说,“你既肯替陛下挡酒,还在乎陪他一陪么?” 我打了个酒嗝,“不,不在乎啊。” 伸手揽住连夜的腰,我醉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走,走夜夜,雅雅带你睡,睡觉觉。” 据顾朗后来告诉我说:那日他刚办完事,匆匆赶来,见到此情此景,嘴角一抽,差点儿没疯了…… 【044】被他吻了 连夜酒醉,实在粘人。 我把他送入崇元殿,伺候他梳洗,伺候他安歇,连带着将睡前故事都讲完了,他还是睁着那双妖媚凤眼,水汪汪地仰脸看我,双眸一眨也不肯眨。 ——他的那副神情,像极了年幼的小兽,目光清澈,无邪,充满了恋恋不舍。 我本就醉得迷糊,如今一见,只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正要离开的脚步霎时顿住,重又回转过来,我在他身旁落了座。 他的眼角弯了一下。 见他笑了,我竖起一根手指警告他,“先,先说好啊,我,我要是再啃你的脖子,不,不许给人家说!” 他长睫微动,眨了一下。 我继续哼道,“也,也不许说我压倒你了!” 他再眨一下。 寻思着我也不能做出比这两样更加禽兽的事了,我瞬间宽了心胸,身子朝后一歪,倒在他的身边,我笑眯眯地说。 “好,好了,睡吧!” 他凤眸如水,静静看我,就像是慢动作回放似的,他抬起手臂,缓缓展开,俊脸上是一副很乖的神色,他轻声说。 “抱……” 我瞬间懵了。 “不!” 三秒之后,我回过神,我往后退,一脸如临大敌的神色,“不,不要抱抱,各睡各的!” 他长睫一敛,满脸失望,凤眸里迅速漾起水汽,可怜巴巴地凝望着我。 我一脸的正义凛然,瞪他一眼,身子避嫌似的往里挪了一挪。 他皱着眉,立刻跟着凑过来了。 我拎过一个枕头,挡在我俩中间,划清了楚河汉界。 他极失望,喃喃地说,“你真小气……” 我冷哼着,“你,你多大了?既是皇帝,又是男人,爷们儿一点!” 他俊脸一垮。 却终于听话起来,不再靠近我了。 . 二人并肩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枕头,和衣而卧。我正困意渐沉,听到连夜喃喃唤我,“风雅。” 我似醒未醒,信口“嗯”了一下。 他沉默好久,久到我几乎要睡着了,终于再次出声,轻轻地说。 “你今日来了,可是说明……愿意嫁我?” 我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醉意驱使,我笑呵呵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次“嗯”了一下。 他突然间从龙榻上直起身来,衣料窸窣,俊脸逼近,一双漂亮妖媚的凤眼亮晶晶地直望着我。 我也看他,醉眼迷离,朦胧胧的。 四目相对,他浅笑着说,“好风雅……我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俊美的眉眼,看着他英挺的鼻尖,视线再往下移,落到他弧度清好的唇瓣上面。 他真好看。 我觉得渴,无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他眸色一深,双臂撑在我的身侧,长睫微颤,他红着脸,没头没脑吻下来了。 【045】朕不要你 连夜的嘴唇很软,很凉,他轻轻地在我唇瓣上面摩挲着,唇中酒气渡了过来,干净而又清冽。 我变得更加迷糊起来了。 坦白地说,我虽自小不拿自己当做女儿家看,泼皮惯了,可这种事,却是第一次做。他撑着手臂,倒也压不到我,嘴唇又软软甜甜的,我晕晕乎乎地想—— 唔,这感觉其实不坏。 见我心无城府,连夜唇角翘了起来,他好似动了情,眼角眉梢都挂着温柔,一边用手揽住我的腰肢,一边逐步将浅吻加深。 他轻揉我的身子,将我往他怀中更深处带。 我被他搂得渐渐喘起气来。 他看着我,唇瓣未离,眸色却是越来越深,他衔住我的下唇,哑着声儿说,“你同君使说了什么?” 君使? 我撩起眼睫,雾蒙蒙地看他。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蹙起眉尖,看着我,难得好脾气地解释着,“卿安,那个黑衣服、很丑的货。” 我愣了一下,很丑的货? 哪个? 连夜的好脾气素来是持续不了多久的,他立刻就搂紧了我,冷哼着说。 “你别理他。” 我脑袋里还一团浆糊着。 他将我抱在胸前,修长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拍着,拍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开了我的唇,将脸枕在我的肩窝,喃喃地说。 “还有萧祐……也别理他。” 我怔了一下。 他的脸颊在我肩侧蹭着,原本清冽好听的声音,听起来咕咕哝哝,像是在忸怩似的。 他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深呼吸着,像是破釜沉舟了似的,他微微红着俊脸,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遍。” “我喜欢你,很喜欢的,你心仪萧祐,我知道,可……我也很好,也救过你,我虽对你凶,可——” 他说的话,我听不到了,我几乎成浆糊状的脑子里在回想着:萧祐?他说萧祐? 我刚才究竟在和他干什么?! 一个激灵,意识在这一刻终于清醒了,我如被雷击,想也没想地就抬手推开了他。 连夜猝不及防,猛然一个趔趄,险些摔下龙榻,他抚额怔怔看我,见我瞪大了眼,一脸惊诧,他那双先前溢满了浓情蜜意的凤眼,一点一点,渐渐冷了。 . 崇元殿中,片刻死寂,而后,我终于回过神了。 我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滚下龙床,毫不犹豫地朝连夜跪了。我抬手扇着自己的脸,险些哭了。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微臣竟然又来轻薄陛下!” 我扇着自己,用力极大,右半边脸颊很快就肿起来了。 脸疼吗? 当然疼,可疼不过我胸腔里的那个地方。 ——我,我竟然背着萧祐,吻了连夜? 我果然是禽兽不如啊啊啊! 我只顾自责,没注意到,龙榻之上,连夜衣衫半敞,露出妖艳锁骨,他看着我,目不转睛,一眨不眨。 那双琉璃般清澈的凤眸之中,却是越发地悲凉起来了。 静默良久,他哑声问我,“你哭什么?” 我泣不成声,“微臣混蛋……” 他闭了闭眼,“……为了萧祐?” 我哭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一碰我,却最终在半空之中僵窒了住。他合上眼睫,颤着声说。 “你走吧。” 我直起身,望着他。 他有些寥落的笑了一下。 突然起身背过脸去,他轻轻地说,“给你七日。七日之后,你若还是这副心思……朕就不要你了。” 【046】她的身世 连夜的话,一直在我耳朵旁边绕,直到我直起身,告了退,出了宫,都没有消散。 他说,给我七日的时间…… 七日后,若我还是喜欢萧祐,若我还是这副心思不改…… 他便不要我了。 仔细想来,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婚事件,于我而言,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乌龙——我虽自幼和连夜相伴成长,对他,却是畏惧多过于亲近。 我自认为,我害怕他,他对我,也该不会有什么感情。 只是,如今看来,我视作儿戏的一桩事…… 他却当了真。 近来几日,面对我时,他的眼神很悲凉,连笑都落寞得很……我虽神经大条,却也看得出,他大约…… 是真的伤了心。 一路无言,我垂头丧气地慢慢走着,夜色很浓,却黑不过我满腔山雨欲来的心情。 我说不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憋闷,胸腔里那个怦怦跳跃的地方,压抑得很。 . 临近太师府邸,我放慢了速度,抬起手来,揉搓着自己几乎僵硬的脸孔。 “风雅。”我挤出笑,努力为自己鼓着气,“打起精神!” 声音堪堪落定,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骤然传来喑哑笑声,衬着这股子浓如泼墨的夜色,煞是瘆人。 我早说过,半夜里,我从来不装英雄,当即一个激灵,管他是人是鬼,我头也不回,撒腿就往太师府里冲。 ——却被人从身后,揪住了衣领。 “来——”我脸色一变,张嘴要喊,被那人及时伸过的手掌,堵住了唇。 他揽着我,言笑晏晏,“风史莫怕,是我,是我……” 我皱起了眉。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笑起来,“我是卿安,您记得么?君国使臣。” . 朱雀街的小酒馆里,光线氤氲,对面而坐,玄衣男子笑容款款,我却是黑着一整张脸。 难为他不觉尴尬,十分熟络地抄起酒壶,为我斟了满满一盏。 他笑吟吟说,“先干为敬,风史随意。” 我冷着脸,语气更是毫不掩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下不善饮酒。公子说寻我有事?不如直言。” 卿安将杯中酒水饮尽,抬眼看我,笑容诡艳,眼神却是轻佻得很。 我看着他,看了几眼,拍桌子就要走人。 “哎——”他抬臂扯住了我,眼角一挑,笑得无赖,“连皇看上的丫头,这么厉害?看一看就要走人。” 提及连夜,我瞬间想到他那句“不要理他”,垂眼看着这个陌生的玄衣男人,我语气冷硬,“有话快说。” 卿安微微抬脸注视着我,许是见我一脸的戒备敌对,他轻佻的笑容终于渐渐敛起,一字一顿。 “无父无母,孤身多年,风史可曾查过自己的身世?” . 【047】父亲没死 卿安问的话,着实有些多余。 我虽然平素里二了一些,可事关生身父母,终归是会上心的。 不错,在青城山的几年间,我曾有意地打听过我的父母亲族,但据全师门唯一一个会对我温柔的师母所说: 她是在一条荒废的小路上捡到的我,那时那地,我的襁褓周围,除了野草,根本没有任何可资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师母的话,宛若一盆冷水,狠狠将我寻找父母的念头给打消了去。等到七岁那年,随萧祐来到京城,有幸被顾太师收养,衣食无忧的境况之下,这样的念头再度死灰复燃,我重又踏上了寻找双亲的路。 只是,长路漫漫,杳无踪迹,我正找得热火朝天呢,师母(好吧,萧祐带我叛出了师门,也许我不该再叫她师母……)偷偷托人送来书信一封,信上说,她当年嫌我年幼,怕我承受不住,因而忘了告诉我一件要紧的事—— 其实,当年当地,在包裹我的那个襁褓里面,除了一个瑟瑟发抖的我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不错,就是狗血话本必备道具之一—— 血书。 根据那封血书,我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因为战乱,父母统统死了,亲戚邻里养不起我,于是将我丢弃。 我的亲戚为我挑选了一个绝佳的弃婴场地——北风瑟瑟,天寒地冻,附近也许还有那么一两个牌子写着“狼出没,请注意”——此情此景之下,幸好有她路过,善心大发,将我捡起,这才带回了青城山,并为我取了“风雅”二字……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令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苦逼、着实让人潸然泪下的故事——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被亲戚丢在路边,等狼吃。 喵了个咪! 身世既然这么惨,那我还找个P。 遂将此事搁下,安心做连夜伴读,二货兮兮地度日。 . 我曾那么努力地找过,却全无消息,现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君国使者,他问我,可曾寻找过自己的身世,我顿时有一种语言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心头升起。 想来是见我一脸怔忡,卿安笑得轻佻,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神色间颇有几分自得之意,“在下不才,略微知道些许,风史倘若诚心求我——” 我转头就走,“没兴趣。” 他嘴角一抽,伸手急急扯住了我,眉眼间隐约带着几分出乎意料的狼狈,“你,你这就走?” “不走作甚?”我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我困得很,没空听你说故事。” 卿安表情一噎,神色尴尬得像是吞了一只蝇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突然摇头叹息,“难怪,难怪啊……” 我撩开一条眼缝儿瞧他,“难怪什么?” “难怪别人抢走你的东西!” 我拧眉看他,“什么意思。” 他眼睛一闭,故作高深,一副算卦先生的德性,摇头晃脑,慢悠悠说,“你的父亲……其实没死!” 【048】君国皇女 卿安的话,让我愣了一下,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应对。 他却以为我是当了真。 邪肆轻佻的笑容一敛,他信手放下酒杯,身子稍稍前倾,一脸严肃地对我讲了起来。 “不知风史听过没有,在我们君国,盛行一个传闻……” “君国原本并非男人为帝,而是以女帝世袭,上一任女皇励精图治,颇有建树,曾一度将君国的版图开拓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讲得字字认真,且神色之间颇有感慨追忆之意,显然是对那位女皇崇拜得很,我却是一脸的漠然,完全被动地听他讲述。 ——不成想,我如此不配合的态度,竟丝毫没影响到他倾诉的兴致。 他依旧讲得津津有味。 “女皇威武,带着君国子民朝着富裕安康的前景大踏步迈步,所有人都认为君国会在她的引导之下,成为大陆上最富庶的国家之时,谁承想……素来凤体康健的女皇陛下,竟在一夜之间,骤然殁了。” 我终于抬眼,勉强提起了一丝兴趣。 卿安玄衣如墨,衬得面孔颇为白皙,此时此刻,他眉眼认真,一向轻佻的神色收敛起来,倒也挺像一个气度非凡的贵介公子那么回事。 这位贵介公子一脸伤感地叹着气,“女皇的死,稀奇得很,既无伤口,又非中毒,宫中御医根本验不出是怎么回事。除此之外,还有更奇……” 说到这里,他掀睫瞥我一眼,唇边邪笑漾开,似乎意有所指。 “风史猜猜,是何事?” 我冷哼一声,撇过了脸去。 卿安失笑,“你这脾气……” 却终于不再卖关子,轻佻笑容一敛,正色继续,“女皇死后,君国一夜之间突然变了天地,一向安静寡言、默默无闻的皇夫,骤然之间站在了风口浪尖,他玩弄权术,操控群臣,不过几日工夫,便将皇位……纳入了自己的手中。” 他说完了话,眸子灼灼,死死看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他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能有什么反应? 无非是一个强势女人死去,被丈夫取而代之的故事,实在乏善可陈。 我冷着脸,不答反问,“君国旧事,同我有何干系?” 卿安一愣,似乎未曾料到我会如此淡定。 他缓了缓,怔愣稍霁,这才说出一句,“君国女帝骤亡,风史不觉蹊跷?” 我淡淡的,“与我无干。” “你——” 他被我噎得无语,不再轻佻笑了,不再玩世不恭,反倒颇有几分被我整到的无奈,和出乎意料之意。 瞧他无话可说,我起身欲走,他一急,伸手扯住了我,连声说着。 “哎,哎,还有一事!” 我不耐站定,用眼神催之。 他定了定神,无奈神色褪去,重又邪笑起来,他笑眯眯,“君国女帝仙逝之前,曾生过一个孩子……” 我绷脸看他,他笑如狐狸。 “是个皇女。” 【049】玩够了没 皇女如何? 眼看卿安狐狸眼勾着,直勾勾地看我,我翘起唇,克制不住地冷笑了一下。 “君国皇女,富贵难比,君使若是找她,直行右转,那里有去往君国的马车。” 话音落定,我转身欲走,卿安眼角一跳,玄色衣袖一动,第三次扯住了我的胳膊。 他明明笑着,却几乎有些可笑到可气地说,“倘若她在君国,我又何必来这儿?” 你为什么在这儿需要问我?我果断翻了个白眼儿,“你没事闲的。” 他再度被我噎到,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唇角微微翘着,狐狸眼里全是好气之色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看了看他,我摊了摊手说,“我再不回去,天要亮了。” 语气间全是对他这个扣留良家女子的流氓的谴责。 “最后一句。”他晃手摇了摇我的手臂,狐狸眼亮晶晶的,像是一只在哀求主人疼爱的小狗似的,“我再问最后一句。” 我强压怒气,瞪着他。 他说,“据皇家秘闻传言,君国皇女于女皇殡天之夜离奇失踪,当时她还只是个娃儿。” 我冷笑着听他把故事给编圆了。 “君国历届皇女,尽是皇储,她们除了容貌倾城,还有一样可资身份证明。” 他看着我,一脸郑重之色。 我一脸漠然地回望着他。 他的目光徐徐下移,移到我的手臂,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历来皇储臂间,有一枚血色印记,不是宫砂,亦非红痣,它逢血会现出凤鸟图案……” 说话间,他玄衣一闪,身形如电,以一种鬼魅般的速度伸手将我制了住。 我勃然变色,他笑嘻嘻,“风史是与不是,我求证一下便知。” 口中说着,他伸手要掀我的衣袖。 穴道被点,我动无法动,脸色勃然大变的同时,嘴中更是恨恨骂着。 “你,你卑鄙无耻!” 他笑得得意,“风史已有婚约,又不是待字闺女,即便我看一看手臂,你也不会嫁不出去。” 我红了脸,骂他骂得更加起劲。 他腾出一只手来,捂着耳朵,狐狸眼底满是谐谑之意,“什么?我若是看了你的身子,你便要对我以身相许?” 谁他妈说这个了?! 我气急败坏,“卿安,你,你去死!” 他继续装聋作哑,笑眯眯,“哦,哦,你对我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你喵个咪! 他如此戏弄于我,我却动不得动,全无还手之力,眼见他笑嘻嘻说着,“你放心,放心啊风史,我既看了你的身子,便会对你负责的”,大手摸上了我的腕子,我浑身的血腾地一下全涌到了脑海里去,想也不想,扯开喉咙就开始喊。 “哥!顾朗!!!” 话未喊完,一只修长莹润的手,按住了卿安作恶的手臂。 “玩够了没?君使。” 【050】你要嫁他 救我的人,是萧祐。 他一身白衣,俊脸沉着,面色却比雪衣还要冷。 夜色如墨,没有人知道他是突然从哪里出现的。 他先是看我,许是见我面色虽差,却并无受伤,这才眸中一安,目光如刀一般朝卿安剜了过去。 “君使何意?” 素来温润的嗓音冷如冰锥,我不由得怔了下,他认得他? 一瞬之间,卿安狐狸眼里的笑已然褪去,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被人攫住的手臂,又看了看萧祐,嘴角重又扯起轻佻笑意。 “这位是……” 宫宴之上,萧祐未曾出现,卿安因而并不认得他。 我正恨着卿安,哪有心情同他解释,见他狐狸眼中正带着几分笑意邪邪看我,我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臂,退后几步,避嫌地和他拉开好远距离。 见我如此,萧祐难看的脸色总算稍霁,他撤了禁锢卿安的那只手,温柔目光投向了我,话却是朝卿安说的。 “巡夜的快到这里,不想生事的话,君使该快些离去。” 卿安不甘,抬眼撩我一下,我还他以白眼。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无趣,嘴角稍稍一扯,还是笑得痞气,“风史保重,在下还会来的。” 话音落,玄衣一闪,也不见怎的,人已没了踪迹。 . 空寂长街,只剩下我与萧祐,夜风刮过,宛若箫音,飘飘渺渺的,很是空灵好听。 如此良辰美景,我却垂着手,二货兮兮的,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萧祐沉默着注视卿安离去,这才卸去敌意,他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我,柔声轻问,“吓到了么?” 我咬了咬唇,“我……” 想解释方才的事,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萧祐抿唇,温润如水的目光自我头顶而下,徐徐将我打量了一遍,他牵起唇,浅笑着,“丫头长大了呢。” 我怔了一怔。 他抬起手,垂着眼,莹润手指摩挲我的袖摆,唇角是笑,神色却有些莫名复杂,“你今晚这么穿……可真是好看。” 我只听耳朵旁边“轰”的一声,脸瞬间就涨红了。 他仍是低着头,声音却抬高了些,下颌完美,唇线优雅,他用一种不甚自然的微笑语调问我,“你今晚……去宫宴了?” 我猛一愣,想到自己先前做的那个决定,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萧祐抬眼,墨色的眼底全是从未有过的痛意,他几乎是艰难地挤出笑来,声若游丝。 “你要嫁他?” 【051】禽兽不如 萧祐的脸色,很差很差,萧祐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今晚宫宴,我盛装出席,我逢酒不避,坦白地说,我是已然决定,要嫁给连夜了。 可…… 这样的话,这样的决定,我骗得了自己,却无法对萧祐说出…… 我喜欢他,喜欢整整八年了。 我无法接受平日里那么喜欢那么喜欢他的自己,突然之间,要转投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我自幼孤苦,我无所依附,我以为,人,总该要有一样永不离弃的东西。 我太寂寞,寂寞了那么多年,终于,遇到了一个萧祐,我喜欢他,我近乎强迫地一次次命令自己: 我要一辈子都喜欢他。 只喜欢他。 这样,我就拥有了一样东西。 我就不再是一个人。 我就不会再孤苦无依。 可我说不出。 我的为难,我的委屈,我的养女身份,我的不得不处处为顾家考虑…… 面对萧祐,我竟然什么都说不出。 我的沉默,在萧祐看来,已然等于了默认,他看着我,眉目似画,眼神却难掩失落,他喃喃的,“连你,连你都要嫁给他……” 我蹙起眉,没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却已然撇过脸去,遥望夜色下的街衢,他好像笑了一下,却很飘渺,我还尚未来得及听清,他已率先迈出了一步去。 我心头一紧,仓皇出声,“萧祐!” 他顿了顿,却没回头,身形秀挺一如玉树,他嗓音微哑,轻轻地说,“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我想和你在一起。 可他脸色好差,脸色好白,他撇过了脸,他不想看我。 我不知道该对萧祐说什么,说我还喜欢你?说我最喜欢你?还是……说即便我这么这么喜欢你,可,我必须要,我不得不,嫁给连夜? 我让萧祐白了脸,又惹连夜生了气…… 满朝文武说得对,我,风雅,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连夜说得对,七日之后,若我心思不改,他便不再要我。 他是不该要我。 我这么坏,活该我孤苦一世。 . 萧祐将我送到了家,一路上,二人均默默无话。 临分别时,我偷眼看他,他走了几步,忽又顿住,嗓音极轻地对我说,“今日父亲下葬,我抽不开身,忙完这些,我终于得空……” 他在解释,解释他今晚为何没有出现。 可我不想听这个,我想听的,只有三个字。 “不要嫁。” 他说不嫁,我便是拼了,我便是用命去偿还顾家,也算值了。 可他没说…… 我等了许久,我心如擂鼓,泪盈于睫,可他迟迟没说。 他背对着我,脊背僵直,身形寥落。 风声过耳,好似谁的一声叹息,他低低地说,“父亲齐州事发,为了萧家……我要去那里了。” 我心头一震,也顾不得什么叫“父亲齐州事发”了,我颤抖着问,“几,几时的事?” 他苦笑着,“明日出发。” 【052】被他睡了 我像一抹游魂似的,飘进了太师府里。 刚一进去,就遇到了在门口蹲点等我的一袭紫衣。 顾朗脸色超差,抬手就拽住了我,他那张有些娘气的脸几乎气到了扭曲,“顾风雅,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我浑身都没有什么力气,他骂我,我也不想骂回去。 我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很累,没力气和你吵架。” 扔下这句,抬脚就要往暖苑走。 顾朗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一变,更加愤怒。他快步上前,劈手就扯住了我的腕子,“你没力气?我从酉时等你等到子时,整整几个时辰,你比我还累吗?” 我累。 我心累。 顿住脚步,我无精打采地撩起眼睫,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他很生气。 “哥。”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我说,“哥,你等我那么久,什么事?” 他愣了愣。 我很少叫他哥,确切地说,从七岁那年被顾家收养起,我就很少叫顾朗哥哥。 ——当然,有意朝他撒娇,和危急时下意识的反应,是两个例外。 我的两声“哥”,喊得顾朗着实有些愣,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像是这才发现我脸色不好似的,他先是皱了皱眉,而后突然之间由满脸的愤怒,变成了满脸的惊恐。 他一把扯住了我,险些把我扯一个趔趄,他的嗓音莫名其妙有些抖,害怕似的。 “你,你怎么了?” 我不懂他激动什么,依旧心情低迷着,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儿累,想回——” 话没说完,就听他摇晃着我低吼着,“姓连的对你做什么了?!” 我说过的,顾朗长得很美,却又不像连夜和萧祐那样性别分明——他美得有些娘气。 一个秀气到有些过分的男人,此刻朝我这么吼着,我着实有些没承受住,当场就懵住了。 顾朗一见我这副德行,当场就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嘴唇微颤,声线哆嗦,一脸的哀恸之色,如丧考妣似的,“被,被他睡了?” 我是不是忘记说了,顾朗除了女气,还他妈猥琐! 我没犹豫,用力擦过他身边,拔腿就朝前走了。 . 一路上,我走,顾朗追,他一边追一边愤愤不平着。 “我早说过,连夜那厮居心叵测!你看看,一会儿撞你的额头,一会儿下毒害萧祐,这会儿更好,干脆直接就朝你逼婚了!我说什么来着?他是昏君?他是昏君全天下就没腹黑的人了!” 顾朗说的事,我统统不想听,我脑子里只想着,萧祐要走了,他明日一早,就要走了。 ——在我必须要从他和连夜之中做出抉择之际,他要离开了。 他一向对我好极了,这一次,却不肯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正游离,突然被顾朗拽住了胳膊,他气冲冲的,“还有齐州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053】齐州灾事 齐州? 顾朗知道齐州的事? 我顿住脚,他的脚步很急,身子直直前行,控制不住,直接就撞我身上去了。 我扶住他,顾不得自己被他撞得生疼,焦急地问,“齐州怎么?” 顾朗揉着脸颊,呲牙咧嘴地吸气,该是被我头上戴的钗环之类硌到,他烦不胜烦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当即拧起眉毛来骂我。 “顾风雅,不过是去个宫宴,你扮成这个样子?!” 他会恼成这样,也并不奇怪,我平时不是一身官袍,就是男装打扮,为了这场宫宴,我不仅换了女装,还戴了簪饰。 顾朗很烦,我也很烦,抬手扯住了他,我快步朝前走了几步,进了暖苑,用力将他摁在了石桌旁的石凳上面。 我瞪着他,语气很不耐烦,“齐州究竟怎的?!” 这一晚上都十分暴躁的顾朗,终于被我的炸毛给吓了住,他动动唇,有些怔,我松开他,皱着眉毛从迎上来的婢女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水,又递了一杯到他手里。 “说!”我中气十足。 顾朗攥着茶盏,秀气的脸上全是怔忡,见我是彻彻底底的动了怒,他终于不再墨迹,看我一眼,自找台阶地低哼一声,撇开脸,盯着地。 “凶什么凶……我说就是。” 我莫名紧张,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子。 “说到齐州,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护城河的事?” 我点点了头,“那里总有人离奇寻死。” “不算离奇。”顾朗冷笑,“他们做了坏事,事情骤然败露,除了死,着实没别的法子。” 坏事?我皱眉等着他解释。 顾朗看我一眼,随手搁下了杯子,他挥手示意婢女退下,而后看看四周,确定无人,这才凑近过来压低声儿道,“我方才路过正厅,恰好听到御史中丞大人在同爷爷议事……” 左安? 他同这事也有关系? “左大人说,护城河的事,他查了许久,总算查出了一些端倪——那些自杀的人,虽年纪参差,相貌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身份。”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什么?” “他们都是京城之中的商贾,而且是大商贾,还有……”他四下看了一看,声音更低,“他们统统和齐州赈灾有莫大关系。” 齐州赈灾? 齐州灾情我知道,连月降雨,导致河道溃决,水泛千里,早有相关大臣上了折子恳求连夜下旨赈济。 赈灾之事是连夜准许了的,我很清楚,这些商贾究竟做了什么,要这么不择手段地去死? 顾朗一脸嘲笑地看着我,“真傻啊你?赈灾赈灾,自然会有物资,那些大商贾们负责物资的供给及调度,他们没头没脑地突然去死,说明什么?” 我呆了一下,“说明……赈灾物资……出了事?” 顾朗秀眉一挑,打了个响指,“对喽。” “可是,”我脱口就问,“这和萧祐有何关系?” 顾朗瞥我一眼,由衷鄙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萧相薨逝之前,主管此事!” 【054】陪我好吗 齐州灾事我知道,但知道的仅限于皮毛,萧相主管赈灾,我虽隐约听说过,却并未放在心上。 “齐州事发……”我低着头,喃喃的,“我日日都在朝堂,怎从未听过这事?” 顾朗从盘子里捡起一颗杏仁,剥了壳,丢入嘴中,他挑眉轻嗤,“你不知道的事,可多着呢。” 我哑然无语。 顾朗拍了拍手,正了色,又介绍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小道消息,大致就是:朝廷针对齐州赈灾一事拨了不少粮款,可那些粮款,并没有真的到达灾民手里。 素来官场盛行相护风气,更何况是天高皇帝远的齐州,这事儿被查出来,已是赈灾工作展开后的月余,而主管之人萧相,更是已然入了黄土。 顾朗女气的那张脸上全是幸灾乐祸,他咋着舌斜睨着我说,“就说连夜那小子有心计,他早不查,晚不查,偏在逼你成婚的时候查,是几个意思?” 我呆了一下。 他撇撇嘴,“好卑鄙。” 连夜卑鄙不卑鄙,我说不好,可一如顾朗说的那样,齐州的事发…… 实在来得太巧。 不仅在他逼我成婚之际,更在…… 想到那七日之期,我莫名烦躁,抬眼见顾朗正事不关己地乐呵笑着,我更觉懊恼,伸手抄起一盘子杏仁递给他,我由衷地道。 “好哥哥,我没被睡,也好得很,你可以走了。” 他脸一垮,我已然起了身,“走好。” . 躺在榻上,我许久都睡不着,脑海里一忽儿是连夜那张风华如妖的脸,一忽儿是萧祐眉目似画,却眼神哀伤。 我咬着唇,躺了一会儿,忽地翻身而起,快步直奔后窗。 . 萧家庭院,打从七岁那年起,我不知来过多少回。 穿过回廊,走过小桥,我脚步匆匆,再过不远就是萧祐住的凉阁。 这一路畅通无阻,全无障碍,连一个守夜的侍卫都没有,着实古怪得很。 走到凉阁外面,隐约听到里面有些动静,是两个丫鬟压低了声在交谈。 一个说,“少爷今晚喝了多少,有一坛没?我还从没见过他这么买醉!” 另一个应,“可不是?说来也真是古怪,老爷薨了少爷不醉,公主纠缠少爷不醉,偏明日要出发去齐州,怎今晚喝成了这样?” 我吃惊得很,萧祐酗酒? 心下着急,上前一步,我径直就问,“萧祐在哪儿?” 两丫鬟先是一惊,认出是我,赶紧回道,“在阁楼!” 我道了声谢,往阁楼冲。 . 刚到阁楼,闻到酒气漫天,一袭白衣偎在木质楼梯上面,墨发垂下,遮了大半张脸。 我喃喃地喊,“萧祐?” 他抬起脸,动作很慢,脸色苍白。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咧唇,笑得萧瑟。 “你喜欢我,对是不对?” 我心头一震。 连夜醉酒只会卖萌,萧祐却似极其清醒,他伸过手,柔若无骨,却极有力,稳稳攥着我的手。 “好丫头,陪,陪我去齐州……” 【055】我选萧祐 萧祐的话,让我愣了一愣,却还不至于太过震惊。 我喜欢他,我自然喜欢他,我今夜来,本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情。 连夜给了我七日之限,让我心绪很乱,今日,今夜,我终于下了决心,做了决定—— 我选萧祐。 我看不得他难受。 我动了动唇,正要答应,突然听到头顶“嗤”的一声轻蔑笑声。 阁楼昏暗,常年无人,我正觉惊悚,手臂猛然一紧,已被浑身酒气的萧祐扯入了怀中。 他搂着我,眼神清明,下颌优雅,仰望阁顶。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股子怯意,由着身子靠在他的胸口,抬眼一齐去看。 ——房梁高处,宛若鬼魅,挂了一抹玄色身影。 是……卿安那个神经病?! 瞧见卿安,我眉毛一皱,心情瞬间很差,“你跟踪我?” 他邪邪一笑,倒也不予否认,轻佻目光在我和萧祐身上转了几转,唇角戏谑意味瞬间变得更浓。 他摇了摇头,嬉笑着说,“连皇爱你,你爱萧祐?啧啧,好乱,好乱。” 偎在萧祐怀里,我原本就不甚自在,脸正热着,一听卿安这句,更是瞬间血涌于顶。 “你——” 我张嘴要骂,被萧祐轻轻握住了手,他没看我,而是看着卿安,漆黑的眼眸里面一派戒备,“你来作甚?” “找她。”卿安挑了挑眉,抬手指了指我,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找风史有事。” 能有什么事! 我抬头冷冷看他,毫不留情,“风雅命薄福浅,绝不是皇女的命,君使无须继续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萧祐揽我身子的手指微微一动。 卿安却不气馁,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似的,他一边摇着手里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折扇,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凡事讲究个凭证。风史借手臂给在下一看,便知是否。” 我动了动唇,正要说话,手臂之上突然附了一只修长莹润的手。 抬起眼来,是萧祐。 他眉眼冷清,望着卿安,凉凉地道,“君使自重。” 卿安一看就不像是知道自重二字怎么写的人,但他毕竟知道了萧祐,眼睫一撩,他望向萧祐,眉眼里有笑,更有层层复杂深意。 我看不懂。 他摇着折扇,徐徐地笑,着实将萧祐看了很久,这才开口。 “萧公子此举,可是要干涉君国内政?” 萧祐轻哼一声,“风雅是谁,我自认比君使要清楚几分。” 卿安“啪”的一声合上扇子,狐狸眼看我,话却是朝萧祐说的,“好,即便她不是我君国皇女,也该是你连国定好了的皇妃,萧公子这般将她揽在怀里……” 他笑着扫视我和萧祐的亲密姿态,以扇挡嘴,笑眯眯的,“置连皇于何地?” 【056】二人私奔 他说连夜,萧祐登时微微白了一张脸孔。 卿安斜眼睨我,笑得颇有几分深意,他摇着扇子,拖长了语调,很贱很贱地说。 “风史了不得,漂亮又多情~” 这话还真算不上是什么恭维…… 我只觉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难堪。 萧祐看我一眼,见我脸色微红,他紧了紧手,不仅没将我松开,反倒更揽紧几分。 他绷着俊脸,凉凉地道,“君使胸襟未免太广了些,管你君国便罢,管我萧家作甚。” 卿安笑眯眯的,“在下不管,不管,不过是为痴情陛下略鸣不平……” 我眼一闭,脸更红。 萧祐实在见不得卿安对我各种戏弄,他冷着脸,一挥袖,携着我一同起身,十分轻便地就飘下了阁楼。 能够感受到卿安紧随而至的炙热目光,我没敢睁眼,鸵鸟似的缩进了萧祐怀中。 . 凉阁内,两位丫鬟已将萧祐明日要带的包袱整理完毕,有体己的下人将醒酒汤送了过来,三人齐齐告退。 萧祐端坐榻边,黑发如墨,眉目似画,他浅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我咬唇走近,站在他的面前。 他拉起我手,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呵护什么绝世珍宝一般慎重。 他望着我,嗓音诱哄,“坐。” 我红着脸,木偶似的,乖乖地坐了下来。 他依旧是握着我的手,唇角微翘,笑容倾城,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凝着我的脸孔。他将我看了好一阵,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忽地出声,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且放心,你的心意……我都懂!” 我微微一懵。 他笑,唇线温柔,“好丫头……别嫁给他,跟我走。” . 说这句话时,萧祐声线很低,嗓音微哑,却独有一番蛊惑人心的魅力。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思考,是怎么回答,回过神时,人已身在晨光熹微的朱雀大街,持着一个“半个时辰之后,在顾府后门碰头”的约定。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这是要私奔…… 天际微白,旭日渐升,天色越来越亮了,我必须赶紧溜回去收拾东西。 还要同顾朗招呼一声…… 八年来,我时时处处对顾家唯命是从,只是,这一次,就这一次,请允许我小小任性。 信念坚定,我抬起头,牵起唇,终于绽开了笑容。 却在看到前方转角处那抹黄色身影时,唇角一僵。 . “风雅。” 阔别多日的连大公主,手拎银鞭,冷笑着,徐徐朝我靠近过来。 我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 连嫣柳眉一竖,冷冷地斥,“想逃?”她当空打了一个响指,“抓住她!” 一个麻袋当头罩下,我刚想挣扎,就被浓郁至极的迷药灌进了口鼻。 眼前霍然一黑。 【057】惨遭凌虐 我是被一盆冰冷的凉水浇醒的,当头而下,毫不容情。 满头满脸的水珠之中,我睁开眼,水盈于睫,正看到一身明艳鹅黄的连嫣唇噙冷笑,一脸讥诮地看着我的狼狈。 我也确实狼狈极了。 ——双手双脚被绳绑着,躺倒在地,缩在墙角,通体湿透也便罢了,还不断有肮脏的水淅淅沥沥地从额角滑下…… 连嫣究竟是有多恨我,才做出这样的事来糟蹋? 我撩起眼,双眸炯炯地瞪着她。 我的反应,显然是连嫣意料之中的,因为她丝毫都不惊讶。反倒一脚踢开了椅子,弯下腰来,伸出纤纤玉指,极轻佻地勾起了我的下巴。 “风雅。” 她一字一顿,叫得是咬牙切齿,那双清凌凌的水眸里面,更是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她盯着我,缓缓地,缓缓地说,“上次没抽死你,我被师父叫回几日,怎么?你记性没长一星半点,胆子却是变大了啊!” 我咬紧牙关,死瞪着她。 她没犹豫,顺手就掴了我一巴掌,许是觉得快意,她咧唇愉悦笑着,“瞪我?勾引完萧祐,勾引连夜,我倒是要看一看,你有几分姿色!” 话音刚落,她手一抬,只听“呲啦”一声,我的领口被她狠狠扯破。 “连嫣!”我忍无可忍,终于出声,“你疯了吧?!” 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她笑得魅惑,“疯?区区一届孤女,却想染指驸马,还想同他私奔?哈哈,疯的恐怕是你才对吧!” 她的话,让我浑身绷了一下。 “你,你知道什么?” 她突然敛了笑容,揪住我的头发,声音和动作一样恶狠狠的。 “我知道的多了!” 头皮被扯,我痛得眼泪直冒,她却是仍不解气地控诉着,“我爱他,我爱他整整十年,十年了!全天下都知晓我的心意,王公贵族、世家小姐,没有人敢自不量力地靠近他,你凭什么!” 连嫣用力很大,几次见面,她素来对我下手不留余地,这次更是变本加厉——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缘何多年前顾朗就殷殷嘱托我不要招惹萧祐了。 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兽,连嫣周身都充满了攻击性,她一边用力将我的脑袋往地上掼,一边气到发狠地说,“你去齐州?你来陪他?你配么!” “我是公主,我有权势,能救他的,能救他们整个萧家的,只有我!” 粘稠的血,顺着额角被磕破的地方淌了下来,划过眉心,划过眼皮,流入了我的眼睛里面。 我觉得痛,也觉得晕,失血的感觉让我险些昏厥。 茫茫的一片红色之中,朦朦胧胧的,连嫣还在说着。 “十年之间,为了萧祐,我早已疯魔。他到了今日境地,百般凶险,只能靠我。你以为,我会让你碍事么?” “风雅,若非连夜护你,你早死千百次了。” “今日是我要赶路,且饶你这次,下一回,你可未必这么好命了。” 她抬起脚,狠狠地踹上我,我痛得拧眉,终于昏了。 【058】她是笨蛋 活了十五年,我从来没被揍得这么惨,头很晕,身子疼,连眼睛都睁不开。 迷迷蒙蒙间,我听到房门开了又关,该是连嫣走了。 微风顺着门缝儿刮了进来。 鼻端嗅到有浓郁的青草香气,我猜,这该是在某一处半山。 手脚被绑,我不得动弹,浑身无力,眼皮重得像是压了铅块,我睁了睁,再睁了睁,实在撑持不住,再度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醒过来,身子像是正在移动,动作很有频率,且轻缓。 我想睁眼,可额角很疼,连撩起眼皮这样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痛苦不堪。 我在心底骂了声娘,只得继续紧闭着眼。 迷蒙之间,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一个人说,“主子,风姑娘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属下已做应急处理,并无大碍。” 是个轻柔女人的声音。 四周很静,没有人应答一星半点。 自称属下的那人似乎有些紧张,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稍低,“此处乃皇家后山,能来的人……想来不多。” 还是没有人同她进行任何互动交谈。 我的耳边传来窸窣的轻微响声,该是她为难地绞着手。 她犹豫了好一阵子,一边绞,一边说,“躯体受损,倒是无碍,但额头受创……恐对思绪有些扰乱……” 说到这里,她动了一动,毫无预兆地就跪了下来,“属下该死!主子将风姑娘交托于我,我自该好生看着,可……可您前日一说撤回,我便撤了守备,以至给恶人可趁之机……” 那个主子还是不发一言。 自称属下的女人几乎要哭了。 她不断地叩着头,一边叩,一边自责,“主子,主子身子不适,千万莫要动怒!您,您要打要罚,尽管吩咐,奴婢我自己来!” 那个主子还是不说话,听动静,却似捂着胸口,终于压抑不住了似的,低低地咳了一声。 女人霍然直起身子,抬手就去扶。 “主子!” 我闭着眼,看不到那位一直不肯说话的主子怎么了,但我鼻子没有出问题,我闻得到,空气里面,骤然多了一股子血气的腥甜。 那股血气,并不是自我身上散发出来。 见到主人咳血,正自责的女人瞬间就失了态,耳边传来更加频繁的窸窣声响,该是她在翻找良药,我正凝神细听,手臂突然被一只手握了住,那人动作艰难,却极执拗,硬撑着将我抱了起来。 他揽我入怀。 熟稔的龙涎香味,扑面而来,我心头一震,禁不住呆了一呆。 那人俯身,双手揽我腰肢,揽得很紧,很紧,恨不得揉进骨血里面。他将额头凑了过来,同我额抵着额,嗓音里,是浓郁至极的疼惜,与伤感。 “怨不得你……”他轻声呢喃,“她是笨蛋。” 【059】拼上了命 我明明记得,我是被连夜救了回来。 他将我抱得很紧,很紧,他哑着声儿,脸贴脸,骂我是个笨蛋。 可是我醒过来,我睁开眼,眼前,是爷爷那张充满了担忧、眉头不展的脸。 我迷糊着,呆了一呆。 “丫头?”见我醒了,爷爷面色一喜,他倾过身子,凑近了问,“感觉怎样?” 我眨了眨眼,渐渐认出,这里,是我的暖苑。 身边没有连夜。 没有女人。 有的只是眉眼焦虑的爷爷,和热气腾腾的草药一碗。 我如处梦中,闭了闭眼。 爷爷抬手为我掖了被角,他双眸炯炯,眼神深邃,望着我看了好久,忽地轻声喟叹。 “你想做什么,不用说,爷爷也大致猜出了几分。你想去齐州,想陪萧祐?那里水深火热,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说到齐州…… 我被人绑架,耽搁许久,萧祐肯定早已走了。 想到我的背信弃约,想到他势必会失望得很,我睫毛一颤,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爷爷见状,叹气叹得更加厉害,他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都说当局者迷,我看你啊,是迷得最为厉害。齐州混乱,灾民遍野,且不说陛下,就是顾朗,都断然不会带你去那种地方。你该想想,萧祐对你,当真是好?” 我扑簌簌地只顾掉泪。 爷爷从怀中取出帕子,朝我递了过来,他眉目深深,眼中却满是不赞同的光彩,“我若多说,你当我是为陛下做说客,我若不说,又着实为陛下冤得慌。” “昨夜有人夜入皇宫行刺,陛下饮了酒,又摒退了人……” 说到这里,爷爷适可而止地看着我,他面色凝重,言简意赅。 “他今日满京城地寻你,可是拼上了命。” 话音落,他抬手示意婢女进来,“伺候小姐服药。” 说完这句,再不看我一眼,爷爷挺直了略显佝偻的背,转身离开。 . 爷爷的话,让我僵了好久,好久。 婢女秋月喂我喝药,我完全没有意识,只是呆呆地张嘴,闭嘴,由着苦涩的汁液划过喉咙。 连夜被人行刺?我呆呆地想,他要不要紧? 八年以来,连夜次次醉酒,必然来寻我作陪,可这一次…… 他没有。 他说给我七日时间,就是七日,他让我自己选择,就绝对不来主动见我…… 我没想到,他的心意,竟是如此坚定。 . 我强撑着,要进宫。 未能陪萧祐一同离开,是我不对,若再擅自离职玩忽职守,就是我不忠。 我是史官,本该伴在皇帝左右。 他受了伤,我理当前去领罪。 【060】避而不见 我没想到,自己会吃闭门羹。 皇宫里面,崇元殿外,李公公一脸为难地看着我,他搓着手,“陛下刚服了药,已然睡了,风史您看……” 没关系,我等。 我在崇元殿内的石凳上,等了足足五个时辰,连夜没有醒。 筱玉第四次将我没有碰的茶水和点心换成新的时,我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 我没注意到,自己几乎带了哭腔。 “筱玉姐姐,陛下他,他究竟怎样?” 筱玉握着茶盏,眼圈当即就红了。 我眼皮一跳。 她语无伦次,哽咽着道,“流了许多的血……被刺中了前胸……徐太医说,若是再偏一些,就,就……” 我心口狠狠一撞。 霍然起身,我要冲进殿内,却被从里面走出的李公公再次拦住。 他看着我,眉眼比五个时辰之前更加复杂了些,还夹杂着那么几分怜悯,却不退不让,展开了双臂横在我的面前。 我红着眼睛瞪他,“陛下还没有醒?” 我不相信。 李公公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道,“醒是醒了——” 我惊喜得很,不等下文就要往前冲。 却被他一个掸子拂过来,拦住了路。 “怎么?”我皱眉看着他那张一向慈祥的脸,不明白他古怪的举动,“陛下不是醒了?” “醒是醒了……”李公公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又抿一抿,终于很是艰难地说了一句。 “陛下说……他不想见您。” .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每一个拆开来,都十分容易理解,可凑到一起,却让我在原地呆了好久,好久。 他不见我。 他不想见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暮色四合,直直站到了漫天星斗。 筱玉来催过我几次,她看我额头带伤,且面色苍白,生怕我会晕了。 可我不想说话,也笑不出来,就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子夜时分,李公公一脸担忧地走了过来,他明知我不肯吃东西,于是给我递了一杯水。 我的嘴唇其实已经干得不行,却没有力气,就摇了摇头。 李公公叹了口气,四下看看,见并无旁人,遂凑近我的身边,语带心疼地说,“陛下昨夜早时,曾出宫一趟,咱家以为是去找您……可不多时,他便回来,脸色差得吓人,还直说要喝酒,醉了后又将所有人都赶离殿内,这才……” 李公公看了看我,见我面色惨白,他面露哀悯,“陛下自打昨晚受伤啊,就不断呓语,说什么‘你要走了’‘不要我了’……醒来之后,就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他伤心得紧,依我看哪,风史您——” 他话没说完,我力气耗尽,摇了摇,“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061】你图什么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过分秀气的祸水脸,我眯眼仔细瞧了瞧,艰难张嘴,喊了一句。 “哥。” 顾朗原本眉尖蹙着,正垂眼看我,鬓边有一绺墨发垂了下来,挺风情万种的模样。见我睁眼,他怔了一怔,立马转开了眼,俊脸莫名有些微的红。 我不懂他脸红什么,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侧对着我,脸色有些微的不自然,斜眼瞥我一下,他冷哼一声,嗓音生硬极了。 “一会儿没看着你,你就跑出去了,这下可好,本来就丑,更嫁不出去了!” 他在说我脸上的伤。 我没力气动嘴,便不置可否地朝他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伤口,我直抽凉气,惹得他瞬间卸去怒容,一脸担忧地急急凑过来了。 “怎么,怎么?还疼是吗?” 我捂着眼睛,不肯说话。 “让我看看。”他伸手扒拉我的手掌,想看看我,我不肯松开,他就绷了声音,生了气了。 “顾风雅,你也就这点能耐,在家对我厉害得很,出了门就由着人欺负啊?” 我不说话。 他掰我手指,气哄哄的,“给我看下。” 我使上了浑身的力气,按紧眼睛,死活不肯松开。 他挂不住,终于恼了,“鼻青脸肿,难看死了!” 抬手将手中药膏扔下,他猛地起身,拔腿就走出去了。 . 顾朗走后,我久久地在床榻上缩着。 我不想动,不想问是谁把我送回府来,连夜又如何了,我只想在一个僻静的地方,躲一躲。 我缩了不知多久,被人推搡了一下,我不想动,就蜷着耍赖。 那人“嗤”的一声笑了一下。 “起来,起来。”他笑着伸手拉我的胳膊,“同萧祐约定私奔之时,风史气度多么豪爽,怎的现下蔫成这样了?” 这句话一入耳,我懵了一下,转瞬回过神来,我被烫到了似的猛然起身,想也没想就抽回了我的胳膊。 卿安狐狸眼里全是笑,他似有若无扫我手臂一眼,掀睫贱兮兮说,“受情伤啦?” 我捂紧手臂,一脸警戒地看着他,“你来干吗?” “看你说的。”他摊了摊手,笑眯眯的,“我早说过,搞清风史身份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眼,忽地凛然笑了起来,“你图什么?” “图?”他愣了一愣,失声笑道,“好奇罢了。” 我盯着他,唇角冷笑越来越大,眼看他狐狸眼里满是精明和筹划之色,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虽好玩,却也不傻,且不说卿家乃君国第一名门,历来对皇位颇有威胁,只看你知晓这么多皇室秘辛,又处心积虑地查我,就已十分可疑了。” 卿安笑着看我,露出赞赏目光,他看了好久,终于翘起唇来,勾出标志性的轻佻笑容,笑眯眯的。 “我调查你,自有用处。倒是风史……你苦恼不能解决的心事,在下也许能帮到你哦!” 【062】寻花问柳 卿安的话,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肯信,更枉论要指望他来帮我。 我面露鄙夷,低头喝我的药,不再理他。 他挑了挑眉,并不气馁,反倒乐呵呵地说,“你不信我?好,且听我分析一下。” “你对萧祐,喜欢得很,却没能陪他同去齐州,怎样?心底后悔得不得了吧?” 我面色一白。 他轻敲扇骨,邪邪笑着睨我,“现下更好,走了萧祐,伤了连皇,你可是鸡飞蛋打……” 我绷了脸孔,懒得理他。 “别这样嘛。”卿安厚脸皮地在我身旁坐下,笑眯眯的,“依我看哪,连皇较之萧祐,有过之而无不及,又有性格,又有权势,怎就不讨你喜欢了?” 我冷着脸,“你管不着。” 他仍是笑,“我可是为了你好。女人毕生大事,便是嫁个好人,错过了,可就再没有了。” 我冷笑着。 “我说你适合连皇,倒也并非胡说,他对你好,又肯娶你,还是九五之尊,无论你是君国皇女与否,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然后呢?”我冷眼看他,“让你利用我们两个?” 他轻摇折扇,笑眯眯的,“不错。” 他坦率到近乎不要脸了,我抄起枕头狠狠砸他,“滚!” 卿安武功虽好,却也怕我叫人,见我失了控,他边退边说,“成成成,我走。你若想通了,随时可以叫我。” 我径直将药碗丢过去了。 . 气走了顾朗,逐走了卿安,暖苑内总算安静了。 我喝了药,抱着膝,缩在榻上,静静地想,我要见见连夜,我要见一见他。 他受了重伤,还不肯见我,我无法任性赶往齐州的。 . 天亮了,是早朝。 连夜来了,俊脸很白,长睫寂寂,端坐龙椅之上看都不肯看我。 我咬着唇,心底涩涩。 下了早朝,他长腿一抬,竟要出宫,我愣了愣,抱着《要录》快步追了上去,却见他目不斜视,侧脸冷漠。 他一路直行,去了迎春居,水月一身玫红,妖娆妩媚地迎了上来。 连夜启唇,冷冷地说,“叫最好的姑娘出来。” 水月何其精明?她媚眼撩了撩我,划过一丝困惑,却终是碍于连夜那副阴鸷的脸色,听话去叫了。 姑娘很快就到,水蛇腰,狐媚脸,端的是一个绝色美人儿。连夜伸手揽住她,目不斜视,抬脚便进雅间了。 我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只觉窘迫极了。 不多时,里头传来女人妖媚的低吟声。 我脑子一懵。 【063】投怀送抱 迎春居的雅间外面,我站了许久,里面令人脸红的低吟声越来越大。蔺畋罅晓 我早说过,自小起,我就不把自己当做娇弱女孩儿看待,和连夜萧祐一起那几年里,上树下河,胡闹打架,我什么都敢做;而在热心肠的“京城百事通”顾朗教导之下,有关男男女女之间的那么个眉来眼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多少都知道一些。 也正因此,即便无法看到,我也大致猜得出来,雅间里头,连夜该是在和那位绝色姑娘…… 亲热。 他……是在亲她嘴巴?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愣了一下,莫名想到宫宴那夜我和他的唇舌纠缠,我禁不住脸孔一热。 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我捂住脸,煮熟了的虾子似的,又红又热地在门口蹲下。 我将头埋在膝盖之间,摇着脑袋,心底一遍遍地骂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想起那个,正懊恼间,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徐徐步近,在靠近我时,顿了一顿,那人极震惊地说,“风史可是……哭了?!” 我愣了一下。 头顶微风拂过,那人急急而来,听声音该是水月。 她稍抬藕臂,脂粉香气顿时扑面而来,我还没有来得及抬起脑袋,她就蹲下了身,伸手将我给抱住了。 我尚未抬起的头,重又被她给按回了双膝之间。 她以素手揽着我,浑然不管我这样的姿势舒不舒服,自顾自地就开始说,“好妹妹,我懂你,我懂你的。” 懂我什么? 我动了动,想从她软玉温香的怀抱里面挣出来,这样的动作看到她的眼里,顿时成了我在颤动着抽噎。 见我如此,她不仅不松,反倒立刻将我给搂紧了。 “你难过。”她用一种既怜悯而又疼惜的语气,蹭着我的发顶,喃喃地说,“水月姐知道你难过。陛下他……唉,他平日里其实极少来这儿,即便来了,也只是吃个便饭就走,从未找过姑娘啊。” 我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挣扎着,想要出来,我有点儿气息不稳地说,“姐,我知道了姐,我没难过,真的,你快把我放开吧。”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大确定,稍稍放开我一些,试探着问我,“真没难过?” “咳咳。”我禁不住咳嗽起来,“你再不放,就,就难过了。” 她终于大发慈悲将我从她怀中放出来了。 . 我刚抬头,就看到水月那双清凌凌的妙目直勾勾地瞧着我,我估摸着她是在看我到底哭没哭了。 我咧了咧嘴,指指自己的眼睛,傻乐着。 “你瞧,我没事的。” 她看了看我,见我眼睛没红,憋红的是脸,忽然瘪了瘪嘴,一副很是失望的神色。 “陛下如此……”她抬手指了指雅间里面,一副愕然不解的神情问我,“你一点儿都不难过?” 我从地上站起了身,拍拍屁股,十分笃定地说,“他没喝酒,就没关系的。” 水月愕然,“什么?” 我喃喃说,“他没喝酒,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八年以来,连夜虽阴晴不定,我却知晓他的性格——他素来喜洁,且待人冷漠,陌生的人,根本就碰不得他。 “那个很漂亮的姑娘……”我想了一想,低头笑了一下,“既然能亲到他,想来,是同他相识的吧?” 他既然清楚自己的举措,作为史官,我只负责记录便好,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 我的话,让水月着实怔了片刻,与此同时,她的眼神由困惑变成震惊,再由震惊渐渐变成了忍无可忍的崩溃之色。 她抬起纤纤玉手,葱指朝我脑门戳来,俏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你……你啊!!!” . 水月的恼火,来得着实没有缘由,她跺了跺脚,丢下我便给连夜送点心去了。 我站在门外,怀里抱着《要录》,低下头来,盯着脚尖,唇角没心没肺的笑容一点一点敛起来了。 凉风穿过的回廊上面,我一个人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按到了胸口所在的位置。 那里,莫名其妙,钝钝的。 我扯了扯唇角,暗骂自己,“风雅,你有病啊……” . 连夜在迎春居里呆了足足半日,我自然也走不得,一直在外陪着。 先开始水月生意挺忙,不时有王公贵族世家子弟前来潇洒,她少不得要陪着。 而连夜这间雅间僻静得很,显然是水月特意为他留的,好半晌都无人经过,我无聊得很,索性朝她的手下要了一壶清酒,倚在栏杆上喝着。 雅间里还是低吟声不断,那绝色姑娘奔放得很,想来是极其快活,笑声根本就不带压抑的,银铃般冲破房门,直往我的耳朵里面钻。 ——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嫌她吵,抄起酒壶的频率越来越快,大口大口地直往自己嘴巴里灌。 我说过的,作为连夜的伴读,为了替他挡酒,自小我就有作饮酒方面的练习,我酒量极好,轻易是绝对不会醉的。 可是今日,照我这样不管不顾的喝法,三壶酒水下肚,竟然有些醺然了。 我握着酒壶,喊丫鬟再给我送一壶来,丫鬟没来,来的是一袭玄衣。 我抬起眼,就看到了卿安那双狐狸眼。 . 卿安摇着折扇,笑眯眯的缓步走了过来,他很贱地朝我寒暄,“哎呦风史,借酒浇愁哪啊?” 消你妹。 我打了一个酒嗝,毫不犹豫,直接甩他一个白眼。 他嘿嘿地笑,凑近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狐狸眼溜着雅间,笑声暧昧极了,“连皇他……在里面呢?” 我冷冷说,“你管,管不着吧。” 他“啪”的一声合上扇子,正襟危坐地道,“瞧你说的。我同连皇一见如故,正觉那日宫宴未能尽兴,今日偶遇,岂能不打个招呼?” “是这间吧?” 他起身就要往雅间门口走,恰好里面女人的低吟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分贝,我眼皮一跳,想也没想地就伸手将卿安拽了回来。 “你,你干什么?!” 他皱眉看我,“见连皇啊。” 转头看看房门,他眉头蹙紧,一副很是困惑不解的模样,“怎的还有女人?他,他们在做什么?” 我重新恢复了面瘫脸,强压着醺然之意,面无表情地说。 “关你屁事。” 他狐狸眼闪了一闪,好像在笑,下一秒,突然正了神色,一副超懵懂的神情凑近过来压低声儿问我。 “我说,连皇在里头办事儿,你在这儿……看门儿啊?” 我脑子一热,泛起熊熊怒火。 他却还不罢休,继续挑唆,“啧啧,前个儿还昭告天下他要娶你,今日就眠花宿柳啊……厉害,厉害,”他上下打量着我,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连皇定要娶你,你,你不仅不妒,竟然如此体贴!” 我抄起酒壶就朝他砸过去了。 . 卿安的话,气得我浑身直颤,酒醉加上怒火,我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脑袋,这下更加乱如浆糊了。 眼瞅着卿安嬉笑着将我的攻击躲过,我怒气更盛,想也没想地从怀中抄出一把银针,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你,你再说我!” 他怔了怔,似乎从未见我动过武器,有些惊诧,但却并不怕我,转眼之间重又变成那副轻佻模样了。 他挑一挑眉,声音宏大,清亮亮的,“说便说了,你待如何?” 他身量极高,少说比我高一脑袋,就那么自上而下地睥睨着我,狐狸眼中充满了不屑,“堂堂一国女史,身份不低,相貌绝佳,已然有了将为皇妃的圣旨,却在这儿看着夫君风流,我说你是怂货,说错你了吗?” 酒意上脑,我气得厉害,磕磕巴巴就顶回去了,“他喜、喜欢她,我,我自喜欢别的,你,你才怂货!” “喜欢?”卿安冷笑着鄙夷看我,“喜欢是一回事,丢脸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连皇既然喜欢别的女人,你缘何不去取消婚约?” 我愣住了。 卿安抬手,丢给我一颗药丸,嘴中冷嗤着说,“既不认怂,吞下这药,去找他。” 我接过药丸,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不知他在搞什么名堂,我抬眼瞪他,“这,这是什么?” 他一脸正色,“解酒的!” 解酒? 我头好晕,胸口好闷,好难过。 解了这酒,去找连夜? 卿安说的好像对啊,我既喜欢萧祐,他又喜欢别人去了,把话说开,好聚好散,以后还能做好哥们儿不是吗? 毫不犹豫,我抬手将黑乎乎的东西丢入嘴里,将药丸吞了。 卿安见药丸下了我的肚子,登时哈哈大笑起来,他抬手指着我狂乐,“风雅啊风雅,说你傻你还是真的傻,我这么风流倜傥的公子手里,会有解酒药么?” 我呆了一下。 他眯起狐狸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嘴唇微翘,一字一句。 “那是媚药,亲爱的。” 我懵,身子突然之间就热了。 卿安抬手,在我背上狠狠推了一把,一边推我,他一边极其骄傲地说,“投怀送抱,让他负责,历来是捕获变心男人的不二法宝,听我的准没有错,快去吧!”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脚步不稳,直直朝前奔了几步,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借力,却没摸到墙壁,反倒摁到房门上面去了。 “哗啦”一声巨响,上好的檀香木门,硬生生被我撞了开来,我果然是酒喝多了,身子顿疼的同时,我直抽凉气,心底暗骂:***卿安,你使了多大力啊?! . 下一刻,我不骂了。 我呆住了。 由于我摔进来的角度十分奇妙,我没倒地,也没砸到,而是趴在一个凳子上面,被酒和药丸催得完全滚烫的脸,正对着一个妖娆的女人…… 她躺倒在地,衣衫不整,一双莹白的纤纤玉手正按在胸前的高耸上面,水眸紧闭,忘情揉搓…… 我看得完全呆了。 她,她在干吗? 我呆呆的,嘴唇微张,愣愣看着。 那女人忽然微微加力,娥眉瞬间蹙了起来,像是愉悦,又像是痛苦,她嘤咛着高声呻吟了出来,又“嗯”又“哦”……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酒意很浓,可我想,我还是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在同自己玩儿?为什么啊。 眼角扫到一抹侧影,我迷糊着,怔怔抬起眼来,正正对上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凤眼微眯,远远坐着,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恶作剧似的,一脸羞窘,尴尬而又咬牙地怒瞪着我。 他哑声低喝,“你来干吗?”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忽地反应过来那人是谁,我嘴一撅,又一扁,泪如泉涌地就朝他奔过去了。 我委屈得像是孩子见着了父母,狠狠抱住他说,“连,连夜,外,外面有个混蛋,他,他欺负我……” . 【064】干柴烈火 据卿安那个贱人后来反馈我说,当时当地,听到我的那一句话,他真的是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他妈疯了。蔺畋罅晓 当然,那时他还没有听到连夜君的回答。 听完之后,他由衷的,是真的真的完全自觉主动的,没有任何外力逼迫的觉得:我和连夜,能够2得这么一致,能够2得这么具体,实在是…… 太难得了。 犹记那日,他一脸诚恳地拉着我的手,认真极了地说,“真的,我是真的觉得,你和连皇,上天入地,四海八荒,再找不到比你们更加般配的人了。峥” 他是发自肺腑地被我和连夜的不靠谱深深地折服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回迎春居,切回我扑进了连夜的怀里,朝他告状有混蛋欺负我那刻。 我的猛扑动作,令原本斜倚在榻上咬牙瞪我的连夜怔了一怔,下一秒,他低低地“唔”了一声,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神色看起来痛苦极了。 该是被我压到伤口了吧…… 我不管,我一边哭着,一边紧紧地搂住他,一双手死活都不肯撒。 这动作我做得轻车熟路,因为,我做了八年之久了。 ——之前说过了的,打从七岁那年,我就总去大街上玩儿,京城里什么不多,纨绔子弟遍地都有,曾有那么好几次,一身男装、个头儿比同龄男孩子要小的我,都被人给揍了。 我个头儿小,武功又差,还是刚从一届孤女的身份提升为太师府的小姐,不懂得怎么狗仗人势欺压他人,我忍着疼,没还手,也没骂,揉着伤口就哭哭啼啼地回了家。 回到太师府里,顾朗见到我,自然是又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萧祐看到我,如画的脸上盈出心疼,他伸出手来想要拉我近前,尚未触及我的身子,我已被斜刺里杀出来的连夜给拽住了。 他拖着我就往外走,我七岁那年,他九岁,他稚嫩的脸孔已经有了俊美男子的轮廓,那时那刻,他阴沉着脸,眯着凤眼,可怕极了。 他拉着我去朱雀街上找到那群混混,二话不说就开始同他们打。 先前也说过的,连夜虽说贵为太子、陛下,可他最喜欢的,其实是绯色。 若非面圣时的万不得已,他穿的永远是绯衣,而不是明黄—— 当年九岁的他,和七岁的我,一个是深居宫闱,一个是初到京城,那群纨绔子弟们,认识我俩的,着实不多。 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少年是何等尊贵,蜂拥而上地一同对阵连夜…… 那一日,对方领头儿的龅牙少年被揍得脸似猪头,连夜也不可避免地挂了彩,甚至,还流了血。 当时当地,我完完全全被吓坏了—— 我红着眼,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红肿而不再俊美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渗血的嘴角,我看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哇”的一声就扑进他怀里去了。 和此时此刻一模一样,九岁那年总是板着脸孔的连夜君太子殿下,他的反应与今时今日是如出一辙的——他先是怔了一下,再是低低地“唔”了一声,眉头登时就皱起来了。 他很疼,疼得眼圈儿都要红了,可是,他并没有,推开我。 打从那日之后,我知道了,不再像我在青城山时被人欺负无人理会,从今日起,倘若再有人欺负我的话,眼前这个眉眼阴狠的少年,他会帮我打回去的。 也正是在那一日,我拉着连夜的手,一边哭,一边说,“你,你别怕,你的脸被打成这样,若,若是没有姑娘愿意嫁你,我,我会帮你找的!” 他淤青的嘴角抽了一下,瞪我一眼,别过脸了。 我拉着他继续说,“你帮了我,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他转过脸,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说,“比……对萧祐还要好吗?” 我愣了一下。 我想,萧祐是我喜欢的人啊,“不能比他更好,”我很有立场地说,“和他一样好可以吗?” 那一年,我七岁,是我主动,没人逼我,我信誓旦旦地对连夜君说:我,风雅,会对你和萧祐,一样好的。 那一年,唇角渗着血丝的连夜君看了我好久,那双素来冷漠如冰的凤眼里,微微泛亮,神色似乎有些喜悦。 可他没有笑,他瞪我一眼,低哼一声,撇过脸了。 . 和七岁那年一样,我熟门熟路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那叫一个猛蹭啊。 就像小时候在大街上耍混时被人欺负了那样,我抽噎着说,“卿、卿安,他坏、坏死了!” 我抬起手来,指着自己的嘴巴,一脸委屈地对连夜说,“他喂、喂我吃恶心的!” 我说的话,我的动作,乃至我那副脸红通通还说话结巴的德性,都像极了小时候的风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看到,被我死死搂着不肯撒手的连夜,他望着我,原本冷漠隔绝的凤眸里面,有一层严冰似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徐徐瓦解。 他凤眸寂寂,灼灼看我,看了好久,好久,突然动了动唇,压着声儿说。 “萧祐不是最好了么,你怎不去找他?” 我怔了一下。 他撇过脸,不再看我,嘴里冷哼着说,“你少撒娇,我跟你生着气呢。” ——卿安贱人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也因此,他坚定不移地认为,一个二货兮兮的我,和一个二货兮兮的连夜,是四海八荒,千秋万世,最最相配的一对儿了。 这实在是没什么根据的讲法。 大家知道,我喝醉了,喝醉了的我智商着实不怎么高,连夜的话,让我微微一愣,下一秒,我就十分实诚地说,“萧,萧祐他走了啊……” 连夜霍然转眼,被踩到了尾巴的小猫似的恨恨瞪我,“他走?你不险些也要走了么?” 我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提起这个。 依照惯例,不是应该拉着我去打卿安了吗? 我等不及,伸手去扯他胳膊,“我,我难过,快,帮我去打——” 没等我把这句说完,他已然冷冷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我没空。” 没空? 我皱起眉来,“你要,要干吗?” 他撩起凤眼看了看我,许是见我一脸懵懂,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恼火,眼睫稍抬,瞥到地上那个依旧躺着的女人,他抬手一指。 “我要陪她。” 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一字一句,“我要陪她,上、床、的。” 我呆了一下。 连夜眸中漾起一团烦躁,他抬手推我,“下去。” 我还是愣着。 他不耐,抬手就要将我抱下。 我终于从困惑中回过神来,没躲开,也没挣扎,我一脸懵懂,喃喃地说。 “可,可……她明明在自己玩儿啊……” 连夜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我不管,我伸手又搂住了他。 我的身子好热,他浑身凉丝丝的,贴近了可真是舒服,我用脸颊蹭着他的胸口说。 “卿、卿安武功很好,我、我打不过他,你先别睡,帮、帮帮我吧!” 他胸口缓缓起伏,气息渐渐粗重,强咬着牙。 他沉声说,“下去,风雅。” 我又不傻。 不仅不松,还立马八角章鱼一样地手脚并用,死死箍住了他,我傻乐着说,“你,你先依我!” 他直喘粗气,胸口起伏,嗓音喑哑得不像话,“我,我生病了……” 我又愣一下。病了? 浆糊一样的脑子里依稀记得什么,我抬手摸向他的胸口,喃喃地说,“是这、这里吗?” 手指滚烫,穿过他的衣襟碰到了如玉肌肤,他阖眼低吟了一下。 我抬起脸来,皱眉看他,“不,不是吗?” 他俊脸泛红,眼睫直颤,精致的五官上面浮起一层浓郁的潮红,强忍着什么情愫似的。 我拧起眉来,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双腿之间,那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顶着我。 我刚碰到,连夜就克制不住地呻吟出声,他抬手就握住了我的肩,施力想将我从身上拖下。 可惜已经晚了。 醉酒的我,好奇极了,我蹙着眉毛,身子稍稍下移,一脸的专注与懵懂,隔着衣料,紧握住了那陌生的挺拔。 【065】它是小夜 我的动作很认真,我的眼神也很认真,我十分认真地握着那样东西,并困惑着。蔺畋罅晓 酒精的驱使之下,我看得清连夜的额,看得清连夜的眼,也看得清连夜的脸,可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脸很红,红得像秋日里熟透了的苹果似的,他看着我,凤眼灼灼,琉璃般清澈的眼睛深处,却依稀有哀求之色。 他眯着眼,哑着声儿,哀哀地对我说,“好,好风雅,你听话,快,快下去……” 我愣愣地看着他峥。 我不明白,他那副愉悦而又痛苦的神色,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低了低头,看了看那处挺拔。 很硬,很热,而且在我困惑的目光注视之下,它好像莫名其妙地在变得更硬,更热客。 我稍稍歪了歪脑袋,更加困惑了。 ——在“京城百事通”顾朗的教导之下,自幼有人生没人养的我,知道了男孩子和女孩子是不同的。 依稀记得,八岁那年,顾朗指着一本带插图的书本,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男孩子和女孩子可是不一样的,就比如说,你和我,我可以随便和姑娘们亲亲,你就不能。” 我仰着头问他为什么。 顾朗年幼时就长得很女气了,他微微扬起了下巴,挺骄傲地回答我,“我是纯爷们儿,自然无碍,倒是你啊,要是随随便便和人拉手、碰嘴巴,会生小宝宝的!” 不记得我有没有说过,许是因为那张脸长得十分绝色的关系,顾朗一向自视甚高,并且坚定地认为,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当年,他就是这么毁人不倦地教我的。 托他的福,那几年间,我小心翼翼地活着,即便是日常相处,我也谨小慎微地提防着,生怕一不小心就生了谁的宝宝。 哦对了,关于这个,顾朗说他是哥哥,他碰我就没关系,因此,打从七岁那年刚从青城山上进入京城的我接受了这么一个理念,到我后来懂事后勃然大怒之前,全京城的男孩子里面,唯一一个拉我手且不会惹我害怕到哭的,就是他。 没错,在这一点上,他完胜了萧祐,还有连夜。 小时候一起出门逛街,总是他昂着下巴手拉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总觉得,连夜君和萧祐…… 好像都不大喜欢他。 . 自幼的缺乏教导,让我对男女之防很是没有禁忌,突然之间的理念冲击,又让我瞬间彻底保守了起来…… 直到后来,我渐渐明白顾朗是在骗我,把他暴揍了一顿之后,我终于恢复了正常。 可即便正常,我也未曾开放到知道男人身子的构造啊…… 因而,此刻,我没心没肺地坐着,手里握着那根棍子一样的硬物,我一边快速搜索脑海中被顾朗灌输的知识,一边无意识地上下***了一下。 连夜登时就呻吟出声了。 他合着眼,眼睫猛颤,像是痛苦,又像是舒服,先前想要拎我下床的那双手,竟然渐渐松了。 我咬唇看着他的反应,好奇这是怎样一个连锁。 实践是认识的最好来源,我没犹豫,眼睛紧盯着他的俊脸,我握紧挺拔,加大力度,更加用力地撸了一下。 这一次,他彻彻底底忍不住,薄唇微启,“哦”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突然间坐起身子,展臂就搂住我了。 “好风雅。”他贴着我的耳朵,气喘吁吁,像是跑了好远好远的路似的,疲倦而又兴奋。他喃喃地说,“你,你不走么?” 我愣了一下,我想走,他说他有病,我看他真是有病,怎么我一碰他他就叫啊…… 连夜的反常,让我觉得喝醉的其实不是自己,而是他,这一会儿,我的身子不热了,也不觉得他凉了,我随手松开了他,迷糊糊的,扭头就要下床。 却被他一把给拽住了。 他看着我,俊脸很红,凤眼很亮,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有些温柔地问我,“你要去哪儿?” 我闷闷的,“回家。” 卿安很混蛋,连夜很古怪,这个地方没法呆了,我要回家找爷爷。 爷爷会给我准备醒酒汤,还有软软的床,这里太讨厌了…… 我拔脚要走,惹得身后连夜忍不住咬牙失笑。 “好风雅,”他伸手紧紧地搂着我,气到几乎要笑了,“撩起我的火来,你却要走了?” 我其实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看到,先前躺在地上自己和自己玩儿的那位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而房门也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扛起来堵上门了。 我扭头对连夜说,“水,水蛇腰姐姐就走了!” “她走她的。”连夜扳正我的身子,让我正对着他,他凤眼迷离,朝我微微笑着说,“我原本就不是找她。” 他的手握着我的腰,很烫,很热,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先前吞下的那颗药,像是被他吞进自己肚子里去了似的——我的身子越来越凉快,而他看向我的眼神,却愈发地炽热。 他凤眼妖娆,俊脸晕红,看起来着实奇怪极了。 还有那个东西,还在顶我。 “不行!”我霍地从他怀里弹起身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很奇怪,我要回府告诉爷爷。” 连夜险些就疯了。 他抬脚起身拉住了我,长臂一展,自背后将我揽在了怀里,箍紧了就不肯再松开。 他埋首我的项窝,哑着声儿说,“去不得!” 我动不了,有些急,几乎带着哭腔朝他说,“你,你病了要看御医的!” 醉了的我,似乎比平时脆弱许多,脑子里朦朦胧胧记得连夜好像被什么人用刀剑伤了…… 他躺在榻上。 不说话。 也不肯见我。 我讨厌那样的感觉。 不想他再生病了。 我的哭腔,和微微颤抖的身子,惹得连夜怔了一下。下一秒,他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大的喜事似的,笑出声来搂紧我。 “你担心我?” “你生病了!” “不打紧。”他的唇瓣似有若无地在我耳畔摩挲,他笑吟吟的,哑着声儿,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喃喃着诱哄我,“你转过来……乖,来,让我亲一下。” 他说得我耳朵一热。 酒意还是很浓,可许是习惯了吧,我说话不再结巴了,我躲着他滚烫的唇,皱起眉说,“你喜欢亲水蛇腰姐姐,我去把她叫回来吧。” 他愣了一下。 我开始挣扎。 “既然有喜欢的人,就不能亲别人的。”我一脸认真地抬手推他,“上次是我醉了,才亲的你,我后悔得——” 话未说完,手突然被他攫了起来,按到了一样东西上面。 热热的,硬硬的。 我顿了一下。 连夜咬牙切齿地盯着我说,“它看到别人全无反应,对着你就成这样了,你说,我喜欢哪个姐姐?”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衣衫之下那古怪的明显凸起,我怔怔地说,“这,这是什么?” 他突然就红了脸,别开眼,咳了一声,脸色和声音一样不自然。 “我……我弟弟吧。” “胡说!”我顿时拧起眉来,“宁王殿下在知州的!” 连夜闭了闭眼,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他喘着气,抱紧我,喑哑地说。 “是……是小夜!” 我心想,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却没了好奇,怏怏将手放下。 我挣了一挣,没能挣开,动了动唇,正要再说什么,听到连夜声音突然清醒起来,他沉声问我。 “卿安喂你什么?” “药!”我终于想起了这茬子正事儿,气哄哄地说,“他——” 话没说完,只听门口传来贱贱笑声,“二位找我?” 连夜凤眸一眯,想也没想就揽着我转了个圈儿,他将我搂在怀里,面朝着他,背对门口,哑着声儿说,“好风雅,乖一点!” 我先是一愣,转瞬明白他是要帮我教训卿安,顿时就卸了抵抗,老老实实缩他怀里去了。 . 我没想到,连夜没有对卿安动手,也不再像之前那副病了的模样了。他像是突然之间清醒过来,声若寒冰地问他,“你喂她吃夺魄?” 卿安讶了一讶,“连皇知道?”他撩开扇子,笑眯眯的,“这么阴毒缺德的玩意儿,我还以为,唯我卿家有呢。” 【066】媚药夺魄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脑子晕晕的,缩在连夜的怀里,听卿安笑眯眯地解释何为“夺魄”。蔺畋罅晓 “在我们君国,先前盛行女帝制,连皇贵为一国之尊,这一桩事,必然是知道的。” 连夜冷哼了一下。 卿安笑意不减,一点儿都没被打击到地继续说,“女帝执政,与男皇并无二致,同样需要遴选佳偶,需要继承大统。而这味奇药夺魄,在争夺权势、谋求上位的道路之上,着实是功不可没。” 我依稀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动了一动,想要抬头,却被连夜抬手给摁了住峥。 头抬不起,只得继续缩在他的肩窝。 卿安笑眯眯地继续说,“世间美人,何其之多?想我卿家之子,能三朝贵为皇夫,除却姿色不错之外,也当真多承此药的帮助了……” 卿安的语气得意而又骄傲,还追溯到了他们卿家的祖父之辈,摆明了是在卖关子,连夜不耐,冷着声音打断了他客。 “果然是媚药么?” 卿安“哗”的撩开扇子,贱兮兮的,“是,却又不是。” 摇了几摇折扇,他嗓音之中笑意更加浓郁,“连皇试想,倘若只是区区媚药而已,怕不是满天下都做皇夫了么?” 连夜咬牙切齿地凝视着他,“那是什么?” 他这么一问,卿安立刻就笑了。 “看来连皇只是听说过“夺魄”之名,却并不知道它的情况?” 连夜咬牙,“你想死么。” 卿安笑道,“连皇莫急。” “我既将此药喂于风史,自然不会瞒你它的功效。说起夺魄么……” 他顿了一顿,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换做一副稍稍正经的腔调,徐徐地道,“众所周知,寻常媚药不过是催人情欲,诱人动情,却能通过服食解药及男女交合得到纾解,而夺魄却远非这么简单。” “它能达到的催情效果,远比寻常媚药要大,而且,一如其名,它的特长么……呵呵,可是夺魄。” 连夜原本双手轻揽着我,听闻此言,他不自觉地缩了缩手,紧住我的腰肢,一字一顿,“方才我会那样……” “那就是了。”卿安笑着接过他的询问,笑眯眯的,“倘若不遇男子,热的就是风史,不食解药、不得交合,时辰一到,她自然也就情欲勃发而死了……” 连夜的手又颤了一下。 “遇到了我,”他揽紧我,沉吟着说,“夺魄之药,以眼传情,勾魂摄魄……所以,我越来越是失态,她却身子渐渐凉了?” “连皇英明。” 卿安由衷地赞赏着连夜,仿佛骗我吃药、害我和连夜变成现下这副情境的混蛋不是他。 他轻摇折扇,笑得像偷吃到东西的狐狸,“夺魄夺魄,夺人心魄,即便是再有定力、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也会跪伏在药效之下。更不要说,连皇本就喜欢风史了……” 连夜轻嗤,“好卑鄙的手法。” 卿安脸皮素来厚得要死,大约也是被人给骂惯了,他面不改色,依旧是笑眯眯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连皇一路走到如今,就不曾卑鄙过么?” 连夜气到一定程度,通常不怒反笑,他盯着卿安,冷笑着说。 “来我国境,伤我亲朋,君使可是代表君国?” “非也,非也。”卿安“啪”的一声扣上扇子,稍稍前移了两步,他笑吟吟的。 “以上做法,仅代表我君国卿家。” . 我头脑犯沉的间隙当中,不晓得他们两个沉默对峙了究竟多久,最后,终究是连夜冷着声音,开口说话。 “你想作甚?” 他本就淡漠的声音,因着怒气,更加冷若冰锥似的。 卿安也不再笑了,他收起折扇,打哑谜似的回说,“连皇本就知晓,何必明知故问?” 连夜蓦然咬牙,“想也休想!” 卿安失笑,“连皇不允,自然是心疼她,在下可以懂的。” “你且放心,”他突然开始信誓旦旦地允诺,“我必不会伤她。” 连夜双手徐徐揽紧了我,他浑身微绷,冷冷嗤着,“夺魄你都用了上,还能再怎么伤?” 卿安“哈”的一声就乐了,“那么连皇就是有所不知了。” 他风***地再次打开了折扇,摇了摇,继续方才未能彻底坦承的解说。 “说起夺魄,除却诱人合欢之外,还有一大功效……” 他盯紧了连夜的眼,如同挑衅,轻笑着说,“只要施术者不停,它永不失效。” 连夜身子一僵。 卿安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提醒他,“我既下了这个药蛊,便不会轻易停的,当然,虽说风史接下来几日会日日如此,诱得每个男人都想要抱她一抱……可,连皇若是不予计较,那便也无所谓了。” 连夜搂我身子的那双手,指骨已然开始“噼啪”作响了。 卿安见状,不仅不闭嘴,反倒继续笑眯眯地说,“今日是连皇被诱,凭着武力,也凭着对风史的爱护,这才未能辱她伤她,可,若是换了别人的话……” 他精明一如狐狸,恰到好处地点到为止,不再说了。 连夜久久说不出话。 卿安的嘴贱在今时今日彻彻底底地体现出来了,眼见连夜沉默不语,他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煽风点火地说,“风史不是急着去找萧祐么?也好,她既然见你性命无碍,自然可以放心前去……” “他们可是一对儿金童玉女,”他笑眯眯的,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若能成全这对佳偶,我便是白费一粒夺魄,也是值了。” 连夜久久不语,久久的。 末了,他缓缓缩紧手臂,将我勒进怀里,一字一顿地说。 “明日午时,我给你回答。” 卿安喜悦,“再好不过。” 他是发自内心地雀跃着,“连皇不必多带侍卫,没有人能捉得到我。更何况,有风史的贞洁攥在手里,我想,连皇必然不会乱来的吧?” 连夜嗓音喑哑,“好好活着。” 卿安微讶。 连夜将我打横抱起,擦过卿安,冷冷地说,“你这条命,是我的了。” . 回去的路上,许是酒意褪去,我渐渐地清醒过来,只是身子依旧有些微的热。 我睁开眼,看到面前影影绰绰,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一团轻纱。 罩在我的脸上,很软,不热,微风拂过时候,凉凉的。 我眯了眯眼,看清了正抱我缓步而行的男子,是连夜。 他眉间微蹙,凤眼寂寂,许是在想什么要紧的心事,竟然连我醒了,都未曾察觉。 我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中,也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不久之前,我虽醉酒,却也因为先前和连夜的那一番纠缠,而多少醒了一些,卿安说的那些话,虽不完全,可我终归听到了一点。 ——我知道,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这件事,被卿安拿来,威胁连夜。 那个讨人厌的混蛋! 连夜的出神,持续了很久,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他该是在想对策。 我没有动,也没出声,我由着他蹙眉思索,没有打断他。 我的酒意醒了七八分多,可身子依旧微热,想来是卿安所下之药作祟,而脸上这层面纱…… 大约是连夜不想同我对视,生怕再生出事吧。 我闭了闭眼,随着连夜沉稳的脚步声,默默在心中问候了一下卿安的全家。 我十分淑女地骂了三个字:***。 . 转过太师府所在的那个街角,连夜终于回过神了,他顿了一顿,总算低下头来看我。 我没闪,没躲,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和他四目相对。 他微怔了怔,似乎讶异于我几时醒了,我没等他先说话,率先朝他咧了咧嘴,笑嘻嘻的。 “我喝醉了?真丢脸啊……嘿嘿,谢谢你送我回家!” 连夜秀眉微蹙,薄唇动了一动,正要说话,我已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中蹿了下来,险险落在地上。 我站稳身子,若无其事地抬手碰了碰面纱,笑容很大,“这是你送我的?很漂亮,我收下啦!” 我转身就要往太师府走,刚走一步,就被连夜伸手扯住了胳膊。 他沉着声儿,没有笑,明明是疑问的句子,却是笃定的口吻,“你要偷偷去找卿安?” 我僵了一下。 【067】被你毁了 连夜的猜测,当然是对的。蔺畋罅晓 相处八年之久,在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其实已然形成了旁人所没有的默契。尽管这默契,我们也许都未曾察觉。 既然瞒不住,我也就没有必要再掩饰,低头看了看地面,我笑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 “去找他也不尽是坏事,不是么?” 连夜当即就拧了眉,“你想知道?嵘” 知道什么,他没有说,但我大致也听得懂。 我依旧是低着头,一边笑,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小石子,我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虚假的轻快语气很高兴地说着,“当然想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被扔在路边,师娘说,我父母全都死了。” “我做了十五年的孤儿,着实寂寞,再说了……没有人不想见一见自己的生身父母吧?铗” “可他……”连夜欲言又止,一副很是为难的神色,他忖了一忖,稍显艰难地说,“他未必只是你的父亲那么简单。” “有什么关系?” 我抬脚将石子踢走,视线顺着滴溜溜滚走的石子缓缓飘远,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我是在对连夜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想看一看,是谁生下了我,又是为了什么,把我给扔了。” 连夜陷入了沉默。 . 我的坚持,令连夜的眉峰蹙得很紧很紧,我要转身往太师府里走,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有些着急地说。 “你其实不必如此,有我——” 话未说完,被我淡淡截住。 我抬起眼,隔着那层轻如渺雾的白色面纱,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见他俊脸沉沉,我微微笑了一下,不自觉地就用上了小时候那种小姑娘的撒娇口吻,我喃喃地说,“可我不能一辈子都依靠着你呀。” 他怔了怔,下一秒,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 “你可以的!” 我愣了愣,然后轻轻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微昂下巴,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讨厌你被别人威胁。” 连夜凤眼动了一下。 我彻底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抬起脸,很倔强地朝他笑了一下。 看到他的俊脸,我绞着手,有些羞涩地开口说话。可我的口吻,是不容置疑的。 “虽然你总是欺负我,可,你也总是为我打架。” “七岁那年,我的确说过,我会对你好,和萧祐一样好……我想起来了。” 说完这些,我没有再看连夜,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脸色,更无从揣摩他的心情,我抬手撩了一下面前的轻纱,重又恢复那副笑嘻嘻的二货德性,主动地说,“你放心,这东西我不会摘下。” 话音落,生怕会再遭到他的拦阻,我转身就朝太师府里跑了。 . 顾朗的清苑离我的暖苑不远,我没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就去找了他。 他正在屋里鼓捣不知什么东西,瞧见我大老远地跑了过来,他先是一喜,突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他脸一绷,那副喜悦之色霎时被压了下。 我暗暗地笑,小样儿,记仇着呢。 走过去,靠近他,他那张漂亮到有些女气的脸上赫然是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色,“你来干吗?”他冷哼着问我。 “这么凶……”我笑嘻嘻的,“我以为你会先注意到我的新造型呢!” 他抬眼看了一下我的面纱,颜色偏浅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惑色,却没发问,而是脸颊一偏,冷哼着说。 “难看死了!” 顾朗好看,所以在他眼里谁都是难看的,包括萧祐,也包括连夜,我就更不用说了。 我习惯了,所以也就没有计较,支起一条手臂趴在桌上,我一脸好奇地看着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疑惑问他。 “你在干嘛?” 他冷哼着,“收拾家伙。” “要打架?”我眼睛一亮,唯恐天下不乱地瞎起哄着,“是要打谁?你以前那些玩意儿不够用吗?” “不够。”顾朗狭长的眸子眯了一眯,咬牙切齿地说,“对待卑鄙之人,就要用卑鄙的家伙!” 卑鄙? 我听到这个词儿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一双狐狸眼,可是很显然,顾朗是不认识他的。 想来是另有其人得罪了他。 此刻的我是正过江的泥塑菩萨,着实没有工夫理会京城之中哪个不长眼的又招惹我们家顾大少爷了,我的眼睛在室内溜了一溜,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呐,银针和火药都还有吗?” 顾朗只顾埋头他手头的工作,头也没抬地回我,“西面柜子里头还剩一些,怎么,你出门又惹祸了?” 这个“又”字说得我臊了一下,却没停脚,拔腿朝西面柜子走了过去,我挑了几个顾朗自制的炸药,又揣了一把银针,将两样东西理好放在怀里,这才重又走回去问他,“哎,究竟谁惹你了?” 顾朗头也不抬,“不用你管。” “男的女的?” 他不说话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怎么追问他都不肯说,想到自己的处境也是一团乱麻,我实在无暇多顾,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说,“凡事以和为贵,能动嘴解决的话,还是不要动手好吧?” 更何况你可是要动家伙。 顾朗秀气的脸上绽出一抹鄙夷,他抬眼嘲讽看我,“以和为贵?那你偷我银针火药作甚?” 我嘴角一抽,“呵呵呵呵呵呵……一码归一码……” 他鄙视我,又低头继续鼓捣了。 生怕东西被他再收回去,我哪敢继续逗留,又冠冕堂皇地说了两句,便忙不迭地脚底抹油溜了。 直到挺久之后,我才知道,顾朗那么咬牙切齿地磨刀霍霍,是要做什么。 . 从顾朗房里溜出来的时候,我一眼瞥到他书架上扔了一本泛黄的插画,顺手抄过来翻了一页,我嘴角一抽。 路都不会走了。 那本书里面,有男有女,却全是赤身***的。 一个个以十分奇怪的姿势或拥或抱,场所更是应有尽有,什么床上,大厅,草地,花园…… 甚至还有浴桶里面。 我看得双颊火热,只觉胸口砰砰地跳。理智是提醒着自己要赶紧把书丢掉的,可双手却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了。 浑身僵硬着又翻了一页,我目瞪口呆。 上面是一幅男子的身体构造:肩,胸,腹,腰,还有……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齐齐往脑子里冲,酒醉时依稀记得的几个片段极迅速地从我眼前掠过,我浑身忍不住狠狠一僵,我,我今天用手握着的竟是……!!! 满面羞红,双颊火热,身子更是莫名其妙地变得有些奇怪了。 我哪敢再继续看?顺手将它丢回顾朗房中,恨恨骂了声“流氓”,赶紧落荒而逃。 . 脱掉官服换了男装出来,果然见太师府的后门街角,连夜已换了一身新的绯衣,斜倚墙壁,正站着等我。 再看到他,脑中瞬间闪过那本插画上面的东西,我身子一绷,眼睛不受控制地朝他身下掠去,那里…… 骤然回神,我在干吗?只觉无地自容,转身就要往回跑。 连夜正缓步上前,见我原本正好好走着,突然间瞅见了他扭头就跑,他怔了一下,又愕又诧地追了上来。 他伸手扯住我的胳膊,“你跑什么?” 我红着脸,闭上眼,好不尴尬,“我,我知错了!” 连夜微微怔了一下,“错?”他抬手为我理好因为奔跑而凌乱的轻纱,嗓音清雅,“什么错了?” 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哪里敢睁眼看他。 咬一咬牙,我将心一横,语无伦次地说,“是我混蛋!是我轻薄!我,我怎么每每这么对待陛下?您,您杀了我吧!” 连夜蹙了蹙眉,抬手拉住了我,他好听的嗓音里充满了浓郁至极的困惑。 “你说什么?” 我闭眼恨道,“我禽兽不如,竟,竟……竟敢乱摸陛下!您,您乃九五之尊,又是清白之躯,我,我……您若是娶不来媳妇儿,我就罪过大了!” 连夜攥我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颤,他呢喃着,“因为这个?”恍然大悟了似的。 我抬起眼,看着他,一副任你杀剐的神色。 他凤眼里原本尽是焦急,忽地变成了委屈之色,他垂下浓睫,放软声音,喃喃地说,“可不是么?朕这辈子,算是被你毁了……” 我要哭了。 【068】验明真身 连夜说,“我虽是一国皇帝,可也是纯情少男,你这么对我上下其手的,我……我着实委屈得很。蔺畋罅晓” “这样啊……” 见他一脸清白受辱的哀痛之色,我几乎要把眉毛给拧断了,“那怎么办?” 他摊一摊手,“不如你对我负责。” 我想了想,觉得他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奇怪,于是就皱了皱眉崴。 “有女孩子对男孩子负责的吗?” 即便是顾朗那个毁人不倦的人教给我的,都是女孩子胡乱亲亲会生宝宝,男人是没有关系的。 “自然要的。”连夜却是绷着俊脸,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在我连国是男尊女卑,在君国,可就是女帝执政了。节” 猛然听他提起这个,我隐约嗅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气息,立马皱眉撇清,“我又不一定是来自君国!” 连夜凤眼沉沉,望着我。 他没有说话。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臂往后背了一下,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突然笑了一下说,“若过会儿证实你是,你便会负责?” 我噎了一噎。 他拔脚向前走,边走边说,“既是如此,让卿安验一验也罢。” 我嘴角一抽。 他一袭如血绯衣,已然走远了。 . 根据连夜得到的线报,卿安住在城西一家最豪华的客栈里面,我们一路找去,那客栈名曰“怡情阁”。 听起来跟妓院似的。 连夜垂眼冷笑了一下。 进得客栈,无须店小二引领,我已然看到了卿安——他一袭袖口滚着金边儿的精致玄衣,邪邪笑着,怀里正搂了个漂亮姑娘,坐在大厅里听说书的瞎扯。 我欲上前找他,被连夜给扯了住,他拉我就近坐下。 “稍等片刻。” 我不知道他要我等什么,但正在这个间隙里,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儿地送来了瓜果。 ——我自下了早朝就到迎春居去,虽说酒喝得不少,却着实没吃到什么东西,当即就被吃的给吸引住视线了。 连夜闲闲坐着,姿态似乎颇为放松,他随手剥了一根香蕉,自然而然地递给了我,凤眼却是凝着不远处的卿安,眼神冷得堪比冰雪。 我接过香蕉,慢慢啃着。 台上说书的正唾沫横飞地说着,“说起这君国女帝啊,那可是年方二八,灼灼其华。那副容貌长得啊,用倾国倾城形容太俗,用沉鱼落雁又不够准确,只有一句,但凡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不动心的!” 每个国家的说书的都是这样,堂堂天子脚下,不敢说本国之事,只好去编排邻邦。 而邻邦前朝皇帝及皇室之中,那些个真实度不可考的艳闻,就更加泛滥了…… 我撇了撇嘴,料定他接下来势必是要说君国女帝如何如何魅惑男子,以及那些个男子是怎样怎样的狐媚误国。 果不其然,他紧接着就开始讲君国女帝收了多少夫侍,以及一女N男之间那不得不说的事了。 “无聊。”我吃完了香蕉,喝了口水,开始把玩面前的轻纱,嘴里愤愤嘟囔着,“既是君国旧事,姓卿的还有什么好听的?” 连夜冷笑一声,“他是让我们听罢。” 我们也没什么好听的。 君国最后一任女帝君潋,因为相貌倾城,又恰好死在少年,故而屡屡成为其余诸国说书之人意淫的对象,有关她是如何放荡不检的故事,我从七岁那年听到了大。 见我一脸鄙夷,连夜斜斜睨我,“若她当真是你母君——” “不可能的。”我没等他说完,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连夜眸色一动,颇有兴味,“怎么说?” 我远远望了一眼正同女人***的卿安,大庭广众,不知收敛,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不知检点! 我冷冷笑了一下,“若她当真是我母亲,像卿安那种货色,早死过千百次了。” 连夜俊颜先是怔了一怔,转瞬变成郑重之色,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自然。” 我眼瞅着不远处的卿安,没风吹过,他却实实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正喷在那漂亮姑娘的脸上…… 我和连夜不约而同,齐齐抄起茶盏,冷笑一下。 . 卿安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定是你刚才骂我!” 二货女敢作敢当,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掩饰的,于是点了点头,十分坦荡地说。 “在下不才,看你不顺眼罢了。” 连夜冷冷地说,“还有我。” 卿安被我俩的坦诚弄得噎了一噎。 他狐狸眼里先是好笑,再是无语,继而干脆就是崩溃了,“我说,你俩幼不幼稚啊……” 我和连夜再次不约而同地说,“总比你卑鄙无耻要好一些。” 卿安一脸气结地看着我俩,他动了动嘴,又动了一动,好半晌都说不出话。 末了,终于憋出一句,“真的,我是真的觉得,你和连皇,上天入地,四海八荒,再找不到比你们更加般配的人了。” ——这话我之前已然朝大家转述过了。 对于卿安的逻辑,我素来是不屑的,因而对他这句话没有丝毫的感觉,而站在我身侧原本还冷颜冷面的连夜,突然之间,就化怒容为笑靥了。 他凤眼微亮,唇角翘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卿安,一向敌对的语气,居然莫名变得有些友好了。 “你真觉得?” 他如是问他。 卿安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可不是么,风史幼稚,你和她一样幼稚,风史缺心眼儿,你——” 他话没说完,连夜俊脸一沉,先前光风霁月的笑容瞬间彻底敛去,他冷冷说。 “丁岄。” 一个黑衣男子应声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也不见怎么动作,卿安忽然痛呼一声,我再看时,他已被人卸掉了下巴。 我目瞪口呆。 连夜盯着卿安,冷冷一笑,“没人捉得到你?朕只是不屑罢了。” 卿安托着他那被弄脱臼了的下巴,狐狸眼里全是痛意,他眼泪汪汪地看向我。 我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蒙着的面纱,以一副“你害老娘变成这样还妄想老娘会救你么”的目光,深刻地鄙视他。 卿安“呜”了一声,转过头去,自行去拯救下巴去了。自打被连夜卸了一次下巴,卿安就有意地躲着他。 坐下来时,连夜若坐左面,他势必会坐右面,且必选门口窗口等具备地理优势的位置,以备随时逃脱。 ——他真是被连夜比翻书还要快的翻脸速度给吓到了。 我来找他不是为了玩的,眼见他的下巴接了回去,我开门见山地说,“确认完我的身份,你就将解药给我?” 卿安哼哼着说,“对。” “不管我是或不是皇女,你都会守约?” 卿安眉头皱了一皱。 连夜转了转脸,冷冷看他。 他身子一凛,立马点头,“当然,当然了。” 真的假的,我有些将信将疑,他会这么好么? 正要说话,连夜已唤了丁岄近前,他手里端着一个银盘,还有一把匕首,银盆崭新,匕首也是清亮亮的。 连夜抬眼看我,“准备好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 卿安捂着下巴在旁边说,“只须在印记上划出口来,血丝渗出,就能现出凤鸟图案了。” 连夜已然伸过手来,指尖微凉,撩开了我的衣袖。 莹白如玉的小臂之上,露出一块印记,只有指甲壳儿一般大小,却是奇异的血色。 我讶了一讶。 自打那日连夜说用药水涂掉了我的守宫砂,我手臂之上就是一片白璧无瑕,几时又冒出了这么一个印记出来? 我讶然着,探过脑袋凑近前看的卿安,眸间却是几难察觉地划过了一抹异色。 连夜长睫微垂,凤眼寂寂,他最后一次抬眼看我。 “怕么?” 说不怕那可是假的。 我攥了攥拳,手心里是不知何时渗出的薄薄一层冷汗,我咽了一口口水,闭上眼说,“划吧!” 究竟是无依孤女,还是君国储君,就在这一划之间了…… 我蹙了蹙眉,等待那刺痛的感觉。 连夜薄唇微抿,迅速精准地将匕首划下。 【069】横生祸端 连夜的匕首,明明是往我手臂上划的,却没有落到我的身上,反倒惹得卿安痛呼了一声。蔺畋罅晓 我愕然张开眼来,就看到他一袭绯衣,正与卿安缠斗在一起。 两人都面色肃杀。 而先前送来银盘和匕首的丁岄,正手持利剑,在同门口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群黑衣之人,凶狠厮杀。 场景几乎是在一瞬之间,由先前的平静无波,变成了巨浪滔天崴。 我有些懵,愣愣地在原地站着,手指刚探进袖中去摸银针,手臂突然一紧,被一名黑衣男子凶狠握住。 连夜眼神一凛,拔剑就刺了过来。 黑衣男子不得不躲,我险险闪开,被他扯到了身后解。 他沉声说,“离我近些!” 我点了点头,渐渐恢复镇定,指间携上银针,不时替连夜除掉欲行偷袭之事的黑衣刺客。 连夜则凝神抵御着卿安。 想到卿安,我咬牙怒瞪着他,“枉我将你当做男人,你,你竟是这么的不要脸!” 卿安手中挥剑不停,他紧盯着连夜,狐狸眼里全是招招致命的狠辣,唇角却是朝我苦笑一下,“风史仔细想想,我若是想要行刺,何必如此费尽周折?” 我张口啐他,“除了你想陷害我同连夜,还有第二人吗?” 眼瞅着他一剑险险刺到连夜身上,我心中一怒,想也没想地抓起银针丢向了他。 卿安既要应对连夜,又面临我突然袭击,他一脸狼狈的左闪右躲,场面顿时混乱极了。 . 卿安的武功极高,万幸连夜也并不算差,只是,他身上毕竟带有旧伤,两人相格片刻,他已渐渐现出颓势。 眼见连夜俊脸泛白,胸口绯衣却颜色深了,想也知道是伤口崩裂了开,我抬手擦掉额头的汗,伸手想要扶他,却有凌厉风声自身后袭来…… 我急急一躲,依旧被剑气刮破了耳朵。 回头一看,我浑身血液霎时停滞——丁岄不知何时已被层层黑衣之人围住,饶是他武功极高,也终因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于下风了。 他一落势,自然有更多的人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连夜。 我禁不住咬了咬牙。 卿安见状,抬眼朝连夜喊着,“连皇息怒!我,我以人格保证,我们并非一伙儿!” 他是在朝连夜示好,意思很是明显——希望连夜能同他联手,击退刺客。 我早说过,连夜素来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也绝非什么按理出牌的主儿,那群乌压压且来势汹汹的黑衣刺客,他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剑锋一凛,又朝卿安逼近一步,冷冷地说。 “解了夺魄!” 我怔了一下。 他要救我? 卿安气得直要跺脚,“晚些解又能如何?他们剑上淬了剧毒,可是一触即死的啊!” “是说不给对么?” 连夜手腕一翻,根本不予理会,剑气更厉,他直直朝卿安掠过去了。 连夜很倔,卿安很邪,我既说服不了前者,也无法尽信后者,心思缭乱的同时,眼见丁岄稍稍从黑衣围阵之中退出,我抄起一颗炸药,咬牙朝那群黑衣男人丢了过去。 “咚”的一声,炸药爆裂同时,浓烟滚滚而出,我捂住嘴巴快步奔向连夜,抬手就扯住了他的胳膊。 “快走!” 我尖声喊他。 浓烟肆虐,且催人落泪,我根本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抓住那人该是连夜,我拼尽了浑身力气,拖着他一同自窗口跃下。 我未曾料到,我极其熟悉的、由顾朗亲手制成的特制炸药,在一次爆裂之后,竟然响起了更加剧烈的余波—— “嘭”的一声巨响,平地而起,二层酒楼在我们身后轰然炸裂。 . “咳咳……” 睁眼是未能彻底消散的浓烟,抬手是碎裂的斑驳瓦片,我一边狠狠咳出吸入胸腹之间的浮尘,一边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之中撑起身来。 我揉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寻找连夜。 记得我们是一起跳下来的,若无意外,他不是在我的身下,就该在我旁边。 “连——”我转头去看,看到了和我并肩摔倒的人,话却霎时僵在了嘴边。 我看到了卿安。 “连,连夜呢?!” 我怔了一怔,嘴唇一颤,抬手就去扒身边的瓦片。 “咳咳……”卿安一边咳嗽,一边狼狈兮兮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那满地的狼藉,一脸困惑地说,“我哪里会知道?” 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咬牙怒瞪着他,“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更加的茫然,“不是你拉的我么?” 我他妈真要疯了。 卿安还在自顾自地念叨,“我和连皇对阵,刚一爆炸,我就想要溜,一换位就被你给扯住了……哎,你不是要救我么?” 我狠狠骂了一句,迅速起身,拔腿就往那堆废墟里冲。 一开口就带上哭腔了。 “连夜!” 断壁残垣,尘土漫天,哪里会有人回答? “喀嚓”一声,一段炸焦了的房梁,轰然砸落下来,荡起浓烟漫天。 我两腿一软,狼狈跌坐地面。 . 那一日,我以十根手指,将被炸到满目疮痍的二层酒楼扒了一遍。 可我没有找到连夜。 连一片绯色的布料都未曾看见。 卿安浑身是土,讪讪站在一旁,他拖着受了伤的左腿将所有能勉强分辨的尸体都看了一遍,蹒跚走了回来,朝我摇了摇头。 我根本不受控制,浑身开始瑟瑟发起抖来。 九门提督的人赶到时,卿安将失魂落魄的我抱了起来,我们藏在街角,眼看衙门的人将现场重翻一遍。 连夜依旧未曾出现。 我双眼通红,闭了闭眼,抬手摁在了胸口的位置,那里钝钝的疼,疼得厉害…… 好奇怪。 我闭了闭眼,哀求卿安,“送我回府……” 我要回家。 . 连夜失踪了。 这是我唯一能给爷爷交出的答案。 太师府中,爷爷脸色阴鸷一如暴风雨时的天空,他没有犹豫,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用尽全力朝我抡了过来。 我被扇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的同时,嘴唇当即便渗出了血来。 我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面纱蒙了尘土,又沾了血,紧紧黏在脸上,我本该痛得厉害,此刻,却全无了触感。见我重又直起,爷爷毫不犹豫,又一个巴掌凌厉至极地甩了过来。 “风雅!” 站在门外的顾朗失声喊我,却被侍卫死死拖着,动弹不得。 爷爷不许他进来。 他挣扎着闹个不休,爷爷拧起眉毛,索性命人将他嘴巴堵住,捆了起来。 我闭了闭眼。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我。 来京八年,我从未见爷爷气得如此厉害…… 他一面惩罚着我,一面派出所有暗卫,不惜暴露了太师府不理朝政的外表之下,其实有豢养武力,也要将连夜找到。 可寻遍了所有地方,都未能如愿。 最后一个侍卫前来汇报那刻,我亲眼看到,爷爷跌坐在太师椅上,原本就略显佝偻的背,突然深深地弯了一弯。 他像是骤然之间老了十岁。 . 御史中丞左安急匆匆地赶来,我正站在正厅门口,暴雨如注,狠狠浇在我的身上。 宛若刀割,通体冰凉。 左安看了看,见我浑身是伤,通体湿透,却挺直了腰背站着不肯挪步,他叹了口气,摇头低劝。 “风史何苦这样?即便你淋到生病,局势也不会改变。” 所谓局势,自然是指连夜的离奇失踪,以及这场失踪若被朝臣发现,将会引起的巨大***乱。 左安撑着油纸伞,为我将暴雨稍稍挡了一挡,他望着瓢泼似的雨幕,一脸的凝重与严肃,“陛下离奇失踪,至多能瞒过今夜,怎么也撑不到明天……” “满朝文武,平日里畏惧陛下威严,不敢作乱,可今时今日……” 他没再多说,摇了摇头,撑伞离开。 我迎着暴雨,身子很冷,心却比身子更冷上几分。 我虽不够聪明,却也明白,那平日里在连夜暴戾脾性震慑之下看似一潭死水的朝堂,实际上,绝非平静安然。 若连夜久久都不出现…… 连国……怕是将要变天。 【070】为他收尸 连夜的骤然消失,无迹可寻,毫无踪影。蔺畋罅晓 我扒遍了瓦砾找不到他,九门提督找不到他,就连爷爷训练多时的暗卫们,都没能找到他。 要命的是,丁岄也同他一起离奇失踪了。 爷爷对连夜素来关切得很,他的失踪,令爷爷惶恐不安,坐立难宁,他看到我就气得直抖,一向不算太好的心脏,险些就犯了病了。 在左安的劝谏之下,我只得暂时不去见他崴。 连夜的失踪,令爷爷慌若惊弓之鸟,可在御史中丞左安看来,我扔出去的炸药虽然猛烈,但毕竟未曾找到连夜的尸首…… 生死未卜,就有安然无恙的可能。 左安素来铁骨铮铮,只说实话,连连夜的面子他都不卖,更枉论是我——他说这样的话自然是出于真心,而不是为了安慰我解。 可是我却依旧觉得,炸药的威力既然能将二层酒楼夷为平地,势必伤到了他,因而很是自责,我实实在正厅外淋了一夜的雨,第二日,毫不意外地就病倒了。 顾朗端着汤药,从外走了进来,他看到床榻上蒙着面纱病恹恹的我,秀丽面孔之上顿时现出鄙夷,他当即就毫不客气地说。 “这还只是失了个踪,若是他当场死了,你就随他去殉情么?” 也着实怪不得顾朗毒舌—— 我滴水不进,他是为我担心,想把我骂醒,我明白的。 我闭了闭眼,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于是没有回答。 顾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他用力将药碗搁下,上前来坐在我的床沿儿边上,一脸懊恼地说。 “是,我知道你是在自责!可,可那炸药是我前几日改进,却忘记知会你了,你,你也不知道威力有多大啊……” 我闭着眼睛没有看他。 “风雅。”他放软了声音,伸手拉了拉我,嘴里像小时候惹恼我后哄我开心那样,轻轻地说,“风雅你先起来,咱把药喝了,喝完药我陪你出去再找一圈,你看成吗?” 我没动,也没睁眼,就那么苍白着一张脸,想了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 “哥,你说……全天下敢对连夜出手的人,都有谁呢?” . 我没沮丧,也没绝望,我是在很认真地想着。 昨日那些个黑衣刺客,招招出手凶狠,他们不像是来支援卿安,帮助他完成为我验身之事那么简单…… 一定是有什么人,想杀掉连夜,或者……杀掉我。 我自认自己分析得并没有错,谁料,顾朗听到我的这个问题,先是怔了一怔,紧接着,秀丽的面孔上面浮现出浓郁的轻蔑之色,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地说。 “朝他动手?那多了去啊!” 我一霎不霎地看着他。 “你想想啊。”顾朗扳起手指开始给我算着,“他自小毒舌成癖,又阴晴不定,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没被他揍过?” 我咬了咬唇。 似乎……有些道理啊。 “哦,还有皇族!”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脸笃定地陈述着,“若我没有记错,十二岁那年,他将宁王殿下推入湖中,宁王自此落下风寒,长久体弱,两兄弟的这个梁子,至今没解开吧?” 宁王…… 我想了一下,他确实也有嫌疑。 顾朗这还没算完呢,“还有君国。前一阵子北部边陲似乎有些军事摩擦,兵部尚书将这事儿奏了,正值连夜心情不好,直接派人把君国那边一个城的城主杀了,你说,他们能不报仇么?” 我愣了一下。 还有这事儿……我,我不知道啊? 顾朗没理会我的表情,他想了一想,又灵光一闪地补充道,“对了,还有萧家!” 萧家? 我顿时拧眉,将君连两国摩擦之事抛到了脑后,脱口而出地说,“你别瞎猜!萧相已然没了,萧祐又去了齐州,萧家还剩哪个?” 顾朗乜斜着我,他一脸见多识广的模样,冷哼着说,“没见识吧?兵书里讲,有一招叫做金蝉脱壳,正是声东击西的最好方法!” 他说得言辞凿凿,我禁不住愣了一下。 正待再说,却见秋月从门外急急走来,她一脸忙色,瞧见顾朗和我便连声道,“少爷小姐,太师请你们过正厅去!” 她表情慌张,想来是爷爷催得很急,我和顾朗对视一眼,眼神一致。 该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了。 . 到得正厅,爷爷端坐主位,陪坐的有御史中丞左安,还有朝堂之中日日见面的兵部尚书李余,和户部尚书崔锲。 李余和崔锲是两朝老臣,和爷爷一向交好,他们三个是一同辅佐过先皇的,也因而是连夜的死忠。 ——他们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我并不奇怪。 再近几步,我顿了顿脚,将脸上特意换上的深色面纱又理了理,偷眼瞧见爷爷正同左安说话,我低下头,随着顾朗入内,悄悄地找了个位子坐下。 爷爷眼神威严,似有若无地地扫了我和顾朗一眼,他低咳一声,直奔主题地说,“不瞒各位,陛下有消息了。” 我极其迅速地抬起了头,正看到在座诸位一概是诧异而又惊喜的表情,一向性子豪爽的李老爷子,更是霍地拍案而起,他一脸怒容地说,“哪个兔崽子捉我陛下?看我不宰了他!” 捉连夜的人没有露面,露面的是一封书札,上面写了十分简短但信息量很是丰富的一句话——“西山,酉时,若想人质无虞,切勿耍诈。” 随着书札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片衣料,质地上佳,暗纹精致,是熟稔至极的绯色。 我眸子一眯,禁不住就将拳头给攥紧了。 好嚣张的贼人! 这,这无疑是邀请我们前去谈条件了! . 这一日里,我找遍了废弃的酒楼,爷爷的暗卫找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找到连夜,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在西山。 就是上次我被连嫣绑去的地方——废弃了的皇家后苑。 既已得到线索,事不宜迟,自然火速展开救援。 爷爷和左安等人部署之时,吩咐给我的任务是进宫一趟,以连夜喝醉了酒于太师府安歇为由,将今晚他夜不回宫及明早未必能上早朝的事,给遮掩过去。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顿住脚步回转过来,一脸认真地说,“李尚书要去西山?带上我!”李老爷子正派人去调遣御林军士,听到我的请求,不由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爷爷,请示他说。 “丫头也去?” 爷爷凝眉睨我。 我挺直了腰,不闪不避,眼神执着。 爷爷叹了一句,“罢了罢了。” 他摆一摆手,正见到顾朗嘴唇微动,似要说话,索性一并应下,“为防调虎离山,我要在此镇守,此去凶险,朗儿切记,务必照顾好丫头!” 顾朗点头应下。 我垂了垂睫。 平心而论,爷爷终归还是…… 关心我的吧。 . 李公公是内务总管,又是连夜的贴身服侍,我将连夜同爷爷喝多了酒不肯回宫的事说了,他一脸的焦急神色。 “陛下可是还难过得很?” 我有些讷讷,“还,还好……” 李公公看我许久,那张五官平凡的脸上,尽是真挚诚恳的神色。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躲了一躲。 他看着我,看了片刻,末了慈祥地笑了一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微微笑着说,“陛下性子虽冷,却最是真性情不过,风史历来心肠极好,若得了空,不妨多陪一陪他。” 陪一陪他? 我把他陪到被人给捉了…… 我实在是又愧又疚,无法多呆,又敷衍了两句,便讷讷告辞要走。 李公公静静看我,也不阻拦,也不送别,我走出两步,突然听到他在我身后说。 “风史放心,陛下既是……醉了,让他好生休息,宫中但凡有事,还有咱家!” 他嗓音坚定,明明是太监所特有的尖利音色,却莫名给人以可以信赖的感觉,我垂了垂眼,也不客套,说了声“好”。 我攥了攥拳,拔脚急急离开。 夜幕沉沉,天际诡谲,看样子,一场大雨即将来了。 . 西山隶属皇家后苑,却是极其偏僻的一处,我曾听顾朗说过,这里原本繁花遍野,树木森郁,可先皇朝时,因为一个失宠的妃子跑进来自缢死了,有宫女说,她曾看到这里夜半时分有白影闪动…… 第二日,她便失心疯了。 自此,西山闹鬼一说渐渐传播开来,原本极得先皇喜爱的此地,慢慢变成了禁地,人人谈之色变。 皇帝不再喜爱此地,又有闹鬼一说,负责管理此地花木修葺的宫人自然渐渐懈怠,到了后来,索性撒手不管,西山也就成了今日这般凋零萧瑟的模样。 繁华不再,无人问津,就像美人迟暮似的…… 也不知是否是我心理作用作祟,我莫名觉得,风声拂过整个西山的时候,像极了女人呜咽。 夜风拂过,我抖了一下——我本就害怕夜路,想起这段旧事,心口开始砰砰地跳,只觉越跳越快,要蹦出胸腔了似的。 顾朗走在我的身边,手中火把忽闪一下,他抬臂拉我,困惑地说,“你说什么?” 我怔了一下。 我没说话。 “哦。”顾朗像是听到了我的回答似的,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斜斜延伸出的小径,自顾自说,“好,你在原地别动,我去那边看看!” 然后他根本不等我的回答,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当做照明,将火把塞到我的手里,抬脚便急急走了。 见他快步走远,我愣了一愣,突然回过神来,我有些怕,张嘴急急喊他,“顾朗!” 他恍若未闻,秀挺的背影映着火光,有些古怪的僵硬,直直便朝前走了。 我愕然极了。 转过脸来,我想寻找一下李余和他的部下——贼人未能彻底说清地点究竟在哪儿,为了尽快找到连夜,我们兵分两路,我和顾朗带一队兵士走南边大路,李余等人走的则是北面较为崎岖的那条路道。 可我回头,不仅没看到李余那边的火把,甚至连自己身后一直跟着的兵士都找不到了! 我有些慌,夜风拂过,仿似呜咽,只觉掌心渗出薄薄一层冷汗的同时,我眯了眯眼,终于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 ——明明有风,明明我能感觉得到,可周围的树,乃至是草,动也不动,像是根本没有被风刮过! 我咬唇强迫自己清醒,与此同时,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巡视四周,我将手指入袖探出银针的同时,终于断定:西山不是有鬼作怪,而是…… 有术法高人存在! . 打从七岁那年跟从连夜陪读,我曾从爷爷那里学过,有一门秘术,叫作奇门遁甲。 对此术造诣极深的人,能达到改易天地出神入化的地步,至于能够迷惑我和顾朗这样的寻常人的障眼之法,就更加不在话下了。 时至此刻,我终于明白,缘何那些劫持连夜的贼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递送书札…… ——他们根本自恃此术,不怕我们来人多寡。 身陷阵中,绝非轻而易举就能冲出去的,眼看顾朗越走越远,显然被幻影迷惑,我咬了咬牙,明白只能靠自己了。 深深吸了口气,我抬起眼来,正欲凝神屏气,尝试一下拼尽我的全力,是否能够勘破术法阵眼,冲出阵去,却见不远处的那棵松树之下,蓝衣飘飘,立了一个戴面具的身影。 我瞬时绷了一下。 遥遥看去,那人身量修长,该是个男子,一身蓝衣,倒也飘逸,不像鬼怪之类似的诡异,只一张脸孔完全被银色面具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厉若鹰隼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冷若冰锥,只是一眼,我莫名一个激灵,赶紧撇开脸去。 他出现得完全无声无息,我明明离他不远,却根本不知道他何时就站在了那里。 二人对峙,隔着约莫几步的距离,他身姿挺拔,一如玉树,看起来不焦不燥,似乎不急于将我这个入侵者捉住。 而我却是控制不住地冒了一掌心的冷汗。 爷爷曾说,习术法者,皆有“气”,一个人的“气”强“气”弱,是可以看出来的。 气强者,不动声色,即能退敌。 我虽术法造诣极差,好歹记得这句,而眼前这个蓝衣男人……我掌心汗湿,其实想溜,可想到连夜,心中莫名震了一震,抬腔便朝他喊去。 “连夜呢?!” 他动也不动,手臂微抬,从身后扯过一样什么东西,继而稍一使力,“嘭”的一声,那样东西落在我的脚边。 准确无误。 我被吓了一下,禁不住后退半步,低头去看,那是一堆分辨不清是何物体的东西,气味血腥,一块一块,用红色的布紧紧包住。 我拧眉细看,尚未看清那物件是什么,内心已泛起不好的预感,待到眯眼将那块红布看清之时,我浑身一绷,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刹那之间凝固。 那是……那是连夜昨日穿在身上的绯衣! .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是浓郁,我颤着唇,浑身僵窒,一脸的难以置信和惊惧。 缓缓的,犹如浑身关节都打了结一般的僵硬,我蹲下身去,指尖剧颤,完全不受我控制,我一点一点地,接近那团红布,堪堪展开一个角儿,血腥之气顿时扑面来袭。 我浑身直抖,眼前顿时迷蒙一片,几秒的僵窒之后,我骤然间回过了神,疯了似的开始翻看那些块状物体。 耳畔,那古怪蓝衣男人终于出声,他嗓音冷硬,似乎刻意拿腔捏调似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他一字一句,“你来得巧,为他收尸。” 我终于懵住,宛若雷劈。 【071】不许染指 叫我们前来西山会面的人,是他,将这堆用连夜的绯衣包裹起来的东西丢到我面前来的,同样是他。蔺畋罅晓 他说什么?让我为连夜收尸? 收尼玛的! 我的情绪很快就由呆愣变成了愤怒,熊熊怒火驱使之下,我没有丝毫的犹豫,抄起银针就朝他甩过去了。 “你杀了他?崴” 银针嗖嗖,饶是他气场很强,也不得不挥臂遮挡一下,看着他摆出一副出尘隔绝的姿态,却有着无异于常人的反应,我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看你根本没那个本事!” 所有银针被悉数挡下,蓝衣男人伫立不动,一袭衣衫因他所施术法的风而被吹起,猎猎作响着。那张被银色面具遮挡了五官的脸孔,依旧是看不到丝毫神色疽。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厉若鹰隼般的眸子凝视着我,依旧是那副古怪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信不信由你,他已然死了。” 话音落定,他手臂稍抬,周遭的风向霎时变了一变,该是他要走了。 我哪能让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逃了? 眉头一拧,我从怀里摸出一颗炸药,毫不犹豫地便丢过去了。 他身形稍滞,回眼冷冷瞥我一下,似乎是终于被我激怒,他右手一抬,清冷冷的。 “无知!”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炸药竟然在尚未接近他的时候,凭空炸了。 我抬袖遮挡浓烟,处于下风位置,烟雾滚滚而来,我被呛得直流眼泪,掩着口鼻,静等第二声爆炸响起。 却没料到,第二声爆炸没响,蓝衣男人却直直朝我掠过来了。 疾风过耳,他像鬼魅一般霎时逼近,手臂微抬,不费力气地就死死扼住了我的脖子。 我出于本能地开始挣扎,他摁住我,隐隐愠怒地说,“连夜尚且死了,何况是你?莫要自不量力!” 他浑身冷得像冰,我被他勒得几乎无法呼吸,正挣扎间,忽听一声怒喝,“放开她!” 紧接着,有利箭破空之声响起,周遭安静到几乎诡异的空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狠狠一击,先前风吹不动的幻术之境,刹那间齐齐碎裂,露出西山本来漆黑阴森的样子。 夜风很凉,刮过身边,有虫鸣声“唧唧”传来,我松了口气。 阵法破了? . 我抬眼看去,正见顾朗手持弓矢,一袭紫衣。他秀丽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面孔之上,尽是怒意,一双狭长的秋水眸子更是灼灼如火,正瞪着那个古怪的蓝衣男子。 蓝衣男人微微侧脸,瞥了一眼顾朗,他没有松开我,也没有动作,而是冷冷一笑,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找死。” 他嗓音笃定,我愣了一愣。 下一秒,就见原本好好儿的顾朗,突然间脸色变了一变,他身子一弯,“哇”的一声便呕出了一口血来。 我登时一急,挣扎着要冲过去。 蓝衣男人冷笑,“破我的阵?拿命来赔!” 顾朗一脸痛苦地缓缓蹲了下去。 “混蛋!”我奋臂挣扎,一掌就挥到了蓝衣男人的脸上去。 心中又痛又急,我下手极狠,他正冷眼瞧着顾朗,全然没有防备,猝不及防之间,实实挨了我这一巴掌。 面具覆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察觉得到,他浑身微微一窒,似乎有些怔愣。 我瞅准他正晃着神儿,不及反应,用力从他怀中挣出,脚步踉跄地朝顾朗跑了过去。 “那里!” “快!” 不远处,火把和脚步声渐渐逼近,该是李老爷子察觉到这厢异常,率人来了。 我抱紧顾朗的身子,哀声喊他,“你撑一下,撑一下,别闭眼啊!” 蓝衣男人深深凝视着我,冰锥一样的眸子里,似有一抹异样情绪划过。 我只顾揽着顾朗,手忙脚乱地擦他唇边污血,并未多加顾及。 嘈杂人声渐渐近了,男人袍袖一挥,最后睨我一眼,鬼魅一般地迅速离去。 我这才注意他要溜走,动念欲追,顾朗咳了一声,又是一口污血吐了出来,沾了我整整一个胸襟。 我顿时跌坐在地。 手中抓了一把泥土,我几乎带着哭腔朝正快步赶来的李余喊道,“快,快找御医!” . 西山之行,没有救回连夜,却将顾朗害得重伤,我实在内疚得很。 爷爷和李余左安崔锲,却是望着那堆被华美绯衣包裹的淋漓血块,面色凝重至极。 崔锲低声,“绯衣确属陛下无疑,只这肉块……” 他所说的肉块,正是那片绯色布料里所包裹的东西。 那个变态蓝衣男人,他,他竟然将人碎尸! 刑部尚书崔锲的话,说了一半,意思却明晰得很,他认为,那些肉块…… 有可能是连夜的躯体。 这话爷爷显然很不爱听,当即便浓眉一皱,冷冷说道,“有手有脚,甚至还有胸腹,却偏偏脸部被烈火灼过,分辨不清——这分明是贼人使的奸计,想混淆我们视线罢了!” 爷爷的话,说的也是事实。 我曾强忍呕意将那堆肉块看过一遍,手脚齐整,躯干也在,几块拼凑起来,其实可以完整地构成一具人的尸体…… 但尸体脸上,却被烈火灼过,五官根本难以辨认。 刻意遮掩的痕迹实在太过明显,我也认为可疑。 左安皱着眉毛,起身上前,将尸块又细细端详了一遍,他抬起脸来,叹了口气,“那么依太师之见,先是送书札邀我们前去,再是送来这具尸体……贼人究竟是何用意?” 爷爷冷哼一声,话中隐隐有些含沙射影,“放眼连国,谁家最想置陛下于死地?此行此举,无非是妄想制造混乱,扰乱连国政局!” 左安李余崔锲对视一眼,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急性子的李老爷子干脆拍案而起,脱口而出。 “你是说,萧氏?” 我正用锦帕给昏睡的顾朗拭汗,听到这句,禁不住怔了一怔。 爷爷冷哼,虽未回答,眉眼间的神色却无异于默认。他眼角稍抬,撩我一眼,低咳一声。 苍老的声色里面,依稀有警醒之意。 李余左安及崔锲三人顿时陷入沉默,缓了一缓,一向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刑部尚书崔锲提议,“顾少正在昏睡,不如,我们去前厅议事?” 爷爷并未推却。有侍卫上前拎起那团绯衣,爷爷率几人匆匆离去。 我愣在当地。 . 承蒙徐太医医术高明,是夜子时,顾朗终于气息均匀,不再呕血,也不再昏沉之中痛苦拧眉。 虽然面色依旧惨白,可他先前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渐渐地睡了过去。 我如释重负,只觉心头那块巨大的石头终于落下,擦掉额头早已渗满了的汗滴,回了暖苑,草草将身子沐浴了一遍。 洗去浓郁的血腥之气,换上一身崭新的男装,我拔脚去正厅找爷爷。 时值深夜,李余左安和崔锲三人已然告辞,唯有爷爷负手而立,背对着正厅门口的方向,正在望壁沉思。 “爷爷。” 我唤了一声。 待他回头看过来时,我稍稍颔首,算作见礼,继而抬脚迈了进去。 爷爷凝眸看我,“朗儿睡了?” 我点了点头,“徐太医开了良药,我已喂他吃了。” “太医怎么说的?” “同爷爷说的一样,被阵法反噬……” “呵。”爷爷笑了一声,眉头虽依然蹙着,语气里却是带着骄傲,和一抹心疼,“我家朗儿大了,会破阵了……不枉我自幼教他。” 我默了一默,继而躬身,哑着声儿说。 “哥哥是为了救我……风雅知错。” 爷爷抬臂举起一只手来,一脸认真,摇了摇头,他眉目严肃地望着我,“哥哥照顾妹妹,本就是天经地义,你又何错之有?” 我眼眶一红。 爷爷抬眼看我,面目苍老,眼神复杂,他将我看了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事关陛下,爷爷向来对你严厉得很,你该知道,陛下陛下,可是攸关一国命脉的……” 他是在对我解释罚我之事? 我心中一暖,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风雅明白。” “明白便好。”爷爷终归也不善言辞,他抬手指了一张凳子,示意我坐,嘴里却是不再含糊,径直问着,“你来问萧家的事?” 我怔了一怔,却没掩饰,咬唇点了点头。 “萧家……”爷爷屈指轻叩太师椅的扶手,双眼沉沉,静静看我,嘴里却是逸出一声冷笑,低嘲着说,“事关萧家,丫头是信爷爷,还是信他?” 他? 我当然明白这个“他”字是指萧祐,却着实噎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 爷爷又是冷笑。 他的语气陡然泛凉,“啪”的一声将茶盏扣下,面容威严,冷冷地说,“你连信谁都不能确定,来问我又有何用?” 我抿紧了唇,脸色泛白,默了半晌,终于出声,“我……我不信连夜死了。” 爷爷默然,并不诧异,也无反应,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抬起脸来,有些羞怯地望着他,因为没有太多的底气,一开口,声音禁不住有些轻颤,我喃喃地说。 “我,我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从未远过,他,他若死了的话……我能感觉到吧?” 爷爷抿唇看我,仍不说话。 “那个被碎掉的尸体……” 我脸色发白,声音很低,语气却渐渐变得笃定起来,我抬起眼,看向爷爷,一字一句,“不会是他。” . 我的斩钉截铁,令爷爷沉默了好一阵子,末了,他突然笑了一笑,神色间有些寥落。 “说来说去,丫头还是未说,我顾氏一族,和萧祐萧家,你相信哪个?” 我身子一凛,又咬唇了。 爷爷自嘲地笑,“两个都信?” 我抬起眼,没出声,眼神中却满是不知该如何抉择的软弱。 爷爷眼神灼灼,那副神情,摆明了,是非逼我给出一个回答。 我不敢与他对视,垂下眼,咬着唇,低声说,“萧,萧祐同我一样,亦是伴连夜长大,且不说他已去了齐州,不在京城,只看他平日为人,素来温和,也,也断然不会做这种事的!” “去了齐州?”爷爷凛然冷笑一下,“你亲眼见他前去的么?” 我抬起眼来,愕然不解。 爷爷狠狠攥拳,眸中满是恼火,“出京当日,他便李代桃僵,以旁人替代自己坐在马车之中,将顾府暗卫诱走。他若没有阴谋诡计,怎会多此一举?” 我呆了一下。 爷爷霍然起身,冷冷地说,“是非黑白,一清二楚,陛下被人劫走,无论安然与否,连国必然大乱——这样的境况,不正是被齐州灾事缠身的萧家所期待的?” “那也未必!”我听得头脑直懵,猛然之间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地说,“也,也许是因为连嫣啊!” 爷爷顿了一下。 我一脸焦急地朝他说着,“萧祐走时,我曾被连嫣绑架,她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和萧家,自然会追上去的!萧祐为了躲她,让别人替代自己,躲开追踪视线,同样不无可能啊!” “一派胡言!”爷爷气得胡子直抖,他抬手将案上茶盏狠狠拂下,气愤瞪着我说,“除了萧氏一族,又有谁敢妄动陛下?!” 我眉头一皱,险些脱口而出将顾朗对我说的那番话给喊出来,万幸理智残存,我喉咙动了一动,急急将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咽下。 爷爷一脸愤慨,袍袖之下,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显然是怒到极点。 他眉毛直竖,怒瞪着我说,“满朝文武,有几人真正归附陛下,又有几人将陛下当做昏君,还有多少是唯萧相马首是瞻的,你知道几个?!你无须在此与我争执,卯时早朝,你且去看看,若无朝臣追问陛下去向,并借机生事,我顾天自此叫你爷爷!” 我僵住了。 “风雅啊风雅,儿女情长,最是误国!我看你几时能醒过来!” 爷爷最后看我一眼,愤怒拂袖,大步走了。 我坐在正厅之中,久久,久久,没动一下。 . 卯时早朝,我换好官服,一脸苍白地赶往皇宫。 刚出正门,竟然遇到了卿安。 他一袭玄衣,倚墙而立,正站在太师府与朱雀街的街角。 看样子,是在等我。 大老远地瞧见他,我脚步一顿,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差。 我扭头就要改道走了。“哎哎。”卿安见状,连声喊我,嘴里依旧是万年不变的轻佻笑着,“风史大人,怎的见我就躲?” 被他伸手拉住了胳膊,我顿了一顿,冷冷地说,“风雅近日衰神附体,已经够倒霉了,可否拜托君使去祸害别家?” 他哈哈大笑,“瞧你说的!” 手掌摊开,掌心一颗药丸,他笑眯眯的,“呶,把解药吃了。” 我冷冷看他。 他自己就笑起来了,“你不信我?” 我凛然冷笑,“信你不会害我?” 卿安皱眉,一副很是委屈的模样,他偷眼打量着我,嘴里却是小小声自言自语着,“陛下方才突然召我回国,该是有急事要做,我私心想着,皇女身份虽未能成功验明,也不能一直伤害风史啊?于是就火急火燎把解药给你送过来了。谁知……嗨,你既然不信,我便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怔了一下。 他要走了? “……慢着。” 卿安顿住脚,转脸将手递了过来,他笑眯眯的,“变主意啦?” 我冷颜冷面,面无表情地说,“跪求你再别回来了。” 他笑脸一垮。 我一脸冷漠地擦过他的身边,看也不看解药,径直走了。 . 进了皇宫,恰好与御史中丞左安相遇,他见被面纱笼着的我依旧满脸的郁卒,平凡无奇的脸上现出一抹关切。 “又被骂了?” 我叹口气,点了点头。 左安一脸严肃地说,“太师性急,又最是看重陛下,此事攸关陛下安危及连国政局,非同小可,他着急愤怒也可以理解。” 我明白的。 他看了看四周,见其他大臣离我们尚远,于是压低声儿说,“李尚书说,昨夜隐约见一蓝衣之人同风史对峙,那人可有什么特征?” 这个问题,昨夜刑部尚书崔锲已经问过了。 我回忆一下,实话实说,“他个子很高,该是男人,戴了一张银色面具,声音很怪,像是有意在做变声。” “除此以外?” “没了。” 左安拧眉想了片刻,终是无果,他叹了口气,面现溃败之色。 我安慰他说,“崔尚书最善办案,此事他已去查了,我们着急无用,静等结果便是。” “也只得如此了。” 二人并肩前行,走了几步,左安突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我,他边递边说,“来时路上,凑巧遇到君使,说此物是你落在他处,求我转交与你……” 我嘴角一抽。 左安困惑地看着我。 我犹豫片刻,终是接了过来,小小的青色纸包里面,果然是一颗褐色药丸。 除此之外,还附了一张字条。 我将字条展开来看,卿安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一如他本人一般***包。 “风史,我虽先前摆你一道,却从无害你之心。此药我以良心保证,绝对无碍,如有说谎,则五雷轰顶。” 他以良心保证? 我冷哼一下,手指一动,正欲将纸揉了,却见背面还有一行。 “先别扔啊!最后一句!” 我无语,他知道我要扔? 低头去看那所谓的最后一句话,“连皇为人,虽阴晴不定,却也贵气逼人,自该是真龙天子,他没那么容易便死掉的。” 我手指一绷,挑一挑眉,他……这是在安慰我么? ——想来是我那日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到了他。 正欲将字条撕碎,眼角扫到又有一行,我嘴角一抽,再次看了过去,这才见到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段话。 “风史是或不是皇女,方法我已转告,你该心知肚明。” “我乃堂堂贵介公子,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自然懂得怜香惜玉,瞧你今日凄凄惨惨,我实在不忍下手,索性暂别几日,你也不必太过感激!” “哦对,待你寻到连皇,不再哭了,我自会来寻。切莫忘了,你还要帮我办事。”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最后,附了一个恶心巴拉的“吻~~~” 我嘴角直抽,抬手将它撕了个粉碎。 本想将药丸也一并扔了的,却顿了顿,抬起眼来,眼前,已是朝阳殿外,明黄琉璃。 要上朝了。 我眸子一眯。 倘若真如爷爷所言,那里……也许会有巨浪滔天,等我迎击。 为了连夜,我不能有事。 握拳,吸气,闭眼,仰脖,我将药丸丢入嘴里,喉咙艰涩滚动,终于吞咽下腹。 仰望宫殿,我心中静寂。 爷爷问我信他,还是信任萧祐,一个是养我之人,一个是我喜欢的人,我难以回答,可,我清楚明了地谨记着一件事—— 自打七岁那年,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连夜为我打架,被揍得俊美全无,唇角淤青,我便默默记下: 这天下,这连国,是连夜的。 别人,一概,不许染指。 不错,就连萧祐,也不可以。 【072】纵欲过度 朝堂之上,果然风云诡谲。蔺畋罅晓 满朝文武大臣齐齐列队站好之后,李公公孤身一人来了。 眉眼依旧是往日里那副平凡无奇的眉眼,神色也并无任何不妥,一如他答应我的那样,他绷着脸,尖着声儿说。 “陛下龙体微恙,列位大臣,今个儿啊,就不早朝了!” 这话滴水不漏,并无任何缺陷,我立在殿堂一角注视着他,暗暗期待今早就这么混过去罢了崴。 谁料,竟然真的杀出了程咬金来—— 这程咬金我认得。 户部侍郎张吉瑞,为人品行怎样先不说,他急功近利,一心想往上爬,这一点,却是连我都曾听说过的孤。 张吉瑞一身黛青色朝服,脸皮白净,一双眼睛小如缝隙,却精光闪闪的。 他施了一礼,站出队列,仰头望着李公公说。 “公公,陛下昨日说今日要抽空见我,这……” 昨日? 我愣了一下。 昨日连夜自下朝起就同我一块儿,紧接着便出了失踪事件,几时有空见张吉瑞了? 我正困惑,就见李公公脸面一凛,掸子轻轻一拂,淡淡地说。 “陛下龙体要紧,一切事宜,若非万分紧迫,还是莫要去烦扰他。” “可是……”张吉瑞眉毛一皱,一脸的为难神色,“随州灾事不能等人……若是灾情扩大,这罪责是微臣承接,还是公公担着?” 随州灾事? 随州几时也有灾事了? 我抬眼朝左安看了过去,正见他眉头一锁,一脸的猝不及防神色。 再看崔锲,更是浓眉皱起…… 我心头“咯噔”一声,瞧这架势,这张吉瑞所说的话,多半是真的了。 果不其然,李公公怔了一怔,似乎是也不曾料到张吉瑞会说出这话,他当即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张吉瑞眸中精光一闪,顿时就来劲儿了,“随州干旱,已持续数月,因着齐州的涝灾力度更剧,故而才一直未被朝廷重视。近日据随州知州呈报,州内已有灾田万顷,百姓流离失所,我户部上下认为,随州灾事,实在不能再拖……” 他说得言辞凿凿,也句句都在点上,当即便惹得文武百官之中有不少点头附和。 工部尚书石越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此刻,他牛眼一瞪,拱手出列,声若洪钟地率先说道,“齐州灾民是人,随州灾民就不是么?陛下病了无事,我亲自到龙榻之前觐见,恳请他将此事交给我工部便罢!” 礼部侍郎史一海也是面带赞同之色,他看了看张吉瑞,又看了看石越,一脸撺掇地建议道,“随州灾情与齐州灾情不相上下,实在不宜再拖, 张侍郎说昨日陛下已知晓了?不如,我们同去寝宫外面候着……” 史一海话音方落,立时便有几个朝臣一脸迫不及待地说,“走走走,陛下病了要紧,随州也等不得人,我们不吵不闹,去等着便罢!” 看这些人的架势,几乎是恨不得立时就飞到连夜的寝宫门口了,我忍不住嘴角一抽,我靠,要逼宫么? 李公公咳了一声,脸色很臭,声音更是毫不掩饰地带着恼火。 “诸位大臣,你们在殿上已吵成这般,让咱家如何放心带你们去见陛下?” 殿下瞬间静了一静。 下一秒,以张吉瑞为首,索性卸下先前那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而是语带奚落,阴阳怪气地朝李公公说。 “公公息怒!我们一干文武朝臣,全无用处,可统统仰仗着您来提携指点呢!” 这话说得李公公当即脸色就青了。 我端坐角落,捏紧了笔,心底暗暗琢磨,一向听说张吉瑞尖嘴猴腮,其貌不扬,今日见他这般故意出头,这才知道,原来他说出口的话,同样不中听的很啊…… 张吉瑞的话堪堪落定,石越及史一海顿时就冷笑起来,他们睥睨四周,见周遭不少都是附和自己的人,立刻就无所顾忌了。 “李公公。”据爷爷说是最善笑里藏刀的史一海,甚至笑眯眯地说,“陛下得了怎样的病,连人都不能见了?莫不是……昨夜***帐暖,体力损耗,起不得身了?” 四周静了一静,下一秒,立刻嗡嗡议论起来。 张吉瑞甚至不管礼度地笑起来了…… “史一海!” 恼火出声的,正是李余,老爷子素来脾气暴烈,此刻更是忍受不住,当即就气得眉毛直竖地骂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岂容你如此污蔑?!” “污蔑?”张吉瑞小眼一眯,原本可能并不是怎样猥琐的表情,可到了他那张脸上,竟然莫名有些淫邪。 他小眼滴溜溜转着,将李余通身儿打量一遍,末了,笑嘻嘻地说,“李大人昨夜莫不是也在?不然,怎说得如此笃定?” 石越那个大老粗愣了一愣,下一秒,哈哈便笑起来了。 李余先开始也是一愣,等到反应过来,老脸一白,“你说什么?!” 撸起袖子便朝张吉瑞冲过去了。 左安和崔锲少不得要上前拉他。 殿下顿时乱作了一团…… . 此时此刻的朝堂,根本就不像朝堂,甚至有些像菜市场了。 此时此刻,我才真的领悟,为什么,爷爷会说今日将有巨浪波涛。 石越史一海张吉瑞等,他们虽嬉玩笑闹,却不离一个主题—— 要见连夜。 他们…… 该是知道了什么。 “住手,住手啊大家!” 李公公奔下殿来,表情很差,白净的脸上虽依旧沉稳,眼睛中却依稀有了慌乱之色。 他会慌乱,我能明白——饶是他在连夜面前算得上是忠诚老仆,可是面对这班支撑社稷的臣子,他毕竟不敢多说多做。 殿下很乱,我火速卷起《要录》,心中想着:平日里静如死水的朝堂,原来,也能这么激烈? 直起身,我扫视众人,李老爷子气得眉毛胡子一起竖,已然将张吉瑞的脸给揍肿了,而张吉瑞也不甘示弱,他用手扯掉了李余的官帽,两人的模样都狼狈极了…… 就更不用说气急败坏地在劝架的左安崔锲,以及冷眼旁观甚至依稀有幸灾乐祸之色的史一海和石越了。 这里不像朝堂。 没有了连夜,竟会乱成这般模样…… 我莫名开始想念那张不妖而媚的脸了。 . 怀中抱着《要录》,加之我又是大殿之中唯一一个女的,李公公劝架无效之余,转眼扫到我正立在墙角愣愣站着,转头便焦声催我,“风史还愣什么?快走啊!” 他浓眉之间尽是急色,显然是怕人误伤了我。 我不是愣,我是在思索,正不能确定之间,被李公公这么一催,我抬眼问他。 “陛下不在,我可有资格说话?” 李公公怔了一怔,“风史?” 下一秒,他一跺脚,一副没空理我的姿态,“此处乱成这样,风史有何好说?听咱家的,快走才是上策!” 我不会走的。 我既然来了,就没准备什么都不做,灰溜溜就走的。 抱紧《要录》,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抬起脚,绕过矮桌,走向了那座全天下至尊至贵的椅子。 我步履稳健,在丹墀之上站定,垂眼望着殿下。 好乱,人好多……我掐了掐自己的掌心,轻咳一声,嗓音清亮地说。 “诸位!” 我声音不高,却足够沉静,就像是在原本正沸腾的油锅之中滴入一滴冷水,“呲”的一声,顿时带起了一片水波。 先前乱如集市的朝堂,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死寂死寂的。 正打架的,正劝架的,尤其是李老爷子和张吉瑞,霎时间齐齐扭头朝这里看过来了。 我抿着唇,伫立不动,冷冷地站着。 众人都愣了几愣,最终,竟还是张吉瑞率先回神儿,他小眼一眯,鄙夷地说,“风史有何指教?” 石越和史一海同样惊讶而又轻蔑地望着我。 我没怕,也没恼,而是微笑着说,“我要说的不多,只有一句罢了。” 张吉瑞冷哼一下,“什么?” 我扬起笑,眼神灼灼,“我是风史不错,可也还有另一身份……诸位显然忘了。” 众人顿时错愕。 静。 很静。 死一般的沉静着。 也不知过了有一秒,还是一刻,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失声喊着,“她,她同陛下持有婚约!” 我翘起唇,“是了。” 【073】我回来了 我同连夜持有婚约,于情于理,在公在私,在场的所有人,都比我矮一截的。蔺畋罅晓 卿安说得其实没错,无论我喜不喜欢连夜,无论他有无移情别恋,至少,我们的婚约,未到他所说的七日之限,便是仍存在的。 我是他昭告天下要娶的女人,他既然不在,我,理当为他应付这一混乱的局面。 记得昨日,迎春居里,卿安说我能够不妒,且主动为丈夫的寻花问柳把风儿…… 他说错了崴。 我其实没那么好,也没那么雍容大度—— 连夜那日搂那个姑娘,我胸口便闷闷的,而今时今日,有人说他***帐暖,说他纵欲过度,说他因为房事太过激烈而起不得身……虽然明知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可能发生,可是……我得承认,我不高兴。 很不高兴孤。 恨不得扇张吉瑞一耳光才觉得快活。 我觉得恼,因而必须说话,我立在丹墀之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陛下虽病,却也还是陛下,他昨夜做了什么,今日又为何不朝,没必要一一向张侍郎说吧?” 张吉瑞的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白,显然是被方才那不知谁喊的一句“她同陛下持有婚约”,给弄怔住了。 此刻听我这么一说,他渐渐回神儿,其貌不扬的那张脸上,怔忡之色瞬间褪去,重又现出了那副猥琐德性。 “哦?”他眯起眼睛看我,“风史这般笃定,可是昨夜同陛下在一起了?” 说来说去,他不过会这么一句,我冷嗤一声,眼神不屑。 “在一起如何,不在一起,你又如何?” ——自打连夜登基,我便来了朝堂,数月时日里面,我只负责伏案记载,从不多话,也因此在朝臣眼中,我这个违背旧例、从连夜这一朝才突然设立的女史,几乎算透明的。 今时今日,我骤然间冒了出来,还敢于众目睽睽之中立于丹墀之上,着实让不少人又惊又诧。 而他们,更加没有见识过风史同人吵架。 张吉瑞果然被我噎了一噎,那张脸上浮起恼怒,他小眼一眯,怒瞪着我,竟是顺着我的话继续往下说,“若在一起,你便说出陛下下落,若非一起,你有何资格在此指手画脚?” 下落? 也就是说,他果然知道连夜不在宫中了? 确定了这一点,我笃定了他们是在故意寻衅,因而冷眼看他,“张侍郎心直口快,耳朵却似乎不大好使吧。方才李公公已然说了,陛下微恙——既是病了,自然是宿于崇元殿中,怎的还要问陛下下落?” 张吉瑞再次微噎。 我款款笑着,“若非如此,那么,张侍郎以为,陛下是在哪儿呢?” 张吉瑞一张五官平凡的脸,终于白了。 殿下,御史中丞左安、兵部尚书李余以及刑部尚书崔锲,齐齐用惊讶而又惊艳的目光,仰视着我。先前一致赞同张吉瑞一方的,也有不少都愣住了。 官服袖中,我攥了攥拳,暗暗为自己抹掉掌心渗出的汗。 他终于败下阵来。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吉瑞倒了,工部尚书石越却是瞬间就气愤至极地跳了出来。 “陛下在哪儿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会见朝臣,他要亲自授意,我们大家才好安排随州赈灾事宜!” 扯回赈灾一事? 方才被我的出现弄得恍惚的中立朝臣们,被他这么一点,再次开始点头附和了。 我侧了侧脸,眼神淡淡,含笑看向石越,“这话怎说?” 他气冲冲的,“社稷大事,岂有你一届女流之辈来干涉的?莫说你同陛下有婚约了,便是你已然做了皇妃,后宫也是无权干政的!” 话音落定,满朝哗然。 石越用字字铿锵的一段话,将我这个准皇妃的救场行为,定义为“后宫干政”,霎时间,不少朝臣都用一种看祸水的眼神逼视着我。 局势瞬间就倾转了…… 左安李余崔锲更是齐齐色变,显然是没料到一向大老粗的石越,竟会说出这番话来。崔锲上前一步,想要帮我,“风——” 话未说完,被我轻飘飘地打断。 “是么。”我看向石越,笑吟吟的,“石尚书既然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想必,也该知道另一桩事了……” “你说!” 见朝臣舆论顿时被他拉了回去,他不无得意地瞪着我。 我依旧笑着,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一字一顿地说,“所谓工部,掌管各项工程、工匠、屯田、水利、交通等政令,与吏、户、礼、兵、刑并称六部。” “是又如何!” “如何?”我翘唇睨他,“齐州洪涝,死伤数万,随州干旱,灾田万顷,若是尚书大人将工程水利修缮好了,此种悲剧怎会出现?” 他猛然一呆。 我垂了垂眼,低低地叹,“可怜我慈悲陛下,生怕石尚书过于羞愧,无颜见他,这才故意称病在寝宫之中呆着,谁想……竟会遭人如此猜忌……真是委屈得很!” 石越粗犷的一张脸上,又羞又窘,当真是臊得不成样子了。 那些刚被他那番冠冕堂皇的赈灾说辞拉拢过去的中立朝臣,瞬间恍然大悟,齐齐和他拉开了距离,用谴责的眼神注视着他。 石越几乎无法立足,讪讪退了。 我拭掉掌心汗滴,侧了侧眼,这就看到,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礼部侍郎史一海,他正灼灼看我。 我挑了挑眉,以眼神询问他,要过招么? 他怔了一怔,继而微笑——不愧是爷爷一句一个“笑里藏刀”来夸的男人,他盯着我,盯了好久,终于徐徐摇头,嘴唇微启,无声朝我做了个唇形。 “不了。” 我浑身一松,只觉后背全是汗了。 局面终于被控制了下来。 . 李公公又捏造了几句陛下的病况,大臣们纷纷散了,一场闹剧,终于暂时拉下了帷幕。 我从丹墀之上缓缓走下,只觉步伐飘渺,像是踩在云端似的。 “风史。” 台阶之下,史一海噙着一抹微笑,正一脸无害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绷,却也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往下,“侍郎有事?” 他点一点头,“事称不上,不过几句闲话罢了。” 我抬眼朝他身后望了一望,左安、李余连同崔锲,正一脸警戒地盯着史一海,我几难察觉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无事,三人顿了一顿,这才朝我投以“速战速决”的眼神,转身朝外走了。 偌大宫殿之中,只余下我和史一海两个。 “侍郎有什么话,请指教吧。” 我抱着《要录》,同他隔开几步,嗓音淡淡的。 史一海眼神一扫,就知道身后人走光了,他朝我迎来,距离我还有三步的地方,站定脚,笑眯眯的,“指教着实谈不上,却是有几句闲话,想问一问风史大人。” “你说。” “第一句,风史可是接受陛下的求亲了?” 我愣了一下。 这,这个? 史一海含笑凝视着我。 我皱了皱眉,愕然不解地回看着他,“你问这个作甚?” 他低笑着,“随口问问罢了。” 我一脸防备地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眸子一眯,一字一顿地说,“恕我失礼,无可奉告。” 他噎了一噎。 却很快重又笑开,“也罢。”他继续问,“第二,风史对我礼部萧尚书,没感情了?” 礼部尚书……是萧祐。只是……他问这个干吗?! 我几乎是有些防备地死盯着他,“我同萧祐如何,与你何干?” 他愣了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却没再说罢了,而是摇头苦笑,“齐州有灾,随州同样有灾,风史为何不助我一臂,帮萧尚书躲过此劫?” 我浑身一震,他,他们……果然是在帮萧祐对付连夜?! 我手指直颤,恨恨瞪他,“是非黑白,一清二楚,萧祐为人光风霁月,几时需要你们来帮了?!” 史一海又是一愣,却没再说,而是笑了一笑,“罢,罢,我不问便是了……” 他转身走了。 我气得实在不行,怎么也不能把张吉瑞那样的人和萧祐联系到一起去,一边快步走出大殿,一边恨恨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才不会信呢!” 正疾步走着,腰肢突然一紧,竟被人从后给揽了住。 那人款款地笑,“不信什么?”他手掌一缩,将我搂得更紧一些,轻声笑着,“我回来了。” 【074】他的表白 正疾步走着,腰肢忽然一紧,竟被人从后给揽了住。蔺畋罅晓 那人款款地笑,“不信什么?” 他手掌一缩,将我搂得更紧一些,轻声笑着,“我回来了。” 如此轻佻的动作,如此谐谑的口吻,在我看来,只可能是一个人做的。 “连夜?!崴” 我先是怔了一怔,下一秒,几乎是又惊又喜地脱口而出—— 连自己都察觉到了,我的声音里,带着那么一丝哽咽。 “啧……”身后那人叹了一声,不无遗憾似的,“我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结果,风雅等的人……却不是我么?举” 他的话音落定,我将脸转了过来,入眼的,墨的眉,墨的发,他眉目如画。 竟然是去齐州赈灾的萧祐?! 我的笑容在那一霎滞了一滞。 心情在那一瞬间也难免有着小小的起伏,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惊喜,我微微皱起眉头望着他,“你,你怎回来了?” 他揽着我,我转过脸,俩人面对面,离得极近,几乎呼吸相闻了。 他不动,也不退,更没有松手将我放开,而是就着那么亲密的距离,长睫微动,黑眸一眨,笑吟吟的。 “我想你了。” 晨风过耳,水流叮咚,一旁的木棉树上,更有早起的鸟儿在啾啾地唱了。那一刻,四季清好,天穹高阔,我只觉自己的眼前,突然之间,有一树又一树齐齐盛放的繁花。 我浑身一绷,心头巨震,他,他说什么? “我想你了。”他重复一遍,喃喃地,喟叹着,身子稍稍前倾,枕入我的肩窝。 那头黑色的泼墨青丝,淋漓洒了我一个肩头。 他将我搂紧,再搂紧一些,唇畔在我颈间摩挲,口中轻轻念着,“我去齐州几日,见了不少死别生离,有男人为了心上女子而慨然赴死,也有妻子为了丈夫,自愿被洪水吞噬……那时,我就想,幸好,幸好不是我……和我的风雅。” 我的身子难以遏制地紧绷了一下。 萧祐轻轻地笑,他抱紧我,依旧是那副恍若梦呓的轻柔口吻,却是极其认真地继续说着,“你喜欢我,我知道的。” “这些年来,我曾以为,守在你的身边,看着你长大,如此安静陪护,也便好了。可是,可是……” “我突然发现,只是这样……不够的。” “我想你。自离开京城那日起,我便满脑子里都是你。” “我不曾喜欢过人,也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滋味,该是什么。可是,洪水来袭的时候,望着巨浪滔天,我眼前第一个掠过的人,是你……我不想死,我还没说喜欢你,怎么能就那么死呢?” 他直起身,握着我的肩膀,将我和他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他黑眸如墨,静静看我,清好优雅的唇角徐徐翘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你,我喜欢你,所以,我回来了。” 我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娃娃,完全没了反应,就那么愣愣的,愣愣由着他揽着我,愣愣听他说着我从未听过的情话。 我揪紧了官袍的袖角,局促得很,太…… 太突然了。 “风雅。”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眼神是如水一般的温柔,唇角,也一如过往地微微翘着,他用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腔调,一字一顿,莞尔地说,“同我在一起,好么?” . 我是浑浑噩噩地飘进太师府里去的。 刚一进府,迎面就遇到了我的贴身侍女秋月,她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盘香气四溢的酱肘子,原本正要往宴客厅端,陡然之间瞧见了我,一脸喜色地就朝我迎上来了。 “小姐回来啦?” 她高兴得有些令人生疑,我压下心底那股子恍惚,抬眼看她,“你怎么了?” 她掩唇直笑,“小姐还不知道么?太师听闻您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表现,高兴得啊,说要为您设宴呢!” 我懵了一下。 设宴? 就为了今日的早朝吗? 我嘴角抽了一抽,对秋月说,“你先端过去吧,爷爷若是问起,就说我回来了。我先去看看少爷。” 秋月点头应下,喜滋滋地走了。 来到顾朗的清苑,里面静悄悄的,我探头瞧了一眼,丫鬟下人都不在,该是被摒退了,顾朗也没睡,正摆着大字瘫在床上,以一副十分忧郁的眼神望着房顶。 我抬头朝房顶看了看,没有东西啊? 抬脚走了进去,笑嘻嘻的,“哥!” 他吓了一吓,身子猛一激灵,侧脸看到是我,当即皱眉就骂,“你有病啊!” 有病的是他。 好歹他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不好同他对骂,忍了这句,笑眯眯地走到他的床边,咧着嘴坐下,“想什么呢?” “炸药。” 炸药?我愣了一下,“你病了就该好生休息,想这个做什么?” 他磨了磨牙根,牙痒痒似的,“我在想那个蓝衣贱人怎么能灭掉第二声爆炸!” 唔,这个啊。我其实也好奇得很,就往前凑了一凑,“那,想出了么?” “没有。”他秀美的脸滞了一滞,先前很凶的气势霎时弱了,许是觉得丢脸,那张秀气美丽的脸孔刹那间便呈了猪肝色,“老子刚要想出点儿头绪,你就蹦出来了!!!” “怪我,怪我。”我从善如流地赶紧将罪名应下,继而转了话题问他,“吃过药了?” “嗯。” “饭呢?” “老子在等你啊!!!”他又吼我。 病了的男人都像是精神分裂? 我心下暗暗讶然,口中却是赶紧安抚,“好,好,我带你去吃吧。” . 顾朗平素里最爱鼓捣东西,他鼓捣的东西里面,除了毒针和炸药,还有轮椅什么的。 这实在是太利国利民了。 我将他半扶半抱地弄了上去,推他进正厅,正见爷爷同左安李余崔锲三人方说完话,正要等我们开宴。 我低头唤了声“爷爷”,推着顾朗走进里面。二人在丫鬟帮忙之下落座。 席间,李老爷子绘声绘色地将我在早朝上的表现对爷爷详细至极地又讲了一遍,爷爷听罢,眸中明明有赞赏,嘴上却是低哼着说,“难得她总算长大了些,也不至将我顾天的脸给丢尽!” 我讷讷应着,“是,风雅惶恐得很……再无了早朝之上那副坐镇不乱的淡定。 左安李余崔锲等人见了,先是一愣,继而齐齐笑了起来。同爷爷年纪相仿的李老爷子更是干脆指着爷爷的脸说,“顾天你莫要装啊,风雅今日表现,你欢喜得很,做什么摆出这副脸来?别以为我不知道,若是今日早朝乱了,哼,你可是要叫风雅爷爷的!” 爷爷老脸一沉,霎时朝我瞪了过来,“丫头!”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风雅什么都没有说!风雅发誓!是李老爷子昨夜落下东西又拐回来,无意之中听到的!” 我慌得不行,几乎要指天发誓了,顾朗从凳子上伸过手来,拉了拉我,一副很是嫌我丢人现眼的语气咬着牙说,“你快起来!” 我惴惴抬头,这才看到,爷爷没怒,也没发火,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面,竟隐隐地,带着笑意点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失态,舔了舔唇,摸摸鼻子,借着顾朗的手爬了起来。 . 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是欢然,吃罢饭,爷爷同三位大人商议继续寻找连夜的事,我推顾朗回清苑。 路上,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顾朗,突然低着头,冷哼一声,“为了连夜,你倒是什么都敢。” 我怔了怔。 他没有解释,也没再重复,抬手拍掉我的手,自己划着轱辘,冷着一张秀气的脸,径直朝前走了。 吃饭时他还好好儿的,虽说话少了些,却也不至于这般,我不懂他是怎么了,愣在原地,怔怔发呆。 待他走远,我猛然回神,一拍脑袋,“糟了!” 萧祐的事,我原本是要找顾朗商量一下的,这下可好,也不知怎么就踩到了他的尾巴,我还怎么去啊? 脑海中泛起萧祐同我分开时那句,“我不催你,你慢慢想,今夜酉时,我在护城河边等你,我等你的答案。” 酉时酉时酉时,只剩一个时辰了…… 我心底好慌,脑袋好乱,不是该高兴的吗?我喜欢他,喜欢了八年,他也喜欢我,他说要我和他在一起啊…… 风雅!你到底乱什么呢?! 你,你到底要怎么办?!!! 【075】谁是顾欢 暮色四合,我赶到了护城河的河边,到的时候,萧祐已经在了。蔺畋罅晓 一袭雪衣的他倚墙而立,静静站着,墨发随着夜风轻轻飘舞,整个人显得既清冷孤傲,又出尘脱俗。 我望着他的身影,顿了一顿,抿唇片刻,终是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风雅。” 他抬眼看到了我,唇角一勾,漾出一抹温柔的笑,举步朝我迎了过来犴。 我也笑,却笑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和不自然。 “我……来迟了。” 他微微摇头,笑意不减,伸手极欢喜地牵起我的手,眸中似有碎玉点点战。 “你能来,我已很高兴了。” 这话听得我睫毛一颤。 他浅笑着,修长莹润的手掌微抬,再自然不过的拥着我的身子,那副亲昵的姿态,好像我们是这世间最最甜蜜的情侣。他垂眼,看着只到他肩膀位置的我,笑,眸中却像是带着几分不能确定的恍然。 “你既来了,可是说明……答应了我?” 越到后面,声音就越发的低。没底气似的,宛若呢喃。 我只觉胸口在怦怦地跳,一颗心险些要蹦出胸腔外去,脑海中勉强记得自己该说什么,我干干笑了一声,四下看看,抬手指向一处石椅,笑容几乎都有些假了,“不如,我们先坐下?” 他笑容微窒,眸中异色一闪而过,转瞬重又变成那副温柔如水的姿态。 “也好。” 落了座,萧祐依旧牵着我的手掌,不肯松开,不仅如此,他甚至同我单手交握,形成十指相扣的姿态。八年以来,饶是他对我百般呵护,也从未这般暧昧地在一起过,我只觉整张脸孔都烫了起来。 “你……”极力保持着理智,我一边不甚自然地笑着,一边难掩内疚地说,“你不怪我没陪你去齐州么?” 他低头苦笑,“发生了什么,我大致猜得出来。” “……连嫣追你去了?” “嗯。”他皱起秀眉,“我出京城许久,才将她给甩开。” 我咬了咬唇,“她确实很喜欢你……” 萧祐抬眸看我,黑眸灼灼,“可我喜欢你的。” 我喉咙一噎。 他凝视着我,看了片刻,忽地微微苦笑,“可是太师与家父的关系,令你为难?” 我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他握紧了我的手掌,低低地叹,“太师尚文,家父重武,二人同朝为官这许多年,有些政见龃龉,也实属自然。难道……家父已逝,过往的种种摩擦,太师仍不肯原谅?” 我垂着眼皮,字字艰难,“爷爷说,他……他不喜欢贪官……” 萧祐面色一白。 我撩起眼,看着他,其实心底为难得不得了,却也只得照着爷爷教给我的话说。我说,“齐州洪涝,灾民无数,朝廷曾拨巨款赈灾,那些钱却像是泥牛入海。萧相他主管此事……” 说到这里,我绞着手指,欲言又止,“想必你也心中明白。” “我不明白。”萧祐俊脸泛白,手掌加力,几乎是狠狠地攥着我了。他盯着我,黑眸如墨,有些焦急地说,“坊间谣言,最善中伤,家父已然驾鹤西去,功过是非,他们自然是随便编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爷爷教给我的,只到这里,眼看萧祐气到俊脸泛白,我心中又痛又喜,既高兴他果然同贪污之事没有关系,又痛心,自己居然这么听爷爷的话,竟以言语伤他自尊…… 我抬起手来,拉住他的袖子,有些难为情,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我咬着唇,低声说,“你,你别恼……你说没有,我便信你。” 他垂眼怔怔看我,“真的?” “嗯。”我点头要说,头顶忽然有什么东西划过,眼睫一抬的工夫之间,萧祐已是脸色一变,左手稍抬,就将那样东西给握到了手里。 惊鸿一瞥之间,瞧清他手中那样东西上面所写的“顾”字,我愣愣的。 萧祐手腕一转,将那物事丢入身旁河内,“咚”的一声,泛起水花,继而再无声息。 他抬眼瞥向我的身后,声音很冷,“顾公子此举何意?” 我转过脸,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面的顾朗,他一袭紫衣,脸色很是难看。 我愕然看他,“你来干吗?”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没有理我,而是径直就朝萧祐冷笑着说,“萧公子赤手空拳,敢接炸药?顾朗佩服得很!” 我呆了一呆。 萧祐薄唇微抿,墨色的眸子里面似乎划过了一丝讶然,他蹙了蹙眉,望向顾朗,嗓音淡淡,“顾少爷在说什么,萧某不懂。” “我说你就是那夜对峙风雅的人!” 顾朗眸瞳灼灼,几欲喷火,他冷笑着盯紧萧祐,一字一顿地说,“这天下,怕是没有比你更恨连夜的人吧?你劫持他,再吓唬风雅,连带着还将朝堂搞得一团乱,借此来分散世人对齐州的注意……高,实在是高,萧公子出一次手,一箭三雕!” 萧祐周身很冷,眯了眯眼,“顾少爷着实抬举萧祐,如此良计,我还当真未能想出来。” 顾朗冷笑一声,劈手将什么东西甩了过来,那东西准确无误地缠上了我的腰,他稍一使力,我被他带得直踉跄,跌跌撞撞地就被勒到了他的身边。 “是么。”顾朗执着手中锁链冷笑,“那萧公子倒是说说,相处八年,你不曾对风雅表白,何以今时今日,无缘无故,你骤然逼她同你在一起了?” 萧祐愕然看我,我则是愕然看向顾朗——他,他怎么知道? 爷爷分明答应我这件事先不告诉顾朗的! 顾朗将我禁锢在他的身边,不许我跑,那张秀气美丽的脸孔上面尽是敌意,他冷冷地望着萧祐,面带嘲讽地说,“你喜欢她?好,你若是当真喜欢她,怎不对她提一下顾欢?” 顾欢?我愣了一下。 萧祐却是瞬间俊脸惨白。 顾朗紧盯着他,一霎不霎,与此同时,他缓缓将手中锁链收紧,将我带得离他更近一些。 他伸出手,扯住我,妖艳的桃花眼狠狠一眯,警告地说,“你想接近风雅,门儿都没有!且不论爷爷那里,就是我顾朗,也决不允许!” 话音落,他毫不容情地抬手甩出一颗炸药,我根本来不及阻拦,萧祐已然陷入茫茫一片浓烟里。 我是被顾朗生拉硬拽地拖回太师府的。 刚一进府,他就划着轮椅去了正厅,他似乎很是火大,直接将厅门甩了上。 我被他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顾朗怒气勃发的一句,“您究竟在想什么?!” 爷爷声音很低,回答了什么,我听不清,只听到顾朗紧接着就是更加怒不可遏的一句,“寻找陛下寻找陛下寻找陛下!在您心目中,难道就只有连夜?!” 我再次听不到爷爷的回答。 顾朗第三次喊出声时,我听到他说,“什么江山社稷,什么连国政局,我才不管!顾欢已经死了,我要你护好风雅!”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顾欢”这个陌生的名字,在短短的半天之内。而长达八年之久的寄养生活,我竟从来不曾听过。 顾欢,顾欢…… 该也是顾家的孩子? 护城河边,萧祐听到这个名字便惨白了一整张脸,他们之间……有关系吧? 说我不在意,那是假的。 只是,当我屏气凝神地想要听得更多一些,顾朗怒气冲冲地从正厅里面冲出来了。 我险些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他黑着那张漂亮女气的脸,擦过我的身边便走了,我愣愣地望着他,转过脸来,看到了一脸苍白落寞的爷爷。 “丫头……” 他像是疲倦得很,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着顾朗,看着他一点儿。 我站在原地咬了咬唇,想要走,又不甘心,天神交战了好一会儿后,终是犹疑不决地问出一句。 “爷爷……谁是顾欢?” 爷爷正合起的双眼霎那之间霍然张开,他既惊且诧地看着我,手掌险险扶住门框,身子甚至难以遏制地趔趄了一下。 【076】生无可恋 时隔八年之久,我终于听到了那个名字——顾欢,也终于,听到了她的故事。蔺畋罅晓 如你所想,她是一个女孩子。 是顾府货真价实的孙女。 爷爷说,“顾朗和顾欢,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子,两个人虽然长相并无二致,脾气和性格,却有着天地之别的差异。” “顾朗自小贪玩,任性,是标准的贵族少爷派头,而顾欢却是温柔乖巧,对谁都一副亲切柔和的样子。乎” “萧祐幼时,同顾欢走得极近。而顾欢虽对谁都好,最最喜欢的,却是同陛下呆在一处。” 说到这里时,爷爷苍老的脸孔之上,现出了很是感慨的唏嘘之色,他摇着头叹息,“他们三个,打小一起长大,虽说年纪不大,时日久了,难免也会生出情分……” “萧祐将顾欢视若珍宝,而陛下幼时又冷又傲,看谁都不入眼,对顾欢亦是如此。为了这个,没少惹得萧祐置气。冗” “打从那个时候起,他们之间,便已经有了隔阂了。而直到陛下八岁,先皇赐婚,一道圣旨将顾欢赐给了陛下,这件事,便成了矛盾的顶峰。” 爷爷说,先皇赐婚的那一年,连夜八岁,已经做了四年的太子。 为太子殿下遴选太子妃,以便其日后掌管后宫,辅佐君主,这种事发生在八岁那年,其实也不算太急。 ——更何况,顾欢品性淑良,温柔可人,也着实是日后可以母仪天下的美人胚子。 在所有旁观之人看来,这都是一桩再也合适不过的婚事,奈何三位当事人中,除却顾欢,竟有两个都不同意。 这两个人,自然是萧祐,以及连夜。 爷爷说,“陛下八岁那年,性子虽冷,却已有了自己的主意。他对先皇素来是唯命是从,可在婚事上面,却宁死都不屈——他不肯娶顾欢为妻。” “我那时已是太师,辅佐陛下日常学习,为了顾欢,我曾拉下老脸问过陛下,他只说对她没有感觉。” “那年那天,他背着手,仰着脸,少年老成地对我说,他是连夜,他要娶的,不该是政治联姻的助力,而应是喜欢的女孩子。” “为了这句,我肃然起敬,决定亲自说服顾欢,让她断了这一绮思。” 令爷爷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规劝自家嫡亲孙女之前,萧祐竟然率先有了行动。 ——他带着心碎欲绝的顾欢,私奔了。 对于此事,连夜没有太大反应,甚至亲自到为此而震怒的先皇面前恳请,求他能将顾欢指给萧祐。连夜大度若此,获得朝臣一致赞赏,而萧顾两府,却是陷入了令连国子民议论纷纷的境地。 听爷爷的话音,那一年,连夜拒绝了先皇的指婚,顾欢听闻消息,当即便哭成了泪人儿。看着自己百般疼爱的乖巧孙女,他不是没有想过,把两家恩怨搁一搁也罢,把政见不同搁一搁也罢,只要…… 顾欢能够幸福。 爱孙心切的他,再一次拉下老脸,向先皇上了奏疏,恳请他能同意连夜的建议。 “与其嫁给陛下日日独守空房,还不如嫁给萧祐举案齐眉,”爷爷低低地叹,“萧祐喜欢欢儿,那时糊涂,我一心都是这么想的。” 爷爷以为可以给顾欢幸福的萧祐,有一个性格激烈的爹,也就是萧相。 萧相那时还不是萧相,而是萧大将军,他手拥重兵,正驻守在关外的云城。骤然听闻自家儿子带着太师府的孙女私逃,他当即便震怒不已,从自己手下抽调了一队精兵,满连国地搜寻,誓死要将那孽障儿子给搜出来。 顾府愿意联姻的消息传来,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儿,萧大将军冷冷地笑。 “太子殿下不要的,就想让我萧家收容?” 这一句,成了爷爷和顾朗,与萧家永世水火不容的原因。 不久后,萧大将军的手下,在距离连国国都不算太远的一个偏僻小镇,搜到了萧祐……和顾欢的尸身。 . 没有人知道,那私自潜逃的三天两夜里,两个堪堪七八岁的贵族少年男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事。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是一个结果——萧祐俊脸惨白,神色恍惚,而顾欢横尸倒地,衣不蔽体。 她那年只有七岁,七岁而已,浑身红痕隐隐,肮脏不堪,显然经历过一番惨无人道的凌虐。 她死得全无尊严,更枉论贵族的气度。 这件事令爷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仇视萧氏心理,朝堂之上,他开始疯狂打压萧氏,萧大将军则直言顾欢的死与他萧家无干,并狠狠予以回击。 那一年的朝堂,俨然成了萧顾两家的厮杀之地。 . 顾欢的死,成了爷爷的一块心病,没有人知道是谁凌虐了她,是谁杀了她,于是他将仇恨一概倾注到带她私奔的萧祐身上。 就是在那一年,爷爷培养了暗卫势力,这些暗卫,不用保护顾府安全,只有一个用处——行刺萧祐。 为了保护自家儿子,萧大将军恳求从京外调到京内任职——他从战功彪炳的将军,坐到了宰相一职,朝堂之上,正式开始与顾家对峙。 殿下乱如团麻,丹墀之上,先皇端坐龙椅,静看两家分庭抗礼。 再后来,被萧相禁足了一年之久的萧祐,刚满九岁,便由高手苏冽亲自护送,悄悄离京,到了偏僻隔绝的青城山习艺。 也正是那一年,我被罚思过,花痴心起,只顾看他那张眉目如画的脸,险些失足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一场,宿命般的相遇。 . 再深再浓的仇恨,也终会有缓解的契机,我七岁那年,连国因宰相与太师的暗斗,险些酿出大乱,在先皇的出面调停之下,萧相主动向爷爷示好,并朝顾府递出了和平相处的橄榄枝。 那支橄榄枝的名字,叫做风雅。 那支橄榄枝,是萧相的嫡亲儿子,从青城山带回京都的,可怜孤女。 ——原来,这就是我被萧祐带回,却由顾家抚养的原因…… 爷爷说到这里,默了许久,大约是在照顾我的情绪。 其实他没有什么好照顾的,我听得震撼,嘴角翘了起来,想要笑,想要夸一下:这真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好故事啊,眼泪却从眼眶里砸了下来。八年了,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风雅,只是一颗棋子。 顾家之所以收养我,是因为他们失去过一个孩子,那么,萧祐为什么要带回我呢? 为了他们萧家的利益? 我不敢深想,越想,就越是觉得自己可悲,可笑,可耻。 我可悲,是因为我活了这么多年,这才知道,我没那么好命,我做不了贵族小姐,我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我可笑,是因为我曾以为我那么那么用力喜欢的人,他对我好,他朝我笑,我拼尽全身力气抓紧了他,这一辈子,就不会再孤苦无依。 我可耻,是因为我所得到的温柔,疼爱,呵护,这所有的一切,全部是,全部是…… 我从那个叫做顾欢的、年幼枉死的女孩子那里,抢过来的。 爷爷后来又说了什么,安慰我没有,甚至他好像是难得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我都再无任何的反应。我只是低着头,望着地面,看着自己因为死死紧握,而渐渐发白的手指。 . 那一天,回到暖苑里,我的房间,我紧闭房门,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小臂划了下去。 殷红刺眼的血汩汩而出,我脸孔发白,盯紧手臂,那里,渐渐现出一只凤鸟的图案…… 栩栩如生,尊贵无匹。 映到我的瞳孔上面,却尽是讽刺。 我,果然是君国的皇女。 被我的生身父亲杀了母君、抢了皇位、抛弃于荒凉之地的,皇女。 我闭上眼,大滴的泪珠随着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的痛哭,划进了嘴里。我渐渐地蹲坐在地,哭得几乎要窒息。 背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双手,他搂住我,喃喃的,“凰儿别哭,别哭……” 谁是凰儿? “是你。”背后那人拉我转身,红的衣,黑的发,不妖而媚的凤眼。他凑近了,吻掉我唇边的泪,低低呢喃,“你是君凰,君国最后一任皇女。” 【077】隐门对敌 我一定是做了梦,梦里,失踪许久的连夜眼神哀悯地搂着我,我一遍遍问他我是谁,他一遍遍地答我的名字。蔺畋罅晓 他叫我君凰。 浑浑噩噩的迷梦里,我看到了萧祐,他在浅笑,温柔的眉眼,温柔的唇角。 我看到他抬起眼来,墨色的眼底全是从未有过的痛意,他几乎是艰难地挤出笑来,气若游丝,“你要嫁他?” 我看到他看着我,眉目似画,眼神却难掩失落,他喃喃的,“连你,连你都要嫁给他……犴” 我那时愚昧,竟然未能听懂—— 这个“连你都要嫁给他”,是以“顾欢要嫁给他”,作为前提。 不是别人要骗我,是我太傻,傻到听不懂…杖… 傻到无知。 那一夜,我在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连夜的怀里,哭了好久,好久,终于沉沉睡去。 睡梦中,我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狠狠的,用力的。我心中想着,我的初恋,我拼尽力气努力喜欢了八年之久的初恋…… 它,死掉了。 .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身旁果然没有连夜,而是一袭紫衣。 顾朗端坐在轮椅之上,正垂眼看我,那张秀丽无匹的脸孔上面,有关切,更有疼惜。 我猜他是知道什么了。 我想要笑,却没能牵动唇角,苍白无力地朝他看了一眼,我直起身,下了地。 顾朗滑动轮椅跟了上来,我对镜梳洗。 菱镜之中,依稀看到,他薄唇动了几次,却似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任何字句。 我在心底默默祈祷,别说,别说啊哥哥,我不需要安慰。 我一个人就好。 那日在正厅议事时,我垂着眼睫,安静得很,而出外寻找连夜时,却以我最为积极。 消息是从刑部尚书崔锲那里得到的,他最善断案,搜罗线索的能力也并不差,不过是一日的工夫,他已查出了蓝衣面具人的身份。 “他来自京城最大的秘密组织——隐门,那日同风史交手的,穿蓝衣,银色面具,该是里面的天隐。善攻击,善幻术,动作敏捷如魅,是他最大特征。若再遭逢,须得提防他的右手,他的武器是淬了毒的银针。” 银针? 我表情漠然,当仁不让地迈了一步出来,“银针也是我的擅长,潜入隐门这事,我来打头阵。” 李老爷子和左安齐齐皱眉,“京城之中有御林军无数,哪里须得风史冒此大险?” 我并不解释,而是转头看向爷爷,目光灼灼,不发一言。 自议事起,爷爷便一直沉默,沉默着凝视我的脸。此刻对视,他眼神复杂,我执拗得很,摆明了不肯改变心意。 他叹了口气,“也罢。李余镇守朝堂,小心异变,左安继续搜寻萧氏逆反的证据,崔锲同我,依旧督促随齐两州赈灾之事。至于隐门……李余你调出一千精兵,随丫头顾朗同去。” 我张嘴要说,爷爷已摆手沉脸,“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顾朗喜滋滋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近前,欢欢喜喜地拉住了我的手。 我想要躲,却在触及他那赤诚无比的关切眼神那刻,顿了一顿。 他咧开唇,紧紧握住我的手掌,不肯松开。 . 据崔尚书说,隐门位于城东一座废弃酒楼的下面,有地下通道通往他们的秘密邸宅。 我和顾朗想要潜入,势必不能那么明目张胆,因而顾朗挑眉提议用炸药将通道炸开时,我果断地予以了否决。 顾朗撇撇嘴巴,“隐门里都是坏人,死了又有何妨?你就是心太软。” 我抬眼静静看他,静静地说,“连夜极有可能被关在此处,你真想我用炸药炸开?” 他摸了摸鼻子,哼了一声,别过了脸。 