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 四王擒妃 作者:沐禾 文案 她,原想着嫁入王府一辈子都不愁吃喝,所以才替姐代嫁。只是,她却从没想过要被休书一封赶出王府。也罢,既然老天爷不愿看到她庸庸碌碌的过此一生,她只好带着行囊去远走他乡去寻找爹爹和姐姐,去找她幸福的下半生。只是为何离开了那个男人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弱女子,却背负着深深的血恨情仇,原有的平静生活,只是飘浮在血恨之上的浮萍,当她缓缓的踏出那一步,爱恨情仇浮出水面,最终回望,那只是秾华一梦。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报仇雪恨 怅然若失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锦容,萧容善 ┃ 配角:冰玄卿,萧善祁 ┃ 其它: 第一章、缘起 作者有话要说:沐禾的文都是属于慢热型的,所以大家要耐着性子慢慢看下去哦。 请支持我的新文  十里荷塘,一湖碧水。   荷叶田田间,淡粉色的荷花清幽绽放着。随着时而微起的清风,伴着碧绿的荷叶,秀出曼妙的舞姿。   湖岸边,杨柳依依。随风和着满湖的绿叶粉荷,轻抚着柔软的枝条。   岸边大柳树下的青石之上,正坐着一名女子,赤着白皙的纤足,浸在水中顾自嬉戏着,零星的几点水珠挂在那如羊脂白玉般的小腿上,盈盈的泛着艳阳之光。   水中红色的小锦鱼时而穿梭于她的趾间嬉戏,时而轻柔地亲吻她的双足,将她逗的咯咯娇笑。   扬起那原本低垂的头,露出一张精致婉约的脸来。   胭脂未粉的脸上,柳眉杏眸,高挺的鼻梁,薄艳的双唇,笑意泛起了浅浅的一对小酒窝。   女子双手撑着大石,双脚突然大力的击打着水面,水花溅起,如绵绵细雨一般再次从半空中飘洒而下,落在衣衫和脸上。   水中的鱼儿都吓得惊慌失措的游散开去,寻着缝儿或浮萍避难,而她,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的仰头大笑着。   “二小姐,二小姐,你在哪儿呢?二小姐。”   宁静的湖畔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搅了清静,女子循声回头,看着花众中若隐若现的一抹浅紫色,原本挂在嘴角的笑也垮了下来,轻叹了一声,无奈的举起了手来。   绸纱的水袖顺势滑落,露出了白洁的手臂,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二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身着紫色衣裙的婢女跑到女子的身旁,双手按着腰腹,微弯着身子,不停的喘息着。   “找我做什么?”被人打扰了自己的悠闲,女子似是有些恼怒,接过婢女递来的绢帕,将湿淋淋的脚擦干,再自己动手穿上了鞋袜,“紫儿,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不要叫我二小姐,叫我锦容。”   紫儿忙上前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不行,我怎么能叫你锦容呢,你是二小姐秋锦容,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大小姐时常说我在小姐面前无法无天,若真是叫你的名字,老爷还不将我赶出府去,我的好小姐,你就别害我了。”   “紫儿。”锦容拉住她的手,看着她执着的表情,知晓她是认了死理了,无论她如此规劝,这丫头也不会改了称讳,“算了算了,你爱怎么就怎么着吧。”   她松开了紫儿的手,扯了扯半挂在腰间的裙摆,这才慢慢的向前走去。   穿过花径小路,她走进了建在假山高处的凉亭,举目四望,这后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转了个身,她走到亭中央的石桌旁,俯身轻轻的吹去了石凳上的脏物,抚裙坐下。   “对了,急急忙忙的找我有何事?”   这个时候,爹爹也应该下朝回府了,难不成他发现自己将他最钟爱的古董花瓶拿去养锦鱼,却在抓鱼的时候又不甚让它掉进了湖中。   不过,掉进湖里做小鱼儿的窝,也总好过哪天被她不小心打碎吧。   “哦,对了,老爷和大小姐找您。”   两人同时找她?想来必定是什么大事。   “你怎么不早说。”锦容腾的站起身来,扯起有些碍事的裙摆冲出了亭子。   “唉,二小姐,老爷他们在花厅。”紫儿追在她的身后叫着。   “知道了。”她大声回应着,没一会儿便将紫儿远远的抛在了后头。   飞身奔过九曲廊桥,穿过拱门,兜兜转转之后,秋锦容终于踏入了花厅。   “爹,姐姐。”   她笑着,小跑着到了两人面前,只是,僵站在花厅内的两人面色凝重,一筹莫展的模样让她不由地敛起了满脸的笑意,心中隐隐激起一丝不安。   “爹爹,出什么事了?”松开手,原本扯在手中的襦裙下摆层层跌落,激起一层裙浪,久久才平顺下来。   “唉……”秋府的权威人物,亦是瞿云国的兵部尚书秋鸿亭悠悠地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侧头没了声息。   她见得不到回答,便蹙起秀眉看向一旁的秋府大小姐秋宛音。   “姐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你和爹爹如此烦忧,到是快告诉我,姐姐。”上前几步拉起宛音软若无骨的纤手,她焦急不安的问着。   这话不问还妥当些,一问,那宛音便以袖掩面轻泣起来。   一边是微沉的哭泣声,一边又是连串的哀叹,锦容被他二人闷的又气又急。   “你们到是说啊。”   站在厅中,她急跺着脚。   她原本便急着,偏偏爹爹和姐姐就像两个河蚌一样,死咬着嘴不肯松口,害得她只能胡乱猜测,越想越是觉得心惊胆战的。   秋鸿亭轻挪着步子走到厅前正中的方桌旁,拿起搁在桌上的一卷绢绸,转手递向她。   只稍作犹豫,锦容便伸手接过,缓缓的摊开。 第二章、圣旨   “奉天呈运,易王召曰,今特指兵部尚书之女赐婚于四王爷为妃,下月初十即日完婚。”   那黄色绢绸上缪缪数语,却如一道晴天霹雳从头而下,彻底搅了这家的宁静。   也难怪宛音姐姐会哭的如此悲切,她从不望攀上帝王之家,只是一心一意的钟情于她的那位表哥,也就是刚被赐封为大将军的孟青。   心上之人前途无量,而两家亦是从小便替他们定了亲,原以为终可长相斯守,相伴白头,却那料竟半途杀出个四王爷来。   而这皇城之中又有何人不知这四王爷,易王第四子冰玄卿,他那如姓氏一般残酷阴狠的性子是举国闻名,连周边小国都是有所耳闻,只因他长年行军打仗,手段又极其卑劣,难免让人望而生畏。   但自从被易王赐封为四王爷之后,他便长居京都,不再外出行军,虽说有所收敛,只是一听闻冰玄卿这三字,还是足以让敌人闻之丧胆。   如今,却要宛音这种柔弱女子嫁给那等残暴之人,依她的性子,那日后的日子显而易见会是如何。   “爹,您去和皇上说说,让他撤了这道圣旨不成么?您知道姐姐已经是许了人家的,既是如此,那怕是皇上也不能做这种毁人姻缘之事吧。”   “住口。”秋鸿亭突然转过头来,厉声打断了锦容的话,“不可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话,皇上下的圣旨岂是儿戏,岂是如你所言说收便能收的回的。”   “但是爹,您总不能让姐姐真的嫁入那个皇宫吧。”她急步上前,拉着他的袖子低声说着,“您比我们更清楚那个皇宫的可怕,而姐姐和孟大哥也是订了亲的,您让她如何嫁给四王爷啊。”   秋鸿亭又岂会不知女儿心中的苦楚,只是皇命难为,即便他是身为瞿云国的兵部尚书又能如何,还不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跳入火坑。   像是无力的拖着双腿,他缓步走到宛音的面前,双手犹豫挣扎了许久,终于重重的搭上了她的双肩。   “宛音啊,是爹对不住你啊。”   话才一出口,秋宛音的脸色突变,原本心中还存有的一丝丝期盼像是破灭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再也止不住滚滚而落。   “姐姐,”锦容从她的身后伸出双臂紧紧的搂着她,欲语泪先流,“姐姐。”   “妹妹,”伸手紧紧的抓着锦容的双臂,宛音转过身来,梨花带雨的面容满是愁绪,“以后,爹爹就劳烦妹妹照顾了。”   “不,姐姐。”锦容轻摇着头,抽出手以袖拭去脸上的泪。   抛下容音,她轻移莲步走到秋鸿亭面前。   “爹,让我替姐姐嫁吧。”语出惊人,厅上两人皆是满目的惊讶,“反正易王的圣旨上也未说是谁,爹爹既然收了我做女儿,那我也是秋府的小姐,兵部尚书之女啊。”   “锦容,”宛音从身后拉过她,“爹收你做义女,是真心喜欢你,所以姐姐不能为了自己而让你去,我不同意。”   “姐姐,”她无奈的看了一眼宛音,再转头急切的看着秋鸿亭,“爹,姐姐,你们就答应我吧。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只知道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当我被人遗弃路旁,无瓦遮顶无衣暖身的时候,是爹爹将我带回秋府,让我好吃好睡,衣食无忧,若不是爹和姐姐的细心关爱,又何来如今的秋锦容。”   “这些年来,念书识字、琴棋书画,那一样不和姐姐相同,爹爹视我已出,姐姐更是将我比作亲妹,这份恩情,锦容至死都不会忘记。”   “既是如此,姐姐更不能因你为了偿还恩情而答应让你替我出嫁。”宛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摇头谢绝了她的好意。   “不,我不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而是,而是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姐姐如此痛苦。”她追着上前一步,牢牢的抓住宛音的手,“姐姐,就答应我吧,你只有和孟大哥在一起才会快乐,而我,只有姐姐幸福,才会觉得开心啊。”   “再者,锦容嫁给四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啊,到时我可是王妃了,日后只要哄得他开心,有的是好吃好穿,锦衣玉食,爹和姐姐都该知道,我平生没什么大志,如今让我去做高高在上人人都要敬仰三分的王妃,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锦容。”秋鸿亭轻吐了两个字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爹。”宛音为难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提议又何尝不令她心动,但却又不舍见锦容替自己做出牺牲,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锦容,你可想清楚了?”许久,秋鸿亭才垂头问着。   “是,爹,锦容已经决定了,此生都不悔。”她看着秋鸿亭,坚定的说着。   “好,好。”秋鸿亭颤着声终是下了决定,“锦容,这次是我们秋家愧对于你了。”   不,该是说这一生,都是他亏欠了她。   “不,锦容是爹的女儿,是宛音的妹妹,是秋家的人,所以,这也是锦容该做的。”   “锦容。”宛音扑上前紧紧的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哭什么,锦容日后可是大富大贵的王妃呢,姐姐到时不要后悔才是呢。”锦容推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柔的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珠。   “谢谢你,锦容。”宛音喜极而泣,手脚忙乱的擦着泪水。   锦容只是眯起眼,无声轻笑着。    第三章、梳妆   九月初十,四王爷大婚。   一大清早,锦容还未睡醒,便被人摇醒了。   “二小姐,你到是醒醒啊。”紫儿拉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床上拉起身来,顺手支起了床边的窗户,“小姐,今天可是你大婚的日子,你不会也想这么一直睡着吧。”   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一瞅窗外,还黑蒙蒙的一片,有些微凉的晨风透过窗子吹到只着单薄衣衫的身子上,她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混顿的意识到是清明了不少。   “嗳呦,再让我睡一会儿也误不了时辰。”锦容甩开她的手,摸索着向床塌靠近。   也不想想她昨儿个晚上是什么时辰睡的,一伙人拉着她说长道短,到了最后,她已记不得她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新婚之夜入洞房?那就等到了洞房时再说吧,又何必非拖着她念叨个不停,结果她还是什么都未听进去,而这一大清早的又让她如何起来的。   这惨绝人寰之事怎就发生在她的身上。   “不行啦,小姐。”紫儿忙拖住她,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原来便候在一旁的众嬷嬷侍女纷纷围了上来,黑鸦鸦的向她扑来。   “啊,轻一些,”可怜的锦容顾了头就顾不了手,顾得了手又顾不得身子,到了最后,只能由着一群人瞎折腾。   柳眉轻扫,红唇朱染,两侧胭脂略施,这便是锦容最大的退让,若真让那厚厚的一层粉上了她的脸,她可真的不想活了。   青丝成髻,发簪紧扣住黑发,凤冠重重的压上头顶,不由的令她觉得身子一沉。   “二小姐今天真是美。”紫儿替她戴上琉璃耳饰,细细的端祥了许久才说道。   “难道我平日里就不美么?”锦容斜睨了她一眼,伸手轻推开她站起身来。未曾睡醒的她直到现下走起路来还觉着轻飘飘的,若是等下在花轿里睡着了可怪不得她。   “锦容。”厢房外,秋宛音轻步而来。   “姐姐。”回头看到倚在门口的宛音,她终是露出了笑容,原本不满的情绪稍好了一些。   宛音看着她,却忽然没了下文,只是进房拉着她的手,不停的瞅着她的容颜,眼中有着难言的不舍。   “姐姐?”锦容不解的叫着她,不知她为何来了却又不说什么话儿,只是顾自一个劲儿的看着她出神。   “锦容,妹妹,今生姐姐都会觉得亏欠你的。”   “姐姐又在说傻话了。”她轻声一笑,美艳的脸庞像是粉嫩的桃花一般绚烂。   拉着宛音的手走进房内,她冲着紫儿使了个眼色,机灵的紫儿便了意的将一群人都带了出去,转身反手带上了房门。   “是姐姐出让,我才得了这便宜,我还怕到到时会反悔呢。今日妹妹丑话可说在前头,介时姐姐要是后悔了,这四王妃的位置我也不还哦。”   一挑眉,灿若桃花的脸上流泄而出的是一抹抹令人惊艳的绝美。宛音痴痴的看着,心想着锦容这般美貌,不知她的生母又是何等的美艳,可惜的是,连锦容也已经记不得了。   “你这傻丫头,又何必说这违心之话呢。”将锦容按坐在梳妆台上,宛音替她取下了沉重的凤冠,然后拿起玉梳,细细的打理着已有几根散落的发丝。   “锦容,姐姐只是怕你受苦。自古帝王多薄性,妻妾成群那是常有之事,而你这性子,我只怕你会受苦。”   她微转过头来,伸出手拉住宛音,轻轻的取出她手中的玉梳搁在桌上:“姐姐,锦容不会强求什么,若得四王爷一日宠爱便算一日,若是不得宠,我也免了日后跟他的妻妾争风吃醋,好吃好睡自是安乐。所以,你就不要替我担心。到是……”   “到是什么?”看着妹妹脸上显现而过的迟疑,还道是她有何心事未了,便开口问着。   “到是姐姐,”锦容站起身来,“你还是快些和孟大哥成亲吧,否则要是被皇上知道爹爹还有一个女儿,怕是又要下一道圣旨了,反正他儿子多的是。”   “呵呵,你啊。”宛音以袖掩面轻笑着,“是不是又想取笑姐姐啊。”   “我哪敢啊,只是妹妹说的都是实话。”锦容轻轻的拍着她的手,“姐姐早些和孟大哥成了亲,爹爹和我自然也可安心一些。”   “嗯。”   “那姐姐,我……”   “锦容,锦容。”   她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轻唤声打断了。听声音正是她们的爹爹秋鸿亭,忙上前去开了房门。    第四章、出嫁   “爹爹。”   “宛音也在啊。”秋鸿亭大步跨进了房内,“锦容啊,嫁给四王爷后,你要时刻小心他人,这宫里人心险恶,稍不留神便会惹祸上身。好在,四王爷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所以你不用进宫。”   “真的?”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若真的让她住进宫里,那每日不都得向皇上皇后请安么,三五不时的还会遇上些弄不清身份的后宫妃嫔。住在宫外自是另当别论了,最多偶尔进宫请个安便是了。   秋鸿亭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拉过锦容,“锦容啊,定要记住爹的话,凡事小心。”   “爹爹,锦容记下了,您放心吧。”   “唉,真可惜你大哥镇守边关,赶不及回来送嫁了。”   大哥,秋远邰,长年远守边陲之地,难得回家探亲。   记着刚来秋府时,她便整日里跟在大哥的身后,玩着些男孩子的玩意,也害得大哥时常被爹爹责骂。   而今想来,她真的好久未见着大哥了,爹爹的一句话到是勾起了她的思念之情。   “等大哥回来,再补这杯喜酒吧,”轻叹了一口气,锦容转首看了一眼宛音,“爹,锦容有件事想同爹爹说。”   “何事?你说。”   “让姐姐和孟大哥早些完婚吧,免得夜长梦多,日后若是出了什么纰漏,他们也不能奈我何。”   这事不得不防,皇家是最容不得被人耍弄的,若有一日被他们知晓她并非秋鸿亭亲生之女,只怕又要被无辜按上欺瞒之名,到时宛音姐姐也难逃厄运。   “放心,这事,爹爹会与孟家再作商榷,早些让宛音和孟青完婚的。”秋鸿亭看了一眼宛音,回答着。   “谢谢爹。”两女都倾身行礼。   “老爷,”管家急急出现在房门口,对着房内的人说道,“老爷,迎亲的队伍到了。”   “知道了,你先去招呼着。”   秋宛音拉着锦容再次坐到妆台前,将搁在一旁的凤冠再次架上她的发顶,然后拎起红艳的龙凤盖头,轻轻的覆上了凤冠,也掩去了她的视线。   “走吧。”秋鸿亭一声令下,宛音暂时替代了紫儿扶起锦容,慢步走出了厢房。   低垂着头,从喜帕底下看着那小小一块可见的地儿,循着记忆,慢慢的认出自己是在走向前厅。   前厅热闹的很,各种声音不停的传入她的耳中,大多都是些虚伪的客套话。   “秋大人,吉时到了。”从宫里来的公公替代了喜婆的工作,尖着嗓子说着话儿,锦容被那阴阳怪气的声音抖落了一地的不适感。   “好,好。”   秋鸿亭转身坐在了堂前正中的位置上,紫儿扶着她徐徐的跪在他面前的蒲团之上,这才松了手站在一旁。   “女儿锦容叩别爹爹,日后女儿不能侍奉膝下,还望爹爹多加保重身体。”锦容缓缓的俯身叩首   一滴清泪从喜帕之中落下,滴入蒲团之中,瞬间被吸收消失了踪影。   秋鸿亭红了双眼,起身上前扶起她,轻拍着一双柔嫩的素手。   “别记挂着家里,嫁过去之后,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记住爹爹说过的话,若有何为难之事,便让紫儿回来找爹爹”   “女儿记下了。”轻吸了几口气,她终于沉下心来,伤感才稍好些。   “紫儿,”秋鸿亭转身找寻着紫儿。   “老爷。”她立刻走到锦容身旁,垂头听候秋鸿亭的吩咐。   “紫儿,你要好好照顾小姐啊。”   “紫儿会的,请老爷放心。”她一福身,而后扶住了锦容。   “秋大人,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公公在一旁不停的催促着。   “好,”秋鸿亭再看了一眼那盖着喜帕的锦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走吧,锦容。”    第五章、离府   八人大轿,大队人马,秋府门前的道路被塞的严严实实。   百姓争相看着热闹,也想看看有无机会见见那个甚少出现在人们眼中的秋府千金的娇容。   “来了,来了。”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叹,新娘出来了,只可惜盖着红艳的喜帕,不免又令人徒生失落。细想之下,这也是必然,有哪家新娘子不盖着喜帕出门的。   紫儿扶着锦容坐进轿内,然后放下了帘子。   “起轿。”公公一声尖嗓,门口的鞭炮便噼哩叭啦的炸开了,迎亲的队伍在吹吹打打之中,缓缓的动起来。   锦容感觉到轿子开始轻微的晃动,她伸手揭下盖头,掀起了轿帘的一角偷偷的向外望去。   秋府的大门正从视线之中缓缓退去,秋鸿亭站在门口,直直的看着队伍远去,脸上是满满的难舍之情,看得锦容的心,不免更加失落起来。   若不是那年,爹爹将孤苦无依的她带回了府,又认她做了女儿,和姐姐一起做伴,又何来如今的她。   他们是将她真的当作了亲人,从未以任何怜悯之意来看待于她。   屈指算来,已整整九个年头了,从她七岁入秋府,再到如今她十六出嫁,这些年,她在秋府过着大小姐一般的生活,高床暖枕,锦衣美食,这都是他们赐予的。   所以,代宛音出嫁,其实也有着一份她的私心,私心的想用这种方式,稍稍偿还一些恩情,只是她死都不能承认而已,否则他们更是内疚。那怕日后的日子如何的辛苦,她也绝不后悔。   再说了,反正她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又不能一辈子都赖在爹爹和姐姐的避护之下,嫁给何人都是一样,既然如此,还不如嫁给有权有势的王爷,那样至少衣物无忧。   深吸一口气,她的嘴角扯了扯,荡出一抹浅笑,只是一晃眼,又垮了下来。   再抬首,秋府已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下,她落寞的放下了帘子,双手无意识的纠缠着喜帕。   未曾多想便一无反顾的做了代嫁的决定,只是对未来却也是一片茫然无知。帝王之家的生活又岂是秋府所能相比的,而她势必也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活的自在。   全然陌生的人,全然陌生的地方,她的心中,不由的生起了种种的不安,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已没了退路。   轻叹了口气,她再次轻挑帘角,那熟悉的街市,甚至还能见到熟悉的面容,以往她可以瞒着爹和姐姐,同紫儿一道偷偷的溜出秋府,但日后要再寻着这种机会,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一匹快马奔驰而过,与队伍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只那眼角余光一瞥,她便可断定,那骑在马上的,便是姐姐的意中之人孟青。   只是不知他如此匆忙是为了何事,许是以为这次出嫁的是姐姐,才会这般急切,让他焦虑一番也好,也能早些让他们定下婚期,以免夜长梦多。   看他绝尘而去,并未阻拦轿队,如此看来她又想错了,许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吧。   路上的人流渐渐少去,也不复适才的热闹,锦容放下了帘子,无趣的坐在四平八稳的大轿之中。   早知如此,刚才便让紫儿也坐进来了,现下也不会如此无趣。   微微转动着脖子,她有些不适的扶了扶头上沉甸甸的凤冠。   真是折腾人,不知为何新娘子一定得戴着这玩意儿,活活累死人,若不是怕拿下来待会儿自个儿戴不上,她早就动手了。   或许还未到那个王爷府,她便要被这东西压的趴下了,真不知道之后的几个时辰她要如何熬过去。   “小姐,”紫儿的声音便在轿外,锦容稍稍挑起了一个小角,便看到紫儿不停的翘首张望着。   “何事?”是前方发生了什么吗?   “小姐,王府快要到了,把喜帕盖上吧。”   “哦。”原来紫儿是提醒她啊。   也是,紫儿跟随自己这么多年,日夜相处又怎会不了解她的性子,只怕是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她此刻在轿中的模样,完全失了大家闺秀的教养。   放下帘子,她抖了抖手中的喜帕,却发现被自己捏得早已失了原有的平整,于是摊在膝上,伸手抚了抚,却没什么效用,一恼怒之下也不管了,随意的抛在了自己的头上。    第六章、拜堂   轿子一顿,轻轻的搁在了地上,队伍停止了前进,王府到了。   冰玄卿,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而他对她,又会如何?   锦容静静的坐在轿内,等着紫儿将她带出花轿,心头絮乱的想着,只是等了许久也未听到外面的动静,又是怎么了?   “紫儿,紫儿。”压低嗓音,她靠在窗边轻声唤着紫儿的名字。   “是,小姐。”立刻,紫儿低沉的声音也飘入她的耳中。   “出什么事了?”   “呃,好似是找不到王爷。都这么久了,也没个人出来说一声。”紫儿更像是在抱怨一般的回答着。   找不着新郎官,想给她一个下马威么?这么说来,她日后在这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吧。   “下轿——”   花轿外,公公的尖嗓高响入云,锦容一个激灵,瞬间便收回了四散的思绪。   “小姐,下轿了。”紫儿挑起了轿帘。   锦容深吸了一口气,弯着身子走出了花轿,紫儿立刻上前扶着她的手臂,牵引着她缓缓向前走去。   看着喜帕之下双眼可及的一方视线,听着耳畔震耳欲聋的喜庆之乐,锦容微微皱着眉头。   “紫儿,可有看到那个四王爷?”微扯着身侧的丫头,她边走边问着。   “小姐,紫儿可从未见过四王爷,只不过现下也未见着新郎官,怕是不在吧。”她早便瞧过了,未看见胸戴花球的新郎,既是如此,便是说那王爷还未出现。   新郎果真未出现,这唱的又是哪出戏,可是想给她羞辱不成?   “小姐,小心台阶。”随着红艳的喜毯,她缓缓轻抬脚,步步往上跨去,然后走进了正堂。   只是进了正堂又迟迟没了下文,一行人都呆愣愣的站着,不时冒出些窃窃私语来,却又无人敢大声出来说话。   “王爷,请。”   终于,锦容听到了一句谄媚的声音,冰玄卿出现了。   “快些。”一道很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夹杂,更没有任何的波动。   “是。”   锦容从喜帕下看去,身旁多了一双大脚,穿着暂新的靴鞋,不时的挪动着,似乎是急不可待。   “吉时已到,拜堂。”   哼,还吉时,只怕吉时早过去不知多少时辰了,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果然能将那死的都说成活的。   两个蒲团被搬到面前,紫儿将红绸布交到她的手中,扶着她徐徐跪下。   这就拜堂了?好似易王并未出现,自个儿的儿子成亲,他这个做爹的竟不露面,这到底是说不将这儿子放在心上还是……   唉,这权势之人的心思真是难猜。   “一拜天地。”   紫儿轻扯了一下锦容的手臂,她便徐徐倾下身去,只是眼角余光并未见到身旁之人有太大的动作,她便也收住了下弯的趋势,草草一拜了事。   “二拜高堂。”   起身,换了一个方向再次拜下,锦容觉着有些被转晕了头,只是这高堂又是谁啊。她盈盈下拜,喜帕随风上扬了一下,她一眼便看到正前方两把空空的椅子。   竟是两把空椅,她的身形愕然一顿,只觉得不可思议。   “夫妻对拜。”   不愿起身,她只是跪在蒲团上转了一下身子,但让堂前的人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喜帕之下,她勾唇轻笑了一声。这王爷都不介意在大喜之日丢人显眼了,她盖着喜帕的人又怕什么。   “拜——”   听到公公的声音,锦容却迟迟不见动作,也不知那四皇子可有在拜。   “拜——”   又是一声,难道那冰玄卿与她一样?   “咳,拜——”   公公许是急了,那声音都颤巍巍的失了音准。   锦容还在想着,便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子便直直的向下倾去。   可恼,是谁推的她,定不会是紫儿。   “送入洞房。”   公公像是解脱了一般,急急的将话喊完,便催促着侍女将两人带了出去。    第七章、初见   被一条红绸布牵引着,锦容心不甘情不愿的拖脚向前走着。   不知她身前的那位王爷表情如何,只是从他猛拽着她向前的举动来看,他势必也被她适才的举动惹恼了。   这也是,他堂堂瞿云国四皇子,谁人见了他敢不给面子,甚至还怕他怕的要死,更不可能有人敢去惹恼他,不知今天这种大喜之日让他稍稍出了些糗,是否会激怒他,此至于日后想着法子来折腾她。   说来说去,还不是她自个儿的倔脾气惹的祸,偏生就是忍不住那口气。   “小姐,小心门槛。”   轻抬莲足,紫儿扶着锦容步入了新房。   缓缓坐在红艳的新床之上,手中的绸布也被收了去,锦容侧耳细细的听着房内发出的细碎脚步声,未多时,便静了下来。   “紫儿?”她轻声唤着。   “小姐。”紫儿立刻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身来听候吩咐。   “房里可还有他人?”   “没了,小姐。”   一听没了外人,锦容一把便扯下了头上的喜帕,紫儿想阻止已来不及。   “唉哟小姐,你怎么可以自个儿把喜帕揭下来呢,这是要等四王爷来了才能揭的。”紫儿拉过她手中的红帕,想再次替她盖上。   “好了,这会儿又没外人,等有人来了再盖上不就成了。”隔开紫儿伸来的手,红色的绣花鞋步下了床脚踏板,在房内走动着。   “小姐,嗳,小姐。”紫儿跟在她的身后,想劝她回到床边安份的坐着,只是,锦容又哪听得进去。   “紫儿,你再叫,外面就该有人进来了。”瞪了她一眼,锦容顾自坐到桌旁,看着上面搁着的精致糕点,忍不住伸出手去。   “小姐,”紫儿压低了声音,“这个现在还不能吃,得等王爷来了才能吃的。”   “为什么,他这会儿是在外头好吃好喝的,天知道什么时候才来,那我岂不是要饿死。”纤纤玉指捏起一块梅形糕点,整个儿丢入了口中。   “也是,”紫儿侧头微皱着眉头,“我只听说晚上办喜宴的,这宫里的人可真是奇怪,哪有人家是这个时候待客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有的吃便吃吧。”拉下紫儿的身子坐在一旁,塞了一块到她的嘴里,顺便又扔了一块进自己的口中。   门突然被人从外侧推开,紫儿忙起身,锦容一时吸岔了气,掩嘴猛咳起来,口中的糕点末儿又被吸入了气道之中,一咳起来便是个没完没了。   “呵呵,瞧瞧我这王妃躲在新房里做什么呢。”一道讪笑的声音。   锦容略弯着身子,掩嘴看向房门口,来者穿着一身红袍,正是今日的新郎官,她的夫婿。   她不禁开始打量起这个男人来。   一头长发用金冠束起,应景的垂着两根红发带,饱满的额际,剑眉厉眸,英气逼人,而身上的锦衣华服更是彰显着他不凡的身份。   “王爷。”紫儿垂头站于一侧,轻声叫着。   他未应声,只是举步走到桌旁,伸手倒了一杯茶,将杯盏轻轻的推到锦容的面前。   锦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伸手举杯,屏气一口喝尽了茶水,这才稍稍止了咳意。   “你先出去吧。”他未回头,只是挥了挥大掌,让紫儿退出了房去。   “是。”微屈身,紫儿看了一眼锦容,这才慢步退出了房。   房门被轻轻的带上了,两人皆是互视着沉默不语。   “你,是秋尚书之女?”冰玄卿侧着脸,慢慢围着她上下打量着,而后站定问道。   “易王的旨意,不正是将秋府之女嫁予四王爷您么,难不成您忘了。”一挑眉,锦容便绕过他的身侧背对着他。   “呵,”冰玄卿轻声嗤鼻一笑,转身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我还道那秋老头会随便塞个女人给我,不想他还真舍得将女儿嫁过来。”   上前几步,他靠着她的背,依着她的耳畔轻声喃语道:“怎么,就不怕我为难你?”   “怕,”锦容上前一步离开他的身子,然后转身看着眼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只是怕也无用,我知道,王爷不待见我,否则也不必在今日这种场合来给我个下马威。”   挑明了也好,省得遮遮掩掩的闷在心里难受。   “你知道便好。”轻笑一声,他慢慢踱至床塌边坐下,伸手捡起被搁置在床畔的红色喜帕,“你叫什么?”   “秋锦容。”她侧着头,看着他将喜帕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着,也不知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他。   “不等夫婿回房,自行揭喜帕的,这瞿云国恐怕你是头一个吧,如此说来,本王还真是娶对人了。”讪笑的眼斜睨了她一眼,却让她觉得,他是心怀不诡。   “如果王爷执意这庸俗的陋习,那妾身再盖上便是了。”   大步上前,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喜帕展开,便要往自已头上盖去,却被他一手挡了下来。   “你都说是陋习了,我们又何必执着呢。”   一手夺过,他随意便将喜帕扔到了地上,锦容刚想去捡,却被他倾身伸手拉住,用力一拽,她还未回过神来,身子便已被压倒在大床之上,牢牢地钳制在他的怀中。   “你,”她挣扎了一下,却未撼动他分毫,不由的有些恼怒,“你放手,放开我。”   “呵呵,我的王妃,你可是在叫为夫松手?”他一脸的嬉笑,轻挑的看着她光洁的面容,只略施胭脂,更显得她的肌肤柔嫩如水。   锦容咬牙切齿的狠不得掐死他了事,奈何她没这个能耐,只能深吸了一口气,“那么,王爷,可否请您松个手,您这么拽着我,我怕被外人见了,有失您的身份。”   “外人,我们自个儿的房里,又怎会有外人在呢,你说是不是?”   手未松反倒是钳的更紧,他的脸凑得极近,近到他的呼吸都喷在了她的脸上,一阵阵的灼热让她的身子不由的轻颤起来。   天呐,不要靠得这么近。   锦容不停的扭开头去,偏偏那冰玄卿像是跟她斗上了一般,一个退,一个便进,逗得她所足无措,无路可退。   “好了,换身衣服,随我入宫。”   正被步步紧逼,想不着法子脱身之时,他却突然松了手,直起身来抛下一句话,转身便向房门走去。   锦容支起身坐在床畔,思绪还未回过神来,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伸手拉开了门扉。   “你,进去替王妃更衣。”   紫儿轻福身,便急急的步入了房内。   她仍坐在床畔,视线随着那抹红艳身影,慢慢的远去。    第八章、初涉宫闱   换了一身依旧红艳的新服,又重新梳了发髻,锦容这才携着紫儿慢慢的踏出了新房。   “紫儿,该是往哪儿走啊?”跷首张望着,她蹙起秀眉,看着由自己房前向四面延展而去的石径小路,不知那脚该往何处放。   这王府里的人,难不成都沾上了冰玄卿的臭习性不成,一个个都不将她们主仆二人放在眼里。   说来也只能怪他,他这个做主子的如此,做下人的还能如何,自然是跟着主子走喽。   派人说让她去府门口等着,只是她这会儿连自已是在哪儿都看不出来,又怎么去府门口,指不定啊,她将会是瞿云国第一个在自已家里迷路的人。   真是的,那传话的人也不等等,像是她们会将他吃了一样,丢下话转身便跑,而这若大的府院,也不知下人、婢女都躲到何处去了,守卫也未见着一个,想找个人来问问路都不成。   “小姐,往那儿走吧,紫儿记得适才就是打那儿来的。”   “那好吧。”   也只能让紫儿带路了,看能不能找到大门。   “小姐,你说,王爷让你去门口做什么,今天可是成亲之日,你就这样出去,不太好吧。”紫儿跟在她的身后,喏喏的问着。   “有什么不好的,他都不怕丢脸了,我怕什么。”大力的踩着脚底的绣花鞋,她气闷的说着,“他是要带我进宫去,怎么说他也是易王的儿子,这请安的事我也省不得。”   该死,适才他为何说以为爹爹会随意塞个女人给他,他还道爹爹会抗旨不成么。其实他说的也不错,她的确不是秋鸿亭的亲生女儿,也算是被说中了。   “奇怪,”锦容摇了摇头,轻喃了一声,“紫儿,我们进来之时,这府里应该有很多宾客吧?”   “是啊,还有很多宫里的公公宫女呢?奇了,这会儿府里怎么这么安静。”紫儿也察觉出异样,不时的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只是,这若大的王府还真静的出奇,一路行来竟未遇上一人。   “都跑了不成。”锦容讪笑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向前走着。   “小姐,看,我们到门口了。”看到门口候着的大队人马,紫儿欣喜的叫着,也引来了一行人的目光。   “紫儿,”锦宛扯着僵笑迎着众人的目光,微压低声音提醒着她注意此刻的场合,而后快步走向大门。   大门口,冰玄卿骑在白色骏马之上,视线微垂斜睨的看着她。   “王妃好大的架子啊,可是让我们好等。”依然是令锦容为之气结的腔调,那神情更是令人不悦。   微微一欠身,锦容这才抬起头来。   “只因我……”她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只因妾身初到王府,适才又无人带路,所以一时半刻找不着府门,这才来晚了,还请王爷恕罪。”   “行了,上轿吧。”   冰玄卿只是一挥衣袖,一拉僵绳便驱马走了。   锦容看着顾自离去的男人,真不知还可说些什么,只能暗自生气。   真是的,成个亲还憋出一肚子的气来,日后她还不被他气的短命减寿。   “小姐,快走吧。”看着在前方的人已经走出一大段路,而这后头的轿子还等着她们,一脸的为难之色。   锦容轻哼了一声,一甩水袖,几个大步便钻进了轿子。她大手大脚的行径惹来婢女的轻声偷笑。   她火大的撩起帘子瞪了她们一眼,这才个个敛起笑意禁了声。   轿子晃悠悠的向前抬着走,只是这八人大轿和二人轿子果然是差别太多,也不知还是那轿夫故意的,总之她在轿内被颠的七晕八素,差点将腹内不多的食物给吐出口来。   “停,来者何人?”   轿外,一声大呵,也吓醒了锦容被颠的混沌的神智。   “轿内乃是四王妃,进宫面见圣上。”又闻得这头有人回道。   这到是奇了,有冰玄卿在,宫门的守卫还得盘问么。   微微撩起帘角往外探去。哼,哪还见那冰玄卿的人影,早便不知去了何处,只余下他们缪缪数人,也难怪那些守卫会如此盘问的紧。   透过帘缝,她看到一个守卫缓缓的走到轿旁,在轿前反复来回的转悠,眼神不停的冲着轿子张望着,而后停下了脚步,单手伸向轿帘。   “大胆,”紫儿忙上前一步,轻颤着声呵斥着,“四王妃面前你也敢造次。”   “紫儿,”锦容忙出声制止,双眸紧紧盯着轿帘,等着被突然掀起,“由着他们吧。”   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她就是无权无势,太过柔弱好欺才会被冰玄卿这般对待羞辱。   “四王妃请入宫。”   那轿帘最终未被挑起,锦容长长的松了口气,感觉到轿子又被抬起。   斜靠在柔枕上,她单手挑起一旁的帘子,看着轿子穿过巍峨的宫门,一队队的银甲侍卫,一群群的美貌宫女,如云般穿梭在假山花石间,刚柔相济。   红墙金顶,高翘的飞檐,正午的艳阳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线。   还未待她细细看来,轿子已经停下了,紫儿撩起了轿帘,伸手来扶她。   “小姐,呃,王妃,请下轿。”   轻敛裙摆,锦容弯着身子步出轿外,抬头,便看到自己正处在一方大大的院落之中,四面是片片菊海相映成景。   “四王妃,皇上正等着您呢,请随奴才来。”一个公公站于跟前谄媚的笑着。   锦容柔柔回笑:“有劳公公。”   由紫儿挽扶着,锦容慢步走着,前头的公公不时的回头查看她们是否跟上,亦不时的提点她们留心脚下。   皇宫内苑果然不同凡响,大气磅礴的建筑更是有别于宫外,原以为王府已属奢华,但岂又比的上皇宫。   行过回廊穿过厅,锦容小心翼翼的行着,一路也猜测着那冰玄卿去了何处。   “四王妃请在此稍候,待老奴先去通传一声。”   公公留下锦容和紫儿二人在殿外,先行步入了大殿。   站于一旁,锦容微抬头,大殿正门之上高悬的扁额上龙飞风舞的三个大字——龙翔殿。   她从未踏进过宫门半步,自是不知这龙翔殿是何处。   “宣四王妃进见。”   锦容深吸了一口气,留下紫儿在外头,轻提罗裙慢慢的跨上台阶,一脚跨入殿内。   龙翔殿内,密密集集的坐着许多人,男女皆有,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下坐,秋鸿亭亦在席间,而那该死的冰玄卿正冲着她浅笑着。   “锦容,还不快见过易王和王后。”   被张鸿亭一个呵斥,她吓得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朝着上座的人俯下身去。   “锦容见过皇上、皇后及各位娘娘。”   “哈哈,好好,快起来吧。”易王伸手一抬,锦容这才谢恩起身。    第九章、皇宫内苑(一)   瞿云国之主易王。   年逾古稀却仍健硕如壮年,慈眉善目,一副和善的如同秋府老管家的模样,看得锦容不由轻柔浅笑了起来。   “呵呵,鸿亭啊,你这女儿可不像你终日里都板着那张老脸,难怪玄卿执意要娶你的女儿了。”易王轻橹胡须,爽朗大笑道。   “是啊,”秋鸿亭抱拳微垂着身子,恭谦有礼的回话道,“臣这女儿天性玩劣,连老臣也拿她没法子啊。”   “王爷,日后若小女有何不是之处,还望见谅啊。”转而看到冰玄卿,秋鸿亭低声说道。   “呵呵,秋大人,哦,不,是岳父大人多虑了,锦容天性烂漫,正是其可爱之处,玄卿又岂会怪罪于她。”   锦容微抬头看着那个一直冲着自己笑意颇深的男人,不禁敛起浅笑皱起了眉头。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冰玄卿到底是在演哪一出戏,人前温文尔雅,人后又对她冷嘲热讽,奇怪的很,若不是这模样未变,她定会以为自己遇上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锦容啊,来,上前让哀家好好看看你。”一旁的皇后终是忍不住开口唤着锦容上前。   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秋鸿亭,看他冲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垂头慢步上前。   “来,抬起头来。”   “是,皇后娘娘。”轻应了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不对,应该改口叫父王母后了。”