我抬起手,御林军士立刻会意,十名御林军在前,先行潜入打探,一人回来汇报,说洞口守卫空虚,那几名看守之人已被除掉,可以放心入内。 我点点头,正要朝前方低洼之处走去,却被顾朗捉住了手。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却不看我,而是目视前方,拔脚就要和我同进同退。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洞口狭窄,我们得一个一个地来。” 他不肯依,扯紧了我的手执拗得很,不肯松开。 “顾朗。”我开始挣扎,“你这样迟早得误事!” “那便误吧!”他拧紧了我,不肯松,嘴里语气淡淡,“我怕我一松手,你就不见。” 怎么会?我张嘴就要抗议,他侧过脸来,淡淡看我,秀丽无双的脸孔上面尽是轻蔑,“你想救回连夜就悄悄离开?别以为我是傻子。” 我僵了一僵。 他攥紧我的手,手指微动,滑入我的指缝之间,与我十指相扣。 “误事又能怎样?”他下颌微扬,语气又冷又狂,“有本事,咱俩就死在一块儿!” 我愣了一下,他已冷哼着拖住我的手臂,朝前走了。 . 除了阴森恐怖,九曲十八绕,也是隐门地道的特点。 每走不了几步,左右两侧就会出现一堵血红色的暗门,跟在我与顾朗身后的那些御林军士,不时会突然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不知什么东西拖入暗门之内。 暗门开启和关闭的间隙,极其短暂,根本防不胜防,顾朗将我护在怀里,手持一柄利剑,严阵以待地盯着周遭的动向。 可那些暗门后面的神秘之人,他们从未朝我俩下手,而是宛若鬼魅一般地将一个个御林军拽进里面。 暗门喑哑关闭,惨叫声立刻传了出来,如此近距离地听闻这样的动静,我只觉毛骨悚然,手掌撑着顾朗的胸口,我转头喊,“快退,你们退到洞口去!” 与此同时手中银针“嗖嗖”射出,直射每一堵下一秒可能就会开启的门——我想要给他们制造逃跑的时间。 却事与愿违,暗门不再开启,跟随我们进来的那数十名御林军士,依旧纷纷轰然倒地。 我抬眼去看,只见一袭蓝衣银色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宛若从天而降一般,伫立在我们刚刚走过的一片空地。 天隐?我脸色一变,立时从顾朗怀中挣了出来,他手持利剑,我抄出炸药,准备随时攻击。 蓝衣男人冷冷看我,语气戒备而又不善,“上次饶你一命,作何又来寻死?” 我捏紧银针怒瞪着他的脸,“连夜人在哪里?” 蓝衣人面具覆脸,看不到五官,只看得到一双眼睛森寒如冰,他盯着我,死死地盯着,唇中冷冷嗤了一声说道,“本座那日不已送给了你?” 我凛然冷笑,“你处心积虑制造假象,想要以此来迷惑我们,倒也算是费尽了心思。只可惜,连夜的癖好,不仅仅是爱穿绯衣一点,他从不会在自己身上落下刀疤的印记!” 经刑部尚书崔锲手下的仵作验尸,那具被碎了尸的躯体之上,右臂肘尖位置,有一个极小极小的疤痕,颜色很浅,该是长年累月的刀伤落下的印记。 ——我曾见过少年连夜的手臂,光滑无暇,绝对没有那种东西。 被我戳穿了诡计,蓝衣天隐竟然毫无反应,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或者羞耻,他甚至微微扬起下颌,冷冷地道,“想要救他出去,便凭你的本事。” “正合我意!”我转脸望向顾朗,他朝我点一点头,二人心中默契。 我抬臂一连丢出三颗炸药,“嘭嘭嘭”三声巨响,暗道被炸得晃了几晃,浓烟滚滚而起。 紫色身影略略一闪,顾朗宛若惊鸿一般急速掠出,他一手掩着口鼻,一手则稳持利剑,风驰电掣地朝天隐方才所站的位置扑去。 他扑了空。 果然是扑了空。 我翘起唇,冷笑着,手中携上银针,静等天隐朝我特意站着等他的方位逃来,果然,他一袭蓝衣,银白面具,身子直直扑向此处。 他手中没刀,银针乃是远距离对敌才能充分发挥功效的武器,我毫不犹豫,合身一扑,径直扑入他的怀里,与此同时,一手将指间毒针刺入他的身子,另一条手臂抬起,猛然掀起了他的面具。 【078】和我相爱 面具扯了下来,我看到一张熟稔至极的脸。蔺畋罅晓 眉目如画,墨色的眉,墨色的眼,我握着面具,喃喃地唤。 “萧祐……” 他眼神很冷,和戴着面具时一模一样,撩起眼来,望我一下,当即便重又垂下了眼帘。 ——好似扑进他怀里的是陌生人一般乎。 我捏着面具站在原地,一只手依旧保持着将银针推入他胸口的姿势,有些不知所措。 好巧,是不是? 我昨夜刚刚为他哭一场,今日就又相遇,而且,还是以这么匪夷所思的局势冗。 我从未想过蓝衣面具之人竟会是他,即便昨日白天,护城河边,顾朗曾经有过那么过激的一番言语。此时此刻,陡然意识到这么一个事实,我最大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呆滞。 我有些无法接受在知道他为何将我带回京都的真相之后,紧接着,便知道他真的恨不得连夜去死这一事实。 萧祐…… 他本该是多么温润如玉的男子…… 我承受不住,更有些狼狈不堪,忍不住便闭了闭眼。 为了对阵天隐,我第一次将银针上淬了毒,而此时此刻,它不偏不倚地,正正刺在萧祐的胸膛里。 他没看我,眼睫低垂,面色很白,唇角渐渐渗出乌黑鲜血的同时,光洁莹润的额头上面,也难以遏制地浮现出了大大的汗滴。 他很痛苦,我看得出。 除了这个,下一秒我感觉到的是,在我的颈后,约莫只有一寸的距离,是他的手。 他的手里,同样携着银针,据崔锲说,天隐的武器是毒针,那上面,淬了蜀中唐门特制的毒。 他只需稍稍一动,便能送我归西。 我感觉到了,后颈处的汗毛几乎倒竖起来,匆匆赶回的顾朗见到这一架势,更是吓得一动不动,只敢站在原地瞎喊,“萧祐你,你不要乱来!” 萧祐听到了顾朗的声音,终于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的动作,他做得很慢,很慢,像是耗尽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终于,他的视线定住,与我平视。眸中神色复杂,深不见底。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他动了动唇,秀美清好的嘴角,弧度极小地翘了起来。他望着我,唇边,漾起不可掩饰的苦笑。 “为了连夜,你……你终是朝我动了手……” 我浑身一震。 他墨色的眼眸徐徐地闭了起来,那只携着毒针的手,更是缓缓垂了下去…… 他,放弃了取我性命的良机。 我堪堪脱险,顾朗一袭紫衣一闪,风驰电掣地便朝我扑了过来,他将我从萧祐怀中扯出,抬手欲补萧祐一剑,被神情恍惚的我给拽了住。 . 这场连夜失踪的闹剧,该说是两败俱伤?还是有惊无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浑身无力。 顾朗抱着浑身再无一丝力气的我从隐门走出时,隐门的下属纷纷出现,动作轻柔却极迅速地将他们的天隐抬走,想来是要去医治。 我合着眼,断了翅膀的鸟儿似的缩在顾朗的怀里,依稀听到隐门的人在窃窃私语。 一个说,“真的不动手吗?他们敢私闯隐门禁地!” 另一个顿了一顿,回答得咬牙切齿,他该是在强压自己的愤恨之气。 “天隐特意吩咐过,不得攻击!” 前头那人愕了一愕,喃喃自语,“不能攻击?她,他们不是敌人吗……” 声音渐渐远去。 我蜷在顾朗的怀里,没动,也没睁开眼睛。 眼角隐约有凉凉水意划过,鬓角濡湿。 . 回到顾府,我终于见到了那袭暌违已久的绯衣。 连夜红衣乌发,面孔妖娆,正端坐在太师府的正厅里面喝茶。 也正是那时,我终于,听到了连夜失踪这整件事的分析。 他确实在那场大爆炸之中失了踪,和丁岄一起。 也确实是被隐门的人给捉了住。 ——在卿安为我验明身份的时候,那些突然杀出来的黑衣人,就是隐门的下属。 隐门将连夜和丁岄捉了住,并将他们关在一处,戴金色面具的隐门门主想借此来威胁朝廷,因而朝我们发出了书札,约我们西山一叙,谁料,中途里,却被天隐萧祐将“连夜”劫走,并残忍分尸。 萧祐劫走的那个,是丁岄。 他除了武艺高超,还善易容,这就是为什么萧祐口口声声笃定连夜已死,而“连夜”的尸身肘尖之处,却有一块经年累月的刀疤印记…… 所有的疑窦,在连夜面无表情的讲述之下,浮出水面,彻底清晰。我却只觉自己依旧身处迷雾,好像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清。 连夜的话音落定,薄唇微微抿起,那双不妖而媚的凤眼,开始灼灼地盯着我看。 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浓郁的思念之意。 爷爷左安李余崔锲一概会意,借口称了声忙,火速从正厅遁去。 唯余顾朗留在原地,冷冷看着连夜,倚墙抱臂。 他挑唇冷嗤,“陛下近日去了哪里?” 连夜凤眼看我,薄唇微启,话却是朝着顾朗说的。他说,“想杀朕的不止萧祐,骗得了他,朕还有要应付的事。” 顾朗仍是冷嗤,“昨夜到风雅房中的,可是陛下?” “是。” “您来作甚?” “她哭了,朕看不下去。” “哭?”顾朗冷笑得愈发厉害起来,“她为了您,何止是哭,简直险些连命都没了!” “我知道。” 连夜说“我”。 他凤眸如水,静静看我,眼神之中全是深沉似海的情意,他一字一句。 “她今日为我做的,我自会百倍还之。” 顾朗唇舌滞了一滞。 连夜转眼,睨向顾朗,他声音虽轻,语气里却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之意,“朕可否与她单独待会儿?” 顾朗看了看我,我面色很白,仍是恍惚。 他上前握了握我的肩膀,“我在外面”,继而眼神冷冷地看了连夜一眼,转身离去。 . 正厅之中,唯独剩下我与连夜两人,他离了座,走到我的面前,轻轻蹲了下来。 我微垂眼睫,就看到他那张温柔满溢的脸。 他伸出手,搁在我的膝盖上面,下巴微微扬起,自下而上,望着我的脸。 他的神情很乖,温柔款款。“我回来了。” 我眼睫一颤。 他握住我手,低低呢喃,“害你担心……是我混蛋。” 我闭了闭眼。 他稍稍起身,抱了抱我,动作很轻,很柔,像是生怕会将我给抱坏。 他俯在我的耳畔,轻声地念,“我想了想,一到明日,就是七天,可我不舍得把你放开。” “我后悔了。” “先前的话,只当我没说过吧。” “好风雅,试一试,试一试吧……” “和我相爱。” . 连夜那夜的话,让我遏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眼泪绵延不绝地砸了下来。 我哭了好久好久,也许,是为我那无疾而终的初恋,也许,是为他那剖心挖肺的表白。 我是在连夜的怀里睡着的。 梦里,我见到了七岁那年的风雅,她脸孔稚嫩,却天真烂漫。 她尾随在白衣少年的身后,傻傻地笑,一心想着:若是天晴了,要邀他一起,去放纸鸢。 只可惜…… 这愿望,这一生,都难再实现。 . 我的日子,恢复了以前的有条不紊,却再也不曾没心没肺地笑出来。 连夜还朝,再不复以前昏庸暴虐的模样,他开始手腕凌厉地整顿朝政,第一步,便是借张吉瑞等人开刀。 礼部、户部以及兵部,以张吉瑞、石越和史一海为代表,有不少旧臣被革职换掉,这个登基了将近半年的君王,终于开始展示自己可堪大任的一面。 这一切,似乎都起源于萧氏的破败。 萧相薨亡,齐州赈灾贪污一事证据确凿,萧祐行刺,竟想致陛下于死地,连夜昭告天下,取消对萧氏一切封爵,废除萧祐礼部尚书之位,逐出朝堂。 这一诏书颁下,我伏案书写,不敢抬头。一身明黄龙袍的帝王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来,柔声款款。 “我不杀他,为了你,也为了顾欢。” 我心中震撼,闭了闭眼,良久,朝他俯身跪拜。 “吾皇万岁……” 【079】水性杨花 日子过得不温不火,我重又恢复了之前同连夜形影不离的女史生活。蔺畋罅晓 萧祐离开之后,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升起,星星照常升起,只不过我笑的次数,明显比这八年来的任何一天都要少一些。 对于此事,李余李老爷子是这样劝说我的——没错,自打连夜失踪一事告终,我们成了忘年之交,几乎是无话不说。 我这位无话不说的忘年交抚摸着自己下巴上面的胡子,安慰我说,“风史你该想开一些,萧家贪污叛逆,还妄想将陛下碎尸,这种行径真真是太大逆不道了。说出来还真不怕你不信啊,这种事也得亏是让心胸宽广的陛下给遇了上,不仅没报复萧家,还饶了萧祐一命。哼哼,这事若是搁在老子身上啊,我少说得把萧严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他安慰我的时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可听了这些话,我丝毫没有觉得被安慰到,反倒莫名觉得浑身哆嗦了一下犴。 李老爷子斜睨我一眼,再开口时,声音里颇有几分不能理解的茫然,他茫然地望着我说,“风史,有一件事老子着实想不通啊……” 没错,李老爷子也爱张口闭口说“老子”,在这一点上,他和顾朗很有坐下来一起喝几杯的缘分。 眼见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尽是迷惑和求知之色,我诚恳道,“您说。杖” 他开始说了,“陛下不是回来了么?前一阵子你们两个吵吵着要订婚啊成亲什么的,怎突然就没下文了?” 所以说李老爷子是面粗心细,他若是不说,这一茬我还真是忘交代了。 我抬脚碾着面前的地面,心底其实有些害羞,脸上却是极力保持着平静之色为他解惑,“我……我和陛下觉得啊,没感情就贸然成婚,着实不甚妥当,想了想,还是再发展一下比较好吧……” 李老爷子眉毛登时就拧起来了,“没感情?谁?陛下不是你刚来就看上你了吗?” 这话说得我臊了一臊,当即脸颊一红,抬眼白他。 “您可真是越来越会胡说。我刚来京城那时,不过七岁,陛下那时根本不肯正眼瞧我。” 李老爷子当即愣了一愣,“啊?那你爷爷怎说他对你情根深种的?” 得,就这么一点儿破事,搞得全朝堂的老头子们都知道了。 我的脸颊莫名的有点儿热,“别,别听我爷爷乱说。陛下从七岁才见到我,我七岁他就种下情根了么?” 李老爷子哦了一声,摸了摸鼻,“许是陛下更早时就见过你吧……情情爱爱这种事啊,老子也懂,最是说不准了。” 情情爱爱他也懂? 我着实对他刮目相看,由衷地觉得他实在是文武全才,发自肺腑地夸赞了他几句,他直说哪里哪里,其实眼角眉梢都挂满笑了。 闲聊完毕,两人齐齐站起,拍拍屁股,从台阶上离开。 . 刚转过崇元殿的殿门,就遇到了对我情根深种的那位。 他一袭绯衣,斜倚墙壁,看似很是优哉游哉,实则眉眼之间已然漾起等了许久的不耐之色,“不是去趟史馆么,怎这么慢?” 我上前回答他说,“遇到了李老爷子,聊了几句闲话。” 连夜站直身子,举步朝我走了过来,他红衣艳艳,眉眼妖娆,再自然不过的抬手牵起了我的手,笑道。 “饿不饿?” 我忖了一忖,“还好……” 他沉了沉脸色。 我立马说,“还真的是有那么一点饿。” 他立刻笑逐颜开,牵着我走向殿内,吩咐宫女上菜。 我们日日都是这么过的…… 他晨起时,我在朝阳殿里等他,早朝时,他端坐龙椅之上,我伏案静静记录,二人并无任何交流,而下了朝,我就要全程陪他用早膳用午膳直到用晚膳了。 当然,还有这种不早不晚不中不午的下午茶。 连夜夹了一块点心到我盘里,随口问道,“你同李余聊些什么?” 我想了想,这实在是难以启齿啊,于是果断准备混过去算了。 “并没什么。”我咬着点心含糊其辞地说,“不过是几句可有可无的闲话。” 连夜嘴唇一扁,“能同他说却不能同我说?” 我默了一默。 想来你们也该发现了,自打劫持事件之后,连夜对我……似乎更加黏糊,简直可以直追他喝过酒之后的德行了。 我略略顿了顿正咬点心的动作,掀睫看他,“你真要听?” “嗯。”他往我身边凑了一凑,“你说。” 说就说。 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刻意地将视线下移,眼睛盯着地面,我飞快地说,“他问我们几时成亲。” 连夜怔了一怔,似乎反应了一下,然后他翘起嘴角,凤眼晶亮地望着我道,“你怎么说?” “再了解了解。” 他又瘪起了嘴角,闷闷的。 “然后呢?” “他说……你对我情根深种,许是更早之前就见过我。” 连夜埋头鼓捣盘子里的点心,长睫似羽,动也不动,声音更是怏怏的,“见没见过又如何?总之得多了解么。” 听语气他是在抗议我。 我望着他,默了默。 片刻之后见他实在是情绪低落得很,我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我又没说不要嫁你,只是想妥当一些……” “怎样才算作妥当?”他抬起眼来,凤眸晶亮,却是一脸的郁卒之色,“怕我不够真心?我若不够真心,早以皇位压你,你早就进宫为妃了吧。” 我抿唇半晌,终于开口,“我……我喜欢萧祐整整八年,对你不公平的。” “那有什么。”他其实脸色不怎么好,却极力做出一副很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睫微颤,淡淡地说,“不过才八年罢了,日后你有的是时间喜欢我。” 这话说得自信而又霸道,我禁不住愣了一下,他已隔着桌子伸过手来搂住了我。 微凉柔软的唇瓣在我额头上蹭了蹭,他咬牙说,“我虽没有杀掉萧祐,却也不代表就不恼他。你喜欢他,我知道,也气得很,以后不许再提醒我了。” 我噎了一噎。 他搂着我,吻着我,我的身子着实有些僵硬,顿了半晌才怔怔说,“话虽如此,我……我也怕被别人说。” “说什么?” “说我水性杨花。” 连夜放开我的身子,稍稍支起,凤眼认真地凝视着我。 我舔了舔嘴唇,想笑,笑不出来,就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地说,“八年感情,虽说要断,也不会那么快的……我若是这么快就喜欢上你,总觉得……太轻佻了。” 他无声沉默。 我盯着他,认认真真地说,“我若喜欢你,就要完完全全地喜欢你的。你别催我,这种事李老爷子懂,我却懂得不多,我……我只是想要对你公平一些。” 连夜沉默良久,终于抬起眼来,他静静看我,看了好久,突然说,“那,你讨厌我么?” 我没犹豫,立刻就摇头了。 他霍地逼近了我的身子,动作很快,很轻,俯低头在我唇瓣上吸了一吸。 他抬眼问我,“这样呢?” 我愣了一愣,他催我,“讨厌吗?” 我想了想,“还好。” 他凤眼一亮,抬手再次搂住了我,“被我抱呢,会讨厌吗?” 我诚实地摇了摇头,他怀里微凉,很舒服的。 他搂住我就不肯撒手了,语气里依稀有喜悦之意,“行,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埋首在我颈间蹭着我说,“你还小,没关系,我等你好了。” . 和连夜说好了相处看看,他会抱我,会吻我,但绝对不会再逼我了。 对于一个感情略白痴的人来说,终于不用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作出我所不擅长的选择,我由衷地觉得,心中块垒消除了。吃什么都香了。 连夜放开我,坐回原位,我终于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就问他,“顾朗说那夜去我房中的人是你,对吗?” 他怔了一怔,大约是猝不及防我会突然问起这个,顿了一顿,才点头称是。 我愣愣看他,“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君国皇女啊?” 【080】此生初遇 我的问题,让连夜默了一会儿,良久之后,他抬眼深深看我,一字一顿。蔺畋罅晓 “若是我说……幼年时我就曾见过你,你信是不信?” 我愣了愣,然后眨了眨眼,望着他那张好看的俊颜,我回答得万分诚恳。 “不信。” 师娘说,她捡起我时我尚且缩在襁褓里,襁褓里的话,也就是婴儿了吧犴? 我从做婴儿起就上了青城山,七岁之前又从未下来过,连夜所谓的幼年相见,根本就不可能成立。 我的斩钉截铁以及毫不犹豫,令连夜嘴角抽了一抽,他秀眉一挑,摊手朝我苦笑着道。 “你既不信,那我还说它作甚。杖” “要说的,要说的。”一听他不讲了,我有些慌,一本正经地拉住他的手,我一脸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凑热闹表情,“好陛下,乖陛下,我最爱听人编故事了啊,你且说来听听!” 他又是嘴角一抽。 我见他眉宇间似乎当真漾了几分恼意,不由地软了腔调,哄着他说,“你说,你说,你说完我再决定信是不信。” 连夜嘴角第三次抽了一抽,却好在没同我计较,而是阴沉着脸色,很慢很慢地讲起了我们的初次相遇。 在连夜的故事里,我并不是一出生就被丢弃了的,他说,他第一次见我那年,我两岁。 “那年四岁,父皇封我为太子殿下,毗邻册封大典之时,我却骤然染了奇病,母妃带我去君国崤山寻找神医,半路上,遇到了你。” 我抬手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听得和吃得一样津津有味,“我当时怎么个情形?” 连夜郑重其事地道,“很是苦逼。” 换我嘴角狠狠一抽。 连夜瞥我一眼,微微仰头,一脸遥想当年的表情,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一片莽原之上马车正行得好好儿的呢,突然顿住,我掀开帘子就看到了你。” “你个头儿很小,穿着红衣,正蜷在雪地里看星星。” 我乍一听还实在有点儿懵,“一片莽原?” “嗯。” “我穿红衣?” “嗯?” 还特么的在看星星?! 连夜你,你确定你不是病糊涂了看到了一只鬼? 我的嘴角第二次抽了抽,字字珠玑,“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着实很苦逼。” 连夜嗯了一声,表示赞同,紧接着他继续道,“我当时也这么认为。于是恻隐心起,就让车夫上前去看了看,他回来报说,是个小姑娘,长得很好看,只是浑身瑟瑟发抖,还冻得嘴唇乌青……” 我莫名觉得一阵阴风刮过我的后背,只觉浑身开始泛冷。 连夜抬手将我拍了一拍,一脸很是唏嘘怜悯的表情,“你也觉得心痛?” 我尚且没有明白这个“也”字是从何而来,就听他缓缓续道,“我从四岁那年,就已十分有了忧国忧民的帝王气质,眼看你独自处在如此恶劣的环境,我当即就命车夫把你抱到车里。” 说到这里,连夜凤眼寂寂,一霎不霎地看着我,看得我直犯迷糊。 “怎,怎的?” 他抿了抿唇,凤眼直直看着我,一派澄澈无邪的表情,却是一脸鄙夷地道,“听到这里,你难道不觉得自己该表示一下感激?” 我嘴角第三次抽了抽。 您,您倒真是做了好事一定要留名! “谢谢你。”我也盯着他,一字一顿。隐约还有着那么一些不耻他如此邀功庆赏的咬牙切齿。 连夜幼稚的心理得到了满足,没有介意我的态度不甚诚恳,反倒还将嘴角微微翘起,“客气。” 然后紧接着就道,“可是你不肯随车夫到我车里。” 我特么实在是忍不住第四次抽了抽嘴角,“那你还让我谢谢你?!” 他睨我一眼,淡淡地道,“你不肯来,车夫不也没有法子?” 我浑身的血直往脑子里冲,“所以你根本就只是路过、大老远地扫我一眼、直接就走了过去?!” 袖子底下,我暗暗攥了攥拳头,准备一旦他点头说是,我就出手袭击。 万幸他没有说,他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这货说话就不肯一次性说齐全么?! 我彻底懒得理他,索性伸开手臂趴在桌上,一脸的“我就这么着了,说不说由你”的表情朝他进行无声的抗议。 他大约也是察觉到了我的不满,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发,微微一笑,“你不肯随车夫来,是在等我过去。” 我为他这凭空而来的自我感觉良好而冷冷一嗤。 “不信?”他秀丽的眉毛挑了一挑,颇有几分被我挑衅到了的好气,他哼了一声,开始罗列自己的证据,“车夫伸手抱你,你直往后躲,可我下了马车过去抱你,你就没躲,还直勾勾地看我呢。” 我皱了皱眉,“敢问车夫几岁了?” 连夜怔了一怔,却也努力回忆一下,答曰,“五十。” 嗤。 我见过九岁那年的连夜,他好看得简直像是披着羽光的神祗,如此妖孽,四岁那年自然已有了几分秀色可令人去餐,我忍不住冷冷一嗤。 “那只鬼肯定是只花痴!” 连夜被我的似笑非笑惹恼,他抬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冷冷地道,“你小时候就心性流氓还不敢承认?” 他掐得我疼,我往后躲,哎哎告饶,“你说,你说,我不再打岔就是。” 连夜哼了一声,手指松开,不再捏我,还替我揉了揉。他继续道,“我抱着你,你不肯动,浑身冷冰冰的,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你说你在看星星。” 这货绝对是个鬼!!! 大雪地里看星星?我不信我从两岁那年起就有了神经病!! 我内心咆哮一如山洪,面上却是极力控制,生怕再挨连夜的捏,他看了看我,许是见我神色怏怏,姿态乖觉,他突然将声音放轻了些,一字一顿。 “我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你说你母君死了,父后不肯要你,你被人用马车载到这里,顺手丢了。” 我莫名愣了一愣。 连夜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他揉了揉我的额发,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说你看到了很多很多的血,还有大火,你很害怕……你说雪地里都是星星,很好看,虽然很冷,可不再像皇宫里那么吓人。” 我算是听明白了,这孩子不是有神经病……她该是得了病。 连夜抚摸我额发的动作顿了一顿,果不其然,他低叹着说,“那时你浑身冰凉,怕是已经在雪地里呆了许久,我碰你额头,才知道,你发了高烧,意识已经混沌。” 你看,自古话本小说里头的女主人公总要得那么一两个伤春悲秋的病,我也没有例外。 高烧,多么***。 . 我确实烧得很是***,连夜说,两岁那年的我,年纪虽小,心智居然已然较为成熟——当然,关于这件事他举的例子是我不肯让年迈难看的车夫抱我,却抱着他不肯松手——他说,我那时烧得糊涂,满嘴里念叨着“凰儿很乖,凰儿不闹,你别杀我好不好?” 几乎令闻者落泪。 如你所见,连夜途径君国是为了去崤山看病,带上我这么个病号,倒也算是顺路,他们快马加鞭地直奔目的地。 到了地方,很不凑巧,神医不在,要第二日才能回来。 连夜的奇病果然很是神奇,他等到神医游历四方回来都没有事,而我,两岁那年本来就可能有神经病的我(我究竟何苦这么作践自己……),却没能等到。 神医回来前的一个时辰,我浑身发抖,难以遏制,最终晕厥在了四岁的连夜怀里。 连夜说,“神医为你诊了诊,说你烧坏了脑子。”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神经病史,是从我两岁那年起…… 我欲哭无泪。 连夜抬手拍拍我的肩膀,一脸的“请你节哀”之色,他很是诚恳地说,“你原本脑子也并不怎么好使,所以……你懂的。”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啊! 我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那我是怎么到了我师娘手里?” 我直想咬死连夜,抛弃一个神经病人合适吗合适吗合适吗你?! 【081】想咬死他 关于我是怎么像被踢的皮球一样到了我师娘手里这件事,连夜给出了如下解释。蔺畋罅晓 “救你那日,马车里自然不只有我自己。”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有我的母妃,和母妃的婢女。” 我皱了皱眉,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事。 连夜抬手端起一盏莲子羹,放到唇边饮了一口,似乎过甜,他蹙了蹙眉,又喝了一口清水压了压甜意,这才接着上面那一句说道。 “先前说了,四岁那年,我的病是突然来的,来得巧,也来得奇,恰恰就在毗邻册封的那几日。犴” “我母妃心性一向高傲,我那么一病,她自然认为是有人使诈害我,带我到君国崤山求医的同时,也没忘召集势力,为我能顺利册封而暗暗蓄势。” “我似乎没同你说过?”他微微偏了偏头看我,神色淡淡,“我母妃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家眷,而是江湖儿女,她父亲是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在江湖之中呼风唤雨。正值我父皇对武林也颇感兴趣,便将她娶了来,立为妃子。” “也就是说……”听到这里,我蹙了蹙眉,勇敢地发散着自己并不怎么灵光的思维,“你母妃的手里……有整个江湖的势力?杖” 连夜微微一笑,却笑中带嘲,“若非如此,我怕是早已死在了宫廷倾轧里。” 我的呼吸滞了一滞。 “话说回来,”对于宫廷争斗,连夜似乎不欲多说,他用手指轻叩红木桌面,重又将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世上来,“你的师娘,也是我母妃的下属之一。” “就是那个婢女?” “嗯。遇见你之前,她的确是母妃身边最最可靠的婢女,遇到你之后,她带你去了青城山,便成了青城山的师门夫人。” 这这这,这实在是太震撼了! 我看着连夜,张了张嘴,脱口而出地问,“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宫里?” 他凝眸看我,一字一句,“我那时还小。不瞒你说……母妃不许我做多余的事。” 是了,是了,我恍然大悟过来——他是即将册封的连国太子,本就在册封之际突然染病,再这么无缘无故地带回一个孤女,自然对他的册封不利。 幼时过往,早已经年,追究什么的实在是太没必要了,更何况,他救了我,他把我从一片苍茫的雪原之中抱起,重又带回了人世,这已是莫大的恩赐。 我垂头将思路理了一理,觉得自己已然十分懂了,可转念一想,我还有一事不能明白,于是就抬头问他。 “你说我师娘是你们的人,那……为什么青城山上上下下对我并不十分好呢?” 确切地说,是很不好,唯一肯朝我笑的,只有师娘而已。 你们懂的,我好歹是个姑娘家,被人看不起也便罢了,自己转述之时,总该为自己留些面子…… 连夜默了一默,抬眼看我,一字一顿,“你师娘是我母妃的人,不是我的。” 有区别吗? 我愕然不解地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大约是有些崩溃于我的理解能力,连带着秀丽的眉角也跟着跳了跳,他抬手轻揉自己的额角,有些无力的声音从指缝儿里钻了出来。 “我这么说罢。在我母妃看来,不只是把你带回宫里没有必要,就连救你这件事本身,都是很没有必要的……” “她能为了你将你师娘拱手送出,已然是给我面子。” 我……懂了。 这些年来,尤其是十二岁随连夜去元清宫请安的那次,让我知道了一件事——齐妃娘娘不喜欢我——直至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哦,原来从两岁起,她已然不喜欢我了。 对于此事,我其实是有些想不通的,连夜不是说我两岁那年长得顶好看吗? 唉,想来是男子对女子的相貌如何总会宽容一些,而女子对女子终归会有那么一些妒忌…… 哪怕我还只是一个年方两岁的小孩纸。 ——我也只能这么不要脸地宽慰自己。 . 连夜的话,令我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在青城山受到并不怎么公正的对待——整个青城山都是齐妃娘娘娘家的势力,她不喜欢我,自然没人会对我好了——可是,我依旧不能明白为什么师娘会骗我说,她捡到我时,我尚且在襁褓里。 关于此事,连夜再一次给出了令我十分刮目相看的解释,他淡淡道,“是我交代她这么说的。” 我自然充满好奇地问,“为什么啊?” 连夜抄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睫垂下,隐约之间似乎有些不自然,他别开眼道,“你哭起来着实烦人得很,我怕她哄你不住。”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 我望着他,一张脸上写满了三个字——“求解释”。 连夜睨我一眼,见我一脸的茫然不懂,神情呆滞,他“啪”地一下搁下茶盏,有些忍无可忍地道,“笨的你。你若知道了自己是两岁那年被人抛弃,岂不更加伤心?还不如说你亲戚养你不起,尚在襁褓里就将你丢了!” 我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又想了想,不对啊,我喃喃说,“有人照顾我两年,不比从小就被丢掉好吗?” “呵。”连夜冷冷地笑,“既要照顾,就该一世都照顾你好,顾了两年却又随手丢了,还不如根本不要开始。” 我听得怔怔的。 他再次看我一眼,再次别开了脸,再次有些神色不自然,他嘟囔着,轻声道,“我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既爱上了你,就爱你一世……” “什么?”我没有听清他咕哝什么,朝他身边凑了一凑,他瞬间连人带椅地朝后退了退,如避蛇蝎,俊脸却是红的,“凑什么凑,吃东西!” 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再看了看他,终究也没有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于是只好垂下脑袋,乖乖地吃起东西。 许是我的错觉,在我和那一桌子好吃的做斗争时,连夜那双如水般清澈澄净的眸子,一直在我身上凝着。 唉,他大约还是在想我是多么的苦逼。 吃罢东西,连夜伏案批阅奏折,我在一旁百无聊赖地逗鸟玩儿。 玩了一下午,天黑了,又到了吃晚膳的时候,我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对连夜嘿嘿地笑,“陛下您吃,您吃,我下午吃的都还没消化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肚子,低头想了一想,抬眼说。 “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我愣了一愣,没头没脑地看星星做什么? 他正色道,“帮助消化。” 我噎了一噎,这助消化的方式未免太奇特了吧,我摇摇手说,“不用,不用,您吃就好,我真不饿。” 他略略歪头,又想了想,“划龙舟?这个肯定能消食的。” 说话间抬手就要唤门外侍候的太监准备龙舟。 我嘴角直抽地抱住了他的手臂,“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 大半夜的划什么龙舟,想PK我两岁那年坐在雪地里看星星的二货举动吗? “那你想做什么?”他略略沉了沉俊脸,凤眼微眯,眼神里竟然依稀划过了一抹低落之色,“你一定要放纸鸢才好?” 我更加不明白这句话是从何说来了,“我并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他霍然起身的动作给打了断,他似乎有些烦躁,有些懊恼,起身踱了两步,背对着我说,“你那日睡着之后,讲梦话了……你说要和萧祐一同放纸鸢的。” 我浑身一绷。 他转过脸来,静静看我,凤眼寂寂,里面全都是淡淡的悲凉之色。 他翘了翘唇,瑟瑟地笑,“果然同我一起什么都不想做么?” 他举步要走,看样子是连饭都不准备吃了,我心下一慌,忙伸手拉住了他,脱口而出地道,“风雅不是不愿!和陛下一起,呆着就很好啊!” 他顿了一顿,“呆着就好?” 我重重点头,以示诚恳。 他看了看我,凤眼安静,一霎不霎,嘴角却是渐渐地勾了起来。 二人对视,他不错眼,我也不敢收回,生怕他认为我不诚恳了。就那么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会儿后,连夜终于开口说话。 他说,“风雅,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承认两岁那年就爱上我么?” 我嘴角一抽。 他淡淡道,“你看,我幼时喜欢绯衣,你两岁那年就也穿着,不是爱慕我,又是什么?” 我真的是被他的不要脸给劈到了。 连夜拉着我坐下,眸子里明明全是笑,嘴里却苦恼说着,“太禽兽了……” 我嘴角一抽,扑了上去,别拉我,我要咬死他!!! 【082】他的英雄 李公公尖声通报“顾太师到”的时候,我正扑在连夜的身上,恼恨嘶咬。蔺畋罅晓 爷爷堪堪转过殿门,一只脚踩实,另一只悬空,猛地一眼瞧见我这副架势,他嘴角一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狠狠摔倒。 我咬得正是兴起,猛一回头瞧见爷爷,嘴角也是狠狠地抽了一抽,我虽然被吓懵了,可也还不算太蠢,我下意识地就要从连夜的身上爬下来。 连夜那个天杀的,听到爷爷来了,他眉角一挑,眼中划过一抹促狭,他翘起唇,笑吟吟地就将我给搂了住。 我挣了挣,挣不开,我再用力,他比我力气还要大上几分犴。 我心中着急,急着下去,忍不住咬牙怒瞪着他,“连夜!” 他原本正笑着呢,突然间像是川剧变脸似的,一瞬间就垮了一整张脸。他凤眸漾水,几乎是泫然欲泣地望着我说,“风雅,你,你轻一些。” 我懵了一懵蛰。 下一秒,脑袋上就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再下一秒,就是爷爷怒不可遏的骂声,“顾风雅,你,你成何体统?!” 我不知道体统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知道混蛋是个什么玩意儿。 连夜就是个混蛋,他又给我挖坑! “爷爷,我——” 我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气得老脸涨红的爷爷失声打断,他抄起手中的拐杖就朝我抽了过来,“扑倒陛下?顾风雅,你几次三番这般奔放,可是要将我太师府的颜面丢尽?!” 我委屈,我心痛,我一边躲着爷爷如同索命的连环拐杖攻击,一边抱头鼠窜地边逃边解释,“您误会了,您真的误会了爷爷,我没有扑倒他,也不是亲他,我,我是在咬他啊!” “咬他?” 我万没料到爷爷听到我的解释不仅没有消气,反倒愈发愤怒,他将拐杖耍得是虎虎生风,全然没有一丁点儿七旬老人的蹒跚样子,反倒令人惧怕得简直像是战场上的雄兵,他双眼一瞪,怒气冲冲,“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是你这等丫头可以咬的?” 他追我追得更加迅猛。 我无路可逃,且欲哭无泪,转眼瞧见连夜正站在我正前方隐隐地笑,我瞪他一眼,刚要改变方向,就被他双臂一展,稳稳搂入怀中。 他道,“顾太师息怒。” 爷爷像是提线木偶突然被艺人的手给制住,当即就动作一顿,他的拐杖正悬在连夜的胸口、我的脑袋头顶。 我只觉惊险,吓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连夜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他比我高一个脑袋不止,又双臂展开将我兜头搂住,我个头儿小,同他面对面而站,几乎是完全缩进了他的胸口。 他将我按在怀里,一边摩挲我的额发,一边朝爷爷笑,“我同风雅玩笑呢,太师莫要当真。” 尼玛的玩笑!!谁能不当真!! 惊魂甫定,我只觉心中气怒得很,抬手在连夜胸口狠狠一掐,我咬牙道,“你少装好人!” 他不嫌疼? 眉尖连皱都没皱,广袖之下,他手腕抬起,不着痕迹握住了我作恶的那只手。 他修长指尖滑入我的指缝,同我十指相扣,面上却一派正经,淡淡地笑,“太师寻朕有事?坐下再说。” 我的那狠狠一掐像是泥牛沉入了海中。 连夜出面求情,令爷爷有怒也不好再发,他恨恨瞪我一眼,转身走近一旁的椅子坐了。 我沉浸在爷爷那临转身的一瞪之中,瑟瑟抖了一抖,连夜握紧我的手掌,还捏了一捏,眼看局势不允许我们再搂搂抱抱,他似恋恋不舍,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我很自觉,偷摸剜了他一眼,乖乖缩到了角落里画起了圈圈。 连夜混蛋连夜混蛋连夜混蛋,默念一百遍中。 . 爷爷之所以会来崇元殿,居然真的是有事。 我虽说在画圈圈,也不是全然忘我地沉浸在画圈圈当中,我隐约听到爷爷那低沉至极的嗓音,几次三番地提到了知州。 前文已经提过,知州在连国除了是一州之长的官职之名,也是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宁王殿下的封地。 说宁王殿下大家也许不知道是谁,但若是换一种说法,说“那个在连夜十二岁那年被他亲手推入湖中的倒霉鬼弟弟”,大家想必是有一些印象的吧? 不错,我们家那个京城百事通曾经说过,这世上想杀连夜的人不少,而这位宁王殿下,因为连夜那一推之仇,也有幸名列“最想宰掉连夜的人”当中之一位。 只是,这宁王殿下素来体弱得很,多年来都很是低调地在知州境内安养身子,从来不过问朝政,就连连夜昭告天下要同我成亲,别国的使者都来了,他都没有回一趟京城…… 我着实不能明白爷爷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来。 而且,还是那么一副凝重至极的口吻。 我听到了这些字句,心下着实有些好奇,画圈圈的手顿了一顿,我探了探脑袋,往连夜和爷爷坐的方向凑了一凑,声音终于大了一些。 “陛下那几日不也见过宁王的人?”爷爷脸色很凝重,嗓音也很凝重,“藩王之人莫名出现在京城之中,且行迹鬼祟,老臣心下实在有些担心。” 我也心头一个咯噔。 连夜修长手指屈了起来,轻叩桌案,他嗓音淡淡,神色很是从容,“连颍有多少本事,朕清楚得很。” “可他的人上次袭击了陛下!”爷爷着实有些焦急,“如此恶劣行径,岂非不良居心?” “朕这些年也不曾让他轻松。”连夜凤眼微眯,笑意冷冷,“皇家子女,你争我斗,若是他不趁人之危朝我下手,那才叫古怪得很。” “老臣不懂。”爷爷的声音明显沉了一沉,显然是有些气闷,他闷闷地说,“萧家叛逆,陛下不斩草除根,由着萧祐逍遥法外便罢,怎的对宁王也如此心软留情?” 在爷爷的世界观里,对待敌人,是不必抱有同情的,连夜这种几乎类似于妇人之仁的举动,显然令他很是不能赞同。 事关萧祐,我咬了咬唇,抬眼看向连夜,他端坐没动爷爷以为自己将他说动,神色稍霁,继续劝道,“成大事者,不计牺牲,陛下若想将这江山坐稳,有的人……决不能姑息隐忍。” 他在教连夜杀人? 我眉毛一皱,下意识地想要迈出一步,却还没有来得及抗议出声,就听良久沉默的连夜终于开口,他淡淡道,“连颍几时回朝?” 爷爷面色一喜,“明日清晨。” 宁王殿下要回来?我懵了一懵。 . 那之后爷爷又同连夜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他起身告退。 我其实也该走了,可碍于方才的拐杖阴影,我着实没有胆量和爷爷一起离开,遂瞄了一眼连夜未动分毫的晚膳,狗腿地道。 “陛下还没有用膳?我等你用完再走。” 想来是我的谄媚和狗腿表现得太过明显,爷爷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望我一眼,又望了望点头应下的连夜,他低哼拂袖,转身离开。 爷爷刚一走我就又蹿连夜身边儿去了,“宁王殿下要回来?”我心急火燎地拉着他的衣袖,“怎么办,他一定是要报你那一推之仇!” 连夜似笑非笑睨着我,“你很担心?” 我理所当然地重重点头,“肯定啊,你又从不会游泳!” 他清好秀美的嘴角抽了一抽,默了一默,才缓缓道,“你以为连颍回来是为了把我推入湖中?” 语气里很是有那么几分对我这种理解的忍无可忍。 我不明白他忍什么呢,我一脸的认真,“这也不无可能。” 他嘴角再次抽了一抽,“我不会,但你会游。” 我愣了一愣,“他又不推我,我……”突然明白过来,“你不会是想让我——” “嗯哼。”他笑着凑了过来,揽住我的腰身,“朕的风雅大英雄,你七岁那年苦练游水,不正是为了替朕分忧?” 我想了想,也对,我这八年来虽说喜欢的是萧祐,可我做的事、我立的志,全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这种后知后觉到来的认知,莫名令我有些醍醐灌顶,我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一句话——风雅,你这八年,全是在为他而活。 思及此处,我心下有些感动,忍不住朝他拍了拍胸口,一腔的豪迈之情,“你且放心,不就是保护你不被他推进水,推进水了救你出来?交给风小爷吧!” 那一刻,看着连夜凤眼弯弯,我觉得,我真的是他的英雄。 【083】她欺负您 那晚回家,生怕自己的技艺生疏了,我特意去后院温泉练习了好几遭游泳。蔺畋罅晓 效果不错,没喝水,也没沉底儿,而且还姿势优美,我由衷地觉得自己可以再增加一个外号,就叫浪里小白龙。 英雄的浪里小白龙姑娘浑身湿淋淋地从温泉水里爬了出来,正穿衣服,依稀听到岩洞外面有人说话,于是动作顿了一顿。 这里位置极其偏僻,且府中唯有我、爷爷以及顾朗三人可以在此处消遣,因而平日真的很少有人来。 是谁在那儿呢狒? 我火速穿好衣服,往外走了走,谁料,还没来得及咳嗽一声或者打个招呼,就听外面有人嗓音低沉地道。 “捉到她了?” 捉尕? 本能提醒我下面的话可能不怎么该听,我顿了顿脚,抿唇犹豫自己是应该光明正大地迈步出去,还是猥琐躲在这里偷听…… 可惜外面的人根本没有给我思想挣扎的机会,先前那个低沉且有些耳熟的声音堪堪落定,立刻就有人恭恭敬敬地答道,“禀少爷,阿武已经按照少爷的吩咐将她带进了后院柴房之中!” 少爷? 顾朗?! 难怪声音那么耳熟! 听出了当事人是顾朗,我皱了皱眉,再侧耳听了听,回忆一下,唔,这个汇报的人是阿武的孪生弟弟阿文。 阿文道,“那女人厉害得很,阿武怕伤了她,喂她吃了迷药,怕正在柴房里睡呢。” “我知道了。”顾朗好像笑了笑,声音很高兴,他对阿文吩咐,“东西准备好了?走,我们去瞧瞧她。” 脚步声起,踩到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该是走了。 我一脸狐疑地从岩洞里钻了出来,困惑望着二人身影渐渐远去的方向,我垫了垫脚,却只见二人背影挺直,脚步匆匆。 . 话本小说里总是有这样的桥段: 一个人要做什么了不得的坏事了,准备工作等一切事宜都办得极其妥当,明明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却偏偏要在临做这件事之前,私下和手底下的人交谈一番,然后就被不怀好意的贼人或者无意偷听的英雄遭逢。 我知道你想说这桥段狗血得很,可是你瞧,我就也十分狗血地遇了上。 没办法,许是我两岁那年缩在大雪地里看星星的举措感动了连夜又感动了上苍,天公作美,在这么一个情节设定里,我一不小心又成为了一次英雄。 “承让承让”,我咧着嘴角朝老天爷拱了拱手,笑得得意,几乎见牙不见眼了,“惶恐得很……” 漆黑的夜幕正繁星闪烁呢,突然星退云聚,莫名其妙就炸了一声雷,我嘴角一抽,赶紧将手缩回袖中,老老实实地不再往自己脸上贴金。 . 所谓英雄,讲究的就是八个字——除暴安良、报效社会。顾朗要做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我清楚的是,他捉到了一个姑娘,还喂她吃了迷药,并将她关进了柴房之中。 温泉所在的岩洞,离后院柴房很近,想来这就是顾朗和阿文会在无意之中站在这里说话的原因,我一边悄悄地往柴房走,一边琢磨,顾朗要做什么? 他可是京城所有王公贵族家里数一数二好看的男子,他也会缺女人? 这个推测实在是荒谬得很。 还真不是我对我们家顾朗盲目自信,他若是想要女人,不须得绑,更没必要抢,只要他穿上那身***包至极的紫衣裳往街口那么一站,保证京城所有未出阁的姑娘全朝他饿虎扑狼。 没错儿,就是这么美! 自行否定了顾朗强抢民女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那女人招惹了他,他要对她施以教训。 印象之中顾朗是从不打女人的,他会动手相向的,好像只有我,但也仅限于气恼极了之下抬手打我的头。 但正如城北锻剑的王师傅所打出的标语那样——“一切皆有可能”——我私心认为,顾朗偶尔打一打女人调剂一些生活趣味,许是也不无可能。 一想到这儿,我脚下速度加快,蹑手蹑脚地火速往柴房走。 我摩拳擦掌,双眼放光,准备来一个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 刚刚靠近柴房,就听到里头阿武粗狂愤怒的声音,“好啊你,竟敢招惹我们顾府,眼长到屁股上面了是不是?!” 我的嘴角抽了一抽。 在严格恪守礼仪的爷爷的教导之下,阖府上下会讲脏话的,唯有自学成才的我和顾朗,下人们着实讲得不怎么样。 你瞧,眼睛长到屁股上面…… 咳咳,也真亏阿武想得出来,此等骂腔,难登大雅之堂,见谅,见谅。 想来那女人该是被堵住了嘴,阿武骂她,她竟没还嘴,我竖起耳朵听了又听,只听到呜呜啦啦的一阵杂音,应该是在骂还阿武。 阿武听不到她骂什么,所以一点儿都不烦恼,他反倒笑着朝阿文道,“准备好了?你先点火,我来点穴,少爷快些出门去躲一躲。” 点火?点穴? 他们要火烧女人不成?! 我既怒且惊,认为顾朗着实玩过了头,正要迈出一步推门怒喝“坏蛋住手!”,就听顾朗懒洋洋地道,“躲什么?爷想看着。” 他不躲? 那就是说不是放火烧了? 我攥了攥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想好了,再呆一会儿,就一会儿,等里头一有惨叫,我立马冲出去救场。 我这厢想得极好,可是,等了许久,里头没有传来惨叫声,也没有传来哭声,而是“呲呲”几声奇怪的动静,紧接着,“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柴房里炸裂开来。 我懵了一懵。炸,炸药? 不对,不像是炸药,顾朗研制出来的炸药威力极猛,上次能将二层酒楼炸成断壁残垣就是一大例证。 我正浑噩想着那极其疑似炸药却又不完全是炸药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就听里面忽然平地而起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笑声。 不错……是笑声。 那女的为什么会笑?那女的在笑什么? 我搞不懂。 我还没来得及搞懂呢,就听柴房的门被人从内急急拉开,一阵浓烟涌了出来的同时,阿文和阿武用手捂着口鼻,动作一致地奔了出来。 那女的还在笑…… 笑声好大…… 好……惊悚。 我愣愣看着阿文阿武一脸是笑地从内冲出,再看着他们之后紫衣妖娆,慢慢悠悠踱出来的顾朗,他粉面含笑,似乎很是高兴。 我不晓得他在高兴个什么劲儿,却是第一时间就朝他冲了出去,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干了什么?” 那女的还在笑……娘亲啊好吓人…… 我的突然蹿出,和狠狠一揪,令顾朗愣了一愣,他眸中是笑,笑得真的真的很开心,下一秒,许是认出了来人是我,他别开脸,冷哼一声。 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吭。 阿文阿武见到我,忙不迭地迎了上来,两人一脸的兴高采烈,朝我兴奋之极地邀着功,“是这样啊小姐,少爷他在替您教训坏人!” 坏人? 我愕然望着阿文,“谁?” “不认得,”阿文很是憨厚地挠了挠头,字字高兴,“只瞧见长得倒是不错,但脾气厉害得很。” 我指尖一抖,隐约间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顾朗抱臂而立,冷冷睨我,一脸的无可奉告表情。 瞧见他这副神色,我更加笃定,抬手松开了他,拔脚冲进了柴房之中。 我刚进去,就被那浓烟滚滚催出了泪,忍了几忍,捂着口鼻朝前行进,正看到尊贵无比的连嫣被绑在柱上,脸上全是汹涌而出的泪,口中却是声嘶力竭的笑声。 “小姐您有所不知啊喂!”阿武在我身后殷切解说,“少爷改进了炸药,像这种啊是专门用来催泪,阿文点了她的笑穴,保证她全程泪中带笑,笑中含泪——” 全程你家少爷个头! 我转身就瞪顾朗,“她是公主!你,你想让顾家犯谋逆之罪?!” 顾朗抬眼看我,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笑意渐渐褪去,褪去,直至一丝也无。他转过身,冷冷道,“你管不着。” 话音落,抬脚便离开了原地。 我愣了愣,身后阿武再次多嘴,“小姐你怎不领情?少爷说她欺负您,得好好教训教训,为了这催泪炸药他可是多少晚上都没好好睡——” 话没说完,一枚银针擦过阿武脸颊钉入身后门柱,顾朗背对这里,脚步微顿。 “住嘴。” 【084】美人相赠 一夜之间,我从英雄变成了狗熊。蔺畋罅晓 清苑之中,顾朗门外,我绞着衣袖站着,口中念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哥,你就开开门让我进去吧哥……” 他不肯开,不仅如此,还连理我都没有理,房间里面是一片寂静,沉默得很。 我后悔得快要哭了,我说,“哥,我,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想为我报仇,可,可即便这样你也不能朝连嫣动手啊!” “她是公主,阿文阿武不认得她,你也不认得么?爷爷若是知道了,必然不会饶了你的……狒” 顾朗还是房门紧闭,不肯吭声。 我就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顾朗没出声,也没开门尕。 两个时辰过去了,顾朗还是没出声,仍没有开门。 三个时辰……没到,我已由站姿变成坐姿,再由坐姿变成蜷姿,睡倒在了顾朗的房间门口。 谁能想到,那么恶劣不堪的睡眠环境,我居然还做了梦。 我梦到迷迷糊糊之间,顾朗打开了房门,他蹲下身,望着我,冷着那张秀气至极的脸问,“你不想让我教训连嫣,可是因为她也姓连?” 当然啊,睡梦里我的智商居然也不算低,我点了点头正色回答,“她是连家的人,我们自然不能乱碰。” 我自认为自己将意思表达得十分精准:她姓连,她是连家的人,她是皇族,不是我们作为臣子及臣子家属的人应该碰的。更不能教训。 可是顾朗似乎没有听明白我的忍辱负重及良苦用心,他当即秀眉一皱,面色莫名其妙就变得更加阴冷。 “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为了他么?打也打了,揍也揍了,是生是死有我顾朗担着,不劳您风史大人操心!” 话音落定,他猛然起身,转身就走,我心下着急,伸手要拉他衣袖,可没拉到,身子一个趔趄,直直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我脑门儿一疼,终于惊醒。 睁开眼来,我四下看看,我没回自己的暖苑,更没回自己的房间,我确实栽倒在了顾朗门前的第一级台阶上面。 一旁,是秋月红着眼圈儿将我扶了起来,她哭着道,“小姐莫再执拗,让秋月扶您回暖苑吧!” 唔,差点儿忘了,是我睡着之前特意交代她不许把我弄回——我多聪明,想要以顾门立雪的诚恳感动里面那位。 可里面那位显然并没有那么好感动。 我揉着自己的额头,借秋月的力坐了起来,望了望顾朗那闭合得不留一丝缝隙的房门,我慨然道。 “他没出来?果然是梦……” 秋月一边扶我起身,一边接道,“小姐是说少爷?他出来了,抱起您问了几句,您答了一声,他突然之间变了脸色,顺手将您丢了就走……” 意思就是……不是梦? 呜呼哀哉,***还不如是做梦! 英雄的浪里小白龙姑娘揉着自己的脑袋,宛若打了败仗的怂兵,哼哼唧唧地随秋月回了她的暖苑之中。 . 经此一夜闹腾,回到暖苑,已经毗邻卯时,我睡没得睡,索性让秋月为我梳洗妆扮,换上朝服。 临出门前,我最后一遭往顾朗的清苑里溜了一溜,他仍没开门,屋内却点亮了灯。 我心下一喜,上前喊道,“哥——” 特么的刚喊了这么一个字,灯光骤灭,他冷冷地哼,“滚!” ……我十分萧瑟地抽了抽嘴。 记仇! 长得再好看又怎样?你最爱记仇! 滚就滚。 看我今日下朝回来还理你不理,哼! 我气哄哄地甩袖离开,暗暗发誓今夜回来之时,一定不要同顾朗说话。 昂首挺胸地从清苑离开,我再次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颇有骨气的英雄。 . 时辰尚早,我慢慢悠悠地晃向皇宫,刚进了皇宫宫门,就见御史中丞左安大人一溜小跑地跑了上来。 我皱起眉,“左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他气喘吁吁,站定脚,先将气给喘匀,这才说道,“是,是这样,宁王殿下到了!” 到了就去接啊。 我一脸困惑地望着他那张挂满汗珠的脸,“然后?” “陛、陛下还没有起身!” 我仰头望了望天,更加茫然,“时辰尚早,他晚一些起也并不妨事吧?” “不,不是!”左安皱起浓眉,终于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陛下不是没有起身,他,他是说宁王来便来了,他讨厌他,不想见,今日不准备起身!” 连夜赖床? 我觉得有些好笑,“李公公也唤不起?” “都试过了,太监、宫女、一干臣子,跪成了一排叩头请求,可,可陛下就是不肯起!” 左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睛灼灼地望着我道,“今日宁王还朝,第一件事就是觐见陛下,第二件便是随陛下前去祭天,陛下迟迟不起,这可如何安排?” 我抿了抿嘴唇,“我虽日日陪伴圣驾,却也并不负责叫起之事……” 也不知道连夜那厮有起床气没有,他不肯起,我要是去了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昨夜已经吃了一夜的闭门羹了,这种东西,又不美味,我着实不想再吃。 我一脸的迟疑之色,令左安顿时就苦了一整张脸,他搓着手,焦声道,“风史莫要谦虚,你若唤他不起,这世上也就没人能了!算我求你,宁王殿下等得,这祭天仪式可等不得,看在我的薄面,你快去试一试吧!” 我想了想,又抬起眼,看了看几乎将脸皱成一朵菊花的左安,末了,我叹了口气。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去便是。” 左安连声称谢,又是一溜小跑,接宁王殿下去了。 . 到了崇元殿,才知道左安所言不虚,一排排的宫女太监,齐齐跪着,却不敢说话,只用请求的眼神望着龙榻之上那正闲闲翻书的绯衣男子。 我嘴角一抽,不起床却在看书?这不是摆明了不给宁王殿下面子…… “陛下。” 我唤了声,惹得那帮宫女太监回了神,齐齐抬头朝我看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麦苗,他们齐齐朝我致以感激的眼神。 我只觉虎躯一震。 连夜侧脸看到了我,手中书顿时丢了,他满脸喜色,朝我拍了拍床,“风史来了?快来,快来。” 看样子他不仅没有起床气,还嗨皮得很…… 我既惊且疑地朝他挪了过去。 见我在距离龙榻五步距离之处顿住了脚,连夜皱了皱眉,他继续拍自己的床沿儿,“你过来啊。” 我不过去。谁知道你的起床气是不是比较标新立异?我低眉顺眼地答,“恳请陛下起身。” 他没犹豫,立刻就道,“你过来我就起身。” 这话真是让我为难得很。 身后,李公公不知何时凑了上来,甚是体己地对我耳语,“风史放心,陛下日日晨起并不曾发过脾气……” 懂我! 我再不迟疑,拔脚就朝他走了过去,“你起来吧。” 他抬手拉住了我,将我拽得一个趔趄,我站不稳,直直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只着薄薄亵衣,肌肤相触,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我一张脸腾地一下就全红了。 无措抬眼,正瞧见身后那帮宫女太监正目光灼灼,以充满了八卦之光的眼神将我和连夜凝视。 我咳了咳,“陛,陛下——” 他是多么精明的人,当即凤眼一抬,冷冷地道,“你们退下!”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了。 连夜转怒为喜,搂紧我,笑吟吟的,“昨夜没有睡好,来,你陪我再睡一会儿。” 我嘴角狠狠一抽,陪睡? 想起过往种种被当做禽兽的经历,我宽面条泪,老娘特么的再也不想陪睡!!! 我挣了挣,一脸正色地道,“宁王已到,该起身了,陛下。” 连夜在我颈边磨蹭,“不起。” 不起? “你方才怎么说的?!” “忘记了。” 我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恨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讲不讲信誉?!” 他搂着我只顾磨蹭,“连国陛下,九五之尊,说不起就坚决不起。” “连夜!”我几乎要吐血了,“你幼不幼稚?” “幼稚?”他撩起凤眼看了看我,笑吟吟的,“我若幼稚,连颍会送我一十二位美人么?” 我呆了一下。 他搂紧我,笑着问,“快到了呢,你真希望我起?” 【085】你来做小 宁王殿下居然会给连夜送来十数位美人,这实在令我诧异得很,我诧异,所以手上力度一时之间没有控制好,禁不住便狠狠在连夜的腰身上拧了一拧。蔺畋罅晓 连夜吃痛,闷哼了一声,眉眼间却带着笑,好似颇为高兴。 “你可是在吃醋?” 他往我耳边又凑了凑。 我最近不爱吃醋,我最近爱装英雄狒。 不都说英雄应该“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么,我冷着一张脸,从连夜的怀里挣了出来,淡淡地道。 “既是如此,陛下就更该快些起身,让美人儿们傻站着等您,未免有失分寸。” 连夜盯着我,似乎很是认真地想了一想,末了,他点一点头尕。 “也对。” 话音落定,竟然再也不磨蹭了,径直就起了身。 立在殿外的李公公听到了动静,带着小太监和筱玉进来为连夜更衣,筱玉朝我投以“果然还是风史厉害”的眼神,我抿了抿唇,想笑,却居然莫名其妙没能够笑出来,遂低低说了一句。 “陛下随意,微臣在殿外候着。” 没等连夜应答,我施了一礼,转身便疾步走了出去。 殿内的空气似乎不大够用,出得殿来,我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抬眼朝远方看了一眼,天际微白,晨光熹微,必须去上早朝了。 . 朝阳殿上,百官林立,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地望着端坐在轮椅之上的宁王连颍。 前文已述,连夜和连嫣,是同父同母的兄妹,而今日突然还朝的连颍,却是先皇在位之时另一位皇妃所生。 连家男子,美貌倾城,连夜是个不妖而媚的主儿,连颍也是。 只是,他虽龙章凤姿,凤眼,柳眉,樱唇,却是个残疾。 唔,好吧……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这次回来,坐在一尊白玉轮椅上面。 我以为,他若腿脚没事,必不敢如此面圣。 而那些文武百官,和我一样八卦,看的不只有他的脸,也有他的腿。 大家该都是在好奇这几年来他在知州遇到了何事。 我手握狼毫,眼睛不时看看坐在轮椅上面的宁王连颍——他面色白皙,秀美,睫毛很长,唇角微翘,一袭墨绿色锦服,当真是一位俊俏至极的皇家公子。 可也正是这么一位看起来很是出尘脱俗的雅致公子,他给连夜送来了十二位妖媚无匹的女人,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美,也一个比一个媚,看得我莫名其妙喉咙直痒…… 好想骂人。 宁王连颍很俊俏,也很生猛,他要送给自己哥哥美人儿,却不是在私底下悄悄送的,而是堂而皇之地搬到了朝堂之上。 这不,现下我们面前就站着那么十二位美人。 我不会是刚才恰好说了那些百官在看连颍的脸和腿吧? 唔,他们更在看那些美人儿。 打从左手方向数起,第一位美人丹凤眼,第二位美人水灵灵,第三位美人水蛇腰,第四位美人九头身…… 美,随随便便拖出来一个,随随便便看她们一眼,都只有一个字,真他娘的美! 我捏了捏手里的狼毫,愤愤收回眼来,只觉得手中写出的字一个比一个难看,说不出的面貌丑陋。 我再捏了捏笔,眼角朝龙椅上那位看了一看,身着明黄龙袍的那位正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望着殿下诸美。 他那双素来清澈如水的凤眼,神色莫名。 只是一眼,我莫名就更加觉得心底堵得慌,手臂一动,不防间竟将手边砚台甩了下去,“咚”的一声巨响,墨汁飞溅,回声震耳得很。 所有人都齐齐朝我这里看了过来。 “风史?”龙椅上面坐着那位笑了一笑,凝眸向我,俊脸之上依稀有愉悦之色。 我看他一眼,抖着嘴角回道,“微,微臣手滑,惶恐,惶恐……” 他示意无妨,抬手让李公公将混乱局面收拾了。 众人目光重又回转宁王连颍及连颍所带来的诸位美人身上,连夜似笑非笑又凝视我片刻,这才收回了视线。 我垂着头,咬了咬唇,只觉得自己委实丢脸得很。 抄起狼毫,正要继续记录,却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凝在我的脸上,久久不去。 我困惑抬脸,正看到白玉轮椅之中的宁王殿下眼角微挑,正灼灼看我,和连夜颇有几分相似的那双多情丹凤眼里面,尽是兴味。 我的手又是一抖,生怕再次出糗,赶紧抬臂抱住了刚被李公公捡起来的端砚。 等我再转过头时,宁王连颍早已收回视线,正面朝陛下侃侃而谈,只是那风流蕴藉的眼角眉梢,依稀挂着几分笑意。 他噙着笑,嗓音优雅地道,“多年未见,皇兄依旧丰神俊朗,风华无双,王弟无甚礼物可送,想来想去皇兄至今日也尚未立妃,该是为国事太过操劳,遂贸然选了这几位女子送进宫来,聊表关切之心。” 尚未立妃?前一段连夜昭告天下说欲同我成亲你丫的没有听到? 我暗暗在心底骂了句靠,重重蘸了一笔的墨,低头恨恨写我的《要录》。 . 整个早朝下来,我的手不停写字,事无巨细地不断记录着宁王阔别多年之后与陛下的这一次会面,可是,写字的同时,我的脑子并没怎么转。 我只顾在腹诽宁王连颍所说的每一句话,并在心底对他进行着抵抗。 宁王连颍说,“皇兄忧心国事,不急立妃,这自然是我连国子民的福气。然,皇帝乃一国之主,古人有言,家国天下,自是先安了家才好安国。” 我冷冷地在心底鄙视他,先安了家? 你只比连夜晚半个月出生,不正也和他同岁?你可有安家成亲? 宁王连颍说,“皇兄莫要再推辞了,这些女子,尽是我知州境内身家极好的名门淑女,莫非一个都不能入皇兄的眼?” 他的皇兄凤眼微动,依旧是笑,视线却是朝我睨了过来。 “关于此事,风史怎么看?” 宁王连颍一并看我,眸中含笑,嘴上却道,“皇兄幼时便与风史交好,王弟未曾料到,时至今日,竟也这般亲近。” 连夜没应他声儿,唇角翘着,正望着我,静等我的回答。 我捏了捏手里的笔,心中莫名堵得慌,我气息不顺,遂回答得颇有几分气闷,“陛下的事,自然陛下做主就好。” “哦?”连夜挑起眉尖,似有微笑之意,他凤眼微闪,颇有几分触类旁通地道,“那么依你之见,朕若说好,那便是好?” “自然。”我掐了掐掌心的肉。 “这样……”连夜笑意渐渐变淡,他望着我,缓缓地道,“那你我婚约如何是好?还是,你甘愿嫁过来做小?” 我愣了一愣,万没料到他竟会当众提起这茬,一时竟没法应了。 宁王连颍脸色也是略略一变,转瞬重又恢复自然,他轻笑一声,盈出了一脸的茫然之色,“皇兄同风史之间……竟有婚约存在?!” 一副如何也难以相信的表情。 他演技真好。 连夜最后睨了我一眼,收回视线,正正看向连颍。他轻轻地笑,“可不是么。朕前阵子发了诏书,说非她不娶,王弟未曾见到?” 连颍自然说未,且说得可信度十分的高,“王弟从未接到过任何相关诏书,否则……”他抬眼再度看我,一派羞愧之色,“否则怎会带她们来准皇嫂面前班门弄斧?” 准皇嫂?这口改得可真是快。 我在心底默默哼了一声。 连夜倒没计较他班门弄没弄没斧,只淡淡一笑,重复着道,“诏书未曾接到?” 连颍点头,回答得水到渠成,“委实未曾接到。” “好一个未曾接到!”连夜的笑突然之间就敛了起来,转瞬变成一派阴冷的怒气沉沉,他冷冷地道,“知州乃连君两国毗邻之边境重镇,却接不到朕自京师发出的诏书?连颍,你莫不是在接君国发出的吧?!” 顷刻之间,连夜就变了脸,不止将我弄得愣住,宁王连颍也是瞬间面色一白。 他坐在轮椅上面,不方便跪,高呼一声“王弟不敢”,那十二位美人便齐齐跪了下来。 连夜霍然站起,冷冷拂袖,“不理诏书,罔顾皇命,左安!朕命你彻查此事!” 左安当即叩头领旨,连夜甩袖而去。 望着他怒气沉沉离去的身影,又望了望殿下那瑟瑟发抖的十二位美人,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怔怔。 我好像……有些高兴? 【086】落水惊魂 连颍即将被左安及相关稽查部门带下去进行调查,接下来的大型皇家团体表演节目——祭天,也就没有必要再表演了。蔺畋罅晓 朝臣纷纷而散,我也想走,遂朝左安等人遥遥打了声招呼,正要拔脚,却听身后有人优雅缓缓地道。 “风史大人留步。” 我留了一下步,回过头,看到了连颍。 他面如冠玉地端坐在轮椅之上,一副很是身残志坚的表情,长睫轻颤,微笑着道,“风史同我皇兄定了亲?狒” 你瞧,连夜已唇红齿白地说过他下了诏书要同我成亲了,这孩子还是在问这件破事儿。 我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却是不卑不亢地回道,“正如宁王殿下所听。” 一说听,宁王殿下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我偷偷撩去一眼,那小耳朵长得煞是玲珑,俗话说得真对,龙生龙,凤生凤,美人儿天生爱装懵并妖言惑众尕。 额,我不是骂他,我是说,说…… 嗯,美人儿身上随随便便一个部位,都是倾国倾城。 他一边揉着自己那倾国倾城的耳朵,一边微微蹙眉,朝我轻声说道,“本王以为,这桩婚约……其实并不那么妥当。” 我当然知道你是这么以为,却作出一副讶异的表情,吃惊地道,“愿闻其详。” 他开门见山,并没有稍作半分客套,“你与皇兄并不相配。” “此话怎讲?” 连颍挑一挑眉,“皇兄乃人中之龙,龙章凤姿,若要娶妃,自该娶这天下间最漂亮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够漂亮? 我这人一向不懂就问,遂十分具备自觉意识地反问他道,“怎么才算漂亮?像你带来的那十二位美人?” 连颍“嗯”了一声,以一副挑衅的目光望着我,望了半晌,他悠悠地道,“且不说相貌吧,毕竟你也不想。只看皇兄日理万机,着实辛苦,需要的便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妃子,而非上蹿下跳的丫头。” 你才上蹿下跳,你全家都上蹿下跳!! 他攻击我的相貌也便罢了,还攻击我的品行,这令我十分不开心。我一不开心,就不甚在乎什么品级礼仪了,我脱口而出地道,“宁王殿下怕是也想上蹿下跳,只是可惜不能。” 他怔了怔。 我很有种,抬手便指了指他墨绿色锦服下的修长双腿,一脸的“不是我歧视你身有残疾,谁让你先惹我”的表情。 他领悟过来,噎了一噎。 我心下暗暗哼了一声,脸色却是重又换上温顺乖巧的神情,循循善诱地道,“玩笑,玩笑,莫要当真。只是,宁王何以认为我不够贤良淑德?”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睨向我的眼神之中兴味之意更浓,他噙着笑道,“你幼时便上树捉鸟下河捕鱼,名门淑女绝对不做这样的事。” 我实话实说,“那全都是为了你皇兄。” 连颍挑眉,不信。 我于是摊了摊手,“不信你去他面前亲自求证。” . 连颍说的,该是我八岁那年的旧事。 先前说过,爷爷教导我与连夜萧祐三人,教授内容并不仅限于四书五经,他还教我们行兵布阵。 布阵之事前面已经讲过了,此处无甚可说,但模拟行兵之中的个别小事,还是有必要提一提的。 那些“个别小事”里面,就有一桩,是彼时身为太子殿下的连夜令我下河捕鱼。 出外行兵,自然露营,我打小是在青城山上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的,对于在外面住并无什么太大反应,而萧祐和连夜乃贵介公子,自小可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主儿,他们可是受不了那种苦的。 尤其是连夜,不过三日,他便病了,病得是小脸苍白,真真是我见犹怜。 出外行兵,自然带的有随军医师,医师们昼夜不分地为太子殿下诊病熬药喂药再诊病,第二日晚间,连夜终于好了。 虽说依旧虚弱,气色却好了许多,他强撑着说要出外透一透气,我自然拒绝,他坚持,我再拒绝,他再坚持…… 最终,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出了帐篷,到附近河边透气。 ——你看,自幼时同他争论,我就是赢不了的。这样的主儿真的需要贤良淑德的妃子? 相信我,给他再生猛的,他都压制得住。 唔,岔了,回到旧事。 我和连夜肩并着肩,并排坐着看倒映在河水里的那几颗星星——为什么要肩并着肩? 这你们就不懂了。当时爷爷和萧祐在另一帐篷内讨论明日模拟行军的行程,侍卫们也离此处较远,泛着幽幽冷光的河边只有我和连夜二人。 你们懂的,我怕黑。 我怕黑,于是坐得和连夜极近,近到几乎可以看到月色下他俊脸朦胧,怔怔盯着河中偶然突起的气泡喃喃地道,“本宫再小一些时候生病,母妃总为我炖了鱼汤,喂本宫吃……” 他那时老爱自称本宫。 本宫眼神很安静,很澄澈,语气更是天真无邪得很,大约是一场急病令他虚弱了些,一时之间难以恢复平日里那副冷漠深沉。 我看了看他,觉得他这样可真是可怜,很令人心疼,于是我咬了咬唇,看了看河面,又咬了咬唇,再看了看他,然后我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中。 我先前是不是说过,我为了连夜学了游泳? 我先前是不是说过,我是在八岁那年,才学的游泳? 唔,相信你们大致也能猜出我要说甚——我,是在那次捕鱼事件之后……学的游泳。 下河捉鱼的时候我并不会。 . 能够保全自己且帮助别人,这叫做见义勇为,不能保证小命却也要帮忙,这叫做没事找死。 想我八岁那年就是没事找死的那种人。 我不会游,却想捉鱼,刚一下河就喝了水,我扑腾几下,浮浮沉沉。 我想喊救命,喊出口的,却是断断续续的呜咽之声。 此情此景,令被我骤然下河弄得呆愣住的太子殿下终于回神,他没犹豫,抄起手边搭腿的毯子径直丢开,叫了声“风雅”,想也没想地就也扑入了河中。 ……他也是个没事找死的人。 我不会游,他也不会,我在浮沉,他也在浮沉,只不过,浮浮沉沉之间,水底下,他终于捉住了我的手。 他浑身是水,狼狈得很,却朝我说着,“你别怕,我在。” 我愣了愣,他这次居然没有说本宫。 等我再朝连夜看过去时,眼角看到,河岸上已然有侍卫听到这厢动静冲了过来,善哉善哉,我们得了救。 一上岸爷爷就给了我一巴掌,厉斥我怎么这般胡闹,我低着头,脸很红,眼也很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浑身湿透的太子殿下看了看我,薄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一群医师火急火燎地拥进了帐篷之中。 我也被两名医师捉住诊病。 那次落水,闹得很是严重,在外住着环境终究不比京城,眼看我和连夜都是高烧不退,爷爷焦急宣布拔营。 赶回京城,我烧得都要糊涂了,迷蒙之间,和我同一马车的连夜似乎捏了捏我的手,他虚弱地问,“你为何要跳入水中?” 我病了之后一向有问必答,且诚实得很,我喃喃地道,“我想抓鱼炖鱼汤给你吃……” 他默然不语。 躺得不甚舒服,我动了动,礼尚往来地问他,“你为甚要跳入水中?” 我其实已经烧得迷糊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连夜却是突然一顿,紧挨着我的身子僵了一僵,好半晌才舒展开来,却没吱声。 我等不及,眼皮好沉,咕哝了句便重又睡去。 迷迷蒙蒙间,仿佛听到谁摸着我的额头,轻轻地道,“好风雅,我自小便很是畏水,日后怕也是救你不成,你……你若是学不乖巧,学游水可好?” 我只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学游水”三字,并没听清其他,却也乖乖地掀了掀唇,笑了一笑,我喃喃说。 “嗯。” ——唔,仔细算来,也不算是连夜令我下河捉鱼,这件事是我自愿的。 只是,太师府的孙女顽皮下河捉鱼,导致太子殿下为救她而染了风寒,却在京城之中流传开来。 宁王连颍就是在质问我这件事。 回忆完毕,我突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那全都是为了你皇兄”着实说得有些多余,我为何要对他解释? 我相貌如何,我贤不贤良淑不淑德,甚至我究竟配不配得上连夜……很重要么? 【087】踏他真心 我相貌如何,我贤不贤良淑不淑德,甚至我究竟配不配得上连夜……很重要么? 这样的后知后觉,令我恍惚了一下,一时之间我怔怔的,于是垂下了头没有说话。蔺畋罅晓 连颍抬眼瞥我,笑着嗤道,“我问皇兄?没有必要。皇兄一向都是偏着你的。” 这句话我可不信,“你是陛下王弟,恩宠自然比我要多,你若是不敢去问,大可直说。” 他却是不中我的激将之法,反倒面色淡淡,很是镇静,甚至还眸带戏谑地道,“你别想激我。狒”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朝他福了一福,“下官还有要事,先告退了”,转身要走。 他倒也不唤住我,只在我身后优哉游哉地说,“你不信么?十二岁那年,只为我说你几句,皇兄抬手便将我推入湖里,你说他偏向我,还是向你?尕” 我愣了愣,转身诧然望着他,“竟有此事?” 他眸光潋滟,哼了一声。 我接着问道,“你说我什么?” 他怔了怔,大约是没料到我会将话题转得如此之快,一时之间竟没能应答。 我攥了攥拳,怒视着他,“可是骂我?” 他嘴角一抽,颇为无语,“私下骂人,本王有那么没品么?” “那是什么?” 他若是不骂我,连夜怎会把他推入湖里?我想不通。 连颍最后看了我一眼,丹凤眼里似乎有几分莫名之色,他撇了撇嘴,别开眼道。 “你太蠢,说了也不明白。” 尼玛的这还不算是骂我?! 我看这宁王殿下很是不顺眼,怒火早在心底蹭蹭地烧了,时至此刻,他骂我蠢,我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教训他。 却被左安一口一声风史给拉住了。 我怒瞪左安,率先告状,“他骂我!” 左安摇头叹气地道,“风史今日不用随侍?”凑近我的耳边,声音稍低了些,略带哀求之意,“好丫头,左叔得赶紧带他回去审呢!” 我想了想,也对,左安为人一向铁骨铮铮,最是讨厌流里流气之人,而这宁王连颍长得就很是不严肃,在御史台里必然不会受到什么礼遇。 豁然开朗,我很放心,于是朝左安点了点头儿,“记得替我报仇。” 他搓了搓手,出于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又处在有求于我的境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只得干笑两声。 就知道这人正直得别想指望他仗势欺人,我很无力,于是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我也该走了。” 左安略略躬身,朝连颍道,“宁王殿下,请。” 宁王殿下没立刻走,而是撩起狭长凤眼睨我一下,浅浅一笑,“本王忠君爱国,见义勇为,绝对不会让你嫁给皇兄。” 这孩子心眼儿可着实是“实诚”,连夜已经走了,朝我演忠君爱国有什么用? 我冷冷地笑,“您不如先把自己身上勾结君国的嫌疑洗清。” 他眯了眯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唇畔却仍是笑着,“本王可有说过,很是喜欢你这张小嘴?” 这话轻佻得简直像是调戏,我浑身一抖,朝他拱了拱手,“您随意,我先走。” 转身小跑着直溜。 连颍在我身后哈哈大笑,好不开心。 你瞧,我早说他骨子里根本不像是什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美貌的男人是老虎啊,是老虎。 . 我收拾好《要录》赶到崇元殿时,连夜已经换下了明黄色龙袍,正穿着妖艳绯衣端坐在御案之后,瞧样子似乎是在思考人生。 我咬了咬唇,心底老是晃晃悠悠地荡着一句话,只觉搁在那里不说很是不痛快,遂往他身边凑了凑,很是狗腿地唤了一声。 “陛下。” 他身子一震,似乎这才回神,转眼看到是我,面色忽地一冷,低哼一声,连人带椅子地偏了一偏,留给我一个优雅的后脑勺。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有些困惑。 “你,你怎么了?” 他不吭声。 我低头看了看御案,折子很多,但没打开,而且都在一旁放着,井井有条得像是已然批阅过了,看样子不像是为政事苦恼。 我想了想,试探着道,“您因宁王气恼……?” 他又是一转,这次干脆连后脑勺都不给我好好儿看了,索性留了一张英挺的背。 我更加怔忡,不是因为连颍? 我想不通,遂望着他的背脊看了半晌,忽地想到朝堂之上他看向殿下诸美时那莫名的眼神,我心中一动,自觉自己一瞬之间明白了什么,心底不由怔怔。 我低头望着地面,强压下心底那股子没来由的涩意,开口说道,“若是为了那十二位美人,陛下着实不必忧心,左大人虽行事正直得几乎执拗,却也黑白分明。倘若宁王当真里通君国,自然有罪,可那十二位美人却很无辜,绝不至于——” 我还没“于”出下文,便听背对着我的绯衣那位隐隐咬牙,终于出声。 他道,“闭嘴。” 我愣了愣,不晓得哪一句招惹到他,却也只得闭嘴。 被连夜这么一弄,我先前那本就莫名其妙的高兴瞬间也没了,想问他的话,自然也不想问了。 眼看他抿唇垂眼,根本就不想看我,我很是自觉无趣,低眉顺眼地就往后退了两步,在一旁站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独坐沉默,我站着望地,他转身斟茶,我站着望地,他撩起眼来,我站着望地,他低咳一声,我“扑通”一下便栽倒了…… . 崇元殿内手忙脚乱,筱玉和李公公齐齐奔上前来扶我,却被那端坐龙椅之上正低气压的男人给抢了先。 将我搂在怀里,绯衣男人遏制不住地磨着牙跟,他一字一顿,“风爱卿,朕正气恼,你却站着在睡?!” 我困。 我睁着一双无辜而又苦逼兮兮的眼睛望着他,险些声泪俱下,“陛下您有所不知,我,我昨晚在顾朗房外守了整整一夜,睡眠质量实在太差,我——” 我没再“我”出下文,连夜凤眸一眯,“你在他房外作甚?” 我诚实答曰,“求他消气。” “他为何气?” “他捉住——”我正要实话实说地控诉一番顾朗的不知好歹,嘴巴突然一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我改口道,“无甚大事,我和他每隔几日,便拌一拌嘴的。” 连夜听了,不仅没有因为我昨晚就没睡好依旧早早前来上朝的行为感动,反倒俊脸一沉,冷冷地道。 “你同别人倒是很会争吵。” 我有些懵,一时不好断定他这句话是在骂我小肚鸡肠还是夸我口舌伶俐,于是我没有说话,看了他两眼,见他抿唇不语,我怏怏耷拉眼皮又要入睡。 “风雅!” 他却骤然间似被激怒一番,揽我腰肢的手狠狠一收,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睁开眼,就看到他凤眸冰冷,正恨恨瞪我。 他生气了! 我不困了,瞬间醒了,张皇失措地就要从他怀里爬出。 他却搂紧了不肯松开,磨牙吮血似的逼近我的身子,在我耳畔恨道,“同顾朗你很会吵,同连颍你也很会吵,怎的到我这里就成了我说好就好?”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已箍紧了我身子接着续道,“迎春居的姑娘也好,连颍送来的女人也好,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你都能拱手把我送掉?” 我听懂了,他,他在说朝堂上我说的那两句话。 “不,不是——”我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他却是眸色一痛,甩手便将我丢了开来。 我磕在地上,头疼得很,抬手揉着爬了起来,就见他一袭绯衣,负手而立,背影寥落,声音也是失望得很,“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我便比你低人一等。” “我说非你不娶,连颍不信,你亦不信。” “我说既喜欢上你就一辈子只对你好,你更加不能相信可是?” “风雅,即便是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踏我真心。” 他拂袖走开,声似叹息,“我喜欢你,也要你偶尔给我一些回应。若娶那些女人是你心愿……我为你达成便是。” 【088】约定盟誓 他拂袖走开,声似叹息,“我喜欢你,也要你偶尔给我一些回应。蔺畋罅晓若娶那些女人是你的心愿……我为你达成便是。” 话音落定,他举步要走,我心下顿时就着了慌,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脚。 他顿了一顿。 抱住了他,我心中一安,莫名其妙的,只觉不会就此失去他了,我的眼圈儿竟然难以遏制地就红起来了。 “不是。狒” 我说不是,我抱着他的腿,有些话根本来不及经过脑子,直接就说出了嘴。 我说,“我,我不是要把你随随便便推给某个人。你,你在迎春居里搂水蛇腰姑娘的腰,我不开心,你在大殿上凤眼安静看那些个美人,我不开心,你方才那么冷冷地看着我,你对我说那样的话,我,我不开心!” “我,我虽然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可是……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开心。尕” “你说你喜欢我,你说幼时就救过我,你说要娶我要和我成亲……” “我,我自小到大,被遗弃,被欺负,被骗,从未遇到过会这样对我的人。” “你对我好,我,我希望你能开心!” 我的话很混乱,我的声音也很焦急,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那个被我抱着腿不肯松的人有没有听懂。 静。 安静。 让我手足无措的静。 连夜背对着我,绯衣猎猎,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一声不吭。 我咬了咬嘴唇,愈发觉得无措得很,他不说话,既不哄我,也不骂我,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 我想了想,觉得进殿之前想要对他说的那句话还是要说才好,我又是很用力地咬了咬下唇,眼睛一闭,破釜沉舟一般地大声说道。 “还有,大殿上你骂了宁王转身就走,没说要收下那些美人,我……我很高兴!” 我的脸颊上瞬间爬上了一只手。 我张开眼,看到了连夜,他不知何时蹲下了身子,以一个十分艰难的转身姿势面对着我,他抚摸着我的脸颊,凤眸很静,轻轻地道。 “为何高兴?” 我想了想,想不出,但我一脸笃定地望着他,一字一顿。 “我不要你娶她们。” 连夜伸手,将我搂进了他的怀中,他揉搓着我腰侧的肉,手上用力很大,很大,几乎是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他的动作明明如此霸烈,嘴里却是很轻地问,“不娶她们,日后你可会再将我推给他人?” 我愣了愣,心下一惊,脱口而出地就回,“不会!” 他搂我腰肢的那双手顿了一顿。 我反手便回抱住了他,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很认真,很笃定,说出口的话却是在蛮不讲理的耍横。 我说,“你说这一生都会对我好,少一天,少半天,都不够一生!” 连夜终于在我头顶笑出了声,笑意牵引,他的胸口跟着震了一震,蹭的我脸颊很暖,很舒服,我忍不住往他怀中又蹭了蹭。 “别躲。”他笑着,抬手将我从他怀中揪了出来,一只手箍住我的后脑,一只手勒着我的腰,迫得我既逃不得,又不能转脸,只得与他灼灼对视着。 他望着我,喃喃重复,“不再把我推给别人?” 我重重点头,“嗯!” “让我照顾你的一生?” 我没多想,再次用力地点头。 他眉眼一展,浅浅地笑,“好风雅……”抬起手掌,竖起尾指,他朝我笑得倾国倾城,“咱俩拉钩?” 拉钩就拉钩,我根本不带一丝犹豫就抬起了手,尾指勾起,勾住了他的。 我合上眼,一脸虔诚地自顾自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念完之后,这才发现,连夜没念,也没闭眼,他正睁着那双清澈澄净的凤眼,一霎不霎地望着我的脸。 我喃喃问他,“怎的?” 他薄唇一抿,面色为难,“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遏制不住地有些着急,生怕他会突然变卦,果不其然,我刚问完,就听他缓缓地说,“让我照顾你一生倒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若你嫁为人妻了怎么办?” 我愣了愣。 连夜低叹一声,面带正色地道,“你不让我娶妃,我听就是,只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嫁人,对不对?” 我想了想,有道理,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却被他一脸落寞地打断了。 他垂着眼,嗓音低低地说,“也罢,你嫁便嫁吧,若你同人成了亲,我永远消失便是。” 一副生无可恋了的样子。 他轻飘飘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却着实让我压抑得几乎哭了,我伸手就拽住了他,紧紧的,“你要去哪儿?” 他摇头叹气,“青灯古佛,聊度残生。” 我的脑海里瞬间就冒出了连夜剃光了头发做和尚的样子…… 他会朝我合起双掌,对我和对众生一样冷漠,想到这里,我心下一阵无语,扯紧了他急急说道,“你别乱讲!” “女施主自重。” 他挣扎,一派看破红尘的样子,要躲开我的手。 我真是急得不行,身子一动就重又扑到他的身上,我狠狠将他抱住,慌不择言地道,“我,我可以不嫁人!” 连夜身子绷了一绷。 我抱紧他,脑袋蹭着他的胸口,我喃喃地求,“你别做和尚好不好?” 连夜低低地叹了一声,“可你终归是要嫁人……” 我皱眉想了又想,思索的同时,嘴巴里忍不住就咕哝出了声,“我不想你娶别人,我却要嫁人,既然这样,索性——” “索性怎的?” 连夜像是突然之间有些激动,忍不住抬臂握住了我的肩,他嗓音很轻,几近诱哄,“说下去。” 我拧着眉,舔了舔嘴唇,乖乖地道,“索性我嫁给你?” 尾指瞬间一紧,连夜挑眉直笑,“拉钩。” 他那一笑,像是尘世间所有的光华都被摆放在了我的面前,我愣了愣,又愣了愣,突然之间反应过来自己上了他的当,忍不住啼笑皆非,“你,你坏!” 连夜朝我扬了扬两人紧紧相勾的尾指,他凤眼灼灼,眸瞳清澈,嘴里却是喃喃地说,“君子一言。” 我背成语背成了习惯,立刻就接,“驷马难追。” 他浅浅地笑了开来。 . 崇元殿中,丹墀之上,连夜半蹲着身,我蜷在地上,二人以一副彼此都很不舒服的姿势,紧紧相依。 他望着我,眼神清澈,执着,尾指轻轻一动,勾得我也颤了起来,他喃喃地念。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不记得我是否曾经说过,连夜的脸很妖孽,连夜的声音,也同样蛊惑得很,他只是静静地,轻轻地,念了这么几句话而已,我微扬下巴凝视着他,却突然之间红透了眼。 我仰望着他,喃喃地说,“你会只对我好?” 他点头应,“嗯。” “永不抛我弃我?” “自然。” “不骗我不欺负我不辜负我?” 他握拳抵住自己的胸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现出一派起誓一般的庄严,“对你之心,天地可鉴。” 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我微微起身,凑到了他的唇边,撅一撅唇,在他唇上轻轻落下颤抖的吻。 他浑身微绷。 我喃喃说,“我很自私,我很坏,对不对?” 他笑。 我蹭着他,哭着道,“我对你远没有你对我好,可,可我不想你对别的人好……” 他抱紧我,“我知道。” “娶我你会不会后悔?” “不悔。” “不怕我心底有别的人?” “怕。”他沉着声儿,搂紧我,“但很快就不会再有。” 我怔了怔。 他垂下眼,凑过来,衔住了我的唇。唇瓣厮磨,辗转,他哑着声儿,“你会爱上我,忘掉所有人。” 我脑袋一懵。 他说,“风雅。” 我说,“嗯。” 他说,“风雅。” 我说,“嗯?” 他说,“我也很高兴。” 【089】红肿的唇 我是红着一张脸,肿着嘴唇回到太师府的。蔺畋罅晓 刚一进府,好巧不巧地迎面就遇到了秋月,我心头一虚,忙不迭地便低下了我高贵的头颅。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一边喃喃默念,一边溜着墙根走,内心虔诚地期待着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等一干神明能保佑我心愿达成。 可是很显然,我平日里不甚烧香,且是个酒肉穿肠过的主儿,于是佛祖及菩萨都懒得理我,再加上秋月拥有着一双明亮的剪剪双瞳,因而她不瞎…… 她不瞎,自然就能看到我了崆。 “小姐,小姐!” 她不仅看到了我,甚至还欢呼雀跃一般地朝我冲了过来,瞧着她手里端着的那盘子葡萄,我真是害怕她会把它们统统都甩到我的脸上来。 我怕,因而我不甚自然地抿紧自己的嘴巴,很是生硬地往后退了退哦。 终于退到无处可退的时候,我扶住太师府府门旁的墙头问秋月,“作甚?” 秋月在我身前三步距离处站定,她一脸见到了救星的模样望着我,因而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反倒只顾语速飞快地说着,“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我,我们盼了您整整一天呢!” 我狐疑地望她一眼,“盼我作甚?” 一听我发问,她那张喜不自胜的脸孔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一撅,心痛地说,“是少爷,少爷他,他已整整一天未出房门了!” 顾朗? 我愣了一愣。 秋月的小嘴撅得几乎可以挂一个油瓶,她皱着眉,仰着脸,一脸的痛心疾首望着我说,“听少爷的婢女春花说,今日给他送去的三餐他都分毫未动,怎样端进去的,便怎样端出来……他滴水不进啊滴水不进!” 我心头“咯噔”一声,隐约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我的预感…… 果不其然,秋月紧接着就是提纲挈领的一句,“所以啊小姐,阖府上下可都盼着您回来去劝劝少爷呢,少爷他,他最听您的话了!” 嗯,他听我的话。 他听我话听到把我关在他房门外冻了整整一夜。 经过昨夜星辰昨夜风那么一遭惨痛的教训,我深刻地怀疑自己在顾朗心目中的地位,先前认为“他听我话、他疼我”这样的坚定认知,也发生了地动山摇的震撼。 顾朗很危险,我不敢靠近。 更何况我早上出门上朝前可是发过誓的,我今天不准备跟他说话。 绕开秋月,我一边低头捂嘴往前走,一边闷闷地道,“他不出门怕是在睡觉,他不吃饭是还不够饿,你们别惯着他,饿他三天看他吃不吃。” 秋月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说出如此无情无义的话来,不由地怔在了我的身后,我心下一喜,哪敢再继续在原地逗留,忙不迭地便拔脚就溜。 我得拯救我的嘴。 . 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暖苑,我冲进房中的同时吩咐门口立着的两个小丫头,“去,到厨间给我取几块冰。” 冰块很快就被取来了,我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包住,开始敷自己的嘴唇。 消肿消肿快消肿…… 嘴里正喃喃念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愕然回头就瞧见秋月又奔了过来,手里还是端着那盘子葡萄。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抽。 “小姐。”秋月苦着一张脸朝我靠近,表情很苦逼,声音竟然比表情还要更苦逼几分,她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连珠炮似的说着,“小姐您原谅秋月今日无礼,但,但秋月恳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去劝劝少爷啊!” 我用冰块敷着自己的嘴,说话实在是不甚流利,但饶是不够流利,我也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立场,“不去。” 秋月一张小脸垮得几乎要哭了,“您不去,您不去少爷会饿死的!” 顾朗哪有那么娇气? 眼看秋月死缠烂打,我心焦得很,极力弄出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朝她瞪了过去,“你走不走?” 她身子一绷。 我心下暗暗喜道,果然我也具备做威严主子的气质。 没喜几秒,就听秋月满是诧异地道,“小姐,小姐您嘴怎么了?!” 换我浑身一绷。 她终于将手中那盘子葡萄给搁下来了,却是火急火燎地冲上来要扒我那被冰块摁着的唇,她一边扒,一边焦声说着,“给我看看,快给秋月看看啊小姐!” 我倒是不想给她看,奈何这丫头平日里就比我吃得多,力气自然也比我大,只是几番挣扎,她便将我制伏,一手就将我嘴巴上那包了冰块的锦帕扯了下来。 我在心底悲痛欲绝地哀嚎了一声。 秋月愣愣地看着我红肿红肿的嘴巴,一脸的震惊,“小姐您……您被蜜蜂蜇了?!” 蜜蜂会叮人的嘴唇?上哪儿找这么色情的蜜蜂…… 我抬手去捂嘴巴,又羞又愤,“没,没有……” 秋月顿时皱起了眉,“那怎会肿成这副样子?”她伸手扒拉我的嘴唇,口中啧啧有声,“您瞧瞧,您瞧瞧,这红中带粉,又粉中带红,不是蜜蜂蛰的,还能是人咬的不成?” 我脑子一懵,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直往脑袋里冲。 秋月紧皱着眉,歪了歪头,也不笑了,也不吵了,而是一脸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的眼睛,她看了我好久好久。 我承受不住她那副“您不要再做掩饰,我已什么都明白了”的眼神,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心头一横,正要招认。 “我今日——” 刚说了这么三个字,就听秋月喜滋滋地道,“您今日在宫中用膳啦?” 我不懂她为何这般高兴,却也因为反正自己都要招了,也无所谓她问或不问,遂很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她打了一个响指,一脸“我就知道”的神情,笑眯眯地又接着问,“饭菜里可有辣椒?”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有。” “就说嘛!”秋月“啪”的一声狠狠击掌,一脸“我乃神探”的骄傲表情,“瞧您这般架势啊,分明是中午吃了有辣椒的菜,又一不小心咬到了嘴唇,小姐,我说的对是不对?” 我默默地看她一眼,默默地垂下了头,默默地说了一句。 “很对,很对。” 心头却是在嗷嗷庆幸,对个毛线…… 幸亏老娘没主动招认!!! . 给我敷嘴唇的时候,秋月喃喃有声,“小姐不肯去见少爷,可是怕他见了您这副模样担心?” 我其实很困,也没太听清她说什么,于是懒洋洋地闭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秋月立刻就接着道,“小姐对少爷可真是用心。” 那是,只可惜他对我很是狠心。 嘴唇被敷得差不多了,我挥挥手,示意秋月退下,“你先去忙,我昨晚没有睡好,得再睡一会儿。” 秋月应声要退,忽地朝我问道,“若是太师问起您了,我如实汇报您自己咬破了嘴唇?” 我浑身一绷,抬眼朝她望去,我遏制不住地抽动着嘴角,“说我睡觉就好。” “可您的确是咬破了嘴唇……”她一脸的为难,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的眼睛,“您知道的,秋月一向不欺骗人。” 谁家豆腐借我撞撞? 我差点儿没疯,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秋月见我一脸的郁卒,很是懵懂,“小姐,您……” 我撩起眼来,打断了她的询问,“你要说真话给爷爷听?” 她怔了怔,似乎不能明白我为何要重复这句,却也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稍稍从椅子里撑起了身,认真看她,一字一顿,“爷爷若是问起,你便说,我在宫中被陛下捉住,逃不能逃,躲不能躲,被他弄成了这副德性。” “陛下?”秋月听得完全懵了,“弄?怎么弄?” 我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实在为她比我还要2的智商造诣感到震惊,我喃喃地道,“亲。” 秋月在原地呆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之后,她终于恍若雷劈一般地回了神,下一秒,脚步踉跄地惊叫一声便直往外冲。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朝床铺走去,直挺挺地就扑了上去。 我要睡觉,鬼挡弑鬼,神挡杀神。 【090】我要结婚 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通体舒泰,我由衷地觉得许久都没有睡过质量这般高的好觉,实在是可喜可庆。蔺畋罅晓 呈大字状瘫在床上,我仰望帐顶,瞧见上头那十分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彩蝶双飞,我突然间想到了连夜在将我摁在怀中蹂躏一番之后,曾交给我一个任务。 他让我通知爷爷,我们即将成婚。 作为一个能躺着绝对不坐着能坐着绝对不站着的懒人,对于这么一个决定,我其实很是不满,因而我当即便皱起了眉。 “为何不是你去通知?”我偎在他的怀里,如是问崆。 和我唇齿相依了许久的皇帝陛下凤眼一挑,神色颇为傲娇,“今次可是你说要嫁我为妻。” “所以?” “又不是我说我要娶你。哦” 你不嘴贱会死么亲? 我脸色一黑,当即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出来。 连夜脸色一变,赶紧伸手摁住了我的身子,他笑眯眯的,“玩笑,玩笑,你就不能让我过过嘴瘾?” 他说嘴瘾,我莫名想到方才那个绵长肉麻的吻,忍不住脸红了一红,一时没有出声。 连夜将我搂在怀里,大手在我额头揉了一揉,他凤眼微垂,含笑睨我,嘴里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我让你去通知,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抬眼看向他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他道,“太师自我幼时起便知道,我对他家丫头,存有觊觎之意。时至今日,若你不流露出几分对我的好感,他怕是要看我不起。” 他话音刚落,我忍不住就皱起了眉,“不能吧?你知道的,所有人里头,爷爷一向最喜欢你。” “喜欢又能如何?”连夜蹙眉叹气,“他往日里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外人,不是你们顾家的一份子,而打从过几日起,我便要成他的孙女女婿,你认为,他可还会对我疼惜?” 我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再想了想,还是觉得他说的话又没甚道理,于是我皱着眉道,“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连国国君,我地位卑下,不配娶你,我是要嫁给你。” “那我也是他的孙女女婿。” 是又如何?我一脸懵懂地望着他,“你究竟什么意思?” 连夜抿了抿唇,似乎在寻找更加恰当浅切的字句,终于,他找到了。 “这么说吧,从小到大,太师可有打过我一次?” 我一脸严肃,“不曾。” “可有打过你?” 我嘴角一抽,“……有的。” 何止是有,不要太经常好吗! “那就是了。”连夜叹着气抿着嘴角,明明眼底是依稀满溢出来的笑意,脸上却是一派的担忧和委屈,“原来一个不被他打的人,要和被他打的人成为两口子,你认为,他是会为了我从此以后不再打你?还是因着你连我一并打了?” 这问题让我顿时陷入了拧眉苦思。 按道理来说,爷爷是不可能打连夜的,不管发生任何事。可是,如同连夜所说的那样,他原本不被打,是因为他是外人,不是我们顾家的成员,而过几日他要同我成亲,要由爷爷的主子以及顶头上司变成爷爷的孙女女婿,这种身份的落差,会让他生出可能也会被打的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何况,爷爷不仅打我,也打顾朗,连嫡亲孙子都下得了手的话,对孙女女婿……会不会更轻车熟路? 想到这里,我一脸凝重地说,“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连夜摊了摊手,一脸的“你能明白就太好了”。 我眉头紧皱地又想了片刻,然后抬起脸来对连夜正色道,“你且放心,他打我我都不能让他打你。” 连夜俊脸上满是委屈,“此话当真?我以后可全仰仗着你。” “仰仗”二字用得简直是深得我心,我瞬间就觉得方才不知失踪去了哪里的英雄气魄又回来了,我直起身,抬臂将连夜搂在怀中,拍着他的脊背承诺道。 “放心吧夜夜,为妻会照顾好你!” 夜夜在我怀里肩膀微抖,颤了好久,想来是太过感动了吧……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条汉子。 . 临出崇元殿的门,对我依依不舍挥手相送的连夜又嘱咐道,“如果可以,你不如把李余左安崔锲一并通知了。” 我愣了愣,“为甚?” 连夜秀眉蹙起,又泫然欲泣了,“原因同上。我,我怕他们看我不起……” 好端端的一个孩子被折腾成了这样,我的英雄气概再度涌起,只觉怜惜不已。 我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点头答应,“我通知就是。” “还有张坚。” 这是新上任的礼部尚书。 “没问题。” “杜玉。”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 “好。” “陈成安。” 新上任的工部尚书。 “记下了。” …… 就这么的,原本我一只脚都迈出崇元殿的殿门了,可却硬生生地被连夜拖住,又嘱咐了这么一句两句无数句。 到最后居然发展成——全朝堂的所有官员,都要由我来通知。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隐隐觉得有什么是不对劲儿的,于是皱了皱眉问连夜,“都我通知?是你要娶我还是我要娶你?” 连夜秀眉一拧,凤眼里再次荡起了水意,他薄唇微动,要说话,可我浑身一抖,生怕这孩子还没说话就先哭了,忙不迭地搂住了他半边身子。 “罢罢罢,”我叹着气,“我通知就我通知,你安心等着成亲就是。” “嗯……”连夜长睫忽闪,乖得就像是个即将出阁又迫不及待的贵族淑女,他掀起长睫,深情望我,喃喃地说,“顾少爷似乎不大喜欢我,你,你也会通知他的对吧?” “对,对。”我拍了拍他的肩,哄他,“无事,无事。” 他软软地侧了侧身,心满意足地偎进了我的怀里。 我再次觉得,我真是条汉子啊是条汉子。 . 安抚好连夜,我雄纠纠气昂昂地就出宫回府了。 那时年幼,二货无知,我并不曾意会到连夜那妄图使全朝堂认为是“我非要嫁他不可,且我十分迫不及待”的猥琐动机。 也因此,我上演了一幕又一幕在下朝的半路上截住某个朝臣,并搓手笑道,“呵呵呵X大人,过几日我要同陛下成亲,您可千万要来哟!”的场景。 也正因为这一幕幕的场景,我有幸名列全大陆上最最彪悍的皇妃之第一。 多年之后,连国盛世,他国使臣前来朝贺之时,不约而同地纷纷提起了这件旧事。 他们眼含暧昧笑意地望向同连夜并肩而坐的我,徐徐地说,“早听闻连后对连皇情意深重,甚至亲自堵截所有朝臣,倾诉要嫁陛下为妻的心意……此种情意,啧啧,着实值得天下女子学习。” 俯视殿下诸人,连皇笑得很是开心,“好说,好说。” 我也笑得很开心,嘴里温婉笑着谦虚回应各国使臣,手指却是死死拧着连皇腰侧的嫩肉,我咬牙切齿。 “卑鄙啊卑鄙。”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的事是—— 我要起床,去见爷爷,先通知他这个消息。 . 悠悠地在床上叹了口气,我爬起身,对着镜子看了看嘴,没事儿了,又找了件素净的女装换上,出门去找爷爷。 我没料到,刚一出门,就见到了一袭紫衣。 顾朗秀美得几乎阴柔的那张脸上,全是赛霜胜雪的寒意,他就站在我的门口,看样子似乎是在等我。 猛一开门,猝不及防地瞅见他,我着实吓了一吓,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讶然道,“顾朗?” 他没出声,也没动,就那么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当时心头一个“咯噔”,眼皮直跳地就脱口而出,“你,你梦游?!” 顾朗嘴角一抽,先前那副颇有几分剑客韵味的冷意瞬间没了,他很无语地望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摇头叹气,他啥时候患上了梦游的病?! 奈何他已然走了,且脚步很快,我追不上,朝着他的背影望了几望,我摇头朝正厅奔去。 . 到得正厅,爷爷正同李余左安崔锲三人共坐议事,我心头一喜,一石四鸟啊四鸟,我缓步上前,出声道,“大家,我要结婚了。” 【091】石室囚禁 我要结婚了。蔺畋罅晓 对象是连夜。 李余为我高兴,左安为我高兴,崔锲为我高兴……阖府上下的丫鬟仆人统统都为我高兴。 这一晚,爷爷特意在府中摆了宴席,名义上说是为了庆祝陛下安然无恙地从劫持事件当中脱身,事实上,任谁都知道,他是在为我终于点头嫁给连夜而高兴。 我说他高兴,自然有缘由,绝对不是我在自作多情嵘。 酒宴之上,爷爷喝得微醺时候,竟端了一杯酒站了起来,他面容清癯,眼底笑容却很是温柔。 他道,“这杯酒,我敬丫头。” 我当时一愣,险些将酒杯摔了,险险地握了住,诚惶诚恐地站起身铢。 “爷爷,您,您折煞风雅了!” 他望着我,眼睛很亮,里面闪烁着的全是慈爱的光芒,罔顾众人都在现场寂静聆听,他竟缓缓地道,“自你七岁,便来了我顾府,我虽打你,骂你,教训过你,在我心中,你同嫡亲孙女,并无两样。” 八年以来,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么柔软的话,我望着他,咬住唇,只觉水意湿了眼眶。 爷爷不善言辞,今日却似乎颇有几分说话的兴致,他将酒杯端起,平举于胸口位置,望着我接着续道。 “你自幼顽皮,却也凡事懂得分寸,陛下乃一国之君,又对你用情颇深,嫁给他,倒也算是觅得良人。” 我哽咽点头称是。 爷爷嘴角微动,牵出笑来,再开口时,想来是被我的情绪所感染,他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掩不住的涩意。 他沉沉地道,“吾孙风雅,既为皇妃,便要正身,立行,凡事为皇家名誉考虑。你若犯错,即便身份尊贵于我,爷爷亦不饶你。” 我自然是点头应承,“爷爷教养,风雅铭记一世。” “甚好。”爷爷点头夸我,身子却是离了座位,朝我走来,他眼神慈爱地握住了我的左肩,一字一句,“嫁了人,你也是我顾家的孩子。你的家,你的暖苑,都在这里。” 我的家,还在这里…… 我含着热泪,心底却只觉唏嘘,忍不住退后半步,撩开裙摆跪了下去。 “风雅谨记。” 那一晚,除了看家护院的侍卫,和爷爷设在暗处的暗卫,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我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连夜在太师府的下人心中,竟有这么好的人缘,所有人依次朝我和爷爷敬酒之时,都异口同声地道,“陛下定会珍视小姐,恭喜太师得一佳婿!” 连夜是不是佳婿,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他会对我好。 他说过,会疼我一世。 . 直到梳洗完毕上床就寝之时,我才稍稍清醒了几分,想起今晚酒宴似乎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重要得很。 我顿住要爬上床的那条腿,转身问正为我整理梳洗残局的秋月,“少爷今晚去哪儿了?” 秋月手上动作顿了一顿,因为喝酒而略显酡红的颊上泛过一丝惘然,她喃喃道,“小姐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我索性将腿放回原位,追问着道,“你知道甚?” 她搁下手里金光闪闪的的铜盆,朝我踱近两步,一开口,一脸的不解神色,分明是诧异得很,“今日少爷不是一直未曾出门吗?等您回来,他出来了一趟,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去见了谁,我碰到他时,他走得飞快,脸色差得好生吓人……” 见了谁? 我猝不及防地想到了顾朗下午的那场梦游,忍不住便皱了皱眉,“那之后呢?” “那之后啊……”秋月回答,声音更加不解得很,“那之后他便去了正厅,也不知他和太师都说了什么,两人在正厅里对峙很久。厅门紧闭,太师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守卫的崔哥告诉我说,他听到里面好像有茶盏坠地的声音……” 我只听到了这里就坐不住了,抄起鞋子穿上,我踉跄直奔门口,“我找爷爷问问!” 到得正厅,爷爷果然还没回房休息,正同李老爷子在对坐闲聊,我急急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就问,“顾朗去了哪里?” 爷爷原本正笑,笑容陡然一窒。 我只觉不好的预感更加浓郁,转头看看李老爷子,他朝我投以复杂眼神,想来是知道顾朗发生了何事。 我正待要再次追问,就听爷爷冷哼一声,嗓音沉沉,“那个孽障!小小年纪,胆敢同老夫叫板,如此目无尊长,以后还能了得?你莫再找他,找不到的!我已将他关在石室闭门思罪!” 石室? 顾府的石室严密得很,总共有三把铁锁锁着石门,自然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将门开启,而这三把钥匙除了爷爷手中一把,另一把在连夜手里,还有最后一把,连我都不知道究竟被谁拿着。 石室我从未进过,即便小时如何犯错也都不曾被处罚到那一步,我从未进去,却也不止一次听年迈一些的老仆人提及,说那里面如何如何阴森,如何如何恶劣…… 总之就是呆不得人。 顾朗究竟犯了何错,竟至被处罚到这一步?我拧眉张嘴欲问,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事,不由地浑身一绷。 难道……难道是欺辱连嫣的事?! 我抬眼看向爷爷,见他眉眼里尽是勃发的怒气,只觉后背冷汗涔涔——爷爷乃是两朝老臣,对连家,对皇室,他都有着无人能敌的忠诚与护卫之心,倘若确然是他知道了顾朗教训连嫣的事,盛怒之下的他会将顾朗锁进石室,似乎也不无可能…… 脑中思绪飞速地转,额头上更是渐渐有冷汗滑了下来,我“噗通”一声便朝爷爷跪了下去。 “爷爷息怒,爷爷明鉴!”我一边叩头一边焦声哀求,“哥哥是因我才会做出这等错事,绝非他故意为之!爷爷,爷爷要罚,该由风雅与哥哥共同承担,不能让他一人受罪!” 我自认自己的认错态度很是诚恳,却不知因何就激怒了爷爷,他不仅没有消气,反倒怒气更盛,甚至手腕一抬便将手边茶盏拂到了地上去,“因你而做?共同承担?你既要嫁于陛下为妃,如何再能与他牵扯不清?!” 牵扯不清?我不明白爷爷为什么会说这个词语,于是我脱口而出便问,“此事同陛下有何关系?”再一想,因为顾朗打的是连夜的妹妹?可,可他们兄妹两个素来关系并不好啊。 “爷爷!”我膝行向前,跪着爬到了爷爷的脚边,内心的担忧与惊惧将我的酒意彻底地洗清殆尽,我几乎是张皇失措地求着,“石室阴冷,不能呆人,哥哥前几日才为风雅重伤在身,如何能再经受此罪?” 爷爷无动于衷,甚至冷冷地哼,“他不听话,就该给他些教训!” “爷爷!”我叩头一如小鸡啄米,将额头磕得生疼生疼,“恳请爷爷息怒,恳请爷爷开恩!” 爷爷没有息怒,也没有开恩,他冷冷地站起身子,丢下一句“他糊涂你竟也糊涂不成?!”,紧接着,拂袖便离开了当地。 我直起腰杆欲追,被李老爷子拖住了手臂,他一脸复杂,朝我摇了摇头。 我捉住他的手臂追问,“李老您可有求情?” “求了。”李老爷子沉沉地叹,一脸的力不从心表情,“你爷爷的脾性,你自然了解得很,他认准的事情,岂有转圜的余地?” 我不信! 我挣开他,拔脚就往外跑,李老爷子在我身后焦急地问,“你去哪儿丫头?” 我要去找连夜,我要拖他来求情! 爷爷不是最疼他吗?顾朗打的又是他的妹妹,倘若他来求情,爷爷一定会听! 顾朗是为我才会朝连嫣动手,他有错,我同样也难逃其罪,一个为我出头的人被关在阴森不见天日的密室,要我怎么成亲?! 我跑得很快,顾不得喘不上气,顾不得鞋丢了一只,我刚洗了发,没来得及束起,就那么披头散发地直奔皇宫。 我没想到,不过是太师府通往皇宫的短暂路程,我竟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人。 而且不是一个……是一群。 那之后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向我证明,这场看似猝不及防的遇见,竟又是一场宿命的相逢。 终于得一良人,肯爱我,珍我,疼我,我即将同他成亲了,却遇见他们…… 你看,我早说过,我没那般好命。 【092】歇斯底里 堵住我前方去路的人,以卿安为首,一律着玄色锦衣,衬着身后那迷离绰约的月色,几乎和夜幕融为了一体。蔺畋罅晓 看到他们,我只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转身。我撒腿就往太师府的方向狂奔。 可卿安既然来了,自然不允我再继续逍遥,他只轻轻抬了抬手,也不见怎么动作,我的腰间便缠上了一条链子。 卿安邪笑勾手,链子猛然一紧,我不可遏制地朝他所立的方向趔趄而去,脑袋后仰,直直便跌入了他的怀里。 身子撞上他的胸口,硬硬的,他抬臂搂住了我,我脸色大变,当即便骂了出声,“姓卿的,你放开我!崆” 他不放,且笑吟吟地在我臂间捏了一捏,凑近我耳畔吹了口气,“风史,我分明说过过几日便来接你,可是忘了?” 说话间,链子缠绕几番,将我双手绑住,他邪笑着朝一旁黑衣男子示意。 “送皇女上车。哦” 黑衣人领命就要拉我,我心下一急,转头就朝卿安怒道,“知道我是皇女还敢如此对我?你,你就不怕君帝拿你处置?!” “我不怕。”卿安勾唇直乐,“你担心?” 我呸! “你,你敢捉我,我,”我怒瞪着他,几乎将银牙咬碎,“我爷爷不会饶你,连夜也不会饶你!” “连皇?”卿安抬眼望了望皇宫所在的方向,唇角笑意敛起了几分,他喃喃道,“你说得对。” 我以为他怕了,心下忍不住一喜,正待再威胁他几句,就见他朝另一名黑衣男子点了点头,“祁遇。” 我尚且未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见一俊朗星目的男子朝我走来,腕子稍抬,一个手刀劈了过来我便沉入了茫茫一片的黑暗里。 . 我再醒来,是在一辆疾行的马车里,身旁没有卿安,没有玄衣男人,也没有任何看守。 我虽被人敲昏,却也记得自己是被卿安劫持,此等逃跑的绝佳良机,我委实不想失去,睁开眼扫视一眼四周,之后便作势欲起。 可我没能起来,我尝试着动了一下之后,便发觉自己浑身没有丝毫力气。 腿脚完全使不上力,软绵绵的,甚至,包括我的手指。 饶是我武功不好,也知道江湖之中盛传一样东西叫化功散,卿安他,他果真卑鄙! 动弹不得,我逃不能逃,遂睁着眼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依稀听得到有“得得”的马蹄声,且不止是一匹,心下断定我们一行该是往君国去。 想到君国,再想到卿安,我忍不住在心底冷冷地笑,我是君国皇女,尚不急着回去,他这个君国第一名门的少当家的,作甚如此着急?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 逃跑不得,我又技不如人,只能好生呆着,只是每逢用饭之时,卿安挑了帘子笑眯眯地进马车来喂我,我一张脸冷得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吃。 “吃。” 卿安递了一枚葡萄到我嘴边,狐狸眼里尽是笑意。 我冷冷看他,一霎不霎,嘴唇却是抿死了不肯开启。 卿安看了看我,忽然就叹起气来,他将葡萄丢进自己的嘴里,咬了咬,咽下去,嘴里喃喃说着,“我是为你好啊风史。” 为我好? 把我绑架、喂我吃药、搅乱我已和连夜相约好的婚礼——如果说这就是对我好的话,那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我冷眼逼视卿安,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凝得他着实承受不住,他抬起修长手掌捂住我的眼睛,嘴里苦笑着道,“做君国皇女有何不好?荣华富贵,万人顶礼,不比你做寄人篱下的孤女要好千倍百倍?!” 被捂着眼,我瞪不得他,也就只好冷冷出声顶回他去,“恐怕要受万人顶礼享无边富贵的是你吧君使?” 卿安手掌顿了一顿,忽地失笑出声,“有区别吗?我助你上位,你做你万人敬仰的女帝,我取我想要取得的东西,这叫做双赢,对你,对我,乃至对连国顾家和连皇,都只有利而无弊!” “呵!”我实在觉得好笑至极,忍不住便冷冷地嗤了一声,“我做女帝?做被你架空了权力的傀儡女帝?” 我虽动弹不得,好在能张嘴说话,我说,“我很讨厌看到你,出去!” 卿安终于将那只手掌从我眼睛上面拿了下去,他凝着我,居然没恼,依旧是笑着。 他盯着我的眸子,狐狸眼眯了一眯,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在恼我坏你好事?你要同连皇成婚,我听说了。” 我冷若冰锥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除非你将我杀了,否则一有时机,我总会逃回连国去!” 卿安不置可否地挑一挑眉,他邪笑着道,“我不让你嫁他,自有我的道理。你信么?终有一日,你会对我万分感激。” 我张嘴便朝他啐了一口。 卿安见我彻底炸毛,哈哈大笑地掀帘出去。 我在车内恶狠狠地问候他全家亲戚。 . 昼夜兼程,卿安似乎归心似箭,行程很急很急。 我躺在马车里翻山越河,日日又吃得敷衍应付,没过两天便呕吐不止,脸色惨白得简直像是一张宣纸。 卿安带的人里面,居然还有懂医术的,就是那个用手刀将我给劈混的祁遇,他来为我诊病,我冷冷地拒绝。 “用不着你们虚情假意!” 可要知道,我病了,我把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去,我像一只狼狈的小兽似的趴在马车里,此刻的骂人字句听起来一点儿都不骇人,反倒带了那么几分有气无力的气若游丝。 卿安抬手将我抱起,朝祁遇说了一个字,“诊。” 祁遇道了声“失礼”,抬手捡起了我的腕子。 我开始了被卿安灌药的凄惨之旅。 所以说卿安带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祁遇开的药方里也不知道都有什么,苦得令我想要问候他的娘亲,我只闻着就觉得势必会苦死,因而咬紧了牙关宁死不喝,卿安就动手撬我嘴巴,一口一口地灌下去。 他是男人,我再野蛮也不过是个女孩子,虽然我吐得几乎虚脱令卿安恻隐心起暂时不再喂我化功散了,可我依旧挣扎不过他的。 苦涩到让人紧紧皱眉的汤药顺着喉咙划过食道进入了我的胃里,还是以如此屈辱的一种方式,我没忍住,药水下肚的那一瞬间,眼泪潮水般地便涌了出来。 我哭得无声,却歇斯底里。 紧咬着唇,一声不发,眼泪汹涌一如泉涌,我把所有的呜咽都生生咽回肚里,手指却是狠狠抠进了马车内的红木厢壁。 指甲应声而断,齐根折了,我不觉得疼。 再疼也疼不过我的心底。 卿安被我吓到了,他端着药碗,定定看我,看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这么下去就要窒息。他眼角一跳,抬手将我嘴巴掰开,非逼着我哭出声音。 我“哇”的一声,张嘴便朝他的身上咬了下去。 . 一番揪扯嘶咬,卿安起先还会挣扎,还会禁锢我的手臂,等到后来,他渐渐不挣扎了,不禁锢了,甚至一动不动,由着我在他肩头咬出一个又一个深可见骨的印子。 我恨,我恨,滚烫的泪从我眼中涌出滑下他的颈子,他的身子震了一震。 我磨牙吮血一般地咬着他的肩肉不肯放开,嘴里喑哑呜咽,“我……恨你……” 我恨你!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君国皇女,我根本不想做万人敬仰的女帝。 我的父母自我幼时便将我丢了,一片莽原,他们任我被狼虎吞噬。 我为何要回去? 爷爷说,我的家在连国,在太师府。 连夜说,他要娶我为妻。 我孤独了整整七年之久,又跌跌撞撞地过了八年,我用十五年的时间终于熬出了一个叫做幸福的东西,却再一次的…… 被打碎了。 我哭到声嘶力竭,最终昏死在了卿安的怀里。 迷迷蒙蒙之间,隐约觉得他将我抱了好久,末了,终于抬起手来,抚了抚我被汗濡湿了的额头。 他第一次没有用轻佻的声音,而是用一种低低的近乎哀悯的声音,喟叹着道,“我何尝想如此逼你?是你母君病重濒危,她想见一见你……” 他撒谎。 我在迷梦之中咕哝,他忘了吗? 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君国上一任女帝,君潋,她早已葬身茫茫火海里。 这个骗子。 【093】凤血诅咒 踏上君国土地的那一霎,朝阳恰恰从地平线上破土而出,金色耀眼,晨光万丈,这个年轻而又气度雍容的帝国,毫无保留地在我的面前露出了它甫一睡醒时的慵懒模样。蔺畋罅晓 我望着它,没有唏嘘,也没有感动,只是漠然地同它两两相望。 卿安转眼看我,我没有看他。 我浑身狼狈,气力依旧没有恢复多少,却不再哭了——那日在卿安怀中,几乎耗尽了我十五年来所有的泪。 人既然痛哭过一场,总该要学会成长…崴… 对所有的事,既然改变不了,我开始漠然以对。 . 进了君国国都萦城,卿安命人径直将马车驾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面,他亲自上前来带我下车进府孤。 我没有拒绝,将手递给他的同时,我依稀看到他的眸中划过一抹为难,他抿了抿唇,似乎迟疑,隔了许久才道,“要做的终归也躲不了……你去洗个澡,我带你觐见女帝。” 进了君国国境,他不再叫我风史,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索性将称呼空着。 我点头,应,“好。” 他怔了怔,抬眼飞快看我一下,我垂下眼睫,望地。 他没再出声,有丫鬟侍女迎上前来,带我前去沐浴。 洗去浑身尘土,换上一袭新衣——君国尚玄色,我穿的这一身也是,束腰,广袖,长长的裙摆上面绣了繁复而又精致的暗纹,妖冶而又华丽。 对镜自视,我面无表情,身后侍女一脸惊艳地唏嘘夸赞,“好,好美的主子!” 我不是她的主子。 起身出门,卿安正在门口等我,乍一眼看到了我,他愣了愣,下一秒,狐狸眼里漾起笑,却不再轻佻,甚至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之意。 他道,“有美人兮。” 我看他一眼,示意他前头带路。 . 上了马车,奔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我以为该是另一座华丽大宅,撩开帘子这才看到,这里没有大宅,甚至不在内城,映入眼帘的,不过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寺院。 君国的上一任女帝,竟是这清风庙里的一介女尼。 且是个病重垂危了的…… 病榻之前,我静静坐着,榻上那女子年纪不大,约莫有三四十岁的年纪,柳眉,墨眼,瑶鼻,只唇色因为病重的关系而略显苍白。却掩不住那浑然天成的美丽。 她轮廓清好,且眉眼间带了几分男子才会有的英气,令人一眼望去便移不开眼睛。 ——卿安说得对,她很美,她是我见过最最漂亮的女子。 我竟一眼就认定了她是生我的那个女人。 “凰儿。” 室内只我二人相对,她撑身欲起,却起不来,于是唤我名字希望我能助她一臂之力。 我没动,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我抬起眼,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坚定清晰,“你寻我何事?” 她愣了愣,大约是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直入主题,唇瓣颤了几颤才喃喃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我临死之前,自然想见一见你……”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和我有八分相似的面孔,盯了好久,微微一笑。 “然后呢?” 她又是一愣,也许是讶异于我的笑,也许是讶异于我这个问题,长睫微颤,水眸半闭,她喘了许久才将气息喘匀,再度抬眼看我之时,眉眼里竟也带了几分稀薄清浅的笑意。 她掀唇问,“你恨我么?” “恨。” 我很诚实。 “恨我将你丢了?”她并不惊讶,只是气若游丝。 我看着她,想笑,没笑出,遂淡淡地道,“比起那个,我更恨你此刻将我掳到这里。” 她望着我,黑眸突然亮了一亮,大约是觉得我答得有趣,眸底竟漾出了几分兴味之意。 我回望她,面无表情。 她望我许久,忽地翘一翘唇,轻轻地问,“听卿安说,你将要成婚?” “是。”我虽心下冷漠,听到这句,嘴上也忍不住讽刺她几句,“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这清修之人竟恰好做相反之事。” 她噎了一噎。 缓了缓,叹,“女孩子嘴巴厉害并不是什么好事……” 话虽如此说着,眸子里却仍带笑意。 你也不差。 看她病怏怏的,我忍下了这句。 她自行撑着坐起了些,将枕头垫在背后,斜斜坐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我的脸孔。 她面色平和,徐徐地道,“当年将你丢弃的并不是我,是你父君。连我都是被他一手逼到了今日境地……” “所以你要我帮你复仇?”我盯着她,面色平静,字字珠玑,“你怕是太自信了吧?你同他并无区别,于我而言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她顿了顿。 黑眸灼灼地望着我,唇边的笑渐渐由兴味变成了苦涩,她怔怔说,“你和卿安对我说的……似乎不大一样……” 他说我很2吧? 我抿了唇,等她的下一句。 果然是开始对我进行游说。 她一脸的严肃与认真,“回到君国,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弊。堂堂一国储君皇女,何必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我凛然一笑,“总好过茫茫雪原被喂狼吃。” 她蓦地情绪激动起来,黑眸一瞪,“我说了那是你父君做的!” “所以?”我抬眼看她,不无讥刺,“你认为他会把皇位还我?” 她黑眸阴鸷,“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我摇摇头,淡淡的,“皇位于我并没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一国之君,掌控万民,我自认没有那么优秀的心力和脑子。” “君凰!这正是你的责任!” 她恼得恨不得要抄起枕头砸我,却没力气,反倒因这勃然一怒而脸色惨白,低了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动了动唇,想说话,却又觉得她气成这样我不该再说,于是抿了抿嘴唇。 她喘匀了气,声音更加低了几分,语气里却依旧带着做女皇时那不可一世的睥睨之气,“一国之君,俯视天地,万物万民都为我所控制,岂不是天地之间最好的事?” 我没说话。 我默默看着她唇角渐渐渗出的鲜艳血丝。她却仍在训我的不知争气,“想我君国皇室,历朝历代,无一任玩忽职守懈怠职责,就连我也是因被你父君陷害才至于今日!你,你,你竟要置君国子民于不顾么?” 那不是我的子民。 我想反驳,可是更多的血,更迅速的,从她的口鼻之间涌了出来。 白皙的脸,嫣红的血,她看起来很是诡异…… 可她仿似毫无知觉,理也不理,仍继续对我说着,“朝纲,江山,社稷……君国的一切,都注定要你来承继!” “君凰,你身体里既然流着凤血,便难逃此命。” “君国今日一桩接一桩的灾事,便是对你父君叛逆篡位最好的报应!君凰,你迟迟地不肯还朝,又要再等到何日?!” 血涌得更加厉害起来,我越看越是触目惊心,上前推了推她,想提醒她,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她一把给扣住了腕子。 鲜血喷涌而出,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朝我说着,“我害你?我是你的母君,岂有害你之理?你瞧瞧我,君凰,你瞧瞧我此刻的样子!” “凤血成人,亦能毁人,它既然选定了你,你就无从躲避!” “君凰……”她满脸是血,死拉着我,嘴里说出的不再像是正常话语,反倒像是咒语,她喃喃地说,“君凰,君凰,你若蹈我覆辙,你若无视朝纲,你的明日,便是我的今日!” 她的话声声入耳,我却像是没有听清,她的血涌得好厉害,她的样子好狰狞,她将尖利的指甲抠进我手背那一霎,我再也承受不住,脸色惨白地将她甩开,踉踉跄跄地从厢房之中奔出。 她疯了,她疯了……她是个疯子! 我狂奔而出,一路撞倒了花瓶,撞倒了小尼,撞倒了花花草草无数株,直到最后,我奔到了寺庙外的一处断崖那里。 悬崖峭壁,阴森冷鸷,我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色,脑中回荡着她字字诛心的话语,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在地。 . 天成元年秋,十月,我进入君国国境的当日,君国前任女帝君潋,薨逝。 【094】进宫行刺 事实摆在眼前,我逃无可逃。蔺畋罅晓 向我通知完君潋的死讯,卿安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女帝她掳你前来,不见得全是要利用你来夺权,她的那副死状,你也见了,君国哪一任女帝负了社稷,都会遭此天谴的。” 我想说我不信,可她明明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想说这关我何事,皇位明明是在她手里弄丢掉的,就听卿安淡淡地说了句。 “你需要把它给抢回来。嵘” 卿安长了一双狐狸眼,也有着一颗玲珑至极的心,他永远都知道什么是我的软肋,“你想嫁给连皇不是么?若没了命,你想同他冥婚不成?” 这话顿时让我陷入了沉默之中。 卿安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煽风点火,他凝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忽地轻笑着道,“连皇乃一国之君,屈尊娶你一届孤女,你就不想与他更相配些?铗” 我默然不语。 他微笑着道,“夺回帝位,两国联姻,便是送他最好的回礼。” 我掀睫看他。 他笑,“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抬起脸来,望着卿安,吐出一个“好”字。 . 我住进了初到君国那日借以更衣沐浴的宅子里。 我开始日日身着玄衣。 一来,这是君国最最推崇的颜色,二来……也算是为那暴死的女人披戴孝衣。 坦白而言,我对女帝君潋并没有太多感情,毕竟,打从两岁那年被高烧烧坏了记忆,这真的算是我们的人生初见了。 可是,再怎么说,是她将我带到了这个人世。 ——哪怕这个人世给予我的,更多的是劫难,是痛苦,我也该心存感激。 女帝君潋的死,和我的陡然归国,令卿安着实忙碌得很,他白日里依旧要虚与委蛇地上朝议事,到了晚间,却是带着我进入一间密室,端坐正位之上,接受一个又一个黑衣之人的叩头见礼。 黑衣人有很多,乌压压的,他们来自君国上下的各个城市,更有着互相迥异的不同身份。唯一的相同之处,是他们都有着想要复国的灼热眼神。 他们是女帝的死忠。 却又只是在盲目地拥戴着女帝执政的制度,而不属于任何一个女帝。 卿安在我耳畔低低提醒,“他们是刀,能用来杀人,自然也能伤到自己。” 我明白。 一个个人朝我磕了头,一个个人用激动难抑的语调唤我皇女,他们聚集在密室之中,那灼热而又迫不及待的复国眼神,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面色苍白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女帝君潋说的那一句话,她说,这是我的责任。 我躲不开的。 . 我让卿安带我在国都萦城里走走,他却把我带到了京郊一处偏僻的村子。 我愣了愣,就见卿安一脸了然地邪邪笑着,“你想要了解民生民情,自然不能在京城里头看啊。” 我撩他一眼,说他是狐狸,他还真的精明一如狐狸。 在萦城的城郊,我见到了君国子民的生存境遇——连月干旱,河渠枯竭,田野龟裂,人和牲口的饮用水源都难以保证,更不要说是对庄稼的灌溉了。 没有收成,自然是流民遍野。 一路走来,所有村子里都是饿殍遍地,蝇虫漫天,我甚至亲眼见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趴在地上,成群的乌鸦桀桀叫着,直直朝他俯冲过来,它们将他的背啄得一片狼藉,直涌鲜血。 我当时便惨白了脸,伸手扯扯卿安袖子,示意他上前救他,他叹了声,飞跃而起将乌鸦赶走,顺手将孩子抱了过来,嘴里却是朝我说着。 “我救的了一个,却救不了整个君国。” 我无暇理他,只顾扶墙干呕着。 卿安放下孩子,从怀里摸出些碎银子来,递到孩子手里,他拍拍他的背,“去吧。” 孩子木木然,似乎不觉得疼,也不觉得自己被人救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慢,慢着……”我呕得脸色雪白,抬手扯住了孩子树枝般干瘦的手,低低咳着,“我,我要带他回家。” 卿安皱起秀眉,不甚赞同地望着我。 我很执着,“至少,我想救一救他。” 他眸色略动,紧盯着我,终是低低叹了一声,从我手中将那孩子扯过,他一手拎着。 “走吧。” . 那个孩子在我的宅子里面住了下来,伤势有医者精心照看着。 这夜夜里,我站在廊下发呆,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而是挑了挑唇角,喃喃地说,“你怪我多管闲事,把孩子带回来么?” 身后那人脚步顿住,没有说话。 我便低低地苦笑起来了,“我想救他,我自然是想要救他。” “两岁那年,我被人丢弃,茫茫一片雪原之上,我和他一样,一样是坐等被畜生吃掉的。” 身后那人低吟一声,摆明是很惊诧。 我翘起唇,唇畔笑意的弧度却在渐渐变弱,变弱,直到一丝也无了。 我闭了闭眼,喃喃地说,“什么家国,天下,社稷,苍生……我统统都不懂的。” “可我知道,我知道的……若是一个孩子宁肯被畜生吃都不肯反抗……” “他一定是绝望到底了的。” 我身后那人沉默,久久的,久久的,沉默。 我抬手抚了抚袖子,下颌却微微扬起,仰视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我盯着夜空看了好久,好久,突然喃喃地唤了一声,“卿安。” 他终于在我身后应了一声。 我说,“帮我把君国摧毁掉吧。” . 我开始变得很忙,很忙。 每日里,有雪片一般的信笺涌进我的府邸,而信笺上的内容无一不是用暗语写就的君国各地的惨状。 这个州境已经干旱十个月了…… 那个州境官吏残虐无情,草菅人命…… 所谓的天灾,其实统统都是因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人而起的人祸。 我很诧异地问过卿安,“君国乱成这般模样,怎的无人揭竿起义?” 话本小说里不是没有讲过农民起义推翻王朝统治的故事的。他们既然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为何宁肯等死都不肯起来反抗呢? 卿安停了停手里正看着的公文,抬头看我,他笑得很是萧索,“反抗如何?不反抗又能如何?” “初代女皇以心口血立下毒誓,这世间但凡有毁她君家江山之人,一律不得好死!既然终归是死,何必要费那起义的力气?君凰,你忘了君潋女帝的死状吗?” 我没忘。但我依旧为这荒谬而又恶毒的诅咒感到诧异。 ——君家的嫡亲子女就一定好吗? 其他人就一定不能坐这江山吗? 有人夺权为何不去惩罚那夺权一人,却要用百姓的性命来呼应那可怕的谶言? 初代女皇同样是个疯子!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她这么霸道地将皇位禁锢在君家子嗣身上是不对的!”我眼眸灼灼地望着卿安,带了几分嘲笑地问,“若是君家子嗣不肯继承皇位呢?也要被她的毒誓所杀?好一个开天辟地的君国初代女皇,她究竟问了几个人的想法就敢立下这样恶毒的誓!” 我的情绪激动,和咄咄逼人的言辞,令卿安着实怔了一怔,他定定将我望了好半晌,终于恢复平静,镇定地说,“凤血奇异,更何况是初代女皇的?她能同天地达成契约,自该是非我等凡人所能比拟。” “没有人想要同她比!”玄衣长袖,我冷冷地拍案而起,“我要将这君国覆了,不是为她,更不是为这恶毒的诅咒,我只为那绝望到连哭都哭不出的无数孩子!” 烛光之下,卿安抬脸看我,他那张俊美轻佻的脸上渐渐现出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赏之意,“你长大了。” 我冷冷伫立。 他轻笑着递过手来,将我的手握在宽大的掌心里,“所以呢,君凰。你要如何做呢?” 我冷冷地挣回手来,冷冷地嗤,“你要我发动万民血屠皇宫?卿安,我深知活着有多不容易,自然不会轻贱人命。” 他狭长眼眸闪了一闪,“你要独自进宫行刺?” 是。了结了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这君国,这黎民,这所有因人祸和诅咒而起的灾难,都会戛然而止。 他是我的父亲,可,这是他应得的! 【095】面具师父 心意已定,我让卿安停止手中一切为逼宫而做的准备活动,开始了魔鬼式的武艺练习。蔺畋罅晓 在我的坚持之下,卿安为我找来了许多武艺高超的人,他们分别教我袭击、抵御、逃匿,乃至是用毒。 我知道他们是要把我培养成一个顶级的杀手,这样才能够进宫行刺。 日子过得很慢,尤其是分秒不辍地在练武的境遇之下。 很辛苦嵘。 一个个师父教导下来,我瘦了整整一圈儿,日日手中不是刀剑便是绳索,更有可能是稍有不慎就会将我自己送到西天去的剧毒。 我累得几乎形销骨立。 更悲剧的是,训练是封闭式的,有时候是在少有人烟的密林,有时候是在悬崖峭壁的高山,甚至,还有在睁眼不得见人的漆黑山洞里…铗… 我越来越瘦,脸色也被晒得不再如往日般细腻白皙,却再也不曾晕倒过一次。 所谓强身,原来真的能够健体。 也正是因为这般高强度的练习和忙碌,我终于从被迫离开连国的郁闷之中抽身出来,变得颇有几分随遇而安的高兴。 反正我是一定要回到连国去的,与其日日垂头丧气,还不如高兴一些,努力让自己活得惬意。 连夜一定会派人找我,也一定会发现我被困在这里。 我知道他担心我,所以也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了。 这个道理很怪对么? 可我觉得很有道理。 他找不到我,绝对不会放弃,他见到我之前,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 你看,我就说我很讲道理的了。 . 练武中途,卿安曾经来看过我一次,拎了许多好吃的,恰值休息的我完全不顾形象,径直就直扑他手中刚刚拿出的小油鸡。 我几乎一个人吃了整整一只…… 卿安目瞪口呆,那双狐狸眼里全是不能接受的震惊和诧异,他伸过手来,搂了搂我的腰,嘴里啧啧有声。 “君凰啊君凰,早晚有一天你得胖死!”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他开始叫我君凰了,还不时会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面上淡淡,不以为意,抬手拍掉他吃我豆腐的手掌,依旧啃鸡腿啃得津津有味。 下午还要跟师父学剑术,不吃饱我哪里会有力气? 我啃着,卿安垂眼,看了看我满是伤口的手,又看了看我被晒得变成蜜色的脖子,他唇角笑意徐徐敛去了些,低低地叹,“你根本无须如此辛苦……” 我知道他又要来游说我带兵杀入皇宫,于是皱了皱眉,朝他义正词严地瞪了回去,“不是说好了么?我负责习武行刺,你负责赈济灾民,你忘了我们两个打的赌?” 他摇摇头,“忘是没忘,只是,我觉得你一定会输。” “为甚?”我很不服气。 他抬眼深深看我,眸中依稀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忧之意,微微抿了抿唇,他一字一顿,“当今皇帝武艺很高,且从不许陌生的人近身,你真当进宫行刺那么容易?” 我撇了撇嘴。 顺手丢掉小油鸡的骨头,我舔了舔手指,嘴里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厉害我比他学得再厉害些,不就够了?我说卿家狐狸,一月之期远远没到,我们还在打赌期间,你为何总是泄我的气?!” 卿安被我幼稚的舔手指动作弄得失笑,抬手将我的手指一把拽出,他一脸的鄙视和嫌弃,“脏不脏啊?” “不脏,不脏。”我眼珠一转,沾了油腥的手指猛地往他胸前一拍,印出了一个油乎乎的爪印。 我捧腹大笑,却苦了素来有洁癖的卿安。 他的两道浓眉几乎拧成川字,缓缓抬头,瞪我,他抬手便狠狠在我额头正中弹了一个爆栗。 我抚额呼痛,嘴里不依不饶地叫着,“谁让你先多嘴的?看,看我学好武艺不欺负死你!” 今时今日,我打他不过,也只能先放放狠话,过过嘴瘾了。 卿安正要反驳,却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狐狸眼眼波一转,他暧昧地笑,“欺负?好,我等着被你欺负至死……” 这人有受虐倾向?我没犹豫,抄起刚才没扔太远的鸡骨头就朝他丢了过去。 卿安又是一阵皱眉,他咬牙看着自己油迹淋漓的玄色衣袍,终于被我气得崩溃离去。 我笑得不可抑制,转过头,看到了一袭玄衣。 修身玉立,带着面具,也不知这位今日才来的师父在那里站多久了。 我像是川剧变脸似的火速刹住了笑,还绷着脸,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 我低下头,恭敬地唤,“师父。” 他定定看我,许久无声,隔了好一阵子,突然拂袖而去。 我愕然站在当地。 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我突然回过神来,心下虽然不明白究竟哪里得罪他了,却也不敢多做停留,忙不迭地追了上去。 . 下午练剑,我觉得这位黑衣师父对我很有意见。 明明是他告诉我的口诀和动作,可我乖乖地做出来了,他却要鸡蛋里头挑骨头地将我训上一训。 他遮着脸,我看不到他长什么模样,却隐隐觉得那双墨色眼眸有几分熟悉,而且他同样声音古怪,我没来由地便想起了在连国和天隐对峙的那次。 想到了萧祐,我忍不住地便心神恍惚了些,他在隐门,在做他尊贵无匹的天隐,怎么可能会来到君国,还恰好巧到做我的师父? 还有,他中了我银针上的毒,也不知道好没好呢…… 心中有事,我有些怔忡,虽然觉得委屈,却也没有朝他抗议。 可他却不知收敛,甚至还变本加厉。 又是一个刁钻的动作,他非让我边完成动作边凌空飞起。 这根本就不可能!先不说剑气需要靠内力支撑,如果飞那么高我会内力不济了,就只说我这是要进宫去杀人的,能够准确凌厉地袭击就好,何必要飞那么高去? “我飞不起来。”我握着剑,闷闷地抗议。 他望着我,面具覆脸,黑眸如墨,冷冷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飞不起?” 我想说不用试,就我这三脚猫的工夫根本就不可能两样事情兼顾之,我能兼顾的唯有隐门洞府里头拼上小命袭击天隐的那一次。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黑衣师父就朝我攻击了过来,周遭是竹林,满眼青翠,他那一身玄衣处在其中就格外的显眼,我只觉像是一条黑龙朝我扑了过来,动作又狠又厉。 这师父可真是坏脾气! 我边诧边退,心下恼怒得很,忍不住便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他冷冷一哼,攻势更加凌厉。 就这么的,原本是一场好好儿的习武教育,硬生生被他弄成了两个人的殊死搏斗,我搏不过他,最后被他以剑尖指着喉咙,压在身子底下。 他那双黑眸灼灼一如泼墨,冷冷凝视着我,“你服不服?” 我愣了愣。这话实在是问得没有缘由,我何时说过我不服他? “服,服!”眼看他眯了眯眼,似乎又想训我,我眼疾手快地赶紧握住他的剑柄,狗腿地道,“君凰一直都非常得服!” 他黑眸依旧是眯了一眯,“那你可愿听我训斥?” 愿你妹的! 他手腕一转,剑锋逼近,剑气灼得我眼睛一疼,我几乎要哭了,“愿!愿!您想训就训想打就打,谁让您是我师父?” 他哼了一声,冷冷地斥,“以后不得与人拉拉扯扯,过分亲昵!” ……咦? 我皱眉茫然看他,不懂他这句何意,他却是已然从我身上跃起,转身走了。 我茫然地在地上挠了会儿头,依旧不得其解,只好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 我刚站起,一道凌厉剑锋朝我腰侧袭来,我眼皮直跳地想要闪避,还没来得及闪,腰间就是一冷。 完了完了一定是流血了啊!我拧眉要哭,低下头就看到自己腰侧完好无损,只那片衣襟被狠狠削了下去。 我石化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石化地抬起脸看向那抹渐行渐远的玄衣,再石化地抬手捂住我露出大片雪白亵衣的腰部,终于神智回转,拔脚开始往回狂奔。 天,天,天,天下间竟然有训徒儿时撕徒儿衣服的师父?! 他,他,他,***他也是个疯子! 【096】天玑门主 我这一梦就直接梦到了早上去。蔺畋罅晓 下午是学剑术,上午是学躲避,教我躲避之法的师父不是下午那个戴面具的,而且他教的是怎么躲开别人攻击,而不是他要对我进行攻击,我很放心,吃了早点便蹦蹦跳跳地到荒无人烟的练习场地。 刚一跑到,我就看到了一袭黑衣。 玄衣如墨,金色面具,那个昨日对我做出古怪举动的剑术师父,正正立在场地之中。 我只觉当头一道雷劈。 . 二人对面而视,我心下实在憋闷得很,面上却是极力盈出尽可能诚恳体贴的笑来,我委婉而又不失礼仪地问道,“师父您是不是来早了些?” 玄衣师父不应声,面具覆脸,他冷冷地看着我,就像是我刚才问的那句等同于空气。 我握了握拳,很不甘心,于是决定将提醒变得直白一些。 我说,“是这样的师父,我这两日来日日上午,都是在学习躲避……” 偷眼看他,他还是不动,也不语,一副想要从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低头自我检视,玄色衣裙,庄严华丽,卿安这人虽恶趣味了些,为我准备的衣服却都是上好的款式和料子。 见自己的妆扮并无差池,我愕然抬眼看他,就见他眼眸一转,瞥向我的腰侧,眼神仿佛若有所思。 我眉毛一皱,忍不住捂住腰往后退了几步。 “你要作甚?!”我的嗓音惊恐而且戒备。 他没动,伫立原地,似乎讶异于我怎么反应这般巨大,抬眼睨我,嘴唇一抿,逸出冷冷一嗤。 我有些尴尬,自觉是小人之心了,却也没台阶可下,于是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看了一眼我被层层纱布缠满的手,眸色一动,却也没有多说,转身便走,“我来教你躲避。” 我推却,“不用,不用了您——” 话没说完,他一个冷厉眼风扫了过来,我拔腿立马跟了上去,“君凰十分感激!” 一国皇女做到我这种地步,也真是……可歌可泣,他***。 【097】爱恨交加 是一上午我都跟着这么个古怪的天玑门主进行躲避练习。蔺畋罅晓 他教的方法与先前那个师父不甚相同,却似乎更加有效,一上午的工夫,除了最开始时我曾被他手中射出的石子打到,到了后来,运用他教给我的方法,我身姿灵巧得很,谨记时时处处巧妙借力,依照这种方法,不仅可以干脆利落地在林中穿梭,且次次都躲开了他的石子。 ——真可谓是人在花丛过啊,片叶不沾身。 (然澈:……这话真特么不是这么用的……) 我觉得自己十分优秀,于是心情颇好,休息时忍不住从怀中掏出自己珍视得很的一包点心,分享给坐在我身边几步开外的天玑门主吃崴。 可天玑门主似乎并不怎么领会我的好心好意,他低头看了看我掌心其貌不扬的点心,怔怔地问。 “你几时喜欢吃这种东西?” 我累得头晕眼花,只顾擦汗,哪里听清他问了什么问题。隐约听到三个字——“喜欢吃”,我大致猜出他的问题,于是皱眉苦兮兮地哼道孤。 “我才不喜欢吃。” 他愣。 面具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看着我,眼神却哀悯得很,活像是在看一只白痴。 我摇头叹了口气,朝他解释了句,“身在异国,总要有些东西来怀念故国不是?这个点心摊子的老板啊,是从我们连国搬过来的。” 天玑门主沉默不语,漆黑的眸子却灼灼地凝视着我的脸孔,他的眼神之中,是层层叠叠的深意。 他默了片刻,忽然出声,“你不是君国的皇女么?这里怎会是异国之地。” 我愣了愣,他知道我的身份? 转念一想,唔,卿安既然敢放心请这么个不以正脸示人的主儿,自然就敢将我的身份交托出去。 我抬手揉了揉脸,淡淡地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他看着我,看了好久,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猝不及防地出声询问之时,他却什么都没有问,而是伸出了手,从我掌心拿走了一块点心。 他将点心放在唇边,咬了一口,低低出声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声音太轻,我根本就没有听清。 我探头要问,他已站起身来,玄衣如墨,英挺似玉。 他淡淡说,“躲避练习成效不错,我带你去休息。” . 他将我带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前面,一条碧色石桥宛若彩虹,划过了小溪的上空,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一目了然地看到里面的游鱼。 我张嘴惊叹,这,这真是人间仙境啊喵了个咪! 我眉开眼笑,见到水像是见到了鱼儿的猫,拔腿就要奔下水去。 却被身旁之人一把揪住,他手腕稍一使力,便拎着我一同上了那条石桥。 他将我摁坐下去,“你老实坐着。” 我抬起头,愣愣的,“你要作甚?” 抓鱼。 他起身跃入河内,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的问题。 有好玩的事情让我坐着干等,这怎么可能? 趁他不备,我几次三番偷偷下水,可脚尖刚刚挨到水面,就被他回头怒瞪,我一激灵赶紧缩回了脚去。 ——这厮身上像是装着专门感应我的秘器。 百无聊赖,下水不得下水,抓鱼不得抓鱼,我坐在石桥上面,先开始还是懒洋洋地抬头望天,望到后来,倦意袭来,不知何时就昏昏沉沉地倒地睡了过去。 睡到迷迷糊糊时候,感觉有人推我,那人柔声唤着,“好风雅,起来吃鱼。” 我愣愣的,只觉鼻端嗅到了一股香气,茫茫然睁开眼来,就见天玑门主正端坐在我身旁地上,手里正拨弄着用树枝串了起来被火炙烤着的鱼。 我揉了揉眼,爬起身,愣愣问他,“你方才唤我什么?” 他手上动作几难察觉地顿了一顿,转瞬恢复自然,云淡风轻,“我并无唤你。” “明明有的。”我虽迷糊,却很是笃定,“我听到你说话了的。” 他撩我一眼,眼神却比我还要坚定,“你方才睡着,怕是产生了幻听。” 我愣了愣,“幻听?” 他将鱼递了过来,沉声道,“趁热吃。” 我怔怔接过鱼来,咬了一口,好香,扑面而来的那股子热气里我莫名其妙就红了眼,喃喃地说。 “那家伙也喜欢吃鱼……” 玄衣男人转脸看我,却没出声,他眼神寂寂。 我垂着眼皮,接着自言自语,“我不吭不响就走了……他肯定又要生气。” 他低了头,将一口鱼肉咬在嘴里。 我紧握着那一串鱼,只觉得再下口就涩了,有些吃不下去。正要将它放下,就听沉默了许久的玄衣男人突然问我,“你既不喜欢这里,为何不寻机离去?” 我垂着头,脑袋埋在屈起来的膝盖间,嗓音闷声闷气,“我有我要做的事。” 他哼,“进君国皇宫里行刺?” 我讶然看他,脱口而出地问,“卿安连这个都告诉了你?” 他却没有接我这个话茬,而是不答反问,“你为何不托我天玑门来办此事?” 我脸一垮,“我托不起。” 只是请一个人来教我武艺都贵到十万两黄金上去,拜托他们深入皇宫取人性命,势必更加贵吧? 我如今背井离乡身无分文,而且已经欠了十万两了…… 不能再欠了。 我可不想刚嫁过去就给连夜送一屁股的债务…… 玄衣男人垂下浓睫,声音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在同我打趣。 他说,“我可以不收你酬金的。” “那怎么行?”我瞪眼愕然看向他脸,由衷地说,“你们也不容易。” 连堂堂门主都要出门卖艺,岂不是很不容易? 我自认自己说得十分诚恳乃至颇有几分为他天玑门考虑的体贴之意,却不料,他竟莫名奇妙嘴角一抽,掀起眼睫微微愠怒地睨向我的眸子。 他道,“也就是说你不肯回连国去?” 我点了点头,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真的回不去。” 他看了看我,抬手便将烤鱼扔了,一声不吭地拔脚朝石桥方向走去。 我不明所以,愣了一愣。 回过神来,我扬声喊他,连喊两声,他没理我,且走得越来越疾。这地方我不太熟,生怕他走了我找不到路,手忙脚乱地将火堆踩灭,我抄起几串烤鱼连忙追了上去。 . 下午剑术练习,他竟又恢复了昨日那副阴冷无情的样子。 一招招,一剑剑,他出手凌厉逼人,丝毫没有把我当做女孩子来看待的架势。 我躲得捉襟见肘,几次险些被他削到身子。 几番交手,汗流浃背,险险将一串攻击躲开,堪堪站定,我正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却是声音一冷,厉声喝道。 “再来!” 不由分说地便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与反攻击。 日头毒辣,且我今日着实没吃多少东西,半个下午下来,我已是体力不支,在他又一剑急急刺来之时,我想要躲,却没了力气,只觉眼皮又沉又重,软绵绵地便滑了下去。 合眼昏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最后一幕场景,是他急急撤回攻势,手忙脚乱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被他猛然一捞,揽进了怀里。 . 我一定是做梦了。 梦里,我,连夜,还有萧祐,都是少年时的样子。 情节设定大致是我在府外闯了祸,不敢回家,生怕被我爷爷训斥。我缩在一个街角赖到天黑都不肯回府。 连夜和萧祐是同一时间找到我的。 萧祐那张秀美无双的脸上尽是喜色,他拉着我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一袭猎猎红衣的连夜却是站在他的身后,冷眼将我瞧着。他面无表情,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人一前一后送我回府,萧祐将我好生哄了一遭,转身走了,我讷讷看了看绯衣少年,他仍是冷冷地看着我,仍是面无表情,不肯说话。 我咬了咬唇,讪讪地道,“我进去了……” 他凝着我,眼神很冷,声音却比眼神更要冷上几分。绯衣似血,面孔如玉,他恶狠狠地瞪着我道,“你几时出事能想到我?” 我当年懵懂,愕然不解,不明白他这句话是在恼我出了事却不肯找他。 眼见我呆呆愣愣,他一咬牙,转身便走。 我张了张嘴,睡梦之中伸出了手,带着哭腔喊他。 “连夜!” . 梦至此戛然而止,我睁开眼来,掌心捉着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修长,温暖,却带着血腥之气。 我怔了怔,手臂的主人摸了摸我的脑袋,他叹。 “你看,被包围了。” 我抬起眼,就看到,我们的四周,尽是虎视眈眈的黑衣。 【098】他要罚她 那些黑衣人我不认得,瞧着他们的衣色,我以为他们是君国潜伏于市井之中,忠于女帝执政的死士。蔺畋罅晓 因而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问出一句,“卿安呢?” 没有人回答我,狐狸眼的男人也没有邪笑着从他们背后踱步出来,迎着我这一句问话而来的,是一招招杀意尽现的攻击。 我呆了一呆,不及再说出话,身子已被玄衣男人揽着朝后躲避,他剑尖点地,冷冷地嗤。 “找死。嵘” 剑花一挽,两方立刻陷入了一场缠斗。 被他搂着,我不得施展,倒也不曾成为他的负累,眼看他一剑了结一个黑衣人的性命,鲜血喷溅而出,我终于断定了来者不善。 ——卿安再不可靠,也必不会派人杀我,这些黑衣人是真的敌人铗。 我牙一咬,从怀中掏出银针,朝玄衣男人轻喝。 “放我下去!”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下,最终身子稍倾,我的脚尖点到了地。 二人齐齐出手,他攻势凌厉,我银针密集,两样取人性命的利器极有默契地一齐射出,立刻有六七个黑衣人痛呼一声,轰然倒地。 银剑去而复返,似有灵性,重又握在了玄衣男人的手里,我的银针却是稳稳钉在死人身上,尾端轻颤,其色幽绿。 我和他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却全无时机休息。为保对方不会腹背受敌,我同他背靠着背,相抵而立,立刻就有更多黑衣人冲了上来。 他们用的是车轮战术。 真是卑鄙! 一个个黑衣人冲了上来,又一个个地被剑尖挑破肚子,鲜血淋漓地倒了下去,玄衣男人眼眸轻眯,似乎杀红了眼,每一次出手剑下都绝无活口。 我怀中银针有限,射光了,也就只好从腰间抽出软剑,加入了以剑术对阵敌人的行列。 却很快就意识到,那些黑衣人武功其实不俗,他们打不过师父,却打得过我。 我身子一个趔趄,被来人一剑削到了手臂。 背后那人脊背一僵,转眼便刺了黑衣人一剑,他抬手扶住我的身子,“要不要紧?” 却不等我的回答,又是一剑,将试图袭击我背后空门的人斩杀在地。 我一受伤,他既要分出一只手来顾我,又要防着身前身后两面仇敌,渐渐有了落于下风的趋势。 我想帮他,可手臂上伤口极大,流血汩汩也便罢了,剑上似乎还淬了毒,稍稍一动便头晕不止。 男人伸臂搂紧了我,右臂运剑如飞,每一招都是凶狠阴鸷的杀招,却也渐渐被迫得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了断崖峭壁。 我勉强掀起眼皮,朝身后望了一眼,悬崖万仞,跳之必死。 娘之! 黑衣人乌压压的,像是根本就杀不尽的苍蝇,手中刀剑晃眼,他们虎视眈眈地围攻上来,渐渐将圈子缩得愈来愈小。 甚至有人开始招降了,“放下那个女人,我们饶你不死!” 果然冲我来的? 我撇撇嘴,脸色白如宣纸,强撑着从男人怀中挣出了些,摇摇晃晃站定身子,“冤有头,债有——” “主”字还没出口,手臂猛然一紧,身后男人冷笑,“我用你来出头?” 他施力将我拽入怀中,剑尖横空一扫,附近黑衣人惨叫倒地,我只觉身子陡然一轻,回过神时,已是疾如箭矢般地朝万丈悬崖之下俯冲而去。 我瞪大了眼,完了! 腰间忽地一紧,男人嗓音沉沉,“怕么?” 怕!我还没有嫁人生子! 我张嘴要哭,他抬手将脸上面具摘去,信手一丢,凤眼灼灼,面似冠玉,唇若花容,不妖而媚。 “还怕?” 连夜?!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 想笑,可更加想哭。 眼泪汩汩落下,抬手便搂紧了他的脖子,“是,是你?!” “嗯。” 他反手一挥,银剑深深切入崖壁,削金断玉般“咔咔”震响,细小石块随着我们一起急速向下…… 我吓到掉魂,死死地抱紧他的脖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忽听“叮”的一声,下落迹象终于滞了一滞,我和他相拥着顿在了半空中的一处。 我浑身冷汗,又失血过多,眼看着暂时还不至于摔成肉泥,我甚宽慰,翻了翻眼皮便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是在一处光线阴暗的山洞里。 左臂疼如万箭穿心,我睁开眼便忍不住闷哼出声,唇上立刻就是一软,被什么给吻了一吻。 那个吻我的东西低低地问,“疼?” 疼。 想到了那是什么,我抬臂将他搂住,身子直往他怀里蹭。 我搂紧他道,“你敢骗我?坏人!” 说这句话,我是真的有些生气,可失血过多,又被他搂着,这么一说不像是在讨伐别人,倒像是在调情。 唇上又是一热,连夜辗转吮吸着我,显然是同样思念得紧,他一边揉搓我的后背,将我往他怀中摁着,一边声音喑哑到可怕地说,“谁让你先跟他们走的?我总要罚一罚你。” 罚我见面却不相识? 我被他吻得直低低喘气,脑袋里面晕晕乎乎的,竟将左臂上的疼痛给抛到了脑后根去。我抬手掐他腰侧,一边拧着,一边恨恨地说,“又是水云洞的药水?你身上素来有龙涎香气,我不可能闻不出的!” 他笑,嗓音喑哑,魅惑,脸颊更是顺势便埋进了我的项窝里。 他蹭着我的锁骨,低低地赞,“爱妃英明。” 一句“爱妃”,听得我脸面一热,顿时意识到了我们尚未成亲,这又是在做何事? 我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推他,却被他攥住了手,连同手掌都放进了他的怀里。 他半压在我身上,竟也不怕把我压坏了,嘴里嘟囔着说,“许久不见,就不许我抱一抱你?” 我想了想,也是,又想了想,索性回手揽住他精瘦的腰。我在他胸前蹭了又蹭,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我也想你。” “风雅……” 他侧了侧身,喑哑唤我,似乎还想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我蹭着他的胸口,喃喃地说,“风雅好困……” 他硬生生将动作给顿了住,手臂有些僵硬地伸了过来,轻轻拍我。 “那睡一会儿?” 声音里却莫名带着几丝不甘,强忍什么似的。 我唔了一声,翘起嘴角,小猫似的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好安心,我甜甜地睡了过去。 . 待我睡醒,天色已然更加暗了。 连夜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不少树枝,正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地方烤着什么,我是闻到香气醒过来的。 睁眼看他,他浑身笼在橘黄色的火光里,五官宛若神祗般俊美,侧脸更是漂亮到令人怦然心动,身上却只着了一件单薄的绯色中衣。 我笑了笑,垂下眼。 果不其然,那身并不是最最衬得上他的玄色衣衫,正铺展在我的身下,想来是为了让我睡得舒服一些,我脑袋方才枕的地方,被他特意折了起来,要比其他地方都高一些。 难为他如此用心。 我欲起身,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左臂,缠了纱布,血已止了,显然睡梦之中他曾为我悉心料理。 我心中一甜,轻手轻脚凑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柔声问,“在烤什么?” “兔子。” “你去抓的?” “嗯。” 我似笑非笑,“天玑门主果然多才多艺。” 连夜手上动作顿了一顿,转脸睨我,一脸无辜,“这话可是讽刺?” 我点头承认,“是。” “怪我没告诉你?” 我张嘴便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骗子!” 他抬手将我搂入怀中,笑吟吟的,“先吃东西,吃完我自会告诉你。” 我伸手要接,他手腕一转,兔肉径直就递到了我的唇边。抬眼见他盈盈地笑,我恨恨张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我往他怀中舒服一躺,仰头瞪他,“说吧。” 【099】洞中旖旎 关于天玑门,连夜给出的解释再简单也不过了。蔺畋罅晓 他搂着我说,“还记得我对你说过母妃的事么?天玑门同样是齐家治下产业之一,子承母业,我没得选,一不小心便做了这杀手门派的门主了。” 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三言两语之间,他说完了。 简单明了,轻描淡写,我正想要听故事呢,哪能就此满足,抬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皱起眉毛揉着他的脸颊,嘴巴里抗议着说,“这么简单?你骗谁啊。讲讲细节,细节。嵘” 连夜捉住我作恶的手腕,不让我再继续蹂躏他的俊脸,他唇角漾笑地温柔看我。 “你想听什么?” 我撅起嘴巴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咯咯笑着问他,“你是天玑门里最厉害的?卿安说他都打不过你呢。铗” 连夜冷冷一笑,一脸很是骄傲的神色,他凤眼含笑紧盯着我,微微扬了扬下颌,颇为得意地说,“那当然,在连国时那是我懒得同他打。” 我乐,“好,好,以后他若是再欺负我,有你替我揍他!” 他笑意一顿,低下头,揪住我的脸颊扯了一扯,与此同时秀眉蹙起,神色颇为不悦,“你还要在君国呆着?” 我下意识地想说“不啊”,可又一顿,脑海里凭空闪过了什么,这个回答到了嘴边转了个弯,我的眼神闪了一闪,逼着自己挤出一抹笑来,尽可能自然地说,“不……不在君国他也有可能欺负我吧?你知道的,他太贱了。” 连夜想了想,点头附和,“交给我吧。” 我很放心,就拉了他的手继续问他,“天玑门里人很多吗?” 凤血诅咒的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同他说,索性先瞒着吧…… 连夜低头把玩我的手指,眉眼里神色淡淡,摆明了是对天玑门没甚兴趣,却乖乖回答我说,“不多,只二十七个。” 我愣了一下,二十七个? 听卿安说,他们天玑门很厉害啊,怎么门丁这么寥落? 连夜抬眼撩我一下,见我满脸毫不掩饰的困惑,他失笑,抬手刮了刮我的鼻尖,浅笑着说,“天玑门每隔三月进行一次武艺考核,去粗取精,更新血液,因为从来都只遴选最优秀的,所以永远只有二十七个。” 我呆呆的,这,这就是宁缺也毋滥么? 连夜抬手将我抱起,为我换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他蹭了蹭我的额头喃喃地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索性一并说了。” 接下来,他告诉我,天玑门确实是收钱做生意的,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只要肯付酬金,一律接待,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皱了皱眉,“那,你们有原则吗?” “有。”连夜斩钉截铁地说,“不杀女人,不杀孩子,不做亏本的事。” 我被他雷得着实囧了一下,“……不管是不是伤天害理?” “天理?”连夜一愣,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回答我说,“管那个作甚?我们是做生意。” 我:“……” 望着他那张懵懂且无辜的脸,我忍了忍,又忍了忍,最终没忍住,我深呼吸了一番,缓缓缓缓地看着他说,“你收了卿安十万两黄金?” 连夜茫茫然点头,“对啊。” “你妹的教我你还要收酬金?!”我勃然色变,咬牙切齿地就朝他的身子扑过去了,“奸商,奸商!那十万两金子我可是要还的!” 他笑吟吟地由着我将他压在了身下。 . 和连夜胡闹了会儿,洞外的天色越来越黑了。 他保证等我嫁过去就把那十万两黄金给我提现,我这才怒气稍消,作势要从他的身上爬下。 “哎。”他眼眸一动,伸手便急急扯住了我,眸底划过一抹焦急,秀眉更是瞬间皱了一皱,他几乎是有些气闷地说,“你又困了?” 语气里颇有几分不满的意味流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不满什么,但我不困,于是就实话实说,“我睡饱了,可,你一直没睡——” 话没说完,就被他揽住腰肢,重又放到他的身上去了。 他笑眯眯地从我的身下仰脸看我,眸中盛得满满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了,“我不累。”他浅笑着说,“抱着你我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生平十五年来听到的情话实在有限,我一张老脸腾地一下就被火烧起来了,难为情地别开了脸,我磕磕巴巴地骂他。 “油,油嘴滑舌!” 他捏我腰,“我想你啊。” 语气委屈得很,弧形完美的唇瓣更是抿了起来,那颗一直都不肯安分的脑袋则干脆在我小腹处磨蹭起来了。 我只觉浑身热乎乎的,像是被火堆烤着,说不出的不自在,却又莫名其妙的舒服。 我叹了口气,上身朝前弯了弯,展臂抱住了他的背脊,我喃喃地说,“我也想你……” 最想你了。 怀中那颗正恶作剧似的磨蹭的脑袋笑着钻了出来,他朝我唇上嘬了一口,笑眯眯说,“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妖娆的眼,看着他秀挺的鼻,看着他俊美无俦的五官,最后,我眼睫下垂,凝上他蜜色的柔软唇瓣,只觉浑身愈发暖洋洋的。 火光绰约,他那双眼像是有魅惑人心的本领,唇瓣更是带着勾魂摄魄的引力,我凑上去,摁住他,不由分说地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下。 没错,是用咬的。 我一边咬,一边轻轻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笑。笑声喑哑,魅惑,却又正中下怀似的。 灵活大掌挑开腰带,轻巧钻入我的衣襟,他缓缓在我腰侧揉搓,一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不问问我怎么来的?” 我因为他的揉搓而浑身紧绷,正无措间,陡然听到他的这话,不由抬起眼来,望着他。 唇齿堪堪分离,牵出一条银丝,随着我稍稍直起身子的动作,它***无比地从我的嘴角摇摇欲坠悬下。 连夜凤眸一黯,抬手将那条银丝勾了,捏在指尖暧昧把玩,另一只手却是捏我腰侧嫩肉捏得愈发用力,他哑着声音凝着我说,“你失踪,我找了你整整一夜。” “偌大京城被我翻了个遍,酒楼,茶馆,赌庄……甚至连妓院,我都搜了。” “可你不在,所有你可能或不可能在的地方,我都找了,你都不在。” “我当时甚至以为,你要逃婚,你不想嫁给我了……” 怎么会? 我很是自责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要说话,却被他竖起的一根手指给堵住了。 他挑着凤眼含笑望我,眸中却是满满的,满满的,劫后余生般的后怕之色。 他凝着我说,“还好,还好……我找到你了。” 又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想也知道这寻找的过程该有多么的曲折,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妖艳俊美的脸,突然之间就有些懵懂和惘然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张脸,这个人,开始渐渐占据我的眼帘,甚至不着痕迹地钻进了我的心呢? 我甚至觉得可以把生死交托给他。 坠落悬崖的那一刻,看到了摘下面具的他,我原本怕得要死,只觉这一生还没来得及好好儿的活,却突然之间就心如止水了。 我抱着他的脖子,心想,死了又如何呢? 连夜在我身下。 . 没有人知道两个人是怎么就开始了疯狂亲吻的,等我意识稍稍回转,我已不在连夜身上,却是被他压到了身下。 他半悬着身,显然是害怕压到了我,那双凤眼里却满是比火还要炙热的情欲光彩,恨不得将我生吞下腹了似的。 我仰着脸,睁着眼,晕晕乎乎雾雾昭昭地看着他。 他的上衣不知何时被我给褪下了,精壮清瘦的胸口露了出来,颜色却没有他的脸那么白皙,而是诱人食欲的小麦色。 我望着他,身子很暖,很热,脑子更是不甚清醒,只觉得要被那股子舒服之意给冲昏了。 望着他精壮的胸口,我稍稍抬头,傻笑着便将嘴唇凑上去了。 他浑身猛然一僵,唇瓣逸出一声呻吟,那僵直了的身躯,那压抑不住的情欲,就好像,我在他的胸前,点了把火。 为了这把火,我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100】终于吃了 古语有言,***。蔺畋罅晓 这四个字究竟代表多么大的威力及爆发力,坦白来说,我以前其实是并不懂的。 可是今日,我懂了。 连夜悬空压在我的身上,修长的身躯绷得很直,很硬,也很热。他浑身上下像是一只烧红了的滚烫烙铁,碰到我的哪里,便将哪里点起一团欲火。 我低吟着,迷糊着,也头晕脑胀着。只觉得他的舌,他的手,连同他的身子,都带着魔力,要将我推往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去狒。 而他却清醒得很。 凤眼晶亮,唇角含笑,像是看什么绝世珍宝似的俯看着我。 如此实力悬殊的局势,令我很是沮丧,凭什么我被折腾成了这样,他却仍言笑晏晏的尕? 我不甘示弱,抬手扒住了他的肩头,稍稍起身,以一个下身依旧平躺、后背却直直挺起的姿势,恶狠狠地回吻着他。 我个头儿矮,身量又比他娇小了许多,这样的姿势之下,我吻到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唇,而是那令我头脑发热的胸口—— 他紧闭了眼,俊脸涨红,似乎很痛苦,又像是极舒服,我只舌尖滑过,他便是胸口猛一颤动,薄唇轻启,逸出一连串的闷声轻咽。 我抬眼看了看他,就见到他那副古怪的神情,我不解,却也懒得理,心头委实得意他终于不再笑吟吟了,低了头继续我唇舌上的活儿。 他真好玩…… 好想玩他。 . 像是生涩的小猫第一次面对自己挚爱的可口鱼儿,我明明很馋,却不知该从何下口,一忽儿舔,一忽儿咬,直吻得他胸口尽是从我唇角流出的津液,滑腻腻的。 我眯着眼,双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隐约瞧着那些津液像是堆积出了一个桃心的模样,我觉得巧,又觉得好玩,歪了歪脑袋仔细打量了半晌,觉得左侧还缺少一点,于是凑了嘴唇过去继续作恶。 下嘴时没太注意,直到衔在嘴中,我才发现,我啃咬到的,似乎是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凸起,我愣了愣,舔一下,那东西便神奇至极地渐渐硬起来了。 好玩! 我扳住连夜的身子,让自己将费力的姿势维持得久些,与此同时唇舌则是蓦然加力继续在那颗凸起上面狠狠舔舐,惹得连夜顿时就绷直了身子,闷声呻吟的同时,有什么滚烫的硬物弹起来抵住我的小腹了。 我怔忡一下,撩起眼睫懵懵懂懂地看他,连夜俊脸绯红,气喘吁吁,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双臂猛然一软,身子径直朝我压下。 我被砸得痛了,正要皱眉瞪他,就听他伏在我的耳边哀哀求着,“好,好风雅,你玩够了么?” 没够。 我瘪嘴推他,“你起来……” 他不起来。 他不仅不起来,还径直拉住我的一只手,朝那抵着我小腹的东西探过去了。 我的手被他握着,那样硬硬的、滚烫的物事,被我的手握着,连夜用沙哑得令人害怕的声音呢喃着说,“你摸摸它……” 我很听话,握紧手掌摸了摸它。 连夜呻吟更甚,强迫着自己保持冷静循循善诱地问我,“发现了什么?” 我实话实说,“它好大……” “还有呢?” “热。” 连夜几乎崩溃了。 他抬眼瞪我,凤眸火热,情欲盎然,说出口的话却是隐隐在咬着牙,“它要炸了。” 啊?我心下惊慌,忍不住要松手后退,就被连夜更紧更急地死死抱住。 他趁我动弹之际将长腿抵进了我的双腿之间,怒意卸去,情欲漫眼,哑声诱哄着我说,“先让它舒服舒服,我再给风雅玩,好么?” 我想说不好,可他看起来确实很难过,我想了想,瘪瘪嘴说,“算了,反正都是熟人,我让着它。” 连夜如获大赦,根本就没工夫理会我胡说了什么,他抬手便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挺拔,滚烫,火热……就那么大喇喇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连夜掀睫看我,眸色沉沉,隐约有一抹害羞的神色仓促划过。 我却不觉得害羞,也没觉得害怕,只是有些讶异它怎么会这么大。 我抬起手,一脸懵懂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顶端,友好且真诚地说。 “嗨,小夜。” 连夜真的要疯了。 . 我的无辜懵懂,以及在这一脸的无辜懵懂之下自然而然做出的情色举动,令连夜几乎一瞬之间就失了控。 恶狠狠地将我压在身下,连夜的一条长腿抵在我的双腿之间,让我不得并拢,他也是强忍着没有丝毫动作,哑着声音问我,“你认得它?” 认得啊,我点点头。 “从哪里认得的?” 连夜声音一冷,勒住我的腰肢,用力之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他俯在我的耳畔咬牙切齿地说,“迎春居的那次,你根本就没看到它!” 我不知道他在气恼什么,遂抬了眼雾雾昭昭地仰望着他,我一脸不解,喃喃地说,“我上次轻薄了你,回家就翻了书啊……” 他俊脸一绷,浓郁勃发的怒气突然之间就僵在了脸上,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我闲闲看他一眼,不明就里,却觉得自己的智商着实受到了鄙视,遂侃侃而谈地自顾自说,“你觉得我傻,不知道么?它是小夜,是你弟弟,皇族说这是龙根,民间说这是阳物,你们男人要靠它来传宗接——唔!” 嘴巴被捂上了。 小夜的哥哥被我气得又恼又笑,他抬手在我脸上狠拧一把,恶狠狠道,“谁让你说这些!” 我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却还能用眼神回答他。 “是你问我的啊。” 他再度崩溃,俯身撤手,衔住我的嘴唇,一边用力亲吻一边无语地问,“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一副他知道的都被我知道了因而很是受打击的样子。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抬手将他的脸从我脸上扳开,我愣愣问他,“我一直都很好奇,它,它怎么传宗接代的?” 说来也真不怪我研究不精,插画本的书上是没有讲这个的。 三本不同厂家印制出的《带你走进神秘世界》上面,只看得到不同的场所,不同的姿势,却是相同的赤裸,相同的交叠,书中两个人永远都是一副紧紧贴合的样子,我根本就看不出小夜以及它的同胞们去哪里了。 我低头看看小夜,再抬头看看它哥,突然见到它的哥哥莫名其妙就兴高采烈起来了。 他搂住我,搂得极紧,一只修长大手朝我下身探去的同时,嘴里得意说着,“这个我可知道~哼,不懂还敢玩我?” . 情欲氤氲,气息潮热,山洞之中连续不断地回荡着我的低吟,我抓紧连夜的发,双腿之间几乎要融化了。 连夜的身子趴在我的身上,正用手指拨弄我的身下,他故意作恶,动作灵敏,轻巧,惹得我双腿绷直身下潮湿之后,他将手指探了进去,从未经历过这种阵势的我顿时就水流四溢了。 他笑声喑哑,凑过来吻了吻我,“真热情呢……” 取出手指,湿滑一片,他本就漆黑的凤眸瞬间墨黑一片了。 我堪堪将气息喘匀,他已倾下了身子,我只觉身下蓦然一热,那处溢出粘液的地方,就被一条灵活的舌给抵住了。 “轰”的一声,我本就残存不多的理智,瞬间爆炸。 那条微凉柔软的长舌,却是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轻拢慢捻地进行着情色探索。 我挺直了身,险些疯了…… 舔,咬,刺,顶,他甚至又将一根手指探进来了…… 加上胸口两处秀挺被他一并揉搓,连续不断的刺激让我终于疯狂,身子蓦然绷紧了起来,再霍地一松,大量的液体从被他肆虐许久的那处喷涌出来了。 我失神后仰,只觉得方才的经历像在云里雾里似的,正要撩睫看他,就觉下身被什么又硬又热的东西抵住,连夜唇染津液,动情看我。 “要我吗?” . 【101】激情四射 要他…… 想要他…… 要他不管用什么东西顶刺进来,唇舌也好,手指也罢,替我碰一碰身体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替我把那股子遏制不住的痒意压制下去……就好了。蔺畋罅晓 我好难过,身子很热,很软,也很累,脑子里更是迷迷糊糊的,可是身体的最深处,那个方才堪堪尝过云雨的地方,食髓知味,叫嚣着想要被疼爱得更厉害些…… 我眼神迷离地抬起了手臂,想也没想地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要……要啊……”,身子却是比言语还要急切,忍不住竟主动去磨蹭他了犴。 连夜因为我的动作而眼神幽暗,他低声呻吟了一下,抬臂握住我的脚踝,将我双腿拉得更开一些,身子则是趁机以更加强硬的姿势挤进来了。 两个人肌肤相触,紧密相贴,身下那处被小夜直直抵住,我只觉舒服,忍不住微微扬起下颌吟哦了声,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滑落了下来。 好热…蛰… 连夜抬手拭掉我额角的汗,他哑着声儿问我,“怕么?” 不怕。 我连死都不怕,会怕这个? 他腰背稍摆,用灼热滚烫的昂扬有节奏而又暧昧地摩挲我的下身,嘴里却是强忍着情欲心疼地说,“第一次竟是要在山洞里做……你不怪我?” 他废话好多。 我撩开眼,眸子里全是欲火,睫毛上都挂满汗滴了。 雾昭昭地掀睫看他,我哑着声儿回,“你做不做?” 他喉咙一滚,凤眼登时黯如泼墨,小夜在我身下弹了几弹,刮过外沿儿嫩肉,更加硬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呻吟一声便翻身而起,逆转般将他压到了我的身下。 骑在他的身上,我愣了愣——原来,我是十分有霸王硬上弓的资质的啊…… 连夜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他凤眸莹莹,欲火灼灼地望着我。 我能清晰无比地看到,他的眸中,倒映着一个鬓角汗湿、情欲迷离的我。 强忍住想要啃咬他唇瓣的冲动,抬手摁住他的两条手臂,我俯身向下,直到距离他的俊脸不过两三寸时,我终于顿住,哑声问他。 “喜欢我吗?” 他愣,却很快点头,“喜欢的。” 我仍是绷着脸孔,继续问他。 “想要我吗?” 他凤眸一闪,果真迟疑,“想,可——” 我眉头一皱,抬手便将胸前衣襟狠狠扯开,露出莹白如雪的大片春色。 “我好看吗?” 他的呼吸在一瞬之间彻底变粗重了。 我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掌,摁到我光裸的胸前。 我喃喃说。 “我是你的。” . 我是你的。 从七岁那年被太师府收养,我骤然接受“凡事以连夜为重,连夜大于天”的观念洗脑那一刻; 从八岁那年你为我同街头混混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唇角渗血那一刻; 从十二岁那年你带我朝齐贵妃请安,赤手为我挡下满满一壶滚烫茶水那一刻; 从十五岁那年你不顾满朝文武抗议,执拗将我封为连国第一任女史那一刻; 从不久之前你满眼深情向我表白,说会一辈子对我好、说你想要娶我那一刻; 从今时今日你带我跌落悬崖,突然摘下面具那一刻; 从此时此刻你躺在我的身下,浑身像是涂了媚药,让我如被火烧、如被炙烤般不顾廉耻地对你又吻又咬那一刻; 甚至,从两岁那年,从那片浩瀚苍茫的银白雪原之中,从四岁的你,走向两岁的我…… 从那一刻,我,风雅也好,君凰也罢,已经是你的了。 我是你的。 我开始爱上你了。我要嫁给你。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我当然要把自己献给你了。 “怕么?” 二人姿势对调,他上我下,他极不放心,抵住我的下身的小夜明明已经要爆炸了,却依旧迟疑心疼地在问着我。 “不怕。” 我抬臂搂住他的腰背,缓缓闭上眼睛,等着那终于被刺穿的一刻。 来了! . 痛! 只是冲进来一个头儿而已,我已痛得浑身哆嗦——现实总要比书籍来得更加坑爹。 长长的指甲掐进他精瘦紧绷的臀肉里面,我痛得直小声呜咽,眼泪更是遏制不住地便冒出来了。 连夜进退维谷地卡在那里,动也是痛,不动也痛,他拧眉吻掉我的眼泪,牙一咬,硬生生便闯进来了。 “啊……”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的巨大狠狠撕裂,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昂扬漫溢出来,沾湿我的腿根,我在那一霎之间猛然绷直了脚尖。 疼痛也瞬间达到了最高点。 “痛……”我睁开眼睛,望着悬在我的身上正死死顿住不敢乱动的男人,嘴巴一撅,眼泪滚滚而下,“好涨……” 他眼眸一黯,俯身动情吻我,吻很碎,很乱,他诱哄着说,“好风雅……忍一忍,忍一忍便好了。” 忍一忍的同样有他…… 花径太窄,昂扬太大,两样东西紧紧嵌合在一起,最开始除了疼痛,便是满涨,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的。 可是到了后来,随着他刻意呵护的久久停顿,痛意缓缓褪去,那股子发涨的不适也渐渐变成了充实的感觉…… 我开始觉得有酥麻的快意散向四肢百骸。 腰肢微扭,我撩眼看他,正想要求他动一动时,他却已率先察觉,开始不紧不慢的抽送了。 “哦……” 我和他齐齐发出心满意足的低声吟哦。 . 花径很涨,很满,疼痛退居二位,令人手足失措的愉悦渐渐升至主导,开始侵吞我的神智了。 连夜起初为照顾我,动作不疾不徐,很有节奏,却力度柔和。等到后来,他彻底失控,两只手扳住我的腿儿,开始不管不顾的直直撞击了。 打从那一刻起,情欲漫天的昏暗山洞里面,我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声息,以及那咋然有声的撞击声,便再没停过…… 只是,在这样让人血脉贲张的场景里面,作为其中的女主角,我说什么,我叫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的。 连夜只顾在我身上肆虐。就比如说…… 我说,“嗯啊……好大……” 惹得他男性自尊得到满足,撞得更厉害罢了。 我说,“不,不要……” 他一边笑着吻我,说我撒谎,说我不乖,说我言行不一,一边继续挺腰抽插。 局势不知何时变得让我如此被动,真讨厌啊,明明最开始是我在玩他…… 而此时此刻,我被他玩得险些疯了—— 他顶进时,我快乐得几乎要哭,掐着他光裸的臀肉让他“慢点……” 他抽出时,我又空虚得寂寞,生怕他就此走掉,忙不迭地款摆腰肢,紧紧跟随上去,紧咬着他……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要他留,还是要他走,抑或是干脆就那么一直紧紧嵌合着…… . 这整整一夜之间,几次三番,做了会泄,泄了又做…… 我将连夜胸前娇嫩的蕊珠啃咬成了深红颜色,他更是把我的下身弄得红肿不堪了……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汗湿,鬓角的头发都紧紧贴在脸颊上了。 连夜泄了几次,次次尽数喷射进我的身体里面,烫得我直浑身哆嗦。而那可怕的昂扬巨硕,也终于现出疲软之势,却依旧沉在我的身体里面,不肯退到外面。 我稍稍动弹便会刺激到它…… 这真的是一个激情四溢的夜。 我疯,他比我还要疯,我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他就让我见识什么叫做男人的火热。 夜,还有很长…… 小夜,又他妈醒了…… 姐,腰真要断了…… “哦……啊哈……” 又开始了。 【102】鸳鸯共浴 一夜酣畅淋漓,等到皇帝陛下终于尽兴的时候,洞口已经是晨光熹微了。蔺畋罅晓 我的老腰酸得厉害,后背前胸更是全被汗水打湿,更悲催的是,浑身乏得像是被车轮重重碾过,只觉又酸又倦,连撩开眼皮这么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有气无力。 我好累。 好困。 好想睡…崆… 反观将我折腾成这般模样的始作俑者,却是俊脸生光,神采奕奕,一副很是得到了餍足的样子。 众生平等,天理何在? 阿弥陀佛,喵了个咪…哦… 我满腹憋屈地在他胸口掐了一把,却着实没有什么力度,一掐还没做完,已是眼皮一重,沉沉睡去。 . 再醒过来时,我在他的怀里,他在水里。 确切地说,是在一湾温热氤氲的泉水里。 泉水只及腰,却温暖如春,连夜搂着我站立其中,露出精壮清瘦的上身,腰腹以下,却是被氤氲朦胧的水汽遮盖了住,欲语还休似的暧昧不已。 我睁开眼便看到了这么一幕。 水美,人美,身子更美——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他的额角滑落,划过眉宇,划过眼睫,划过唇瓣,继而划过那诱人亲吻的锁骨处…… 如此挑逗人心的场景,令我当场愣了一愣,鼻头一热,只觉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汩汩而出。 ——我就这么呆呆愣愣的,用一副纯情无邪的眼神,对着连夜赤裸的身子…… 喷、鼻、血、了。 见我鲜血直涌,连夜先是怔忡,再是恍然,末了是狐狸偷到了小油鸡似的贼笑,他顺手将我摁在石边,毫不客气地又是一番绵长热情的玩弄。 我只觉自己要融化在那水里…… . 一场澡洗了很长时间,连夜以帮我擦身为由,更是假公济私地将我浑身摸了个遍。 可恶的是,只摸他似乎还觉不够满足,边揉边吻,印下嫣红唇痕无数,实在是占了我不少便宜。 就这么的,等到他将我从水中抱出,我不仅没见体力恢复,反倒更酥软了…… 真的是……娘之! . 我没想到,更令人想要娘之的事情,居然还在后头。 二人衣衫不整地从温泉水中步出,转过石壁,我就看到那里伫立着一袭水红锦衣,身子一绷的同时,我愕然扯住连夜手臂,下意识地示意他赶紧停住。 他却没停,只伸手将自己身上那草草披着的玄衣紧了一紧,彻底裹住令我狂喷鼻血的身子,却根本没理会我酥胸半露,径直就往前走。 我嘴角一抽,几乎疯了,“有,有人!” 他垂眼看我,眸中兴味,“怕了?” 那副促狭的神色,似乎早在等我开口祈求。 我瞪他一眼,抬手将破碎不堪的衣裳紧了一紧,尽可能将身子遮盖得严实一些,嘴上则是恼羞成怒地道。 “废话!你,你快停住……” 他“嗯”了声,笑着停了。 我堪堪觉得松了口气,就听他淡淡扬声。 “衣服。” 岩石那侧的人娇笑了声,“遵命,主子。” 藕臂一伸,一个精美的托盘递了过来,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的,赫然是两套锦衣。 我却在出神琢磨那抹隐隐熟悉的女声。 连夜睨我一眼,带我转身,他将我带到一个曲径通幽的石室,抬臂将我放在石桌之上,让我悬着腿儿坐着,自己则是亲手取了一条干净帕子,为我细细擦拭身子。 我由着他擦,不时轻轻踢了踢腿,歪头困惑地问,“方才那人……” 他动作轻柔,举止间再无轻佻亵玩之意,眼神更是怜爱得很,像是手下擦拭的不是我的身子,而是什么珍贵无比的绝世宝贝。 听我发问,他抬眼看我,浅笑漾起,“水月?我让她来送两套新衣。” 我愣了一愣,正想说难怪我会觉得熟悉,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脸颊倏地涨红,惊恐地问。 “她,她几时来的?!” 若是昨夜,我,我叫得那么大声…… “莫怕。”连夜抬手捏我鼻尖,眼底是笑,心有灵犀,“刚到不久。” 他凑近亲吻我的嘴角,低哼了声,“你昨晚那副热情媚态,我舍得别人看么?” 他连论证都不忘羞我,我脸颊愈发火热,抬眼骂他流氓,心底却是稍稍松了口气。 . 二人更衣完毕,从石室当中走出,迎着水月清凌凌的目光,连夜再自然不过的牵着我的右手,我却是脸颊绯红,只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侯在外面的水月完全不管我的羞窘,我堪堪迈出,她便盈盈笑着跪了下去。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水月祝主子及夫人早生贵子!”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且提得直白露骨…… 我一个趔趄,差一点儿就栽了下去。 万幸接下来的时间里,是她在朝连夜汇报连国的事,我生怕水月再取笑我,缩在一边角落装模作样地补觉,却渐渐地真的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水月已经走了。 连夜手中拿着一张面具,正低头把玩,我定睛看了两眼,那张面具,和坠崖时他随手丢掉的一模一样。 显然是水月一并送来的。 他垂睫沉思,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一时没发现我已醒了。 我动了动,想要偷偷地靠近他去,吓一吓他,谁料细微的声息引得他侧脸看了过来。他转头迅速,眸中神色没有及时褪去,猝不及防地被我撞到了其中那抹凝重之色。 我愣了愣。 他已垂下眼睫,俯身过来,吻了吻我。 “还难过么?”他温柔似水。 我忖了忖,睡了一觉,又泡了温泉,酸疼的身子似乎好了些,于是红着脸摇了摇头。 “……好多了。” 他笑,“来我怀里坐着?” 我爬起来,钻入他展开的双臂之中,蹭了几蹭,寻到合适的位置,舒舒服服地靠着。 他伸手搂住了我。 我舔了舔唇,想到他方才那副神情,忍不住有些心虚地问,“……连国好吗?” “嗯。” 我不太相信,忍不住狐疑抬眼看他,“你在这里……没关系吗?” “无妨。”他抬手轻揉我的额发。 “宁王他——” 我话未问完,他已笑着截断,“连颍下了天牢,有左安看着,暂时不会出甚差错。” 我心中稍安,正要再问,他已淡淡地说,“太师已将顾朗从石室中放出,他如今无事,只在清苑里关着。” 我脸一热…… 不愧是他,果然懂我。 身子微动,正要再问他些什么,却见他垂睫看我,凤眼沉沉,却是突然之间将话题给转了。 “真不用我帮你行刺?”他神色凝重地说。 我愣了愣,倒也很快回神,垂下眼,抿起唇,轻声“嗯”了一下。 他秀眉一挑,“你想见他一面?” “……是。” 即便他夺我皇位,将我丢弃,但他终归与我血脉相依,我想见一见他。 以正大光明的姿态,走进君国的皇宫,见一见他。 “好。”连夜展颜,果断地说,“我陪你去。” . 卿安带人找下悬崖的时候,我和连夜各自坐在山洞的一角,按照约定好的呈互不相识的冷漠疏离状。 一袭崭新玄衣的他重又将面具戴回了脸上,凤眸眼角被遮了住,辨不出原本妩媚形状,而身上那袭玄衣则是同我的衣衫一样,刻意制作得与昨***之下被我俩撕毁掉的一模一样…… 种种种种,连夜费心,自然是为了防止卿安生出疑窦。 而他也确实没什么可值得怀疑的。 狐狸眼将山洞扫视一圈,内无杂物,只有火堆燃烧过的痕迹罢了。 悬崖高且陡峭,饶是天玑门主武力高强,也只能一个人逃出生天,根本带不了我。 ——我们只能在此度过一夜。 离开时候,卿安身上捆了从崖上垂下的绳索,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抱住了我。 我原本想挣,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由着他了。 面具师父立刻就眼神如刀了。 我闭了闭眼,不敢看他,挥一挥衣袖,内心唏嘘地作别了带走我处子之身的洞穴。 被卿安揽着徐徐上掠,我心头感慨,忍不住想起了街头巷尾甚是流传的一首歌——一夜长大…… 啊,一夜长大。 【103】你这么色 上得岸来,先是议事。蔺畋罅晓 议事的场所定在了我的府邸,卿安在,面具师父也在。 嗯……毕竟人家救了我,吃顿便饭聊表感激什么的,不过分吧? 刚好他也没什么事,且卿安也不觉得他没什么事做这件事本身值得怀疑,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跟着来了。 由此可见,想来门主什么的都是挺闲的犴。 三人围桌而坐,满桌的美食佳肴,我内心口水流个不已,卿安却是一脸的郑重之色,他将我和面具师父扫视一遍,缓缓地说。 “那些黑衣刺客,身份已查明了。” 我竖起耳朵看着他蛰。 “是大内高手。”卿安薄唇微抿,很是凝重,“我自认为将你的行迹掩藏得不错,却没想到,大内竟也派出了眼线监视着我……他们顺藤摸瓜,自然就找到你了。” 我“唔”了一声,眼皮垂着,盯着桌子上那盘香气四溢的拔丝南瓜。 面具师父在桌下狠狠掐了我一把。 我“啊”了声,触电似的仰起了脸,望着卿安脱口而出地说,“这不奇怪,我想杀他,他自然也想除掉我吧!” 我没说这个“他”字是指谁,但显然大家都明白的。 饭桌上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卿安和面具师父看我一眼,脸色都有些怪。 想来他们是在为我伤感,我心中一暖,忍不住颇有风度地挥挥手说,“没什么好伤感的,哈哈。” 他们欲言又止,脸色更加怪了。 我不以为意,甚至是笑眯眯地拿起了筷子,准确无误地夹向了垂涎已久的南瓜。 嘴里更是张罗着说,“吃饭,吃饭。” 桌下那手照着我的大腿又是一掐,桌上卿安目瞪口呆,忍无可忍地望着我说。 “君凰,你……你流鼻血了……” 我筷子一僵,嘴角一抽,南瓜掉了。 脑子里蓦地回忆起面具师父方才那***一掐,我嘴角一抽…… 他娘的连夜!!! 让他碰我!!! 转过脸来,面具师父正眼眸晶亮地斜睨着我,他动了动唇,俊脸无辜,无声地说。 “我又不知道你会这么的色。” 我:“……” . 一顿饭就这么鸡飞狗跳地吃完了,经过昨夜的体力消耗,以及山洞苟活,我肚子里面着实空虚得很,因而吃了很多。 揉着肚子团在太师椅里,面具师父在优哉游哉地喝茶,卿安仍在我耳边絮絮地说,“事情有变,不可能再用一个月来做准备工作。” 这我知道,我揉着肚子抬眼看他,“你意下如何?” “提早行动,攻其不备。”卿安显然早有打算,一句句说得是斩钉截铁,“如今对方意欲为何,两方已然心知肚明,只不过没有挑明罢了,谁先动手,先机就能被谁掌握。” 这道理我也懂,先下手为强嘛。 “可……”我皱起眉毛,苦恼看他,“皇宫有守卫重重,现下又发现了我,势必会加强守备的吧?以我如今的本事,怕是没能耐将防卫攻破。” “那怕什么?”卿安扬了扬下颌,一脸傲然之色,他气定神闲地说,“我自会派人与你接应的。” 里应外合? 我脸色一变,猛地坐直身子,绷了脸孔看他,“卿安,我们说好的事,你不是要反悔吧?” 说好尽可能将厮杀范围缩小的! “我不杀人,人必杀我。” 卿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掀睫看我。 他撩我一眼,隐隐鄙视地说,“你已被人袭击一次,还没长记性么?” 这不是记性不记性的问题,我有些愠怒地紧盯着他。 “我们说好了的。” 他“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似讽似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且不说你日后做不做君国的女帝,只说你要嫁给连皇,要做皇妃,后宫争斗,波澜诡谲,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怎么?若到那时,你也要以德服人吗?” 我愣了愣,忍不住转脸看向一旁正喝茶的男人。 就见他嘴角蓦地一挑,一抹冷笑划过。 卿安浑然未曾察觉,还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对我说着,“皇家肮脏,自古如此,但凡是谋得上位的人,没有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你今日不先动手,难保君帝不会派人前来刺杀,死士忠诚,却也要你活着才能帮你复国。”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义正词严,凝重极了,我尚且沉浸在前面那段做皇妃就要与人争斗的说辞里面,没回过神儿来,一时没有说话。 卿安自然以为我有松动之意,他怒容稍霁,朝我身边凑了一凑,正待再说,一直沉默的面具师父突然清冷冷地开口了。 他说,“卿相很是熟悉连国?” 卿安一愣,我也是一愣,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对于神秘且地位尊崇的天玑门主,卿安显然是十分佩服的,他虽怔愣,却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转怔忡为淡然,点了点头说。 “尚算了解。” “既是了解,”面具师父抬眼,眼神如冰,唇角更是冷冷一扯,“连皇痴情,恋慕女史,他早已昭告天下只娶一人,你竟然不曾听说?” 我这才明白,是卿安方才以后宫争斗劝说我的那一席话,激怒他了。 连夜的反应未免太过明显,惹得卿安眸中不由划过一抹异色,他稍稍眯了眯狭长眼睛,斟酌着说,“门主此言……可是说我举例不够恰切?” “非也。”门主冷笑,“我看你心烦,很久了。” . 静。 寂静。 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音的静。 连夜与卿安灼灼对峙,一个面具覆脸,一个眸色惊疑,双方之间的气氛差得简直令我要窒息了。 “卿,卿安。” 我起身上前,拉了拉卿安的胳膊,脑子里飞速转着编排说辞,正想着该如何将这么可疑的情节给岔过去,就被连夜一伸手给扯住了胳膊。 他将我拉至身边,冷冷地说,“不许碰他!” 卿安一怔,眸子一眯,眼睛里的疑惑之色更加浓了。 我心头暗骂连夜怎么这么一不小心就炸毛了,面上却是强自笑着,磕磕巴巴地朝卿安解释着说,“是,是这样的,昨日遭袭,偶然知道,我这师父,居然是我远房一个表哥,他,他同我爷爷偶有来往,知道连皇不少事情,且对他崇拜得很——” 话没编完,我坏脾气的“表哥”开始抬手揭自己脸上的面具了。看那架势,他像是要向卿安摊牌,并同他大打一架。 我险些要疯,想也没想地抬臂抱住了他的胳膊,我眼皮直跳,脱口而出地说,“哥,哥你醒醒!你,你脸丑得无法见人,怎么能把面具摘下?” 连夜被我随口胡诌的话弄得愣住,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我赶紧就把他两条手臂都给抱紧了,一边疯狂朝他使着眼色,一边满口胡说,“哥!这里不是连国,是君国!你,你崇拜连皇,也,也不能不让别人讨厌他啊!” 卿安狐狸眼闪了一闪,一直盯着连夜灼灼凝视的目光突然现出一抹了然,像是猛然之间确定了什么似的,他唇角一翘,转了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演得很是入戏,死死抱着连夜不肯松手,生怕一松手他就将面具扯了两方开打,还要不时朝卿安露出真诚笑容,以示我真的很担心我的表哥…… 我面部神经几乎要瘫痪了。 卿安看了看被我死抱着的连夜,又看了看我,他突然盯着我缓缓笑了,“连国君国?不能开打?君凰倒也不傻……” 我呵呵笑,根本无暇理会他这句话的深意——我搂我表哥搂得太费劲了。 谢天谢地,卿安最后看我一眼,似乎也是瞧着我太辛苦了,他凝着连夜缓缓地说,“听君凰的,我不同你打。” 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他拔脚走了。 我如释重负,照着连夜的脚就是一踩,气急败坏地说,“你,你干吗啊!” 他没说话,眼神很冷,很怒,抬手就将我打横抱起,快走几步,狠狠摔到床上去了。 【104】失控着魔 连夜把我扔到了床上,没有揍我,也没有骂我,他只是抬了抬手,将我的穴道点了,转身便走出去了。蔺畋罅晓 我喊他,他不理,背影颀长,挺拔,坚定得像是一株松柏。 我不知道他要出去干吗,可隐约也猜得出这事儿肯定与卿安有关,生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该做的,我咬牙切齿地喊着他。 可任凭我怎么喊,他都不理,三两步便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气得躺在床上大声骂他犴。 连夜走了不久,外面就雷声大作,暴雨倾盆了。说来君国的天气也真是古怪,这是我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下雨,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地动山摇般的可怕。 我动不能动,又声声雷震入耳,只觉得震的不只是户外的天空,还有窗棂,还有门框,甚至…… 包括我身下的床蛰。 霹雷好似就在耳畔炸开,近在咫尺,我吓得几乎要哭了。 正大睁着眼,惊慌失措的掉眼泪时,房门被人从外撞开,一个人湿淋淋地冲了下来,见到我就是一脸焦急地跪了下去,口中连连唤着小姐。 我努力去看,认出来人是府中的医者。 她花容失色地求我快些去看看小七。 我心头一震,以为小七病情又重了,忙不迭地问她,追问之下,这才知道—— 原来小七怕雷,吓得直做噩梦,趁人不防他钻进了墙角一个死角里面,宁死不肯出来,看那架势是要在冰凉的墙角缩一夜了。 我有心无力,动弹不得,医者姑娘虽医术不错,却不懂武功,眼见我爱莫能助,她眼圈一红,又要哭了。 我生平极见不得女孩子哭,心头一软,索性教了她个方法,我让她去诱哄小七,就说君凰姐姐也怕雷,却生病了,她不能动,需要小七去保护她。 医者噙着泪快步离开,没多久,小七终于煞白着脸从墙角里钻出来了。 . 就这么的,一场雷雨,将孤儿风雅与孤儿小七联系到了一起,那时懵懂,我还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连夜浑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时,小七正缩在我的怀里,两个人头靠着头,身子紧贴。 我眼皮沉沉的都要睡着了。 连夜只是看了一眼,皱眉便将小七从我怀里扯出来了。 猛然的一个拉扯,小七醒了,我也醒了,五岁的孩子陡然瞧见连夜那张冰冷阴鸷的脸孔,呆了一呆,然后便吓得哭了。 我抬眼不明所以地瞪向连夜,“你做什么?!” 连夜看都不曾看我一眼,抬手拎起小七,他径直将他丢到门外,毫不留情地便关上门了。 我被他的举措弄得呆愣了住,半晌都没有回神,等回过神儿,恰好他运指将我穴道解开,我想也没想地便要往床下冲,却被连夜抬手揪住了衣领。 我终于被他激恼,回头恶狠狠地说,“小七会被雨淋死的!” 他眼神冰冷,说出口的话却比眼神还要冷上几分,“你先顾好自己再说!” 说话间,“呲啦”一声,他用力将我胸前衣襟撕裂,雪白亵衣顿时露了出来,我正惊慌愕然,他大手一挥,胸口衣衫片片碎裂,如玉莹白的肌肤顿时呈现在两人眼前。 他眼眸一黯,俯过身来便吻住我的胸口肌肤了。 我又羞又窘,又急又痛,只觉他今夜像是着了魔,尽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抬手便朝他背上击了一掌,崩溃地说。 “你,你做什么!” 他身子晃了一晃,痛苦低吟,却没离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继续狠狠吮咬的动作。 我要哭了。 . 窗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屋内我浑身直抖,眼泪婆娑。 连夜,连夜他是怎么了? 把我扔在这里,他一声不吭地离开,现如今堪堪回来,把小七扔出门外已足够过分的了,竟还对我做这求欢之事? 我气得直掉眼泪,只觉他是疯了,不可理喻,抬手便以手刀朝他后颈劈去。 他僵了一僵,身子渐渐软化,缓缓地倒向了一边。 我拧眉及时抱住了他。 确定他只是昏倒,并无大碍,轻轻将他放在褥间,我正欲起身,忽觉眼前一黑,身子更是猛一趔趄。 若非及时扶住床帏,早已摔了。 恰在此时,“哐”的一声,房门陡然被人从外踹开,雷电夹着暴雨猛烈袭来,电闪雷鸣的间隙里面,我看到一列黑衣人影,宛若暗夜里的修罗。 而那当头之人,小小的,瘦瘦的,正阴鸷诡谲地朝我笑着,呲着白牙。 小七……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他指间携着的幽绿银针,再看着他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黑衣人,我浑身一震,如同被惊雷劈了。 ——他,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濒死的五岁孤儿,他,他是被别人有意安插在我身边的刺客! 神智猛然回转,我惊悚回头望去,就见伏在榻上的连夜唇角尽是污血,脸色惨白惨白。他微微撩开凤眼,正竭尽全力地保持着清醒,朦胧看我。 他看着我的胸前。 我愣愣低头,看向自己裸露的胸口,那里赫然有一片淤青,明明不甚起眼,却朝外散着紫色的诡异轻烟。 我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僵窒住了。 连夜唇瓣微微开阖,很是艰难地呢喃了什么,可我听不清楚,我渐渐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又是一道惊雷劈过,只听小七桀桀笑着命令,“带走!” 我浑身麻痹,木木然地便倒下去了。 . 倒下那刻,我的灵台有一瞬的清明,突然想清楚连夜出外做什么了。 他该是去同卿安打架…… 回来时,虽他举动异常,我也注意到他是不曾戴面具的,而他的身子分明比平日行动迟缓,否则也不会被我轻而易举的一击得中——他该是受伤了吧……? 我最惧怕的雷雨之夜…… 连夜恰好同卿安撕破脸皮,斗殴打架…… 医者的古怪请求…… 小七一次次的向我怀中紧缩…… 一切的一切,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恰恰绝妙契合……一切的一切,像是有一只神奇的手,正推着我,往一个设好了的局里面钻…… 设局的人,他(她)该有多么懂我?呵…… . 我是被一盆冷水狠狠泼醒了的。 冰凉刺骨,宛若刀割,我甫一醒来便是一个哆嗦。 伏在地上,略略动弹,睁开的一条眼缝儿看到,周围很暗,是那种不见天光的晦涩。 冷水顺着脸庞淋漓滑下,我艰难撩开眼皮,就见面前端坐一个人影,看不甚清,影影绰绰。 我眯了眯眼,想看清他,可光线太暗,四周太黑,再加上胸口那一阵强过一阵的不适感所带来的晕眩,我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再努力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人似男似女,清瘦,邪坐,浓密的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漫不经心地散着。 许是我的眼睛花了,明明只是一眼扫过,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该是个魅惑人心的绝色。 正惊疑间,只听细微窸窣声响,朦胧人影自坐姿改为站姿,并徐步朝我走来。来人衣摆好长,曳地而行,发出沙沙的婆娑轻响。 我却只觉那一声声都像是刮在了我的心尖之上。 身子麻痹,几乎没有知觉,我想要躲,却躲不得,这人已蹲下了身,捉住了我的下颌。 咫尺距离,我终于看清了他,一颗心险些就从胸腔里面蹦出来了。 “丫头……” 他哑着声儿,魅惑的,引诱的,喃喃唤我。 我睁大眼,呆呆的,惊惧的,见了鬼似的,惶惶惊悚地回望着他。 熟稔的眉,熟稔的眼,熟稔的发……眼前的人,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我愣愣的,喃喃的,如坠梦幻般地恍惚凝望着他。 “哥……哥?” 他笑,笑容妩媚,抬手将我腰肢搂住。 我浑身僵了一下。 他凑近过来,吻我耳垂儿,嗓音有些奇异的娇糯,唇耳相依,他喃喃地说,“你终于来了……” 【105】想要小夜 顾朗的身上很香,是那种我从来不曾在他身上闻到过的香气。蔺畋罅晓 他虽素来***包,且长得女气,但还不至于娘炮到会往自己身上熏香料的地步。 他拥着我的身子,二人如今亲近的情境之下,我猝不及防地便闻了到,忍不住便怔了怔。 他却是浑然不觉在意。 手臂展开,紧揽着我,姿态暧昧,嗓音娇糯,他凑近我的耳畔吃笑着说崴。 “当年七岁,如今十六,你再不来,我可就要等不及了。君家丫头,我在君国替你守了整整九年,感不感激我?” 我听不懂他在胡说些什么。 等疽? 等什么? 他又如何在君国呆了九年? 他,他一直在我身边陪我长大的啊…… 我怀疑他是不是也中了什么不该中的东西,以至于病糊涂了,可我想要抬手,却根本无力——胸口很闷,身子很冷,被他那么用力地紧紧搂着,我连呼气吸气都有些困难,更不要说是抬起手触碰他的额头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了。 许是听我久久沉默,他稍稍将我放开了些,浓睫微抬,他撩眼风情万种地看向了我。 眼波流转之间,他妩媚可人,似男似女,竟看得我心神一荡,几乎有些恍惚了。 他凝视着我,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尽是魅惑人心的调笑之色,许是见我一脸怔忡,他抿唇直乐。 “听不懂么?” 他抬手捏了捏我,娇笑着说,“是我错,是我错。你从来不曾见到过我,自然被我吓坏了吧?” 我被他那绝世的容颜蛊惑得有些晃神儿,没怎么听清他说什么,忽地眼眸一窒,我盯着他唇畔那颗未曾见过的青色浅痣,怔了一下。 我怎么不防他脸上长有这个? 我正迷惑,就被他重又搂紧了腰肢。宛若腻人的猫儿似的,他轻笑着,埋在我的项窝里絮絮地说。 “你是风雅,也是君凰,君国皇位的正统继承者。两岁被丢雪原之上,七岁被连国顾家收养,今年年方十五,你随卿家少主归来,妄图篡位复国,我可有说错?” 我听得后背一紧,瞬间抛却了方才的困惑,睁大眼睛瞪着他脸,我颤着声儿说。 “你,你知道了?” 我的震惊并不是毫无缘由的,直到我离开连国那刻,顾朗知道我被收养,却不知道我是皇女,我被抛弃,我又被卿安掳了来设计复国…… 是连夜告诉了他? 可,他,他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我想不通,怔怔的。 “我自然是知道的啊!”顾朗望着我咯咯娇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下颌微抬,他眼神骄傲,略略皱了皱鼻子,一脸孩子气的凝着我说。 “我知道你的好多事,好多事呢。” 说这话时,他的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娇嗔,又像是在戏谑,我望着他,怔怔的,恍惚的,只觉得今时今日的顾朗古怪得很,一点儿都不像他平日为人处世的风格…… 他,他不像他,他…… 太媚了。 我盯着他,动了动唇,想要问他为什么也在这儿,可话未出口,就听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你喜欢阿祐,阿祐却有他的心上女孩儿,小夜喜欢你,喜欢得紧,我说的对吗?” 阿祐? 我眼睛一眯,正觉古怪,就听到他紧随而至的那句小夜。 小、小夜……?! 他真的是太奇怪了! “顾——”我皱眉启唇,想要说话,却根本就来不及将他的名字给喊全了,就听他用更加娇嗔、更加无邪的声音喃喃地说。 “可是啊,我很喜欢小夜,最喜欢他了。” “他喜欢你,还要娶你,你说,怎么办呢?” 我身子一绷,脑子里蓦然有一根弦突然之间弹了一下,只是一下,我浑身上下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他在我肩头轻轻磨蹭,慵懒一如猫儿似的,嘴里说出口的话语,却像是一道又一道震慑人心的惊雷,直直朝我当头劈下。 他说,“呐,我从很小时候,就很喜欢小夜,先皇在时,还亲自为我们赐过婚呢!” 是她! 是她! 他,他,他不是顾朗…… 她是顾欢!!! 不知凭空从哪儿来了力气,我面色惨白地将她从我身上推下,她,她,她不是已经去世了么?! . 我想要跑,想要离那个和顾朗长得一模一样,却莫名令人觉得发毛可怕的女孩子远一些,可我根本迈不动脚,不过是将她从我怀里推开罢了,我已气喘吁吁伏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顾欢被我推得趔趄了一下,她扶住墙,这才没有跌倒,转过脸来,却是一脸迷茫地望着我。她懵懂无辜地说,“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 是你做什么好吗? 我望着她,瑟瑟直抖,不能断定她是人是鬼,又无处可逃,我整个后背都被冷汗给打湿了。 她皱着眉,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向我。 衣摆曳地,发出婆娑声息,她最终在我的面前蹲下。 我吓得要往后退,却退不得,只好满心惊恐地抬脸看她。 她面孔绝美,蛊惑,眼神却无邪,歪了歪脑袋,她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出声问我。 “你认得我?” 我想往后躲,被她捉住了胳膊,触手温热,她捏了捏我的手臂,笑嘻嘻地说,“我明白了,可是小夜他,曾经对你提起过我?” 我牙关打颤,没工夫同她说这些,我冷汗直下,径直就问,“你……你不是已经死……死了么?” 她怔了怔,眼神微诧,像是突然间听到了奇怪的话。 须臾之间,她眼神一亮,像是陡然间领悟了什么似的,笑出声来。 “唔,爷爷告诉你,我死了吗?” 不等我出声回答,她抬手捉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放到了她的脸上,她笑嘻嘻的,“你摸摸看,摸摸看呢。有温度吗?” 有……有的。 她笑得快乐,“你看,我没死哦!我是顾欢,是顾朗的妹妹,我还活着。” 她还活着…… . 对于那个七岁的女娃儿的尸体,顾欢给出了她的解释。 “那个是别人易容的啦!”易容? “对啊!你父君信奉命数,推算出我命轮尊贵,对他执掌君国有利,他千方百计地设了陷阱得到了我,怎么会让我死呢?” 我听不明白,遂拧起眉头看她,她是说,七岁那年,害她和萧祐横出祸端的…… 是我父亲? 接二连三的消息令我接受不能,一时之间,我恍恍惚惚的。 顾欢蹲在地上,却是笑眯眯的,她嗓音娇糯地说,“阿祐被打昏了,什么都不记得,你父君又特意命人寻来和我体型相似的女孩儿,还为她做了胎记易了面容,因而便骗过了爷爷。呐,你也觉得很神奇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怕,她既然是人,我便没在怕了,我是惊讶——我既为这真正的顾欢死因而震惊不已,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以如此愉悦的腔调讲述此事——这,这难道不是一段伤心的往事吗? 很快,她就让我懂了。 打了一个响指,有两名黑衣人不知从房间哪一个角落钻了出来,顾欢施施然站起了身,她笑着吩咐。 “掌灯。” 光线立刻亮了起来,我承受不住,抬臂遮了遮眼,等到稍稍适应了这陡然明亮的环境,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寝宫。 明珠镶壁,富丽奢华,一眼看去,四周的摆设豪华至极,珠玉耀眼…… 顾欢一袭玄色长裙,俏脸娇艳,她站在一堆精致物品当中,笑吟吟说,“我没有死,也过得不差,我是你们君国虔诚供奉的圣女哦!” 我呆住了。 她莲步轻移,正要再靠近我,突然有黑衣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她附耳说了句什么,她脸色一变,脱口便说。 “让他跑了?” 黑衣人躬身,一脸认错之色。 顾欢笑容敛住,垂睫细想,忽然便抬眼朝我看过来了,她逼近我,字字停顿地说,“我要小夜。” 【106】二女一夫 顾欢的话,让我忍不住愣了一下,她,她说什么? 我正晃神儿,她已单膝在我面前跪下,美目灼灼,蹙着眉说。蔺畋罅晓 “我喜欢他。” ……真够直接。 我嘴角一抽,无言地说,“……我知道你喜欢他。崴” 连夜八岁,先皇为他与你指婚,他不肯娶,你伤心欲绝,与萧祐私奔的路上出了意外,再见到时,你已是一具横尸…… 关于此事,关于你,连夜虽什么都不曾对我说过,但我想,他大约也是愧疚的吧? 我知道你的往事,也知道你对连夜的感情,可…疽… “很抱歉。”我终于恢复了冷静,一脸的坚定和执着,回望着她那张倾城绝色,我不卑不亢地说,“我也很喜欢他。” 顾欢愣了一愣,艳丽无双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惊诧,她喃喃说,“你,你喜欢的……不是阿祐吗?” 果然情分弄人,当局者迷……他喜欢的是你,一直都是你的。 我抿着唇淡淡地说,“我虽有意,他却无心,自作多情的事我做了八年,如今已不再做了。” 她怔了怔。 美目里划过一丝诧异,又划过一丝恼怒,她忽然神情愤愤地瞪着我说,“也就是说,阿祐不喜欢你,你便转而喜欢小夜?你,你这样对小夜不公平的!” 瞧,之前我说什么来着——我若移情别恋,必有人抨击于我。但这来自于情敌的抨击,我并不准备忍气吞声地咽下。 我抬起眼,淡淡回驳与她,“他喜欢我,我喜欢他,分明是两情相悦的事,怎么就不公平了?” 她俏脸一白,“你,你不真诚!你是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他!” 她踩我痛脚,我噎了一噎。 见我一时无言,她撩眼看我,绝美的眉眼之间突然就盈出了一抹委屈之色,她扁了嘴巴,控诉着说,“小夜如何,我自认比你了解得多,我喜欢他,自我小时便喜欢他!皇女殿下,为了你们君国社稷,我背井离乡,独处异国,做了整整九年圣女,难道,难道你就不该回报我些什么?!”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眼圈儿微红,泫然欲泣,真的是我见犹怜。 望着她那张和顾朗并无二致的脸孔,我狠不下心,饶是心底觉得她不该如此,却也说不出狠话。 我叹了口气委婉地说,“感情并非商品,更不是玩物,在我这里,没有因为回报而转让感情之说……” 我曾答应过连夜,不会再把他推给别人了。我要说到做到的。 顾欢眼眸一眯,委屈褪去,换成一片恼色,她霍然拂袖站起,冷冷地睥睨着我。 “也就是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看着她,早知道她不会轻而易举放过我,因而也不算惊讶,我说,“技不如人,被你抓到,是杀是剐由你处置吧。” 她抬手拂掉案上琉璃沙漏,落地清脆,狠咬银牙,“好一个任我处置,你倒是嘴硬得很!”抬手指着我的胸前,她冷冷地说,“也不瞧瞧自己胸口,你中了我的冰丝!” 我没低头瞧自己的胸口,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我已经不能了。 别看我一直同顾欢不卑不亢地对峙着,可是坦白说来,此时此刻,我全身上下能够动的,也唯有眼睛和嘴巴了。 四肢冰凉,像被冷冻,手臂,双腿,腰身,乃至我的手指,统统都没有知觉了…… 顾欢冷冷注视着我说,“冰蚕在你体内,若无我的召唤,它宁死都不会出来,你就也等着活活被冻死吧!你死之后,以为我无法得到小夜?未免太自信了吧!” 我从没说过她没有本事得到连夜,我只是说我绝对不会拱手将他送出罢了。顾欢气愤得很,却又不是连嫣那种动辄出手的泼妇,她瞪了我几眼,甩下一句,“中了我的冰丝,你至多能撑三日,不怕死就负隅顽抗吧!” 她像是有急事要办,命黑衣人将我关了起来,便急急走了。 . 我呈冰雕状在密室里坐着,坐了整整一夜,浑身越来越冷,到了后来,竟然连眼睫都结了霜花。 第二日不知什么时辰,有人开了密室的门,进来看我。 我连眼皮都要掀不动了。 来人竟是小七。 确切地说,竟是被我一厢情愿地取名为“小七”的敌人之一。 再度相见,他不再是五岁幼童矮小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正常的身材,面容苍白,却也称得上是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望着我说,“先前用缩骨功欺骗了你,我专程来道歉的。” 我不想说话,其实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他就自顾自地说,“圣女的意思,其实并不是要杀你,她命我将冰蚕种入你的体内,不过是想逼你同意交涉罢了。” 我不明白他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游说吗?让我同意放弃连夜? 我若放弃了他,对倾慕他许久的顾欢自然是再好不过,对小七竟也有好处么? 我艰难抬眼望他一下,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倒也不觉尴尬,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依旧是不疾不徐地说着,“连皇与卿相交手,受了内伤,昨夜又险险冲出我等重围,伤势加重,自顾尚且不暇,你莫不是以为,他还会亲自来救你吧?” 我冷眼看他。 他也看我,“还是说,你在等着卿相?” 他抿了抿唇,似乎思考了一下,突然说,“时至今日,你既已变成这样,我也不怕告诉你的。” “卿安卿相大人……同我们圣女,正是一伙儿。” 我终于狠狠呆了一下。 小七盯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无论如何,你终归曾出手救我,我告诉你这些,算作报恩了吧。” 他眉眼深深望我片刻,见我依旧抿唇不言,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走了。 我木木然坐着,只觉小七的话真是劲爆啊劲爆啊,再一思索,唔,我真是个傻X。 被人卖了,我还以为他是我的同伴呢。 哈。 . 这一日晚间,卿安终于来了。 他脸色不怎么好,有些苍白,想来同连夜的交手也让他耗费元气不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视力又下降了。 我现在只能隐隐看到三步以内的人影了。卿安就坐在我的三步以内,他虚弱地说,“你要相信,我是为你好的。” 我没吱声。 其实是说不出话,否则我肯定会讽刺他或者唾骂他的。 他说,“圣女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连皇,而她能给的,却是整个君国的精神信仰。君凰,我们同她联手,对你登基有百利而无一弊。” 他真的是为我好,他满脑子想着让我登基。登基登基登基…… 我若登基,对他究竟有多大的好处呢? “连皇虽好……”他仍在嗓音虚弱地说着,“却也不过一个男人罢了。你若登上皇位,普天之下有大把男儿任你挑选,何必因小失大?” 我仍是没有说话。 “君凰。”他叹了口气,朝我凑近了些,那张俊美邪肆的脸此刻却朦胧苍白得很,我瞪大了眼,也不过是看到一个轮廓。他握住我冰凉的手喟叹着说,“我不想你死,你……放手吧!” 放了连夜。 . 同连嫣一样,顾欢对同我有瓜葛的男人也是痴迷得很,甚至不惜处心积虑地朝我下手。 可是,她却远远要比连嫣高明得多。 ——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她用一种近似于凌迟的方式,折磨着我。 而一直声称为我好不想我死的这个男人,是同她联手的刽子手,他负责一刀一刀地往我心口上割。 刽子手说,“圣女早就不想在君国呆着,只是等时机到、等你与连皇来罢了。她会倾囊相助扶你登基,条件是……你取消同连皇的婚约。” 嗓子生疼,晦涩,我终于艰难无比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若不呢……” 他攥紧我的手掌,动作心疼,语气里,却满是决绝。 “有我在,她必不敢让你死掉,只是……” “她已寻到了重伤昏迷的连皇,并托我转告于你:无论你答应与否,她都要和连皇同归连国,喜结连理。” “他们原本就有婚约。她既是圣女,更有的是诡异法子,让连皇从此再记不得你。” 我闻此禁不住呼吸一窒。 “君凰……”卿安抬臂,轻轻搂住我的身子,他呢喃着说,“忘掉连夜吧,随我登基。你没得选的……” 【107】如此作践 十五岁这年,移情别恋,我爱上了连夜,把心交给了他,把身子交给了他,我虔诚地觉得,我这一生,得这个人,值了。蔺畋罅晓 十五年来,我难得遭遇一次幸福,可,太过幸福的时候,人总是容易被冲昏头脑的。 就像我,就像我,就忘了一件很是要紧的事了。 我忘记了:上天它,从来都不曾对我温柔过崴。 你看,它要把连夜收回了…… . 卿安走后不久,顾欢就来了,她脱下了先前那袭玄色的罗裙,换了一身妖娆的粉衣,俏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盈盈地说疽。 “君凰妹妹,小夜已经被我找到啦!”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我说不出话。 她就扯了条凳子坐了下来,拄着下巴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我说,“你难受吗?需要我帮你把冰丝暂时解开吗?” 不需要。 我难受的是心,你解开冰丝也没有用的。 我的全无反应,令她觉得有些苦恼,她面孔绝美,眼神清澈,稍稍歪了歪脑袋将我打量了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喃喃地说。 “小夜喜欢你,我,我自然是知道的啊……可,可我这九年来,日日都是靠着要再见到他、要嫁给他这个信念支撑着过活,我,我不可能把他让给你的啊!” 我连眼睛都要睁不动了,哪里还有力气同她争辩什么? 我的无言以对,令她的话越说越多,且越说就越发的深刻。 她说,“嘛,他喜欢你这件事,我其实是并不介意的。九年不见,我已经变得更漂亮,也更坚强,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供观看的贵族女娃娃了。我能帮他坐稳江山,能为他出力好多,我变得有用了不是吗?他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她说得头头是道的。 我没反应,我宛若死人,一点儿都不影响她自顾自地说任何话。 她说,“君凰妹妹啊,你,你也不要难过,你很好是没错啦,可……可你继续喜欢阿祐不好吗?小夜他是我的啊!” 听到这里,我的身子很冷很冷,心底也越来越冷了,果不其然,紧接着,她用天真懵懂的语气,径直就为我叛了死刑。 她说,“你把小夜还给我,我会劝阿祐喜欢你的!你不是喜欢他整整八年了吗?这样多好,我们就都幸福了!” 说这些话时,我不知该说她是毫无城府,还是心机太深了,她的语气很诚恳,也很直接,心底怎么想就径直说出来了似的。 她坦率得令我无力极了。 ——她爱连夜,显然很爱,也许比我对他的感情还要多。 面对这样的女人,我恨不起来,只是觉得太无力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卿安说,我没得选的。既然没得选,你又何必要再来往我伤口上戳? 顾欢,你未免也太欺负我了…… 我闭上了眼,嘴唇乌青,僵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欢大约是看出了我的疲倦,想说什么,可又怕打扰到我休息似的,她默了片刻起身便走了。 临走之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恨我我也没有办法……感情都是很自私的。” 她的语气执拗,坚决,带着一股绝无转圜余地的不顾一切。 你看,她从来都不是真的要同我商量的。 . 当晚子时,我再度被冰丝剧烈折磨,这是第二日,到了三日之期,我怕是就要被彻底摧残死了。 浑身冰凉,全无感觉,唯有胸口被种了冰蚕的地方,滚烫滚烫,像是着了一把熊熊烈火。 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像是用一把利刃生生将人给从中撕裂,我想哭,可哭不出来,我想死,我是真的恨不得有人来给我一刀,结束这漫长而又凌迟的煎熬…… 那一刀很快就来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我已是气若游丝,连呼吸都觉得难以为继了,密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顾欢再一次来了。 这一次,她带来了连夜。 ——她命人将重伤昏迷的连夜带到囚禁我的密室里面,当着我的面儿,将绝情散喂进了连夜的嘴巴。 嫣红的药水沿着连夜苍白的唇畔淋漓滑下,更多的那一部分,却是顺着他的喉管,流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和每一条血管…… 我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就那么眼睁睁的、眼睁睁的看着。 顾欢一手揽着连夜的身子,一边朝我抱歉地说,“你也不要怪我无情……呐,小夜是一定要忘记你的啊,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你也死心罢了……” 我早已呆滞,听不清她说什么。 她咬咬唇,抬起眼,一脸真诚地望着我,“你放心,我顾欢说到做到,我,我一定会帮你夺回皇位的!” 我已然听不到她说什么了,我努力将双眼瞪大,却依旧视线朦胧,我想看一看连夜,我想看一看他,可我绝望地发现,他本来就模糊不清的俊脸,居然渐渐地更加朦胧了。 我闭了闭眼,只觉喉咙一甜,两日来彻底丧失了知觉的身子竟然颤了一颤,乌青僵硬的嘴唇霍然开启,“哇”的一声便呕出了一口鲜血。 那一刻,我的脑中竟然一派空白,什么都不再想了。 胸口很热,很热,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凭空挖掉了似的,变成了地面上那滩殷红的血。 顾欢看着我,她紧紧地搂着昏迷不醒的连夜,看着我。 她的眉眼间是何神色,我早已看不清了,我撩了撩眼皮,太沉,又撑了撑,却没有掀开,而是径直陷入了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之前的千分之一刹那,我的脑子里划过了一句话:顾欢,谢谢。 谢谢你如此作践于我。 . 等我再度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我回了自己在君国的那处府邸,卿安坐在我的床边,正用小勺为我灌药,见到我的喉头缓缓动了一动,他修长优雅的手掌顿时就僵住了。 我睁开眼,看到他满目欢欣之色。 可是渐渐的,他的神色,由欢欣惊喜,变成了茫然惊诧,他几乎像是见了鬼似的看着我。 我也回看着他。——我不懂他为何如此夸张,我只是朝他笑了一下罢了。 我的那个笑容,也许诡异,也许可怕,令卿安几乎整整一日都是恍着神儿的。他时不时会用忐忑不安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我。 我却没有工夫多去看他。 原因很是简单,战争开始了。 一如卿安所言,圣女大人果然遵约帮我等实施夺位大计,我醒来的这一日,已经是两方交战的第二天了。 皇宫的守备果然兵力充足,饶是圣女大人从内部作乱,卿安率军在宫外接应,我父亲那方也没有立刻落败,而是如火如荼地缠斗了起来。 两军势均力敌,打得不可开交,我听下属的汇报时了解到,此次逼宫,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眼角扫到,卿安正小心翼翼地偷觑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顿时满脸惊诧。 我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下。 以为我会勃然大怒吗? 不会了。 世人是生是死,以前的我固然介意,可是此时此刻,我已不再是以前的我。 我是君凰,是被这造化弄人的世间欺辱了一次又一次的君凰,往日那个二货兮兮却善良无害的风雅…… 她死掉了。 这世界从来不曾对我温柔,我又何必费心去呵护它?! 那一日,我亲自抄了剑上阵杀敌,卿安欲拦,我眼睫一抬,毫不犹豫地便刺了过去。 血流如注,他的胸口被我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你不是千方百计要让我复国吗?我想复了,你又为何拦我?!” 他捂着胸口,俊脸苍白,张嘴欲言,我抬手又是一剑刺了过去,并附了一掌将他狠狠劈开,脚尖一踩,凌厉迅疾地落入了城下乱军阵里。 我要杀人,杀好多人…… 鲜血四溅,刀光剑影,我渐渐杀红了眼,突然之间,有利刃朝我当胸刺来,我愣了愣,却不想躲,就站着等着它破胸而过。恰在此时,卿安从身后用力扯住了我,他眉眼阴狠,一巴掌狠狠甩了过来。 “君凰!你如此作践自己,不就是害怕知道连皇在哪儿?!” 【108】恨与情欲 连夜走了。蔺畋罅晓同顾欢一起。 连国的政局等不得人,顾欢的迫切同样也等不得人。 他们一起离开,在我那漫长的三天沉睡里。 卿安说,圣女大人一诺千金,她得到了连皇,即刻便将冰丝的解药为我送来了。 冰丝的毒三日之内即可夺人性命,可是若想彻底清除,却需要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崴。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的命,都攥在顾欢的手里。 卿安的话说得直白而又露骨,生怕我听不明白似的,他说,“想为连皇殉情你根本不必寻死,有能耐你不服解药,撑不到一个月便活不下去!” 他把话说得很难听,动作也很是凶狠,他径直将我从混乱不堪的战场上拖了回来,径直拖到了我的府邸里面,他将我摁在凳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解。 “你恨顾欢也好,恨我也罢,如今数万兵士都在为你的复国拼命,你想为区区一个男人寻死?君凰,你休想!” 他不许我死。 拜我所赐,他的胸口和手臂上面都是嫣红的鲜血,拜他所赐,我身上的穴道被点了住,包括哑穴。 我睁大了眼怒瞪着他,他抬起手,修长大掌按到了我的眼睛上面,方才阴冷坚硬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有些低沉。 他轻轻地叹,“你恨我无事,君凰,别这么瞪我……我,我是为好的。” 他为我好,好到令人完全无法接受的地步。 我不听话,他索性将我软禁了起来,软禁在他的身边。他亲手给我那被他扇得红肿的脸颊抹药,他时时刻刻将我绑在他的身边,吃饭如此,议事如此,上城楼观看战局如此,甚至……连睡觉都是如此。 他嘴里说着让我有能耐不要服解药,却一次次不厌其繁地将冰丝的解药灌进我的嘴巴里。 每一次灌药的过程,都像是一场厮杀,我拼死不喝,他势必要灌,通常都是他将药水灌进我的嘴巴,我咬破了他好几根手指。 我们像是两只被困在绝境里面的野兽,互相痛恨着彼此,却又分不开,斩不断,只能借让对方更痛苦一点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来消泯自己的痛意…… 连夜走后的第五天,战事终于进行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外面是血雨腥风的厮杀,府内,卿安将我箍在身边,用钢浇铁铸一般的手臂揽着我,再一次在为我灌药。 他单膝跪在床上,一手箍着我的身子,一手掰着我的嘴巴,我大声呜咽,拼死挣扎,却依旧阻挡不住温热的汤药淅淅沥沥地滑入我的喉管里。 屈辱的姿势,屈辱的处境,滚烫滚烫的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滑落出来,我咬牙切齿地望着他说。 “我恨你。” 卿安浑身狠狠一窒。 连夜离开的第五天,我终于哭了出来,哭得不可遏制,歇斯底里。 卿安起初是看着我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哭,到了后来,他像是被我激怒了似的,一把将我从被褥间捞了起来,摁在怀里对着我的嘴巴便是用力啃噬。 “不许哭!”他恶狠狠地道,“咽回去!” 他要把我的哭声压回肚子里。 和往常一样,我们再次开始了厮杀,只不过以往是手,这一次换成了嘴巴。 他狠狠地啃咬着我,我不甘示弱,张嘴就把他的嘴唇咬出了血。 血腥气在彼此的唇齿间流连,绵延,我们就像是两个疯子。 那样痛恨厌恶的狠狠啃咬,一直在持续,持续,我的闷哼,他的怒喝,在房间里面交织…… 我再凶悍也不过是一个女人,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力气耗尽,奄奄一息,而他那一直凶狠用力的啃咬,竟然变成了霸道浓郁的亲吻。 隔着薄薄衣衫,他狠狠揉搓着我的背,像是动了情似的,舌尖竟忘情地探入了我的唇齿里。 他连吻人,都像是疾风骤雨。 我没了力气,却还有理智,拼了残存的所有气力张嘴一咬,正正咬住了他正作恶的唇,我双眼血红,死死地瞪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像是突然间意识回转,狭长的狐狸眼中那几近漫天的浓烈情欲瞬间褪去,他手腕一抬,一把将我推到了一边去。 重重跌落在层层被褥之间,我瞪大了眼,嗓音嘶哑,一字一顿。 “我一定会杀了你……” 卿安正离去的背影僵了一僵,却没停顿,急急拔脚离去。 . 两日之后,战事终于有了结果,两方厮杀,死伤无数,正两败俱伤的时候,有无数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流民加入我方阵营,皇宫那方顿时陷入了被动的境地。 厮杀数日,州境之地竟无一人前来勤王,四面楚歌的境遇之下,皇宫里头的那位终于示弱——他要见我。 见面的地点在两军交战的阵营正中那片空地,战鼓稍息,残肢遍地的恶劣环境之下,我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他很美,是的,是美。 丹凤眼,柳叶眉,再加上那张阴柔得简直不像男子的脸孔,他美得一点儿都不像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 可是,他的装束很是奇怪,明明只是九月的天气,他却裹了一袭雪白的狐裘,一副很是畏寒的样子。 卿安立在我的身畔,低声提醒,“君帝一直被恶疾缠身,靠着圣女才活到了今日,如今圣女突然叛变离开,他自然深受一击……” 我面无表情,没有作丝毫的回应。 卿安抿了抿唇,退到了我的身后。 对面那个美丽的男人看了我好久,好久,末了,他浅浅一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你真像你的母亲。” 我并不想和他客套什么,上前一步,冷冷地对他说,“我要取回皇位。” 他怔了怔,浓睫微微撩了一撩,似乎有些诧异,却没等再说出话来,我已是合身一扑,明晃晃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子很冷,僵硬,我只是探了一探,便知道顾欢对他同样下了冰丝。 他能动,能说话,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厉害,恐怕是因为……今日是他被中下冰蚕的第一日。 擒贼先擒王,我赌对了,虽然手法卑鄙。匕首抵住他优美的颈子,我冷冷抬脸,扫视众人,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宣布,“我乃君国第十五世孙君凰!自今日起,君帝退位,复女帝制!” 所有人只愣了须臾,霎那之后,在卿安的率领之下,众人齐齐俯身,山呼女帝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我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登了基。 那个美丽的男人我没有杀,而是留了他一条性命,将他关进了皇宫深处守备重重的天牢里。 中了冰丝,他自会生不如死。 对于此事,卿安显然存有意见,他希望我能斩草除根,却被我冷若刀锋的眼神骇得窒住,他最终欲言又止,此事也就按我说的办了。 没有人质疑我凭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登了基,也没有人想要渔翁得利地从我这里再将皇位抢到自己的手里去——君国素来盛行女帝执政,我的夺权,算是复位,不算谋逆,更何况有凤血诅咒存在,深受君帝篡位所应验的报应荼毒的君国百姓无一人不知,皇位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烫手山芋。 女帝复位,对他们而言,是无穷天灾的结束,是莫大喜事。 这也正是皇宫之中的兵士几乎全部临阵倒戈的原因。 君帝是邪,我是正,唯有我,才能改变君国民不聊生的境遇。 被鲜血染红了的皇城太庙,我祭天拜祖,正式登基,连月干旱的三个州境晴空里骤然惊雷闪电,暴雨如注。 所有人齐呼这是女帝的恩赐。 我,再也不是孤女风雅,不是弃儿君凰,我成了君国史上第十五位女帝。 . 登基当晚,我召见了卿安,他不卑不亢,站在我的面前灼灼看我,却并不向我施礼。 我并不介意。 抬起手,招呼身后小太监上前,他手捧君国玉玺,我随手接过,将他递到卿安面前。 “皇位给你。” 他一动不动,眼神冷寂。 我手腕稍抬,匕首清凉,抵住了自己的脖子,“我要回连国去。” 【109】立他为夫 想来我恐怕是史上最最窝囊的女帝。蔺畋罅晓 偌大萦城于我如同空城,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让我放心依靠的,皇宫之中,更满是卿安的势力——这皇位与其说是我的,倒不如说是他的。 我的拱手相让,令卿安面孔冷鸷,我的以命相逼,倒是把他给弄笑了。 他气极反笑地望着我说,“连皇已经服下绝情散了,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 我手中匕首颤了一颤,却没挪开,而是一脸执拗地回望着他,一字一句崴。 “我好歹总要试上一试。” “怎么试?”他笑得玩味,玄衣一动,步子不疾不徐地朝我走近,狐狸眼里尽是讽刺的笑意,“这个节骨眼上回连国去……陛下不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别再靠近!”我将匕首更逼近些,令他倏然顿足,嘴里则是冷冷地道,“我的‘夫人’是连夜。若是他当真忘记我了,还能再赔到哪里去?举” 他笑,却笑得很冷,“果然皇位对你没有分毫引力。” 我冷冷地嗤,“没有人会对做个傀儡皇帝感兴趣!” 卿安狐狸眼闻声微眯,眼神复杂而又高深莫测的,他死死凝着我的脸孔,半晌才道,“我可以还政于你。” “不必。”我面无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我将皇权拱手给你,你放我回连国去,这桩生意你不亏的。” 他还是笑,却面带冰霜之色,“君潋女帝你已见过,想必知道凤血诅咒的事……” 我知道,但—— “诅咒不是任何问题,你放我走,见过连夜我自然会回来的。” “你会回来?”他讶了一讶,眸子里几难察觉地划过了一抹惊喜,很快就又敛去,他冷冷地道,“你对君国全无半分情意,我凭什么信你?” 凭什么?好问题。 我望着他,唇角徐徐地翘起,“凭诅咒会让我不得好死。” 他顿时无言,默了一下。 我已然从龙案后起身,同他灼灼对视,“顾欢和你欺我辱我,此仇不报,我必不会再度寻死。卿安,君国既然是你执政,我是留是走又有何差异?至多早朝之上你昭告百官我病了便是。” 没有人会介意我病没病的,所有人心照不宣,女帝虽然复位,大权却都在卿相手里。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回来,你若不信,大可再次喂我吃奇怪的东西。” 卿安浓睫微动,终于抬眼看我,他定睛将我看了许久之后,倏然邪魅一笑。 “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这问题怎么到现在还在问?我心头不耐,一开口便是强忍怒火的语气。 “是!” 卿安毫不计较我的恼火,他望着我,俊脸邪肆,唇角挑起,时隔许久,他终于再度朝我露出了那副轻佻不羁的样子。 “那好。”他邪邪笑着,缓缓地道,“回去之前,你答应我一事。” 他的笑容带着邪佞,令我觉得陡然生出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我眯了眯眼,抿了抿唇。 “说来听听。” “昭告天下,立我为夫。” . 偌大宫殿有足足半刻钟的时间都是死寂无声的,卿安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容,我却是瞬间呆若木鸡,怔在当地。 他立在殿下,邪笑睨我,“陛下可是不敢?” 我抬手扶住桌子,定了定神儿,呵斥出声,尾音却隐隐颤着。 “这笑话并不好玩!” 他笑,笑得该死的得意,“臣并非同您逗趣。” 我终于定住了神,冷冷看他,冷冷地问,“你究竟何须如此?我说对皇位没有兴趣,便是绝无兴趣,还怕我会出尔反尔,再夺回来么?!” “夺回皇位?”他挑眉笑,“臣以为您还没有那个本事。” 他语气轻蔑,我登时勃然大怒,“那你还担心个屁?!” 见我终于炸毛,狐狸眼盈盈抬起,他含笑看我,一开口似虚似实,“若微臣说……臣对陛下心怀欢喜之意,愿与陛下携手余生,共结连理,你可相信?” 我当即便冷冷地嘲笑出声,“相信什么?你喜欢我?呵,你若是对我心存欢喜之意,除非天有二日!” 他看我一眼,长而浓的睫毛颤了一颤,飞快垂下,挡去眸中情绪。 隔了一秒,他仓促一笑,嘴里则是依旧轻佻兮兮地道,“既是如此,便更要立了。” 我咬牙切齿。 他抬起眼来,已然恢复了言笑晏晏的可恶样子,他满脸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不信我,我亦是绝不信你,如此嫌隙丛生的两个人,如何共掌江山?怕只有靠婚姻维系。” 我满脸嫌弃,“同床异梦,貌合神离,这样的婚姻有何意义?” 他凝视我,吐出四字,“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我几乎吐血地看着他的眸子,“我立你如何?不立又能如何?宫闱深深,有的是老死冷宫的例子!” 他道,“我不介意。” 神经病才会不介意! 我恨恨一拍眼前的桌子,“你对人对情水性杨花没有关系,我可是对连夜矢志不渝!” 他垂下眼,嗓音里竟然莫名其妙带了几分苦笑的意味,“你是女帝,自可以多立几个男妃的。” 我闻声一愣。 他抬起眼,“我不介意。” 我呆了好一阵子,终于回过了神,心头着实将他看轻看低,忍不住冷冷地嗤,“你堂堂七尺男儿,当真想嫁给我做男妃?”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却不卑不亢,“是。” 我笑得阴鸷,“我早说过,我若寻得时机,一定会亲手杀你。” 他默了许久,还是那句,“我不介意。” 我终于禁不住乐了,“哪怕我这一生都不会爱你?” 他身子一绷,眼睫垂下,抿唇不语。 我一脸鄙夷地俯视着他,忽地抚掌笑了起来,“为了区区一个皇位,卿相竟不惜委身于一届女子?啧啧,倒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他抬眼看我,眼神沉沉,并未多话,只是问。 “立是不立?” 我笑得冷漠且充满唾弃,“立,为何不立?你欲以男儿之身坐那女人才会做的位置,我因何不成全了你?” 他浓睫一颤,揪住衣袖,那架势竟像是松了口气。我抬手甩了沉沉玉玺到他手上,冷冷地嗤,“朕今夜就要启程回连国,圣旨你自己拟便是!” 他抬手捉住玉玺,沉沉看我,“你我该祭拜天地。” . 不祭他不会放我走的。 一尊檀木供桌,一鼎雕花香炉,对月而设,二人并肩跪了下去。 卿安侧脸朦胧,我看不清是何神色,只听到他卸去了往日里轻佻随便的姿态,用近乎虔诚的语气低低地念。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卿安,愿嫁君国女帝君凰为夫,护她安好,不离不弃!” 我心尖颤了一颤,莫名想起了那个绯衣乌发的男子。 他也曾对我起过这样的誓。 卿安侧脸看我,意即该我说话了,我举起香,冷然道,“我愿娶他为夫。” 只此寥寥六字。 卿安垂睫半晌,表情看不清楚,我等他不及,索性径直站起将香***香炉,转身离去。 我不懂这样一个只有他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祭拜仪式,究竟有何意义。 . 当夜,我踏上了回连国的路。 骏马疾驰,我几乎是拼了性命一般的在赶路。 刚出萦城不久,身后有十数名黑衣人追了上来,打头那人正是卿安掳我回君国时,以手刀将我劈昏的祁遇。 他们直直跪倒在我马前,说是皇夫派他们来护好我的安全。 是护好,还是监视,我没有心情多去理会,扬鞭策马,以更加迅疾的速度往前赶去。 昼夜疾驰,第二日夜晚,我到了距离连国国都还有二十里的城外,第五匹马被我活活累死。 我栽倒在地之前,被祁遇飞身上前横空抱住,他抬手点了我的睡穴,歉声道,“陛下必须歇一歇了。” 我确实要歇一歇了。昼夜兼程,骏马狂奔,我浑身的骨头几乎被疾驰摇碎。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心想,还有二十里…… 连夜,我回来了。 【110】恨欲交织 《小小番外一下子之卿安:我在回忆里等你。蔺畋罅晓》 我叫卿安,是君国第一名门卿家的独子。 女帝君潋初登大宝那年,我父亲是朝堂中的宰相,伯父则是女帝后宫中的皇夫之一。 卿家男儿,历来美色,到我伯父这一辈也并不差,再加上有媚药夺魄的辅助,伯父在后宫之中荣宠不衰,有时甚至一连数月都被女帝召唤侍寝——后宫有伯父傲然为尊,朝堂有父亲引领百官,那时的卿家,在君国可谓是呼风唤雨。 自幼出身于与皇家联姻的名门,我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以皇族为尊:父亲教育我的是以君为纲,伯父教育我的是女帝为贵,我几乎是从刚一出生起,就把君国皇族当做成了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东西崴。 女帝对我们卿家也着实不错,封官加爵,赐予无数,君国京都萦城之中最最富庶的几家酒楼、当铺、钱庄,乃至是赌坊,均隶属于卿家的名下。 那时该是卿家最最荣盛的时刻了。 一次回府省亲,女帝君潋甚至曾拥着伯父的腰身,当着卿家上下无数笑吟吟地说,若是他们诞下一个皇女,就同我定下百年好合之约举。 这句话无异于是宣布,要定我为下一届的皇夫…… 卿家上上下下自此骄傲非常,没有一个人不以为,从君潋女帝这一朝起,卿家将成为君国无人可以比拟的最大望族。 可惜花不常开,好景同样并不常在,伯父尚未成功让女帝诞下皇女,女帝已移情别恋,有了另外一个心中所属。 据父亲说,那是一个来自于异族的男子,相貌很美,却不是那种中规中矩的美,而是带着一股子妖艳诡谲的邪气。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更没有人知道他的氏族,女帝在征战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他,他受伤倒地,俊脸雪白,女帝心生怜惜,并一见钟情,亲自将他从地上抱起进了自己的马车,并命随军医侍好生疗养。 她呵护他一如呵护珠玉。 男人堪堪恢复气力,半路之上,女帝就同他行了巫山云雨之事。 班师回朝,男人被封为凤君——也就相当于男帝执政中的皇后——一个不知来历不知身份的男人,就这么凌越到了伯父的头上去。 伯父怒不可遏,却有怒无处申诉,女帝开始日日流连于凤君的栖梧宫中,已多时不曾召他侍寝了。 没有侍寝,自然就没有令女帝受孕的机会,昔日里荣宠不衰的伯父陡然遭逢冷遇,落差一如天地,他的脾气开始由以往的优雅贵气,变成了暴躁反复。 他阴晴不定地朝一切接近他的人发着脾气。 伯父寝宫中的下人日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伺候着,他们既然身处宫闱,自然洞悉宫中的规矩——关于凤君的事,他们故意隐瞒,不敢在伯父的面前提起。 也正因此,多日之后,伯父回了卿家府邸,偶然之中听闻家人问及前几日女帝赐凤君君姓的事,伯父愣了一愣,当场便脸如宣纸。 君姓,君姓……那可是皇家才配拥有的姓氏。凭什么赐予那个不知来历的男人?! 嫉妒几乎冲昏了伯父的头脑,回到宫中,他抄了一把匕首便朝栖梧宫冲去。 他满面怒火,且气势汹汹,任谁一眼看过去也该知道他要做何事,他被怒不可遏的女帝拦了下来,并当场就挨了一个耳刮子。 那是女帝第一次对伯父动手,也是唯一的一次,众目睽睽之下,她气得浑身直抖,用力自然极大,当场便将根本不会功夫的伯父扇到了地上去。 女帝俯视着伏在地上的伯父,冷冷地斥,“凤君是何身份,你又是何身份?卿言,搞清楚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 这件事发生在凤君的宫门之外,闹得极大,宫中几乎无人不知。从此,皇夫卿氏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所有人都知道了,哦,凤君才是后宫的主子。 ——那个被赐予君姓的美貌男子,没有露面,没有现身,甚至是没有费吹灰之力,就在宫中 确立了自己的位置。 而伯父则是从此便得了病,身子差得一日不如一日。 . 凤君的地位彻底达到鼎盛,是在御医诊出女帝怀孕之时。 他让女帝诞下了君国第一位皇女。 这个消息令举国沸腾,女帝更是龙颜大悦,她撑着羸弱的身子,亲自携凤君前往太庙,昭告天下立这位皇女为下一任的储君。 她将会君临天下,成为下一任的女帝。 父凭女贵,那个来历不明的美貌男人,在君国登上了无人能及的位置。 也正是在那一年,年仅两岁的我,终于得见了他的样子,柳叶眉,丹凤眼,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风流蕴藉的气质。 他和女帝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对璧人,两个人的美丽竟然可比天空之中的日月。 那时的我曾经以为,饶是女帝辜负了我的伯父,可是,她与凤君的爱情,该是日月可鉴的。 那时的我,尚且相信,这世间,当真有“爱”这种东西。 . 一个月后,皇女的满月酒宴之上,父亲中途离开带我去了一趟伯父的寝宫。 那个素来傲气的男人,竟已自缢而死。 已然浑身冰冷的伯父手中,捏着一张宣纸,上面赫然写了一句诗—— “但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 父亲当场便将手指攥得咯咯作响了。 回到家中,父亲拉着我郑重严肃地嘱咐了好一阵子,他说,“红颜未老恩先断,皇家自古就没有痴情的人,所谓的一生一世,所谓的不离不弃,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下一个恩宠的对象罢了!” 他说,“卿家代代有男子进宫做女帝的皇夫,看似风光无限,个中苦涩,怕是唯有自己一个人知!” 他说,“安儿,为父定不让你重蹈伯父覆辙,为父拼死也要护好你!” 他开始视皇夫之位一如洪水猛兽。 随着父亲教育理念的改变,我开始不用再专等皇家垂怜,也开始了正常孩子的生活。 我四岁那年,父亲甚至开始着手为我在王公贵族家的女儿当中遴选佼佼者,以备为我定下亲事。他是真的不希望我入宫了。 . 我四岁那年,皇女也长到了两岁,名唤君凰。我随父亲前去参加宫宴,曾经见过她一次。 那也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粉雕玉琢,晶莹剔透,不愧是女帝和凤君的孩子,她长得很美,美得简直像是虚假的人儿,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两岁的她,喜穿红衣,我遇到时,她正在拱桥那头儿往这头儿走,一个小小的火红身影,被老宫女牵着,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儿,一看便是灵巧慧黠的样子。 她像是误入人间的小精灵一样,浑身火红火红的,映红了我的眼。我就像是呆了似的,也不知道怎么了,跑不动,移不开,就那么愣愣地站着,看着她的脸。 那时我其实该转身跑掉的。 父亲说,宫中的女人是洪水,尤其是她们君家的那几位。按照这个说法来看,此时此刻正朝我步步走来的那个小东西,她虽然小,其实也应该算是。 可是我没有跑,我跑不动,打我第一眼看到她那张脸起,我就在心中想着,这孩子长得可真漂亮,好想捏一捏她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想和她一起玩儿。 她走过来,看着我,乌黑漂亮的大眼睛里先是诧异,再是困惑,末了,她手臂稍稍一摇,扯住那个老宫女脆生生地道。 “嬷嬷,这个漂亮姐姐是谁?” 我和那个嬷嬷同时嘴角抽了一抽。 嬷嬷未能做声,君凰看了看我,小小的蜜色般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她喃喃地又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却是朝着我说的。她说,“姐姐,你要和君凰一起玩儿吗?” 你……你才是姐姐,你们全家都是姐姐!! 生平最恨被别人说长得像女人的我,当场便气得不轻,怒气上脑,什么礼仪规范,什么皇女储君,我彻底忘了,我拔脚上前,抬手对着她粉嫩嫩的脸颊便是用力一掐。 她先是一愣,下一秒才察觉到痛,嘴巴张了一张,没声音,再张了张,“哇”的一声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看着她哭成了那样,我居然不觉得怕,我摩挲着自己方才狠掐她的手指,心想,这丫头脸真软啊。 好想再捏一捏是怎么回事? . 拜小君凰所赐,我被父亲重重打了一顿,屁股上挨了十板子的我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贵客来了。 是皇女。 我用肿得老高的屁股迎接她,她倒也不在意,由着我的丫鬟将她抱到床上,她坐在我的床边儿,小腿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嘴里幼稚兮兮地说。 “原来你不是姐姐,是哥哥啊。” 我屁股疼,懒得理她,于是哼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看我,腿儿仍旧是晃着,眉毛却皱起来了,她说,“卿相爷打你了吗?为什么啊?我,我又没有生气,母君和父君也没有生气……” 她想不通,可我明白,我父亲生气。 他恨我不该去招惹皇家的孩子。 可我已经招惹了,且招惹得十分离谱,因为那个被招惹的已经无比天真地拿手去碰我的屁股了。 她小心翼翼地戳着,用力很小,连带着声音都很小了,她奶声奶气地问我,“哥哥疼吗?” 疼,被你一碰更疼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我是这么回答的,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一句回答,竟惹得她做出了更加离谱的事—— 她脸一垮,像是很担忧似的,弯下小腰,小嘴一撅,对着我的屁股就开始吹气。 我只觉浑身上下都要僵住了。 她却在那厢喃喃地念,“不痛了不痛了,君凰吹吹不痛了……”不知道打哪里学来的弱智童谣尚未唱完,女帝来了。 门一推,看到的正是她的宝贝女儿趴在我的臀部念念有词的场景,女帝愣了一愣,紧随其后的我的父亲,却是瞬间就乌云密布了。 我是不是忘了说我刚挨完打是光着屁股的? 君凰的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呼吸可闻了,她就那么随随便便的一趴,大人们全都想多了…… 女帝看了看我光裸的屁股,看了看她女儿猥琐的动作,转头又看了看我父亲那张几乎黑似阎罗的脸,她道,“我,我们会负责的!” 父亲袖中手指喀嚓作响,我心道,完了。 . 女帝将求亲的消息送到我们府上来时,我父亲摁住我,好生又将我打了一顿。 我的屁股很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甜丝丝的。 我想娶她。 想捏她的脸,想陪她玩,想让我的身边永远都有她。 父亲怒不可遏地问我,“卿安,忘了你那枉死的伯父了吗?!” 我没忘,可是君凰好漂亮,好可爱,我喜欢她。 于是我又挨了一顿暴打。 父亲纵然再怒,也不敢违逆皇家的意思的,更何况我没有定亲,我还是自由之身,我虽然才四岁多点儿,但我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的。 我和君凰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她有时会来找我玩,多数时候是我去找她。一个四岁的小男孩,一个两岁的小女娃,我们在一块儿,也真的做不了什么,至多便是手拉手看个星星什么的,可我依旧很快乐。 我曾以为,快乐的时光会一直继续下去的,就像我曾以为,女帝和凤君的爱情是坚若磐石的。 不久之后的那场宫变,摧毁了我的信念,也带走了她。 我哀求父亲,可父亲冷着一张脸孔,满脸的“早说皇家没有百日恩”的表情,他不肯管,不肯帮我找她,并且一狠心将我软禁起来了。 那之后,便是八年不见的生活。 . 再见到她,是在连国的宫宴上,连皇要同当朝史官成亲,以前的凤君、如今的君帝派我作为使臣,前去恭贺。 官场逢迎的事情,我其实并不喜欢,可那时的我尚没搜到君凰的行踪,无法与君帝撕破脸皮,也就只好强忍着不耐去了。 就是那场宫宴,让我找到了她。八年寻觅,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果真没死不是令我最惊诧的,我惊诧的是她竟然堂而皇之地在连国当朝为官,却躲过了我的眼线。 ……那帮废物! 宫宴之上,我给她敬酒,她绷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怒瞪着我,她不肯喝。 她说,“在下不会饮酒,实在抱歉。” 不喝便不喝吧,她是我的小君凰,我并不想欺负她。 我给她丢下一个纸团,上面写着我的身份,以及我想要和她聊一聊天,可她没理,她迈步朝连皇走了过去,径直就踩过了纸团。 紧接着,她就开始替连皇挡酒,一杯一杯地喝下肚去,小脸渐渐绯红起来,明明撑不下去了快要,却依旧不闪不避地挡在了连皇的面前。 我看得渐渐心头发冷,脑子里却是愤怒起来,我踱近她的身边,冷冷地问,“风史不是不会饮酒的么?” 她笑,“我,我不会啊?你傻不傻。我,我要陪连夜,打,打小就连这个!” 想掐她,好想掐死她。打小?她知道打小她和谁一块儿吗? 我想掐她的脖子,狠狠地掐,我心头堵得慌,难受得很,就想也让她难过些。可我的手堪堪举到她的身旁,便被一个人狠狠地攫住,我抬起脸,看到了一双妖娆冰冷的眼。 是连皇。 他浑身酒气,俊脸绯红,眼睛里面却澄澈清明,没有一丝醉意。 他盯着我,用一种自己的所属物被外人所侵犯了的恼恨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他满眼杀意。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有那么警戒敌对的目光,所以我怔了怔,只是一怔的工夫,手腕一痛,软软朝下滑去。 我的手擦到了她的袖子,却没敢再多做停留,火速拔脚离去。 离去的时候我心想,连皇没有醉,他根本就没有喝醉,他为什么要在君凰面前装出一副不能喝酒的样子? 是装柔弱还是讨宠爱? 不管是哪个,都够可恶的! . 连皇可恶,我决定戏弄戏弄他。 君凰从皇宫里出来之后,我揪住了她,循循善诱地问她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世,可曾调查过自己的身世,我当时心想,我要告诉她,把所有的一切——我找了她整整八年,我为她积聚势力,我要助她成为女帝——都告诉她。 可是我没来得及,另一个程咬金杀出来了,是萧祐,连国刚死去不久的萧相的儿子。 君凰的身世尚且还是秘密,我多逗留无益,只好暂时离去。 我对她说,“风史保重,在下还会来的。” 我没想到,她竟想要和萧祐私奔。 “连皇爱你,你爱萧祐?啧啧,好乱,好乱。” 说这句话时,我的语气是嬉笑的,心底却恨得想要杀人——我想掐死那个招蜂引蝶的小东西! 我恼她,恨她,所以连国一个穿黄衣服的女人把她劫走并教训她时,我躲在暗处,没有出来。 她是该被教训一下的吧?八年来我虽然因为为官而变得愈发轻佻和随便,可我至多是逛一逛窑子发泄一下生理上的***,我从没认真招惹过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要勾三搭四的?! 我心头恼,所以看着她被打,我心头恼,所以趁她受伤特意去嘲笑她。 我甚至说出了让她选连皇不要选萧祐的话!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嘲笑她,挑逗她,戏弄她,想要给她留下深刻一些的印象,我把犯贱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甚至,我在她的身上种下了夺魄,让她去勾引连皇——他若是动了她,我会冲进去宰了他,而且,一心喜欢萧祐的她大概会恨死他吧? 但即便他不动她,这件事告诉了萧祐,也会让他和她心生嫌隙的。 我自认为此计万无一失,却不料竟越走越出乎意料了。 她竟然开始和连皇渐渐亲密。 为她验身,是我使出的一招狠计,这丫头水性杨花,她竟然要和连皇亲密?我必须把一切告诉她并且赶紧把她给弄走了。 我没料到,验身一事竟会出了岔子。 连皇失踪,令她失魂落魄,几乎要随他去,我看不过,恨得牙根发痒,正想着是不是该做出些什么动作的时候,圣女的密信到了。 她说有要事要议,让我火速回去。 圣女和复位有关,她的密信,我不能不理。临走之前,我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将夺魄的解药给她送了去。 我承认,我开始害怕连皇会碰她的身子。 我对她说,“你如今这副样子,我不想趁人之危,救完连皇,你心中安宁了,我自然会回来的。” 我没想到,自己回来得还是迟了些。 她竟然已经确定心意,要和连皇成亲。 掳走她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为君国理当如此,为她自己理当如此,为我的心,更理当如此! . 马车上我灌她药水,次次灌得她哭闹不止,她哭得几乎连眼睛都肿了,我觉得心疼,更多的却是痛快。 我就是要她哭才觉得快意! 她说她恨我,我,我又何尝不恨她这个小东西?! 带她见了女帝君潋,她终于不再是那副疯了的小猫样子,她开始变得寡言少语。 她不爱说话我不怕,反正我和圣女的计划已经在行进之中了——我要装作一个好人,所以我不能下手,只能让别人代而为之,灾民村内,她果然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带回了府邸里。 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只是,她执意要亲自入宫行刺的事,令我有些意料之外。 圣女有所求,自然是不希望她任性为之的,可是,听到她讲起自己两岁那年被抛弃的事,我觉得心疼,我心软了。 我背着圣女偷偷找来不少高手教她各种武艺。 圣女不愧是圣女,明明是被我掩盖得很好的事,却依旧被她发现了。 她派了黑衣人来行刺,既是给她一个教训,同样,也是给我的。 君凰和天玑门主坠落悬崖,我找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找到了,她安然无恙,我抱着她,只觉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的唏嘘。 那之后,便是完全依照圣女的计划了,原计划是小七将冰蚕种入她的体内,如此简单而已。可是我和圣女都未曾料到的是,连皇竟会杀了出来,而且,他竟然就是天玑门主! 对连皇志在必得的圣女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手忙脚乱的,只是,对她种下冰蚕这步,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这恐怕是唯一一个能逼着她和连夜分开的方式。 她果然也心碎欲绝地无计可施。 我说过的,忘掉连夜,随我登基,她没得选的。 . 她登基了,皇位在我手里。 她以命威胁我,要回连国去。 我既痛又恨,恨不得咬死她算了——她不肯吃冰丝的解药时,我也曾起过咬死她的怒意——可我没有,我再坏,再轻佻,再不好的脾气,对她再凶……我舍不得她死。 她要回去,好,回去,只是,回去之前,我们把天地拜了。 你两岁那年就同我定下了婚约,如今,也该履行了是不是? 她说,“我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她说,“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说,“我对连夜矢志不渝。” 我只有一句,“我不介意。” 爱不爱是你的事,守着你,是我的事。 只是,你乖一点,乖一点吧,我不想真有那么一日,恨到亲口咬死你…… 【111】主动求欢 我从昏昏沉沉当中醒来,祁遇正在往我的嘴巴里喂水喝,见我睁眼,他动作顿了一顿,恭敬地唤。蔺畋罅晓 “陛下。” 我嗯了声,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他答,“酉时。” 还早,还来得及的。我撑着手臂从地上坐了起来,头有些晕,但也还不至于昏厥,我道,“走吧!崴” 祁遇面色稍变,眼睛似有若无地扫过我的小腹,他焦急道,“陛下不再歇歇?” 没什么好歇的,我必须快一点儿见到连夜。 再不见到他,我就要疯了…蛊… 无视祁遇担忧到有些古怪的眼神,我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很快就隐入了夜色。 . 再回到连国,只觉像是前尘隔海般的遥远,我站在宫城之外深深呼吸,觉得连这空气都是哀伤的。 弃了马匹,飞跃而起,我飞檐走壁地直逼皇宫,全然不管会不会被人给捉了。 祁遇紧随我的身后,身形轻若燕子,许是见我走法太过鲁莽,他道了一声“失礼”,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急速朝前掠去。 我也不忸怩,索性为他指点着哪里是目的地。 宫中守卫着实不少,可祁遇轻功极其高超,不多时,崇元殿便到了。 他带我上了房顶,小心翼翼扒开一块琉璃瓦,殿内灯光绰约映出,隐隐看得到内有人影幢幢,我只觉指尖微颤,激动得几乎要哭了。 凑近被扒开的那个小口,只听殿内有女人声音绵软地道,“已是更深露重,陛下还不睡么?” 我浑身血液一窒,顾欢!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纵身跃下,却被祁遇捉住了胳膊。我转过脸,他朝我凝重摇头,示意我再看看。 我咬唇悲愤继续往下看,人影稍动,顾欢彻底踱入了我的视线,她身穿一袭粉色罗裙,此刻却前襟大敞,露出了藕色肚兜和胸前酥软,她宛若水蛇一般地偎在那一身明黄的男人怀里,娇声嗔道。 “呐,奏折比欢儿还好看吗?” 这动作撩人心弦,话语更无异求欢,我只觉血涌入脑,再难镇定,正要挣开祁遇跃下殿去,便听连夜冷冷地道。 “滚开。” 我浑身一僵。 顾欢想来也是怔了一怔,她半晌才道,“陛,陛下您说什么?” 殿下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想来是连夜将顾欢从他怀中推开,清冷如刀的声音重又响起,却是一句比方才要长一些的。 他清冷冷地道,“你要嫁朕为妃,也该知些礼节,堂堂太师府的嫡亲孙女,竟主动对男人投怀送抱么?” 他这话听得我只觉浑身冷汗,他,他要娶顾欢? 他当真失忆了么?! 我正惊愕,就听顾欢似委屈又似忘情地说,“欢儿痴迷陛下,全连国有谁不知?你我既是定要成亲的了,早一日晚一日同房又有何区别?” 她再度朝连夜缠身上去,我只觉如同惊雷劈顶,她,她…… 她究竟是无邪还是无耻啊?! 内心的震惊令我镇定不能,手下狠狠一掐,琉璃瓦片竟应声而碎,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殿内顿时响起顾欢警惕而又戒备的询问。 “谁?” 我咬牙欲下去同她对阵,身后祁遇却是突然出声,“属下去引开她。” 不及拦阻,他已故意发出脚步踩踏声响,朝远处掠去。 殿下粉衣一闪,顾欢已奔至庭中,脆声喊着,“来人,快来人!抓刺客啊!” 下一秒,自己飞身而起,竟是亲自去捉了。 我没犹豫,飞身便从房顶跃下,直直扑进了崇元殿内。 . 进得殿来,那个一袭明黄龙袍的男人背对着我,一手拿着奏折,另一只手却是揉着鬓角,许是听闻身后动静,他动作一顿,厌恶地道。 “朕今日同样不会碰你,你又何必执着?” 我泪盈于睫,眼睛一眨不眨,近乎贪婪一般地凝视着他。 他道,“别让朕看不起——”话未说完,被我从身后揽住了腰。 他浑身一绷,先是震惊,再是恼怒,“放肆!” 抬手便去掰我手掌,气势凌厉骇人,力气竟然没有太多。 我搂紧他,死活不肯松开,我喃喃说,“是我,是我!” 他却浑然没有听到似的,只顾咬牙切齿,更只顾掰我手臂,可掰了许久,我纹丝不动,他却是气喘吁吁。 我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心口一绷,脱口而出,“你功夫呢?” 他冷冷喝道,“不正是被你废了!” 我浑身一僵。 他喘着气,似乎恼极,更像是累极,修长手指死死掐着我的手掌想将我掰开,奈何竟拗不过我稍施内力的两条手臂。 我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朝下猛砸,手臂倏然加力,将他扳转过来,终于看到了那张思念已久的俊颜,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连夜!” 他望着我,凤眸清澈,怒气滔天,在看到我的那一霎,他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我近乎失态一般地箍紧了他的手臂,连声说着,“是我,是我,我是风雅啊!”我抬手抓起他的一只手,往我的脸上按,我泪流满面,嘴唇遏制不住地狠狠哆嗦,“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却很快敛去怔忡,平静一如幽谷,凤眸定定望我,薄唇微启,他喃喃地道。 “风雅……?” 尾音分明带着掩不住的困惑。 我只觉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一戳,他果真忘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低沉嗓音,“事不宜迟,快些走吧!” 我含泪转脸,看到了堪堪回来的祁遇。 他一脸的凝重之色,“圣女及御林军很快就会回来……” 我转过脸,牙一咬,照着连夜雪白的颈子狠狠一劈,他来不及发怒便倒入了我的怀里。 祁遇又惊又诧,“陛下!” 我躬身将连夜半背起来,厉声低喝,“还不快走!” 他终于回神,抬手将连夜从我背上接过,二人齐齐破窗而出。 . 破了窗,便是繁多一如雨雾的箭簇,我从腰间抽出软剑格挡,祁遇背着连夜灵活闪躲。 眼看放箭之人不过十数个,显然是更多的兵力尚未到达,我同祁遇对视一眼,他将昏迷的连夜暂时放在墙角,二人齐齐朝射箭之人发起攻击。 招招致命,剑剑狠厉,一个个侍卫死于剑下,我迅速回身,扶起连夜跃上了房顶。祁遇转身,信手丢下一颗烟雾弹,“嘭”的一声在空中炸裂。 仓皇回眼之间,隐隐瞥到顾欢堪堪回转,捂着口鼻恨恨跺脚。 却没能再追上来了。 . 深山丛中,我终于奔得筋疲力尽,抬手扶住一棵树干,喘着气朝祁遇道,“歇,歇一歇吧!” 祁遇顿住了脚,寻了一块干净空地,将连夜放下。 我立刻就爬过去了。 抬手抚了抚连夜的脸,他没有醒,我又想哭。就听祁遇在我身后担忧地道,“陛下手臂伤了,需要快些包扎!” 说话间他劈手就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了一块,要捉我的手臂,我搂紧连夜直往后退,“不必了!” 祁遇动作僵了一僵,眸中划过一抹惊诧,他怔了半晌,道,“……您不信我?” 我将连夜紧紧搂在怀里,满眼警惕,“你是卿安的人。” 他一愣。 我咬牙道,“我已到了连国,你回去吧!告诉卿安,我君凰说话算话,会——” “回去的”三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来,祁遇已绷着脸孔转了身。 我以为他是要走,心头禁不住一喜,却听他闷闷地道,“属下去找吃的。” 我再要说话,他已快步走远了。 . 祁遇猎到了野鸡,又找来了柴火,将野鸡烤得香气四溢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他恭声道,“陛下。” 我没有接。 他眼眸微动,抬手径直撕下了一块,放入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以示没有下毒。 我牢牢地盯着他,盯了好久,终于出声。我说,“我能相信你吗?” 他眼神一凛,立刻单膝跪下,“陛下尽管吩咐。” “好。”我盯紧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到太师府上,将顾少爷引来。” 【112】还要我吗 祁遇刚走不久,躺在我怀中的连夜醒过来了。蔺畋罅晓 掀睫看到了我,他很平静,没有惊诧,没有厌恶,那双清澈凤眼里面涟漪重重,眼神深得像一汪幽潭似的。 他凤眼灼灼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熟悉,很亲切,令我几乎生出了一种他并没有忘记我的感觉,我望着他的俊脸怔怔地便红了眼了。 他凝视着我,薄唇微动,一开口嗓音有些微的哑。他道,“你劫持了我?崴” 他说“我”。 我莫名便觉得激动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他盯着我,眼神深邃而又复杂,漆黑的瞳孔里面倒映出我的样子,我红着眼,委屈而又幸福,正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蛊。 他不再与我对视,视线略略下移,瞳孔一缩,“你受伤了?” 他关心我? 我欢喜而又哽咽,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掌,“不碍,不碍的!” 他抿了抿唇,手掌微动,挣了一下。 我没松开,而是反手握紧了他。他掀睫看我,我哑着声儿问,“顾欢她……她为何要废掉你的武功?” 他垂下眼睫,淡淡地道,“为了让我娶她。” “你要娶吗?” 我脱口而出,手指禁不住揪紧了他的胳膊。 他眼角一抬,薄唇稍启,正要说话,我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眼神一肃,将他紧紧护在怀中,我回头厉喝,“谁?” 一袭紫衣踏着迷离月色缓步而来,踩过树枝,发出清脆声响,一张妖媚无双的脸孔映了斑驳树影,显得明明灭灭。 “丫头。” 他哑声唤我。 . 顾朗的到来,令我不好意思再抱着连夜,祁遇已然将野鸡烤好,连夜从我怀里起身,看也不看顾朗一眼,兀自坐在一边儿吃起来了。 顾朗的视线却自始至终都不曾从我的脸上移开过。 他俊脸消减,想来是这段日子过得并不怎么好,一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说我。 “你瘦了。” 我勉强一笑,“还好。” “怎么也不回家?”他灼灼看我,俊容寥落,“我……和爷爷很是想你。” 家? 顾欢已然归来,那里还是我的家吗? 我喉头一涩,只觉有泪意涌了上来,勉强压了下去,我微微一笑,“回得仓促,没来得及……” 话未说完,他秀眉一扬,抬手就来牵我,“现下回去也还不迟,走吧。” 我脸色微变,回头看到连夜抬起眼朝我望来,虽然他没有丝毫表情,可我依旧心头一紧,忍不住拽了拽顾朗的胳膊。 “哥!” 顾朗顿住了脚,转过脸,眼神幽深地看着我。他看我良久,轻声道。 “你还认我这个哥?” 我认,我怕的是你不肯再认我。 吸了口气,我努力将眼底涩意压下,故作轻松地道,“哥哥说的哪里话,一日为哥,终身都为哥的。说起大家,爷爷好吗?他知道我回来了吗?我今夜忙,办完事自然会——” 再一次是话未说完,被顾朗给截断了。他抬起眼,颜色偏浅的眸子里全是寂寥,花瓣般的双唇微微开阖,凉凉地说。 “因为顾欢?” 我浑身轻颤。 心底却是莫名松了口气,他果然都知道了吧。也好…… 正好我不知该怎么同他说…… 顾朗紧盯着我,一字一顿,“顾欢是顾欢,我是我。” 我眼睫一颤,苦涩笑了,“你还是劝我回家?没必要的。鸠占鹊巢,八年之久,也是时候还给她了。” 他拧眉看我。 我抿了抿唇,将自己的情绪调整得轻快一些,再抬眼时,已然是笑吟吟的了。我笑着说,“顾欢回来,爷爷自然是极高兴吧?你回去时,记得代我向他问安。” 顾朗脸色顿时一白,“你方才说会回去的!” 我唇角笑意敛了一些,低声,“我……我同顾欢有些过节……你知道的,爷爷最不喜欢孩子打架——” “过节。”他哼,妩媚眼角朝不远处那正优雅吃鸡的人冷冷一瞥,“就因为他?” 我不满意他那个就字,笑意彻底敛去,淡淡地说,“她用诡计辱我。” 顾朗冷笑,“你就坐以待毙?辱回去便是了。” 我说,“她喂他吃绝情散,让他忘了我!” 顾朗抿唇,不置可否。 我说,“是她欺人太甚。饶是顾家对我有恩,我也不能饶她。” 顾朗仍是沉默。 我垂睫想了一想,抬眼看他,“今夜我叫你来,不为让你帮我,我走时你被关石室,我若不见一见你,着实放心不下。” 他看我一眼,紧绷的俊脸终于稍显柔和。 我欲朝他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就扯了扯嘴角快速地说,“爷爷年纪大了,你莫要惹他生气。你也老大不小,京城之中若有门当户对的女子,也该——” 他截断我,“风雅。” 我顿了一下。 他撩睫看我,看了半晌,轻轻地说,“值么?” 我默。 他微微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却笑容苦涩,“为了一个男人,你不要爷爷,不要顾家,也不再要我……我只问你,值么?” 我沉默良久,嗓音沙哑,“……是她逼我。” 他叹,“顾欢对他情根深种,不择手段也不过是为了得到他罢了,你怕她对他不好?绝不会的。” 我笑,却笑容很冷,“你的意思是说,我理当拱手让她?” “……这是最折中的办法。” “我若不呢?”我笑得几乎要掉眼泪了。 他望着我,眼神复杂,嗓音却掩不住的有些急切,“顾欢为他已然疯魔,绝情散她都能喂给他吃,又有什么她不能做?丫头,同一个疯子为敌,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事!” 我看着他,仍是笑着。 他抛出最后一句杀手锏来,“他已经不记得你了,你以为——” “吃吗?” 一只鸡腿从我身后递了过来,香气四溢,明黄龙袍的男人轻笑着说。 我身子一震,顾朗的眸光更是不由闪了一下。 手拿鸡腿的男人俊美无俦,表情无辜而又恬淡,他看了看顾朗,又看了看我,见我二人均是神色奇异,他皱皱眉,转身重又坐回原位去了。 .顾朗脸色几经变幻,在连夜身上凝了许久,终是重又看向了我。 “他……果真失忆了么?”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我抿唇没有应答。 顾朗眉眼深深看我,“你准备怎么做?” 我无意隐瞒,“缠着他,直到他想起我。” 顾朗脸色一变,“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就不怕连国大乱?” 我更怕从此彻底失去了他。 抬起眼,望着顾朗,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着说,“我不怕。自打我险些死去一次之后,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覆了这天下也罢。 我的执拗,令顾朗再度陷入沉默,他几乎是用一种炙热的眼神紧盯着我。 他喃喃道,“你也疯了……” 我没理会,转过脸,看向了连夜。 他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鸡肉,明明是挺大的人了,嘴角却沾着肉屑。 我心中一软,上前以袖为他擦了,柔声道,“好吃吗?” 他抬眼静静看我,凤眸清澈,眼神却深邃,就那么看了我好久,他倏然一笑。 “好吃,风雅。” 我转脸看向顾朗,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你看,他一定会想起我的。” . 水月宛若鬼魅一般地来时,连夜和祁遇已端坐火堆旁边睡了。 顾朗?他被我气走了。 一袭夜行衣的女人看到了我,眸子顿时一红,“夫人受苦了吧!” 我拉起她手,笑,“接到我的暗号就来了么?东西呢,可有带来?”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递给我,“夫人当真要这么做?” 我细细检视着包中的东西,淡淡地说,“我别无他法。” “主子他……真的忘了您吗?”水月半信半疑,“我总觉得像梦似的。” 是梦是真,只有连夜清楚。我转脸霎也不霎地凝望他的睡颜,喃喃地说,“他若真忘了,我便让他再想起我,他若装忘了……” 必然是有原因的。 我要做的,无非是缠着他,并把原因找出来罢了。 【113】强上了他 夜深了,我抱膝坐在火堆前面发呆,身后传来有人起身的轻微窸窣声响,我转过脸,看到了连夜。蔺畋罅晓 他坐直身,明明是堪堪醒来,眼眸里却没有什么睡意,他正凤眼寂寂地望着我。 我敛去失神,朝他展颜一笑。 “吵醒你了?” 火堆不时会发出“噼啪”的碎屑炸裂声响,我笑得有些歉疚,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般抬手想要遮住火堆,下一秒,陡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举措有多么幼稚,我忍不住愣了一下崴。 他却是已然坐到了我的身边,俊容平静,嗓音淡漠,仿似随口问道。 “为何不睡?” 为你蛊。 我勉强一笑,信口绉道,“今晚夜色很好,我睡不着。” 他抬眼撩了一下天际。 我随他仰脸同看,乌云重重,似要下雨,实在是当不上“夜色很好”四字……我嘴角略略一抽,正要辩解,听得他低低“唔”了一声。 显然并未在意。 我安了心,抱紧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蓦然道,“你有心事?” 我一怔,忍不住咬唇看向他的眸子。 他亦回看着我,凤眸沉沉如海,深不见底,他平静道,“可否同我说说?兴许能帮——” “可以。” 他的话未说完,我想也没想地便朝他扑了过去,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用力,一只摁住他的身子,一只托住他的后脑,我逼着他不得不与我四目对视。 他明显一怔。 咫尺相隔的距离,呼吸亲昵可闻,他身上所特有的龙涎香味袅袅地拂进我的鼻端,我眼圈一涩,只觉喉咙都要哑了。 “你忘了我?”我哽咽道,“我不相信!” 他定定望我,眸色渐渐深了几分,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出我眼圈泛红的样子,他眼神深邃,我看不到底。 就那么灼灼看了我半晌,他蓦然眼睛一闭,轻轻地道,“你是风雅。” “还有呢?”我箍着他不肯放开,名字是我告诉他的,他自然知道。 他阖眼不语。 我抬手便去掀他的眼皮,动作轻柔,情绪却激动,我失声道,“你睁开眼,你看看我!我是风雅,我是陪你一起长大的风雅,你,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呢?” 眼泪直往下砸,砸到他的脸上,砸到他的眉心,顺着肌肤缓缓下滑,他紧闭着眼,不肯张开,那副场景映到我的眼睛里面,莫名竟有几分凄苦的意味。 心头倏然划过一抹不祥的预感,我揪紧他道,“你记得我,你记得我的对不对?顾欢她不能碰你,我却可以,你根本就没被她下药是不是?她,她拿什么逼你?” 他浓睫轻颤,却没睁眼,感觉到我的手指正摩挲他的脸颊,他动了动唇,一开口低若叹息。 “……请你自重。” 修长大手更是准确无误地去捉我的腕子。 我不自重,我俯身对着他的薄唇便是狠狠亲吻,“她威胁你?”我又恼又恨,“她用我的命威胁你?” 唇畔相依,我的滚烫,他的微凉,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他几不可闻地逸出了一声低吟。可下一刻,他蓦然张开眼来,手腕一扬,我已被他丢入了身后干草丛里。 他不看我,声带寒意。 “请你自重。” 还是这四个字。这一次,却凭空多了几分怒气。 话音落定,他起身便走,我正欲追,天空轰然炸开一道惊雷,眼看暴雨将至,我浑身一颤,正看到他颀长背影僵了一僵,似乎迟疑,终究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我不甘心,起身要追,暴雨骤然而至,阴冷的雨水砸到我的脸上,我突然想到什么,不躲,不避,索性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原地。 暴雨如注,须臾之间我便被淋成了落汤鸡。 头发粘在脸上,狼狈不堪,我不碰,不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步离开的男人。 他果然越走越慢。 我心头一喜,正要出声,猛然听到祁遇唤我,“陛下!” 他惊慌失措地走了过来,看架势是要上前扶我,被我狠狠一眼钉在当地。 我收回目光,重又凝向那个与我相隔数步距离的男人,他背对着我,脊背挺直,却隐隐有几分僵硬难以掩饰。 我在瓢泼大雨中一动不动,由着雨水将我砸得生疼,却死死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转过身来,隔着雨雾,表情明明灭灭,看不甚清,那双素来清澈无邪的凤眼里面,却是漾着层层叠叠的痛意。 他眼神悲凉,悲凉至死,看得我几乎扼住了呼吸。 他动了动唇,说了什么,语速太快,声音太低,我尚未听清,便已融化在这雨夜里。 他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我难以置信,起身欲追,眼前一黑,身子不由一个趔趄。 . 我再醒来,只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无力,脑门更是昏昏沉沉,隐隐作痛。 一只手将我扶了起来,柔声叹着,“夫人,该吃药了。” 我艰难掀开眼皮,看到了水月。 而四周也不再是深山内的草丛,反倒装潢精美,想来我是被她接回了迎春居。 汤药递到唇畔,我张嘴喝了,哑着声儿问水月,“他呢。” 水月眸色一黯,“夫人晕倒之后,主子定要回宫里去——” 我猛咳一声,险些呛住,脱口而出地道,“你放他走了?!” “没。”她忙摇头,“祁公子点了他的穴道,此刻正在雅间里面。” 我顿时松了口气。 水月上前继续喂我,口中低低叹着,“夫人其实何必如此?主子谁人都仍记得,却唯独不认识你,显然……显然是真的被妖女泯去了记忆!” 我不信,他昨晚那副反应,分明是记得我的。 我没说话,水月便依旧在劝,“若然他仍记得你,依主子对您的疼爱,昨晚怎会将您丢在大雨里?” 我呼吸一窒。 她含泪喟叹,“他必然是忘了……” 我心烦意乱,只觉脑子里千头万绪,却又死活抓不到一条清明的。眼看水月红肿着眼哀哀看我,想到她方才说的连夜必然忘了我了,我心头一痛,霍然起身冷冷地道。 “他若忘了,我便让他再认识我一次!”连夜没了武功,很好操控,连国国境内有一座雪山,我逼祁遇快马加鞭带我和连夜前去,水月被我的疯狂弄得忧心忡忡,将生意交给手底下的人,她忙不迭地也跟上来了。 雪山山腰,茫茫平地,我赶走了水月和祁遇,褪去披在肩上的狐裘,给被点了穴道偎坐在一旁的连夜披上,露出了我内里穿着的绯色红衣。 他定定望我,眸色依旧深不见底。 我没犹豫,转了身便朝大雪堆积最多最厚的地方走去。 两岁那年,雪原初见,我一袭红衣偎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今时今日,我重现给他看便是。 七岁那年,太师府回廊再遇,从未见过那么多人的我不懂规矩,打碎了他手下人捧的美玉,我重现给他看便是。 八岁那年,他生了病,念叨着想要吃鱼,我不会游泳,却依旧跳下了水去,今时今日,冰水刺骨,我没犹豫,纵身一跃便跳了进去。 …… 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从冰池里爬出,正要唤水月过来陪我演十二岁那年齐太后泼我滚水的那一幕,忽然听到裹了狐裘那人喃喃地唤我的名字。 我浑身紧绷,滴答着冰水朝他走了过去。 “你认我不认?”我单膝跪地,脸孔惨白,却死死地盯着他的眸子。 他眸中涟漪无数。 有痛苦,有挣扎,有煎熬,更多的,居然是隐忍。他唇瓣苍白,颤了一颤,终究只是呢喃出了一句。 “你何必……” 我何必,我何必,我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只觉愤怒而又委屈,恨恨盯着他紧紧闭合的双眼,我咬牙切齿,抬手将身上湿透了的绯衣狠狠撕裂,我抬腿便跨坐上了他的身子。 “纵然你不记得我,也该记得我这具身子!” 我手掌一挥,将他身上狐裘扯掉,信手扯了胸前衣襟,春光乍泄,我伸手探向他衣袍之下的亵裤。 顾朗说我疯了,我是疯了,我变得和顾欢并没有任何区别,色急攻心,要强上了连夜。 可是,可是,我只是想让他想起我……我只是想让他爱我……罢了。 【114】疯狂情事 天成元年秋,九月…… 我看过许多的春宫图,更已然被连夜给破了身子,可是,让我自己操控着来进行一场性事,却着实不够能力。蔺畋罅晓 手指冰冷如刀,钻入他的亵裤,抚过他的腰身,抚过他的小腹,直到握住了那受我撩拨而昂扬起来的粗硕,我的身子还是在瑟瑟发着抖的。 我咬牙一握,顿时令连夜眉尖一蹙。 他忍不住便呻吟出了声音,面色先是潮红,再是惨白,不知是情欲勃发还是被我冰冷刺骨的手给凉的,他的神情突然之间变得很是难过,隐隐竟带着一抹羞愤。 我愣了一愣,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想来是不喜欢被女人压在身下蹂躏崴? 我心疼地俯身去吻他的唇瓣,却听他喑哑地呢喃着。 “不可以!风雅,不可以……” 素来清朗好听的声音,竟沙哑得几乎令我心碎蛊。 他难过,我同样并不好受,我的登徒孟浪和顾欢没有区别,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可他,他拒绝我同拒绝顾欢一样,如何能不让我的内心受挫? 他说不可以,我偏要做下去。 眼看他的脸色惨白难看,身子更是僵硬紧绷得不像话,而那优雅的喉结却是一上一下地滚动着,发出粗嘎喘息。我眼眸一黯,想也没想地凑了过去,先是伸出舌头细细地舔,再是嘟起了嘴轻轻吮吸。 他的喘息顿时严重加剧。 我轻舔着他,眉尖渐渐蹙起。 不想看他紧皱起来的眉,不想看他一双拒绝羞愤的眼,更不想再听他唇齿间溢出来的剜心字句……抬手抚上了他的颈后,我劈手点了一下,先前还气喘吁吁的呻吟声,顿时梗回了他的喉咙里。 我牙一咬,心一狠,一手握住他精瘦紧绷的腰,一手握住他昂扬坚硬的赤铁,腰肢一抬,摩挲着寻到了入口处,身子一沉,狠狠地坐了下去! . 痛! 谁说做了第一次就不会痛的? 此时此刻,紧紧连接,却动不敢动,我方才知道山洞那次连夜对我有多么的温柔。 很涨,很撑,我上他下的体位令这种感觉更加放大,我梗直了颈子,闭着眼睛直想掉泪…… 隐约间听到连夜低低的唔声,我泪眼朦胧地垂眼看他,只见他俊脸惨白,满眼心痛。 他紧紧地盯着我,又迷恋,又懊悔,眼神宛若生无可恋一般的放空。他张了张枯萎花瓣一般惨白的唇,无声地道,“不可以……” 又是这三个字! 我只觉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一戳,令人发指的痛! 身下的痛顿时退居二位,变得那么微不足道,我伸出手,揽上他精瘦有力的肩头,闭上眼开始上下挺动。 我要他,我要他……哪怕是他不再记得我这个人,我也要让他记得我的身! 那一年,那一天,雪山之中,我宛若癫狂,放浪极了地在连夜身上耸弄,我用自己的柔软彻底吞噬他的灼热,四周冰冷,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会想起我的吧? 不会再不认我了吧? 浑身哆嗦着达到死亡般的快意时候,我放空了的脑袋里面划过一句——别丢下我。 连夜,无论如何,是生是死,别再丢我一个人…… 这世间太冷太暗太无情…… 你的风雅怕黑。 . 我的迷醉,我的狂乱,以及我最后终于哆嗦着达到巅峰伏在连夜的肩头,是我对于那天雪山之中疯狂情事的最后记忆。 旖旎而又冰冷…… 等我醒来,身子在摇,缓慢,而又有节奏,我撩开眼皮,只觉睫毛像是重若千钧。 依稀辨出我身处马车之中。 眼睫再抬,看到我的头顶上方悬着一张俊美脸孔,影影绰绰,一忽儿远,一忽儿近…… 那人似乎在焦声厉喝,“快些!再快一些!” 声音隐隐耳熟,我却死活都听不清。 身子很虚,很软,很轻盈,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在什么位置,脚在什么位置——若非马车实在太过颠簸,我恐怕很难感受到这番震动。 身子像是被什么人揽着,却没有太多的实感,感觉不到他的禁锢,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我连眼皮都再也掀不动,只觉自己像是一片云,轻轻的,虚无的,不知要飘往何方…… 我渐渐地再度陷入了昏睡。 . 昏睡之中,我看到了卿安,他一脸阴鸷地对我说着,“你根本无须寻死!若是不服食解药,你撑不过一个月自会死去!” 我后知后觉地想到,哦,对,我好像中了冰丝。 三日毒发,一月解毒,顾欢为了顺利把连夜带走,在君国时,只给了卿安寥寥数日的解药。更多的解药,在她亲信之人手中。 她命她的亲信之人一日给我一粒,此举着实存着良苦的用心——既让我懂生之不易,又揪着我的小命儿,确保我不会对连夜妄存夺回之心。 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回到连国,疾驰两日,停留一日,路上依稀记得祁遇递给我过什么,我就着水咽了下去,可这一日,却是委实不曾再吃过任何疑似解药的东西。 再加上我这一日间可着劲儿的作,一时是缩在雪地上看星星,一时干脆跳入了冰水中,后来甚至还同连夜……翻云覆雨…… 难怪我会变成现下这副样子…… 是要死了么? 我想睁开眼,却白费力气。浑身已然连任何实感都感受不到了,怕是已经到了极严重的地步吧? 我在心头叹了口气,遗憾地想,曾经想过要为连夜生一两个孩子,看来,我真的没那种命。 .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三日,暴雨倾盆,连国女史、准皇妃风雅,于雪山之中暴毙,衣不蔽体,浑身乌青,死因不明。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三日,连皇夜,离奇失踪,遍寻连国,不得踪影。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三日,连国太师府昼夜通明,其间传出斗殴声、哭声无数。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三日,连国太师府公子顾朗携剑杀入皇宫,血红了眼遍寻一名叫顾欢的女人。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四日,连国宁王殿下连颍,逼宫。 天成元年秋,九月二十五日,君国皇夫卿安率军五万,抵达君连两国边境,扬言要连国归还自己的女帝,两军恶战…… ——以上,来自君连两国之邻国舜国的八卦报道。 . 天成元年秋,十月。 君国崤山,风景似画,四季如春。 放眼望去,竹林如海,汪然似洋,微风拂过,竹海上漾起层层绿浪。绿浪一***的徐徐荡漾开来,由嫩青,到翠青,再到深青,涟漪重重,发出“沙沙”的轻响。 青竹扶摇直上,翠绿欲滴,真真是风惊晓叶如闻雨,月过春枝似带烟。 竹林深处,一条小桥跨溪而过,宛若人间仙境一般空灵,溪水清澈,莹然见底,溪边逸出一条宁静幽雅的鹅卵石小径,蜿蜒伸展,曲径通幽地通向一座精美玲珑的药庐。 药庐内,隐隐传来两个小孩儿低声交谈的声响。 一个道,“初一,那个漂亮姐姐醒了?” “嗯。”被叫做“初一”的孩子脆生生地应,“昏迷了足足十几天,可算是醒了!十五,昨个儿你没听师父说吗?漂亮姐姐若是再不醒啊,他这神医的性命可就要不保喽!” “为甚不保,为甚不保?”先前发问的那个被叫做“十五”的乐颠颠地追问道,“初一你莫要胡诌,师父可是个混蛋阎王,这世上还有师父害怕的人?” 初一嘴角抽了一抽,正待说话,眼角忽地扫到庐外一袭白衣正朝这厢走近,小脸一垮,努努嘴道,“呶,比阎王更可怕的人来了!” 十五探头朝外看了一看,小脸同样瞬间刷的惨白,俩人对视一眼,吐了吐舌,赶紧缩到了墙角。 碎碎念,碎碎念。 “这哥哥来时不是穿红衣么?怎么突然穿起白色的了?” “切,就说你没见识了吧?他喜欢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一日不醒,他就一日穿着白衣,这叫有、备、无、患!” “无患?患什么?” “死啊!”撇嘴,鄙视,“后山那尊棺材你没见么?师父早就说了,棺材啊是哥哥备下的,漂亮姐姐若是死了,这哥哥必不独活。这哥哥若不活啊,师父就也命到头儿了……” “啊?” 【115】她的腹中 白衣男子走进竹屋的时候,我正趴在竹榻上逗蛐蛐玩儿。蔺畋罅晓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出声,唤我。 “风雅……” 嗓子有些微的哑。 我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却没动,也没有回头崴。 他便定定在门口站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他,继续逗我的蛐蛐玩儿。 他不知何时靠近了我,手抚上我的左肩,似乎迟疑,又像是欣喜,修长有力的指尖竟然隐隐轻颤着孤。 他在我身后喃喃地道,“你醒了,可算是醒了……” 说话间,手掌上下摩挲,想来该是要看看我是否完好无缺。 “啪”的一声,撂下装蛐蛐的笼子,我冷着一张脸,终于转头看向了他。 “你做什么?!” 我的声音很冷,惹得他身子一颤,凤眼寥落,“我,我看看你——” 他分明被我吓得有些无措。 “看我什么?”我竖起眉毛,凶巴巴地怒瞪着他,“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你作何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俊容一僵,显然是呆了一下。 我望着他,一霎不霎地望着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望了好久,突然,我嘴巴撇了一撇,甩手扔了蛐蛐笼子,拔脚便下床去了。 他本就忧郁的眉眼忍不住动了一下。 我不看他,快步直朝外走,身子终归是虚,走得急了,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他箭步上前扶住了我,口中唤着风雅。 嗓音焦急,关切。 肌肤相触,我微微一颤,忍不住朝他那张苍白而又俊美的脸上扫了一下,他恰好抬眼,眼神哀戚地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我心头一堵,哼了一声,甩开他便朝外走了。 身后,默了片刻,脚步声起。 我皱了皱鼻,跟? 就让你跟着! . 十几日来缠绵病榻,如今甫一醒来,我如同再世为人,精神抖擞,龙马精神,只觉惊喜而又新鲜。 绕着整座山转了好大一圈儿,眼看身后跟我那人脸色差得几乎要上前硬扯住我了,我这才稍觉餍足,气喘吁吁地寻了个亭子,像小孩儿似的扒着栏杆坐下。 身后,一直以来不近不远的脚步声果然应声而停,他不敢再靠近了。 我偷偷撩起眼皮,见他正一脸落寞,分明是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我。 我埋头装作擦汗,低低哼了一下。 该! 我闭起眼睛开始打盹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掀开了眼,入眼便是秋阳明媚,晴空如洗。 这天儿可真热。 饶是四周竹林似海,可亭外终归阳光直射,说不热那可是假的……扒着栏杆懒洋洋地偎着,眼看他站得久了,俊美无双的白皙脸孔之上开始渗出层层薄汗,我撅了撅嘴,嘟囔,“晒晕了我才不管”,拔脚出了亭子,却是下意识般地朝那阴凉的溪水旁边走去了。 溪水清澈,莹然见底,我觉得喜欢,蹲下身来就要脱鞋袜。 脚踝却被一只修长大手给握住了。 我抬起眼,愕然看他。 他蹙着眉尖盯紧了我,不由分说地将我扯离溪边,皱紧眉道。 “仔细凉着。” 我愕了一愕。 下一秒,回了神儿,张口便反驳他,“你管我!” 他眉尖一蹙,看样子该是想要训我,抬起眼来,撞上我恼恨倔强的目光,他眸光一闪,似乎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神色登时一恸,箍着我的那只手顿时便松了。 我忙不迭地挣了出来,快走几步,脚尖都要挨着水了,眼角扫到他秀眉紧皱,显然担忧得紧,我身形一窒,哼了声,扭腰便朝木桥那里走过去了。 是我突然不想玩了,才不是怕他担心! . 走过小桥,迎面便遇到初一和十五了。 初一是年仅八岁的娃娃,十五更小,才六岁多点儿,两个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却机灵得很,昨个儿下午我明明醒了却装睡时,正是托这两个娃儿的福才稍解无聊。 唔,差点儿忘了,蛐蛐也是他俩给我抓的。 初一大老远地瞧见了我,小脸登时一喜,笑嘻嘻道,“姐姐终于醒了?” 那个“终于”二字,被他说得意味深长的。 我撩他一眼,上前欲摸他的脑袋,被他躲开,便退而求其次地摸了十五一下。 “醒了。”我十分多余地说。 “姐姐今个儿……心情不错?” 他探头朝我身后看去,贼头贼脑,笑眯眯的,一脸的“你方才那么欺负他,我们可都看到了”的神色。 我哼,“谁说的?我可心如死灰着呢!” 十五问,“心如死灰是什么?” 初一道,“切,这个你也不知道?心,心脏,如,如同,死,死了,灰,灰……锅底灰你没见过吗?”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十五茫然得很,似懂又似没懂似的,他愣愣地道,“就师父现下正烧那个?” 我插嘴道,“师父正在烧火?” 初一点头,我拔脚便往灶房方向走过去了。 身后,那抹沉稳的脚步声刚刚响起,陡然又顿住了,我虽脚步匆匆,却依旧听到初一少年老成地说。 “你,就你,跟着姐姐做什么?” 太好了! 有他们两个缠着,我十分放心,脚步轻快地便朝那烟熏火燎的厨房奔过去了。 . 还没靠近,“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了。 我顿住脚,嘴角忍不住再一次抽了一下…… 浓烟滚滚,有人咳嗽,眼角扫到身后那抹白衣像是不耐,要越过初一和十五朝这里掠来,我没时间再耽搁了,引袖捂住口鼻,抬脚钻进了灶间。 滚滚浓烟之中,一个年约七十的白发老人正狼狈缩在房中一角,鬓发凌乱,灰头土脸,实在是狼狈不堪。 我的嘴角第三次抽了一抽,这么不靠谱的一个老头儿,竟然救了我的命…… 真的好不想承认…… 耳边听到初一放大了的声音,心知他们是在朝这个方向靠近,事不宜迟,抬手揪住那灰头土脸的老头儿,我一脚踹开了灶房的后窗,带着他一同翻身跃出,钻入滚滚草丛之中。 身后,白衣男人果然破门而入,连声唤着风雅,焦急得很。 烟雾很浓,他怕是要耽搁一会儿,我揪紧老头儿的胳膊,朝草丛深处狂奔。 .气喘吁吁,二人相对,我一头一脸的汗,老头儿则是一脸的土灰。 他瞪大了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那相距遥遥的灶房,黑眉一皱,几近崩溃。 “你捉我来这儿作甚?我,我正在实验!” 我呸。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我拧眉低喝,“噤声!” 老头儿骇了一骇,脏了吧唧的脸上划过一抹憋屈,却终是闭上了嘴。 我探头看看身后,转头凝肃问道,“你当真是神医莫问……?” 他眉头一皱,“不然是谁?!” 我也皱眉,“连夜是你的师兄?” 他黑眉皱得更紧,“你怎知道?” 当然是初一十五那两个小崽子偷听到你喊他啊…… 我不想同他解释,继续拧眉,“你比他大了不知几轮,他……他是你的师兄?” 莫老头儿哼了又哼,明明是一脸羞窘的表情,却兀自嘴硬,“你懂什么?我入门虽早,却远没他地位高,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虚名浮利尽浮云……师兄师弟什么的,我不甚在意,不甚在意!” 我嘴角一抽。 他拧眉问我,“你捉我作甚?” 我这才想起正事儿,忙不迭问,“我彻底好了?” “好了。” “可有残留?” “无有。” “再也不会浑身发冷呼吸困难随时丧命?” “不会!” “我的腹中……”我抬手在小腹上缓缓画圈儿,灼灼地凝望他熏黑的脸孔,“可是当真?” 他浑身一震,“你,你从何听来?” “可见是真?!”我惊喜过望,抬手揪住他的衣袖,几乎颤抖,“可,可有告诉你的师兄?” “告诉我甚?” 一袭白衣分花拂柳而来,灼灼看我,怒气沉沉,“才刚好些你便四处乱跑,真当我不舍得对你动手?” 我不理他,只顾以眼神逼问莫老头儿:可有可有可有? 他瞥了一眼白衣男人,又看向我,黑唇一动,无声低哼:不曾。 我顿时得意一如骄傲的孔雀,斜睨那袭白衣一眼,仰脸,“哼~” 【116】身孕变心 白衣男人把我揪回了竹屋,我由着他揪。孽訫钺晓 白衣男人把我摁到了桌边,我由着他摁。 白衣男人俊脸紧绷瞪着我脸,我由着他瞪。 白衣男人抬手过来欲打我脑袋,我动也不动,由着他打。 他眉眼变了几变,终是怅然叹气,高高扬起的手颓然落了下来…飧… 我下巴一扬,“哼。” 他秀美嘴角终于忍不住抽了一抽,“你……你不觉理亏?” 理亏的是他挹。 我终于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伸手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往嘴巴里灌。 “慢些。” 他伸手夺过我手里的杯盏,眉眼里隐隐残存几分愠怒的意味,看了我几眼,他似下了什么决心,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手箍住我的身子,索性坐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喂给我喝。 两人偎得极近,姿态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亲昵,我只觉脸颊一热,不由地便有几分不自然。 偷偷地往旁边躲了躲,却被他察觉,索性姿势一改,喂水那条手臂从我颈前穿过,彻底将我搂在了他的怀抱里面。 紧紧抵靠在他温暖精壮的胸口,我只觉更加羞赧。 干净飘渺的馨香似有若无,从他的袖中徐徐萦绕而出,唇上是淡淡的茶香和水意,头顶,是他低低地叹。 “你在同我置气?” 我先是睫毛轻颤,再是低低地哼。 “与你何干?” 他哪里会信,“那为何打你醒来便不同我说话?”顿了顿,嗓音变低,似乎难过,“还躲着我……” “理你作甚?”我咬牙道,“你又不认得我!” 他身形一僵。 哼。我挣扎着要从他温暖久违的怀抱里面出来,却被他突地一箍。 他像是悚然回了神似的,生怕我逃,箍紧了我,脱口而出一般地喃喃,“我,我从未说过忘了你的……” 从未? 我拧眉要骂,蓦地回想了想,他说“你是风雅”,他说“请你自重”,他说“风雅,不可以”,他欲言又止了千次百次,但好像确实从未明确说过他不认得我,不记得我…… 我怔忡着。 他微凉的唇瓣在我额头上轻轻地蹭,声音很低,很沉,近乎喃喃,“我记得你,只是——” “只是你打心眼儿底想娶顾欢?!” 他记得我,他承认了,我本该高兴的,可莫名其妙突然之间便是心头一堵,遏制不住地就变了脸。 他望着我,眼神哀戚,似乎有千言万语,嘴唇动了又动,却终归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 我原本正隐隐期待的心顿时就落了空,眼神一黯,扭身便出了房间。 . 蹲坐在干净的石头上面,整整一个下午,我看似在观赏景色,脑海中却尽是那张俊美苍白的脸。 他要同我说什么? 又为甚不能够说? 我想不通,却渐渐想出了顾欢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他喜欢她他想娶她却不好意思同我说……么? 我心尖一缩,一脚就踩进了溪水里面。 暮色沉沉,双腿湿淋淋地回到药庐,初一和十五正蹲坐在门口逗蛐蛐玩儿,我有气无力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抬脚便欲进我的房间。 却被古灵精怪的初一给扯了住。 他朝我挤了挤眼,“姐姐这里……”欲言又止,眼神却扫向了我的小腹,一脸坏坏暧昧的笑,“师伯可曾知道?” 我眼神一动,抬手拍掉他的爪子,忍不住朝竹屋内撩了一眼,“不得胡言!” 十五在一旁撇了撇嘴,“姐姐怕甚?师伯不在!” 不在? “他去哪了?”方才我在那边发呆,倒还真没注意他在不在。 十五摇了摇头,“师伯没说。只说让我和初一照顾好你,哦,还让我们带你离师父的灶房远一点。” “他下山了?” “怕是。” 我顿时就脸色差得要命,去见顾欢?! 这一念头一冒出来,顿时浑身无力,只觉胸口直喘,脚也走不动了,说话也没力气了,我扶着门框,缓缓地滑坐了下来。 天色阴暗,初一十五没注意到我的异样,俩人丢了蛐蛐,凑到我的身边,异口同声地问,“姐姐姐姐,为甚你肚中怀了东西不能让师伯知道?” 我心如死灰地紧闭着眼。 初一见我没有搭腔,开始自顾自地猜,“师伯喜欢姐姐,姐姐却讨厌他?那,那姐姐肚子是被谁搞大的?” 我嘴角一抽,脸色顿时更加差了。 十五哼哼着道,“还能是谁?你没听师父说嘛,姐姐是小两口吵架,耍脾气呢,师伯错处未消,自然不能让他知道!” 两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的,我没来得及阻拦,他们便开始猜我肚子里的东西是男是女了。我觉得无力,撑着破絮般的身子朝灶房走去,初一十五忙不迭地上前追赶。 “姐姐姐姐,师伯不让你靠近这儿!” 我偏要靠近。 从满室狼烟中寻得神医莫问,我将老头儿拖到了石桌前面,对面而坐,严肃地问。 “我当真是有了身孕?你确定没有误诊?” 老头儿医术遭到质疑,顿时就要炸毛,“误诊?师嫂你可真是会夸赞人!老子行医多年,竟连个喜脉都诊不准?!” 他那句“师嫂”令我想起那个眼神哀戚的男人,我心头一堵,闷闷地道,“我前几日险些就要死了,怎可能会有身孕?” 莫老头儿诧然加不解道,“身孕是我师兄耕耘的结果,和你死不死有甚关联?” 我愣了一愣。 十五发问,“什么是耕耘?” 莫老头儿哼哼着道,“冰丝虽可致命,却终归不过是令人死得难过罢了,倒也还不至于断子绝孙。但凡你和师兄勤劳一些,中了冰丝又有什么?只要保得小命,照样满堂子孙!” 十五二度发问,“耕耘?子孙?” 我尤不相信地狐疑看他,“我不信。冰丝险些害我挂掉,我孩子却能没事?你莫要诳人。” 老头儿顿时拍案而起,怒发冲冠,“我诳你作甚?!自古有寒冰冻死活人,你几时听过寒冰冻死阳精?” 十五三度发问,“什么是阳精???” 初一和莫老头儿终于忍无可忍。 “……闭嘴!!!” 我心神恍惚端坐在石凳上面,莫老头儿不知何时将初一和十五统统赶走,他倒了杯茶,递到我的面前。 “为甚不告诉我师兄?” 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郑重。 我白着脸,睫毛一颤,没有吱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看,揣摩着道,“孕前综合恐惧症……?” 我终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恐惧,相反,我挺高兴,可…… 我闭了闭眼,笑容寥落,“他大约是变了心。” 莫老头儿顿时一懵。 我笑得很苦,很涩,很无奈,低头望着石桌的边沿儿,我沉默良久,终是低低的,缓缓的,出了声。 我喃喃地道,“有个姑娘,很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九年那么久……她很好看,最好看了……我比不过。” 莫老头儿顿时皱了皱眉,“你认为师兄是重色轻情的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记得我,他没忘我,却不肯同我相认。 他不愿告诉我他这么做的原因。 抬手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时至此刻,我依旧不能相信里面竟然孕育了一个生命。我想了想,虚弱地笑,“这孩子有几天了?” 莫老头儿也想了想,慎重地道,“粗粗算来,约莫有二十几日。” 我怔了一怔,这么看来……是山洞那次? 我点了点头儿,白着一张脸站起了身。 莫老头儿急急问道,“这孩子……你生是不生?” 我脚步微顿。 他在我身后殷殷地道,“你身子弱,需要调理,若是想生下这个孩子,怕是要好生调养一阵。” 我低着头,望着地面上斑斑驳驳的疏影,没有出声。 . 月照窗棂,一夜无眠。 他也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 第二日一早,我堪堪醒来,推开竹屋的门,看到了静静伫立在屋外的卿安。 【117】他不能碰 卿安的到来,令我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转身关上了门,破窗就想要逃。孽訫钺晓 却被他一脚踹开了房门,冷冷地唤。 “君凰!” 晨风穿堂而过,我浑身一僵。 只是这两个字而已,我却瞬间就没了力气,按上窗棂的那双手,更是不由地颤了一颤饣。 竹屋逼仄,狭窄,他那么修长挺拔的一个人,就站在我的身后,也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伫立原地望着我的背影,良久,冷冷地道。 “这就是说好的你会回来?” 我脸色一白嘛。 他终于举步,缓缓而来,阴鸷孤冷的气息渐渐逼近,压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只觉像是地狱来的修罗,要捉我去还债。 我步步后退,又骇又怕,直到脊背抵住了墙,再也无路可退。 而他已然逼近到了我的面前来。 狭长眼眸,邪肆面孔,他面无表情,浑身冷硬得好似全无温度一般。他抬臂将我箍在自己身子与墙壁之间,俯视着我,满眼痛恨,话几乎是被他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君凰,欺负我很是好玩?” 我禁不住呆了一呆。 我欺负他?我几时欺负过他?一直是他把我玩弄于鼓掌之中好吗? 我要说话,却根本没有时间,他劈手将我揪了起来,打横抱起,二话不说便走向了门外。 “卿——” 我张嘴欲喊,他手腕一抬,哑穴已被他狠狠一点,我欲扭身,下一秒,身子已不得动弹。 出了竹屋,跨过小桥,初一和十五远远地迎了过来,见到我们这副阵仗,两个孩子呆了一呆。 他们尚未回神,卿安已然鬼魅般地逼近,玄色广袖一拂,二人已齐齐身子趔趄,狠狠摔入水中。登时通行无阻。 他连孩子都毫不留情! 我抬眼怒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他却是紧揽着我,脸色沉沉,似要杀人。 此情此景,真不知道谁的愤怒更多一点。 他恨恨剜我一眼,箭步继续朝谷外冲。手臂紧箍着我,用力之大,像是恨不得把我生生捏碎。 . 莫老头儿出现在前路挡道的时候,我真的是心中颤抖,生怕卿安会对他出手,谁料,卿安尚未动作,莫老头儿扬臂狠狠一挥,头顶登时有无数罗网齐齐往下,铺天盖地地朝我们罩来! 我心中一喜,嘴角堪堪扬起,却听卿安冷冷地哼,也不见如何动作,我已由被他横抱变成了偎在他怀,他手中利剑正削金断玉般地朝那些罗网狠狠削去。 一根根麻绳被削得碎裂,噼里啪啦掉了下来。我抬眼看,莫老头儿顿时老脸雪白。 卿安欺身上前,手中长剑不知何时缩为短匕,正朝莫老头儿当胸袭去,我浑身血液几乎僵窒,奈何喊不出声,唯有瞪大了眼欲以眼神杀死卿安,却听莫老头儿惊喜万分的声音。 “师兄!” 我满身血液几乎停流。 眼睫稍抬,赫然入眼的正是卿安,他眸色阴狠,死死盯着正前方向,握了短匕的那只手臂却是宛若僵住,再难推动半分。 我心中只觉又惊又喜,艰难侧眼,果然看到一袭白衣。 一夜不见的连夜终于回来,凤眼沉沉,脸色竟比卿安还要阴骇。 他正以两指捏住卿安手中短匕,身形稳若泰山。 我莫名心中一安。 二人僵持,眸色尽是痛恨不已,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奈何竟是许久都无人出声,场面一时之间静得几乎诡异。 我想要从卿安怀中挣出,遂抬眼朝连夜望去,谁料二人眸中同时精光一闪,卿安侧身将我放在地上,下一秒,已是身形如电地朝连夜掠了过去。 二人顿时缠斗了起来。 我穴道被点,动不能动,莫老头儿忙不迭地朝我身边跑来,抬手点开我的哑穴,对身上穴道却是毫无办法,我焦急抬眼,刚刚唤了声“连夜!”一黑一白的两道人影已然缠斗着渐渐掠远。 显然是不想让我再看。 我又气又急,气的是莫老头儿居然只会解哑穴,急的是不知道连夜能不能打过卿安。蓦地神思一窒,我禁不住狠狠一呆。他…… 他不是武功被废了吗? 抬起眼睫,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我只觉焦虑而又茫然。 . 连夜浑身是血的回来时,初一十五已然扶着我的床腿儿累到睡着了,我被他们认认真真地摆放在竹榻之上,瓷娃娃似的端端坐着,眼睛却是早已哭得红肿,喉咙更是嘶哑而又焦干。 连夜偎着门框,脸孔雪白,看样子竟像是连这扇门都没有力气进来,他凤眼灼灼,一霎不霎地紧望着我,许是见我端坐在这儿,他眸色顿时亮了一亮,紧接着,蹙紧了的眉宇登时便舒展了开。 他像是瞬间就放下了心来。 “风雅……”他低声唤我,想笑,却唇角苍白,他想要上前走一步过来,却突然手臂一颤,支撑身子勉强站着的力气竟然骤然卸去,“嘭”的一声便栽倒在了地上。 药庐内一夜手忙脚乱。 连夜浑身中了少说十道剑伤,且剑剑都伤在了要害地方,时辰到了,我的穴道自行解开,堪堪迈步进入药庐,便被那漫天的血腥之气熏得登时就红了眼。 “师嫂!” 莫老头儿正忙得不行,转头看到我来了,寻到了救星似的让我帮他递各种工具。 初一和十五则早已被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吓呆。 我别开了脸,不敢看,也不忍看,心中痛得像是有一把匕首在狠狠地绞,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天杀的卿安!” 莫老头儿抽空睨我一眼,“师兄伤成这样,你以为他会安然?” “他我不管!” 莫老头儿嗤了一声,“不管就快来帮忙!” 我定了定神,意识到此时不是恨人的时候,强忍着泪开始给莫老头儿打下手,眼看着他用银针和丝线,一点一点地将连夜腰背之上狰狞的伤口缝补起来…… 竟然是一夜繁忙。 天光大亮,我累得筋疲力竭,眼看着连夜紧皱了一夜的眉头终于略略舒展,我翘了翘嘴角,只觉胸口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充了进来,我闭了闭眼,缓缓地顺着门框滑坐了下去。我再醒来,是被噩梦惊醒。梦里,连夜浑身是血,俊脸惨白,他凤眼哀戚地将我定定看着,看了好久,一言不发地便转身离开。 我不想他走,自然起身便追,谁料堪堪迈了一步,竟是失足掉下了深渊…… 身子一动,我闭着眼,抬手便是狠狠一抓,不防竟抓到了一样东西,我掀开眼,看到了一张俊美惨白的脸。 四目相对,怔了须臾,眼泪滚滚地涌了下来,我死死握住他的手掌,怕弄疼他,却又不舍得松开。 我瞪大了眼,唇齿哆嗦着道,“你,你作何起来?” 他浑身是伤,又失血极多,修长手掌僵硬而又冰凉,我起身欲扶他再去躺着,却被他蓦然欺过身来,搂住了肩。 他真的是力气耗尽,连拥抱都空泛得像不存在…… 我浑身僵硬,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了他的伤口。可他的身子好冰,好冷,像是在朝外散发着寒气,随时都可能飘散在我怀中。 我正挣扎着要不要回抱住他,他已偏了偏脸,冰冷的唇衔住了我的耳垂,喑哑的,疲惫的,喘着气儿喃喃的道。 “真好,真好……你还在……” 他说得气若游丝,我听得泪流满面。 . 那一日,连夜虚弱不堪地拥抱着我,任谁劝都不肯松开。 莫老头儿过来劝他吃药,他偎在我颈间不肯动弹,初一蹑手蹑脚地探到我身后去看了看,这才发现,他竟然倚在我的颈后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明明是那么不舒服的情境之下,他却睡得恬静而又安然。 那副架势,竟然像是许久都不曾安睡过,终于偷得这浮生半日之闲。 我动了动,想把他挪到软榻上面,让他睡得舒服一点,他却眉尖狠狠一皱,睡梦中蓦然扣紧了我的手指,口中下意识地唤。 “风雅!” 那副姿态,竟像是生怕我会离开。 眼看他动一动便伤口撕裂,又有鲜血渗了出来,却死活抱紧着我不肯松开,我只觉甜蜜而又心酸。 . 一连几日,连夜寸步不肯离开我的身边,水由我喂,饭由我喂,药自然也由我喂,他昏迷时搂着我沉沉地睡,醒了便迷恋而又哀戚地看我的脸。 他近乎孩子气却又充满了矛盾的举措,令我愈发的不安。 一日,趁他刚喝了被我稍动手脚的药,迷迷糊糊地将要入睡,我搂着他试探地问,“夜夜,我是谁?” 他撩了撩眼皮,喃喃地道,“风雅……” “你为何缠着我睡?” “我喜欢……” “喜欢谁?” “你。” 药性起效了没?我抿了抿唇,一时之间不能确定他究竟是清醒,还是迷醉,于是决定将问题加难。 “你可是想娶顾欢?” “不想……”他埋头在我颈间蹭了一蹭,嘟哝,“她好讨厌。” “她果真废了你的武功?” “嗯……” “怎么又找了回来?” “解药,天玑门……”他开始眼皮泛沉,“她喂我吃药……哼。” 我理了一理,大致明白:顾欢不是废了他的筋脉,也不是毁了他的修为,而是给他喂了药吃。难怪能再找回来。 眼看他阖眼要睡,最要紧的却还没有问,我抬手抚了抚他的俊脸,轻声诱哄,“最后一问,好夜夜,问完再睡?” 他咕哝着嗯。 我忙出声,“顾欢喂你吃了绝情散?” 他不耐地在我颈间磨蹭,喃喃,“不曾……” 我浑身一绷。 “那,”我睫毛狠颤,声音更是几近颤抖,“那你因何不肯同我相认?”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脸埋进了我的衣领里面,唇瓣蹭着我的锁骨,无意识地亲吻,他边吻边喃喃低声。 “因为她……告诉我一个秘密……” 果然! 我禁不住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追问,“什,什么秘密?” 他似是想了一想,磨蹭亲吻的动作顿了一顿,抬手搂紧我的腰身,他气闷低哼,“她说……全天下的男人都碰得你……唯,唯有我不能碰……” 我脑子一懵。 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垂眼再看连夜,我脱口而出,“为甚?” 他却是已然凤眼沉寂,修长大手揽着我的腰肢,清俊脸孔偎在我的怀里,安然入睡。 .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我顶着一张苍白惨淡的脸走出竹屋,莫老头儿在我身后殷殷地道,“你真要撇下师兄?” “不是撇下。”我第三次对他解释,“他吃了药,至少能昏睡一阵,我出谷一趟,见个人便即刻回来。” “你要见谁?” 顾欢。 连国虽远,京城虽大,我必然能找到她。 为何全天下的男人都能碰我,连夜偏偏不能?我倒是要亲口问上一问。 出了山谷,回望一眼,我暗暗攥了攥自己的掌心。那里一片汗湿。 一男一女,两情相悦,却为何唯他不能碰我?除非…… 我仓皇闭上眼睛,抬手抚了抚心口,那里很乱,很乱,莫名的慌乱不安。 【118】强暴未遂 我早该想到,会在半路遇到卿安。孽訫钺晓 他是阴魂,缠我不散。 如莫老神医所说,连夜重伤失血,卿安必也伤得不轻…… 他说得对。 再见面时,是在君国边境的一个小镇,我易了男装,匆匆赶路,原本想要昼夜兼程,奈何心中记挂着莫老头儿的嘱咐,我顾忌自己的肚子,不得不按时停下来吃饭崴。 日落日分,客栈门前,店小二堪堪将我的马拴好,我正跟着他朝店内走,猛一抬眼,便看到了正倚门而立的那袭玄色衣衫。 卿安脸孔很白,几乎没有半分血色,他玉身而立,正冷冰冰地凝视着我的脸。 我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就要回身,只一转脸,便看到了眼前伫立着的祁遇,和另外几个黑衣壮男孤。 逃无可逃,也便没有必要再逃,我冷笑一声,抬脚率先进了客栈。 同桌而坐,我视卿安如同无物,慢吞吞地吃着几样家常小菜,快吃饱时,手掌下意识地去摸店家温好了的清酒,却在斟酒之时蓦然想到了什么,怏怏将酒壶放了下来。 以茶代酒,抿了几口,也算吃饱喝足,我信手拎起一旁放着的包袱,走向二楼已经开好的房间。 刚要关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了进来,门口那人冷冷地唤。 “君凰。” 我冷笑一声,转了身随手将包袱丢在桌上,身后那人已然推门而入,嗓音虚弱。 “随我回萦城。” 我自顾自地落了座,转眼看他,冷冷地道,“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他眉峰一凝,走了过来,俊脸沉得像玄铁一般,“无非是将你打晕掳走,你当我不敢?” 我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冷冷一笑,“掳我回去?回去作甚?同你相看两生厌?” 他紧紧皱眉,“国不可一日无君。” “哟!”我盯着他,突然就娇媚无比地笑了起来。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我眸色冰冷,却媚笑着掩唇打趣他道,“别是卿皇夫独守闺房,寂寞难耐,巴不得为妻的赶紧回去,好生关怀?” 他薄唇紧抿,莫名的眸色一黯,不等他再说话,我已敛了媚笑冷冷地站了起来。 “卿安,与其有这时间耗在这儿等我,倒不如回君国去巩固你的政权。我不会随你走的,我还有事要办。” 他没说话,也在原地站着未动,显然是不准备离开。 我笑吟吟地转过身来,调皮地朝他吐了吐我的舌尖,“世人都知药王谷盛产良药,可知里面也盛产奇毒?你莫惹我,惹到我,我舌下的那些个毒……怕是不会再这么乖。” 他身子一震,本就惨白的脸登时愈发难看,“你——” “我不会乱来。”抬手推他的身子,我凉凉道,“夜深了,请皇夫回自己的房间。” . 卿安走后,我唤了小二搬来一大桶热水,草草沐浴一遍,将房门仔细插好,这才上了床闭上了眼。 连日奔波,终归疲倦,我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渐渐睡着,却被嘴唇上那股奇怪的酸涩之感逼得再度醒了过来。 甫一睁眼,便看到了卿安那张苍白的脸。 他伏在我的身上,指尖正在我嘴巴里面肆虐,另一只手的拇指食指则撑着我的两腮,迫得我既发不出声,又无法闭合起来。 我欲动腿,双腿被他紧紧压住,我要抬手,身上登时被狠狠一点,双手双脚同时便瘫软了下来。 他狭长眸中尽是冷意,额头却满是汗滴,也不知是紧张还是辛苦,他紧蹙着眉,指尖微颤地将我舌下藏着的毒一点一点取了出来…… 毒药取尽,他浑身一松,瘫软了似的朝我压了过来。 我被他颀长的身躯压得险些流泪,“你,你给我滚开!” 却被他蓦地攫住了下颌,又恨又凶地便亲了上来。 电光火石,亲密相触,他衔着我的唇又啃又咬,那副架势,竟像是恨不得将我吞吃下腹。我动弹不得,唯有嘶喊,可满客栈的人像是统统死了,聋了,直到我嗓子嘶哑,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察看。 而卿安下腹那样火热硬挺的物事,却是已然蓄势待发,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我的身子里来。 我又怒又怕,沙哑着喉咙,狠狠怒瞪着他的脸,“你,你别乱来!” 他眸色沉沉,满是情欲,俯低吻了吻我的唇角,低低地叹。 “君凰,我很想你……” 这话听得我如遭雷劈,瞬间更加紧绷了起来。他抬手抚摸我的身子,似安抚,又似诱哄,喃喃地道,“把腿打开,乖,你这样,我会弄疼你的……” 我只觉浑身冷战。 他却是手指娴熟,挑开我的腰带,温热指尖径直朝我小腹下面那处幽谷滑去,我愤恨而又羞窘,脑中顿时一白,张口便喊,“连夜!连夜!快来杀了卿——” 话未喊完,他突地手指一顿,霍然抬眼,眼神阴骇。 “你还未对他死心?” 我的穴道不知何时自行解开,颤抖着直往床榻深处钻,却被他一把揪住了脚踝。 “你惦念他?” 他劈手将我甩在床上,跨腿压了上来,与此同时,手上狠狠剥着我的衣服,又恨又怒,“好,好,我倒是要看看,你待会儿可怎么惦念!” “呲啦”一声,一身崭新男装在他手下化成了碎片。 我不着寸缕,又冷又骇,满心惊惶地往后躲避,被他再扯过来,我歇斯底里地骂他求他,却全无用处,他修长的手指已狠狠刺了进来! 我浑身绷紧,只觉羞愤欲死,他却是似极满足,忍不住闭眼低吟了出来。 手指徐徐抽动,干涩,紧窒,滚滚热泪从眼眶里滑出,被他悉数吻去,他诱哄着道,“君凰,乖……你放松一点……” 他欲再度推进,我生生将下唇咬出了血来,猛一抬眼,拼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推,他不防备,趔趄着被我推下了床来。 轰然落地,他狭长眸子狠狠一眯,我已抄起了枕下的剑,不顾自己春光大泄,对着他的胸口便是用力刺来。 “且慢——”却不料,竟被两只莹润的手指,挟住了剑尖。 我愕然抬脸,看到了一张美艳如狐的侧脸。 轮椅之上,妖媚无双的男人先是定定将伏在地上脸孔煞白的卿安看了一眼,继而抬眸看我,轻笑款款。 他邪魅勾唇,言笑晏晏,“凰儿,许久未见。” .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偏僻的小镇见到眼前这个魅惑人心的男人,他分明已经被我囚禁了起来。 直到…… 我看到了顾欢。 她一袭水嫩粉衣,外罩同色的单薄披风,袅袅婷婷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时之间,这简陋的客栈房间顿时就蓬荜生辉了起来。 她面若春花,鲜嫩娇艳,甫一进门,似嗔还怨地睨了我一眼,紧接着,弱柳扶风般地款款行至轮椅前面,朝着那人盈盈一拜。 “欢儿见过义父。” 我狠狠一呆。 卿安不知何时已从地上起身,他飞快抄起床榻上的薄被,不由分说地将我光裸的身子包住,下一刻,急若闪电地拥我入怀。 顾欢见状先是一怔,继而咯咯娇笑了起来,“卿相何必如此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家君凰。” 说到那个“吃”字,她分明朝我下身扫了一扫,一脸的暧昧调侃,意味深长。 饶是我满脸警惕,却依旧禁不住红了红脸。 卿安搂紧了我,胸口紧绷,分明是剑拔弩张。他狠狠凝着顾欢的脸,冷冷地道,“你竟同君帝勾结了起来?” 君帝微微一笑,秀眉略挑。 顾欢则是娇嗔地跺一跺脚,“勾结?怎说得这般难听!欢儿……”她水波潋滟地瞄了君帝一眼,吃吃一笑,“欢儿一直都是君帝的人啊。” 我身子一绷。 卿安手臂一紧,箍紧了我的腰肢,他正待说话,我突然冷笑着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 他拧眉拉我,我利落地躲开,一脸的厌恶与痛恨,生怕再被他碰到。 他忍不住眸色一黯。 满室都是敌人,我拥着薄被,裹紧了自己的身子,冰冷如刀的视线将三人扫视了一遍,最终,凝在那自始至终都翘着唇角的男人脸上。 我眼睛一眯,冷笑着道,“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君帝和圣女驾临此地,怕不只是为了看君凰的笑话吧?” 君帝微笑颔首,“自然。” “你来作甚?” 顾欢娇笑着插嘴,“女帝不正想知道那个秘密?我们来,为你解惑。” 【119】兄妹乱伦 解惑之前,我要先换身整齐的衣裳,君帝表示理解,微微笑着推动轮椅走了,卿安鹰隼一般狠厉的目光看了顾欢半晌,眼见顾欢不走,而我亦无驱赶之意,他冷哼一声,终于甩袖离开。孽訫钺晓 房门关闭,我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崭新男衣,仔细穿在身上,身后,顾欢眼神如火,掩唇咯咯娇笑,“女帝同卿相……啧啧,可真是火热得很。” 她一直在打量那满地的衣裳碎片。 我懒得同她解释,伸手抄起床上的剑,冷冷地道,“走吧。” 她怔了怔崴。 似乎是见我并不买账,她颇觉不甘,落后了两步很快便追了上来,同我并肩,且行且叹,“你竟敢一个人出外寻我?呐,不怕我捉住你威胁小夜?” 我霍地顿住了脚。 “你威胁他的还少?”唇角勾出一抹冷笑,我眸光森寒,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道,“顾欢,你虽然美貌,虽会撒娇,虽口口声声说着你是这世间最爱连夜的人,可,对于爱情,你做的事,未免太不上道。举” 她愣了愣,我朝前走,只留下一声冷笑。 . 再度见面,竟是在一艘奢华无比的画舫上面,君帝端坐轮椅之中,正阖眼听曲儿,一副信然悠哉的姿态。 我冷颜冷面在原地站定,身后顾欢娇声唤道,“义父……” 美艳如狐的男人掀开眼帘,撩我一眼,他展颜道。 “凰儿来了。” 我无心同他寒暄。 君帝抬手示意唱曲儿的散了,画舫恢复安静,他掀睫淡淡撩了顾欢一眼,顾欢会意,欠身一礼正要退下,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一顿,凑近我的耳边。 “君凰,我虽不够上道,但好歹……还未像你那般肮脏。” 说这句话时,她声线沉沉,宛若谶言,听得我莫名心中一撞。 我愕然看她,她吃吃一笑,转身翩然离开。 那边厢美艳如狐的男人已是柔声唤我,“凰儿?来,过来爹爹这边。” 我顿时凝了心神,拔脚朝他走去,蓦然脚步一顿,冷冷地道。 “我从来没有爹爹,君帝莫要乱唤。” 他噎了一噎,美眸之中却划过一丝趣味,轻叩轮椅玉轮笑道,“可是在怪我当年弃你于雪原之上?” “你承认便好。” “我有苦衷。”他凝眉忧伤。 我冷冷一笑,“我不想听。” 时过境迁,经年之久,我当日有多么可怜,你当日有多么无情,没必要再说与我听。 他定定看了我半晌,忽地一笑,“好,那么我不说便是。” 我倚着船舷冷冷站着,开门见山,“说好的你会为我解惑。” “你有何惑须解?” “顾欢。”我拧眉冷冷看他,一字一顿,“顾欢以莫须有的谎言诓骗连夜,让他同我疏远。” 美艳男人略略挑眉,神色淡淡,“你如何知那定是谎言?” “想也会是!”我咬牙冷笑,“她爱连夜,爱到见不得他过得好。” 男人怔了一怔,继而魅惑一笑,“凰儿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他忽然似有若无地眯了眯眼,唇角盈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凰儿可曾想过,我当年为甚要掳走顾欢?” 我怔,不明白他因何同我提起此事,却冷笑一声答道,“因她命轮尊贵,对你谋逆篡位有利得很。” 他淡淡一笑,“还有呢?” 还有? 我抬眼冷冷地嘲,“莫不是你觊觎她的美貌?” 好一对儿“义父义女”,真让我胃口倒尽! 他突然笑意加大,抬眼睨我一眼,明明含着嗔怪,衬着他那张脸,却说不出的流光溢彩。他抬手抚了抚额,甚是无语地苦笑。 “在凰儿心中,爹……我便如此不堪?” 错,你从未在我心中呆过。 他静静看我,手臂稍动,推着轮椅同样来到了船舷,眺望远山,他的眉宇间似笼了一层淡淡的烟,“我之所以会将她掳走,一来,自是为了她的命轮,二来,却是因为……” 他转眼望我,一字一顿,“她是我所喜欢的那个人,为我儿子遴选的佳偶人选。” 这话令我好久才听明白,“你有儿子?”女帝君潋同他只生了一个女儿,那便是我,他…… 他凝眸看我,“自然有的。” 我难以置信,“可——” 他不知何时已敛起了笑,面孔美艳而又庄严,他紧盯着我,一字一顿,“他生在连国,长在连国,龙章凤姿,俊美无俦……你同他熟悉得很。” 我只觉浑身泛凉,莫名便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抿唇道,“正是连皇。” . 君帝接下来再说什么,我统统全无反应,浑身又冷又僵,好似石塑一般。 他说,“齐妃在做齐妃之前,曾是江湖儿女,而我,是她青梅竹马的师兄。” “她欢喜我,我欢喜她,我与她曾约好过,待她十五岁那年,便求师父为我们主婚。却不料,她竟成了皇帝看中的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曾提议要带她私奔,却不曾想,竟被师父抓到了现行。” “师父震怒,派人连夜将她送至京城的同时,亲手将我打得奄奄一息,逐出师门,并狠心丢到了荒山野岭之中。” “也正是那时……我遇到了你凯旋归来的母君。” “她成了连国贵妃,我做了君国皇夫,本该是此生再无关联的两个人,但,你该明白,我心有不甘,我恨。” “连国先帝破她身子那夜,我伏在殿顶琉璃瓦上,只觉呼吸都要停滞。我恨不得冲下去杀了那个在她身上肆虐的人。” “第二夜,我便潜入了元清宫中。点了她的穴道,做了相同的事,让她成了我陆笺的人。” “此后几年,我们来往不断,自然,是私底下中。” “当今连皇出生那日,元清宫内宫女无数,侍卫重重,我不得进,直到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我终于寻得机会到她榻边,便被她紧紧地握住了手。” “她将一个安静沉睡的娃娃推到我的面前,巧笑倩兮,亲口说,那是我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全无反应,只觉浑身冰凉,彻底沉浸在了铺天盖地的震惊之中。 陆笺抬眼撩我一下,眼神莫名变得哀戚恻隐,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喃喃地道。“生下你来……纯属意外。女帝喜欢子嗣,我却已然有了儿子,早已足够……” 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嗓音又涩又哑,似苦实讽,“所以你火烧皇宫杀我母君,将我也丢到荒原之中?” 他凝眉看我半晌,终于出声,“齐妃知晓你的出世,震怒不已,扬言要同我彻底断绝关系。那年恰逢她路过君国,我同她已然经年未见,我以为总该表示一下我的决心……” 杀妻弃女,他实在很有决心。 我闭了闭眼,以为自己会哭,却没有,只是觉得眼眶干涩得很。 我唇瓣剧颤,颤了许久才稍稍平息,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粗嘎着声儿道,“这又同顾欢有甚关联?” “自然是有。”他抚额低叹,“我的决心许是未够,她没理会,带了夜儿看完奇病便回了连国都城。自那之后,她避我不见,且一副若我再度纠缠,她便鱼死网破的姿态,我只得黯然在君国独自生存下来。” “直到连皇八岁,连国先帝下旨令他娶顾家嫡孙为妃,我辗转得知,那个姑娘,很被齐妃看重,我没多想,设了计便将她弄到了我的手中。” “你用她来要挟齐妃?” “对。” “她没有来?” 他抿唇不语,却等于已然默认。 我顿时凉薄不已地嘲笑了起来,“你杀妻弃女她都岿然不动,又如何会因一个未过门的儿媳而心软?” 他抿唇良久,终于低叹,“我当年并不明白。” 明不明白,顾欢都对他有利无害,所以他把她留在了自己的身边,并收为义女,好生栽培。 ——她是齐妃为她儿子选的佳偶,亦是他所认定的儿媳。 这世间,果然唯有我是多余。 抬眼深深呼气,却愈发觉得呼吸艰难,我浑身直抖,指尖剧颤,努力强迫自己装出镇定的样子,问出最后一句话来。 “既是不需要女儿,又已为儿子选定佳偶,你因何让我活了这许多年?” 陆笺没有再作应答,应答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卿安。 他眼眸沉沉,声线冰凉,“因为他当年下的命令根本不是把你丢弃,而是……” 他声音为难,停顿良久,才接着道,“……杀死。” “哦,是吗?”我大笑着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卿安,我甚至顽皮地歪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哪个好心人救了我呢?” “一名宫女。”卿安眼神哀悯地垂下了眼,他低声道,“杀死一个两岁娃儿,无异禽兽之举,她做不来。” 她做不来,我的亲生父亲却做得来。这世界真是美好得令人无奈。 掀睫撩了一眼陆笺,我心中只觉喜感,唔,唔,他以为我早已死了,所以我才得以活了这么多年。 等到卿安找到我时,等到我回到了君国时,等到他察觉到自己的亲生女儿竟还存在时,已经为时太晚。 顾欢派人竹林行刺,我与连夜跌落悬崖,一夜缱绻。 上天若是看到那***,必定忍不住为之掩面。 顾欢说得很对,我真脏。 你看,肮脏得很…… . 那一日,画舫之中,我笑得不可遏制,衣摆飘飘,御风而立,几乎要被凛冽的风吹进湖水里去。 陆笺端坐轮椅之中,眼眸沉沉看我,似愧疚,似无奈,更多的,却是满满一双眼睛的漠然。 卿安却是满脸毫不掩饰的心疼,他望着我,薄唇微动,喃喃地唤我凰儿。 他求我从船沿儿上下来,我不肯听。 伫立船沿儿上面,摇摇欲坠,我大笑着睥睨陆笺,眨眼调皮地问,“所以现下是怎样呢,我还得死?” 他沉默良久,定定凝视着我的笑颜,似乎终是不忍,他别开了脸,轻轻地叹,“只要你离夜儿远一点……” 离他的儿子远一点。 我笑得愈发开怀,只觉苍天对我真是垂怜,我同他的儿子有了夫妻之实,有了身孕子嗣,这才知道,唔,我本该离他远一点儿。 我终于明白了连夜为什么会记得我却不肯同我相认; 我终于明白了连夜为什么会迷恋而又哀戚地凝望我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满脸绝望,喃喃地道,风雅,不可以…… 这天下所有人都碰的他,唯我不能。 因为……是兄妹乱伦。 那一天,我在船沿儿上站了很久,很久,我浑身冰凉,却一直没有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那个白衣男子姗姗赶来。 乌黑的发,妖娆的眼,他望着我,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满心的绝望,定定地将我望着。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在后山准备一口棺材。 我们确实无颜再活下来。 四目相对,我近乎贪婪一般地凝望着他的脸,直到足以将他的眉眼、轮廓刻入我的骨血里面了,我终于展颜,甜甜地笑。 “连夜……哥哥?” 抬手抽出匕首,含笑刺入小腹,我仰面天落入了湖水里面。 哥哥,再见。 【120】与他圆房 “天成元年秋,十月,连国已故女史风雅莫名出现于君国边境小镇一画舫中,后,失足跌入湖水里面,溺死身亡。孽訫钺晓” ——以上,为来自君连两国之邻国舜的八卦报道。 舜国报道虽素来有失实之恶名,然,从那日起,连国顾氏养女风雅,确然再未出现于任何史籍记载之中,此条报道的真实及有效性,可见一斑。 风雅其人,彻底于这个世界中消泯无踪。 饣. 十一月伊始,君国已进入了冬季。 这个季节,将会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持续足足六个月的时间。 京都萦城之中,风雪虽未到来,仰望天幕,日日里却已是阴气沉沉,一副山雨欲来的阴霾嘛。 朱红宫墙,琉璃明瓦,层层巍峨庄严的宫殿深处,赫然有一处尤甚于外界的森寒孤冷,显得冷清而又僻静。 而我,正身着一袭玄色衮袍,端坐檐下静静发呆。 同色袍服的颀长男子靠近我时,我并未察觉,直到他在我身前两步开外的距离站定,淡淡地唤。 “君凰。” 我掀起眼睫,看到了卿安。 许久未见,他清减了些,却愈发衬得俊美倜傥,尤以那双狭长眼眸为甚,越加的摄魄勾人。 我朝他翘了翘唇,“下朝了?” 他“嗯”了一声,狭长眸子将我定定望着,似乎是稍作迟疑,却终是上前来蹲在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掌,轻声责怪。 “这么的凉。怎不抱个手炉?” 眉眼一凝,转头便要训斥回廊那端立着的宫婢。 “无妨。”我神情淡然地将手抽回,拦下了他,转了话题,“我睡了多久,一个月么?” 他怔了怔,眸色几不可察地黯了一黯,片刻才道。 “四十二天。” “唔,难怪。” 落水时尚是秋季,醒过来便已到了冬天。我垂下眼睫,随手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呵出一团白气来,“真冷呢,天。” 卿安抬眼看我,眼神复杂晦涩,他迟疑片刻,终于开口,“你——” “嗯?”我斜眼睨他。 见我眼神沉沉若潭,他顿了一顿,似乎是觉得没有必要再问,只缓缓道,“可要服药?” 我先是一怔,再是淡淡地笑,“昏迷多时,怕是已吃了不少吧,怎的我都醒了,还要吃药?” “那不一样。”他的眉尖微微蹙着,故作漫不经心地道,“先前治的是你的身子,此时要治的——” “是我的心?”我笑着抬眼,打断了他的同时淡淡起身,“我的心很好,没丢,没坏,更不曾缺上一块。”拔脚走了两步,我转头道,“我饿了,陪我同去用膳?” . 用膳时,桌上终归还是多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卿安俊脸隐于热气之后,看不甚清,他凝重道。 “喝了它罢。” 我正往嘴巴里放着蜜饯,闻声动作微顿,淡淡地道,“没这必要。” 他冷冷一哼,“你连昏迷时都在噩梦里哭,不难过么?” “难过?难过,难过,难着难着也便过了。”我耸耸肩。凑近那碗汤药嗅了嗅,抬脸笑,“绝情散?” 下一秒,禁不住撇嘴咕哝,“怎的都爱用这一套……” 卿安脸色略略一变,眉尖当即便皱了起来,他凝视我道,“我是为了你好。” “我吃饱了。” 挑一挑眉,起身欲走,卿安在我身后冷冷地道,“事已至此,你还不肯忘?” 他的语气冷冽,无奈,且带着那么一丝难以掩饰的讽嘲。背对着他抚了抚玄袍袖口,我禁不住回头笑道。 “若是决心要忘,又何须用药?” 他毫不掩饰地怔了一下,我抿了抿嘴儿,再度抬脚。 临出殿门,忽地想到一事,我顿住了脚回头盈盈一笑,“我既醒了,便不能再赖,从明日起,我随你一块儿上朝。” 他又是一愣,眸色深邃,且喜,且惊,半晌才道。 “好。” 我想了一想,复又说道,“还有,我既醒了,便是女帝。卿安,你对我的称呼,总是改一改才好。” 他先是怔,再是笑,从桌案后盈盈站起了身,稍踱几步,行至我的面前单膝跪了下来,却没低头,而是紧紧地凝视着我的眼。 “是。”他表情柔软地笑了一笑,“我的陛下……你开心便好。” . 无所谓开心不开心的,我开始日日上朝。 三日下来,我悚然发现,朝臣们启奏了什么,我其实并未听到。 依稀记得礼部尚书以女帝复位为由恳请开恩科取士,我道了声“好”,兵部侍郎说舜国屡次犯我边疆,我道了声“打”,刑部侍郎说有一名要犯袭击狱卒逃出牢狱并失手打死一个无辜老汉,我道了声“斩”……这便是我上朝三日以来的收获。 这三把火委实烧得不怎么高。 第四日上,我决定好好听一次早朝。却没承想,竟听出了热闹。 负责邦国外交事宜的礼部尚书出列朝我奏道:连国新帝册妃,且一册就是两位,求我示下该赠送什么规格的贺礼为妙。 我没说话,也没动弹,只是当场就白了一整张脸。 殿下,立在百官首位的卿安低咳一声,语带不满地唤,“陛下?” 我愕然回过神来,掩去情绪,揉鼻一笑,“这般简单的事也要奏给寡人?他国册妃,一视同仁,管他册的是两位还是十位,照惯常规矩来办。” 礼部尚书道了声诺。 殿下,立于首位的卿家相爷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我一眼。 . 刚一下朝,我拔腿便往自己的寝宫里钻。 温泉水滑,我不及褪掉衣衫便扎了进去,直直到喘不过气才冒出头来。 脸颊通红,双眼冒汗,只觉像是有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喉管,就连呼吸都煞是艰难。 我在温泉池中呆了足足半天。 晚膳时,卿安冲进里面将我揪了出来,径直拖回了我的寝宫里面。 寝宫内,他一边拿了巾帕为我擦发,一边冷冷地笑,“这便是陛下的决心要忘?” 我顿时冷了一整张脸,劈手将帕子从他手中扯了出来,声若寒冰,“你要说甚?” 他并不隐瞒,“连皇要册立的两位妃子,一是兵部尚书李余的幺女李媛,二是万花阁中出了名的清倌儿寒烟。” 【121】爱而不得 连皇大婚当天,连军来犯我君国边境城池,卿安及一干使臣几人早已被他扣下,消息不通,举君国上下无人能知我们哪一点做得不对,惹到了这个素来相安无事的强邻。孽訫钺晓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神情严肃,一概稽首屏息,唯有户部侍郎辛寄慷慨陈词连国此举是多么的莫名其妙,以及违背仁义。 他唾沫星子横飞地恳求我一定要派兵前去镇压。 我拧了拧眉。 稍稍侧脸,传旨太监王越已十分知机地凑到我的耳边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辛大人的爱女前阵子刚刚嫁到遂城,如今连军压境,兵临遂城城下,他难免会激动了些……饫” 原来如此。 我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袍袖,抬眼淡淡说道,“事已至此,哪位爱卿愿率军前去?” 满朝寂然,竟是无一人肯自动请缨癌。 我哑然失笑,却也不动声色,淡淡睨了殿下那人一眼,曼声唤他,“辛寄?” 辛寄肥硕圆滚的身子颤了一颤,下一秒,“噗通”一声便给我跪了下去。他几乎是以头抢地地哭诉着道,“陛下圣明!陛下开恩!老臣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年轻轻妻妾,如何能上阵迎对连国那虎狼之师?” 唔,他有家小。 我转头扫视众人,甚宽容地询问道,“哪位是无父无母无妻女的?” 满朝静默。王越看了看我,我看了看他。 我笑,“只有咱们两个?” 王越朝我递了一个眼色,我装作恍然大悟,这才侧脸朝兵部尚书看去,“李尚书意下如何?” 李尚书没吱声,杜尚书跪下去了,“启禀陛下,李尚书今日早朝告病,并未出席……” 唔,他不在场。 “那杜尚书……” “臣昨日刚接了个案子,事关紧要,怕是抽身不得……” 唔,他很繁忙。 “沈侍郎呢?” “秉陛下,微臣自幼从文,哪里懂得什么军事武略?微臣上阵是小,只是……别贻误了军情才好……” 唔,他怕做错。 如此这般地询问了下来,满朝文武群臣竟是没一个能去的,我在心头暗自冷笑的同时,嘴里故作无奈地叹道,“左一个不能去的,右一个去不得的,这让朕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我御驾亲征罢?” 朝臣顿时变色,齐齐跪地,山呼不可。我从善如流地摇了摇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退朝!” . 下得朝来,王越紧随我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试探我道,“陛下就这么放着遂城不管了么?” 我微微翘起唇角,眼底是寒冰般的冷笑,嘴里却是极无奈地叹道,“如何去管?文武百官统统很忙,唉……想来遂城也不甚重要。” 王越掸子一挥,冷冷地道,“他们哪里是忙?分明是故意刁难陛下!” 我眨眨眼,“此话怎讲?” 他俯身喟叹,一瞬间将自己放到了低进尘埃里面的姿态,“有些话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尽管讲!” “他们……”王越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出含糊不清的一句,“他们凡事唯卿相马首是瞻,卿相不在,自然不服您的管束。” 这事儿我早八百年就知道,“所以?” “所以您该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克制住嘴唇越来越想上翘的***,淡淡地道,“如何培养?” “废黜旧臣,提拔新秀!” 这太监越说越是嵌合我的心意,我故意蹙起眉尖,喃喃自语,“说来容易做来难,这满朝文武都是卿安的心腹,我如何辟出自己的天地?” 王越顿时喜色上脸,脱口而出,“谁说尽是卿相心腹?咱家便不是!” 我看了看他,先是一脸的惊喜,再是一脸的悲戚,“只有你?” 摇头,叹气,“怕是不能成事……” “势必能成!”他顿时就紧紧地攥起了自己的拳头,双目泛光地朝我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先帝朝时——唔,咱家是说上届女帝——卿家皇夫卿言在后宫之中多有树敌,咱家知道不少同卿家相悖的势力!” 呵,果然盘根错节。我懵懂极了地眨一眨眼,“他们会帮朕对敌?” “自然!” “没有条件?” 王越老脸一讪,莫名便有了几分不自然,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忸怩着道,“只要,只要事成之后,陛下肯……” “肯如何?” “肯再册立一位皇夫便好。” 果然如此。卿安以满朝文武压我,无非是嫌我给他一个皇夫不够,想做凤君;而王越莫名其妙会帮我这个孤家寡人,果然同样是有人看中了凤君的位置。 皇家之人,委实实际。 我翘唇冷冷望天,广袖一甩,看都不再看王越一眼,“朕乃堂堂一国女帝,岂会以皇夫之位同人交易?!” 眼看他面如土色跪倒在地,我愤愤甩袖而去。 . 当夜戌时,遂城方面传来消息,消息称:连军已将城池攻下,遂城城主携家小登上城楼,挂了降旗。 听闻这个消息时,我堪堪从那日坠湖的噩梦中醒来,不吃惊,也不可惜,只淡淡摆了摆手说道。 “也罢,权当送给连皇新婚的贺礼。” 这一句第二日便在宫闱之中传开,很快蔓延到全萦城的范围,第三日头上,全君国的子民都知道了——哦,当今女帝乃是一届昏君。她根本不管自己的城池。 对于此事,我没解释,也没介意,仍旧是日日上了早朝,便缩在寝宫里。 遂城如何,君国如何,乃至这天下如何,坦白来说…… 我统统都不介意。 九五之尊,一国女帝,外表光鲜,容貌艳丽,然,又有谁人知道,我,没心没肺,行尸走肉,只是竭力活着而已。 . 我的漠然视之,令文武百官终于阵脚大乱,想来他们原本是指望我哭天抢地地求他们的主子帮助我的。 我没求,这实在令他们不能接受,可更加令他们不能接受的事,还在后头。 ——我开始招兵买马,并给连军头领送去了一封书信。 说起招兵买马,其实不过是买了一批亲兵,或者说暗卫罢了。约莫有二十几个,个个武艺高强,是我亲自通过比武打擂选拔出来的。 我用什么买的?国库的银子。 卿安约束我的实权,却不约束我的消费,我花钱可以一掷千金,全随心意。 我花了七日的时间选好了这些暗卫,写了一封书信,派其中一个奔赴遂城,给驻扎在那里不知为何不肯撤军也不肯再度侵攻的连军头领送去。 信上面,我只写了十六个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若心仪,尽情取之。” 那个全天下最傻最傻的风雅,她死掉了,可我依旧谨记,在她心中,连夜大于天,连夜最重要…… 他若想要,我若是有,尽情取之。 我没料到,那封信刚刚抵达,连军并未一鼓作气挥师直捣黄龙,竟然拔营而去。 暗卫给我带回信来,只有八字,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早已被我刻入了骨血里。 他说,“爱而不得,江山何意。” 大婚之日,派军出征,已是足够古怪的事。没成想,我躲他躲得十分的对——他果然抛下娇妻,亲自赶到了君国遂城。 卿安说,“他想见你。” 可我不能。 那一日,我攥着那张信笺看了好久,好久,最终,抬手将它丢入了熊熊燃烧的暖炉里。 . 连国退军,又三日,卿安及一干使臣被“放回”。 见到我时,卿安意味深长地笑,“你宁可丢一座城,都不肯求你的皇夫?” 我掀睫凉凉看他,一语中的,“连夜根本就没有抓你,是你自己躲起来,故意看我出糗的吧?” 他笑,倒也并不掩饰,“我以为你会哭……”狐狸眼里尽是笑,他坦诚得几近无耻,“原想着,你若哭了,我再出来哄你。” “让你失望了。” “失望?”他挑一挑眉,伸手过来搂我身子,语气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好陛下,知道你为了我拒绝再纳皇夫,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冷颜冷面地挣开了他的怀抱,一字一句,“与你何干?我只是讨厌被人硬逼。” 他“唔”了声,伸手重又将我搂进了怀里,他低下头,与我额头相抵,那副架势,竟然给了我一丝他疼惜我的错觉。 他轻声道,“好陛下,我不逼你,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逼你,你看可好?” 我心头蓦然震了一震,只觉酸涩到想要窒息。 下一霎,悚然之间想到了他是谁,以及他对我做过的事,我瞬间冷笑出声,“我不过是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傀儡皇帝,凡事从来做不得主,你又何必假惺惺的?” 抬手狠狠擦拭额头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我剜他一眼,就见笑容僵在了他的唇角,我冷冷拂袖而去。 . 君国的天,一日冷似一日,我素来畏寒,又从未在如此靠北的地方生活过,日日里都冻得手足冰凉,饶是穿了华丽服饰,裹了厚重狐裘,都无济于事。 这一日里,下了早朝,我缩在寝宫中围着火炉取暖,身后是我的暗卫低声朝我汇报着,“顾府一切皆好,太师虽前一阵子染了病恙,最近也好了许多,连皇曾不止一次亲自前去瞧病,对顾家恩宠如昔。” 我凝望火苗,没有出声。 暗卫继续汇报,“顾府少公子失踪弥月,如今仍无消息,属下打听到,有人说曾见他在君连两国边境的一个小镇里出现,除此以外,并无进一步消息。” 顾朗…… 我醒来后,曾经从卿安的嘴巴里逼问出,打风雅死的那一日起,他便叛出了顾家,下落不明。 我抿了抿唇,脑海中浮现出他那张妖媚无双的脸,又想到了那个同他一模一样的人儿,不由地攥紧了袖子。 暗卫压低了声儿,汇报最后一个人的消息,“至于卿相……他这几日似乎有些情绪低沉,不仅抱了病未上早朝,甚至连府门都不肯出,日日都窝在宰相府里。” 我冷笑了一声,他作壁上观地看我被满朝文武戏弄,诡计被我识破,饶是脸皮厚似城墙,怕是短时间内也没脸再见我了吧? 刚好,我正想透一透气。 抬眼眺望窗外天色,阴阴沉沉,却并不下雪,着实看得人心烦得很,我想了想,转头朝暗卫吩咐,“可知君国哪里已经落雪?朕想观赏雪景,着你前去筹办。” 他俯身应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暗卫走后不久,我正倚着软榻昏昏欲睡,忽听大殿的门被人从外狠狠撞开,抬起眼来,便看到了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 我禁不住呆了一呆。 “连夜?” 声若蚊蚋,心跳静止,我几乎是喃喃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冷冷笑着,缓缓走近,我的视线渐渐清明,不由地冷了一整张脸。还有那颗几乎静止的心。 “你来做甚?” 卿安俊脸酡红,浑身酒气,他呵呵笑着朝我俯过身来,笑吟吟的,“我,我突然想起……你,你还欠我一事……” “什么?” “同,同我圆房!” 【122】雪山重遇 卿安想做什么,实在显而易见,可他醉了,我并不怕,他堪堪抬起左手,我便劈手去点他的穴道。孽訫钺晓 只是未曾料到,饶是醉了,他武功依旧比我要高,我的先发制人根本无效,反被他扭住了胳膊,稳稳摁在了软榻上面。 “君凰……”他醉意很浓,连带着声音都闷闷的,手脚抵住我的手脚,他压在我的身上,几近委屈地道,“君凰,你说,我,我究竟哪里不好?” 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听得我更是怒火中烧,“你哪里不好?你没有一点是好的!” 我挣扎,被他摁下饫; 我大骂,他就来亲我的嘴角; 我拼了浑身的力气刚把他从我身上掀下,却不想竟把他给激怒,抬手就点了我的穴道。 昏暗的寝殿之中,卿安眸若星辰,亮得几乎可怖,他将我死死摁住,劈手就扯碎了我裹着的厚厚狐裘半。 寒意袭来,浑身登时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我终于察觉到力量的悬殊,忍不住尖叫着高声喊,“来人,来人,护驾!” 他冷冷一笑,“你的那些暗卫?” 他知道了?我既怒且惊,他打了个酒嗝,“他,他们早已被我的人引开,我劝你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恨恨瞪他,“你,你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他显然不怕,不仅不松,反倒来扯我的里衫,上好的绫罗绸缎在他手中化成碎片,不消片刻,动弹不得的我已然是不着寸缕,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视线里面。 卿安眸色一黯,如同暗夜里凭空点燃了一团的火,我想要遮盖却都不得,羞辱的泪顿时就滑下了眼眶。 “君凰。”他怔了一怔,喃喃的俯下身来劝我,“不疼的,不会疼的,我轻一些……”温热手掌开始在我身上动情摩挲。 滚烫的手,冰凉的身,他四处在我身上点火,我却僵硬得一如死了。他边亲吻我的颈子边说,“连皇已然娶亲,可见是忘了你了,你我既是夫妻,为,为何不能快活?” 唇舌吻到我的胸前,我愈发羞辱,张嘴欲咬舌自尽,忽然之间,平地里起了一股邪风,殿内原本用来照明的烛火登时统统灭了。 “谁?” 卿安立时起身,酒意登时退了大半,他骑坐在我的身上,警戒而又提防地扫视着四周。 可是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卿安重重的喘息声,和我无声的呜咽。 他以为自己听错,犹疑片刻,又俯低身来吻我,这一次,我瞪大了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就在殿门口的方向,赫然有一人立着,他正手持弓箭,瞄准了卿安的背心! 我睫毛一颤,那人已拉弓放箭,利箭破空而来,尖利有声地呼啸着。 我蓦然之间眼眸眯了一眯,突然间抬起手来,死死地握住了卿安的胳膊。 我要他死,我要他死在我的身上! 我的反常,以及箭矢呼啸,终归没能躲开卿安的耳朵,他虽醉了,要挣开我也不是什么难事,一甩手给了我一个巴掌,他迅速朝一旁躲,利箭“噗”的一声钻入了他的胳膊。 避开背心,他不至于死,却也伤得不轻,我堪堪从榻子上爬了起来,满眼痛恨的要再戳卿安几下,又是一声箭矢呼啸…… “噗”的一声,利箭缠着一件玄色衣衫,擦过我的鬓角,射入了我身下的软榻。 箭尾隐隐颤动,我愕然抬起眼来,就看到那引弓之人远远站着,黑衣黑布,蒙了脸面,只露出一双黝黑如墨的眼来。 那双眼里,暗潮汹涌,怒气滔天。 我眼眶泛酸,心底发涩,嘴唇剧烈地颤动着,“连,连夜?”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凌乱不堪的脚步声,隐隐还有人叫着抓刺客,那人脊背一绷,最后凝视我一眼,似痛,似恨,一转身便不见了。 . 自那一夜,我开始变得失魂落魄。 照镜子时,总觉得有一双漆黑的凤眼在冷冷地看我,一闭上眼,那双眼就不见了。 我赤着脚披散着发,跑来跑去,亲自将殿内所有蜡烛都点燃了,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跌落在床褥之中,又失望,又庆幸,面无表情,脸孔惨白,就像是一只被抽空了灵魂的布娃娃。 我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天已熏黑,我拥被怔怔而坐。 暗卫鬼魅一般地出现,前来报说卿相伤势未好,昨夜又突然遭到刺客袭击,前去行刺的乃是一名死士,拼了性命突破重围将卿相伤得鲜血淋漓,他亦服毒自杀。 这样的事,我不用想也猜得出是谁做的……可他不肯见我。 他躲在暗处,躲在我看不到他他却看得到我的地方,又痛又恨地凝望着我。 这感觉让我觉得压抑,窒息,想见他,好想见他! 可又不能……我一闭上眼睛,耳畔就会响起临坠湖前陆笺对我说的那几句话。 “你爱他么?爱他就别毁了他!” “兄妹乱伦,违背纲常,这事情若是传了出去,他怕是不仅会坐不稳皇位,还会万劫不复!” 我爱他。这世上,我最爱他。所以我不能见他,所以,我必须躲得远远的。 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小腹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脑中回想着那个被我亲手扼杀的胎儿,我只觉心痛一如刀绞…… “啊啊啊啊啊!” 心痛得无法呼吸,我抄起身边价值连城的花瓶,径直朝地上摔去。 时隔将近两月之后,我揪紧自己的衣领,趴在寝宫冰凉刺骨的地上,终于歇斯底里地恸哭了出来。 为我,为他,更为我们那未曾出世便已彻底死去的孩子…… . 只是哭完,日子终归要继续往下过。 朝堂之上,卿安抱了病,连日已未来上朝,我并不介意,依旧是一副昏君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在龙椅上坐着。 寝殿里,我着暗卫唤来了王越,开门见山,径直便对他说,“你先前提议的事,朕答应了。” 我的首肯,令朝堂之中很快注入了一股新的势力,六部当中有三部被我撤换了最高首领,新旧党派呈对立之势。 两派各自为政,斗得不可开交,我漠然视之,好似这混乱不堪的朝堂同我没有丝毫的关系。时日久了,君国民间甚至传出一些谣言,辛辣无比,直指我这个女帝昏庸误国,将位不久矣。 我并不介意。 新旧党争愈演愈烈,卿安终于不得不从宰相府里出来,开始上早朝了。 再见到他,他仇恨我,我亦仇恨他,两个人的目光都像是恨不得将对方杀死。 百官面前,我凛然而立,冷冷地说,“卿相恃宠而骄,对朕多番忤逆,朕原本想要废他皇夫之位,奈何顾念旧情,罚他半年不得再入内宫!” 百官从未见过我如此冰冷的模样,当即伏地颤抖,竟无一人提出异议。 下得早朝,卿安同我擦肩而过,他冷冷道,“君凰,我险些便被你害死。” 我冷笑一声,并未停留,大步朝我的寝殿走去。 他欲再跟,拱门之外被我的暗卫拦住,他咬牙怒斥,“君凰,你究竟有没有心?!” 没了。 早就没了。 . 翌日,我册立了新党之首,一个相貌普通,却心机深沉的男人为第二位皇夫。 祭天,行礼,宴饮群臣,之后,送入洞房之时,他淫笑着欲朝我扑来,我自袖间抽出一把匕首,淡淡抵住他的下颌,他登时浑身僵窒。 临出房门,我冷冷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字一顿,“我给你权势,你替我卖力,仅此而已。” 他僵硬片刻,终于明白,倒也并不纠缠,俯身朝我叩头。 “臣夫万死不辞!” 他也只能万死不辞。 我从袖中掏出一粒丸药,随手丢弃在地,“此毒每月发作三次,我若活着,自然不会让你去死。” 当然,前提是我活着。 他并不傻,立刻举手赌誓誓死会效忠于我,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拔脚离去。 “你不用效忠于我,牵制住卿安,足以。” . 新的皇夫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朝堂一片混乱,却渐渐现出制衡之势。 卿安虽然精明一如狐狸,却不知为何竟像是对我不忍下手,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我则是无所顾忌,步步紧逼,不过半月,他手中势力被我夺来近半,朝堂终于清静下来。 而我,也渐渐树立了女帝的威严,再不复之前那般无人听我号令的窝囊样子。 一个月后,我精心挑选出的暗卫所培养的势力终于壮大,将他们之中的三分之一打入了御林军,又三分之一赐予官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统统被我调派到了边疆去。 朝堂之上,在卿安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我已脱胎换骨,凤凰涅槃,端的有了几分铁腕女帝的样子。 君国子民终于对我改观,纷纷交口称赞原来女帝前一阵子是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先前将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今时今日,将我好生又夸赞了一番…… 当然也有骂我的人—— 人后,卿安于我耳畔咬牙轻笑,“君凰,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 我冷冷看他,冷冷地道,“错,我是仗着,你们都不敢杀我而已。” 凤血诅咒,此时此刻,竟然成了我的护身符。 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 . 又五日,君国都城终于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雪来。 十二月二十三日,宫中无事,朝中亦无事,我裹了厚厚的狐裘,乘坐一辆精美马车,前往君国素有盛名的赏雪圣地——祁山。 暗卫早已命人将路道清好,并准备好了下榻之处。 滚滚车轮碾过积雪,辚辚西去,皇城越来越远,卿安身着一袭玄衣,立在丹墀之下,静静看我越行越远。 他没有跟,但我知道,随行侍从之中,必然有他的奸细。 又或许,并不只是他的奸细而已…… 两日之后,抵达祁山山腰,行宫华美,大气,一望便知是出自皇家的手笔。 我甚满意,提裙进了行宫,小桥流水,暖意融融,我的寝殿被修葺成温暖如春的样子。 不愧是我的心腹,暗卫倒懂得我的心意。 将行宫巡视一遍,我越来越觉满意,在国都时那副提心吊胆的警戒终于卸去,瘫倒在榻,昏昏沉沉睡去。 ——自十月坠湖而死那一天起,直至今日,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终于,睡了一场好觉。 这一觉,他并未再来入梦,三个月以来,这同样是第一次。 想来……是我忘了他了? 我既觉宽慰,又觉失落地撩开眼皮,赫然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袭绯衣。 我浑身一震,只觉自己是看花了眼,瞪大眼睛,依旧是……他脊背僵直,背对而坐,正垂眸凝着桌案上不知什么东西。 眼泪迅速盈于眼睫,我根本无法控制,泪眼朦胧之中,我看到他转头看我,眼神先是火热,再转凉薄,他冷冷道,“堂堂一国女帝生辰,便在这荒山野岭上过?” 眼泪盈满了我的眸子,涩意哽住了我的喉咙,我没犹豫,也没考虑,赤着脚便奔下了地。我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拥住了他的身子。 【123】罪孽激情 连夜的到来,令我陷入了空前未有的手足无措当中。孽訫钺晓 我赤着脚踩在地上,如墨的青丝尽皆披散在肩后,正紧紧地揽着他的腰身,突然之间反应过来自己这副模样儿势必很丑,我松开他,转身就往梳妆台的方向奔去。 抓起胭脂,却打翻了水粉,刚捧起水粉,又将菱镜摔了个粉碎,我白着一张脸抬起了头,双手直颤,刚想喊门外守着的暗卫再为我寻一张镜子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 “你害怕朕?” 他说“朕”饫。 我怕,我确实怕,这三个月以来我昼夜不停地害怕他来,可是如今……我害怕他走。 我这副样子太丑了,势必比不过他宫中新娶的两位皇妃,我要妆扮一下自己,我不想他立刻就走。 光着脚踩在绒毛细长的波斯地毯上,我只觉如坐针毡,哦对,妆扮不得,至少该换身衣衫!现下我通体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衬得脸色又冷又白,我要找出一件喜庆点儿的来…半… 我手足无措,慌里慌张,却全然不知这副模样儿映到了连夜的瞳孔之中,倒像是我在躲他,我在避他,我生怕他会碰到我一样。 我堪堪将脑袋钻进衣柜里寻找新衣,腰肢突然被他从身后紧紧一揽,他硬生生将我从一堆华丽衣饰当中拖了出来,恶狠狠道,“你就这么不想再见到朕?” 我满脸愕然,我,我没有……可我说不出话,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吓到我了。 ——他的眉眼很冷,是这八年以来我从未见到过的冷,像是盈满了水,那些水又结成了冰,层层叠叠,终年不化。 我被冻得浑身一个哆嗦。 这个哆嗦到了他的眼里,又成了畏惧,他眉眼一凝,几乎是想也没想地便将我甩到了地毯上面,紧接着,精瘦颀长的身子便压了上来。 手压手,腿压腿,他将我摁得严严实实,鼻尖抵着我的鼻尖。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他的凤目之中有冰,却也有火,怒气冲冲地凝紧我的瞳孔。 这副姿态,明明暧昧得很,被他做了出来,却全然是怒气横生,他将我死死地压制了住,粗嘎着声儿道,“说!你想我不想?” 我想,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多个小时,没有一会儿我不想你。可我说不出话,他将我压得太过严实,我几乎喘不过气儿,嘴唇堪堪动了一动,他已是眸色一黯,低吼了一声便啃咬了下来。 没错,是咬…… 他的唇齿滚烫,动作更是暴戾得很,就像是山野中饥饿了许久许久的野兽,他刚触碰到我的嘴唇,身子登时一绷,下身那处昂扬瞬间便抵住了我的小腹。 我被他吮咬的动作弄得气喘吁吁,胸脯更是被他的胸膛死死地压着,我喘不过气,憋红了一张小脸的同时,唇瓣却被他啃咬得红肿了起来。我只觉意乱情迷,禁不住从喉间逸出了一声呻吟。 所谓***,也不过如此,可潜意识里,我隐隐记得,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我抬手想要推他,却绵软全无力气,纤细手指碰到他的胸口,竟一不小心扯开了他的衣襟,手指微凉,胸口滚烫,不过是误打误撞的一次触碰,他脊背一紧,凶狠暴戾地搂紧我的身子,不管不顾地狠狠搓弄了起来。 我只觉自己身处一片汪洋,而汪洋里面不是冷水,是烈火,它烧得我神智全无,只能随着它下降,下降…… 我正浑浑噩噩,连夜忽然将我提起,他稍一使力,便将我的身子狠狠地抵到了身后雕龙戏凤的屏风上面。 鬓若裁,眉似画,明明是那么那么俊美雅致的他,却将一条腿情色至极地抵在了我的双腿之间,眸若喷火,哑着声儿道,“说,说你想我!” 我仰着脖儿,雪白修长的颈子上尽是他啃咬的痕迹,想喘气儿,喘不来,便气喘吁吁的,“想,我想你……” 他眸色一黯,滚烫的唇舌顿时覆顶而至,吮吸住了我的喉管,我挺直了身躯轻吟,下身那处竟不知廉耻地有粘腻溪水滋生而出。 我又羞又窘,只觉自己真是不要脸,迷迷蒙蒙地撩起眼睫,便见他正定定望着我的双腿之间。 他眸瞳似火,伸手去探,我浑身一绷。 那里早已是一团濡湿…… “哈。”他冷冷地笑,眸子里分明是喜悦,说出口的话,却是剜心刺耳的字句,他抬手朝我臀儿上狠狠一拍,冷冷地道,“淫娃!你的那两位皇夫没满足你吗?” 如此说着,他便欲将修长手指推入进去,我身躯一僵,终于稍稍唤回了几丝神智,不管不顾地往后一撞,屏风应声而倒,我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去。 “不,不可以……” 我发丝凌乱,一脸惊惧地抬眼看他,衣衫不整地爬着直往后躲。 可我躲到了墙角,退无可退,他已然再度逼近了过来。 手指勾起我的下颌,他嗓音粗哑,“躲我?”凤眼一厉,他抬手便将我胸前的衣襟撕破,娇嫩软雪登时涌了出来,我窘迫得立时便眼泪直往下砸。 “哭!”他抬手将我扯进怀中,恶狠狠地箍住我的下巴,逼得我不得不仰望着他。凤眼漾怒,几可燎原,他几乎是用猩红的眸子瞪着我说,“荡妇!在君国两位皇夫身下承欢之时,你也是这么哭吗?!” 我没有,我没有,你明明就躲在我的皇宫之中,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这样的连夜太过陌生,我不敢接近,顾不得春光尽泄,我拼了命地往后躲。 他劈手再度将我扯近,手指在幽谷处摩挲,眼看就要狠狠刺入,我失声哭道,“你,你是我哥哥!” 他浑身一震,好似被重物狠狠捶了,脸色登时便是一白,动作更是刹那间便僵窒住了。 我以为他也终于回神,心下不由一松,刚准备往后再躲一些,他蓦然眉目一寒,手指狠狠刺了进来,紧随着的,是几可诛心的一句,“哥哥?对着自己的哥哥,你竟然这么湿了?!” 手指整根没入,他毫不怜惜,我不知廉耻,哭叫着便达到高潮了。久违的快感令我神智全无,眼皮沉沉地便拱入了他的怀里,我满头满脸的汗,濡湿了自己,也濡湿了他。 他由着我筋疲力尽地钻入他的怀中,没有动,也没有回抱住我,而是绷紧了身子,喘着粗气,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浑身绵软无力,只道接下来怕是什么也拦不住了,想到两人的关系,我只觉心痛如割,大滴大滴的眼泪汩汩而出,从眼眶里无声滑下。 他胸口一震,像是被我烫到了似的,骤然猛地站起了身,也不管我直直跌到了地上,破窗便冲出去了。 约莫只有片刻,门外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响,暗卫在门口恭声问我,“陛下?陛下可在里间?” 我浑身一抖,终于从失神当中醒了过来,生怕他会破门而入,悚然起身揽好衣襟,哆嗦着说,“朕,朕在!” 暗卫知道我先前在睡,想来是以为我刚刚醒来,所以嗓音沙哑,他并未起疑,只是又问了几句我可还好,以及晚膳要用什么,便无声退下。 我再无余力,连撑持着站起身来的力气都被抽干抽尽,绵软无力地跌落在地毯上面。 . 晚膳时,纷纷扬扬的大雪停了,整个天幕显得黑漆漆的一片,庭内积雪又被清理干净,若非有宫灯照着,怕是五十步的距离内都看不清人和物。 我魂不守舍地在房中坐着,食不知味地吃着晚膳,一时将菜夹进了酒里,一时将酒倒到了身上,看得一旁侍立的宫女目瞪口呆。 她欲上前帮我,我却是猛一哆嗦,抬眼见到并不是他那张熟稔至极的脸,我竟莫名又愤恨,又低落,甩手扔了筷子,厉声将她斥了出去。 宫女从未见过我发火,此刻见了,惊魂不定,两股战战,道了声“奴婢告退”,便匆匆跑了。 关门开门的间隙,寒风袭来,吹灭了烛火。 我顿时便身处茫茫一片黑暗里了。 黑暗本该令人沉静,我却是越发的茫然无措,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门口暗卫恭声问我可要掌灯,我抬手抄起酒壶掷了过去,“滚!都给我滚!” 四周很快就寂静无声了。 久坐无依,身子渐渐冰凉,我缓缓的瘫倒在地,哑着声儿,喃喃地念,“混蛋……混蛋连夜……” 渐渐的,竟然昏睡过去了。 . 再醒过来,我被一个人紧紧拥着,他浑身冰凉,黏湿,像是被雨水淋了。 我虽迷蒙,却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是他! 我既喜又怕,顿时泪盈于睫。 察觉到我苏醒过来,他身子一僵,顿了顿方才重又搂紧了我,他哀哀地道,“我错了,好风雅,是我错了……” 嗓音低沉,哀婉,像是做了什么令自己后悔不已的事情似的。 我没应声儿,而是转头亟亟地看他,他鬓发凌乱,水珠从额头缓缓滑下,果然是一副落了水的模样。 我顿时握紧他的手掌,“你去哪儿了?!”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凉,俊脸惨白,嘴唇乌青着松开了我,他直往后躲,“我,我去灭火……” “灭火?”我抬手扯住他的胳膊,拧紧了眉,“用冷水浇?你,你这样会生病的!” 我转头欲喊暗卫进来,却被他紧紧地抱住了腰,冰冷刺骨的脸颊埋入我的项窝,他喃喃道,“别走,别走……风雅……让我抱抱你……” 他唤我风雅。 这分明是不肯承认我同他的关系了…… 我明知沉溺于其中是错的,明知让他紧抱着我是错的,明知两个人这么湿淋淋地肌肤紧贴是错的,可我推不开他。 他在我的项窝里低低呢喃,呓语着不知道什么,渐渐的,有什么滚烫到近乎灼人的东西,落入我的颈间,滑进了我的背脊…… 是他哭了。 . 一夜四肢交缠,连夜紧紧地拥着我,却只是紧紧拥着,什么都没有再做。 半夜醒来,他俊脸酡红,我同样也是,两个人都睡眼迷离地看着对方,互相摸摸对方的额头,异口同声地说。 “你发烧了。” 却没有人准备理会,他朝我伸了伸手,我钻进他的臂弯,相拥着重又睡了。 ——这高烧中得来的片刻安宁,是我和他,从上天那里偷来的。 病了,就不会记得彼此的身份,病了,就暂时忘记——这样做是禁忌了。 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我缠着他,他搂着我,睡了足足一日一夜。 高烧令我神志不清,迷蒙之中,隐约记得他以唇喂我喝水,亲手替我擦身——擦到小腹上那处狰狞可怖的伤疤时,他唇瓣哆嗦地凑过去轻轻亲吻。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可我下意识地搂住了他。 连夜,我的连夜…… 若我就此死了,死在你的身边,你可会随我而去? 若我就此死了,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你可会快活一些? 若我就此死了,奈何桥上等你百年,来生,我们可还会被命运如此作弄? 哥哥,哥哥…… 睡梦之中,眼角清泪无声滑落,这该死的……罪孽。 【124】恩断义绝 十二月二十六,是我的十六岁生辰。孽訫钺晓 一大早醒过来时,身边床榻空无一人,我怔了怔,第一反应便是他走了。 眼泪完全不受我控制,当场便砸了下来,我想笑,可嘴角根本就翘不起来,慌里慌张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却根本就没来得及去追,脚下一绊,一头就栽倒在了地上。 脑袋磕在又软又厚的地毯上面,并不疼,可我却莫名觉得委屈得很,嘴巴扁了一扁,要哭,眼角蓦地扫到眼前赫然有一双黑色锦靴,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一袭绯衣的俊美男人…… 他正微微俯首,凤眼温柔,似笑非笑地望着我的脸饫。 我先是又喜又惊,再是破涕为笑,末了咬了咬唇,突然觉得自己这样未免太过露骨,不由地有些羞窘,便红着脸讪讪别开了眼。 他蹲下了身子,凑近我,笑吟吟的,“你哭什么?” 他明知故问,我羞得脸颊更红,梗着脖子,偏着头,不让他看我的脸斑。 “风雅……”他柔柔地唤我的名,笑着捏住我的下颌,动作温柔地将我扳正过来,迫得我不得不与他对视。 与此同时,他那双漆黑如墨的凤眼里面亮晶晶的,“你哭什么?”他再次问。 我咬了咬嘴巴,嘴唇被他掰住,不给咬,我只得耷拉着眼,小小声儿,“我,我以为你走了……” 他瞬间极开心地笑了起来,伸手将我揽进怀中,他笑得精瘦胸口嗡嗡地震。 “傻丫头……” 他的语气宠溺,而又温柔。我一不小心便沉溺于其中。 我是傻,且傻得很,明明该放他回连国去的,可是紧接着,我想也没想地便抬起了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的面孔,我嘟着嘴唇,哀哀地道,“你……你可会陪我过这个生辰?” “会。”他斩钉截铁,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轻笑着将我打横抱起,站起了身。 . 对镜梳妆,我没有用贴身侍女,而是亲自涂粉描眉。 连夜自始至终端坐我的床榻之上,含笑看着,一副怎么看都看不厌的模样。 他目光热切,且一霎不霎,看得我脸直泛红,好几次都险些再将胭脂打翻…… 换衣装时,我下意识地拿起君国素来推崇的玄色华服,手腕却被连夜含笑给握了住。 我愕然抬眼,他挑眉笑道,“你才多大?日日尽穿这黑的。好风雅,今日生辰,总该穿得喜庆一些。”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里捧出一个锦盒,打开盒子,内里赫然是一身鲜艳如火的绯色罗裳。 我愣了愣,他笑,“换上?” 澄澈凤眸之中,隐隐尽是期待。 我抿了抿唇,终是展颜,“好。” 乖乖地将玄衣丢下,替换上一身绯衣,我对镜正整理束腰锦带,忽见连夜一脸的惊艳之色,他喃喃地道,“唔,这才是我当年救下的姑娘……” 我手一顿,不由地也抬眼朝菱镜望去,只见,镜中,男子玉身修长,面容精致,好似天上神祗误入了人间,女子一袭绯衣,鲜艳亮丽,同样像是仙界来的神女…… 更要命的乃是,两个人,身形相依,偎得极近,且都穿着鲜红衣衫,乍一看……竟像是即将拜堂成亲的样子。 眼角扫到他眼神如水,似笑非笑,我心头一跳,只觉一张脸腾地一下便烧红了,正抬手想要将衣衫换了,却被他温柔地牵起了手,“走罢。” 我欲说话,却硬生生被他给打了个岔。垂眼细想,这一天,这一刻,都是我从上天那里偷来的…… 允许我,再沉溺一日罢。 . 二人红衣乌发,并肩从屋内走出,着实吓坏了门口的暗卫。 眼见暗卫一脸惊疑地注视着我,我觉得窘,脸红心跳的同时,讪讪地道,“他,他是……朕,朕远房的一个表哥!” 暗卫的目光丝毫没有改变,仍是震惊不已,与我手牵着手的连夜,却是蓦然紧了紧我的手掌,低笑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凑近我的耳畔,轻笑着道,“你紧张什么?他不过是看呆了罢了。” 说罢,还朝我的耳廓内吹了一口热气,我烫得直往后躲,便听暗卫尴尬不已地咳了声,终于回了魂儿似的,俯身就道,“属下失礼,属下无状,请陛下责罚!” 责,责什么罚,我通红着一整张脸,拉起连夜落荒而逃地便走了。 早膳桌上,连夜似笑非笑地凝望着我,“远房的一个表哥?” 我手一颤,险些将刚夹的丸子掉了。 他笑着稳住我的腕子,意味深长,“我倒希望,这表哥是真的……” 心知他在暗示什么,我呆了呆,只觉哀叹而又惋然,脸色一白,一时之间没说什么。 许是见我没有反应,他蓦地咬一咬牙,一拳便捶在了桌子上面,“表哥表妹便能成亲,为何我们不能?不过是同父异母罢了!” 他越说越是离谱,我的脸色更加白得厉害,指尖颤抖,几乎连筷子都握不住了。我抬起脸来,强笑着道,“你,你胡说什么?” 他凝着我,许久,许久,忽地冷冷一笑,“我胡说?风雅,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凭什么上一辈的恩怨情仇,要你我来担?我偏要娶你又能怎样!” 他越说越是出人意料,我只觉越来越坐不住,冷汗涔涔便滚了下来,我按桌而起,白着一整张脸。 “我,我吃饱了!” 我转身欲走,被他一把给拖了住,他紧紧地攫着我的手腕,嗓音沉稳,笃定地道,“我想好了,我喜欢你。你是风雅,你是君凰,你是我亲生妹妹,又如何?我还是喜欢你的!” 我只觉浑身一震,先前不管是强装也好,故作也罢,那难得的短暂镇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我浑身直抖,连带着指尖都在抖的,我一挣扎,便被他更加用力的紧握住,我急得几乎要哭了。 “连夜,你,你胡说什么?”我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嘴唇轻颤着道,“你,你母妃同我父亲生下了你,你便注定是我哥哥!哥哥妹妹,如何能成婚啊?” “我不管!”他劈手箍紧我的腕子,狠狠将我带入了他的怀中,一低头,妖娆凤眼里几乎燃起火了,“我试过了!” 他眸若喷火,恨恨地说,“我原也以为,能忘掉你,能娶别人,可我不行!大婚之日,我险些疯魔,甩下众人带兵便来了君国,我要见你,我要疯了,我娶不了别人的!” “你要娶,你必须娶……”我热泪盈眶地怒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一国之君,兄妹乱伦,你可知天下人会如何评说?!” 他秀眉紧皱,脱口而出,“我不怕!” “可是我怕!” 我泫然欲泣地瞪大了眼,怒气滔天地凝视着他,我怕,我怕你被我毁了! 我的一句话,令连夜顿时俊脸一白,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呆滞住了。 他蜜色的唇颤了一颤,又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怔怔说不出来,他的面色一时铁青,一时苍白,就那么怔忡望了我许久,他终于吐出一句,“你怕?” “我怕!” “怕什么?”他喃喃的,几乎难以置信的望着我,“你怕什么……” 我泪如泉涌,“我怕你坐不稳自己的江山,我怕你被全天下的人笑话!” 他勃然大怒,一掌将桌案上所有膳食狠狠拂下,秀眉拧得几乎要断掉了。他低吼出声,“这些我统统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我不想你被世人那么说! 咬一咬牙,凝望着他,眼见他俊秀无比的那张脸上尽是怒气,几乎要目眦欲裂了,我只觉心痛无比,死死咬了咬唇,我破釜沉舟地说,“我怕自己嫁的不是良人!我怕生下子嗣被人骂作孽种!我怕自己得之不易的皇位被你给毁了!” 我的话,令连夜本就白如宣纸的脸色更加褪去血色了,他怔怔的,几乎面色惨白的望着我。 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却只得将牙打碎了,合着血咽下去,我缓缓呼吸,逼着自己说出伤他七分,再自伤三分的话。 “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和别的女人争你……我受够了一不小心就被人陷害……” “我身上有凤血诅咒你知道吗?我是个被上天诅咒的人,我不想爱人,我不想逆天,我只想好好活着!不想再爱你了!” 他僵住了。 连绵的泪水划过嘴唇,又苦又涩,我心底明明痛如刀割,却强迫着自己将话说得再狠一些,再绝一些。 我心如死灰地说,“我曾经是喜欢过你,很喜欢过,可,如今你看,我不过是竭尽全力,想要你陪我过个生辰,都做不到了……” “连夜,你和我,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他呆呆的,喃喃的,重复着。 冰凉泪水滚滚而下,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他那双悲凉凄惨的眸子,我咬紧唇瓣,死掐着掌心,逼着自己将头点了。 他半晌无声,忽地绝望一笑,喃喃地道,“好,好……你好极了!” 手起掌落,“哐”的一声,巨响震耳,我霍地张开眼来,就看到,先前好好儿的一张桌子,在他掌下碎成了芥末! 他垂着手掌,鲜血淋漓而下,我心痛如绞,忍不住便上前一步,手指堪堪要扶住他的手臂,脑海中蓦然划过陆笺的脸,我浑身一僵,只觉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滞了。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我不能动,我不能说,我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却只能在原地站着。 连夜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他嘶哑着声儿说,“风雅……风雅她,不要连夜了吗?” 我睫毛剧颤,呼吸艰难,只觉像是有一把利刃在自己喉管里割。 我残忍地说,“风雅早已死了。” 四周静寂,无声,只有呼啸的寒风隐约过耳。我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的眼睛,等我再睁开时,那个绯衣俊美的男人,已然走了。 桌案上,是一张素白精美的信笺,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 那上面,赫然写了十六个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若心仪,尽情取之。” 临走之前,他喃喃地说,“对,对……风雅死了。” “我想要她,全天下,我只想要她,可她不肯再要我了。” “这封信……你替我还给她罢。” . 他走了。 大雪漫天,很快就把地面上的足迹给遮盖住了,这个绯衣猎猎的骄傲男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世界。 十六岁生辰的那一天,豪华奢美的行宫之中,我跌坐在地,几乎将自己的嗓子哭哑。 我把这一生的泪,都流光了。 . 子夜时分,眼睛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的我,突然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我唤来了暗卫,问他连夜走到哪儿了。 他一脸哀悯地望着我说,“连皇早已下了祁山,被手下接了。陛下……您已问了第六遍了。” 我问了六遍他的行踪,问了六遍他的安危,问了六遍连国太师可有如期收到解药,终于彻底倦了。 陆笺,饶是你步步为营将我生生逼出了他的世界,可是,谢谢你遵约赦了我的爷爷…… 谢谢。 . 【125】出口恶气 我再醒来,仍旧是在行宫之中,只不过身边的人换了——不再是那个绯衣如火的男人,而是换成了两袭玄色华服,赫然是我的大皇夫卿安,和二皇夫…… 呃,好吧,我不知道二皇夫的名字。孽訫钺晓 两位皇夫的到来,带来了如云的仪仗,皇家的气势和威严顿时就上涨起来,一时之间宫娥侍卫几乎要将我的行宫站满。 我觉得烦,禁不住皱了皱眉。 卿安站在我的榻前,俯视着我,狭长眸中似笑非笑,依稀有那么一丝讥讽,他凉凉地道,“陛下可要回宫?馊” 不要。我撑着坐起身来,淡淡地道,“朕要看雪。” 于是我抱膝坐在行宫宫门口的台阶上面,看了整整一天的雪。 大雪漫天,白光刺眼,我越看就越是觉得眼睛酸涩得慌,正要揉一揉再继续看时,一只温热大掌覆在了我的眼睛上面郏。 身后,卿安冰冷到近乎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想就此瞎了双眼的话,我劝你还是别再看了。” 刚好,我也看够了。 甩开他的手,我冷冷地站起了身,却因为久坐的关系双腿酸软,一不小心便栽了一个趔趄。 他冷冷地笑,并未再伸手扶我,我面无表情,爬起来,拍拍雪,摆驾回萦城了。 . 回到萦城,日子重又不温不火起来,依旧是每日上朝,下朝,用膳,发呆……以及和卿安相看两生厌。 年三十儿那天,我紧闭宫门不肯见人,却听殿门被人捶得震天般的巨响,暗卫从外间进来禀报我说。 “是两个娃儿。” 我震惊不已,着他将门开了,便看到了暌违已久的两张小脸。 初一,还有十五。 我愣了愣,两个孩子却是瞧见我便大哭着冲过来了。 暗卫皱眉要拦,被我摆摆手挥下了,下一秒,我就被两个娃儿狠狠扑在了榻上,鼻涕眼泪沾了我几乎一脸。 我定了定神儿,哭笑不得,“这,这是怎么了?” 初一和十五争先恐后地便哭诉起来了,“师,师父,不见啦!” 细细问来,这才知道,原来自我从药王谷中离开之后,莫老头儿和初一十五便也出来了,他们说是既然接了我这个病号,就应该负责到底,不能半途而废的。 谁料到他们堪堪追上了我,我竟然在画舫里落水了…… 我被卿安带回了皇宫,他们三人在后面跟着,跟着,跟着,莫老头儿竟然丢了。唯独剩下了这么小哥俩儿。 可怜的……我拉住初一的手关切地问,“谁把你们弄进宫里来的?” 初一眼珠转了一转,哭得哼唧唧的,“就,就那个坏人啊……” 坏人?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卿安吗?” “不,不知道叫啥。”十五同样哭得哼唧唧地补充着,“他,他打过我们俩……” 是他。 卿安为什么会好心到将初一十五送到我的身边,我不明白,但莫老头儿丢了,这俩娃娃理应由我来看顾的。 由此,两个小家伙在我的宫中住下。 . 当天夜里,三个人同桌而坐,吃了有史以来最鸡飞狗跳的一顿年夜饭。 吃罢饭后,十五闹着要我带他去看焰火,我看了看暗卫,暗卫点了点头儿,遂换了一身男装,带了两个孩子上了城楼。 宫中早有管事太监将焰火放得如火如荼了。 两个孩子身量不高,趴着城墙刚好看到,既不用担心失足跌下,也不用担心被挡住了视线,我微微翘着嘴角,面色苍白,倚着廊柱站着。 焰火炸裂的间隙当中,隐约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看我,可等我转眼去找寻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抿了抿唇,我苦涩一笑,不由暗骂自己是痴心妄想了。 看罢焰火,初一和十五都困了,暗卫一手抱了一个,随我步步走回寝殿,忽听迷糊中的十五喃喃地说,“小夜师伯……” 我浑身一震,顿足便朝十五看去,却见他在暗卫怀中蹭了一蹭,嘟囔着骂,“师父混蛋,你懂什么,你输定了!” 这两句着实说得没头没脑,我听不明白,脸色却是发白,不由地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出了脑海。 却没料到,第二日一早醒来,十五赤着脚就奔进了我的寝殿里问我,“姐姐姐姐,你不要小夜师伯了吗?” 这话当场令我脸孔惨白,哆嗦着唇道,“你,你打哪儿听的?” 他不肯说,反倒扯了我的袖子不依不饶地追问着,“因为娃娃没有保住,所以姐姐不要他了?” 我更加震惊不已,他却是小脸一扬,继续逼问着说,“还是因为,姐姐娶了别人?” 我脱口而出,“不,不是的!” 听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喜上眉梢,还将小脚跺了一跺,“我早就说了,姐姐肯定是有苦衷,师父偏偏不信!哼!他输定了!” 说完这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话之后,他转身便跑了,留下我一个人呆坐现场,完全石化。 . 新年伊始,按例该祭天祭祖的,穿着繁缛的服饰将太庙和天坛地坛祭了下来,我累得几乎虚脱,可刚一回宫,便听说二皇夫出问题了。 这问题说大倒也不大,一向健壮如牛的二皇夫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竟莫名开始浑身生出疹子,且上吐下泻。 这病来得又奇又急,就连御医都没有办法。 我回宫时,正听到廊下的宫女们在议论着说这件事,不由皱了皱眉,去二皇夫的宫中走了一趟,堪堪回来,还没推开我的殿门,就听里面传来两道稚嫩的声音。 一个说,“天助我也,初一,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另一个不甘示弱,“哼,我要去掉他半条老命,你瞧好了吧!” 我脚步一顿,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暗卫,暗卫看了看我,他躬身道,“启禀陛下,两位小公子……是在玩泥巴。” 泥巴我也玩过,捏了泥人儿互相对打,谁将对方的泥人儿打得残落不堪,便为胜者。 原来是说这个…… 我捏了捏疲倦不堪的眉心,拖着繁缛长裙朝御书房走去,还要翻看各地呈报的年末情况汇报奏折呢。 当夜拖着累如死狗的身子回了寝殿,刚一进门就听宫女着急忙慌地奔进来汇报着说,“不好了,不好了陛下!二皇夫身子未好,竟,竟又被毒蛇咬了!”我霍然转头,目光如炬地便朝初一十五望了过去,可是,一如暗卫所说,两个娃娃很是安分,没笑,没闹,正眉头紧锁地用泥人儿互相对打。 是我……小人之心了吗? . 赶到二皇夫的寝宫,御医和卿安居然都已在了。 眼见我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卿安撩起眼睫,狐狸眼里冷笑盈盈地睨着我说,“陛下亲自来审案么?” 审不审案是我的事,我冷冷看他,“谁准你进内宫的?” 半年之期未到,除了朝堂之上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委实不想见他。 他眼眸一黯,垂下眼皮,掀起玄袍,皱着眉道,“臣并不想出现在陛下眼前,只是……臣也被蛇咬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称臣,语气中似讽似嘲,隐隐有些咬牙。 我低头去看,他的小腿上面,赫然是一片乌青,颜色诡异的鲜血正汩汩地从内涌出,看起来煞是可怕。 我愕然抬眼看向御医,御医抚着花白的胡须喟叹着道,“这种蛇毒性极烈,君国范围内素来极少,更不要说是皇宫里了。两位皇夫是在御花园里被咬到的,为免毒性散发,实在不宜乱动,此处算是离御花园最近的了……” 我眉心一跳,脱口而出,“蛇呢?” “被我斩了。”卿安眼眸灼灼地凝望着我,一字一顿,“不多不少,恰好两条。” 我只觉心口怦怦直跳。 门口,大内侍卫突然急匆匆冲了进来,对着卿安就跪下去了,“启禀卿相,可疑之人被抓到了!” 我眼角一抽,一颗心险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转过脸去,眼前一黑,我差一点儿没就地栽下。 一脸黑魆魆的莫老头儿咧了咧嘴,露出一嘴白惨惨的牙,他朝我笑着招呼,“师嫂!” 他的身后,自然跟着那两个小家伙。浑身脏兮兮的,手里拿着泛黄的泥巴…… 到这个节骨眼儿了还在玩,我忍不住浑身无力,就听老御医哆嗦着边退边说,“蛇,蛇!” 初一将手中泥巴扬了起来,笑嘻嘻的,“老头儿认识我家花花?” 我定睛去看,这才认出,那那那……那哪里是泥? 分分分,分明就是一条极短的蛇! . 太可怕了,药王谷里的人太可怕了。 几个人正襟危坐——当然,被毒蛇咬得愈发惨一些的二皇夫是在床榻上呻吟着躺着——初一跪在厅中,手中把玩着他的花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即将被严刑拷打的自觉,他以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随口说着,“事情很简单啊!姐姐不要小夜师伯,小夜师伯失魂落魄,我和十五看不下去,决定来帮帮他。” 卿安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黑透了,他磨着银牙,一字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的,“这就是,你们师父丢了?” “是丢了啊!”十五仰着小脸,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笑着说着,“师父和我们打赌,他说姐姐水性杨花,不可能回心转意,我们不信,进了萦城就闹掰了。” 二皇夫在床榻上嘶哑着声儿无辜地说,“这,这同我有甚关联?” 说完便是一阵猛咳。 这次轮到莫老头儿啧了一声,颇为不耐地说,“怎么没有关联?我们师徒三个打赌,谁先将对方守护着的人弄伤了,谁就算赢,赌注可是花满楼的一顿大餐呢!” 我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说,“所以,莫老头儿你来这里……是为了害我?” 他笑着点头,与此同时,从怀里掏出更长更粗的一条毒蛇来,笑眯眯的。 “不错。” 他***! 我霍然从凳子上站起了身,一掌就将桌案上的茶盏统统拂到了地上,“来人,将莫问师徒三人打入天牢!” 侍卫蜂拥而进,抄起三人就朝外走了,我拂袖想要离去,听到卿安在我身后冷冷地道,“关起来就算完了?” 我顿住了脚,回头看他,“不然呢?” 他冷冷一笑,“皇夫重伤,险些丧命,陛下倒是宅心仁厚,对奸人慈悲得紧!” 我也禁不住冷笑了一下,“嫌朕罚得不够?”朝他踱近一步,我眯起了眼,“那好,朕且问你,放初一十五进皇宫来的,又是谁呢?” 卿安狭长眼眸眯了一眯,面色更是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了,他眼神深邃地道,“我是为了你好。” “这句朕听腻了。”我歪了歪脑袋,好整以暇地回望着他,“没有更新鲜一点的吗?” 他凝视着我,许是见我眸中笑意隐隐,他霍然明白过来我是在幸灾乐祸,不由咬牙切齿地道,“君凰!你这个小白眼儿狼!” 我敛了笑容,冷冷甩袖离开,“有骂人的力气,卿相不如好好养伤。” 刚走没两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哐当”几声闷响,想来是桌子椅子什么的被踹倒了。 太医焦急地道,“皇夫,皇夫冷静一些!” 我仰头望了望天,今儿天真好。 【126】逼她爱他 天牢里面,我神色淡淡的坐着,莫老头儿洗净了脸,手里抱着那条手臂粗的毒蛇斜眼看我,“你生气了?” 我嗤的一笑,眼风似有若无地扫了扫他怀中正吐着信子的东西,我凉凉说。孽訫钺晓 “不敢。” “对嘛!”他瞬间就变得开心起来,兴高采烈地朝我说着,“虽说我们拿你来打赌不甚厚道,可,你看,我不也没有伤到你嘛!” 那是,你要是放毒蛇咬死我了,此刻就不是安然无恙地被关在这儿了。我低头抚了抚袖口,拧眉看他,“谁派你来的?馊” 他脱口而出,“我自发的。” “嘁。”我冷冷一笑,“你日日沉溺于毒药实验,有这么闲?” 他看了看我,忽地皱眉,恨恨地说,“我气不过!墚” “什么?” “我师哥!”他霍地抬起脸来狠狠瞪我,“打你走后,他便日日醉酒,你可知昔日英俊潇洒的连皇,现下成什么样了?” 我心尖一颤,垂下了眼,竭力淡漠地说,“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他气得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劈手抓起一把干草就朝我甩过来了,“你这个没心肺的!为了你,他要把连国给毁了!” 连夜做了什么,我很清楚,打压宁王,打压齐太后,连带着把顾家的势力都架空了。 暗卫曾经朝我报说,自那日他从雪山离开之后,他亲手将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关进了顾家后院的石室,石室中日夜都有哀鸣传出,想来是痛苦得很,由此推断连皇必然是与那男人有着什么刻骨的深仇大恨的。 莫问认为连夜是在摧毁连国,我却并不这么认为,相处八年,我自认对他还算了解,以前两情相悦之时,他粘人,卖萌,不时会朝着我撒娇,可是如今我已然将话给说绝,以他那副骄傲的性子,怕是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他只是迁怒与人罢了,还不至于毁了连国…… 我的沉默,在莫问看来像是默认,他狠狠睇我一眼,冷冷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你们还曾经有过孩子?师嫂,你虽贵为女帝,这始乱终弃的行为,却是连我都不齿的!” “不齿吗?”我敛了沉思,含笑看他,“所以你就来害我?” 他老脸一红,咬牙怒道,“那两个崽子说你会回心转意——” “我不会的。”截断了他,我抬手自袖间摸出几锭金子,随手丢在地上,“花满楼的酒宴,我替他们请了。” 我拂袖离开,莫问在身后气得直吼,他恨恨说,“老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你看,他多么的矛盾,赌我不会回心转意,我不回了,他偏又气成这副模样…… 药王谷的人们,太难伺候了。 . 我刚出天牢,迎面就遇到了祁遇,不消多想,自然是卿安派来的。 他在二皇夫的寝宫里等我。 我到时,太医已经将他体内的蛇毒都逼出来了,他俊脸苍白地偎在榻上,冷笑着看我,“陛下准备如何惩罚?” 我倚门而立,淡淡地说,“初一和十五统统年幼,犯了错也不过是年少无知——” 他嗤笑一声,“所以我该生生忍着?” 我抿唇一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是么?” 他眸光一闪,似狠似厉,默了半晌方才挑一挑眉,语气里满是盎然兴味,“君凰,你信不信,我能让他们师徒三人,尸骨无存?” 我遏制不住的指尖一颤,他已是得意笑了,“你护得了他们一时,总护不了一世吧?惹我卿安的人,除了你,还没能活过三日的。” 就知他不会善罢甘休,我脸色一白,冷冷地说,“你要如何?” 他不假思索,“要你陪我。” 我拧眉冷笑,不由一脸警戒地后退一步,他已是眉角微挑地笑起来了,“想拒绝么?你不妨好好想想。天牢之中有你的人,自然也有我的,除非你日夜将他们三个搂在怀中,否则……我总有办法叫你难过。” 这个男人是个恶魔!初一和十五伤了他,我实在觉得解气,只是,报应这就来了。 他倚床而笑,朝我招一招手,“来,给为夫斟一杯茶。” 我倒了杯茶,面无表情地全泼他身上去了。 他面不改色,笑吟吟地执住我的手腕,“还闹么?君国三足鼎立,我不舍杀你,你同样也不敢杀我。行刺皇夫,非同小可,你以为二皇夫会就此作罢?” 我不说话。 他抬手揉着我的发心,诱哄着道,“君凰,我说过不再逼你,此次可是你在逼我。事已至此,我帮你将此事消泯无形,你我好好相处一段,不好么?” . 不好。我并不想和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把我扑倒的男人好好相处什么的。 卿安见我油盐不进,索性发了狠,他将此事在朝堂之上抖落出来,且言辞之间不乏含沙射影地说,莫问师徒三人乃是连国派来的奸细云云。 这一次,二皇夫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了,两方势力齐齐施压,逼我给出一个交代。 朝堂震荡,连带着民间都传出连国一再欺辱我君国的说法,谣言如春风,一夜满萦城,以我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阻挡,更何况,我并不想让君国同连国作战。 我的交代,唯有将他们师徒三人的举措呈报连国,看连皇如何解释,群臣表示没有意见,于是信笺送出去了。 三日后,连皇所回书信到达,没有解释,亦没有请求,只有一句。 “斩了罢。” 卿安与二皇夫相视冷笑,我却是脸色一白,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我居然忘了,他不会再关照我,不会再疼惜我,不会再为我解决我所不能解决的事了…… . 行刑当日,大雪停了,天高云淡,是个好天。初一和十五还是那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倒是莫老头儿冷冷剜着我说,“师兄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我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监斩者乃是卿安,二皇夫与我陪同监察,菜市场附近围得是人山人海,大家都想看看哪一个不想活了胆敢行刺皇夫,看到不过是两个小孩儿和一个老人时,不由地愣了一愣,纷纷表示两位皇夫是不是搞错了,以及这样的人居然能入宫行刺?皇夫的自卫能力未免也太差了吧…… 人群躁动,议论纷纷,此情此景,实在是非常适合劫法场。而我也心中清楚,卿安和二皇夫的人,早已在暗处埋伏着,就等来人自投罗网了。 我朝身后立着的暗卫看去一眼,他几难察觉地点了点头儿,心知我们的人也已安排就位,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揪着手指凝望场下,果然看到,民众之中,依稀有几个人是神色不同的。 我又喜又叹,他终归是派人来了…… 果不其然,斩立决的牌子堪堪落地,刽子手扬起刀柄,几方人马齐齐都出手了。 按照计划,我身后的暗卫全力去纠缠卿安,另有他人去拦住二皇夫,行刑台上唯独剩下了我,刚好去解救莫问他们三个。 这个计划并没有错。 菜市场本就人潮涌动,如今更是乱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叫,还有人被慌不择路的其他人踩在了脚下…… 我趁乱将初一和十五抢在怀中,一抬头,赫然看到一柄利剑朝我刺来,避无可避,躲不得躲,我正咬牙闭眼准备生生受了,忽地脸颊一热,张开眼来,却是被溅了满头满脸的淋漓鲜血。 ——那个想要杀我的人,被人一剑当头劈下,浑身裂成两半,鲜血一如泉涌,我看得完全呆了。 “呵。” 耳畔有人冷笑一声,抬手揪起了我,我怔怔忡忡,完全被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给吓呆了,竟也不知挣扎。 忽见场下正厮打的人们勃然变色,指着我说,“陛,陛下被劫持了!!!” 我惊魂未定,眼前全是温热的血,完全恍惚呆滞住了,直到卿安一掌劈开我的暗卫,夺步过来,却在两步开外急急定住,冷冷地说,“连皇此举何意?” 我怔怔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血红血红的视线里面,我的身旁,那个绯衣乌发的俊美男人,正是连夜。 . “连夜……”我喃喃地唤,浑身一软,就要倒了。 他用力紧了紧我的手臂,我神智稍清,被他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用力擦掉我满脸的血。 视线终于清明起来,我这才看到,卿安想要上前,却又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唯有在原地严阵以待地盯着连夜和我。 连夜冷冷地说,“放了莫问。” 卿安当即冷笑,“凭什么?” 我实在气苦,凭我被他拿剑抵着脖子啊! 这世间恐怕从没有像我这么心甘情愿做人质的,我咬了咬唇,想要将这副被人劫持的架势做得再逼真些,牙一咬,正准备往刀锋上蹭上一蹭,却被连夜死死地搂住了腰,他冷冷地说,“凭我,会留在这儿。” . 连夜疯了。 刑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让卿安将莫问和初一十五放了,自己将所有行刺罪名认下。 君国朝堂,文武百官似嘲似讽地逼问,堂堂连皇究竟为何对我君国两位皇夫下手?他宛若修竹一般地镇定站着,唯有一句,“朕看他们不顺眼罢了。” 这话几乎把二皇夫的肺给气炸。 他不认识连夜,自然也不知道我同他的关系,大殿之中,他抄了剑就要朝连夜砍去,连夜一动不动,毫不闪躲,是原本坐在龙椅上面的我,拼了命飞扑过去,展臂护住连夜的同时,狠狠将二皇夫一脚踹下。 满朝静寂,众人无声,连夜凤眼凉薄地睨我一眼,卿安眉眼含恨,群臣却是神色惊诧,一副 难以置信的模样,怔怔看我。 我抬手扶了扶因为动作太大而摇摇欲坠的皇冠,抬起脸来,便见到连夜凤眼之中,隐隐有一抹冷笑划过。 他笑什么,我隐约猜得出来,几乎是立时便涨红了一整张脸,想要解释,却说不出话,嘴唇颤动,如此几次,他已神情淡漠地移开眼了。 朝堂恢复镇静,却终归有什么是不同的了。天子犯法,终归与庶民不同,刑部尚书带头研究对连皇的处决方法时,不少大臣纷纷抬眼看我,眼神既暧昧,又复杂。 我坐在龙椅上面,如坐针毡,脸颊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算了。 约莫半柱香工夫之后,我万没想到,刑部尚书那帮人最终探讨出的结果,竟然是……将连夜作为质子,扣留君国。 他给出的理由充分而又直接,“行刺皇夫,此事绝对不能算小,倘若不稍事惩戒,没的让世人以为我君国软弱可欺了。然,若是与连国对敌,我们有几成胜算?怕是不过劳民伤财罢了……” “扣留连皇,做几日客,好生将他与皇夫之间的芥蒂解了,既算惩罚他连国对我君国不够友好,又不至于挑起两国争端,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卿安第一个表示异议,“本相不赞成!” 刑部尚书是我的人,他转眼看我,我没说话。 二皇夫却是立刻就出声了,“为何不可?说清楚岂不甚好,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被人害了!” 刑部尚书立刻望向连夜,嗓音恭谨而又客气,“此事……连皇如何看呢?” 连皇面无表情,良久才说。 “朕,留下。” 【127】步步为营(1) 连夜的到来,令我的整个后宫陷入了一片春心荡漾之中。孽訫钺晓 下得朝来,每路逢一个宫女,势必是娇颜酡红,欲语还休,眉目之间萦绕着见到俊俏儿郎恨不得以身予之的娇羞神情,端的是丢尽了我君国的体面。 一路走,我一路恼怒地紧绷着脸,刑部尚书边随我前行,边观察宫女们的情状,忽地“扑哧”一笑,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直拿眼角瞄我,打趣着道,“连皇留宿宫中,陛下可会有危机之感?” 我冷冷瞟他一眼,语气不善,“朕危机甚?” 他倒是不怕我的冷颜冷面,清俊的脸孔上面隐约带着一抹促狭,强忍着笑,“陛下就不怕……以连皇的品貌和地位,将您这后宫侍女,一卷而空?馊” 我的侍女若能攀上连皇,这恐怕是举君国无人不期待的美事。可,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恼怒了起来,恨恨剜了他一眼,张嘴丢下一句,“他若有这能耐,凭他娶去!” 不等他再回话,我恨恨甩袖离开。 郏. 当日午膳,我怎么都食不下咽,不肯和莫问同回药王谷的初一十五见我脸色苍白,凑到我的跟前儿问道,“姐姐姐姐,你可有见小夜师伯宫里的丫鬟?” “不曾。”我莫名其妙便将耳朵竖了起来,“怎的?” 初一笑了一声说道,“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我脸色一垮,手中筷子索性摔在了桌上。 暗卫再来汇报连皇如何如何时,我完全没有心思听了,抱着膝盖缩在暖炉前面,望着里面跳跃的火苗发呆。 手指揪着狐裘上面的绒毛,我心头想,想咬死他。 好想咬死他是怎么回事…… 他一出现我就会阵脚大乱。 . 整整一个晚间,耳畔充斥着初一和十五不时反馈来的一线报道,什么又有宫女姐姐为小夜师伯送宵夜了啊,什么第五位宫女姐姐在殿外站到晕倒了啊,我听得又恼又烦,心头暗恨君国民风怎会如此彪悍的同时,却又不好出面,索性将自己摔在榻上,蒙了锦被准备睡觉。 可是没多久,锦被被人给掀了开来。我恨恨地张开眼,便看到了一张熟稔俊美的脸。 他绯衣猎猎,正坐在我的床边。 我先是一呆,再是一堵,想也没想地便挣开了他,翻身朝里作昏睡状。 却被他伸手扳住了肩。 “女帝?”他轻声唤。 这个陌生的称谓令我脊背一紧,心头怒火不由地蹭的冒得更高,我背对着他,寒声道,“何事?” 他仍是很轻的声音,却是无比一本正经的语气,“朕睡不好觉。” 睡不好就去找那群丫鬟!我半支起身子,朝门外喊,“来人,为连皇——” 话未喊完,却见他已面无表情地身子一倒,径直歪在了我的龙枕之上。 我又气又呆,一时之间愣没反应过来他此举何意,就见他掀起眼皮静静看我,一脸的自然而然与理直气壮。 他道,“朕在连国,睡的便是龙床。” “唔……”我恍然大悟,心领神会,点一点头,“您睡,您睡,我移驾便好。” 他面无表情,眼看着我卷起锦被,要下床,他突然抬了抬脚,我“咚”的一声便栽倒了地毯上面。 “嘶……你!” 我捂着额头,转脸瞪他,他一脸漠然,“不好意思。” 我……忍! 唤了暗卫进来,为榻上那人准备了一床新的锦被,我抱着自己的被子憋屈不堪地出了寝殿,移驾到了偏殿去。 偏殿暂时没有住人,虽也有暖炉,却远远没有我的殿内火烧得旺,我又气又恼,一脚就踹到了凳子上面,疼得呲牙咧嘴,抱着脚连连直跳。 侍女为我铺好了床,我闷闷倒下,仰望头顶华帐,我泪眼喟叹。 “可真他娘的冷啊……” 身子不由的习惯性地缩到了一块儿。 蜷缩着,蜷缩着,竟迷迷糊糊了起来,寒意渐渐退去,困意弥漫上来,我开始睁不动自己的眼。 迷蒙中,殿门似乎开了又关,寒风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吹灭烛火,偏殿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摸了摸我的脸,我觉得痒,遂傻笑着朝床的里侧躲了一躲,紧接着,只觉床垫子似乎往下沉了沉,我的身子被一只手捞了一捞,箍进了怀。 怀抱温暖,安宁,且带着一股令人放心的熟悉之感,睡梦中的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暖炉,嘟哝着便彻底偎进去了。 一夜好眠。 . 第二日卯时起身,侍女进来梳妆伺候,我正抱着枕头睡得口水直流,她禁不住笑,柔声将我唤起,伺候梳妆打扮。 我飘飘悠悠地去上早朝。 却没料到,连夜竟然也在。 看到他所坐的位置,我愣了愣,睡意一下子便清醒了大半—— 以连国为参照物来比喻吧,昔日,他端坐龙椅之上,我坐在殿下一角,负责书写记载,而今日,龙椅上面的人是我,他所坐的位置,也正是往日里女史风雅所占的地盘。 偏僻,却又不至于看不到,更精妙的是,若非刻意留心,朝臣不怎么能看到他,而我和朝臣,统统在他的视线里面。 尤其是我…… 这个不知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的行为,令我眼神一黯,想到了当初那段无忧无虑的史官生活。 物是人非……我不由地心生感慨。 刚感慨完,忽又瞥见他凤眼含笑,还是冷笑,突然想到昨夜他将我踹下了床,我蓦地一恼,又觉得他爱怎么坐便怎么坐,反正不过几日,他就会离开。 我瞪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就这么又感慨又愤怒地坐在龙椅上面,听到殿下有朝臣启奏,舜国犯我边境,这已经是梅开二度,第二次进犯。 我蓦地便攥紧了拳,“此有此理!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还当我君国没人了不成?!” 我豪气干云,袍袖一挥,点名让郑大将军领兵退敌,他没有推让,这让我怔了一下的同时,恍然间明白——唔,连国强大,所以朝臣们都不愿去打,舜国较弱,直接就卖了我这个薄面。 真真是……欺软怕硬,善了个哉。用早膳时,我向暗卫表达了自己这个怒君国朝臣之不争的想法,暗卫说,“陛下,连皇来了。” 我转过头,看到了连夜。 还是一袭绯衣,肩头隐约落了几片雪花,他俊容静雅,眉目似画,却面无表情,正步履缓缓地朝我走来。 瞧见他,我就开始心口怦怦直跳。 偏偏暗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躬身示意自己要告退,我心下一慌,抬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别走!” 暗卫并未看我,而是抬眼看向连夜,连夜薄唇微启,吐出一字。 “去。” 他身形一绷,又施一礼,眉眼稍带笑意地看我一眼,转身离去。 他他他,他就这么走了?! 我震惊且愤怒不已,霍地起身就要去追,就听连夜似笑非笑。 “躲我?” 上一次他说这句话时,是在雪山上面,说完之后,我就被他摁在身下,还被他用手指…… 蓦地想起那日情景,我又羞又窘,身子登时就是一僵,身后那人却是施施然在我旁边位子上落了座,镇定自然地开始举筷用膳。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渐渐远去的暗卫身影,心头渐渐笃定了什么,不由地撇嘴落座。 “……他是你的人?”我闷声问。 他没有做声,却也没有否认,依旧是不疾不徐地吃着饭菜。 这无异于是默认了。 我只觉沮丧得很,不由抱头嘟囔,“明明是我花重金买的,怎么会是你的人?” 我想不通,他神色淡淡,仍不做声。我忽然灵光一闪,“天玑门?” 他终于眼睫稍抬,撩我一眼,却是眸色沉沉,淡淡地道,“还不用膳?” “噢……” 他神情不悦,我莫名就觉得局促了起来,赶紧抓起筷子,开始扒饭。 一边扒,我一边想,真衰,衰到底了!我日日派暗卫替我盯紧连皇,让他一举一动都要朝我汇报,结果……他竟是连皇的人? 我……好像偷窥狂…… 我摸了摸脸,好烫。 .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连夜似乎很闲,又似乎根本就没被我上次的狠话惹恼,全程都在陪伴。 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若说他是想要见我,想陪着我,可他一直脸色很冷,根本没给过我一丝好脸。可若说他讨厌我,不想见我,又为何要以帝王之尊屈居于君国皇宫里面? 就比如此刻,我在御书房里伏案批阅奏折,他也在。 却是坐在那张平素里我最是喜欢的椅子里面,面无表情地看我的脸。 我被他看得如坐针毡。 熏香袅袅,暖意融融,我瞪大了眼盯着手中那份折子看了足足半个时辰,愣是没有看懂那位大臣在说个甚。 一旁传来清雅微凉的声音,“你拿倒了。” 我一个激灵,悚然回神,忙不迭地将奏折倒了过来。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可……我还是看不进眼。 圣人有言,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啪”的一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面,我侧头朝他径直就问,“你究竟来这儿作甚?” 他正饮茶,动作一顿,撩起眼睫,凤眼平静,“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上次祁山行宫,我没把话说明白?” 听我提及行宫,他脸色一寒,重重将茶盏搁下,眸中隐约有风暴在徐徐聚集。 我苦涩一笑,“我以为你该会生气——” “我自然生气。” 那你还来? 他冷冷一笑,“我来听你道歉。” 我噎了一噎,他已是绯衣一动,从椅子上优雅起身,玉树般的身形徐徐朝我踱来,他面无表情,“你我曾约好要成婚,自然该信守诺言。” 我勃然大怒,终于忍无可忍,“说过了这不可能!你和我是嫡亲兄妹!” 他眉尖一挑,眼神轻蔑,“女娲和伏羲,不也是兄妹。” 这是哪门子的举例论证! 我怒,“总,总之就是不可能!” 他勾唇冷笑,“那你查我作甚?” 果然暗卫两头儿通气!我气势一弱,老脸不由一红。 “风雅。”他步步逼近,凤眼莹莹,吐出的话却是优雅而又掷地有声,他缓缓道,“既然明知你我乃是兄妹,你又这般铁了心,那,你命暗卫查我行踪,查我住行,甚至连我夜里寝在哪处,都要查明。此举又是为何?” 我咬着唇,硬掰着词儿,“我,我……” “你分明是喜欢我,喜欢到发了疯。” 我身子一震,霍然站起,抬手将满桌奏折拂到地上,白着脸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也罢。”他终于笑,却笑得萧瑟而又悲凉,修长手掌伸了过来,毫无预兆地掀开我的衣衫,他目不转睛,定定望着我的小腹,一字一顿,“你杀了我的孩子,这笔账,可是也要否认?” 我浑身一绷,满身血液几乎停流。 他脸色苍白,唇角却一点一点翘了起来,笑得自嘲而又哀悯。 “风雅……”他用手掌抚上我的小腹,神情哀伤,“若非暗卫偷听到十五的话,你可是,要瞒我一生?” 【128】步步为营(2) 御书房中,熏香馥郁,明明燃的是提神醒脑的香料,我却越发地觉得头晕脑胀,连带眼睛都酸涩得要死。孽訫钺晓 孩子,是啊,孩子…… 那日画舫之中,我用匕首划破了肚子,亲手杀掉了他(她),也因此昏迷了整整四十二日,我的心,并不比任何人要好受些许。 那是我的孩子,我和连夜的孩子,可,他(她)同我一样肮脏,他(她)不配来到这个人世。 我的呆若木鸡,令连夜抿起了嘴唇,良久没再说话馊。 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来,抚了抚我的眼睛,声线沉沉,宛若起誓。 “你不要哭。”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我似的,“孩子没了,还会再有……只要你安然无事。燮” 他说什么,我没有听清,眼睛红肿,鼻息粗重,我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小腹,哭倒在了他的怀里。 . 当天夜里,我便病了。 病来如山倒,来势汹汹,白日里还安然无恙的我,傍晚时分便卧倒在床了。 御医来诊了诊,撤了药枕,笃定地说,“陛下是因情绪起伏太大而导致的心火旺盛,臣开几剂药服下即可。” 他说得并不严重,可当天半夜,我起了高烧,浑身冷得要命,裹狐裘无用,烤暖炉无用,缩在厚厚的锦被之中,依旧无用。 连夜握着我冰凉的手,眉头紧皱,他想了片刻,蓦地反应过来什么,朝着暗卫低喝出声,“去把莫问抓来!” 莫老神医抵达之前,他解开衣襟,将我裹进怀里,与我相拥并肩躺着,再盖上几层厚厚的锦被,肌肤相贴,他身上的热意朝我渡来,可饶是如此,我依旧是打着冷战,颤抖不停。 莫老神医到时,我已是冷得知觉全无,依稀中听到连夜在同他说着什么,后来,两个人似乎还起了争执,我却全无力气听清,便沉入了茫茫一片黑暗里。 . 我再醒来,已是五日之后。 四周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致——明黄流苏,檀木桌椅,雍容而又华美,赫然是皇家的标志。 却不是我的寝宫。 那袭明黄龙袍自外踱进来时,四目相对,我这才明白,唔,我被他带回了连国。 他走进来,在我身旁轻轻落座,抬手拨了拨我的额发,他眼神温柔,哑着声儿说。 “好风雅,你生病了……” 我知道,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俯低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摩挲,片刻后,“唔”了一声。 “不烫了。” 转头朝宫女吩咐,“取药来。” 药碗很快就被递了过来,他没犹豫,径直便喝了一口,继而俯下身子,以唇朝我渡了过来。 我虽虚弱,但也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用手箍住了后脑,硬生生将一碗药都哺给了我。 喝罢了药,我脸颊泛红,气息不定,胸口直喘,眼睛雾昭昭地掀了起来,凝望着他。 他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这才轻轻一笑,主动为我解惑,“我没逼你。是你病了之后,哭着闹着要回连国……” 我呆了一呆。 他轻轻揉着我的发心,身子缓缓地也躺倒了下来,与我并肩依偎着。 握着我的手掌,他的眼神柔如春水,望着我没头没脑地说,“好风雅,我答应你,是生,是死,我们再不分开了。” 话音落定,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吻,缠绵,轻淼,像是生怕把我给打碎了似的。 他的态度骤然转变若此,而我,却不知自己在昏迷之中究竟都说了什么。 说出了我的心声吗?还是……说我依旧爱他,却怕把他毁了? 我无从得知,更无从去问,一抬眼,连夜居然已抵着我的脸颊,睡着了。 我望着他,离得近了,这才发现,他平素里俊美清雅的脸孔,竟然隐隐泛着青白之色,而弧形好看的下巴上面,更是冒出了一片短短的胡茬。 他看起来,疲倦极了,就连睡着,眉尖都是微微蹙着的…… 病恙缠身,我浑身无力,推不开他,而此情,此景,令我心中酸涩,连伸手去推他的意愿,都没有了。 我说了什么?又如何呢。毫无疑问的是,我把自己的心,给他看了。 静静地凝望着他,我越看越是眼眶发涨,滚滚热泪溢出眼眶那刻,我抿了抿唇,心下一软,朝他唇瓣上面吻了一下。 烛影幢幢,清寂无声。 明黄华美帐内,两个人紧紧拥着,像是两只阔别许久的小兽…… . 自那日后,心照不宣的,我们对兄妹之事,开始绝口不提。 我缠绵病榻之上,虚弱无力,什么都做不了,连夜对我视若珍宝,日日亲自喂我吃药,亲自哄我睡觉,他明明疲倦得很,在我身边的时候,脸色却是越来越好。 我看着他,看着他在我床榻不远处的桌案上处理政事时,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只觉得,这样,也好。 . 醒来后的第二日,我见到了趁连夜暂时离开翻窗而入的莫老头儿,也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染此奇病。 原来,又是莫老头儿做的手脚。 ——他说到做到,果然要让我受到报复,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师兄始乱终弃……我早说过,药王谷的人们,很难伺候。如今,该加上一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人若犯我……我弄死她。 我虚弱不堪地偎在床上,哭笑不得地问他,“所以……你给我下了什么?” 他翘着二郎腿儿坐在椅子上面,抚着自己的胡子,哼哼着说,“能是什么?不过是一些寻常药丸,扰乱你的气息,让你发个烧罢了。” 比起放毒蛇咬我,这已经算是轻的了,我没计较,就“嗯”了声,笑着问他,“那,那日你又同连夜争执什么?” 他蓦地抬头看我,脸色一变,却极快就又敛去,别开脸冷哼了一声说,“能是什么?我下毒害你,他自然骂我!” 说罢这句,他抬头看了看门外,拔脚就走,“师兄不许我来扰你,我得走了——” 眼看着话藏了一半,他要溜之大吉,我低咳一声,暗影中立刻有一抹身影鬼魅般地出现,莫老头儿刚走一步,已被我的暗卫捉住了胳膊。 莫问回头,又恼又愤地瞪着我,我淡淡地笑,“你几次三番害我,竟想就这么走了?” 【129】PK华妃 连夜让我过去,我不肯,两个人就那么僵持了好一阵子,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笑意也越发地坚持不住,而我,则是热泪盈眶,心中酸涩,几乎要把嘴唇给咬破了。孽訫钺晓 他是笨蛋,这天下最笨,最笨的笨蛋。 而这个笨蛋,他爱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将那股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压了下去,我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嘴唇微微撅着,没好气地说。 “喂,你的脸色那么差,该不会是……生病了吧?馊” 我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嫌弃他,又很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只微微一怔,转瞬便淡淡笑开,虚弱地说,“嗯。” 他朝我展开手臂,笑一笑,连嘴角都成苍白的了苌。 “你过来……”他哄着我说,“让我抱一抱你。” 此句一出,我就知道,有关相思蛊,有关这件事,有关他将自己的命交到了我的手里……他永远不会对我提起。 泪意迅速涌了上来,我终于走到了他的怀里,他搂住我,我别开脸。 泪如雨下,我无声骂,这个白痴…… . 自那天起,他不肯说,我不再问,相思蛊的事好似从来未曾发生,我却主动开始同连夜形影不离。 他是皇帝不是么? 好,我扮作太监,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日日尾随着他。 他去上朝,我偷偷跟着; 他去用膳,我更加跟着; 他去御书房接见任何一位大臣,我依旧跟着…… 御书房里,他批奏折,我在一旁自己跟自己玩儿; 他见大臣,我在一旁自己跟自己玩儿; 他埋头处理政事,我跟自己玩着玩着,常常就趴在软榻上面,睡着了…… 半日如此,一日如此,两日三日都如此,次数多了,所有人都注意到皇帝身边多了一个小尾巴了,连夜自然不可能察觉不了。 这一日,堪堪将前来觐见他的又一位大臣打发走,他转头对拿着一个九连环玩得不亦乐乎的我说。 “好玩吗?” 不好玩,我已经玩了整整三天了,但我还是抬起了脸,点一点头儿。 “还好。” 他搁下了笔,笑容俊雅,朝我招一招手,“过来。” 我乐颠颠地将九连环扔下,笑眯眯地走到他的身边。 他唇角漾笑,拉起我的一只手,将我这一身新鲜不已的小太监装扮打量了一遍,他翘着唇角,嗓音温柔地望着我说,“好风雅,你近些日子,可是在陪我?” 我脸一热,嘴巴顿时就是一撅,心下心虚,眼睛不由地忽闪着,“我……我闲得慌,你,你想得未免也太多!” 他仍是笑,温润指尖摩挲我的手背,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若是无聊,你可以出宫去呀。” 浓睫垂下,他的神色极其认真,“太师挂念你,一直都对你放心不下……” 让我出宫?我只听到他的前面那句,心下一喜就去摇晃他的胳膊,“你可会陪我?” 他蹙了蹙眉,眼睛似有若无地扫向那堆累积若山的奏折,虽未开口说话,看那神色,却显然是分身乏术的。 我泄了气,登时松开了他的胳膊,“你不去,我就也不去了。” 他怔了怔,继而失笑,伸手过来轻揉我的额发,他笑得有些惊讶,“我竟然不曾知道,你几时学得,开始这般粘我?” “不告诉你。”我哼了声,转身又去找自己的九连环。 堪堪找到,忽听门口守着的太监总管李公公说,“陛下,华妃娘娘到了……” 我正握着九连环的手不由一僵,转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御案后的陛下。 陛下竟是毫不犹豫,一口回绝,“不见。” 我顿时绽出大大的笑容来,声音里却情不自禁地便加了几分酸味,“别呀!” 手指死死地捏着玉质的九连环,我几近浮夸地娇笑着说,“华妃娘娘可是您的宠妃,左右您现下无事,对自己的宠妃闭门不见,这,合适吗?” 连夜面不改色,仍是浅笑不息,他朝我点了点头儿,笑吟吟说,“朕怎会无事?朕要陪着你玩儿。” 要陪我玩?我倏地便冷了一整张脸,甩手便扔下了九连环,“风雅不过一个小太监罢了,岂能与陛下嬉玩?华妃娘娘宠冠后宫,您今日突然不肯见她,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她恼我风雅?” 他没理会我后面说了些什么,只是笑着,忍俊不禁,“你倒真把自己当小太监看了。” 他笑,我却没有笑,相反,我恼得很,九连环被我摔在地下仍不解气,我抬起脚又踹了两下,气哼哼地说,“我不管。她既是你娶来的,你就该见——” “你想见她?” 他打断我,凤眼寂寂,眼神复杂,我看不懂,怔了一怔,便听他侧脸对殿外说。 “宣。” 一阵香风顿时便扑进殿里来了。 . 从小到大,我见过不少的美人儿,顾朗算一个,萧祐算一个,连夜也要算一个,当然,还有顾欢。 我自认自己不算是什么见识浅薄的人,但是,看到华妃娘娘李媛时,我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下。 她很美,是那种中规中矩的美,不张扬,不霸道,不会让异性心生猥亵同性心生排斥,而是那种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姿色。 我看见她忍不住就脸红了。 ——她是大家闺秀,我是小家二货,难怪如今人家是陛下面前宠爱无双的皇妃,而我,只能扮个太监,还娘啦吧唧的…… 高下立见的对比令我心生自卑,不由地便消泯了几分方才的怒气,红着脸,咬着唇,用脚尖勾了勾被我砸得粉碎的九连环残骸,我带着它们,连带着自己,悄悄地朝桌子后面躲了一躲。 不曾想,我已然如此低调,一袭紫色宫装的华妃娘娘进得殿来,却仍是瞥了我一眼。 她那一眼,似怒似怨,似惊似呆,内涵十分的复杂。我看不懂,她已是秋水盈盈地朝连夜望过去了。 “陛下还在忙么?” 那小声音儿,娇弱柔婉,宛若弱柳扶风,又像是黄莺出谷,真真是我听犹怜,连夜却沉默着,没有吱声。 我抬起脸,看到他清明澄澈的目光,正一霎不霎,越过了华妃娘娘,看向了我。 阿弥陀佛,华妃娘娘顿时就朝我看过来了,“这位是——” “您不认得我!”我的身子继续朝桌子后面缩,嘴上却是极甜极谄媚地笑着,“我,我是新进宫的奴才,名叫,名叫——” 说到名字,我卡了壳。 华妃娘娘眼角一挑,似乎极有兴趣,她柔柔笑着问道,“名叫什么?” 我皱紧了眉毛在“小风子”和“小雅子”之间权衡了半天,末了,终于开口说出了后者。 那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陛下顿时就“噗”的一声笑了。 我怒,却敢怒而不敢言,唯有恨恨瞪他一眼,却又怕被华妃娘娘瞧见,刚刚瞪完,忙不迭地就装作抬眼望天。 华妃娘娘却已是怔了一怔,抿着嘴儿乐,“小鸭子?倒是个古怪的名儿。” 你才鸭子,你才鸭子,平声上声你不分吗?! 我气得身子直抖,皇帝陛下却是陪着她乐,我一恼,想也没想地低下了头,闷闷地说,“娘娘同陛下叙话,奴才告退了。” 华妃巴不得我早些闪人不要碍事,当即便水眸一亮,“嗯”了一下。 我拔脚欲走,却听她身后端坐着的那位淡淡地说,“去哪儿?” 你管我! 心下虽堵,迈了一步,忽地想到他的情况,我脚步一顿,哼哼着说。 “殿外候着。” 他默了一下,没来得及再阻拦我,我已是衣袂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殿外。 . 从御书房里蹿出,我看了看身旁的李公公,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嗨。” 近距离地瞧见了我,他像是大白天的见到了鬼,白净的脸皮一忽儿青,一忽儿白,定定凝着我看了半晌之后,突地箭步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说。 “风史您……您果然活着?!” 我眼皮一跳,这才记起这厮认得我。 嘴唇一动,正想胡诌几句把他蒙了,就听殿内华妃蓦地扬起了声儿。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能是怎么,我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地又往殿门口挪了挪,以保证自己离他的距离近些。 可饶是再近,接下来连夜回了什么,华妃又说了什么,我却是半句也听不到了。 而我的旁边,那昔日里对我不薄的李公公,正双眼迷茫地凝望着我。 他的那副神情,完全可以去诠释什么叫做懵懂之人满心好奇,想要求知这大千世界。我抿了抿唇,决定宽慰他几句——毕竟他曾经对我不错。 轻咳了声,我刚说出一个“我”字,殿门呼啦一声被人从内拉开,我只来得及瞧见一团紫色在我面前闪了一闪,下一刻,已是狠狠一巴掌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贱人!” 华妃声若黄莺,宛若驼铃,狠狠地骂。 我对这一巴掌全无防备,当时完全懵了,眨了眨眼,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视线里全是星星。 李公公也懵,不过毕竟没有打到他的脸上,他比我清醒得要早一些,眼看华妃藕臂扬起,娇颜怒极,又是一巴掌要甩下来了,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了,抬手便捉住了她的手臂。 “放肆!” 果不其然,华妃顿时迁怒,李公公也挨了一个耳刮子。 我抬眼与李公公对视,俩人都很是苦逼,半边儿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五根纤纤玉指的印记。 而印记的主人仍怒不可遏地瞪着我说,“你,你,你既是一个阉人,为何做这见不得人之事?” 手腕一扬,想来她是要以巴掌加强自己的语气,可我是真受不住了,抬手下意识地就要拦她,却被身后那人抢了个先。 连夜怒不可遏,厉斥出声,“李媛!” 李媛顿时瘫了。 先前那个一扬手一个巴掌的华妃娘娘不见了,李媛泪眼朦胧,很是委屈,“陛下……” 她委屈得只顾得上狠狠剜我一眼,竟然连话都说不下去。 我抿了抿嘴,心想,唉,好演技啊好演技。 连夜抬手牵住了我,再开口时,声音冷得赛霜欺雪,他冷冷道,“李德贵,带华妃到敬事房去!” 我身子一个哆嗦。敬事房是专门惩罚皇家之人的地儿,那种地儿……几可比拟地狱。 华妃哆嗦更甚,她扬声说,“陛下,陛下,臣妾——” 话未说完,连夜又是一句,“带去!” 李德贵捂着自己半边脸,躬下了身,“娘娘,请吧。” 说是请吧,却是有两个御前侍卫前来架住了她,华妃被拖走之前,满是不甘地瞪着我说,“陛下!陛下!为了区区一个阉人,您,您竟要惩罚臣妾?臣妾的父亲不会罢休的!!!” 我刚想开口说不能吧?你爹和我很熟啊,可话没出口,已被连夜拽进御书房里去了。 . “疼么?” 他亲手为我擦着上好的药,眼里满是疼惜,轻声细语地询问着我。 我感觉了一下,实话实说,“疼。” 他秀眉一拧,起身就又要唤李德贵了。 想也知道他是想要加刑,我忙不迭地拖住了他,拧着眉问出了我心中的困惑,“你同华妃说了什么?” 素昧平生,她不该对我这么恨啊。 连夜反握住我的手,冷冷一哼,“能说什么?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喜欢的人啊。她就疯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不够,又抽了一下。抬起手,指着脸,我难以置信地说,“你,你说你喜欢我?” “对啊。” 可我是个太监啊我擦!难怪她一口一句阉人阉人的! 我怒,连夜却是比我还怒,他咬牙切齿地说,“敢动手打你?她是不想活了。” 松开了我,他起身欲走,想来是要去进行打击报复的,他的背后,我摸了摸脸,又摸了摸,疼,遂忍无可忍地说,“连夜,我可不可以问候你的全家?” . 【130】酒醉迷情 华妃娘娘的一个巴掌,让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了足足一个晚上,这一晚上,连夜手中拿着包了冰块的锦帕,一直在我旁边坐着。孽訫钺晓 李德贵进来禀报时,是夜半时分,我正疼得哼哼唧唧的,连夜要喂我水,我不肯喝,连夜要喂我吃蜜饯,我想了想,刚张开嘴,李德贵进来了,他欲言又止地说。 “陛下,华妃娘娘她……病了。” 陛下没有抬头,修长手指拿着蜜饯,甚至连脸色都丝毫未变,不紧不慢地喂着我。 我掀睫瞪他一眼,他这才出声,声音里却满是恼火,“病了就去太医院,来朕这儿作甚?怃” 竟是对她为何而病,问都不肯多问一下。 李德贵偷眼看了看我,面含犹豫,显然是被夹在两个主子之间,为难得很。 我会意,遂低咳一声,“陛下,她……她必然是因为那三十板子,这才害的病吧……玑” 李媛是兵部尚书李余家的幺女,既是大家闺秀,又是最小的女儿,自然从小便是养尊处优地生活。敬事房的那三十板子,少说……也得褪掉她半层皮吧…… 我只是想想便觉触目惊心得很,连夜却是面不改色,他兀自将蜜饯放进我的嘴里,冷冷地说,“下手之前,她就该想到这个结果!” 手掌一挥,竟是将李德贵直接就给赶出去了。 李德贵哆嗦着嘴唇退了下去,我皱着眉,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连夜,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他却是抢先哼道,“不想我再罚她,你就莫要说话。” 我撇了撇嘴,老老实实地吃起我的蜜饯了。 . 第二日醒来,宫人们看我的眼光就统统都不对了。 有的艳羡,有的惊诧,有的鄙夷,当然,还有那么一些两位妃子宫中的下人,是咬牙切齿的…… 对于此事,我茫然并且不解,遂趁连夜议事之时偷偷将李德贵拉到一边儿,压低声问了一下,这一问,竟然问出石破天惊的消息来了。 李德贵涨红着面皮甚是为难地说道,“风……风史真要听吗?” “听的,听的!”我点头一如捣蒜,蓦地意识到什么,遂提醒他,“我不是什么风史,你莫要乱叫。” 他没理会我最后一句,而是兀自就开始说了,“她,她们说,陛下身边,新来了一个小太监……” 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啊。“然后呢?” “那太监姿色不错,手段也了得,只不过几日的工夫,就与陛下同吃同宿,还将一向圣眷极隆的华妃,给害到敬事房去了……” 这些基本上也是实话,我拧眉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些不明真相的小蹄子们,就胡乱编排,硬说,硬说……” “硬说什么?” 李德贵“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去了,“硬说来历不明的您,不,不知是哪座山里的狐狸精,给跑出来了!” 我愣了愣,又愣了愣,“扑哧”一声,乐了。 狐狸精?我像吗? 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连夜,连夜郑重其事地端详我半晌,点了点头儿,“眼睛亮,下巴尖,五官眉眼也都挺好看的……像啊。” 我抄起一串葡萄就朝他砸过去了。 连夜笑吟吟地将葡萄接住,挑一挑眉,“被人骂了,不开心么?” 眉眼里竟隐隐漾着调笑之色。 我哼了一声,幸灾乐祸地乜斜着他,“狐狸精算什么?好歹是夸我貌美如花。再说了,我再狐狸精,也比某些人性向古怪,连小太监都不肯放过……要好一些吧?” “唔。”连夜抬手将我拽进怀里,一本正经地点一点头,语气煞是苦恼地说,“话虽如此,可,我偏偏就好你这一口,怎么办呢?” 呸! 我张嘴就要骂他,李德贵的声音自殿外传来,“陛下,兵部尚书李大人来了。” 是李余,我脸色一变,挣开连夜的手就要往屏风后面蹿。 连夜没有拦我,也没说什么,只是略略捏了捏我的指尖,淡淡地说。 “宣。” 我心口直跳地躲到屏风后面,藏了起来。 . 李余进得殿来,态度恭谨是自然的,但是没说多久,果然提起他的幺女昨日受委屈这事了。 分明是听说了整件事有备而来,可他说得委婉,言辞曲折地问连夜,“老臣惶恐得很,实在不知,媛儿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竟惹得陛下如此光火?” 陛下声音很凉,凉得像我手里攥着的冰镇葡萄似的,他冷冷地说,“恃宠而骄,目无君上,依李爱卿看,朕该不该光火?” 李余顿时颤着声儿道,“可,可老臣分明听说,媛儿她,她不过是教训了一个小太监罢了……” 连夜登时冷笑一下,“小太监?”声音蓦地转成狠厉,他寒声道,“即便她真成小太监了,也不是你女儿就能打的!” 李余懵了。 三言两语地又说了几句,连夜态度冷漠,反感,李余自觉久留无益,又为自己的小女儿求了几句的情,臊红着老脸离开了。 我从屏风后面冒了出来,瞪着连夜,“你胡说什么!” 他转怒为笑,“什么?” “你才真成小太监了!!” 他愣了愣,忽地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把我拽进怀里,他眼神温柔,指尖轻轻在我脸颊上摸了摸。 “还疼吗?” 不疼了。但我忍不住身子朝后缩了一缩,瞪着他,“你别碰我。” 他怔。 我满眼鄙夷地乜斜着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本正经地说,“你好这口儿没错,可,我可是有正常价值取向的!” “什么取向?”他眼角含笑,好整以暇。 我哼了声,“我是太监,是男的,男的嘛,自然是喜欢女人了。” “你喜欢女人?” 他忍俊不禁,缓缓翘起了弧形清好的唇角。 我点头笃定地道,“嗯!!” “唔……”他正笑着,俊脸忽地一垮,抬手就揪住了我的衣角,他一边摇晃着我,一边眼巴巴地道,“那怎么办,你……你要抛弃我么?” 他刻意做出了一副招惹人蹂躏的样儿,我心情大好,甚是骄傲地昂起了下巴,睥睨着他。 “那当然,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漂亮的姑娘抱抱!” 连夜凤眼里面全部是笑,嘴上却是无辜而又懵懂地说,“漂亮姑娘有什么好?我肯冲破性别的藩篱喜欢你,这才是难得而又可贵的啊。” 我才不听他胡说八道,“少罗嗦,快放开我。” 他不肯放,不仅如此,还死死地搂住了我的腰,闷闷地笑。 “你是太监,是太监,就是我的。” 我不由嗤笑,“宫里太监都是你的?” 他立马就改了口,笃定地道,“你是风雅,是风雅,就是我的!” 我下一句根本就没过脑子,脱口而出地说,“华妃娘娘才是你的!” 他正在我腰间磨蹭着的脑袋,顿时僵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个酸泡泡冒了出来,立刻有无数个酸泡泡争先恐后地蹿上来了,我只觉自己嘴巴里涩涩的,眼眶也涩涩的,一边扳着他的身子让他把我松开,一边冷冷地说。 “太监福薄,风雅命薄,华妃娘娘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呢,你别闹我,要闹就去找她。” 他终于松开了我,凤眼里的笑意徐徐褪了下去,那张脸瞬间变得一如雕塑般的精致,以及僵硬。 他缓缓地说,“你要我去找她?” 我“嗯”了声,胸口那些呼啸而至的酸泡泡像是商量好了要欺负我似的,一口气都涌到嗓子眼儿去了,我只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怨妇的口吻忿忿地说,“对啊,去找她,去哄她,去说你根本就不喜欢小太监,你喜欢的是她!” 丢下这句,我像是一个疯子似的泪流满面地就从大殿里跑出去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夜有错吗?他娶别人有错吗?我不也说过这辈子不嫁别人,只嫁给他?我不也毁约了吗? 我明明什么都懂,却偏偏不肯讲理,跑出大殿蹲在墙角,呜呜地就哭起来了。 . 舜国王子前来觐见连夜的时候,首当其冲见到的,正是我那副哭得肩膀直抖的样子。 腼腆天真的王子,当即就被我给吓坏了。 他看了看引路的李公公,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伸手戳了戳我的胳膊,“你……没事吧?” 我这副样子像是没事吗!我怒,却懒得理他,抬眼恨恨瞪他一眼,见是个从来不曾见过的主儿,我心下更烦,剜他一眼便低头继续哭了。 他甚是无措地愣了一下,李公公似乎是不想让他多招惹我,他小声提醒着,“殿下,该觐见了……” 他“哦”了声,要起身,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弯下腰来递给我一样东西,关切地说,“眼睛都要肿了,你擦擦泪罢!” 硬是将锦帕塞到了我的怀里,他起身走了。 直到傍晚时分,我哭够了,红着眼睛回到大殿里头,这才听说,舜国的王子来到连国,是为了搬救兵的。 确切地说,是搬救兵,去阻击君国。 ——还记得我回连国之前派大将军去攻打屡次挑衅的舜国吗?唔,就是这个。 王子驾临,连夜自然需要设宴,当晚宴席之上,满朝文武多数都在,当然,也包括李余,他看到我时眼睛几乎都直了。 我肿着眼,装不认识他。 除了大臣,两位皇妃自然也在的——华妃娘娘身残志坚,明明屁股疼得几乎要坐不住,却极力忍着,一副端庄华美的模样坐在连夜的身侧,而那位来自百花阁的婉嫔寒烟,却是一直似得意又似幸灾乐祸地,乜斜着华妃李媛。 两个人之间分明是暗流汹涌的。 我垂手而立,正位上面,连夜绷着脸,一副心情很是不爽的样子,整个大殿也因此,都沉浸在了一片低气压里面。 几番歌舞告罄,殿内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了点,舜国王子在将来意再一次表明之后,起了身,开始敬连夜酒喝。 连夜一杯没拒,抬手就直接灌进嘴巴里去了。 婉嫔寒烟想来是知道连夜不能喝酒的,袅袅婷婷地从座位上起了身,千娇百媚地就走了上来,素手纤纤,拉住了连夜的胳膊。 “陛下。”她的声音柔媚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了,“陛下,不能再喝了。” 连夜连眼睫都未曾抬起,冷冷地说,“起开。” 婉嫔怔了一怔,而华妃的嘴角,却是毫不掩饰地翘起来了。 当然,她没忘记顺便剜我一下。 她一剜我,想到她的身份,我又开始冒酸泡泡了。恰逢连夜再一次举起了酒杯,我眼皮一跳,想也没想地劈手就夺了过来,一口朝喉咙口灌下。 文武百官统统都愣住了。 舜国王子也愣,他怔怔看着我说,“你是……下午那个一直哭的?” 我没理他。因为,我在怒视着终于撩起眼睫的连夜。 他凤眼迷离,分明醉了,仰着那张精美绝伦的脸孔,定定地将我望了半晌,他喃喃地说,“你做什么?” 我俯低身,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能喝了!” 他“哦”了一下,然后突然握住我的腕子,笑弧一点一点加大,他几乎是挑衅地望着我说,“小太监,你,你亲我一口,我,我就不再喝了!” 满殿死寂,死寂,我坚信,这一句,全天下都听见了。 【131】一击致命 “小太监,你,你亲我一口,我,我就不再喝了!” 满殿死寂,死寂,我坚信,这一句,全天下都听见了。孽訫钺晓 恰逢此时,殿内死寂一片,殿外高声唱喏,“太后娘娘驾到!” 阔别数年之后,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连夜的母妃,当年那个一见我便勃然色变的齐妃娘娘。 她身着一袭曳地绛红色长裙,气度雍容,而又华美,被一个小太监扶着手臂,端庄威严地走了进来馊。 我目瞪口呆,只觉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汗。 而那个因为酒醉而染红了俊脸的男人,却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他连看都未曾看那正气势汹汹走来的女人一眼,依旧微扬着头,非要等我亲他一口才作罢。 我哪里敢亲他啊,忙不迭地挣开连夜的手,心口直跳地往后退了一退,胆战心惊地垂首站着圪。 脚步轻缓,那绛红色的裙摆缓缓近了…… 朝臣们似乎终于从连夜方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语里回过神儿了,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参见太后娘娘”,紧接着,满殿诸人统统屈膝跪下。 我也不敢例外,跪得极快,头更是低低垂着,生怕被她看到。却不曾想,她气势骇人地踱了过来,先是瞥了依旧眼巴巴地凝望着我的连夜一眼,下一句,竟然是对华妃娘娘说的。 她说,“哪个是打了你的?” 我顿时一个哆嗦。 我没打她,分明是她打了我! 偷眼去看,华妃先是怔了一怔,似乎惊诧,下一刻,瞬间变成泫然欲泣、梨花带雨的模样,那张娇俏小脸略略抬起,她似羞似怨地朝我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我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太后娘娘立刻便一声冷笑,“王福,还不拿住那个妖孽!” 她身侧那个正卑躬屈膝的太监当即应声,“诺。” 他一打响指,殿门口立刻便有几个太监冲进来了。 满殿呆滞,所有人似乎都被吓坏了,统统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似的。连夜却仍是醉着,仍是酡红着脸颊,仍是眼巴巴地凝望着我。 太监们已经手脚麻利地冲上来捉我的胳膊了。 我双膝直抖,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是该留,还是该躲,眼看一条手臂已经被太监冷笑着捉住,我张皇失措地望向了连夜。 他弯着凤眼朝我笑着,“亲不亲我?” 我气得不轻,朝他磨了磨牙,“你别闹了!” 两句话的工夫,太监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我拖起来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我不想给连夜惹祸,犹疑着不知道是否该反击,就这么的,已经被他们拖到了阶下。 “慢着。” 连夜终于出声,我心头一松,只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陛下出声阻拦,太监们不敢不听,当即站住迟疑不已地望向了太后,而连夜已然是步履飘渺地从御座上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了。 太后脸色铁青,极差,她眼眸眯起,震怒而又惊疑不定地望着连夜。 他终于走到我的面前,蹲下,笑吟吟地捧住我的脸颊,一字一顿,“亲不亲我?” 我真要疯了。 太后更是勃然变色,葱白的手掌用力一挥,“拿下!” 太监们再度发力,我被勒得手臂生疼,连夜只是微微一动,他们竟再也拖不动我,他笑微微的,凑近我的耳畔,轻轻地说,“好风雅,听话……” 听什么话?我又急又气地回望着他。 他抬起手,修长莹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哑声诱惑着我说,“你亲我一下,我帮你解围,好吗?” 我胸口一撞,气得几乎吐血,敢情他,他真想让天下人认为他断袖啊! 众目睽睽,此情此景,我真的是要被他给气死了,八年以来,我从未像今日这么痛恨连夜酒醉之后撒娇卖萌及胡搅蛮缠。 他太乱来了吧! 我咬紧了唇,委屈而又愤恨,满眼是泪地凝望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我,凤眼迷离,静寂,明明清澈见底,却又深沉得像一汪幽潭似的。 我心尖一颤,突然之间觉得……我竟然看不懂他。 太后娘娘已然等得不耐烦了,“王福!” 太监们像是怔怔从失魂落魄中回了魂儿似的,悚然一惊,回神就又要拽我。连夜手腕一抬,箍住了我,火热的唇没头没脑地便朝我欺下。 “你不亲我……”他哑声说,“我亲你,也是一样的。” 箍住我的后脑,衔住我的唇瓣,他几乎是浑然忘我地吻起我了。 我只觉浑身一僵,四周像是有无数道火热视线齐齐朝我射来,如芒在背,既痛又辣,刺得我几乎要瘫下去了。 连夜却是吻得兴起,揉着我的背脊,舌尖竟然探进我的嘴巴里来了! 我要疯,我要喊,我要破口大骂,可我堪堪呜咽一下,身子骤然一软,彻底就瘫进连夜的怀里去了。 他竟然点了我的穴! 我想哭,我害怕,眼泪说流直接就流下来了,连夜吮着我的嘴巴,忽地一笑,舌尖蜿蜒如蛇,竟去吸吮我脸颊上的泪了。 殿内诸人见此火辣场景,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泪眼朦胧地看到,舜国王子的嘴巴已然张成圆形的了。 连夜却似乎还觉不够,一边吻着,手掌并用,竟是要撕开我的衣衫,探进我的胸口里去,太后娘娘终于忍无可忍,低吼着说。 “连夜!” 满殿诸人再次惊呼了一下。 连夜在我唇上低笑一声,仿佛终于觉得餍足,施施然地抬起了脸颊。 “何事?”他眯起凤眼,轻笑着说。 . 静。 寂静。 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的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软如泥,动弹不得,只好软绵绵地偎在连夜的怀里,满殿之人神色各异,却都目不转睛,定定地看着大殿之中正无声对峙的母子两个。 连夜唇角含笑,眼神却冷若冰霜,而太后娘娘,则干脆就是气得指尖直抖了。 她那双与连夜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眸狠狠一眯,粉唇微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堂堂一国之君,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连夜浅笑晏晏,并未说话。太后怒气更甚,保养甚好的纤纤玉指哆嗦着指着连夜怀里的我,“她,她是从哪儿来的?!” 连夜低笑一声,修长而又有力的手掌揽紧了我,他回望太后,凤眸微眯地说,“她从何而来,又是哪个,母后您,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吗?” 太后顿时身子一绷,脱口而出,“果然是她!” “是又如何?”连夜微扬下颌,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自己的生身母亲,冷冷地说,“见她活着,您又要出手了么?” “胡说!”太后脸色一变,厉斥出声,“你放开她!” “我若不呢。” “王福!”太后的嘴唇和手指一样颤抖得不成样子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奴才,怒不可遏地指着我说,“快,快把她给哀家拿下!” 连夜冷嗤一声,“朕看谁敢!” 话音落定,身穿银色甲衣的御前侍卫纷纷涌进殿来,轻而易举地就将太后连同簇拥着她的太监们统统给围住了。 满殿震惊而又惶然,一时不能明白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究竟要做什么,这个时候舜国王子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为了一个小太监,连国要搞内乱么……” 众人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我是惹得他们君上与太后起了争执的罪魁祸首,纷纷怒不可遏地瞪向了我。 ——其中,尤以婉嫔寒烟与华妃李媛的视线更加灼热。 太后也是再次将矛头指向了我,她气急败坏地说,“陛下!你听听,你听听他国王子是怎么说的!为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你竟然不顾连国的尊严及体面了吗?!” 她说我不男不女,可此时此刻,连夜分明低了一下眼睫,朝我胸口瞥了一下,我顿时涨红了一整张脸,就听他轻笑着说,“不男不女又能如何?母后可以喜欢不甚正经的男人,朕就不可以了么?” 连夜这句话说得委实太过出位,太后气得眼前一黑,身子禁不住便趔趄了一下,幸有王福及时扶住,这才未曾倒下。 她脸色惨白地扶着自己的额头震惊地说,“你,你说什么?” 连夜施施然地抱我起身,踱回御座,揽着我一同落了座之后,这才眼睫稍抬,冷笑着说,“朕说什么,母后听不懂么?” 太后又是一个趔趄,“休得胡说!” 满殿静得像是墓地,连夜莹润手指微动,抚着我的脸颊,嗓音冰冷地笑了一下。 太后终于稳住身子,那张脸却是一忽儿青,一忽儿白的,她几欲喷火地死死盯着连夜,一字一顿地说,“为了这个人,你,你可是连连国的社稷江山都不顾了?” “不错。” “胡闹!”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扎进自己的掌心,太后目眦欲裂地怒瞪着连夜说,“满朝文武统统在此,甚至还有他国的王子,陛下,你可是早有预谋要这么做?!” “是。”连夜端起一杯清水,喂到我的唇边,忽然又想到我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他失笑一声,顺手将杯盏搁下,抬眼睨着太后娘娘轻笑着说,“今日人多,热闹了些,母后不是也趁着热闹来找她算账的么?刚好,儿臣也有一事想要请教您呢。” 太后似乎隐隐预感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惨如纸色,“什么事不能你我两个私底下说!” “这件事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儿说。” 连夜将我放在御座上面,淡淡起身,他玉身而立,笔挺修长,居高临下地凝着殿下那个面容惨白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朕,究竟是你同谁生的?” 满殿先是一片静寂,下一刻,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或震惊,或懵了,还有那么一两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竟然一口气喘不上来,径直便晕过去了。 太后更是似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了,身子巨晃,彻底面如纸色。 连夜负手而立,明黄龙袍,俊颜似画,他面不改色地将众人扫视一遍,末了,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太后娘娘,不疾不徐地说。 “母后,您似乎,该给大家一个解释呢。” 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的心中,有一根弦,“咔哒”一声,莫名其妙地便动了一下。 我终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懂他了……他,他早有预谋的啊! 众目睽睽,诸人听着,他哪里是要让太后说出真相、给个解释?他分明,分明是逼着她说,他乃是连国先帝生的! . 果然,太后的脸色几经变幻,终于归于惨白不再变了,她心痛如割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字字泣血地说。 “夜儿……你这是要故意羞辱自己的母妃了?” 连夜倏然一笑,“哪里。” 他秀眉一挑,淡淡地道,“此事儿臣其实不甚在意,在意的,是她。” 修长手指,指向了我,他笑吟吟地说,“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却碍于某些可有可无的小事,只得拖着。母后,儿臣究竟是您与谁生的?您是当事之人,她信您的,您亲口同她说说。” 【132】夜夜血泪 连夜摆明了是在逼齐太后说他自己想要听的话,这样做已经足够任性了,可是,这件事更加严重的后果是——他把自己的母妃,逼到了一个无比窘迫的位置。孽訫钺晓 我抬起眼,果然看到,齐太后那双素来凌厉的眼眸之中,赫然有泪水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强忍着,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连夜,嘴唇微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夜儿……母后当年把你生下,再含辛茹苦地养大,不是为了让你今日这般对待我的!” 她的眼神绝望,哀伤,而又凄凉,看得我都忍不住想要闭上眼了,而连夜,却依旧是面不改色怃。 “你错了。”他凤眸寂寂,凉凉地说,“朕从未否认过你是朕的母妃,朕想要知道的,不过是,谁是朕的生父罢了。” 他对齐太后也自称“朕”…… 满殿死寂,无一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要刻意将声音放低,在这样死一般可怕的安静里面,齐太后与连夜对峙了不知道多久,末了,终是齐太后张了张嘴珂。 她轻轻地说,“是先帝……”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她那张原本保养甚好的脸庞,刹那间,像是苍老了整整十岁。 玉手稍抬,她惨白着脸,紧闭着眼,再也不肯多看一眼连夜,由着王福战战兢兢地搀扶着,缓缓步出了大殿。 不愧是一个傲慢尊贵的女人,即便是如此狼狈仓皇地离开,而她,依旧昂首挺胸,走得悲壮。 只是,我在她极力保持挺直的背脊之上,清楚地看到了颤抖……和难以遏制的哆嗦。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心头只觉得一片哀伤——被自己的儿子逼到了这种地步,她,其实比我这个被亲生父亲抛弃的人,还要更可怜吧? . 这一晚,连夜抱着我亲昵了许久,他的嘴里一句一句地念着,“你看,就说我们不是兄妹了吧?” 话虽如此,行动上,却只是亲亲我的额头,最多也不过是嘴角,全无更加进一步的动作。 我从他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眼里面,分明看到了……一丝悲凉之色。 他抱着我,相思蛊自然不会毒发,可他明明笑着,眼底却一片空无,显然是因为对齐太后所做的事,心中终归是有内疚的。 我想了想,扯了扯他的胳膊,“连夜,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玩儿,好不好?” 一炷香后,我和他各自裹着狐裘,爬到了寝殿的房顶上面。 并肩而坐,抬头,是漫天繁星,垂眼,是煌煌万家灯火。 在这个全京城最高、也最尊贵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了连夜提起他的童年生活。 “我出生时,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在我之前,全部都是姐姐。” “听乳娘说,他那时高兴得很,抱着我连连亲了许久,都不肯放开。所有人都认定,我将会是连国下一任的储君,也就是未来的连皇。”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母妃,一直都高兴不起来……她像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乳娘说,我满月那天,父皇为我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酒宴,满朝文武统统到场,甚至,就连他国的使臣们,都前来恭贺。可是,我的母妃,却抱病缩在寝殿里寸步不出,乳娘说,有宫女分明看到,她在对着一块不甚显眼的玉佩,默默地掉眼泪……我这个儿子,竟然还不如那块玉佩重要呢。” “打出生起,她就很少抱我。我明明是宫中唯一一个皇子,她也确实母凭子贵,因为我而由嫔升为了贵妃,可是,在她的心里,我一点儿都不重要,甚至,还比不过她偷偷藏在暗箱里的一幅画。” “那幅画,母妃夜深人静时总会拿出来看,有一次,乳娘一不小心看到,她告诉我说,画上是一个男人,很陌生,却很好看。而我母妃总是看着看着,就哭起来了。哭完之后,就是满脸悔恨地说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再之后,她会奔到我的床边,用长长的指甲掐我。” “母妃不喜欢我,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甚至,整个元清宫的宫女太监都是知道的吧?但是,没有人敢对我父皇说。” “而我,是害怕。” “我怕我一旦告诉了父皇,告诉他母妃对我种种冷眼,百般漠视,而且她日日都思念着另外一个男人之后……他会把我母妃杀了。” “我已经没有了母爱,不能连母妃,也没有了。” “我出生几个月之后,宁王连颍也降生了。他是另一位娘娘的孩子,身份与我母妃并无二致,何况我毕竟是长子,连国素来推崇立长不立嫡,皇储之位,自然该是我的。” “我不明白,分明是对我并不能起到多少威胁的一个皇弟,为什么,却燃起了母妃的熊熊斗志。她像是突然之间,活过来了,也注意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而不是只有那幅被她视若性命的画。” “自那日起,母妃开始像训练死士一样地训练我。她本就是江湖之人,习性自然与普通女子不同,可你一定想不到吧,母妃对待我,丝毫不像是对待一个孩子,她几乎是无比苛刻地培养着我。” “青城山,天玑门,乃至是药王谷,都是自我小时候起,就被母妃硬逼着,接手过来的。青城山负责为我培养死士,天玑门的用处是搜罗金钱,而药王谷,则是专门用来制毒和就医的。” “从幼时起,我就被母妃处心积虑地培养着,她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了让我,能在宫廷倾轧之中,笑到最后一刻。”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不许我和皇宫里的姐姐妹妹们玩,鲜血和毒针,是我的玩伴儿。” “顾太师来教我课业时,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许是见我可怜,或者,是见我眼睛里面充满了对外界的热切,他向我父皇递了请呈,求他允许我不时到太师府里学习课业。” “是顾太师把我暂时从漆黑的练功房里拯救了出来,凭这一点,我便永生永世地眷顾顾家。” “而我的母妃,她又哪里会善罢甘休呢?母妃把我当作了她谋求上位的王牌,我同连颍争夺皇储之位的同时,她和连颍的母妃,同样在进行着后位的争夺。” “我一直觉得,让我母妃重新燃起对生活的期待的,不是我这个嫡亲儿子,而是……她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如何把别人踩在脚下。” “记得我曾说过四岁那年被人陷害而身染奇病才路过雪原救了你么?哈,那次根本就不是别人要杀我害我,是我母妃,她为了一击致命地把连颍的母妃击垮,不惜亲手喂我吃了药王谷特制的奇药,让我染病,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千里迢迢地带我前去求医。” “这天下,怕是没有一个母亲,会为了那点虚名浮利,而堵上自己的儿子——而我的母妃,她做到了。” 听到这里,我只觉震惊而又心痛,想哭,可哭不出,哭不出,眼睛和心底,却统统都涩涩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所有人眼中都养尊处优、阴晴不定的昏君连夜,竟然,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幼年生活! “难以置信么?”连夜凤眼漆黑,幽深,明明里面全是萧瑟,他却依旧是唇角微翘,在极力地朝我笑着。笑完一下,他转开眼,眺望着苍茫夜色,淡淡地说,“母妃的一招贼喊捉贼,令我父皇震怒不已,他当即就削减了连颍母妃家族的权势,并正式宣布册立我为太子……我的母妃,她赌赢了。” “风雅。”他垂下浓睫低眼看我,轻轻一笑,笑如昙花,他说,“知道我为什么自幼就喜欢穿红衣吗?” “因为,这样,别人就看不到我流的血了。” “连夜……” 我喃喃的,哀伤的,几乎要哭了地凝望着他。我好像,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小时候的那个太子殿下,小时候那个骄傲的连夜,会对人那么的冷漠了…… 我的泫然欲泣,惹来了连夜低哑的笑,他抬手将我搂进怀中,轻笑着说,“要哭了么?乖,接下来,就是好事情了。” “好事?”我仰起脸,红着眼睛怔怔地看他,既替他委屈,又充满期冀地说,“你母妃她……后来对你变好了吗?” “并没。”他眉尖一挑,嗤笑一声,却在触及到我又伤又痛的眼神那刻,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了。 他俯低身,凑近我,鼻尖磨蹭着我的鼻尖,吐气如兰地说,“接下来,我就……遇到你了。” 我的心尖忍不住狠狠一缩。 接下来? 我七岁那年到了京城,那一年,连夜已然九岁了。从四岁到九岁,五年之间,发生了齐太后中意顾欢想让她做连夜的太子妃、顾欢又离奇地失了踪等诸多大事,到了他的嘴里,便只是一句接下来吗? 想到他年幼时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想哭,他就来捏我的脸颊,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捏着,他继续说,“萧祐把你带回京城,我就已然知道了。你师母来见我母妃,被我拦下,我私自做了主,恳求父皇出面,把你,名正言顺地送到了顾家。” “而我,也以自杀向我母妃威逼,逼她同意,让我日日去太师府里受教……” “你是一片雪原上面被我亲手救起的小女孩儿,你来了这里,我当然,要时时刻刻守着你了。” “可我没能想到,你呵,竟然会喜欢上别个……” 说到这里,他嗓音变低,眼神寥落,我却是瞬间老脸一热,忙不迭地抬手拽他,“我后来不是喜欢上你了吗?!” 他笑,“是啊。”笑意稍稍变浅,他喃喃地说,“幸亏你喜欢上了我,若你没有呢?这世上,就还是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的话听得我真是难过,为了避免眼泪没出息地砸下来,我故意瞪着他说,“胡说什么?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怔了怔,下一霎,终于展颜,浅浅一笑,“你说得对。” “那当然!”我昂起下巴,将眼泪逼回去的同时,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你母妃既然对你这么差,那,为什么我八岁那年下河为你抓鱼之前,你说的是你小时候生病,你母妃总为你炖鱼汤喝?” 连夜嘴角一翘,俊脸苍白,却依旧是笑着,他淡淡地说,“这件事自然属实,只不过……发生在连颍母子之间罢了。” 他果真连个鱼汤都没得喝! 我又是眼睛一酸,这一次,没兜住,说哭就哭出来了。 连夜有些哑然失笑地垂眼看我,许是见我哭得太凶,他拿手去捏我的鼻尖,又哄又笑,“我现下不是好好儿的么,你哭什么?” 哭我小时候没能够陪你一起过!我吸了吸鼻水,脱口而出地说,“我明个儿一早就去抓鱼,亲自炖鱼汤给你喝!” 他先是一怔,再是笑了,“好。” “你若喜欢,我便天天炖给你喝!” “好。” “武功什么的不想学就不要学了,我打七岁那年就以你为天,会保护你的!” “好。” “以后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不——”话没说完,被他吻住了我的嘴巴。 他一边吻,一边近乎担忧地说,“好风雅,我对自己的母妃做出这样的事,你……会嫌弃我不仁不孝么?” 我呆了呆。 他箍紧了我,埋在我的颈间,喃喃地说,“我只有你,打小时候起,我就只有你的……风雅,母妃比不过你,父皇比不过你,这天下,在我心中,都比不过你的……” 我又哭又笑,这个笨蛋! 可…… 我就是爱他。 【133】出大事了 在房顶看了大半夜的星星,明明接下来我和连夜都没再说什么,可是,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似的。孽訫钺晓 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我只觉得,我和他之间,变得更加的紧密了。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睡梦之中,他偶尔会紧蹙眉头,该是梦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我统统微微笑着,用指尖替他把眉心轻轻展开。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换我,来照顾他吧。 怃. 第二日一早醒来,宫女伺候连夜梳洗穿衣,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他用微凉的指尖给冰了一下。 我撩开眼,看到他眉眼含笑地睨着我说,“小懒猫,不起身陪我去上早朝了么?” 起,但我好困啊…珂… 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不料,一不小心,竟弄成了撅起嘴来撒娇的模样儿。 连夜看到我这副睡眼朦胧的样子,顿时就心软一如猫儿舔舐了,他揉了揉我的额发,低笑着说,“我自行去,你再一睡会儿罢。” 唔,昨夜熬得太晚,我是真的撑不住了,也是真的脑袋乱如浆糊,连夜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掀开眼雾昭昭地看一眼他,紧接着,翻了个身儿便重又睡着了。 睡着的那一霎,我自我宽慰地心中想着:唔,从明日起,从明日起,我再照顾他吧…… 我是被一阵轻轻的推搡给弄醒的。 睡梦中,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推我的背,我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连夜下朝回来了,在同我玩儿,于是我皱了皱眉,嘟囔着说。 “别闹啊……” 他的动作好像顿了一顿,但没多久,就又开始推我了。我又气又恼,不得不转过头来,抬眼就去瞪他。 “讨厌,困了就也爬上来睡,你干什——” “么”字没能说出口来,我卡壳了。 坐在我面前的,确实是一位男子,可他,不是连夜。 俊容玉面,妖魅无双,一袭紫衣,我先是猛然一惊,紧接着,蓦地想到了什么,睡眼迷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脱口而出地说,“顾朗?!” 眼前这个浑身似乎染了仆仆风尘的妖美男子,正是顾朗,他已消失多时了。 水眸含情,他几乎是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我,望了好久,他终于朝我笑了一下,抓起我的手掌,攥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地说,“丫头,最近好吗?” “好!” 再见到他,我很高兴,顿时就回握住他的大手,兴高采烈地说,“昨晚我还看星星了呢!” 小时候总和他做这样的事,却没想到,和连夜一起,竟另有一番风味呢。 我因久别重逢而高兴得很,顾朗却并没有太过热络的神色,眼看我要起身唤宫女端来点心招待他,却被他给一把拉了住,他眼眸灼灼地望着我说。 “你……到底随他住进宫里来了?” 我点了点头儿,“对啊。” “……不无聊么?” “无聊什么?” 顾朗眸中顿时划过了一抹黯淡之色,他喃喃说,“以前的你,可是最讨厌皇宫不过的了……” 我怔了怔,蓦地意识过来原来他是在说这个,不由地笑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现下是现下。”我俯了俯身,凑到他的耳边,无比甜蜜地说,“好哥哥,你不知道,我和连夜啊——” 我不过是想要告诉他我昨晚听到连夜剖白内心世界了,可顾朗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像是猛然被雷劈了一下似的,先是一僵,再是一愣,紧接着,触电般地便站起来了。 “我不听!”他倏地站起,且抬手捂上了耳朵,那张脸上,几乎是面带仓皇哀伤之色。 我不懂他到底是怎么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多数是他在问我,问我落水后去了哪儿,我说君国皇宫,他就问我在君国皇宫里过得好么…… 东拉西扯地说了一大堆,当然,多数都是他在听,我在说。向他讲述到我被莫老头儿陷害生病那一茬时,我悚然之间想到了什么,身子一震,不管不顾地就从床榻上爬下来了。 啊啊啊啊连夜!我竟然忘了他不能离我距离太远了! 火急火燎地下了床,我抬手就要唤门口侍立着的宫女进来,却被顾朗再一次地拉了住,我转过身,焦急地说,“我还有事,你先在宫里四处逛逛,晚些——” “风雅。”他眉眼低垂,截断了我,浓密而又挺翘的乌黑长睫尽皆垂下,遮住了眸中的神色,他像是在笑,又像是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表情,眼睛盯着地面,死死地盯着,嘴里却是一字一顿地说,“风雅,你的守宫砂呢?” 我当场就愣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却眉眼莫测,那双漂亮无比的眸子先是看一眼我的脸,再是徐徐下移,移到了我的手臂上面,他抬起手,指着我那块因为急着更衣而撩起的袖子,低低地说,“它去哪儿了?” 问我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呆了,而且,还隐约带着那么一股失落之色,我看不懂他。 眼角一扫,眼瞅着更漏又划下了不少,分明是不早了,连夜的身子久拖不得,于是我虽然心底莫名其妙,却依旧实话实说,“它早就不在了啊。” 很早的时候,连夜就用水云洞的药水,把它和那枚君国皇女的印记,一起给涂掉了。 我自认自己的态度算得上是坦诚至极,可不知为何,顾朗却是瞬间一僵,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唔……”他低低地出了一声,然后,就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边退,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要去干吗,“你要去哪?” 他已然退到了窗边,听到我的声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凄然一笑,轻轻地说,“丫头,知道我这次来是做什么的么?” 我摇了摇头。 他笑,笑意却根本就没有抵达到眼底,他唇角苍白地望着我说,“还记得小时候我问过你的梦想吗?你说你想仗剑天涯,浪荡江湖,做一个武功很烂的侠客。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于是不自禁地咧开了嘴巴,笑,“记得,记得。” 他朝我伸出手来,“走吧,哥哥带你出发。” 我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说,“去哪?” “去闯荡江湖!” “不行!”我立时就紧紧地皱起眉毛了,“我若走了,连夜怎么办啊?他离不开我的。” “可这里是皇宫。” “皇宫又能如何?” “你从来都不喜欢这里的!” “可我喜欢连夜啊!” 顾朗僵了。 . 那一刻,顾朗的神情很是奇怪,明明在笑,却像是被人用力打了一拳似的,整个嘴角都是白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久,好久,末了,倏地咧唇一笑,低低地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我只是让他在皇宫里转转等我下朝后,他为什么会是这副神色?我要问他,他却是忽然就转过了身,又急又赶,匆匆忙忙地便从后窗里跃出去了。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追他,外间宫女却是听到了他破窗而出的巨大动静,推门进来看了,“主子?” 心中毕竟还记挂着连夜,我不敢耽搁,又朝窗口看了一眼,朝那推门而入的宫女招了招手说,“快,伺候我更衣!” 更完衣,梳洗毕,我脚步匆忙地就往朝阳殿赶,许是考虑到了怕我会有不想去的时候,连夜选择的我们夜夜安歇的地方,其实离朝阳殿极近,不多时我就已然赶到了。 从偏门悄悄地溜了进去,我走得急,没来得及看清门槛儿,脚步一个不稳,险些摔了。抬手扶住头顶小太监的帽子,我站稳身,一抬眼,正正看到龙椅上面的连夜,我心下一颤,当即就愣住了。 知道他离我远了会饱受蛊毒煎熬,可,可也不至于煎熬成这副样子啊? 他面无血色。 我心头疼惜,眼眶泛酸,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近,却又极力不敢把声响弄大,走到半路,蓦地被斜刺里杀出来的李德贵给拉了住,他几乎是哆嗦着嘴唇对我说,“风,风史,出大事了啊!” . 【134】他的孩子 李德贵口中所说的大事,当事人是齐太后。孽訫钺晓 她自杀了。 一共自杀了两次,第一次,是夜深人静时悬梁自缢,半途中被宫女发现,因而她没有死成;第二次,则是在凌晨时分服下毒药,据说,那个时候是人睡得最香也最沉的时候,因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及时发现。 齐太后的自杀行为,就发生在连夜宫宴上威逼她之后,她为什么要主动求死,原因几乎是显而易见的…… 连夜问我是否嫌弃他行事不仁不孝,可如今看来,齐太后她……又何尝不是把连夜逼到了不仁不义的境地怃? 朝堂之上,连夜安安静静地坐着,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可我分明看到,他的那双凤眼里面,盈满了难以掩饰的惘然。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即便是转眼突然看到了我,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突然就想到了昨夜里他对我说的那句——“我已经没有了母爱,不能连母妃,都没了。瑜” 可是如今,是真的没了。 太后薨逝,且是主动寻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吱声的,统统都将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早朝结束,龙椅上的那人不发一语,底下诸人,自然也不敢弄出任何声息——这恐怕是连国有史以来,最最安静的一次早朝。 下了朝,连夜就将自己关在了御书房里。 没错,就连我,也不许进。 . 御书房的门口,我和李德贵分别站在两侧,却是愁眉苦脸地互相看着对方。 我问他,“齐太后的……遗体,还在元清宫里?” 他点了点头,一开口就是忍不住叹气。 “自打这事儿发生,陛下就一直缄默,太后的后事,自然也就没有人敢自作主张地安排。” 这种事情我当然明白,只是,“她从哪里弄来的毒?” “不清楚。”李德贵两条眉毛皱得几乎要断掉了,他犹豫了几犹豫之后,似乎终归还是忍不住,欲言又止地对我说,“说起毒了,今早儿我听太医院的徐太医说,太后薨逝之后,眉目如生,既未呕血,又未出现任何毒发时该有的症状,这种情况……委实有些古怪。” 我脑袋中莫名便有一根弦动了一下,“竟有此事?” “咱家哪敢欺骗风史?”李德贵叹了口气,面相十分的哀戚,他愁眉苦脸地望着我说,“此事徐太医本该第一时间向陛下汇报的,可是你看……” 连夜谁都不肯见。 我低头想了一想,越想就越是觉得这件事蹊跷得很,再加上昨晚连夜提起的一些事,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抬起脸,对李德贵说,“火速安排人马,去抓一个人来!” 恰好正在连国云游的莫老头儿,当日下午便风尘仆仆地被抓来了。 一见到我,他自然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倒是身后跟着的初一和十五两个,丝毫没有受上次险些被我砍头的影响,依旧对我亲昵得很。 被两个小家伙抱住腿脚磨蹭了一会儿,我揪住了莫老头儿的胳膊,郑重其事地说,“你们药王谷,是专门负责给齐太后以及连夜制毒的吧?” 他赏我一个白眼儿,并未答话。 我朝李德贵使了个眼色,他绷起脸低咳一声,立马有三名御前侍卫气势骇人地走了进来。 想来是忆起了上一次被我的暗卫扭伤了胳膊的惨痛记忆,一见到这个架势,莫老头儿脸色一变,立马就说,“是又如何?” “那些毒里……”我刻意顿了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可有能让人假死的?” 李德贵禁不住看了我一下。 他看便看,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抬手挥了一下,李德贵顿时会意,朝我躬了躬身,带着三名侍卫统统退出去了,我抬眼凝着莫老头儿那张沧桑的脸,淡淡地说,“连夜四岁那年,齐妃喂他吃了假病的药,这一次,没准儿,也是她故技重施吧?” 莫老头儿眉眼一凛,顿时冷冷地笑,“你倒是敢编排死者!” 这实在是无理取闹,“编排她对我有好处吗?” 莫老头儿冷冷哼着,“她不喜欢你,不希望你嫁给师兄,如今她已经死了,自然是随便你说。”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地笑起来了,“她不喜欢我,我就喜欢她么?” 站起身,走到桌边,我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啜了一口,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莫老头儿,你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她对连夜怎样,对我又是怎样?我若是当真像你想的那么卑鄙,直接把假死当成真死,撺掇着连夜早日把她葬入皇陵,岂不一了百了了?” 莫老头儿当即怔了一下。 趁他怔忡,我放下杯子,敛了笑容,认认真真地对着他说,“齐太后再不近人情,终归也是连夜的生母,莫神医,我恳请你救一救她。” 莫老头儿默了好久,久到我手里的那杯茶都要凉了,终于,他抬起头,朝我哼了一下,“我若救她,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么?” 想来他也不会提出什么具有技术含量的条件,我毫不犹豫,“成交。” . 元清宫里,莫老头儿以神医之名,奉了我伪造的圣旨,去给齐太后做下葬之前的最后检查,而我,则眼巴巴地站在御书房的门口,守着紧闭房门整整一天的连夜。 他已经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吃了。 再香的饭菜送到了这里,统统是在门口就被拦下,我急得不行,几乎要哭了地求他吃些东西,里面永远都是一句——“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我竖起了眉要破门而入朝他理论,却被李德贵拉住了胳膊。 他没说话,却神色萧索,叹了口气,朝我摇了摇头。 我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只得怏怏顺墙根滑下。 在我守在门口的期间,华妃娘娘和婉嫔寒烟分别也来过几次,一个个的眼圈红肿,神色憔悴,也不知是为了做戏,还是私底下确实哭过。 她们都哀哀地求着连夜用些膳食,陛下乃九五之尊,不能把身体拖垮了之类的话,说得比我还要多,可御书房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的声响。连夜安静得很,简直像是睡着了。 华妃瞪我一眼,婉嫔眼神如刀,两个红眼睛的婀娜女人气呼呼地带着仪仗走了,留下我和李德贵两个,一老一小的太监,继续在墙角缩着。 若不是半夜骤然来临的那场暴雨,我想,连夜他,大概还会继续将自己关下去吧…… 暴雨倾盆,顺着琉璃瓦哗哗地直往下砸,再加上风势很大,雨幕直往檐下我们站立的地方刮,更要命的是,下雨你就下雨吧,居然还要打雷! 不过是一个惊雷而已,我惨叫一声,顿时面无人色。 正抱头鼠窜地四下奔着要找个地儿躲一躲,御书房的门“吱呀”从内开启,连夜哑声唤我,“风雅。” 这一声宛若天籁,几乎把我招惹哭了,我没犹豫,浑身湿透地就钻他怀里去了。 他终于肯见我了。 . 幢幢烛影之下,连夜亲手为我擦着被雨淋湿了的头发,我偷眼觑着他的神色,眼见比早朝时要好些了,我撅了撅嘴,故作什么也不懂地说,“你可真会自我折磨,齐太后假死我都想到了,你会看不出来吗?” 他手上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 我就哼了一声,再次扬了扬下巴,“一整天都不吃饭?哼,你是要那个装死的人心疼,还是要我心疼呢?” 他的眼神终于稍稍一变,现出了几分愧疚之色,却终归也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解释什么。 看着他那副隐忍不发的模样,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什么恼他、气他,瞬间全部被我抛到脑后去了,我抱住他的脖子,一脸严肃,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究竟在躲什么?” 他浓睫一颤,俊脸泛红,下意识地就要别开脸去,被我一把给扳住了后脑。 “躲你的童年?”我好气而又好笑地凝着他说,“童年什么的,我不是一样惨么?”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笑,“躲你母妃的自杀?” 笑意扩大,我歪了歪脑袋,近乎没心没肺地说,“比起被亲生父亲丢在荒郊野外,我倒宁愿自己遇到的是这一个。” 连夜垂眼看我,眸中逸出了几分难过。 他定定地将我看了好久,好久,终于说出了这一整天来的第一句话。 他说,“风雅,我今日是在想啊,若我们的孩子没有死掉,他……想要什么样的父母呢?” 我心头一震。他居然在想这个! 连夜苦涩一笑,抬手拥紧了我,他埋首在我颈间,低低地说,“作为父母,你的,我的,统统都不合格。那,谁又能来告诉我……” “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自己的孩子,像你我一样难过?” 【135】针锋相对 “我不难过。孽訫钺晓” 沉默片刻,我抬起脸,朝连夜翘了翘唇,笑靥如花。 一霎不霎地凝望着他的脸,我一字一顿,十分笃定地说,“我不难过。” 两岁就被亲生父亲抛弃,又如何?七岁被喜欢的人利用,转手送给敌家,又如何? 至少,我还活着怃。 父母不过是把生命给予我们罢了,他们对我们好,或者差,可不是我们能够控制住的。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失败的父母,不代表,连夜和我就一定不能做一个成功的啊! 连夜凤眼清澈地凝望着我,他哑声说,“你……不恨他?” “恨啊。”我脱口而出地笑了起来,下一秒,朝他皱了皱鼻子,“但,恨他有用吗?琊” 没有用的。 我多恨他,我耗费再多的感情去痛恨他,都没有用的。 与其有这个力气,我不如好好地爱自己,爱我未来的娃娃。 连夜素来聪明,更多的话,就不用我说了。 我抬眼看他,果不其然,他的眸中,那层因为想到自己恐怕也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而生发出的担忧,渐渐地消褪下去了。 我安下心,又随口说了几句,唤来了李德贵,让他把新的膳食端了过来,逼着连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了。 他硬撑了整整一日,不眠不休,还不吃不喝,终于被我逼着吃饱了之后,他渐渐倦了。 我和李德贵一唱一和地把他哄上了床,并且虔诚地保证:若是齐太后醒了,立刻就把他叫醒,绝对不会让我一个人去见她。 他这才闭上了眼,睡过去了。 . 莫老头儿亲自来叫我去元清宫的时候,李德贵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要唤醒龙床上的那位,我朝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忙不迭地将莫老头儿拖到了外间。 “他睡着了,相思蛊可还会生出效力?”我关切至极地问。 这个东西还真是麻烦,分不得,远不得,我总不能这一辈子都和连夜寸步不离吧,万一真遇到什么必须分开的事呢? 莫老头儿的回答令我十分沮丧,他道,“会。” 我在原地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转回了身,绕过屏风去,唤醒难得睡得如此安稳的连夜。 却没想到,一行人堪堪进了元清宫,一片肃穆哀伤的气氛之中,竟听通报宫女踱出大殿对我们说,“太后娘娘凤体虚弱,不能见太多的人,你们当中……谁是风雅?” 连夜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对视了约莫有三五秒钟,我硬着头皮说。 “是我。” 一身素服的宫女朝我招了招手,“走吧。” 我欲向前走,却被连夜拽住了手腕,他凤眼沉沉,“我陪你去。” 我嘴唇刚刚动了一动,要说话,就听那通报宫女嗓音恭谨地对连夜说,“陛下自然可以进去啊,不过不用面见太后,在外间歇息即可。” 也好,外间里间什么的,好歹离得近一些。 进得元清宫的正殿,连夜在外间雅座上坐下,我随那宫女跨过小门,进了太后娘娘真正的寝阁。 堪堪迈脚进去,就看到一个面容苍白的女子倚床而坐,秀丽无双,青丝如瀑。 宫女垂首,恭敬地道,“太后,您要见的人,来了。” 我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上前一步,客气礼貌地拜了一下,“见过太后娘娘。” 她眼角一挑,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明明虚弱无力的很,可是在我看来,却依旧是带了几分不可忽视的轻蔑的。 这个女人,她讨厌我。 抿了抿唇,我也安安静静地站着,敌不动,我也不动,她好歹是连夜的亲娘,又刚刚假死过一次,我并不准备刺激她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却没想到,她竟率先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你娘好吗?” 这话听得我心尖颤了一下,我娘? 全天下不早知道君国上任女帝殡天了吗? 她的问题分明是在挑衅,我掐着掌心,淡淡地说,“已然没了。” 她“哈”的一声便笑了出来,苍白却也依旧掩不住清丽的眉眼里面,尽是奚落,“怎么个死法?哀家可是听说,喔唷,惨极了啊!” 我掀起眼睫平静如水地凝望着她,“是又如何?” “如何?”她掩唇一笑,分明是幸灾乐祸,“她手拥万千权势、执掌一国江山,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么。” “是人就都会死的,与权势多少并无关吧。” “是么。”齐太后冷眼含笑地说,“那你为什么要求莫问救我?” 我脸色淡漠,“您并没有死,谈不上救字。” “可哀家原本是准备死的!”她抬起染了鲜红蔻丹的手指,直勾勾地指着我,一脸的怨恨之色,“哀家一死,你和连夜也必然不会好过,我,我就是要让你们不得好过!” “那您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我终于忍无可忍,朝着她冷笑了一下,“而且,您未免也太自信了吧?” “什么?”她怔了一下。 我哂然一笑,紧盯着她,镇定自若地说,“您昨夜假死,连夜根本就不曾放在心上,照常议事,照常歇息,甚至……他还说要立我为妃呢!” “胡说!”齐太后瞬间勃然变色,明明是没有什么力气的人了,却依旧顺手就抄起了榻子上的瓷枕,牙一咬,朝我直直抛来。 我淡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脚,“噼啪”一声,瓷枕摔裂在地,应声碎了。 外间顿时传来连夜的声音,“风雅?”他似乎是想要冲进来,却被宫女们拦下。 我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的瓷枕碎片,抬起眼,朝外间扬声说,“我没事!你好生坐着。” 听到我的声音,他这才渐渐地安静下来了。 齐太后直喘粗气地盯着外间,眉眼隐隐跳着,显然是气得狠了,她蓦地转过了眼来,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立你为妃?你凭什么?!” 我好奇的是,“她们两个是凭什么?” “哼!李媛的爹是兵部尚书,坐拥一半虎符,寒烟可是我早就埋在民间的线人——她们两个谁不比你更有用些?” 所以宫宴上是寒烟朝她通风报信说,华妃因我挨打,让她去找我算账的吧?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时华妃会愣了一下了。 听到了连夜因何会娶她们,我不知为何心底舒畅了许多,遂抬起脸朝齐太后粲然一笑,明知故问地说,“您不许我们两个成婚么?” “死都不许!” “那您便好好活着。”我挑一挑眉,朝她又笑了一下,转身便要离开了。 却被她厉声给唤了住。 我顿住脚,就听她在我身后冷冷地说,“你就不怕,你和夜儿,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吗?” “我怕。”嘴角微抿,我转过脸,望着她,望了片刻,我展颜一笑,淡淡地说,“但您不会告诉我事情真相的,不是么?” 她先是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料到我竟会有这样准确的认知,再是神色一冷,语气森寒地说,“你知道便好!” “我当然知道,否则您也不会故意假死了。” “不错!”她挑眉冷笑,“哀家假死,宁死不说,就是为了让你们因此而煎熬一辈子的!” “明白。”我的笑容渐渐敛了下去,却也依旧是一派平静至极的神色,我望着她,笑了笑说,“您真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母亲,没有之一。” 说完这句,我便抬起脚转身离开了。 走了堪堪两步,身后再次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也不知又被她砸了什么。 . 和连夜手牵手回到了寝殿,他问我,“她还好吗?” 我笑了一下,“还能和我字字不让地吵架,你说呢?” 连夜抿了抿唇,冷哼一声,眉眼里面,却分明是少了几分忧色。 我握住他的手,抬脸看了看头顶明亮清好的月色,突发奇想地对他说,“诶,你有没有对着月亮喝过酒啊?” 他怔了一下。 我顿时摇晃起他的胳膊,“走嘛,走嘛,小时候我总和顾朗在房顶上喝,有星星就看星星,有月亮就看月亮,很好玩的!” 连夜素来对我百依百顺,这一次,也没有例外。一炷香的工夫之后,一张小桌,三壶清酒,两个杯盏,我们晃荡着腿儿坐在房顶上了。 “真美。”眺望京城夜色,我由衷地说。 【136】擦枪走火 连国的京都确实很美,尤其是夜里,美得几乎不像是人间了。孽訫钺晓 月色溶溶,夜幕朦胧,我和连夜并肩坐着,喝着喝着,突然聊起不着边际的事情了。 我问他,“大美女顾欢去哪里了?” 他笑,却笑得颇有几分奚落之色,“被顾太师关起来了。” 唔,难怪。记得他说过对顾家永远不会斩尽杀绝的怃。 想来顾欢敢那么明目张胆地消遣我们两个,也是仗着这一点吧? 提起顾欢就心情不怎么好,我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蓦地想起一件事情,于是笑嘻嘻地望着他说,“说起顾欢,猜猜我那天见到谁了?” “谁?琊” “顾朗!”我一把拽住连夜的胳膊,一边摇晃,一边星星眼地望着他说,“是顾朗啊。我都好久好久没见过他了……” “所以?”他凤眼一眯。 “所以什么?”眼见他目光如炬,我装茫然,故意挠挠头说,“你是不是想多了?我,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啊……” 连夜撩起凤眼寂静如水地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他撇嘴一嗤,凉凉地说,“小时候总和顾朗一起看星星看月亮,所以你今晚把我也拉上来了;现下又提起你那天见到了他,还一口一句好久没见,不是在暗示我什么么?” 被他说中了心底正打着的小算盘,我老脸一红,几乎有些窘迫,可又一想,他猜出来了我就要承认么? 我撇撇嘴说,“我,我才没那么狡诈呢!” 他哼,“你是不够狡诈,就是因为不够,所以才容易被人一眼就看到底的。” “啊?”看到底吗?我又惊又诧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惊失色地说,“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倒是蛮配合地凤眼朝我身上瞄了一瞄,语气凉凉地说,“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去见他?” 我腾地一下就烧红了一整张脸,结结巴巴,“真,真能看到啊?” 他瞥我一眼,冷哼一声,撇过脸继续喝酒去了。 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大致原因我猜得出是因为不想让我去见顾朗,可深层次的原因,我就不明白了。 我抬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赔着笑说,“你,你又气什么啊?他是我哥哥呀。” 他又是一哼,“我还是你哥呢!” 呸呸呸,我抬手照着他的肩膀就拍了一下,脱口而出地说,“我才不要你这个哥!” 他终于转过脸来,凤眼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你要我做你什么?” 我愣了愣。 转瞬瞥到他的眸底分明带着一抹促狭之色,我恍然大悟,他,他故意的! 他耍我! 我涨红着一整张脸,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跟他说话。 他倒是开始在一旁不停地拿手指轻轻戳我,“说说,说说吧风雅。你想让我做你什么?” 我不理他。 他锲而不舍地自娱自乐着,“做你的皇夫?日日你上朝来我歇着,再跟你生几个娃娃?” 他说得我都要羞死了!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不给他看我烧红一片的脸,他也没计较,也没硬拉我,而是在我身后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 “唔,要是做君国的皇夫的话,我得和卿安共侍一妻了?嗯,果然还是要宰了他。” 他越说越是离谱,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就听他补充着说,“哦,还有那个二了吧唧的。上次他敢对我抱怨你从来不肯临幸他,妈的,敢找老子抱怨这个,不想活了!” 我默默地为从来和我没有任何瓜葛的二皇夫哀悼了一下。 果不其然,就听我身后那个魔王说,“都得杀了。” 说着说着他就起了身,看样子是要喊人,我不得不转过脸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你要干吗?” “传旨啊。” “传什么旨?”我莫名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立刻就听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说,“传旨给舜国王子,让他不计代价,专逮着那两个皇夫打。” 额……连国肯派兵帮舜国阻击君国,其实是因为这个吗? . 连夜的孩子气,我向来都是知道的,可直到今夜,我才知道,原来他竟然能孩子气到这个地步。 好容易有一个二人独处的机会,他竟然还要喊太监传旨?我哼了声,硬生生地拉着他坐下。 我作出一副十分懂得该怎么做皇帝的模样,语重心长地说,“两国邦交,哪里能全凭个人感情喜好行事?你这么做,卿安他们势必会报复的。” “管他。”他倒是毫不介怀,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脸色淡淡地在我身边坐下,嘴里说着,“大不了打一仗就是了。” “打一仗?”我挑起眉毛,循循善诱地问他,“那我该帮谁呢?” 他脱口而出,“当然是帮——”话未说完,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勃然变色地说,“***凤血诅咒!” “就说嘛。”看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已经听说这件事了,我摊了摊手,一脸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的表情,甚是苦逼地说,“你懂的。” 他脸色不豫,攥了攥拳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我瞥他一眼,拿起酒壶,继续喝。 刚含了一口酒到嘴里,就听他闷声闷气地喊我,“风雅。” “嗯?” “我的酒没有了。” 我愣了愣,不会啊,他两壶我一壶,我这个都才喝了半壶啊。 我抬手去摸他的酒壶,刚刚摸到,他的身子已经凑过来了,左手箍住我的后脑,右手揽住我的腰身,嘴巴却是直直朝我的唇瓣压了过来,他一脸严肃认真地说,“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喝。” 根本不容许我反抗,他的舌尖已然撬开我的牙齿,钻进我的嘴巴里来抢酒喝了。 我被他弄得脸红心跳,面赤耳热。刚想挣扎,就被他死死地给箍住了。 他箍紧了我,吮遍了我嘴巴里的酒,却仍不觉满足,腾出一只手来抄起酒壶,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又倾低身来喂我。 还一副很讲公平正义的模样,低低地说,“你也尝尝我的。” 我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炸裂了开来,心底只觉既羞,又恼,忍不住在他后腰上面掐了一把,这个流氓! 流氓却依旧在流氓着——唇齿交缠,肌肤紧贴,渐渐地,我察觉到他的身子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低下头,扫一眼,果不其然,他下身那处已然在朝我敬礼了。 我瞬间就臊红了一整张脸,一把就推开了他,“你,你远一点!” 他猝不及防,被我推得几乎一个趔趄,硬生生地稳住身形,他瞪着我说,“使坏的是它,又不是我,你推我做什么?” 他居然还跟我讲起理来了? 我羞得不行,抬手就捂住了他的眼,气哄哄地说,“它,它使坏还不是因为你?你,你是它哥!” 他掰掉我挡在他眼睛上面的手指,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也是你哥!我连你都管不住,为什么就一定管得住它?” 我,我要疯了! 我吵他不过,又怕久留下去两个人真的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起身欲走,我飞快地说,“你想都别想,在确定我们两个的身份之前,我能陪着你玩,由着你抱,但身子绝对不会让你碰的!” 他一把就拉住了我,“让我抱?那亲呢?”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一使力给拽进怀里去了,他一边在我脸上胡乱亲着,一边连连地说,“让亲吧让亲吧让亲吧……” 我是真心无力了。 遂了他意,他低笑一声,唇瓣就开始在我的脸上摩挲了,亲过额头,亲过眉心,亲过鼻尖,最终,定在了我的嘴巴上面,他重重地,狠狠地,吮了一下。 我被他这么幼稚的动作弄得面红耳热,禁不住呻吟了一下,小腹顿时被一样硬硬的物事紧紧抵住,我“啊”了一声又要发飙了。 他手忙脚乱地摁住我的身子,口里说着,“我错了,我错了,我训它还不行吗?” 嘴里说着,他径直朝那里打了一下,我看得脸红心跳,他则是干脆痛吟出声了。 眼见他忍得如此辛苦,我咬了咬牙,“我还得走!” 还没起身,他就直接朝我颈窝里趴了过来,哀哀地说,“好风雅,你,你就让我做一次吧……” 【137】房顶激情 连夜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碰过女人了,这话我信,他有洁癖,除了我,怕是不会随随便便碰别人的。孽訫钺晓 但是我信,不代表我就能让他做。 我和他的身份一日未能查明,就不能做这样的事,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了。 这样的想法,连夜不可能会不懂,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没有缠我做过那种事情,想来今日,是实在忍到极限了吧…… 我不该骗着他到房顶来喝酒的怃! 我抬起眼,正正看到他面色潮红,那双素来澄澈清明的眸子里面,尽是铺天盖地的***之色。 我看得心尖都要哆嗦起来了。 “风雅……”他哑着声儿,声线邪魅性感地唤着我,一边唤着,手掌还在我的后背处打转儿摩挲,他喃喃地诱哄着我说,“我不进去,一定不进,就在外面……好么?琊” 我一时之间没有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外面?” 他俯低身,衔住了我的耳垂,嗓音沙哑,“在外面射……” 他说得直白露骨,轰的一声,我整张脸都要爆炸。 他却是不依不饶,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也习医,自然知道,只要不射进去,及时地抽出来,就不会受孕的……” 他居然越说越来劲了! 我羞愤欲死,挣开他急急要跑,奈何身子被他紧紧箍着,他在我肩膀上面一边磨蹭,一边揉搓我的腰身,嘴里还不间断地说着露骨至死的情话,我真的险些就被他逼疯了。 也不知道他磨了我有多久,终于,我忍无可忍了。 “连夜!”我厉斥出声,瞪大了眼气喘吁吁地怒瞅着他,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你究竟想怎么做?” 他眸子一亮,搂住我就嘻嘻地说,“和你做!尽兴些!再久一点!” 谁是在问他这个?! 我恼羞成怒,抬手就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恨恨地说,“我是说,用……用什么做?” “你啊。” “我的什么?” 我几乎要火冒三丈了。 他蹙了蹙眉,有些不解地凝望着我,看着看着,他喃喃地说,“不是你的身子吗?” 我抬手就赏了他一个爆栗,“你想都别想!” 他捂住额头委屈抗议,“不是说好了我会抽出来吗!” 抽你妹的!我用力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转头就要下到地上去,他一把拽住我说,“好嘛,好嘛,不用身子也行,你想用什么?” 我脱口而出地说,“手。” 他俊脸顿时一垮,“手哪有你身子好啊?” “爱做不做。”我扭头又要走了。 “哎哎。”他忙不迭地唤住了我,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煞是伤感地说,“手就手吧……” 说完这句,他就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裤子了。 我皱了皱眉,“不下去吗?” 他恼怒低吼,“就在这儿!” 恶魔。 . 相对而坐,连夜的衣服很大,饶是把裤子解开也能遮住下身的景色,所以他不担心被其他人看到不该看到的部位,一派落落大方的神色。 倒是我,和那样东西正正相对的我,几乎要脸红而死了。 他优哉游哉地说,“开始吧。” “嗯……” 早死晚死都是死,我干脆拼了。 抬手把那样东西握了住,连夜顿时就是一声低吟,一副被舒爽到了的模样,我正准备动手摸一摸它,却被他一把按住了手,我抬起眼,正看到他一脸惊疑地凝望着我。 “怎么?”不是急于得到纾解么,怎么又把我拦下。 他一脸警戒狐疑地望着我说,“你……你怎么会做这个?” 额……我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儿,忍无可忍地说,“一年之前,迎春居里,我曾经为某人做过的吧?” “某人是谁?”他拧起眉。 我狠狠瞪他,“……猪!” “哦……”他一脸的恍然大悟,点头说着,“想起来了。” 这才舒展眉尖,朝我笑着,“开始吧。” 他***,敢怀疑我对别的男人也做过这个?我毫不犹豫,狠狠地照着那个硬挺如铁的物事捏了一下。 他痛吟出声,脱口而出地骂,“风雅,你谋杀亲夫啊!” 我也骂,却是千娇百媚地笑着骂,“舒服吗?” 他疼得几乎要骂娘,是强忍着没有问候君国上任女帝,清澈好看的凤眼瞪了我好一阵子,终于缓了过来,他抬手扳住我的脸颊,咬牙切齿地说。 “风小雅,不想我亲自折腾你的话,你轻一点儿。” 额,惹恼他了。 我怕被他报复,于是立马很怂地说,“好,好的。” 这才真的开始用手服侍起他。 紧紧握住,轻拢慢捻,不时在顶端那里摩挲一下,我虽动作生涩,却胜在表情懵懂,且态度认真——明明是在做这么令人不好意思的事,我却一直懵懵懂懂地瞪大了眼,仔细看着。 连夜说,我的表情,太他妈勾引他犯罪了。 我反驳他,我就是闭着眼,像你这么流氓的货,也是要犯罪的。 他表示我说得对,我彻底无话可说。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明明是一个应该赋诗一首两首三四首的朗朗月夜,君国身份最最尊贵的女人,和连国身份最最尊贵的男人,却在这皇宫的房顶,做着令人不忍卒听的苟且之事…… 连夜表示此种感觉十分刺激,并鼓励我以后要经常为之,我没犹豫,照着他弟弟又捏了一下。 他脸面潮红,眉尖蹙起,似乎痛苦,更多的却分明是舒爽,抬手搂住了我的腰,径直就喷射在了我的手里。 我怔怔看着,好多…… 他抬手拍掉我另一只去试探那堆粘液的手,坏笑着说,“就说太久都没做了嘛……” 我抬起眼,就看到,他弟弟又站起来了。 我勒个擦。 他光着两条雪白的腿,也光着那处,笑吟吟地朝我又凑近了些,“来吧。” 我抿唇撇嘴,却也无可奈何,伸手握住那根再次涨硬一如热铁的东西,我宽慰自己说:一切为了他的健康,健康…… 这一次,有了经验,我***得分明比上一次要优秀了许多,也熟练了许多,连夜明明快活得低低直吟,睁开眼时,却是不知好歹地嘲笑我,“手这么小。” 是你太大…… 我又想捏他,被他当机立断地识破了,他抬手摁住我的爪子,沉声。 “好风雅……你乖一点。” 我撇了撇嘴,终于开始好好儿的让他快活,不再使坏了。 . 一夜之间,他在我手中喷发了好多次,量也好多。 最后一次激情迸发的时候,我的手腕已然酸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帮他弄了,他抬起手,沾了一点粘液涂到我的鼻尖,邪笑着说。 “我是医者,听我的,这东西能美容养颜呢。” 我尖叫一声,“滚蛋!!!” 就被他大笑着搂进怀里去了。 两个人从房顶上下来,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连夜脚步沉稳,嘴角挂着狐狸偷吃到鸡的得意笑容,我却是气息奄奄,被他搂在怀中,连眼皮都要掀不动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 睡觉之前,要沐浴的,连夜缠着要和我一起洗,被我怒不可遏地骂走了,没多时,他已然浑身湿透地披着一件袍子跑了过来,说他洗完了,如有需要,他可以帮我。 我派了五名宫女,把他硬生生给赶出去了。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终于,寝殿里陷入了令人心旷神怡的静默,我缩在连夜的怀里,眼皮很沉,手腕很酸,渐渐地就要睡着了。 却听他在我头顶轻轻地喊我。 我“唔”了声,却没睁眼,眼皮动了一动,示意他往下说。 他说,“我一定会娶你的。” 我听得不甚分明,只隐约辨出他用的是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遂从善如流地点一点头儿,敷衍着说。 “哦……” 他紧接着说,“我们还会有新的娃娃。” 这次我听到了,他说娃娃。 想起那被我亲手扼杀掉的孩子,饶是我困意重重,却依旧禁不住红了眼圈儿,我立刻说,“好。” 他心满意足地在我额头上蹭了蹭,“睡吧。” 那一晚,我竟然真的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好几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我在梦里,直接哭了。 却不料,日上中天时醒来,睁开眼就见躺在我身侧的连夜,凤眼灼灼地望着我。 我哑着声儿,“怎么?” “我梦到你了。” 我笑,笑得很甜,很窝心,“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他翘唇直乐,“你用身子,又让我做了一遍。” 我一抬脚,他“咚”的一声就摔地上去了。 【138】狗血求婚 莫老头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连夜御书房的里间陪初一和十五玩儿,老头儿朝我招了招手,“过来。孽訫钺晓” 我起了身,走到他的身边,“怎么?” “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么?”他斜眼看我。 不记得了,“什么事?” 他顿时变得怒不可遏,“说好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的!怫” 唔,我拧眉想了片刻,想起来了——他把齐太后救活,我就答应他一个条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的。 我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仰脸看他,“你想要什么?” 他转头朝外间看了一眼,见连夜没有看向这里,就安了心,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要你跟我做个实验!笆” 实验?“关于什么?” “相思蛊。”他凝重至极地对我说,“师兄那么好,我可不想让他时时刻刻都赖在你的身边!” 莫老头儿对我的意见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可我对他没有意见,相思蛊这种东西折磨连夜,我早就想把它给解开了,如今莫老头儿主动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这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点了点头,“好,什么时候开始做?” “现在。”还真是个行动派,话音刚落,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颗药丸递给我,“把它吃了。” 我看了一眼那颗药丸,褐色,幽香,应该不是什么杀人害命的东西,但为保谨慎起见,我还是问了一句,“解药?” 他哼了一声,“有脑子吗?如果确定了什么是解药,还用你来试吗?” 我的嘴角顿时就抽了一下。 老头儿回头看了看外间的连夜,满脸褶子里都写满了不满,他瞪着我说,“你吃是不吃?” 我当即就咽了一口唾沫,“……我会不会死?” “那不好说。” 额…… 一旁一直乖乖看着我们互动的初一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姐姐,别听我师父瞎扯,他会害死你的。” 十五立刻附和,“对啊,对啊,死在他手里的野鸡啊兔子什么的,不知道有多少了!” 这么彪悍?我眉角一抽,只觉更加难以下咽了。 “休得胡说!”莫老头儿老脸上满是怒火,他恨恨地瞪了初一一眼,又瞪了十五一下,气急败坏地道,“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 他一恼,声音不自觉地便大起来了,初一和十五笑嘻嘻地朝我身后直缩,外间正在同人议事的连夜却是突然扬声询问地唤我。 “风雅?” 莫老头儿脸色顿时一变,忙不迭地用眼神暗示我,我撇了撇嘴,应了一声,“哎。” 连夜道,“在做什么?” 我实话实说,“和你师弟师侄们玩儿!” 连夜顿了一下,声音立时就变得有些不悦起来了,“和他们有甚玩的?过来。” 莫老头儿身子一颤,知道自己是该走了,他伸手过来将药丸塞进我的手里,压低声嘱咐着说,“师兄不会让我们解相思蛊的,记住,切莫告诉他!” 说完这句,他行色匆匆地走了。 我盯着掌心的药丸看了好一阵子,终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这才带了初一十五,一同到外间去找连夜。 . 午膳时,连夜的脸色一直不怎么好,我心下好奇,想要问他,奈何十五几次三番地想把药丸的事给说出来,我和初一不得不煞费苦心地去阻拦他,就把询问连夜为甚不高兴的事儿给忘了。 我自以为对十五的阻拦十分到位,却没想到,饶是如此,连夜依旧有些狐疑,刚用完膳就把我拽他身边去了。 他一挑眉尖,“可是有事瞒着我?” 我眼皮一跳,赔着笑说,“没,没有的事。” 他紧盯着我,盯了一阵,忽地嘴角一翘,哼了一声,“眼神躲闪,声音飘忽,分明是内心有鬼的模样……还说没有?” 我硬撑着,依旧是笑着,“真没有啊,我骗你干吗?倒是你,”抬眼朝他桌案上扫了一眼,我极力想要转移话题,于是就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他瞬间俊脸一黑,“奏折。” “什么奏折?” 什么奏折也跟我没有关系,我问这句纯属是在没话找话说。 却没想到,连夜不知为何,凤眼忽地眯了一眯,他笑得几乎有些森寒地说,“是某人想要求朕指婚的奏折。” “指婚?”女人的八卦天性作祟,我顿时就星星眼直冒了,“谁?谁求谁的婚啊?” 连夜凤眼一挑,冷冷一嗤,“你想知道?” 对啊,我抬手就去摇晃他的胳膊,“谁求谁的?” 他脸色略略一变,径直就将我的手给甩了开,转身就走。 “不给你说。” 我站在他的背后嘴角抽了三下,呀呀呀呀,好了不起啊。 . 有人上折子恳求皇帝指婚这么劲爆的事,连夜竟然不肯对我说,这实在是太折磨我这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热血少女了。 他不肯告诉我不是么? 没关系,我虽然不能离开他的身边,但我好歹有小探子两枚,派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初一和十五就满面红光地回来了。 “姐姐姐姐!”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对我说,“打听到了!” 看,我带领的队伍是多么的优秀啊!从软榻上直起了身,我探头瞧了一眼外间正接见朝臣的连夜,压低声儿说,“怎样,怎样?” 初一说,“是一个叫什么舜的国家的王子来求的婚。” 十五说,“求的还是一个太监呢!” 初一说,“听说小夜师伯因为这件事震怒得很,直说要砍了那个使臣呢!” 十五说,“那王子也真够神经病的,说什么他父皇癖好奇怪,专喜欢不男不女的人,为表孝心,他特意为自己的父皇前来求婚。我的天,这世上还有儿子为爹求婚的人啊?!” 初一做了一个悚然欲呕的表情忍无可忍地说,“要我说这货就是个缺心眼儿!那帮宫女姐姐们都说啊,那个小太监,可是小夜师伯心尖上的肉,他竟然敢来求这个?” 十五一脸懵懂茫然地说,“对啊对啊,那个小太监究竟是谁?”他扬起那张青葱一般娇嫩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我说,“姐姐姐姐,你在宫里住了好久了,一定认识他吧?” 我认识“他”。点了点头,我闭上了眼,没甚情绪地“嗯”了一下。 初一十五顿时齐齐朝我发问,“是谁?是谁?姐姐带我们见见成吗?” 成,我睁开眼,抬起手,指着自己这张老脸,一字一顿地说。 “正是不才在下。” 两个娃儿愣了一愣,又愣了一愣,末了,忽地视线齐齐下移,似乎是这才注意到我身上一直穿着一身儿小太监的衣服似的,“噗”的一声,顿时就一起笑喷了。 笑笑笑,笑你们师父的! 我抬手在两个小家伙的脑袋上各拍了一下,杀气腾腾地就冲出去了。 . “连夜!” 扶住桌沿儿,我居高临下地望着端坐在御座上面的连夜,愤怒不已地说,“舜国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夜撩起凤眼淡淡地看我,眼神似嘲,似笑,他翘一翘唇,凉凉地说,“打听到了?” 我攥着拳头哼了一下。 他身子朝后一靠,姿态闲适,嘴里更是漫不经心地说,“舜国皇帝年老多病,眼看最近病发得厉害,怕是没几天可活的了,舜国王子为表孝心,决定为自家父皇冲一冲喜——” “所以就来求老娘嫁给他?!” 我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打断了他。 “是。”连夜挑眉一笑,眉眼里分明是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掀睫直勾勾地看着我,故作正经地说,“舜皇素来性向奇特,专喜欢那些个阴柔娇媚的男孩儿,恰逢舜国王子上次见到了你,一时是你蹲在墙角里哭得像个女人,一时是朕与太后为你而闹得几乎决裂,想来他是觉得……你有让他父皇起死回生的魅力吧?” 这些话听起来不像夸人,倒像是在骂人的,我越听就越是觉得心底窝火,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地说,“这算是什么道理,他父皇是有多饥不择食,连太监都不肯放过?” 连夜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瞄着我,“朕,不也是一样么?”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我才没空同他开这玩笑,我攥紧手掌,咬牙切齿地说,“所以呢,你准备怎么做?” “很简单啊。”他呲牙一乐,“我会亲自把你护送到舜国。” 我愣了一下。 他唇角一勾,笑弧泛大,眼底却是冰冷如锥,缓缓地说,“我非亲手宰了他们父子两个不可!” 【139】艰难抉择 连夜很愤怒,谁都拦不住。孽訫钺晓 当天,他就开始命兵部准备御驾亲征攻打舜国的事宜了。 兵部尚书李余来找我紧急求援的时候,我也正琢磨着该怎么劝他不要这么冲动。 偏殿里,李余紧皱眉头,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丫头啊,舜国王子虽说确实缺心眼儿了些,但,想来他也是万万不敢侵犯陛下的尊严的啊……陛下因为此事就要御驾亲征,未免小题大做了些吧?” 无意侵犯连夜的自尊?可他真的侵犯了啊怫。 小题大做?一个老头子想要娶我,连夜要替我出头,就是小题大做了吗? 我本来也真的不想让连夜因为我而同他国起了干戈,但李余的这些话,说得也未免太站不住脚了。 我有些无语,也有些气结,忍不住脱口而出地说,“他缺的心眼儿未免也太大了吧?连夜在宫宴上因为我都那么忤逆齐太后了,他居然敢朝着连夜求娶我?还是给他爹求的?别说连夜的尊严了,我的也快没有了吧!笆” 李余浓眉一皱,继续劝我,“舜国王子智力许是真不够用,既然如此,丫头你真想陛下因为你,而落个不能容人的恶名吗?” 我眉毛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张嘴反驳他,却被斜刺里杀出来的一抹声音给硬生生地堵回去了。 “这怎么就不能容人了!” 初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气呼呼地指着李余的脸说,“你这老头儿,好不讲理!有人敢来抢小夜师伯的女人,你竟然劝他忍着?你,你不会是也有病吧?!” 我素来知道这小孩儿说话生猛得很,却没料到竟然生猛到了这个地步,嘴角抽了一抽,转过脸来,就看到李余老脸发白,被气得几乎面无人色。 “你,你……”他气得花白的胡子直哆嗦着,恨恨地望着初一的小脸说,“你这崽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管他!” 又一个崽子杀出来了,十五手里抱着一盘子的葡萄,想来是正在吃着,听到动静就跟过来了,他更加瞪大了眼怒瞅着李余说,“跟这老头儿讲不明白,姐姐,他若是再朝你啰嗦,我可就放蛇了啊!” “呲”的一声,蛇头应声从他的袖中冒出,吐着信子,朝李余的方向跃跃欲试了一下。 李余脸色一变,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想起君国皇宫里发生的那桩毒蛇事件,我眼皮直跳,忙不迭地把李余推出偏殿去了。 . 李余刚走,下一位说客就也来了,是李德贵。 他倒是开门见山,见到我直接就说,“风史,不是咱家要多嘴的,这些话是……是太后娘娘让我说的。” 就知道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训我!我心烦意乱地甩了甩手,“说。” “她说……她说您……唉,奴才不敢说啊!” 哼!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听的,我有心理准备,就转眼催他,“直说即可!” 他抿了抿嘴,又抿了抿,似乎是很努力地鼓了又鼓自己的勇气,这才叹了口气,开始张嘴转述。 “她说您……您果真是祸国妖孽,荼害了她一个妇道人家竟然不够,还要残害原本英明神武的陛下……” 祸国妖孽?倒也不算太过难听,我挑眉道,“还有吗?” “有……”李德贵吸了口气,眼睛一闭,生怕自己待会儿就没有勇气了似的,“噗通”一声朝我跪了下去,一鼓作气地说,“她还说,贱……贱人的女儿不愧是贱人生的!没骨气,不要脸,倒贴着,就连换个装束变成阉人,也,也是要被人压的……” “靠!”我猛地就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一脚就被眼前的桌子给踢翻了,“她骂我大可随便去骂,做什么要骂我娘?!” 君国上任女帝同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至少,她给了我生命。 没有一个人能够接受,自己的母亲,被人这么肆无忌惮地谩骂。 我抬手就推开了李德贵的身子,咬牙切齿地说,“我去找她!” 到了门口,竟然遇到了倚门而立的连夜。 他抬起眼,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听到了。” 我气得胸口直喘,想骂,却又无从可骂,抬起脚狠狠踹了一下大殿的门,我尖叫了一声,一拳就捶在了身边的柱子上面,我几近低吼着说,“我母亲究竟哪一点惹到她了?凭什么要被她这么糟践!” 连夜站在我的身后,沉默着,好久都没有说话。 我扶着墙站了好久,好久,指甲因为太过愤怒,而硬生生地扎进木头里面去了…… 我闭了闭眼,深呼吸着,终于将气给喘匀之后,我转过脸,认认真真地望着连夜,一字一句地说。 “舜国你还是不要去了。”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他大约是看到我眼睛里面蓄着的泪了。 我朝他笑了一笑,却笑容惨淡,我抬手扶住廊柱,筋疲力尽地说,“连夜,你听到你母妃怎么说我了么?她说我贱,说我不要脸……” “你的母妃尚且看不起我,凭什么要求别人就尊重我呢?” 他薄唇微抿,凝望着我,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似的,万语千言,到了唇边,竟然化作一句沙哑的低唤,“风雅……” 别喊我。 别喊我。 让我静一静吧。 我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自己用一种苦笑不已的声音,喃喃地说,“五岁那年,我在青城山上,一个人,受尽了所有人的欺负,不管是打,是骂,我都极力忍着。” “可是有一天,一个很胖的师姐不知为何指着我骂了一句杂种,我当时就扑了上去,疯了似的把她的耳朵咬下了一块……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那么骂我了。” “连夜,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儿,我能活到今时今日,也是拼了命的。” “可是,你看到了,我能对任何人以暴制暴,以牙还牙,却唯独不能那么对她。” “因为……时至今日,我还是想着,有朝一日,我若能嫁你为妻,她就是我的婆婆。” 说完这些,我强忍着泪落荒而逃一般地走了。那一日,我把自己反锁在偏殿里面,坐了整整一夜,我谁都不想再见。 母亲和爱人,我从来都不想逼连夜选择,可是,齐太后却一直在寸步不让地逼我…… 别吵,让我静一静吧。 . 我从偏殿里出来的时候,果不其然,连夜在我的门口坐着。 看到他鬓角那层堆积甚多的霜花,想来,他是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太多的惊诧表情,而是看了看他的脸色,见并无异样,心头不由地庆幸了一下。 松开因为攥得死紧而被汗意濡湿的手掌,我长舒了一口气出来——我赌赢了…… 连夜从地上缓缓起身,许是坐了太久,腿脚都麻了,他几乎是难以遏制地趔趄了一下,险险站稳身子,这个过程当中,那双盈满了关切的凤眼,却是自始至终都不曾从我的脸上移开。 我禁不住朝他微笑了一下。 见到我笑,他眸子一亮,抬手就握住了我的手掌,哑声唤我,“风雅?” 我微笑着点头“嗯”了一下。 他立时就紧紧攥住了我的手,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似的,最终也只是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将我搂进怀里去了。 我安安静静地由他抱着,抱了许久,我轻声喊他,“连夜。” 他在我头顶低低地应,“什么?” 我笑了笑,抬起脸来凝望着他,“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么?” 他眸色一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似的,顿时就脸色凝重了起来,“……你说。” 我说,“舜国的事,你别再插手,就让我来处理,好么?” 他瞬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眉尖一皱,脱口而出地说,“你又要走?” “是啊。”我微笑着,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一步步的,倒退着,往后走。 一步,两步,三步……我神情平静地对他说,“你已经保护我这么多年了,这一次,让我像五岁那年一样,为自己犯一次狠吧。” 他眼神焦灼地望着我,“风雅!” 九步,十步,十一步……我笑了笑,哄着他,“你别怕啊,教训完他们,我自然会回来的。你会等着我的,对么?” 他没有说话,而是已然顿悟了什么,开始变得眼神哀戚起来了。 四十步之后,我终于走出了十丈的距离,而他,安然无恙地在廊下站着。 我再说话,他已然听不到了,可我依旧笑了一下,轻轻地对他说,“谢谢你肯为我种下相思蛊,只是……我不舍得,我把它,解开了。” 【140】她失身了 风风火火地奔回了寝殿,脱下身上那套小太监的衣服,我随手抄了几件平日里特意备下的男装,卷了卷塞进包袱里面,匆匆忙忙地重又奔了出来。孽訫钺晓 一出门,迎面就撞到了一个小丫鬟。 她跑得脚步匆匆,险些把我撞得一个趔趄,我扶着门框险险站稳身子,厉声道,“你慌什么?!” 全皇宫无人不知我是陛下面前深得盛宠的那个小太监,她一看撞到的是我就脸色一变,哆哆嗦嗦地跪地叩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无意冲撞您,是,是元清宫派人来请李公公过去一趟!怫” 元清宫?“齐太后怎么了?” 宫女哆嗦,“太后她,她……又出事了!” 我“哦”了一声,抬眼撩了一下拱门,难怪连夜一直没有跟上来…按… 是去看他母妃了吧? 想到连夜,我的心底委实有些不舍,可想到齐太后,我的去意就愈发的坚决,摆摆手让这丫鬟走了,我咬了咬牙,径直就朝拱门外跑去了。 手里拿着连夜素日里贴身戴着的玉佩,一路通行无阻,出宫门时,靠着那枚玉佩,我甚至还从侍卫大哥那里弄到了一匹马。 乘马方便,没多时,就到了京都的西北城门口,那里,正是通往舜国去的方向。 城门口的守卫例行盘查了身份,我只说是到京城求学的游子,如今是返还故乡,并悄悄塞给他一张银票,他顿时双眼泛光,摆摆手就让我通行了。 我暗暗庆幸自己还记得偷了些银票出来,策马继续西行,心中想着,若是怀中攥着的那份地图没有错的话,至多两个时辰,那里会有一家客栈。 我的盘算是并没有错的,一路也走得十分顺畅,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堪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半路上杀出了程咬金来—— 宽敞无比的官道上面,正前方的位置,一袭水红衣裙,脸似微笑含春,水月姿态闲适地端坐在马背上面,见到我风尘仆仆地赶来,她扬声娇笑。 “夫人?” 我脑袋一懵,心底登时便有一种很是不好的预感,勒紧缰绳掉头想要跑掉,这才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然跟了两个黑衣男人。 前后都被夹攻,我顿时绷紧了一整张脸,冷冷地道,“让开!” 水月不让,不仅不让,还撩起袖子捂了捂嘴,笑眯眯地道,“同主子吵个小架,您便要回娘家么?夫人,不如到我那里坐坐?” 她说不如,且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做的事情,却根本就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刚说了一声“不要”,水月响指一打,黑衣男人顿时上前,轻而易举地就将我打横扛在了肩膀上面。 我张嘴要骂,水月娇笑着说,“官道上风大,莫伤了夫人的喉咙。” 黑衣人会意,抬手就点了我的穴道。 娘的。 . 等到我的脚尖能够挨地,已经是到了迎春居里面,黑衣人按照水月的吩咐径直把我送到了雅间里面。 水月倚门而立,笑吟吟地道,“夫人,这间雅间,是专门留给主子用的。” 别跟我提他! 他***!骗子! 说好了让我自己去处理的,又把水月埋伏在我的必经之路那里! 阴险! 我虽不能出声,心底却是把连夜好生骂了一顿,水月听不到我心底在喊些什么,但看表情,该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她掩唇笑了一笑,询问地道,“不如您先冷静一下?我去为您准备吃的。” 又是不如怎样怎样,又是商商量量的口吻,可她话虽如此,再一次,没等我的意见,自作主张地便转了身,关了门,留下了我一个人。 她妹夫的! 我动不能动,喊不能喊,就那么在雅间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房门终于开启,我以为是水月回来,心头不由一喜,正想着如何骗她把穴道给我解开并放我走呢,就见进来的,乃是三名身体健硕的丫鬟。 她们手中抬着一个巨大的浴桶,浴桶里袅袅地朝外冒着热气,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有不少花瓣。 三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将浴桶搁下,一个丫鬟走到我的面前,嗓音很粗地说,“夫人,奴婢们来伺候您沐浴。” 我眨眼拼命表示抗议,可是她们根本就看不懂我的内心世界,一个轻而易举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一个手脚麻利地来扒我身上的男装,另一个,则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把我放进了浴桶里面。 眼看着三只大手拿着巾帕要来擦拭我的身子了,我想喊,没得喊,我想骂,又骂不出来,唯有欲哭无泪地仰头望天。 许是见我眼圈儿都泛红了,一个丫鬟顿住了手,嗓音粗如男子,却十分粗中有细地问道,“可是水太热了?” 我宽面条泪,不是,不是……那位姐姐,您能不能把那双粗糙的大手,从我的胸上拿开? . 事实证明,水月办事还是有分寸的,三个丫鬟虽然长得野蛮了些,但下手却是时轻时重,力度适宜,她们为我擦着身子,擦着擦着,我渐渐地觉得浑身懒洋洋的,想睡觉了。 眼皮堪堪泛沉,就听一个丫鬟粗嘎着声儿说,“嘿,还真别说,这种花瓣还真的能宁神助眠!” 我嘴角一抽,这才明白,水月那厮不是有分寸,她是怕我吵,故意要把我弄睡着了…… 还是那句,她妹夫的!!! 一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等我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暮色沉沉了。 我微微动了动身子,在床榻上醒来,指尖颤了一下,这才发现,身上的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咳了一声,有声音,唔,哑穴也解开了! 我心头一喜,抬脚就要下床,却触目惊心地发现了一个惨剧——我,我竟然不能动弹! 再试了试,还是如此,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嘴巴,以及指尖。 “喵了个咪的水月!老娘跟你没完!” 我破口就大骂了起来,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打开,水月风情万种地扭着腰肢,娇笑连连地走了进来。 她手持团扇半遮着脸,款款而来,笑眯眯地道,“夫人可是正在骂我?唉,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一副甚是委屈的口吻,眼睛里面却全是狼狈为奸的坏笑。 我气得脱口而出,“去把连夜给我找来!” “主子在忙。”水月脸上的笑就没消停过,她风姿绰约地朝我抛了个媚眼,“等他忙完,自然会来接您走的。” 谁要他来接我?!我怒不可遏地道,“我要去舜国,你快把我放开!” 水月美眸眨了一眨,笑道,“不如您再睡一会儿?我外边还正在忙……” 她一说“不如”,意思就是要走了,眼看她果然不等我回答就扭着细腰转了身,我忍不住再次骂了起来。 骂着骂着,我就累了。 累着累着,又要睡着。我渐渐陷入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耳畔有人压低了声音喊我,“丫头?” 我有气无力地撩开了眼,看到了一张妖美无双的脸。 我迷糊了一下,看着他,突然之间,如被雷击似的瞪大了眼,“顾朗?!” “嘘。”他侧脸朝外看了一看,见并无人注意,这才俯低了身,凑到我的脸边,“哥哥带你出去?” “嗯,嗯!”我拼了命地眨眼,“我动不了,不知道她们喂我吃了什么东——” 话未说完,顾朗已然倾低了身将我抱了起来,随着这个动作,锦被自然滑下,露出了我半裸着的肩膀,我这才发现,水月竟然还让人帮我换了衣衫! 还是这么裸露的衣衫! 一眼几乎看尽我半边身子,顾朗的脸当即就是一红,他一边急急地撇开了眼,一边扯起锦被裹住我的身子,口中声线凌乱,“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是我穿的啊,想到那三名在我身上肆意揉搓的丫鬟,我心头一酸,欲哭无泪地望着他的脸,一张嘴就带了哭腔,“我,我***了!” 顾朗如遭雷劈,登时浑身一僵。 【141】都瞒着她 顾朗的神情呆滞得像是被雷劈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瞬之间,震惊、愤怒、难过、绝望等诸多复杂万分的情绪,纷纷从他的眼睛里面划过。孽訫钺晓 我顿时就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被吃尽了豆腐的人是我,他却难过成了这副样子? 但我好歹还记得——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这么不慌不忙地叙旧磨牙。 我紧皱眉头召唤他说,“别愣着啊!我包袱里有衣服,快,拿出来!怫” 他僵硬不堪的身子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悚然回神,自己完全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听到我说衣服,他就去找衣服,转身就去找我的包袱了。 衣服被拿来了,可是,该怎么穿? 我能动的只有指尖笆。 眼看顾朗呆呆愣愣地凝望着我,脸色还处于半恍惚的状态,指望他来拿主意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想了想,斩钉截铁地说。 “你,替我穿!” 他身子一绷,再一次被劈了一下,脸色更加的懵懂和惊愕了。 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说,“闭上眼不就行了!!” 他的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诡异得像是吃错药了似的,而这么一个过程当中,自始至终,他都用那么一副难以置信以及伤痛欲绝的眼神,注视着我…… “呀!”我忍无可忍地叫了一声,“***的事儿我待会儿肯定会给你说!” 他这才神智回脑,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伤痛褪去,绝望褪去,闭上眼,开始给我穿衣服了。 . 