皇后笑着拉起她的手,细细的打量着她的容貌。   “是,母后。”略有些别扭的避着皇后打量的目光,锦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游移着视线偷瞧着眼前高贵的妇人。   相较于易王,皇后便显年轻的多,柔嫩如玉的肌肤,乌黑的发丝在脑后高高挽起,戴着黄灿灿的后冠,一身凤袍更显现出她一国之母的风范。   “好标致的女娃儿啊,”看了许久,皇后才笑说道,“卿儿啊,你可要好好待锦容才是,父王和母后可是让秋大人忍痛割爱将这么标致的女儿托付给你了,你要好生照料啊。”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导。”冰玄卿起身,恭敬的向着皇后行礼。   “好了,锦容是头一回进宫吧,卿儿,你带她好好逛一逛,顺道也转转你的吟月轩。”皇后松开手,锦容立刻后退了几步,看着她向自己摆了摆手。   “是,母后,那儿臣等告退了。”   看着他行礼,锦容也忙跟着他福身,才站直了身子,便被他一手握住了略有些冰凉的柔荑,拉出了龙翔殿。   只是,一出了殿,那冰玄卿的脸色立刻变了样,冷若冰霜的能冻死人。   他大步的走在前头,一副不屑与她同行的模样。   这人还真是奇怪,适才在殿内温谦有礼,令她以为民间的传闻都只是谣言,哪知一踏出了殿门,他便变得凶神恶刹,一副人人都与之有过结的样子。   锦容远远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心中将他狠狠的骂了一顿。   若不是不熟悉这皇宫内苑,她绝不会跟在此人身后,他嫌她碍眼,她还嫌他坏心情呢。   不过,这宫内的景致果然是与众不同,这等宏伟霸气,又岂是寻常百姓家得以常见的。王府与之相比,那更是小巫见大了。   果然,看风景比看那张脸来得让人顺眼的多。   “瞧这是何人,不正是今儿个的新郎官嘛。”   正当锦容看得起劲之时,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扰人的声音,搅了她正浓的兴致。   “原来是二皇兄,还有二皇嫂啊。”走在前头的冰玄卿站住了脚,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以及他的王妃。   “四弟,恭喜你了,终于成亲了,我这做兄长的还真怕瞿云国无女子敢嫁你呢。”   任是再傻的人,也听出了他话中的嘲弄之意,由此看来,眼前的这两位皇子是明显的不在同一阵线。   到是一侧的女子,俏立一旁,极显身段的轻纱缦缎裹身,略施胭脂的娟秀小脸,配着身旁的男人,到真有些暴殄天物。   “这位莫不是四弟妹了吧?”二皇子的视线越过冰玄卿的身子,锐利的探向身后的秋锦容,如鹰似虎,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原来,不止这冰玄卿反复无常的吓人,这皇宫里多的是吓人的料。   “锦容,快来见过二皇兄和二皇嫂。”微微一侧身,锦容便从冰玄卿身后显现了出来,一时间,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锦容见过二王爷、王妃。”她缓缓的倾身行礼。   还好,爹爹有同她讲过,除了易王的长子被封为了太子,其余几个儿子都被封了王爷,眼前的冰玄寒正是其中之一。   “四弟妹太拘礼了,与四弟一样叫我们二皇兄和二皇嫂便可。”冰玄寒上前一步,手握着她的纤纤柔夷,将她扶起。   她轻轻一挣扎,不着痕迹的挣脱了他的束缚。   偷偷的看向她身旁的男人,他只是不甚在意的勾唇轻笑了一声,侧眼扫了她一眼。   真可怕,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甚至,那一张张笑意浓浓的面具下面,隐藏着一颗颗阴狠的心。   似乎,她当初嫁入王爷好吃好穿的念头是打错了,可是,她已经错失了反悔的机会。    第十章、皇宫内苑(二)   “四弟,听说你主动向父皇请缨前去接迎汉陵国的和亲公主?那你可要将我们瞿云派去和亲的妹妹照顾好啊。”   “二皇兄的消息来的还真快,这父皇才答应下的事即刻便知晓了。”冰玄卿浅浅一笑,微微收敛了一些黑眸之中的锋茫。   “皇宫也就这么点大,消息自然也就传的快,不足为奇,只不过,父皇也实在不应该让四弟你去。”冰玄寒侧眼看了看锦容,“你今日才大婚,可明日便要出发,这弟妹归宁之日岂不是要独自出行了。”   什么?竟还有此等事情,她的夫君明日要出远门,而她这个新娘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而他的表情未变,也丝毫不曾在意身旁的她所投注的疑惑眼神。他是不想作何解释吧。   “锦容是秋府千金,识得大体,这种攸关国家的大事,她又岂会与我斤斤计较,你说是否,锦容?”   他转过头来,对上她徐徐投来的黑眸,那如黑珍珠一般深黑的双眼,纯净无一丝污物,是宫里人没有的纯粹,也因此让他微微一怔。   “王爷说的是,明日归宁之事,妾身想爹爹也会明白的。”   秋府千金,识得大体,这一顶帽子扣下来,还能让她如何回答,自然只能顺着他的话来说,那怕她此刻心中是千百个不愿意。   归宁之日她独自回娘家,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被笑话死。不,待明日他一走,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她独身归宁之事了。   “弟妹果然温柔贤淑,识得大体,”冰玄寒突然侧头对着身旁的女人说道,“你也该向弟妹多学一些才是,本王无暇陪你回娘家就同本王吵闹,也不怕失了你的身份。”   “是,妾身明白,以后不敢了。”一旁的女人柔声回应着,那模样,锦容是如何都不信她会像那男人口中所说的那般娇蛮。   “四弟,我们还要去见父皇母后,就不多言了,待四弟回来,你我兄弟二人再好好的把酒言欢一番,如何?”   冰玄寒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微侧着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缓缓流转的气氛却是那么的不协调,让锦容不禁有些怀疑他们的关系,真的是兄弟么?   只是,皇家之子,又有几个是同父同母所生呢,即使是同一父母所生,到头来为了一个王位还不是反目成仇,手足相残。   “一切全听二皇兄安排。”抱拳稍稍倾身作揖,冰玄卿说道。   “好,那就此别过。”   收回搭在冰玄卿肩头的手,冰玄寒大步的向他们来的那条路走去,身后,跟着步履匆匆的二皇妃。   这铜墙铁墙里的人还是深不可测,这看似娇娇弱弱的二皇妃真的是冰玄寒口中飞扬跋扈的千金小姐吗?为何她总觉着不像。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身后传来的一道厉声,让她猛的收回了神游在外的心魂,回头,冰玄卿早已在十步开外之处回身看着她,那道浓眉深深的皱着,不悦的神情展露无疑。   慌忙的转身跟上他,生怕他会将她抛在这个如龙潭虎穴一般的皇宫里。   他走的好快。   若不是她偶尔提着裙摆小跑几步,许是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   锦容实在是想不明白,哪有新郎官会整日里板着一张脸面对每一个向他道喜的人,那冰玄卿定是很讨厌这桩婚事。   也许,他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之人,却被皇帝老儿乱点鸳鸯错失了好姻缘。   可是也不对,易王明明说了是他执意要娶秋府之女,那为何他还是这副模样,难道他已经知晓她并非真正的秋府大小姐。   锦容一边快步跟在他的身后,一边小小的脑袋里不停的转变着各种可能,却是越想越乱,越想越不明白。   “莫不是这件事真的被他发觉了?”她不禁担心起来,若是真被他人知晓了,那他们一家可是犯了欺君之罪了,到时是要满门抄斩的。   一想到那种惨烈的下场,她的心便胆颤起来,想来他们决心定下这调包之计还是太过于草率了,竟然无一人想到事情若是被拆穿之后的下场。   惨了,她一定要找爹再详细的商讨一下。   “你还在磨磨噌噌的作甚?”走在前头的人有些不悦的再次驻足,那一张阴寒的脸像是风雨欲来的天际一般,随时都可能翻脸。   “是你,啊,不,是王爷走的太快,妾身跟不上。”略有些别扭的说着话,在这宫里应对得体是基本的礼仪,若是连这点她都做不到,让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死她。   “女人……”她隐隐的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他的声音太轻,而他们的距离又有些远,以至于最终她什么都没听到。   提着罗裙,她迈着急步走到他的跟前,抬首看着他。   “王爷说了什么?妾身没听清楚。”   “没什么,快些走吧,快传膳了,今日的午膳已经有些晚了,不可让父皇母后多等。”   一提及午膳,锦容便觉着肌肠辘辘起来,从早到现下,她可真是滴水粒米都未进,当然那两块糕点不算,能撑现在已属不易,一听到可以进午膳了,她终于来了精神。   “是,王爷。”   乖巧的曲膝应了一声,她起身敛起罗裙,欣喜的跟上了他的步子。   裙摆轻轻飘过,带落脚边的片片秋菊,那明黄浅粉悠然落地,在秋风之中残喘逝去。    第十一章、话别   一道道凌厉又带着些哀怨的目光。   锦容乖着软轿行走在蜿蜒的石径小路上,看着在前头的男人,不停的用哀怨的眼神看着那宽厚的背影。   宫内的膳食是出了名的精致美味,平凡人那怕是见上一面都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是尝上一尝,只是,眼见着有这种大好的机会,她却没能吃到多少。   一想到此,她又愤恨的瞪了前头的人一眼。   若不是他一直在耳畔说着让她注重仪容,也不会害得她只专注自个儿的行为举止而不敢尽情享用,眼睁睁的见那些精致的吃食到了嘴旁又转了开去。   心有不甘的坐在软轿内缓缓的向宫门而去,她不时的看向坐在前一顶轿内的男子,难道日后每次进宫,她都会如此的悲惨,只能看着诱人的山参海味而不能入口吗?   “小姐,那好像是老爷。”一直随行在软轿一侧的紫儿眼尖的瞄到了站在宫门口的人儿,转首向自家小姐禀报着。   “是爹?”锦容坐直身来探首而望,果然见到秋鸿亭正在宫门口,背着双手来回踱着方步,垂首不知在想着何事。   爹爹一定是在等她。   果不其然,见到缓缓而来的两顶软轿,秋鸿亭停下了步子,看着渐渐靠近的众人。   软轿在宫门口停下了,冰玄卿与锦容下了轿,轿夫们行礼之后复又抬着轿子回宫内去了。   “四王爷,四王妃。”秋鸿亭走到两人面前,弯腰拱手作揖。   锦容原想伸手去扶,只是如今她嫁入王府,与昔日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别,即便眼前对自己卑躬屈膝的是自己的父亲,她也不能扰乱了皇家的礼数,原想上前的步子迟疑了许久,终于又退了回去。   “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冰玄卿侧眼看了一旁的人儿一眼,上前一步出手相扶,“岳父必是有话要对锦容而言才留等在此吧?”   “正是。”微微垂首,秋鸿亭轻声而道,“还望王爷让老臣与王妃讲几句话。”   这又是何等场景。   锦容怔怔的看着眼前两人的交谈,想她代姐出嫁,却绝未曾想到日后与父相见是如此艰难之事,竟还得她的夫君首肯才能与父亲相谈。   难怪乎人人皆言,一入候门深似海,她这才初入候门便已尝到了这苦楚,而最初简单的想法竟成了一个笑话。   “岳父大人多虑了,本王可不是那些爱讲繁文襦节之人,日后岳父若是想见锦容,去王爷或是派人来叫即可。”冰玄卿浅浅一笑,转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而后才说道。   “多谢王爷成全,可否现下便让我们父女两人相谈片刻,我有几句话要嘱咐。”   秋鸿亭仍低垂着头,即便是面对着自己的下辈,却仍要安守礼节。   “请便。”他的眸子只是淡淡的扫过锦容,而后浅笑着走向一旁的马匹,将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   “爹爹。”那冰玄卿才离开,锦容便上前扯住了秋鸿亭的衣袖,仿若以往一般的撒起娇来。   “哎,锦容,”秋鸿亭忙扯下她的纤手,“如今你已是瞿云国的四王妃,日后可谨言慎行,往日的那些行径可要收敛些才是。”   “可是爹爹……”她才开口,却被秋鸿亭截了话去。   “锦容,爹爹早已说过,这皇家的媳妇不好当,今后你便会有所体会,不可锋芒太露,会招人嫉妒,也不可太过纤柔,任人欺凌,下人之前要有王妃的架势,言行更要留意,可不能让他人揪着你的话儿闲言碎语。”   秋鸿亭耳提在命,字字句句的交待着她:“往后爹爹和姐姐都不在你的身侧,万事都要自己斟酌,量力而行。”   “是,锦容记下了。”看着爹爹那严谨的神情,她再如何不在意,也得凝神听进去,这些或都是她日后的生存之道,“爹爹,明日那个冰玄卿好似要远行,那归宁之事……”   她看着秋鸿亭,吱唔的说着。   “此事爹爹早已知晓,明日你也不用回来了,就在王府送行吧。”秋鸿亭又怎会不知她心中打的主意,一口便回绝了她的归宁之行,“还有,锦容,且不论四王爷的身份,只他是你的夫君一事,你也不可直唤他的名讳,切记不可落下把柄。”   “是。”锦容扁扁嘴,斜眼看着远处的男人,略有些不甘的应着,“可是爹爹,明日我若不归宁,才会惹他人笑话,落下口舌吧。”   “嗳,你既已嫁入皇家,自是以皇家为重,明日四王爷远行送迎两国公主,你怎可不送,要知这一去可是好几日啊。再者,明日我便要上孟家商谈宛音的婚事。即便你回来了,也见不着我与你姐姐,还是听爹爹的话,不要回府了。”   “是,女儿听爹爹的就是了。”   既然爹爹都如此说了,那她还是不回了,只是,心中却有丝丝落寞之情,今日一别,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爹爹与宛音姐姐。   秋鸿亭又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思所想,只是奈何今时已不同往日,日后父女想见也成了难事。   “唉,锦容啊,是爹爹对不住你啊。”眸子微沉,秋鸿亭轻声喃语着,语轻的未让锦容听清他的话儿。   想到自个儿聪明了一世,却偏偏在这事上犯了糊涂。易王早已给了退路,是他傻傻的真拿自己的女儿去嫁,那怕锦容只是他收养的义女,但他还是如此轻易的让她牺牲了自己的终生幸福,这个孩子,他是真的想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唉,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之事,他始终都无法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而她又势必得嫁入皇族?也罢,事至今日,木已成舟,再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指不定她还因此得了她的幸福。   “爹爹,定了姐姐的亲事也好,让孟大哥和姐姐早些完婚,我们心中也安稳些。”看着他有些莫名愁绪的面容,锦容暗自猜测着,“爹爹也别太过于焦虑了,待明儿个定了好日子,派个人通知我一声才好。”   秋鸿亭点点头,心头既喜又愁。   “爹,那我明日便不回府了。”一想到明日竟不能归宁,她的双眼慢慢红润起来。   想她匆匆替嫁,离了那原本熟悉的底邸,没了爹爹和宛音的宠待,如今凡事皆得她自己打理,还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怎能不让她茫然无措。   “锦容啊,这日后可耍不得小孩子的性子了,万事自个儿小心。”   “是,女儿知道了。”   “好了,走吧。”微微撇开头去,秋鸿亭轻抬手挥着,“别让王爷久候了,去吧。”   “是。”看了许久,锦容才轻点头,挪动着莲足。   那步子轻移,慢慢的向前走去,时而回望,看着仍站在原地侧对着她的秋鸿亭,终于像是下了决心,轻咬着下唇快速向马车而去。   待秋亭鸿回首之时,只见着那马车扬起的滚滚尘地。   锦容啊,日后是福是祸,只能自己担着了。这一生,算是他秋鸿亭对不住她了,待下辈子,他做牛做马再来偿还。   唉——    第十二章、新婚之夜(一)   水雾缭绕,花香轻悠。   水珠轻沾在肌肤上,而后随着凝脂缓缓滑落。   纤纤十指抚过欣长的白颈,锁骨,轻缓而下,亦抚去了一身的疲倦。   这一日总算是熬过去了。   沉浸在微温的水中,锦容巡视着屋子。这便是她日后的寝房了,只是如何看都觉得太过于刚毅,哪有姑娘家的气息。   但转而一想,这原本便是那冰玄卿的寝房,无姑娘家的饰物到也是正常。   掬起清水,夹带着艳红的花瓣轻扑在白皙的手臂上。   紫儿就是爱摆弄些这个,只是沐个浴,也非得弄些花花草草,只要是香的就统统放浴桶里搁,累得她净个身还得被这花香薰上个半天。   轻叹了一口气,她舒适的将头枕在木桶边上。   新娘子不好当,这皇家的新媳更不好当。   拉拉杂杂的见了一大堆的人,又吃了一顿只能用赏的精致午膳,等回到了王府,她终于能在自己的厢房吃了顿饱饭。   说出去只怕也无人相信,这王爷之妃还有饿着肚子的,只是,她今个儿真的是饿着了,至些于饿的过了头,晚膳吃了不少,到现在还觉得撑着呢,但也好过没得吃。   满足的叹了口气,锦容举起手来,抓着巾帕轻拭着手臂。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锦容闻声,背对着隔在内室前的屏风,冲着外头的人喊着。   “紫儿,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你先出去吧。”   又是“吱呀”一声,锦容勾唇浅笑着。   紫儿有时虽说话多了些,但也算是对她千依百顺,瞧,这不让她出去她便走了。   “哗啦”一声,她站直了身子,挤干巾帕轻轻擦拭覆在身上的水珠。   绕过雕花屏风,冰玄卿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芙蓉出水的美人图。   侧揽在一旁的青丝被搁在了身子前头,露出了光洁的肩头,圆润光净,连那右肩如一弯月牙的胎记都一览无遗。   “好一幅美人出浴图啊。”   冰玄卿侧立于屏风旁,闲散的说道。   “啊——”一声惊叫,亦夹杂着溅起的水花。   锦容倾下身子,将自己浸入已开始转凉的水中,小小的巾帕覆在身前,缩着身子微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来人。   “你,你怎么进来了?”怎会是他,不是紫儿吗?“出去,快出去。”   “出去?你竟让本王出去?”他斜睨着凌厉的眸子看向她,仿若她说了极为令他懊怒之话,“你到还是第一个敢对本王出言不逊之人,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罚于你。”   惨了,一时情急之下,竟忘了他的身份。除去他是她的夫婿之外,他还是堂堂瞿云国的王爷,她怎会将这事给忘了。   “王,王爷,妾身不敢,只是妾身正在沐浴之中,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谨慎的看着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她小心翼翼的回答着,生怕他王爷一个不顺心便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   唉,这人在屋檐下,又岂能不低头啊。   “那么王妃的意思,是想让本王出去喽。”他斜勾着唇瓣轻笑着,那模样,像是猫儿逮着了小鼠一般,十足十的将她当作鼠儿逗弄着。   “呃,这……”这让她如何回答。   有权有势之人果然沾染不得,即便眼前之人是她的夫君,但只看他此时的模样也知,他绝不会因她是他之妻而有所宽待。   只是他不离开,她亦不敢离开浴桶,且桶内的水已渐显寒意,只怕她再呆下去,便要着凉受寒了。   “还请王爷开恩。”   他不语,只是浅浅一笑,却看得她心惊胆颤,戒备的看着他慢慢走至一旁的圆凳旁,拾起她的外衫,慢步看向浸在浴桶内的她。   “王,王爷……”她紧张的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能呆看着他,双手紧紧的揪着水中的巾帕。   然而他只是轻扬手,白色的外衫从天而降覆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外泄的春光。   她抬头,看着他缓缓的背转过身去。   慌忙的站起身来,她背过身,磕磕绊绊的爬出浴桶,匆匆走向搁着她衣衫的圆凳,七手八脚的亵衣外衫穿好,整理妥当之后才红着脸转过身来。   却那知,身后的男人早已转了身,也不知他是何时回身的,更不知他看去了多少。   “可穿好了。”他问着。   这岂不是明知故问么,他都瞧见了不是吗。   “是。”奈何她敢怒却不敢言,只能硬生生的忍下了这口气,堆起一脸的笑意,娇俏的面对着她的新婚夫婿。   “王爷可是要休息了。”惨了,昨儿夜里那些嬷嬷们都说了些什么,她怎么什么都记不得了。对了,至少要先替他宽衣吧。   “你累了?”那知,他不答却反问道。   “啊,呃,妾身不累。”   骗鬼,她明明累惨了,却还要对着他睁眼说瞎话。   “如此甚好,明儿个清早本王便要出门了,不如王妃陪本王聊聊可好,本王已命人备了酒菜。”边说边走到外室的桌旁,他一扯袍摆坐在了凳上,见她迟迟未出来,侧头一挑眉喊道,“怎么,王妃不愿?”   “不,不是。”被他说的身形一僵,她忙走到外室,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也真是奇了,明日要出远门,亦不收拾行囊也不早些安歇,竟是拖着她谈天,他莫不是想谈到明日天明吧?   “吱”的一声,寝房门被人推开,紫儿率着一众婢女端着酒菜步入了房内,垂首行至桌旁,将手中的东西一一端上了桌。   锦容微抬首瞪了她一眼。哼,这个叛徒,虽说不让她服侍沐浴,但她竟然放任她一人,也没替她放个风防个狼什么的,白白让这冰玄卿看了去,让她的名誉尽毁一旦。   她越想越觉得哀怨,而那目光让紫儿更觉心中愧疚,搁下东西便匆匆退出了房外。她只能顾自哀叹着,全然忘记看了自己身子的人并不是他人,而是她的丈夫。   冰玄卿单手执起酒壶,一手轻扯着自己的袖摆,身子前倾替她斟起酒来,顿时令她心觉受宠若惊。   清明的酒水注入酒盏之中,甘烈的酒香随之飘荡开来,悠悠荡荡的萦绕着两人。   搁下酒壶,执起酒盏,他看向锦容,看得她呆若木鸡的模样,无声浅笑起来,也惊扰了她的思绪,忙伸出柔荑执起酒杯回敬。   跳动的烛火映衬着两人,两人举盏对视,她不明他为何未有动作,只是怔怔的垂首看着,不知在看往何处。   青葱玉指执着酒杯,白瓷玉手相映衬着,他忽然看得有些呆了。   “王爷,王爷?”锦容不明所以,只是出声轻唤着。莫不是他心中正想着什么折腾她的法子,以惩她适才的大不敬。   “啊,本王走神了,王妃请。”冰玄卿回过神来,淡淡一笑,一举盏,率先仰头饮下。   锦容迟疑了一下,不甚在意的挑眉举杯抵唇,单手执杯,一手举袖掩口,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   好烈。    第十三章、新婚之夜(二)   一股暖意随着酒水从口而入直至下腹,那刺鼻的酒气险些呛到她。   幸好,她平日里总是背着爹爹和姐姐偷府里陈醇来喝,否则只这一杯,她就醉趴下了。   抽出锦帕轻拭去残留在唇角的酒渍,她这才放下酒杯,见对坐的人直愣愣的看着她,忙伸手执壶替他斟酒。   “王爷明日远行,可要妾身替王爷收拾些什物么?”   一边满上酒盏,一边找了话题来打发两人之间的沉闷之气。   “王妃不必挂心了,这些小事自有下人打理。”他举杯又一口饮下,累得她只能再次伸长玉臂替他倒酒,“对了,明日本王不能陪王妃归宁,还请王妃见谅,也顺道替本王向岳父大人致歉才是。”   “啊,此事爹爹已说过,明日王爷要远行,妾身自当送别王爷,这归宁之行也免了。”收回手,看着自己面前仍满着的酒杯,这才放下了酒壶。   “哦,岳父大人如此说,那本王便放心。只是,王妃不能回府,可会怨本王?”垂首抬眼,他状似不经意的扫过她的脸,查看着她的神色。   “妾身不敢,如今嫁入王府,身为皇家新媳,至此以后,自然皆以皇家为重。”纵是心中万般不甘,她仍是挂着满脸的笑意,柔声而言道。   “皇家为重?好一个皇家为重。”他突然变了神色,执着酒盏看着她,那眸子里突然透露出来的寒气,令她不由的抖了抖,怎突地觉得这屋子变冷了。   “王爷没事吧?”莫不是他身感不适,否则怎会突然变了神情,适才还和颜悦色的,怎现下变得有些骇人起来。   细细想来,她似乎并未说什么不妥之话,想来应该与她无关。   “夜已深,你早些休息吧。”   他突兀的站起身来,令锦容呆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看着他向房外走去。   怎么,他不安寝吗?   “王爷还有要事要办?”她在身后问着。   “你休息吧,本王还有些事未处理,今晚便不回房了,免得扰了你的好梦。”他只是稍一侧头,甚至未瞧着她的脸,有些漠然的抛下一句话便迈出了房门。   “嗳。”她张口欲言,只是冰玄卿早已步出了门外,隐入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回头,满桌精致的佳肴却看得她心生烦燥。   唉,真是作孽啊,浪费了这好好的一桌菜,纵是再有金山银山,迟早也会被他败光。   “小姐。”   不知何时,紫儿已进了寝房。   “你这死丫头,适才你去了哪里?”瞪了她一眼,锦容依桌坐下,看着她将菜收入托盘之内,细细的擦去了落于桌面上的水渍。   “小姐,是王爷让我去准备酒菜,我不能不从啊。”紫儿亦是万般委屈。人家是王爷,王爷下的令她又怎敢不从。   “哼,要是哪日他让你把我卖了,你也照命行事?”她斜睨了紫儿一眼,佯装不悦。   “嗳呦,小姐,紫儿哪敢啊。再者,王爷怎么会让我把小姐卖了呢,我敢卖还不一定有人敢买呢。”紫儿将东西收拾妥当,而后才站在一旁看着锦容挤眉弄眼的说着。   “坏紫儿,怎么才来王府一日便学坏了,我看还是早些撵你回去的好。”坐在凳上微挪了身子,单臂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状似沉思着。   “啊,小姐,紫儿知错了,求小姐别撵紫儿回去。”心思单纯的紫儿信以为真,扑嗵一声双膝跪地求饶起来。   锦容那板着的脸终是挂不住了,扑哧一声便咯咯娇笑起来。   “瞧把你吓的,呵呵,逗你的。我那舍得把你送回府去啊,若连你都回去了,那这王府里岂不只有我孤身一人了。”   伸出手拉着她起身,将她按坐在一旁的凳上:“紫儿,你知我一向待你犹如姊妹,我又怎会撵你呢,到是日后无人之时叫我的名字即可。”   “小姐。”紫儿反手抓住她的玉手,“紫儿都明白,从紫儿服侍小姐的那一日开始,紫儿就知小姐对我的好,只是,小姐,老爷之话确有道理,如今在这王府,我们时刻不得马虎,从今往后,紫儿就得改口称您为王妃了。”   “唉——”锦容悠悠轻叹一声,挣开了紫儿的双手,微侧身将双手搁上了桌面,漫不经心的把握着小小的茶杯,“原以为嫁入王府只顾吃喝玩乐便成,哪知竟有这么多烦人之事。”   “小姐可是后悔了?”紫儿还道是她渴了,立刻执起茶壶替她倒水,立刻,淡淡的茶香飘浮起来,混入了余在房内的香醇酒气之中。   “不,我不悔。”看着飘浮于水面悠悠打着转儿的茶叶,她轻声说着,“能解姐姐和父亲之愁,又有何悔意可言,只是这皇家的俗礼令人不堪烦恼。”   “呵呵,谁让小姐你平日里总是不听嬷嬷们的话学些仪礼,现下觉得烦忧了吧。”紫儿知她不会撵她离开,那胆儿自然又大了起来。   “你啊,”锦容无奈轻笑,“好了,快些收拾收拾,我们好早些安歇。”   她依桌起身,看着紫儿使唤了下人将收拾好的东西都端了出去,这才转身越过屏风走向床榻。   “紫儿,你若是不惯,便还是叫我小姐吧。你我各退一步如何?”张开双臂,她任由身后的紫儿替她除去外衫。   “好,小姐怎么说,紫儿照做便是。”将衣衫整好挂起,她转身走向已坐在妆台前的锦容身后,伸手抓起玉梳将原本就披散着的长发一缕缕的梳顺。   “对了,小姐,王爷呢?”紫儿不解而问。   这洞房之夜,新姑爷只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又不见了,而她的小姐却已经梳洗完毕打算就寝,如此这般好么?   “王爷今夜不回房了。”从铜镜里看着紫儿一脸的疑色,“他不回房岂不是更好,我一人睡的宽敝些。”   “呵呵,”紫儿突然掩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她转过头来,一脸不解的看着突然发笑的她。   “王爷不回房甚好,免得被小姐踹下床。”   “好啊,我见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既是如此,本小姐就罚你今儿个晚上与我一道就寝,看我如何将你踹下床。”   秀眉一挑,娇眸流转间,锦容伸出细长的食指,抬手轻戳着她的额头。   “小姐,如此不妥吧。”紫儿面有难色。   “有何不妥,适才还道我说了算的,现下又反悔了。”随手顺了顺垂在右侧胸前的长发,她噙着笑意起身走到床榻畔坐下,“我可是累了,快去将门窗关好。”   “是。”紫儿只得认命的扁扁嘴,转身去关门窗,身后还隐隐传来锦容得意的笑声。   片刻过后,厢房内的烛火便熄,一片漆黑。   夜色静谧,虫鸣之声渐起,一日终歇。    第十四章、送行   “小姐,小姐,快些醒醒。”   锦容尤自沉醉于梦中之际,耳畔却不断有恼人之声不停的催促着她醒来。   “嗯?紫儿,再让我睡会儿。”   照例,她只是翻了个身,顾自沉睡。   “小姐,不能再睡了,王爷就快出发了。”奈何紫儿见唤她不醒,竟大胆的扯开了轻覆于她身上的大红绸被,虽说天还不是很冷,但只着亵衣的她,仍觉微微凉意。   “王爷,什么王爷啊?”才从梦中悠悠转醒,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紫儿口中的王爷是何人。   “小姐,我的王妃,王爷自然便是新姑爷啊。”明白自家小姐还未睡醒,紫儿只得耐着性子提醒着,一边急着将她的绣鞋摆好。   “啊,对。”凤眸半垂,锦容轻晃着头兀自下床,张嘴打着哈欠,甚至未作掩饰。   “我的好小姐,这若是让外人瞧见你这模样,还不让人笑话。”紫儿急忙扯着她衣袖将她扯到妆台前坐下,举梳细细的打理着一头垂及腰际的乌丝。   “这房内除了你我还有何人?”极不文雅的又打了一个哈欠,伸手轻拭去挤出眼角的清泪,她伸手抓起搁于妆台上的另一个把月牙长梳,一下又一下的梳理着垂在胸前的散发,“你适才说王爷要出发了?”   “是啊,适才我去打水,见府里的下人正装着行李,想必王爷就快出门了。”   转眼说话间,一头青丝被紫儿巧手挽起成髻,珠钗绸花环绕,铜镜中人之貌与平日相比,竟多了丝说不出道不明的风情。   锦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微微的晃神。已婚之人梳发成髻,也显示着身份的不同,如今她已挽髻,便说明她换了另一种身份。   “小姐勿再晃神了。”紫儿将叠的整齐的巾帕交于她手中,盯着她擦拭面容,而后替她拭粉更衣。   “紫儿,你道这四王爷到底按的是何心?”看着围着她团团转着的紫儿,锦容蹙着眉头深思着。   “紫儿不明白小姐此话是何意?”紫儿忙着替她打理衣着,并未多加细想。   “我昨日才进这王府,他今日便要远行,且又未多作交待,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冰玄卿此人颇为令人费解,其所思所行皆不在常理之中,她想了许久也未理出个头绪来。   终将一切打点妥当,紫儿这才抬起头来回道:“小姐,这皇家事务烦多,紫儿想,王爷也是无可奈何吧。”   “呵呵,无可奈何?依我之见啊,是他不甚在意才对。”凤眸一转,她只是讪笑着抛下一语,而后越过屏风走向房门。   伸手扣住用力一拉,门扉应声而开,而门外,在十月阳光映衬之下,那个令她始终看不清猜不透的男人正站于面前。   素色锦袍,玉带束腰,银冠束发,如何看都是一翩翩美男,只可惜,美则美已,人却略显深沉了些。   “王爷。”锦容一惊,忙徐徐倾身曲膝行礼。   “王妃请起。”探身伸出双手轻轻一挡,便阻了她的行礼。   锦容站起身来,双手交叠于身前,抬首看向他。   而他,只是浅浅一笑,举步跨入房内。   “王爷。”紫儿站于一旁行礼。   “嗯,你且先退下。”一挥袖,他便打发了紫儿出去。   紫儿步出了寝房,反手关上了房门。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转首看向那个反手背站之人。   他似在打量寝房之内的摆设,只是,这本就是他的寝房,长年累月的,难道他还未看够?   “王妃昨夜可否安睡?”他突然出声而问,锦容原是顾自沉思着,他突然而问,险些接不上话来。   “多谢王爷关心,妾身一夜好眠。”不知他为何问此琐碎之事,只是他问,她便只顾答。   “如此甚好。”他淡淡一笑,她却觉着那笑如浮云一般虚无飘渺,“本王即刻便要离府,此去不出十日便回。王府一切大小事务,还要劳烦王妃多加费心了。”   他转过身来,微侧头看着她说道。   “王妃本是秋府千金,岳母早逝,而岳父大人亦终日劳于国事,想必平日里便是王妃持理家事,本王此次出行,有你在府,也大可安心了。”   “王爷缪赞了。虽说妾身家母早逝,爹爹终日里又忙于国家社稷,然,所幸秋府上下并无大事,一些琐碎小事自有管事的处理,因此,妾身也并未如王爷所言那般善于持理家事。”   笑话,她在秋府之时,整日里除了吃喝玩乐睡便是想着法子偷偷的溜出府去,想来许是她骨子里的野性难驯吧,连爹爹的责罚也难挡她出府玩乐之心。   “王妃太过谦了。”他仍是笑着,只是那笑却未深及眼底,如飘浮于湖面的浮萍一般。   锦容抱以回笑,不明他们在寝房之内说着些虚浮之话有何之意,如今看来,更像是他找她来打发闲暇似的。   “王爷。”寝房门外,传来一道男声。   “何事?”   两人皆循声回头,看着那透过雕花门扉处悄然入屋的阳光,静待屋外之人回话。   “启禀王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起程了。”   “嗯,传令下去,即刻起程。”   “是。”   转首,他看向她,看到她来不及掩饰的神色。   她,似是极喜他远行。   不言语,他只是伸手拉开房门,无声的踏了出去,他知,她会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似有距离,却又紧紧相随,待他们出现在府门口之时,一行人早已整装待发,只待他的一声令下。   “如此,王府一切事宜便有劳王妃多加费心了。”站于高头大马之侧,冰玄卿转过身来,微垂下眸子看着她言道。   声洪如钟,这站于门口的众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妾身定当谨尊王爷之命。”锦容出声应允,惹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他们二人。   “好。”冰玄卿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从属下手中接过僵绳,足尖轻蹬马蹬,衣袂飞扬间他已稳坐于俊马之上。   “起程。”一抖僵绳,马儿低声斯鸣,而后拔蹄向前踱去,身后绵长的队伍亦开始缓行起来。   清晨之风已渐显凉意,风卷起落叶抚过那淡紫的襦裙,起起伏伏间仿若昙花一现般的艳丽。   冰玄卿骑于高上,策马行走间不经意的回头,见她仍站于原地,兀自看着他,那悠悠的视线一对上,她就像那受了惊扰的兔子一般,急急的转开了头去。   他到不甚在意,只是讪笑着转回头,顾自沉思着。   这桩亲事虽说是他亲自向父皇所求而得,然他也知晓,父皇并未真心赐婚,否则那圣旨上也断然不会连秋府之名的闺名都未写清楚。   若是他未记错的话,秋府长女应名唤宛音,而非锦容才是。   罢了罢了,待迎了和亲公主回来,再详细查探吧。   一抖僵绳,冰玄卿轻呵了一声,马儿加紧了些步子,而身后的大队,亦加快了步伐。    第十五章、夜惊(一)   一豆烛火悠悠的映照着满室的清闲。   锦容靠坐于桌旁,一手支额,一手执书。   紫儿手端着托盘推门而入,软底绣鞋悄无声息,迈着莲花碎步,缓步走到桌旁,轻手将托盘放在桌上,取出其中的香茗端到了锦容面前。   然而,久久未见她有所动作,紫儿倾身一看,原是她已依着桌面昏昏睡着了。   “小姐,小姐。”出声轻唤,锦容便幽幽转醒。   “嗯?”身形一动,原本执书靠在桌面上的手一松,书册“啪”的一声便跌落在地,也惊醒了她。   “小姐这一看书便入睡的性子还是未改啊。”紫儿曲膝倾身捡起书册,轻轻的拍去沾在面上的尘土,而后搁在桌上。   “若不是实在无趣的紧,我断然不会拿书来打发闲暇。”掩嘴打了个呵欠,睁着朦胧的眼,她站起身来舒展着双臂,“现下是何时辰?”   “回小姐,亥时。”紫儿亦步亦趄的紧随在她的身后,跟着她在屋子里胡乱踱着步子。   “亥时。哎,一日总算是又过去了。”步子一转,她走入内室,一屁股坐在床榻之上,“这日子是越过越无趣了,往日在府里的时候,总还得逮着无人的闲暇之时偷溜出去,如今到好,这守门的人是逾发的多了。”   侧身靠着床柱,锦容双目无神的呆看着床畔的烛台,透过素色绸罩,淡淡的烛火不时的跳动着。   紫儿循着她的视线,转首看往烛台,而后走到一旁取下绸罩,拿起搁在一侧的大剪,将灯芯稍作修剪,一时之间,屋内又亮堂了些许,复又挑了挑,她这才将绸罩置上。   “我的小姐,如今你都是王妃了,怎还想着以往那种日日溜出府去的时日。倘若被老爷知晓了,免不得要将紫儿一顿痛骂了。”紫儿颇觉委屈。往往每回小姐偷溜出府被老爷捉到,她皆免不得被一番痛斥。   “如今你我身处王府,爹爹又怎会知晓。”伸出手摘下插于发中的碧玉钗拿于手中把玩着,锦容凤眸轻转,不甚在意的轻睨了她一眼。   “小姐也知此处是王府,更该谨言慎行才是啊,可不能让府里的那些下人见笑。”紫儿伸手压过她手中的钗子,而后夺了过来,生怕她一个不甚又将玉钗子无辜折断了。   “紫儿,我怎觉着你与爹爹是越发的像了。”   秀眉轻挑,她站起身来,踱至妆台前坐下,比照着铜镜中之人,伸手一一除去头上的发饰。   紫儿忙上前,将手中的碧玉钗置入锦盒之中细心收妥,这才伸手替她卸妆。   “小姐就别再取笑紫儿了。”   一取下事发簪,一头黑发如墨泼下,披散在肩头,玉梳往来穿梭其中,两相辉映,衬的玉梳逾发通透,而青丝逾是乌黑。   锦容只是透过铜镜看着紫儿轻手梳发而未再有言辞。   “小姐,王爷出府已有好几日了,理应也该回来了吧?”看着小姐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紫儿只能找着话儿与她说。   “嗯,他离府之时与我说道不出十日便回,如此算来这一两天内便可回了。”   “待王爷回来,小姐便不会觉得这么闲闷了。”   “呵,只怕是会更烦闷吧。”锦容伸手止了她的动作站起身来,扯开了系着外衫的衣带,紫儿立刻接手替她除去。   “快,那边,一定要仔细搜。”   突然,门外隐约传来叫嚷声,似是快速接近了寝房,人声变得烦杂。   “发生了何事?”   倏的转身,透过雕花绸布窗棂,只见一束束火光在外来回越过。   “我也不知。”紫儿略有些惊恐的看着窗外,不安的回道。   一把抓过紫儿手中的外衫,锦容随手披上,一边匆匆走到寝房门口,霍的便将门拉开了。   “这是在做甚?”一步跨出门槛,她站于门前,看着屋前的院子里往来匆匆的下人,厉声而问道。   院内众人皆驻足停下,纷纷转身侧头看向于她,静寞不语。    第十六章、夜惊(二)   “王妃,”王府管家李罕匆匆行至面前,俯身道,“下人行事粗鲁,惊扰了王妃,还请王妃见谅。”   “嗯,”锦容眉眸稍沉,复又问道,“李管事带着下人在这院子里做什么?我适才听闻要仔细搜索,要搜何物?”   “这……”李罕迟疑着,似是有不能对人言之事一般,闪烁其辞。   “李管事,难道这王府里还有我不能得知之事?”   “老奴不敢,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李——管——事,难道本王妃不是这王府之人?”言辞之声不由上扬,那李罕立即被她所慑,若不是自持数年来在王府所造就的地位,怕是早已趴俯于地上了。   “老奴不敢,老奴的意思是不敢以此小事劳烦王妃,故而……”   “行了,”锦容不耐的挥手打断他的话,挑眉说道,““王爷离府前言明要我打理好府内大小事宜,而今你却道以事小为由而不告之于我,你是想以此令王爷责罚于我吗?”   “老奴绝无此意,还王妃明鉴。”抱拳作揖,李罕故作镇定道。   “哼,即是如此,还不快讲。”水袖一甩,锦容侧过身子,斜眼瞪着他大声怒言道。   “是,老奴率人真在找寻王爷的一名小妾,”李罕微抬首,偷看着锦容的面色,见她神色一怔,这才接着说道,“那名小妾与府里一名家奴有染,适才婢女来报,两人竟已携物私逃,故而老奴才率人大肆追捕,否则待王爷回府,老奴实在不好交待啊。”   “王爷的小妾?”双手交握于身前,锦容迈着莲步踱下青石台阶,慢步走至李罕面前,看着他俯身垂头,淡然而问着,“王爷有小妾之事为何我不知,我入府数日,也为何不见她前来相见?”   冰玄卿有小妾并不令人意外,只是她嫁过府数日,也不见那小妾过来拜见,实在不合规矩,也不知他这府里究竟藏了多少美娇娘,只怕不止一人吧。   “这……”李罕微抬头,不想对上了锦容的视线,即刻垂下头去,“怕是王爷觉着惊扰到王妃,故而不让她们向王妃请安吧。”   “她们?”她又抓住了李罕的话病,“如此说来,王爷的小妾怕不止一人吧?”   果然如此,想他堂堂一位王爷,又怎会只有一名小妾暖床。   “呃……”李罕语顿,不知该如何回应。   “哼,”水袖大力一挥,她背过身,看到紫儿正站在房门口,一脸诧异之貌看着她,仿若不识她一般,便又侧过头来看向李罕,“若是李管事抓着了那名小妾做何处置?”   “不守妇容妇德,按理处置。”   “哦?按理处置?这理可是王府之理?说来听听。”她转身,像兴致颇高,执意想知道那名小妾的下场。   “按理处烈火焚身之刑。”   “烈火焚身?”   此刑甚是残忍,这世道也甚是不公,男子可三妻四妾,而女子与倾心之人私奔却要被处火刑,甚是不公,而她更是心中愤恨难平。   想她还未曾入这王府,这冰玄卿早已妾室成群,只怕日后她不争宠,亦有女子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王妃,可否让下人先追捕那名小妾,耽误久了,老奴怕无处寻人啊。”李罕见她沉思不语,只得出声打扰,心中亦怕抓不到人,王爷回来责罚。   “让他们找去吧,我还有事问你。”   “这……”他原本还有微辞,只是在她的瞪视之下只好作罢,“是。”   