顾朗花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给我穿上衣服,打横将我抱起,从后窗一跃而出,动作矫健得就像猎豹似的。 而我,花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给顾朗解释清楚了我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其间,我怒不可遏,不时大骂,解释得效果实在还不如他跳窗户跳得干净利索…… 抬起眼,就看到,顾朗的脸色先是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再是由恍然,变成了一脸的怒气勃发。 “顾风雅!!!不会用词就别他妈乱说!!” 把我从自己的肩头放下那刻,他怒不可遏地训斥了我。 先前那个呆若木鸡的男人,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地上,摸了摸鼻子,许是被他那股子骇人的气势给吓到了,平生第一次,我没有反驳他。 他绷着俊脸看我一眼,想来是见到我瑟缩了一下,他的脸色总算缓了一缓,伸过手来,牵起了我的,他硬梆梆地说,“走吧!” “去哪?” 他没理我。 “呀!”走了三步之后,我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我能动了?!” 顾朗看白痴似的看了我一下,甩开了我的手,朝前走了。 我摸了摸鼻子,哼了一声,原本想朝他说句什么的,奈何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我转头朝后看了一眼,生怕背后会有水月的人追来,忙不迭地跟上了他。 . 走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工夫,我突然发现,他不是要把我带回顾家,眼看脚下这条小巷曲径通幽地像是要通往一处民宅,我愣了愣,忍不住顿住脚拽紧了他。 “这是哪儿啊?” 他挑一挑眉,“我家。” 红木大门,青石小径,院中有小河自南而北地穿过,流水潺潺,简直像是清净悠然的皇家庭院了,我越看越是忍不住咂舌。 “你家?你几时有了个自己的家?” 他一袭紫衣,在我前头走着,头也没回,瓮声瓮气地说,“我早就不住太师府了。” 我愣了一下,也顾不上看风景了,快走几步追上了他,“为什么啊?爷爷居然肯放你出来?不可能啊。” 顾朗目视前方,像是不敢看我似的,妖美无双的脸上划过一丝窘迫,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说,“不住就是不住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拧眉不解。 一边跟着他朝前走着,一边胡思乱想地想着,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我没多想,脱口而出地说。 “因为顾欢住回去了吗?” 他浓睫一颤,冷冷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莫非是被我猜对了? 恰好走过小桥,眼前就是一个亭子,我硬拖着顾朗到亭子里面坐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别开脸,不肯说话。 诶,反了他了? 我眉毛一皱,抬手就去掐他的胳膊,“说!你是不是惹爷爷生气,被赶出来了?!” 顾朗强忍着疼,一边躲我的手,一边不屑地说,“我又不是你……哎,你别乱掐!”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讨厌她!” 她是谁,顾朗没有直说,但我还是一瞬之间就明白了,狠掐他的那只手顿了一顿,我愣愣地说。 “为……为什么啊?” 不应该啊,顾朗和顾欢是孪生兄妹,两个人是休戚相关的,更何况,顾朗还曾因为顾欢和萧祐势不两立,他居然会讨厌她? 我不明白,于是就一脸茫然地看着顾朗,可顾朗像是烦躁得很,一把把我的手从他的胳膊上撸了下来,他愤愤起身。 “我去给你准备房间!” “哎——” 他健步如飞,我根本就拦不住,努力追了几步,堪堪跑了三五步的距离,那袭紫色身影,已然消失了。 . 再见到顾朗,已经是晚膳时分了,侍女们把饭菜摆上了桌,顾朗姗姗而来,还是一袭紫衣,却是换了一身崭新的。 我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到他立马就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脸色一黑,扭头就走,我拔脚要追,他一闪身,再一次没有人影儿了。 我叹了口气,只得怏怏地坐下。 去舜国半路被人劫持,见顾朗他又分明是躲着我,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的,我随便扒了几口,就觉得饱了。 揉着肚子站起了身,我随口问身边的丫鬟,“少爷他住在哪儿?” 丫鬟躬了躬身,“清苑。” 唔,还是太师府里他住的院名儿。这家伙倒还挺念旧的。 随手点了一名丫鬟给我引路,我朝顾朗住的院子进发,刚刚走近,看到里面幢幢的灯火,就听院内传来一句,“滚,老子说不喝就是不喝!”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身旁的丫鬟,“他怎么了?”丫鬟一抖,“奴,奴婢不知……” 她看起来不像是不知,倒像是不敢说。 我皱了皱眉,顿时加快了步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清苑,我怒喝一声,“顾朗!”就见一个人恰好手忙脚乱地从房里滚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是碎得不成样子的瓷碗碎片。 空气里,赫然有一股浓重至极的药味,苦涩,浓郁,熏得我几乎趔趄一下,丫鬟忙不迭地抬起手扶住了我。 我抬起眼,就看到,顾朗霍然拉开了门,站在台阶上面,他双眼喷火地瞪着那名下人说,“还不快滚?!” 下人捡起盘子,张皇失措地逃出去了。 我定定看着顾朗,越看就越是觉得古怪,挣开了丫鬟的手,我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在台阶上站定,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顾朗,你究竟有多少事,瞒着我?” . “他瞒着你的事?那可就太多了。” 顾朗没有搭腔,昏暗寂静的夜里,这一句,是从我的身后传过来的。 我眼皮一跳,转过身,看到了…… 连夜。 他一袭绯衣,乌黑如墨的长发信然披着,许是刚沐浴完毕不久,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清新怡人的香气,骤然出现于这里,就像是从天而降似的。 我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然地望着他。 他也看了我一下,却只是一下,眉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甚至,还隐隐带着一抹不悦。 想到他让我在迎春居里乖乖等他,我却跑到了这里……我禁不住脸热了一下。 等我再看向他时,他已然优哉游哉地举步,朝顾朗和我走了过来,我能明显地感觉到,站在我身后的顾朗,像是莫名浑身就紧绷起来了。 连夜面无表情,边走边凉凉地说,“顾少爷,看起来,我曾经警告过你的那些话,你显然是忘记了。” 顾朗脸色一白,朝后退了一步,后退之前,他用力地拉上了我。 连夜凛然一笑,飞扑而起,鬼魅地逼近过来,死死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截断了顾朗想要逃逸的趋势,探过头,朝同样紧拽着我的顾朗冷冷地说。 “想走?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而再地带走她?” 【142】死在一起 我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反应,连夜已经和顾朗打起来了。孽訫钺晓 交手之前,两个人齐齐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动作——松了手,并把我从战局内推开。 我趔趄不稳地扶住廊柱站稳了身,眼前的两个人,绯衣冷艳,紫衣妖娆,身影一个比一个闪得要快,下手更是一个比一个的狠。 院内的丫鬟下人们惨叫一声,落荒而逃地拔腿就开始逃命。 我则是急得站在原地直跺脚皱眉怫。 连夜是天玑门的门主,武功自然不必多说,顾朗则是从小就喜欢鼓捣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两个人交手的过程中,连夜自始至终只用了一把利剑,而顾朗却是各种怪武器随便地丢,银针,炸药,层出不穷,眼看着连夜身姿利落地闪躲,脸色却是越来越冷,我禁不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张嘴就喊。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 我的声音很大,很恼,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个跺脚叹气的我,和两个厮杀搏斗的他们熬。 可他们根本就不听我说的话,刀光剑影,险象环生,院内种着的花树被拦腰斩断,花瓣纷纷落了下来,原本清净悠然的庭院顿时变得一片狼藉,凌乱得很。 我越看眉毛就皱得愈发的紧,可是饶是我把脚都跺麻了,也没有一个人肯听我的话,连夜手中利剑挥得越来越快,顾朗则是开始毫无章法地大把直丢银针,银针如麻,剑气似风,我不仅不能靠近,甚至还要步步踉跄地直往后退…… 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越打越凶,连夜用剑刺破了顾朗的衣袍,顾朗则险些把银针射到连夜的眉心,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衣袂一闪,就要往阵里冲,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顾朗冷冷斥了一声。 “连夜,你至于如此步步紧逼么?!” 连夜的声音比冰雪还要寒冷,“是你先不讲信用!” “信用?” 银针“嗖嗖”的直往外射,顾朗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森冷,他双目炯炯地逼视着连夜,咬牙切齿地道,“你又几时真的讲过信用?” 连夜一剑挡掉数十根银针,银针坠落脚边,他一挑唇,“所以你试着要带她走?” 剑锋凌厉,他勾出一朵剑花,直指顾朗的面门,剑气凛然有声,他笑得令人心底发寒,“我实在后悔救了你这条狗命!” 对话至此为止,连夜的话像是触到了顾朗的逆鳞,他顿时眼神转厉,两个人缠斗得愈发凶狠。 石桌、石椅统统碎了,满院都是斑驳淋漓的碎屑,一片飞沙走石之中,终于,顾朗落了下风,被连夜一剑指住了咽喉。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们两个,尤其是双眼血红的连夜,眼看他杀意尽显,我只觉得喉咙发干,呼吸发紧,下一霎,他的剑已经刺进了顾朗的胸口。 顾朗一声闷哼,鲜血如注,喷射而出,我的视线里顿时呈现一片令人胆寒的血红。 连夜冷冷勾着嘴唇,手腕一动,将利刃又推进了几分,他俯视顾朗,冷冷一哼,原本想要说什么的,可眼角一扫,看到了我,他蓦地一顿,终是阴冷着脸丢开顾朗,站直了身。 我满满一脸的泪,满满一眼的,难以置信。 他伤了顾朗? 他伤了疼我护我的顾朗? 他还说……后悔救了他那条狗命? 我看着他,越看,眼泪就掉得越发的凶,我看着他,越看,身子就越是忍不住直往后退。 是谁说永远都不会对顾家的人出手……? 这不是连夜! 眼前这个暴戾嗜血的男人,他不是我认识许久的那个连夜! 我含着泪,摇着头,抬起手指着清苑的门口,一字一顿,“你走,你走……” 顾朗的血流了好多,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我最后看了连夜一眼,又痛,又恨,转过身就抱住了顾朗的身子。 血已经把他紫色的衣衫染成了乌黑。 此情此景,实在骇人,我哭得更加得凶,眼泪砸到顾朗的脸上,我一声一声地喊,“顾朗!顾朗!你醒醒,别睡……” 拼尽了浑身的力气,我终于将他抱了起来,却是连两步都没有走完,又重重地跌坐在地,我抱住他,险险地护住了他的头,撕心裂肺地哭着喊。 “来人!快来人!” 一旁那个绯衣乌发的男人无声站着,他看着我,好久,好久,都没有出声。 . 一整夜都在抢救顾朗当中惊险度过,管家找来的民间医生一见顾朗那浑身的血,当场就晕了,一个如此,两个如此,到第三个时,我索性用刀指着他的脖子,第三位这才没有晕。 一整夜里,整个府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房间里端出,一瓶又一瓶的伤药倒在了伤口上,却统统都顺着血流了出去。 在医生的指点之下,我赫然看到,剑伤极深,几可见骨,可见连夜下手有多么的狠…… 而他,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不见踪影。 他走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顾朗昏迷不醒,我寸步不离,守在他的床边,喂昏迷的他喝水,为昏迷的他擦脸和手,当然,还有帮他换药,以及清理伤口。 而那个害得顾朗到此地步的男人,却是再也不曾出现。 他很听话,我让他走,他就真的不再出现。 我苦笑着,摇一摇头,极力把他甩出脑海。 直到第五日上,正给顾朗擦手时,我突然发现,他的指尖,幅度很小地动了一动。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醒来,脸色惨白如纸,全然没了血色,却在看到我的那刻,眸中瞬间绽放出了欣喜万分的光彩。 我只觉看得万分心酸,背过脸,我强笑着道,“你醒了?我去唤医生来——” 要起身,却被他给执住了手腕。 我转过脸,正看到他满脸哀求之色,低低地道,“丫头……” 他的声音很低,手上力度很轻,昏迷了整整五日的他,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单薄得简直就像是一张纸,可是,那一霎,我却没有挣开他的力气。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儿,重又坐了下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顾朗恢复得很慢。 印象中,自打小时候起,他的身体就一直都很好,无论是擦伤、划伤,乃至是被爷爷手中的鞭子抽伤,不管是多么严重的伤势,至多不过三两日的工夫,他就重又活蹦乱跳的了。 可是这一次,明明已经过了将近十天,他的伤口依旧不时渗血,饶是用再好的金创药都不能彻底痊愈,看得我实在是古怪而又焦急。 第十一日,连国下了天成元年的最后一场雪,明明已经是初春了,雪却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我推了坐在轮椅上面的顾朗到廊下看雪,看着看着,他突然微微笑了起来。 我正低头为他擦手,听到动静,不由地抬眼看他,“你笑什么?” 他浓睫如扇,看我一眼,颜色较常人偏浅的眸子里绽过一丝笑意,他轻声道,“丫头,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大雪天里偷偷溜出府去玩么?” 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记得!” 十岁那年,连国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恰逢当时先帝身子不适,连早朝都暂停了几日,爷爷特许我们也休学几天,那几日里,我不必再陪着连夜。 顾朗贪玩,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城西的玉山雪景壮观,他勾着我和他一起去玩。 我也贪玩,两个人一拍即合,风风火火地就上路了,一路上二人兴致极高,景色也确实很是不错,顾朗说我们要爬到山顶折一朵玉山特产的野花拿回去送给爷爷,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和他手拉手地往山顶走。 却不料,上山容易,下山难,摘到野花走到半山腰时,遇到了雪崩。 我和顾朗毫不意外地被压在了雪堆之下。 爷爷派出的人找到我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那个时候,我已然冻得快要麻木,意识游离,浑身僵硬,只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像是被一个人死死抱着,前来救援的人,费了好大的力,又是用火堆烤,又是用暖炉烘,许久之后,终于把我们两个分开…… 抱着我宁死不肯撒手的人,自然就是顾朗。回忆完毕,我唏嘘不已地叹了一声,“十岁那年,还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顾朗笑了一下,却笑容很浅,他眺望远方,喃喃地说,“倘若那时能死在一块儿,倒也不错……” 他声音太低,我没有听清,“什么?” 他抿了抿唇,敛去笑容,“没事。” 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抬脸看我,“我渴了,给我倒杯水好么?” 我点了点头,起身回房。 再回来时,顾朗身形委顿,瘫在轮椅里面,我愣了愣,快步奔了过去,就见他浑身冰凉,脸孔惨白,嘴唇乌青,紧闭着眼。 他安静得就像是死了…… “啪”的一声,手中杯盏,应声而落,裂成千千万万个碎片。 【143】你想要谁 “小姐,老朽医术有限,实在无力回天……”——年迈的医者见到顾朗的情况,立刻摇手就往后退。孽訫钺晓 “对不起,鄙人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病,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管家找来的全京城最好的药铺掌柜,他同样是束手无策,落荒而逃。 …… 一天之间,我几乎见遍了连国都城的一切名医,可是,竟无一个,知道顾朗是怎么回事怫。 他像是睡着了似的,身子并不僵硬,也不曾有任何其他的异样——若是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人会发现,他已然是呼吸全无,脉搏停止。 雪越下越大,风声卷着雪花扑面而来,送走了所有的医者之后,我赤着脚,面如死灰,在廊下站着。 身后,管家迟疑地问,“小姐,可还要继续寻医?奥” 寻,为何不寻? 今日顾朗陡然出现这番情状,实在让人猝不及防,再加上所有医者都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匆匆离开,府邸里分明是有谣言散播了开来,有说少爷是因为中邪而身亡,也有说这个府里曾经死过人,不干净…… 府中已经有胆小的丫鬟开始嘤嘤的哭了。 我却宁死都不肯相信,顾朗死了。 我说要寻,可是,管家犹豫了片刻,迟迟都没有动作。 我转过身,看他一眼,他脸色一黯,终于开口,“京城较好些的医者统统都来过了,若是再寻,怕是……” 都来过了么?我不相信。 仰头看了看天,天幕灰白,眼看着该是有一场大雪即将到来,我极力遏制着眼眶里的那股子酸涩,淡淡地道。 “替我备车。” 马车辚辚,碾出一条深深的轮印,从幽深偏僻的小巷里蜿蜒而出,曲曲折折,通往皇宫的方向。 我没有硬闯,也没有把从连夜那里偷来的玉佩拿出来,而是下了马车,踩过积雪,在门口侍卫惊诧而又警戒的眼神注视之下,撩起裙摆,跪在了一片冰冷的积雪上面。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最终有一个狐疑而又惊奇地靠近,他手持银剑,直指我的脸孔,“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我声音笃定,“求见莫问。” 侍卫一愣,“莫问是谁?” 我抿了抿唇,眼睛直直凝视着庭院幽深的皇宫,没有再出声。 侍卫却是浓眉一皱,明显不耐,他朝我虚虚晃了一下手中的剑,张嘴催道,“宫里根本就没有这号人,你找错了地儿!快快快,起开,别在这儿碍事!” 我跪着没动。 侍卫顿时脸色一凝——如果说,起先他是被我满面死灰之色吓到,所以没立刻把我赶走,此时此刻,他却是彻底把我当成了神经病——几名侍卫对视一眼,下一霎,纷纷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们齐齐尾音极长地“哦”了一声,甚至,还有一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副呲牙咧嘴的表情,分明是在笑我脑子不够用。 “嘿嘿……” 情景在一瞬之间发生了逆转,眼前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耳畔,传来了下流猥琐的声音,“找莫问?小娘子,莫问可是你的亲亲相公?莫非……被抓进了宫,做了阉人?” 话音落定,顿时惹来一片哄堂笑声。 “小娘子!” 又有一个侍卫眼冒精光地靠了过来,口中呼出的白气几乎喷到我的脸上,他粗糙的手伸了过来,奸笑着道,“这天寒地冻的,来找相公?怪可怜的。冷不冷?来,哥哥给你暖暖手……” 他抬手就要抓我的手腕,我静静跪着,一动没动。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时候,我清楚感觉到,眼前有红光一闪,下一霎,“喀嚓”一声,白雪堆积的地上瞬间多了一截手臂。 再下一瞬,才有温热的鲜血喷射而出,那名侍卫终于察觉到了疼,杀猪般地嚎叫了起来,声音惨不忍听。 “什么人?!” 其他人这才悚然回神,意识到有危险靠近,可等他们堪堪将利剑拔出了鞘,看清来人,身子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两股战战,如见魔君。 我抬起眼,看到了那个一袭绯衣的男人。 . 数日未见,连夜瘦了。 茫茫雪地,二人对视,他指尖尚且沾着妖艳的血,俊脸上却是面无表情,他盯着我,死死盯着,那双素来澄澈清明的凤眼之中,赫然有风暴在隐隐聚集之中。 我却不觉害怕,我看着他,仍是那句,“我要见莫问。” ——直到多年之后,我仍记得,那时那日,我心如死灰,浑身冰冷;我仰着下颌,望着连夜,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用一种近乎死寂苍白的声音,对连夜说,我要见莫问。 可以想见,我的那副神情,我的那副语气,会如何激怒连夜,而他,也果然没有辜负自幼时起就积累起的暴戾脾气—— 抬手拖住了我,根本不管我依旧在地上跪着,他径直就转了身,大踏步地往皇宫里走。 他硬拖着我,走得很快,让我跪着在雪地上膝行,他的那副姿态,就像是……在拖一个死人。 我没反抗,也没哀求,而是一脸惨白地闭上了眼睛。 十步之后,我的裙摆灌满了雪; 二十步后,大雪堵住前路,保持跪姿的我,被自己的身子簇拥出的积雪,险些埋住了脸孔。 我就像是死了,明明冷得直打寒战,却依旧不肯出声。 连夜凤眼泛红,他死死地剜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终是牙关一咬,猛然松手把我摔进了积雪之中。 额头磕上大理石砖,几乎立刻就流出了血,我爬起身来抬手捂住,撩眼看他。 “我要见莫问……” 他眉峰一拧,抬脚踹飞一个巨大雪团,雪屑四溅,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朝我低吼,“为了区区一个顾朗,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我要见莫问。” 他快步过来,劈手就拽下了我捂在额头的那只手,大手压了过来,狠狠捧住我的脸颊,他目眦欲裂地逼视着我,凤目猩红。 “他死有余辜!是他活该!风雅,我要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我不会相信,满眼漠然地回望着他,同身子一样,我的心,和眼睛,也是越来越发的寒冷。我朝他笑了一笑,笑意却虚弱如雾,我将他好生打量了一番,喃喃地说,“你好陌生……” 他浑身一绷。 他紧攥着我,我挣了挣,想要从他的手中挣脱,他却是骤然加力将我箍得越发得紧。 他像是生怕我会离开似的,手指加力,焦急地道,“我,我曾经已救过他一命!是他不知悔改,明明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竟然还妄想把你带走!” 他说什么,我听不懂,顾朗做对不起我的事?这不可能。 我又是一笑,却笑容惨然,连夜怔了一怔,我得到时机,猛然从他的手中挣脱而出。 拼尽全力快速退后几步,我在厚厚一层积雪中央站定,眼神疏离地望着那个绯衣乌发的男人,我一字一顿。 “我要见莫问。” 他的脸色几经变幻,眼神更是越来越痛,再开口时,他嗓音低哑,破碎。 “你不信我……?” 我抿唇无声。 . 寒风拂过,刺骨般疼,那一刻,天地静寂,四海无声。 连夜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青,末了,他的嘴唇翕动几下,缓缓点头,“好,好……” 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爬起了身,明明修身玉挺,此刻却如玉山将倾,萎靡不振,他死死地紧盯着我,一字一顿。 “我同顾朗,你想要谁?” 他的那副神情,分明是,在逼我从二者当中,做出一个舍弃。 我没犹豫,脱口而出,“我要见莫问!” 他身子一震,几乎要站不稳,却险险撑住,惨淡一笑,“好……” 他眼眸一闭,重重咬牙,“你好得很。” 我看他一眼,看着他紧闭的眸,看着他泛白的唇,也看着他那血迹干涸的指尖,重重咬了咬唇。 不能心软! 不能心痛! 顾朗已经快要死了,他还在等我回去! 我咬一咬牙,绝情转身。 连夜没拦,也没有追,我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面,发出“吱呀”声响,他在我背后灼灼凝视,如芒在背。 走了不知有多久,却依旧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风雅,你从来不敢完完全全地把心给我,对是不对?”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停流。 寒风刺骨,眼泪倏然从眼眶滑出,我在原地站了片刻,拔脚,继续朝前走。 【144】酒后临幸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然还有神医都不能治的病。孽訫钺晓 从皇宫门口离开,回到清苑,没过多久,莫问便行色匆匆地来了,他用一种像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一眼,冷哼一声,进门便去为顾朗诊脉。 直到诊脉结束,他都不曾对我说一句话,就连关于顾朗病情的诊断,都是对管家说的。 莫问走后,管家将他的话转述给我听,“神医说,少爷之所以会这样,不是病,是心魔。只要他一日觉得自己心有愧疚,就会昏迷不醒,而药石之类的东西……是统统无效的。” 我听不懂,心魔?愧疚怫? 哪有人会因为这个就丧失一切生命的特征? 莫老头儿分明是在附和连夜的话,而连夜的话,我根本不信。 我想了想,反问管家,“按神医说的话,可是……他若是觉得不愧疚了,就会醒?奥” 管家躬了躬身,“对。” 哈,笑话! 不想治便是不想治,谁不知道他护连夜如同护犊? 真难为他想出这么拙劣的理由! 我转过身,朝屋里走,一边吩咐管家,“取些银子来,归整归整,府里所有下人统统都散了吧。” 当夜,大雪漫天,我带着顾朗,回到了太师府中。 久病卧床的爷爷见到我们两个回来,虽然高兴,却也并没有太过激动的神情,他看着昏迷不醒的顾朗,眼神先是一惊,再是慨然。 原本半支起的身子突然一软,他颓然躺倒在床榻上面,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似的,喟叹着道,“真是造孽啊……” 造什么孽,他没有详说,我也没有心情多问,急急上前一步,我焦声说,“爷爷,舜国神医崔昊,可是你的故交?” 爷爷没等我多加说明,已是双眼一闭,叹息着道,“你要救朗儿?没有用的。” 我眉头一皱,“怎会无用?我——” 正待多说,却被爷爷截断,他将眼睛掀开一条缝隙,似无奈,又似伤痛地看我一眼,石破天惊,“朗儿的父亲……便是这么死的。当年,我为他寻遍天下医者,统统无用,你又何必再煞费苦心?” 顾朗的父亲? 八年以来,第一次听到爷爷主动提起顾朗那早死的父亲,我忍不住便有些吃惊,“这……这究竟是什么病?” 爷爷却满面死灰之色地闭上了眼,像是一瞬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眉峰蹙起,再也不肯出声。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无可奈何,只得转身。 . 爷爷不许我带顾朗去舜国求医,又说顾朗虽然不会醒来,但身子会安然无事,我别无他法,只好在太师府里住了下来。 顾家养女风雅已死,我换了个身份,装作顾家远房的一个亲戚,在此暂住。 可是若是仅仅住着,什么都不做的话,却又煎熬得很,于是便日日翻阅药书,试图找到顾朗的这种病究竟是甚,以及解法为何。 一晃,半个月居然就这么如流水般匆匆而过…… 冬去春来,连国迎来了天成二年的开春,柳枝吐绿,花草发芽,太师府中放眼尽是融融春色,我却是一直提不起兴致,日日捧了本发黄的古书,怏怏地偎在廊下。 日子枯燥无聊,明明是我自八岁那年就住惯了的太师府,我却再也找不到任何玩乐的兴致,每日里除了看药书,便是去看顾朗,无论是看书,还是看他,我一坐便是好几个时辰,一动不动。 婢女秋月看我的眼神越发忧心忡忡,她已是不止一次劝我出外走走,我却全无心情。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提早步入了迟暮之年,对生活,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好容易捱过一日,躺在床上,心底又总是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块,无论我做什么,看什么,都填不满,都会隐隐泛疼…… 我很清楚,它是在想谁。 可夜夜歇息,只要我一闭眼,就会看到他把利剑***顾朗的胸口……稍稍变软的心,立刻就重又变得冷硬。 而那个人,他也再未出现在我的世界当中。 . 又是十日之后,三月三日,放风筝。 秋月一大早便兴致勃勃地把我叫了起来,根本不管我是否有兴致,她风风火火地伺候我梳洗,为我更衣妆扮,还特特挑了一件粉色的衣裙给我换上,说是今日说什么都要带我出府去散一散心。 我想了想,散便散吧,既然已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又何必在意是在府外还是府里? 用一团轻纱遮了脸,我随秋月乘了马车出门,马车颠簸,我自以为已然沉如死水的心,竟隐隐悸动,带着一丝畏惧,却也……带着一丝期冀。 像是……期冀见到什么人。 集市上,秋月欢欣鼓舞地挑了两只做工极好的风筝,卖风筝的小伙儿在向她说着怎么放高,我则是眼睛盯着地面,在发呆放空。 身后,闲逛集市的人熙熙攘攘,有年轻夫妇甜蜜挽着挑选风筝,亦有垂髫孩童乐颠颠地缠着父母要吃糖葫芦……这个世界很好,很安详,却只有我,满心空荡,伶仃一人。 我觉得眼睛发涩,便转了身,眼瞅着身边儿摊位就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年过半百的老板殷切招呼。 “小姐,吃个糖葫芦罢?甜得很!” 我可有可无地点一点头,信手指了一个。 “我要这个!” 耳畔忽有奶声奶气的童声传来,我愕然抬眼,这便看到,一个肤色白皙的可爱娃儿,被人抱着,他满眼晶亮,一手拿着一只大大的风筝,甚至将抱他那人的脸给彻底挡了住,眼睛却是一霎不霎地凝望着糖葫芦摊子。 那又胖又白的小手举起,一根短短的手指,正正指着我方才指着的那根糖葫芦。 老板顿时笑容微僵,“这——” 我笑一笑,“给他罢。” 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娃儿甜甜的声音,“姐姐不吃了么?” 他嗓音娇糯,又甜又软,饶是我最近心情枯寂得好似尼姑,也不由得转过了脸来,温柔一笑,“你吃便好,姐——”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口。俊美无俦的男人从娃儿手中的风筝遮挡之下露出了头,他撩起眼睫,眼眸似冰,明明是一霎不霎地在凝着我,却又像是透过了我,在看空旷虚无的半空。 我只觉浑身的血液都齐齐往脑海里冲。是他……! 我脸色一白,夺路就想要逃,却听娃儿颇带几分迟疑地唤,“姐姐?” 许是我的神情一瞬之间变化太过剧烈,娃儿愣了一愣,伸手就来拉我的手,他甜甜道,“姐姐不肯再吃,可是因为宝宝抢了你挑中的?” 我说不出话,嘴唇微颤,掌心渗汗,这样出人意料的重逢令我觉得猝不及防,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见那娃儿笑眯眯地转过了头,朝着绯衣男子撒娇。 “爹爹爹爹,给宝宝买两根糖葫芦好不好?宝宝要请姐姐吃!”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那个绯衣男人又回答了什么,我统统都没有听到,爹爹…… 不过是区区两个字而已,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中了我的脑门,我脸色惨白地站着,站着,站了好久,直到…… “小姐?小姐?” 秋月困惑而又焦急的连唤,唤回了我的心神,我看了看她,她手中拿着风筝,皱着眉责备我道,“小姐怎么在路上出起了神?若是被不瞧路的人给碰了——”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愣愣地垂下了眼,手中,赫然是一串鲜艳欲滴的糖葫芦,抬起眼,就见老板殷切地道,“小姐不记得了?是方才那对父子给您买的!” 父子……我又是身子一晃,几乎要站不住,眼瞅着秋月抬手要拉我去放风筝,我拔脚便走,没头没脑地就往前冲。 “小姐?哎,小姐!” . 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才刚刚离开不过两个月而已,他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没头苍蝇似的往前走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却乱得很,走得很快,却不知去哪,不时会冲撞到行人,一路走来,惹来一路的骂声。 秋月早已顾不上什么风筝不风筝了,少不得要一一替我道歉,这么一耽搁,就更加追不上我的步伐。 眼瞅着前面有一个墙角,我没犹豫,径直就奔了过去,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好疼,好疼,它一直都在嗡嗡嗡嗡嗡…… 附近摊位的客人闲闲坐着,朗声交谈,“哎,你听说了么?陛下近日认回了一个儿子,这可是我们连国第一位皇子!” “可不是?我可还听说啊,那位皇子的生母不是华妃,不是婉嫔,而是去年风史死后,陛下出外醉酒,无意临幸的一个民女!” “啧啧,民女?这身份……” “民女如何?生个皇子,不就立刻飞上了枝头?真是好命啊,好命……” 我所有的动作彻底顿住,手臂僵在半空之中。 【145】她迷了心 “小姐……” 秋月手忙脚乱地跑了过来,蹲在我的面前,她的嘴唇颤抖,一张小脸更是煞白煞白的。孽訫钺晓 很显然,那些人方才所说的话,她也听到了。 抬眼看着秋月,眼见她眼中是泪,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我心中一涩,原本想要朝她笑一笑示意我无事的,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了似的争先恐后地砸了下来。 我越是极力要忍,它们就掉得愈发的凶悭。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抬手捂住眼睛,恨不得把手指探进去,把眼泪逼回,可它们却坏心眼的直往我的指缝里钻,我恼了,抬手就要去抠自己的眼珠。 我的疯狂举措,几乎要把秋月给吓坏。 “小姐!势” 她用哭声焦急喊我,身子更是不管不顾地扑了过来,按压住我往眼眶里正塞手指的那只手,她惨白着脸朝身后喊,“来人,快来人!” 紧跟在后的侍卫蜂拥过来,其中一人点了我的穴,诸人把我控制了住,火速送回了太师府中。 . 爷爷听闻我在大街上不惜自毁眼睛的所作所为,当即就是脸色一痛,他抬手就想要甩我一个巴掌,却终是不忍下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当中。 气氛凝滞,房中包括医者在内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多喘,爷爷满面涨红,定定盯着我看了许久,许久,末了,许是我的脸色太过惨白,他终是不忍再朝我怒喝,便气愤不已地转过了头,朝秋月吼道。 “好生看着小姐,若是她再有丝毫闪失,我,我,我唯你是问!” 话音落定,他猛咳了几声,身子几乎一个趔趄,像是生怕在众人面前气昏似的,他甩门而出,背影,分明已经显出了佝偻的意味。 我看着他,看着他一步快过一步,一步也乱过一步的飞速走开,我心中一揪,像是真的被他扇了一个耳光似的,仓皇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医者为我诊脉,开了药方,说是我被气迷了心,服几帖药先稳定住心性,再慢慢调理即可。 秋月命人将药煎了,一口一口地喂给我喝。 我眼神空洞,双眼大睁,嘴巴全然是下意识地一开一合,药汁下肚,我却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味。 秋月搁下药碗,抱住我的身子掉下泪来,她失声道,“小姐,小姐您醒一醒吧!陛下他,他对顾家已然全无眷念之恩,少爷又成了那般样子,您若是再有什么好歹,可,可让太师还怎么活?” 爷爷?我的眼睛终于动了一动。 她搂住我哭得越来越凶,“雪,雪月姐姐说,昨个儿夜里,太师睡梦中便呕了血,医者看了,只是摇头。您,您若是再出什么事,他……他怕是就不行了!” 我禁不住浑身一绷。 “小姐……”秋月抬手晃着我的手腕,她哭得双眼红肿,强忍住泪,吸了吸鼻水,哀哀地道,“您不知道,打从顾欢小姐回来之后,这府里就一日不如一日,陛下讨厌这里,他再也不来,太师听说您死,在咱们暖苑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日便染了病……” “小姐,若是不想让这太师府就此没了,您……您实在该振作起来的啊!” 振作? 对,振作。我该振作起来,我不能就这么失魂落魄下去。 顾家不可以没有顾朗,也不可以没有爷爷,我必须好好儿的,才能照顾好他们。 心中有了信念,眼睛里顿时就有了光亮,我朝秋月笑了一下,“扶我起来……” 她还挂着泪滴,愣愣问我,“您要起来?”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儿。 她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顿时由方才的苦口婆心,变成了忧心忡忡,“您,您要作甚?” 我道,“去看看爷爷。” 她先是一怔,下一秒,瞬间破涕为笑,欢呼着道,“太好啦,小姐,您,您想通啦?” . 无所谓想不想通的,气迷心并不是什么大病,那阵子不可遏制的情绪爆发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去看了爷爷,如秋月所说,他很虚弱,病痛把他的脸染成了纸一样的惨白,饶是有千年人参等日日补着,气色也再难同往日相比了。 病榻之前,我握住了他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顾府就交给我吧,您负责好生养病。万事万难,您别挂心,还有孙女替您担着呢。” 爷爷沉默了好久,眼圈渐渐地红了,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来,朝我微笑。 “丫头?” 我也笑。倾过身去,生平第一次,把这个将我抚养长大的老人,拥在了怀中。 他瘦得令我心疼。 . 接手了顾府的一切事务,我变得繁忙了起来,日日要看帐本,要听管家汇报大小事情,还要斟酌处理京城之中各位王公大臣家的人情来往事宜…… 我忙到根本没空再去想那日的那对父子,抑或是…… 刻意不再去想。 爷爷在我的悉心照料之下,气色渐渐有了好转,天气好的时候,雪月会推他到花园里坐坐,我就拿了要处理的事情到他不远处陪着——八年以来……唔,或许该说是九年?我们从未像今日如此平等,他再也不把我当作一个孩子。他看我时,眼神里偶尔竟会流露出依赖。 我知道,我成了整个顾家的支柱。 天成二年春,三月十一日,君国同舜国长达数月的战事,终于告终。 舜国皇帝病重,士气自然低迷,我听说,卿安几乎将军队开到舜国的州境里去,是舜国的大将早早挂了降旗,他才没有下令屠城。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原来,君国并不是任人蹂躏的软柿子。 卿安一战扬名。 秋月不知从哪里打听来了这些消息,跑回来说与我听之后,她察言观色地觑着我的表情问,“君国赢了,小姐您……可有觉得高兴?” 正在看帐本的我不由地怔了一怔,“高兴什么?” “君国一战扬威,日后再也没人敢看轻啊!” 我不由地冷笑一声,“那是卿安在乎的事情,不是我。” 相反,舜国的战事结束,意味着,卿安终于腾出了时间,来捉我回去——此事哪里值得高兴? 【146】生个孩子 顾府门口,由两队御前侍卫护卫着,一辆精美奢华的马车端端地停着,我看了一眼,就听管家小声提醒。孽訫钺晓 “陛下就在里头……” 我抿了抿唇,抬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管家顿时会意,摇了摇头,我心下宽慰,这才稍稍提起裙裾走下了台阶。 “民女恭请陛下移驾。” 我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恭谨一些,可是,马车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悭。 保持着福身施礼的姿势,累,但不能动,众目睽睽之下,我是太师府里新来的表小姐,没有人认识我,所以我更加需要维持太师府的礼仪,以及气度。 只是,马车里的那位也着实把谱儿摆得忒大,我就那么半蹲半屈地保持了将近半柱香的工夫,双腿几乎要麻了,他才终于姗姗地掀开车帘,从马车里露出了头。 一袭绯衣,鬓发微乱,眼神迷离,他像是刚睡醒似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抬手揉眼势。 我低咳了一声,算作提醒。 他顿住动作,朝我睨过来一眼,似乎是这才发现我的存在似的,他似笑非笑,“你是?” 我敢肯定,他根本就知道我是谁,但他既然问了,我也就敢答,忍着双腿那令人不适的酸麻,我恭声道,“民女乃岭南人士,是顾太师的一届远亲,因着家父的缘故来此,磨砺锻炼一下自己。” 他“唔”了声,彻底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姿态闲适地坐在车辕上面,他挑一挑眉,睨着我道,“民女,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我立刻就低下了头,作恭谨状,“民女特来迎陛下移驾入内。” 他点一点头儿,“我腿麻了,你过来扶我。” 腿麻的是我好吗?!我转眼示意管家,管家登时会意,拔腿上前,“表小姐身子弱,怕是伺候不周,不如老奴——” 他话未说完,却被那偎在车门口的男人打断,他凉凉道,“朕偏要她扶!” 管家顿时步伐僵住,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暗暗掐自己一把,稍微减少一些酸意,硬着头皮朝他走了过去。 “陛下请吧。”我抬起手臂,示意他可以扶了。 他却是看我一眼,低低嗤了一声,哼道,“怎么办?朕又不想去了。” 我眼皮一跳,果不其然,就听他对侍卫说道,“回宫!” 绯衣一闪,他作势就要钻进车内,我心下一急,脱口而出,“可是今日是爷爷生辰!” 他动作一顿,回头含笑睨我,笑意却根本就没有抵达眼底,他翘一翘唇,“所以?” 我不敢与他对视,立刻低头,“若是陛下肯屈尊驾临,爷爷自当万分高兴……” 我确实是在为爷爷考虑——秋月说过的,自打顾欢回来之后,连夜便许久不曾来太师府中,而爷爷缠绵病榻,自然无暇见他,今日寿辰,若是能够见到连夜,于他而言……怕是比收到再贵重的礼物都要高兴。 我的话,令连夜好看的凤眼微微眯了一眯,他盯着我定定看了一阵子,忽地凉凉抛出一句,“顾天高不高兴,与朕有何关系?” 我怔了一怔。 他掀起车帘,“回宫。” 马车在我面前,眼睁睁地辚辚而去,尘土微扬,我这才意识到,他,果然不再是我所熟识的那个连夜了。 . 圣驾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满院子早已跪好候驾的人们眼见只有我和管家走了进来,不由一愣,等到看清我身后空无一人,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又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清楚地看到,爷爷原本粲然晶亮的眸子,在看到空荡荡的门口时,顿时就黯了下去。 我不由地攥了攥自己的手指。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明显与先前有所不同,且不说那些个先前还热络得很之后马上变得生疏起来的别人了,就连爷爷,都少了很多笑容。他不时会望着酒杯发呆,或夹起了菜,却忘了放进嘴巴里去。 眼看着他眉角堆起的条条皱纹,我只觉心里难受得很,可又实在无可奈何——那个男人,他早已与我嫌隙丛生,他是一国之君,是凌驾于爷爷之上的人,他会这么对待爷爷,我没有立场批判他的…… 顾家失宠的讯号,众人很快就领悟到了,酒宴堪堪到了一半,菜还没有上齐,就有不少王公大臣借故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庭院里面,顿时空荡了起来,只剩下我们顾府里的人。 我垂手站着,端坐在上位的爷爷在笑,微笑,却笑得眼神凄凉,萧瑟。 他抬手朝我招了一招,我走了过去,他低低叹道,“丫头你看,这便是同朝为官。” 同朝为官怎样?他没有多说,雪月上前推着他往住的院子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忧心忡忡,“世态炎凉,你还年轻,这皇位……如何能坐得稳?” 他在担心我,担心我控制不住君国的政局,我却无话可说,我确实还没有魄力去做一位女帝……因而,我给不了他保证。 轮椅辚辚,爷爷的背影渐渐远去,佝偻,羸瘦,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刮走,我定定看着,手指越揪越紧。 . 第二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雪月惨白着脸来到我的暖苑,告诉我说,昨夜爷爷又呕了血,且情势眼看比上一次还要严重。她已经请管家派人去请了医者,但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来禀报我一声…… 我一听,霍然从床榻上翻身坐起,无暇理会自己披头散发,也顾不上再换什么衣服,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脚步踉跄地就往爷爷住的院子疾奔。 我赶到时,医者已经在了,他仔仔细细地替爷爷把了脉,却是越把脉,脸色就愈发的凝重。 末了,他起了身,转眼看到了我,二人眼神交流,他朝我摇了摇头。 我心头一震,探头朝床榻上看了一眼,爷爷眼睛紧闭,不知是睡是醒,唇畔尚且有残留的血迹,着实触目惊心。 我强忍心酸,朝医者招了招手,二人走到屋外,我关了门,回过神,颤着声儿问,“当真……无药可救?” 医者也是一脸遗憾,摇头叹息,“太师他年岁已高,前阵子又患了病,再加最近情绪起伏过大……”他点到为止,我不相信,“当真没有办法?不可能!这天下有那么多的良药,还救不活一个病人?!” 我的情绪很激动,双眼都几乎泛红,顾朗已经成了那副样子,我不能连爷爷也失去! 医者用一副慈悲而又哀悯的眼神看我一眼,他慨然道,“表小姐可以另请高明。” 他转身便走,我心头一揪,想也没想地便屈膝跪下,双膝触地,铿然有声。 地面冰凉,我一声一声地叩着头,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先生做我太师府专用医生多年,今时今日,竟不肯为风雅指出一条路来?” 我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令他顿时一震。 他不出声,我便继续一下又一下地叩头。 也不知道僵持了有多久,他终于丢下药箱,俯身将我扶起,嘴里叹道,“无论多危险的办法,你都愿意一试?” 我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在所不惜!” 他看了看我,眼神由怜悯,变成了哀戚,又由哀戚,变成了赞赏,他重重点一点头道,“罢,老夫便说给你听!” . 老医者的说法其实很简单,想要续爷爷的命,难,毕竟他的身体确实已经衰竭得不成样子,可是,倘若能寻到一样叫做天飨的药材,倒也不失为一种有力的尝试。 天飨,天飨,顾名思义,能够让上天享用的东西,自然该是好到了不可思议。 攥着那张药方,我既欣喜,又绝望,天飨尊贵,举世只有一株,且生长在茫茫雪山的断崖顶端,这世上不知有多少牟图暴利的商人,因它而丢了性命…… 老医者说,“这是实在万不得已才能用的法子,太师他若是知道,必然不许老朽告诉你……” 我朝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他瞒着我,亦是好意。 但是,既然我知道了方法,总不能坐视不理,总要去试一试,不是么? 我已经眼睁睁地看着顾朗昏睡不醒,绝对不能,再让爷爷也离我而去。 把府中的事统统交付于管家,我收拾好了行囊,带着十名顾府的暗卫,朝生长天飨的雪山出发。 那座雪山,在舜国境内。 我没想到,情景重现,在堪堪离开连国国都的官道上面,一袭绯衣拦住了我的去路。 连夜逆风而立,绯衣猎猎,他扬眉朝我笑道,“天飨朕可以给你,民女,答应朕一个条件?” 我愣了愣。 他道,“给朕生个孩子。” 【147】谁会更痛 顾府的暗卫一个个都没见过世面似的,连夜一出现,他们面面相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下一霎,像是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似的,领头那人头一点,众人顿时就隐入官道两旁的灌木丛中,动作迅疾,一致,闪电一般地消失不见。孽訫钺晓 留下我踽踽一人,面对着几步开外的那袭绯衣,这几日来一直保持着的镇定自若,瞬间离体,掌心里顿时就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连夜没有冒汗,他在笑,却笑得挑衅而又稳操胜券。 端端坐在马背之上,他摆弄着手中的马缰,云淡风轻似的睥睨着我,淡淡地道,“天飨稀奇,举世独一,你不是想救顾太师的命么?错过这村,可再没这店。悭” 他说天飨在他手里,我半信半疑,因而便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唇凝望着他的脸。 他眉尖一展,笑容含讽带嘲,“你不相信?”手掌一挥,水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手中赫然托着一个锦盒。 她同连夜对视一眼,素手一抬,锦盒盒盖应声打开,露出一支色泽莹润到几乎透明的药草来式。 她望着我,“这便是天飨。” 水眸略略掀起,含着几分嗔怪地睨我一眼,她分明是记着我从迎春居里逃跑的事,嗓音闷声闷气地补充,“信不信由你!” 我没有胆量怀疑。 只此一株的东西,稍有差池,就会要了爷爷的命,更何况,我可以笃定的是,即便我同连夜闹到了今日这番诡异古怪的局面,他也不会拿爷爷的命来儿戏。 我没犹豫,随他回到了皇宫里。 至于孩子? 哈,他已然有了那么乖巧可爱的儿子,还需要我来为他生么? 那句话,自然不过只是一个说辞——带我回宫,想来只是为了出一出,他这些时日以来,心中憋闷的气。 我想好了,他要罚我,要骂我,要辱我,为了天飨,我统统受了便是。 . 御书房里,连夜批阅奏折,我被强迫在一旁的凳子上老实坐着。 这一坐,竟然就过了半日。 爷爷的病情久拖不得,可连夜丝毫没有要同我谈一谈天飨的意思,他似乎很忙,一直一直都在批阅折子。 日暮时分,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奏折当中抬起了脸,回头看到了我,我已是抱着椅臂,昏昏欲睡。 他咳了一声,我顿时惊醒,抬脸朝他看去,就见他长身玉立,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只是定定地将我望着。 我莫名便有些紧张,既期冀他提起天飨,又怕他说起孩子,惴惴半晌,忽听他说了一句。 “起来,朕饿了。” 我既失望,又庆幸,心情复杂得很,却分明又是松了口气。 对桌而坐,满眼上好的膳食,我心中有事,难免食欲不佳,连夜却是食指大动,像是好几日都不曾好好吃饭了似的,几乎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势。 我怔了怔,脑海中莫名划过官道上相遇之时,他那满身风尘仆仆的情形,未及多想,就听殿门口传来一个太监匆匆走路的声音,他边走边压低声儿道。 “确定陛下已经回宫?昨个儿夜里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啊!” 大殿里面太静,太静,我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地抬眼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他却是一瞬之间眼神就转为冷厉。 殿外太监该是在问身边同行的人,却在靠近殿门口的时候,骤然就噤了声——他看到了连夜,看到了他那冷若刀锋的眼神。 原本该是有事要汇报的太监顿时脸色一变,很是知机地顿住了脚,面如土色地就退了下去。 静若无人的偏殿重又恢复了寂静,我盯着对面那个男人看了片刻,他也早已恢复了从容,大约是吃得差不多了,不疾不徐地挑着菜吃。 我问,“你昨夜去了哪里?” 他抬眼看我,似笑非笑,“嗯?” 我抿了抿唇,眼睛扫了一眼他的身子,我声音凝重,“你身上……有血腥气。” 先前未曾察觉,是因为我一直刻意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而此时此刻,对桌而坐,再加方才那个太监的话,不由得我不起疑心。 疑心一起,稍加注意,竟然发现……他素来清新好闻的身上,竟带着一股子似有若无的血气! 明明此刻顶着一张陌生人的脸面,我却问得直白而又咄咄逼人,显然是不再顾忌自己的身份,连夜更是哂笑勾唇,“我去了哪里,你竟还关心?” 我指尖一颤,极力保持着镇定,努力做出一副厌恶皱眉的样子,别开脸,冷冷地道,“血气难闻,我不过是提醒你快些包扎上药罢了!” 他灼灼地凝视着我,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只冷冷一笑,“也是。” . 御医给连夜包扎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在门外候着,没有进去。 殿内很静,没有惨叫声,也没有痛苦的呻吟,只不过隔了一段时间,一个小宫女从里面捧出了一件血腥气极重的绯色袍子,她脸孔煞白,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 我禁不住眼皮一颤,不自觉地揪紧了自己的袖子。 御医走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表情猛看,他注意到了,想来是把我当做了宫中的女官,不由地顿住脚提点了一句。 “陛下伤势不轻,仔细伺候着,千万莫让他再累到了!” 我点头称是。 再进殿时,果不其然,已然换了一身新衣的连夜偎着靠背,正脸孔苍白地坐着。 见我进来,他唇角一挑,凉凉地道,“怎么,想好怎么哄我了?” 我看着他。 他眼神讽刺。 嘴角一挑,他自嘲地笑,索性将话说得更直接些,“你我都明白的,你哄好我,我自会将天飨给你。你也就不必委屈,再跟我呆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学会说这种令人难受的话,但我知道的是,“你受伤了,该好好休息。” 我将他的身子打量了一眼,转身欲走,他在我身后嗤笑一声,冷冷地道,“不救你爷爷的命了?” 我道,“不差这一时半日。” 他的笑声愈发阴冷了些,“我还以为,你会趁机盗了天飨,杀出宫去。” 我背对着他,没有出声。 许是我的毫无反应令他觉得无趣,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在我身后倦倦地道,“你走吧,朕累了。” 果然根本不再提孩子的事。 . 我从大殿里面退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原本想要离开,走了几步,终是停顿了住,回头看了那紧闭的殿门一眼,就近找了个亭子坐了进去。 没成想,一转头,竟恰好看到对面回廊那里,一个蹒跚学步的娃儿边走边笑,朝这个方向走来,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廊柱,脆声说道,“不要!宝宝不要睡觉!宝宝要见爹爹!” 他每走一步都几乎要跌倒,分明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情境,那串笑声,却实在是银铃般似的。 我一不小心便觉得刺耳,如被针扎了似的弹起了身,夺路要逃,就听回廊那里传来一抹清丽嗓音。 “宝宝又胡闹了,不知道爹爹忙得很么?” 我如被雷击,身子登时便绷紧了起来,竟是迈不动步,也转不过身,只会僵硬无比地站着。 身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到我悚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必须躲起来的时候,那抹声音的主人已然近了。 她诧异地道,“你是……?” 声音近在咫尺,摆明了是问我的,我浑身僵硬,心底竟害怕得很,我不敢转身! 她却是好奇不已地探过头来,一张略带倦色的秀丽脸庞露了出来,我顿时眼前一亮,第一反应便是——这女人可真是好看。 下一霎,就见她牵唇笑了一笑,梨涡浅浅,甚是落落大方地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人?本宫怎么从未见过?” 我的脑袋登时一懵,她自称本宫! 连夜已然给了她名分? 民间传言果然没错! 那一瞬,我只觉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眼瞅着她笑得明媚如花,几步开外,那童颜可爱的娃儿在嬷嬷的牵引之下也逐步近了,我看不得如此天伦融融的场景,转了身便开始疾奔。 “哎——”身后女子扬声娇唤,我哪里敢停?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我慌不择路,只知道往离他们远一些的地方冲,眼泪决堤而出的那刻,我脑袋一痛,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148】咱们也生 抬起眼来,入眼便是一张被黑布遮起了五官的脸,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唔,这人一袭黑衣。孽訫钺晓 蒙面人?不认识。 我讪讪从黑衣人怀里退了出来,转身要接着跑,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他一眼,眉毛忍不住一皱。 “你是?” 他眼眸很亮,个子很高,一开口,果然是个男人悭。 “刺客。” 我先是一怔,再是蓦然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张嘴便喊,“来——” 话未喊完,嘴巴已被捂住,他伸手将我带进怀中,闷声笑着,“别添乱。式” 不远处,有凌乱不堪的脚步声朝这里奔来,男人手上一紧,带着我轻轻一跃,我再看时,已然是在房顶上了。 房下,五六名侍卫匆匆奔到我们方才站的地方,疑惑顿住,望着那个三岔路口好生迟疑了一阵,最终,六人兵分三路,各自去抓——这是话本小说里经常会有的情节,我并不讶异。 我讶异的是,那个男人竟然不趁机逃跑,而是颇有兴味地朝房下看了一眼,眉尖一动,朝我示意。 “呶,有好戏看了。” 我怔了一怔,顺着他的手所指点的方向望了过去,就看到,本该在床榻上休息的连夜,不知何时起了身,他玉身秀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外披绯色袍子,正一步一步地朝回廊那头儿走去。 那头儿,正是那对儿令人艳羡的母子。 我莫名便觉得喉咙口有些堵,想要转过头去,可脸颊只动了一动,脖子突然被手指点了一点,刺客黑眸晶亮地朝我笑着,“不想看么?多可惜。” 他点了我的穴道,逼着我看房下那番其乐融融的场景。 我恨他多管闲事,奈何开不了口,只得直直看着。 娃儿摇摇晃晃地终于跑到了连夜的身边,连夜蹲下了身子,他顿时就钻进了他的怀里,口中甜甜唤着。 “爹爹!” 连夜背对着我,是何表情,我看不到,但想来是极宠溺的,因为……他的声音很是纵容,“怎还不歇息?” “宝宝不困!”娃儿脖子一梗,声音分明是幼稚极了的奶声奶气,架势却极其傲然,他哼哼着道,“娘亲说,爹爹很忙,不肯见宝宝,宝宝才不要自己睡!” 连夜的声音里分明含着笑意,“怎么会。” 说话间,秀丽女子终于走近,盈盈站在相拥着的父子面前,连夜稍稍抬脸,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眉眼温柔,轻声询问。 “吃过药了?” 他在问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秀丽女子同样还他以温柔如水的笑,她点一点头儿,“嗯”了一句。 连夜似乎是这才放下心来,抱着娃儿站起了身,他垂眼望着怀中眼巴巴的孩子,微笑着道,“宝宝想要和爹爹睡?” 娃儿尚未来得及应声,秀丽女子却是皱眉阻止,“不行,你还带着伤——” “不妨事。” 绯色衣袍的男人含笑截断,径直抱着娃儿转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宫灯幢幢,照得回廊里亮如白昼,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梨涡浅浅的秀丽女子,敛起了笑,眸中,分明漾起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潮意。 她是幸福得想要哭么? 我只觉心口一涩,想要扯一扯嘴角,却发觉自己的穴道被点,竟是连个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 “啧啧,真是鹣鲽情深啊!” 身旁的刺客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见连夜进了大殿,还关上了殿门,他抬手将我的穴道解开,好整以暇地问,“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他这话说得像是同我相识,可我却无心理会,只朝他摇了摇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却再一次赖着不走,朝檐下望了一望,眼见又有一队侍卫搜过来了,他竟然不慌不忙地道,“你能替我上点儿药么?我受伤了。” 我转眼看他,这才看到,他的腰间,果然有一大片湿意,先前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我倒真没有注意。 “好。” 我点一点头,作势起身要带他去上药,眼瞅着两个人要不着痕迹地从侍卫的视线之外溜下去了,我脚下一滑,顿时一个趔趄,琉璃瓦登时发出一声脆响。 殿下立刻有人喝道,“谁?!”十几个人顿时就朝这里奔过来了。 刺客抬眼看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他倒也不慌,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你……” 形势危急,他终是没再多说什么,松手丢开了我,几番起跃,消失在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我面无表情地从房檐上滑下,立刻被一群侍卫包围。 他们自然而然地把我当做是刺客了。 皇宫里对待刺客的处理方法,无非是呈交主子,或就地处死,而像我这种明明通缉的是男刺客却凭空变成了女的的特例,侍卫们更是拿捏不准,李德贵风风火火地就被请来了。 他看了看我,不由地愣了一下——这半日来,我虽进了宫,却一直在连夜的御书房里,好像并没有和李德贵碰面,再加我如今易了容,他不认识也属自然——果不其然,就听他尖着嗓子厉声叱问。 “大胆妖女,竟敢进宫行刺?不要命了!” 他的这句,等于是宣布了我不是后宫之人,侍卫们顿时有了主意,手腕一抬便将我绑了起来,一人下令,“找个僻静的地儿,做干净了!!” 我没挣扎,也没解释,他们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整个脑袋里都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可是,眼前,却分明看什么,都写着四个字。 ——鹣鲽情深。 两名侍卫押着我就往前走,堪堪走了两步,身后,寝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打开,一个容貌清秀的宫女扬声问道,“陛下问,何事在此喧哗?” 是筱玉。 李德贵笑了一笑,近前说道,“无事,无事,让陛下好生睡吧。” 筱玉见太监总管都这么说了,便点一点头儿,转身要走,忽地又想到了什么,转眼扫了一眼众人,她皱眉道。 “小皇子已然睡了,公公您可动静轻些。” 李德贵点头应下,筱玉责备的视线突然在我身上顿住,她诧然道。 “是你?” 白日里她见过我,连夜批阅奏折,我在一旁呆坐,她曾为我斟过茶的。 . 我被带到了连夜的床榻前面,他和衣而坐,怀里是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儿。 我浑浑噩噩地站着,哪里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儿? 寝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娃儿沉沉睡着那清浅绵长的呼吸声,连夜灼热的视线定定将我打量了片刻,良久之后,他终于出声。 “朕还以为……你定然跟那刺客走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我看得出,自打官道重逢那一刻起,他眉眼里那层对我芥蒂深深的寒冰,似乎稍有融化之势。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倒也并不解释,抬眼将我又看一遍,扬声,“筱玉。” 筱玉从外间转了过来,躬身,“陛下吩咐。” 连夜淡淡地道,“带她下去沐浴。” 倘若说,鹣鲽情深四个字是用来形容连夜和他的新妃的,那么,魂不守舍便是用来形容我的,筱玉是怎么把我带到了温泉,又是怎么为我沐浴更衣,我全然没有印象,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是一身崭新中衣,被带到了连夜的床前。 见我回来,他再自然不过地将身子朝里挪了一挪,略带倦色地招呼。 “过来睡吧。” 我站着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怀中睡得安稳的孩子。 他撩起眼,恰好撞到我的眼神,凤眸一动,他淡淡道,“在想孩子?” 抬起手来,招了一招,他脸孔微微有些苍白地示意我近前,我恍如被蛊惑了似的,竟乖乖地就走了过去。 他不知何时已经把娃儿放到了偌大床榻的里侧,手腕稍一使力,已是将我扯倒在床,压在身下。 他的双臂撑在我的身侧,努力让自己的身子悬空,不压到我,灼热的气息却是登时喷了我整整一脸。 “他可爱么?”他嗓音空灵,终于卸去了白日里对我的冷漠,以及嘲讽,几近诱哄。 我眼睫一颤,心底发酸,懵懵懂懂的神情渐渐从瞳孔之中褪去,混沌不已的意识似乎也逐步有了转为清明的趋势。心头发涨,我咬紧了唇。 他仍在问,“你想要么?”凤眼清澈,他一字一顿,“咱们也生。” 我像是中了邪似的,眼眶一涨,登时便滚下了泪。 【149】被非礼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有那么多的泪。孽訫钺晓 比自己中了冰丝时还要绝望,比误以为连夜失忆时还要悲伤,甚至……比我得知我和他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时,还要手脚冰凉。 他和别人生了一个孩子…… 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他搂着那个孩子笑,他为他买糖葫芦,现如今,他竟然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势,亲自搂着他一起睡觉悭! 我越想眼眶里的泪便越是遏制不住,争先恐后地砸了下来。 而悬在我身上的连夜,他一霎不霎地将我望着,不再说话,也不再询问,只是凤眼灼灼地凝望我泪痕纵横的脸。 就那么的,我一直哭,他一直看,两个人不知道这么傻兮兮地对峙了有多久,他抬起手,指尖蜿蜒如蛇,轻轻描摹着我脸孔的轮廓室。 他轻声道,“你很难过?” 我哭得呼吸都不畅了起来,眼睛红肿,鬓发凌乱,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他却是自顾自地抓起了我的手,牵着它,径直按到了自己的心口上。 他喃喃道,“它也一样。” 我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痛哭着,扑进了他的怀抱里面。 . 一场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费了我不少力气,等到喘息渐渐停止…… 我困了。 连夜的怀抱很熟悉,很安宁,我哭到几乎缺氧,大脑一时之间混混沌沌的,因而也暂时忘了两个人之间的嫌隙,我皱眉闭眼地蹭了蹭,在他怀里拱了一拱,就要睡了。 却听他低低地道,“你还怪我伤了顾朗那事?” 怪的。 我在他的胸口处磨蹭着,明明哭得眼睛肿到根本睁不开了,倒也还记得“嗯”了一声。 他揽着我腰的那只手登时紧了一紧,嗓音转沉,“说过了是他自找的!” 我闭着眼,神智却清醒了几分,强撑着稍稍离开他的怀抱,我仰脸眯眼瞧他,忿忿,“可你把他伤得未免也太重,他这么久都没有醒!” 泪眼朦胧,连夜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只听到他哼了一声,冷笑着道,“昏迷不醒?他若是醒了,怕就要变成你不认识的人!” 我听不懂。 难得连夜没有再卖关子,他抬手替我揉了揉红肿不堪的眼,嘴里声音却依旧保持着隔绝疏离的微冷。 “他被人陷害,中了蛊,会任人驱使随便杀人——我说出来,你可会信?” 我愣了一愣,下一霎,脱口而出,“我不信!” 再回连国,两次相见,一次是他到宫里偷偷看我,一次是他从迎春居里把我偷了出来,两度相逢,虽然他举止有些奇异,且说了些古怪的话,但他还是顾朗,我能肯定。 我不相信什么他被人驱使,会随便杀人! 连夜似乎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他顿住给我揉眼的动作,哂笑一声,“你看,既是如此,何必再追问我原因?顾朗和连夜,你分明是把他看得比我要重。” 我愣了愣,连夜已是毫不留恋地丢开了我,翻身便躺到了我的身侧,他背对着我,闭眼就睡。 我张了张嘴,又张了张,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既可笑,又无措,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连夜再不肯出声。 我垂眼看了看他,他背对着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心下有些难过,转身要下床去,却听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你敢!” 我顿了顿,红肿着眼将他的背影望了片刻,视线微错,注意到他腰侧那处血迹氤氲的伤口,抿了抿唇,终是在他的旁边躺下了身。 隐约间,似乎听到他低低地哼了一声。 . 那一夜,睡得浑浑噩噩,似乎是做了梦,可又记不清,我甚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然没了连夜,再偏一偏脸,我赫然看到,床榻的最最里侧,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儿正面朝着我,大睁着眼,一霎不霎地看着我的脸孔。 我先是一怔,再是脑袋一懵,浑身血液都往脑海里冲的同时,我霍然就坐起了身,刚准备夺路而逃,就听娃儿奶声奶气地道。 “喂!你为甚在我爹爹床上?” 怕的就是你这么问! 我涨红着脸,像是个被原配捉奸在床的贱人,一时之间逃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尴尬间,就听那娃儿窸窸窣窣地朝我爬了过来,他用藕节般白嫩的手臂扯住了我,气呼呼地道,“怎么不说话了?你昨晚不是说了好多?” 昨晚? 我像被雷击了似的猛然转身,“你听到了?” “对啊。”娃儿似乎很是不解我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他皱了皱小小的鼻子,微微将下巴昂了一昂,一副很是骄傲自得的表情,“昨晚宝宝睡醒,你哭得眼泪鼻涕直流,还抱着爹爹,一直一直地往他怀里拱!你,你不知羞!” “喀嚓”一声,我只觉一道天雷正正劈中了我的脑门儿…… 娃儿又是下巴一昂,得意洋洋,“我聪明吧?装睡装得你们都没发现!还有爹爹,我跟你说噢,他昨晚趁你睡着,偷偷咬你的嘴唇!” 又是一道天雷凭空而下,我只觉虎躯一震,娃儿已是用胖胖的小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起来。 “你的嘴唇很好吃吗?爹爹为甚一直咬着不放?” 说着这话,他滴溜溜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巴转悠,我莫名地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般地起身就逃。 果不其然,那娃儿猛然起身,朝我扑来。 ……扑了个空。 殿内很静,“噗通”一声,他一头就撞在了床沿儿上面,抬起了头,那张清秀可爱的小脸先是懵懵懂懂,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我,再是回过味儿来,嘴巴一扁,“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 我的祖宗。 今天可算是开了眼,见到一个哭起来比我还猛的主儿,我听得心乱如麻,几乎要把眉头给拧折了,强忍着那股子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甘拜下风地哄着他,“不哭了,不哭了成吗?我不是已经给你揉了?” 小娃儿抽抽噎噎地怒瞪着我,愤愤地道,“你磕一下试试,哭得比我还凶!”生平第一次被小孩子抢白,我禁不住嘴角一抽,锁紧眉头想了一想,我提议道,“不然……我带你去找你爹爹?” 摸良心说我其实并不想见到连夜,见到他,我就会想起顾朗的事,而想起顾朗,我就会想到…… 昨天夜里连夜所说的话,我竟然隐隐开始相信…… 我…… 我好像真的错怪他了? 唉,头疼! 见连夜头疼,听这娃儿哭头更加疼,两疼相较取其轻,我忍痛决定带他去见他爹,却不料,他竟哭声一顿,脱口而出。 “不要!” 我禁不住愣了一愣。 不见他爹? 我茫然皱眉,“那你要做甚?” 娃儿眼睛很狡黠地转了一转,小身子又朝我扑了过来,这次我没来得及躲开,他小小的嘴巴撅了一撅,不偏不倚地吮到了我的嘴巴上面。 “吧唧”一声,声响极大,我只觉浑身一绷。 身后,堪堪迈进殿来的绯衣男人恰好看到这一情景,先是一怔,再是怒气骤燃,厉斥出声。 “连宝!!!” . 御书房内,连宝耷拉着小脑袋垂手站着,我在一旁凳子上坐着,心底想:这货居然叫连宝? 连宝那民间女子的楷模娘亲,也在殿内,她的眼圈儿有些微的红,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再是看了看我,眉眼间分明带着几丝难以置信。 我能够明白她的心情——以我此时此刻易了容的模样,顶多只能算得上一个清秀,而且,我已经是十六、七岁高龄,再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做她儿子小女朋友的主儿。 ——她大约是为自己儿子的审美取向而痛心疾首。 可痛心疾首的,又不只是她一个人。 连宝垂头丧气地站着,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嘴里却是小小声地嘟哝,“我又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昨晚爹爹咬她好久,一直都不肯松,宝宝还以为,她嘴巴很好吃呢……” 又是一道天雷劈下,我彻底石化,连夜却是冷笑一声,“所以,你就动你爹的女人?” 这对话……好乱伦! 我虎躯一震地朝楷模娘亲看去一眼,她竟然没有愤恨地瞪我,反倒又是眼圈一红,连带着,还很是诡异地面带几分欣慰之色,抿了抿唇。 我不由地有些吃惊。 她……竟不吃味? 【150】搞大肚子 越是在御书房里呆着,我的人生观就愈发地受到冲击,继连夜当着自己新晋宠妃的面儿说出我是他的女人之后,新晋宠妃也说了一句让我几乎摔下椅子的话。孽訫钺晓 她道,“是啊宝宝,你怎么能胡乱非礼?快,快向你小娘道歉!” 这横空出世的“小娘”二字,实在是把我炸得几乎魂不附体,而新晋宠妃、绯衣皇帝,却统统是一副自然而然的神色,甚至,新晋宠妃还以眼神催促连宝快些行事。 我有些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于是便云里雾里地茫茫然坐着,连宝却是眉头一皱,抬眼愤愤瞪我一下,嘟哝。 “嘴巴不甜还害我摔了一跤,哼!悭” 嘟哝归嘟哝,他终归是老老实实地走了过来,朝着我道。 “哼,对不起!” 这态度……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室。 新晋宠妃却是笑容顿时漾起,稍显苍白的秀丽脸上尽是亲近之色,她朝我走了过来,亲亲热热地拉起我的手,嗓音娇糯地道,“昨天碰见,本宫不知妹妹身份,故而没有打个招呼,妹妹……不生气吧?” 本宫?妹妹? 她果然一丁点儿都不吃味? 我越来越觉得惊奇不已,却还没来得及从纷乱不堪的脑子里整出一个头绪,就听龙案后的那人凉凉地道。 “吃过药了?” 新晋宠妃笑容一窒,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她的唇角抿了一抿,绽过一抹苍白,眸中更是瞬间划过一丝哀戚。 “嗯。” 她应了声,嗓音很低。 我忍不住再次皱了皱眉,这个宠妃……有点儿怪啊。 抬眼看向连夜,他也正看着我,手持狼毫,却并未落笔,一开口,话却是对那对儿母子说的,“既是无事,你们退下去吧。” 宠妃应了一声,堪堪举步,又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眸中有光,像是期冀,又像是感激…… 我恰好注意到了,正觉诧异,连宝突然走过来,他直勾勾地瞪着我的嘴巴,像是在瞪什么花了钱买下之后发现并不好玩的玩具,气冲冲地看了好一阵子,他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扯着他的娘亲走了。 我嘴角一抽,回过神儿时,大殿里已只剩下了我和连夜两人。 . “有事要问?” 眼见我并不走,且面带迟疑地在原地站着,连夜将狼毫信手扔下,身子后靠,姿态闲适地倚上靠背,凤眼凉凉地凝视我的脸孔。 我忖了一忖,还是觉得有些话倘若不问出来,心底非奇怪死,于是便字斟句酌地开口道,“连宝他……是你的儿子?” 他似是早就料到我会有此一问,秀眉一挑,微微点头。 “是。” 我禁不住咬了咬唇,“你……和方才那个女人……一起生的?” 他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睨着我,却是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这算是默认了吗?我心口一酸,垂下了眼,问出最后一个令我困惑不解的问题,“他,他不只一岁了吧?” 连夜翘唇,“三岁半了。” 果然! 什么风史死后!什么民间女子!统统都是骗人的! 慢着…… 猝不及防想到了什么,原本就几近暴走的我霍然抬眼看向了他,难以置信,“三年之前,你,你……” 他好整以暇,眉尖微挑,灼灼望我,“我怎么了?” 他还敢问! 三年之前,我十三,他十五,十五岁就把别人的肚子搞大,他,他还有脸说只喜欢我! 心底虽然早有疑问,可也万没料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我气得浑身直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睛四下扫视,眼见有一尊花瓶,我毫不犹豫地抬手抄了起来,甩手便朝他扔了过去。 “你,你这个骗子!” . 夺门而逃,一路泪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只一心想着:连夜混蛋,太混蛋了!他,他明明三年之前就有了儿子,为何还要招惹我? 好,退一万步,招惹了我,还不够吗?为何又要骗了我的心,再骗了我的身,然后才告诉我这个残忍事实?! 我气得胸口直抽,扑面而来的风吹干了泪,可立刻就有新的一股连绵不绝地滚了出来,我越跑就越是哭得厉害,越哭就越是跑个不休,一路上,来往的宫女太监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来问——想来,是我那副迎风痛哭的样子,太过吓人。 一路跑,一路哭,跑到筋疲力尽,哭到声嘶力竭,我终于力气耗尽,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几步开外是一汪澄碧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勾得人万分想要跳下去。 我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心中想着,等我一等,等我一等,等我把气儿喘匀,有了气力,立刻就跳进去! 微风拂过,脸上很痒,我抬手摸了一摸,唔,昨天秋月给我上的易容药品,经过我昨晚和方才的泪洗,已然保持不住,正在顺着眼泪往下流了。 罢了,反正待会儿也是要死,还有工夫管这张脸么? 我吸了吸鼻水,放下揉脸的那只手,一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动作一窒。 ——我,我若是就此死了,爷爷和顾朗,可怎么办呢? 一想到这儿,我就更加觉得自己苦逼,风雅啊风雅,你都被连夜戏耍到这个地步了,自顾尚且不暇,还能指望他会替你救你爷爷?! 这么一想,就愈发觉得自己难以存活于世,我也不知从哪儿得来了力气,霍然起身,想也没想地就往湖所在的位置冲去。 堪堪到了岸边,正要闭眼跃入,手腕忽地一紧,被人用力攫住,我恼怒回头,就看到了一袭绯衣。 他似笑非笑地在我身后站着,凤眼灼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孔,眸中有兴味,又有愉悦,也不知道究竟跟了我多久,看到了我多少丑态。 . “滚开!” 见到他笑,我顿时就胸口喷火,怒不可遏,想也不想地张嘴朝他骂道。 他却是翘一翘唇,凤眼闲闲撩向湖水,淡淡地道,“要跳湖啊?不怕冷么?” 我被气得几乎又要哭了,“你,你管不着!”用力去挣他的手,他不肯松,咬牙去踩他的脚,他灵活巧妙地躲了开,口中咋然有声,“好风雅,寻死便寻,作甚死在我这宫里?可是夜半要变成女鬼,来找我索命么?” 我万没料到我都成了这副鬼样子了,他竟会说出这么刺耳的话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地往下砸,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了一股力气,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转身便往来时路走。 “好!我没资格死在你这宫里!” 我转身便走,脚步又乱又急,一颗心里都想着,我恨他,恨死他了!我出了宫就跳护城河去,再不要和他纠缠了! 一路疾走,出了拱门,又出了宫门,竟然全无阻碍,直到我真的没头没脑地冲到了护城河边,胸腔当中那股子熊熊怒火还没熄灭,我一手按上护城河的矮墙,翻身欲起,身子再次被人从身后给拖了住。 我回过头,再次看到了那袭刺眼刺心的绯衣。连夜依旧在笑,且笑意渐渐有逐步加深的趋势,他凤目灼灼地逼视着我的脸孔,一字一句,“当真要死?” 我眉眼转厉,啐了一声,“你滚开!” 他不滚开,不仅如此,反倒还朝我走近了一步。盈盈笑着,他不疾不徐,优哉游哉地问我,“风雅,你为什么会这么气?” 我脱口而出,“你管不着!” 他笑吟吟的,“因为我么?” 前几日有为了他而气迷心要抠掉眼珠的经历,今日,我再一次彻底失去了理智,眼瞅着他朝我笑,我气,我恼,我恨,我咬牙切齿地怒瞪着他,一字一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他歪了歪头,笑意不息,“为甚?因为……我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我双眼一红,彻底被他逼到极限,想也没想地便脱口承认,“是!我恨你!我恨你是个混蛋,我恨你玩弄我的感情!我恨自己居然还不知廉耻地想着你!连夜,你我今日恩断义绝,我——” 我话没说完,他已是眉眼一凝朝我逼近过来,单手箍住我的身子,他凑近我,哑声道,“我同顾朗,你选哪个?” 我脱口而出,“我选你妹的!” “我妹?”他挑眉一笑,“就是选姓连的了?” 手臂一紧,箍紧我的腰肢,他心满意足地将脸埋进我的项窝,喃喃地说,“好风雅,跳吧,我跟你一起。” 他今天果然是疯了! 【151】洞房花烛 连夜疯了,被气迷心的我,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孽訫钺晓 我挣扎,甩不开他,我要寻死,他八爪章鱼似的死死抱着我的身子,脾气上来了,我牙一咬,拼了全身力气猛一上窜,再回过神儿时,我和连夜已然是双手双脚紧紧相拥,一起朝河水中坠去。 半空里,他不慌,不惧,甚至还美滋滋地翘起嘴唇朝我笑着,“风雅,你生起气来的样子,还蛮好看的。” 我心头火起,冷笑一声,拽着他猛一使力,下坠趋势顿时加速。 我恶毒地想着,敢笑话我?看他这个旱鸭子能得意到几时悭! 却没想到,他再一次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做什么了似的,嘴角一勾,挑出一抹坏坏的笑来。 他反手在自己颈后随便一点,身子登时瘫软着朝我偎来,俊脸砸上我的肩膀那刻,他哑着声儿笑。 “交给你了……室” 我先是一愣,再是勃然大怒——喵了个咪的,他,他,他居然因为怕水,把自己的昏睡穴给点了!!! 卑鄙! “噗通”一声,护城河溅起一丈有余的水花,有史以来最二最二的女主,和最不着调最不靠谱的皇帝,双双掉进了河水里。 古人有云,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诚不我欺,欺欺欺! . 古语还有云——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当我浑身湿淋淋地拖着比我还要湿淋淋的连夜从护城河里爬出来时,原本大亮的天色,居然已经暮色沉沉的了。 更可悲的是,河的两岸,是我所完全陌生的景致,顺流而下,再加上我的奋力击水,乃至此时此刻出现了这样的局面——我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茕茕独立,仰望天际,夜风拂过,冷得刺骨,我不禁宽面条泪,心碎欲死——在这之前,我那般迫不及待地寻死,究竟是为甚啊,为甚…… 环顾四周,感慨唏嘘完毕,连夜依旧昏迷不醒,浑身湿得狼狈不堪,发丝也凌乱得很,可他的嘴角,却自始至终都噙着一丝笑意。 喵了个咪! 我看得心烦,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尤不解恨,又捏了一把,这才拖着他继续朝岸上走。 上得岸来,天助我也,终于遇到了一个打柴归来的樵夫。 憨厚老实的樵夫云,这里叫做洁山,洁,顾名思义,说明这座山上很干净,少有人烟。 这样的望文生义实在令我佩服得很,我随口问了一句,“难道不是说这山上有寺庙吗?寺庙者,清净之地,自然洁也。” 樵夫震惊且满面欣喜,“姑娘怎么知道?神了,神了!我家附近确实就有一座寺庙!” 我不是神了,我胡扯的。 但眼看他满面崇拜之色,我内心虚荣之感飙升,遂摇了摇手,朝他笑道,“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他盛情邀请我这个神女到他家去做客,并殷切向我讲述了洁山虽然洁净,晚间却是有野兽出没的。 我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连夜,迟疑,“可是他……” “怕什么。”樵夫立刻拍胸脯道,“有伯伯在呢!” 于是,我背柴来他背人,三人一起把家还。 . 樵夫的家虽然不大,倒也算得上是洁净,樵夫的妻子是一个慈祥温婉的中年大娘,一看就很好相处,见我浑身湿淋淋的,她立刻就翻箱倒柜地替我找出了干净的衣服,推着我去另一个房间里沐浴。 我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床榻上的连夜,大娘顿时就笑了,“挂念你家相公?不妨事,你洗完回来,他便醒了。” 我抿了抿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昏得十分惬意的男人,恨恨地道,“他才不是我的相公!” 大娘怔了一怔,“不是吗?”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连夜,一脸毫不掩饰的失望,她喃喃地感叹着说,“多般配的两个孩子啊……可惜,可惜。” 我抱紧衣服,赶紧蹿。 等我洗完澡换上粗布衣裳回来,连夜果然已经醒了,明明是堂堂一国之君,如今身处陋室,他却像是没有丝毫的不适应似的,外衣已经脱下,正坐在床上同大伯大娘交谈。 大伯道,“孩子,方才那小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连夜笑,“我妻子啊。” 大伯皱起眉来,“别诓我,她说的可跟你不一样呢。” 连夜眉尖一挑,“她说我是她谁?” 大伯想了一想,挠头,“那倒没说……” 连夜顿时现出一脸的“我就说嘛”的神色,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正被火烤着的绯色袍子,胡扯得十分理所当然。 “呶,我们的新衣。” 大伯大娘顿时双眼瞪大,异口同声,“你们刚成的亲?!” “嗯。”连夜以手抚额,笑容顿时敛起,现出一脸的悲痛之色,他很是哀伤感叹地道,“我家历代经商,父母都势利得很,明明我心仪于她,爹娘却非要我娶另一个女子,所以——” “所以你们就约定跳河殉情?”大娘倒也是个八卦之人,顿时双眼直冒桃心地道,“年轻人,好气魄!大娘就喜欢你们这种性格!” 站在门口偷听的我禁不住嘴角一抽,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洁山……竟也是卧虎藏龙啊我擦! 卧虎藏龙的大娘继续说,“诶,大娘不太明白啊,你们都殉情了,她为甚说你不是她的相公?” 连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俊脸,笑得无辜而又无邪,他作腼腆状,眨了眨眼,低声,“她脸皮儿薄……” 我……呸! 大娘顿时现出一脸的恍然大悟,“唔唔,那难怪了!我——” “咳!” 生怕她再追问下去,连夜那厮又胡扯出什么更离谱的,我故意咳嗽一声,装出一副刚回来的样子,抬脚进了屋子。 大伯大娘连同连夜三人顿时噤声,纷纷抬脸看我,其中尤以连夜笑得最为愉悦,“回来啦?” 我不知道他跟大伯大娘胡扯这些时,心里是打着什么算盘,但也还烦着他跟别人生儿子的事,于是理也不理,还瞪了一眼他。 大伯大娘顿时对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果然脸皮儿薄啊脸皮儿薄!我无语凝噎。 . 吃饭时,我觉得气氛不对,大伯大娘像是一直在用眼神传达着什么,连夜却是眉眼含笑,神情愉悦得像是偷吃到了鸡的狐狸似的。 我实在搞不懂这三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心中起疑,不由地多留了个心眼儿——果不其然,一番观察之后,我发现,有一道菜,是他们三个统统都不碰的。 我顿时心中有了底儿,大致也猜得出连夜是在计划着什么,夹菜时故意将筷子伸到那道被动了手脚的菜上,立时就看到他们三个眼冒星星地盯紧了我的筷子,我夹了菜回来,却搁在一边并不吃它,紧接着,那三个人的目光就统统都是凝视着它。 呵,下春药了? 流氓连夜! 心底暗暗地骂,我却是笑吟吟地站起了身,恍若无意地将那道菜端了起来,口中殷勤劝着,“大家怎么都不吃?来,尝一尝,都尝一尝吧!” 三个人盘子里分别拨了一些,当然,连夜那厮不能给太多——我若敢拨,他真敢吃的。 一多半的菜都拨给了大伯大娘,我心满意足地将空盘子搁下,开始优哉游哉地吃其他的菜,而那三个人,尤其是大伯大娘,顿时一脸菜色。 我在心底暗暗的乐,哼,跟谁一伙儿不好,跟连夜一伙儿! . 饭吃完了,计没用好,连夜怏怏去另一个房间沐浴,大娘拉着我在床榻上坐下,她一脸温柔怜爱地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今年多大了?” 连夜没告诉你吗?“十六。” 她那张脸顿时笑得好似一朵花,“十六好啊,想我当年嫁给你大伯时,也是十六!那一年啊,我也是同你这般天真羞涩,可闺女你要明白,女人啊,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嫁个好人,生个孩子,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吗?没了!” 你瞧,我早说大娘是卧虎藏龙里的那只虎,卧虎藏龙里的那条龙,我今年十六,她都楞能往自己当年成亲的事儿上扯。 心下觉得好笑,我心想等她再扯两句,再扯两句我再揭穿她,却不料,连夜这么快就洗好了。 他墨发滴水地走了进来,大娘顿时弹身而起,一把将他拉到我的身边,快步就往门外直奔,她边奔边说,“洞房花烛,千金一刻,我同你们大伯去庙里拜拜,你们尽兴,尽兴啊!” 我禁不住嘴角一抽,多么热心肠而又八卦的大娘啊……!!! 这还没完,“嗒”的一声,门被锁了。 【152】裸呈相对 木屋里,连夜优哉游哉地朝我走了过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刚刚沐浴完毕的清新香气。孽訫钺晓 眼看他黑眸晶亮地一步一步逼近,我只觉自己像是即将被吞吃下腹的小白兔,而大灰狼他,正得意洋洋地朝我笑着。 “大伯大娘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让咱们能好好洞房,风雅,你不会是……想要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好意吧?” 我呸!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要做那什么什么的事?悭! 他步步走近,我就步步后退,眼瞅着四周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我随手抓了一只枕头攥在手里,竖眉朝他怒道。 “你少在那儿演戏!新婚妻子?跳河殉情?连夜,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已经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想起孩子,我就又是眼圈儿一红,哼,别以为你使了这么一出苦肉计,跟我跳下河来,我就会原谅你室! 我气得很,他却是一派迷茫,一边朝我走近,一边懵懵懂懂地问,“我要和你欢好,跟孩子有甚关系?” ……欢好你妹!!! 他的话说得太过直白露骨,且不要脸得很,我一张脸瞬间涨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转头便朝他骂道,“你滚!想要做那种事,就去找别人!” 话音落定,我歪倒身子趴在枕头上面就嘤嘤哭了起来,且越哭越觉委屈,越委屈就越是哭,一时之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泪落如雨。 “唉。”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连夜在床榻上落了座,手掌扶住我的肩膀,轻轻地捏了一捏,招来我一声怒骂,他赶紧就撤了手,好气又好笑地道,“你又哭什么?我可还什么都没做呢。” 还没做呢! “你还要做什么?再找来一个孩子,告诉我,是你七年之前就生下的?” 我抖了抖肩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哭得愈发厉害了起来。 他是真的被我哭得没了脾气。 弯下腰来凑近我的耳朵,他压低声儿笑,“最近脾气可真是见长。怎么,难不成是……肚子里怀了个小东西?” 嘴里说着促狭的话,手上也是很不老实,也不知道怎么动了动,他的手就挑开了我的腰带,直直往我小腹那里探了。 “我看看。”一本正经的语气。 “连夜!” 我气得几乎要吐血,抬手抄起枕头就朝他身上砸了过去。 “好好好……”他立刻就缩回了手,一边躲我的枕头攻击,一边还要朝我解释,“我不碰了,我不碰了还不成么?” 别过脸,他小声嘟哝,“谁说只有孕妇才有脾气?我家这位也不差啊……” 他其实是在说我最近情绪起伏大得诡异,听到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了“孕妇”二字。 我恼得当场就砸下泪来,眼圈泛红地哭道,“是!我没怀孕!我生不来孩子!你,你不是已经有了娇妻、有了稚子,还缠着我作甚?” 想到他那已经三岁半了的儿子,我就觉得内心憋屈,越憋屈我就越是哭,越哭就越是遏制不住,遏制不住我就又想去寻死。 拔腿从床上起身,我脚步凌乱地直奔房门,还没走到,就被他一把给拽住了身子。 “你要去哪?” “你管我!” 他笑吟吟地将我箍进了怀里,下巴蹭着我的额头,低声,“门锁着呢。” 那我也不要呆在他的怀里! 垂下眼皮就看到了他光滑莹润的手背,我觉得恨,低下头凑近了狠咬一口,他吃痛,顿时就撒开了手,我趁机赶紧挣开了他,跑到一个墙角躲着。 他拧眉朝自己手背上吹着气,吹了两口,抬眼看我,眉眼间终于卸去了那该死的笑意,反倒是带着几分不满地抗议。 “你还真下得了口啊?” 我有什么下不了口的!谁让你先往我心口上扎刀子! 他拧眉苦脸在原地吹了一会儿,拔脚又要朝我走近,我顿时警戒厉斥,“你别过来!” 他脚步一顿,无奈兮兮地看着我,凤眼的最最里面分明是漾着笑,嘴里却故意做出困惑极了的语气问我。 “风雅,你到底怎么了啊?不是说好了,可以抱,可以亲,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 他还有脸提起这个! 我气得满面涨红,柳眉直竖地骂,“那时候我蠢得很,还不知道你是个骗子!” “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他勾一勾唇,反问,抬脚想要过来,被我抓起一把土砸了过去,只得顿住,站在原地拧着眉,他一脸无辜地道,“御书房里你就这么骂我,我追出来,你又要跳湖。诶,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还在狡辩!我顿时就又红了一整双眼,瞪大了眼睛逼视着他的脸,泫然欲泣,“你……是不是你亲口说,连宝是你的儿子?” “是。” 我几近暴走,“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的笑意顿时就变得更加浓郁起来,一双凤眼亮晶晶的,“所以,你就生我的气?” 他怎么越看越像是……很高兴? 我又气又恨地道,“我哪里会敢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气自己什么?”他竟顺杆就往上爬,笑吟吟地反问起我,“气你没能为我生个?” “你——” 我都气成了这幅样子,他还有心情调笑! 连夜眉尖一挑,像是真的被我取悦了似的,他一边站在原地摩挲自己的下巴,一边笑吟吟的若有所思,“好风雅,为了这个你便要跳河?也太不值了。” “你想要孩子,同我说便是。”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了,我看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接收不到我的怒气,反倒只听出我想要他的孩子,他精瘦的上身已经彻底光裸了! 我气到欲哭无泪,“你,你……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朝我一笑,“我怎么舍得你死?”动手要解裤子,却突然碰到了什么,他低唔一声,眉尖一皱,一脸很是痛苦的样子。 我哪里有心情管他是怎么了,只顾一脸警戒地提防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见他并未继续再脱下身的衣服,而是朝我举了举自己那只被我咬到的手,委屈。 “呶,肿了。”我先是一怔,再是回神,装什么委屈卖什么萌! 我咬牙又要骂他,谁料,一阵微风拂过,他已是赤条条地逼近了我的身边,红肿手背直直就递到了我的面前,嘟哝。 “好疼,你给我吹吹。” 吹你妹的吹!我一掌就挥向了他的胸口,“滚开!” 手腕却半空中就被他捉了住,他拧起眉尖看着我,一开口却是笑嘻嘻的,“好风雅,你气我碰了除你以外的人?” 我脸皮一热,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炸裂起来,“你,你少臭美!” “唔。”他再次捉住我挥向他的另一只手,歪了歪头,“那……你是气我被别人碰了?”说到这里,他故作一副很是遗憾的表情,叹息摇头,“这么善妒,可不好啊,日后你如何统领后宫?” 谁要统领你的后宫?! 他越是说我就是越发的生气,双手统统被他攥着,我打他不得,于是只好狠狠淬了他一口,“你给我滚!” “我偏不滚。”双手被制,我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他轻而易举就将我搂进了怀里,笑嘻嘻的,“骂来骂去,不过是一句‘你给我滚’,风雅,你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对你妹的对!我怒,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逃出,他却是用了力将我搂得更紧。 我又想哭了,“你,你都有儿子了,还缠着我作甚?我讨厌你!你放我走!” “偏不。”他恨不得将我嵌进他的骨头里去,一边揉我,嘴里说着,“儿子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和你生的。”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这是?我气怒交加,索性再也不加掩饰地直接把心声说出了口,“你跟别人生了儿子,我,我恨你,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喜欢你!” 我极力挣扎着想要逃走,就听他在我耳畔低笑起来,“终于肯说实话了哦?” 没等我再回嘴,霸道喜悦的吻就压了下来,密不透风,与此同时,他彻底将我压在了自己的身下,邪笑隐隐,“我想要的可是女儿,要像你。” 他吻了吻我的嘴巴,低吟,“只跟你生。” 【153】变态癖好 苍天有眼,我若有一天死了,必然是被连夜给气死的! 我都哭成这样了,我都快要被气死了,他不仅不心疼,反倒还眼看着越来越高兴,反倒还手脚不干不净地在我身上乱摸、乱蹭,他,他……他果然是变心了! 力量的悬殊,令我越发觉得力不从心,我哭得太多,也吼得太大声,此时此刻,连夜将我的衣襟给解了开,眼看着手掌要覆上我的胸了,我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孽訫钺晓 随便他吧。 他不爱我了,不疼我了,连我哭成这样他都无动于衷了,我还能做什么悭? 我已然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于是,不再喊了,也不再哭了,身子顿时僵硬得像是一个死人,紧闭着眼,由着他胡作非为。 他却不去摸了。 反倒动作一顿,下一霎,他戳了戳我的脸,疑问,“你怎么了?室” 我道,“要做快做。” “做完后呢?” “我去跳河。” 他顿时就不依了。 “风雅,”抬手去掰我的眼睛,他非逼得我睁开眼看他。 我眼神冷漠地睁开了眼,看着他。 他却又觉得我的眼神可怕,光裸着的上身很是明显地抖了一下,他道,“真生气了?” 我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喉咙干涩,内心悲凉,不肯再说话。 这下换他话多起来了。 他抬手捧住我的脸颊,眼神有些掩饰不住的紧张,盯紧了我渐渐有涣散趋势的瞳孔,他蹙起了眉尖,“你,你……你先前不也欺负过我么?” 我不说话。 他的眉尖顿时蹙得更加紧了,“我,我同你闹着玩呢。” 我闭起眼了。 他顿时就慌乱起来了,也不笑了,也不摸了,也不得意洋洋地说那些幸灾乐祸的话了,他一手抓紧了我的手腕,一手去摸我的脸颊,嘴里张皇失措地说着,“我,我不是也生着气呢么?谁让你那天选顾朗,却不肯选我?” 我不肯理他。 他立刻就绷不住了,“风雅,好风雅!你别气了,你说说话,你再骂我几句也行啊!” 我终于撩开了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眼神一松,喊我,“风雅。” 我动了动嘴巴,冷冰冰地说,“你做不做?” 他愣了一下。 我立刻起身,揽好自己的衣裳,作势就要走开。 他一把就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扭过脸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别用你碰过别人的手碰我!” 他顿了一下。 我甩开他,往前走,一路走得有气无力的。 走到门口,门被从外锁着,我又是恨得一阵咬牙,转过身,朝另一个角落走了过去,挨着一个巨大的柜子坐下。 这个过程当中,连夜一直光着上身在冰凉的地上坐着,他没动,也没说话,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不肯看他,紧紧地挨着柜子坐着,我几乎是下意识一般地将自己的身子缩了起来,缩成一个受了伤需要舔伤口的小兽的样子,绝望的,瑟瑟的,缩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之间由怒不可遏,变成了一言不发,但我知道…… 我很难过。 双腿屈起,我将脸埋在膝盖中间,想哭,却没有泪了,于是就只是那么缩着。 . 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无声照射了进来,竹屋里面,连夜的脸色被光影切割得朦胧绰约,他一直一直地看着我。 不知道两个人就那么各自独坐了有多久,终于,连夜起了身,走近了我,在我的身边蹲下。 他没有碰我,也没有再笑了,而是轻轻的,宛若呓语一般地问,“风雅,你可知,我究竟在气些什么?” 我抱着膝盖,没有说话。 他自顾自地就说下去了,“你不信我。” 我的身子几难察觉地颤了一下。 耳边一阵窸窣声响,是他在我的身边坐下,他与我隔着一臂的距离,轻声的,苦笑一般地说,“顾朗受伤,我有苦衷,你不肯信;连宝出现,叫我爹爹,你就信了。风雅,在你的心里,是不是所有的人,只除了我,都是可以不假思索就相信的?” 我禁不住身子微颤,抬起了头,看着他。 他笑得自嘲,而又苦涩,那双素来澄澈如水的凤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我,他一字一顿,“我曾说过,会对你好,只对你好,一生一世不抛你弃你,不骗你不欺负你不辜负你,我说过的话,你记得哪些?” 我呆了一下。 他笑,“你全忘了。” 我没忘!眼看他一脸的灰败之色,我竟然莫名心口一痛,想也没想地便脱口而出,“你说你非我不娶的!” “还有呢?”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些。 我咬了咬牙,“你说你绝对不会骗我!” 他道,“对。” “可你分明就骗了我!” “骗你什么?” 我挺直了身,“你十五岁那年就生下了连宝,却根本就没告诉过我!” 他眉尖一蹙,“谁告诉你连宝是我生的?” 我愣了一下,下一秒就又怒了,“你明明承认过自己是他爹爹!” “我是承认了。”他点了点头,却是一脸的认真之色,“可我只是说我是他爹,并未说他就是我生的。” 这样彪悍的逻辑顿时就把我绕晕了,我懵了好一阵子,终于回神,咬牙切齿地揪着手指,愤愤地瞪着说,“不是你生的又能是谁生的?” “自然是他爹爹。” “那还不就是你了!” “我是说,”连夜用力地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说,“是、他、亲、爹。” 我懵住了。 . 并肩而坐,连夜微微仰脸看着窗外的那一爿夜空,低低地说,“没发现连宝和我长得有些相像么?但他不是我的儿子,是我外甥。” “那个被你视作最大情敌的女人,是我姐姐。” 这个消息像是一道霹雳,直接就在我脑门上炸裂开了,我难以置信,转头愣愣望着他说,“她,她是公主?可……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难怪她会对我自称本宫! 连夜垂眼低笑,笑容却有些嘲讽,他道,“你没见过实属自然,就连我,这一次,也不过是第三次见她。”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连夜抬眼看我一下,却是将话题一转,问道,“还记得史书里提起的青远之盟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好歹曾做过史官,对历史的敏感度还是有的,我当即便脱口而出,“记得。” “说来听听。” 我咳了一声,清了清喉咙,不由地将身子坐直了些,脸色虔诚地将自己从史书上看到的东西娓娓道来。 “先帝朝时,连国曾经和舜国打过一仗,那一仗,连国大败,被舜国大军直直攻到了青远城下。” “彼时舜国国力极强,又素有残忍暴戾的恶名,为免青远城的百姓惨遭屠城,先帝下令,与舜国议和。” “议和的结果就是:连国赔偿舜国五十万两黄金,割青远城及其以西国境拱手相让,两国约定为兄弟之邦,连国为弟,舜国为兄。” 说到这里,我偷眼看了连夜一下,不由地将声音放轻了些,“这个充满屈辱意味的条约……史称,青远之盟。” 连夜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他抬眼看我,笑容谐谑,“史书上,只写了这些?” 这些?我皱眉不解,“难道……还有别的?” “有的。”连夜凤眼微微一眯,内里有精光一闪而过,他的上衣松松垮垮在身上罩着,胸口肌肤若隐若现,说不出的媚人性感,随手挑了腰间挂着的玉佩,把玩着,他嗓音淡淡地说,“舜国皇帝递来合约,特意加了一条。” 我莫名便有一种很是不好的预感,“他说什么?” 连夜耸了耸肩,“能是什么?他性向诡异,专好男子,递了合约居然是让我父皇从皇子里面挑出最好看的那个,给他送去。” 我顿时就“靠”了一声,这哪是诡异,这分明是变态好吗! 我气得想要骂娘,转念一想,立刻有些紧张地揪住了他,“那年你几岁了?你多大了?那个变态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我的紧张兮兮,令连夜的眼神终于和缓了些,他勾了勾唇角,安抚我道,“你莫紧张,那一年,还没有我。” 我顿时就松了口气,刚觉庆幸,就听他紧接着说,“父皇前有九女,后来才得二子,这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舜国皇帝的要求,分明是在羞辱连国。” 那个连太监都不肯放过的变态!我咬牙道,“后来呢?” “没有皇子,舜国退让一步,求娶连国的公主。姐姐作为公主里面最好看的,嫁过去了。” 我虎躯一震后再次一震。 “所以……舜国那个老不死的变态,是……连宝他爹?!” 【154】乱伦诱惑(1) 啊啊啊啊,我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连宝那个挺可爱的孩子居然是舜国那个老变态生的! (然澈:可爱?之前是谁一直嫌连宝碍事,因为他而恨连夜的? 风雅:你管我!!!) 形势一时之间转变太过剧烈,我实在有些承受不能,握着连夜的肩膀摇了好一阵子,我悲愤不已地说,“你父皇是不是有病啊,啊?那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老变态要,他就给啊?悭” 连夜的嘴角抽了一下。孽訫钺晓 他抬手握住我的腰,替我控制了一下情绪,这才说,“老变态也不是一直都那么老的。” “那他当年多大?室” “四十五吧。” “你姐姐呢?” “十三啊。” 靠!差了快要两轮了亲,这还不够老吗! 我怒不可遏地照着连夜的胸口就是狠狠一戳,瞪着他说,“你当年干吗去了?怎么不拦着你爹!” 连夜嘴角又是一抽,“……我当年在我母妃肚子里呆着。” 还没出生?这不争气的,气死我了! 此时此刻,我的一颗心都被路见不平的愤怒给充斥着,内心激荡不已,一时之间情绪难以平复,恨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的了。 连夜却是睨了我一眼,有些不解地说,“嫁过去的是我姐姐,你气什么?” “我有侠女的气质侠女的气魄侠女的气度不行吗?” “行。”连夜立刻就应了一声,抬眼看我,凤眸里面亮晶晶的,他循循善诱地道,“侠女都是会帮人做好事的吧?” “那当然了!” “我就知道。”他眉尖一挑,笑吟吟的,“所以我没同你商量,就把连宝认作儿子了!” “那当然——” 慢着……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满脸的愕然不解,连夜却是一脸的笃定神色,“有啊。” 我皱起眉望着他说,“有甚关系?连宝如果是老变态的儿子,就应该是舜国的王子,是舜国的王子就应该回舜国去争皇位啊。你认他作甚?” 连夜抿了抿唇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我姐姐告诉我说……” 他欲言又止,我顿时狐疑。 “什么?” 他抬眼看我一下,俊脸微微有些泛红,颇有几分忸怩之色地说,“我姐姐说,连宝他……他其实……并不是她和老变态生的……” 我先是一愣,再是一懵,下一霎,一口老血几乎要呕出来。 “不是吧?!” 连夜点头,“是的……” 我的人生观再一次轰然倒塌,脑海里划过楷模娘亲那张秀丽温婉的脸,我实在难以想象,那么秀外慧中的一个主儿,居然是个风流并且前卫的人儿啊?! 我的呆愣表情,令连夜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十分具备震撼的效果,因而他极为愉悦,抬手拍了拍我的肩,他用一副“是你少见多怪了吧”的眼神看着我,淡淡地说。 “老变态喜欢男人,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啊,澄姐她十三岁就嫁给一个断袖,忍了多年,多不容易?她三年前才给他戴绿帽子,已经够仁慈的了。” 我只觉天雷滚滚,想了又想,疑惑问他,“谁是澄姐?” 连夜抽动嘴角,“你以为呢?” 我拧眉思索了好一阵子,忽地恍然大悟,“哦,哦,你姐姐她叫连澄啊!” 连夜抬手,抚了抚额。 “别丧气嘛。”我抬手揪住他的胳膊,摇了一下,侠女气质顿时附体,一拍胸脯,不假思索地说,“既然是老变态对不起连澄在前,就别怪连澄对不起他啊。她是在担心连宝继承的事吗?安啦!他有一个皇帝舅舅,还有一个皇帝舅妈,还担心继不了位吗?” 连夜揉捏额角的那只手顿时就停了,他笑着睨我,“什么舅妈?” 我张嘴就想说“我啊”,可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脸颊一热,如被火烫,我忙不迭地丢开了他的手臂,转头就往另一边躲。 连夜哪里会依,抬手就扯住了我的胳膊,他故作一脸懵懂之色,“什么舅妈?说清楚啊。” 他分明是在明知故问,故意扮我出糗,我恼得很,咬着牙根怒瞪着他,“我说华妃,华妃行吗!” 眼看着我又恼了,他哪敢再招惹我,浅笑隐隐地一把将我抱住,嘴里却是叹着,“说得容易,你可知澄姐闯了多大的祸?” 我目瞪口呆,大胆猜测,“难道……她不止生了连宝一个?!” 连夜抬手在我额头敲了一下,眉尖微皱,“不许胡说。” 我瘪了瘪嘴,“好嘛。” 他抬手又来替我轻揉痛处,嘴里说着,“舜国老皇帝病重厉害,她自觉安全,就把情夫带到寝宫里去了。这一带,就出事了。” 我大概也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被人发现了吗?所以连宝身份被怀疑了?” 连夜“嗯”了一声,指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摩挲着,嘴里倒是不咸不淡地道,“满城通缉,要抓他们母子两个,恰好我那时去了趟舜国,遇到了她,就顺手把他们捎回来了。” 我皱起眉毛困惑地道,“你去舜国干吗?” 他手指一顿,果然僵硬,下一刻,才含含糊糊地说,“办些私事。” 私事?我心头暗笑,嘴巴里却是不依不饶,“什么私事?和谁有关?不会是……去偷偷抓了什么不该抓的人回来吧?” 连夜揉捏我额头的动作彻底顿住,他垂眼看我,眼神如火,“你知道了?” 我哼了一声,不敢与他对视,别开了眼,小小声说,“敢跑到舜国去抓他们的王子,你胆子可不小呀。” 心底却是甜得像蜜,秋月猜的没错,那个失踪的舜国王子,果然是他抓的! 连夜倒是没有否认,还冷冷笑了一下,“他敢求婚,就该做好受罚的准备了。” 我压下心底那股子甜意,扯了扯他,“先不说这个。然后呢,澄姐回国不就没事了吗?为甚要你把连宝认下?” 连夜叹了口气,凤眼中那层因为想到舜国王子而泛起的厉色缓缓褪下,他垂眼看我,“你没见到澄姐那副脸色么?” 脸色?我想了想,唔,好像是有些怪,很白,很虚弱。哦对了,连夜还总问她吃药了没! “她生病了?” “嗯。”连夜点头,“快死了。” 我:“……” . 时至今时今日,我终于知道,连家的人有多么的不靠谱了。 前有连国先帝打败了仗把自己的女儿送去给一个断袖癖的,后有连国公主果断冲破婚姻的藩篱红杏出墙追求幸福的,而此刻,还有那么一个提起自己姐姐快死了时,手还不忘往我腰上摸的…… 我表示压力很大,眉头一皱,一掌就把连夜的狼爪给挥开了。 他握住自己的手腕朝我抗议,“不是已经说清楚了?怎么还要打我?” 我恨铁不成钢地骂,“大哥,你姐姐快要死了,快要死了啊!你不着急吗?” “急什么。”他眉尖一皱,一脸的平静之色,“娘胎里带来的病,治无可治,她打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十,如今多活一天,都算是赚到了。” 我:“……” 连夜朝我凑了过来,委委屈屈的,一开口直接就把话题给转了,“就这么一会儿,你都打了我好几下了,说,怎么算吧?” “算什么?” “补偿我。”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抽,崩溃地说,“咱俩刚才还恨得像是要把对方给宰了,这就亲热……是不是不要脸啊?” “那有什么。”他的头直往我胸口处拱,嘴里还理直气壮地说着,“床头吵架床尾和,多正常啊。再说了,姑娘们可都等着激情戏呢,要按你那么说的话,这本书完也别想船了。然澈就等着被宰吧。” 我愣,“什么?” 他说,“给我亲下。” 火热手掌又探进我衣服里去了。 身子彻底被他压在地上那一刻,我睁眼望着房顶,出声喊他,“连夜?” 他动作不停,手掌由揉捏我的腰,到揉捏我的腹,马上就要握住我的胸了,“什么?” 我按住了他的手,忍无可忍地说,“顾朗的事,你似乎还没给我交代吧?” 他恼,“改天再说!” “我爷爷呢?” “天飨已经喂给他吃了!” 哦,我放了心,却还是把他的手给握着,他顿时就恼了,“不是说好了可以亲的?” 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认连宝?”这事儿我总觉得有点儿怪。 果不其然,他笑,“想想我为什么急着生女儿?” 我愣。 他凑过来就吮我的嘴巴,“生了女儿,嫁给连宝,君国帝位不就可以交给他们了?”他如愿以偿地握住了我的胸,嘟哝,“我才不舍得你当皇帝呢……” 我先是一愣,再是热血沸腾,连宝?女儿? 靠!他果真是个乱伦控! 【155】乱伦诱惑(2) 乱伦控连夜的手终于握住了我的胸,心满意足地就开始了揉搓,说好了不会进行到最后一步的,我相信他,眼见他漆黑澄澈的眸子里是几欲喷发出来的***,我犹豫了片刻,终是顿住了那只想要阻拦他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孽訫钺晓 我很虚伪对吧? 明明知道两个人可能会是兄妹,明明知道这样子是不应该的,明明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浅尝辄止,反倒只会如燎原的大火,越燃越烈,明明应该严肃冷硬地制止他的…… 可……可我做不到啊! 我狠不下心,我咬不了牙……或者说,我拒绝不了他悭。 我也想要他。 光裸精瘦的胸膛,俊美无俦的脸孔,***漫天的凤眸…… 这是我喜欢的男人,是我爱的连夜,我为他被气迷了心,我为了他要跳河,我为了他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乱伦吗室? 他的手像是带着魔力,在我的胸口处细腻暧昧地揉搓,我只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先是胸口,再是小腹,紧接着,居然是下身那处私密的地方…… 我禁不住便夹紧了腿儿,内心暗骂,风雅,你,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可我没还没有骂完,他的唇就压下来了,细细密密的吻,吻过我的额头,吻过我的眉角,吻过我的鼻尖,最终,定在了我的嘴巴上面。 他的唇瓣,火热,滚烫,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烫得我禁不住颤了一下。 私密那处更是隐隐像是有水意泛出来了…… 我越发羞窘,手指禁不住就攥紧了,阔别将近一月,我把自己弄得很忙,很忙,内心里却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他,而现如今,终于和他肌肤相贴,我竟然这么经不起他的撩拨,一碰就动了情么? 我想哭,觉得自己真的是变了,变得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反倒像是归属于他了。 他对我身子的熟悉程度,竟然要远远超过于我了。 我的反应太过明显,且完全控制不住,我觉得窘,觉得羞,刚咬住了自己的唇,就被他用手指掰了开,他哑着声儿笑,“别咬……我的。” 轰的一声,有什么很是激烈的情绪在我的脑海里面炸开,我只觉眼前像是出现了白茫茫一片的雾,等到神智再回到脑海里的时候,我已经是抱着连夜,和他紧紧相拥着激烈亲吻了。 他亲我的眼睛,我就也亲他,他亲我的鼻子,我就也亲他,他亲我的嘴巴,我索性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用更加大力的力道,近乎啃咬地亲他。 他搂住我的腰,气喘吁吁地笑,“小野猫,疯了?” 我好像真的是疯了。 看着连夜的脸,好想亲; 看着连夜的唇,好想亲; 看着连夜衣衫凌乱若隐若现的胸口,我居然像是个急色鬼似的,喉咙一滚,“咕咚”一声就咽了一大口口水。 他见到我这副样子,顿时再也绷不住了,凤眸一黯,先前强自压抑的欲望彻底喷涌而出,低吼一声便翻转过来,将我重又压在了身下。 胸口相抵,我的绵软,他的坚硬,他凤眸漆黑地灼灼盯着我的领口,倾低身来,竟是用嘴唇一点一点将那早被他揉弄得凌乱不堪的袢带给解了开。 胸口大敞,顿时就露出了嫣红的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我眼睫忽闪着迷离看他,醉眼朦胧似的,他彻底承受不住,大掌一挥就将嫣红肚兜彻底给震碎了。 “唔!”凉意顿时袭来,我浑身一缩,胸前软雪随着我的动作颤了一颤,连夜的凤眼彻底变成了一片浓黑。 “妖精!” 他低低地骂,倾身过来压住我的身子,薄唇粗暴地吮住我的嘴巴,先是热烈的吻,再是突然咬了一下。 我吃痛,禁不住低呼一声,他趁机而入,舌尖灵活地与我的唇齿纠缠。 我只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热,也越来越软,像是一滩泥,更像是一汪水,恨不得融化在他的身下…… . “唔……啊……” 绵长而又激烈的一个个吻,霸道而又处处点火的用力揉搓…… 连夜虽然履行诺言没有将自己的硬物刺入我的身体,可是在他的手掌和唇瓣攻势之下,我的头发早就散了,海草一般地胡乱披在地上,双颊涨红,眼神迷离,唇瓣红肿不堪,那副姿态,倒像是不知道被他凌虐了多少遍似的…… 他眼眸幽深,霎也不霎地注视着我的媚态,一只手在我上身继续流连,另一只却是极具危险性地缓缓朝我身下滑去。 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修长微凉的指尖狠狠刺入了身体,那里的肌理自发做出紧缩的反应,夹得他眉尖一皱的同时,我尖叫着便达到了顶峰。 他的手都被我给弄湿了…… 我羞,我窘,好容易将气儿给喘匀了,抬手就想要替他擦掉,却被他躲了开。 他目光炯炯地凝着我的双腿之间,哑声诱惑,“好风雅……让我也舒服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下身那处一直抵着我小腹的硬物,早已是硬到几乎要爆了。 他一直都在强忍着…… 我刚经历了飞跃云端一般的快乐,脑袋尚且还晕乎乎的,此刻听到他说话,我根本就没理智去想太多,迷迷糊糊地便点头了。 他顿时如获大赦,先是抬手将自己的裤子解下,再是倾低身子,将我的双腿儿掰开,危险极了地正对着我。 看到了那样硬挺昂扬的巨物,我后知后觉地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脑海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神智泛了起来,我脱口而出,声音却又沙又哑,“不,不要!” 他眼眸先是一黯,再是勾了勾唇,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的腿儿,诱哄着道,“我不进去,就在外面……乖,听话。” 他让我听话,他说只在外面,可只在外面的话,他怎么舒服? 我眼睛蒙了一层水雾,雾昭昭的,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硬物缓缓逼近,穿过我的双腿,抵在了那处私密的地方,却再也没有往里面前进,他喘着粗气灼灼地看着我那水意弥漫的甬道,终是牙根一咬,狠心将硬物抽了出来,对我喝道。 “你转过身去!”我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但他要我做的,必然不会是害我的。 浑身滚烫地爬起了身,我要由正面朝天躺着的姿态,变成脊背朝天地趴着,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刺激到了他,身后传来一声低吼,我根本就来不及反应,肩膀猛然被一股大力握住,他那根又热又硬的东西已经刺进我的双腿,开始了迅猛可怕的抽插! 我骇得不轻,半跪半起的姿态令我行动不便,肩膀又被他钢浇铁铸般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他抵着我的身子,刺进,抽出,再次刺进…… 我只觉双腿内侧的嫩肉被摩擦得生疼生疼,要哭,要骂他,却恍然之间察觉到…… 他并未进去! 他只是在用我的两条腿…… 狠狠摩擦…… 这样的认知令我心中不由一涩,只觉得他真是太辛苦了,眼圈儿一红,我想要转头看一看他,可只是一动,就听他喝。 “不许看我!” 我动作一窒,只好浑身僵硬地呆着。 他握紧了我,很用力,很剧烈地一次次刺进并抽出着,双腿内侧的嫩肉几乎要被他磨破,火辣辣的疼…… 我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一眼,就见他眉角青筋暴涨,凤眼几乎喷火,显然是忍得比我还要难过。 禁忌? 乱伦? 兄妹?同父异母? 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退居到了二线,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一幕:连夜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明明充满渴望地盯着我的下身,却在用我的两条腿泻火…… 我觉得心疼,当然两条腿也疼着,眼泪禁不住就砸下来了,我侧了侧身子,想多看一看他,却不料,只是那么一侧,两腿微错,“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刺进什么东西里去了…… 那一刻,我觉得涨,他觉得紧,忍不住一起呻吟了一声。 下一秒,悚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我和连夜,统统都呆了。 【156】乱伦诱惑(3) 他进去了!他进去了! 我要疯了! 我的表情很苦逼。 连夜的表情也很苦逼。 两个人就那么面面相觑地对视了片刻之后,我的一张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一忽儿又红白相间的,好容易把脸色调整好了,我用力磨着自己的牙根说峥。 “你,你……你给我出去!” 他先是眼睫一动,下意识的要听我的话,可清瘦有力的腰肢堪堪往后退了一些,他忽又拧眉,迷茫地道,“不都已经这样了么,还出去干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的,我顿时就愣了一下客。 他锁着眉尖就把身子又朝我逼近了,一边逼近,还一边喃喃自语着说,“事已至此,就是天意,你看,老天爷都要我们在一起的……” 这么说着,这哥们儿就开始徐进徐出地抽动了。 我的身子本就正敏感着,被他这么一弄,顿时忍不住就低吟了一声。 他笑,“可还要我出去?” 我咬着牙,“出……呀!” 混蛋!顶我! 我抬眼就要骂他,却被他给捂住了眼,细细密密的吻瞬间灭顶般地落了下来,伴随着温柔有力的顶刺,他压在我的身子上面,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好风雅,你别看我,别看我不就一切都好了么?” 他说的分明是谬论,没有道理,且掩耳盗铃,我要反驳,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是把嘴巴张开了而已,他的舌尖就趁虚而入地钻进来了。 . 连夜是流氓,脱光了衣服的连夜更加是流氓了。 明明不过是一桩乌龙事件,他把自己的弟弟抽出去就好了,可他不肯,不仅不肯,还得寸进尺地彻底将我吃了个干,抹了个净。 我欲哭无泪,他却是兴致极高,缠着我要了一次又一次,还甚是有理地说着,“我既然已经碰过了你,一次也是碰,两次也是碰,在乎这个有什么意思?” 我哭,“万一我们真的是兄妹呢?!” 他笑,且一边笑着,一边把我的眼泪吮掉,嘴里满不在乎地说,“是兄妹?那便是吧。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我不甚在意。” 你是不在意! 在意你就不会抽动得这么起劲! 抬手箍住了他的臀,逼得他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我红肿着眼委屈极了的控诉,“你,你只顾自己舒服,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 他愣,“孩子?”凤眼迷离地朝我的小腹上扫了一眼,他笑,“怎的?” 我真心是着急得几乎要哭了,“我们若是兄妹的话,他,他岂不就会是个傻子?!” 连夜先是怔了一怔,像是一时之间没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似的,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顿时就是咧嘴一笑。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面像是掉进了星星,璀璨,耀眼。 他盯着我的眼睛,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呀……” 不然呢? 我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瞪着他,手掌却是齐齐开始用力,要把他从我身子里面赶出去。 我一边用力,一边啜泣,“你心大,你不在意,我,我可是在意,你,你快出去!” 他笑嘻嘻地就搂住了我的腰,脑袋埋进我的胸口之间,胡乱蹭着,嘴里还撒娇兮兮地说,“我若不呢?风雅,你就是太计较了。” 我计较?喵了个咪,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计较啊!!! 我怒,我哭,我忍不住抬手就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恶狠狠地说,“你出不出去?” 他摇头,“不出。” 说着这话,精瘦的腰身又是用力一挺,直直刺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我浑身一抖,当场就呻吟出了声。 连夜顿时笑得得意极了,一边笑,一边亲,一边继续抽动,他趴在我的身上笑眯眯地说,“生个傻子又能怎样?爷是皇帝,养得起。” 我…… . 那一天,连夜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把火热的粘液射进了我的身体里面。 我骂他,他不理,我咬他,他不惧,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他索性抬手就点了我的穴,非让那东西在我的身体内安了家,才懒洋洋地退了出去。 等到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我放开时,我浑身上下都是嫣红的吻痕,暧昧的液体,那副样子……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 连夜却笑得像是个偷吃到了鸡肉的狐狸。 我羞愤欲死。 抬手扯过他的衣服披在身上,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我拔腿就往另一个角落跑,避如蛇蝎地离他远远儿的。 我缩在角落里嘤嘤地直哭,连夜没了脾气,想过来,被我呵止,不过来,又不舍得,两个人就那么各自蹲在一个角落,互相瞪着。 这一夜过得可真是丰富多彩啊,先是被人锁在屋里,再是我哭得歇斯底里,紧接着突然就***地办起事来,办完之后……又恢复了这副我严阵以待地提防着他的架势…… ——这恐怕是史上最最离谱加狗血的洞房花烛夜了。 . 大伯和大娘回来时,门终于开了,我缩在角落里,裹着连夜的衣服,几乎快要睡着了。 隐约朦胧之中,似乎感觉到大娘走了进来,蹑手蹑脚的。 我努力撑着将眼睛撩开了一条缝儿,看着她。 她手持一盏油灯,一双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八卦兮兮地走了进来,压低声儿却压不住好奇地问着连夜。 “怎么样,怎么样了?” 连夜没说话,抱膝坐在墙角那里,朦胧月光照了进来,映到他的身上,他俊美得恍若神祗。 神祗大人下巴微昂,朝大娘往我这个方向点了一点。这是让她看我的意思。 大娘先是一怔,转眼看了过来,手中油灯也跟着朝我的方向微移,光线大亮,顿时就将我照了个清晰无比。 ——红肿的眼,凌乱的发,紧紧瑟缩在一起的身子…… 大娘的眼中顿时泛出熊熊火苗,像是震惊,更像是惊喜。 我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起身,行尸走肉般地往门口挪去,挪了两步,身子突然被人打横抱起——我睁开眼,看到了连夜。 他一脸微笑地将我箍在怀中,不再给大娘看了,嘴里却道,“大娘辛苦,烧些水给我们用用?” 大娘先是一愣,再是回过味儿来,立刻笑如春花般灿烂。 “好嘞!” . 木屋里,浴桶旁,连夜要亲手给我清洗身子,被我给赶了出去。 门口,大娘居然早就在等着他了。 连夜刚刚出门,就被她一把给扯了住,像是生怕我听不到似的,她用高亢而又惊喜的声音夸着。 “不错,不错啊孩子!有了这一步,还怕日后婚姻生活不甜蜜?我跟你说啊,你放心,这女人啊,身子一旦跟了你,心铁定就是你的!” 缩在浴桶里面的我禁不住嘴角一抽,仰头望天:樵夫大伯,您确定,这山…… 真的叫洁山吗……? 您……您的夫人,好彪悍的! . 澡洗了约莫有三个时辰,水热了又冷,冷了又热,每一次都是连夜殷勤不已地给我续水,却再也没敢多碰我一根手指。 可就连我自己都也知道,我的刚烈,未免也来得太晚,太迟——他把该做不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我这么冷着一整张脸,又有什么意思? 可我就是笑不出来。 一想到他射到了我的身体里面,且洗不出,一看到我的小腹,我就觉得:唔,我的肚子里,很可能,已经开始孕育着一个孩子。 而这个孩子,很有可能,会是一个傻子。 这样的认知令我不安得很,我根本就没注意到,因为连夜这万恶的行为,我的注意力,已然从“我们可能是一对儿兄妹,却一起翻了云覆了雨”这件事上,转移到了“怎么办?我们很可能会生一个傻子!” 那一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连夜之前的那句话说对了——孕妇都很暴躁,而我……同样不差。甚至,还有赶超之势。 我提前就开始了,为自己的孩子焦虑。 床上,我瞪大了眼,仰望帐顶,不时会发出一声悠长伤感的叹息。 床下,连夜同样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原因无他…… 他贵为一国之君,睡不惯冷硬的地。 【157】赎罪色胚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其实是一夜没睡……) 风风火火地爬起了床,随手抄过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我穿在身上,出了门就去找樵夫大伯。孽訫钺晓 刚好,他也正整装待发,要往山半腰去。 择时不如撞时,既然是这么的巧,我也就随机应变,索性将原定的问一问路,改成了让他带着我去。 憨厚老实的大伯一听我问寺庙在哪儿,顿时笑了,他只道我是一心向佛,颇为高兴地挠挠头说,“好闺女,大伯带着你去!悭” 看他那副并不尴尬的样子,想来…… 昨晚我被连夜折腾成了那副不堪入目的样子那事……大娘并没有告诉他吗……? 阿弥陀佛…收… 还算是给我留了点面子! 一起出了院门,大伯忽然想起了连夜,疑问,“不是要拜佛吗,你相公怎么没跟你一起?” 我实话实说,“他困得很,正在睡呢。” “这样。” 大伯咧了咧唇,顿时不再起疑,率先走在前面,开始为我引路了。 . 晨起空气清新,再加又是鸟语花香,走着走着,我原本郁卒不堪的心情禁不住就好了些。 当然,我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终于爬到山半腰时,我…… 看到了连夜。 他一袭绯衣——分明是昨天落水时的衣服被洗净晾干了——抱臂倚着寺庙的门站着。 眼见我终于从山路上露出了头,他朝我看了过来,笑吟吟的。 “风雅。”他喊我。 大伯见到了他,像是见到了鬼似的,他顿时就脚步一顿,一脸的惊诧,“咦?” 下一霎,瞬间就变成了惊喜,他转头朝我憨笑,“谁说你相公还在睡啊?居然也来拜佛?他倒是跟你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个屁! 我就是再蠢也看出来是被人给跟踪了,且跟踪我的人还跑到了我的前头,我恼得很,抬眼便恨恨瞪了连夜一下。 他却是优哉游哉地笑着,朝我踱了过来,揽住我的身子,转眼朝樵夫大伯笑道,“不是要砍柴么?大伯快去忙吧。” 心无城府的大伯见有人照顾我了,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连夜揽着我的腰肢,笑着凑近,“来这里作甚?” 我讨厌他笑,遂咬着牙道,“到寺庙能做什么?剪了头发,去做姑子!” 他居然连怔都没有怔一下,“噗”的一声便笑了出来,“到和尚庙来做姑子?”腰肢一紧,他加大力,低笑着,“你这趣味,倒是别致。” 别你妹的致! 我甩开他的手就往前走,嘴里气冲冲地说着,“你别跟我!” 他道,“跟过来了。” “我讨厌你!” “可我爱你。” 他油腔滑调得实在可恨,我顿住脚,瞪着他,眼圈儿顿时就又红了。 他眼神一动,眉尖禁不住便蹙了起来,见我要哭,他没犹豫,脸色一慌,嘴里立刻告饶,“别哭,别哭,是我错了!” “错哪里了?”难得他主动认错,我立刻顺杆往上爬,带着浓浓的鼻音追问他。 他想了一下,开口,“我不该装作睡着,却跟踪你?” 就知道他根本不觉得昨晚做的是错事! 我怒,眼圈儿又是一红,转头便走。 他在我身后忙不迭地便追了上来,一边追,一边说着,“好风雅,好风雅,是我错了,你在怪我不该做到最后一步,是不是?” 我不理他,只顾噙着眼泪快步走着。 耳畔,是他一口一声的叹息,“怪我不对,怪我禽兽,怪我一看见你的身子,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他是真心诚意的在道歉么?我几乎气结。 他却是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可,做都做了,你就是气,又能如何?好风雅,总不能时间倒回去,再来一遍吧?” 他说的话其实没错,我也都懂,可我就是打心底的觉得不安,觉得自己如果不气上一气,就有什么,像是不对劲的。 我转头又瞪了他一眼,拔脚迈进了和尚庙的大殿里。 . 功德箱前,我跪坐在草垫子上,撸下自己手臂上常年挂着不肯摘下的玉镯,放了进去。 玉镯触底,清脆有声,须发斑白的老和尚将眼睛略略睁开,慈眉善目地看着我说,“女施主所求何事?” 我摇了摇头,“我不求事。” “不求?” “嗯。”我点一点头,满面羞愧,“我……我是来……赎罪的。” 老和尚微微一怔,问,“要赎何罪?” 我的嘴巴堪堪一动,要说话,可根本还没来得及说,身后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袭绯衣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须臾之后,他就跪在了我的身边。 “我来求事!” 老和尚看了看我,有些讶异。 我闭了闭眼,无语了…… 连夜仰着那张魅惑众生的俊脸,一脸无辜地将老和尚望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寺庙建多久了?缺香火么?”手中厚厚一沓银票不着痕迹地朝老和尚的手掌塞了过去,他笑,“别乱说话。” 都说青灯古佛,无欲无求,都说佛家净土,蔑视浮华,可是今时今日,我却是开了眼——那老和尚眼瞅着手中那沓银票,一时之间,那双浑浊老眼登时就直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合上了眼,抿紧了唇,再也不肯说话。 托连夜的福,我的赎罪之旅…… 被搅黄了。 他***! . 出了寺庙的门,我才知道,一向出门懒得带银子的连夜,为什么在昨天落水之后,还有那么多干燥可用的银票…… ——寺庙门口,我看到了一排排面无表情的暗卫,他们恭敬垂首地站着。 那些钱,显然是他们给送来的。 暗卫来了,车驾自然就也来了,下山的时候,连夜笑吟吟地扯住我说,“还没玩够,不回宫么? 我哼了一声,抽出手臂,甩开了他。 我是要回去,但不想跟他一起,他最近坏得很,老耍我! 我拔腿脚步匆匆地往前走,他抬手就攥住了我的腰,笑吟吟的,“还在生气?不管你太师爷爷了么?” 我登时浑身一僵,转头脱口而出,“爷爷又怎么了?” 记得他说已经把天飨喂给他吃了的! “不怎么。”连夜笑,“他醒了,想见你呢。” 我紧绷起来的弦顿时松懈,又要冷哼,却被他一句话给堵在了喉咙里面。他说,“你不是想要知道顾朗的事么?刚好,顾太师会告诉你的。” 这家伙永远都知道什么是我的软肋,一句话,字不多,却轻而易举就把我固执己见的执拗给击溃了。 我老老实实地爬上了马车,跟着他,回国都了。 回国都的马车上,我听到连夜一本正经地交代一名暗卫说,“找到山谷里那个樵夫,唔,还有他妻子,好好奖励一下。” 马车内,我禁不住抽了抽嘴角,这帮狼狈为奸的…… . 马车辚辚,终于驶下山的时候,暗卫道了声抱歉,钻进来了。 他来拜托我给连小狼上药。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腰侧的那道旧伤口,裂开了。 我面无表情,手中攥着药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活该!”我冷冷地说。 他一脸暧昧,不嫌疼似的,反倒笑得愉悦,“好风雅,这可不能怪我。是你太诱人了,我一不小心,难免用力过大——” 我抄起药瓶,抬手就砸向了他,色胚! …… 给色胚上好了药,我盯着那处伤口,出声问他,“救澄姐时,受伤了?” 他笑,“不是。” 那是什么?我抬眼看他。 他瘪了瘪嘴,迟疑,“要听实话?” “废话!” “好吧。”他摊一摊手,一脸的大丈夫敢做就敢当的神色,落落大方地说,“从别人那里抢天飨时,被砍到了。” 我顿时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合上,再张了一下,“抢,抢的?!” 他点一点头,“对啊。” 我禁不住就锁紧了眉头,“从哪儿抢的?” 他哼,“你认识的。” 脑海中蓦地划过了那日在宫殿房顶遇到的刺客,我心尖莫名一动,就听连夜语带酸味地说,“想起来了?” . 【猜猜那刺客是谁?】 【158】迷情(1) 连夜所说的想起来了么,我并不知道具体是在指什么,但是我想到了那个很是诡异的刺客,想到了他那副似乎和我挺熟悉的态度,不由得就把这件事讲给连夜听了。孽訫钺晓 连夜听了,很平静,很冷漠,他似笑非笑地说,“就是他!” 他……“是谁?” 连夜鄙视我,“一年没见,就忘了吗?你的老相好啊!” 我一脸的惊愕,“……萧祐?悻” 连夜顿时俊脸一黑,当场就炸毛了,“看!还说你不记得他!” 他甩了手里的药瓶就要下马车,眼瞅着他腰侧衣料上还挂着血迹,我忙不迭地一把拽住了他。 “你要去哪?疤” “你管我!” 这个固定对话的双方居然调转了一次啊。 眼瞅着他眼角眉梢都是怒火,我笑,“你又气什么啊?” 我是真的好气而又好笑啊——明明我什么都没说,话都是他说的,结果反倒还自己跟自己生起气来了? 他的幼稚指数,恐怕并不比连宝要差吧…… 手臂被我攥着,连夜的别扭病却还在犯着,他扭头瞪我一眼,悻悻地说,“我说老相好,你就想到了他?哼!不是还惦记着,又是什么?” 天地良心,我实在是躺着也中枪啊。 嘴角抽了一下,心中无辜得很,忍不住抢白他说,“我这么多年总共只喜欢过萧祐一个,你说老相好,不是他,还能是哪个?” 连夜一听,有道理,看了我一眼,眼神不由得柔软了些。 下一霎,他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蓦地一变,大怒着说,“只喜欢过他一个?那我又算什么?” 我实在是要疯了,你算什么还要再问我吗? 他的幼稚令我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儿,天地良心,我其实丝毫没有鄙视他的意思的,可是,看到他的眼睛里面去,就变味儿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瞪了有好一会儿,忽然下巴一昂,冷哼一声,转身就撩开马车的帘子,下车去了。 . 回国都的一路上,连夜再也没钻进马车里来了。 我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他冷着脸,端坐在马背上面,浓黑一如鸦翅的眼睫毛低低地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叹了口气,视线微转,恰好和一名暗卫对视了一眼。 我抿了抿唇,一脸的“拜托你了”。 暗卫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策马就朝连夜的身边逼近了些——那一路上,他都紧紧地跟着连夜了。 马车里面,我靠着车厢坐着,脑海里居然冒出了一个十分脱线的想法——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跟连夜生了个孩子的话,那我…… 我岂不是要日日哄着他们父子两个? 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啊,寂寞如雪…… . 到了国都,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连夜把我送到太师府的门口,回宫了。 我理解他失踪了一天多,必须要回宫去处理一下政事,可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回宫之前,还特意跑到了我的面前,仰着下巴,一副对我很是不屑的表情,巴巴地瞪了我一下。 众目睽睽,不顾威严,他像个小孩儿似的跑过来表示对我的不满…… 那时那刻,所有暗卫的目光,极其一致,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敢说,可是眼神里却分明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两个人真的是连国的皇帝和君国的女帝吗? 他们是有多无聊,多没劲,多幼稚啊…… 其实他们错了,无聊没劲而又幼稚的,是连夜。 我真心也是受害者。 . 太师府里,爷爷果然气色好了许多,关于天飨的事,想来他是不知道的,他没有提,我就也没有多说。 秋月只当我是出外去寻药了,并不知道我半路被连夜劫走,以及跳河等事,如今见我终于回来,她很是高兴,叽叽喳喳地把爷爷近几日的情况都给我讲了。 听她讲完,我心中大致有了个数,明白爷爷果然恢复了很多,这才放心下来,旁敲侧击地想要问问,顾朗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没想到,爷爷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用意,倚着靠枕在床榻上坐着,他微微苦笑了一下,“你真的想听?” 我点了点头。 他抚额叹息着道,“罢了,罢了,原本想多瞒你几日,事已至此,唯有说出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给我讲述了一件并不算曲折的事,但这件事,却是我完完全全不知道的。 为什么? 很简单——这件事,发生在我离开连国、呆在君国皇宫内的,那段时间里。 而这件事,连夜知道,爷爷知道,顾朗知道,甚至可以说是,所有所有的人,都知道。 只,除了我。 事情简单得很,用一句话来说就是,顾朗,冲进太师府里的石室,把陆笺——也就是我爹——杀了。 . 爷爷给我讲述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呆了,因而,一直一直都没有说话。 我没说话,爷孙相对的空室内自然无人打岔,爷爷讲得很是流畅,清晰,没有一丝一毫是让人听不懂的。 我听懂了,发了一阵子的呆,也终于回过了神,现在,给大家转述一下,事情大致就是这个样子的: 前文已述,君国那艘画舫上面,我不是在得知了自己的和连夜的关系之后,剖腹自杀(……)了吗? 我自杀了,没过多久,托舜国八卦记者报道的福,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而顾朗他,自然是全天下的一员,当时本来就在满天下地寻找我的他一听这个消息,立刻就受不了了。 他不在画舫上面,自然也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舜国官方消息都出来了,他只能相信。一听说我死了,他神智全无,第一件事便是冲进连国的皇宫,要杀了连夜。 ——他认为连夜没有照顾好我,他理所应当必须死的。 可连夜当时并不在皇宫,他也在君国。 顾朗找啊找的,终于找到连夜的时候,恰好,连夜把陆笺带了回去,软禁在了太师府内的石室里。 如果你们对细节内容记得比较清楚的话,应该知道……在挺久之前,顾朗曾为了我报复过连嫣,而爷爷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而生过很严重的一场气。那个时候,他曾经把顾朗,关进过石室里面。 也就是说,顾朗,对太师府的那间石室,是比其他人要熟悉一些的…… ——他能够进入石室,且具备作案能力,现如今,唯一缺少的,就是作案的动机了。 究竟是什么事惹得他不再对连夜下手,反而将目标瞄准了素昧平生的陆笺呢? 讲到这里的时候,爷爷一句话一口叹息地说,“说来也真真是冤孽,朗儿本性不坏,却败在感情激烈,爱走极端——你的死讯对他的冲击很大,我如何安抚他都不肯听,却对隐门故意送过来的线报尽信不疑。他得知了陆笺是你生父,并且曾经把你抛弃,说什么都非要杀了他了。” 这段话听得我愣了好久,半晌才回过神儿来,我愣愣的,插了一句。 “隐门……?” “是。”爷爷一脸凝重地望着我,表情严肃,郑重其事,“自打萧祐被逐出朝堂,他从未再露过面,几乎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然,没有人知道,在隐门组织里,他却是步步为营,手段狠辣,一点一点地把门主权力架空,直到……取而代之。” 萧祐成了隐门的门主?那个全天下最最狠厉,好事一件不做,坏事做了个够的邪恶组织? 我只觉难以置信。 爷爷却是越说脸色越冷,到了后来,他几乎是隐隐咬牙地说,“我顾天平生只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是连国的陛下,一个是君国的女帝,第三个,成了邪门歪道的头领也便罢了,竟还设计陷害我的孙子?” 说到这里,他眉眼一凝,一拳就捶在了床板上面,恨恨,“果然当年就该一掌把他给劈死!” 爷爷的话,让我突然想到了连夜。 那一天,漫天漫地的大雪里面,他对我说,“明明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竟然还妄想把你带走?他死有余辜!” 顾朗把我亲生父亲杀了,这,是连夜所说的,他对不起我的事。 那一天,皇宫寝殿内连夜的怀抱里,他对我说,“他被人陷害,中了蛊,会任人驱使随便杀人——我说出来,你可会信?” 时至此刻,我终于信了,却又觉不可思议,顾朗杀了陆笺,竟然……是受萧祐的指示? 【159】迷情(2) “陆笺同你的父女关系,以及曾经狠心抛弃过你,是萧祐故意放出风声,让朗儿知道的。孽訫钺晓而朗儿后来血洗了石室,也是因为中了蛊,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 爷爷的话,证实了连夜先前所说的一切——顾朗之所以会冲进石室里行凶杀人,与隐门门主萧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想不通这么做对萧祐有什么好处,但我关心的是,“顾朗中了什么蛊?不能解么?” 爷爷抬眼看我一下,苦笑,“倘若能解,好容易把你找回来的陛下,哄你都还怕来不及呢,又怎会笨到当着你的面儿,做重伤顾朗的事?” 我想了想,有道理悻。 又想了想,脸红,果然是错怪了他啊…… 我心中怔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好垂下了眼皮。 爷爷扶床叹息,“朗儿杀了陆笺,清醒之后,觉得愧对于你,加之欢儿也回来了,他讨厌她,也讨厌自己,说什么也无法在太师府里住了,就一个人搬了出去。跋” 原来,这才是他搬出顾府的原因。 难怪,我一问他,他就躲我,还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他是觉得愧对于我,不敢面对我吧? 爷爷看了一眼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禁不住叹了口气,“刚杀陆笺不久,朗儿曾自杀过一次,说是要去地府里找你。” 我心头一声“咯噔”,就听他续道,“是陛下亲自到了他的住处,一个巴掌,加一碗药,把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自那之后,蛊毒发作,半月一次,陛下都会亲自去救。对顾朗,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听顾朗被救,胸中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我松了口气。连夜的话却又从我脑海里浮现了出来,我突然想到—— 那一夜,他同顾朗厮杀之时,一口一句活该,一口一句“后悔救你”,原来…… 竟不是随口说的。 而爷爷依旧在讲述,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一次,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对我和盘托出似的。 他道,“去年你生辰临近,陛下突然离奇失踪了几日,等他回来,面色惨白,神情哀戚,像是失去了什么最最重要的东西……” “那一天,他去了朗儿的别院,两个人闭门长谈,没有人知道他对朗儿说了什么。但,打从那一天起,朗儿离奇地开始配合治疗,像是陡然之间,找到了什么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说到这里的时候,爷爷的语气,是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困惑的,而我,也禁不住心尖一动,陷入了沉思。 我生辰的那几日? 对…… 连夜确实应该是失踪了的——他去了君国,去了雪山,去了我的那处行宫。 在那里,他陪我度过了十六岁的生辰,用他冰冷痛恨的眼神,和绝望极端的方式。 而我,狠了心,咬了牙,告诉他:我只想要好好儿地活着,我不想再爱他了…… 我告诉他,风雅死了。 那一天,我满十六岁了,几乎把一生的泪给流光,而他,同样被我伤透了心,冒着鹅毛大雪,离开了君国。 爷爷所说的连夜神情哀戚,想来……正是为了这事。 可连夜究竟对顾朗说了什么,唤起了顾朗的生机?我却无从得知。 爷爷同样茫然得很,两人对视片刻,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直接去问他就是。” 爷爷点头,并嘱咐着,“陛下是宁可自己受伤,都不舍得让你难过的,丫头,你该学会珍惜。” 我知道,但,想要珍惜,又谈何容易? 一道名叫“可能是兄妹”的鸿沟,将我们阻挡了开来,却被连夜用行动给硬生生地闯了过去。但,他不介意,这世上的人,可也会做到不介意? 我和他,毕竟是两个国家的皇帝。 . 从爷爷的房间里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顿住了脚,问他,“爷爷先前说顾朗的父亲和顾朗病情相同,可是真的?” 爷爷先是一怔,像是根本就忘了这茬儿事,下一霎想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老脸上略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那时那么说……”他讪讪的,摸了摸鼻,“不过是缓兵之计。” 怕我知道顾朗杀了陆笺? 我心下有了计较,顿时放心不少,幸好,幸好,只要顾朗不是继承了什么顽疾就好。 只是中蛊,再难的蛊,也总有一线生机。 从爷爷房间离开后,我去清苑看了看顾朗。 他依旧昏迷不醒,平日里照顾他的丫鬟仆人等一概都在,想来是爷爷特意交代过了——即便顾朗如今昏着,清苑上上下下依旧井井有条,所有人该打扫的打扫,该服侍的服侍。 顾朗并没有因为昏迷不醒而稍显落魄,每日有人为他擦脸,净面,他依旧俊美得很不像话,浓睫紧闭,脸孔精致,一副惹无知少女垂涎的样子。 我坐在他的床头,定定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久,看着看着,就几乎要落下泪来。 是秋月来请我过去陪爷爷吃饭,我才回过了神儿。 抬手揉了揉眼,我定了定神儿,咧着嘴巴朝顾朗笑了一笑。 “我回来了,你好好儿的。我再来看你。” . 吃饭的时候,管家来报,陛下来了。 爷爷抬眼看我,我低头扒饭,手指却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哼,不是生我气吗?还来干吗。 心底这么想着,眼睛却是不自觉地就溜向了门口,心底竟像是有些迫不及待要见到那袭绯衣。 爷爷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起了身,“随我一起去迎?” “好啊!”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要搁下筷子,正准备起身,忽然看到爷爷满脸的打趣,我陡然之间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还生着气,遂脸色一沉,坐稳了身子。 嘟哝,“来就来吧,我才不去……” 爷爷失笑,经历过这许多的事,他自然知道了我已成为了君国的女帝,于是也不好多说我什么了,他自己离了席,出外去迎圣驾。 我坐在凳子上面,原本挺合胃口的饭菜,顿时吃不下了,眼睛直往饭厅的门口瞄,自己根本就控制不住。 没成想,爷爷前去迎驾,这一去,竟去了多时。眼瞅着各色菜肴都要凉了,爷爷还没回来,更不要提那袭绯衣,我忍了忍,又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打发秋月去前厅看了看。 秋月回来报说,“陛下和太师,正在前厅议事。” 议事? 我心中狐疑,却也不好多说什么,秋月人还在呢,让她知道我眼巴巴地在等那谁,多不好意思…… 我故作端庄地在饭厅又等了半晌,爷爷还没回来,端庄装不下去了,我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怒道。 “什么事要议这么久?我看看去!” . 到了前厅,堪堪转过殿门,我就看到了那袭绯衣。 妖娆亮眼,闲闲坐着,他正背对着我,在同爷爷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隐约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风雅……身体……孩子……” 这几个关键词像是带着魔力,瞬间让我脸色一白,钉在当地。 他他他,他竟然对爷爷说起那个? 我脸色一变,忍不住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在门口站着,连夜背对着我,爷爷却是能看到我的,他瞧见了我,脸色一喜,扬声呼唤,“丫头?来,快来给爷爷看看!” 我忍不住嘴角一抽,当场几乎要站不住。 连夜听到声音,自然闻声转过了头来,他堪堪一瞧见我,就笑,“等不及我去看你,自己就跑过来了?” 我脸一热,也顾不得装矜持什么的了,快步逼近他的身边,咬牙,低声,“谁让你跟爷爷乱讲的!” 他笑,却笑得邪肆,“乱讲什么?” 我嘴唇一动,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就听爷爷似喜似嗔地道,“丫头!要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我怒,眉毛一皱,一把就掐上了连夜的手臂,“还说你没乱讲?!” 他笑得更加暧昧,我一把将他拽了起来,“过来!” 一路硬拖着他,把他拖到了我的暖苑,一脚踹上了门,我怒瞪着他,“你来干吗?!” 他笑,挑眉将我的房间环视了一遍,十分落落大方地朝我走了过来。 “拉我进你房间?”他凑近我,笑得魅惑,“要亲热么。” 【160】迷情(3) 除了亲热,连夜脑海里不会再想别的,我原本就觉得羞窘得很,一听这话,当即就脸皮一热,脑袋轰的一声,像是要爆炸了。孽訫钺晓 “你,你起开!”我涨红着脸,抬手推他。 却被他轻松极了地反制了住,他攥住我的手腕,眼眸很黑,亮晶晶的,嘴里依旧调谑着说,“刚见面就又要打?好风雅,不是想我了么。” 我是想他,想揍他。 手腕力气比不过他,但他只顾盯着我调笑,根本就没顾及自己的腿,我眼睫一垂,一条腿用力一扫,狠狠就把他勾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面悻。 “呀呀,这就要上床了?”他眉开眼笑地笑着。 我也笑,却是笑得万分虚假。 身子压着他的身子,脸孔逼近他的俊脸,直到和他几乎鼻尖抵住鼻尖了,我终于顿住了自己的动作,磨着牙根儿冷笑着说跋。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笑,“瞒你什么?” “还装呢!”我照着他的俊脸,下手就是狠拧一下。 他吃痛,好看的眉宇微微蹙了起来,弧度优雅的双唇稍稍一抿,朝我抗议,“你跟谁学的动手动脚的?” 我还没动脚呢,被他提醒,想了起来,我用脚尖朝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催道,“说是不说?爷爷可都已经告诉我了!” 他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半边脸颊,浓睫微动,撩我一眼,眼神里有抱怨之色,嘴里更是嘟嘟囔囔地说,“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我索性把话给说开,“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陆笺的事?我若知道,顾朗也就不用受伤了。” 他撩我一眼,冷哼,“他想要把你带走,我岂会饶他!” 说得好,刚好我正要问你这件事呢!“你从君国雪山回来,同顾朗说了什么?” 连夜脸色微变,眼神一闪,“什么说了什么?” 我冷了一整张脸,身子微微直起,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些,骑坐在他的身上,我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你从君国回来,曾与顾朗长谈,从那之后,他便有了求生的意志,这,难道不可疑么?” 连夜眼睫微颤,眼神躲闪,见我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他索性将俊脸一撇,不再看我,低哼一声。 “是你想的太多!” “好,就算如此。”我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晚你同顾朗对峙,他说你不讲信用,你骂他卑鄙无耻,又是为了什么?” 这下,连夜的身子都微微绷起来了。 果然! 我忍不住俯低身子去怒瞪他,“你同他约定了什么?!” 浓睫微颤,薄唇抿起,他分明是有些紧张——以我八、九年来对他的了解,这是要撒谎的前兆了。 果不其然,他语气生硬地说,“我说……我说,若是他就此死了,你一定会伤心的!” “还有呢?” “没了。” “呵。” 我冷冷笑了一声,抬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像有些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我以一副大街上公然调戏良家妇女的地主家蠢儿子的姿态,似笑非笑地睥睨着他的小俏脸儿说,“连夜,你不会是以为,本小爷是这么好骗的吧?” 他有些无语地仰望着我。 我照着他的俏脸儿就又是一掐,且瞬间就盈出了一副恶狠狠的脸色,凶巴巴道,“你分明是同他达成了什么契约!” 他修长如玉的身子登时紧绷了一下。 我知道,我猜对了。 . 那一天,暖苑里,我用了威吓法、利诱法、乃至是出卖色相法,终于,把连夜同顾朗之间达成的契约,骗出来了。 其实,这契约说来很是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得清清楚楚的了—— 连夜要顾朗起誓,这一生,他都会用自己的命,呵护好我。 而他若能做到,连夜将永世替他保守陆笺之死的秘密,保管我永远都不会听说。 这契约顿时就惹得我笑出声了,“他呵护我?还用你说?” 连夜隐隐咬牙地怒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一挑眉尖,“他是我哥!” “你哥?”连夜笑得阴阳怪气,冷冷地说,“这世上竟还有妹妹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哥?风雅,全天下恐怕只有你认为,他是你哥吧!” 我禁不住就懵了一下。 连夜凝视着我的脸孔,许是见我真的呆滞,他的脸色缓了一缓,低低哼了一声,这才继续着说,“雪山上你不是说不要我了么?你虽狠心,我却是重情重义的。” “皇帝难做,更不要说是什么女帝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哪怕陪着你的,不是我。” 这段话他是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的,看似漫不经心,甚至故作眼神轻蔑,可我,却是一瞬之间,就呆住了。 他垂下眼,像是有些害羞,又像是有些别扭,眼神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绕啊绕的,他就是不肯看我。 与此同时,嘴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当时也是伤心过度,几乎疯了,不然怎么会把你让给他……”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我终于从恍惚怔忡当中回过了神儿,愣愣地看着他俊美的脸孔,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你主动求顾朗……让他照顾我的?” 那个时候,我说我想好好活着,我不想要他了,我用尽伤人的话去戳他,而他……却是在为我打算以后该怎么过? 他对我果然比我对他要好得多…… 我的内心活动,连夜是看不到的,听到我的疑问,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闷闷地“嗯”了一下。 我眼睫一颤,立刻就说,“那你怎么好出尔反尔啊?” 求顾朗让他好好照顾我的人,是他;见顾朗想要把我带走而出手重伤顾朗的人,也是他。难怪顾朗会说他“你又何曾讲过信用了”…… 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件事实在怪不得顾朗,他其实真的挺无辜的。 可连夜却是面无愧色,坦坦荡荡地说,“那有什么?我后悔了。你明明是我的女人,做什么要让给他?” 我:…… 天地良心,顾朗极其冤枉地挨了那么一顿暴打,到如今都还昏迷不醒着,而始作俑者却是全无愧意,反倒还理直气壮的……我的嘴角忍不住就抽了一下。 . 又和连夜就顾朗的问题纠缠了几句,我问他,“可曾找到救他的办法?” 他先是沉默,再是面带愠怒之色地磨了磨牙,“蛊是萧祐下的,要解药只能找他,但他自行刺失败后就不见了踪影,派出去的人……至今尚未能找到他。” 这其实也并不算多么奇怪的事吧?我抬手拍了拍连夜的手臂,安慰,“耐心一点,他好歹是隐门的门主了,对付起来,怕也没那么容易的。” 连夜似笑非笑地掀起眼睫撩我一眼,唇角微勾,“你舍得对付他么?” 这话实在是问得轻佻极了,我登时就沉了一整张脸,冷冷地说,“你别笑,马车上的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乐,“什么帐?”身子却是在往我怀里凑了。 我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凉凉地说,“你不是气我只喜欢萧祐么?怎么,不准备再丢下我就走了?” “不走,不走了!”他保持着躺在我身下的姿势,微微抬起了上半身,如愿以偿地蜷进了我的怀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嘴里撒着娇说,“看了两个时辰的奏折,累死了……好风雅,给我捏捏肩吧!” 我哼了声,“想得倒美!”手指却是像是自己有意识似的,直接就搭上他的肩膀去了。 捏了两下,力度偏重,连夜闭着眼哼哼了两声,我心头一软,忍不住便放轻了些,可动作堪堪放轻,腰肢上忽地一紧,被他紧紧勒住。 我再抬眼,他已是急色鬼似的凑过来衔住我的唇瓣了。 “好风雅。”唇齿相依,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好想你,给我亲一亲吧!” 话是商量的语气,可,他根本没给我回答的时机,我的嘴巴刚张了张,他的舌尖已经探了进来,我抬手刚要推他,猛然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我,已然被他压在了身下。 我脸色一变,连夜却是笑吟吟的,小腹那里,被什么火热坚硬的东西抵着,一触即发…… 【161】你是我的! 身下私密地带被火热硬物极其危险地抵着,与此同时,连夜的手在我身上不安分地摩挲,处处点火。孽訫钺晓 我的身子瞬间升温到像是要爆炸了,涨红了一整张脸,忍无可忍地拍掉了他,“你做什么!” 他仰脸看我,“亲热啊!” 一脸理直气壮的。 我气得几乎吐血,“你,你就不能想些别的事吗?悻” 抬手去掰他的手指,他跟我对着僵持,嘴里还喜滋滋地笑着,“怎么没想别的?你看,我时刻都想着你呢……” 嘴巴里说着话,手上也不老实,灵活修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就挑开了我的衣襟,钻到我的腰腹那里,开始揉搓我腰侧的肉了。 我曾经说过的吧,对于我的身子,连夜的了解程度,比我自己都还要多——他三两下的挑拨之后,我已是面色潮红,呼吸凌乱了叭。 “唔……” 说来也真是丢脸,我明明气恼得很,却因着他的揉搓,而遏制不住地低吟了一下。 呻吟出声,连夜的眸色顿时就黯了黯,他笑,“还说你不想我?” 不费力气地将我压在身下,他倾低身就来吻我,嘴巴被他用力衔住,又是吮吸,又是啃咬的——他,他分明像是把我当成什么美味佳肴来看待了! 我恼,想要推他,却推不动; 张嘴想要说话,可身子被他死死地压着; 努力扭了一扭,想要从他身下移开,却不曾想,我的一个无心之举,竟惹得他身下那处陡然之间颤了一颤…… 他,他更加硬了! 我欲哭无泪,唯有含糊不清地骂,“你,你不是说我……要做娘亲了吗……怎么能……唔……” 接下来的话,被他霸道的吻给吞了下去,我的舌尖被他勾住,纠缠,厮磨,已经完全不再是我的了。 身上衣衫更是被他一件件地扯下,须臾之间,香肩裸露,肌肤雪白,入眼就是一片又一片的春色。 室内久无人住,虽有人打扫,却并未燃着暖炉,猛然间被他把衣服给扒了个光,我只觉得凉意袭来,忍不住缩了缩肩。 火热滚烫的吻顿时朝我覆顶而至,一下一下吮在了我的锁骨上面…… 刺激,凌乱,纠缠……浑身燥热,脸颊滚烫,我几乎是不可遏制地仰直了脖儿…… 连夜的手在我身上抚摸,唇在我胸前点火,身子更是将我压得严严实实,害得一动都不敢动的…… 室内旖旎春情一片,我的脑子里早已成了一团浆糊,哪里还有半丝清明去阻拦他? 吻着,吻着,下身忽地一冷,该是亵裤被他给扯破了。 冷空气毫无阻碍地侵上肌肤,我觉得冷,堪堪缩了一下,滚烫火热的物事已然如利刃一般,狠狠冲了进来。 “啊……” 我先是觉得一痛,再是暴涨充实的感觉,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撕裂了,却只是疼了一下,紧接着,便是深深浅浅的律动了。 “风雅,风雅……” 连夜每动一下,就要唤一次我的名字,嗓音沙哑,魅惑,内里含着的***之意几乎要把我给点燃了。 我觉得涨,觉得羞,绯红着脸儿不想看他。 却听他悬在我身上,执拗的,一遍一遍地唤着我。 直到很久之后,我被他冲撞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几乎要睁不开眼晕厥过去了,他终于发泄了出来…… 两具身躯紧紧连接,他死死搂住我的腰身,喷薄而出,嘴巴却是衔住了我的耳垂,哑着声儿说。 “你是我的……!” 我翻了个白眼儿便晕过去了。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脑海里想的最后一句话是——靠,怎么又跟他滚床单了? .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连夜的怀里,而连夜他,身在回宫的马车里面。 我有气无力地将眼睛掀开了一条缝来,看到了他,他唇角微挑,满脸是笑,一副很是餍足的表情凑近我道。 “累么?” 废话! 身子无力,好歹手臂还有一些,我想也没想地就扯过了他的手腕,张开嘴巴,用力就咬了一下。 他却像是根本就不觉得痛,只低低“唔”了一声,也不急着把手臂抽回,反倒伸过另一只手来,搂住了我,笑吟吟的。 “好风雅,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还那么用力? 我抬眼就是怒目瞪他,一开口,声音却带着激烈情事之后所特有的喑哑,“谁要跟你回宫?放我回家!” 他笑,且凑近了在我嘴角亲了一下,“我若说,是太师亲自求我带你走的,你可相信?” 我又不傻! 挣了一挣,从他怀里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很好,新衣服穿在身上,我爬出他的怀抱就要离开,却听他在我身后闲闲地说。 “你要回去?太师可让你到宫里好生安胎呢!” 我愣了一下,猛然间想起了之前的事,我身子一绷,禁不住回头瞪向了他,“你同爷爷胡说了什么?” 他耸耸肩,一脸漫不经心的笑,“说你要做娘亲了啊。” “怎么会!”我当即皱眉,“我们明明才做了——” 陡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我急急地刹住了车,脸颊一霎之间绯红了起来。 他却是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凤眼谐谑,“做了什么?” 做你妹的!我猛地抬眼,一把就揪住了他的领子,一时间也顾不得害羞了,脱口而出地说,“你上次碰我不过是两天前,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他笑,笑得奸诈狐狸似的,“谁说是你和我的孩子了?” 我懵了一下。 “是连宝。”他一双凤眼笑盈盈地斜睨着我,嘴里却是故作苦恼,叹息着说,“啧啧,太师想多了也便罢了,风雅,你明知道我刚刚才冲破了禁忌的牢笼,忍着心如刀割才把你碰了,你,你又何必说这种话来伤我?” 他忍着心如刀割? 我,我说话伤他? 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我气得要动手捶他,强自忍住,一脸忿忿地说,“肯定是你故意使坏,有意让爷爷误会我的!” 他抿唇直乐,没解释——等于是默认了。 我扑进他的怀里就挥拳捶他,“混蛋连夜!你故意的!我都还没嫁人呢,你,你让我以后怎么往爷爷面前站啊!”他笑着握住我的手腕,凤眼晶莹,打趣着说,“那……为夫的再加把劲儿么?等你肚子大了,自然可以站了。” 我腾地一下就涨红了一整张脸,抬眼瞪他一下,见他笑得邪魅,我愈发恼火,一张嘴就咬上他的肩了。 “讨厌!” . 一路上都在胡闹,进了宫门,连夜将我抱下了车,垂眼见我瘪着嘴巴,他登时笑了。 “还生气呢?” 我抬手在他胸口掐了一下,撅起嘴巴,嘟哝,“谁让你老是耍我!” 他闷声笑,“打是亲,骂是爱,不耍怎么把你赖?” 我呸!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臂,我涨红着一整张脸,掀睫灼灼看他,我恨声道,“你……你可是都对爷爷说了?” 他笑,“什么。” “就……就你和我之间的事啊。” “嗯。” “都说了?!”我顿时就神经紧绷了起来,牙齿松开了他的手臂,张皇失措地说,“你,你也说我们可能是兄妹了?” 连夜眼珠一转,凤眼里划过一抹狡黠之色,他笑眯眯的,“对呀。” 我登时就惨白了一整张脸。 完了,完了,在爷爷的心目中,我不仅未婚先孕,还,还与兄乱伦…… 难怪他会让连夜把我带回宫来——他,他嫌弃我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白的,呆若木鸡地缩在连夜的怀里,再也不闹腾了。 连夜见我终于消停了下来,不再问了,也不再闹了,甚是开心,抱着我大步就往他的寝殿里走。 我只顾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崩溃当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挂着一抹坏笑。 . 进了崇元殿内,连夜抱着我就坐在了榻上,他凑过来蹭了蹭我的鼻尖,温柔地问,“很难过?” 我委屈地“嗯”。 “哪里难过?”他伸过手来,探我的胸口。 我瘪瘪嘴说,“爷爷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他笑,“无事。”手掌抚上了我的胸,轻轻一摁,“不是还有我呢么。” 我眼圈泛潮,正要再诉一诉苦,蓦然间察觉到有什么是不对劲的,那只狼爪已经探进我的亵衣里头去了。 我脑袋一热,咬牙骂,“连夜!” 【162】少儿不宜 连宝摇摇晃晃地被宫女牵着从殿外冲进来时,我正在床榻上坐着。孽訫钺晓 连夜? 他在一旁桌案后面,低着头不敢给连宝看。 可连宝多彪悍啊,绝非一般三岁半小孩儿能够比的,他黑漆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嘴角噙着一丝笑,他就扁扁嘴巴,奶声奶气地道。 “你笑什么?愠” 笑你爹啊。 不欲与小破孩儿多说,我摇了摇手,指挥他道,“来找你爹?呶,那儿呢。” 连宝有些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南。 上次他亲我嘴巴,恰好被连夜给逮到,为此还挨了一顿的训,分明是对我有了几分不好的印象,他黑宝石一样的眼睛微微仰望,朝我甩过来一个白眼儿,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朝连夜走过去了。 我笑吟吟地偎着椅子坐着,静等好戏上场。 那边厢,连宝终于挪到连夜身旁,娇糯着嗓子唤,“爹爹。” 连夜“嗯”了声,头也没抬,脸依旧偏着,分明是不敢让小崽子看。 他沉声问,“你来作甚?” “宝宝睡不着嘛!” 连宝这娃儿长大了绝对是个祸害,这么小就深谙撒娇之道,小腰一扭一扭的,直往连夜怀里钻,嘴巴里更是可怜兮兮地说着,“娘亲走了,不要宝宝了,爹爹,你……你不会也不要宝宝了吧?” “怎么会!” 听连夜那声音想来他应该是皱了皱眉,可他依旧是低垂着头,别过了脸,不肯和连宝正面相对。 我看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正埋在连夜怀里蹭啊蹭的连宝听到动静,抬起小脸就朝我瞪了过来,黑眼珠里都是警惕也便罢了,嘴里还颇有气势地问,“你笑个甚?!” “笑你爹。” 忍了这许久已经够辛苦的了,我实在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的,一只手扶住身下的凳子,一只手抬了起来,目标明确地直指连夜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的脑袋,笑得几乎不可遏制,“你……你看看……你爹……爹的脸……” 连夜登时脊背微绷,低着头咬牙警告着我,“风雅!” 连宝却是用看神经病似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继而一脸紧张地朝连夜转了过去,一边举起小手,一边发问,“爹爹的脸怎么了?给宝宝看看。” 连夜哪里敢给他看,少不得要侧转身子躲避,我嘴角一勾,唯恐天下不乱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凑近了就去帮连宝的忙。 连宝年幼,力气自然要小,可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何况又学过武,要箍住连夜的脸颊简直是轻而易举。 双手捧住他的俊脸,四目相对,连夜一脸的又羞又窘,他咬牙瞪我,“你——” 我笑吟吟的,“我怎么了?” 嘴巴里这么问着,手上却是毫不含糊地扳住他的俊脸用力一偏,连宝登时就瞪大了一双墨玉般的眼。 “爹爹!” 他先是一愣,再是惊呼一声,小脸霎时变得惨白惨白的,径直伸手就去摸连夜的脸,“爹爹的脸……怎么了?!” 能是怎么? 我挑一挑眉,葱白的指尖滑过他颊上那片淤痕,娇媚一笑,“显然是……被打了嘛!” 连宝顿时一愣,一副怎么也不能相信的表情,他呆了几秒,继而石破天惊,“被你打的?” 好眼光!我笑得更加大声,“有慧眼哦!” 连宝再是一怔,然后回神,瘪着小嘴就朝我扑过来了,“你,你敢打我爹爹?我,我咬死你!” 我不慌不忙地笑着,一边朝连夜身后躲,一边刺激着连宝,“这么凶?属小狗的?” 连宝气得更加厉害,小小的手臂一边挥舞,一边气得直叫,两个人隔着一个连夜,在大殿里互相追着,他跑得气喘吁吁,我跑得眉开眼笑。 最后,终究是连夜忍无可忍地箍住了我的腰,闷声气道,“你玩够了没?” “没有。”我笑眯眯地朝他咧一咧嘴巴,努努嘴示意他的脸颊,促狭地道,“被你儿子看到挨打窘状……羞不羞?” 他窘,低哼一声,“你给我等着!” 等着?我又不傻! 眼看他抬手要捏我脸,我身子一矮,忙不迭地躲开,这边厢,连宝已经气喘吁吁地又追过来了。 . 一边追,嘴巴里一边喊着,“你,你为何要打我爹爹?” 这娃儿虽对我有些成见,但心肠不坏,至少,还懂得维护连夜。 我其实心底并没有欺负他的意思,眼见他跑得额头脸颊都是汗了,遂顿住了脚,笑吟吟地等着他朝我扑过来。 小崽子果然不放过良机,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个头儿太低,就一把抱住了我的腿,小脑袋立刻朝连夜扭了过去,他焦声道,“爹爹,爹爹快来!” 一副“我终于抓到她了,你快来处置!”的模样。 连夜看了看我,我挑眉直笑。 他几难察觉地叹了口气,走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连宝一脸怒气地撺掇着道,“爹爹,打她!把她的脸也打肿了!” “哎呀,我好怕怕~” 嘴贱地说了这句,我故意把脸朝连夜那边儿凑了凑,眼睫忽闪,一脸委屈,眼巴巴地望着他道,“你舍得么?” 连夜眸子泛黑,眼睛灼灼盯着我故意嘟起来的红唇,眸色像是有欲海滔天。 连宝却是义愤填膺,“你打我爹爹倒是舍得!哼,坏女人!” 我不理他,依旧眼巴巴地凝望着连夜的脸。 那张平素里俊美无俦的脸孔上面,赫然有一个五指山的印记,看起来既逗趣,又好玩,眼见他又被我撩起了性趣,眸中忍不住荡起笑意,我朝他凑近了些,吹气如兰。 “你,舍得么?” 不愧是外号叫连小狼的,连夜的身子立刻有了反应,身下那样东西登时就坚硬如铁,死死地抵住我的小腹,与此同时,他还眉间微蹙,难以遏制地低吟了声。 连宝立时好奇,“爹爹怎么了?” 我勾出正中下怀的冷笑,一手掐了掐连夜的后腰,瞬间敛去先前那副故意魅惑人心的样儿,恨声催道,“不想再次出糗的话,给你儿子解释!” 他又是一声低唔,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开始解释了。“爹爹是……是活该被打……” 我眉开眼笑。 连宝狠狠皱起了眉毛,“为什么啊?” 连夜字字艰难,“爹爹……爹爹为人轻薄,贪得无厌,给点儿阳光就灿烂……” 连宝拧眉,“爹爹在说什么?宝宝听不懂了!” 本来就不是给你听的! 眼看着连夜肯认错了,肯道歉了,我心中的怒气彻底消了,捏了捏他的后腰,我笑,“日后还犯是不犯?” 他撩开眼,看着我,装傻充愣,“什么?” “就那件事啊。” “哪件事?”他无辜得很,好像刚才才进行自我批判的人不是他。 我咬牙瞪他,“少儿不宜的那件事!” 他顿时拧眉,一脸为难,半晌才道,“我……我尽量。” 这么说着,身下他的弟弟却是很不捧场,又顶了我一下。 我顿时面红耳赤,只觉得气得几乎要笑了,眼瞅着连宝正一脸迷茫地望着我们两个,我忙扯了衣襟将连夜的那处遮住,羞愤地道,“你就不会管一管它?” 他更无奈,“我管不住……” 连宝迷茫得已经几乎要哭了。 我忍无可忍地赶紧从他怀里挣了出来,隔开几步距离,瞪他,“还不给你儿子介绍?” 他点头,转头朝连宝道,“这个姐姐没有欺负爹爹,她是好人。” 连宝一脸的不信。 连夜续道,“你娘走了,这个姐姐,日后就是你娘了。” 连宝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愣愣地看了看连夜,又看了看我,一脸的惊疑之色。 我哪有工夫再管他惊疑不惊疑的,连夜把我吃干抹净了又调戏我,我理所应当要教训他一下,可连夜希望我做连宝的娘,我自然也会为了他去做的——两件事都已做完,还在这儿干吗? 我打着呵欠起身就去里间睡了,走着走着,听到身后奶声奶气的声音。 “爹,宝宝才不要那样的娘,她,她欺负我!” 连夜笑,“你娘哪里会欺负你?她方才不是在使坏,是在陪你玩呢。” “宝宝不信!她一直害宝宝追她!” “追到后来,宝宝不是也笑了吗?相信爹爹,她虽从未做过娘亲,却一心想要做好的。” 背对着他们的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哼,连小狼…… 懂我。 【163】书房亲热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醒来,发现连夜已经不在了,眼看着床榻上身边的位置分明有凌乱迹象,显然是有人躺过的,由此可见他是已然起了身。孽訫钺晓 我睁开眼问宫女道,“陛下呢?” 宫女回答的态度十分恭谨,“回娘娘,陛下去上早朝了。” 娘娘? 她的称谓令我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嘴唇微动,想解释,却又无从可解释似的,只得作罢,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伺候我起身愠。 穿衣裳时,我随口道,“陛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天地良心,这句话真是我没话找话随口说的。 宫女依旧是规规矩矩地答曰,“除却上早朝、处理奏折,便是去元清宫看太后娘娘了。南” 果然无趣得很,我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宫女要为我描眉,对镜自视,我蓦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眼角禁不住跳了一跳,忙按住了宫女正要给我施粉的那只手,我焦急地道,“束起头发便好!” 素面朝天地从寝宫里出来,我直奔御书房,恰好遇到下了早朝回来的连夜,见到我就笑,“来陪我用早膳?” 我没工夫同他寒暄,一把将他扯到了身边,皱着眉道,“陆笺果真死了?” 连夜先是一怔,再是微笑,“千真万确。” 我忙追问,“齐太后呢?” 连夜平静,“仍是病着。” 我忍不住便皱紧了眉毛,“也就是说,这天下间,只有齐太后知道你我真正的关系了?” 他点一点头,却是一脸的漫不经心,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水喝了,讶道,“怎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老脸一热。 确实是突然想起来的…… 这几日内,经历的事情虽不算多,但毕竟也有一些,顾朗的事,爷爷的事,自杀跳河的事,和连夜滚床单的事…… 一件件事加起来,我竟然忘了,陆笺是我爹,也有可能是连夜的爹,倘若他真的死了,这世上…… 怕只有齐太后一人洞悉我和连夜究竟是否是兄妹这件事了吧? 我撩眼看向连夜,内心有些复杂,不由地字斟句酌地说,“齐太后她……还好吧?” “算不上好。”连夜眉尖微蹙,眼睛盯着茶盏,尽可能淡然地说,“她性子极端,怎么都不能认同你我,你走之后,她又自杀过一次,所幸被拦下来了。” ……真应该让连宝看看,怎样的娘才算是欺负儿子啊! 我喟叹一声,“她还是不说?” “嗯。”连夜眼神一黯,修长手指摩挲杯沿,低低地叹,“她果真……不太想你和我好过。” 我的眉尖不由锁紧了些,“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说,滴血认亲什么的……” 连夜轻笑,抬眼看向了我,俊秀清美的脸上却漾着难以掩饰的苦笑,他道,“这种方法原本就不准确,何况检验的,又该是直系亲属。你和我……怎么认?” 也是,让他和陆笺认倒还有些可能,和我滴血认亲?同父异母的兄妹滴血…… 能准确吗? 我凝视着他,“你怎么不和——” 他眉眼一厉,截断我,“我讨厌他!” 我禁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讨厌陆笺,所以连和他滴血认亲都不屑,现下好了,陆笺没了,连认都没认的机会了。 此事烦人,我叹着气寻了个凳子随便坐下,拄着下巴喃喃地说,“想搞清楚吧,我心里又害怕,不搞清楚,又总觉得不清不楚的……”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睛盯着我,他微微一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同样的一句话,却是和方才那句不大一样的内涵,我脸皮略略一红,掀睫看一眼他,见他眉眼温柔,满是怜爱,我也就不再掩饰什么了,索性实话实说。 “今早……你的宫女叫我娘娘呢……” “所以?”他随手挑起我一绺头发,在手中把玩着。 我别开脸,脸色和声音统统有些不自然,几乎是讪讪地说,“你,你以前曾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他笑,竟也不问我是什么话,直接就点头道,“自然是算的。” 我莫名其妙就松了一口气出来,转过脸,看着他,脸皮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嘴里却是甚是大胆地说。 “我,我不想一直和你不清不楚的了!” 他抬眼望我,笑,“所以?” “我想让你娶我。” 他眼眸一亮,手指登时握紧了在他的指间缭绕着的我的墨发,一双凤眼里满是喜色,“所以,你不怕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我先是点了点头,再是摇了摇头,一脸难色,“我怕……” 他挑一挑眉,“怕是?还是怕不是?” “都怕。” 若“是”,我和他恐怕连目前这样自欺欺人的幸福都不可得了; 若“不是”……我怎么对得起那个被我亲手杀死的孩子? 我的踌躇不决,尽数被连夜看在了眼里,他秀美清好的唇角微微一勾,起身抱了抱我,循循善诱地开导我说,“若是,即便你我是兄妹关系,你可会再离开我?” 我想也没想地便摇起头来,“不会。” 即便我们真是兄妹,我也不会再离开他,只不过……不能再给他生孩子了。 他笑,笑得胸口都微微震动了起来,“既是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对哦! 即便是最坏最坏的结果,我也不舍得再离开他,还有什么好怕? 我仰起脸,朝他笑了一下,有些内疚心虚地说,“若是……我就不能给你生儿子了……” 我可不想生个傻娃娃。 “无事。”他一脸的大度,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角,哑声轻笑,“我们只做爱,不生娃……” 我的一张脸腾地一下就烧红了,“你,你不怕连家绝后?” 他嗤,“不还有连颍呢么。” 手掌揉搓我的脊背,他笑,“是兄妹不是兄妹什么的,对我着实没有分别。” 嘴巴逼近,衔住我的唇瓣,他笑得凛然狂傲,“我就是要爱你,要跟你睡,我看谁敢来管我?” 这个乱伦控!我嘴里低低地骂,心底却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一丝甜意划过。 相拥而坐,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我咬了咬唇,喃喃地说,“若不是的话,我……” 他笑着抚摸我的脊背,灼热的气息喷上我的耳朵,“觉得对不起那个娃娃?”手掌探入我的衣襟,点火,揉搓,他哑声儿诱惑着我,“好风雅,只要有夜夜在,还怕没娃娃生么?” 我眼眶潮湿,只觉得自己又要哭了——对啊,对啊……有他在,有这么这么爱我的夜夜在,我究竟还有什么好怕的? 连夜的唇凑了过来,我红着眼衔住了他,我吻得很凶,很猛,像是恨不得把他吞吃下腹似的。 连夜低低地笑,就着唇齿相依的姿态,抱起我朝床榻走去,眉眼温柔似海。 不多时,殿内旖旎,火热,一片令人不忍卒看的春色…… . “嗯……啊……” 挺进,抽出……汗意,吟哦……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可更香的,似乎是两个人所散发出的***气息,刺激得人几乎要鼻血喷发。 连夜一直在我身上肆虐,明明挺进得极快,却又动作温柔,一只手一直小心翼翼地搂着我。 ——他像是生怕把我给撞碎了。 而我,鬓发凌乱,呻吟不断,跌落在厚厚软软的锦衾被褥之间,浑身汗湿,粘液,像是一个沉沦于肉欲的性爱娃娃…… 被他压在身下尽情疼爱的时候,我醉眼迷离,满脸春色,一只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腰,一只手用力地抠弄着床榻,仰望帐顶,身子如同处于一片汪洋当中,激荡着由不得我自己掌握。 连夜很好,他最好了……我爱他。 他终于在我体内喷射而出那刻,我彻底放开了嗓子娇吟出声,眼前是一片茫茫的白,我心中想着: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我口口声声骂着连夜是一个乱伦控,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 他不顾伦理道德,哪怕逆天背理,也誓死要爱我,我虽然什么情话都没有说,甚至不时还会做出犹豫迟疑的模样,怕生出一个傻娃娃,可,可行动上,我不是一直都在放浪淫荡地陪他睡么? 若说连夜是色狼的话,我就更加是了。何况,他比我还要坦诚一些…… 色女啊,风雅。 【164】要做什么 事毕,并肩躺着,我仰望着绣花帐顶问连夜,“你准备怎么做?” 他正用修长手指缠着我的头发玩儿,闻声抬头,笑,“把莫问找来。孽訫钺晓” 找莫问来?我皱了皱眉,“你不也是神医吗?” 这问题我想问很久了——齐太后生病,是莫问治的,我中冰丝,雪山上毒发,同样也是莫问救的,连夜他……真的是莫问的师兄? 我一脸不相信地凝望着他,望了片刻,鄙夷道,“你……不会只是挂个名号吧?愠” 他笑容一窒,俊脸微红,眼神分明是有些尴尬。 我便知道,我猜对了。 挂名神医是靠不得的,我一边懒洋洋地爬起身来,一边说,“身份的事,还是早知道早好,你快些把莫问弄来吧。囊” 他“嗯”了声,伸手过来替我系腰带,被我一手拍开,他就撅起了嘴,一脸的埋怨,“莫问一来,那两个崽子就也来了,你又该日日陪着他们玩了……” 不然呢? 我斜眼瞥他,“你也想玩?” 他一脸占有欲地凑过来搂我的腰,“你是我的!” 幼稚。 极力躲开他把衣服穿好,我下了床站到地上,只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觉得腰酸背疼,可见连夜刚才用力有多大…… 我抬眼瞪他一下,见他躺得很是舒服,正拿凤眼色迷迷地看着我,我不由咬牙,嗔道,“还不起来?” 他瘪嘴,“起来作甚?” 伸手又来拉我,“趁他们还没来,让我再抱一抱……” 我躲他像躲洪水猛兽,眉毛竖起来瞪他,“都什么时辰了,你不饿,你儿子也不饿?” 听我提起连宝,他先是一怔,再是转脸看了一眼更漏,顿时嘴巴瘪得更加厉害,嘟囔一声“麻烦”,不情不愿地爬起身了。 . 早膳时,连夜刚吃没多久,就因为政事走了。 二人相对,连宝一直拿黑如点墨的大眼睛瞄我。 我眼观鼻鼻观心,由着他看,不多时,果然听到他低低地嘟哝着说,“你真要做我娘了?” 我看了一眼他,笑,“是啊,怎么?” 他皱起两条细细的眉毛,一副很是苦恼的样子,盯着我瞧了半晌,迟疑地问,“那……你会对宝宝好吗?” 我点一点头,诚恳地说,“会的。” 他先是一喜,再是忧虑,一张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定定望着我又是看了半晌,眼神又害怕,又奇怪的。 我忍不住搁下筷子问他,“怎的?” 他莫名就是一个哆嗦,小身子一边往后面躲,一边盯着我的身后,牙关打颤地说,“你,你……你真是狐狸精变的?” 我愣了一下。 一旁侍立着的宫女脸色一变,似乎是完全没有料到连宝会突然问出这句,她忙不迭上前来捂连宝的嘴巴,娇颜惨白,嘴里喝着,“小皇子,休得乱说!” 我却是大约听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抬手挥了一挥,示意宫女退下,眼见她犹豫不决,我眉眼一厉,低喝。 “退下!” 她一哆嗦,很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连宝,连宝却根本就没有看她。 她无奈,拜了一拜,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殿。 我和颜悦色地弯下了腰,望着对我分明有几分畏惧之意的连宝,一字一顿地说。 “宝宝乖,告诉娘亲,谁告诉你,娘亲是狐狸精变的?” . 连宝奶声奶气,“宝宝不认得。” “男的女的?” “女的。” “哪个宫的?” 问出这句,又觉不妥,我加了句,“别人叫她什么?华妃娘娘吗?” 连宝摇了摇头,细眉毛皱了起来,嘟哝,“好像是碗啊勺的——” “婉嫔?” 他眼睛一亮,“对的!” 果然是她。 我强压着心底那股子遏制不住的冷笑,尽可能保持和煦地说,“婉嫔还说了什么?” 连宝小鼻子皱了一皱,一脸的回忆思考之色,小嘴巴一张一合,就把婉嫔给卖了。 “她说姐……娘亲是狐媚子,专门勾引爹爹,还说娘亲夜半时分会变成狐狸,要吃人的!”脑袋歪了一歪,他一脸的天真无邪,“狐媚子又是什么?” 我气得几乎要笑了,单手握住连宝的肩,我啼笑皆非,“娘亲会变成狐狸……宝宝信吗?” 连宝一脸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的身后,不说话。 我问,“你看什么?” 他答,“看你有没有尾巴……” …… 我嘴角直抽地把身子偏转了些,让他看,“瞧清楚了。” 他凑过小身子来瞅了半晌,嘴巴登时撅了起来,怒道,“她骗宝宝!” 我赶紧趁热打铁,“她还骗你什么?” 他怒,“她说要做宝宝的娘,要对宝宝好,要给宝宝好多好多好吃的!” 婉嫔想做连宝的娘? 我皱了皱眉,握住连宝的肩,“你爹爹也知道吗?” 连宝摇头,小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死捏着,嘴巴里气呼呼地说,“她骗宝宝,宝宝才不要帮她!哼,这个礼物,让她自己给爹爹送去吧!” 连宝摔下手里那样东西就转身跑了,我拦不住,只来得及捡起来被他扔在地上的东西,却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就僵住了。 . 暮色四合,西山。 我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斗篷,四下看了看,空无一人,不由地又取出纸条看了一眼,确定是这个地方没错,就冷笑着扬声说了一句。 “你传信约我前来,却躲着不肯露面,有意思吗?” 树上果然传来一声轻笑,又低沉,又邪魅的,紧接着,一阵微风拂过脸颊,鬓发随风而起,我再抬眼,一袭白衣的萧大门主已经赫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眉眼似画,鬓若刀裁,阔别许久的萧祐和往昔一样俊美无暇,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分明是觉得,他身上明显多了几分邪气…… “许久不见。”他翘着唇灼灼看我,“风雅,一向可好?” 这话是明知故问,我没工夫和他寒暄,冷冷地看着他,单刀直入地问,“你同婉嫔什么关系?” 婉嫔交给连宝的锦盒里面,居然有一封来自萧祐的信笺,而且指名道姓了是写给我的,他们……是料定了连宝会跑来问我? 我惊疑不定,却见萧祐一袭白衣似雪,衬得肌肤晶莹得简直像是从仙境里走出来的,听我说完,他挑眉笑。“一见面就问别人?风雅,你以往可不是这样子的。” 事到如今,还提以往作甚? 我一脸警戒地盯着他,“你约我来,怕不是为了跟我叙一场旧吧?” 他笑,笑得四周景色都跟着潋滟生光,眼睛眨了一眨,他朝我做了一个八年来从未做过的轻佻表情,邪笑,“我想你了。” 我禁不住冷冷一笑,“想我?” “嗯。”他也是笑,眉眼里却依稀挂着几分认真的神色,举步朝我走了过来,他笑得如沐春风,一字一顿。 “一别多时,经久未见,我会想你,也不足为怪的吧?” 足的。我面无表情地提醒他说,“顾欢并没有死,已然回到了连国,我想,你似乎该去找她。”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唇角笑容也是僵了一下,转瞬却重又恢复轻佻,邪邪看我,“你希望我去找她?” 我扯扯嘴角,纠正,“是‘你应该’,与我无关。” “风雅。”他抬手就握住了我的肩,笑弧登时泛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近乎喜悦地说,“你还是这么好玩儿!” 八年来,他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以前的萧祐,是温和的,优雅的,即便他不喜欢我,即便他欺骗了我,可他不会这么轻佻,这么邪肆,这么令人讨厌。 我抬手拂掉他的手掌,迅速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说,“有事说事,烦请门主自重一些!” 他先是一怔,再是莞尔。 俊秀漂亮的脸孔上面尽是玩味,他眨一眨眼,凝着我说,“风雅,你知我做到门主的位置了?” 我冷冷哼了一下。 他抬手便来牵我的手腕,殷切地说,“走,我带你去转一圈儿。” 去哪儿? 我警惕地甩开了他的手,有些怒了,“萧祐,你究竟要做什么!” 【165】你同他睡过了?! 我的话,让萧祐的身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我,眉眼里满含笑意地说,“不是说过了么?带你去隐门看下。孽訫钺晓” “不必。”我冷冷拒绝,眉眼疏离地看着他,“你约我来这儿,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的话,那恕我不能奉陪,要告辞了。” 我挣开他的手就往回走,他没拦我,也没拉我,而是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轻笑着说。 “你果真变了!” 我顿了一下愠。 他还是笑着,不疾不徐地朝我走近过来,踩过落叶,沙沙作响,他语调很轻地说,“寒烟说你妩媚可人,日日诱得陛下留恋不已,我先前还不相信……今日一见,你果然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又傻又呆的小姑娘了。” 这话是夸人吗? 我回头看他,面无表情地说,“那日房顶拿我顶包的刺客,不就是你?萧门主,你分明早就见过我了,又何必作态。恼” 他好脾气地笑着,“你今日比那日要美。”细细看我几眼,他挑一挑眉,“怎么……连夜同你和好如初了么?” “你管不着!” 他被我噎了一噎,又笑,“你似乎很是恼我。” 我掀睫冷笑,“堂堂隐门门主,杀人无数,暴戾嗜血,我怕你都还不及,哪里敢恼?” 他笑,“风雅,你眼睛都红了。” 一声“风雅”,登时让我卸去了所有的伪装,我再也不想装淡定了,霍然攥起拳来,几乎是恶狠狠地怒瞪着他,“你为什么要害顾朗?” 他仍是优哉游哉的笑着,并不抵赖,直言不讳地说,“我讨厌他。” 哈! “因为他和顾欢长得一样?”我一脸讥诮讽刺地看着他,“像心上人,又是哥哥,正常人看来的话,不都该爱屋及乌的吗?” 他并没计较我含沙射影地骂他不够正常,只是浅浅一笑,凝着我说,“我自然有足够的理由去讨厌他。” 说了等于没说! 我怒不可遏,“只凭个人喜好就操纵他人生死?萧祐,你果真是变成了恶魔!” 我的话说得十分激烈,他先是唇角一抿,现出一线苍白,瞬间就重又恢复了邪笑,挑着眉说,“是的。” 朝我踱近一步,笑意更浓,他说,“你喜欢么?” 我眼皮直跳地要往后退,却被他一把给攥住了手腕,他逼近我,浓密而翘的睫毛小扇子似的,眨了一眨,他轻声问我。 “比起以前那个欺你骗你的萧祐,你,喜欢哪个?” 我脱口而出,“我喜欢连夜!” 他身子微震,眼睫一动,淡淡垂下,遮去了眸子里面的情绪。 俄而,他呢喃着,“是么。” 我恶狠狠地怒瞪着他。 他低垂眼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些什么,手掌却一直宛若钢浇铁铸似的,死死箍着我的手腕。 我动了动,他掀起眼睫。 “连夜从我手中抢走了天飨,你知道的吧?” 我边挣边说,“那又如何?!” 他粲然一笑,“我会杀了他的。” . 萧祐的话说得很满,很自信,像是稳操胜券了似的。 我身子一绷,脸色瞬间有些苍白,嘴里却是几乎出于条件反射一般地说,“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笑,修长如玉的手指在我腕间摩挲,似有若无地在我脉搏处逗留着,倏然间,俊脸逼近过来,霍然放大,他眼睛黝黑地盯着我说。 “你同他睡过了?!” 话是疑问的样子,却是笃定的语气,我几乎是嘲讽地瞪着他说,“怎么,婉嫔娘娘没有告诉你吗?” 他怔,却只是一瞬而已,很快就眉眼凝肃地说,“你们很可能是兄妹的!” “是又如何?” 挣不开他的钳制,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抬起眼,冷冷地逼视着他,我一字一顿地说,“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互相爱恋的人,连老天都不能随便拆散的。萧大门主,你不是连这种事情,也看不惯吧?” 他双眸炯炯地死盯着我。 我说,“顾欢在我们手里,你——” 话未说完,根本就不能确定他听没听到,手腕猛的一痛,我低头看,脱臼了! 萧祐眸中泛起一层近乎可怖的戾气,他甩手便将我摁在了树上,死死摁着,也死死地凝视着我。 我觉得痛,但并不怕。 强忍手腕处那钻心刺骨的疼,我吸着冷气,一字一句地说,“顾欢在我们手里,生死都未可知的,你若是敢动连夜一根头发,我立刻让她下去陪他!” 也不知道究竟听到了没有,他的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黑,双眸幽深地死死盯着我看,像是有怒浪滔天似的。 果然顾欢是他的逆鳞么? 我的胸口被他用力抓着,很疼,却渐渐地越发觉得安定下来了。我心中想着,有顾欢在我们手里,饶是萧祐变成魔王,也并不可怕…… 却听他咬牙切齿地唤我,“风雅。” 我强忍痛意,看着他。 他一字一句,话语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似的,手指收紧,收紧,再收紧,直到将我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了,他终于停住动作,黑眸似墨地盯着我说。 “终有一日,你会为今日的话后悔的!” 我愣了一愣,再要张嘴反驳他时,他已是手臂狠狠一甩,将我掼在地上,转身走了。 所过之处,白衣一动,广袖微展,一棵又一棵参天大树拦腰断裂,“喀嚓”之声不绝于耳,轰然倒塌…… 尘土漫天当中,他消失了。 那一刻,脑袋混沌的我愣愣地想:来时无影无踪,去时树倒山动……真不愧是最大邪恶组织的头儿啊! 隔了一霎,我才想到—— 他怎么了? 彼时皎月初升,星子无数,山野间寂静空旷,无一人能回答我。 我不明所以地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这才回神,要起身,一个不小心就摁到了那只脱臼的手……疼得我呲牙咧嘴,骂骂咧咧。 我擦! . 等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宫里,已经是夜幕沉沉了。 我翻墙而入,恰好看到,宫里面一团乱,所有人或手持火把,或手持利剑,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地正在找着什么。 我觉得……可能、大概、也许…… 是在找我?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如果老老实实地站着被他们找到的话,他们势必会把我交给连夜…… 那我可就死定了啊!!! 偷偷出宫,又是私会萧祐,还***把自己手弄脱臼了!连夜他…… 会不会咬死我?! 只是想想便不寒而栗,我禁不住浑身抖了一下。 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只有一个——有自知之明——眼瞅着一队侍卫将一个寝殿搜完了,正朝这里走来,我身子一矮,躲了起来。 等他们刚刚走开,我撒腿就跑,且目标明确——我要去自首啊!!! 跑了十步,烛火耀眼,我下意识地引袖遮挡,一个趔趄,直接就栽倒在地。 等我抬眼,看到了一袭深紫宫装的婉嫔娘娘寒烟,被众人团团簇拥,正俏生生地在我面前站着。 我当时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靠”了一下。 我嘴唇刚动,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寒烟先发制人地质问我说,“妖女,你把陛下藏哪儿去了?!” 我愣了一下。 不远处,刚刚认我做娘的连宝满脸是泪地跑了过来,小身子摇摇欲坠,他边跑边说,“娘,娘亲!爹,爹爹他不见啦!” . 很显然,连夜是去找我了。 又或者,是萧祐来找他了? 我不好确定,但能肯定的是,寒烟不是什么善茬儿,她跟萧祐是一伙儿的。 不着痕迹地从袖中摸出几根银针,我盯着寒烟,用仅能用的一条手臂撑着,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站定身子,我望着她说,“陛下人在哪里,你该比我要清楚吧?” 她不慌不忙,先是看我一眼,再是扫视众人,冷冷一笑后说,“月圆之夜,妖孽现形,茹毛饮血……诸位,陛下离奇失踪,此女又浑身血气,本宫先前占卜出的事,可有一件是不准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众人先开始似乎也是不懂,过了几秒,他们悚然之间回了神,齐齐用惊悚而又愤恨的眼神瞪视着我,一个宫女作为表率,口齿伶俐地说,“妖孽!婉嫔娘娘占卜的没错,她,她果真是个妖孽!”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我,中计了? 【166】你喜欢么 双拳难敌四手,连夜不在,婉嫔娘娘在宫中的威信顿时就显现了出来——我被一干人等制伏,并丢进了牢里。孽訫钺晓 想来大家都怕妖孽怕得厉害,居然忘记了平日里连夜是如何盛宠我的,一个个抓我抓得格外尽心尽力…… 唉,妖怪迷信果然害死人啊,害死人! 同我一起被丢进天牢里面的,还有我的儿子——连宝。说起来这孩子和我斗时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怎么到寒烟面前就变得那么实诚了呢? 寒烟问,“事已至此,你可还要认这个妖女为母妃?愠” 连宝说,“爹爹让我认,我就认。” 于是乎,我前脚刚进天牢,他也来了。 铜墙铁壁,四目相对,连宝后知后觉地终于察觉到了害怕,一张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瞅见我就扁起嘴巴,委屈万分地哭了起来呢。 我忙不迭地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好生安慰。 大半夜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去…… 凌晨时分,我醒了一次,怀里是死死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的连宝,他小嘴撅起,似醒未醒,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撩开眼,看向我,眸子里是一派雾昭昭的懵懂之色。 我道,“宝宝乖,你起来一下。” 抱了他整整半夜,腿脚都麻了,我必须动弹动弹。 他却不知把我的话听成了什么,大眼睛先是霍然睁大,再是嘴巴一扁,眼看要哭,脱口而出地说,“你,你也不要宝宝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他用力扯着我的衣袖,眼圈涨红地说,“你让宝宝起来,装作起夜,其实是为了丢下宝宝,对吗?” 这话听得我更加没头没脑的了,我几时说过要丢下他?再说了,这天牢大狱的,我也没地儿可跑啊。眼看他真的是惶恐得很,放软了声音,我安抚他说,“没有的事,你莫要哭了。” 他抽泣着,依旧揪紧我的衣裳不肯放,嘴巴里嘟嘟囔囔地说,“我娘她就是这么走的,我,我害怕……” 哦,原来连澄是大半夜里偷偷撇下他就走了?难怪他会有心理阴影啊。 想到这孩子可怜的身世,我不由心头酸涩,抬手将他搂进怀里,我微微笑着说,“你娘要走,着实是有急事要办,否则怎么会不跟宝宝打声招呼就走呢?至于我,宝宝为了我连牢狱都坐了,我断然不会丢下你的。” 他仰起脸,满面喜色,“真的?” 我点一点头。 他登时就朝我脸上凑过来了,小嘴巴撅了起来,几乎亲到我的鼻尖上面,他和我眼睛对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奶声奶气地说,“我可不可以叫你娘亲姐姐?” 这称呼……我嘴角微抽,但也是点头应下,“可以。” 他立刻高兴了起来,扯着我连连叫了好几句,我一一应了,就听他十分没有安全感地追问着说,“娘亲姐姐真的会疼宝宝么?” 我说,“会的。” “娘亲姐姐绝对不扔下宝宝?” 这可怜的娃,“嗯。” “娘亲姐姐会一直都对宝宝好么?” “是。” “娘亲姐姐生了自己的宝宝,也会对宝宝好吗?” 我原本是下意识地在应答他,如今听到这句,忽然一愣,转头看向连宝,“你说什么?” 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皱紧了眉毛,似有若无地朝我肚子上瞟了一眼,唏嘘委屈地说,“爹爹说,娘亲会给宝宝生个妹妹,可是真的?” 连夜!他怎么连这个都对小孩子说! 我又羞又愤地拧起了眉尖,盯紧连宝苦哈哈的小脸,正要说几句什么,忽听一抹低沉而又悦耳的声音自暗处传来,字字清晰,斩钉截铁,“她不会给你生小妹妹的。” 连宝愣了愣,转过身去,喃喃的,“谁?” 我则是浑身上下都僵硬起来了。 脚步轻缓,沉稳,一袭月白素衣的萧祐自暗处走出,正正走到我的面前。 我登时阵脚大乱,抱住连宝就往后缩,他,他几时来的? 我,我怎么丝毫没有发现? 萧祐浅笑盈盈地在我面前站定,薄唇微掀,唤了一句,“风雅。” 我却只觉他的笑容恐怖而又骇人,将连宝又往怀里揽了一揽,我失声道,“你来作甚?!” 他笑,笑得光彩无限,“来接你回家。” . 我万万没有料到,萧祐竟果真将我掳到了隐门里面。 时隔许久,今时今日的隐门早已今非昔比,和当年那个被我和顾朗硬闯的大不相同,一路行来,我只看到雕栏画栋,飞瀑清泉,宫殿巍峨,金碧辉煌,分明像是神仙居住的场所,哪里有半分魔窟的意味? 萧祐低垂眼睫看向我脸,浅浅一笑,又是那句,“你喜欢么?” 我张嘴要骂,忽然想到自己穴道被点,骂不得,只好恨恨剜他一眼,沉默。 他莞尔一笑,抱着我分花拂柳,径直朝前方宫殿走去,一路上有梵音袅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我只看到,无数身穿白衣的隐门门徒,见到萧祐便立刻变色,满面惊惶地赶紧跪下。 ——那副神情,简直像是见到鬼了。 我心中狐疑,想来是脸面上也表现出来了,萧祐看我一眼,淡淡解释。 “他们怕我。” 我忍不住有些想要冷笑,怕你?是,谁对你能不怕!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之主! 像是洞悉了我内心在想什么似的,萧祐脚步微顿,定住身形,他略略蹙起眉尖,凝着我说,“我从不动手杀人的,风雅。” 这怕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说不出话,又动弹不得,更懒得听他胡言乱语地多说,索性闭上了眼,由着他爱带我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头顶,他几不可闻地又叹了口气,缓了一缓,这才重新举步向前走了。 . 进了寝殿,我被眼前所看到的情景震住,嘴巴微微张开,好半晌都没能合拢起来。 萧祐将我放在床榻上面,顺手解了我的哑穴,他望着我的脸,轻笑,“想说什么?” 我脱口而出,“你爱慕连夜?!” 不是我在信口胡说,幽香袅袅的大殿里面,干净,空旷,装饰家具等并没有多少,唯有一张看起来就柔软无比的床,除此以外,偌大寝殿的墙壁上面,挂满了画。 那些画中的人物……或站或坐,或喜或怒,或一袭明黄龙袍威严震慑,或一身绯色衣衫妖娆华艳……竟全是连夜! 我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几乎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场景,萧祐却是俊秀脸孔登时一黑,抬手将我眼睛捂住,愤愤地说。 “我恨他!” 恨?恨就要在自己的住处挂满他的画像? 我搞不懂如今已经成了魔教之主的萧祐究竟在想些什么,就见他霍然将捂着我眼睛的那只手撤了下来,右手也不知道从哪里扯了一下,拽出了一把弓来,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且看着。” 风声呼啸,箭镞激射,直直瞄准一幅画像就冲过去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萧祐究竟是怎么出的手,箭尾微动,颤抖不息,已然扎入了一幅画像正中——也就是“连夜”心口的位置。 我只觉目瞪口呆,更加令我目瞪口呆的事,还在后头,萧祐手腕稍抬,那支利箭像是被牵引似的,“噗”的一声从画像上弹了开来,直直跌落在地。 而那幅画像,尤其是被箭镞射到的位置,竟分明有血喷涌而出,鲜红近黑,腥气浓郁! 我浑身僵窒,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怔怔看着一股又一股的鲜血从“连夜”的心口位置喷薄而出,只觉这场景骇人而又诡异。 三秒之后,我悚然回神,猛力挣开萧祐的手,朝画像跑去,用力一掀,果不其然,画像后赫然站着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等死的兵士! 身后,萧祐笑吟吟地揽住我的身子,温热气息喷在我的颈上,却只让我觉得浑身战栗。 他搂着我的腰,浅笑不息,“你喜欢么?风雅。” 他这个疯子! 【167】危险共浴 萧祐说他从不动手杀人,是真的——他用箭,用银针,用匕首……用一切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武器,只是不用他那双修长莹润的手罢了。孽訫钺晓 血腥气在我四周蔓延,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了。 我牙关打颤,说不出话,身子更是被萧祐紧紧地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连夜”在我面前血流成河,终于流干,随着身后那人一同轰然倒地! 近在咫尺的杀人场景,是如此的可怖而又真实,我几乎是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声音又痛又恨,萧祐素手缓缓绕过我的脖子,掩住了我的唇,他凑近我的耳朵,轻笑着问。 “你喜欢么?愠” 不喜欢!不喜欢! 我几乎像是疯了似的极力挣扎,却挣不开他的钳制,我步步后退,想要离那滩血迹远一些,却一不小心就更加深地撞入了萧祐的怀里。 “不喜欢?”他倾低身子,唇瓣衔住了我的耳垂,低哑地笑,笑容里依稀带着浓郁至极的满足之意南。 手掌收紧,搂紧我的腰肢,他叹,“不喜欢你还要同他生小孩子?” 我只顾害怕,哪里分辩得出他都说了些什么,眼看着那滩黑血要蔓延到我的脚尖了,我又骇又惧,禁不住又是一个哆嗦,萧祐秀眉一扬,打横将我抱起。 我惊魂不定地抬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就像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惊慌抬眼间,恰好与他四目对视。 他盈盈笑着。 我回过了神,脸色一变,要挣扎,却被他死死地搂住。 他凝视着我,唇角是笑,温柔和煦,手上力道却是几乎要把我的腰给拧折了,他逼近了我,呼吸可闻,一字一顿,“可是他强迫于你?” 不是,不是! 我摇头否认,却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扑哧”一声,又是一柄利刃狠狠刺入画像后的肉身,一股崭新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萧祐站在漫天血腥之中笑容妍妍,重复。 “可是他强迫于你?” 又一个“连夜”开始血流成河了! 那些画像是如此的栩栩如生,那血腥气是如此的浓郁扑鼻,就好像是连夜真的站在我面前似的……我只觉心神恍惚,浑身都在发抖,战栗,嘴唇更是翕动得厉害,几乎不再受我自己的控制。 我说不出话,只会盯着那个血液喷薄的“连夜”,无声地掉眼泪。 萧祐“啧”了一声,秀眉隐隐蹙起,他道,“你是在为他哭么?” 手腕微抬,银针已然携在指间,分明是要向下一幅画像出手的迹象,我眼皮剧颤,神智陡然间回转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不要!” 他抬眼朝我看来,笑,一开口竟还是那句,“你在为他流泪,是么?” 我哪里还敢说实话了,掉着眼泪矢口否认,“不,不是……” 他登时绽放出愉悦的笑,素手抬起,为我拭泪,嘴里温柔缱绻地说着,“那为什么?” 我浑身直抖,只觉他温柔得可怕,牙关打颤地说,“我,我怕……” 他笑得几乎可以说是心满意足了,一边将我揽进怀中,一边信手将银针丢了,他抱着我转过身子,嫣然一笑。 “傻风雅,你怎么连我都怕?” 血气扑鼻,熏得我脑袋一阵又一阵的犯晕,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萧祐…… 他果真不再是往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萧祐了! . 我醒来时,身旁是一豆烛光,一时间不知道此时何时,又身在何地。 直到我听到身边传来熟稔的声音,“醒了?来,吃些东西。” 我堪堪放松一些的身子登时重又紧绷了起来,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我再次看到了萧祐,他正拿着一卷古书,凭窗而坐,一袭月白华衣,衬得面孔秀美,风神如玉。 我却只觉像是见到鬼一般的可怖。 他看我一眼,信手搁下了手中的书,朝我走近过来,在床沿儿上坐下,温柔浅笑着说,“风雅,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他一笑我就害怕,哆嗦着直往床榻深处躲,我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饿……” 他“哦”了声,面色不改,依旧是笑着,“不想吃?” 我惊慌失措地点头应是。 “这样。”他眉眼含笑地转过头去,手指一弹,桌案边正负责布菜的婢女登时仆地气绝,他笑,“一定是她惹你不喜欢了。” 我张口结舌。 血腥气重又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悚然回神,这才意识到方才又有一个人被他随手杀死……这就是萧祐,这就是萧祐!在他眼里,人命难道还比不过一只蝼蚁?! 我只觉又惊又骇,浑身都开始战栗起来,他凑近我,黑眸如墨,浅浅笑着,“还饿不饿?” 我魂不附体地跟着他到了桌前,那个婢女的尸身还在,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的样子。 萧祐却是悠悠然夹起一块酥肉递到我的唇边,温柔诱惑,“尝尝这个。” 我刚把酥肉含进嘴里,瞬间便起了身,冲出门外干呕了起来。 他疯了,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 我没料到,更疯的事,居然还在后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却又胆战心惊,我一时吃,一时冲出去呕,到了后来,东西没吃多少,浑身倒是弄得狼狈不堪。 萧祐抱起我就往外走,我心下一惊,抬手扯住了他,“去哪儿?” 他笑,“沐浴。” 到了温泉,我浑身手脚直冒冷汗,极力要从他的怀里挣出,我哆嗦着道,“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他却不允,浅笑着抬起手来,将我穴道点了,他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宛若盈盈生波,“你在害羞?” 我在害怕! 穴道被点,我动弹不得,且说不出话,眼看着萧祐手指灵活地将我的衣衫褪下:外袍,中衣,里衣,亵衣…… 大片春色不知羞耻地裸露出来,惹得萧祐眼眸一黯的同时,我羞愤欲死,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滚落。 萧祐喉头滚了一滚,眸色幽深地凝视着我,大掌微动,覆上胸前秀挺,在顶端暧昧揉搓。 我呻吟一声,浑身登时僵直的那一霎,他哑着声儿似笑似恼地说。“好风雅,连夜没有告诉过你,你越是这样,就越是诱人心生凌虐?” 不要学连夜那么叫我! 我既愤又恨,牙齿几乎把内唇给咬破,腥甜的血气在唇齿间弥漫,令我想起了那几个枉死的人,胃部顿时一阵不适,又想要呕了…… 萧祐眉间微蹙,在我背上拍了一拍,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呕意被强行压下,他劈手扯碎我下身的裙子,抬手便将我丢入了温泉水中,紧接着,和衣随我进了水里,紧紧地拥抱着我。 赤身***,水极清澈,萧祐虽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却被水洇湿,紧紧贴在身上,浑身线条毕露,几乎和没有穿并无任何分别。 水下,他紧紧揽着我的腰肢,逼得我不得不与他紧密相贴,他的身子很烫,很热,而我的臀部被什么又硬又热的东西用力抵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 我又急又怕,再一次没出息地哭了。 眼泪宛若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滑落,萧祐凑过身来,一一吻去,眉眼里依旧是笑,嘴里却嘶哑诱惑地说。 “好风雅,你不是喜欢我的么?” 不喜欢!不喜欢!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他滚烫的大手在我胸前搓弄,惹得我身子不停紧缩,我用力,用力,再用力,终于将自己的嘴唇咬破,唇瓣微启,津液夹杂着血丝从嘴角流了出来,萧祐的动作终于僵了一下。 我一脸视死如归地瞪着他。 他怔,怔了约莫有几秒钟,忽然喃喃地问我,“你要自杀?” 我没说话。 陡然间意识到我的穴道被点,他抬手为我解开,我立刻语气森冷地说,“只要你敢碰我!” 他沉默,紧紧地盯着我沉默,两两对峙了也不知道多久,他突然重又微笑起来,淡淡地说,“谁说我要碰你了?” 他推开我,从水里站起身来,眼睛不再看我,盯着水面,没头没脑地说,“我又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顾欢!” 说完这句,他几乎像是落荒而逃似的从水中一跃而起,上岸拔脚就走,我拧眉扬声问他,“我当然知道你喜欢的是顾欢,我要问的是,你把我掳来干吗?!” 他没理我,身形飞快地就走了。 靠!老娘这赤身***的……还被点着穴呢! 【168】心上人 等到时辰到了,穴道自行解开,已经是晨光熹微,月影西斜了。孽訫钺晓 我咒骂着从温泉里爬了出来,一边庆幸自己是被他丢进了温泉而不是冷水,一边穿着衣服,暗自琢磨连宝被他给带到了哪儿。 出了温泉所在的石山,我抬头四顾,眼前居然有四条岔路,且每一条都曲径通幽,绵绵延延地不知道通往何处。 我甚惆怅,正在原地思索该赌哪一条路,却听假山后传来人的脚步声音。 魔教里都是变态,我生怕被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躲了起来,不多时,两条白色身影从假山外经过,凭着朦朦胧胧的月色,我依稀辨出:一高一矮,却都是女子,年龄该都是不大,因为轮廓身形都十分曼妙愠。 只不过看样子该是品级身份有差,一个手端托盘的白衣女子正在朝另一个汇报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屏息凝听,隐约听出,她似乎在说什么人的病情。 声音很低,声线极细,我只能辨认到这个地步。 万幸另一个白衣女子声音不加遮掩,扬声便说,“听说尊主昨日抓了一个女人回来?挠” 端托盘的立马回答,“是。随行的还有一个娃儿,尊主对两人似乎极为看重,那女人他亲自守着,娃儿被送到了左护法处。” 左护法?连宝在那儿?我忙不迭地暗暗记下。 品级高的白衣女子却是突然冷哼出声,“左护法?那个对尊主存有觊觎之意的女人能做什么!以她那副善妒的性子,敢让她知道尊主带了个女人回来?怕不把娃儿给捂死了!” 端托盘的立刻附和,声音不由地也大了一些,“右护法姐姐说得对,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角色,能够在隐门站稳脚,甚至还跟您平起平坐,不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么?” “哼!”身为右护法的白衣女子冷冷一嗤,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为了一个男人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惜,她身份尊贵又能怎的?我偏就看不起她!” “右护法姐姐说的对……”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渐渐低了,我听不清,又生怕贸然出去会打草惊蛇,就在假山里多藏了一会儿,这才迈出,脑海里回忆着方才偷听到的话。 左护法?右护法?我该找谁去问左护法住在哪儿? 正犹豫间,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我眼皮直跳地往后避了一避,就见一个白衣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朝这里跑了过来,心下登时有了主意。 …… “啊!” 一声惊叫之后,一切恢复平静,天光尚未大亮,就连挂在树梢的月牙儿都昏昏欲睡,更不要说这偌大魔窟里的人了。 . 换好衣衫,盘好发髻,我从从容容地自假山里走出,临出来之前,没忘记把那个剥光了的姑娘踢进温泉水里。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找到左护法住在哪里了…… 误打误撞的,闯入一个院子,闻到有饭香浓郁,想来是厨房,我自知走错了地方,转身要走,就听身后有五大三粗的声音传来。 “丫头,可是来端药的?” 那一瞬我很是犹豫,要回头吗?会被认出来吗?正犹豫间,就听那粗狂男子说道,“袖角镶木兰的不就是门主的婢女?来来来,药煎好了,快些给门主送去!” 原来魔教里也有粗线条的…… 煎药大叔硬生生地把药碗塞到了我的手里,嘴里催着,“你千万可快些,门主要趁热喝呢!” 我细着声音“嗯”了一句,哆哆嗦嗦地端着药碗就走,出了拱门,眼瞅着四下无人,顺手就将味道刺鼻的汤药倒进了花圃里。 萧祐有病了? 对,他是有病,可病的不是身体,是脑子! 鬼才会去给他送药呢! 我冷哼一声,继续我的寻找连宝之旅。 魔窟太大,景色又都美得很,加上我是真的完完全全不认识,想要不迷路都难——这不,三转两不转的,来到了一个十分幽静的庭院附近。 院内没人,寂静无声,且大门紧闭,一看就不像是左护法那么尊贵的人该住的地儿,可我也说不好是因为什么,这个院子像是带着一股子魔力,引诱着我,走进去。 我翻墙就跳了进去。 进去我就后悔了…… . 院内布置十分简约,哦不,甚至可以用“简陋”二字。 简陋,并且熟悉。 我曾经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好几年,一个人,冷清,并且孤寂。 熟悉的石凳,石椅,带了豁口的茶碗,茶具,哦,居然还有那棵歪脖子枣树?! 印象中,我好像还在树干上刻了字…… 七岁之前曾经居住的破落院子,明明该在青城山上的,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隐门的魔窟里,我一时之间不能明白这究竟是梦是醒,便怔怔地呆在原地。 耳畔,突然传来女孩子交谈的声音,“今日还是小兔子?” “嗯。”脆生生的声音,回答,“木偶姑娘最喜欢兔子!这可是门主大人亲自吩咐右护法抓来的呢!”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木偶姑娘?我听不懂那俩丫鬟在说些什么,但听到院门“吱呀”开启的声音,忙不迭闪身到暗处躲避。 两个白衣少女从外走进,穿过庭院,经过枣树,径直走到了房间的门口,推门而入。 谢天谢地,这倆丫鬟没有关门! 我难以遏制自己一颗噗通跳跃的八卦之心,探了脑袋遥遥张望。 离得太远,只隐约瞧见有什么东西坐在床榻上面,一个白衣少女凑近了,好像是说了些什么,俩人逗留片刻,告辞离开,边走边低低交谈着说。 “看到了吗?那就是木偶姑娘,好看不?” “好看倒是好看……可……那根本就是一块木头嘛!” “嘘!”突然紧张起来的声音,“这话可千万莫让别人听去!” “为什么啊?”很是好奇,“快说说,快说说,那个用木头做成的偶人,和门主什么关系?” “那还用问?”知情者开始殷切解惑,“门主前阵子平了一个门派,这里就多出了一个院子,据说啊,院子里的东西可都是原封不动地从那个门派里搬过来的哦!” 被解惑者沉默片刻,十分实诚,“……没听懂……”好样的,我也没听懂。 “笨!”解惑者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又好笑又好气,“很显然木偶姑娘是门主的心上人啊!你不知道的吗?自打有了这个院子,门主日日来坐上好久,且总对着那棵枣树发呆。还有还有啊,没看到木偶姑娘吗?明明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门主却好生欢喜,整日里都吩咐人抓兔子来,说是怕木偶姑娘寂寞,让兔子陪她玩呢!” 被解惑者完全呆了,半晌才说,“所以?” “所以那个木偶是门主的心上人啊!” “那她为什么是块木头?” “切,肯定是死了啊!你想想,右护法手下最会暗杀的那位崔大哥,不也日日奉着他媳妇的牌位?” “哦,哦……有道理哦!” 两个人七嘴八舌地走远了。 我从暗处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盯着房间的门看了一会儿,吸了口气,我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自己对自己说,“没准儿是我多想了呢!” 走过去,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赫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床榻,床榻上面,是一人一兔。 人是木头,却雕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看到她,那段被人欺凌的童年生活登时扑面而来。 “风雅!去替师姐挑一担水!” “风雅!你又跑去后山?看我不打折了你的腿!” “风雅!师姐今天新学了词,猜猜是什么?不猜?不猜师姐也告诉你。听好了哦,是……野种!野种哦!” 我看着那个木偶,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眉眼如生的木偶,只觉得连身子都有些站不稳。后退,后退,再后退,不防间竟退到了歪脖子枣树旁边,我抬起手,一把就扶住了树干。 却不防,竟扶上了一行斑驳歪扭的字。 我浑身一震,惨白着一张脸,垂眼去看,字迹丑陋,斑驳,却熟悉得很。 ——那年那夜,失足跌落悬崖,向来被所有人欺负的风雅,第一次被人救起,瓢泼大雨里面,站在树下,她浑身湿透,脸上却挂着笑,用小刀刻出一个又一个字。 “风雅喜欢萧祐,最喜欢,最喜欢萧祐。” 【169】风雅,回来 古语有云,祸不单行,这句话诚不我欺。孽訫钺晓 我正对着那棵歪脖子枣树浑身发颤呢,天空一道闪电划过,没多时,惊雷滚滚,暴雨骤临,活生生把我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我欲哭无泪,暂时还不想被惊雷劈死,唯有落荒而逃奔进屋内,却迎面就瞧见了那个木偶,栩栩如生,唇畔漾笑,我看得浑身不适,转头要逃,外面正惊雷暴雨,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咬牙冲了过去,抬手用力将“她”扣在地上,这才稍觉松了口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震惊愀? 窘迫? 还是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满腹唏嘘? 好像都不是嵴。 可我确实看到自己的影子紧紧地缩在一块儿,像是一个无助的小兽,浑身湿透,瑟瑟抖着。 可怜而又孤寂。 萧祐他……喜欢我吗? 这怎么可能! 可,他为什么要把青城山上我故居里面的摆设,弄到这里? 还有那个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 我想不通!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自己在打架,在争执,我觉得混乱不堪,全无头绪。 那只兔子听到了雷,很是不安,正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我觉得烦,顺手给了它一掌。 四条小短腿蹬了几蹬,它扑在地上,暂时老实。 我抱膝缩在角落,听着一道道惊雷入耳,心底实在是又怕又烦,抬头扫视四周,环境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得令我想起那段不想回顾的记忆…… 我骂了声靠,最后朝那个木偶身上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起身便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 出了院子,到处乱窜,我再一次找不到路,浑身淋得湿透透的,我也不在乎,只想着怎么找到左护法的住处,把连宝救出…… 我们好赶紧离开这里。 不知找了多久,我堪堪转到一个陌生的院落外面思量着该怎么进去,迎面就遇到一个撑伞的白衣少女。 她身后跟着一队男的,看样子像是下属,大老远瞧见我便来势汹汹的,“就是她!快,把她抓住!” 我下意识地要躲,还没来得及,她已经身如闪电般逼近过来,劈手就扯住了我的腕子,“哪里去?” 我完全云里雾里,不懂这姑娘是要干啥,但却在一撇眼间认出了她的身份——右护法? 她却是眼神冰冷,扫视我袖子一眼,冷喝一声,“好一个该死的小浪蹄子,门主大人的药,你端去了哪里?!” 我身子一抖,这才明白他们的来意——门主大人一直在等药,药却迟迟没被送过去,所以就出来找人来了? 我抬头想要看看这个院子是哪里,就听威严冷艳的右护法斥道,“我当你不送药是去哪里,竟是跑来左护法的院子?说!你跟左护法有何关系?可是她指使你不送药陷害门主的?!” 我听不懂这女的疾言厉色地在喊些什么,但我听到了一个关键词,“这里是左护法的院子?!” 靠,可算是找到了! 我挣开她就要往院里冲,却不想这架势摆明了像是在挑衅,顿时就把右护法给气得不轻,这女的抬手掌风呼呼地朝我劈了过来,嘴里斥着,“反了你!” 我是真的很不想和她打,耽误救连宝的大事,可求生的本能令我做出了下意识的防备攻击,两个人顿时缠斗了起来,她伞也不打了,每一掌都往我脑门上劈,那架势分明是不在乎当场就把我给劈死。 我虽有功夫,比起魔教里头的护法来说,到底还是不如的。几番纠缠,她掌风雄劲,招招置人于死地,我hold不住,一步步地被她逼到了墙角的角落里。 “不知好歹的东西!” 手腕扬起,右护法眉眼阴狠,她一掌朝我脑门劈来,我触目惊心地急急躲开,掌风稍偏,劈到了我的肩膀上面,我疼得登时眼睛瞪大,几乎要骂娘了。 擦!胳膊要废了吧!!! 右护法玉腿一抬,又是准确无误地踢在我身,我趔趄着扑倒在地,她踩住我,回身从身后男人手中抽出剑来,直指着我,动作一气呵成,却是朝着我背后那扇门厉喝,“事已至此,左护法还是不肯现身?” 我被她踩得骨骼作响,疼得要命,心底不由暗骂自己命衰,怎么会掺和到两个女人的争斗里去? 正暗骂间,身后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我看不到人,只听到一抹冷若寒霜的声音,“杨乐心!不过是区区一个丫头,你要杀便杀,也值得闹腾上这么久?” 好一个要杀便杀,杀的可是老娘的命! 我生怕自己小命不保,肩背被右护法踩着,动弹起来着实不便,可我依旧费劲巴拉地转过头去,瞪了那左护法一眼,“你这个混——” 蛋字没骂出来,我卡壳了。 那个倚门而立满脸暴怒的女人,居居居……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连嫣?! 脑袋里一瞬之间思绪万千,今早在假山内偷听到的话齐齐回放一遍,我不由虎躯一震——难怪那个端托盘的丫头会说她身份尊贵,觊觎萧祐?她,她是连国的公主连嫣! 我,我怎么刚想明白! . 四周很静,许是这场重逢来得太快太不是时候太令人不想期待,我和连嫣一瞬间都有些呆。 我被右护法杨乐心踩在地上,左护法连嫣倚门而立,冷冷看我,俏脸上先是一股子忍无可忍的勃然大怒,转瞬之间突然变作阴森,她眸底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朝着杨乐心道,“不错,她正是我派去陷害你的,你还不快些把她杀了?” 杨乐心愣了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承认,一时间竟没说话。 我则是眼皮直跳地赶紧为自己剖白,“不要听连嫣胡扯!她,她跟我明明有私人恩怨!你,你若是把我杀了,就中她的计了!” 杨乐心垂眼看我,再看连嫣一眼,像是隐隐嗅出了什么陷阱的气息似的,她动脚碾了碾我的肩,喝问。 “你不是左护法的人?” 我赶紧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门主!”小命垂危,我慌不择言,“门主啊亲!” 杨乐心将信将疑,抬眼扫视我和连嫣,我赶紧做出一脸的泫然欲泣,以证明我是个好人。 可连嫣显然是讨厌这么迂回波折的方式,她劈手从杨乐心手中夺过了剑,冷冷一笑,“你不敢杀?我来!” 剑锋过耳,杨乐心连脚都来不及抬,我心道完了完了,要挂在这儿了,不曾想,“嘭”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斜刺里急急弹出,直直射到连嫣手中的剑上。 剑锋一偏,一大绺头发沿着我的耳朵飞了下来,耳根处火辣辣的疼,我惨叫一声,眼睁睁瞅着自己半边耳朵被削了下来! 靠! 想来是我耳朵***的情景很是骇人,杨乐心像是陡然间见到了鬼,她的脚猛地从我身上移开,我终于得到自由,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抬眼瞪向连嫣,“你要死啊!” 她是快要死了,俏脸很白,很白,白得几乎没了血色,正一脸惨败地盯着我的身后。 我困惑而又呲牙咧嘴地转过了脸,看到了萧祐。 他浑身上下都穿着白色,脸孔竟比衣裳还白,一只手微微颤抖地扶着身边的树,像是很努力,很努力才能站稳身子,一双眼却是眨也不眨地望着我的脸。 他的身后,是诚惶诚恐瑟瑟缩缩的隐门门徒,均是一脸的雪白。 我捂着耳朵,有些发呆。 直到连嫣在我身后低唔一声,大股黑色的血从嘴角涌了出来,她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痛得厉害,身子软软地就滑了下去。 神情顿时衰败枯萎,再也不复方才要杀我时的凶狠阴骇。 我愕然地转头看向了她,看到了她胸口处那排列整齐的一行钉子,钉子很密,扎得很深,从钉尾处隐隐有泛青的黑气冒了出来…… 那钉子有毒!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张大了嘴,就见到连嫣蜷在地上,越挣扎,就越是抽搐,可越抽搐,她的动作就愈发的缓慢。 自始至终,她没有哭,也没有喊,而是死死的,死死的,盯着萧祐的脸。 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萧祐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他说,“风雅,回来。” 【170】共寝 我被带到了萧祐的房里,止血,包扎,统统是萧祐亲手来的。孽訫钺晓 他一边为我救治耳朵,一边低低的喘。 他的脸色很白,很白,额头上不时会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我看着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见他薄唇紧抿,秀眉微蹙,显然是难受得很,可他没看我,他自始至终都盯着我的耳朵,好像那丑陋难看的豁口是这世间最要紧的东西。 我一时间有些怔怔,也顾不得疼了,就那么恍恍惚惚地盯着他的脸愀。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叩门声响,萧祐没动,我也没动,两个人依旧沉浸在那片沉默里面,顿了片刻,杨乐心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上前报说,“连嫣死了。” 我身子一震嵴。 萧祐却是面不改色,修长手指捏着绷带,正小心翼翼地往我耳朵上缠。 杨乐心眉宇间滑过一抹忧色,她低头叹道,“左护法虽骄纵无情,但终归是皇家的人……门主此举,等于是向皇家宣战……” 萧祐还是不发一言。 我抬眼看了看萧祐,又看了看杨乐心,杨乐心也看着我,眸子里满是对我刮目相看的惊讶。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苦笑,却不防这一苦笑脑袋就跟着动了动,耳根处顿时火辣辣的疼,禁不住便“唔”了一声。 萧祐终于开腔,“疼?” 语气里满是浓浓的关切。 杨乐心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躬了躬身,“左护法的后事,属下会谨慎处理……属下告退。” 我眼巴巴地看着杨乐心快步离开。我也想走……连宝还在连嫣院子里头? 萧祐抬起了手,扳住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同他对视。 他眼眸深深,再问一遍,“疼?” 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心里很乱,脑袋也很乱,立马就耷拉下眼皮,可有可无地说,“还好。” 他没吱声,再次拿起了绷带,继续缠。 房间内一时间静得可怕,也静得诡异,像是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不自在,很不自在,可又不敢动,生怕耳朵疼得厉害,只好木偶一样地僵硬坐着,一动不动,也不敢吭声。 如坐针毡。 萧祐的手指修长,微凉,缠绷带时,偶尔会划过我的耳朵尖,偶尔会触碰到我的脖子,我其实下意识地想要战栗,却又拼命忍着,实在是不啻于一道酷刑。 绷带终于缠好,上好的伤药似乎也开始发挥效力,耳朵不再像起初那么的疼,反倒有一些烫,热热的。 我怔怔地抬起手摸了摸,就听正摇摇欲坠起身的萧祐低声说。 “木头。” 我愣了愣,抬眼看他。 他不再看我,转身就走。 直到他身形微晃地走到门口,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说我像个木头。 我捂着耳朵,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抿了住,没有出声。 . 当晚,我发起了高烧,这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白日里淋了那么久的雨,又险些被连嫣给宰了,我若是不病,这身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医者来为我诊了脉,开了药,小丫鬟将药煎好,喂我喝了,我刚瑟瑟发抖地缩进被子里面,就见杨乐心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她揪住我就往门外走。 一路上,杨乐心脸色阴沉,什么都没有透露,我被她生拉硬拽地扯到了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看到了萧祐。 他正满头大汗,坐在冷水桶里,为自己降温。见到我们进来,他看我一眼,白着脸,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他,却被他那副湿淋淋的样子吓到,禁不住愣在原地。 杨乐心见我满脸惊疑,又看了一眼萧祐,她抬手将我扯到外间,同浴桶里面那人隔着一道屏风,她挑一挑眉,压低了声儿。 “历代门主接任,都要服下一盏毒酒,酒性很烈,霸道,在提高自身功力三成的同时,对身体也是一个极大的摧毁。” 功力提高三成? 我不明白杨乐心没头没脑地给我讲这些事情作甚,但脑子里却是突然想到了萧祐笑吟吟地杀人的场景,身子禁不住抖了一下。 杨乐心瞥我一眼,像是对我在想什么了如指掌似的,她淡淡地道,“尊主也并不想杀人,只是毒酒作祟,百爪挠心,血腥味能让他舒服一些。” 这样?我看着屏风后紧紧闭合双眼的萧祐,没有出声。 杨乐心道,“毒酒霸烈,每日都会发作,今日尊主服药迟了,又为了救你硬撑着起身,是以情况格外严重……” 我愣头愣脑地脱口就问,“他怎么不去杀人?” 杨乐心睨我一眼,意味深长,“你是要问我原因?” 我没听懂。 她冷冷一笑,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还不是你不喜欢?呵,你可是真有本领!” 我心尖一颤,禁不住愣了愣。 杨乐心抬眼看了一下屏风后,又转过眼来,冷冷看我,面无表情地说,“尊主身子不停发热,你却是身子阴冷,不想挨我打的话,我奉劝你,去给尊主冰一冰!” 我再次愣住,也再一次思路没有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他不是在水里泡着?” 杨乐心咬牙瞪着我道,“不知道冷水伤身?!”她抬起手,揪住我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就把我丢到了屏风后,嘴里喝着,“没我允许,不许走!” 她快步就往门口处奔,我拦不住,她手脚利落地锁上了门。 “靠!”我骂了声。 浴桶里,萧祐缓缓睁开了眼睛。 . 四目相对,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灼灼对视,我是心跳很乱,他是面无表情。 想到了在那个院子里见到的木偶,我心情很奇怪,眼皮直跳,心如擂鼓,挠了挠头,我说,“你洗,你洗,我走……” 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地走到门口,门被锁着,奔到窗口,窗被钉死,“靠!”我一脚就踢到了墙上,疼的却是自己,抱着脚不停吸气。 萧祐偎在浴桶边沿儿,默不作声地看着我,我像个杂耍班子里逃出来的猴子,上蹿下跳地找了好一阵子出口,没找到,终于绝了念头,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发抖。 ——萧祐嫌热,这屋子里别说暖炉,连个热炭都没有,真他娘的冷!高烧不止,脑袋已经开始晕乎,浑身更是觉得如坠冰窟一般的冷,我看了一眼萧祐,他已经不再看我,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心下一动,偷偷摸摸地朝床榻溜去,撩开帐子,只是一眼,我忍无可忍地骂了出声,“娘的!” 偌大的一张床,却是空荡荡的,别说软软暖暖的锦被了,连个枕头都没有! 杨乐心,你狠! 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萧祐终于低低出声,他说,“你不必躲我,我又不喜欢你,才不要你来给我冰。” 怎么就提到不喜欢我了,两者有什么关系? 突然想到在温泉里他没头没脑地说他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顾欢,之后他就把我扔在了那儿,我心有余悸,不由地转头看他,磕巴。 “我,我没准备给你冰……” 他点一点头,明明眼睛很亮,可是眼神却明显有些涣散,像是和我一样神智有些不清,他有些瓮声瓮气地说,“刚好,我又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顾欢。” 看,又来了! 我生怕他再把我扔在这儿,不由地有些紧张,抬手扯下床帐,围在身上,让自己暖和了一些,我点头一如捣蒜地边往床榻里侧缩边说,“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喜欢顾欢……” 他说,“你知道就好。” 我强忍着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弄个跟我一模一样的木偶。 床榻和浴桶离得很近,两个人沉默片刻,他看了看我,又瓮声瓮气地说,“你睡吧,我又不喜欢你,不会乱动。” 这句话成他口头禅了…… 我咬了咬唇,又咬了咬,脑子里明明混沌得很,却还是想问。 鼻子很堵,我鼻音很重地说,“喂,温泉里你没回答我,你把我掳到这儿作甚?” 他看看我,黑眼睛里涣散之意更加浓郁,分明是神志不清了,嘴里却是粗声粗气地说,“我生病了,想让你陪。”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乱想,我又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顾欢。” 我无语皱眉……乱想的到底是谁? 【171】你当我是谁 那一夜过得实在是难以言表,两个病号,一个怕热,一个嫌冷,俩脑袋都晕乎乎的,我问什么,萧祐都说,但必须以“我又不喜欢你”为开头…… 他的文学造诣一定不怎么好,我当时烧得很***,特别想嘲笑他,“知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病得很重,头很晕,智商很低,所以我想嘲笑,就将它付诸于行动了。孽訫钺晓 印象中,他当时好像是愣了愣,黑眼睛里迷茫的神色越来越浓,他看着我说,“我又不喜欢你,你管我有没有文学造诣?” 我想了想,也对,就晕乎乎地朝着他点了点头,我说,“我很冷,睡着了应该就不冷了,你先泡吧,我要睡了。愀” 他“嗯”了声,再一次点了点头。 我倒头就睡,睡得不实,却梦到了连夜。 他还是穿着一身好看的红衣服,却是脸色很差,很难看,一脸怒气地瞪着我嵴。 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伸出手去扯他的手腕,他把我甩开,嘴里说着“你喜欢萧祐?那你去找他吧!”,转头就走…… 我很难受,身子难受,脑袋难受,这么一来就连心底都跟着难受,嘴巴里低低地喊着连夜的名字,我哭哭啼啼地说“我不喜欢萧祐,我不喜欢萧祐”,就醒了过来。 却连醒都醒得晕晕乎乎。 ——我还没睁开眼呢,眼睛就被一只大手给捂了住,有什么又软又热的东西在我嘴巴上面咬了一口,耳边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也不喜欢你,你个木头!” 我想了想,哦,又做梦了。这话今晚听了太多…… 翻了个身,继续做梦,我得把连夜追回来才对。 .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的脖子里有行迹可疑的红痕,我怒目看向萧祐,他一脸坦荡之色,凉凉地说,“你莫要看我,我又不喜欢你,根本没亲你的可能。” 我攥了攥拳头,怒气冲冲,“房间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 他冷冷一嗤,挑眉,“是谁昨夜不停叫某人的名字?你怎知他来是没来?” 他这样分明是胡搅蛮缠,我看着他,冷冷一笑,也不管内心那莫名复杂的感觉了,脱口而出地道,“你干吗要弄个和我以前住处一模一样的院子?” 他脸色略略一变,却很快恢复自然,面不改色地说,“好玩。” 我冷哼一声,斜眼看他,“那个木偶也是好玩?”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却又很快就转了开,下颌微微抬起,一脸轻蔑,“那是我在路上捡到的东西,你,你别异想天开。” 就算我异想天开!我抬眼瞪他,“既然你讨厌我,作甚把我拘在这儿?我要回家!” 他脸色微变,转身就走。 见状,我顿时慌了,抬手就去拽他,“喂!” 却不防,动作过大,牵扯到了耳朵,登时就疼得我呲牙咧嘴。 他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见我整个耳朵都被绷带缠着,他唇角一勾,几乎是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你这副样子去见连夜?不怕会被他讨厌?” 我捂着耳朵疾言厉色,“要你管!” 他一脸漫不经心地挑一挑眉,抬手将月白衣袖从我手中扯出,淡淡地道,“连夜才没工夫管你,君国大军压境,他脱身不得,日日军国事务都处理不完。” 我禁不住狠狠一呆,“君国对连国出兵?” 萧祐点头,清美眉眼里是意味莫名的笑,他凝视着我的眼,似笑非笑地说,“你还不知道?你的好皇夫,卿安,率了十万大军前来叫板,逼着连夜赶紧交人呢。” 我的眉毛登时就死死地皱了起来,攥了攥拳,我转身就走。 身后萧祐扬声轻笑,“你要去帮忙?” 我头也不回,恨声道,“要你管!” 他并不拦我,只是淡淡一笑,优哉游哉,“风雅,你猜战场上为什么没隐门的人?” 我先是一愣,再是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 他笑得好不愉快,朝我挑一挑眉,声线微微转沉,他道,“我不介意,趟一趟这趟浑水。” 我的脊背登时狠狠一僵,拿君连两国的战事来威胁我? 我转头狠狠怒瞪他的脸,“卑鄙!” 他笑,笑得恍若春风一过,百花开,“不想我上阵去帮卿安?” 他走近前,抬手就抚上了我的脸,“好丫头,那就乖乖地留下来,陪着我玩。” . 萧祐这个货……笑里藏刀!! 跟他讲理是讲不通的,于是我另辟蹊径,开始努力寻找一切诸如狗洞等可通往外界的捷径。 却不曾想,第一次钻到了某堂主的院子,被押着送还到萧祐的房间; 第二次钻到了隐门的正门前,再次被押送回萧祐的房间; 第三次…… 我还没钻,萧祐笑吟吟地伸手捏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掰,我登时双手脱力,软绵绵,再也没力气动弹。 他笑得春风一般和煦,“真的想我和连夜开战?” 我眼皮一跳…… 真的好想骂娘! 逃不得,走不得,我每时每刻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生怕卿安那厮真的把连夜给弄出个什么好歹,手脚刚刚恢复自由,我又开始寻找狗洞,这一次,四五个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门徒把我架了回去,萧祐不再笑了,掰住我的嘴巴,一大碗药径直就灌了下来。 事后,我才知道,那玩意儿是化功散。 我学了十几年的功夫,就这么打了水漂……我勒个靠! 我愤怒的视线几乎把萧祐的脸给射穿。 萧祐却是面色温和,他笑吟吟地揽着我的身子,腆着脸笑,胡说八道,“小姑娘就该温温柔柔的才好。就像在青城山上那样,你不会武,我保护你不是正好?” 不要跟我提青城山! 君国竹林之中,天玑门主连夜亲手教给我的功夫,就这么被萧祐用一碗药给洗涤干净……我愤怒且委屈,浑身软绵绵地在床上趴了半日,再爬起来,试了试,果然是半分功夫也没有了,活生生一夜回到了练武前。 我恨,当晚就绝了食,说什么都不肯再吃东西。 一个丫鬟来劝了劝,我一声不吭,又一个丫鬟来劝了劝,我抬手抄起枕头,径直就砸上了她的脸。不多时,一袭飘渺月白衣衫的萧祐,姗姗而来。他浑身带着一股子血腥之气,面色有些苍白,想来是刚吃了药,且刚刚完成了会令他稍觉舒适的杀人表演。 我看到他就恼得想要宰人,恶狠狠道,“你个恶魔,滚开!” 他没有滚,不仅没滚,还带着满袖的血气搂住了我,开心地笑,“没了功夫,你果然乖了许多。” 我恨不得一口啐上他的脸,“你别碰我!” 他浑然全不介意,笑得温和而又柔软,“怎么不肯吃饭?可是哪个丫鬟,又惹你不快?” 他明明笑着,修长莹润的指尖却是再一次携上了毒针。侍立在一旁的婢女顿时就瑟瑟颤抖了起来。 他又要杀人! . 萧祐手中的银针蓄势待发,婢女们脸孔惨白,瑟瑟抖着,他却是微微笑着,凝视着我的脸。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一刻,只觉自己像是被捉住了的老鼠,而萧祐就是那只可恶的猫——他抓到了我,却不肯杀,就那么不肯饶恕地用爪子逗着我玩。 我当场就红了一整双眼。 我哭从来对连夜有效,却不曾想,对萧祐竟起了相反的作用——他看着我,先是一怔,再是微笑,连带着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说,“哭吧,风雅。青城山上那时,你动不动就红眼睛的模样,我最是喜欢。” 他果然是个变态! 我哭,我当然哭,武功没了,连宝不在,连夜正在和卿安打仗,还有顾朗,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我越想就越是觉得事情怎么是一团乱,越想就哭得愈发厉害。 眼睛红肿,嗓子干哑,萧祐还是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的脸。 我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打着哭嗝,闭着眼睛委屈万分地说,“我,我怎么惹你了啊?喜,喜欢你是我不对,招惹你是我不对,可我,我已经不喜欢了啊!” 他凑过来,看着我,轻轻地笑。 微凉的嘴巴亲了亲我的嘴角,他说,“风雅,你当我萧祐是谁。你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172】为你而活(1) 萧祐他真的胡搅蛮缠! 我肿着眼,哑着声儿,怒不可遏地瞪着他的脸,“你……你怎么不讲理啊!” 他搂着我,低声一笑,却隐隐有些咬牙,“我不讲理?是谁先招惹了我,又移情别恋?” 我愣了愣。孽訫钺晓 事已至此,不如索性将话说个明白愀! 我虽然没了功夫,普通人该有的力气也还是有的,拼了全力从他怀中挣出,我赤着脚站在地上,肿着眼瞪着他,一脸的莫名与惊骇。 “是我移情别恋?分明是你欺我骗我,不喜欢我,难道还要我一辈子等你不变?!” 漆黑如墨的眸子眯了一眯,他敛起笑容,一字一顿,“那你也不该喜欢上连夜!嶝” 我呆了呆。 他霍然从床榻上站起了身,逼近了我,唇角明明还是微微挑着,眼睛里却是满满一眼眶的不甘。 他抬手箍住我的下颌,冷冷地说,“七岁那年,青城山上,你对我摸也摸了,抱也抱了,甚至连我的血都吸了,事到如今,却想把我甩开?” 我愣了一愣,一时之间竟没能听明白。 他却是眸子一黯,薄唇抿紧,像是陡然间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劈手就将我身上的衣衫给扯裂了开。 衣襟大敞,肩膀与肚兜一起露了出来,冷空气扑面而来,我身子一抖,就见萧祐霍然俯过身来,嘴巴一张,狠狠一口毫不留情地就咬了下来! “啊!” 肩肉被他的牙齿揪起,他咬得又狠又厉,我惨叫一声,只觉像是利剑钻心一般的疼,眉毛与心尖同时皱了起来。 ——他像是恨不得咬下我一块肉来! 疼,生疼,火辣辣的疼,刚有停止趋势的眼泪登时滚滚而下,我恨不得将整张脸都皱起来。 萧祐却是紧紧咬着我的肩肉,不肯松口,他嗓音很冷,含糊地道,“记清了,这是我给你的烙印!” 他真的不把我的肩膀当人肉看。狠狠咬,狠狠咬,直到我的肩膀麻了,无力再挣扎了,他终于直起身,放了我,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看了片刻,愤愤转身离开。 ——那个属于他的牙印,深可见骨,血迹蔓延,这一生,都再也没有消散…… 可那时那刻,我着实不能明白,他已经把我的武功废了,他已经把顾朗害成了那样,他已经逼着我不得和连夜团圆,却又为什么,连我的一个肩膀,都不肯放过? 我想不通,我很难过,我把自己蜷在床榻上面,缩了整整一天。 丫鬟来给我上药,被我赶了出去,我讨厌他们,讨厌隐门里的所有人! 我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面,很努力,很认真地回想,回想自己几时做过对萧祐又摸又亲又吸血的事情? 很久之后,我才想到——哦,是有那么一回事。 . 那年我七岁半,萧祐刚来我师门不久。 他救了我一命,从此成了我的心头好,可青城山有女如云,且个个都要比未长开的我漂亮,他对我并没有比对任何人特别一点。 他对我态度很淡,很淡,反倒总是跟那些漂亮的师姐们玩…… 有一天,师父教了大家一个新的招式,我自然是不会的,可萧祐练得极好,青城山上各个师姐都娇颜酡红地缠着他,非让他教。 他教着教着就教到了傍晚。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习武,似乎是在后山。后山有一大片空旷的地,更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杂草——据大师兄警告我说,那些杂草里面,还有毒蛇。 当年的我对大师兄的话保持着深疑不信的态度,因为我总觉得,他之所以会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警告我,让我不要到后山去玩。 ——他怕我闯出了祸,会给他增添麻烦。 可是那一天,毒蛇咬到了萧祐…… 我又惊又诧又害怕,这才知道,大师兄没有骗我!可是为时已经太晚太晚。 毒蛇咬到萧祐之前,所有师姐娇艳如花地围坐在他的旁边,她们笑得好开心,萧祐也笑得好开心,唯有我,个头儿最小也最是被人看不起的我,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缩在一边。 全世界只有我最孤单! 我喜欢的少年,他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这感觉,多么的差……我抱着膝盖,眼睛很酸很酸地感慨。 毒蛇咬到萧祐之后,所有师姐面孔惨白地纷纷逃离,她们被吓得花容失色,萧祐也被吓得俊脸惨白,唯有我,最不起眼也最被所有人忽视的我,像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就冲到了萧祐的面前。 我抱住了他,撩起了他的衣摆,想也没想地,一手摸上了他的小腿,一手抱住了他的肩,嘴巴用力地就朝他的伤口处吮了过去,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了出来。 那一刻,萧祐的神情,分明是有一些呆。 我没理他,也没看他,拧着我的眉,苦着我的脸,只顾吸吮着他的毒血——那一年,我只有七岁半。 我不懂医,更不聪明,我之所以会那么做,只是出于本能——毒蛇咬了他的小腿不是吗?好,我亲一亲,大不了,我们一起完蛋。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萧祐死掉,所以我用嘴巴把毒血吸出,所以,我不明白那毒血是该吐掉的……我把它们咽下了肚。 据说,我昏迷了整整三十一天。 . 那三十一天里头,都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可三十一天之后,我醒过来,身子愈发的瘦小了,脸色也更加的差——那些毒血,几乎把我扯进了鬼门关。 而萧祐,他安然无恙,站在人群后面,淡淡的,朝我看了一眼。 只是没有丝毫情绪的一眼,却让我登时就心头一软。 我心想,真好,真好,他还在。 紧接着,我就难为情地红了一整张脸——经此一事,我并不觉得是自己救了他一命,反倒觉得,我真笨,真是笨蛋,连想要和他同甘共苦,都做不到…… 我越发觉得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果不其然,打我再次醒来,青城山上下对我的态度,一如过往。 萧祐也是,他还是不怎么理我,多数时候,都是和那些漂亮的师姐们玩。那时候我年小无知,眼看着他们相亲相爱地一起嬉戏,我抱着膝,躲在一边,默默地想:为什么你中毒了她们都不管,你还是要和她们玩? 我想不明白。 但我心里很酸。 萧祐是我喜欢的人,是救过我命的人,难道在他眼里,我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特别? 我很不甘。 再吃饭时,我躲着他,躲得很远。一个人缩在角落里面,看着他恍若众星捧月一般地散发光芒,我愈发觉得心底难过。再练武时,我干脆主动请求师父给我调配,让我到大师兄那一组去——我宁可被暴力狂大师兄当成人肉靶子去打,都不想再看他怎么对别人言笑晏晏。 大师兄果然不负众望,将我打得很惨。 被他打时,所有人都看着,或笑,或闹,就连萧祐,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没有笑,也没有闹,而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里面,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我的脸。 他的身边是巧笑倩兮的五师姐,正亲昵无比地搂着他的肩,我不想看,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那一晚,我趴在自己的床上疼得直哼,却没一个人管。 凄清寂寞的破落院里,我终于,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我哭了很久,很久,几乎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流干了泪,我强撑着,爬起了身,一跛一跛地走到院子里面。想要抬头看天,却力气用尽,歪倒在歪脖子枣树旁边。 怀里藏了许久的匕首,适时地就滑了下来。 那把匕首,原本并不是要用来刻字的,我藏着它,是为了自杀。 ——这世界让我越来越觉得孤单。 可就在我要自杀时,萧祐来了。 他冷着脸,面无表情,好像是很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硬塞给我,嘴里斥道,“他打你你就不会躲?”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瞪着我,瞪了好久,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那时的我一定太天真了,我竟觉得,也许,自己并不令他那么讨厌? 我活了下来。 并刻了字。 “风雅喜欢萧祐,最喜欢,最喜欢萧祐。” 那一年,对这世界满心绝望的我,是为了他,才活了下来。 【173】酒后凌虐 我喜欢萧祐,简直是异想天开。孽訫钺晓 他是全师门最最英俊的少年,也最最招人喜欢,而我,是青城山上最没有地位的人……比起那些个花枝招展又会讲甜言蜜语的师姐,我全无胜算。 可我就是喜欢。 他练武时,我偷偷地看,被师姐们发现,她们自然是不放过任何奚落嘲笑我的机会,笑话得格外大声,我窘迫得很,萧祐停下了剑,站在原地,朝我看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眉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流露出来憔。 我涨红着一整张脸,抱头鼠窜地赶紧离开。 萧祐吃饭,我也会看,隔得明明很远很远,他明明被好多人簇拥着,几乎要看不见,可我执拗的,固执的,依旧死死地瞪大了眼。 这么一来,我多数时候都吃不饱,半夜时总会饿醒过来楞。 可我不觉得累,不觉得苦,我甚至觉得,他就像是我生命里的一抹光,他喜不喜欢我,是他的事,而我喜欢他,就是动力,足够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就那么傻傻的过了几乎半年。 半年之后,我不满八岁,没过生辰,我就一直将自己当做七岁来看待,我没想到,某一天,萧祐竟会与那些素日来和他相好的师姐们,撕破了脸。 究竟是为了何事,我一直都不明白。 但我知道的是,他叛出师门,义无反顾,临走之前,竟然来了我的破院。 他盯着我,径直问,“我要走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这句话,让我在睡梦中都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没犹豫,连东西都顾不得收拾,连枣树上刻着的字都来不及掩盖,就跟着他往外奔。 临走时,他似乎往我院子里又看了一眼。 . 我们一起到了国都,到了萧府,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同在青城山上时完全不同,他开始对我温柔了起来。 他会叫我风雅,会对我笑,会带我去街上玩。 他好像渐渐地从什么心结里走了出来,笑容越发多了,对我也不再冷漠,我甚至觉得——他对我,似乎不再讨厌。 甚至有那么一天,他握住了我的手,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腿看了好半晌,终于抬起眼来,眉眼古怪,一字一顿,他问,“你不会像对我那样去对别人,对不对?” 他的那副神色,就像是在求我做出一个允诺。 可是他的话很绕,我只是听得隐隐明白,就点了点头。 他笑得很是开心。 可他的开心,也有期限——直到,连夜的出现。 在连夜的面前,萧祐似乎很是紧张,他总是先看看连夜,再看看我,一副瞳孔微缩的架势,像是一个好容易下定决心要买下什么玩具的孩子,生怕自己的玩具,会被别人夺走一般。 他对我的态度更是越来越奇怪,一忽儿好,一忽儿坏,我喜欢他,我在乎他,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他患得患失,他的心思,他对我的心思,我从来都不曾真正明白。 直到如今,他将我拘在这里,对我时好,时坏。好时像是恨不得与我把酒言欢,坏时,却又恼得几乎把我肩膀上的肉撕咬下来。 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时隔八年,我竟然依旧不能明白。 . 想通了所谓的摸他抱他以及吸他的血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那段过往太难捱,若非必要,我甚少回顾,也因此几乎把这茬彻底给淹没在脑海。 却不曾想,萧祐竟还记得有这件事存在…… 他大约是恼我对他始乱终弃吧? 我苦笑着,从床榻上爬起了身,赤着脚走到门口,恰好,他推门而入,走了进来。 我仰起脸,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是恼我对你不如从前好吗?” 他先是一怔,再是恍然,没犹豫,也没掩饰,径直就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 “对。” 我顿时就缓缓地笑了开来。 我舔了舔唇,有些无奈,又有些词穷,“你是不是觉得……”我认真地组织着语言,“一个曾经为了你连毒血都敢吸的丫头,怎么能移情别恋?” 他没说话,眉眼复杂,那副神色,我当做是默认好了。 我登时就觉得自己可悲而又可怜,我喜欢连夜,他确实不快,他确实愤怒,却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因为,我对他,不再如从前? 我苦笑着抬头看他的脸,“萧祐,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一辈子都对你好?” 他抿唇,不言。 我继续笑,“你不也是喜欢别人,喜欢顾欢?” 他古井无波的脸色终于略略一变,忍不住眉眼深深地看我一眼。弧形好看的唇微微一动,要说什么,却终是什么都没有多说,又抿了起来。 我朝他挤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出来。 我揪着手指,一字一顿,“这么久了,你,你几时曾将我公平对待?” 他眼神微变。 我转身就走,一边走回床榻,一边苦笑着说,“你又不喜欢我,却又要霸占着我,萧祐,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不是!” 他匆忙开口,却不知道否定的是我的哪一句话,他抬起手,要握我的肩,被我身形一晃给躲了开。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你走吧。我不会逃,也没能耐逃,我等着连夜来救我离开。” 我盯着他,斩钉截铁,一字一句,“他一定会来。” 萧祐身形一晃,像是陡然之间被人迎面揍了一拳似的,俊脸登时有些泛白。 我不再看他,躺好身子,闭上了眼。 . 当晚,肩膀被咬的地方几乎发炎,萧祐没再进我的房间,而是派了杨乐心过来,让她亲手为我处理。 杨乐心哼道,“门主可吩咐了啊,只许给你处理感染,不许给你上药!” 我懒得计较,就没吱声。 她却是撩起眼睫看我,循循善诱,“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我终于看她一眼。 她登时就迫不及待地解释出来,“笨!很显然门主要在你身上留下记号啊!” “哦。”我没什么反应地闭上了眼。 杨乐心又气又恼,再给我处理时顿时加力不少,我却不再睁眼,只是死死地合着眼睫。疼,当然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眼眶那一秒,我听到耳畔一抹冷冷的声音传来。 “哭,我就是喜欢看你哭,不爱看你笑!” 我睁开了眼,看到萧祐。 他一脸沉沉怒气,正逼视着我的脸。 我望着他,泪眼朦胧,看不太清,我有些无措地舔了舔唇,觉得他那副神情实在骇人。等下一秒,嗅到他身上那股子浓郁至极的气息,我才明白——他喝了酒! 喝了酒的萧祐与连夜不同,他的脸不红,反倒越发青白。黑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明亮,他一霎不霎,死死地盯着我的眼。 那副神情……我莫名觉得害怕起来,直起身就要往后躲,却被他一把给扯住了手腕。 他盯着我,几乎是磨牙吮血地说,“你喜欢我,就该一辈子都喜欢,怎么能半路说改就改?!” 他几乎要把我一条手腕给拧下来! 我往后躲,被他撕扯,他恶狠狠地又说一句,“你喜欢我,就是我的!风雅,我只许你在我面前哭笑,不许在别人面前撒娇!” 抛出这句,他手腕一紧,我不由自主地趔趄向前,带了浓郁酒气的吻,登时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不像是在吻,像是在咬,在泄愤。 脊背被他用力揉搓,骨头都几乎要碎掉,嘴巴更是被他狠狠衔住,不多时便咬出了血珠。 他把我当做玩物一样地来蹂躏…… 我先是怔怔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回神,我极力挣扎,却只是一下,只听“喀嚓”几声脆响,手腕脚腕同时脱臼——我成了一个软绵绵的娃娃,瘫倒在他的怀抱里面。 他眼眸一黯,酒气滔天,大掌一挥便震碎了我身上所有衣衫。 我没了武功,手脚被制,不着寸缕地任他赏看。 他目光热烈地将我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忽然眼眸漆黑地凑过来,亲我的胸,我磨着牙跟,一字一顿,“连夜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笑,却是冷笑,修长大手毫不犹豫,探进了我双腿之间。 【174】交欢误会 “我若死了,也要你陪我一起!” 他冷冷说着,手掌向里探,却被我拼命夹紧双腿给卡了起来。孽訫钺晓 他掀睫看我,怒气盎然,“打开。” 我不肯,咬紧了牙,拼着残力,兀自并紧了膝盖。 我咬牙切齿地怒瞪着他的脸憔。 他也同样是又恨又恼地凝望着我,手掌加力,继续向内,摩擦得我大腿根部生疼生疼,他冷冷一笑。 “你以为今日能躲得开?” 我不明所以,他的手已经朝我嘴巴伸了过来,掰开嘴唇,指尖探进,他动作蛮横地把什么东西推了进来楞。 我根本来不及吐出,喉咙下意识一滚,那东西已然吞咽下腹,我再反抗已经是为时太晚。 眼前,萧祐笑得又邪又媚,他目光暧昧地将我浑身上下扫视了一遍,唇角微挑,旖旎一笑,“不肯要我?有你求我要你的时候!” 我先是一怔,再是恍然,顿时明白他喂我吃了什么东西,禁不住浑身一颤。 我不再瞪他,不再愤怒,终于开始害怕了起来。 我想要逃,想要跑,可浑身什么都没有,赤裸裸的,手腕脚腕又用不上力,刚一动弹,登时就摔倒在床榻边沿儿。 萧祐冷笑着抱起了我,揽我入怀,笑容登时变得温柔了起来。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呢喃。 “你凭什么认定,我喜欢顾欢?” 我哪里有心情同他探讨顾欢! 挣扎,被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尖叫,被他统统含进了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的身子开始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怪,就像不再属于自己一般…… 萧祐的手已经开始在我胸口处,暧昧摩挲,打着转儿。 屈辱、羞愤、无奈……所有令人绝望的负面情绪一瞬之间统统爆发了开来,就像是有一只大手死死掐着我的喉咙,我觉得脑袋发懵,脸颊发涨,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可怖而又骇人的力量就要破体而出一般! 我睁大眼,瞪着他,死死的,痛恨的,瞪着那张悬在我身上、保持微笑的、男人的脸。 萧祐的手在作恶,身子却一直克制着,他挑着眉,看着我,漆黑如墨的眉眼里面分明有***荡漾,却兀自忍着,轻笑着问。 “恨我?” 我死死地凝望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眼神一黯。 俯低身子,来衔我唇瓣,花瓣一般颜色清好的嘴里,低低说着,“恨总比记不起要好!” 开始亲吻,他着迷一般地闭上了眼…… 是个时机!我眼睛一亮,猛然发力,狠狠攥紧一双手掌的同时,牙齿用力朝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想死?” 却不想,狡猾如他,竟还是敏感至极地发现。下颌被他用力撅起,几乎要断掉了,他将我的脸向上掰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弧度,眉眼愠怒地瞪着我的眼,“你宁可死,都不肯同我交欢?!” 我说不出话来。浑身很热,很热,很奇怪。像是有百万条小猫的舌在身上乱舔一般,好痒,好痒…… 他似有若无地朝我下身处扫了一眼,冷嗤,“瞧你都湿成了什么样!” 我浑身一震,没有犹豫,又要咬舌。这举动登时彻底把他激怒,他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了我的脸上! 疼,发丝凌乱,嘴角甚至隐隐有血丝渗了出来,我却觉得欢喜,混沌的脑子终于稍稍恢复一些理智,趁着他正怒气勃发,我拼了残存着的所有力气,朝后躲去。 两个人,一张床,我赤身***,他满目狂怒,就那么隔着算不得远的距离,对峙。 他看着我,死死的,发狠的,双眼猩红的看着我。 我瑟瑟发抖,双臂遮胸,双腿屈起,努力将身上的春光遮掩住。脸颊和身子,却因为药效,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了…… 就那么互相痛恨的对峙了不知道有多久,萧祐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面,怒气徐徐褪去,转而涌上来的,是浓郁至极的一片残忍笑意。 他侧耳听了一听,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唇角一勾,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他逼近我,诱惑着问,“风雅,可是不想我碰你的身子?” 他笑得俊美至极,眼神却像是恶魔,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把戏,身子一抖,又要后退。 却被他手掌一拽,准确无误地坐进了他的怀里。 赤身***,肌肤相触,我几乎是隔着衣服坐上了他的下体,又热,又硬…… 如此的亲密接触令我们两个都浑身一抖! 他先是眸色一黑,逸出一声极力压抑许久才会有的低沉呻吟,转而又仓促朝门口看了一眼,***急速压下,隔着衣衫,邪笑着朝上顶了一顶。他笑,“真的不想让我刺穿你?” 他无耻! 我虽被药效烧得神智不剩多少了,却也还知道他说些什么字句,听到他这么大喇喇地羞辱于我,我脸面一热,嘴唇微动又要咬舌自尽。 ——再一次被他掰住了下巴。 “也罢,不逗你了。”他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门口,眼睛里满是静待什么好戏上场的迫不及待,他抬手箍住我的腰肢,凑近耳畔,一字一句,“想让我不碰你倒也容易……来,亲我一下。” 他腾出一只手来,指着自己的嘴巴。 我满眼滔天怒气,哪里会亲?就被他紧了紧腰肢,催促,“亲了我就会放开你。” 真的?我被他折磨得几乎要疯掉了,而他的这一句话,就像是濒临溺死的人遇到的一根浮木,我眼睛一红,身子前倾,嘴巴朝他的嘴角吮了过去。 “好乖。” 唇瓣立时被他衔住,他轻轻嗜咬,不肯放开,放在我腰背处的那只大掌更是陡然加力,狠狠揉搓,像是恨不得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不是说好了亲一口就放开我吗?这个骗子!我觉得热,更觉得恨,忍不住在他怀里挣扎了起来。 却因为被他箍着,极力挣扎的动作,变成了腰肢款扭,急于逃离的姿态,变成了欲拒还迎…… 一袭染血绯衣的连夜面孔阴骇地踹门而入那刻,见到的,正是这么一幕。 ——我背对着他,赤身裸体,坐在萧祐的怀里,主动吻他,极近魅惑之能事。 连夜浑身一绷,修长的手更是一颤,几乎要握不住剑,手中那挂着淋漓鲜血的银剑,铿然坠地。 萧祐衔着我的嘴唇,不肯松开,浓若鸦翅的眼睫却是缓缓掀了起来,朝连夜绽放出一抹满意的笑…… . 屋里很静,很静,死一般的寂静,两个男人,表情各异,一个阴骇如暴风雨将至的天空,一个却温柔如风,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 饶是我几乎被春药彻底吞噬了理智,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光裸的脊背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火热视线凝着,如芒在背,身子一绷,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转过头去。 却被萧祐扳住了脸颊。 他逼近我,压低声,警告着,“他已经吸入了隐门特制的毒,在他三步开外,有数百条锋利无比的银丝……他要气疯掉了,绝对看不到的。” “不想他被活生生切割而死的话,你最好冷静一些。” 我瞬间就僵硬在那里。 萧祐浅浅笑着,眼睛明明是看着我,余光却是看向连夜,他柔声细语地对我说,“好风雅,来,再亲我一次。” 我满眼是泪,动弹不得,身子像死了一样僵硬。 萧祐顿时不悦,沉沉看我,“你想让他死?” 我又是一震,极力保持清明地看了萧祐一眼,他眉眼阴狠,神情不耐,丝毫没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我闭上眼,泪如雨。 萧祐哑着声儿笑着,“顾朗的解药,我可以给你……” 我霍然张开眼来,他轻笑着,修长莹润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嘴角,诱惑,“快亲。” 我想回头,可不能回,我想说话,哑穴却被点着,咬牙,吸气,身子堪堪前倾一些,还没来得及碰上萧祐的唇,身后风声过耳,一柄利剑破空而来,刺入我的后背,力道不减,竟然将萧祐的身子一并贯穿过去! 鲜血喷涌而出,我满眼惊骇,萧祐紧拥着我,似乎并不诧异,反倒笑吟吟的。 他揽紧我,轻轻笑,“你看,连夜疯了,他疯了,他要杀了你……” 【175】爱极,恨极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有可能会死在连夜的手里。 利剑从后背钻入,当胸而过,甚至连萧祐的身子都串了起来……可想而知,他用了多么大的力气。 鲜血汩汩涌出,春药的效力登时荡然无存,胸口被利剑贯穿的地方,像是一个无底的洞,我所有的迷惘,所有的混沌,所有的难以自控,都随着嫣红刺目的鲜血,喷了出去…… 萧祐揽着我,死死地揽着,像是揽着什么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也在***,也在迅速消耗生命,可他并没有像我那么震惊,他自始至终,都微微笑着憔。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身子伏在我的肩膀上面,一字一句,“我早说过,他会伤害到你。” 我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鲜血的急速喷涌令我的脸色越来越白,浑身更是越发空虚无力。 “他要杀你,他要杀你……楞” 萧祐轻轻的笑,喷出的气息却已经是断断续续的了,他死死地搂着我,犹觉不够,又将我往他怀抱中箍了箍,嘴里说着,“真好……真好……这世上我早就不想呆了,风雅,咳咳……能跟你死在一起……真是好呢。” 说着这些,他抬起手,力道虚浮,却稳稳地扣动了身下某一处床板。 我想要掀开眼睛,却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只觉得身子像是陡然间倾转了方向,迷茫看去,就见到萧祐的身侧多出了一个黑洞,想来是机关之类的东西。 萧祐笑着,拥紧我,要往机关里跳,而我的身后,万籁俱寂。 他没有追…… 我忍不住有些失望,可更多的,却是宽慰——他没追就好,没追就好,在他的面前是好多好多的丝线,锋利如刀……我不想他死。 再见,连夜。 我不该亲萧祐,我不该被他废掉功夫,我不该误食春药,我不该赤身***…… 是我对你不起。 我错了,所以我活该连死都背对着你…… 我错了…… 我多想最后一次,抱抱你。 . 【李德贵自述】 我叫李德贵,是崇元殿里的太监总管。 打从十三岁那年进宫,我便有幸在先皇身边伺候,等到先皇驾崩仙去,依照惯例,我伺候起了下一位主子——连国第五任国君,连夜。 之前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想必大家也已经都知道了。我要讲的,是女史风雅所无法讲述的部分。 ——这段故事,发生在她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 风史从天牢里失踪,着实急坏了四处找她的陛下,那一天,陛下忙着张罗验证他和风史究竟有无血缘关系的事,却不曾想,他堪堪得到结果,风史竟凭空消失。 得到风史在隐门的消息,陛下没有犹豫,当即就决定要去救她,可就在这时,君国的军队,来了。 君国皇夫卿安,是一个妖媚的男人,明明长了一张魅惑众生的脸,却有着残忍嗜血的脾性——他们的军队刚从舜国前线归来,就直奔我连国边境,据我在早朝上所听到的内容来看……卿安所到之地,生灵涂炭,万民所剩无一。 ——为了让陛下交出他们的女皇,他采取了屠城的策略,老幼妇孺,皆不怜惜。 边境一乱,朝中自然震荡,陛下要孤身前去寻找风史的计划,被这件事打了个措手不及。满朝文武齐齐跪地恳求陛下要以社稷江山为重,就连早已不问朝政的顾太师都亲自出面,劝说陛下该率先应对外敌…… 那场仗打得极其血腥,君连两国互不退让,分明是在比拼蛮力。 卿安所率敌兵一日不退,陛下就一日不肯休兵,从我手中经过的战场死亡人数,每日以可怕的数量,往上激增…… 最终,还是君国兵力消耗太多,无力为继,居然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拔营,妄图想要撤回君国国境里去。 那一夜,陛下亲自率了一队人马,奔赴战场,截杀了将近五分之四的残兵,可惜的是,卿安侥幸逃脱,不知躲到了哪里…… 如此,陛下终于腾出时间,去救风史。那场隐门之行,我拼了老命,也没能得到护驾的准许,也因此无缘得见那些过程。 可我看到了结果。 看到了陛下一袭绯衣被血染红,红到几乎要发黑,他满目荒凉,神情惨败,抱着浑身是血的风史一步一步走回宫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怎样的事,可是,看到骁勇善战的陛下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不难猜到,隐门里面,他曾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我所不解的,是风史的伤势。 利剑穿胸,血流满地……陛下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宫门时,若不是看到她那张五官美丽的脸,我几乎要把那具身躯……当作一件衣服,一叠红纸。 她……空荡荡的。 陛下将她抱进寝宫,只说了一句,“宣太医。” 太医匆匆而来,太医为风史诊脉,太医一脸惊骇,太医满眼为难,太医说这伤势实在太重太重老朽医术不济…… 不管他们再说什么,自始至终,陛下盯着风史,死死地盯着风史,没有再说一个字。 那一夜,整个崇元殿,乃至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里。 陛下不许太医给他包扎伤口,陛下不许任何人再靠近风史,陛下亲手拿了上好的丝绢,沾了温水,一遍遍的,一遍遍的,给昏迷不醒的风史擦拭身子。 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不洁的东西似的…… 那一夜,连国下了一场许久不见的倾盆暴雨。 刚被兵士从隐门救出的小皇子连宝哭闹不休,非缠着要见他的娘亲姐姐,陛下听到了,恍若未闻,眼睛丝毫未曾从风史身上移开过一瞬…… 这样的局面,持续了足足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穿着那么一件满是血迹的绯衣,陛下坐在风史的床前,寸步不离。 不是不好奇风史的伤势是从哪里来的,可是我不敢问,不敢问陛下一句——他的眼神,太绝望,太悲凉,看向风史的时候,就好像,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伤他极深极重的事…… 风史对不起陛下吗?我很好奇。 好歹是宫里的太监总管,陛下下旨,崇元殿中,所有宫女太监都要回避,我则可以隐形人一般地站在角落里。生怕会扰到陛下的心情,我离得很远,有时候会听到他咬牙,有时候会听到他叹息,可更多的时候,他是沉默,沉默得令人恐惧。 我是眼睁睁地看着陛下长大的,十几年之久的时间里,我从来不曾见过,他落魄成这个样子…… 我想,风史她…… 大约是真的伤到了陛下吧? 三天后,神医莫问来到了宫里。 见到风史的状况,他先是震惊,再是锁眉,脱口而出的一句“怎么会弄成这样?!”,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对风史身体情况的忧虑。 而她也确实伤得很重。 顾太师曾经来看过她,见到之后,脸孔刷白,身子趔趄,他扶着大殿的门站了好久,好久,终于走了出来,低着头,自言自语。 “耳朵被切,全身是伤,胸口洞穿……萧祐他,他究竟有多恨丫头?” 依顾太师看,那些伤口,统统是拜隐门门主萧祐所赐。 这话被我听到,我恨得牙痒痒的; 这话被陛下听到了,颀长挺拔的身躯登时一绷,俊脸惨白,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似的狼狈而又无措。 他的那副神情,分明是在痛悔什么,可当他再次看向风史时,又猛然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痛苦的事,再次恢复那副爱恨交加的眼神…… 又是三日,风史一直一直没有醒,坚持不肯歇息的陛下,却终于因为肌体劳损而病倒了。 他命我将病榻设在了风史的旁边,他的那副神色,让我突然之间想到了一句——即便是恨,他也要她活在他的眼里。 第四天,神医莫问启奏,风史失血过多,他已试尽所有方法,只是……无力回天。 陛下先是一怔,下一霎,一口鲜血吐在了胸前。 【176】夫妻(1) 我叫君凰,是君国新一任的女帝。孽訫钺晓 半个时辰之前,我大梦初醒,醒来的时候,身子是在汪洋一片的血海里。 我的身旁,有一个男人,容颜憔悴,眉宇紧蹙,看那副样子,他该是一直都在守护着我。 他身穿玄衣,面孔精致,一看就是个气宇非凡的贵介公子。 可惜我不认识憔。 躺在一片血海之中,却没有沉没下去,这一点实在是超级神奇,以至于让我忘却了自己身为一个人,正常人,怎么可以那么大喇喇地在血泊里躺着…… 那些血……啧,黏唧唧的。不提也罢,也罢了! 言归正传,我是从一片血泊里苏醒过来的,嗯……赤身***。我的胸口,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却也够吓人了,那个洞的周围,赫然是一个六芒星的印记,很奇怪,也很诡异,就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牵引指示着似的,那些血,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缓缓地,温柔地,流淌进我的身体里炼。 简而言之,十分像是什么邪恶巫术的架势…… 我睁开眼,就看到了这些东西,当时就觉得脑子有些懵,这是哪儿?我又是谁?这是在干什么啊亲? 我眨眨眼,偏了偏脑袋,朝那位公子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公子见到我醒了,很高兴,很欣慰,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那双类似于丹凤眼的眼睛分明是有些泛红,潮湿。 我困惑地盯着他的眼睛。 公子揉了揉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他扑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难掩激动地道,“这是君国,你是君凰,这是在为你做续血魂引!” 君国?君凰?续血魂引? 三个从来没有听过的词儿,统统都很陌生,我皱着眉毛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能想出来,于是我不想了,我开口问,“那你是谁?” “我是卿安!”公子先是怔了一怔,再是一脸的恍然大悟,他咕哝了一句“果真如此”,没等我听清果真什么呢,他就握紧了我的手掌急急续道,“我是卿安,是你的皇夫,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躺在一片鲜红刺目的血液里皱了皱眉,脱口而出,“我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胸上的口子,是你切的?” 他登时就浑身一绷,俊脸泛白,像是蒙受了什么极大的侮辱似的,立刻撇清道,“才不是!” “那是谁切的?”我拧眉不解,盯着他,有些奇怪,又有些生气。我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顺从着自己的本心,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我说,“你既是我的丈夫,看着我被别人欺负?” 他又是俊脸一白,那副神情,简直像是我用力扇了他一巴掌似的,他先是有些愧疚地看我一眼,再是低头嗫嚅,“我,我……” 我了许久,也没有我出个下文,我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随手撩了撩身下那粘稠鲜红的血,我问,“这是什么东西的血?” 卿安眼眸一动,觑我一下,眼神有些复杂,他很是迟疑地回,“……野,野兽?” “靠!”我登时就脸色大变,抗议出声,“你拿野兽的血,续你媳妇的命?!” 他嘴角一抽,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马改口,“不是野兽,是……是三千童女!” 我先是愣了一下,再是眼睛一眯,喃喃重复,“三千童女?” 他点头称是。 我顿时就吓得几乎要哭了,一只手从血泊里伸了出来,猛地抓上了他的袖子,我惊惧不已地哆嗦着,“你,你杀了三千个人?!” 卿安的眼神先是心疼,再是莞尔,他反手将我沾满血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一捏,柔声解释,“臣夫焉有那么无情?这三千童女的血,是无量法师与臣夫踏遍了整个君国才找到的,取的是她们身上血液的千分之一,不至于死,你莫要害怕。” 我惊魂甫定,一张脸还是白着。 他捏了捏我的指尖,垂眼,低声,叹息,“明明都没了记忆,还这么心慈手软,你……可还是你?” 我皱眉看他,“你说什么?” 他摇头微笑,“无事。”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解,就再次旧事重提,“究竟是谁在我胸上切了个口子?” 卿安狭长眼眸先是狠狠一眯,再是俊脸微红,掀睫看我一眼,喃喃地说,“陛下,您……您不该张口闭口就是胸字……” 我愣,“为什么?”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明明就在我双乳之间啊……难道君国称呼那个不用“胸”字? 卿安俊脸涨红道,“您,您是女子,又是女帝,这出口就是如此直白的字句,怕是……怕是有辱威严。” 我的眉尖顿时就拧了起来,没有多想,我顺着本心径直就说,“你不是我的丈夫么?既是夫妻,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立刻掀起眼睫看我,又是震惊,又是惊喜,也许是太过高兴以至于失了态,他竟握紧了我的手高兴地说,“你真当我是你的丈夫?” 我的手被他捏得生疼,眉毛更因为他的话而死死地揪起来了,保持着愕然不解的表情,我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开口发问,“你……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他脸色一变,立刻摇头,“没有。” “你真是我夫君?”贸贸然就相信他了,我是不是太鲁莽了点? 见我面色生疑,他顿时信誓旦旦了起来,“天地可鉴!若我说谎,天打雷劈!”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们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再联想到他守护着赤身***的我,也不知道守多少天看了多少不该看的东西,顿时就释然了。 我歪着脑袋将他打量了一会儿,笑了,我说,“还好,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面色一舒,像是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我嫌那些血看着吓人,就不敢垂下视线,只好一直看着他的脸,我缠着问,“你还没有说呢,到底谁把我的……”正要说胸,突然想到了他方才的话,我立刻就噤了声,改口道,“谁把我伤成了这个样子?” 他眼眸一眯,咬牙切齿,“一个混蛋!”说这句话时,他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令人害怕的杀机,我吓了一吓,忍不住身子一颤,忽闪着眼睛怯怯地问,“他,他为什么要害我呢?” 卿安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脱口而出,“能是什么?得不到你,自然就要毁了你。” “靠!”我立刻就把两条眉毛拧成了川字,怒不可遏地说,“这混蛋实在该死!” “他是该死。”卿安狭长的眼睛里面全是冷锐的光,他一字一顿,“等你彻底好了,我自会送他一份大礼……” 大礼?眼看他一脸恨不得杀了那人的表情,我原本想问他要送他什么的,又有些怕,就兀自咽回了肚子里。 卿安却是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见我眼神畏惧,他面色一软,噙上了笑,抬手将我搂进怀中,温言软语地絮絮介绍着,“凰儿,你听我说,你会口无遮拦,倒也不必懊恼——你本身的血几乎流干了七成,如今大部分都是童女的血了……因而你会心思无邪,不通世故,也实属正常的事。” 我听得后背发凉,我的血流干了七成?那,那我还能活着? 卿安眼神疼惜,耐心解释,“是无量法师用了巫术,详细细节……想必你不会想听。” “很吓人?”我愣愣看他一眼,见他凝重点头,我的身子猛一哆嗦,赶紧缩进他的怀里,“不听,我不要听!” 他摸着我的头发笑了起来,“好,不听。” 又絮絮地说了几句,我听明白了:我昏迷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身子一直在血泊里泡着。卿安说,是他亲自把我从混蛋手中夺回来的,混蛋还残忍地砍伤了他的右臂。 我探头去看,果然看到,他的右臂毗邻肘尖的地方有极深极深的一道剑伤,若是再深一点,半条手臂就要没有了…… 我看得触目惊心,只觉得心疼,忍不住就嘟起嘴巴问他,“还疼不疼?” 他眼神一软,眸子里顿时漾起一片惊喜之意,俯身就吻在我的嘴巴上面,脱口而出,“你心疼了?” 我是心疼,他是我的丈夫,为了救我,几乎被混蛋砍掉一条手臂,我心疼得很。皱起眉毛凑近他的那条手臂,看了又看,我抬眼看向卿安,闷闷地说,“对不起……” 他失笑出声,“对不起甚?” 我瘪着嘴巴,嘟哝,“你为了我,都受伤了……” 他眸色一深,顿时动容,抬手就更加紧密地将我揽在怀中,口中说着,“如你所说,你我既是夫妻,又何必说对不起?君凰,你该知道,为了你,我……我是连死都不会怕的。” 我听得好生感动,忍不住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我说,“你对我真好。那混蛋叫什么名字?我们夫妻关系以前不好吗,为什么我会跑到他身边去?” 卿安顿时身子一绷,像是没有料到我会问出这种问题,好一会儿了,他浑身紧绷着的肌肉渐渐舒展了开。 大手抚摸我的额发,他一字一顿,缓缓地道,“他……他是上国皇帝,兵强马壮,国家富庶,自然有欺凌他国的本事。” 我没听太懂,就皱起眉毛向他求证,“他欺负我们?” “嗯。”卿安说着话,还隐隐有些咬牙,字字句句都像是从他的牙缝里磨出来似的,他说,“他用利剑伤你,还不许我带你回来,若非我抱了必死的心同他死战,时至今日,你怕是还在他国皇宫里……” 我听得愤怒不已,手指揪紧了卿安的衣服,我恨声道,“果然不是个东西!他,他还真的想让我死?!” 卿安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他抚摸着我的脑袋,郑重嘱咐,“他很是坏,仗着自己好看,又会卖萌,时不时便勾引于你。你那时与我吵了几句嘴,他趁虚而入,你便赌气同他走了。君凰,”他盯着我,字字珠玑,“时至今日,他将你伤成这副模样,你可还会原谅他了?” 原谅?我连想都没有多想,斩钉截铁脱口而出,“不会!” 卿安顿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一副无比开心的样子。 我却是气得不轻,皱着眉恨声道,“他叫什么名字?敢让我再见到他,我非宰了他不可!” “连夜。”卿安抬手沾了点血,在我掌心里写下这两个字,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记清了,连夜,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连夜?我盯着那两个血红的字看了半晌,冷哼出声,“再见面有他好看的!” 卿安高兴得几乎难以遏制,再一次将我拥进了怀里。 头顶上,他轻声说,“你真的不会再随他走了?” 这话问得实在没有必要,我诚恳道,“那当然了。他要杀我,你救了我,你又是我的丈夫,我为什么要随他走?我要好生跟你过日子。” 卿安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他抱紧我,吻着我的额头,激动地说,“对,对,好生跟我过日子……” 他揽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 五日后,我的身体终于好了许多,卿安把我带回了皇宫里。 君国皇宫,据卿安说是我自小就生长并长大的地方,可我很是陌生。当天晚上,我不敢睡觉,赤着脚跳下了地,抱着被子转过屏风去找外间的卿安。 ——他说我身子未好,不能与我同床,可我害怕,我一闭眼就是一池子的血,好血腥,我要去睡他的怀里。 【177】夫妻(2) 我不能明白,为什么我抱着被子去找卿安睡觉,他会是那么一副表情——既欣喜,又震惊,还带着那么一股子根本就掩饰不了的难以置信…… 他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鬼。孽訫钺晓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愣了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怔怔地问,“我的脸很奇怪吗?” 他眼睫颤动,“没,没有。” “哦。”我顿时放下心来,赤着脚走了过去,随手将被子丢在一边,爬上了床,靠在他的身边憔。 卿安在一瞬之间骤然浑身紧绷。 他害怕我? 看着他的侧脸,我茫然不懂,眼睛眨了一眨,撅起嘴巴,我娇糯着嗓子撒娇,“人家不想一个人睡……炼” 他又是一愣。 我自然而然地将他的反应当作是不乐意,心下一慌,立马就扯住了他的手,我皱起眉焦声道,“我很乖的!不会乱动!” 他的眉眼里分明划过了一丝诧异,下一秒,就是浓郁至极的惊喜,他伸出手,搂住我,像是生怕我会跑了似的,紧紧搂着,嘴上则是失笑出声,“傻丫头,我怎么会嫌你乱动?” 他的眼神无比温柔,说着这话,手上亦是动作轻柔地拉我倒下,一边为我盖好锦被,一边啼笑皆非,“你不敢一个人睡?” 我“嗯”了声,眉尖皱起来的同时,就连鼻子都跟着皱了皱。我仰面躺着,对着他的俊脸嘟哝,“我一闭眼,就全是血……呜,好血腥!” 他那双狭长而又魅惑的眸子里面顿时漾出浓郁至极的心疼,修长大手将我抱紧,脸颊逼近,轻蹭我的额头,嘴里软声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君凰……” 我想了想,也对。心中忍不住安稳了些,顿时察觉到了两个人的亲昵。 两个人紧紧相拥,鼻尖嗅到了他身上好闻的熏香气味,我忍不住眼睛一亮,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娇声说,“你也躺下来嘛……” 他没犹豫,生怕碰到我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却又是极其迅速地躺了下来,将我搂在怀里。 枕着他修长有力的手臂,我莫名觉得心中安宁了许多。脑袋不安分地偏了偏,望着他的俊脸,我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他柔声问。 我坏笑着用手指在他脸上轻戳一下,调戏他道,“你脸红了诶!” 他真的是在脸红。听我这么一说,就更加的红。 狭长的眼睛看我一眼,他似乎愈发羞窘,眼睛分明不敢同我对视,嘴里更是几乎有些无措地说,“你……你以前不怎么喜欢跟我亲近……” 我忍不住愣了一愣,“为甚?” 他蹙起眉尖,很是为难地想了好一阵子,抬眼看我,眉眼间分明带着几丝不加掩饰的后悔。他望着我,一脸的诚恳,忏悔道,“我……我以前对你太凶。” 我的嘴巴立刻就撅了起来,手指戳上了他的胸口,抗议,“为什么要对我凶?我们不是夫妻吗?” 卿安脸面涨红地解释着,“我……” 没等他“我”出什么话来,我苦着脸,瞪他一眼,翻了个身儿,“哼!” 他见状着急,立刻伸手来搂我身子,也顾不得许多了,嘴里急急解释,“是我不好,是我嫉妒你同连夜的关系,所以处处都在欺负你。我……我不对,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连夜? 我禁不住皱起了眉,转脸看他,蹦豆子似的一连串问,“我和他关系很好?他不是要杀我吗?为什么你要嫉妒?” 他有些张口无言。 我蹙紧眉尖,想了想,可是我想不通。抬眼看向卿安,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我看不懂,眉心不由的皱得更加紧了。 见我怔怔,他脸色微变,似乎终于想好了说辞,向我解释,“他,他最会花言巧语,曾好生蒙骗过你一阵……你,你同他关系亲密,我自然会看不过去……” “哦哦!”我很聪明,立刻就恍然大悟,“他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骗子?” 卿安眼眸一动,似乎原本没想到这茬,如今被我提及,他眼睛一亮,立刻承认,“对!”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充分发挥举一反三的精神,主动发问,“他是骗子,又要杀我……所以,他是君国的死敌?” 卿安咬牙切齿,“正是。” 我若有所思地琢磨了几秒,双掌一击,干脆利落地下了决定,“那等什么?打他们啊!” 卿安先是神色一喜,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一脸凝重地抿起了嘴唇。他严肃道,“君国同连国兵力悬殊,又刚一连经过两场战事,倘若贸贸然出兵……怕是胜算很低。” 我好失望,嘴巴忍不住撅了起来,“搞什么啊,我就白白被他杀了?!” 视线略略下移,注意到卿安的手臂,我眉毛一拧,恨声道,“他居然敢弄伤你?哼,我非报复他不可!” 卿安脸色欣慰,却并没有被欣慰冲昏了头,他搂紧我,轻声说,“君连两国势不两立,即便你不打他,我早晚也是要打的。只是,此事不应操之过急。” 我很不甘,磨着牙根儿恨声咒骂了一句。 卿安发笑。 垂眼看了看我的胸口位置,他眼神关切,柔声问,“可还有不适?” 我立刻摇头,“没有。”心里惦记着连夜,我还想问,可卿安抬手捏了捏我的鼻子,柔声哄着,“你身子刚好,不该太劳累的,乖,我在这儿呢,你不必怕,可以睡了。” 我想了想,也是,反正要报复连夜也不是今晚就能做到的事,得从长计议,于是我点了点头,乖乖地应了个“好”字。 “真乖。”卿安眉眼温柔得几乎可以溢出水来,俊脸逼近,他似乎有些踟蹰,盯着我的嘴唇看了好久,终是将一个轻柔似梦的吻印在了我的额头上面。 ——他的动作几乎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我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他怎么对我总像是有些害怕似的?难道……我从前一直是个悍妇? 我不解,但是也真的困了,撅起嘴巴嘟哝了句,我半支起自己的身子,飞快地凑近他的身边,亲了一下他的嘴巴。 他登时浑身僵窒。我看他一眼,撇了撇嘴,鼻尖跟着皱了一下子,轻哼,“出息。” 蹭了蹭枕头,不舒服,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缩,舒服了,我咧开嘴笑了一下,闭上眼,乖乖睡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是安逸。只是,半梦半醒之间,不时会察觉到身边的人像是低声叹息,想来,卿安是睡得不大好吧? 唉,我们都是老夫老妻的了,他还在不好意思? 真是个腼腆的人啊! .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过得十分有秩序:上朝,用膳,吃药,缩御书房里看书,再用膳,再吃药,再缩御书房里看书,再用膳,再吃药,然后和卿安一起睡觉…… ——如你所见,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和卿安腻在一起。 我们夫妻恩爱,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宫里伺候我的宫女见我这副架势,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吃惊似的,她不止一次看着我和卿安相亲相爱的场景发呆。 我想问她在呆些什么,可还没有问呢,卿安和那个宫女聊了几句,那宫女就不见了。 我问卿安她去哪儿了,卿安笑得温柔极了,他说,“素颜她年纪大了,该嫁人了,臣夫把她放出了宫去。” 哦,这样啊,我恍然大悟,就此把这件事抛到了脑海外去。 当天晚上,路过回廊时依稀听到有宫女太监窃窃私语,隐约听到“跳湖”二字,我愣了愣,回去后将这件事与卿安说了,卿安先是脸色微变,再是盈出笑来,搂住我温言软语地说,“跳湖?怎么会。必然是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 我皱起眉,想反驳,可眼睛无意中扫到了桌面上的菱镜,看到了自己依旧缠着纱布的耳朵,顿时就气势弱了。 我分明有一个耳朵是受了伤的,看来果真是听错了吧。 说也奇怪,打那天起,宫里的人见到我时就诚惶诚恐的了,他们不敢与我对视,也不敢多看卿安一眼,更不敢在我和卿安卿卿我我的时候作出任何反应了。 我觉得怪,像是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事,可卿安却是态度淡然,他搂住我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是一国女帝,自该被万人敬畏,做什么听他们说东说西?” 我想了想,也对,就反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好嘛!你说什么都对!” 卿安高兴得很,揽我腰肢的那只手登时加力,“真的?” 我笑嘻嘻,“嗯。” 他的眸色登时转深,搂着我往软榻上倒去,“那好,给为夫的一些奖励?”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奖励是什么,忍不住愣了愣,可他的手开始解我腰间的袢带,我登时脸颊一热,脱口而出,“坏蛋,你干吗脱我衣服?!” “嗯……”卿安埋在我的胸口温柔地蹭,嘴里痴笑,“你身子不好,我不会乱动,只亲,就亲一下子。” 亲一下就算奖励?我怔怔的,很好奇这种奖励方式,一时之间便不再挣扎了。 谁料想,他说话居然不算话,说亲一下,可亲的绝对不是一下,说亲一下,不是亲亲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脱光我的衣服? 我觉得羞,抬起手来阻拦他,不许他这么做,他倒也不用强,只是跟我讲理,“你不也说你我既是夫妻,有什么不可说的?那,你我既是夫妻,又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愣了愣,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又觉得有哪里是不对劲的,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还没来得及说呢,卿安狭长的眼睛眸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我说道,“君凰,你可知夫妻间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我怔。 他笑得意味深长,而又满含深意,凑近我的耳朵,压低了声儿,“是闺房之事……” 我的身体里都是童女的血,加上他又说得含糊不清,我哪里明白,忍不住皱起眉反问,“什么是闺房之事?” 他抬手抚上我的胸,微笑,“是让你我觉得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我忍不住歪头打量他半晌,笑出声来,“和你一起我就很快乐啊!” 卿安明显震了一下。 我皱起鼻子,凑近他,搂住他的脖子,撒娇着说,“别脱我的衣服好不好?我身上有伤,很难看的……” 被我拥着,他的呼吸略转急促,低声笑着,“我不嫌弃。” “可我嫌弃!”我脱口而出。 他先是一怔,再是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唇角登时绽放出宽慰的笑容,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问,“你怕我觉得你不够美?” 我红着脸,忸怩,没有出声。 “傻瓜……”他搂紧我,笑意更浓,狭长的眼眸里精光一闪,像是陡然间掠过了什么,他细长大手轻揉我的腰肢,口中轻声诱惑着,“依你这么说来,倘若能让你身上的伤痕消失……你便给我看了?” 我的脸颊顿时更红,抬眼瞪他,“你为什么一定要看我的身子?” 他笑,笑得明明宠溺,却又偏偏邪邪的,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神温柔,一字一顿,“因为……我想和你做快乐的事。” 这样……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抬眼看他,爽快答应,“好吧!只要你能把伤痕褪去,我就给你看啦!” “好!”卿安抱住我猛亲一口,激动得很。 . 接下来的几天里,卿安就忙于天南地北地寻找良药了。 宫里的太医院他更是没有放过,什么好药都命宫女往我身上涂,奈何成效不高,我的耳朵依旧没有彻底接好,胸口那个洞更是触目惊心——虽然不再是洞的形状了,可还是能看出曾经受到过多么重的伤——哦,差点儿忘了,还有我的肩膀,那里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印记,像是牙印,看起来也很是吓人。 我问卿安牙印是不是他咬的,他满眼仇恨地说不是,我立刻就知道是被谁咬的了——那个混蛋! 这个牙印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发誓一定要报复! 卿安表示同意,他一边找着良药,一边为我搬来许多兵书,让我看,说看这些可以帮我找到良策。 虽然我觉得他更多的是怕我乱跑闯祸,所以才给我那么多书,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便捧起来乖乖地看了。就这样,生活虽然波澜不起,但很安逸,我觉得很是舒服。 但也有令我不舒服的事,你们懂的——连夜。 每每想到他,我就会觉得胸口钝钝的,很难受,想报复。于是我一面近乎疯狂地看各种兵书,一面命人制作了一副写有“连夜”二字的画轴,悬挂在我的御书房里面,日日对着他横眉冷对。 横眉冷对了半日,“连夜”二字不仅刻进了我的眼睛里,也几乎刻进了我的心里;横眉冷对了一日,我几乎是做什么都在想着这两个字;横眉冷对了一日半,我觉得只是对着字发狠不够解气,就派人找来了画师,让画师为我画出连夜的样子。 画师表示他没有见过连国的皇帝,不知道该怎么画,卿安自然认得他,可他不在,他忙着找良药的事。 正为难间,我突然想起卿安曾经说过“他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这句,于是急中生智地让他往好看了画,画师绞尽脑汁地想了许久,终于画出一个男人来,很好看,很好看,我望着画轴便有些呆了。 眉如远山,眼似墨玉,鬓若刀裁,风流恣意,还身穿一袭妖娆勾人的绯衣……这天下真有这么好看的男子? 画师躬身,“真的有的。陛下,承蒙您的欣赏,恕臣下直言,这幅画虽有微臣加工的成分,可更多的,却是微臣亲眼所见了一个人,并凭着记忆,将他画了下来。” 亲眼所见一个人?我愣了愣,“在哪儿?” “皇宫外面。”画师恭敬回答,“微臣见到他时,他正望着皇宫出神,落日余晖,英挺飘逸,微臣一时动容,忍不住便记了下来……” 这人在看皇宫?那……他该是我君国子民?我高兴得很,吩咐画师,“快,你快把他找来!” 我想见他,原因很是简单——他真好看。 童女的血令我变得天真纯粹而又简单,好看的东西,岂能不看? 嘿,君国居然有此绝色?我要抓紧告诉卿安! 【178】绑架 我没想到的是,卿安整整一日都没有进宫,他派人禀报我说:他找到了君国最有名的神医,并亲自陪同着神医熬药,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让我乖一些,好生在宫里等他回来。孽訫钺晓 我沮丧得很,绕着御书房溜达了一圈儿,还是百无聊赖,正趴在栏杆上看金鱼吐泡泡时,画师气喘吁吁地来了。 他满头大汗,瞧见我便撩了衣摆跪了下去,嘴里说着,“微臣无能,微臣无能,微臣没能把那位公子请来!” 我禁不住愣了一愣,“为甚?” 画师抬手擦汗,一脸崩溃,“他,他说他不是君国的人,不归君国的官儿管!悛” 我忍不住怔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他真这么说吗?” 画师点头,汗流满面,“微臣不过一介画师,没有实权,又见他贵气非凡,不敢随便招惹,所以……” 我摆摆手,一脸宽容,“也怪不得你。他既然不来,那便算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洮” 画师抬眼看我,惴惴地问,“陛下不想看他的脸?” “想啊!”我撑住栏杆拄着自己的下巴,眨了眨眼,笑,“可他又不肯来,怎么看?” “他不进来,您可以出去……” “不要。” 我想也没想地就摇头拒绝了他,卿安让我在宫里好生呆着。 画师见我态度坚决,又没有降罪于他,很是庆幸,又说了几句,告退离开。 我却是盯着鱼池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出宫? 宫外是什么样的景致?好不好玩? 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禁不住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 . 日薄西山,落日余晖,一顶轿子风风火火地出了皇宫侧门,很快就拐上了朱雀大街,再之后,融入了滚滚人群之中,丝毫都不起眼。 变装成轿夫的四大高手表情凝肃,一边抬轿,一边严密注视着四周可有异状,我则是缩在轿子里欣喜得很,不停撩开轿帘往窗外看。 好热闹! 捏泥人的,卖字画的,玩杂耍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 “停停停!”我掀开轿帘朝轿夫喊,“快,给我买几串糖葫芦来。” 饶是变装成男儿打扮,我也是君国的女帝,轿夫没有片刻迟疑,将轿子停在了路边,去摊位前给我买糖葫芦。 我喜得双眼直冒泡泡,摩拳擦掌地坐在轿子里头等着,轿帘掀开,视野很是开阔,我漫不经心地仰头看了一眼,轿子外面是一栋很高的绣楼,楼门前挂着一幅匾额,我喃喃念出声来,“揽月阁?” 话音刚刚落定,就闻到一股子浓郁刺鼻的香风扑面而来,与香风一起袭来的,是一道娇媚刺耳的声音。 “哎哟我的爷,怎么停了轿子却不进来?” 真的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抹声音传进耳朵,我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谁说的,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已经扭着水蛇腰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眼冒精光,满脸是笑,看那架势,倘若不是几个化身轿夫的大内侍卫拦着,她怕是早就扑到了我的轿子里来。 我看着她,怔怔的,“你在叫我?” 她忙不迭地点头应承,水波一样妩媚的眼睛瞪着几个侍卫,身子却是极力朝我身边凑着,嘴里更是不无诱惑地说,“瞧爷的相貌着实有些面生,可是初次来我的揽月阁?爷,您别犹豫,这萦城之中啊,别的我不敢说,若说寻欢作乐,可还没一个能比拼得过我们家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却听懂了一个关键词——寻欢作乐——抬眼瞅了瞅匾额,依稀看到里面灯火辉煌,一派诱人入内的繁华景色,我满脸惊喜地说,“那里面有好玩的?” “当然啊!”女人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想要拦她的侍卫几个,朝我笑道,“爷,快下来吧,奴家带您去玩好玩的!” 我顿时觉得兴高采烈,没犹豫就起了身,要下轿子,却听一个侍卫嗓音迟疑地说,“陛……公子,这种地方,不是您该去的。” 我呆了呆,动作禁不住僵在了轿子门口,一脸无辜地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涨红了脸,却说不出原因了。 不愧是见过许多世面的主儿,女人眼瞅着即将到手的客人要走了,瞅准了间隙,立刻扭着腰肢靠近了我,她一脸诚恳地说,“爷啊,莫听你的下人们胡说!这地方您来不得,谁又来得?谁不知我揽月阁是专供万千男人享乐的?” 能让男人享乐?我登时想到了卿安,兴趣就更加浓了,“我要去,我要去。” 推开了侍卫,我下了轿子,被女人拉着往揽月阁里走,先前那个劝阻的侍卫不甘心,再次逼近我说,“公子,您不是要去相爷府上看相爷吗?怎好在这里耽搁?” 我瞪他一眼,“没听到这姑娘说这里好玩吗?卿安一定会喜欢的!” 笨蛋侍卫,不明白吗?我是要替卿安看啊。 . 进了揽月阁,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哦,说是“以前”,其实也不过是我醒来的这几天,毕竟,我对以前的事情都没记忆了。 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狂笑,有的在拥抱,有的则相拥着进了某个房间,然后好久都不出来,且里面会传出令人诧异的声音……超奇怪的。 我转过头,问紧紧跟着我的侍卫,“他们去做什么?” 侍卫显然是明白我什么都不懂的,他目瞪口呆了好半晌,终于憋出了一个字来。 “玩……” 玩什么要叫成那样?我感兴趣的很,忍不住一个箭步向前,要推开门,却被侍卫手忙脚乱地扯住了胳膊。 他说,“公子,您,您看不得!” 我愣,“为什么?” 他顿时词穷,脸憋红了都没想出说辞,眼看着我不耐烦了,要甩开他继续向前了,他病急乱投医似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眼睛一亮,随手指着一个方向,脱口而出地说,“因为有人在盯着您看啊!” 我怔了下。 侍卫顿时就振振有词了,他说,“属下发现,自打进了这揽月阁,就有人一直在盯着您看,分明是监视您的。您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我奇怪地问,“谁在看我?”他抬手指向楼梯的方向,示意,“二楼雅间里面,看到没?那间挂着珠帘的。” 我看了看,诚实地说,“没啊。” 侍卫不信,又抬眼看,愕然,“咦,人呢?” 我嗤的一声咧开嘴巴笑话他,“瞧你,编个谎话都不会,还想骗我?” 我拔动脚,要往前走,我非要看看那一男一女在做什么。可我走了一步,走不动了,抬起头,撩起眼,看到了一个胸口,绯色妖娆,面料昂贵,一看就不是什么凡品。 顺着胸口往上看,看到了一张脸,眉若远山,五官似画。我愣了愣,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就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他也看着我。 漂亮的凤眼里面情绪很多,有思念,有懊悔,有震惊,又有那么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恨咬牙,他瞪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终于出声,“你来这里干吗?” 我动了动嘴巴,可还没来得及说出话,身后的侍卫就蹿上前来,“大胆狂徒,方才就是你偷看我家公子的吧?!” 绯衣男人没有理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我,他的眼神很烫,很热,几乎要把我炙烤化了。 他盯着我,眼神近乎贪婪,一霎不肯移开,嘴里则是一字一顿地说,“卿安竟果真把你救过来了?” 我呆了呆,脱口而出,“你认识卿安?” 他眯了眯眼,眼神转冷,“自然认得。” 我顿时便松了一口气,笑靥如花地向着他说,“可是卿安让你来跟着我的?嘿,他对我真好,算到了我会出宫找他的吗?” 绯衣男人眼神陡然之间变得很冷很冷,他凝着我说,“他对你真好?” “对啊!”我歪了歪脑袋,望着他看了一会儿,撅起嘴巴,认真诚恳地说,“你长得可真好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呢……在哪儿呢?” 他英挺的身躯分明猛然震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笑吟吟地说,“想不起来了。” 他的眼神震惊,诧异,身子更是僵硬如死,像是陡然之间被雷劈了似的。我看了看他,他站着不动,只是俊脸一忽儿青一忽儿白的看着我,我皱了皱眉,好奇问他,“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接着去玩了哦。” 他保持着石化的姿态,僵硬站着,没有说话。 我耸了耸肩,朝身后侍卫看了一眼,率领着他向前走了。 . 固执而又负责的侍卫最终也不允许我进那个房间察看一番,经他那么一阻拦,房间里的声音停下了。 我问,“他们不玩了么?” 侍卫如获大赦,抬手拭汗道,“对,对,不玩了。公子,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我不。我还没看够呢! 绕到一个桌前,桌上杯盘狼藉,一个肥硕而又臃肿的华服中年男人正在抱着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啃嘴巴,一边啃着嘴巴,他油乎乎的大手还往她下身衣服里摸。 那姑娘像是享受得很,低低哼着,纤细优美的脖子都梗直了。 我好奇地在原地站定,怔怔看着,随口问身后的侍卫,“他在摸些什么?” 身后静默无声,侍卫竟然没有搭腔,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说话,忍不住转过头去,只看了一眼,我顿时一愣,“你干什么?!” 是那个红衣服的男人。 他正用一只手揽着我随身侍卫的脖子,而侍卫双眼紧闭,像是昏了。 我有些怕,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就见那绯衣男人信手将昏迷了的侍卫一把丢开,箭步上前扯住了我的胳膊。 他厉声道,“你忘了我?” 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焦急地看着躺在地下的侍卫,我怒,“你做什么把他打昏?” 他眉眼恼怒,哪里顾得上同我解释,眼睛扫到我身后另几名侍卫要冲过来了,他扯住我就往楼梯上走,嘴里说着,“既是如此,别怪我用抢的了!” 他的动作很大,很用力,像是气极了似的,扯着我一路走,绕过人群,七拐八拐,我就被他带进一个房间里面去了。 那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没穿衣服,正在床榻上动啊动的…… 我瞪大眼,好奇得很,就见绯衣男人袖子一甩,一把匕首钻入了床前柱子,他厉声喝,“滚!” 那一男一女赤身***地便滚下床了。 他们两股战战,缩在地上打着哆嗦。 “嗖!嗖!嗖!” 又是三把匕首射了过去,有一柄几乎要射到男人的背上,绯衣男人脸色阴沉得很,没再说话,那对男女已是屁滚尿流地抓起衣服,火速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他盯着我,满眼痛恨地盯着我,逼近一步,修长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腕,他怒喝道,“卿安给你吃了什么?” 我被他捏得生疼生疼,禁不住眉毛鼻子一起皱了起来,脱口怒骂,“混蛋,你弄疼我了!” 他眉尖一蹙,要说话,却陡然之间听到了什么似的,扯住我就朝窗户所在的位置冲。 我被他拽得全无反抗的余地,房间大门被人从外踹开那刻,他拉着我破窗而出。 窗棂刮到了我受伤的耳朵,我疼得钻心,忍不住“靠”了一下。 . 夜色渐渐地浓郁起来了。 绯衣男人还是死拽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在一幢又一幢的房子上飞快闪过,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几经颠簸,我头晕目眩,几乎看不清路了。 嘴里抗议几番统统无效,我彻底崩溃,索性由着他一边拉着我飞速地跑,一边喊着救命。 可成效甚微,漆黑的街道上没一个人,那些侍卫也不知追到了哪里,根本就没有人来救我。 他拉着我一直跑到了一片景色荒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我浑身力气几乎用尽,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一下,四周光秃秃的,很荒凉,该是城郊之类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十分突兀地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是一队兵士,原本正严阵以待,看到我们,顿时恭敬地施了一礼,齐齐唤了声“陛下。” 我愣了愣,陛下?他们认识我吗?却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绯衣男人吐出一句,“上车。”他拥着我,不费什么力气地将我塞进了马车,紧接着自己也钻了进来,朝外吩咐,“走!” 马车登时辚辚向前行了。 我就是再傻,也明白了——这是被绑架了? 危险令我瞬间清醒了几分,我强撑着万分疲倦的身子,瞪着身旁那个男人,莫名其妙地说,“你绑架我干吗?” 他瞪着我,又痛又恨的,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像是再也不想看到我。 我更加觉得奇怪,抬起一只手将耳朵上面摇摇欲坠的纱布扶好,我后知后觉地说,“你不是卿安派来接我的……你,你是坏人!” 他冷冷地转过脸来,咬牙切齿地怒瞪着我,“你再说一遍那两个字试试。” 哪两个字?我困惑,“卿安?” 他抬起手,一掌捶在了马车厢壁上面,“咚”的一声巨响,与我的身子擦肩而过。 ——厢壁立刻就被捣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了。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被吓坏了。 他眼神阴冷地瞥我一眼,满脸警告。 见我立竿见影地哆嗦了一下,他冷哼一声,转眼看向窗外了。 . 我们在行驶了约莫半柱香后遭到了阻击,不错,是卿安的人来了。 两方人马激烈厮杀,绯衣男人没有钻出马车,而是死死地搂着我,他浑身煞气,骇人极了。 我被他用白布堵住了嘴巴,喊不出声,只好满眼谴责地瞪着他。 他低头看我一眼,许是见我满脸仇恨,他怔了怔,凤眼一霎之间突然变得凄凉,他俯低身,扯出了我口中的白布,狠狠吻上了我的嘴巴。 【179】坠崖(1) 那个绯衣男人没能非礼我太久,卿安来了。孽訫钺晓 他来得实在是及时,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堪堪怒气凛然地将我推倒在车内,他用剑尖挑开了车帘,瞧见我们那副男上女下的架势,顿时就勃然大怒。 我从未见过生了气的卿安,也更从来没见过两个男人打架是何场景,可是今天我一起见了——他们脸色阴狠,痛恨,像是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了似的。 战局很快由绯衣男人坐在马车内被动应战,变成了两个人在空旷荒地上厮杀搏斗,我担心得很,忍不住从马车里面钻出来察看战局,就看到: 绯衣男人逆风而立,绯衣猎猎,唇角都微微抿了起来,盈成了一个令人骇惧的冷漠表情;而卿安则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全是怒火,他用一种恨不得将对方吞吃下腹的厌恶眼神,死死地瞪着对方悛。 两个人每一招都很凌厉,直扑对方防守空虚的地方,卿安说,我不会武,但我也看得懂局势有多么的危险——卿安一次次扑向绯衣男人的时候,我沉默不语,甚至暗暗攥起拳头期待他能够攻击成功,而绯衣男人每每袭向卿安时,我则是霍然站起,紧张得几乎要哭了。 几次三番的,绯衣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他不时会用一种震惊而又无奈的表情看我一眼;而卿安,则是渐渐地高兴起来,他看向我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温柔,也一次比一次柔软。 我?我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巨。 可是我大致看得出来,绯衣男人动怒了。 他的怒气来得很怪,也很突然,原本就攻势凌厉,如今又加了一股子怒气,每一道剑锋更加逼人惊险,眼瞅着卿安噙着冷笑,一边抵抗,却又步步后退,几乎退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我这才看到,他的身后,竟然是一处断崖! “卿安!” 生怕他会一脚踏空了去,我面色大变,想也没想地就从马车车辕上跳了下来,拔腿就往卿安身边跑。 可我没能跑到他的面前,却被绯衣男人制住了身子,他面容冰冷,一只手箍着我的腰,令我不能动弹,一只手则是挥舞着剑,眼神森寒地把卿安往绝路上逼。 我不会武,却竟然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杀意!卿安一边抬剑格挡,一边看向我,他明明都快要疲于应对了,却一直在微笑着安慰我说,“别紧张,别紧张君凰。” 我怎么能不紧张? “唰”的一声,利剑又是一挥,擦过卿安的俊脸,被他险险地躲了开,我顿时就扁起嘴巴要哭了。 “混蛋!混蛋!你放开我!” 我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起来,我动弹不得,跑不得,可至少手脚还是灵活的,两只手一边撕扯绯衣男人的手臂,一只脚更是狠狠抬起,再狠狠放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去踩他的脚面。 我痛恨至极地哭喊着,“不许你欺负卿安!” 绯衣男人顿时浑身狠狠一僵。 ——掐人胳膊,踩人脚面,这实在是一个并不怎么高超的攻击方法,却像是触到了绯衣男人的逆鳞,他登时怒气达到了顶点。 就像是我是一样很烫很烫的东西似的,他突然间将我从怀里扔了出来,一副很是嫌弃的架势,我被他随手一丢,直接就摔到了地上,磕得手臂与膝盖火辣辣的疼着。 可这些疼比起之前胸口的洞,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好歹是一个受过重伤且大难不死的人,并没有觉得崩溃,而是欣喜得很,爬起身就要往卿安身边跑。 却不料,“哗啦”一声碎响,随着我陡然起身的动作,身后依稀有什么东西纷纷碎裂,而后坠落了下去。 我想要回头,就听卿安焦声唤我,“君凰,快过来!” 我很听他的话,拔脚就要过去了,可是身后“哗啦”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我听出来了。 ——是石块碎了!!!而且就是我脚下所踏的那块石头! 我禁不住愣了一下——那男人丢开我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个念头很怪,也很不合时宜,我还没能想明白呢,更没能再多对卿安说出一句话,脚下碎石突然“喀嚓”碎裂,眼看着绯衣男人急速掠向这里,卿安紧随其后,我却是连自己的身子都控制不住了。 ——我随着大石一起摔落向深不见底的断崖! 摔下断崖的那一瞬,我别无他想,心中只划过了一句话——我最近究竟是触犯了哪一路的天神,才会先是耳朵被割,再是胸口被戳,现下又一脚踩空了往崖下冲的? 下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所以忽略了那两个男人趴在崖边急急朝我伸出的胳膊; 下坠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所以我撇了撇嘴,骂了一句,“我擦!” . (没错儿,接下来就是我醒之后了……够烂俗吗?咳咳。) 众所周知,话本小说里总会有这样的情节,男主人公或女主人公一不小心要挂了,或者遇到什么危险了,通常情况之下,另一个都会紧随其后,不离不弃的。 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们无论如何都会写出这样一个桥段,以显示自己笔下的主人公无比痴情巴拉巴拉巴拉……而很显然,讲我这个故事的人也不能免俗,也给我设置了一个断崖下苏醒的桥段。 但我没有想到,我的苏醒,好像和别的人不那么一样——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自然是崖底陌生的景色,有流水,有乱石,还有郁郁葱葱一棵又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但还有两张脸,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没有看错,是两、张、脸。 那两张脸离我很近,猝不及防醒过来看到了, 我吓了一跳,躺在地上的身子忍不住缩了一缩,可紧接着,我眨了眨眼,依稀分辨出了这两张脸是人脸,顿时心下一松。 我当时心中就想啊——我君凰虽然没了以前的记忆,又不会武,还浑身上下都带着难看的伤疤,可没成想,我的人缘儿……居然还不错? 我很不着调地想着这些,脸上应该是也显示出来了吧,卿安立刻就俯低身来凑近了我,他柔声唤,“君凰?” 我心中答应了,可想要掀动嘴唇,却发觉自己没有力气,顿时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下——喵了个咪的,这一下摔得是有多惨,浑身上下都木了! 浑身麻木,我转不动脸,只能转过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另一张脸,确定他就是罪魁祸首,我的眼神冷飕飕的,我恨不得把他给杀了! 绯衣男人却是一副古怪的神情,复杂,痛悔,又夹带着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他倒也不说话,不解释,不道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那副神色,就像是摔我跌落断崖的人不是他似的,还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 靠,我真是讨厌死他了! 闭上眼,气鼓鼓的,哼了声,我索性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卿安,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是否还健全,然后我就感觉到了——我的身体里面,该是有什么东西裂了。 我都浑身麻木成这样,它还在隐隐的抽痛,足以见得,伤势有多么的严重了…… 卿安用一只手抚摸上我的脸,他眼神心痛,眼角余光却是恶狠狠地剜着那个绯衣男人,嘴里低低地说,“君凰,你的肋骨断了……你听我说,别紧张,也别害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呆呆的想,哦,肋骨,断了啊。 卿安见我脸色恍惚,立刻就用摸我脸的那只手抚摸我的眼睛,他字字真挚地说,“你相信我,有我在,你绝对会没事的!” 我相信他,我当然相信他。只是…… 我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脑袋动弹不得,身子也动弹不得,因而我无法转过脸,也无法低下头,只好保持着那副僵硬如死的姿态询问他。 “你……你另一只手呢?” 好难受,我都难受成这副样子了,他为什么不抱抱我? 我的声音低如蚊蚋,有气无力,气若游丝,可他还是听到了。 他眸光顿时一寒,迅若闪电一般地朝身旁绯衣男人射去,冷冷地说,“他……他把我另一只手,砍掉了!” 【180】坠崖(2) 卿安的话让我呆了一下,却也只是一下而已,下一秒,我就紧张至极地看向了他,“你,你痛不痛?” 卿安咬牙。孽訫钺晓 我顿时就转过了眼瞪向了那个绯衣男人,“你这混蛋!” 绯衣男人冷冷看我一眼,又冷冷地看了看卿安,他脸色十分阴寒地说,“我想砍的,不只是他一条胳膊。” 靠!他还有理了是吗?悛! 我气得几乎要杀人,身子动弹不得,可至少还能喘气,胸口气得一起一伏,我恶狠狠地瞪着他。 卿安欲上前来安抚我,却被绯衣男人一把推开,他手臂一展,将我环在了自己的怀中,眉眼阴狠地朝卿安说,“她肋骨断了,稍有不慎就会扎入肺腑,卿相,你可是还要同我争她?” 争我?争我什么巨? 为什么我觉得这人说话一语双关似的? 我的感觉,好像并不是多心那么简单,因为卿安的脸色也是突然之间变得很难看,很难看。他几乎是目光灼热地瞪着绯衣男人,瞪了好久,我以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抢回去的,可他没有。 他痛恨而又咬牙地瞪着绯衣男人看了好久,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了两眼,眼神渐渐变得温柔起来。 我看着他,莫名觉得,生气时的他,真的好可怕…… 大约是察觉到了我的畏惧,他捏了捏我的手,朝我挤出一抹笑容,安抚地说,“凰儿不怕。你的身子不能随便乱动,我又少了一条手臂……他要抱,便让他抱吧。” 话虽如此,可他眉眼间的不甘,丝毫都没有减少一点,话音里更是依稀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不抢我?我立刻就皱起了眉毛说,“我讨厌他!” 卿安眉眼间登时绽出了一抹喜色,他冷冷地瞥了绯衣男人一下。 “凰儿?”绯衣男人讽刺出声,垂眼看我,几乎咬牙的笑了一声,他似讽似嘲地凝着我说,“讨厌我?你不是不认得我么?” 我哼了一声,满面怒色,“我是不认得你,但我还是讨厌你!混蛋,你是混蛋!这世上我最讨厌连夜,然后就是你了!” 绯衣男人浑身一绷,卿安却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面带挑衅地睨向绯衣男人,凉凉地说,“可还要争?” 绯衣男人没有说话,眼眸炯炯地怒瞪着我。 我瞪他一眼,求救一般地望向了卿安,双眸蓄水,哀哀地说,“卿安,你不要不管我!我,我不想被他抱,我是你的女——” “人啊”二字尚未出口,绯衣男人已是勃然变色,他抬手“噼啪”在我身上点了两下,我喉咙一僵,发不出声,又是两下轻点,这下好了,连身子都动不得了。 卿安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嘲笑,狭长眼眸里面冷光尽显,他似笑非笑地凝着绯衣男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那男人姿态稳稳地将我抱了起来,动作很是小心,我的身子几乎没有任何波动,已经被站起身来的他揽在怀抱里面了。 他垂眼看我一下,见我满脸痛恨,他眸色一动,隐约划过了一抹受伤,却紧接着就移开了眼,步伐稳稳地朝前走,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 “是她做了不该做的。” 卿安冷笑一声,一手扶着断臂,一边拔脚跟了上来,他哂笑一声,随口猜测,“不该做的?她背着你偷人了不成?” 绯衣男人身形一顿,周身登时有骇人的杀气弥漫了开来——饶是我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只能布娃娃一样地躺在他的怀里,可还是感觉到了。 卿安先是愣了一愣,再是看一眼我,他哑口无声了几秒,紧接着立刻摇头,笃定地说,“不会的!” “我看到了。” “眼见就一定是真?连……”卿安原本想要叫什么名字似的,却不知为何又突然顿住了,他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满脸迷茫的我,斩钉截铁地说,“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是宁可死,也不会做那种事的。” “你对她很了解?”绯衣男人再次顿住了脚,他冷冷看着卿安,似自嘲,又似心灰意冷地说,“我同她相处整整八年,竟还比不过你么?” 卿安冷笑,“同相处长短又有什么干系?是你不信任她。” 绯衣男子登时浑身一凛,似是僵了。 信任?他们在说什么? 我越听就越是迷糊,再加上身子的麻木似乎褪去了几分,疼痛倒开始开始弥漫上来了,也顾不得再去听些什么,难过得把一张脸都皱起来了。 抱着我的那个人,一直都在沉默。 想来是看到了我的脸色,卿安探过手来,抚了抚我的额,微凉的触感令我觉得舒适了一些,忍不住撩开眼睛,看了他一下。 卿安朝我柔柔一笑,“难过?” 我发不出声,也动弹不得,便朝他眨了眨挂着水汽的眼睫。 卿安似有若无地朝依旧保持僵硬状态的男人撇去一眼,见他失神恍惚,卿安冷笑,重又看回了我的脸,抬手摸向我的后颈,轻轻地说,“那就先睡一觉吧。” 睡觉?也好,我再一次眨了眨眼。 卿安微笑,紧接着,我的后颈被他点了一下,眼皮渐沉,根本就没来得及再做出任何反应,眼睫就垂下来了。 昏睡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段话是卿安说的。 他说,“连皇,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爱她么?你若爱她,就不会只想着独占,只想着伤害,只想着把她困在你的身边。你看看,看看你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连皇,你几乎把她给杀了。这是爱么?” “你信不信?你和她,再也回不去了。” . 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山洞里面,山洞幽深,没有风,也没有嶙峋斑驳的石块,周身暖洋洋的。 我睁开眼睛看了一下——我在两件衣服上面躺着,衣服一绯一玄,该是他们两个分别脱下了一件,唔,旁边还有篝火,难怪会觉得暖和。 我在地上睁着眼睛静躺了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卿安不在? 那个混蛋红衣服的男人呢,也走了吗? 我想要动,可穴道像是还没解开,再加上想起有关我肋骨断裂的那些话,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就那么木头似的老实躺着。 许是心中宁静了下来的缘故,我渐渐地听到了一些动静,是两个人在对话。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再加上又有重重岩石阻隔,不能分辨太清,只依稀听到一个人说,“是又如何?我是欺骗了她……但我说的不是事实?不是你用剑……几乎要杀了她?” 另一个人飞快地反驳了一句什么,语速太快,我没有听清,只听到前一个人冷冷笑说,“你想杀我,也要看看她离了我肯不肯活吧?” 另一个人厉斥出声,“你这叫诱拐!” 声音高了,我听出来了,是那个穿红衣服的? 他叫连皇?靠,难怪会那么招人讨厌,和连夜是一家的吧?! 我义愤填膺,耳朵却是忍不住就竖起来了,也听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卿安,他用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开口,戏谑地说,“是又怎样?许你多年之前从我手中抢走君凰,就不许我今时今日带走你的风雅?” 君凰?跟我有什么关系? 慢着……我皱起眉毛,风雅是谁? 这边厢我还没想明白,那边厢又吵吵起来了,一个说无论如何要杀了另外一个,另外一个就口口声声说着“你不如想想你的风雅”来威胁他,不多时,飞沙走石,利剑相接,铿然有声,两个人又打起来了。 我动不得,又说话不得,明明担忧得很,却也只能躺在地上,焦急地听着。 “啊!” 一声惨叫。 “啊!” 又是谁受伤了? “咚!” 什么人被撞飞到石头上了吗? 我好着急,可不能动,想喊卿安的名字问他是不是还好,奈何嘴巴说不出话,就在我几乎要崩溃了的节骨眼上,那个被两人当做是斗殴场地的小山洞里传来一声冷笑。 “卿安,你可曾找人为她请过脉?” 谁?我吗?不曾,这个我都可以替卿安回答——我日日只是喝药罢了,无人再请脉,他不许别的男人碰我。 连皇冷冷一笑,“我刚替她诊过了,怀孕月余。你以为,那孩子是你的,还是我的?” 谁?我吗?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我还怀着孕?!我瞬间懵了。 【181】怀孕(1) 自怀孕那几句话之后,卿安回了什么,连皇又说了些什么,我统统都是听不到的了——他们好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孽訫钺晓 我严重心神不属,恍恍惚惚地在地上躺着。 等到两个人从小山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卿安的脸色很差,很差,身上更是狼狈不堪,袖子都破了。 连皇的情形并不比他好多少,也是一头一脸的土灰,但却是翘着唇角,眸子晶亮,似乎心情极好。 我用一种绝望而又抱有最后一丝残念的眼神看着卿安,期待能他走过来为我解惑惬。 卿安站在原地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很是复杂,像是犹豫着什么而不敢靠近我似的,就那么抿着嘴唇站着。 我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但好歹还有一双眼睛可以用来传递心情,于是我很努力很努力地盈出了满满一眼眶的泪,眼巴巴地瞅着他。 卿安看着我,看了好久,终是抵不过我的哀怨眼神,眸色一痛,叹了口气,朝我走了过来蛛。 他在我面前蹲下,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柔声唤,“凰儿。” 我拼命地朝他眨我的眼睛。 卿安顿时会意,蹙眉问我,“你想说话?” 眨眼,眨眼,继续猛眨。 他抿了抿唇,犹豫之色不加掩饰,却终是将它克服,手腕一动,将我的哑穴给解开了。 好容易得到自由,我张嘴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脱口就说,“谁怀孕了?!” 卿安半蹲着的身子陡然一震,俊脸在那一霎之间分明是褪去了血色,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喘匀了气,皱起眉毛,实话实说,“你休要瞒我,你和连皇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卿安面色更加煞白,他抬手握住我的手臂,唇瓣微颤,“你,你听到了?” 头点不得,于是我眨了眨眼,但很快就又变成一脸的茫然之色,我仰面望着卿安,焦急地说,“快说,谁怀孕了?不会是我吧?孩子是你的?可,你,你和我抱一抱,就会生孩子吗?” 卿安无语凝噎,眼角隐隐朝他的身后瞥去一眼,我狐疑地顺着去看,看到了连皇,他正意态悠闲地倚着石壁站着。 我隐隐生出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眉尖皱紧,皱紧,再皱紧,终是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他,他亲过我……孩子是他的?!” 这一次,卿安没有回答,立刻就给出反应的是连皇,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漂亮的凤眼晶亮亮的。 他凝着我,很愉悦,“好风雅,再次醒来,你还是这么笨啊……” 他骂人,但我没空理他。我愣了愣,皱起眉,转回眼,追问面色惨白紧闭双眼的卿安,“谁是风雅?” 连皇嘴唇一动,又要说话,却被卿安给抢了先,他几乎是焦急无措地抢先道,“一个女的,你不认得!” 我的眉头禁不住皱得更加紧了一些。 卿安见状,牙一咬,眉眼依稀绽过了一抹狠色,他握住我的手腕,壮士断腕一般地说,“怀孕的人不是你,你想多了,是……是风雅。” 我先是禁不住一怔,再是觉得惊喜,忍不住定定看着卿安的脸,喜悦地说,“真的?” “嗯。”卿安用那条独臂抚摸着我的脸颊,声线很沉,像是隐隐压抑着什么,他的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连……连皇曾与风雅有过床笫之欢,孩,孩子该是他的。” 只是这么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用尽了他浑身的气力似的,他的脸色很白,很吓人,说完这句,他转过脸,看向连皇,隐隐咬牙,“你满意了?” 连皇微笑。 卿安磨着牙根儿,一字一顿,“你要求的,我做到了,请你也记得我说的话!” 连皇挑了挑眉,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说出口的话却是莫名其妙的,他说,“你怕我会告诉她?你多心了。如你所说,我并不想让她再死一回的。” 告诉谁?谁再死一回?风雅吗? 她也和我一样有过几乎要死的经历吗?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风雅的事,我不关心,但我关心卿安,眼瞅着他的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青的,仅剩下的那只手也是攥起了拳,松开,再攥起来,我忍不住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垂下眼,看到了我,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面那浓郁骇人的不甘与怒气,终于一点一点消褪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片温柔。 他望着我,轻声问,“你担心我?” 我“嗯”了声,皱起眉毛认认真真地说,“你的脸色好吓人,是伤口疼吗?好卿安,你别怕,等回宫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者,一定治好你的胳膊!” 想来是我的担忧表现得太过明显,卿安的眼神更加的温柔了,他望着我,望了好半晌,终于微微一笑,柔声说,“凰儿乖,我不疼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断臂,不流血了,可有旧的血迹残留着,触目惊心的。想起了罪魁祸首,我忍不住瞪向那个抱臂倚墙站着的男人,恶狠狠地说,“这种混蛋,恨死他了!” 卿安唇角挑起,却笑容苦涩,他垂下眼睫,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我的小腹,眼神愈发痛苦了起来。 我见到了,心下一跳,却不明所以,脱口而出地说,“你在难过?” 卿安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很是认真地想了又想,不是伤口疼,他难过什么?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划过了风雅的名字,我蹙起了眉尖问他,“风雅怎么了?她怀了孕,混蛋为什么要来绑我?” 听到我的疑问,倚壁而站的男人再次笑了,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卿安,双眼放光地说了一句,“先说好了,倘若她自己悟过来的话,可不能怪我。” 卿安的身子又是一凛,这一次,他索性闭上了眼,就像是想也没想似的,飞快地说,“他,他见你与风雅长相相似,认错人了!” 哦哦,这样啊! 我顿时恍然大悟了起来,下一秒还觉得有些好玩,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和她,很像吗?” 卿安眼眸紧闭,仓促“嗯”了一下,连皇却是靠着墙壁,像是有些猝不及防,瞪着卿安,依稀有些咬牙。我望着卿安,见他脸色发白,很是难看,担心得很,眼珠一转,忍不住甜甜地笑了起来,安慰他说,“所以你才会同他吵架?唉,没事的啊。他认错了人,离开就是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我都清楚得很,同他吵些什么?” 卿安霍然张开眼睛来逼视着我,连皇则是脸色阴沉,一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神色,愤怒不已地开始攥拳了。 我无视他,望着卿安,诚恳地说,“你是我的夫君,又是把我救活过来的人,你不会是觉得,这世上还有其他的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吧?” 连皇一拳捶在石壁上面,怒喝,“卿安!” 卿安却是终于荡出一抹笑容,依稀有些惊喜地看着我,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臂,用力之大,几乎攥得我有些疼了,嘴里更是微微颤抖地说,“你,你真是这么想的?” 见他终于肯笑了,我高兴得很,赶紧眨眼,实话实说,“自然是了!” 眼角扫了一下倚墙咬牙的男人,我变了脸,冷冷一嗤,“至于他啊,那么混蛋,莫说是我与他的心上人长得像了,就是他说我就是她,我也是死都不会信的!” “你——” 混蛋男人又恼又恨,深恶痛绝地瞪着卿安,一拳捶在石壁上面,立刻有窸窣碎屑滑落了下来。 想起他在崖上把我丢出去那一招,我有心理阴影,哆嗦着对卿安尖叫,“你看,你看,他凶成这样,活该那什么风雅怀了身孕还离开他!” 连皇那张脸啊…… . 无论如何,那一夜,实在是过得太难熬了。 ——碍于我的身子原因,不能随便乱动,卿安发出了求援的信号,要坐等支援的人来,也就只好在此凑活上一阵了。 我们三个人,准确地说,是我和卿安VS连皇那个混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争执。尤其是我和他。 泥地睡着很不舒服,卿安出外去为我寻找干草,他走的时候很不放心地看我一眼,我冰雪聪明,立刻会意,向他保证着说,“没事的,他敢欺负我,我立刻咬舌!” 连皇嘴角一抽,卿安亦是眉角一跳,他看了看连皇,安抚我说,“你不必寻死,他不敢乱动你的。” 为啥? 卿安没再解释,意味深长地看了脸色极其难看的连皇一眼,转身走了。 卿安走后,山洞里就只剩下我和连皇了。 昏暗绰约的篝火映射之下,连皇那双漆黑的凤眼一直在盯着我,我瞧见了,忍不住冷哼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我也不是她。” 他不说话。 可我有话要说。靠着石壁坐着,我一呲牙,恶狠狠地警告着他,“敢把我丢下悬崖,还把卿安的手臂砍了?哼,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他看着我,突然说,“你已经报复我了。” 骂他几句就算是报复吗?比起他做的事,我这些岂不是小儿科?他未免也太宽于律己严于待人了。听到他说我报复他时,我心中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却极力淡定地将嘴角一扯,冷冷哼道,“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这样就算报复的话,往后可有的是你受伤的呢!” 