李罕转身对着下人道:“你们继续搜。”   一声令下,屋子里的火把又移动起来。   “王妃还有何吩咐?”   锦容却不急着问,只是待追寻的下人搜完了,离了她的院子,这才越过李罕的身侧,漫步于院中,像是与人闲谈一般的说道:   “我来问你,这王府内有几名王爷的妾室?据实以报,否则定当不饶。”   “是,王爷共有三名小妾。”知是无法隐瞒,李罕只得一一说来。   “哦,只有三个。”对于一位王爷而言,三名小妾是少了些,只是,男人并非人人都得妻妾成群吧,如她爹爹,从始至今便只有她那位未曾谋面的母妾一人,即便是在发妻去世多年,仍未曾续弦。   “待抓到那名小妾,即刻通知于我。”伸手攀上院内的一株桃花枝,零落枯黄的桃叶挂于枝上,已渐显秋意。   “此事还是不劳烦王妃了,老奴处理便可。”   “李管家莫不是又忘了适才我说的话吧,可要我再重述一遍。”话音刚落,手中的桃枝也应声而断。   “老奴不敢,待一抓到人,老奴立刻通知王妃。”李罕似被此所惊,立刻答道。   “嗯,去吧。”   手一松,断于手中的桃枝跌落于地上。   “是,老奴告退。”   李罕垂首,匆匆一眼之后便转身离开。   锦容抬头,残月半遮面,时隐时显于天际,正如她时刻心境,抑郁难消。   唉,早知这王妃之位会平添诸多烦忧,当初她也不会觉着是件福事了,如此下去,只怕她真有一日会后悔那日的决定。    第十七章、小妾(一)   夜风轻抚过脸庞,一头长发随风飘舞。   锦容站于院中,只能顾自长叹,以此来疏解心中的烦忧。   “小姐,回房吧,起风了,莫要着凉了。”   一条披帛轻覆上肩头,紫儿站于身后出声提醒着。   “嗯。”伸手紧紧了披帛,任由紫儿扶着手肘,转身向寝房而去,“真不曾想,这王府里真的还有小妾。”   心中抑郁难解,不知为何,听闻他早已有了小妾,心中顿时觉得不是滋味起来,这本是很寻常之事不是么,为何她会觉着如此烦闷难忍。   “小姐,这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有之事,更何况是王爷这种身份显赫之士呢,所以小姐还是不要介怀的好。”   “瞧你一副说的头头是道的模样,不知的人还道是你有多了解男人。”斜睨了身侧的人儿一眼,她有些恼怒而言,“王爷又如何,是王爷便要像皇上那般六宫粉黛不成么?”   “小姐,这话说于紫儿听便就罢了,可不能让外人听了去。”一脚踏入房门,紫儿反身便掩上了房门,生怕她再说出些令人胆颤的话来。   “难道每个男子都得坐享齐人之福?像是爹爹,从一而终多好,即便是娘亲仙逝多年,也未见爹爹纳个小啊。”   坐于桌旁,锦容逾想逾觉气愤,心头犹如一把烈火焚烧不熄,且还有越烧越烈之势。   向来学得察颜观色的紫儿立刻伸手倒了一杯清茶塞入她的手中:“小姐莫气,还是喝杯茶消消火吧。”   手握茶杯像是无意识的抵于唇畔,轻启红唇,香浓的茶水便如清泉一般流入口中,也略消去了心头的一些怒火。   “唉,也不知那名小妾是逃得了还是逃不了。”搁下茶杯,锦容连连叹息。   “小姐就别管他人了,那小妾若是被抓了回来,依王府的规矩也是被活活烧死,换作是我,还不如一头撞死来的干脆利落。”   紫儿站于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   “换作是你,绝无那个胆量与人私奔。”锦容掩唇轻笑起来,心境也开阔许多。   “小姐,你又取笑紫儿。”轻甩着袖子,紫儿不依的说着。   “我这怎是取笑,我说的啊,句句皆是实话,你自个儿说你有那胆么?我看,那怕是十个紫儿加到一块儿也没那个胆。”伸出食指,她轻轻的戳了戳紫儿的额际,而后自已动手又倒了一杯茶。   “也是,紫儿还真是不敢,故而也有些敬佩那个女子。”双手交握于身前,紫儿任由她自个儿动手丰衣足食。   “此话不假,我也有些佩服她,明知要从这王府逃出去不是件易事,且她也知晓若是被抓住的下场,竟还要私奔,她的胆识可不一般呐。”   一手靠在桌面之上执着茶盏,锦容侧头说着。   “那,若是他们真的被李总管抓住了,小姐,真的要见他们被烧死么?”微垂着头,紫儿皱着柳叶眉,心生不舍而问。   “再看看吧,这人抓不抓得住还未定呢。”   若他们真如此不幸,只怕她也是见不得如此残酷的刑罚的。   “王妃。”屋外忽然传来声音,让屋内二人身形一怔,莫不是怕什么便来什么吧。   “何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她这才开口问道。   “启禀王妃,李总管已将人抓回。”   果真,他们难逃此劫,难不成这真是命中注定的吗。   “将人带至花厅,我随后便到。”站起身来,一手按于桌上,双眸牢牢的盯着门扉,她寒着声音说道。   “是。”一声之后,门外复又平静。   “小姐,该怎么办?”   锦容不答,只是走至妆台前,伸手握起了玉梳:“帮我梳发,我到要看看,这王府的规矩,我破得破不得。”   “是。”平日里素来手巧的紫儿,此刻却像是慌了神一般,微颤的手几次险险摔了玉梳,最后在锦容的令下,只是简单的梳了个髻草草了事。   两人匆匆行至花厅,厅内众人已等候许久了。   “王妃。”   她一出现,众人便垂首行礼,恭敬有加。   话说,锦容亦是生平头一回以王妃这等显赫身份出现在这一众家奴面前,冰玄卿在的那一日自当除外。   而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家佣奴仆,皆无人见识过王妃的威容,今日亦是第一回,他们只知那日王爷当着众人的面,将这王府的一切事宜都交给了眼前这个美貌如花的王妃。    第十八章、小妾(二)   锦容走至厅前上位坐下,紫儿随侍立于一旁。   花厅正中,垂首跪着一对男女,发丝零乱,衣衫污浊,皆是狼狈不堪。   “王妃,老奴已将人抓了回来,是否可容老奴依照王府之规处置。”李罕跨步上前,站于她面前,以身挡住了她探看的视线。   她的脸色一变,毫不掩饰此刻心中的不悦。   “李管事,可否容我问他们几句话啊?”侧头,她拖着声慢慢的说着,厅内的家奴顿感威严,只是她却知,震的了下人,却未必震慑得了眼前这个在王府多年的老管事,最多只能让她慑于王妃身份而多加忍让。   “王妃请。”一作揖,他暂时退于一旁。   原是想细细的打量两人一番,奈何他们皆垂着头,于是,她站起身,慢步走到两人面前,在他们跟前来回踱着步子。最终,她驻足于女子面前。   “你,是王爷的小妾,叫何名字?”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微颤的肩头,和越发低垂的发顶。   “贱妾如雪。”   锦容轻闭上凤眸,像是在回味何物一般,细细品味着那如黄莺出谷般清脆的嗓音,此女子,怕是只用这柔声细语便能让男子拜倒其石榴裙下,想必那冰玄卿也不例外吧。   “如雪,现下王爷不在府内,受王爷之命,这府内大小事务暂由本王妃代为处理,我来问你,李管事道你与家奴私逃,此事你有何话说?”   “贱妾无语可说。”那低垂的头轻轻晃了晃,如心灰意冷般的吐出一句话来。   “王妃,”话音方落,李罕便急急的搭了腔,“王妃,她既已认了,就让老奴执行吧。”   “哎,我的话还未问完呢,李管事又何必如此心急呢。”锦容到气定神闲的轻挥着水袖,阻了那心焦的李罕,仍在跪着的两人面前挪着步子。   李罕无可奈何,只得不甘的再次退于一旁垂手站着。   “如雪,抬起头来。”站于如雪面前,她发话道。   如雪顿了顿,缓缓的抬起头来。   柳眉杏眸,红唇白肤,好一张精致的脸庞,也无怪乎能做那冰玄卿的小妾。   “王妃。”她看着锦容,同样被她的惊艳美貌所慑。   “如雪,你是王爷的小妾,想来,王爷应该不曾亏待于你,为何你不惜背上失德失贞之名,情愿与他私奔,难道锦衣美食,高枕无忧的日子还比不过一个无形无体的情字么?”   花厅内一片静谧,许久未听到任何声响,众人皆不敢随意动弹,只是一动不动的站着。   “王妃可曾想过,便是这种锦衣玉食,高枕无忧的日子,终有一日会让我们变得如同行尸走肉的人偶,或许,我早已是那个人偶了,一生都□□控在他人手中,无心亦无我。”   如雪那精致的脸上划过一抹凄笑,连带着她都觉得心头凄苦无比。   是啊,她又何尝不明白,自打她嫁入王府短短不过几日,她便已明白,往后的人生已不是她所能掌控的,是幸亦或是不幸,皆由那冰玄卿说了算。   而她,比眼前的女子稍是幸运,至少她是明谋正娶,且有皇上赐婚,有一个明正言顺的地位,而如雪却不一样,她只是一名小妾,若是稍有不慎惹得冰玄卿不快,那么她日后的日子就难言了。   “如雪只是一名弱女子,名利地位、荣华富贵皆不是我所求。我所求的,只是一个真心待爱、怜我的人而已。”盈盈美眸缓缓流转,对上身旁的男子,两人深情相视,如无旁人。   “你可知这下场会如何,即便如此还不后悔?”情字真能如此令人不顾生死么?而眼前的两人,只是一时的冲动亦或是深思熟虑之后所作的决定,她都不得而知。   “如雪知晓,然,绝不后悔。”那话回的铿锵有力,那神色更是坚定无比,像是无论时光如何变转,她依然不改初衷。   “好。”锦容的心头缓缓泛起一股钦佩之情,虽说情字累人,但也的确让人大叹其足以撼天动地的能力。   “王妃,她既已认罪,那老奴便要依法执行了。”    第十九章、威严初显   “王妃,她既已认罪,那老奴便要依法执行了。”   李罕上前一步,抱拳说着,即便微垂着头,但嘴角挂着的一抹残忍的笑意,还是被锦容看的一清二楚。   “李管事,”她不悦的再次打断李罕的话,今日,她算是和他扛上了,怎么说她还是这王府的王妃,地位绝对在他之上,“李管事为何如此急切,我还未问完话呢。”   “这,老奴只是责职所在,王爷出府在外,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情老奴都得担着啊。”   “大胆,”水袖大力一挥,在李罕眼前划出一朵绸花,那声娇柔中又带着厉色的声音,终于成功的震住了他,“看来李管事早已忘了适才我说的话了。”   “就是啊,李总管,”紫儿见着自家主子那威严的模样,觉着与有荣焉,无论如何都是要帮自家小姐造势,“紫儿记得,王爷出府之时,亲口将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宜都交待给了王妃,怎如今变成李总管您的了,莫不是紫儿当时听错了不成。”   “呃……”李罕一时语塞,垂下头去久久不语。   “哼,我看李管事是想越俎代庖吧。”寒着声,锦容畅快淋漓的说着。   真是痛快,原来将人踩在脚下便是这等滋味,也难怪从古至今会有如此之多的人,为了功名利禄、权势地位不折手段,甚至不惜手染鲜血,负上满身罪孽。   “老奴万万不敢,既是如此,一切就有劳王妃处置。”   “哼。”锦容冷哼了一声,看着他退于一旁垂手而站,心中暗叹他还算识时务,“既然李管事也无话可说了,那么,此事就由本王妃代王爷处置。”略带着些寒意的视线巡视着厅内众人,锦容说道。   见一干人等皆无人敢说,她这才心满意足的回身看向仍跪于地上的两人。   现下想想,自个儿似乎揽下的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若依了这王府的规矩,将眼前两人活活烧死,她是断然做不到,只是,若硬将他们继续留在王府里,只怕下场会更惨。   “如雪,现下王爷不在府内,你的生死大权便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可还有话说?”   “生不同床死同穴,如雪只求王妃,在我们死后能让我们同葬一处。”跪在地上的单薄人儿却垂着头说出了令人钦佩的话儿。   “你就只此一求?”看着她缓缓的点着头,锦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转首看向男人,“那你呢?你可后悔?”   “王妃。”男子重重的向她磕了一个头,她微有些踉跄的后退了一步。从小至大,还真无人向她行过如此大礼,莫不要折了她的寿才是。   紫儿机警的上前一步,从后头抵住她的身子,阻止她后退,否则,岂不是在众人面前失了气魄。   锦容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说道:“嗯,你说吧。”   “只要能和如雪相守,是生是死又何妨。”   “好,好一个是生是死又何妨,今日我若不成全了你们二人,到显得本王妃是个无情无爱之人了。”   厅内众人纷纷注视着她,不知她决定如何处置这二人,而她模棱两可的话,更让众人摸不清头脑,不明白她是要成全他们的死同穴,亦或是让他们同生。   “如雪,既然你宁愿舍弃这王府的锦衣玉食,也要与他长相斯守,那么,我便成全了你们,李总管。”她突然扬声叫起了李罕,众人亦不知她所为何事,“我今日要逐此二人出府,你派人看着他们俩个出去,除却他们自个儿的贴身衣物,绝不能让他们带走这府里的分毫。”    第二十章、威严初显(二)   “这,王妃。”众人一惊,而那李罕更是觉着乍然。   “如何?”她就知那李罕绝不会顺从她的决断,否则,他那老脸无处搁啊。   “禀王妃,这恐怕不妥吧,若是让王爷知晓了,老奴不好交待啊,还请王妃三思而后行。”一张老脸虽说布满了皱纹,只是却未长得慈眉善目,锦容看着便觉着厌恶。   “王爷那里自有我来交待,又碍你何?”她被惹恼,转身大步走至他的面前,凌厉的凤眸看着他,不悦而言道:“李管事,我敬你为王府数年的总管,德高望重,只是你莫要忘了,如今我是这王府的女主人,王爷不在,一切自是以我为首,你莫要越矩了,若是一时惹恼了我,令我做出什么不妥的事来,介时王爷回来,不只我不好交待,只怕你更是得以死谢罪。”   她并不想说出如此严重的话来塞他的口,只是他倚老卖老,在这府里以位压人怕是不止这一次吧。   若是今日震不住他,只怕日后她绝无翻身之日,想她堂堂一个皇妃被管家压制,传了出去岂不被人笑话,而爹爹也曾说过,不可太纤弱,任人欺凌。   “我,老奴,这……”李罕一时之间,竟被唬的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了,李总管,既然王妃如此处置他们二人,您老就照办好了。”紫儿见他们僵持不下,便上前一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是,老奴遵命。”万般无奈之下,李罕只能从命,只是那眼角泄露了他的心境,锦容又怎会漏看了他那阴狠的眸子里流露出来的杀意。   不成,若是让他们二人就如此出了府,只怕李罕会借口为了王府尊严而痛下杀手,到时,怕是她辛苦一场只换来一个空。   “如此处罚你们二人轻了些,”众人又是一愣,为她的反覆无常,“紫儿,去准备笔墨,待我修书一封,你们即刻送于兵部尚书府,交于我爹爹,他老自有惩戒。”   “小姐?”紫儿不解的上前一步,却被锦容伸手止了问话,看着她向自己挤眉弄眼了一番,紫儿虽还不解她那葫芦里卖的是何药,但还是照做,派人去准备笔墨纸砚。   “李管事,派人同他们前去。”   “是。”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在路上下手了吧,待她在书信之中言明此事,爹爹自然知晓该如何处理此事。   所幸,她虽不爱诗词歌赋,舞文弄墨,然,该学该念的还是学了一些,否则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善后此事,现下,该是万事无忧了吧。   匆匆在纸上写下寥寥数语,简要交待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而后恳请爹爹妥善安置二人,便将信笺封了口,郑重的交到了如雪的手中。   而此时,李罕即便是有再多的话亦不敢多言,只是胡乱指派了两人押送。   “王妃,如雪叩谢王妃的大恩大德。”临行之前,二人跪于地上,重重的向她磕了三个响头,惹的她心中又是一阵哀叹,唉,老天爷,可千万莫要折她的寿啊。   “去吧,望你他日莫要后悔才是。”   男子起身,伸手扶起身旁的如雪,两人这才紧握着书信,在两个守卫的看押之下,慢慢的退出了花厅。   “唉——”轻叹了一口气,锦容转过身,将手搭上了紫儿伸来的手,缓步走向花厅上位坐下,看着仍站在厅内的一众仆人。   只这一事,便将她搅的心力交瘁,这王妃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若是整日里被这些事烦扰,只怕她真的要成短命鬼了。   “小姐,喝口茶吧。”紫儿双手奉上一杯香茗。   锦容伸手接过,轻启茶盖,轻轻的吹去漂浮于面上的茶叶,而后抿了一口润了润红唇,这才搁在了一旁。   “这事儿就这样了了吧,待王爷回来,我自会向王爷禀告。折腾这么久了,你们也都下去歇息吧。”   欠着身子坐在红木太师椅中,那秀眉微微皱起,有些不耐的说着。   “是。”一阵烦杂的脚步声之后,花厅里的人少去了一大半,只余下李罕以及几个随身的侍女手下,“李管事,你也早些歇息去吧,放心,这事我自会向王爷交待,不会让王爷怪罪到你身上的。”   “是,老奴遵命。”   弯着腰身,李罕后退了两三步,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厅外,随行又带走了几人,只留下了两个来时替她们打灯的侍女。   “小姐,我们也回房吧,这一番折腾时辰也不早了,我瞧您也累了。”紫儿弯下身来,凑近她的耳畔说着。   锦容转过头来看着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我到是真的累了。走吧,咱们回房。”   一手支撑着桌案,她由着紫儿扶着另一只手,起身缓步向寝房走去。    第二十一章、暗思   夜色静谧,如水的月色静静地流淌着它的温柔。   锦容慢步走过九曲廊桥、圆形拱门,向自己的寝房行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王府后院的景致到是别具一格,只可惜,此刻的她却完全没有游园赏景的兴致。   行走在如此恬静的后花园里,她竟隐隐的有了一种错觉,仿佛适才所发生之事只是她的一场梦境,梦醒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这王府的后院还是那般静的令人心寒。   只是,心中却有另一道声音执着的告诉着她,那都是真的,她适才放走了冰玄卿的一名小妾,任由她为了所谓的情爱,毫无犹豫地放弃了他人奢求的荣华富贵,和心上人私奔去了。   当那二人跪于面前,对她说道,他们是真心相爱,以至于可以因此而断送性命,这又如何让她不觉得震惊,那人世间的情爱真的值得如此对待么?   “小姐还在想适才之事?”身旁的紫儿见她一直紧锁着眉头,寒着脸未置一词,不禁有些担心的轻声而问。   锦容回过神来,提步迈上廊桥的台阶,悠悠轻叹了一声,而后才说道:“那如雪竟舍得下王府的奢华生活,只凭她毅然决然说出这话时的气势,真是难以令人不动容,不钦佩,”   “是啊,想不到如雪夫人也是有骨气之人,她的婢女总对着我们说她的种种善行,让其他几位夫人的侍女羡慕不已呢,都说她跟了个好主子。”紫儿看了她一眼,又笑说道,“只不过啊,再好也没我紫儿福气好。”   “其他几个?”锦容侧头,借着月色睨了她一眼,对她的后话不甚在意,到是执着的想着她前头的话儿,“看来,你同这府里的人都熟识了。”   “小姐你有所不知,”紫儿伸手扶着她的手肘,细声回道,“紫儿平时去膳房的时候,总是看到另外两位夫人的婢女伤痕累累的模样,时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整个人儿都没一块好的地方,真的是惨不忍睹啊。”   “哦,竟然还有这种事?”锦容看了她一眼,一脚踏入了小院,一行人向着寝房门口而去。   “是啊,”紫儿颇为谨重的点了点头,“幸好紫儿服侍的不是那两位夫人,否则,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锦容收住脚,恰好站于房门之前,而前头打着灯笼的两个侍女已经推开了房门,侍立于两侧,候着她们进房。   “你们先下去吧。”冲着两个侍女吩咐了一下,锦容便跨进了房内,径直往内室走去。   紫儿紧随其后,反身看着两名婢女退去,这才关了房门落了栓。   “紫儿,你可曾见过另外两位夫人?”依着床柱坐于床榻之上,锦容轻捶着颈项问着。   “不曾。”紫儿端着一杯清茶奉于她的眼前,待她接过,这才接着说道,“再者,依紫儿这些日子来的所见所闻,也不想见着那两位夫人,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她们,定会像那些服侍她们的婢女一样,被随意按上个罪名折磨呢。”   低头轻抿了一口茶,转而便递还到了紫儿的手中,她继续蹙眉深思着。   “小姐,别为了那些小事而烦了,做下人的遇上那种主子遭罪也是难免的,那也都是她们的命啊,小姐还是别多管了,早些歇息吧。”   “怎能如此说呢,做下人的亦是人生爹娘养,与那些富贵权势之人又有何区别,想当初,若不是爹爹收养了我,许是我也会为奴为婢,任人欺凌。”   将手中的茶杯随意搁在了床边的桌案上,紫儿回身,伸手替她轻捶着肩头。   “小姐累了,别再多想了……”   锦容却伸出手止了她想再说下去的话。   “紫儿,明日你抽个时机,将那两名婢女带来,待我见上一面。”舒服的半眯着眼,她说着。   “小姐,要见她们作甚?还是别管这闲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安安稳稳的过舒坦的日子不好么。”紫儿手中的动作稍稍一停,随即又继续替她轻捏着绷得得紧紧的肩部。   “现下若是不摸清那两人的底细,只怕我们的安稳日子过不长久。”她紧皱的眉头,渐渐开始松了开来,连带着思绪都有些朦胧起来。   “小姐的意思是……”停了动作,紫儿侧头看着她,不解的问道。   “我不犯人,但人未必不犯我啊。”伸手轻掩着唇,她打了一个哈欠,挤出的眼泪湿润了眼眶,“做些准备也是有备无患呐,这些人指不定会为了自己所求的做出些什么惊世骇欲的事来,我们不得不妨。”   仰起头,锦容耸了耸肩,站起身来,迈着略有些不稳的步子走到妆台前卸妆。   “这事便先这么定了,你,切勿忘了。”   “是是是,紫儿不敢忘,让我帮你卸妆,您也好早些歇息,夜已深了,再不睡便要天明了。”   细细的梳理好她的长发,紫儿轻手退去她的外衫,将衣衫层层搭在雕花凤屏之上。   伸手整了整内衫,锦容欠声连连的冲到床榻之旁,伸脚甩去了莲足上的绣花锦鞋,转身扑入松软的被褥之中。   “嗳,小姐。”紫儿忙回身走到床榻之旁,伸手替她扯开锦被轻覆于身上,“小姐累了,那紫儿先退下了。”   “嗯。”眯着眼,她侧躺在大床之上,轻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紫儿看着她的模样,掩唇轻笑了一下,走到灯盏之前,吹熄了烛火,而后借着外室的烛光轻轻的退出了内室,随即,这屋内唯一的光亮也熄了,满室的静谧。   翻了个身子,锦容无意识地轻叹了一口气,挪着身子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终于沉沉的入了梦去。    第二十二章、王妃之尊(一)   风,徐徐轻舞,透过窗棂,柔柔的吹拂在锦容的脸上。   她倾着身子,轻靠在在窗边的软榻之上,看着窗外已显萧条的院子兀自出神。   末了,只是闭了闭眼,悠悠的长叹了一口气。   这时,紫儿推了门进来,视线在寝房内一转,便看到软榻上的人儿,快步上前,低声说道:“小姐,紫儿将人带来了。”   “嗯,”抬眼,看了她一眼,“让她们进来吧。”   紫儿退回到门旁,冲着门外头的人喊道:“进来吧。”   柔柔的一句话儿之后,紫儿的身后出现了两个人,头垂的低低地,一副柔柔怯怯的模样,也不难看出平日里她们定是受了不少委屈,才练就了这见人脸色行事的性子,许是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惊慌失措的跪地救饶。   “奴婢见过王妃。”两人不安的上前了几步,倾身行了礼,垂头站于一旁。   “行了,不必拘礼了。”微微坐起身来,紫儿立刻将一个软垫塞入身后让她靠着,,而后站在她的身旁,“就是你们二人平日里负责照料两位夫人的饮食起居的?”   “是。”两人异口同声答道,只是那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锦容挑眉,不知道她们只回答这么一个问题,有何可怕的,这胆子也未免太小了些。   “抬起头来。”   两人犹豫了许久,这才缓缓的抬头,那眉眼一对上她的,又慌张的垂了下去,像是受了惊兔儿一般的失慌失措。   她们是将她当作那些喜怒无常的人了么?以为只为一些些小事便会要人性命的那种人。   虽说是匆匆一瞥,但是锦容仍是眼尖的看到其中一人脸上的异样。   起身下了软榻,她慢慢的走到两人身旁,伸出手捏住那人的下巴,稍一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   果然,那脸上有一块淤痕未退,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浓浓的刘海拔开,淤青竟然覆盖了一大片的额际。   “这是怎么回事?”锦容的视线牢牢的追着她失措的眼神,不许她避开,将她逼得双眼泪盈盈的。   “奴,奴婢……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磕的。”那视线游移闪躲,任谁都知晓她是在撒谎。   “哦?自己磕的,在何处磕的啊?”锦容岂肯如此轻易的放过她,执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才肯罢休。   “是…是……是在膳房的灶台旁。”说完便垂下头,锦容那来不及撤回的手轻轻的划过那柔嫩的脸,指甲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红痕。   见她死咬着不肯说出真相,她转而看向另一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在衣裳外及颈项、双手,终于被她看到手背上那一大片的烫红,甚至还有几个水泡,便挪了两步,走到那人面前。   “那你这烫伤,可也是你自己弄的?”伸出纤指轻轻的戳了戳她手上的伤,看到她痛的轻抖了一下,却又不敢退开。   锦容勾唇轻笑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她怎能忍得住,明明那紧皱的眉头说明了她此刻受到的苦楚,却又胆怯的不敢反抗她。   “是,是奴婢在端水的时候不小心烫的。”   “你确定,不是被你家主子烫的?”锦容不再与她拐弯抹角的周旋着讲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她。   “不,不是。”谁想,她竟然被吓的扑嗵的跪到在地,而身旁的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行了,你们俩个也不用瞒了,有些事情我还是知晓的,你们亦瞒不过我。”看着她们的发顶,微微有些凌乱,也更显得她们更加的楚楚可怜。   强忍着心中的莫名怒气,锦容正正想叫她们起来,却从门外又进来两人,珠翠玉绕,粉香扑鼻,令她有些不悦的皱起了柳眉。    第二十三章、王妃之尊(二)   “贱妾见过王妃。”从房外进来的两人,轻移着莲步走到锦容的面前,只是随意的曲了曲膝,算是行了礼,而后站在两名婢女之后抬头看着她,那模样任谁都瞧得出她们眼中对她这个王妃根本不屑一顾,更无敬仰之意。   “嗯。”锦容斜眼看了她们一眼,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眼前两人,根本不像是王爷的侍妾,到是更像烟花巷里的那些一双玉臂万人枕的青楼□□,她实在有些不明白那冰玄卿怎会看上这等庸姿俗粉。   “唷,王妃这可是在教训我们二人的奴婢?”其中一人看了一眼两个仍跪倒在地的婢女,娇笑着问道。   “王妃又何必操这份心呢,这两个奴才让我们带回去好好教训就是了,又何必您亲自动手呢,再怎么说,她们也是我们两姐妹的人呐。”另一个立刻上前帮腔,两人一唱一合,到显得是她做错了一般。   “哦,你们的人?可这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该是王爷的吧,怎又变成你们的了,再者,王爷远行在外,出府前交待了,这府里的所有事宜皆交由我一手打理。”锦容挑眉看了她们一眼,只见她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心中一阵冷笑。   “再说了,我看这两个丫头啊手脚不利落,瞧这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淤痕的,肯定是笨的很,这如何伺候得好两位妹妹啊,我看,就让她们俩个留在我这儿,待我好好□□□□,再让她们回去。”   这两个丫头都被糟蹋成这样了,若是让她们再回去跟在这两个女人身旁,不知还会被折腾成什么模样,指不定连她们的小命都保不住。   两人一顿,互看了一眼,其中略高一点的上前了一步,看向锦容。   “那何人来伺候我们?”   “呵呵,反正也要不了几日,你们自己照料自己的衣食吧。”水袖一挥,一手反在身后,看着她们两个厉声说着。   “这怎么行,我们怎么说也是王爷的侍妾,王爷那么疼受我们,怎么可以让我们自己料理衣食。”另一人一听没有侍从,沉不住气的开始大声反抗起来。   “正是,王爷最喜欢我这双凝脂玉手了,要是粗了糙了,王爷怪罪下来,只怕,王妃也担待不起。”   一番话,却踩中了锦容心中的愤怒之地,或许这话不说,她还未必会发怒,只是,一听到这些话儿,她的怒火便再也忍不住了。   “哼,王爷的疼爱可不是让你们持宠而娇的,王爷的疼爱,更不是让你们在这王府里作威作福的欺凌下人的。”锦容慢慢的上前,步步逼近她们,“玉手粗了糙了,我再替王爷找几个美人儿回来便是了,两位妹妹到真不用替我担心。”   狠狠的瞪了她们一眼,一时间,她们竟被她的眼神怔住了,随即又恢复过来,但那脸色仍变了样,适才的心高气傲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   “王妃。”李罕从门外匆匆进来,看到房内僵持着的局面,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管事,”两如小妾顿时如见了救兵,纷纷靠向李罕,“王妃要收了我们的婢女,这叫我们日后怎么过日子啊。”   “这……”李罕迟疑的看了她们一眼,转而看向锦容,“王妃,此事是否可以作罢,两位夫人平日里受王爷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若是将服侍她们的奴婢抽走的话,那……”   “李管事。”锦容出声打断了李罕的话,缓缓的侧过头看,沉着脸看着他,“这天下之人又有几个是打从生下来便能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若有机会,人人都不想做下人,你瞧瞧这两个奴婢,被打成这模样,要是传了出去,还不被外人说我们王府刻薄下人。”   话引到两个婢女身上,两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平白无故的再遭厄运。   “哼,只不过是个下人而已,有何可大惊小怪的。”高个女子轻哼了一声,斜眼轻蔑的看了地上的婢女一眼。   “啪”的一声,女人错愕的伸手捂着一侧的脸,转回来看着那个仍扬着手的锦容,看着那一脸的愤怒。   “你,你竟敢打我。”    第二十四章、驱逐   “你,你竟敢打我。”女子一副愕然的模样,捂着被打痛的脸,清晰的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一阵阵的提醒着她被这个王妃打了。   “打你了怎样?今日我不但要打你,还要将你们赶出府去。”侧身转头,凌厉的视线直直的射向那两名女人,冰冷的眸子透着丝丝寒意,令两人觉得像是看到了冰玄卿的双眼一般。   “不,你……你不敢的……”像是喃喃自语的安慰一般,她们瞪大了双眸,不相信锦容真的会将她们赶出王府去。   再如何,她们也是王爷的侍妾,只有王爷才能将她们驱逐出府。   “哼,你们看本王妃敢不敢。”勾唇冷笑了一声,她转头冲着房门冷声说道:“来人呐,将她二人逐出王府。”   两名侍妾闻声,竟吓得软倒在地,纷纷侧目求救似的看向李罕。   “王妃……”李罕张了张口,但一对上锦容的凤眸,又禁了声,只听得她的冷哼声。   “只不过是个下人?!”垂下头看着她们,锦容略扬声说道:“若不是王爷给得你们这些,只怕你们也不过是伺候他人的下人,如今自以为高人一等,便瞧不起下人了?看来,只有让你们尝尝做下人的滋味才会明白其中之苦。”   侧头,锦容看向李罕,等着他依循她的命令行事。   “这……”李罕迟疑的看了她一眼,垂下头去,未见动作,到是那两名侍妾,跪行着向她爬去,双眼泪珠滚滚而下,涕泪直流,刚才美艳的模样荡然无存,令仍跪在地上的两个丫头惊愕不已。   “王妃,饶了贱妾吧,王妃。”   锦容用手拔开她们抓着襦裙的手,后退了几步,看向直直驻立着的李罕,又扬高了声调。   “怎么,你还要本王妃亲自动手不成?”   “老奴不敢,来人呐。”李罕终是屈服于她的王妃威严之下,不得不遵从。   从门外进来几个侍从,静待命令。   “将她们逐出王府,从今而后,不得踏入王府半步。”   “是。”侍卫架起瘫坐在地上的两人,往外拖去。   见大势已去,两人连最后的挣扎都省了,而是僵着身子任由他们拖了出去,李罕跟在后头退了出去。   锦容长松了一口气,不想自己一怒之下竟将她们两个也赶了出去,那冰玄卿回来,发现他宠爱的侍妾被她放得放,赶得赶,不知会作何反应,定是会勃然大怒吧。   “小姐,王爷回来,会不会……”紫儿迟疑着,仍是心生惧意。   看着小姐惩戒那两个仗势欺人的夫人,她也觉心中痛快淋漓,只是一想到那位性子阴晴不定的王爷回来,不知被赶出王府的,会不会变成她们两个。   “赶都赶了,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侧头轻睨了她一眼,锦容转回头来看到了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婢女,险些将她们忘了。   不想不看还成,一看她到是被吓了一跳,那二人竟跪在地上凄凄哀哀的抽泣着,到令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嗳,你们哭什么?”忙上前去拉她们起身,只是她一人又怎顾得了两个,回头看向仍站在身后的人儿,“紫儿,还不快过来帮忙。”   “哦。”紫儿回过神来,略带着些慌张的上前帮锦容扶起了两人,看着止不住哭意已成了泪人的人儿,手足无措的看向自己的主子。   锦容抽出罗帕,轻拭着不停落下的泪珠,好言相劝着。   “莫哭了,若还有难处,尽管告之于我,有我替你们做主。”锦容那模样,若不是和她们还不熟,她许是要拍着胸口作保了。   只是那名婢女像是未听到她的话儿一般,仍顾自抽噎着。   “不许哭。”    第二十五章、不安   “不许哭,起来。”软得不行便只能用硬的。   锦容板起脸,厉声呵斥道。   不想一声怒吼,到是真的将两人的哭声震住了,卑卑怯怯的站了起来。   无声的轻叹了口气,她走到一旁的圆桌边,伸手端起一杯清茶牛饮起来,半晌才停下,心头的火稍稍压制了许些。   “说吧,你们哭什么?”将茶盏重重的放下,回头看向那两张梨花带雨的娇俏脸庞,心头更是迷惑。   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个丫头比适才那娇横蛮纵的侍妾貌美,冰玄卿莫不是瞎了眼吧,“我赶得是王爷的侍妾,又未曾赶你们,哭什么?”   “王,王妃,”其中一人抽噎着,断断续续的回道:“王妃将两位夫人赶了出去,日后,日后奴婢二人没了主子,李管事定会将奴婢们也赶出王府的。”   “他敢。”锦容大呵一声,挥袖道,“你们二人日后跟着我便是了,我到要看看他有几个胆子将你们赶出去。”她就是见不得那些侍宠而娇,以权压人的人,一口气上来便杠上了那个李罕。   “谢王妃。”两人又嗵的跪下了,这回却是喜极而泣,以为苦日子望不到头,怎知现下便可脱离若海,又怎能不叫她们欣喜。   “小姐。”紫儿张口欲言,却被锦容使的眼色制止了。   “你们先出去吧。”先打发了两个丫头出了房门,这才示意紫儿可以畅所欲言,而她,又躺回了软榻之上,眯眼假寐。   “小姐,你留下了那两人,那紫儿以后做什么啊?”紫儿噘着,心有不甘。   原本小姐就不必她太操心,除了打理一日三餐和安寝便没有什么可让她动手的,现下到好,突然又多出两个人来,才这么一点点的活儿,再同她们一分,那她不变得无事可干了。   “我的傻紫儿,你还怕她们抢了你的活儿不成。你啊,把空出来的闲暇时光陪我便成了,这王府无趣得紧,一个人又怎么消磨,你我说说活儿,日子也过的快些。”躺在榻上,她微睁眼看向站在桌旁点着薰香的紫儿说着。   要知道,打从她嫁入这个王府之后,以往那些无法无天的日子算是一去不复返了,而紫儿呢,越发显得与她主仆生分起来,害得她都快疯到要自言自语了。   “原来小姐打的是这主意啊。”盖上精致的香炉盖,紫儿退守到一旁,嘻笑道,“只是,紫儿真没想到,小姐将王爷的侍妾都赶出了王府,现在这府里便只有小姐一个了。”   “唉——”看看透过香炉镂空处徐徐扬起的轻烟,锦容眯起了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怕今儿个赶了两个,日后来得更多。”   正如紫儿所言,男人总是三妻四妾,妻妾成群,那怕是再无财力之人,似乎家中妻儿越多越发显得他们的地位崇高,更何况冰玄卿还是堂堂瞿云国的四王爷,一妻三妾实属平常,而如今他的三名侍妾皆被她找着原由清出了王府,只是为何她的心还是这般的忐忑不安呢。   冰玄卿,那个仍如陌生男子无异的丈夫,为何她已经开始担心起日后他会三妻四妾,是爹爹的缘故么?因为爹爹只娶了娘亲一个?   记得姐姐和府里的老管家不止一次的与她提及爹与娘的绻缱情深,若非如此,爹爹也不会独居数年而未曾续弦,不正是因为他对娘从一而终的感情么!   可笑的是,她怎会寄期冰玄卿也同爹爹那般的情深意重,独爱她一人呢。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她应该知晓才是啊。   “小姐可曾想好,若是王爷问起两位夫人之事,小姐如何回答?”紫儿见她兀自出神,半晌也没有动静,还道她是在心中思虑对策,不禁有些焦急而问。   锦容回过神来,看着她一脸的急色,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有些乏了,你去忙你的吧。”说完,她便闭上了双眼。   紫儿只知她此刻心中烦闷,只得轻手轻脚的退出了房外,反身轻轻的掩上了门,侯在了外头,生怕她待会儿找不着人。   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觉得心头有些隐隐作痛,她这才长长的吐了出来。   不知宛音姐姐和孟大哥的婚期可定。   如今她犹如笼中之鸟失去了自在,亦断了与外头的一切联系,虽说冰玄卿未曾约束于她,但只这一王妃的头衔便死死的钳制了她。   而细细想来,她失去的又岂是只有自由呢。   这便是她日后的日子,光鲜的外表,空虚的内心,用这样的秋锦容行尸走肉般的走完漫长的下半生。   蓦然回想,她到底得到了什么?    二十六、突访(一)   枯黄的叶儿,随着寒风施施然然飘落于地上。   那是树上最后一片孤叶,只是,除了锦容,却无人察觉。   一袭紫色的裙袍,她目光盈盈的站在花园的荷塘边。   残荷已尽,只有几根荷梗露出水面,孤零零的立着,苟延残喘。   而荷塘内的锦鱼见到有人站在岸边,非但不惊,反而齐聚在岸侧,不时的顶着水面吐着泡儿。   锦容浅浅一笑,伸手从搁在大石上的小碟中取过一块糕点,轻捏了一角扔进了水中,顿时,水花四起,鱼儿争相抢着那糕点末儿,聚的更加紧了。   一边轻笑,一边将手中的糕点不停的投入水中,看着鱼儿为了食物拼夺。   幸好它们只是一尾尾的锦鱼,若它们是人,那又会如何?   “小姐,小姐。”听到一声声的呼唤,她竟有了一丝错觉,仿若此刻还在秋府,而她,还是那个不知愁为何物的秋锦容。   “小姐……”声音渐显清晰,神智复又清明。   她早已变了,只是何时变得,连她自个儿也说不清了,待发觉之时,以往种种离她已然远去。   “小姐,你在这儿也不出个声,让紫儿好找。”   她还是被紫儿找着了,只能勾了勾唇角以示回应。   将手中残留的末儿都扔进了湖里,掏出帕子轻拭着玉手,她淡然问道:“找我有事?”   “啊,险些忘了,小姐,王爷回来了。”紫儿有些喜又有些怕,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真的?”她心中一喜,脸色顿时明朗起来。   怎么一听闻他回来了,她适才的烦闷转瞬间便消散了,是她病了么,否则这心又怎会跳的如此急切。   “真的。”紫儿看着她神情多变的脸,有些闹不明白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快去。”一手抓住紫儿旋身,裙摆扫过小碟,将之带落,摔落在青石板上,哐当一声碎成了数片。   锦容驻足,怔怔的看着突变的情景,心倏得提了起来。   莫非,这是什么征兆。   “小姐,莫急,王爷此刻还未到城门口呢,只是派了人先回来通传,想是怕小姐急吧。只是不想,小姐听了才真急了呢。”紫儿掩嘴轻笑着。   锦容不出声,只是看着那瓷片,不住的压制着惴惴不安的情绪。   “好了,小姐,我们先回房梳妆,好迎接王爷回府,走吧。”顺着她的视线,紫儿看到那被摔烂的碗碟,心思纤细的她即刻便明白锦容在想些什么。   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臂,紫儿引着她回房换衣梳妆,而后才走向前院的大厅。   “小姐,走慢些,等等紫儿,嗳,小心。”   看着急步行走在前头的锦容,紫儿只能不停出声提醒着她避开脚下的障碍,却无法令她减缓步履。   迈着莲步,有些厚重的襦裙层层叠叠的翻卷着,粉嫩的绣鞋偶尔露出长裙,若隐若现的呈现在眼内。   她忍不住内心的急切,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迎接远行而归的丈夫。   怎会如此,那冰玄卿只不过离家数日而已。   一个对她而言不算熟识的男人,却又如她头顶蓝天一样的男人,她竟开始期盼他的归来,更急于看到那张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俊朗脸庞。   若他们也能求得一段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的感情,那也未偿不是件幸事。   步履匆匆的踏入大厅,视线循视一圈之后,一屋子的人中唯独未见冰玄卿。   “王妃。“   她一出现,屋内的人纷纷倾身行礼,如今的她,在王府的威严可见不一般,而这正是她所需的。   若她不受冰玄卿宠爱、礼待,那她唯有抱着王妃的头衔空渡余生,而能让众人敬重便是唯一的出路。   “嗯,都起来吧。”