他看着我,眉眼复杂,应该是我看错了吧,我隐约看到,他的眸子里面,竟依稀划过了一抹哀戚之色? 我冷冷看他。心中又是莫名动了一下。 再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然神色如常,凝望着我,有些欲言又止地说,“你……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满眼荒凉之色果然是我的错觉吗?我有些狐疑。而且这问题他似乎问过我了,我一脸冷漠地说,“记得什么?” “我。” 他答得飞快,眼睛更是晶亮澄澈,像是有什么就要脱口而出了似的。 我好气而又好笑地说,“我不记得什么连皇不连皇的,我只知道连夜。” “连夜如何?”他眸子一亮,满眼都是期待地看着我。 我回看着他,眼见他紧张得几乎要呼吸不畅了,我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狐疑,微微掀唇,冷笑着,“他对我始乱终弃,骗了我的心不说,还用剑刺穿了我,你说他如何?” “他也许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他蓦然激动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他看到你跟初恋男子在一块儿,还赤身***,姿态狎昵……他既然爱你,不发疯才是不正常的!” 竟有此事?我愣了愣,愈发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可是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啊! 他咳嗽一声,脸色略略有几分不自然,转开了眼,不再看我,而是转换了话题,闷闷地说,“你……你可会听他解释,再原谅他?” 这问题我其实并不想和一个陌生男人讨论,可他既然问到这一步了,我就也懒得掩饰了,反问他说,“你呢,你对风雅又做了什么?” 他默了半晌,低声说,“和连夜对你做的差不多……” 我心口猛然一撞,“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不无讽刺地蔑视着他,“真有趣,始乱终弃,利剑穿心,这是你们连家专属的法子吗?” 他的身子难以掩饰的紧绷了一下。 我盯着他,一脸漠然地盯着他,嘴里则是清晰无比地说,“以前的事情我记不得了,也就算了,可连夜那么伤我,几乎要把我给害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连皇的脸色在一霎之间变得惨白,惨白,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望着我说,“哪怕你以前很是爱他?” 我笑了笑,却笑得尽是奚落,“很爱很爱?哈哈,很爱很爱换来的又是什么?” 抬手抚住胸口,我微微一笑,轻蔑地说,“是永生永世都无法消泯的伤疤!” 他呆住了。 卿安回来的时候,我刚好说到了这儿,事已至此,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我望着连皇,一字一顿地说,“你找错了人,我不是风雅。有时间同我无聊纠缠,还不如快些去找她。” “哦,对了,若有契机,麻烦转告与你同姓的连夜,我曾经傻,可现下不傻了,若再相见,我必然以兵戎招呼他!”“还有,”我转过头,望着洞口,一脸的斩钉截铁,“我君凰爱的是卿安,这辈子,都不会再被连夜骗了。” 连皇的脸色在一霎之间变得惨白惨白,站立在山洞门口的卿安看我半晌,嘴角徐徐地挑了起来,怀中抱着干燥的枯草,他朝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走到我的面前,蹲下,他温柔唤我,“凰儿。” 我当着陌生男人的面朝他嘟起了嘴,撒娇,“坏卿安,怎么这么久啊?” 他丢下干草揽我入怀,连皇闭上眼了。 . 次日凌晨,支援的人终于来了。 随行医者大致为我和卿安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我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架子上面,离开了那个山洞。 在这个过程里面,连皇自始至终站在一旁,只是看着我,没有再说一句话。 卿安握住我的手,随着架子一起走,离开那个怪石嶙峋的山谷时,已是天光大亮,他似有若无地扫了紧跟着队伍一起走的连皇一眼,有些挑衅地问,“还要跟我们走么?” 连皇看了看我,我面无表情,他笑得苦涩,垂眼半晌,呢喃出两个字来。 “不了。” 我忍不住挑了挑眉,赶在卿安说话之前下达命令,“走吧。” 卿安不由得看了我一眼,眉眼有些困惑。 那一日,一袭绯衣的连皇站在山谷的谷口,注视着我们离开,队伍拐过转弯的时候,我朝走过的路看了一眼,他一直在那里站着。 我垂下了眼,心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回到宫里,有太医为卿安续接断臂,有太医为我救治肋骨,整整一天一夜忙碌下来,我们夫妻两个身上最多的都是纱布,并肩在床榻上躺着。 卿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你猜出他是谁了?” 我没有说话。 他有些无措地笑了起来,口中说着,“我,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可……” “没关系的。”我艰难地翻了个身,抱住了他,眼睛明明瞪得很大很大,却是一派茫然之色,我喃喃地说,“我虽没了记忆,却也不傻,连皇?连夜?风雅?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两对人,经历一模一样的事呢。他分明就是连夜。” 卿安有些紧张地回抱住我,他颤声问,“你,你都想起来了?” 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些什么,摇了摇头,我说,“我只是猜到连皇就是连夜罢了……至于前尘往事,我记不起一星半点。” “那你还放了他?”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我为何不报复连夜,我顿时笑了,“不放了又能如何?连皇,连皇,他是连国的皇帝吧?” 卿安沉默。 我抬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卿安秀挺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曾经对我说过,我们打不过他。” 卿安眼眸深沉如水地看着我。 在他那样的目光注视之下,我所有的小心思都有些无处藏匿,眼皮跳了一跳,我讪讪地垂下了眼,一张脸一忽儿红,一忽儿白,忸怩了好半晌,我终于撩起眼睫看向卿安,有些怯怯地说,“他说,我……我曾经赤身***,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 卿安眸色沉沉地看我,“所以你就内疚了?” 我先是点头,再是摇头,咬着嘴巴,字斟句酌地说,“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恨了。” 卿安定定地看着我,不肯说话。 我抬起眼,看向他,“你怎么了?” 他不答反问,声音微哑,“你原谅他了?”眼神一动,竟依稀划过了一抹受伤的神色。 “没有!”见状我心尖一颤,忙不迭地开口否认,“他几乎要把我给杀了,我怎么可能再原谅他?” 卿安脸色转冷地看着我,他唇角一挑,笑容寥落,“那你还把他放了?” 我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地说,“知道了他用剑伤我是有缘故的,我还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地报复他?”垂下眼,我怏怏地说,“想来他是有不对,可,我做的该也不怎么好吧……” 卿安笑容愈发冷了起来,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眼神先是失望,再是难过,他的身子往后稍稍退了一些,凝视着我,哑着声音问我说,“君凰,你这是要旧情复燃了?” 怎么会!即便以前的我确实曾被连夜迷惑,可现下的我对他完全没有记忆没有感觉啊! 我辩解说,“我只是想好聚好散罢了。” 卿安一把箍住了我的胳膊,厉声,“你确定自己不会再爱上他?!” 【182】怀孕(2) 我确定,不会的。孽訫钺晓 抬起眼看向卿安,我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放他走了。” 只要不再见他,只要再无接触,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怎么可能会再有感情滋生出来呢? 我对自己的想法持有绝对的自信,却不曾想,卿安却不认同,他几乎是用一种既无奈又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说,“如果不是没有自信,你需要躲着他?君凰,你这样只能说是自欺欺人吧。” 我愣了一下惬。 卿安眉眼复杂地瞅着我,瞅了半晌,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抚摸我的额发,口中半是自嘲半是寥落地说,“君凰,你那时说你爱的是卿安……可是气他的话?” 我眉毛一皱,当即出声反驳,“当然不是!” 我是喜欢卿安,我是喜欢他的!他说他是我的夫君,他又肯对我好,而且还不惜大费周折地把我从鬼门关里拖了回来,我怎么能不喜欢他踪? 我的话,令卿安眉眼间的忧色终于褪去了几分,他看着我,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神移向我的小腹,眉眼瞬间便有些失落。 我突然间也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我,我怀孕了?!” . 御医很快再次被宣了进来,诊脉的时候,卿安的脸色很不好看,我的也一样,难看的几乎可以比拟白色的纸张了。 御医很认真地诊了一遍,满脸喜色地站起身来,拱手朝我笑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您的确是怀有身孕了!” 我当时只觉雷劈在脑,两只耳朵都嗡嗡直响,忍不住闭了闭眼缓一缓神,睁开眼便是一句,“怎么会,我前些时候不是险些死了吗?” 御医的面色像是也有些诧异,他想了想,小心谨慎地说,“想来是这一喜脉早于您出事之前就有了,只是您未察觉?” 卿安回忆了一下我被刺穿胸口而昏迷的情景,有些犹豫地说,“莫非……你昏迷的那段日子,这孩子并没有受到影响?” 这也太神奇了吧!我都要死了,肚子里的娃儿却没事?我觉得难以置信,就转脸看向卿安,皱眉问他,“无量道长救我复活的时候,就没察觉到我有孩子了?” 卿安摇头,“当时最重要的事便是用巫术为你续血,哪有工夫注意其他?” 我忍不住嘴角抽了一抽,太草率了吧…… 御医插嘴道,“陛下性命垂危尚且还能以巫术救活,焉知腹中龙嗣不是有上天庇佑,故而安然躲过了此劫?” 我与卿安对视一眼,觉得御医说得有理,便双双陷入了沉默。 末了,终是卿安抬起了眼,他摆了摆手,让御医退下了。 御医走后,寝殿内一时之间很静很静,我和卿安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终于是我忍不住了,偷眼觑了卿安一下,见他怅然若失地在想些什么,我忍不住心尖一颤,伸手扯住了他的胳膊。 他终于转眼同我对视,眸子里一片沉沉寂寥之色。 我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半晌后,终是决定豁出去了,愁眉苦脸地对他说,“怎么办,这孩子……真的是连夜的?” 卿安抿紧薄唇,面色寥落,没有说话。 看来是了。我顿时锁紧了眉尖,恨恨地骂,“我果然是个贱骨头!他不要我,还要杀我,我竟然怀了他的娃娃?” 越想就越是觉得失忆之前的自己势必是一个赔了身子又赔心的赔钱货,我为自己不值,既羞又愤的,忍不住抬手往自己肚子上拍打,“该死,该死,君凰,你真是该死极了!” “够了。”卿安捉住了我的手,却没看我,他眼睫轻颤,别过脸,低低地说,“孩子终归是无辜的……” 我顿住了手,看着他,有些怯怯地问,“你……你不生气吗?” 他没有说话。 我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卿安一提起连夜,就会咬牙切齿了。 就连我想想都觉得羞愤欲死,我是卿安的妻子,却怀了连夜的娃娃,这,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 接下来的几天里,卿安不许我再随便乱跑了,就连药都开始严格控制,不许我胡乱吃,但这些终归不是令我最难过的。 ——我最难过的是,卿安似乎开始躲着我了。 往日里,我们几乎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可今时今日,我们依旧是在一起,但他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飘忽,游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开始变得心不在焉的了。 已经不止一次有宫女向我汇报说,她们见到卿相爷并不进殿,而是立在我的寝宫门口,茕茕一人地独站发呆了。 我听了只会愈发的自责。 而与此同时,我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宫人们纷纷以为是卿相爷的骨肉,有不少主动向卿安道贺的,这种时候,我经常看到,卿安脸上是笑,袖子底下,拳头却是暗暗地攥起来了。 他分明是觉得愤怒,难过…… 我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玄衣广袖,裙摆曳地,静静看着,心底只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第二天,我命宫人将御书房里悬挂着的“连夜”字画统统撤了下来,丢进了不知名的角落,可看了看没有那袭玄色身影的大殿,心中依旧觉得空荡荡的。 第三天,卿安没有来上朝,只奏报说他生病了。 他分明是不想见我…… 我觉得委屈,又觉得错在自己,也不怎么好意思主动跟他说话。有好几次我都摆驾到相爷府邸门口了,却不敢进去,打道重新回宫了。 侍候我的宫女奇怪地说,“陛下同卿皇夫吵架了吗?” 我苦笑不已,若是吵架也便好了……他连吵都不肯同我吵,这才是最煎熬的。 他不肯见我,我没脸见他,两个人渐渐开始给予对方空间,几乎要相敬如宾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在令我煎熬地持续着,直到有一日,骠骑将军从边境回京述职,论理我是该举办宫宴以示奖赏的,那一天,我终于见到了抱病许久不肯露面的卿安,他的气色确实很差。 我们已经有十几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他。 宫宴之上,群臣朝我和他敬酒,嘴里说着各种恭喜的话,卿安俊脸阴沉,我则是苦笑连连,不时偷看卿安一眼,心中明明自责得很,却又要做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维持好歌舞升平的局面。 那一晚,卿安喝多了。 . 寝宫里面,他红着眼睛将我压倒在床榻上面,瞪大了眼盯着我说,“你笑得很开心啊……” 我没有。 身子被他压着,我很不舒服,可他终于肯见我了,我很高兴,就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他。 却不曾想,我的不反驳,看到他的眼里,竟然成了默认了。他狭长的双眼因着酒意而变得猩红起来,苦涩瞪着我说,“这就是你说的爱我?” 问完这句,他踉跄起身,摇摇欲坠地在原地站着,抬起那条终于接好了的手臂,一脸忧伤地指着我说,“君凰,我爱你好多年,好多年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从床榻上爬起了身,我赤脚下地,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腰,就听到他喃喃自语地说,“我难过,我当然难过……五岁那年,我就认定你是我的,可时至今日,你终于忘了别人,却怀了他的孩子,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泪如雨下,说不出话,只会紧紧地拥着他。 他想要走,就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我不肯松手,就那么被他连带着趔趄了一段,他终于扶住门框站定,凄清萧瑟地苦笑着说,“山洞里面,我震惊,诧异,却还怀疑着连夜的话……可如今……如今连御医都证实了,你……你让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他很难过,而这份难过,是因为我。 卿安低下头来,浑身冰凉,满眼绝望,一副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孩子模样,怔怔地看着我。 可我给不出任何解答。 他笑了笑,笑得仓皇,而又失落,掰开我的手指就要走了。 我着急起来,抱住他,大哭着说,“我,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只要你,不许你离开我!” 他的身子顿了一下。 我稍稍将他放开一些,腾出一只手来,一把将衣服撩开,露出肚皮,我眼神坚决,满脸是泪地说,“你看,我肚子上已经有一条伤疤了,不在乎再多一条,我……我们把这个孩子杀了,好吗?” 卿安怔怔地看着我的肚子,看着我肚皮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涣散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凝聚起来,忽然划过一抹痛色,像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似的,脸色勃然大变,一把搂住我说,“不好,不好,你会死的!” 他的那副架势,就好像已经看过我划破肚子杀掉孩子了似的…… 不好是吗? “那怎么办?就让这个孩子永远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觉得难过,揪扯着自己的衣角,眼泪掉得更加凶了。 卿安像是陡然之间从酒醉之中醒过来了似的,他扳住我的肩膀,双眸炯炯,逼视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连夜不是说你曾同一个男人赤身***地在一起过?” 我浑身一颤,觉得愈发羞窘,哭得更加厉害了。 他握紧我,咬着牙,“那个男人……就是我!” 我呆住了。 卿安的眼神很怪,先是一副很是难堪的表情,再是变得隐忍了起来,他紧紧地握着我的肩胛骨,一字一顿地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连夜的,是我的!” 我愣得更加厉害了。 卿安眉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眸子里面很凄凉,却又很火热,他握紧了我,催促我说,“快说,你快说!这个孩子,是我的!是我卿安,和你君凰的!” 我被他摇晃得好难过,恍惚想着,是这样吗? . 那一晚,卿安花了很长的时间,自己说,让我说,说那个孩子是我和他的。 这世间,似乎本就是这样吧,很多话说着说着,就会信了。 我和他,都信了。 紧紧相拥,蜷缩着躺在床榻上面,我泪眼朦胧,哭得累了,偎在他的怀里眯着眼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到他咕哝着说,“伯父,我这么做,会丢卿家的颜面,会被你看不起么?” 我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他在同什么人说话。强撑着将眼睛撩开一条缝来,依稀看到他正仰面躺着,搂着我,狭长的眼眸一霎不霎地看着帐顶,像是在同不可捕捉的虚空说话。 他渐渐地微笑起来了,“我同你一样,是先被她喜欢,后来又被她忘却的那个……可你听到了吗?我又同你不同,她说爱我,她说要我,她说为了我,可以把孩子杀了……伯父,比起你来,我是不是,幸福一些?” 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那所谓的伯父是谁,揉了揉眼,我直起身,迷迷糊糊地朝他嘴巴上吻了一下,嘟哝,“睡吧。” 他愉悦的,欢喜的,“嗯”了一下,搂紧了我。 【183】孩子 我和卿安重又恢复了以前甜甜蜜蜜的生活,政事琐事之类,统统都交给了他,我开始负责安心养胎了。孽訫钺晓 我的退居二线,朝臣们反应平静,倒也没有敢议论卿安擅权的,想来是习惯了我这个女帝没建树了吧。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风平浪静,可是我错了。 一日在御花园闲坐,偶然间听到两个宫女在窃窃私语,言谈间似乎提到了“二皇夫”这个字眼,我愣了愣,二皇夫?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惬?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懒得动,就准备等卿安议完事回来再问他,却不曾想,就是这么一个闭眼晒太阳的工夫里,我竟会遭到行刺。 听卿安说,君国盛行女帝制,在百姓心目中,女帝是天,是地,更是神,所以我对自己的安全从来都不担心,却没料到,竟有人大胆到敢行刺到御花园里来! 来人是一个黑衣男人,眸子很亮,精光直闪,他的目标明确得很,直扑我的肚子踪。 我吓坏了,脸色大变地往后躲,身边侍立着的宫女太监也吓呆了,是愣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应该护驾。 而那个男人已经扑到我的面前来了。 他手持匕首,短小,银光赫然,直直朝我的肚子刺来,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滚入一旁的花丛里,他刺偏了,划破了我的胳膊。 我惨叫了声,宫女太监终于回神,哆嗦着蜂拥而上,刺客见状,发了狠,踏着花树朝我刺来,他那副鱼死网破也要刺伤我的架势,令我愣了一下。 下一秒,那把精光耀眼的匕首已朝我的小腹刺过来了。 我躲无可躲。 那抹绯衣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眼前红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凭空掠过,我怔了怔,惊鸿一瞥般地看到了连夜! 可等我再回过神时,身子已经被宫女太监团团簇拥,而刺客已然仆地,一剑封喉,早已气绝。 放眼四周,哪里有连夜的身影? 是我看错了? 我垂下眼,忽然扫到花丛里有一个纸团静悄悄地躺着,心中一动,忍不住用脚盖住,趁诸人慌乱不防之间,满腹狐疑地将它攥在了手里。 这个纸团……是刺客丢的?还是连夜? 我被一群宫女诚惶诚恐地扶了起来,却心神有些恍惚,抬眼四顾,依稀看到一抹红色掠过城墙,飞跃而出,我动了动嘴,正要命人追,就见另一条宫道上面,卿安率领文武百官匆匆赶来。 望着那个墙角,我抿了抿唇,不知为何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 卿安因我险些被刺而大发雷霆,文武百官都诚惶诚恐的。 御医为我包扎手臂,众人都退了出去,我趁御医起身离开的间隙偷偷将字条看了,身子顿时一绷,依稀听到有脚步声响起,该是谁进来了,我脸色一变,忙不迭地将纸团撕碎了,压在床褥之下。 来人是卿安,少不得要温言软语地安慰我,我垂眼听着,想到那张字条,心中有些纠结,想问,又不能问,可不问,那一句话,终归是在喉咙口处卡着。 卿安以为我是惊吓过度,因而并未多想,待我缓好了神,更了衣,二人相携着去朝堂。 整个朝堂正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刺客而闹得不可开交,有一部分朝臣说他很可能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又有一部分朝臣说他更应该是民间的暴徒,只不过有行刺的贼心,却没那么大的能耐,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拿下? 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时,卿安没有说话,龙椅上面端坐着的我,也没有说话。 九门提督出列建议应该加强皇宫的守卫,这句话几乎是废话,我端坐龙椅上面,一边定睛观察底下诸人的表情,心中却是恍惚想着:连夜来这里干吗?保护我吗? 那张字条……是他留下的? 我的走神,朝臣们并没有发现,可却没有躲过卿安的眼睛。他看着我,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却最终也没说什么,而是轻咳了一下。 我回神,朝臣也回过了神,卿安俊脸平静,冷笑着道,“诸位当真不知刺客是受谁人指使?” 诸人鸦雀无声。我愣了愣。 卿安秀逸的唇角微微勾起,他似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继而看回朝臣,冷冷地说,“女帝有喜,本相摄政,立刻就有刺客冒头,怎么,诸位还是不懂?” 九门提督率先反应了过来,他脱口而出地说,“您是说,二皇夫?!” 卿安狭长眸子略略一眯,独占性极强地瞥了我一眼,冷笑,“君国竟有二皇夫?本相因何不知?” 九门提督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身子一颤,惨白脸道,“微臣惶恐,微臣失言!” “失言?”卿安伫立丹墀之下,眼眸冰冷,“皇宫内院,陛下受惊,李大人一句失职就算完?” 九门提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叩头一如小鸡啄米道,“微臣失职,微臣失职,微臣跪请卿相责罚!” “本相是要罚你。” 满殿死寂死寂之中,卿安嗓音如冰地笑了一声,他走下丹墀,逼近九门提督面前,微微一笑着说,“不如,李大人在半日内,将主使抓来?” 半日?九门提督汗如雨下,朝臣隐隐有窃窃私语的迹象。 卿安又是一声冷笑,他扬声,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调补充了句,“本相只等半日,半日后,若是主使没来……李大人,你全家二十三口,索性下去陪他。” 卿安修长的手指指着被白布遮着的刺客尸首,九门提督登时脸色变了。 我坐在龙椅上面看着,静静看着,看着那个在我面前温柔如水的男人,在朝堂上,是如何杀伐决断。 突然就想到了字条上的那句话……“贼喊捉贼,刺客是卿安派来的。” 我攥紧掌,闭上眼,不忍再看他,脑海中竟莫名掠过一幕场景,同样是两个人,一个端坐龙椅之上,一个伫立丹墀之下,却是两张模糊的脸…… 龙椅上的那人含笑说,“哦?此事风史如何看呢?” 我愣了愣,霍然张开眼来,那,是我以前的记忆吗?我万万没有料到,九门提督李成,居然会冒死冲进禁宫里来,求我。 他以额撞地,哀哀求着让我救他。 如何救?我不懂他此举何意,遂迷茫不已地问他,“卿相不是让你去抓凶手,怎么来此耽搁?” 李成一张脸霎时变得面如土色,他诚惶诚恐地望着我说,“相爷哪里是让微臣抓刺客啊,他,他分明是要除了臣啊!” 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振衣而起,玄衣曳地,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冷冷俯视着他,怒斥,“休得胡说!卿相一心一意为国,此番命你捉拿刺客,乃你职责所在,岂容你这般污蔑?!” 李成磕头如捣蒜地对我说,“陛下明鉴,陛下有所不知啊!卿相他,他摄政专权,微臣方才查出,他,他竟然将二皇夫禁闭了起来!既是如此,这刺客怎么可能会是二皇夫派来的?” 我不明白,忍不住愣了一下,“二皇夫?朕果真有二皇夫么?” “自然有的!”李成脸面刚毅,信誓旦旦地看着我,“陛下出事之前,曾亲自立了二皇夫,并以他为掣肘,牵制卿相专权坐大。可今时今日,他竟将二皇夫关了起来,又意图除掉微臣,陛下,您,您委实该提防他啊!” 李成的话传递出了许多信息,我一时之间没能消化,拧眉想了片刻,我若有所思地问,“你是说……卿安要谋权夺位?” “正是如此啊陛下!”李成几乎把自己的脑袋给磕出血来了,他边叩头边说,“卿相逆臣野心,朝中谁人不知?只是陛下您为他所蒙蔽,无人敢将实话上达天听啊!” 哈!他说卿安擅权专政,这我勉强可以信的,他说卿安要谋权篡位?这实在是个笑话。 “李成!”我恨恨拂袖,冷冷地说,“卿相乃朕的皇夫,对朕忠诚无比一心一意,你以为朕会受你挑唆?” 李成愕然地看着我,颓然跌坐在地,双眼瞪大,几近崩溃地说,“微臣冒死前来觐见,陛下,您,您竟然不信吗?” 我是不信,“卿安是把朕救活过来的人,他怎么会害朕?来人,将这胡言乱语的疯子叉出去,关进牢里!” 李成虎目含泪,几乎呕血,他怔怔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咬着牙说,“闭目塞听,专宠一人,陛下,君国,君国早晚会被您给毁了!” 我冷冷转身面向屏风,攥紧了手掌,无动于衷。 李成哭喊着被御前侍卫押下去了。 . 当晚夜里,卿安来找我,眉眼间依稀带着几分笑意询问我说,“凰儿将李成抓起来了?” 我那时正在褪外衣,闻声手上动作不由一顿,转身朝他一笑,“是啊。” 卿安秀眉微蹙,仍是笑着,“朝堂之上,凰儿没听到我怎么说么?他没将刺客主使抓来,是要死的。” 我也皱起眉来,恨恨地说,“可他出言不逊,冒犯了我。” “他说什么?” “说……”我眼珠一转,满面愤色,“说我碌碌无为,昏庸无比,不理朝政!” “是么?”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眸子里面分明是有异样的情绪划过的,可他没有多说,而是顺着我的话往下说,“那么,他就更该死了。” “不要!” 我眼角直跳地脱口而出,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过大。 “为何?”卿安看向我的眼神现出一丝狐疑,他眸光一闪,飞快地说,“果然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别开眼,咬牙道,“他冒犯我,我自该慢慢地折磨他!” 卿安狭长的眼眸盯着我看了半晌,一副打量考究的意味,俄而,他倏然一笑,抬手抚摸我的脸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凰儿,你似乎……变了一些?” 我的眼皮忍不住颤了一颤,强作镇定,反驳他说,“怎么会?我还是我。” “是么……”卿安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再开口时,却是转了话题,他将我拉到榻前坐下,信手把玩我的发梢,闲闲地说,“行刺一事,你是如何看的?” 我心尖一动,忙垂下眼,磕巴着说,“我,我不知道。” 卿安笑,“那你猜呢?”他的目光炯炯如炬,逼视着我。 我无处可逃,舔了舔唇,只得硬着头皮说,“我以为,那人……是要杀我腹中孩儿。” “所以呢?”卿安朝我笑容妍妍,“陛下心中,可有刺客主使的人选了?” 我忍不住抬眼看一下他,脱口而出,“你觉得呢?” 他笑,却是笑得哂然,秀逸的双眉微微一挑,满脸凛然轻蔑的神色,循循善诱地凝着我说,“众所周知,你怀了我的娃儿,如今有人行刺于你,目标却是肚子,凰儿……你虽失忆,却并不傻,当真猜不出是谁么?” 我摇摇头,诚恳地说,“李成认为是二皇夫,但我竟有其他皇夫这事,你从未对我说过。” 许是我的态度太过理智,卿安脸色终于现出几分不自然,他道,“你又不喜欢他,说他何用?” 我摊手道,“我没有见过他,不好猜测……” 卿安定定盯着我看了半晌,眉眼蕴含深意,极其复杂。我心中有事,不敢与他过多对视,便将眼帘垂下来了。 良久后,卿安终于又说,“罢了,且先不说那刺客,今日是谁救驾,你总该知道的吧?” 我心尖一凛,脑海中登时划过了那抹绯色,脸上不由地便有些不自然了。 卿安握住我的手掌,追问,“你看到了?” 我不说话。 卿安登时就眼眸一眯,明白了,他冷冷道,“连夜?” 我说,“他是来救我的。” “千里迢迢来君国皇宫里救你?”卿安似笑非笑,周身气息登时就变了,他几乎是立刻就进入了敌对警戒的状态,拂袖而起,冷冷地说,“焉知刺客不是他派来的?!” 我猛然想起了那张字条,想起了字条上的话。卿安睨我一眼,许是见我面色恍惚,他的脸色愈发不悦,拔腿就往外走,看样子该是去派人捉拿连夜。 我坐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默了许久,眼看他几乎要走出大殿了,我出声问他,“卿安,你可有什么事情瞒我?”他脊背一僵,站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过身来,灼灼看我。 他说,“果真是李成对你说什么了?” 我抿着唇,不置可否,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卿安禁不住冷笑一声说,“你信他却不信我?” 刺客,连夜,字条,李成,卿安……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了。 我望着他,重复一遍,“你可有什么事情瞒我?”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终于动了动唇,冷冷地说,“没有。” 我抿起唇角,他拂袖走了。 . “骗子!” 卿安刚走不久,房梁上突然传来似讽似嘲的一句话。 我愕然抬头,看到一抹红色,瞪大眼正要开口呼叫,那人已逼近我的身旁,用手掩住了我的嘴巴。 “嘘……”他轻声说。 我瞪大了眼,连夜?他,他几时就在这里了?! 连夜却是捂着我的嘴巴,将我带到屏风后面,凤眼晶亮,盯着我说,“我放开你,你不许喊,知道吗?” 我皱起眉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因而瞪大眼睛,没有回答。 他秀眉微蹙,保证道,“我不会动你,只是说几句话。” 我想了想,白日里他才刚救了我,想来不会再做劫持之类的事,何况门外就有侍卫,我一呼救,他连跑都来不及跑的。 想到这里,我眨了眨眼,他松了口气,慢慢将手从我嘴巴上面移开。 我立刻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挑眉,看着我,一副嘲讽奚落的神色,“看好戏啊。” 我皱起眉,不悦地看着他。 他哼了一声,眼睛一分一秒都不肯从我身上移开,嘴里却是冷冷淡淡地说着,“刺客分明就是卿安派的,他不喜欢你肚子里的孩子,你看不出来吗?” “你胡说!”我满面涨红地反驳他,“他,他说过孩子就是他的!” “那是他喝醉了吧?”连夜一脸讥诮,凤眼转冷,凉凉地说,“这天下哪有男人愿为别人养孩子的?风雅,再次醒来,你比以前更天真了。” 我讨厌他叫我风雅,忍不住怒瞪他说,“你是要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连夜冷嘲,“若当真是夫妻,会经不起挑拨?你真当他对你是毫不保留的?” 我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暗中夺权,积聚势力,排除异己,暗卫死士更是豢养了无数,这可是一国皇夫该做的?风雅,”连夜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好皇夫,要做的,是将权力握在手中,把你当做禁脔,并把我和你肚里的孩儿……统统杀了。” 我一拳捶在旁边屏风上面,厉喝,“你胡说!” 巨大的声响引得外面侍卫惊觉,立在门口询问我说,“陛下?” 我气得胸口起伏,愤愤瞪着连夜,他倒是不慌不忙,一脸挑衅地看着我。 “你不怕我叫人进来?”我磨着牙对他说。 他笑,伸出手将我搂进怀里,莞尔,“你叫。叫进来了,看害怕的会是哪个。” 他开始亲我的额头了! “滚开!”我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了他,恶狠狠擦拭额头,扬声说,“朕几时唤你了?退下!” 侍卫听到我的声音,以为无事,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连夜噙着一丝浅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他说,“你似乎比上次见面……聪明了一些?” 我一脸嫌恶地说,“我以为上一次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还幻想你我再不会相见了!” “怎么会。”他朝我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沙哑诱惑地说,“我纵是不想见你,也该经常来此,看一看我的孩儿。” “那不是你的孩儿!”我顿时就炸毛了。 连夜微笑,笑得胜券在握,他翘着唇角,笃定至极地说,“是与不是,等你生下他来,就知道了。” 我讨厌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忍不住泼他冷水说,“你怎知我一定会生下他来?前几日里,卿安难过,我差一点就把这孩子——” “你敢!” 连夜的俊脸倏然放大了几倍,他逼近我,一只手死死地卡住我的脖子,唇边是可怕苍白的微笑,他睁大了眼,一字一句地警告着我,“风雅,你敢再杀死我一个孩子,你与我都别想再活!” 他凤眼中有汹涌的怒潮在激荡澎湃,我骇住了。 “你可以试一试……”怒潮终于徐徐消褪,他依旧是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凝着我,手指收紧,收紧,再收紧,掐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他俯低头,在我唇瓣上面狠狠啃咬一口,嘶哑着声儿说,“你可以尝试着再激怒我!” 我被他吓坏了。 那一晚,连夜揪着我的双唇亲了好久,临走时,他盯着我的小腹,恶狠狠地警告我说,“孩子在,你与我都能好好儿的活,孩子若是没了,你且等着,我连国十万铁骑,必会踏平君国!” 【184】突变 我该是史上最狗血的皇帝及女人吧? 皇位在手,却一丝权力都没有,孩子在腹,却不知道生父是哪个。孽訫钺晓 卿安说孩子是他的,可他的眉眼之间分明总带着飘忽之色,连夜说生下来便知道了,却又用我和他的性命来威胁,让我呵护好胎儿…… 他们两个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那句“你最近是不是变了?” 我是变了,变得比刚刚苏醒那时要聪明一些,要懂人情世故一些,要会揣摩别人的心思一些……可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吧惬? 饶是童女的血占了我身体的大多数,可毕竟,我醒了将近两个月,与人相处之中,不学到一些东西,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我自己的血并未流干,流绝。 经过朝堂之上那疑似回忆片段的场景闪现过脑,我曾亲自询问过御医,失忆的人是否有可能再回忆起过往的事,御医说了一大堆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一句:医术浩瀚一如汪洋,一切皆有可能啊陛下踪! 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惆怅之中,而这份惆怅,是卿安赐予我的——所有人都说,他在骗我。 骗我的卿安极力张罗着要捉拿连夜,可他没有捉到,连夜回连国去了。 卿安再生气也是有分寸的,他知道,如今的君国,无法与连国对抗,两军交战是不可能的,因而只能将这件事压下。 只是可怜了九门提督李成。 碍于我的干涉,卿安没把他杀掉,却着实好生责罚了他,李成从天牢里被放出来时,遍体鳞伤,声带莫名其妙地废了。他看到我便“吱吱呀呀”地说话。 我不忍看,卿安却是冷冷一笑,抬手搂我入怀,一副饶他不死已是仁慈的模样。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到了连夜的话,“你的好皇夫,要做的,是将权力握在手中,把你当做禁脔,并把我和你肚里的孩儿……统统杀了!” 我不信,我先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可时至今日,我看到了李成的惨状,忽然间觉得,也许,卿安其人,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单纯简单? 究竟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 李成的事,令朝堂之中风向大变,先开始还有人不时提出与卿相相反的意见,如今,已经完全变成卿安的一言堂了。 没有人敢反驳他。 关于二皇夫,他给了我解答,“陛下失忆之前,二皇夫已经病了,待你回来,他病入膏肓,臣夫怕他疯言疯语惊扰了陛下,故而将他关了起来。” 他看着我说,“陛下放心,有专人‘好生’侍候着他。” 二皇夫得了什么病?他没有说,我也不再问了。 每一夜,我们相拥而眠,我却莫名其妙地觉得,他的怀抱,再不像从前那么温暖了。 但至少,打那之后,再也没出过有人行刺我的事件,卿安将我保护得很好,皇宫内外都有层层侍卫守护我的安全——他的那副架势,让我觉得,是连夜欺骗了我,这样的卿安,怎么可能会阳奉阴违地派人杀我的孩儿? 可不管再怎么说,我对他,分明是有了一些隔阂,再加上连夜以我俩的性命相威胁让我照顾好腹中胎儿,我不敢有失,少不得要小心谨慎地过日子,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单纯无邪了。 而卿安也确实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权力,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女帝只是个摆设,真正说话算数的,是皇夫,是卿相爷。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卿安甚至以我身子不便为由,代我去祭了太庙——他俨然是把自己当做我的凤君了。 而朝臣果然给力,就在他祭太庙回来的当天,纷纷上奏折给我,恳请我册立卿皇夫为凤君。 凤君,凤君,等同于男帝国家的皇后,我将他册成凤君,他就是我这辈子真正的夫了。 看着奏折,我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我和连夜关系不清不楚,卿安至少是我皇夫,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册立他。 伏案沉思,我想了想,命人将卿安唤来。摒退了众人,我问他说,“我腹中孩儿,当真是你的么?” 他斩钉截铁,“自然是的。” 我又问他,“你可会如同珍视我一般地珍视他?” 他几难察觉地眸光动了一下。 我追问不舍,“会吗?” 他褪去异色,笑,“既是我的孩子,焉有不珍视之理?” 他这话说得其实很有技巧,可惜我当时没有明白,我想了想,他倒是挺呵护孩子的,于是朱笔提起,我在奏折上写了个“准”字。 卿安见了,笑容漾开,眉眼弯弯的。 他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凰儿放心,我势必会对你我的孩儿好的。” 他字正腔圆,将“你我的孩儿”五字,咬得清楚极了。 . 钦天监和礼部立刻开始张罗册立凤君的事宜,我身子重,行动不便,卿安一个人负责练习典礼上各种仪式所需要的程序,以及试穿礼服什么的,他忙得不可开交。 寝宫里,我再一次收到了连夜的信笺,他写的很是简单,“舜国战事即将告罄,我会尽快去看孩子。” 我是不是忘记说了?这两个月以来,连国在同舜国交战,官方原因我不知道,具体过程我也不知道,至于战争结果……还没到来。 只依稀听宫人们私下里窃窃私语地说,连皇早就对舜国有不满,此次交战,其实并不突兀,连皇对大捷是势在必得。 大家都明白连皇打舜国是因为早有仇怨,却鲜少有人知道,他是要用舜国的江山,做自己孩子的生辰贺礼…… 当然,这样的话,我看完忙不迭地便烧了,哪里敢让它久留? 连夜不再频繁来君国看我,我觉得如释重负,可他似乎在我身边安插了什么高手,不仅为我传信,更一直在照拂着我,并日日亲自检验我的一切饮食里面是否有毒……连夜的人如此小心谨慎,怕也是我腹中胎儿安然无恙的一个原因。 ——毕竟,连夜认定了,卿安是一定要除掉我肚子里的孩子的。 谢天谢地,我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想着,你可千万不要有事,若是你出了事,被踏平的,就不只是舜国那么简单……尽管并非出于自愿,可是,你看,我到底还是被连夜牵着鼻子走了。 三日后,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宜出行,宜祭天。册立凤君的日子,就在今天。 三个月的身孕,虽不算大,可因着我身量娇小,行动起来已多有不便,一番祭天祭祖的折腾下来,我通体汗湿,发丝凌乱,扶着卿安的手腕直低低喘气。 钦天监瞅准了时机递过一杯清酒来,嘴里说道,“大致仪式已经走完,既然陛下龙体不适,不如提前将交杯酒喝了,仪式便算结束。” 我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清酒皱眉,拒绝,“朕怀有胎儿,不宜饮酒……” “不过清酒罢了。”卿安却是轻笑着将两樽酒盏接了过来,递给我一个,与我手臂相交,柔声劝,“凰儿只喝一口,心意到了即可。” 我想了想,也好,可又看了看,数十丈的高台之上只有我,卿安,以及钦天监三人,文武百官纷纷立于下面台阶上观礼,我怎么让连夜的人为我验毒? 我的犹豫,被卿安看在了眼里,他微微一笑,“你不敢喝?” 不等我回答出声,他微一仰头,就着手臂相交的姿势,将自己手中那杯酒水一饮而尽。 我禁不住微微讪红了脸,不再犹豫,抬臂将酒水喝了,卿安顿时狭长眼眸弯弯。 钦天监欢喜宣告,“礼成!女帝凤君佳偶天成,情深不变!” 高台下山呼千岁万岁之声,几乎响彻云天。 . 当晚,卿安笑得邪魅地朝我求欢,我犹豫,他说,“我已经问过御医,前三个月最是危险,可度过这时,也便无事了。” 他是凤君,我是女帝,已经拜读了几本春宫的我自然知道他的要求并不过分,可我望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迟疑…… 卿安笑得有些古怪,他道,“凰儿还没察觉什么异样?” 我愣。 他抬手抚上我的小腹,软软地笑,“我寻了足足两月,终于找到了这一味药,于母体丝毫无害,却能将孩子流尽,还不痛不痒……” 他吻吻我,笑,“我好不好?来,生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小孩。” 我愣愣的,低下头,看到大股大股的黑血从身下涌了出来。 【185】恨他 我明明大睁着眼睛,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许多奇怪的东西。 有一片苍茫广袤的雪原,有一辆马车,有一个绯色华服的稚嫩少年,还有一个匍匐在雪堆里面的小小女孩…… 自打续血醒来,我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可场面又是如此的真实,生动,让我毫不怀疑,它们确实沉睡于我的脑中。 这些记忆的片段,随着我身下那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渐渐地活跃于脑海当中—— 我看到有一座山,有一个门派,有形形色色舞枪弄棒的人,还有一个瘦弱的、孤小的身影…惬… 我看到了一个白衣服的男孩子,却看不清脸孔,我看到了雍容华贵的京城。再之后,就是绯衣,绯衣,绯衣,绯衣……那个穿红衣服的人,竟然贯穿于我所有的记忆当中! 黑血一直在往外涌,突变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而记忆的苏醒同样让我没有准备,无数个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几乎将我的脑袋炸裂了开,我腹部的疼痛,竟远远比不过脑袋——倒也难怪卿安会说他寻来的药极好,对母体完全无害……他未曾料到,尘封的所有记忆,陡然间苏醒,会令我承受不来吧? 我惨白着一张脸,浑身遏制不住地发抖,我看着自己的身子,再看向卿安,他先开始是在微笑,到了后面,许是见我眉头紧蹙,一张脸惨白惨白,他渐渐的,渐渐的笑不出来了…迈… “君凰,君凰!” 他回过神儿,张皇的,慌乱的,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捉住我的胳膊,狭长的眼睛里面满是骇然。 他死死地握着我的手臂,焦急地说,“你不舒服?怎么会,这药明明——” 明明什么?之后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听到了大殿正门被人从外踹开的声音,一袭绯衣的连夜,满面怒气,携利剑径直杀来…… 我昏睡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幕,是连夜杀气腾腾地冲到了身边儿,他扬剑将卿安劈开,狠狠捉住我的手腕,将我抱起,抬手往我嘴巴里塞了一颗药丸类的东西…… 在那之后,我就晕了。 .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到有人交谈。 一个道,“确定这种药对她无害?” 另一个答,“自然。明知这丫头是师兄的心头好,我哪敢随便下药?” 先前那人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得像是秋日晨起时的寒霜,“你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哼,擅自给卿安开药,还是用来对付我的孩儿,莫问,这笔账岂会那么容易算完!” 莫问的嗓子明显开始哆嗦起来,“不,不然还要怎样?卿安以我徒儿的性命威胁,还用剑指着我的脖子,非逼我研制出流掉孩子却对母体无害的药来,我……我已经尽力了师兄!” “尽力?她血流不止就是你尽力的结果?”那个被叫做师兄的人分明是怒不可遏,“莫问!但凡她有丝毫的闪失,朕必然抄了你的满门!” 莫问嘟哝,“她不流血怎么会恢复记忆?再说了,若不是她状况吓人,卿安即便是受了重伤,怕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我们带走!” 先前那人似乎被说得无话可反驳,一时之间没有出声。 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莫问用苍老的声音撒着娇道,“师兄,我好歹是神医好嘛,该如何下药,我会没有分寸?” “你最好是有分寸!” 莫问哼哼一声。 两个人的争论至此为止,我合着眼,装睡。 身子所处的地方该是马车里面,听莫问的意思,我伤得很重? 靠!这一年到头的就没个消停时候,耳朵被削,胸口被刺,如今好容易都恢复好了,又吃了不知道什么莫名其妙的药,又成了这副鬼德行——我,我今年难道是时运不济? 我内心正忿忿,就听莫问再一次出声,他问,“师兄,你不是说要踏平君国?怎的只是伤了卿安,就收了手?” 他的师兄先是哑口无言了一下,再是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我儿子又没有事,何苦大动干戈?” 莫问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冷嘲热讽,“依我看啊,有的人是怕老婆……哼哼!” “***你说谁怕老婆!”顿时有人炸毛。 莫问忙不迭地撇清,“没有,没说您啊!我说的是卿安,对,是卿安!他怕自己一旦同您交战,会把君国的社稷搞垮,而凤血诅咒在那儿摆着,势必会危及到君凰……所以,所以他才不同您进行抵抗,您看,我说得对不对?” “对你的头!” 师兄就是比师弟牛,他说什么什么都对,抬手揪起莫问的衣领,他忿忿道,“你这老头!分明是朕不想风雅生气,所以才息事宁人,怎么就归功到卿安头上去了?” 莫问赔笑,“是,是,不是卿安,是您……”小小声儿,“早就说是您怕老婆,还不承认?把人掳回来就好了吗?我看啊,风雅虽记忆恢复了,可还未必肯认你呢,哼。” “你说什么?” “没,没……” . 药王谷中。 夜深人静,我终于醒了。 莫问手持银针,正要往我穴位上扎,见我睁眼,他一脸平静,别过脸,朝一旁唤了声师兄。 一旁严阵以待守着的绯衣男人却先是惊喜,再是一脸忐忑,他箭步上前握住我手,“风雅?” 我看了看他,很平静,很淡然地看着他。 他白皙的额头上面全是汗,关切至极地望着我说,“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有,看到你我就不舒服了。我闭上眼,以实际行动示意莫问可以施针了。 他要对我施针干吗?管他。我这一年多来大伤小伤不断,有哪一次是别人经过我的允许之后才动手的? 我以一副砧板上的鱼肉姿态由着莫问诊治,莫问见了,不由地就笑了,他该是朝一旁那个瞬间被打击到的男人撇去一眼,暗自嘲讽,“我说什么来着?” 连夜张嘴凶他,“让你施针,哪来那么多话!” 我睁开眼,很平静地看他一下,眼神中略略带了那么一丝谴责。 连夜嘴巴一瘪,顿时脸色变幻,由怒气勃然转换成哑口无言,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状。我闭上眼。 见到连夜吃瘪,莫问心中暗爽,扎针时都柔和了许多。 当晚,连夜来找我讨要说法。 我刚刚恢复了几分气色,脸色不怎么好,他却是视若无睹,皱着眉坐在我的床沿愤愤地说,“风雅,你明明全都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用眼神问,是又如何? 他握拳道,“你怀的分明就是我的孩儿!” 我眼波不动,还是那句,所以呢? 他怒,“所以你理所当然该跟我回连国!” 我冷冷看他,凭什么?拿剑直接就往我心口上戳的那个人,不是你吗? 要说他跟我还真是心有灵犀的,我的一个眼神,他居然就能懂什么意思——眼见我满眼愠怒及嘲讽,他顿时会意,俊脸倏然涨红,也不为自己解释什么,而是一扬手劈手将自己胸口衣襟扯裂了开,径直就说,“是,我是伤了你了!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连夜为人做事敢作敢当,你不穿衣服,还抱着萧祐,这事儿……这事儿若是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的!” 那你还跟我说些什么?! 我冷了脸,转身就要背对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按到了他的胸口上面。 触手温热,心脏跳跃,他死死摁着我的手掌,逼我按在他的心口上面,嘴里则是咬牙切齿地说,“姓风的,有本事你就给我一剑,让我死,让我流血!就这么耍小性子不理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发出了声,瞪大了眼,怒不可遏地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眸子里面全是火,手腕一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匕首,他递给我,眸瞳喷火地冷笑着说,“来啊!你有多恨,有多恼,有多不想再看见我,就捅给我看啊!” 我怒气凛然地伸手夺过了匕首,恶狠狠说,“你以为我不敢吗?!” 【186】玩弄 四目相对,两个人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怒火,我恨他,他何尝又不恨我? 我咬牙握着匕首,他咬牙冷笑着说,“来啊。孽訫钺晓” 他以为我不敢吗! 手腕前移,凝聚力气,我几乎豁出去了似的一刀朝他胸口扎下,他根本就不闪躲,甚至连眼睛都一眨不眨! 他,他!他欺人太甚了吧惬! 我眼一闭,气势如虹,本该是一刀就见血的,可匕首距离他的肌肤不过半寸,我硬生生地卡了下来,气得一双眸子瞬间都被水汽给充斥了。 我霍然张开眼睛,红着眼瞪着他说,“你去死吧!” 他笑,“你舍不得?迈” 眉眼间的气愤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消泯,他冷笑着逼近我说,“你明明就是舍不得!” 我脱口而出地骂,“神经病才舍不得!” “就是你,你舍不得弄伤我!” 他的狡辩是理直气壮的,又是咄咄逼人的,我本来就红了眼睛,如今更是几乎崩溃,“咣”的一声顺手将匕首甩在地上,我歇斯底里地朝他喊着,“对!我舍不得!我神经病!我是全天下最二最二的风雅才会把心交给你去糟蹋!” 我哭得泪流满面,他却是皱起眉来,脱口反驳,“究竟是谁糟蹋谁啊?” “你糟蹋我!”我的一双眼睛几可比拟兔子,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说,“我脱光了,我抱着萧祐,你就不闻不问地要往我心口上扎?姓连的,这就是你说的你爱我吗?!” 许是脑海里回忆起了那样的场景,他先是一怔,再是勃然大怒,脱口而出地说,“你的身子是我的,凭什么给他看啊!” “我的身子是我自己的!” “我的!就是我的!你活着时候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 “你有病,你的占有欲也太强了!我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儿子?哈,倘若是儿子生了,要吃奶了,你也不让他看我身子吗?” 他一听顿时就怒了,“他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我的!” “你,你——” 我真的要被他给气死了,嘴唇颤抖,双眼猩红,我忍无可忍地瞪着他说,“你连自己儿子的醋都要吃?你,你不是有病,又是什么!” 他比我气得还要厉害,一把揪住我的手腕,低头在我嘴上狠咬一下,恶狠狠地说,“我连夜是有多没能耐,一个人满足不了你吗?” 他有病还敢说这种话来污蔑我?! 我怒不可遏,抬起脚狠狠朝他下身踹去,他吃了痛,整个身子都蜷了一下,我趁机再补一脚,将他踹到地上的同时咬着牙说,“你滚,别在我身边呆着!” 他不,浑身虾米一样的蜷缩了片刻,他惨白着脸,爬上了床,揪住我就往自己身子下面压。 一边压,一边要小心谨慎地避开我的肚子,一边气冲冲地说,“好你个泼妇,要我断子绝孙是吗!” 我讨厌他,我讨厌死他了!手脚并用地踢打着他,我嘴里又哭又喊地说,“你欺负我,你个混蛋就会欺负我!我怎么了?我是被萧祐下了药,我是被他摆了一道,你以为我愿意给别人看吗!” 他根本就听不进去这些,一双手将我的手攥住了,两条腿压住我胡乱踢腾的腿,他微微将自己的身子腾起了一些,确保不会将力量施加在我的肚子上面,眼睛却是盯着自己的下身,愁眉苦脸地说,“那么大力!万一以后站不起来可怎么办?” 我不失时机地嘲笑他,“那更好了!我不满足,我总饥渴,我去青楼窑子里找人灭火!” 他怒气暴涨,低头就在我嘴巴上面咬了一下,怒喝,“你再胡说!” 他不爱听?我偏要说! 别开脸,咬着牙,红着一双雾昭昭的眼,我用一种痛恨至极的眼睛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说我不满足吗?对,我是不满足的!君国皇宫里面,卿安不知道用多少诱人姿势伺候过我,你,你根本就比不过他!” “风雅!” 连夜彻底被我激怒了。 一双凤眼内有如怒浪滔天,他先是既惊又骇地瞥我一眼,再是满面涨红,想也没想地劈手将我下衣扯碎,一只手指狠狠地就刺进我的身体里来了! 疼! 太久没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紧窒,干涩,饶是不久之前堪堪有大股大股的血从那里涌出,可紧窒的肌理很快就恢复原状,他那一指头捅进来,我疼得浑身瞬间都绷直了。 “该死……孩子啊!”我眼泪四溅地怒瞪着他。 他却是完全不理,指尖分开纹理皱褶,明明前进万分困难,却一直在往里面探,动作又急又气的。 我真的要被他给弄疯了! “孩子,孩子!” 怒气瞬间退居二线,我用一种既畏惧,又哀求的眼神看着他说,“你,你别乱来……” 他的手指终于顿了一顿,脸上的怒气却没有褪去,他满脸愤怒地看着我说,“你不是不想要他吗?!” 一边说着,一只手将我双手交叠,死死摁住,另一只却伙同双腿来扳开我的腿儿,将那个被他的手指侵犯的地方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讽刺我说,“咬得这么紧,啧……你确定自己不想要吗?” 我想要杀了他!!! 满眼的怒火,满嘴的怒骂,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达到,连夜的手指以一种十分艰难的速度,继续在往更深的地方进掠。 我的身子紧绷成一张弓了。 眼看他越探越深,整根手指都几乎要没入我的身体里了,我着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脱口就说,“我要,我要,我要他!你快出去,你别动了!” 他抬眼撩我一下,笑,“晚了。” 我内心哀嚎一声,忍不住咒骂他全家,就见他慢悠悠地用另一只手朝我下身一抹,抬起来递到我面前,摩挲着上面黏黏的津液,唇角一扯,“你湿了。” 我要疯了! 骂他,他不理,求他,他不听,那张弧度好看的嘴巴里面片刻不休地说着令我害臊的话,他终于还是将第二根手指也伸了进去…… 刚一进去,我瞬间腰杆挺直,喷发了……“啧。” 望着我被***弄得浑身泛红的模样,连夜既挑衅又轻蔑地看着我,两根手指保持原样,依旧在我体内呆着,他挑眉询问我说,“我满足不了你吗?” 我的脸涨红得一如煮熟了的虾子,哪里说得出话? 只会咬紧了唇既恨又羞地怒瞪着他。 “不满足?”他哑声笑了一下,眉眼间依稀有怒气划过,口中淡淡说着,“那好,继续吧。” 话音落定手指就又开始肆意拨弄我了…… 我呻吟一声,又娇又媚的,脸颊腾地一下瞬间涨红,觉得羞辱,特么的再也受不了了! 眉毛一皱,眼睛紧闭,我脱口而出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行吗!” 他不依,浅笑吟吟的,两根手指仍旧不疾不徐地在我体内动着,循循善诱,“错在哪儿了?” 我像是签了割地赔款条约一样丧权辱国地说,“你,你可以满足得了我!” “还有呢?”他仍不餍足,手指继续挑逗,戳弄。 我低吟连连,分明是再度动情的迹象了,忙不迭强行唤醒几分神智,睁开眼瞪着他说,“还有什么……” 他微扯唇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冷冷反问,“你是谁的?” “我自己的!” “呵。”手指速度又加快了。 我要疯了,尖声叫着,“是你的,是你的!是连夜的!” 他笑,笑得很是愉悦,嘴里却又是“啧”了一声,嗤笑,“晚了。” . 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被连夜的手玩弄了多少次…… 有一次,他甚至睁着那双澄澈清明的凤眼对我说,“假若我再往里面探一些的话,是不是就能够着我儿子了?” 这个流氓! 我满面涨红地啐他一口,却立刻招来他淫笑连连的戳弄,这个人报复心实在是太强了…… 当然,在报复这一方面我也天赋不差,他玩弄我,我舒服了,可他挺起来了,却无处纾解。 他想用我的手或者嘴巴,我对他弃如敝屣地说,“你是真想断子绝孙了吧?” 他咬牙切齿地怒瞪着我,“卑鄙!” 我冷笑一声,漠然看着他灰溜溜下床去一边榻子上自我解决去了。 活该他! 【187】抉择 那一晚,连夜欲求不满的哼哼声经久不散,我甚大方谅解,柔声细语地讽刺了他好多句,然后……寻了两团棉花塞进耳朵里面,甜甜睡了。孽訫钺晓 第二日一早起来,他果然是一脸郁卒之色,贼心不死地盯着我的小腹看了好久,一脸的“鱼与熊掌为何不可兼得?”的切齿与咬牙。 我朝他投以鄙视的眼神,冷冷地说,“别以为昨晚那样我就原谅你了!哼,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里拿着一根金簪,金簪的尖端,直直抵着我脖子上面纤细的血管。 连夜脸色微变,先是盯着那根金簪定定看了半晌,再是视线下移,重又看向了我的小腹,甚至…惬… 还要再往下面一点儿。 他的表情复杂,猥琐,不用多想也知道他是在想些什么。我怒,破口大骂,“流氓!”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终于舍得将视线从我的下身处移开,朝我手中明晃晃的凶器金簪又瞥了一眼,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走了迈。 吃饭时莫问嘲笑他说,“师兄,昨天夜里……我怎么依稀听到你站在院里咒骂?” 我的筷子顿了一顿,一脸稀奇地抬眼也看向师兄大哥。 我还真不知道到后来他居然蹿到院子里去了…… 师兄大哥很郁卒,先是愤愤瞪了莫问一眼,再是愤愤瞪我,他恼羞成怒,俊美的面皮都有些微微涨红了,厉斥着说,“你管我!” 没人想要管他。我转头看了莫问一眼,彻底将筷子搁下,干脆利落地说,“莫神医可有时间?我想同你说几句话。” “不许说!” 师兄大哥正心情不爽,在用筷子猛戳盘子里的菜,听到我的这句,立刻插嘴命令莫问。 莫问怕他早就怕成了习惯,当即手一哆嗦,有些迟疑地看着我。 我意味深长地朝师兄大哥手边的盘子里看了一眼,一片狼藉,那盘原本水灵灵的豆腐可真惨啊…… 我转过头,朝莫问微笑着说,“那么,莫神医好生用餐吧。” 我起身,往外走,心中想着:他能好生用餐,我把这桌子吃了。 果不其然,走了三步,莫问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连夜又发飙了。 五步,连夜一拳捶在桌子上面,莫问撒腿就跑,快步追到我的身边,几乎带了哭腔地说,“师嫂,师嫂,我有时间!” 我转过头,朝他笑,“啊,是吗?真巧啊。” 我发誓我看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一定觉得,我和连夜,都不是什么好货吧…… . 凉亭里,我正襟危坐着,一副很是严肃的样子,问莫问,“卿安让你制的什么药?” 莫问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似的,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脱口就说,“不过是一副打胎的药罢了。要说特别,就是对母体危害极小,其他用处是再也没有的了。” 我沉吟着,果然他要除掉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我?我拧眉看向莫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威胁我。”莫问答得很快,苍老却素来不羁的脸上依稀带着几分鄙夷之色,他隐隐嘲讽地说,“全君国谁不知道卿相爷手段通天?他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呢。” 我抿唇,想了一下,回忆起马车里面的话,就问他,“他捉了初一和十五吗?” 卿安果真没有变吧,为达目的,即便是孩子,他也不会放过…… “那倒没有。”却不料,莫问竟摇了摇头,他信手拽了一根高草叼在嘴里,闲闲地说,“那俩娃儿被师兄安放在连国皇宫,陪着小皇子玩,安全得很。” 我愣,“那他是如何威胁你的?” 莫问笑了,“初一十五自小身子就弱,每隔几天势必要吃我特意为他们制的药丸——” 我眼皮直跳地说,“卿安把药丸拿走了?!” 莫问抬眼,用一种赞赏的神情看了看我,他咬紧草根,又好笑又好气地说,“若是单单拿走药丸也便罢了,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总不至于让孩子没有药吃,可关键是……” 我皱眉猜测,“他抢走了药方?” 这一次,莫问朝我抛了一个白眼,他用一种“你这丫头果然是经不起夸的”表情瞥我一眼,凉凉地说,“他把药引抢走了。” 我沉默了。 药引……他果真是一个厉害的男人,懂得一剑封喉。 我……该怎么办呢?回皇宫去把药引抢回来吗?可……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木屋,想到里面那个正别扭生气的男人,我忍不住皱起了眉。 莫问像是会看人心思,打断我的天人交战,淡淡地说,“那样药引虽然难找,但我可以再试试的,若实在找不到的话……” “我明白。”我开腔截断他的话,点一点头,承诺,“我不会让初一和十五有事的。” 莫问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之下晶莹剔透的,他倒也不感激,不致谢,而是另辟了一个话题,幸灾乐祸地笑着对我说,“我师兄和卿相爷,你选哪个?” 我没能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禁不住皱了皱眉,厌恶地说,“我自己过。” 莫问“哈”了一声,朝我竖起大拇指来,“有骨气!”夸赞完却又啧啧咂舌地说,“不过,师兄可是真心爱你的……为了你,他真的受了不少折磨。” 听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儿谈爱是什么感觉?我只觉浑身一麻,木然地说,“可他用剑戳我。” “爱之深责之切吧。”莫问扮演情圣扮演得十分入戏,他抬手抚摸胡须,仰头望天,怅然回想着说,“想当年我同你师弟妹啊——” 话未说完,被人从身后打断,连夜冰冷如锥的声音突兀地传了过来,“还没聊完?” 我看了一眼莫问,他刚开始遥想当年,话头就被连夜截断,难免内心十分郁闷,一张老脸果然呈现着郁卒之色。 连夜不管不顾地上前来拉我手,嗓音不悦,“有什么可跟这老头儿说的?” 他拉着我就要走,莫老头儿则是脸色一变,更加恼火,老眼愤愤瞥了自家师兄一眼,低哼,“老头儿又怎么了?总比自己老婆不肯跟自己过要好一些吧!”连夜立刻就顿住了脚,冰冷目光“嗖嗖”射向莫问,“你说什么?” 莫问猛一哆嗦,方才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一瞬之间就荡然无存了,他躲躲闪闪地开始扫着地面,装作没听到连夜在问什么。 “他说什么?”连夜却没有装作没听到,他转过眼,开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莫问怕他,可我并不怕他,姿态悠然地从他手中挣出我的手来,我淡淡地说,“跟他没有关系,话是我说的。” “什么?”他非逼我把话说出来不可。 我成全他,“我是不会跟你回连国去的。” 连夜眼眸一动,转眼就去瞪莫问,“你又胡说了什么!” 我失笑,“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莫问挡在身后,我不卑不亢地迎视着连夜的眼睛,不容置疑地说,“我会留在药王谷里,安静度日,好好养胎……” “不行!”绯色华服的男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他一个箭步走向前来,劈手握住我的手腕,目光如炬地说,“你不在我身边,我怎么放心的下?” 我笑了一下,抬起手来,一边将他温热的手掌掰开,一边清晰笃定地说,“相信我,连夜。你和我不在一处,对你,对我,对我腹中的孩子,都好一些。” 他像是被人捶了一拳似的后退一步,脸面泛白,定定看着我说,“你……你果真还没有原谅我?” 我微笑,反问他,“你呢,你原谅我了吗?” “我当然——”话未说完,他像是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牙一咬,恨恨地说,“萧祐最好祷告别被我抓到!” 你瞧,果真也是还介意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温暖宜人的景色,心意愈发坚决,我说,“从小到大,从君凰到风雅,我从来没自己为自己决定过什么……这一次,就这一次,请你尊重我好吗?” 他抿着唇,看着我,不说话。 莫老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默不作声地溜了。 凉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 连夜沉默着,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神由愤怒,变成不甘,又由不甘,变成了失落。 好半晌了,他终于抬起眼来,看着我,满眼挣扎与哀求地说,“可是风雅,我很想你,真的很想,我……” 我抿了抿唇轻轻地说,“你也为孩子想一想吧……” 他怔了怔,像是不明白我的话。 我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就像昨晚那样的事,以后也许还会发生,你……你能保证不会伤害到孩子吗?” “我能的!”他几乎是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地答应了,“我能的。你看昨晚,我不是没有强迫你……”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脸红了。他没有强迫我?没有还把我玩弄成那样? 我看着他,一张脸禁不住也有些红了,但我很坚定,内心一点儿也没有动摇,我安静认真地说,“七个月,最多不过七个月了。你很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吗?这七个月里,我们不如各自去学一学,该怎么做好娘亲和爹爹。” 他的眼神越来越颓丧,一脸苦哈哈的看着我,妄图以此让我心软并动摇我的想法。他瘪着嘴说,“你回连国,大不了咱们不住一块还不行吗?” “不行。”我回答得只有一句,却斩钉截铁,“这里好歹还是君国的领土。” 言下之意,是“至少这里还归我管的。”就不必担心凤血诅咒的事了。 可是很显然,连夜却理解成了其他的意思,他顿时眯起眼瞪着我说,“你舍不得离开君国?” 我说,“是。” 他瞬间冷笑出声,“是舍不得离开卿安吧?”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咯咯咬牙。 眼看他的眉宇间又盈出了那种熟悉的拈酸吃醋神色,我苦笑着说,“你看,倘若我真随你回了连国,你能保证不会再刺我一剑吗?” 他浑身一震,一时无话可说。 我说,“就这么定了,你若想住,就多住几日,但我绝对不会跟你走的。” 他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却还是追问着我,“真的不会改变主意了?” 我索性不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咬了咬牙,像是忍痛割下了一块肉似的,唏嘘着说,“罢,我不想再惹你难过……”转瞬就眼巴巴地问我,“我能来看你吗?” 我想了想,“好吧。” 他立刻问,“卿安呢?你也会见他吗?” 我说,“会的。” 连夜顿时就怒了,“你为什么要见他?!” 我笑了一下,认真地说,“我只是怀了你的孩子罢了,却没有再次爱上你啊。连夜,卿安是我的皇夫,他人确实狠辣了点,却对我好。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一个对我好的人的。” 连夜懵了。 【188】争!(1) 连夜在药王谷里又赖了几天,皇宫内有暗卫传书,说是齐太后身子不适,恳请他快些回国。孽訫钺晓 他走的时候是真心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我的脸看也就罢了,还拽着我,可怜巴巴地说,“不许给卿安调戏。” 我的嘴角克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立刻补充,“不许跟他一起玩儿!” 他是真不放心,我是真无语了,看了一眼一脸幸灾乐祸的莫问,我忍无可忍地对连夜说,“再不走天就黑了!悛” “黑了正好!”他瘪着嘴巴凑过来蹭我,一开口委屈极了,“唉,风雅,不过才几天而已,你就跟我呆够了吗?” 我是够了!堂堂七尺男儿,他夜夜不肯一个人睡,非要缠我! 缠我也就罢了,还装腔作势地甩给莫问一个无比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他儿子怕黑?喵了个咪,儿子在我肚子里头乖乖呆着,怕个毛黑啊?泠! 我是真的巴不得他赶紧走的,这份诚挚的心情我并没有稍加掩饰,而是统统写在脸上,并由衷地对他说,“走好。” 他委屈而又愤恨地瞪我一眼,见我面不改色,绝无转圜的余地,他一脸的心碎,撩了衣摆,钻进马车里去了。 . 连夜走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我的生活怎一个滋润了得? 只不过,想起齐太后,不由地就想起了我和连夜之间的关系,我和他到底是不是兄妹?——这件事,因为我的失忆,而险些被淹没了吧——我看着连夜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想着,等他再次来时,一定要问问他。 当天夜里,我睡了许久以来第一次好觉,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睡得好,心情自然也好,我草草地梳妆了一下,换了一袭崭新衣裙,从竹屋里出来,就见一头花白头发的莫问正站在廊下等我。 “有事?”猛然间瞧见他在门口杵着,我着实骇了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问他。 “嗯。”他愁眉苦脸的,朝我摊一摊手,苦恼地说,“官兵来收费呢!” 收费?我愕然并且惊诧,“收什么费?” 莫问撩我一眼,依稀有些愤懑地说,“土地费啊山林费啊保护费啊……好多。” 我的眉毛立刻就皱起来了,“我怎么没听说过?” 莫问嘟哝,“费不都收国库里了?你听说也装没听说吧!” 他实在是冤枉了我。拧眉想了片刻,我问他,“官兵在哪?” “前院。” 我拔脚走,气愤说,“我去跟他们理论一下。” 莫问失笑,在我身后阴阳怪气地说,“我在药王谷住了足足几十年了,哪一年都没能躲过,你以为你的面子能比我大?”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催促他,“跟上。” 事实证明,我的脸没有莫问大,面子也没有他大。 前院里,两个五大三粗的官兵正围着石桌坐着,一个翘着二郎腿,一个正在嗑瓜子,全是不耐烦的表情。 见到我们之后,立刻拍案而起,愤怒地说,“莫老头,前年的钱去年的钱你都欠着没交呢,今年莫非是还想要拖?” 莫问一脸苦哈哈的说,“二位官爷,老朽不过一届医者,悬壶济世,救济苍生,那些个药材不自己贴钱进去已是好的了,哪里交得出一年五百两白银?” 五百两?那么多!我瞠目结舌。 “我呸!”官兵甲一口吐出好多个瓜子壳,满脸横肉地瞪着莫问和我,尤其是我。 他眼睛贼亮,嘴里不干不净地说,“没有钱还能养小娘们?莫问,这女人是新来的吧?哼,知府大人可还养不起这么娇滴滴的呢!” 我冷了一张脸看着他说,“你嘴巴放干净一些。” “哟呵?”官兵甲乙对视一眼,轻蔑地笑,两双肥硕的手抬了起来,直往我身上招呼,嘴里还淫邪兮兮地说着,“我嘴巴干不干净,你如何知道?来来来,爷爷我给你亲一下!” 两个大男人撅起嘴巴就往我身边凑了。 莫问一把拉住了我,将我扯到他身后的同时,暗自瞪我,“他们会武,你我打不过的!” 我面色如冰地说,“这还有没有王法?” 官兵甲乙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王法?在这齐水镇里,知府大人就是王法!我王二和张三就是王法!” “你们知府大人是谁?”最痛恨这种狗仗人势的,我怒不可遏地说,“他不怕被检举吗?” “检举?”官兵甲乙顿时像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好笑的笑话,那个叫王二的一脚把石桌踢了个翻,浓眉一皱,凶神恶煞地说,“我看哪个王八蛋活腻了!” 莫问六神无主地拉拉我说,“师嫂,师嫂,别再吵了,他们……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我是强龙吗?明明是女帝,却硬生生被这帮畜生欺凌,我气得不轻,脸面涨红地说什么都要讨要个说法。 王二和张三见我性子烈,也来了兴致,一双眼闪烁着淫邪至极的光芒,劝莫问说,“一年五百两,三年一千五,莫老头儿,一个小娘们抵一千五百两白银,不划算吗?” 莫问老脸惨白地说,“我师兄会宰了我啊……” 王二和张三却不理会那么多,两个人贼光闪闪地就朝我逼近过来了,我是生气没错,却也是虚有气势,眼看两个莽汉朝我逼近,说不怯那是假的,我忍不住抚住小腹往后退了退。 “两位官爷——”莫问见情势不好,要上前来 帮我,被王二眉眼凶狠地一把给推了开,张三则是大步就朝我逼近过来了。 “小娘子呀,来来来,跟着这老头儿有什么好的?不如跟本大爷——” 他快要把我逼到墙角去了。 “大人,大人!”慌慌张张的青衣小吏,就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冒出来的,他长得贼眉鼠眼,却跑得很快,凑近王二耳边压低声飞快说了句什么,王二登时脸色一变。 他赶紧厉喝,“张三,那女的碰不得!” 张三的手已经摸到我胸口来了…… “靠!”我反手就甩了他一个巴掌,正要甩第二个,突然听到有人喊,“知府大人到!” 宣告声起,拱门处,一抹圆滚滚的深青色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了这里,我还没看清他的脸,他已经手起刀落,将张三那只不规矩的爪子给砍下来了。 鲜血四溅,溅了我几乎一脸,我嫌恶地皱起了眉,往后退,就见那知府大人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嘴里说着,“微臣惶恐,微臣该死!微臣无意惊扰圣驾!” 王二和独手张三,统统懵了。 . 正厅里,我咬着牙,一边将脸上凌乱的血迹擦干了,一边痛恨不已地说,“区区一届平民,每年要上交五百两白银,李国,你可是嫌知府位子坐得太久了?!” 李国满脸肥肉,一看便是脑满肠肥的模样,他哪里会嫌自己官做得久,立刻叩头一如捣蒜地说,“陛下明鉴,这,这强行收费之事,微臣实在不知,是,是这帮畜生背着微臣偷偷做的啊!” 王二和张三完全没有料到会被反咬一口,原本就被我的身份吓得六神无主,这下可好,当即就瘫了。 我将帕子摔在桌上,霍然起身,冷冷地说,“是谁告诉你朕的身份的?” 李国脸色一变,酱紫,咬紧了牙,分明是不敢说。 我就是再傻也看得明白,“卿安?” 他肥硕臃肿的身子顿时颤了一下。 唇角划过一抹冷笑,我一脸森寒地说,“如何罚你,杀或不杀,他自该知道怎么做!你们……滚吧!” 李国又是叩头,又是惶恐,张皇失措了一阵子,带着王二张三落荒而逃地走了。 我气得坐在椅子上直大口喘气。 莫问则站在一旁柱子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看他一眼,不行,还是气,就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再抬眼看,莫问还是在看我。 抬手抄起茶盏,抿了口茶水,终于将气给喘匀了,我悻悻看他,“你看什么?” 莫问挠了挠头,从柱子后面绕了过来,一边走,一边看着我说,“我想了想啊,你……” “我怎么了?” “你得给我交暂住费吧?” 我:“……” 莫问浓眉紧锁,一脸认真地列出了我必须交暂住费的三条理由: 一,他是神医,是工作性质十分飘忽不定的自由职业者,这一工作,决定了他的收入很不稳定; 二,我住在这儿,即便我是他的师嫂,可我需要生活,需要吃穿,需要养胎,没有一项是不需要钱的; 第三,像今天这种事,难保以后不会发生,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莫问认为,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我有责任负担起赚钱养家的职责。 我很是认真地把他的话给听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你讲的没有错,可……我没有钱啊!” 莫问嘴角抽搐着说,“全君国的钱都是你的!” 我愣,“怎么会?那些钱是国家的。”何况又不归我管,卿安连见都不敢来见我,我就是想要,朝谁要啊? 莫问才懒得跟我探讨国事,径直就说,“那你去找我师兄要点儿。” 我立刻就把眉毛皱起来了,“我敢要,你敢收吗?” “我怎么不敢收——”话未说完,莫问突然想到连夜是什么性子了似的,忙不迭地摇头改口,“那你自己去赚点!” “怎么赚?”我很诚恳地看着他,一脸懵懂无知地问,“君国的钱……好赚吗?” 莫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末了,他几乎是崩溃了似的跺一跺脚,抬手直揪头发,“让养尊处优的女帝去赚钱?靠,老子真是疯了!”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起我的赚钱能力了…… 他很崩溃,我甚伤感。 . 那一晚,就药王谷的资金来源及未来发展问题,我和莫问展开了一系列的探讨,探讨的结果如下: 方案一,他出外去云游行医? 不妥,会没有人照顾我。 方案二,我出外去想办法赚钱? 不妥,连夜会杀了莫问的。 方案三,我和莫问一起呆在谷里? 不妥,连夜虽然会送钱来给我,可一旦他突然把财路斩断,我岂不是要乖乖束手,全听他的? 太不自立自强了! 方案四,我和莫问一起去沿街乞讨? 我刚把这个建议说出口来,顿时招来莫问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简直就是没办法了嘛……”我泫然欲泣地扶住肚子,感慨地说,“宝宝,你看到了吗?想当年,你娘亲为了让你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是多么的含辛茹苦啊!” 莫问瞪着我说他牙都要被我给酸倒了,我同情他,只好赶紧闭上嘴了。 那一晚,我们真的探讨到了半夜。可却一无所获。 临分别各自去睡觉时,莫问突然随口问我说,“你真不准备找他们要点儿?” 他们……自然是指连夜和卿安了。我摇摇头,斩钉截铁,“我不!”握了握拳,我坚定至极地说,“你且等着,我睡一觉,养好神,一定会有办法的!” 莫问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看了好久,嘴巴一撇,满面失望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 怎么了,他没再往下说,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我哼了声,瞪他一眼,“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看他还敢不敢瞧不起我! . 我的办法,很简单,但也很猥琐——威逼利诱地将王二和张三骗了来,我对他们说,“想不想将功赎罪啊?” 两个人遍体鳞伤的,几乎快没人样了,估计是被卿安给折磨的。这下一听我说,立刻叩头,“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卿相爷说只要您不生气,他就留我们一条狗命,您,您快给指出一条活路吧!” 哦?卿安居然没有直接杀了他们?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淡淡地说,“活路是有,只是要看你们肯不肯做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想也没想地就说,“做,做!您说什么,我们都做!” “好。”我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一脸慈悲地将一包药粉样的东西递给他们,笑得十分温柔地说,“知府可恶,替我教训一下他。” 王二张三先是愕了一愕,再是恍然明白了什么,登时咬牙,“那个老匹夫竟然把污水都泼给我们两个?哼!是该教训一下!” 他们痛痛快快地就把药粉给接下了。 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离开,我晃晃悠悠地去找到了莫问,一脸得意,对他说,“准备好收诊金吧!” 莫问不明所以,愕然问我,“谁生病了?” 我还没有回答,他立刻就说,“你搞的鬼?”皱起眉,诧异,“可,可我没给过你药啊!” 我转身离开,笑容妍妍,“我要教训人,一定要有药吗?记好了,六个字——你抓药,我宰他。” 当天下午,知府李国果然来药王谷里求医,莫问先是既惊又诧地看我一眼,再是转眼看向李国,没好气的哼,“大人什么病啊?” 李国偷眼看我,凌乱地说,“我,我头疼……” 莫问想也没想,完全不顾神医的操守,连诊治都不带诊治的,径直就抓了一大堆治头疼的药,一丝好脸色都没有的扔给了李国的手下。 手下问,“多少钱?” 我说,“一万两。” 手下与李国的嘴巴齐齐抽了一下,李国不甘心,肥硕的脸上全是心痛,他磕磕巴巴地问,“多,多少?” 我笑靥如花,“一万啊。” 手下什么也不明白,却是个忠贞不二的手下,立刻就怒瞪我说,“你这女人,不想活了?我家老爷来此看病,是给你脸了,放眼我齐水镇,有哪家商铺敢要我老爷钱的?!” “是吗?”我笑得更高兴了,眨一眨眼,我说,“依你这意思,一万两,是不会给了?” 手下怒哼,“当然!你再敢——” 李国厉喝,“闭嘴!” 手下不懂自己一心护主为何会骂,哆嗦一下,闭嘴了。 我轻笑着,问李国,“大人给吗?” 李国一脸的痛心疾首,抬手拭汗,肥脸抽搐,“给,给……” 我笑了笑,伸出手,掌心向上朝着他。 李国伸手在怀里摸啊摸的摸好久,终于摸出一张银票来,搁在我手掌上面。 我看了眼,刚好一万,顺手就递给了莫问。 莫问怔怔愣愣地盯着银票看,我问李国,“李大人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李国汗如雨下,为钱肉疼,立刻就摇头说,“没,没了!” “哦……”我不无遗憾地敛起了笑,怏怏的,没精打采地说,“那我就不送你了哦!” 李国抱起那堆也不知道值几两银子的药,屁滚尿流地走了。 我瘫在躺椅上面,终于忍不住了,扶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 李国走后,莫问双眼放光地握紧银票,明明眼睛里面是崇拜,却故作轻蔑地问我,“你,你仗的谁的势啊?” 我顿住笑,乜斜他,挑一挑眉,得意洋洋地说,“我自己的。” 莫问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切!你个黄毛丫头,李国无恶不作,会怕你吗?” 我怒,“我是女帝好吗!” 莫问倚老卖老,一针见血,“没有卿安坐镇,你以为他会怕你?”垂眼看了下那张银票,他 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老眼中分明有一抹忧色划过,他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一万两……你宰得可真够狠的,他大约会恨死你吧?” 恨我? 我不以为然地撇一撇嘴,坏笑着说,“要恨,怕也是恨卿安吧?给李国施压的是他,逼着他来求医的也是他,让李国不管怎样都要逗我开心的还是他,这事儿和我有关系吗?” 莫问立刻就戳穿我,“还不是你给的药吗?你若是不给药,他会生病来求医吗?” “啊?”我一脸茫然,懵懂,万分不解地说,“我什么时候给人药了?” “装!”莫问嘴巴里说出的话永远都不好听,但实际上,他不过是刀子嘴罢了,他明明是怕李国会报复我,“你给了药,卿安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会威胁李国,还不是听你的话?你这丫头……唉!” 我强忍着笑大叫冤枉,“我哪里有给人药!那包粉末不过是泥土罢了。是卿安多管闲事乱掺和,跟我有什么关系?” “泥……泥土?”莫问呆住了。 我哼了声,从软榻上站起了身,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地说,“我给包泥,卿安却故意给当作药,你说这事该怪他,还是怪我?” “卿相他……”莫问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却十分清楚卿安在想什么……卿相他想做的很简单——他觉得对不起我,想讨好我。 果不其然,当天傍晚,李国如丧考妣地又来买了几次药,莫问手里的银票由一万两翻了十倍,王二和张三出面恳求我说,“陛下,卿相爷他……他想见您一面。” 用十万两银子见我一面吗? 我挑了挑眉,冷冷地说,“朕没空呢。” 王二张三“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了下去,哀哀地说,“陛下怜悯!陛下仁慈!陛下千万抽空见一见他吧!小的,小的一家老小,可,可都被相爷攥着小命呢!” 我就知道,不拿命威胁别人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卿安? 眼看着王二张三真诚无比的惶恐神色,我忍不住磨了磨牙。 “……让他来吧。” . 小湖边,月光下,卿安终于再次见到了我。 我神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瘦了,也憔悴了。 他见到我就说,“君凰,我……” 我什么?他欲言又止,像是难以启齿似的。 我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疏远冷漠地说,“你又来骗我?”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巴掌似的,俊脸霎时泛白,嘴唇翕动地说,“我……我……” 他根本就“我”不出个什么。 我掀睫看他一眼,只是一眼,然后我转身就走,冷冷地说,“没话说我回去睡了。” 我刚走一步,腰被他从身后给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生怕我会从此消失似的,俊脸埋在我的颈边,呼吸凌乱,嘴唇颤动,却还是说不出话。 我又气又恼,忍不住抬手在他手背上狠掐了一下,他***,道个歉有那么难吗? 他痛吟一声,喃喃唤我,“凰儿……” 声音千回百转,蕴含情意无数,却依旧是死不开口说对不起我。 我恼得很,上身动弹不得,就用脚去踩他,“卿狐狸,你敢害我孩儿!” 他吃痛,却硬生生地忍着,没躲,没哼,一声都不吭地搂着我。 我气愤得一脚一脚地踩,嘴里则是一刻不停地骂,“你骗我好多,我不计较,你轻薄我,我也忍了,可,可明明我把你当最信任的人了,你做什么要出尔反尔?” 我说这话是真心的,我信任他,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打我再次醒来,我真的把他当夫君看的,也因此误打误撞地知道了他对我其实并不差,可他明明都说好了会珍视孩子,却又做出那种事情,他…… 他混蛋! 我的脚脚猛踩,居然抵不过那两句话,卿安听到之后,身子一绷,先前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话十分焦急地就说出来了,他说,“我错了,是我不对!我接受不了你跟别人的孩子,我,我当时被气昏头了!” 气昏头就能食言吗?我又是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脚背上面,凶巴巴地说,“食言而肥,你早晚有一天会胖死的!” “胖死不怕。”他搂着我说,“我只怕你不理我。” 油嘴滑舌!又是一脚踩了下去,我气哄哄地说,“你别碰我,你不喜欢我的孩子,我还不喜欢你呢!” 他不依,箍住我的身子不肯松开,不仅如此,还将我扳转了过去,对着他。 四目相对,我气得一张脸都红扑扑的,他却是狭长眼眸沉静得很,认真问我,“凰儿,我若是能接受这个孩子,你……你能接受我吗?” 【189】争!(2) 鬼才能接受他! 我怒不可遏,脱口而出地说,“谁知道你会不会再一次骗我?” 他拧起眉,很着急,一脸笃定地说,“不会的,我,我肯定不会再欺骗你的!” “男人的话根本就不能信!尤其是你!”我毫不留情地瞪着他说,“毒酒被你说成是交杯酒,泥土被你当成是害人的药,你,你这人太狡猾了!” “我是狡猾。孽訫钺晓”他像是一个算计无数的人终于遇到了令自己头疼的对手似的,一边搂住我,一边叹着气,一边信誓旦旦地说,“可我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得到你罢了!惬” 是吗?我愣了一下,又想了想,是吧?脸颊不由得有些红了。 幸亏夜色朦胧,卿安没有察觉,他搂紧我,眉尖蹙着,仍是在不依不饶地说着,“凰儿,你不肯走,你留在了君国,难道没有一丝半点是因为我?” 我想了想,脸色略略有些不自然,因而没有说话妆。 他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曙光似的,立刻喜形于色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 我脸更红,也更加不自在了,忍不住推搡他的胸口,懊恼地说,“你别乱说!” 他却不听,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着,“你怀的是连夜的孩子又能怎样?你走之后,我后悔了,也想好了,只要孩子是你生的,就有你一半的血,我没道理要杀了他……” 哈,难得他终于想通了孩子不光是连夜的也是我的! 我的冷笑,令卿安略略有几分不好意思,他从我腰间撤离一只手来,摸了摸秀挺好看的鼻子,白皙的俊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讪讪地说,“只要你肯理我,只要你不讨厌我,那孩子……我,我真的会对他好的。” “有多好?”我几乎是想也没想地脱口就说。 “没对你好!”他也没有犹豫,立刻就回答了我。 我愣了愣,下一秒,又好气,又好笑,果然,他和连夜骨子里是一样的吗? 说着爱我,就只爱我,即便孩子是我生的,流着我的血,也比不过我? 我的破涕为笑,令卿安顿时觉得紧绷的情绪放松了许多,他顺势用那只摸自己鼻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眼神温柔,软声问我。 “你……还生我气吗?” 我红着脸,眼睫毛有些凌乱地颤了颤,正要说话,就听周遭莫名其妙传来轻微***动,紧接着,就是一声突兀极了的警告,“谁准你跟陛下抢皇后的?!” 再之后,卿安身子被人从身后猛然推了一把,他一个趔趄,猝不及防地往湖里倒,这个突变来得令人猝不及防,他的手甚至来不及从我腰上撤开,我跟着头重脚轻,眼看着就要栽进湖水里面。 却被人从后给扯住了胳膊。 “噗通”一声水响,卿安狼狈无措地跌进水里去了,我被人硬生生拽着,站稳了身子,定睛去看,看到一个男人,黑衣服,国字脸,一脸的怒气骇然。 他瞧见我就跪地谢罪道,“属下天玑门陈乐,奉门主之命前来保护夫人!” 连夜派来的?太及时了吧……我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转念又一想,门主?夫人?陛下?皇后?他的称谓也真够凌乱的…… 回过眼来,看来了浑身水湿站在湖水里面的卿安,他双目猩红,正用一种想要吃人的阴骇表情望着陈乐。 我嘴角一抽,依稀想象得到片刻后的天地变色,忙不迭地对陈乐说,“你,你快把他弄出来啊!” 卿安冷嗤,“晚了。” 他又要杀人了是吗?! 我骇得不轻,生怕卿安和连夜的人发生冲突,忍不住皱眉劝陈乐,“快,我命令你把他救出来啊!” 陈乐撇了撇嘴,讥诮地说,“晚了?当我天玑门是徒有虚名吗?哼!他中了门主特意交给我的软骨散,根本就爬不出来呢!” 说着这话他拉着我就要往回走,嘴里絮絮地交代着,“夫人,属下来时门主他特意交代过了,您有身孕,不能受累,不能受气,也不能受寒,来来来,属下送您回房去吧?” 他的话音堪堪落定,我眼睁睁看着,先前还一脸阴鸷恨不得要宰人的卿安,浑身一软,“噗通”一声再次栽进湖水里去了。 我发誓,我听到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妈的,连夜!” . 那一晚卿安的喷嚏声一直不绝于耳,只不过……我在门内,他在门外——陈乐不许他进我的房间来。 陈乐有何能耐?唔,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若说武功,陈乐可能确实敌不过卿安,可陈乐的背后BOSS是谁? 是连夜。 连夜不仅是连国的国君,更是药王谷、青城派、天玑门乃至偌大武林的主宰,他的手里,除了软骨散,还有一大堆稀奇古怪卑鄙无耻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统统被陈乐淋漓尽致地用在了对付卿安上面。 比如说,卿安刚从湖水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狼狈,往日里丝绸般滑美的长发甚至还挂着几根水草,陈乐十分猥琐地站在我的身后,不失时机地嘲笑他说,“就这样还想同门主抢女人?哈,自不量力,不知道我家门主是当今大陆的第一美男?” 所谓第一美男的事,纯属陈乐随口胡扯,我听了都只是付诸一笑,奈何卿安偏偏就介意这个——他一直以自己的容貌为傲,并笃定地认为,连夜远远比不过他。 陈乐不过是天玑门的一个属下,对卿安自然不会有多么了解的,这么看来,这一招故意惹卿安生气的法子…… 自然是他的BOSS教的。 连夜教得很好,卿安当场就恼了,刚爬到湖边的他不管不顾地从腰间抽出了藏匿甚好的软剑,提起一股真气就朝陈乐扑了过来。 陈乐却是不躲不避,抱着臂笑眯眯地站在我的身边,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那即将到来的危险。 看着他胜券在握的笑容,我莫名有一种很是不好的预感,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 果不其然,陈乐在我身后默数,“五,四,三……”刚数到三,“噗通”一声,又是闷响,卿安骤然从半空中跌落在地,狠狠摔了个颜面无光。 我不忍看,禁不住引袖遮住了脸…… 陈乐一边咂嘴一边感叹,“门主不愧是门主啊!改良了软骨散,先是起效,中间失效,再是起效……哈哈哈自以为药效过去,想要反击?却不料摔了个狗吃屎吧!” 这居然都还没算完! 卿安不是摔倒了吗?而且是浑身无力地摔倒的,这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下坠的落地点上有什么东西,他都无力扭转。 而受连夜指示的陈乐不知在那里放了什么东西,药粉类的,用一张极大的宣纸铺展了开,卿安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一头就栽了上去。 然后……就开始了阿嚏不断的苦逼体验。 我不忍卒听,忍不住瞪向陈乐,“你放的什么东西?” 陈乐打着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我怒瞪他,“究竟什么!” 他笑,“含笑百步癫……” 靠! 我想也没想地就起了身,下意识地要往伏地不起的卿安身边奔,却被陈乐一把扯住了胳膊,他似是没有料到我会反应这么的大,忙不迭地开口解释,“只是一个恶作剧的药粉!会让他打喷嚏,脸上长些麻疹,哦,吸食多了还会毁容?门主也没说太清楚,只说让我随便用上一用……” 连夜,你够了!我一把挣开陈乐的手,快步就跑到了卿安的面前,正要将他抱起,却见他将脸埋在地上,闷闷地说,“别,别看我脸!” 我忍不住眉头一皱,果然是麻疹长出来了吗? 我怒,转头就瞪陈乐,陈乐笑嘻嘻的,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充着画外音,“门主说了,让他再学他卖萌?还想勾搭夫人,哼!活该!”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陈乐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一句话都是连夜所授意的,他他他,他何止是连夜的属下?简直是连夜的鹦鹉,连夜的替身! 他到底幼不幼稚?居然想让卿安毁容?我又气,又恼,又无奈,伸手想要扶卿安,他不许,抬眼想要骂连夜,可面前的是陈乐,不是他本尊。 犹豫,生气,挣扎,末了,我忍无可忍地“啊啊”了两声,愤愤起身,快步去回廊斜对面尽头的房间去找莫问。 卿安的脸只能交给他了…… . 那一晚,药王谷里简直是鸡飞狗跳。 莫问给卿安治脸,陈乐不停在一旁挑衅,卿安气得想要杀掉陈乐,又被连夜的新奇怪药摆了一道,只好再次回到莫问的手中…… 这简直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恶性循环。 我从来不曾见过被人激怒到这种程度却总是还击不得的卿安,就像我从来都不知道连夜竟然可以无赖到这种地步…… 他真是太够了!他幼稚到这种程度究竟是怎么做的武林盟主和一国之君?! 想起卿安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我气得忍不住在床榻上咬牙,脑海里堪堪浮现出他那张不妖而媚的脸,就听陈乐在窗外不失时机地说,“门主如此煞费苦心地逗夫人开心,夫人可有对他思念?” 思念个屁! 他个混蛋!人都走了还阴魂不散! 陈乐听我咯吱咬牙,笑得开心,他笑着道了声“失礼”,抬手将我的窗子从外掀开,扔了一样软绵绵的东西进来,嘴里说着,“门主说了,为了避免夫人对他太过思念,他刚回宫就命人加急赶制了这个布偶,上面缀有他的画像,可谓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夫人大可抱着它一起睡觉!” 陈乐扔得很准,那个布偶恰恰降落在我床榻上面,我的身边儿,我眼带怒气地瞥过去一眼,恰好看到—— 白绒绒的一个布偶,却是连夜的模样,很Q,在笑,漆黑漆黑的凤眼,几乎占了整张脸的一大半,又好看又亮,嘴巴鼻子却很小,鼻子秀挺,嘴巴嘟起,一副求人亲吻的模样。哦,就这么一个破布偶,还穿了件红衣裳…… 我这种自小就喜欢Q版的人忍不住心中一荡,定定地盯着看着,移不开眼。 陈乐贼头贼脑地趴在窗口朝里面看,嘴里说着,“门主吩咐属下问您,可不可爱?” 我登时就回过了神,忙不迭地将花痴流口水的样子收敛了起来,勃然大怒地一脚踹了过去,“可爱个屁!” 小Q版夜仔顿时被我踹下了床。 陈乐站在窗外感慨,“门主也料到了这一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他在从怀里往外掏什么东西,嘴里念叨,“门主说了,夫人若是不肯抱他,就让我继续折磨卿安。” 我的嘴角忍不住狠狠一抽。 陈乐问,“抱是不抱?” 我僵持不动,许久,陈乐挑一挑眉,“我去找卿安……” “我抱我抱我抱啊混蛋!”箭步下床一把将连夜布偶抱了起来。 陈乐道,“要亲一亲它的嘴巴,你没看门主刻意做得撅了起来?” ***姓连的到底有没有完?! . 【190】争!(3) 在陈乐的目光监视之下,我咬紧牙,低下头,在“连夜”嘴巴上亲了一下。唛鎷灞癹晓 他甚满意,朝我投以“孺子可教”的眼神,转身走了。 临走时不忘抛给我一句,“夫人,记得抱着门主睡哦!” 抱抱抱,抱你妹啊! 托陈乐的福,装嗲卖萌的“连夜”布偶偎在我的身边,我一晚上都过得牙痒痒的惬。 第二日,一早醒来,竟然没见到卿安。我禁不住愣了一下。 陈乐衣装整齐,一袭黑色,倚着我门前的廊柱笑,“哟,门主的招式我都还没用完呢,别是……跑路了吧?” 他的语气完全是幸灾乐祸的迈。 连夜的帮凶!我忿忿瞪了他一眼。 正说话间,莫问从自己的竹屋里面走出来,想来是看出了我满眼的询问,他甚无奈,摊一摊手,无语地说,“嘿,还真不是我没替你拦着——昨晚卿相爷被折腾得惨了,恼了,说什么都要回萦城去……” “他回萦城干吗?”我皱起眉。 “能是干吗?”莫问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乐一眼,以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挑唆表情,一字一顿地说,“调兵吧。” 我恍然大悟,不免也看向陈乐,并且以一副“你小子死定了”的眼神凝视着他。 可陈乐很淡定,他看了看莫问,又看了看我,耸了耸肩,镇定地说,“调兵就有用了吗?哼,门主与我同在呢!” 门主? 就凭远在连国脱身不得的连夜远程指挥吗?我禁不住冷笑了一下,“你就继续嘴硬吧!” 可事实证明,陈乐的自信不是没有理由的——那天上午,他从自己暂住的房间里扛出来一个很大的包袱,给我看,与此同时,嘴巴里不忘很骄傲地介绍着,“呶,这些都是我门主研制的呢!” 他叫连夜“我门主”…… 这称呼…… 太他妈嗲了! 我忍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却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唔,有弹弓,有毒药,有迷魂散……简直是乱七八糟。 陈乐问我,“观感如何?”他笑眯眯地启发我说,“有没有觉得门主很英明很能干很伟大?” 我拧眉说,“不务正业。” 陈乐顿时受到打击,浓眉拧起,瞪着我说,“夫人,您是对我……门主有偏见啊!” 我对谁有偏见我自己心里清楚,抬手捋了捋鬓边散落下来的头发,我有些无语地问陈乐,“连夜究竟为什么派你来这儿?” 陈乐一愣,继而理直气壮地回答我说,“监视卿安啊。”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哦——”陈乐似乎是想了一想,补充说,“除了监视他,还有萧祐,顾朗,等等等等。”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拽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神色苦恼极了,“门主说了,对夫人有狼子野心的崽子们,不计其数,不可不防,不用客气,不——” 我打断了他的陈述,懊恼地说,“可你也不必那么对卿安啊!” 陈乐皱眉看我,“为什么?” 我说,“他会报复你的。” 陈乐笑,“门主在,我不怕。” 连夜在?我心中莫名一颤,忙四下察看。 收回视线才看到,陈乐眼神古怪,正坏笑着,抬手指着我怀里的布偶“连夜”,那货在笑,凤眼又黑又亮的。 我真的是要崩溃了,欲哭无泪地看着他说,“你不会是真以为这布偶能保护你吧?陈乐,你是连夜的人,我不想你受伤,卿安这口气无论如何都不会咽下去的,你不如趁现在,赶紧溜之大——” “吉”字尚未出口,陈乐忽然敛起了笑,冷冷地说,“我才不会逃呢!” 我愣了一下,那一霎,竟然从他那张五官平凡至极的脸上,看到了一抹阴鸷之色。 那副神色……竟然像极了被人惹恼时的连夜? “你……”我忍不住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他却是眼神一动,好似察觉到自己失态了似的,连忙恢复了那副平平凡凡的样子,垂下眼,本本分分地说,“夫人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只是……门主乃一国之君,不便久离朝堂,属下一届草民,代他行事,理当有始有终才是。” 我心中起了疑,不免仔细去听,这一听,竟然发现…… 他的声音果然有些奇怪! 就像是刻意拿捏似的! “你——” 我皱眉向前,抬手欲揪他的脸,想看看可有什么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 就见陈乐眼神慌乱地往后直退,他诧异道,“夫人作甚?” 这一着急,声音更加像了,我也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忍不住皱眉说,“你别跑!” 他又不傻,丢开包袱撒腿就跑,还边跑边说,“夫人矜持,矜持!您思念门主情有可原,可,可也不该看谁都是门主啊!” 瞧,我说什么来着?不打自招了吧! 眼瞅着莫问两手端了一筐子草药正往这方向来,我忙喊他,“神医,神医,快,拦住他!” 莫问猝不及防,云里雾里,哪里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当即就愣住了。 可即便只是他站在那里,也挡到陈乐的路了。 陈乐果然皱眉瞪他,斥责,“起开!” 这一声儿彻底没了伪饰,现出本音了。 桥这头的我又气又惊又无奈,忍不住叉腰瞪着他说,“姓连的,你,你果真是乔装打扮又回来了?!” . 正厅里,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我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首坐着的天玑门属下“陈乐”。 黑衣服,国字脸,平凡无奇的长相…… 丢人群里根本就不会被注意到的主儿,却有着一把清润至极的好嗓音? 讲起话来又那么贱…… 我,我早该想到他根本就是连夜扮的! “哼!”莫问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乐”,小小声说,“才刚走一天就又回来?哦哦哦!难怪会易容啊,嫌丢脸是吧……” “陈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面皮一红,立刻抬眼瞪他,“你说什么!” 莫问诺诺,“没,没啥……” 我目光如炬地瞪着那个欺负老头儿的主儿,攥紧袖子,笑着咬牙,“怎么,说错你了?你不就是刚走又回来了?” “陈乐”有些臊地看了我一眼,低头,脚尖划地,装茫然,“夫人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啊。”我一捶桌,“说人话!” 他就像是被人按到了机关的玩偶,立刻就跳起来了,一桌子朝我拍了回来,气愤地说,“靠!我不来你就跟他抱一起了!” 承认了? 我似笑非笑,讥诮看着他说,“夫人?属下?陈乐?连夜,我以往可不知道,你竟有这么好的演技呢!” 既然彼此已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他倒也不再掩饰,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妆容涂得很浓因而看不出凤眼形状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讪讪,有些窘迫地说,“我,我……我想来就来,要你管吗?” “说好了暂时要分开的。” 我嗓音淡淡,面容亦淡淡地提醒他。 他脸一红,又一转,指着莫问脱口就说,“我,我来看我师弟,不行吗?” 莫问浑身登时一个哆嗦,一副受用不起的表情,我忍不住嘲笑出声了。 连夜顿时就更加窘了。 饶是顶着别人的脸,我依旧看得出他那满面臊红之色,他垂下眼,不自在,又抬起来,看到我,更不自在了。 憋了半晌,直憋得脸都要通红了,终于憋出一句,“爷,爷就是来了,怎,怎么着吧?!” 没人能把他怎么着的。 见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想必是觉得即便他承认了,我也不能奈他何吧? 我确实不能,因而只是站起身来,冷冷地说,“不怎么着,只不过……你这种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他脸色一变,忙追问,“我怎么了?” 还有脸问? 我拂袖而起,逼视着他,一脸的鄙夷之色,“是谁答应我,要好生学习怎么做父亲的?呵,你倒好,不仅不学成熟,反倒玩起恶作剧的游戏了!” 他先是讪讪,再是霍然抬眼,瞪我,满面气恼之色,“你就是心疼卿安!你,你怎么老是说我,都不说他!” “说他什么?” 我气得几乎要笑了,朝前迈近一步,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摸到边沿儿,一把将那张人皮面具扯了下来,我好气而又无语地说,“说他被你戏耍得多么惨吗?” 连夜原本那张妖媚漂亮的脸孔露了出来,他竖着眉,瞪着我,气冲冲地控诉着,“谁让他乱碰你的!” “所以你把他推进湖里?”我越想越是生气,抬起手指着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 他哼,却有些哑口无言,视线下移瞥到我怀里的布偶,顿时一脸轻蔑,“你才幼稚!抱着个玩偶又亲又摸的!” ***那是谁让我摸的?! “我让你摸你就摸,我让你赶走卿安,你怎么就不听啊。” “你……你胡搅蛮缠!” “是你双重标准!” “你……你欺负我!” “我是不想你被卿狐狸骗了!” “要骗就骗,关你事吗?” “怎么不关!你是我老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十足十足的了,莫问大约是生怕自己的房子会被我们的怒火给点燃了,忍不住上前劝说,“有话好说——” 两个人齐齐转头,异口同声,“要你管啊!!!” . 午饭我吃得很少,被连夜气得;他也吃得不多,席间一直在气呼呼地瞪我。 桌子底下,莫问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何必跟师兄怄气?他也是对你放心不下。”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就笑了——这老头儿自打赚钱事件之后,确实对我刮目相看了,否则以前巴不得我和连夜闹得不可开交才好,怎么会劝我们? 我接过纸条,顺手接过他手里便携的改造笔,草草写了一句,“我是恼他总像个小孩儿。” 莫问回得很快,字却极多,“像小孩儿不好吗?我也像小孩儿啊!童真,童趣,幽默,好玩……隔壁村的王大娘就一直夸我有魅力呢!!!!!”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任何夸张修饰的成分,他真的在句尾加了五个感叹号…… 我嘴角一抽,没话可说,丢了纸笔,乖乖地开始扒饭了。 坐在对面的连夜瞪我一眼,视线在我和莫问之间逡巡了片刻,有些狐疑和困惑。 我没理他。吃罢饭我就回竹屋去补觉了。 刚刚睡下,粘人的货就跟了上来,扒着我的窗户口说,“你先起来,咱们说说清楚。” 我闭着眼抗议,“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松开窗户,一脚踹开了门,走进来了。走到我的床边,居高临下站着,瞪着我说,“你真想给卿安机会?” 我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他顿时恼了。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捏我脸,满脸抱怨,嘴里嘟囔,“你疯了是不是啊?” 他才疯了。我睁开眼,瞪着他,没好气地说,“你凭什么觉得,我死而复生一次,还是拜你所赐,醒过来还会再爱你?” 他理直气壮,“凭我是连夜。” 我呸。 他俯下身来无赖地亲我,嘴里说着,“卿安有什么好的,除了阴险卑鄙,他哪一点比得过我?” “别谦虚。”我嗤笑一声,“你在这方面也不差。” 他在我的腰间拧了一下,想了想,眉尖更加紧锁,再次嗲了吧唧的开口缠问我说,“你真的被卿安感动了?” 我没说话。 他锁着眉尖立刻就说,“我比过他,我哪一方面都比过他,你别给他机会了,成吗?” 我皱起眉,“你要比什么?” “不管什么。”他斩钉截铁地看着我说,“你不是说他一定会来报复我吗?我等着他。” “不管他使出什么招数,玩什么把戏,我赢过他。” “只要我赢了,从今往后,感动也好,感情也罢,你都不许再给他了,成吗?” 我想了想,要说话,可还没等我说出口呢,他又是一个吻压了下来,霸道地说,“就这么定了!” 我想了想,有必要吗? 有吧……不争执个清楚,他们会永远把对方当情敌的…… 又想了想,公平吗? 好像……也算不上是不公平吧……?摆到面上来,公平竞争,总好过背地里互相插对方刀子吧? 唉……人生啊……真***像场戏啊!!!——好想好想仰头问苍天:老天爷啊,君凰也好,风雅也罢,我前那么多年苦逼兮兮的单恋未果,换来的,就是日后这纷至沓来的朵朵桃花? 由此看来——以前的没人要,未必就要比我如今进退维谷的状况,差多少吧? . 卿安很快就回来了。 如莫问所说,他果然带回了不少精兵,将药王谷团团给围了起来。他解释说:不能让陈乐那个贱人跑了! 他不知道,陈乐那个贱人早就不在了,如今在的,是连夜…… 连夜对接下来的比试表示很有信心,莫问受委托前去知会卿安比试这事时,连夜狼爪一伸,抱住我说,“你放心啊,风雅,我一定会赢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放心还是该不放心,因而我皱着眉,没有说话。 连夜觑着时机,飞快地在我嘴巴上亲了一下,我抬起眼,恰好看到卿安,他刚好走了过来,看到了。 我嘴角一抽,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一瞬之间,卿安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黑云压城城欲摧似的…… 连夜见我晃神,笑了一下,仍抱着我,挑眉问他,“比试的事,听明白了?” 卿安冷眼看他,冷冷地说,“连皇真真是好雅兴啊!太后病重,你却有心在这里与人比试、亲热?” 言下之意就是说连夜不孝了。 连夜面色不变,随手把玩着我的发梢,一脸理直气壮地说,“乱说什么?朕方才从连国赶来,离开时,母后已大好了。” 唔,难怪他昨夜会扮成陈乐来,是为了堵卿安乃至是天下人的嘴吗? 想起昨夜,卿安脸色不豫,立刻就说,“哦?依连皇话意,昨晚那陷害我的贱人,果然是你派来的?” 连夜大惊失色,“贱人?什么?我连国根本无此种类啊!” 卿安眯眼咬牙,“你装什么,那贱人分明就是你扮的!” 连夜转惊为笑,索性承认,“是又如何?你打我啊!” 卿安箭步上前,连夜不退不避,眼看就要互掐,我忍无可忍地瞪着他们两个说,“靠!能不能文明一点?!” (然澈:你文明吗?) 两双爪子一顿,在掌风劈向对方之前,停住了。 各瞪他们一眼,我一脸不豫地转头看向莫问,愤然问他,“比试是怎么安排的?” 莫问答曰,“采取无记名投票制。” 我顿时愣了,“投什么票?” 四顾茫茫,“有裁判吗?” . 裁判什么的,当然有的。 从哪儿来的? 哈,别忘了,有句俗话叫做,“有钱能使鬼推磨”。 换言之就是说,只要你肯给钱,无论是多么无聊、多么扯淡、多么事不关己的事,都会有人积极踊跃地参与的。 ——很显然齐水镇的镇民就是这么一类货。 来到人潮涌动的比试擂台前面,莫问满面红光地指着底下人头攒动的镇民对我解释说,“丫头你是不知道啊,镇民们一听说有好戏看,有帅哥摸,还有银子可拿,老激动了啊!” 我嘴角一抽,喃喃,“有帅哥摸?” 莫问点头一如捣蒜,笑得如沐春风,解释得万分猥琐,“你不知道?有个环节是比拼双方的质感。所谓质感,质感,自然是要人民群众亲手摸了,才有发言权吧?” 我特么的真是想一头撞死啊!脸色发白,嘴角抽搐,我僵硬说,“莫老头儿,你,你确定自己知道质感是什么意思吗?” 莫老头儿才不理我,他欣喜一如新开业妓院的老鸨(然澈:这是什么破比喻啊……),扫视众人,作指点江山状,兴奋不已地对我说,“看,看到那边拉起的横幅了吗?那是师兄的粉丝自发扯起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了过去,额,好一副横幅啊!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夜!” 我只看一眼,双目僵直,差一点就口吐鲜血血溅五步——我靠,这世上还有再烂一点儿的横幅吗?! 莫问指着另一边说,“呶,那里是卿相爷的亲友团哦!” 我抱着“怎么也不会比连夜那边还差”的心理准备看了过去,瞬间就如同被雷劈了——只见人群中赫然有一面巨大的鼓,鼓上端端站着一群妙龄少女,少女们尖着嗓子,红着脸,奔放无比地一边跳一边喊啊。 “帅哥第一!比试第二!如果失败!娶我们啊!!!” 一边跳,一边喊,还一边朝着脸色不善的连夜与卿安各种送媚眼及秋波…… 我眼睁睁地看着连夜和卿安两张俊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了。 我也没比他们好到哪儿去,抬手扶住了台柱子,差一点儿没栽下去了。 莫问那老家伙拿着我骗来的钱如此挥霍给觊觎我家桃花的女人们,居然还有脸问我,“怎么样丫头?声势够浩大吧?” 是够浩大,我,连夜,外加卿安,丢人丢到全宇宙去了…… 我扶墙欲哭无泪地说,“这些事全是你策划的?” 莫问欣喜,作邀功状,“是啊是啊!不是跟你说过王大娘夸我有童趣吗?她夸我,我欢喜她,我说过的,要给她办一场好戏看的……” 我嘴角禁不住狠狠一抽,算是听明白了:合着我们两国之君,一国皇夫,就是给你们齐水镇王大娘看好戏用的? 我骂了句“靠”,转头扯住连夜的手就要走,忽地想到卿安,又拐回来,一手扯了一个,就要下台。 却听身后莫问气急败坏地说,“别走啊我说,比赛要开始了!” 我,连夜,外加卿安,齐齐转头,怒视莫问,异口同声地说,“你自己比吧!” 莫问呆了。 我们三个手拉手往台下走,我说,“真他妈丢不起这个脸啊!” 那两只居然前所未有一致地点头附和,“对,对啊!” 这俩货从来没这么顺从过我吧?我顿时生出一种感慨无比外加热泪盈眶的心情啊! 但毕竟还有一句俗话叫做“姜还是老的辣”——我们堪堪走了两步,台下众人许是看到陡生变故,***乱忽地停止,一片鸦雀无声的。 这片鸦雀无声里面,活动的主办方兼策划者莫问,用一种慢悠悠而又不无挑拨的语气说,“呀,夜公子和安公子两个,不是怯场子,没胆量在众人面前比吧?”我发誓,听到莫问这句话时,我攥着的那两只手,同时僵了。 我喉咙发干,身子绷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下一秒,果不其然,站在我身子两侧的人齐齐冷笑一声,道,“我不敢?” 话音一齐落定,一齐转身,朝台子中央走去了。 我喀拉拉石化在原地,半晌后,只听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转过身,就看到,连夜与卿安各自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帅的姿势…… 台下众人瞬间疯了。 而莫问,理当千刀万剐的莫问,他朝着我,微微一笑,挑着那双稀疏的眉毛说,“姑娘还要走吗?” 那一刻,我有如被七七四十九道惊雷齐齐劈中脑门,心中只划过了一句话——以莫问这副叫“夜公子”“安公子”及“姑娘”的腔调,他其实真应该去做鸨母,而不是神医吧……? 但无论如何,一句话——在众人爆棚都难以形容的热情之下,由金牌鸨母莫问亲手策划的“夜公子与安公子争夺花魁凰雅”的活动,开始了。 【191】争!(4) 我从来都不知道,莫老头儿居然是这么猥琐闷***的一个人。唛鎷灞癹晓 比试开始,他给出的第一道题目着实令我大跌眼镜—— “问!夜公子与安公子,哪一个外形更加可人?” 听到这一题时,坐在观礼台上的我实在是忍不住嘴角一抽再一抽—— 天杀的他用的字眼真的是“可人”惬!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现场观众当时就hold不住了,两边阵营各自为政,分别激烈地尖叫了起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叫嚣着自己支持的人最帅最好看最让人动心。 连夜唇角勾起,卿安满面冷笑,两个人一个红衣如火,一个玄衣似墨,身形修长地站在舞台中央,任人观赏,且一副谁也不服谁的模样。 我忍不住朝莫问翻了好几个白眼,这是多无聊的一道题啊买! 台下却热情似火,叫声如潮,莫问完全控制不住,面带汗意,他手持小锤猛地敲了一下台柱子上面悬挂着的锣,示意安静,现场一声声的喧哗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莫问抹汗,咕哝,“怎么这么疯狂?” 我不失时机地嘲笑他,“不是说要无记名投票?投票结果呢?” 莫问老脸一红,尴尬,羞赧,他朝台下看了看,又看向我,斩钉截铁地说,“结果……平!” 我先是狠狠一愣,很诧异,他居然这么快就把结果统计出来了? 紧接着,反应过来他是偷工减料随口胡诌,忍不住第三次抽了抽嘴角:太草率了吧这也…… 莫问目光如炬地凝视着我,明明是他自己计划有误,却居然万分有脸地对我说,“民众的选票是持平这么一个状况,接下来,最关键的一票就掌握在凰雅姑娘的手里了。请问……您投给谁?” 莫问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足够舞台上那两个人以及台下前排的人都听到,连夜与卿安纷纷转脸看向了我,前排的人则满面红光地朝后排的人传播着这么一句话。 “就看凰雅姑娘投给谁了!” 一时间,全场静寂,我瞬间成了所有人注视的焦点。 莫问站在我的身边,压低声儿提醒我说,“不许弃权,不许双票,你必须选出一个来!” 我问,“为什么?” “台下观众都押注了啊!”他抬手指了指台下很远一个角落处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赌摊,挑一挑稀疏的两道眉毛,大言不惭地向我暗示着说,“你王大娘押的是——” 我冷了脸,打断他,“闭嘴!” 莫问讪讪,想来也是意识到自己讨王大娘欢心的无耻心意表达得太明显了,他抿了抿嘴巴,再次问我,“选谁?” 我抬眼扫视了一下台下众人,眼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里面充斥着对胜利的渴望,我的内心有如狂风过境一般地感慨:难怪君国永远都要被连国欺负啊啊啊!!!你看看这些崽子们关心的都是神马啊啊啊! 我痛心疾首痛苦不已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节骨眼上,莫问咳了一声,不耐烦地提醒我,“该选了。” …… 选就选! 选完这出别想再让老娘陪着你们玩! 袖子底下,我恨恨攥起拳来,气冲冲抬眼朝那两枚站在舞台中央的种子选手瞪去。这就看到—— 连夜一袭绯衣,妖娆,热烈,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又像是天边云蒸雾霭的霞,只是远远掠去一个剪影,就美得不像话。 更不要说再衬上他那张脸了。 身材匀称,修长,脸孔精致,妖艳…… 我当时就看得有些呆。 “矜持,矜持。”莫问抬起手来杵了杵我,催促,“还有一个呢!” 意识到自己失态,我悚然回神,忙不迭地朝卿安看去,就见:卿安玄衣如墨,脊背英挺,丝绸般滑美的墨发只用一根木簪信然插着,其余尽皆披散肩头。 恍若刚睡醒的美人,明明眼神清冽冷漠,浑身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巴。 “选啊!” 我说,“我……” “选谁?” “都……都好看啊……” “只能选一个!” 莫问的提醒未免太大声,连夜已经朝我瞪过来了。 他的眼神十分的赤裸裸:选我,选我,风小雅你敢不选我! 他的眼神太吓人,也太具有蛊惑性,我当即就是一个激灵,抬手就要指他。 “我选——” “咳!” 十分及时的一声低咳,声音不大,却极具震慑性,我一转眼,就看到了卿安,视美貌如生命的卿安,他正狐狸眼微眯地瞧着我。 后背好凉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莫问不耐,一声朝那两个家伙吼了回去,“不许干扰裁判选择!!!” 连夜卿安齐齐“切”了一声,转过了脸。 台下诸人却是等不及了,甚至有一些撸袖子喊着,“选不选啊!选哪个啊!” 选这个真的有意义吗? 时至此刻,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莫问所举办的这场比试的意义了…… 但场下催促得很激烈,莫问第一百零一次提醒我王大娘押注了并且在台下看着他呢,我面有难色,仍是不知该不该继续这无聊的选择。 莫问恼了,无人注意的背后,他用银针抵着我的腰,威逼我说,“不选我可扎进去了啊!” 他***! 我选。我不选还能活吗! 闭上眼,不再看台下诸人,也不再看那两个用眼角余光警告我的男人,我一字一顿,缓缓地说。 “我选……天下第一美男。” 现场静了约莫有五秒的工夫,紧接着,所有人齐齐激动了起来,他们一边喊着胜利,一边朝那个赌摊前面冲——就连连夜和卿安,都纷纷眼神傲然,松了口气。 他们统统用一副“早知道风雅君凰会选我”的眼神,轻蔑地瞥了一下对方。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悄悄地站起身,悄悄地往后挪,悄悄地想要趁乱溜走的节骨眼上,突然听到莫问喃喃地说,“天下第一美男?谁是天下第一美男?” 这一句,没能传到底下已然疯狂冲去兑换奖金的众人耳朵里,却被连夜和卿安听到了—— 两个人同时怔了一下,又同时明白了过来,脊背一绷,眼风凌厉地朝我射了过来。 我刚迈出去的那只脚瞬间就僵了。 “风、雅。”连夜磨着牙齿朝我走过来,笑得好吓人啊,他走近我,握住我的手掌,微笑一如罂粟般危险地说,“把话说清楚了,嗯?谁是天下第一美男?” 卿安也朝这里走过来了! 我笑,笑得很是乖巧讨好,说出口的话却是磕磕巴巴的,“你,你们都认识啊……” 两人对视一眼,眸中精光齐齐闪过,分明是觉得自己是最有希望的,连夜更是噙着微笑,尤不放弃地诱导我说,“那是哪个?说出来啊。” 我看着他,开口说,“是……我哥。” 他俩僵了。 . “这场比试,我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是你们非逼我选的。” 我的理由十分充分,而且语气委屈极了,我说,“既然要选,自然应该公平一些,理性一些,我只问一句,若论相貌,你们觉得,自己有哪个能比得过我哥?” 连夜骂了声靠,卿安索性开始咬牙了。 我摊了摊手,一脸诚恳地说,“我想好了,我的终身大事,当然不能用别人投票这么草率的方法来抉择。我选这个,只是实事求是地评价一下你们的相貌罢了。” “所以你觉得我还不如顾朗?!” ——难得两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想了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是的。” 连夜在原地站了两秒,俊脸黑着,卿安在原地咬牙两秒,眼睛眯着,两秒后,两个男人齐齐瞪我一眼,愤愤转身,不管不顾地就离场了。 莫问慌了,匆忙拦阻,“哎,哎!这才一轮啊——” 我站在原地,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一轮就已经够了。 这场闹剧,本来就是莫问抱有不良居心而举办的,我们三个为什么要像猴子似的被别人品评着玩? 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施施然地离场了。 怎么收场? 哦,那是莫问的事儿了。 那天晚上,药王谷里,莫问恨不得把我给捶死。 正厅里,两人对坐,他一脸忿忿然地瞪着我说,“信誉!信誉!知不知道信誉是什么东西?说好的比试,怎么能说不比就不比了?!”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是他们两个不肯比了,你干吗怪我?” 莫问恨得一脚踢开了椅子,“还不是你挑唆的!!!” “是我。” 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善意地提醒他,“可是你亏损了什么?资金,场地,人力,乃至是宣传造势的费用,不都是花我的?” “你们让我在翠翠面前丢了脸!!!” 翠翠?王大娘的闺名吗? 看着老脸都气红了的莫问,我皱起眉,微笑着提醒他,“丢脸?有人比我丢的脸多吗?” 本来不过是三个人之间的事情罢了,却搞得全齐水镇的镇民都知道了,甚至拿我们的私事来押注,赌钱? 这得亏大家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倘若知道,我和连夜日后还怎么治国? 莫问嘴硬地说,“我又不傻!” 你是不傻,傻的是那两个被你激将起来参与比试又被我给气走的…… 想到一离场就愤然离开药王谷的连夜和卿安,莫问禁不住皱起了眉,有些担忧地问我,“他……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我的一句话,得罪了两个,他们要是不不告而别,我才觉得奇怪呢。 莫问有些不赞同地看着我说,“你故意把他们气走的?” 我没说话。 莫问不明白了,“为什么啊?有人肯为你争执,为你比试,不好吗?” 不好…… 不好吧。 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孩子罢了,何德何能让两个天下间极其优秀的男人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人要惜福,太得瑟了,福气会被上天收回去的。 “你这是迷信的想法!”莫问鄙视我。 我哈哈笑了起来,歪着脑袋,定定将莫问看着。 我看了他好久,好久,笑容一点一点敛了起来。终于,我问他说,“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他们比了?” 莫问哼了一下。 我抬起手,用手掌撑着自己的下巴,怔怔望着正厅外那座青色幽深的山。 望了好半晌,我笑了笑,低如蚊蚋地说,“因为啊……” “自从死而复生,重新再活一遍,我喜欢谁,我想要谁,甚至就连我自己究竟是谁,我都不能确定了……” “所以啊,我……” “我想用时间,用事实,来为我一一解答。” . 自打连夜和卿安被气走之后,我度过了怡然自得的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们会派人来,给我送补品,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唯独不再亲自来了。 我乐得逍遥自在,不思念谁,也不被谁打扰,心情很不错,肚子也一日比一日的大起来了。 莫问说,药王谷气候宜人,且与外界相距较远,最是适合安胎了,这话他说得不错。不过半个月工夫,我胖了,肚子胖了,就连莫问都也胖了。 我们的关系也渐渐地从之前的不睦,变成了忘年之交,两个人在药王谷里过得有声有色。 日子很好,很安宁,我还以为,宝宝生下之前,那两个人都再也不会来了。 却不曾想,没过多久,我就统统都见到了—— 两人走后的第十七天,连国皇宫里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初一和十五犯病了。 莫问当时就慌了神儿,他最近沉溺于和隔壁村的王大娘发展感情,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我一听当场就炸毛了,“忘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找到药引了!” 两个不靠谱的——一个他,一个我——慌里慌张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病急乱投医之下,莫问回信给连夜说让他派人把初一和十五送回药王谷来,我则修书一封,派王二快马加鞭地送往萦城,让卿安将药引给我还来。 我和莫问都不期待连夜和卿安会亲自来的,可是事与愿违,他们居然心有灵犀似的,一齐来了。 这“一齐”实在是太***巧了! 连夜的人前脚刚进药王谷,卿安紧随着就进来了,且快马加鞭,像是生怕被他抢先了什么似的…… 瞧见那袭绯衣和玄衣,我就有些怵,莫问很不义气,这个时候只顾冲上去看初一和十五那两个崽子,根本不管连夜和卿安看向我时,我有多么尴尬。 两个人,四只眼,齐齐地看着我,且都满眼谴责,摆明了是绝不肯先开口说话的。 我们三个就那么傻呵呵地站着。 他们两个统统都瞪着我。 片刻后,我回过味儿来,先撇开连夜不说,卿安手里拿着药引,还有用呢,我不能不理他。 于是我搓了搓手,很狗腿地朝卿安那边凑了过去,讨好地说,“呵呵……来了?” 他面无表情地瞥我一眼,没有说话。 连夜则是瞬间就黑了一整张脸,射向我的眼神不由地就更冷了。 我的笑忍不住就僵在脸上了。 眼角余光扫到着那边厢连夜随行的侍卫帮着莫问把俩孩子送进药庐里去了,我有些急,心知此事不可久拖,忍不住上前拽住了卿安的袖子。 连夜勃然变色,劈手就要来拽我,我赶紧躲开,转眼骂他,“你别闹!” 他看着我的肚子,手顿住了。 我拽着卿安焦急地说,“你,你把药引给我!” 卿安瞥我一眼,眼神冷漠。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约莫几秒钟的工夫,终于开了口,却是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不去找你那天下第一美男的哥哥?” 就知道他丫的会记仇! 我嘴角一抽,恼怒地说,“你们俩还有完没完了?!” 连夜插嘴,抗议,“跟我有什么关系?别扯上我。” 我迁怒地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喂!”连夜顿时恼了,二话不说地伸手将我的手从卿安的胳膊上拽下,拉着我就往竹屋的方向走,还边走边说,“不教训你几句,你还真觉得自己有理了……” 卿安皱着眉就上前来拦,我虽烦躁被连夜生拉硬扯,却更恨他夺走药引害得初一十五犯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他手一顿,连夜成功地把我拉到桥上去了。 . 临湖而站,连夜似笑非笑地睨着我说,“你倒是公平得很,谁也不偏不向呢!” 话语里说我公平,眼神却分明是在恨我对他和卿安一样,一点儿都不亲近于他。 我就事论事地说,“药引在他手里,我必须求他。” 连夜冷笑,“药引重要还是人更重要?我若不把他们送来,看你又能如何!” 这话分明是在邀功说他比卿安的意义重要了。 我抬眼看他,果然见他虽然面无表情,眼底却尽是气恼和委屈之色,瞧着他的那副样子,莫名就让我想到了夜夜陪我入眠的那个布偶,心中一动,不由地放软了声音,安抚他说,“你又气些什么?我又没说你错了。” 他委屈更盛,脱口而出地说,“那天比试,众目睽睽,你一点儿面子都不给我!” 我实在是冤枉得很,忙解释说,“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何况,我也没维护卿安啊?” “你作甚要维护他?”连夜不依,两条好看的眉毛立刻就竖起来了,他瞪着我,恨恨地说,“你是我老婆,还怀着我的娃,维护他做什么?!” 就知道这厮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初一十五,更是为了训我的,我不想和他吵,就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抬手戳我,“说话。” 我不说。 他继续戳我,“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原谅你了。” 我还是不说。 他皱起了眉,开始边戳我边嘟囔着,“你欺负我。我回去可难过了,还病了足足三天呢……” 胡说。但我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他的俊脸一下。 他瞅见我偷看他的动作,立马凑过来亲我嘴巴一下,委屈嘟哝着撒起娇来,“说,你想不想我?” “不想。”我别开脸,不给他看我瞬间就涨红了起来的脸色。 他哪里会依,少不得伸手扳我的脸,俩人你推我搡之间,我渐渐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动作一顿,看着我。 我抬起手捶在他的胸口上面,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哼了一声,“终于没人缠着闹我,我清闲还来不及呢,想你什么?” 话音儿却是分明比之前要柔软了许多。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立刻就抬手搂住了我,嘴里哼着,“你要想我的可多了。” “比如说呢?”被他揽着,一点都不反感,反倒觉得暖洋洋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射了下来,我不由得眯了眯眼,享受着这片刻寂静的好景色。 他哼,“想我有没有想你啊,想我在做什么啊,想我什么时候会消气啊,想我什么时候肯来看你啊……哼,你个没良心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应该怎么想他那些话归结到我没良心上面去的,但我没计较,而是笑了一下,抬起眼问他。 “那,你有没有想我?” “没有。”他回答得飞快,且十分斩钉截铁。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愣了一下,心跟着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明知道他是在逗我,还是难受,脸色一沉甩开他就走。 他一把拽住了我,嘴里说着,“我想我孩儿。”抬手就往我肚子上摸。 我讨厌他,身子一扭,他的手落了个空,倒也不恼,也没再来摸,而是漂亮的凤眼略略一眯,盯着我。 他就那么盯着我打量了好半晌之后,倏然一笑,促狭地说,“我不来看你,你生气啦?” 我脸一热,不理他,转身就要走了。 他不拦,也不急,就那么一脸坏坏地笑着,优哉游哉,在我身后慢悠悠地说,“我没来这儿,可也没闲着啊。这十几天,我去了舜国,前一段不是打赢了么?战后交接的事,总要处理一下。” 我明明是一副很刚烈的拂袖离去的架势,耳朵却是早就竖起来了,听到这里,脚步忍不住慢下来了。 “哦,还有。”他不疾不徐地补充说,“听嬷嬷说,小孩子的衣服该早些准备,我让尚衣局赶制了好些。李德贵说崇元殿太空,也太冷清,不适合小娃娃玩,我这几日监督着让人盖新殿呢。” 他最近果真这么忙吗? 也不知道怎么的了,心底居然泛起一层暖意,酥酥的,软软的,渐渐把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怒气给压下去了。 我转过脸,看着他,怏怏地说,“谁管你这些天干了什么?” 说完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加了一句,“哼。” 他终于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搂住我,笑嘻嘻地说,“你不管,那你看到我出现时,那一笑是怎么回事?” 我惊,“谁笑了?!” “你,就是你。”他揽着我的腰,脸颊往我脖子后面蹭,动作已经是在撒娇了,嘴里更是软趴趴地说着,“你看到我就笑,看到卿安又不笑了……哼,我都看到了。” 我居然有那种反应吗?“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潜意识的反应啊!”他的俊脸在我的后颈处蹭着,嬉笑着说,“风雅,承认吧,绕来绕去,你还是喜欢我的。” . 承认吧,你还是喜欢他。 即使他曾经险些把你杀了,即使你曾失去记忆彻底忘记了他,即使有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男人对你并不比他差,可……你还是喜欢他。 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连夜策马出现的那一霎,我的心里很静,很静,明明一直觉得自己烦他的,可看到他的身影那一霎,我竟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说:宝宝,他来了。 那一刻,我居然有笑出来吗…… 我告诉自己,期待他来的,只有肚子里那属于他的骨血,可此刻,他告诉我,风雅,绕来绕去,你还是喜欢我的。 我突然间就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的不知所措,一直到进了药庐,见到众人,都依旧在持续着。 莫问正在给初一十五诊治,两个小家伙满头大汗,表情痛苦,似乎在承受着什么极其巨大的痛苦,偏又被点了昏睡穴,陷入昏厥,连呼痛都呼不出来。 卿安也在药庐里站着,抱臂而立,神情冷漠,他看到我和连夜一起进来,好看的眉毛忍不住皱了一下。 莫问百忙之中转眼看了我一下,对连夜说,“师兄,这里闹腾,你带师嫂出去吧。” 连夜看我,我摇摇头,他说,“不要紧。” 我莫名就有些小小的高兴起来了。 可这高兴,很快就持续不下去,因为莫问抬眼看卿安示意他把药引拿出来时,卿安说,“我扔了。” 扔、了?! 现场所有人都有些懵,包括莫问,包括连夜,也包括我。我怔了片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扔它干吗?!” 卿安瞥了一眼我,又瞥了一眼连夜,回答得很是利索,“既然无用,何必留着?” 我愣了愣,突然之间明白了:卿安是用药引威胁莫问为他研制出流掉孩子却对我无害的药的,可莫问用唤醒我记忆的药欺骗了他,那之后,我甚至被连夜强行给掳走了……以他的脾气,没有追杀我们已经是仁慈,怎么可能会把药引好生留着? 难怪方才找他要他不给我…… 我心中恼,却又觉得是莫问和连夜欺骗了他,这恼怒不由地就有些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抬眼看了一下卿安,一时间倒也说不出什么。 是莫问气得眉毛胡子直颤抖地问他,“你,你扔了?扔了你还来这儿干吗!” 卿安神情漠然,转眼看向了我。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我窘。 连夜则是冷冷笑了一下,顺手攥住我的手掌,以一副占有性十足的姿态朝卿安回视一眼,一针见血地说,“是你丢的,你自该再找回它。” 卿安眼神冷漠,“扔海里了。” 众人:…… 莫问爱徒心切,要找卿安拼命,连夜抱臂冷眼旁观,是我极力将莫问拉着,两人这才没有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药引不就是天青草吗?有这工夫,我们不如再找找看。” 莫问冷静下来了。 . 我有身孕,自然不便进山。 连夜原本是要留下来陪我的,奈何卿安冷颜冷面地表示:如果连夜留下,他就也不进山。 众人中只有连夜武力能与他抗衡,其他人生怕连夜不在,没人能镇得住他,少不得要劝说我让连夜同去,我没意见,就信手在两人带来的侍卫中各挑了几个,留下来照顾我和初一十五,连夜和卿安见了,相看两生厌地互瞪了一眼,转身走了。 众人在认真听完莫问的讲解之后,浩浩荡荡地进山去了。 兵分几路,严密搜山,火把的光几乎把药王谷内的山峰照成白昼,我以为这天青草一定是可以找到的,却不曾想,药材尚未找来,竟然先出了一起风波。 ——寅时时分,进山的一名属下脸色灰白地跑了回来,汇报我说:连夜,卿安,连同莫问等人,在半路遭到埋伏,掉陷阱里去了。 我一听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先是愤怒,再是惊诧:陷阱?他们明明不是走的一条路线,居然统统掉陷阱里了? 我正狐疑,药王谷谷口负责守卫的侍卫传回话来,说是有人求见我。 没错,是要见我。 我满腹狐疑地让人将那求见之人带了进来,一眼看去,顿时愣了。 “李,李国?” 李国肥硕而又臃肿的脸上尽是笑容,却不怀好意,他孤身前来,却颇有胆量,见了我倒也不跪,而是笑眯眯地望着我说,“陛下可听说众人被捉的事了?” 他说“被捉”! 我禁不住眼皮一跳,恶狠狠地瞪他,“是你干的?” 李国哈哈大笑,笑得得意而又猖狂,他移动身体,想要逼近我,被侍卫按了住,却依旧大声地说,“门主英明,门主英明!就知道你们一定会进山,特意让我等设好了圈套,来个瓮中捉鳖!” 我听得当即就浑身紧绷了一下,门主?“什,什么门主?” 李国哈哈笑着,“隐门!是天下最最英明神武的隐门!” 我脑袋一懵,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面了。 . 隐门教众冲进药王谷,没有用太多的时间,毕竟,被我挑选下来留下的侍卫有限,更何况,隐门里面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不多久,素来鸟语花鸟世外桃源般的药王谷,已然是血流成河。 那弯卿安曾跌落下去的清湖,横七竖八地浮满了尸体,我用身子死死挡着药庐的门,不给那些贼人进去,却因着那浓郁扑鼻的鲜血味道,而肠胃不适,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一抹素白如仙的身影缓步朝我走近,停在我的面前,修长莹润的手掌递了过来,上面有一方绣了木兰的锦帕。 这人似乎身子很弱,低咳许久,终于停顿下来,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俯视着我,微笑着说。 “风雅,咳咳……好久不见。” 我霍然抬脸,就看到了萧祐那张暌违已久的俊脸,他很苍白,很瘦弱,想来是那一次在隐门被连夜一剑穿胸伤得极重……但毕竟,他还活着。 活着,并回来,报复我们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克制不住地咬了咬牙。萧祐脸色虚白, 身子羸弱,他朝我笑了一下,竟然挨着我就坐下来了。 坐下后他就闭起了眼,开始小憩,摆明了是暂时不准备跟我说话。 至于连夜他们是如何被陷阱捉到,则是杨乐心告诉我的了。 “门主身子不好,我来给姑娘解说。” 她几乎是自告奋勇地站到我的面前,笑吟吟的,却说着很是残忍不过的事实,“通往山上去的路,虽然多,但也不过是五条罢了。我们隐门什么不多,却有的是人,每一条路上都预先挖好陷阱,再铺上枯草、落叶,根本就不会有人察觉,更何况……连皇和卿相爷互相看不过,是大家众所周知的事,稍一挑拨就会打起来。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我恨得牙痒痒的,却也不至于被冲昏头脑,莫名想起一件事,我问,“你们的人混进了他们的手下?” 杨乐心先是愣了一下,再是赞赏地笑了起来,她点一点,骄傲地说,“是哦,我们隐门的易容术怎么样?卿相居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属下被调包了~” “就是那个提议进山去找天青草的?” “对。”杨乐心看了看坐在一旁位子上的萧祐,担心地说,“门主还好吗?” 萧祐掀开眼来,脸色很白,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真的很虚弱。 杨乐心转头看向了我,道了声“抱歉”,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绳子就将我的手绑了起来,绑完,她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我的肚子,又扫了一眼萧祐,压低声儿问,“不想问门主为什么要捉住他们?” 我冷笑一声,“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 “不会。”杨乐心也笑,却笑得很开心,她抬手在我肚皮上抚摸了一下,乐颠颠地说,“不久你就会明白的!” 萧祐睁开了眼,看向我,见我被绑好了,他朝杨乐心点一点头,“走吧。” 杨乐心娇笑,俯身抱起了我,我极力挣扎,“去哪?!” 萧祐转过脸来,朝我虚弱一笑,“有人想见你一面。” 【192】交易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见到陆笺。唛鎷灞癹晓 一个在我认知里面已经死去的人,居然会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路行来,杨乐心都用布条蒙着我的眼睛,像是生怕我会记路,等到了地方,她取下布条,我这才看出,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洞。 却不是普普通通的山洞。 里面有青翠的假山,有叮咚的温泉,有用红毯铺就的蜿蜒小径,甚至,还有一处古色古香煞是精巧的亭台惬。 而陆笺一袭青衣,长发如墨,正妖娆如狐地依偎在亭台中雪色的软榻上面。 他看到我,眉眼温婉,优雅一笑,“凰儿来了。” 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一丝惊喜,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久等之后的不耐,就好像……他早就在等着我来嬖。 我却远没他那么淡定,更没他那么悠哉,我几乎是当场就全身血液凝固,愣在了那里,一步都再也迈不出来。 见到我痴痴愣愣的模样,杨乐心忍不住“扑哧”一乐,她一开口便夹枪带棒地嘲讽我说,“真以为你那傻哥哥能杀死陆尊?” 她叫陆笺“陆尊”。这称呼很奇怪。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杨乐心回瞥我一眼,唇角一扯,冷冷地道,“陆尊是隐门前任门主,你不知道?” 我又是浑身一绷,脑海里登时有一个念头浮现出来——谁说萧祐是夺了前任门主的位? 他,他分明是在为他卖命! 时至此刻,我就是再傻,也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陆笺,以及萧祐为什么要捉我来了…… 指挥顾朗杀陆笺的人是萧祐,而萧祐又是受陆笺领导,陆笺没死,这件事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们居然能瞒过连夜的眼? 我皱起眉,想不通,紧接着,脑海里忽然又是一根弦轻微颤动,我猛然间想到杨乐心在药王谷里抓到我时说的那句,“我们隐门的易容术怎样?” 强。 此刻我终于能够给出回答——很强。 被人欺骗的愤怒令我忍不住瞪了倚在一旁的白衣男子一眼。 萧祐看到我的眼神,唇角勾起,盈出一抹苦笑,笑得虚弱而又苍白。他动了动唇,想要说话。 “凰儿。” 陆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他明明唤的是我,眼神却看向了萧祐和杨乐心,嘴里说,“我能不能和你聊一聊?” 我想说不能,我想说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可没等我开口,萧祐和杨乐心已经明白了过来,他们齐齐朝陆笺点头施礼,作势要告退。 我禁不住朝萧祐迈了一步,杨乐心却是白衣一闪,蹿到了萧祐的身边,软语说了一句,“门主可还好?” 萧祐低声咳嗽起来,脸色泛白,一具身子裹在雪白衣衫之下,羸弱得很,眼看着摇摇欲坠一般。 我看得不忍,到了嘴边斥责的话终是没能如愿地说出口来。 杨乐心小心搀扶着萧祐离开,离开时,他眉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我看不明白。 . “坐吧。” 二人彻底从小径尽头消失,陆笺让我,我没有动。 他抬起妩媚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半晌,叹一口气,“凰儿可是还在恨我?” 我禁不住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地道,“你有什么值得我恨?” 陆笺眉梢微挑,升调“哦”了一声,视线却扫向了我的小腹,眼神微动,翘唇一笑,“有了身孕?” “你管不着。” “谁的?”他一副很是感兴趣的模样,身子略略从软榻上直了起来。 我冷下脸,还是那句,“不归你管。” “唉……”他忍不住抬手抚额,苦笑着叹,“你一定要和我怄气,才觉得舒坦?”我刚想反驳,就听他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你不累,孩子会累,不如还是坐下来谈。” 我想了想,也对,却又不想那么听他的话,一时便在原地站着。 想来是看出了我的固执,陆笺低头笑了一声,转头去唤侍女,吩咐送些水果来,我瞅准了机会,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扶着栏杆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陆笺转过脸来,看我一眼,见我落了座,他秀眉一挑,问出口的居然还是孩子的事,“连夜的?” 我抿着唇,冷着脸。 他啧,“真是作孽。”妩媚妖娆的眉眼间,却尽是调笑,看不出是真是假,是实是幻。 我依旧是面无表情,以不变应万变。 他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觉得无趣,身子往后一仰,泼墨般的乌发如同湖水般从肩头倾泻了下来,勾出一幅惊心动魄般的美景,他朝我笑,“不想和我多聊?” 我冷冷道,“你费尽周折把我弄到这里,想来不会是为了关心我的孩儿。” “呀呀呀!”陆笺做出一副很是受伤的模样,蹙起眉尖,做作地道,“凰儿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我冷哼一声,最后一遍催促他,“你讲是不讲?” “讲。”他很果断,收起了那副造作的表情,妩媚的眼眸里尽是算计的光芒,一字一顿地朝着我道,“我想请凰儿帮我个忙。” 我闻声冷笑。 “你不要笑。”他用墨玉般的眼眸睨我一眼,柔声开导,“此事我必不会让你白做,你得到的好处绝对不少。” 我忍不住反唇相讥,“杀人放火还是坑蒙拐骗?陆笺,”我紧盯着他那双魅惑人心的眼,冷笑着道,“你处心积虑地设计连夜他们,这就是要‘请’我帮忙?” 陆笺显然并没有计较我话语间的敌意,他媚笑着,一条腿悠然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徐徐介绍,“不必杀人,也无须拐骗,你只需随连夜回到连国宫中,便好。” 我听不明白,嘲讽他道,“我可是听错了?你是要……撮合我们?” 陆笺并不居功,立刻否认,“错。是让你,撮合,我们。” 他把“我们”二字咬得字正腔圆。 我愣了愣,心头依稀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却生硬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简单。”他顿时笑了起来,那双妩媚的眼眸微微眯起,诱人得很,他索性朝我开诚布公地摊开来讲,“齐后凤体不适,我想见她一面。” 只是见一面那么简单?我愣了愣,下一秒,忍不住泛起恶毒的笑容,瞪着他道,“你想与她破镜重圆?” “对。”陆笺倒是个真小人,连虚伪都懒得虚伪。 我拂袖而起,直接拒绝,“让我为你和别的女人牵线?你想也别想。” 陆笺苦笑,媚眼里却尽是轻蔑,“凰儿,你母君同你并无感情,你无须为她打抱不平。” 我提醒他,“你也一样。” “我当然是不一样。” 他失笑出声,拍了拍手,一旁假山后瞬间闪过一条黑影。 黑影逼近,双手托起向他递过了什么东西,陆笺握在手里,朝我示意,胜券在握地微笑,“凰儿,别忘了,你在乎的人……可都在我手上。”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片绯色的衣角。 我遏制不住地眼角跳了一跳,却背过手,竭力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冷漠一笑,“用连夜来威胁我?不怕你的心上人知道了心痛?” 陆笺微笑,“是你在逼我,君凰。” 他叫我君凰,他有什么脸叫我君凰! 我转过身,恶狠狠地死瞪着他,毫不掩饰自己对他浓郁至极的厌恶及反感,“我逼你?你喜欢齐太后,喜欢到变态!你为她杀妻弃女,丧尽天良,如今却说是我逼你?陆笺,辜负你的是那个姓齐的女人,有能耐你就去找她算账!” 陆笺的笑容彻底敛了起来,他攥紧手掌,那片绯色衣角被揪扯得不成模样,妩媚眼眸里尽是寒芒,他死死盯着我道,“你以为我不想?” 我恍然大悟,冷笑一声,以一副看乞丐的模样怜悯地注视着他的脸,“是齐太后不肯?”想到此处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她看不上你?还是她忘了你?陆笺,你……哈哈……你……你可真是可怜,可笑!” 陆笺恼羞成怒,一掌将一旁的石椅劈倒,他寒声朝我喝道,“她病重已久,我想见她一面,这么小的一个忙,你都不肯帮?”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脸,“我凭什么帮?” “凭我一声令下就能将连夜碎尸万段!” “好啊。”我看着他,笑起来,眯着眼,一字一顿,一字一顿地说,“你碎碎看。” . 四目相对,我不知道自己和陆笺僵持了有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腰背渐渐地有些酸。 但我没有动,也没有坐,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一对父女,阔别多年,可我和他的眼里,没有温情,只有分毫毕现的敌对,和反感。 我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而他,也确实从来不曾活在我的心里面。 微风拂过,刮得假山上青翠的枝叶哗啦啦地响,最终,是陆笺先服了软,他叹了口气,坐了下去,仰脸瞪着我道,“你若答应,我不仅会放了连夜他们,还会给你顾朗的解药。” 顾朗,哦对,可怜的顾朗!我眼珠一转,隐隐有了些松动之意。 陆笺何等精明,赶紧不失时机地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也保证,会把你和连夜的关系讲明白!” 我心中一动,忍不住瞥了一眼他那张分明盈满了迫不及待的脸,反驳他道,“你会有这么好心?” 陆笺立刻举起一只细长优美的手来,信誓旦旦,“我只想挽回蕊儿的心,这些于我,又有什么重要?” 我仍是警戒,“你手段通天,要潜进皇宫易如反掌。” 他苦涩一笑,“潜进皇宫又能如何?我要的不仅是接近她的人,更要接近她的心……”长睫微颤,这个对自己的妻女毫不容情的男人一脸的悲怆,“蕊儿心中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心意又是如何,她不肯听……”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道,“你想让我做传声筒?” 陆笺倒是真不要脸,他看向我,直白露骨地说,“我要你替我在蕊儿面前美言……” 我简直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抬起手来反指住自己的脸,“我?你不知道齐太后有多讨厌我这张脸?” 陆笺眸中划过一抹伤痛,却居然凝视着我,说出一句更令我站不住脚的话来,“我自然知道。但……但有一人的话,她是听的。” 我呆了呆。 陆笺朝着我故意扬了扬那片绯色的衣角。 我又是片刻的怔忡,紧接着,才恍然明白了过来,哦,哦,他其实并不是要求我,而是……要求连夜? 我真的好想一口狗血吐上他的脸! 陆笺看出了我眉眼间的鄙夷,以及讥诮,他没介意,而是捏紧了绯色衣角,提醒着我,“萧祐体内的热毒,只有我能解;顾朗所需的解药,同样在我手中。哦,还有莫老头儿……药王谷那两个小孩儿,你真想让他们就这么死掉?” 最后,他第N次朝我扬了扬手里那片绯色的衣角。 我看着他,看了好久,末了,磨着牙,咬牙切齿地说,“陆笺,你死后不怕下地狱吗?” “你答应了?!”他并不理会我的咒骂,而是欣喜而又满意地笑。 我咬牙切齿。 他朝我一勾唇角,眼睫微颤,羞涩地道,“乖凰儿,此事你……你须做得高明一些,切莫直接说与连夜听!” 我呸!还让老娘帮你维护形象?! 我气得几乎要笑,“那我要怎么说?说我就是贱,特别特别想撮合我爹和他娘?” 陆笺想都未想,直接点头,“也好。” 好你喵了个咪,靠! 【193】回归(1) 再回连国,居然是因为这么狗血的原因——你看,我想要躲连夜几天,好好养胎,都不得安宁。唛鎷灞癹晓 陆笺着实有自信,我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就被人蒙了脸,陆笺的话在我耳畔萦绕,“下了山就会遇到连夜,你放心,他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肯随他回去,他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我嘴角一抽,心说你当他傻吗?药王谷里死了那么多侍卫,他看不到? 陆笺一下子就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他道,“你以为我傻?我早派人把尸体收拾干净。” 我禁不住冷冷出声,“你不傻,你若是傻,这天下可还有聪明的人?悛” 陆笺笑了两声,蒙着眼睛,我听得格外的清,他不生气,甚至,还有些被人夸奖之后的高兴。 我不喜欢他高兴,于是我冷了脸,很狐疑地问了句,“你能保证给我的解药是真的?”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想来该是陆笺举起手来作赌誓状,他说,“天地可鉴。跺” 我其实是多此一问——不管是真是假,我都不敢拿顾朗和初一十五的命去赌,不是吗? 蒙着眼睛被人拽着走了一步,我回过头,再一次确定,“你真会把莫问放了?把天青草也给他?” 陆笺的好脾气显然是几乎被我耗尽,他笑了声,邪邪道,“信不信由你。” 我抿了抿唇。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送我下山的人像是等不及了似的,抬起手在我肩上推了一把,我一个趔趄,幸好伸手扶住了车辕。 陆笺又笑了一声。 我盲人般骂骂咧咧地爬上了车,陆笺说,“一路好走。” 说得好像我要下地狱似的,我讨厌他,就哼了一下,没有吱声。 . 一路上,那个坏脾气的护送者把车赶得像是要去投胎。 一路飞沙走石,东撞西碰,我一边死死地抓住身下的榻子免得被晃飞出去,一面咬牙切齿地问候他的十八辈祖宗。 也许是我骂得有效,不过一会儿工夫,马车居然停了。 “下车!” 爆脾气车夫气哄哄地喊了一句,我一哆嗦,生怕慢了就要与他多加接触,忙不迭地就往马车门口冲,却听到一句,“哎呀呀刘鉴,你怎么那么凶!” 我身子一顿,有点儿懵。 是杨乐心的声音。 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马车帘子的前一秒顿住,我听到那个被叫做刘鉴的莽汉恨恨地道,“这就叫凶?这女人把门主害成这副样子,我,我杀了她的心都有!” 我?我害萧祐? 我正茫然不能明白,就听杨乐心哼了一声,她的尾音隐隐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她说,“门主同她如何,是你我能管的事儿?”声音蓦地转沉,警告道,“刘鉴,剩下的路,你可得好生护送,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哼哼……门主那里,你偿命都不够!” 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萧祐的心目中分量有这么重。 眼睛被绑,我竖起耳朵来仔细倾听,却无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萧祐没来? 正狐疑间,就听刘鉴粗嘎着声儿道,“门主他……可还好?” 杨乐心淡淡,一副懒洋洋的腔调,“还不就那副样子?” “他果真不肯用她的血入药?!”刘鉴激动得将手掌攥得咯吱作响。 杨乐心冷哼一声,“他怕她疼。” 刘鉴沉默,我却是诧异得眉毛都要拧一起去了,怕她疼?怕谁? 我吗? “可是……” 刘鉴再要说些什么,被杨乐心打断,她该是朝马车里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看起来话是对刘鉴说的,其实是说给我听,她说,“有的人啊,受了再重的伤都不肯说给某个人听,有的人啊,再菩萨心肠也想不到还有别的人也需要她救!” 她这话简直是在控诉我无义无情,可我哪里知道萧祐受了什么伤又伤的有多重? 我抬手欲掀帘子,就听杨乐心突然冷冷说了一句,“快走,耽搁了陆尊的事,我可担待不起。” 刘鉴迟疑,“可是……” 杨乐心冷嘲热讽,“你想替门主求情?哈,省省吧!没看见她肚子都大了?她如今这副德性,怕只记得搞大她肚子的人,哪里还记得门主半分真情!” 剩下的路刘鉴分明是气愤得很,马车赶得几乎要飞起来。 我扶着车厢内一切可以抓紧的东西,吐得天地无光,恨不能把整个胃都呕出来。 下了山,拐进镇子,他终于将车速放缓,却是脾气超差得一把将我从车厢里拽了出来,恶狠狠地扯掉我脸上的布,对我低吼,“真搞不懂,门主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我也搞不懂,萧祐什么时候把真情从顾欢身上移到了我身上?哦,哦,不仅如此,居然还说给自己的手下听?! 我脸色苍白地扶着一旁的歪脖子树将气喘匀,就见刘鉴手臂一抬,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那座酒楼,恨声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告辞!” 他跳上马车扬鞭要走。 我想了想,抿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萧祐他……得了什么病?” . 灰头土脸地走进那家酒楼,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连夜他们不在门外等。 陆笺果然好手段,每一个被抓到的人,都被点了穴,想来是看齐太后的面子,他没怎么折磨他们,只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罢了,还给他们定下了这么一座酒楼栖身。 连夜见到我立刻就双眼放光,他惊喜道,“风雅!”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的额,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最后目光扫过他的全身……没伤,忍不住放下了心。 我转了方向,朝莫问走去,手脚麻利地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我焦急说,“你快回去,天青草已经在药王谷里,你赶紧去救初一十五的命!” 莫问先是一愣,再是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朝我胡乱点一点头,起了身就往门外奔。 我第二个挪到了那个玄衣男子的面前,他俊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紧紧地盯着我看,狭长眼眸一瞬不瞬。 我低头去解他腕子上的麻绳,就听他问,“是谁?”我心头一声咯噔,面色忍不住微微一变。 他多精明,几乎是立刻追加了句,“隐门?” 我含糊不清地笑了一声,抬眼看他,却是十分拙劣地将话题岔开,生硬地问,“你,你可有受伤?” 一旁红衣服的连夜冷下了脸,咳了一声。 卿安却是紧盯着我,目光如炬,他将我上下看了好几遍后,哑声,“是萧祐?” 是,也不是。我为难得很,陆笺不许我说出他尚在人世的事,我…… 我正脸色踟蹰,不知如何是好,就见卿安自行挣断了脚上的绳子,凛然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我明白了。” 想来是站起得太猛,他趔趄一下,定了定身形,举步朝门外走。 看那架势该是要去找人拼命。 我心头一绷,忍不住直起身要追,就听身后连夜忍无可忍的低吼,“你,你敢走!” 我不由得顿了一下,再看时,那袭玄衣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 给连夜解开绳子时他一直在低哼,“一进门就朝莫问身边冲,哼,他比我还重要?” 我懒得理他,解开了绳子,扶他起身。 他立刻就哼哼了起来,偷看我一眼,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撒着娇,“受伤了……你揉揉。” 我呸。 我直接就把手松了,要再往门口奔,就听身后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还是记挂着卿狐狸?” 我转眼看他,解释一句,“他打不过陆……那些人。” 连夜冷哼,“他何止是打不过?他连走都走不远。” 我愣。 再一转头,好巧不巧的,刚刚被解开了绳子冲出去寻卿安的侍卫已然回转,几个人毕恭毕敬地抬着的,分明是卿家皇夫。 “晕了?” “嗯。”侍卫低眉顺眼地朝我解释,“相爷他……他同连皇交过手,受了伤,又中了奸人的陷阱……是强撑着等到陛下回来。” 这话听得我感动,禁不住面色一怔。 连夜忙插嘴,“我不也受了伤?”他快步朝我走过来,一把拽住,不许我看卿安惨白的脸。却因动作太大,惹得自己忍不住也吸了口冷气。 我立刻抬眼发问,“疼?” 他瘪起嘴,凤眼莹莹,委屈得很,“疼。”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得我心头直像小猫舔,哪里还有心情同他怄气?少不得扯了他的手紧张地问,“哪里疼?哪里?你,你真是讨厌,做什么要和卿安动手!” 我只顾低着头察看他的伤势,没注意到,我的脑袋上方,连夜一脸得意,朝卿安的属下挑了挑眉。 那群属下不约而同还他以白眼,朝我施了一礼,抬着陷入昏迷的卿安,去了二楼雅间。 . 等到一切暂时消停,已是暮色四合。 卿安服了药,却居然还是没有醒。 有体己的侍卫来为我解惑,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去横连夜,“相爷没来药王谷时,身上就有旧伤,昨个夜里又同连皇动手,难免会吃大亏,再加上他一直担心陛下——” 说到这里,连夜低哼一声,插嘴,“我也担心。” 我转眼睨他一下,眼神不悦,他挑挑眉,忙闭嘴。 那侍卫同样瞪了一眼连夜,表情忿忿,却碍于对他无可奈何,只好嘴上挑拨几句泄愤。 他阴阳怪气地道,“连皇手段高超,什么法子都能用,什么武器都敢往外扔,我家相爷会落下风,也属正常——” 突然间想到了连夜扮陈乐时对卿安的戏弄,我大致可以想见昨天夜里卿安和他动手时的状况,禁不住嘴角一抽。 连夜哼了一声,居然还有脸辩白,“谁让他勾搭我媳妇?哼,什么人,我们连孩子都有了,他还不死心!” 侍卫看我,我窘得很,少不得一把将他提溜起来,红着脸,恨恨,“你,你出来!” 背后侍卫一直用一副“陛下的孩子不是相爷的吗?”懵懂眼神,注视着我们落荒而逃地从房间里逃走。 回廊上我揪住连夜的胳膊一顿猛揍。 他委屈得很,一边装模作样地喊疼,一边搂住我,不让我捶。 我气得抬脚在他脚面踩了一下,恨声,“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敢往卿安身上用?!” 他搂着我直乐,“为何不用?”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笑得好生高兴,“你是没看到啊,风雅,他根本招架不住,哈哈。” 招架你妹!我气得眉毛直皱,抬手就掐上了他的胸口,嘴里恨恨地说,“你,你明不明白什么叫大敌当前,一致对外?” 连夜的笑容倏然就敛了起来,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是说隐门?呵,我饶不了他们。” 那一霎,我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杀机,和阴狠。 想到了萧祐,我心头一动,要说些什么,可根本就没来得及,连夜已然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搂住我,俊脸直往我的脸颊上蹭,嘴角明明还是笑着,眼底却分明漾着万年都化不开的冰冷,他问,“萧祐把你捉去作甚?” 我哪里敢说实话,眼睫颤着,顺口出来的完全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说,“能,能是什么?他想见我,就带去见了。” “然后就把你放了回来?” “嗯。”我有些心虚地说,“他,他见我怀了孕……” 连夜低哼,“算他有自知之明!” 我心中暗暗为萧祐叫屈,他根本没跟我说上几句话,他只是替陆笺办事罢了。 连夜和卿安却完全把仇恨撒到了萧祐的身上,卿安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调兵,他要派人来把齐水镇给平了。 我是女帝,但兵权在他手里,他真的能说到做到的。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能够想出这么暴力的方法,确实是卿安的行事风格,可齐水镇是我君国的领土,民风虽然八卦扯淡了些,但毕竟还是我君凰的子民…… 顶着连夜恨不得要杀人的目光,我硬着头皮坐在卿安的床前,柔声劝他,“我不是好好儿的么?你又何必动怒。”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就继续劝他,我说,“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睨了一眼一旁脸色不善的连夜,我眼皮一垂,一语双关地说着,“可动武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我如今怀着身孕,还是不想见什么血光的……” 两个人先是怔了一下,再是对视一眼,紧接着,表情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目的达到,我很满意,就拍了拍手从卿安床前站起,“你好好休息。” 连夜看了卿安一眼,没多留,跟着我就出来了。 . 当晚,连夜死皮赖脸地要和我一起睡,我推搡了几次,没成功,就由着他了。 当晚,我做了个噩梦,并说起了胡话,我说,“血,血,都是血……” 说这些胡话的时候,我承认,我确实是清醒的——为了能够以一种不那么露骨的方式跟连夜回连国皇宫,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果然,被我的“噩梦”一闹,连夜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再回药王谷了。 莫问派人送来初一十五已然无恙的消息时,连夜自作主张地吩咐那人说,“告诉莫老头儿,我们不回去了。” 连夜会带我走,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卿安居然同意了。 ——据说,他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是一变。等连夜大摇大摆地带着我坐上回连国的马车,卿安在原地站着,脸色很复杂,很犹豫地看着我。 他没有拦我。 目光落到他手里那封信上,我忍不住眼睛一眯,又是陆笺的手法?他同卿安说了什么? 我想不通,但我明白,托陆笺的“福”,阔别近半年后,我终于,回到了连国。 顾朗,等我。 【194】回归(2) 回到连国,我并没有立刻住进皇宫里去,而是先回了对我意义非凡的太师府里。唛鎷灞癹晓 多年前,我寄居于此,孤苦伶仃,是一个人,多年后,我再回来,人已长大,物是人非,肚子里还多了一位。 爷爷见到我很是高兴,见到我的肚子……更加高兴。 那一日,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约莫有半个时辰,苍老的脸上先是惊喜,再是欣慰,末了,居然是浓郁到怎么掩盖都掩盖不住的唏嘘。 隔着檀木八仙桌,他手指微颤地握住了我的手,千言万语,竟然只化作了一句,“好,好……丫头回来了,好……峥” 他高兴到几乎语无伦次,我却听得泪落如雨。 再见到顾朗,我更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清苑里,他保持着昏迷不醒的姿态,可即便如此,他的脸孔依旧俊美,不可否认,他的确是这世间最最好看的男子。 我把药丸取出,命秋月亲自把它研磨了,和了温水,喂进顾朗的嘴里客。 半柱香之后,他睁开了那双睫毛如羽扇般浓密的眸子。 甫醒的缘故,他的眼神很迷离,起先是恍惚怔忡得很,却在看到我的那刻,清楚至极地掠过了一线惊喜。 他一开口,便是沙哑低糯地轻唤我的名字。 两个人,四只手,顿时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日,我在清苑里陪着,顾朗喝水我陪着,顾朗起身我陪着,顾朗吃饭用膳,我统统都陪着。 昏迷多时,他的气色并不怎么好,却在刚一恢复几分的时候,就满面愧色地对我解释他杀了陆笺的事,我心中唏嘘,原本是不想瞒他的,奈何陆笺那老狐狸三令五申地强调不许我说出他尚在人世,因而我唯有将这话咽下,只劝他说他是中了别人的计,也并非是故意。 顾朗少不得咬牙切齿地将萧祐全家上下问候一遍。 我唇角噙着一丝苦笑,心中暗暗为萧祐叫屈。 又叙了片刻离别之苦,秋月和雪月伺候着顾朗沐浴净身,并为他换上了他最喜欢的紫衣,紫衣矜贵华美,袍袖上绣着暗纹,浓黑如墨般的长发被玉簪束起,立在我面前的,赫然是全连国最最矜贵的名门公子。 我的顾朗哥哥……回来了。 我的眼角湿润,望着他只觉得唏嘘,而他,在欣喜而又欢愉地握着我的手好久之后,终于肯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那一霎,他终于,看到了我隆起多时的肚子。 就像是川剧变脸似的,一瞬之间,顾朗面色如土,好像被人迎面痛捶了一拳似的,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辩的脸孔上面,霎时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我茫然不懂他为何变色如此,就见他失措地将我的手掌放开,踉跄朝后退了两步,怔怔的,“你,你这是……” 他的那副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极其可怕的事。 我不知他为何反应如此剧烈,但瞧着他好容易恢复了血色的脸又变成了惨白惨白的样子,我只觉得心疼,忍不住眉尖一蹙,箭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我,我怀孕了啊……” 我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何况这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可顾朗仍是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身子又是一震,好像又被重物捶了一下似的。 “顾朗。”我望着他,望着他惨白惨白的一张脸,压下心底那股子怎么遏制都遏制不住的担忧,努力盈出满满一张脸的笑容,欣喜的,欢快的,近乎是急于得到他夸奖似的,朝他笑着,我说,“你看看,你快看啊,这,这孩子应该叫你舅舅的……” 顾朗又是一晃,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面分明划过一抹痛色,他修长挺拔的身子朝后趔趄,抬手一扶,险险扶住身后雕花屏风,这才不至于摔倒下去。 我看着他,咬着嘴唇看着他,他的脸色好白,好吓人,透明得就像是漂亮的琉璃。 “顾朗……”我喃喃的。 他看着我,眸色莫名地看着我,继而视线下移,又伤又痛地望着我的肚子。就那么定定而又灼热地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他扯了扯唇角,勾出一抹惨笑,闭上眼睛,低喃,“好,好……恭喜你。” 他的神色根本就不像是恭喜。 那晚吃饭,我、爷爷、顾朗三人围桌而坐,爷爷一直满面喜色地为我布菜,盛汤,一开口就是吩咐我多吃些,再多吃一些。 而顾朗则是神情怔怔,只顾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明明是阔别许久之后的一家团圆,可此情此景,又哪里有半分合家欢乐的样子? 汤汁下腹,浓郁馨香,奈何我却味同嚼蜡,一抬眼便是顾朗那张笑容晦暗的脸,只觉得这顿饭吃得着实难受。 万幸,天色熏黑时候,连夜来了。 . 再见到连夜,爷爷自然欣喜,只是,这份欣喜,相较以前,却又分明变了。 他不再以一副老臣子对待年轻皇帝的谦卑姿态对待连夜,相反,换成了一副他是过来人的架势,开始了对连夜的耳提面命,以及殷切嘱咐。 什么“丫头如今身子重,你可千万别让她累着了”,什么“怀了孕脾气确实大一些,想当年,我家夫人也是如此”,什么“宫里有XXXX补品吗?啊,老夫这里还有一些,待会儿你们带回去”…… 爷爷那副絮絮叨叨的架势,是我这九年以来,从未见过的。而连夜那么坐不住的一个人,居然十分乖巧地认真倾听,同样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将视线从他们两个身上移开,这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朗悄无声息地离席,紫色背影迎着月色,清冷,孤寂。 我心头一动,想要追,恰好身后爷爷叫我,我顿了顿,那袭紫衣已然转过院墙,朝清苑的方向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无奈,而又无措,背后连夜催促得急,我蹙了蹙眉,唯有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爷爷真的被这个孩子提起了极高极高的兴致,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时辰里,他吩咐雪月将阖府上下所有有补养作用的东西,统统打包起来,让我们带进宫里去。 我哭笑不得,心中却是几乎满溢而出的幸福,望着爷爷须发皆白的样子,我放软了声音,柔声说,“这些东西宫里自然有的,爷爷身体不好,不如留下来,自己吃。” 他斩钉截铁地就拒绝了我,不仅如此,还眉毛一竖,气哄哄地说,“谁说这些东西是让你吃的?”抬手一指,指向我的肚子,理直气壮,“是给肚子里小娃娃吃!” 我还要分辩,连夜轻笑,抬手按住了我的手,嗓音温柔,“既是爷爷一片心意,那便收下来吧。” 我浑身一震。 爷爷更是瞬间瞪大了眼,怔怔地望着连夜澄澈清明的眸子。 ——这是他第一次叫爷爷“爷爷”。又是再自然不过的语气。 我眼睁睁地看着,爷爷那双苍老幽深的眸子里,渐渐的,渐渐的,笼起了一团雾气。 他高兴,高兴得几乎要失态了。心下一软,我不由得朝连夜睨去一眼,只见他一副浅笑盈盈的样子,我心中感慨:我得承认,笼络人心上面,连夜一直驾轻就熟。他这一句,不仅把爷爷的心给笼络了,就连我,都听得很是受用…… 那晚回宫,连宝见到我几乎疯了,小家伙抱住我又蹦又跳,一口一句“娘亲姐姐”,心中的高兴完全不加掩饰——他把我抱得太紧,以至于连夜的脸色当场就难看了。 而连宝也确实是年幼不懂事,他拽着我闹了好久,到了最后,竟然盯着我的肚子,好奇宝宝似的问各种有的没的问题。 他缠了我约莫有半个时辰,到了最后,奶声奶气地说出一句,“娘亲姐姐,连宝好想你,连宝今晚想和你还有娃娃一起睡,好吗?” 他是宝宝,便自作主张地叫我肚子里那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娃娃”,我听了抿唇微笑,尚未来得及回答,连夜却是已然不耐,他秀眉一竖,命人将小皇子抱回去。 连宝不依,一直在哭,揪着我的衣角哭诉着爹爹有了娃娃就不要宝宝…… 望着那一大一小互不相让的两张脸孔,我抚额叹息,这鸡飞狗跳的一日…… 【195】回归(3) 连夜铁面无私,连宝哼哼唧唧,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把这两个活宝搞定:我身子重,谁也不陪睡,他们如果想和我一块,就各自弄一张软榻,三人分床而睡。唛鎷灞癹晓 当然,我这个建议也不是那么死板,眼看着连夜一听我这么说眼神冷飕飕地就朝连宝射过去了,我生怕他捶他,忙不迭地建议道,“你们父子两个可以睡一起啊?宝宝,许久没见你爹爹,也想他吧?” 我发誓我是真的想要缓和他们两个之间那因为争抢而剑拔弩张的关系,可是没想到,一大一小两个居然没有一个听出我友善的弦外之音,不仅如此,竟然还齐齐互看一眼,冷冷一嗤,“谁要跟他睡?!” 各自转身吩咐人去安排榻子了。 月华如水,满殿静寂,一大一小两张软榻分别铺陈在寝殿中,我安静躺在床榻上面,耳边是连宝和连夜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峥。 连宝说,“娘亲姐姐,你消失了好久,是去了哪里?” 我正要回答,就听连夜冷冷地道,“小孩子懂些什么,别胡乱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我听出来了,仰面躺在床榻上面,微微一笑:害怕被人提起他一剑刺穿我胸口的旧事客? 我一走神,一时间就没有吱声,连宝却并不买账,小身子趴在软榻上面,月色朦胧之中,他忽闪着漆黑的大眼睛,瞪了隔壁软榻上面的连夜一眼,有板有眼地说着,“爹爹恼个什么?哼,宝宝虽小,可也是有眼睛的!娘亲姐姐走的那段时间,你每天都喝好多的酒,还对宝宝理也不理,太奇怪了!” 想到我在君国被巫师换血的那段日子,不知连夜是怎么过的,我忍不住插嘴问,“怎么奇怪?” 连宝立刻出声,“每天每夜把自己关寝宫里!不许任何人见!不听任何政事!华妃姨娘不止一次找宝宝让宝宝求他出来呢!” 华妃? 想到那个雍容华贵的连夜正室,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一回来就随他进了皇宫,是不是不太妥当?想到这里,忍不住多看了连夜一眼。 却见他脸色不善,眼神沉沉地盯着连宝,一字一顿,“所以你就装病把朕从寝宫里逼出来?” 连宝坦诚得很,“是华妃姨娘教的。” 连夜眯眼一笑,“华妃?又是华妃……” 他言语间依稀有些咬牙切齿。 我怔怔的,看着他,“华妃怎的?” 连夜冷哼一声,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白,很是阴鸷,好半晌之后终于开腔,却只有一句,“上次母后病重,也是她放出的消息。” 齐太后? 这是我应该关心的,我稍稍起身,立刻追问,“她负责照顾齐太后么?” 连夜看我一眼,表情很不好看,他没有回答,反倒是不答反问地说,“若非母后对她喜欢得很,你以为我还会留她在宫里?” “嗯嗯!”连宝根本就不明白连夜在说些什么,只顾着插嘴,“上次那个欺负娘亲的女人,就被赶出宫啦!” 上次那个?我怔了怔,婉嫔寒烟? 连夜没有说话,但眼神无异于是承认了。 连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连夜,漆黑如墨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人小鬼大地说,“娘亲姐姐,你,你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女人才走的吗?” 他还惦记着我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我看了连夜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见连宝从自己的软榻上爬起了身,小身子一扭一扭地朝我跑了过来,一头钻进我怀里,糯着嗓音撒娇,“呜,娘亲走后,宝宝很是想你,华妃姨娘说她也可以做宝宝的娘亲,可是宝宝不肯!”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扬起头,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顿时展露在我的面前,漆黑如同墨玉一般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求夸奖”三个字在闪啊闪的。 我舔了舔唇,抬手抚摸他的脑袋,从善如流,“宝宝真乖。” 他先是咧开嘴笑得开心,再是哼了声,斜眼乜斜一旁榻子上坐着的连夜,小胸脯一挺,咕哝,“宝宝才不像某些人,有了娘亲,还去招惹别的女人!哼,难怪娘亲会走,谁让他娶那么多女人!” 这话我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转头去看连夜。 连夜瞠目结舌,愤愤瞪着连宝,嘴唇翕动好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小兔崽子,不劝和也就算了,居然还挑拨离间!” 他霍然从软榻上起身,抬手就要往连宝身上揉,连宝怕痒,很没骨气地开始装哭,小身子直往我怀里钻。 一边钻,嘴里还不服输,大声嚷嚷着,“本来就是!我说错了?谁让你花心大萝卜,娶别的人!哼,宝宝要赶紧长大,宝宝来娶娘亲!” “你他妈还要跟老子抢女人?”连夜更生气了,隔着我就开始抓连宝的身子。 一时间,寝殿内混乱得很,连宝闹,连夜恨,我则是在笑。 笑着笑着,连夜伸向连宝的手就方向偏了,他揽住了我的肩,凤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恼,而是一派认真。 “你知道吗?”凤眼如墨,他直勾勾地望着我说,“这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连宝躲在我的身后,哼了一声,“还热闹呢?哼,死气沉沉!” 我心尖微动。 果不其然,连夜秀逸清好的唇角略略一挑,清亮的凤眼里面像是盛了月光,他倾低身,对着我的嘴唇就是一吻。 手臂抚摸我的脊背,唇齿与我轻轻触碰,他低声呢喃,“好风雅……欢迎回来。” 寝殿外的烟花骤然升空声,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来的,“嗵!嗵!嗵!”一声声平地而起,姹紫嫣红。 五颜六色的花瓣炸裂在半空中,恰好透过窗棂,映上了我的瞳孔。那些花瓣在升到最高处时,骤然凝聚,赫然凝结成了两个字——雅,夜。 我看得怔了一怔,瞬间便被夺去了所有心神。 连宝见我出神,又见连夜对我又抱又吻,顿时小脸一皱,哎呀呀地大声叫着,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指着连夜的脸直骂,“你你你,你拿烟花跟我争宠?!” 连夜搂着我,一脸骄傲的将下颌扬起,朝连宝哼了一声。 一脸的“跟我斗,你还嫩。” 我却是盯着那两个用烟花组成的字,出了神。 八岁那年,我和连夜萧祐一起在爷爷手底下受教,他们两个比我读书多,什么都会,而我认识的字很有限,日日又要抱着又艰涩又难看的史书啃,日子着实过得可怜可悲。 毛笔字更是我的心头大恨。 我写不好,怎么用力、怎么放松、怎么把自己的姿态端正,写出来的都是歪歪扭扭。我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势必要被萧祐看轻,因而难过得很,每天下了学,就没日没夜的练,通常都是把自己搞得全身是墨,字却依旧难看得很。 有一日,我正练字练到欲和宣纸一起自焚,连夜来了,小小少年冷冰冰着那一张脸,倚着门框站着,盯着一脸墨渍的我问,“你在作甚?” 我垮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答,“练字。” 他皱了皱眉,隔着好远的距离,微微探头朝我铺在桌子上面的宣纸上看了一眼,登时就嗤笑出声。 他的笑容里满是嘲讽。 我当时就气恼得很,也不说话,捏着毛笔,瞪着他。 他挑了挑眉,“自己写得丑还有脸瞪别人?” 我心说,你才写得丑,你全家都写得丑! 正腹诽间,他居然径直解了身上披着的雪白披风,露出里面绯红色的锦衣,朝我走了过来,一手夺过我手里的笔,哼,“让你瞧瞧什么叫高手。” 说罢也不看我,低下头就写了几个字,字字大气雍容,我看得不由发窘。 他斜眼睨我,“服么?” 不服。我小时候拗得很,服也说不服,我指着他写的那两个字,一脸理直气壮地说,“你写的这是什么?我不认识。” 他眉角一抽,半晌道,“那你认识什么?” 我想了想,歪着头,突然咧开嘴,“萧祐。我认识萧祐。” 他当时就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手丢下了笔,“不写了!”转身就走。 我愣愣。 走了几步,他竟又拐了回来,抓起笔刷刷刷写了两个字,脸气得发白,又莫名有些涨红,原本想递给我的,却在看到我一脸怔忡的时候,一顿,随手将宣纸团了团,往我脸上一丢,“给你的萧祐!” 他骗我,他写的不是萧祐。 那两个字我认识,是“雅”,和“夜”。 今日再见……时隔八年之久。 【196】回归(4) 连夜会命人做出“雅夜”的烟花,自然不只是欢迎我回来那么简单,他是在用烟花提醒我:忘了将我从药王谷里掳走的萧祐…… 他在吃醋,很显然。唛鎷灞癹晓 看罢了烟花,我收回视线,果然看到他凤眼如墨,正眼巴巴地望着我的脸。 我大致猜得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头隐隐好笑,却故作懵懂,开口问他,“怎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面全是灼热,一字一顿地说,“我把其他的女人赶走,你彻底忘了萧祐,如何?悛” 我猜的实在没错。 婉嫔寒烟被赶走了,我又回来了,华妃……连夜势必不会留。 可是她的背后是李余,是兵部尚书,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讪讪,“你,你其实不必做到那种地步……覆” 连夜没有迟疑,直接说了一句,“我当初之所以会娶她,是因为你不要我了。” 干脆利落,却把自己的立场表达得淋漓尽致。连宝从我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连夜,一脸的恍然大悟。 我觉得窘得很,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低了头,揪手指。 连夜在我头顶叹了口气,目光却是凝视着我的肚子,一开口缓慢而又郁闷地说,“你怀了我的孩子,还不肯嫁给我么?” 我愕然抬头,正对上他那双漆黑妖娆的眸子。 他朝我点一点头,歉疚地说,“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这话听得我心底直翻酸意。 连宝在一旁蹭我,边蹭边问,“娘亲为什么不肯嫁给爹爹?” 为什么? 因为那段时间我知道了我们可能是兄妹…… 想到这个,我忍不住抬眼看连夜,喃喃地说,“我和你……” “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双眸炯炯地看着我,眸子里全是坚定不移的神色,他说,“你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该说清楚。” 说清楚? 袖子底下,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指,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半晌之后,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抬眼看他,怯怯的,“是……还是不是?” 他抿着唇,看着我,须臾后,却歪了歪头,笑,“你希望呢?” 我脱口而出,“不是!” 他立刻笑,“那就不是。” 我先是一喜,再是一愣,这算什么?我白白紧张,他哄我! 我瞪他一眼,逼问,“究竟是或不是?!” 凤眼含笑,他朝我摊一摊手,委屈,“我说不是,你会信我?” “……不信。” “那不就结了?” 他挑一挑眉,抬手将我鬓角滑落下来的头发别回去,俯低身子,望着我,似乎漫不经心地说,“明日,我带你去见母后。” 我愣了愣。 他抬手将连宝从我身后揪了出来,抱到他的软榻上放着,这才回头对我说,“有什么话,你不妨直接问她。” 我心尖一动,这才回神,先是恍惚,再是惊喜——我可以见齐太后了?我可以见她了? 眼看着连夜恋恋不舍地看我半晌,终是老老实实地在自己的软榻上落了座,我心如擂鼓,只觉得按捺不住自己那颗激动的心,我心中想着,是你主动的,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不是我要骗你的…… 那一夜睡梦中,我都在回味着陆笺警告我的话,“顾朗的解药,不过是暂时性的罢了,让你看到他醒过来,你才会安心替我办事,不是么?凰儿,你别皱眉,你不信我,我同样也不信你,回宫之后,你每隔几日给我传一次蕊儿的消息,否则……剩下的解药,我可就不再给了。” 陆笺卑鄙,他是真的很卑鄙,每隔几日传一次话,他会派传话那人将药丸给我,也就是说,顾朗虽然醒了,可他的命,依旧在陆笺的手里。 我别无选择,必须按他说的去做。 . 第二日午后,我终于再度见到了齐太后。 不愧是让陆笺那种妖孽都念念不忘的女子,她虽缠绵病榻,可容貌依旧清丽,若不是那双眼看向我的时候太过阴鸷,可以说,她真的是美貌绝伦的女人。 这个女人正用一种复杂莫名的眼神望着我的肚子。 我觉得发窘。 为齐太后端药送水的华妃在侧,特意陪我前来觐见的连夜也在侧,我不好多说什么,但齐太后火辣辣的眼神几乎将我的肚皮灼出一个洞来,我很是不自在,不由得朝连夜投以求救的眼神。 连夜虚咳一声,蹲下了身子,握住我的手,柔声问,“不是有话要问母后?” 他有意无意地将我的肚子挡住了一些,不再给齐太后那么直勾勾地看。 我觉得松了口气,就抬起脸,朝华妃看了一眼。 她也正盯着我的肚子,俏脸泛白,用一种吃惊而又难过的眼神。 视线下移,我看到了她的手,死死地捏着药碗的碗沿,用力太大,指骨都隐隐泛白。 我大致猜得出她的心情——连宝说她曾说过要做他娘亲,那么她必然以为我已经死了…… 如今我没死,还挺着肚子大摇大摆地回来,诚然让她有些情何以堪…… 我明白。 但我发誓,我看向华妃的眼神是无害的,可是很显然她不那么想,她先是怔怔地盯着我的肚子看,察觉到我在看她,她悚然回神,愕然抬眼与我对视,娇俏的身子登时震了一震。 那一霎,我清清楚楚地从她水一样的眸子里面看到了嫉妒,还有恨。 连夜握着我的手,头也没回,他嗓音淡然地出声,“退下。” 华妃脸色又是一白,梨花带雨的白,她看了连夜英挺的背影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我垂下了眼睫,她嗓音微颤地应了一声,搁下药碗,莲步轻移地退了出去。 偌大寝殿里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齐太后发丝如墨,只用一条丝带松松地系着,其余尽皆披散在肩头,她面色苍白地偎在床榻上,看向我时,却是目光锐利如钩。 完全无视了同样在场的连夜,她语气敌对地问我,“回来朝本宫显摆么?” 天地作证,我实在没有这个心。我看着她,不卑不亢,一字一顿,“太后娘娘未免多心。” “多心?”她当即冷冷哼了一声,锐利的眸子鹰隼般地紧盯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道,“你,你……你明明早该死了,却又回来,难道不是要亲眼看我死吗?!”我实在不能明白她这样的理论。 我要她死?要她死对我有什么好处? 抬手拂开连夜的手,我冷了语气,寒声说,“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并非往日那个任你辱骂的丫头,太后娘娘,我来是要向你求证我和连夜的关系,还请你冷静一些。” “求证?”她笑得眼角都挑起来了,一脸讥诮地看着我,冷冷地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凭我怀着你儿子的孩子。” 她面色一变,定定看向我的肚子,却在下一秒霍然转怒,气愤不已地骂,“贱人!你连孩子都怀上了,问这个还有何用!” “自然是为了安心。”我看着她,很镇定。 她冷哼一声,“安心?事已至此,若我说你们是亲兄妹,你还舍得把孩子杀了不成?” 连夜紧握我手的那只手登时一震。 我笑,动作很轻地拍了拍他,低声,“不会。” “那你还问它作甚!”齐太后勃然变色,气得胸口直起伏,她眉眼冷厉地盯着我,一字一句,“贱人生的女儿,就是矫情!” 我不计较她骂我矫情,但她又骂我娘是贱人……眸子冷了几分,我反手,握住了连夜那只手,垂下眼轻声,“我能不能和她单独呆一会儿?” 连夜抬起脸来看着我,一脸的内疚,和隐忍。 我朝他笑了一下,指尖划过他的眉心,将他紧蹙着的眉宇舒展了开,我轻轻地说,“没事的,你放心。” 连夜临走时一步三回头,我亲眼看着,他用一种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眼神望着病榻上的那个女人,一字一顿,“你对面坐着的,是你儿子的女人。” 他想要保护我,我明白,但其实……真的不用。 连夜终于从大殿里退了出去,我起了身,朝病榻上那个羸弱不堪的女人走近几步,我站定,笑意彻底退了下去,我面无表情地问,“先不说我和连夜是否是兄妹,我倒是更加想问,你……真的是连夜的娘亲?” 【197】残忍的真相 我的一句话,让齐太后顿时面色如纸,她看着我,怔怔看着,好半晌后才悚然回神,惊惶而又愠怒地说,“你胡说些什么!” 她分明是恼羞成怒了。唛鎷灞癹晓 我笑,笑得讥诮而又讽刺,缓缓走了两步,我寻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悠闲地靠着,眼睛却是目光如炬地凝视着床榻上那个病容娇媚的女人,字字清晰地说,“齐太后,齐蕊,武林盟主齐天御的长女,陆笺青梅竹马的师妹……太后娘娘,我可有说错?” 齐蕊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变成了蜡白,她瞪着我,用一种像是见到了鬼似的表情瞪着我,她嘴唇翕动,颤着声音说,“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不再骂我胡说了吗悛? 发丝落下,我用手指勾了勾,绕着玩儿,眼睛里面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我盯着她,用一种看完全陌生的人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齐天御的大女儿,你还有个妹妹,和你同胞而生,只差一会儿工夫,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却比你温柔了太多……太后娘娘,我可有说错?” 齐蕊的脸色已然白得不能更白了,她盯着我,惶恐而又畏惧地盯着我,因为疾病而没了血色的唇瓣像是枯萎的花蕊,就那么不成样子的颤抖着。 她想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就只好瞪大了眼,嘴唇剧颤,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关。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随手将发丝丢开,我冷笑着看她,“你想问我是打哪里知道的?” 她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看着我,瞪着我,又恨,又怕,就那么不知道脸色惨白地将我望了多久,她突然间抬眼扫视四周,浑身一个激灵,像是陡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嗓子变音儿地说,“陆笺他,他不是死了吗?!” 还能猜到是陆笺?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是愈发平静的神色,紧盯着齐蕊瑟瑟颤抖的身子,我笑了一下,生怕她听不清楚,语速很慢很慢地说,“对哦,他死了。” “正是因为得知他死了,你才敢对连夜说出所谓的真相,不是吗?齐蕊,你以为这世上再没人能揭穿你了!” 我陡然转厉的声音,令齐蕊原本就在颤抖的身子猛地激灵了一下,她瑟缩着,畏惧的,朝床榻的里面躲。 一面躲,一面口齿结巴地说,“你,你血口喷人!你,你污蔑我!” 我污蔑她? 我是真的再也忍不住要和她好好说一说了。 抬脚勾过一张椅子,我施施然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双膝上面,我凝视着齐蕊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哦,对哦,是我的错!您年纪大了,又生了病,难免记性不好……怎么,需要我来帮您回顾一下吗?” 她摇头,一脸畏惧的摇头,看向我时,眼神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惧怕。 她怕不怕我都是要说的。 “齐蕊,你听着,听听看我可有说错?你出生于武林世家,又是长女,因而甫一落地便得到了万千宠爱。但因为你身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长的位置不合时宜,所以被你父亲嫌弃,你得到了千百人的呵护,却从不曾得到那个叫做父爱的东西。” “你的妹妹,齐妍,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一样可爱,一样粉嫩,一样招人喜欢,而且,她的身上没有胎记。她是你父亲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掌上明珠。” “你记恨她被父亲宠爱,你认为她夺走了你的东西,三岁那年,你偷偷拿针戳她身子,还威胁她不许对父母讲;五岁那年,你把她推进水里,害得她从此弱不禁风,莫要说是学武继承家业,就连拿起一把大刀,都没有力气。” “七岁那年,八岁那年,以后的每一年里,你都如此,你把欺负齐妍,当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这样的事情,一直在持续,持续到你从她那里夺走风流师兄陆笺的心,持续到她有一日出了山庄游玩,被连国的陛下看中,要进宫选为妃子。” 我才只说到这里而已,齐蕊的身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着我,眼睛瞪大,瞳孔涣散,一副畏惧到了极点的样子。 她的手指几乎把身下的锦被给抓破了。 但我不想饶恕她,我的胸腔之中,同样激荡着无处可以释放的怨气。 咳了一声,我眯着眼,冷笑着,继续说,“连国皇帝看中的,是你妹妹,这一殊荣,几乎成了你们齐家百年难遇的盛事。你父亲为此张灯结彩了数日,人前人后都盛赞你的妹妹,几乎把你气死。” “你气不过,你不服气,那年十五岁的你爬上了师兄的床,用自己的身子,换来他替你出气。” “你告诉你的师兄,说皇帝看中了你,你说你不想嫁,你说你要和他私奔,你说皇帝下达的聘书就在某一间房子里,你让他放一把火,把那个房子烧了,你们就浪迹天涯去。” “只有你知道,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聘书,而是你的亲妹妹,齐妍。” “上天庇佑,齐妍没有被烧死,而你和你的好师兄,被你父亲抓到现行,他震怒之下,亲手将你的师兄打得气息奄奄,逐出师门,并直接丢进了荒山野岭之中。” “而你父亲独坐祠堂半夜之久,最终决定,把你,和你那被烧得失去声音的妹妹,一起乘了马车,连夜送进了连国京城。” “你父亲虽然暴戾,可却也是条汉子,他把事实呈现在先帝的面前,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女儿哑了,看他是否还要。没有人知道你使了怎样的手段,居然把她和你,一起送进了宫里。” “秀女遴选,人前人后,巧笑倩兮逗得上下喜欢的,都是齐蕊你。夜深人静,床榻缱绻,代替你承受床上运动时酷爱虐人的连国先帝蹂躏与摧残的……是你那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妹妹。” “我真好奇,这许多年,你把她藏在了哪里?接受无数赏赐的人,是你,坐拥万千崇敬的人,是你,而她,被先帝用各种奇奇怪怪的道具折磨,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齐蕊,你的心,真的是人肉做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顿住了,我在看齐蕊的反应。她的脸色很白,惨白,她凝视着我,恍惚,游离,好半晌之后才讷讷地问,“谁,是谁告诉的你?”“是谁很重要吗?” 她点点头,很机械地点点头,那双盈满了恐惧之色的眸子里,却是隐约绽放出一抹亮光来,她怔怔看我,喃喃地问,“是师兄……是师兄……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对不对?” 我并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认为陆笺会出卖你?” 齐蕊愣了一愣,下一霎,她摇头,斩钉截铁地摇头。 那双惨白惨白的嘴巴里吐出两个字,“不会……” 是的,不会。早在君国那艘画舫上面,陆笺告诉我说,昔日的齐妃,当今的齐太后,是他挚爱的女子。 他把她形容得如同诗画一般完美,他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说她被先帝夺走,说连夜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那时,他并不是在故意维护齐蕊,也不是要故意拿那么恶毒的玩笑,来拆散我和连夜,而是——他真的以为,齐蕊告诉他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知道齐蕊骗了他,也不知道先帝看中的是齐妍,更不知道,他视若珍宝一般的蕊儿,根本就是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他被逐出师门,被君潋所救,并成了君潋的皇夫,可他的心里,从来都不曾忘却过齐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各种打探齐蕊的消息。 她不见他,他就旁敲侧击,她躲着他,他仍然不肯放弃。为了讨她欢心,他甚至杀妻弃女…… 可直到前一阵子,他才查出,齐蕊骗他,她一直都在骗他。 一个曾经侍奉过齐蕊并被逐出宫去的老太监被陆笺抓到,他告诉陆笺:如今的太后娘娘,当年的齐妃齐嫔,早在进宫那年,就被诊出隐疾……她根本就没有怀孕的可能! 陆笺所谓的先帝破了齐蕊身子的那夜,破的,是齐妍的身子;陆笺所谓的齐蕊递给他的粉雕玉琢的孩子,是齐妍和先帝的孩子…… 齐蕊是这世上最最残忍的那种人,抢了别人的孩子,骗了别人的感情,却不肯珍惜。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欺骗陆笺连夜是她与先帝的孩子时,可有考虑过那个被她害的人不人鬼不鬼的齐妍? 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放荡地在床榻上与陆笺赤裸交欢时,可有考虑过陆笺在君国的妻女? 她没有,她从来只顾自己快活,全然不管自己所做的事,是否符合情理,甚至……伦理。 所以她对连夜从来心狠至极,她抚养他,不为别的,只为他日后为帝,她便是这天下最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她对君潋母女憎恶得很,她认为,即便她成了连国皇帝的妃子,她的师兄,也该为她守身一世。 所以,连夜成为她手中谋取权势的棋子,所以,君潋和君凰,都该死。 . 你问,这些隐情我是如何得知? 不难,我好歹是陆笺的女儿,他卑鄙,我也差不到哪里去。 山洞里,他逼我为他和齐蕊牵线,山洞里,我骗他齐蕊昨夜暴死,趁他失神,将银针射进了他的身体里。 莫问曾告诉我说,那银针上淬着的毒,很奇异,能让人陷入深度催眠,问几答几。 这么给力的东西,是在药王谷里的时候,我送给他那十万两银票之后,他送给我的。作为谢礼。 收到这份礼物,我曾经天真至极地想过,索性拿这些银针,射进连夜和卿安的身体,然后问他们,真的喜欢我吗?又喜欢我哪里? 可莫问说了,银针上的毒,很是霸烈,对被施针者是百弊而无一利。 这样的东西,我怎么能在连夜和卿安的身上用?我没有用,所以莫问才费事兮兮地举办了那场令人崩溃的比试;我没有用,所以,它们才有机会,被扎进陆笺的身体里。 当然我并不是蓄谋要用银针招待我的父亲的——我只是没有想到,他还活着,他还要再为那个害死我娘的女人,再逼我一次。 是他逼我的。 那日送我走时,陆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安然无事。但那之后,他必不会再笑得那么得意。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谁永远占尽先机,更没有谁,能把另一个人生生逼死。 他只会把她逼急。 陆笺陷入催眠的时候,我曾问过,你喜欢齐蕊吗?他说喜欢。我问,即便她变态成这个样子,你还喜欢? 他没有犹豫,仍是那两个字。 我没再往下问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齐蕊是个变态,他,也是。 我答应他帮他和齐蕊牵线,我做到了,我牵了。 从元清宫里走出来时,我抬头看天,天幕高远,视线下移,看到了倚在廊柱上正满面焦急地等待着我的那袭绯衣。 看着他,我攥了攥拳,心中想着:对不起,原谅我不肯让你知道你真正的身世…… “风雅!” 他迎上来,眉目担忧,一把握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生怕我出了什么事。 我说,“太后疯了。” 连夜顿时浑身僵窒如死。 我低下头,心中凄凉:连夜,为了一个将你的亲生娘亲生生摧残死的女人,你这么难过,值得么? 你,你这个小傻子。 【198】反击(1) 太后的突然间发疯,让连夜那一夜都没能好好的睡。唛鎷灞癹晓我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是在难过——他曾说过,即便太后对他不好,即便她所作所为根本不像是一个母亲,可是,她毕竟活着。 她活着,他就还有娘亲。 我谨记着这一点,否则,齐蕊就不只是发疯那么简单了…… 可是,你看,他还是难过。 我是罪魁祸首,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劝惬。 整整一天,连夜的情绪都很低落,连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低头看奏折的他,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我,“娘亲姐姐,爹爹他……他怎么了?” 唉,一言难尽啊。 我从话本小说里抬起头,朝伏案正写着什么的连夜看过去一眼,侧脸俊美,眼睫低垂,掩去眸色,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序。 袖子底下我禁不住攥紧了手指,我,我多想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啊!!! 可我不能,比起如今,真相怕是更加会伤害到他…… 正出神,连宝拽了拽我的袖子,漆黑如墨玉般的大眼睛朝我眨了一眨,娇糯着嗓子说,“娘亲,咱们拉爹爹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好,但关键是你爹不一定会跟我们去玩…… 想到这里,我朝连宝使了个眼色,连宝古灵精怪,顿时就明白了,小身子一扭一扭的跑去找连夜,开始对他死缠烂打。 连夜是真的兴趣缺缺,但转头看到我一脸期待的神色,他妥协了。 三个人一起上街,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一路上,连宝扒着马车的窗户不停朝外张望,新奇极了。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怕是要闷坏了。 此情此景,蓦然令我想起了许久之前在大街上初次遇到他们“父子”两个的场景,想到自己居然为此气迷了心,几乎要寻死,不由得脸热起来,偷偷看了连夜一下。 他还在发呆。精神恍恍惚惚的。 我禁不住叹了口气,转身朝他凑近一些,没话找话地说,“既然一起上街了,想吃什么?” 他抬眼看我一下,凤眼里眸色沉沉,却全是失落。与我对视半晌,终于,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饿。” 我禁不住脸色落寞,所以说孝子什么的最不好处理了! 我从小被陆笺抛弃,同他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他一次次地逼迫我,陷害我,我还击他一次,完全不会有任何愧疚自责的心理。可连夜不同,他重感情,即便齐蕊对他真的不怎么样,但是,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娘亲的…… 连夜的软硬不吃,令我心中那份担忧瞬间转化成了对他的懊恼,我揪着袖子,愤愤地瞪着他,憋了好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她,她也不过是疯了罢了,你,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连夜掀睫看我,眸子里似有浓密至极的雾,眼神凄凉而又萧瑟,看得我不由的心中一紧。 他是真的,真的,很难过。 齐蕊再可恶,可毕竟,她的确是我害的,我无法与这样的连夜对视,连多呆一会儿都会觉得压抑,因而我扯了连宝的手,借口说要带他去买糖葫芦,火速下了马车。 那阵***乱,是在我们挑选糖葫芦的时候爆发起来的——一个正在挑选布匹的中年女人,被人顺手摸了钱包,想来是着急得很,她站在原地急得直哭,怀里抱着的垂髫小孩儿更是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四周很乱,连宝害怕,瑟缩着朝我怀里躲,我刚揽着他站稳身子,就看到眼前红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速度十分快的从我们的马车里射了出去。 再之后,就是面无表情的连夜揪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立在那正大哭的中年女人面前了。 小偷归还钱袋的时候,连夜的表情一直怔怔的,他怔怔的,望着那对儿紧紧相拥的母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难过的事情似的,表情万分落寞。 我自然认为他是又想到了齐蕊,不由心底酸涩,不忍卒视,便别开了脸。 那贼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就是这个节骨眼上,朝连夜胸口刺过去的。 . 伤口不深,因为连夜陡然间回了神,并火速闪躲。可终究还是流了血。 那一霎,人群死寂死寂,而我在连夜的眼里,终于看到了一丝鲜活的情绪——是杀机。 那个小偷必死无疑。 人烟罕至的暗巷里,我眼睁睁看着连夜一拳一拳揍在小偷的身上,他并不急着杀他,相反,倒像是在借用他的身躯,发泄什么怒气。 许久之后,小偷气息奄奄,烂泥般的委顿在地,而连夜的胸口同样被鲜血濡湿。 我命令连宝在马车里好好呆着,强忍着那股血腥气的刺鼻,一步一步的,朝暗巷最深处的绯衣男人,走了过去。 明明挨揍的是小偷,可他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了似的,脸孔苍白,蹲在地上。 我看得心疼,俯低身子,轻轻唤他,“连夜?” 他怔了怔,似是陡然间被我拉回了神智,浑身一凛,浓密纤长的睫毛霍然间抬起,看到了我,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安心的东西,他伸出手,一把就将我扯进了怀里。 “风雅……” 头顶上,是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他一遍一遍的喊我,用那副凄凉难过的语气,我听得几乎要哭了的时候,他终于说,“我是不是这世上最愚蠢的儿子?” 我浑身一震。 好半晌后,我才回神,身子僵硬,脑海里却只念叨着一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他的娘亲根本就不是齐蕊了! 他听到我在元清宫里说的那些话了?难怪……难怪他的情绪会那么低迷! 齐妍的事是我不想让连夜知道的,因而我很无措,很慌张,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里出来,朝他解释,可他将我搂得很紧,死死的,我根本就动弹不了,更枉论有什么更大的动作了。 他用自己的下颌抵着我的额头,抱着我,低低地,凄瑟地说,“风雅,你说,我娘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心中不忍,只觉得抽抽着疼,却又不想让他难过,便只好强笑着说,“怎么会?连陆笺都未曾找到她的尸首,没找到,就说明还有生——” 连夜愕然顿住,打断了我的话,“陆笺?” 我头一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脸色一变,赶紧改口,“我,我说错了,我,我是说齐蕊……齐蕊……” 眼看连夜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到了后来,几乎要消泯无声了。 连夜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我,他一字一句,“陆笺他,还活着?” 我绷着身子,说不出话。 可他多聪明,只是看我的表情,也已然明白了。他眸瞳如火,恨恨地说,“那日将你从药王谷里掳走的,也是他?” 我抿了抿唇,不再负隅顽抗,默认了。 连夜的脸色瞬间变得骇人起来,他磨着牙,一字一顿,“好,好极了……” 好什么?他没有说,但我也明白的。 他恨陆笺,势必比恨齐蕊还要多,齐蕊毕竟将他抚养长大,而陆笺……他不仅曾经放火要把齐妍烧死,还为了齐蕊,害得我沦为孤儿。 两笔账加在一起…… 我心中惴惴,忍不住抬眼偷觑连夜,果然见他俊美脸孔阴鸷得吓人,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一日,昏暗绰约的暗巷里,旁边被揍得几乎断气的小偷以手为脚,步步艰难地爬出了暗巷去,而我和连夜,则在黑暗里紧紧相拥,生平第一次,我听到了他压抑,低沉的啜泣。 他连哭,都要选这么一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场地……面对脆弱一如孩童的连夜,我百感交集,只觉得既自责,又内疚,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母爱泛滥,忍不住抬起手,拥住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陪你,我陪你把娘亲找到,好不好?” 那时那刻,我终于明白:我喜欢谁,我又是谁,这些,统统都不重要。 这世上,我忍得了疼,忍得了病,忍得了死别生离,却唯独…… 不舍得眼前这个男人,哭泣。 . 齐太后发疯的消息,被封锁了起来,我在连夜的同意之下,同陆笺派来的人接头,并告诉他:齐蕊很好,但她态度依旧执拗,不肯见他。 陆笺对这样的消息并不诧异,相反,听闻我的转述之后,他派来的人问我,“陆尊最近身子虚弱得很,想问问女帝,您可知是怎么回事?” 他怀疑我,这很显然,但我又不傻,打死也不承认就是。 我说,“恶作多了,难免会遭报应,你不妨劝他多烧几日高香,求佛祖庇佑。” 鹰隼鼻子的男人剜我一眼,冷冷地说,“陆尊身上发现了银针!” 我“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不慌不忙,反唇相讥,“这世上但凡有手的人都能用针,你们隐门教众数以万计,可有一一盘查过了?” 鹰隼鼻子的男人愣了愣,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摊开手,认真地说,“解药呢?” 说好顾朗的解药见一次面给一次的。 鹰隼男人冷冷看我,忽地一笑,“没有!” 没有?就知道陆笺会耍赖的。 我也不着急,施施然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男人,嘴里不咸不淡地说,“寡人最近在学功夫,名字好听得很,叫‘一剑封喉’。呶,这可是我的成果哦!” 摊在我掌心里的,是一团纤细幽黑的发丝。 鹰隼男人顿时脸色一变,骇然地道,“你,你……你竟敢拿陆尊的女人做靶子?!” 我笑,“有何不敢?” 生怕他不信,我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顺口胡扯,“连夜如今对太后心思淡了,你以为,我回来了,她还能作威作福?” 我的话说得似真似假,但掌心里的发丝,确实是从齐蕊的头发上弄下来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鹰隼男人拿不定主意,一只粗糙大手攥成拳,松开,再攥成拳,末了,终是狠狠跺脚,剜着我说了一句。 “待我回去禀报陆尊,你,你不得轻举妄动!” 我注视着他鬼魅一样的离开,嘴角缓缓勾起。 我不需要轻举妄动,所以我一动不动,只是转眼工夫,那鹰隼男人赫然回转,却是出现在我的身后,他用一把匕首,抵住了我的脖子。 早料到他根本就不是要走,只是要虚晃一枪,再拿我做威胁。一切尽在预料当中,我并不惊惧,而是掀唇一笑,“你要杀我?” 他寒声道,“齐后若是死了,我一样也活不了!” “哦。”我点了点头,轻笑着,善意地提醒他,“你不妨看看自己的身后。” 他浑身一绷,并未转身,但该也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危机。 感觉到连夜那骇人的煞气,我笑,“是等齐后死了再死,还是现下就死,你选一样?” 这世上没有人会急着找死,鹰隼男人没有犹豫太久,就倒戈了。 连夜亲手将从莫问那里弄来的毒药喂进鹰隼男人的嘴里,我笑吟吟地附加一句,“此毒发作周期,是三到五日,隐门之人心狠手辣,想来使个阴招掳走前任门主,不是什么难事?” 鹰隼男人脸色发白,连夜冷笑,“三到五日未免太久,朕耐心有限,只等你到明日午时。” 陆笺,我和连夜,要反击了。 【199】反击(2) 鹰隼男人尚未把陆笺带来的间隙里,爷爷托人送来口信,说希望我能抽空回太师府一趟。唛鎷灞癹晓 我以为不过是回去吃顿饭罢了,却没料到,回去时,竟然见到太师府里一片混乱,阖府上下乱得不成样子。 原因? 原因很简单。 陆笺不遵守诺言,没有按时把解药送来,顾朗发病了悒。 所谓发病,其实也并不可怕,早在许久之前,顾朗自己的别院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浑身突然间冷得一如坠入冰窟,并彻底失去了一切意识。如今,还是差不多的情形,只不过,他没有晕,没有昏死过去。 我到达时,他浑身冷得像冰,并瑟瑟发抖,侍女们拿了锦被将他包着,并用暖炉烘他的身子,都没有用。 他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孔,白得一如宣纸,吓人得很胰。 爷爷瞧见我来了,如见救星,他抓住我的手紧张地说,“丫头,你,你那日不是喂了朗儿解药吃?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以为那解药是可以一劳永逸的。 我也焦急,没空多解释什么,只草草安抚了他几句,忙上前去察看顾朗的状况。 他长而翘的睫毛上已经有冰晶了。 我皱着眉,让围在他身边的婢女们散开,走上前坐在他的身边,他的状况很不好,嘴唇已经开始发青发白了。 我心下不忍,紧紧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凉得我心头“咯噔”一下,不做多想,只会一遍遍地低唤他的名字。 顾朗睁开眼,动作很慢,却在看到我的时候,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里,绽出了一抹光亮。 他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看他的唇形,是在唤我“丫头”。 我朝他点一点头儿,几乎掉下泪来,我说,“我在,我在。” 眼瞅着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死死地咬起来了都遏制不住那蚀骨的冷意,我陡然间想到了什么,转身命令,“快!快把少爷抬到温泉去!” 一干人等匆匆忙忙地把顾朗抬到了温泉,和衣入水,水温适宜,热气腾腾,他的脸色渐渐好了几分,却攥紧了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 我唯有呆在温泉水池的边沿,以一种十分难受的姿势。 秋月和雪月见我姿势难受,纷纷想劝顾朗放开我的手,我朝她们看了一眼,无声拒绝了她们的好意。 两个婢女朝我施了一礼,动作很轻地退到了角落去。 池水里面,顾朗的面色渐渐正常了几分,他撩开眼睫,隔着一层朦胧绰约的热气,怔怔地望着我的脸孔。 他说,“你哭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全是泪,急的。就朝他笑了一下,却是笑得比哭都要难看,我颤声问,“你……你有没有好一点?” 他盯着我,灼灼盯着,一开口,却是不答反问。他问我,“连夜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 他浓睫微垂,眼睛望向我的肚子,喃喃的,苦笑着,一字一顿地说,“我睡着之前你还是个小姑娘呢……醒了之后,竟然怀了孩子……” 他叹了口气,感慨,“真是快呀。”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却听出了他言语间那掩饰不住的哀戚,一时间怔怔说不出话来。 顾朗声音很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定定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末了,突然开口,竟然还是那句,“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 顾朗顿时露出一种既欣慰又失落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哦”了一声,眼睛缓缓闭上的同时,先前一直死死拽着我不肯松手的手掌,滑进了温泉水里。 我怕他睡着了会整个人都掉进去,下意识地想拽回他,却无意间注意到他那紧紧蹙起的眉宇,心尖一动,秋月和雪月二人已经十分知机地迎上来了。 . 连夜来时,顾朗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下来。 我在温泉所在的山洞里坐着,见到他来,身后跟着一大帮表情严肃的御医,心中不由安定了几分。 御医有秩序地一一为池水里的顾朗把脉时,连夜朝我走来,抬手摸摸我的脸颊,轻声安慰,“我已经给莫问送去书信了。” 我心中一安,朝他勾了勾唇角。 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柔声问,“倒是你,可有哪里不适?” 我摇了摇头。 热气袅袅的温泉水中,顾朗安静沉默地撩开了眼皮,看向了这里。 连夜背对着他,根本不可能看到顾朗的眼神,他抬手为我理了理鬓发,声线柔软,“有我在,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顾朗直勾勾盯着连夜的背影看了好久,继而,眸中的光彩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他又闭上眼了。 御医诊治出来的结果,说顾朗是中了寒毒。 我与连夜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寒毒,不是冰丝,但想来是一个原理。 那么莫问就是能解的。 而在莫问抵达之前,我们能够做的,无非是看护好顾朗,让他尽可能舒适一些。 我和连夜一起在山洞里陪了他半日。 顾朗一直闭着眼睛,明明醒着,却不肯看我们,更不要说是跟我们说话了。 见我一脸担忧,连夜瞥了一眼池水中湿漉漉的顾朗,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要怪也不能怪我们……是萧祐把他弄成了这副样子。” 他像是在说顾朗所中的寒毒,又像是不仅仅在说寒毒似的。 半日后,暮色四合,我再要在山洞里呆,连夜就不许了。他软硬不吃地坚持,亲自把我押回了宫里。 寝殿内,连夜与我面对面坐着,他定定盯着我看了很久,末了,突然问出一句,“你真不知道顾朗是怎么回事?” 我说,“他病了。” 连夜眉头一皱,隐隐不悦,“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回事。” 那是哪回事?隐约间猜度得出他是想要说什么,我心头有些乱,禁不住把脑袋低下来了。 连夜盯着我的头顶,盯了好久,忽然间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的粲然一笑,他说,“风雅,我才发现,你装起糊涂来,可真够伤人心的。” 我的心尖颤了一颤,嘴唇也是翕动,憋了好半晌,竟然硬没有憋出一个字。脸却是禁不住微微红起来了。 “没关系。”连夜在我头顶轻笑,他用修长大掌抚摸着我的发顶,一字一顿地说,“除了我,你本来就该同任何人装糊涂。” 我说不出话,这个节骨眼上,李德贵进殿来说宰相求见,连夜又同我说了几句话,走了。 我怔怔坐在崇元殿里发呆。 我在同顾朗装糊涂吗? 有,可又没有。 他很重要,从七岁那年成为他的养妹妹那一天起,我就明白:这个喜欢穿紫色衣服的贵族少年,对我很重要。 可他是哥哥。 无论他有多么好,或者多么坏,他永远都是我的哥哥。这一点,即便海枯石烂,即便怎样变幻,都不会更改。 我能给的,不过是拼尽一切,也要把他救过来。 . 鹰隼男人果然没有辜负我和连夜的期待,第二日午时之前,他把陆笺带来了。 我说过的,陆笺中了银针,身子会虚弱很多,而鹰隼男人中了毒,他不想死,不计代价也会掳走“陆尊”。 天牢里,陆笺受到了“很好”的对待,刑部尚书最最得力的手下史侍郎十分擅长拷问那些嘴硬的犯人,连夜派他来“接待”陆笺之前,曾经征询过我的意见。 我没有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 他和齐蕊一丘之貉,害惨了齐妍,害死了君潋,害我从小被抛弃,害连夜连生母都不曾见过一面,再加上如今顾朗的病…… 前仇新恨,加在一起,足够冲走那本来就很淡漠很淡漠的父女之情了。 史侍郎把陆笺“照顾”得很好,我和连夜进天牢时,见到的,是眉宇间痛苦不堪身上却清新洁净的陆笺。 史侍郎朝我们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我心头一凛,他不肯说? 陆笺闭着眼靠着石壁喘气,史侍郎压低声音,恭敬地说,“他……他非要见太后一面。” 好一对苦命鸳鸯!快要死都不肯忘么?! 【200】反击(3) 陆笺要见齐蕊,我和连夜没有太多的迟疑,就答应了。唛鎷灞癹晓 见,为什么不让他们见?一个疯,一个弱,即便是见了,又能如何? 元清宫里,双手被缚的陆笺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蕊儿,我冷眼旁观地瞧着,连夜则是无法再面对齐蕊那张脸,索性一转身到廊下站着去了。 一男一女,男的美貌似妖,女的柔弱苍白,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灼灼对视,像是恨不得把彼此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似的。 那副场景,像是带着魔力,否则怎么会连前一刻还在疯狂哭闹的齐蕊,都鬼使神差似的安静下来了呢…悒… 她像是仍旧认得陆笺,怔怔的,呆呆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看得只觉不适——再怎么说,他们两个也是恶贯满盈的主儿,如今又摆出这副苦情至极的样子,是给谁看的? 我看不下去,确切地说,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对他们狠不下心,咬了咬牙,同样一扭身,要走出大殿,却听陆笺沙哑着声音唤我胰。 他唤我“君凰”,连名带姓,而不是昔日里那假惺惺的“凰儿”。 我隐约从他的话音当中听出了严肃的意味,禁不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就见陆笺表情哀戚地望着我。 他用那副近乎于哀求的眼神望了我好久,终于开口,却是说了一句,“蕊儿疯掉之前,可有……提及过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男人至死都不会觉得对我抱歉的,他第一次肯朝我露出如此无助的表情,还是因为蕊儿! 心底那堪堪泛起的一丝期待瞬间狠狠拍下,我冷了脸,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没有”,转身便走了。 出了大殿没多久,里面传来喑哑的哭声,压抑,低沉,像是蕴含着数也不数清的负疚,和思念。 我听不出痛哭失声的,究竟是他们哪个…… 连夜从廊柱的旁边走了过来,握住了我的肩膀,我闭了闭眼,脑海中徐徐划过在君国时那只见过一面的女人的脸,忍不住心头微抽,喃喃地说,“齐蕊究竟好在哪里?” 连夜手指微颤,没有说话。 我恍然间明白了过来,我问错了,问错了,我问谁都不应该问他。齐蕊再不好,可和君潋毕竟是有根本不同的,可齐蕊再好,齐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温柔,为什么要遭受到他们非人的对待? 这世间,谁爱谁,谁不爱谁,原本就没道理可讲的。 那场痛哭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后,终于渐渐变低,变低,直至消失于无了。 寝殿的门从内打开,陆笺被折磨得没了血色的脸露了出来,他满面伤痕,却一脸微笑地看着我和连夜,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把蕊儿带走。” 料到了。 齐蕊疯了,是真的疯了,没错,我做的。 她的清明只有短短一会儿,哭泣的那段工夫里,她用尖利的指甲,将陆笺的脸划得面目全非,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 但即便是这样的齐蕊,陆笺仍不嫌弃,他要带走她。 “带走可以。”连夜嗓音冷漠地说,“解药留下。” 我同样没有忘记对连夜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忍不住开口补充,“还有齐妍的下落!” 有齐蕊控制在手中,陆笺像是一只被拔掉了獠牙的猛兽,再也没有多么大的攻击力了。他双手平举,将解药呈现了上来,嘴里苦笑着说,“齐妍?我也是前几日刚刚查出,她……她生完孩子之后,再无用处,早被齐蕊丢弃出宫了……” 连夜听到这话当即凤眸一眯,手掌凌厉如风地就要朝陆笺拍去,我眉头一皱,快步向前拽住连夜的胳膊,“别冲动!” 连夜的手被我拽住,急急顿住了攻势,掌风偏了,劈向了一旁的柱子,就连柱子都晃了晃,我看得触目惊心,可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陆笺险险免于一死,一脸的惊慌失措,他带着那满面的血痕,看了看我,满眼感激,嘴里凌乱不堪地说,“我,我查到,她,她该是被师父带回去了……” 连夜凤眼中那几乎可以比拟惊涛骇浪的怒气,终于略有平息,我却是半信半疑地看着陆笺,警惕地说,“你没撒谎?” 陆笺苦笑,他转头朝身后寝殿内那依旧在发疯的齐蕊看去一眼,转过脸来,看着我说,“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接近不了她的……如今她疯了,又不是被我害的,却阴差阳错从此能回到我的身边,我该感激你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头,说出最后一句,“齐妍一定在齐家山庄,我若骗你,天打雷劈!” 我想了想,他似乎确实应该感激我——齐蕊性子歹毒得很,又霸道,如果她是正常状况下的话,还真的可能依旧会嫌弃陆笺曾和君潋好过吧? 可是如今她疯了,忘记了那些旧事,人却依旧活着,陆笺终于能够得到她。 哪怕是疯了的她…… 我抿着唇,看着连夜,眼睁睁地看着广袖底下,他那修长莹润的手掌倏然间攥紧,又渐渐放开,他浑身上下那股子令人害怕的杀意,终于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拂袖离开之前,连夜冷冷丢下一句,“看好他!” 伫立在门前的御前侍卫顿时会意,应声将陆笺推搡回元清宫的寝殿里去了。 我手持解药,望着连夜的背影,问出一句,“你要去齐家?” 连夜脚步一顿,转头看我,眸子里那股令人畏惧的杀机终于消散,他朝我点一点头,哽咽着说,“她是生是死,我总要亲自去求证的……” “好,”我没犹豫,脱口就说,“我和你——” 话未说完,就被他斩钉截铁地截住了,他朝我摇了摇头,一脸不容置疑的神色,“我自己去,你在宫中呆着。” “我……” 他走过来,搂住我,一手扶着我的背,一手抚摸我的小腹,放软了声音,低声哄着,“莫问明日就到了,你好好养胎,乖乖呆着,我一定尽快带娘亲回来,好么?” 连夜急于见到齐妍的心情,我明白的,眼看他虽然笑着,眉宇间的忧色却丝毫没有消褪多少,就知道他归心似箭,我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他轻笑一声,俯身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 连夜走后当晚,莫问果然携初一十五来了。 彼时,我已经亲自命人验过陆笺给的解药,确认无毒,这才喂顾朗吃下。 莫问来时,顾朗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恰逢他来,索性做一下最后的彻底清除工作。 一夜就那么忙忙碌碌地过下来了。 连夜离宫,宫中不能缺人,眼见顾朗状况稳定了下来,我匆匆抹一把脸,带着侍卫回宫了。 却没料到,竟然在崇元殿门口,见到了一抹粉衣。 正是齐太后疯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过的华妃。 猝不及防会见到她,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身后的侍卫却是瞬间警惕了起来。 我狐疑,定睛去看,这才注意到,华妃的手里,拿着一把匕首,而那把匕首,正死死抵着几乎被她完全遮挡住了的娃娃。 是连宝! 我与连夜统统离宫,这几日来,又日日只想着齐蕊和陆笺才是敌人,竟然忘记了她! 我暗自恼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让连宝一个人在宫中呆着,而华妃却是一脸痛恨,死死地瞪着我说,“好你个狐媚子!怂恿陛下逐走婉嫔也便罢了,竟连本宫你都容不下?!” 我几时容不下她? 侍卫纷纷抽刀出鞘,嘴里喝着,“大胆李氏!你竟敢挟持皇子!” 李氏?我悚然一震,怔怔愣愣地盯着她。 华妃森然一笑,朝我磨牙,“你还装蒜?前几日陛下一纸休书,将我送回了李家,不是你一手撺掇而成的?!” 连夜把她休了? 这,这是几时的事? 我是真的不知道,不免愣在当地,可侍卫们见到连宝被劫,又哇哇哭着,生怕已被贬为庶民的李氏伤了他,不等我的命令便冲上去了。 华妃纵然对我再恨,也不过是一介女流,她的匕首划伤了连宝的面颊那刻,已经被侍卫轻松制伏了。 连宝哭闹着扑进我的怀里,我听到华妃又哭又笑,声嘶力竭地喊着,“风雅,风雅!你为人恶毒,你不得好死!我,我父亲已经埋伏重兵,他,他一定会为我讨回公道的!你,你让我被人休弃?我,我让你再也见不到陛下!” 我心口一撞,脱口而出,“连夜!” 【201】痴情(1) 我得到连夜中伏的消息时,已经是夜深人静了。唛鎷灞癹晓 在那之前,连宝眼睛紧闭,趴在我的膝盖上面睡着了,小小的身子不怎么舒服地蜷缩着,偶尔会皱眉,低低的呢喃一句,“爹爹……” 他也许是梦到了连夜?梦到他在哪儿了吗? 我垂睫望着他的睡容,安静,却并不安宁,想来是被华妃劫持的记忆犹在脑海当中,难怪我怎么吩咐让他去睡,他都不肯离开我身边半步…… 连宝睡得着,我却睡不着,桌子上烛台的灯花噼啪炸开,听得我一阵又一阵的心惊,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口侍卫气喘吁吁进殿,朝我奏报,说我派去送信的人,去晚了峥。 晚了…… 连夜已经遭到李家的埋伏,送信以及前去支援的骑兵赶到时,那处设了伏兵的山坡血流成河,到处都是尸体…… 唯有值得庆幸的是,那些尸体堆里,并没有找到属于连夜的那具,听到这里,我的眼睛堪堪绽过一抹亮光,就听那侍卫欲言又止地补充说,“只是,只是那处山坡附近就是断崖……而且,我们在崖边找到了这个东西……羚” 他满面痛色,将双手平举,掌心是一样物事。 我定睛去看,只是一眼,顿时浑身一凛。 是连夜一向贴身佩戴的碧玉! 一块碧玉,让我看得瞬间褪去所有血色,霍然站起,只觉得一霎之间头重脚轻,竟然连站都再站不稳。 连宝因我的陡然起身而受了惊,惊慌醒来,瞧见我一脸雪白雪白,他不明所以,大眼睛眨了又眨,小手一抬,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大殿内一时之间吵闹得很,而我,浑身冰凉,呆呆愣愣,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我没哭,也没动,就那么怔忡恍惚地站着,直到眼睁睁看着窗外那晨光熹微的天空,一点一点泛白,泛青…… . 一天的时间匆匆过去,派出去的人轮番送回消息,却无一不是一句,“没能找到陛下。”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连夜就这么从我的世界里陡然消失,突然得就像是一阵平地而起的飓风,风暴刮过,原地空无一物,只留下我怔怔愣愣地凝望着。 我坐在凳子上恍惚了好一阵子,陡然回神,霍地站起,“把华妃从天牢里提出!” 我亲自动手,打了昔日的华妃、如今的李氏三个嘴巴子,每一下,我都用力极大,她娇艳如花的脸孔上面顿时就染上了指痕,嘴角更是当场就渗出了血丝。 可是她的眼神很倔强,她瞪着我,一字一顿,“你后悔了?哈哈,贱人!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我自找的?我愣了愣,又恍然间想明白了,对,我自找的。 我不该听连夜的话让他一个人去什么齐家,我应该和他一起。 这样的话,即便是死,也能死在一起。 我心神恍惚地朝华妃看过去一眼,就见她一直在笑,在得意的笑,可渐渐的,她笑不出来了。 笑容凝固在她的脸上,明明眼底全是恨意,可手指却死死地攥了起来,她将嘴唇咬了好半晌,末了,低低地咕哝出一句,“他死了?怎么会……我父亲说……他……他不会杀了他的……” 可是连夜找不到了。 该死的华妃,该死的李余!我凛然回神,朝身边侍卫说了一句,“拖出去斩了!” 连夜离开皇宫之前,曾亲口对御前侍卫统领说过要一切听我调度,那个时候,他全心全意想的,无非是让我能随心所欲,他甚至不怕我会偷偷跑回君国去;却没料到,他给予我的权力,竟派上了这种用处…… 我觉得心痛得几乎难以呼吸,禁不住死死攥紧了手指。想到华妃,想到李余,我气得脸孔发白, 李余叛乱之前,早早就携家眷跑了,哪里还敢再回京都?我以连夜的名义下达圣旨,命令沿途各州郡抓捕。 我要扒了他的皮! . 连夜的下落不明,以及我的怀孕在身,让我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古怪得很。 每日里,我动不动就会发脾气,可我又会按时用膳,按时睡觉,按时做一切孕妇应该做的事……当然,做的最多的,还是日日坐着等天玑门众人以及暗卫们所送回的消息。 只可惜那些消息总是令我失望得很。 宫女太监们不知道连夜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他出外办事,因我身子不便,所以没有随行,他们伺候我伺候得小心翼翼。 ——如今的我,竟要比我刚刚做连国史官那时的连夜,还要令人畏惧。 当然,连夜的下落不明之所以能够遮掩得如此滴水不漏,是因为我拿齐蕊的命,威逼陆笺——我逼迫他把我易容成连夜的样子,如此一来,只要我在的地方,连夜就在,我可以替他去上早朝,没有人会再起疑。 可是陆笺摇头鄙视我说,“你身高不够。易容的宗旨乃是形似神也似,你连形似都做不到,当场就会被揭穿的……” 我不依,连夜不在,可我在这里,在他回来之前,我要看守好他的皇位,他的皇宫,我不允许这里出任何乱子。 可陆笺坚持对我易容没有丝毫用处,他说那样做是白费力气。 我坐立不安,心中焦躁,甚至想到要陆笺把自己易容成连夜的模样,去每日上朝议事,可陆笺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把我推进了更加令人崩溃的焦躁里。 他说,“让我扮成连夜?不怕我趁机乱了他好容易稳定下来的政局?” 我瞠目结舌,恍然间才想到这一点,后怕得很,连忙命人重新把陆笺送回齐太后所在的元清宫里好生看守着。 陆笺被押走之前含着笑看了我好久,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再来刺激我,却没料到,半晌之后,他居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仔细看来,你果真很像你的母君。” 我像君潋?像她什么? 陆笺莞尔,“多情,却又痴情。” 他说什么鬼话,我听不懂,摆了摆手,一脸担忧地让侍卫赶紧把武功被废的他押了回去。 当天晚上,爷爷和顾朗进宫来看我。 我照例是吃饭如常,休息如常,只是脸色不怎么好,还老是心神恍惚。 爷爷一脸心疼,握着我的手劝我不要太过难受,他说他也认为连夜是没事的。 “他当然没事!”我眉尖一皱,脱口就说,“他是嫌我前阵子把他丢下太久,生了气,所以要丢下我一阵子。” 说到这里我皱了皱鼻,补充,“哼,他真是小气!” 爷爷闻声猛然间别过了头,几乎落泪,顾朗却是紧盯着我,眉头微蹙。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我累了,说了句“你们请便”,转身就要去屏风后的软榻休息,这个时候,我听到顾朗用一种近乎于忧伤的语气对爷爷说,“您现下相信了吗?连夜失踪,她疯了。” 他说连夜怎么? 我霍地一声就从床榻上坐起,要喊他,却猛然间察觉到小腹处被踢了踢,浑身动作顿时僵窒。 孩子,孩子…… 我和连夜的孩子…… 在踢我呢。 我欢欣鼓舞地叫了起来,惹得顾朗脸色紧张第一时间就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爷爷。 我高兴地指着自己的肚子给顾朗看,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嘴巴里说出来的是,“连夜,连夜,你看,孩子,孩子他踢我呢!” 顾朗也许说对了,我,可能真的疯了。 我不相信连夜死了,我认为他只是在同我躲猫猫,他还在计较我把他丢下那么久而和卿安生活在一起,甚至,他还在介意隐门里我不该在萧祐的身上赤身***。 他一定是还在生气。 我想他,我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他,我想把他的皇宫保持得井井有条,我想好好生下我们的孩子。 我想要做的事情有太多,身子和脑子根本就承受不住,顾朗也许说得对,我疯了。就算没疯,我的完全清醒,也不过是一阵一阵的。 当我不怎么清醒的时候,我把顾朗错认成了连夜,等我回过了神,短暂清明,恍然之间明白过来:哦,我可以让陆笺把顾朗变成连夜哦! 于是,从我怀孕第四个月,到宝宝降生那一日里,顾朗,顶着一张连夜的脸,住进了皇宫里。 而我,一直是那副时而清醒时而迷醉的样子。 六个月后的雷雨交加之夜,我歇斯底里地哭喊了好久,孩子终于平安诞下。 那一刻,我因剧痛而有短暂的清明,心中想着:你怎么还不回来?这么久了。我快要等不下去…… 【202】痴情(2) 连如画出生后的第二天,顾朗来找我。唛鎷灞癹晓当然,在皇宫里,他还是顶着那张与连夜如出一辙的脸的。 记得那时我偎在软榻上面,正在逗怀里依依呀呀的娃儿玩,连宝一声不吭地瞪大了眼,看着襁褓里的妹妹,不时会问我两句什么。 顾朗走进来的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他的身上,柔软,绰约,我一抬眼间竟有些失神,一时清醒一时又糊涂的脑子里只是想着: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陡然间回神,我的反应不由得有些大,不顾怀里抱着的娃儿,霍地站起了身,就要往“连夜”的身边冲,奈何动作太过猛烈,碰到了榻子,磕得我膝盖一痛的同时,襁褓里原本瞪大了眼睛正和连宝对视的如画,猝不及防地张开了嘴巴,她“哇”的一声便哭起来了菌。 “连夜”是第一个冲过去察看她可有被吓到的,他嗓音关切,焦急地问,“娃娃怎的?” 只是一句,只是四个字罢了,却让我在一瞬之间醒过了神,眸子里面堪堪绽放出来的神采,瞬间就又黯淡下去了。 我的失望几乎不加掩饰,令顾朗当即就眸色一黯,可他没有太多时间来同我计较,浓睫一垂,他用这世界上最最柔软的声音,诱哄着怀中不安分的如画潭。 他说,“乖娃娃,不哭,不哭了好吗?来,爹爹抱,爹爹抱抱如画……” 可如画的哭声并没有消歇,反倒越来越厉害了。 顾朗着急,更心疼,抱着她轻轻晃着,俊逸无双的脸孔上面,全是难色。 晃了好一会儿后,他无计可施,只得将自己的脸贴了过去,用轻蹭的举措让如画稍觉安定一些。 如画仍是在哭,只是,声音似乎小了一些…… 我木木然地站着,看着顾朗的脸,也看着如画。看着他们轮廓相似的两张脸紧贴在一起,我只觉得心中像是破了个洞,北风呼呼的一阵阵穿堂而过。 是连宝皱着眉头扯了扯我,他跺了跺脚,愤愤地说,“娘亲怎么又走神了?妹妹在哭呢!” 啊,啊,对,如画在哭。 我恍然之间回过神儿来,快步向前抢回了如画,是的,我的动作,又防备,又警戒,必须用抢字才能形容的……那一刻,顾朗的眼神,又痛又伤。 他先是掀睫看了我一眼,继而很快转开视线,近乎狼狈地垂下了眼,低喃,“即便脸一模一样,我还是变不成他?” 我的脑子不怎么好使,我听不明白,他说的这句,是指我不把他当成连夜,还是如画不把他当成爹爹…… 又或者,干脆就是我们娘俩儿? 顾朗又呆了没多久,转身走了。 我从劝哄如画的间隙当中抬头看他,他的背影,很落寞。 落寞得就像殿外那灰白的天空似的。 他大约是很难过,可是我帮不了他。 我的心也缺了一块,我连自己,都帮不了的…… . 当天晚上,爷爷和莫问一起来看我。连宝被初一十五带着到殿外去玩了,如画睡了,寝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烛花噼啪爆裂的声音,却无伤这份静谧,反倒愈发衬托得夜色宁寂。 就是在这片死寂死寂的气氛当中,爷爷一脸欲言又止,隔着桌子坐了许久,终于,他同莫问对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继而由爷爷作为代表,开口询问我说,“丫头,你……你此刻可是清醒着的?” 他这话问得好笑极了。 我清醒或不清醒,自己怎么知道? 说我疯了的人是他们,此刻又问我清醒与否,不好笑吗? 我觉得好笑,因而我就笑出声了,尚在月子里面,不能吹风,不能受凉,我浑身包着狐裘,毛绒绒的,脑袋略微一偏,我望着爷爷微笑着说,“您想告诉我什么?” 爷爷苍老而又忧伤的眼神,在一瞬之间,变得更加忧伤起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直到烛泪都几乎流尽了,他终于动了动嘴唇,轻轻地说,“陛下……” “陛下的尸身……找到了。”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一眨。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平地而起似的,一霎之间,闪电在深蓝色的夜幕中划过,殿内几乎亮如白昼,摇篮里早就甜甜进入梦乡的如画,猝不及防的,忽然张嘴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端坐着,一动没动,甚至,就连嘴角的微笑,都仍旧挂着。 暴雨来得很急,明明是秋季,却下得像盛夏午后似的,初一十五连宝争先恐后地跑了下来,殿门霍然打开,暴雨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也将我嘴角那丝微笑,吹熄灭了。 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殿内一片黑暗,他们都看不见,可毕竟所有人都在的——我就那么从椅子上跌坐在地,遏制不住,像如画似的大哭起来了。 我哭得像个孩子似的。 镇定自若不见了,时醒时醉不见了,甚至,就连这么久以来我最经常做的恍惚失神,都不见了…… 这是自连夜失踪之后,六个月来,我第一次,有了属于正常人的情绪。 我哭得几乎天地变色。 那一夜,殿外暴雨惊雷,殿内哭声不歇。我,还有我和连夜的女儿,哭到嗓音沙哑。 . 那一夜,我是直接哭到累昏过去的。 迷迷蒙蒙之间,依稀听到爷爷对莫问说,“你确定这么做不过分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我的眼睛都哭肿了,可怜的如画也睡得很不安稳,在摇篮里小小声地打着哭嗝。 我听到莫问用一种似心疼又似得意的语气说,“不然还能怎样?她这副鬼样子,你也看到了的。自打生了娃娃,不吃不喝,眼神虚无,你当真猜不出她是在想什么?” 爷爷沉默良久,末了,终于开腔,沉沉地说,“朗儿说她,是精神有些凌乱——” “哈!”莫问一声轻笑打断了他,他用一种嘲讽而又笃定的语气说,“她精神凌乱?她比咱们大家都明白着呢!” 爷爷叹息,“我不明白。” 莫问低哼一声,倒也为他解惑,他说,“人遇到自己不想遇到的事,最本能的反应是什么?”爷爷不假思索,开口回答,“躲。” 莫问轻轻击掌,一副孺子可教的口吻,笑了一声,“你这不是也明白吗?” 爷爷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喃喃地说,“你是说,丫头她……她并没有疯?” “她只是不想面对罢了。”莫问的语气淡淡的。 “那你还这么逼她?”爷爷又不解了。 莫问嗤笑一声,“逼她?不逼她哭一哭的话,你要眼睁睁看着她郁卒而死或者饿死吗?” 爷爷沉默,沉默半晌之后,他说,“丫头不会死的。” 莫问无话。 爷爷似乎也并不准备等他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有娃娃在,有老夫在,有朗儿在……她不会那么狠心离开我们的。” 这一次莫问没有那么快就反驳他,而是停顿了好一阵子,他终于开口,却毫无意外的是不同于爷爷的看法,他说,“顾天,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有能比得过我师兄的自信吗?” 这一次,爷爷彻底沉默了。 “人都是自私的。”莫问临走之前,说了一段话,也不知道是对爷爷说的,还是有意说给我听的,他说,“她疼得很,勉强活着,你们看着这样的她,就安心吗?” “我师兄啊……他若是再不回来,饶是有我扮黑脸逼她,怕也逼不了多久了。” . 第二天,居然会有意想不到的人来见我。 是顾欢。 是消失了好久好久,几乎要从我的记忆当中彻底淡出去的顾欢。 她一如既往的貌美如花,只可惜,双腿被上好的锦衾包着,端坐在轮椅上面。 我愣愣地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她面容镇静,优雅,甚至朝我微微一笑,笑容倾城又倾国。 她问,“很讶异么?”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但惊诧的眼神替我做了回答。 她用纤细的手指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螓首微垂,眼神既怀念,又留恋,只是说出口的话竟是十分平静的。 她说,“自打成为君国国师的那一日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朝我轻笑一笑,笑容明艳,说出口的话却是看破红尘了似的,她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劳而获,不是吗?我能帮助义父违逆诅咒,能享受万人的敬仰,能拥有邪恶的法术,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从来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像今日这样的推心置腹般的交谈,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因此,我不知道该回答她些什么。 万幸她一向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也不需要我回答什么,她先是看一眼我,继而转眼看了看床榻上襁褓里面正睁着眼睛的连如画,她微冷了神色,俄而喟叹地说,“没想到……我终归还是没争过你啊……” 她满面遗憾不甘之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连如画。 我心尖一动,下意识般地将手抬了起来,遮住了如画的脸,一脸警戒地望着顾欢。 顾欢有些被我直白到近乎露骨的行径吓到,下一霎,她失声笑了出来,神色有些哭笑不得,她几乎是一脸玩味地瞪着我说,“君凰,你……你不会是以为,事到如今,我还要再使坏吧?” 那可说不好。 我朝她的双腿上看了一眼,抬起脸来,眉宇间的警戒并没有少一丝一毫。 她禁不住抬手抚额,喟叹地说,“啧啧,小夜可真是把你护得单纯极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连夜,但她陡然之间提起她,让我想到了昨天夜里爷爷说的话,忍不住眼眶就有些红了。 顾欢盯着我红红的眼睛,盯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似的,漂亮的脑袋略略一歪,枕着自己屈起的一条手臂,有些得意洋洋地望着我说,“你知道吗?你在隐门里被小夜一剑穿胸……是我唆使他做的。” 我没想过……我没想过这件事会有她的参与,眼睛不由地就瞪大了。 顾欢把玩着轮椅上面挂着的流苏,笑吟吟地看着我说,“虽然我被爷爷软禁起来,不许出门,但那个时候,作为君国国师的术法,我还是有的。” “你从天牢里失踪,小夜乱了章法,他几乎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却没翻出你的下落,就来顾家找我。他以为是我把你给绑架了。” “那可是我被抓回连国后他第一次来见我!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可能错过?” “我趁机对他用了术法,将他心中对萧祐的仇恨放大,又故意透露隐门的位置给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好看的眸子里面全是得色,她挑眉问我,“我义父就是隐门的门主,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知道,所以我不诧异她会知道隐门的位置。 顾欢似乎明白我心底在想些什么,她点了点头儿,继续往下说,“小夜在隐门对你一剑穿胸,又抱着你的身体在皇宫里不吃不喝,是爷爷进宫恳求,加上君国卿相的拼死力夺,他才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人给带走的。” “你被带走之后,我告诉他说,你一定活不了的。他双眼放空,面无表情,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又说了几句,他反手就甩了我一个巴掌……” 说到这里,顾欢的神色禁不住有些寥落,她翘起唇角,略带几分自嘲地说,“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得他,他虽脾气不好,却极有涵养,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对女孩子出手的。” “他真的是恨极了我。” “那时我双腿健全,他又失魂落魄,外加我那些术法的本领防不胜防,如今说来不怕你笑我不知检点……我……我曾不止一次脱光了爬过龙床。” 听到这里,我的眼睛瞪得更加的大,手指更是禁不住就揪起来了。 见我紧张,顾欢分明是极高兴的,她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睨我片刻,似乎是觉得我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是好玩,她逗我说,“我们也滚过床单哟~” 我手指一凛,浑身都跟着颤了一下,可回望着她的脸,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了句,“你胡说!”顾欢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我不卑不亢,不退不让,瞪大了眼睛和她对视着。 两个人不知道就那么对视了有多久,终于,顾欢“切”了一声,一脸鄙夷地望着我说,“你这个不识趣的!我一个人说了这么久,你要不要一张嘴就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我笃定地说,“他不会的。” 顾欢脸色愈发懊恼,她一手捶在轮椅椅背上面,恨恨瞪着我说,“会的!” “不会。” “会的!” “他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就不许是他瞒着你吗?” “他不会瞒我任何事的。” “他——”顾欢原本想要下意识地反驳我的,却在突然之间顿住了,她望着我,用一种近乎于震惊的神情瞪着我。 我望着她,很平静地望着她,我一字一顿地说,“你骗我,连夜不会跟你睡觉,否则,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顾欢有些失神,她怔怔忡忡地望着我,望了好一阵子,突然有些萧瑟地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喃喃地说,“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顾欢身子后仰,一脸落魄,她缓缓地闭上了眼,浓若鸦翅的眼睫划下了一道扇形的阴影。她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就像是呓语似的。 她轻轻地说,“你走之后,我何尝没有怂恿过他?我说你那副样子,势必是和萧祐苟合了的,我问他,‘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么?倘若不是,你怎么舍得一剑把她贯穿?’”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欢依旧是紧闭着眼睛,但是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她说,“他对你动了手,他把你弄得几乎命都要没了,他明明失魂落魄得连正常思绪都没有了,可……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我看着顾欢,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孔,没有说话。 果不其然,她缓缓地吐出一句,“他说,你不会的,你若做了,你会告诉他,你不会瞒他任何事的。” 我沉默着。 顾欢突然间抬起手捂住了脸,并由苦笑变成低低的啜泣了。 她边哭边说,“你知道吗,君凰。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是,你是受了苦,甚至险些连命都没了,可你知道吗,我比你还要可怜。我这辈子就爱过小夜一个人,可,可我脱光了,我爬上床,我使尽浑身解数去讨好他,去安慰他……却,却被他亲手把膝盖骨给挖了!” 我浑身紧绷,眼睛刹那间朝顾欢那被锦衾遮盖住的膝盖看了过去,那一瞬,我几乎连呼吸都要凝滞了。 顾欢小小声的啜泣着,她哭得绝望极了,她边哭边控诉着说,“他爱你,他只爱你。我伤害你,他痛恨我,他把我的腿弄废了,他对我说,看我还怎么往他床上爬!” 那一日,顾欢在崇元殿内哭了很久,很久,她越哭就越是委屈,越哭也越是梨花带雨。 可是我一直都没有劝她。 她哭出来的,是她的委屈,是她的不甘,更是她这些年来对连夜的执着。 我承认,以前,我仇恨她,可今时今日,我同情她。 那一日,顾欢从崇元殿离开时,已经是暮色时分了,轮椅行到大殿门口时,她突然顿住了动作,转过脸来,朝我看了一眼。 落日余晖,将她的脸照成了淡金色,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到她对我说,“小夜那么爱你,他不会丢下你就死掉的。” 我看着她,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的。” 她哼了一下,又说,“君凰,你不要以为我今天来是要和你和好了!要、要不是爷爷和顾朗担心得厉害,我才不会屈尊纡贵地来同你说话!” 我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冷哼一声,嗓音轻蔑,“你知道便好!”轮椅辚辚,滑行了几步,她突然又顿住了动作,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更没有看我,而是微微扬起脸来,仰望殿外被火烧云染红了的天空,轻轻的,轻轻的说,“有时候我也会想,假如我真的死在七岁那年,死在被他毁婚之后……他会不会喜欢我一点?” 我望着她瘦弱孤寂的背影,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呵。”大约是意识到这样软弱的一面不该在我面前展露出来,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猬模样,回头瞪了我一眼,警告我说,“你要自杀便自杀,你要饿死便饿死,哼,你若死了,我一定会把小夜追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 【203】结局(1) 顾欢走后不久,我做了个梦。唛鎷灞癹晓 梦里见到连如画长大了,她不再是一个月缩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模样,而是三四岁会跑会说话了。她的一张脸与连夜无比相似,尤其是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只不过更加柔媚几分罢了。 即便是梦里,我都能对着她那张脸落泪。 梦里面,连如画粉雕玉琢的,仰着那张白瓷一般娇嫩的小脸,乌黑的大眼睛眨了一眨,她奶声奶气地问我说,“娘亲娘亲,为什么如画叫如画呀?” 我看着她,眼眶泛酸地看着她,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菌。 她等了一会儿,终归是小孩子心性,等不下去了,便重选了问题问我说,“娘亲娘亲,为什么如画没有爹爹呀?” 这问题问得我几乎要哭了。 饶是在梦里面,我的尾音都是颤抖着的,我指尖微动地抚摸着她的头,一个字一个字哽咽般地吐出口来,我说,“你有爹爹,你有爹爹的……棠” 如画不依,挣扎着小脑袋躲开我的手,一边躲,一边轻哼一声,抗议地说,“有爹爹为什么如画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看我一眼,神情明明还是漫不经心乃至于不屑的,说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一般地令我当场就呆住了。她说,“娘亲,是不是你不够好,爹爹他……不要你啦?” 她不过是是一个年仅三四岁的娃娃,根本就说不出这种话的,可是在我的梦里,无比清晰的,无比有条理的,无比一针见血的,她,我和连夜的女儿,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六个月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过这句话。而细细想来,这句话真的就是连如画能说得出来的吗? 不是。 不是的。 是我的心声罢了。 从这场令人不怎么愉快的梦里醒来,我一直都情绪低落,怏怏的。夜幕低垂,坐在寝殿里好半晌都没有出外,李德贵亲自来为我传膳,我没有丝毫胃口,就摆了摆手,让他连带着饭菜一起离开了。 没多久,我正对着幢幢烛影发呆,顾朗来了。 还是那张与连夜一模一样的脸,只可惜,他从来不穿绯衣,永远都是标志性地身着明黄——他像是生怕我会把他认错了一般。 见到是他,我惯例性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眼神黯淡下去,垂下眼睫,继续对着烛台发呆。 烛影照着,顾朗脸色明灭不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末了,他朝我走近过来,动作很轻地在我旁边位子落了座,嘴里说着,“怎么不肯用膳?” 我不想同他寒暄,就抬眼瞥了他一下,那一眼,眉眼深深,第一次,我看的不是他那张被陆笺易容了的脸,而是…… 他的眼睛。 相较于连夜,顾朗的眼睛颜色偏浅,却也十分好看。自打我借住进太师府里的这么多年,在他的眼睛里面,我从来不曾见过像今夜这么浓郁的悲伤。 是的,他很悲伤,很悲伤地望着我的脸。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阵,良久之后,我苦笑了一下,垂下眼。 一开口,嗓音有些微的哑,我说,“你后悔吗?” 他眼睫一颤,没有说话。 我的笑意微微加深几分,仍是低头望着檀木桌面,我轻轻的,小声的,近乎于呓语一般地问出一句,“你,后悔扮成别人吗?” 顾朗放在桌面上的纤细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看到那一下子轻颤,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突然之间就有力气了。我抬起眼,盯着他,不躲不避,不再犹豫,一鼓作气地把在心底盘绕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来。 我说,“顾朗,你走吧。” 那只手指,连带着那只手掌,瞬间就紧绷起来了。 我装作没有看到,仍是微笑着,柔和的,轻轻说,“你岁月正好,年少英华,怎么能一辈子都用来扮演别人呢?你还有自己的路,还有自己的未来的。” 顾朗紧紧地揪着手指,没有说话。 他不说,我只好继续往下说了。 我说,“我方才仔细想了一想,呵呵……我可真是过分呢。连夜走了,他不见了,我就让别人把你扮成他?我,我真的好差劲吧。” 顾朗抬眼,眉眼复杂地看了我一下。 我目不斜视地迎视着他,一脸诚恳地说,“你是你,他是他,我不该让你来扮他的。你——” 顾朗嗓音粗嘎,打断了我的话,他说,“若我说我不介意呢?” 我怔了一下。 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了我的手掌,两只手,紧紧交握,他用一种近乎于赌誓般的严肃神情,霎也不霎地凝望着我。 他那张脸俊美极了。 我看得眼睛发涩,想要垂下眼睫,就被他捏了捏手掌,他稍微施力,表示抗议,我只好继续抬眼与他对视。 而他也正灼灼望着我。 就那么对视了不知道有多久,他忽然牵唇一笑,凉凉地说,“风雅,真正过分的人,真的是你吗?” 我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他看着我,突然冷冷地笑了一下,那张与连夜一模一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冷嘲热讽的表情,他一字一顿,万分讥刺地说,“要了你的身子,再要了你的心,如今你连孩子都为他生了,他在哪儿?” 这话简直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捶在我的心上,我没有犹豫,脱口就说,“他一定有苦衷的!” “苦衷?”顾朗脸上的那份嘲讽瞬间变得一发而不可收,他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字字剜心地说,“悬崖下找不到他,齐家里找不到他,全天下都找不到他,事已至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是真的被李余的手下截杀而死,要么……”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凛,眸光扫过摇篮里安静沉睡的连如画,恨恨地说,“他是干脆躲了起来,根本不想再管你们娘俩!” “你胡说!” 我目眦欲裂,激动得很,猛然站起身来,一巴掌甩到了顾朗的脸上。 他眸色一痛,分明是被我的举动伤害到了,我却是胸口直喘,完全无暇顾及他的感受,气得眼眶泛红,哆嗦着说,“他,他不会死的!” “那就是抛弃你们了!” “不可能!” “没抛弃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他,他一定是受伤了!” “什么伤六个月都养不好?” 顾朗的一句话,宛若定身术一般,让我在一瞬之间僵住了。 我说不出话。 是啊,是啊,六个月了……整整六个月了,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俊脸上挂着一只手印,顾朗却丝毫没有去理会,他盯着我,死死地盯着我,弧度优雅的唇瓣微微一动,轻声,却又残忍地说,“他死了。倘若没死,你更该当他死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绕口令,可是该死的,我听懂了。 “风雅,欺骗自己很有意思吗?” 他薄唇微抿,一脸凝肃地望着我说,“你已经生过娃娃,不是小孩子了,自欺欺人的游戏,不能再玩了。” 顾朗果然是个狠角色。 平素里,他不多说话,可是今夜,不过是三言两语罢了,他轻而易举就把我好容易建构起来的梦幻,给打破了。 烛花爆裂,寝殿内一时之间很静,很静,静得几乎连彼此的心跳声都听得到了。两个人,对立站着,我没有动,顾朗也一动不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我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惨白了,我的心跳终于也不再那么紊乱了,我好容易勒令自己平静下来,指尖也终于不再剧颤,我抬起脸,听到自己用一副近乎飘渺的语气对顾朗说,“你觉得烦了,累了,对不对?” 他紧盯着我,没有说话。 我缓缓地,缓缓地微笑起来,踮起脚,抬起手,抚摸着他那张俊脸的轮廓,我近乎痴迷一般地望着他,嘴里却是轻轻地说,“你不想再扮连夜了,对么?” 他身子一绷,眸子里隐约划过一抹黯色,嘴里却是径直做出了回答,“我只是不想再陪你自欺欺人罢了。” “嗯。”我点一点头,脸颊与他的脸离得极近,我循循善诱地望着说,“所以呢?所以你要做什么?” 他脱口而出,“我要扯下这张面具,带走你和如画!” “唔。”我再一次点点头,轻声说,“然后呢?” 他突然之间变得激动起来,手腕一抬,一把揽住了我的腰,紧紧搂着,恨不得把我揉进他的骨子里去似的。 他低下头,双目炯炯地凝着我说,“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不会让如画哭,更不会让你难过!” 我偎在他的胸前,眼睫低垂,双目放空,轻轻地说,“那江山呢?连夜的江山,怎么办呢?” 顾朗再一次脱口而出,语气恼恨的很,“谁要管他的江山,连他自己都不管了!” 对,对啊,连他自己,都不管了。 我有些心神恍惚,一时之间没有说话,顾朗便以为我是默认了,他手臂微动,死死地搂紧了我,嘴里又快乐又欣慰地絮絮说着,“风雅,风雅,你别担心,我虽然权势地位比不过连夜,可,可我对你有一颗真心啊!” 一颗真心……么? “我会对你好的,我会把如画视如己出的!你说生孩子痛,对吗?好,那我们不生了,不再生了,你守着我,我守着你,我们好生把如画抚养长大,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顾朗却再次认为我是没有异议,他腾出一只手来,抬起,“唰”的一声将脸上那张人皮面具给扯了去,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来。 他更加用力地搂住我说,“我会对你好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哭的!” 可是怎么办,怎么办顾朗?我低着头,恍惚失神地望着被他随手丢弃在地上的“连夜”,只是看了一眼,我就泪如雨下。 我蹲下了身子,赶紧把它捡了起来,像是什么再珍贵不过的宝贝似的,又吹又摸,赶紧往怀里塞。 顾朗看到我的眼泪,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我哭,无声的哭,眼泪越来越凶地往下砸。 摇篮里,原本安安静静沉睡着的如画,突然之间也哭起来了。 那一刻的顾朗,像是猛然之间遭到雷劈了似的,脸孔惨白,褪尽血色。他望着我,又望了望摇篮里哇哇大哭的如画,突然之间踉跄了一步,趔趄着后退,他一边后退,一边摇头,一边难以置信地说,“我比不了他?在你们母女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了他?” 我什么反应都给不出了,只是抱着那张面具,痛哭着。 那一夜,顾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如画是什么时候被嬷嬷哄好了再度睡去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寝殿内,昏黄绰约的烛光之下,我抱着“连夜”,坐了整整一夜。 . 第二日一大早,李德贵脸色凝重地送来一封信笺给我,我虽然独坐了整整一夜,脸色苍白,但神智还是有的。 打开那封信笺,只是扫了一眼,我登时浑身一凛,霍然站起了身,嗓音剧颤地问李德贵,“清,清风岭在哪?!” 随着我的陡然起身,信笺随风落地,雪白色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一句,“想要连夜,你一个人,到清风岭上来见。” 【204】结局(2) 到了清风岭,看到了一袭白衣,迎风而立,飘飘欲仙,当时我的脚步就是一顿,先是微怔,再是恍然大悟,心底暗暗骂了声娘。唛鎷灞癹晓 向前走,踩过枯枝,“喀嚓”一声轻响,惹得那白衣之人转过脸来,娥眉淡扫,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 我却是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看着她,一字一顿,“连夜呢?” 杨乐心看着我突然就笑了起来。 她盯着我的肚子,又看了看我的脸,毫不掩饰一脸的赞赏。一开口,竟然是好似我们关系十分熟稔的询问,“你真的生过孩子么?恢复得真好!菌” 我并不觉得有任何必要同她寒暄,心急如焚地朝她四周看了看,没人,只有她孑然一身,不由地厉声叱问,“你把连夜藏哪儿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那么令人发寒的声音。 杨乐心分明是也被我骇了一跳,身子一凛,下一秒神色恢复自若,淡淡瞥我一下,一脸轻蔑地说,“你以为我会主动把他交给你么?探” 知道她没那么好心。我上前一步,寒声,“你想要我作甚?” “聪明!”杨乐心打了个响指,展颜微笑,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开口,竟是与主题无关的一段,她娥眉一挑,语气似嘲又似讽地说,“难怪门主病成那样了还对你心心念念,君凰,虽然我讨厌你讨厌得很,但我得承认……你很聪明,聪明到能抓住任何同你接近的男人的心。” 这些废话我根本就不想听。瞪着她,我很急,一开口声音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催她道,“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连夜出来?!” “不急。”杨乐心竟然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再靠近一点儿,她微笑着说,“我要你先听我把一个故事讲完。” 我脸色大变,当即想要翻脸,却听杨乐心笑吟吟地补充一句,“与萧祐有关。” 心头“咯噔”一声,像是某根弦猝不及防地被人触碰了一般,我心尖一颤,一时之间拒绝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来。 杨乐心含笑睇我一眼,许是见我失神,她很是满意,也不顾草地上脏与不脏了,撩了衣摆,自顾自地便坐了下来。 她招呼我一同坐,我一脸防备,厉声拒绝,“要讲快讲!” 她终于不再拖沓,一脸回忆地讲了起来。 “我初次见到门主,是在两年之前,那年他还不是门主,是天隐。” “我刚进隐门,许多规矩都不懂,有一位相好的姐姐提携我说:隐门里谁都能惹,唯独不能惹天隐。” “大家都说,天隐平素里是不与任何教众一起行动的,他来去无踪,而且总戴着一张面具,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 “那时我初进隐门,人微言轻,加上对什么天隐地隐之类的无甚兴趣,也着实对他不曾留心。” “相安无事地过了半个月后,一日里,姐姐突然给了我一个任务,说让我去照顾一个伤员。” “我没料到,那个伤员……竟然就是天隐。” 说到这里的时候,杨乐心停顿了一下,她仰起头来看着我,眼眸一眯,微笑着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西山上与他交过手?我听说那次,他掳走了连皇,害得你几乎要发了疯……” 我面无表情,心底却似乎有惊涛骇浪,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约两年前,那时我还喜欢萧祐,连夜说给我七日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自己可不可能喜欢上他…… 七日没到,我和他在酒楼里被卿安胁迫着验凤血之时,他竟然离奇失了踪。 我和李余一起找到西山,见到了蓝衣天隐,那个时候,他丢给我一堆被分尸了的肉块,那个时候,他确实是戴着面具的。 只是我不知道他竟然也受了伤…… 杨乐心察看着我的表情,想来是从我的表情里面看到了端倪,她点点头,说,“你想起来了便好,”神色一凛,继续开始讲,她缓缓道,“隐门教众统统畏惧天隐,饶是他受了伤,也没有一人敢去伺候。我那姐姐说起来对我照拂得很,其实也不过只是口头上的好罢了,她是想要以我试验,看天隐对接近他的手会如何惩断,因而特意派了我去他住的庭院。” “我见到他时,他因失血过多,几乎要昏迷不醒。陆尊那时还是门主,也在一旁,见到他浑身是血脸孔苍白的模样,陆尊在笑,他转头间看到了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近前,竟微笑着问了句‘世间最最伤人的,你可知是甚?’” “隐门教众无人不知陆尊暴戾,且阴晴不定,我诚惶诚恐,生怕一个不小心答错了话,就会没命。眼瞅着陆尊的眼睛看着天隐,我心中有了计较,便怯怯地回答道,‘是……刀?’天隐身上满是刀剑的伤痕,我以为,这个答案必然是对的。” “可是陆尊霍然从软榻上起了身,他怒气凛然地瞪着我,脱口而出,‘朽木不可雕!世间最伤人的怎么可能会是刀?是情!是不可得却妄图要得到的情!” “他扔下这句,拂袖便走。那个时候,我惊惶不定,只觉得自己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哪里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后来,听闻了陆尊痴恋连国太后的事,也听闻了天隐对你的一片痴心,我这才懂,陆尊说得对,很对,这世上最最能够伤人的,根本就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情,是感情。”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垂眼低声,为自己辩白,“你想错了。若说是情,我喜欢萧祐足足八年,若说伤心,我伤的并不比他少半分。” 杨乐心娥眉一皱,显然不能认同,她凝视着我,一字一顿,“关于门主对你的情,你又知道几分?” 我愣了愣。 杨乐心瞪着我道,“不明白就给我好好听!” 我无奈,连夜在她手里,我又武功全失,除了照她所说的去办,我又能如何? 杨乐心接着上面被我打断的继续讲了起来。她说,“陆尊走后,我来照顾天隐,他伤得很重,身上刀痕很多,想来是同人进行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替他把身上污血全擦了去,我出门换水,眼见着门口躲了好几个人,陡然见我出来,都吓得很,嘴里说着‘她还活着!还活着!天隐居然没有杀近他身的人!’”“他们着实是大惊小怪,也真的是会错了意。天隐不是不肯杀我,而是不能——他受伤太重,整个人昏昏沉沉,一个连眼睛都几乎要睁不开的人,还怎么杀人?” “我明白自己只是好命碰上了他昏厥的时候,却不曾想,那几个偷听壁角的教众,却将谣言散播了开去,说天隐对我格外容情,显然是我狐媚勾人云云……” “隐门里从那一日起开始盛传天隐怜爱杨乐心……当然,这些是后话,虽然,也正是这个谣言,加剧了我对他动心。” 果然。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心中暗暗思量,难怪杨乐心在隐门里会与我作对,也难怪她会把连夜掳来,胁迫我不知道做什么事,原因真的很明显——她喜欢萧祐。 确定了这一点,我忍不住多看了杨乐心一眼,她却没看我,低垂着头,娇艳的脸有些微的红,她似沉浸在回忆当中一般,一脸神往,又一脸怅惘,轻轻地道,“那时候,我照顾他整整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里面,他保持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嘴里总是在叫着一个人名儿……” “我听了好久,才听出来,他叫的不是别人,而是风雅。” “三天三夜的照顾,我对他尽心尽力得很,再加上他本就是一个俊美如斯的人,还有那些谣言,朝夕相处,想不动心都难——陡然之间听到他叫别的女人,我的心里着实有些难受。” “我没有想到,更加令我难受的事情,在后头:天隐快要苏醒的时候,姐姐突然派人把我召了回去,说是有任务要分配给我,我那时天真,以为自己即将被重用了,欣喜得很,虽然对天隐很是不舍,但我还是离开了,去做任务。” “我没想到,等我回来的时候,隐门里面出了大事,身为右护法的姐姐,爬上了天隐的床。” “她说是自己照顾的天隐,她说她对天隐有恩,于是她趁天隐神志不清,要同他共享鱼水之欢。” “我回到隐门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右护法不知羞耻,主动勾引重伤初愈的天隐,天隐心情极差,失手将她打死,右护法从此在隐门除名。”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天隐果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但他没有杀我,你看,于他而言,我果真是个例外,对不对?不仅如此,我刚回了隐门,任务圆满完成,恰逢右护法死去,位置空缺,天隐竟向陆尊推荐让我担当此任!” 讲到这里的时候,杨乐心的表情已经是掩不住的甜蜜了。她低着头,娇颜微红,喃喃地道,“你看,他果真,他果真对我不同……” 我冷静而又平静地看着杨乐心,此时此刻,她满面娇羞,与人世间任何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子都无不同。 她说,“从那日起,呃,不,从我第一次见到他那张脸起,我就发誓,我要守护着他。他得意时,我守护着他,他失意时,也一样的。” “我发誓这辈子要同他患难与共。却不曾想,我堪堪升为右护法,好容易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由他派出的第一个任务,竟是去监视着一个人。” 听到这里,我隐隐预料到了什么,不由得抿了抿唇。 杨乐心抬起脸来,看向我时,目光果然又痛又恨,她硬邦邦道,“不错,他要我监视的人,就是你。” 我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杨乐心却是听不到我内心的喟叹的,她瞪着我,几乎有些磨着牙根儿地说,“你的一举一动,他都让我看着,我乃堂堂隐门的右护法,可做的事,却是连一个小喽啰都不如的!监视着你,守着你,护着你,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统统都要告诉他,他,他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萧祐把杨乐心当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我诧异的是,“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的!”杨乐心恨声道,“他为了你挥兵把青城派给灭了,只是因为要为过去的你出一口气!那一战,你可知他身上落下多少伤疤?” 我抿唇沉默。 杨乐心瞪我一眼,愤愤地说,“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他一心一意为你扫除那些欺侮过你的人时,你在做什么?你在跟连皇勾勾搭搭!” 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污蔑连夜的机会的。 我抬起脸,看着杨乐心,很平静,也很冷静地说了句,“我和萧祐之间的事,是我们的问题,和连夜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杨乐心不服,当场就反驳我,她柳眉直竖,“倘若不是连皇插手,你怎么会背负门主?” 一听这话,我当即就想反驳,可下一秒又觉得嘴唇发硬,说不出话——确实是我最先喜欢萧祐,后来又喜欢上连夜,这是事实,即便那些年来萧祐根本就没说过喜欢我,也即便他当时把我伤得很透彻,可这些是事实,因而我无话可说。 我的抿唇不言,自然被杨乐心认为是默认,她冷冷地瞪着我,冰冷讥诮地说,“什么只喜欢你一个人啊,什么最喜欢最喜欢萧祐了,统统都是谎话!都是骗人的!” 我其实不大明白她在激动些什么,抬眼看她,我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说,“我以为你该讨厌我的。”身为情敌,她似乎不应该为萧祐鸣不平,而应该对我无条件地痛恨才对吧? 很显然杨乐心的境界要比我高许多,她斜睨着我说,“我痛恨你?你配么?风雅,你以为自己有能耐让门主神魂颠倒,也有能耐让我为你发疯吗?” 她的话越说越夸张了,我面无表情,却皱起了眉,瞪着她说,“萧祐早些年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顾欢。” “但他后来确实因为你承受了很多!”“比如呢?” “他几次三番地被你的好连夜追杀,不是因为你才得祸?” 是我。 若是因为这个的话,我无话可说。 杨乐心睨我一眼,冷哼一声,“你以为这个就算完了?连皇追杀门主,我们自然也会反击的,风水轮流转,如今终于有他被我们抓到的时候了!” 终于说到正题了!我霍地抬眼看向杨乐心,一字一顿地说,“你抓了连夜,就是为了报复他以前截杀萧祐?” 杨乐心咬牙不言。 明白了。我朝她逼近一步,字字笃定地说,“放了他。” 杨乐心冷笑,“你命令我?” 不是,我还有自知之明,自认没那个本事。眼眸沉沉地凝视着杨乐心,我字字坚定地说,“连夜会伤害萧祐,无非是因为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罪责不在连夜,在我。” “你要替他顶祸?”杨乐心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我点头,“是的。” “那好。”杨乐心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说这句话似的,点一点头,径直从草地上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断崖,似笑非笑地对我说,“跳下去。” 我并不惊讶,也不恐慌,而是万分冷静地问她,“跳下去你就会放了他?” 杨乐心点头,并主动抬起一只手掌赌誓,“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好。”我想也不想地就点了头,转身大步朝断崖走去。 身后,杨乐心突然间敛去了讥讽的笑容,陷入了沉默。 我走了三步,她突然扬声问我,“若是再次让你选择,你是选门主,还是选连夜?”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我没吱声,继续朝前走着。 杨乐心从怀里掏出一枚飞镖掷向我,嘴里恨恨地说,“你确定不会再爱上门主了?!” 飞镖擦耳而过,带出血丝一道,我皱了皱眉,继续朝前走着。 终于走到崖边,我俯身往下看了一眼,乱石嶙峋,参差林立,什么东西掉下去都必死无疑,我闭了闭眼,心中想着,无事,无事,要紧的是连夜活着。 合眼要跳,上身都已经倾倒过去了,下一霎就会跌落断崖,万劫不复。 别了,这世界。我竟然隐隐期待接下来那近乎飞翔般的感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 入耳的,是一道清雅而又苍凉的声音,他淡淡地说,“够了。” 我睁开眼,看到一抹白衣,如梦,似雪。 萧祐一脸苦涩与悲悯,在轮椅上坐着。 . 时光仿佛一瞬之间倒回了好多年之前,那时候,我七岁多,还是青城派受尽大家欺负的小师妹,因为被罚而险些跌落断崖……那个时候,也是他救了我。 时光荏苒,转眼之间就是许多年,没成想,多年之后,他竟然会再一次救我。 两两对望,他的面容虽然苍白,但其实依旧有昔年的轮廓,而我,据爷爷说,虽然长大了些长开了些,可眼角眉梢依旧是七岁那个小女娃的模样的。 我们其实都没变,却分明又有什么,是变了的。 不知道就那么对望了有多久,终于,是我率先出了声,我哑着声儿,问萧祐,“他呢?” 萧祐原本就已称得上惨白苦涩的面容,刹那间,变得彻底没了血色。 我看他一眼,内心有些愧疚,但又着实担忧连夜,嘴唇微动,正要说些什么,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件事情,我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地问面前那个白衣似雪面色同样似雪的男人,“你怎么了?” 萧祐浑身一震,面色有些狼狈,急急地便别过脸去了。 我立刻就皱起眉毛看着他,“你生病了?你的病要用血做药引?谁,我的血吗?” 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我越是问,萧祐的脸色就越白,我狐疑得很,索性转眼看向杨乐心。 杨乐心恰好正一脸渴望地望着我。 我猜对了。 眉眼深深地看了萧祐一下,我内心复杂,但心知和他多说无益,我举步朝杨乐心走去,一边走,一边做最后确认地问她,“是吗?” 杨乐心粉唇微动,正要说话,萧祐忽然间勃然变色,手臂一抬,袖子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疾射而出,直扑杨乐心的面门,他厉斥道,“不许说!” 手臂一痛,杨乐心怔怔愣愣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但却是面带痛色。 千钧一发之际,我抬起手臂,挡住了萧祐的暗器,那枚暗器刺穿了我的胳膊,鲜血立刻汩汩而下。 我忍着痛,朝杨乐心挑了一下眉尖,一开口连声音都是轻颤着的。我说,“愣什么,接啊……” 杨乐心面色惨白地回过了神,身后萧祐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我微微闭合着眼,强忍痛意,打趣着说,“幸好他不舍得你……这暗器是没有毒的。” 杨乐心身子一僵,不多时,脸颊微微红起来了。 我疼得几乎要弯下腰,见她脸红,索性顺势低下身子,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他真的对你还不错。” 这下可好,她连耳朵尖都红起来了。我直起身,轻声笑了一下。 身后传来轮椅声辚辚,竟是萧祐推着轮椅走了。他果真还是不想看到我流血的吧? 眯眼望着他的背影,瘦弱,却挺拔。不愧是那个年幼单纯的风雅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啊…… 见我望着萧祐的背影,正俯身以随身携带着的水囊接血的杨乐心突然问我,“把他让给了我,你真的甘心吗?” 我愣了一下。这话问得奇了,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杨乐心灼灼望着我说,“门主是天下男人中最好的。” 我心口一震,一时间,竟然对她肃然起敬了起来。 杨乐心见我怔忡,补充说,“你错过了他,可是错过了天大的宝贝呢。” 听到这句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了,“不会。” 她怔怔愣愣地看着我。 我抬手遮眼,望了望萧祐渐渐远去的雪白身影,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处被我特意缝在那里的“夜”字,轻轻地说,“我已经有最最重要的宝贝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再见到自己的宝贝,竟然是那样一副场景。 他一袭绯衣,依旧英俊潇洒,身子挺拔,只是……一双眼睛,竟然被一层黑布蒙着。 陡然进到室内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头就“咯噔”了一下。 ——难怪一起回来时杨乐心特意交代我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钉在当地,半晌动弹不得,与那袭绯衣隔着一道屏风,杨乐心压低声音,小小声对我解释着说,“你别瞪我,他会这样,真的不是我们做的……我,我从树林里捡到他时,已经是这样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越说也越不敢看我,没什么,我哭了。 隔着一道屏风,再见到那抹身影,阔别足足六月之久,我的眼泪完全克制不住,争先恐后地往外流。 杨乐心松手放开了我,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房间里面,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一直在哭,他一直在听,我坚信,他是听得到的,可是他一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就那么彼此对峙了有多久,终于,是他率先出声。 他轻声说,“你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我不理他,哭得越发厉害了。 照往常来看,若是我哭,他必然是要冲过来抱住我哄我的,可这一次,他没有,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却如坐针毡,一开口,是万分落寞伤感的一句。 “我……我看不到,没脸再回去见你了。” 所以你就一直一直玩失踪吗?我霍然抬起头来,突然间不再哭了。 我开始恨了。 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去,顾不得他眼睛被布蒙着,我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痛哭失声地说,“所以你不准备再要我了?” 他低下头,沉默。 我不依,抬手狠狠扳住他的脸,不管他看不看得到我,一把将他眼睛上面蒙着的布扯了下去,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双紧紧闭合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你混蛋!你休想!你骗了我的身子,又骗了我的心,如今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他别开脸,轻声说,“我看不到,我……我不想拖累你的。” 胡说!全是胡说! 我不依,我不信,我近乎发狂一般地用手揪着他的胳膊,恨恨地说,“你看不到,就找莫问医!你看不到,就回来跟我一起想办法!连夜,你躲在这里,你一声不吭,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吗?!” 他浑身一震,却不说话。 他不说我说,我忿忿起身,怒不可遏地俯视着他,磨着牙根儿狠狠地说,“你不回皇宫是吗?好,我回。我告诉你,你一日不回,我就一日不肯吃饭,你两日不回,我就砍掉一条胳膊,你三日不回,我,我——” 我说不下去,又气又恨地捶他一拳,转身就朝外跑了。 我要回皇宫,我要回去!回去告诉连如画,别等了,别再等了,你爹爹是个笨蛋!是这天下最笨最笨的笨蛋! 可我刚出了门,就被杨乐心给截住了。 她一脸凝重,望着我说,“你与连皇的事,我原本并不想管的,但你救了门主,我理当告诉你一些事吧。” 我气得直喘,双眼泛红地看着她。 她朝门内望了一眼,里面依稀传来什么东西被绊倒的声音,想来是连夜要追我,却看不到,被凳子给绊倒了…… 我眉毛一皱,心疼,想回去扶他,可杨乐心在这个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有些讪讪,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哝,“活该!谁要管他?” 但其实心里好心疼啊。 杨乐心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倒也不追根究底,她转头朝一旁的亭子看了一眼,提议说,“到那边去聊一下?” 我盯着房门,死死盯着,耳朵几乎要竖起来,生怕里面那人会喊我,哪里会跟她走? 杨乐心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她意味深长地朝门里看了一眼,强压笑意对我说,“好,不走,就在这儿聊。” 我没什么好跟她聊的,眼睛依旧盯着房门,径直问她,“他到底是怎么了?” 杨乐心回答得言简意赅且意义明确,她说,“遭到李余埋伏之后,他并没死,李余背后的帮凶是连颍。六个月里,他被困深山之中,连颍的人一直在轮番搜索,他们不信皇宫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他,誓死要把他找出来,并且杀了。” 这些话杨乐心说得波澜不起,我却是听得触目惊心,当即就脱口而出,“宁王连颍要杀他?!” “对。”杨乐心点了点头,字字清楚明晰,她说,“足足六个月里,他以一人之力,躲避万千宁王属下的搜查,前几日,是门主的病复发了,我亲自去那座山中采草药,才得以见他。” “连颍的人退走了?”我惊骇。 “嗯。连续六个月,都没搜到,想来是放弃了吧。又或者,宫里那位扮得极像,连颍不再怀疑了吧。” 我皱起眉,觉得实在奇怪得很,连颍像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可不等我再开口,就听杨乐心继续说,“你想问连皇为什么不发信号求救?” 我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有想,被困深山,又是被层层仇敌包围,他即便有发信号的能力,也没有这个念头吧? ——信号一发,援兵未到,怕是本人已经葬身于荒郊野岭了吧? 杨乐心看了我一眼,见我并无异样,心知我是没有疑问了的,她又看了一眼房门,转头问我,“还恼他吗?” 我先是一怔,再是老脸一热。 杨乐心微微一笑,诚恳地说,“我找到他时,他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杀了多少个人,突围而出的……那一夜,他气息奄奄,几乎没命,嘴里却一声声地喊着你的名字,门主当时对着他沉默了好久,就在我以为他会下令杀了他时,却听他说……他说……要找来最好的医者,为他诊治。” 我浑身震了一下。 杨乐心抬手理了理鬓角边落下的碎发,笑意加深了几分,她说,“门主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救回来,否则,否则……你会难过的。” 我当时就咬住了嘴巴。杨乐心睨我一眼,调侃,“觉得门主是好男人了吧?” 我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杨乐心忽然间如临大敌似的,瞪着我说,“那也不许你再要回去了!” 瞧见她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我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笑她,“你以为萧祐是什么?东西吗?他哪是我说不要就不要说要又要回来的?” 杨乐心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不再纠结了,她继续方才的话题,接着说,“连皇昏迷的时候,时时刻刻都嚷着要回皇宫,可等他醒了,却不吵了,他安静得很,像是死了,就那么一个人静悄悄地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竟是再也不肯提回去的事了。” 我沉默,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鼓足了勇气,问杨乐心,“他的眼睛……受伤了?” “嗯。”杨乐心点一点头,轻声,“连颍被逼急了,放火烧山,想来那燃料里是加了毒素的,连皇即便是拼死逃了出来,难免会有一些进入眼睛……” 只是毒素入眼?那也许还有救的!我想也不想地推开杨乐心,拔脚就要往屋里走,可是却被杨乐心给拦住了。 她皱眉看着我说,“他不肯跟你回去,自然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我不耐,下意识地要推开她。 杨乐心凝眸看着我说,“他是男人,是爱你的男人,他觉得自己照顾不了你,反倒令你为他担心,他说自己不配再待在你身边了。” 这段话给我的第一反应是一派胡言,第二反应是,“你怎么知道的?” 杨乐心诚实得很,主动招认,“隐门有的是邪门歪道,门主想听听他对你的真心,稍施术法,他全招了。” 他***趁我家连夜受伤欺负他!!我一拳朝杨乐心捶了过去,杨乐心多机灵的人,立刻就躲了开,且边躲边问我说,“你真要带他回去?” “废话!” “不管他是否愿意?” “他敢不愿意我就宰了他!” “啧啧,太残暴了。你不觉得你们以前太黏糊了,分开一段也是好的?” 他***我们都分开六个月零二十五天了! 我不再理杨乐心,一脚踹开了房门,正要往里冲,却被杨乐心一把给拽住了胳膊,她牛皮糖似的又黏上来对我说,“风雅,你想知道连皇不肯回去的真正原因么?” 我瞬间就僵住了。 杨乐心凑近我的耳朵,轻声说,“皇宫里还有个连夜,是吧?” 我想,我明白了。 姓连那货……又吃醋了。 . 房间内,相对无言,好吧,其实是我直勾勾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连夜。 他为什么要坐在地上? 额,因为……他……他把凳子给绊倒并绊折了…… 我看了他好久,一直没出声,他看不到我,想来是有点紧张的,被解下了黑布的那双眼睛,睫毛一直在颤。 他的眼睛其实还是原来那么好看的,只可惜看不到我罢了。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就那么谁也不出声地看了好久,终于,再一次是他先出声了。 他说,“你……你不是已经有一个连夜了么?” 哼,就知道你小肚鸡肠连这个都要计较的!我恼他六个月来受尽了苦,好容易得到自由,却不肯回去找我,不由得阴阳怪气地说,“对啊,怎么了?” 他问,“他……他好么?” “好。”我恶狠狠地磨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好极了,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不说,性格也比你好多了!” 连夜顿时陷入了沉默。 他***这就没话要说了吗? 我瞪着他,他不说我说,我说,“你真不准备随我回去了?” 他沉默。 我说,“你不回去我可就走了。” 他还是好半晌都不说话。 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堪堪走了两步,突然听到他说,“他……” 又是他他他他他他他!我怒,忍无可忍地转头瞪着他说,“连夜!我就是那么不知检点的人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气急败坏地冲了回去,蹲下了身子就开始揪扯他的脸颊,我一边揪,一边恨恨地说,“我日也等,夜也等,还蛮不讲理地逼着自己哥哥不能以真容示人,非让他扮成你的模样好安慰我也培养如画,你,你竟然敢这么怀疑我啊!” 连夜的一张俊脸被我左右拉扯着,滑稽而又可笑,可他却没有笑,他侧耳想了许久,轻声说,“如画?” 我正揪扯得起劲的两只手顿时就僵住了。 连夜果然精明得狐狸似的,抬手反握住我的手腕,逼问我说,“谁是如画?” 我哼哼着,“你,你不认识她……” “是我女儿?”他突然之间就像是如有神助似的,一下子来精神了。 一把箍住我的腰,摸了又摸,他嘟哝,“还是这么瘦……”低头又想了想,抬头问我,“算日子也的确该出生了是吧?” 他不提这个倒还好,一提我就恼,“你还记得我怀着孕吗?!” 连夜皱眉,“自然记得。” “那你还不早点回家!” 他抿唇良久,半晌才说,“我……我迷了路,好容易找到道,又受了伤,所以……” 你看,他根本就不准备告诉我六个月里他一直被连颍围杀! 我恼他永远都只是报喜而不报忧,不由地一拳捶在他的胸口,恨恨地说,“你好,你好,我,我不带你,我自己回去,自己去养大如画!” 我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给抱在了怀里,他紧紧地箍着我的腰,一开口,声音里酸意丝毫不加掩饰。 “那……那个扮成我的,真是你哥?” 他***还吃醋呢!我怒,一脚踹开他说,“你爱信不信,我,我走了!” . 回宫的马车里,那个先前说不肯拖累我的男人牛皮糖似的死缠着我,他的眼睛看不到,话却很多,一口一声地问我,“为什么女儿叫如画?你取的吧?有特殊的含义吧?” “没有!”我一口回绝了他。 “有的,有的,肯定有的……”他开始拽着我的衣袖撒娇了。 我崩溃,却又无可奈何,被他摇着摇着,就被搂进他的怀里去了。下颌抵着我的额头,轻轻蹭着,他用诱哄的语调,轻轻地说,“好风雅,告诉我吧。” 好,告诉你吧。 如画,如画。随我的姓,是君如画。君……如画。 这天下,有你,才如画。 【205】大结局(3) 回到连国皇宫,连夜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连如画。唛鎷灞癹晓 但是被我拒绝了。 连如画就在那里,要看也不急在这一时,但他的眼睛怕是等不了了。 我态度强硬地把他亲自押送到了太医院,莫问早已闻讯等在那里,连带着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们,几个人火速开始了对连夜的诊治。 我在太医院守了一会儿,没能等到结果,莫问忙里抽出时间给我解释一句,“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大家还要会诊商议。小皇女一直在哭,你不如先回去看看她。沆” 我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因为服药而陷入昏迷的连夜,莫问瞧见了,朝我笑了一下,“你放心,师兄这儿啊,万事有我呢。” 我稍觉宽慰,朝他感激一笑,又嘱咐了各位太医几句,依依不舍地回寝宫去了。 我早就料到,寝宫里,绝对不会没人照看如画,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坐在摇篮旁边逗弄依依呀呀的如画的人,竟然不是顾朗,而是…梵… 一袭玄衣。 那时我堪堪走到寝殿的门口,尚在月子里面,又去了清风岭一趟,外加连夜的眼睛,我的身子和心情一样疲倦虚弱,陡然间看到那抹熟悉的玄色,我愣了愣,一时间竟僵硬在了原地。 微风拂过脸颊,我怔怔愣愣地想着,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呢? 自从那日在药王谷里出事,我和连夜回到了连国,他一个人回到了君国去,打那之后,将近七个月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次。 我并不傻,依稀猜得出他是为什么不再来找我的——必然是因为陆笺派人送给他的那封信——但,饶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在那封信里,陆笺究竟写了什么东西,竟对他有着如此诡异而强大的约束力…… 我的恍惚走神儿,在看到寝宫内直直伫立着的李德贵和宫女时终于停止,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我的玄衣男子,我禁不住弯唇苦笑,难怪他坐在这儿也没人管,原来是都被他点了穴…… 我低咳一声,算是作为对他出神望着摇篮里的如画的提醒,他听到了,脊背微微一绷,一时间却并没有转过脸来。 我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只好走了上去。 越走近,就越能感觉到他周遭那股子难以掩饰的落寞气息,他很失落,这是阔别几个月之后我见到他的第一感觉。 而那股子落寞显然传达给了摇篮里的如画,明明不过是尚未满月的娃儿,却像是明白什么似的,对着眼前这个极其陌生的男人,她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看着,小嘴瘪着,一双和连夜极其相似的眼睛里面,含着满满一眼眶的泪,要哭却又不敢哭似的。 他把我女儿给吓坏了。 眉尖一皱,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平静地站着了,快步向前,一下子闪身到摇篮旁边,我蹲下了身子,一边抬手轻抚如画的脑袋以作安慰,一边抬眼瞪向了一旁的玄衣,轻斥,“没看到孩子要哭了么?” 天地作证,我这句话虽然是怪责的语气,但是丝毫都不严厉,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没有一丝攻击力的言语,却让他一霎之间神色更加悲戚。 我愣了愣,抚摸如画脑袋的那只手稍稍一顿,怔怔唤他,“卿安?” 他身子一震,像是陡然之间彻底回了神似的,迅速地别开了脸,并霍然起身,以一种近乎于逃避的姿态从我的身边闪离。 他的这副姿态顿时让我陷入了一派迷茫里——他在躲我?为什么? 连如画在我的抚摸之下终于回归了平静,她眨巴着渐渐要睁不开的大眼睛看了看我,该是确定了我的身份,她很放心,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睫毛压了下来,懒洋洋地睡过去了。 我终于得以回过头来,认真地看向那个明明脸色苍白、在躲着我、却又不肯离开、就那么站在那里的男子。 几个月不曾见面,他瘦了许多,却依旧是俊美邪肆的样子,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狭长眼眸里根本不加掩饰的寥落之意,顿时笃定:一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如画,我轻轻起身,皱着眉走近他,低声问,“你怎么了?” 我再一次没有想到,只是这么一句话而已,竟会惹得卿安瞬间如同被雷击了,身子一震,霍然抬眼看我一下,紧接着,他落荒而逃似的便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的是那么迅疾,以至于,我只来得及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任何一个字。 我被他的莫名其妙弄得怔在了当地。 . 【卿安】 君凰问我怎么了。 我怎么了? 这,是她足足六个月以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她第一次,终于把我看在了眼里。 六个月以来,我曾来过连国皇宫不知道有多少次,可无论是哪一次,无论她是清醒或迷醉,她都没有一次看到过我,即便有的时候,我站在很明显的位置。 她的心里只有连夜,连夜的被埋伏,被袭击,以及紧随而至的失踪,令她几乎丧失了作为正常人该具备的一切理智。顾朗说得对,真的,在那一段时间里,她,绝对是疯了。 你问我怎么知道顾朗说的话?我当然知道的。六个月以来,我陪着她的时刻,并不比顾朗少多少,我不仅知道顾朗的话,也知道……那日日端坐在龙椅之上处理政务的连皇陛下,正是他顾朗扮的。 ——他对君凰是真的好,好到了令人发指,为了她,他竟然不惜扮成自己情敌的样子? 这一点,实在令我佩服,而又唏嘘。 君凰生孩子的那日,我也是在的,只是没敢露面,毕竟往日里人烟寥落的崇元殿,此刻有太多的稳婆与宫女。 但我伏在宫殿房顶,一动不动,虽然眼睛没有直视她究竟是怎样生孩子的,但至少,我陪着她,直到她发出歇斯底里一般的惨叫,紧接着,孩子哇哇大哭着呱呱坠地。 稳婆欣喜地喊着“是皇女是皇女”的时候,我竟然莫名地恍惚了一下子——时光像是一下子倒流回了多年之前,那时候,在君国,女帝陛下诞下君凰,全君国似乎也是这么欢欣鼓舞的。 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那个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君凰,竟也生了他人的孩子…… 孩子生下之后,君凰身子很弱,一直懒洋洋地在床榻上躺着,我躲在房梁上往下看去,她的脸色很白,睫毛上沾着泪滴,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她粉嫩的唇瓣但凡一动,势必是在呓语。 她呢喃着叫连夜的名字…… 这场景几乎夜夜发生,我看得心底一遍凉过一遍,只觉落寞,有一次,竟然怔怔站在那里,而不曾注意到殿外有脚步的声息。 扮成连夜的顾朗将我抓了个现行,一脸防备地问我来此有何用意。 我能有什么用意?苦笑,指着榻子上那个连睡着了都紧紧锁着眉尖的女人,我轻声问,“你准备就这么看着她哭?” 顾朗愣了一愣,似乎是没有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下一霎,他恢复警戒的表情,依旧是一副严阵以待的神色盯着我,嘴里却终归是给了我回答。他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就是这一句话,就是这么一句弱智到正常人统统知道的话,却像是带着一股子魔力,一瞬之间,将我彻底钉在了当地。 心病,心病……心。 她的心里,果然,是谁都比不过连夜的吧? 望着她的睡颜,我内心苦涩唏嘘,君凰啊,君凰,两岁之前的往事你统统忘了,你我早已定下的婚约的事你统统忘了,你的世界里最早出现的少年是我你统统忘了……这些,我尚且可以不介意。只是,只是你知道吗?你被连夜一剑穿胸,你因为他险些死去,把你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拖回来的那段日子里,你失了忆,你不记得他,你对我,是多么多么的亲密…… 可是你都忘记了。 有关于我的事,你似乎总是非常善于忘记。 而我,而我曾那么天真地以为,也许,你是可能会爱上我的。我以为,我们可以。 君凰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情绪也渐渐的没有起伏了,望着她自己所生下的娃娃,她没有丝毫表情,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似的……连自己的孩子都比不过连夜啊…… 我愈发觉得心痛,心痛到几乎要窒息。日子就这么令人难过的过去。 深夜里房顶买醉,没成想竟会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顾朗。 他看我一眼,想来是经常见我在连国的皇宫里出没,他没有丝毫的诧异,反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我身边落了座,并且很是不客气地抓过酒坛,灌了一大口酒到自己的肚子里。 男人之间,是很容易因为一起喝酒就显得亲近起来的,而顾朗更甚,我们原本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只不过因为君凰才有了些许交集,可是几大口酒下肚之后,他竟然对我讲起了故事。 他讲起了他和君凰小时候的事。 说小时候,其实也不甚准确,那个时候,君凰已经七岁多了。那个时候的她叫风雅,是从青城山上被接回来的孤女,萧家为了向顾家示好,特意将她送给了顾太师,成为了顾家的养孙女。 顾朗一脸怅惘地说,“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她,她的眼神很惶恐,很紧张,还很游离。她像是不相信任何人似的,总是一副受了惊的小鹿样子。” “坦白地说,我起先对她是怀有敌意的。” “作为养孙女,她一夜之间由孤儿变成了贵族小姐,我对这种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桥段,最是嗤之以鼻。” “为了这个,我曾经没少捉弄她。把一条蛇放在她要坐的凳子上面,吓得她当场白了脸,把她要吃的东西偷偷倒掉,换成一堆虫子……那时候的我,叛逆得很,也坏得很,为了让她不好过,我做了很多很多不符合贵族公子气质的事。” “这样的事一直在持续,我继续作弄她,乐此不疲,只是没有想到,她每一次都会害怕,都会变色,但却没有一次向爷爷汇报我的恶迹。” “我曾经很是笃定地认为,她是一定会去揭发我的。却不曾想,没有,一直都没有。无论我怎么欺负她,无论我多么过分,她最多会用一双眼睛倔强地瞪着我,但绝对不会对爷爷多说一个字。” “这一点,让我对她稍有了几分好感,但只是这么一点点好感,还不足以让我对她大发仁慈。蛇不能让她哭是么?虫子也吓不哭她是吗?那好,我换成更加可怕的东西。” “我做了一些十分简易的炸药,威力不是太大,关键是动静吓人,放进了她的领口里。她当然明白我放进去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抬了手就要抓出来,可没来得及,炸药已经轰然炸裂,她呆了呆,骤然爆炸的声音将她的耳朵几乎震麻,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动不动,就那么恍惚失神地站着。” “我吓坏了。先开始我是在笑,恶作剧得逞的笑,可到了后来,眼见着她这一次没有瞪我,也没有咬嘴唇,而是一丝反应都没有的站着,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似乎过分了。” “我忸怩着看她半晌,可她没有一丝反应,眼瞅着回廊那头儿有丫鬟走过来了,我真怕被人看到会传到爷爷的耳朵里,抬手拉了她一把,想把她拽进我的房间,却没曾想,她在那一霎陡然之间回过了神,像是如梦初醒似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绝望而又哀伤,她抬起手,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刮子。” “那个耳光,她的眼神……我至今都还记着。可是当时,我完全被她打愣了。她扇了我一巴掌,然后咬咬嘴唇,眼眶里是泪,却没砸下来,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之后,她转了身,捂着耳朵快步走了。” “那一夜,我亲耳听到她把自己反锁在柴房里,哭了足足半宿。柴房离爷爷的院落远,且夜里不会有人接近,这是她会选在那里哭泣的原因,可是,柴房离我的院落很近,听着她哭,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混蛋!” “她哭了一夜,我一夜没睡。” “打从第二天起,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转变对她的态度,我决定,要做她的哥哥了。” “我不会再欺负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这句话,是我当年跪在父母的灵位面前,郑重其事发下的誓。” 说到这里的时候,顾朗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脸的时候,他换上了一副自嘲的表情,轻轻地说,“我发过誓,不会让人再伤害她,可是你看,这些年来,她被人欺负得少么?” “被萧祐伤了心,被连夜伤了身,如今又一副恨不得随连夜去死的样子,我……我这个哥哥,真的很不称职。” 他在自嘲,这段话自然是不需要回应的,因而我没有出声。 顾朗沉默了一阵,抬手揉了揉额头,一脸萧索,低低地说,“那年她不顾一切地去隐门寻找连夜,我对她说,假若死了,我希望能跟她死在一起。可是,你看,就连一起死的人选,她都安排给连夜了……” “我真失败啊,是不是?” 顾朗的感慨,令我脸色发白,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顾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天幕深蓝,良久之后,他轻轻的,宛若呓语一般地说了一句,“我曾经发过誓不许别人欺负她,所以,为了她,我可以惩治对她屡屡挑衅的公主,我可以与萧祐、连夜为敌,我可以不顾一切地刺杀遗弃她的陆笺。” “可是如今看来,没有连夜的话,即便我做的再多,都是没有用的。” “她需要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连夜。只要有他,她就够了。” “她去清风岭接连夜了,很快,他们会一起回来。我是多余的,所以……我要离开这里。” 顾朗说到做到,他真的走了。 临走之前,他没有问我对君凰究竟是怎样的感情,但是他说了一段话,我觉得震撼,所以一直记在心底。 他说,“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见得统统都是爱情的。不管你信或不信,我都想说,我对丫头,很重视,比对我自己的命都要重视,但是,那不是爱情。” “爱情二字,会污蔑我们的关系。” “我只是永远见不得她被人欺负罢了。” 说完这些,他走了,没等我多说一句。他也没说自己要去哪里。 但是我想,他之所以会告诉我这些,想来,是希望我转告君凰的吧? 可是再见到君凰,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反倒落荒而逃,在她问起我怎么了的时候,慌里慌张地奔出了大殿,逃到了僻静至极的角落里呆着。 我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可以告诉她实话吗?我可以告诉她陆笺给我的那封信的内容吗? 我不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你说呢? 如果让她知道她根本就不是陆笺的女儿,而是我的伯父卿言的子嗣…… 如果让她知道陆笺戏耍了她和她真正的父亲,甚至把她的父亲气得直接自缢而死…… 如果让她知道我这个近乎狂热地痴迷着她的人是她的堂兄,而我甚至曾经几度用强,险些夺了她的身子…… 如果让她知道什么荒谬的凤血诅咒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只是我使了心机,为了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如果让她知道君国前任女帝君潋的古怪死状,根本就不是什么诅咒的反噬,而是我为了替伯父出气,出手把她害死…… 如果……如果…… 有千百种如果,令我几乎要窒息。我是她的哥哥,这天下,竟然是我,竟然偏偏是我,是她的哥哥! 伯父是我心中永远都不会衰败的信仰啊,我怎么可以用自己肮脏的爱,去亵渎他的孩子?! 没错,没错……我的爱,是肮脏的…… 就在陆笺朝我坦诚一切,承认了他对君凰造下的罪孽,以及希望我知难而退不要再对她进行纠缠的那封信被我看到之后,我不止一次做梦,春梦,梦里,那个与我抵死纠缠的女人,那个在我身下辗转呻吟的女人,正是我的妹妹! 我梦到自己亲吻她赤裸的身子,我梦到自己进入了她的身体,我梦到她哭泣,她欢愉,她高高地将双腿抬起,紧紧地盘住我的腰背……我梦到自己将热液射入她的身体里,一次又一次…… 一场场梦,禁忌,而又令人沉迷。在梦里,我甚至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她是天堂,也是地狱,但是,就这样吧,我不想逃离。 可是一觉醒来,想到伯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所有的***,所有的肮脏,所有的激情,在一瞬之间,退却了下去。 我不可以,我不可以…… 我不能拖着她,一起坠入到禁忌乱伦的苦海里! 但是,但是……请原谅我的怯懦,也原谅我的自私,我不准备告诉她,真正的事实。 这样一来,只要她不知道,只要她不明白,她就不会阻止我爱她,哪怕,她的眼里,永远都只有连夜二字…… 无人造访的角落里,我一个人坐着,坐了很久,很久,我需要一点点的勇气,多一点点的勇气,再次回去,回到她那里。 . 【君凰】 卿安从外面再次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吩咐李德贵把新任兵部尚书给我传来的事——说起兵部尚书,我是不是忘记说了?李余找到了,但那时已经晚了,他自杀而死。他害怕受到惩治。看着他的尸体,我心中想,罢了,罢了,也算是为连夜赔罪了。我命人为他收了尸。 而此时此刻,我传召新任兵部尚书,是为了讨伐连颍的事。 连颍他必须要死。 只是,兵部尚书没来,卿安来了,他的脸色不怎么好,但看向我时,眼神虽然依旧落寞,却不再那么明显的逃避,他走近我,问我说,“我能做什么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 还是那句话,我再次问他,“你怎么了?”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也没有躲闪,而是回视着我,静静地说,“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我愕然看他。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笃定地说,“我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你,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权势而已。” 我没说话。 他就继续往下说,“凤血诅咒已经没了,毕竟你的血被换了好多。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可以和连夜在一起,但是……君国的皇位,要给我了。” 他的话说得流利得很,像是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我听到了,却又像是没有听到,正恍惚间,就听他一遍遍地重复,“你别奇怪,也别起疑,君国的皇位你本来就不屑不是吗?你不屑,但我珍惜。” “我不喜欢你,从来,根本,一丁点都不喜欢你。” “你把皇位给我,我发誓不再纠缠于你,这桩生意你并不吃亏,不是吗?” 我抿唇不语。 他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我摊在桌案上的城防布阵图,他挑一挑眉,一脸睥睨,“打仗这事我在行得很,你要打连颍?我来吧。” 我沉默了好久,好久,一直盯着他的脸,可他的神情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伪饰,他不躲不避地与我对视。 我确定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我了。 莫名有些失落,可更多的,是松了口气。也好,也好,他想通了,各取所需,以后也势必会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一举几得吗? 我沉默了好久,他就一直盯着我看着,也许是看到我的情绪有些低落,他突然说,“我说我不喜欢你,并不是说从今往后都不再见你,你,你……”说到这里,他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似的,突然间视线扫到了摇篮,如遇救星,他脱口而出地说,“你的女儿很可爱,我会不时来看她的!” 也好,我莫名其妙觉得宽慰了几许,今生无缘做恋人,但好歹,还能做朋友,是不是? 我点点头,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要小心。” 他明白我说的是讨伐连颍的事,点一点头,一脸轻蔑,“舜国我都打过了,还在乎区区一个连颍?更何况,君国的兵力,本就是你的,为你打一次仗,换一个皇位,值。” 他觉得值就好,我起了身,收起布阵图,边收边说,“禅位诏书我会尽快拟成,早日助你登基,哦,还有你我的关系,我拟休书一封——” 话未说完,一只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他用一种明明颤抖却故作镇定的声音,飞快地说,“不用!” 我愣了愣。 抬起头,看着他,他一脸的激动,按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强调着说,“不,不用休书。”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着我,想来是看到我一脸愕然,他眸光一闪,脸上的激动渐渐敛去,重新换作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戏谑一笑,无所谓地说,“休来休去的多麻烦啊!再说了,我也听惯了别人叫我皇夫。” “可你很快就会是皇帝。” “那又怎样?我不介意。” 他不是不喜欢我了吗?为什么会不介意?他不怕自己将来的妃子介意? 我要再问,就听他轻蔑地说,“我登了基,权力在手,有的是女人争先恐后地要嫁给我,谁还会记得我曾经是你的皇夫?没关系的。” 哦……也是。 那便算了。 那一日,卿安从崇元殿里离开时,眼神很奇异。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看什么明明不舍得割舍却必须要割舍的东西似的……他的眼神和语言很不相符,可他说的很明白,他不喜欢我,自始至终,都不。 而他确实一直对权力很热衷的。 我注视着他的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我和卿安约定好了,他捉到连颍,带来给我,我要亲自折磨他,才可以。 他答应了。 而卿安彻底离开之前,对我说了一件事以及一些话,他转告我,顾朗离开了。 我对着被顾朗丢下的那张连夜相貌的人皮面具,坐了足足半夜。天光大亮的时候,我牵起了一抹笑,喃喃地说,“祝你幸福,哥哥。” 那之后的三日里,我多数时间在太医院,莫问和太医们已经研制出了诊疗方法,已经对症下药,连夜的眼睛被纱布蒙着,只需再等两天,拆开纱布,就可以恢复光明。 这个消息令我开心而又唏嘘。 连夜的眼睛看不到,却闹着非要见连如画,我没有办法,在征得莫问的同意之后,命人将他小心挪回了崇元殿。 在那里,他们父女终于得以团聚。 说来也真的是奇怪得很,连如画打从出生就极爱哭,顾朗怎么哄她都没有用,即便他戴着与连夜一模一样的面皮。 可是他们父女初见的那一刻,像是有心电感应,连如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怔怔愣愣地盯着眼睛被纱布遮起的连夜,突然之间,咧开嘴巴,甜甜笑了。 连夜俯身亲了亲她,唤了声“乖”,也笑了。 . 又三日,浑身是血的连颍被卿安亲自送到了我的面前,卿安不愧是卿安,心够狠,他挑断了连颍的手筋和脚筋。并在他与连夜有七分相似的脸孔上面,刺了字。 我原本是要亲自惩罚他的,可事已至此,血腥得很,饶是我对他围杀连夜的行为痛恨入骨,也只得一刀扎入他的心脏,给了他一个痛快。 卿安眉眼深深地看了我半晌,就在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什么话时,听到他轻嗤,“妇人之仁!” 一副“果然君国交给我治理是没有错”的样子。 我笑了笑,却脸色苍白,血腥味闻得我不舒服,我闭了闭眼,抬手从怀中掏出禅位诏书,递给卿安。 他好久好久才接过去,最后,看我一眼,也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无话可说,只有一句:也祝你幸福。 . 我和连夜的大婚,在九天之后,刚好那一天,连如画满月。 那一天,连夜的眼睛恢复正常,炯炯有神,总是看着我笑。 他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 被我放出宫去不知道在哪里隐居的陆笺送来贺礼,代表他和齐太后。贺礼中附了一张纸,上书三个字,“对不起。” 这一句,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连夜说的。又或者,是对我们两个?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祭拜天地,祭拜太庙,拜天地,跨火盆,为婆婆敬茶…… 是的,我有婆婆。正是齐妍。 连夜找到她了。 她果真和齐蕊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她很温柔,看着我笑,瞧见连如画时更是欣喜得不能自已。 她还活着,上天庇佑,身子虚弱没有关系,皇家最不缺的,就是调理的东西。 那之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我和连夜一起,朝坐在上位的爷爷,跪了下去。 爷爷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他拉着我的手,哽咽不能语,我笑了笑,轻声说,“哥哥只是出去散心罢了,会回来的。” 爷爷眼睛一亮,抬手拭泪,嘴里说着,“怎么哭了?高兴的,高兴的……” 他是真的很高兴呢。 我没想到,会收到来自杨乐心和萧祐的贺礼。杨乐心说,多亏了我的血,萧祐的身子已然渐渐大好了。他们离开了隐门,决定四处去游玩。她说,从此以后,无论是生是死,她都会陪着萧祐的。 真好啊,是不是? 我把信给连夜看,他哼了一声,漆黑如墨的凤眼盯着我,凉凉地说,“你倒还是挺关心他的。” 又吃醋了。 那晚洞房花烛,阔别许久,我思念他思念得很,第一次在欢爱当中主动,骑在连夜的身上,上下耸动,大汗淋漓…… 渐渐的他终于察觉到了我的诚意,不气了,也不吃醋了,搂着我一遍遍地求欢,一遍遍地说着我爱你。 嗯,傻瓜,我也爱你。 . 【小番外一下子】 最近我有一件十分苦恼的事,嗯,怎么说呢……挺难以启齿的…… 我好像……又怀孕了。 连夜高兴得很,摸着我的肚子直说“好孩子,来,动一动,让爹爹听听”,我笑他孩子气,更笑他不解情趣。 他抗议我说他不解情趣,并问我为什么这么说他,我红着脸,说不出话,可眼神难以控制地看向了他的下身…… 那里,早因为不断磨蹭我的身子而高高立起来了。 他低下头,看到了,恍然大悟,抬起手一拍额头,飞快地说,“你不说我倒忘了,你一怀孕,我不是又要禁欲好多时日?” 我羞得满面通红,他,他,他说得好像我是在暗示他该滚床单了似的!(然澈:你难道不是吗亲……风雅:滚!) 他倒真是极有效率,三两下扒了衣服,又凑过来了…… 唉……也许莫问说得对,我真该多吃些补品,好好养养身子,才能…… 才能满足他如狼似虎的师兄? 说起莫问了,我犯愁呢,连宝喜欢连如画我可以理解,怎么最近眼瞅着初一十五俩崽子也整天对着我家女儿流哈喇子? 我认为这件事有必要和连夜汇报一下,正要开口,却见悬在我身上的他皱了眉,有些恼,“你居然有空想别的事?” 狠厉一撞,到了嘴边的话霎时间转变成一道呻吟,千娇百媚的,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不了了…… 夜,还很长。 未来的路,更加长呢…… 【全文完】 . 感谢大家这几个月来对澈的包容以及支持,谢谢你们,真的很感激。无论如何,连夜与风雅的故事讲完了,我自认为,他们是幸福的,因而自己也觉得幸福。下本新书已经开了,链接在本文的简介里面有,可以直达,书名暂时叫《BH王妃·魔女要翻身!》,是BH系列的第三本,讲的是一个小猫妖和一个腹黑王爷外加邪美师父的故事,会是第三人称,也会有很多崭新的设定,会有很多新的尝试,希望喜欢澈的朋友能移驾支持~ 谢谢你们一路相随,我无以为报,唯有不再像以前那样结局一本书就离开一阵,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讲下一个故事。 【番外篇·雅夜之鸡飞狗跳的婚后生活(1)】 后宫的生活真的是太无聊了,尤其是你的夫君每日要早早起身上朝,而你的娃儿连话都不会讲,长期停留在流口水、舔手指以及望着你呵呵傻笑的状态之下。唛鎷灞癹晓 我闲得几乎要长毛了。 若说每天有什么事情算得上是波澜,怕是只有两件——一,晚上就寝时连小狼死皮赖脸地对我进行纠缠,二,早起上朝时连小狼不要脸地进行赖床。 第一件事不用我多说想必大家也想得到,第二件……我必须要说一说了! 他坏得很,真的,除了爱卖萌,爱撒娇,还爱赖床!我们大婚之后,天气渐渐冷了,明明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男人连夜,却极端理直气壮,每天早上——是的每天早上——李德贵在屏风外出声示意陛下该起床了,最开始的那一刻,他的反应绝对是装睡,装没听到。我冷冷一笑,抬手掐上他的半边俊脸,“装什么装?我都听到了你没听到?沆” 他还是装,但长长的睫毛通常会眨,这就泄露了他其实已经醒了的事实。 我歪着脖子看他一眼,鄙视地道,“连如画都比你醒得早!” 我这句话通常是有效的,但这个效果在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是与我的初衷相背离的——我说他不如连如画不是吗?好,他来劲了,他就偏偏要跟连如画比腚。 闭着眼睛也不睁开,朦朦胧胧地就往我怀里钻,还边钻边念叨,“好冷,抱抱。” 嗯,这就是第二件法宝——撒娇了。 我嫌恶地一把推开那个故意在我胸前蹭啊蹭的脑袋,哭笑不得地道,“你有完没完?像你这样连床都不肯起的爹,怎么给连如画树立榜样?” 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了加强我的语言的可信度,我通常会抬手指一下与龙床相距不远的摇篮。 摇篮里,我女儿也确实乖巧,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依依呀呀地应,虽然没有人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一出声,就说明,她是醒了的。 连如画的早早清醒令连夜十分沮丧,但是,是的但是,这么一点点的沮丧,不足以让他立刻克服对床榻以及我的眷恋,起床投身到朝堂的怀抱。 比连如画比不过,他索性就不比了,我不许他在我的胸口蹭,他就该搓我的腰,还边揉搓着边振振有词地道,“真的不是我懒啊好吗,谁让你身子这么软……” 我嘴角一抽,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古代有“从此君王不早朝”了——但是这么一明白,就让我有些堵得慌,抬头瞪着连夜近在咫尺的俊脸,我有些气恼地说,“你是说我很胖?” 很胖其实倒也没有,但是说真的,生连如画那段,我机械地不知道硬塞了多少补品,再加上刚刚生完娃不久,身子的确没有恢复到生孩子之前的窈窕——但是,你们懂的,这些话我自己能说,连夜是不能说的。 可惜他并不明白。 他一听我的注意力被自己的身材吸引走了,以为我不再关注他是否起床的问题,于是他很开心。他很开心地在我的嘴角亲了一下,手指灵活如蛇地挑开腰带往我亵裤里钻,一边做着这么猥琐的事,他一边笑,“还好啊,有肉最好,好抱。” 去你妹的“有肉最好”!!!! 我恼羞成怒,并立刻发飙,左脚一抬,狠狠一踹,一只手正从我小腹处往下探的连夜顿时飞离床榻,径直落到了铺着白色羊毛地毯的地上。 那一刻连夜的眼睛都红了,不是怒,是要哭,抬起脸瞪着我,他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地控诉我道,“你,你怎么这么厉害?!” 他修养好,所以不说脏话,但我估摸着“厉害”二字在这里并不是夸我这凌空一脚使得好的意思,想来是说我泼妇?他一说我也不介意了,抬手晃了晃拳头,我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不仅是个泼妇,还是个十分有行动力的泼妇。 掀被作势要下床再教训他两下,连夜勃然色变,也不瘫在羊毛地毯上装疼了,迅速爬起站直身子,一副十分令人欣慰的迫不及待要去上早朝的朝气蓬勃的模样。 摇篮里,连如画明明就看不到我和她爹在做什么,可想来是听到了些动静,她觉得热闹,小爪子很高兴地抬了起来,胡乱挥着,嘴里依依呀呀地说着什么——那架势,像是在对她爹爹说再见。 连夜看我一眼,凤眼一弯,嘴唇撅起,仍是在装可怜,我还他以秋风扫落叶般寒凉的一眼,他身子一颤,摇摇头,火速又憋屈又无奈地走了。 外间,负责给连夜更衣的筱玉探头探脑地朝我这里看过来,她机灵鬼怪地朝我竖了根大拇指,以唇形说,“娘娘厉害!” 我觉得这句“厉害”应该是夸我的了,于是我甚高兴,转身施施然走近摇篮,安抚了一下我的女儿,然后就回了依旧温热的床榻,缩被窝继续补觉。 婚后第一次上早朝前的起床活动,就这么圆满并愉快地落下了帷幕。 当然,那一晚的床上运动,连夜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狠狠地报复了我将近半个晚上…… 早上时我踹他一脚,半夜里,他几乎把我的老腰跟折腾酸…… 咳咳,当然这都是后话啦,更厉害一点的那个还是我,不是吗? . 第二天,连夜学聪明了,他不再偷鸡不成蚀把米地胡乱“夸赞”我了,也不再装睡,而是装模作样地对我说,“我不舒服,唔,今天就不去上朝了吧?来,好风雅,给我抱抱。” 他说不舒服,不管是真是假,我的下意识反应总是会紧张,摸摸他的额头,不烫,抬手抚他胃部,担忧,“疼么?” 他摇头,不疼,手掌下滑,是肚子,我更紧张,“可是吃坏了肚子?” 我是真的很紧张,生怕他不舒服,因而没有注意到他那双漆黑如夜的凤眼里隐隐漾着一丝坏坏的笑。他摇摇头,仍是道,“不是。” 我的手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地再往下滑,不自觉地碰到某样硬挺如铁的东西,我愣了愣,惊叹,“难道是……昨晚用力过度?” 我发誓我这次是真的没有搞笑,他昨晚确实不知节制,要了一次再要下一次,要完下一次居然还没完……可我的话,令连夜嘴角一抽,他几乎是磨着牙根儿低低地说,“才不是!” 我甚茫然,那到底是哪儿?抬眼看着他,我终于有些警觉了,眯着眼睛询问他道,“连小狼,你……不会是在装吧?” 装睡与装有病同罪,他大约是想到了昨天早上我那极其优秀的凌空一脚,不由得嘴角一抽,立刻道,“怎,怎么会!” “那你究竟是哪儿不舒服?”我皱紧眉,直起身,一脸认真地说,“不舒服是要叫太医的。” 他脸色一变,一爪子就扳住了我的胳膊,焦急地说,“我,我……我心里难过!” 呃? 见我怔忡,且这么一怔忡就不喊御医了,他顿时放心了,抓住我的手往他左边胸膛上按,还边按边煞有其事地道,“你摸摸,你摸摸看,是不是比平常跳得要快一点?” 我摸了摸,“咚咚咚”,眉尖皱得更紧,我点点头,不甚肯定地说,“似乎是……” “就说嘛。”他顿时一副长舒口气的模样,身子往后一仰,重新瘫在枕头上面,凤眼一瞥,一副大爷模样地对屏风外候着的李德贵道,“传旨下去,朕今日不适,不上朝了。” 李德贵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想来是在等我的反应。我当然有反应,眯眼瞧着那个躺在身边眉眼弯弯的货,我狐疑地道,“你为什么心里难过?” 连夜想也没想,脱口就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说你心里难过?”我怒。 他比我还要理直气壮,哼,“知道为什么我还会难过?!” 这些话像是绕口令……我被绕晕了…… 那么短暂的一段迷糊时间,已经足以让李德贵在原地站不住脚了,生怕被自家主子训斥,他拔脚离开,去宣布不上朝了。 这一次,连夜WIN。他兴冲冲地趴在枕头上,直偷笑。 我再傻也看明白这货是装的了,又好气又好笑,要拧他逼他去上朝,可李德贵已经去宣布了,君无戏言,我总不好让他刚说完不适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朝堂…… 我甚郁卒,因而当天起床就赋诗一首,贴在了连夜的书桌上面,那首诗是这么写的:“天苍苍,野茫茫,最无赖是连小狼。顾风雅,好姑娘,押送夫君上朝堂!” 【番外篇·雅夜之鸡飞狗跳的婚后生活(2)】 第三天早上,连夜的赖床招式终于有所升级,他不再装病,也不再装难过,而是决定和我智取。唛鎷灞癹晓 他说,“不如我们来玩词语接龙。” 作为连国的前任史官,这种事我是根本就不带怕的,但是我不大信任他的品格,于是要特意强调一下,“谁输了就不准再耍赖皮!” 耍赖皮这句主要是说给他听的。 他听懂了,点点头,说,“开始。沆” 看这架势是让我先出题,从枕头上支起了脑袋,四下看了看,看到屏风,我说,“锦上添花。” 连夜眉眼一弯,“花团锦簇。” “簇……猝不及防。腚”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 “川流不息!” “息息相关。” “关……关门打狗!” “狗仗人势。” “势如破竹!” “竹报平安。” “安……安邦定国!” “国泰民安。” “咦……又是安?安……安定人心。” “心有灵犀。” “犀……息息相关!”我耍赖皮。 连夜倒也没有计较,只不过是将赖皮也进行了一次,他说,“关门打狗。” 那我就往下顺呗,“狗仗人势。” “势如破竹。” “竹报平安。” 再一次说到“安”字,连夜不再往下说了,他单手枕在脑袋下面,一副优哉游哉的姿态,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的脸。 我不明所以,“怎么?” 他微微一笑,“说起安你会想到谁?” 我禁不住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他倒也不再绕圈子,漆黑明亮的凤眼紧紧盯着我,看了几秒,他冷笑一声,“君国新帝册立了妃子,这件事你可有听说?” 我点了点头,老实承认,“听说了的。” “听谁?” “筱玉。” 我日日赖在后宫不能出去,哪里有从外界获得消息的来源?万幸筱玉那姑娘喜欢八卦,日日不间断地在我耳旁念叨,否则我怕不要和外界隔绝了。 连夜对我的回答似满意又似不满意,他漂亮的凤眼略略一眯,询问我说,“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我将两手一摊,撇撇嘴说,“能是什么。君国新帝堪堪登基,就将青楼里一个歌妓带回了宫里,好生款待,并给予名分,筱玉知道的你能不知道吗?” 连夜没答我的腔,反倒依旧是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我先是愣了一下,下一秒,脸色一变,摆手赶紧撇清,“他不喜欢我的,我们没关系了!” “不喜欢?”连夜的脸色在一瞬之间变得隐隐阴鸷,他凑近我,吹气如兰,一字一顿地说,“不喜欢你,怎么会立了一个你和眉眼相似的妃子?” 我浑身一绷。“不,不会吧?” “会的。” “我……”我靠!青楼里的女的居然长得和我相似?!这,这不是骂人呢吗! 我内心如有熊熊小火苗在燃烧,一时间没能及时作出回答,这下好了,我的这副反应映在连夜的眼睛里面,顿时成了余情未了。他一手箍住我的手腕,凤眼微眯,凉凉地说,“他是立了妃子,可,你知道么,在皇宫内室,在只有他一个人能进的书房里,墙上挂着一幅谁的画像?” 这问题能问得再直白些么……我囧,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连夜一把将我的手腕拍下,恨恨地说,“你就会给我招蜂引蝶!” 我冤枉!脱口而出地说,“就不许是他瞻仰前任皇帝的英姿?” 说完自己都有些心虚,我……我有什么英姿? 果不其然,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连夜冷然一笑,他狠狠剜我一眼,霍然掀了被子起身,边下地边对我说,“果然还是要教训他一次。” 我的嘴角克制不住地抽了一抽,抬爪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哆嗦着说,“你,你要打他?” 连夜回眼瞥我一下,想来是看我满面紧张,他愈发不悦,抬手掰开我的手掌,哼了一声,径直就绕过屏风到前面去了。 他这次起床倒是利索得很…… 什么词语接龙啊,骗子,在卿安这事儿上等我呢……!!! 这一整天我都过得郁卒得很。 连夜吃醋的毛病又犯了,任凭我怎么解释我和卿安是清白的,他都不信,末了,他嫌我解释得啰嗦,干脆不许我进御书房了。 我委屈,我冤枉,我傻呵呵地在御书房的门口站着,就等着他议完事能仁慈地召见我一下——路过的大臣看到我时,纷纷流露出“啊,皇后娘娘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我好歹是国母啊,代表着一国女子的形象,赶紧盈出端庄的笑容,微微一笑,煞有介事地说,“本宫来看看陛下。众大人辛苦,辛苦了。” 一次如此,两次又是如此,这一整天之内因为连夜闹着要御驾亲征君国的事,文武百官不知道你来我往地朝御书房蹿了多少次,次数多了,大家渐渐看出端倪了——皇后娘娘不像是来慰问政事繁忙的陛下的,倒像是…… 在罚站。 他娘的被看出来了!我羞愤欲死,转头泪奔,身后是一群大人摇头叹息,“娘娘居然惹陛下生气?啧啧,那么好的陛下,她竟然不知珍惜……” 他好个P,好个P,哪有人会那么幼稚! 我这么一丢脸,径直就丢到了文武百官的面前去,据筱玉朝我汇报回来的消息称,一时之间,朝堂上所有人都认为我身在福中不知福,惹陛下生气是多么的千不该,万不是。 要命的是连夜依旧没有消气。 关于朝堂,我曾经听李德贵说过,自打我成了君国的女帝之后,连夜曾大刀阔斧地对连国朝堂进行了一番换血,也就是说,先前那些在宁王殿下与当今陛下之间摇摆不定的臣子,统统被换掉了——如今剩下的,几乎全部是忠心拥护连夜的心腹。 其中还有几位观念态度十分陈旧的老臣…… 据筱玉打探回来的消息判断,那几位老臣……是对我最最不满的。 为什么不满? 很简单,一,这一次我惹连夜生气的事(虽然文武百官不可能知道我们夫妻间在床榻上究竟吵了些什么,但他们多么精明,十分精准地把连夜闹着要御驾亲征君国的事扣在了我的头上,认定了这件事与我脱不了干系),二,我生了一个皇女,而不是皇子。 之前想来是忘记说了,在我和连夜大婚那日,他曾昭告天下,也曾禀报太庙,说这一生只立我一个妃子。我听说,当时那几个老臣就有些站不住,晃了几晃,这才没有当场就栽倒下去。 那之后的日子里,那几个老臣一直不遗余力在对连夜进行着游说,他们一边义正词严地说着陛下乃一国之主,怎可只有一个妃子?这于礼不合云云。一边又苦口婆心地劝着,陛下啊,您也看到了,皇后娘娘她年纪尚小,玩心又大,哪里像是个能统领后宫的样子?她那么爱玩,您又宠她,不舍得她再经历一次生育之苦,可,可这江山社稷的后继之人……总不能是皇女? 嗯,他们嫌我年轻,没有资历。他们嫌连如画是个姑娘,不是小子。 连夜是怎么回答他们的,我不知道,但是,根据他们敢在连夜面前那么直白露骨地评价我,不难判断,他们在连夜的心目中,是有一定地位的。 老臣什么的最崩溃了…… 对我有意见的老臣……就要加个“更”字了。 那几天,我活得十分烦躁,原本是嫌后宫无聊,如今连夜是白天不肯见我,晚上等我睡着了,他才回来。依旧抱着我又亲又摸,但就是不肯同我说话。 我真特么的要憋坏了……!!! 连夜要御驾亲征的事,无论如何被那帮臣子们暂时拦下来了,我很放心,反正他白天也不肯见我,于是我留书一封,也不对他打招呼了,抱了孩子领了连宝就回了太师府。 爷爷见到我和连如画连宝三人,高兴得几乎难以自制,老人家早已远离朝堂,哪里知道我和连夜最近闹别扭的事? 他不知道,所以他心无城府地邀请我和连如画连宝在府里住一段日子,一来,我们娘儿三个可以体验一下宫外的生活,毕竟莫问师徒三个也在太师府借住,人多总是要热闹一些;二来,也算是陪他过一段日子。 我觉得这个建议极好,就应下了。 那一天,连宝和借住在太师府里的初一十五疯得没边没际,玩得开心极了。爷爷也是总抱着连如画不肯撒手,嘴里一口一声“宝贝儿。”他很高兴,久违了的高兴。 他一高兴,我自然比看到什么都高兴了。 我觉得日子这样过也挺好的,于是乐不思蜀,就不准备回宫了。 莫问也在太师府,每日里,我跟着他学习些医术,虽然多数是皮毛,但是至少可以把这些医术与做饭联系起来,做个把药膳,还是不成问题。 我终于觉得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 我在太师府住的第一晚,连夜没来找我,也没口信之类的东西。我估摸着,他是不介意。 我在太师府住的第二晚,连夜依旧没来找我,仍没口信之类的东西。但我听说,那天早朝上面,他一张脸黑得像是阴云密布,吓得朝臣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忤逆了自己的主子。 我在太师府住的第三晚…… 我在太师府住的第四晚…… 我在太师府住的第五天上午,天气很好,连宝和初一十五在院子里嬉戏,连如画被爷爷抱着,在软榻上晒太阳,我闲着无聊,索性坐上了秋千,荡啊荡的。 我正玩得不亦乐乎,突然在太师府西面的院墙上看到了一颗脑袋。很陌生的一张脸,很青涩,是个男的。 我愣了愣,趁秋千回到低处的时候问了秋月一句,秋月飞快地回答,“他是隔壁新搬来的石尚书的儿子,听说咱们府上出了个皇后娘娘,老早就想一览风姿,只可惜没有机会——” 唔,看他的模样还小,若论年纪,我怕是要叫他一声弟弟。 既然是个小孩儿,我便也没了那些个繁文缛节的介意,于是趁秋千又荡上去的时候,朝他盈出了一抹自认为慈爱的笑容。 却没料到,千不该,万不该的,我这么一笑,恰好被正急急举步走进太师府里来的绯衣男子瞧见。 ……连夜几乎气炸了。 五日不见,我发誓我真的很想他,也真的是日日安分守己,可偏偏这第五天上,我荡了个秋千,又有个小孩儿爬墙看我,我还好死不死地对他笑了一下……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众目睽睽之下,连夜一张脸神情变幻了好几次,一忽儿白,一忽儿青的。末了,他终是攥了攥拳,克制不住地飞身扑近,一把将我从秋千上面扯了下来,用力箍进了怀里。 他只匆匆朝爷爷点头致意,就风风火火地将我掳进了我出嫁前住的暖苑里。 我发誓,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莫问猥琐的笑声…… 而我,也真的被气怒的连夜折腾得不成样子。 堪堪进门,他一把扯开我身上的衣衫,用力将我抵在房门上面,没头没脑地就亲了下来。 他那副猴急的架势,不像是因为愤怒而想要亲我,反倒像是这个吻不知道惦记了多少天似的……亲着亲着,我的胸就被他抓住了。捏,揉,搓……他很用力。 我既觉得疼,又觉得痛快,只觉得离开他这几日,身子干涸得很,而今天,像是终于找到了水源似的。 我很快就投入进去,抬起光裸的手臂,抱住他的脖子,与他互相拥吻起来。 情到浓处,他就那么冲进了我的身体里,我的背后是冰冷的房门,身前是他滚烫的身子,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令我刺激而又难耐,一声声的呻吟根本就克制不住。 而他的每一次撞击,都十分有力。带着思念,带着怒气,更带着怎么掩饰都掩饰不掉的***……门板被他撞得咯吱作响,激烈到我真怕有人会路过此地…… 等到热液终于注入我的身体深处,我已然化身一滩烂泥,软软地偎在他的怀里。 头顶,他哑着声儿问,“还对别人笑么?” 我累,累到连眼皮都掀不开了,就没有吱声。 连夜腰肢一挺,还留在我体内不肯退出去的东西顿时顶了一顶。我唔了一声,忙答应,“不,不了……” “还跟我怄气么?” 我还敢吗?“不,不了。” “跟我回宫?” “嗯。” “真跟卿安什么都没有了?” “是!”我发誓,“真的!” “那好。”他笑得很高兴,很愉悦,一手箍住我的腰,一手摩挲我的背,哑声诱哄,“好风雅,臣子们都催你快些生皇子呢……来,再来一次。” . 打那天起,连夜就开始夜夜耕耘不辍了。当然,他美其名曰:一切为了皇子。 我不知道连夜做了什么,臣子们对我的意见一夜之间统统消失,偶尔在御书房门前见到时,一个个对着我毕恭毕敬,和见到连夜时并无二致。 我觉得古怪,可又明白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连夜那么霸道,他不会允许自己的臣子对我有非议的吧。 我又恢复了无聊的后宫米虫生活。 直到有一天,云雨过后,我懒洋洋地对连夜说,“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 他没多想,径直就说,“乖乖呆着。” 我才不,“我今年才十七,你让我一个人在后宫里呆几十年么?” 他转眼看我,“你想有人陪你?”言语谐谑,分明是在调笑我有一天晚上说梦话说出心声——不许他纳妃的事。 我脸一热,抬手掐他,恨恨地说,“我想能每时每刻都陪着你!” “所以?” 两个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心知他明白了,就用光裸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娇糯着嗓音,撒着娇说,“呐,夜夜,你不怀念以前的日子么?” 他怀念的。 几天后,连国的朝堂上重新辟了一个位子,朝臣们看不到,只有龙椅之上端坐着的那人可以看到——连国女史。 我穿了官服,换了男装,手执朱笔,笑吟吟地坐在他一抬眼间就能看到的位置。 连夜。 我不要做被你保护的女子。我要你作个旷古绝今的圣明天子,我要保住你的江山不容任何人染指,我要助你开承平盛世。我是你的皇后,但更是你的史官、你的镜子、你的臣子。 从最初的最初,到最后的最后,我,一如既往,会陪着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全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