转过身,水袖一挥,两手交叠于身前,看着众人问道:“王爷呢?还未回府?”   大厅内悄无声息,此刻若是有人不甚遗落一枚银针,也定能听个分明。   “怎么,不知?”   放眼望去,凡是不留心对此她视线的人,纷纷惊的垂下头去。   他们,怕她!   锦容怔了怔,紧锁起了眉头。   原来,他们并不是敬重于她,竟是怕,怎会,他们怎会怕她?   “小姐。”身后的紫儿看出她神情异常,不由得有些担忧。   小姐似乎变了,且变得倏然。   轻摇了摇头,锦容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向门口,正巧遇上了刚要进来的李罕。   两人一打照面,李罕的那张老脸上便挤出一堆笑意,皱纹横生。   “王妃。”   “李管事,是不是王爷回府了?”看他行色匆匆的模样,莫不是冰玄卿已然回府,但转而一想,若他真回来了,这李罕又怎会独身出现在此。   “回王妃,王爷进了城,但护送合亲的公主进宫去了,想必要面见了圣颜之后才会回府。”   也是,不面见圣上,这任务又怎算得上圆满完成。   “如此,我先回房了,待王爷回来差人知会我一声。”   “王妃且慢。”李罕举手挡了锦容的去路,一想不合规矩,忙收回手抱拳倾身道:“王妃请留步,兵部尚书秋大人来访。”   “兵部尚书,我爹?”身形一顿,她心中又惊又喜。   “正是。”   爹爹怎么来了,定是有要事吧。   “快请至花厅。”   “是。”李罕领了命,匆匆离去。   “紫儿,咱们走吧。”   回身,冲着后头的紫儿柔柔一笑,她轻说了一声。   主仆二人急步快行,走至花厅,秋鸿宁还未到,锦容便站在门口,翘首看着。   “小姐,老爷马上就到了,小姐还是坐着等吧。”   走到她的身侧扶着她的手肘,好不容易才将她从门口带开。   “唉,多日未见爹爹了,叫我如何不急呢,也不知府里一切是否安好。”   “小姐,紫儿知道您闷在王府里定是无趣的紧,不如找个时候,我们和以往那样,偷偷溜出去。”   锦容侧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浓,半晌才拍着她的手背说道:“别人是生怕自个儿的主子闯祸,累及做下人的。你到好,恨不得我弄出些事儿来么?”   “我到宁可小姐惹出些事儿来。”紫儿颇为无奈的抬眼看着她,神色之中有着难言的无奈,“也好过您每日里都闷闷不乐的呆着。”   锦容一怔,无语可言,只能松开手,顾自走到椅旁坐下。   “自从小姐嫁到了王府,紫儿就未见您开怀笑过,到是时常见您蹙着眉头的模样,若是被老爷和大小姐知晓,他们定会心疼、难安的。   “紫儿,待会儿见到爹爹,不许胡说。”锦容惊站起身,单手扶着圆润的椅子扶手,紧紧的握紧着。   “紫儿知道了,只是不明白小姐因何而闷闷不乐的?”紫儿噘着嘴,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   锦容长叹一口气,缓缓的又坐了下来。   “你不明白,当初我代嫁之时也未曾想到,嫁了人,丈夫便成了一个日后掌握我幸福的人,是我的天,是我的所有。”锦容讪笑着,那呆滞的模样有些令紫儿心疼,“嫁给一个王爷,注定不再是以往的那个秋锦容,任性妄为,肆意嘻闹,若是那样,我在这王府里,怕是连个下人都不如。”   “小姐。”紫儿出声,却又只能微红着眼无奈的轻摇了头,她并不是小姐,也不曾感受到小姐说的这些,一直以为二小姐被老爷和大小姐宠在怀中,从不知这人情冷暖,世事无常,原来,她竟懂这么多。   “我若想有个安稳的下半生,不让爹爹和姐姐挂心,便要在这府中立稳脚跟,即便不能让王爷独宠于我,也绝不能让众人有话可言。可是,紫儿,”她的神线缓缓挪动着,对上紫儿凄楚的神色,“好难。”   淡淡二个字,却道尽了锦容短短几日来的无奈与辛酸,一个陌生的丈夫,直到如今她还不知他心中的所思所想,唯一得到的便是第一面的冷嘲热讽,以及第二面的不欢而散,或许这已注定,她将是一个不得宠的王妃。   “王妃,秋大人到了。”李罕适时出现在花厅的门口,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哀叹。    第二十七章、突访(二)   “快请。”锦容起身,冲着紫儿使了个眼色,警示她勿要提及适才两人的对话,随后快步走向门口,迎上了正踏进门来的秋鸿亭。   “见过王妃。”   如今身份不同,作为长辈的爹爹还需向她行礼,又怎叫她不心酸。   “快快请起。”伸手制止了他下拜的趋势,而后才徐徐倾身行礼,“女儿见过爹爹。”   秋鸿亭不语,只是伸手扶起锦容,而后细细端详着,“多日未见,你瘦了。”   她笑了,灿若桃花,顺着眼角,那笑淡淡飘散开去,却让一旁紫儿的双眼更红。   “女儿刚嫁入王府,未曾适应这府中的生活,难免不若在家之时的自在,待过些时日便好了。”她扶着秋鸿亭至一旁的椅子坐下,看向紫儿微微转首示意,她便出去奉茶了。   “爹爹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府里有事?”紧挨着秋鸿亭坐下,锦容问道。   秋鸿亭一笑,一撩摊在双膝上的袍摆,这才看向她。   “我与孟家挑了日子,定好了你姐姐与孟青的婚期。”   “当真?”锦容欣喜的侧身看向父亲,喜形于色,“何时?”   “就在三日之后。“   “怎如此急促?”锦容微微皱起了秀眉。为何定的如此仓促,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爹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秋鸿亭看了她一眼,转开头去,而紫儿恰好端着茶进来,才将茶杯搁下,便听到锦容的话,“紫儿,你去外头守着。”   “是。”双手握着托盘一福,紫儿再次退出了花厅。   “爹爹还未回答女儿的话呢!”她追问道。   “唉,你是有所不知。”秋鸿亭轻叹了一声,这才缓声说着,“如今朝中形势不明,太子以及其他几位皇子对圣上的皇位窥视已久,各自成派,暗中拉拢大臣为己所用。你也知爹爹任兵部尚书一职,难免要有所决择。爹爹老了,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了,只想安稳渡日。”   锦容微微点着头,亦深知父亲身居要职,手中的权势引得多少人窥视,污蔑陷害的计量更是不计其数,每每都被父亲化去,却也令人疲于应付。   “看到你们有了归宿,爹爹已别无他求,如今,我只求离去,做个闲云野鹤的逍遥散人。”话完,端起茶盏喝着,由着一旁的锦容不解的看着。   “爹爹的意思是,您要辞官?”她大惊,有些坐不住了。   “锦容啊,四王爷行军打仗,手中兵权不小,但在爹爹手中的京畿守兵,及那各处的精兵也不在少数,在众人眼中,与四王爷手中的兵权亦是不相上下,爹爹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锦容沉默不语,她心中又怎会不明白爹爹心中的思虑。   无论他投顺于哪一方,日后在朝中的日子也是举步为艰,明枪暗箭只怕是防不胜防,更甚至若爹爹归入太子手下,那冰玄卿心中定是有所埋怨,只怕他们两人之间原本便淡然的关系会成为僵局。   她,不想看到那种局面。   “即便如此,宛音姐姐的婚事也不必进行的如此急促吧,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么?”原先她是想看姐姐和孟大哥能早日结成连理,只是,三天的时间,未免有些仓促,只怕很多东西都还来不及准备吧。   “这也是没法子了,孟青被派去边境的溪平镇守,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孟家二老准备同行,宛音情系孟青,此生若是不嫁于他,我看也要孤守一生了,也罢,女儿大了,也由不得我这个做爹的了,所以,爹爹想同你宛音姐姐一起去溪平,也好去看看你大哥。”   锦容一惊,站了起来,看着他半晌,才喃喃的吐出一句话来。   “爹爹,你们要离开京都?”   秋鸿亭轻叹了口气,也慢慢的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握住了锦容的手,轻轻的拍着:“爹爹知道放你一人在京都实不应该,只是,京都与溪平想比,我更放心不下宛音啊,虽说现下与汉陵国互嫁公主和亲,看似相安无事,但两国边境仍是形势严峻,稍有不甚,或许就会引发两方交战,如此情形之下,你让爹爹如何放心安享的呆在京都呢。”   锦容张口欲言,却又无话可说。   爹爹字字句句说的都在理,与姐姐相比,她的确安逸的很,只是,爹和姐姐都离开京都之后,她在此处便无亲人在旁了。   “锦容啊,让你一人留在京都爹爹也是于心不忍啊,但我想王爷会善待于你的,你好生呆在王府,日后相夫教子,终有一日,爹爹会回来看你的。”   “可是爹爹……”她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秋鸿亭使得眼色止了下话。   “四王爷机智过人,有勇有谋,有他僻护,朝中的风波应该不会波及至你,爹爹也放心留你在此。锦容啊,莫让爹爹为难啊。”   “是,女儿明白了。”   任是心中再不安,再有不甘,她亦不能多说些什么,只能在许久之后轻声应下了。   秋鸿亭于她有再生之恩,犹记得战乱不平的年代,她孤身被弃于边境之地,若不是被那时身为瞿云国将军的秋鸿亭所救,而后带回了秋府,她不是饿死,也会死于战火,即便侥幸存活下来,也定是个心有残缺之人。   也罢,今后就算爹爹和姐姐不在京都,但她还是有家人的。   “爹爹,那宛音姐姐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扶着秋鸿亭转身,她问着。   “事出突然,这日子定的也急了些,一切都从简吧。”秋鸿亭走了两三步又停了下来,“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若是可以,就回来一趟吧,你姐姐出嫁,最想见的便是你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锦容白皙的脸上,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虽说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从他牵着她稚嫩小手进入秋府开始,她比宛音还容易逗他开怀大笑,若不是刻意提及,他完全忘了他们并无血缘之事。   如今要弃她而去,他心中实在有些不忍,但现下所面临的困境已容不得他再犹豫不决下去。   “姐姐大婚之日,做妹妹的自然要回去祝贺一番。”她露出明朗的笑容说着,那笑容到是让秋鸿亭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就是再好不过了。”他笑言道,“四王爷已回京都,想必也快回府了,你身为□□的,也该准备些美酒佳肴替他接风洗尘才是,我先走了。”   “女儿送爹爹。”一想他的话也在理,锦容便也不多作挽留,扶着秋鸿亭的臂弯走到花厅门口。   原本站于门外回廊下的紫儿见到二人,忙上前几步福了福身说道,“老爷可是要回去了?“   “是啊。紫儿,这王府可不同于自家府内,你可要好生照看小姐啊。“   秋鸿亭看了她一眼,心知这丫头和锦容打小便亲如姐妹,故而时常一起疯闹,在府里时便闯了不少祸,虽说她也是看主子眼色行事,但却也有督导不利之责,这两人入了王府,还真是让他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哪日闯出什么惊天大祸来,累及秋家。   “紫儿明白。”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看着她笑靥如花的秀脸挤出一个鬼脸,只能无奈的回答着,“紫儿送老爷。”   “好,我先走了。”   像是犹豫,又像是不舍,秋鸿亭再回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脸上划过丝丝缕缕难言的情素。   他实在是愧对这个口口声声喊着他爹爹的女儿啊。   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像是下了决心,他转身,跟在紫儿的身后,未曾回头的扬长而去。   秋风卷起残叶呼呼的刮过耳畔,那深灰色的背景渐行渐远,锦容上前两步倚在了栏柱旁,伸手轻触着那份冰凉,久久不愿将投向远方的视线收回。   宛音姐姐大婚,这本该是件令人高兴之事,只是为何她心中却有着难言的失落与惆怅。   大婚之后,爹爹他们便远离京都,去往边陲溪平,不知那是个怎样的险山恶水之地,更不知年迈的父亲如何适应,或许她该稍稍打听一些溪平的风土人情才是,也不知书册上可有记载。   想到此处,她收回了倚着柱子的手,稍整了衣衫,匆匆的向寝房而去。    第二十八章、质问(一)   书籍记载,溪平镇,瞿云与汉陵两国交汇之地。   一山为障,山两侧则是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居民以放牧为生者居多,也有以砍柴打猎、上山采药为生者。   溪平民风纯朴,但因时局动荡,常有两国小规模交战,更有匪贼肆意横行,故而那里的人们基本只能求得温饱,倘若两国一旦开战,只怕在倾刻间,溪平便会变成一座荒城。   锦容合上书册,坐在软榻之上,倚着窗畔看着房外的枯枝出神,原本清澈见底的风眸,此刻变得深不可测。   孟大哥怎舍得让姐姐和家中长辈陪他去这种凶险的地方,而姐姐又怎会同意让爹爹与她同去,想来种种一切皆令她费解,偏偏又抛不下。   “小姐。”   紫儿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一壶香茗,淡淡的茶香飘荡出来,看来泡得正是时候。   她将茶壶搁下,然后拿起倒扣在茶盘里的杯子,倒了一杯清茶送到她的手中。   “可是将老爷送到府门口?”单手端着茶盏,一手提着茶盖轻轻的划开浮于面上的零星几片茶叶,她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   “是,看着老爷的轿子走远我才回来的。”伸手接过她递回来的茶杯,紫儿将之搁回桌上,转身看到又出了神的清丽佳人,不禁开口问道:“小姐可是在想送给大小姐的贺礼?”   锦容回过神来,看着紫儿浅浅一笑,“你听到了。”   她并未因与父亲的交淡被听而发怒,即便紫儿未曾听到这些,她也打算将一切都告之于她。待爹爹他们离开之后,便真的只有她和紫儿相依为命了,她又怎会对她有所隐瞒呢。   “紫儿并非有意为之,小姐可别生气啊。”她猛然回神,一时间竟脱口而出,忘了自己不该窃听主子间谈话才是。只是站在门外,门内的声音不停的飘入她的耳中,她不想听都难。   “无妨,”锦容站起身来,双手捧着书册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将书放了上去,背对着紫儿在众多的书籍间搜寻着什么,“反正这些事儿我晚些也会同你说,现下还省得我花费口舌了。”   划过书册的纤纤玉指一顿,将一册书拿了出来,再走回到窗前坐下,顾自埋头翻阅着,一边像是不经意的问着,“你说宛音姐姐大婚,我送什么贺礼好?”   紫儿闻言,双手交握于身前,慢慢悠悠的向她走来,“小姐嫁人的时候,大小姐将夫人祖传的玉镯送了一只给小姐,这礼说重不重,可说轻也不轻啊,现下小姐的这份礼可就难挑了。”   “是啊,所以你要替我想想,送什么才是最合适的?”连头都未抬的回着,她知道紫儿就如往常一般站在她的身侧。   房内无声了许久,紫儿才挫败的哀叹了一声,扰了一室的清静。   “哎哟小姐,紫儿想不出来啦。”   耗了半晌,末了,她噘着嘴只回了她这么一句话。   “也罢,就慢慢想吧,还有几日呢,看哪天得闲,我们出府去找。”   锦容终于从书册中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到是现下,你去趟膳房,让厨娘备些酒菜好替王爷接风,至于菜色,我也不知王爷爱吃些什么,就挑平日里他常吃的便可。”   “还是小组细心周到,紫儿都没想到这些,紫儿立刻就去。”   她转身,兴冲冲的奔出了门外,忽然又听闻她弱弱的一声惊呼。   锦容还道是她又莽撞的撞上了什么,无奈的轻笑了一下,再次埋首于书籍之中。   只是,未看上两三行,手中的书平空里飞了出去,错愕的抬头,便见冰玄卿一脸怒气的站在她的面前。   她只是稍作迟疑,便立刻起身,近似陪着笑脸说话。   “王爷回来了,妾身未曾远迎,还请王爷毋怪。”   曲膝行礼,低垂的头只能看到他黑色的厚底马靴,久久未能听到他的声响。   微曲的双膝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为何他都不吭一声,难道他气的并不是她未出府相迎。   如此说来,他应该是已经知晓她遣了他侍妾一事,也莫怪乎他会如此气愤。   “毋怪?你还怕本王怪罪于你吗?”   她正思索着要如何打破沉局呢,不想他到是先沉不住气开口了,如此甚好,也免了她再这般委屈自己。   轻呼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来,抬头对上了那张满布怒意的刚毅脸庞。   “原来王爷是怪妾身将那几位夫人赶出了府去。”她淡淡的说着,像是云淡风轻的说着一件不关她的事情。而冰玄卿看着她不温不火的神情,心中的怒火更盛。   还没有任何人敢干涉他的事情,如今到好,他只不过是出府数日,一回来李罕便禀报了他的这个新王妃所做的种种恶行,若不是那日在宫门外亲眼见秋鸿亭千叮咛万嘱咐的疼惜样,他定会以为她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冒名顶替的。   “你知晓便好。”   他轻哼了一声,旋身走到桌旁的红木凳上坐下,等着她的辩解。   他到要听听她的理由。   “妾身以为王爷不该因此事生气才是。”   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板得直直的背,是那么的有张力,只是,她却不能靠近,只能隔着几步之远,像是隔着一条大河一般对着他说话。   “你——”一听她的话,顿时令他气得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   明明是她将人赶出去的,为何原本可以光明正大生气的他,反到成了她口中不明事理之人。   “今日,你若是说不出个原由来,便同她们一道滚出王府去。” 冰玄卿转首移开了视线。   虽说他对那几名侍妾还未到爱之如命的地步,只是这个女人已然挑拔了他的底线,再是如何,她也不能逾越了权限。   “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更何况是王府,这规矩礼条无人可例外,王爷出门之时将王府的事宜交诸于妾身,妾身自是不敢怠慢。被赶出去的两位夫人蹂虐毒打下人,若是传了出去,对王府及王爷的声誉有损,故而妾身一怒之下便将她们赶了出来。”   她说的十分委屈,只是背对着她的冰玄卿却没看到她微勾的唇角。   “那我的如夫人呢?”他慢慢沉下心来,淡淡的说着。   “当李罕前来通报妾身,说是王爷的一名侍妾与府里的下人私通,且趁着王爷远行之际伺机私奔时,妾身只能命人将他二人追了回来。”   “而后又如何?”   他到是悠哉,听了她的话也未见发怒。自己的女人和下人私通这等丑事,他竟只是这么淡问了一句,甚至还倒着桌上的茶喝着,一副像是在茶馆里听人说书那般悠闲。   锦容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继而垂下视线,盯着自己露出裙摆的粉色绣花软鞋,继续说道,“与人私通此等丑事,妾身自是不敢草率处置。”   “哦?那你又是如何处置的,可是将他们凌迟处死?”    第二十九章、质问(二)   “哦,那你是如何处置的,可是将他们凌迟处死?”   他转过身来又问,只是语稍嫌冰冷了些,若是比起外头的深秋寒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迟处死?!妾身到是不曾,只是将他们送去了爹爹的府上,不论是充军千里,还是终生关押,皆由爹爹依法处置。”   她垂着头,却清晰的感受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他,是发现她撒谎了么?   “本王的家事,竟然还要劳烦到泰山大人,王妃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这种不知廉耻,不守妇德之人,理应除之而后快,将他们放了出去,才真是让这王府,让本王失了颜面。”   他的话中有一丝戏谑,是她听错了吗?   “王爷,妾身只是不想让王府沾上太多杀戮之气,也免得……”   “杀戮之气!哈哈……”他突然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引得她心惊的抬起头来。   他的神情复杂到令人难以言形,像是自嘲,却又更像是在讽刺于她。   是她说错了吗?   “本王征战杀场多年,杀戮无数,你可知死于我刀下的有多少人,”他一顿,看着她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本王便是杀戮之气绕身之人,不知有多少阴魂萦绕不散,可如今你却道不想让王府沾上太多的杀气,实在是可笑之极。”   是啊,她怎就忘了这档子事,还自以为挑了个无懈可击的好理由,不想却成了一个大笑话,这可叫她如何圆谎。   “王爷身上的杀气乃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此等私事自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灵机一动,她忙说道   为官之人定爱听人奉承,想必眼前之人也不例外,或许她多说些顺耳的话,指不定便能混过这一关。   “免了,这种话本王听多了,若是你别无其他精彩的说辞,不说也罢。”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他站起身来,而后慢步踱到她的面前。   窗外的日头渐斜,光线透过开着的窗子正好射在她的脸上,原本便白皙的脸庞在渐渐变得明黄的光线照射下变得近似透明了一般。   站于她的面前,他只看到了她的发顶,以及零星点缀于发上的小珠花。   于是,他不奈的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带着粗茧的手滑过细腻的脸,近似有些贪恋着这份柔滑,不舍放开。   “好一张秀美的脸蛋儿,”大掌突然用力的捏往了她的下巴。   “啊——”一吃痛,她发出一声惊呼,而后紧紧的蹙起了秀眉。   好痛。   “你可知晓,父皇为何将你指婚于本王么?”   他凑近她的脸,近得她看到了他眯起眼时,眼角的条条细纹。   “妾,妾身不知。”她艰难的开口回到。   虽说心中知晓这其中的原因由,但她不想说。再者,皇上想将谁指给谁那也是他老人家的意思,他要乱点鸳鸯谱又何需理由,她也从未想过这其中会有什么玄妙之处,她现下只想知道,要怎样他才肯将手松开。   “那就由本王告诉你,是本王求父皇赐得婚。”   果真是他!只是他们从不相识,甚至未曾见上一面,而且,也应该未见过姐姐才是,他又为何要求皇上赐婚呢。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勾唇邪笑着,如鬼魅一般令人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而扣着下巴的手终于松了一些,一只手指若有似无地划过她有些泛白的唇瓣。   “要说你的美貌,的确不输于别家千金,甚至还能跟后宫的那些妃嫔相媲美。只可惜,你的容貌之于本王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秋鸿亭手中的那些兵权。”   他是为了爹爹手中的兵力?   他已是重权在握,却仍不愿放弃爹爹手中的精兵,这男人的野心何其可怕。   “怎么,可是感到失落了,任你再貌美如花,如今也只能在这王府里暗自凋零了。”大掌一松,锦容的身子软了软,险些软倒在地,只是转眼间她便回过神来,挺直了身板。   她不能软懦,更不能退怯,爹爹即将远赴他乡,偏偏这会儿冰玄卿又同她捅破了这层薄纱,除了面对种种,她已是无路可退。   似是看出了她强装的坚强,他凑近她,近似想要将她压倒一般的居高临下看着她说道:   “秋锦容,如今你已知晓一切,本王劝你,日后在这府里安分守己的做你的王妃,否则,别怪本王不顾情面,哼。”话完,一甩宽袖,他毫无犹豫的转过身子,大步走出了寝房。   锦容怔怔的看着那空洞洞敝开着的门口,踉跄了几步坐倒在软榻上。   皇亲贵族,看似美满的姻缘,有多少桩是真得两情相悦,还不皆是为了权势富贵。只是不曾想竟有一日,她也成了他人的手中的一粒棋子,成了冰玄卿夺得兵权的一块踏板。   他应该还不知晓爹爹已要辞官,否则也不会有空闲上她这儿来兴师问罪了。   想是他绝不会料到,即便他娶了她,兵权也不可能轻易落入他的囊中,这如意算盘他还是打错了,反而平白多了两个吃白食的。   而今看来,这口白食也并非那么容易吃的。   安分守己,如何才算安分守己?   她一不苛刻下人,二不肆意摆现,桩桩件件,何处不安分守己了,难道说要安份到让下人爬到她的头上来耀武扬威才算是么?   不,她不能。   一旦爹爹辞了官,秋家便无势可傍,更无人可僻佑,到时就只能任由那些平日里将爹爹视为眼中钉的人肆意鱼肉,任他们宰割而无还手之力。   她势必得站稳脚跟,即便是在这府内再不得宠,到了外头,她终究还是个王妃,这个称讳足以让人礼让三分,所以无论用何法子,这个头衔她是万万不能失。   思绪混乱的想着,末了,她像是受不了内心的挣扎一般,双手抱着头低垂了下来,埋入了曲起的双膝之中。   锦容啊锦容,只是一夕间,你怎也变得如同那些女子一般,只为了地位权势便可改变自己,是她坠落了吗?   紧闭的双目,从如扇的睫毛中滑落了一滴清泪,无声的落入了那层层叠叠的襦裙之中。    第三十章、贺礼(一)   天气一日寒过一日,眼见着年关就快到了。   这一年的冬季,看似老天爷的心情有些不快,连下了两日两夜的雨,清早起来看到的依旧是细雨朦朦,平添了一份凉意。   若不是还未挑到明日宛音姐姐出嫁的贺礼,锦容也不愿在这种天气之下,还往王府外头跑。   许是因为气候不好,今儿个出门的人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街市也显得有些冷清。   紫儿在身旁替她打着一把粉蓝的绸伞,两人漫无目的的行走着。   裘毛披帛虽是替她挡去了不少寒风,只是绵绵细雨随着杂乱无绪的风向不时的扑打在她的双颊之上,那份寒意仍是直达心头。   忍不住伸手拉了拉披帛,似乎这样便能阻挡那寒意的入侵,可她心中也明白,这只不是自我慰籍而已,唯一可行的,还是赶紧挑好贺礼快些回府。   但,这份不能算轻也不能算重的贺礼,着实让她有些费神。   “小姐,到底挑什么才好,大小姐样样件件的都不缺,紫儿想不出来该送什么。”紫儿一边说,一边不时的四处张望查看着,生怕漏了什么有趣的玩意。   “行了,我也知姐姐不缺什么,别说是你,连我自个儿也烦着呢,唉——”轻叹了一口气,双手挽在毛绒绒的白色套筒之中,一步接着一步的慢慢行进,双目亦如紫儿那般四处搜寻着。   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混合着许些泥土,慢慢的沾上了绣鞋,而雨丝也渐渐的变大,绸伞开始抵挡不了随风打入伞下的雨点。   “小姐,雨大了,不如我们去那边的店里避避雨,或许还能顺道挑到合适的贺礼。”伸手抹去沾上双颊的湿间,紫儿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店说道。   锦容从伞下瞄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际,看来这雨一时半刻还真停不了,再这样下去,这身上的衣衫都要被淋湿了,还不更闹的人心烦。   “好吧,那就听你的,去避避雨吧。”   话音才落,紫儿便挽起她的手臂,急急的走向店门口。锦容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她。   绣着锦花的鞋子步过水洼,溅起的泥水覆在鞋面上,她却未加理会,只因拉着她的紫儿步履匆忙的令她顾不上其他。   噼啪,顺着屋檐而下的雨点打在紧绷的伞面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而后便没了声息。   她站在檐下,伸手轻掸了挂在衣衫上面的雨珠,侧头看着紫儿收了绸伞,轻甩了几下,这才伸手用帕子擦拭着已完全湿透的青丝。   看来她适才就只顾着替她撑伞,忘了照料自己了。   忙不迭的伸手抽出自己的帕子,锦容上前一步替她轻轻的吸去了覆于脸上的水珠。   紫儿抬头,看着她轻柔一笑,到也无所顾忌的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帕子,一边笑,一边擦拭着:“小姐,紫儿自己来。”   她动了动唇瓣,却未说只字片语,只是转了个身,提步迈入了身后的店内。   原本店铺老板看着这阴沉的天色,还道今日是无银入帐了,正坐在柜台之后打着盹儿,如梦似醒间,隐隐听到了说话的声音,让他顿时清醒起来。   睁开双眼,便看到锦容进得店来,他立马喜形于色,来了精神。   “这位夫人请随意看啊,本店的饰物都是清新雅致,别具一格,种类更是繁多,保您挑到满意的。”掌柜的看着她一身华服打扮,便认定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夫人,热情的招呼起来。   锦容一抬眼,只见店内琳琅满目的都是饰物,挂着或是摆放着的,种类的确多到令人眼花缭乱,只是一圈细看下来,与别家并无两样。   “你说别具一格,我怎么见着跟别家并无差别啊。”随手拿起一块玉佩,看着成色并非上等,如此看来,这掌柜说的话实在不可信。   掌柜的一愣,后又笑了起来。   原来是个识货的,他就说嘛,穿着如此华丽的人,定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摆在门面上的东西又怎会入得了她的法眼。   “哈哈,这些东西入不了夫人的眼,不过,我有样好东西,绝对合夫人之意。”   掌柜轻声说着,脸上挂着的笑意,让锦容觉得他所说的东西,是件极为珍贵之物,还怕被别人听到抢了去。只是,她看着这一屋子的货物,对他口中的珍品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夫人请稍候,待我去取来。”见锦容不语,掌柜的还道她有意想看那珍品,匆匆的冲入了后堂,竟也不怕她们将这店内的东西都搬了去。   “小姐,这店里的东西,都还不如小姐平日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的小玩意儿呢。”许是与她一同摆弄爹爹的古玩珍宝时候长了,连紫儿也变得眼刁了,一眼便看出这里的东西并非上品。   “我们的本意只是来避雨,挑不着好的东西也属正常。”转了个身,她走到一旁的太师椅旁坐下,闲等着雨停。   只是,这雨像是丝毫未有想要停歇的迹像,反到是来了颈头儿,越下越大,看得她有些心烦的皱起了眉头。   “哈哈,来来来,夫人且看此物,”掌柜撩起帘子从后堂钻了出来,将一红布包裹的木盒放在锦容身旁的小茶桌之上,小心谨慎的将红布一层一层的揭开,仿若里面的什物是极易破碎之品。   看他那般慎重的模样,到真引得她好奇地探头去看。   红布揭开,而后又打开了有些暗沉的木盒,里面摆放的,果真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个手指粗细的圆环,即便是此刻没有阳光的照射,却仍淡淡的发出一丝亮泽,尤其是中间的一粒透明珠子,更是发出点点亮光。   一个,中间的珠子虽说不大,但光彩夺目,边缘由六个如爪一般的银色细丝紧紧扣住,而另一个,珠子要稍小一些,而且还是镶嵌在银环之中,同样的精巧细致。   “如何,可合夫人之意?”   见锦容呆呆的瞧着不语,掌柜心知她对此物定有兴致,心中暗自盘算着该要个多少价钱才好。   “掌柜的,此物叫什么?”她抬头,看着正笑着开怀的人问道。   “呃,”掌柜的一顿,神情变了变,“这……我是从一个瞿云国之外而来的商户手中买得的,至于此物叫什么,我也不知,夫人喜欢叫它什么便是什么吧,呵呵。”   掌柜干笑了两声,垂下了头去。   “哦,原来你也不知啊。”锦容若有所思的看着。   这东西到是新奇,连她也从未见过,想是她那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姐姐更不曾见过,不如将之买了去当作贺礼送给宛音姐姐。   不错,就这么定了。   锦容顾自轻笑了一下,准备开口询问价钱。   “让在下来告诉夫人,此物叫什么。”       第三十一章、贺礼(二)   “让在下来告诉夫人此物叫什么。”   锦容的问话还未出口,便听到一道清悠的声音,打断了她。   侧头,从门外进来一名男子,衣冠楚楚,面容清秀,较市井男子多了一份说不出来的阴柔之美。   白色的厚棉长袍并未让他显得臃肿,反衬得他的肌肤如女子一般白皙,玉冠高束,垂下的白色发带随着风儿轻轻的飘舞着。   高洁的额际下,两道剑眉显得一张脸英气勃发,而下面深邃的眸子令她顿时明白,眼前之人的深不可测,看来不易深交,否则,早晚替自己惹来祸事。   “哦,公子知道此物?”耐着性子,她问道。   若不是她想将这东西买去送姐姐,她还真不想和此人多作交流,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十分的凶险。   男子上前了一步,从木盒中取出一枚,拿在手中细细的端详着,末了露出一抹会心的浅笑。   “此物叫作钻戒,并非瞿云国之物,你们自然是不认识。”男子将那枚戒指套入了自己的指中,“男女婚嫁之时,一人一枚戴于手上,以示二人彼此之间的夫妻关系,一夫一妻,永不背弃。”   与紫儿不解的互视了一眼之后,锦容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一夫一妻,他是在说玩笑话儿么,就凭这个叫作钻戒的东西,男人就会心甘情愿的放弃三妻四妾?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老板,这东西多少钱,我要了。”   才回过神来,便听到男人如此问道,不由的令她着急起来。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挑中的,怎可让他抢了先,忙想开口阻止,便听到掌柜的回话。   “一百两银子。”掌柜的眉开颜笑,本还怕这东西从没见过,不好出手,不想竟然还有人识货,且一来就是两个,怎能不让他开心呢。   “什么,一百两,我说老板,你这不是坑人么。”原来还一派温文儒雅书生模样的人,听了掌柜的话后,顿时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连声调都上扬了不少,“就这玩意儿值一百两,指不是就是颗俄罗斯钻呢。”   末了的那然话他说的到是很轻,但锦容还是听到了,只不过她不甚明了他话中之意而已。   “嘿嘿,我这儿就卖一百两,少一分一毫都不卖。”他怕什么,这男子不要怕啥,这不旁边还站着一位夫人嘛,女人不都喜欢漂亮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么,他敢担保,这夫人一定会买的。   掌柜在心中暗暗盘算着,只等着收银子了。   “既然这位公子嫌贵,不如就让给我吧。”锦容适时的出声,站起身来轻摆手,示意紫儿取银子,“掌柜的,这东西我要了,不过,可得替我找个精致些的盒子,怎么说这一百两的确贵了些。”   “嗳,好好。”掌柜眉开颜笑的伸出双手,准备去接银子。嘿嘿,今日这单生意下来,他即便几日没生意上门也不愁了。   “且慢,”男子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拍开了掌柜伸出的双手,“我是嫌贵,但不曾说我不要。”一侧头挑眉,男子看着锦容,唇边勾勒出一抹淡笑,亦是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你这人好生无理,明明是我们家小姐先看到这东西的,这先来后道的道理难道你也不懂。”紫儿看他毫不避讳的直勾勾盯着自家小姐看,忙站到锦容的面前,张开双臂护着,像是怕他会在转瞬间幻化成一只鹰,将锦容叼走一般。   对于视线之中突然多出来的丫头,男子只是觉得有些扫兴,到也未见他要发怒,只是看他顾自从身侧摘下钱袋,一边打开一边念叨着。   “真是的,这鬼玩意在古代还卖这么贵,这不是老天爷存心折腾我么,我的银子啊,唉……”念着念着,手突然停了下来,愣了一会儿才有些木讷的抬起头来看向掌柜的。   “老板,我适才出门急了些,只带了五十两,你就便宜些卖给我吧,下次我帮你介绍生意啊。”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那一脸乞求的模样让锦容觉得有些好笑,而她亦没有忍着,只是伸手以袖挡住了自己飞扬而上的唇角。   “这可不行,我说过了,一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掌柜摆摆手,彻底打破了他心中的期望。   “哦,搞了半天拿不出银子来啊,那适才就别吱声嘛。”紫儿找着机会,一丝都不肯放弃的叽笑他,只是说也奇怪,此人似乎气量极大,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想要生气的迹象。   “紫儿,不许无理。”锦容出声示意她打住,而后转头看了一眼静静躺在盒中的两枚戒指。   也不知姐姐是否会喜欢这奇怪的玩意儿。   待转回头来之时,她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这位公子,不如这样,钱呢,你我各出五十两,至于东西嘛,我们一人一个,你意下如何。”看到一旁的掌柜似乎有话想说,她又说道,“我想掌柜你也没少赚银子,乐见其成吧。”   “呃,是啊,”掌柜的愣了一下,才迟疑的回到。   “只是这是对戒啊……”男子看到锦容轻柔的笑意,原本还想说下去的话也打住了,略一低头沉思,而后像是作了一个十分重大的抉择一般,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回到,“也罢,就照夫人的意思做吧。”   两方各拿出了自己的那份银子交到掌柜的手中之后,男子便让锦容先行从中挑选一枚。   锦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盒中之物,轻轻的撩着自己的水袖,伸手从中拿了一个出来,而将采用镶嵌方式的那一枚留给了他。   掌柜的拿了一个大红色的小锦盒出来,然后像是十分为难似的看着两个人。   “我这是小本生意,这盒子可只有一个,两位拿去自己分吧。”   锦容看着他手上的盒子,小巧精致,又是应景的大红色,若是拿来装这份贺礼,那可真是相得益彰啊。   想到此处,她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男人,见他正拿起戒指若有所思的看着,也不在想看些什么。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向她看来。   “啊,这盒子还是给夫人吧。”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质锦帕,将戒指放在中间,然后一层又一层的细细包好,塞入了怀中,而那手仍贴在心口,像是不愿放开什么似的。   “如此就多谢公子相让了。”锦容侧过身来,冲着男子微微福了福身。   紫儿上前从掌柜的手中接过盒子打开,她将手中握着的戒指放了进去,轻轻的合上,待她再转过身来之时,那男子忆如来时那般,无声的消失了。   听他的口音,不像是京都之人,而他又知晓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许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吧。只是,看他时而流露出来的眼神,却又不像是简单的生意之人,指不定他还大有来头呢。   “小姐,雨停了。”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她询声向外望去。   果然,雨停了。   “我们走吧。”   回头轻说了一声,她迈步走向店外,紫儿拿起伞握着锦盒急匆匆的冲上了她。   雨后初晴,两抹纤细的身影走在冷静的街市之上,最终被稀落的人群遮掩。    第三十二章、流言   雨停歇,从还有些浓重的雾霭之后,竟渗出了些许的阳光。   锦容收住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中,仰起头愣愣的看着还稍显有些阴沉的天际。   有些薄弱的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照射在身上,那一瞬间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甚至还有一丝的满足。   这雨说下便下,说停便停,老天爷还真是随心所欲啊。   “小姐,怎么不走了?”跟在身后的紫儿见她呆呆的站在路中间,久久未曾再移动,忍不住问到。   “紫儿,我们许久没有出门了,再逛逛吧。”她垂下头来,笑着轻声说道   “好啊,小姐。”紫儿颇为兴奋,话才完,那视线便已经开始四处游走起来。   “瞧把你乐的,活像是多久没出门了似的。”伸出纤指轻轻的戳了她的脑门一下,艳红的指甲衬着肤色越发的白皙。   “本来就有好一段日子了,自从小姐嫁入王府之后就不曾出来过。”嘟着薄唇,紫儿抱怨的说着。   “好了,知道委屈你了,”锦容笑着,由着紫儿冲着自己撒娇,“要逛也要有力气才行啊,我们先去前边的茶楼吃些茶点,然后再慢慢逛。”玉指朝着前方的不远处,茶楼的招旗正在轻风中飘动着。   “嗯。”紫儿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向茶楼走去。   茶楼的生意似乎极好,一楼是座无虚席。   她们进了店内,跑堂小二立刻迎了上去:“夫人,饮茶啊,楼上请。”   跟着小二的指引,两人顺着楼梯上了楼。   二楼到是还余有几张空桌,甚至还有一张靠栏处的桌子,锦容走了过去,小二忙跟上,眼明手快的走到桌旁,抽下搭在肩上的布巾,又是擦桌又是擦凳的忙乎着。   “这位夫人,要来点什么?”收了布巾站在一旁,小二看着她们施施然的坐下,这才问道。   “来一壶龙井,再来一些茶点。”轻柔的嗓音,引得二楼其余几桌的男子纷纷侧头来看。   毕竟,平日里上茶楼来的女子可不多,更何况是如此娇美的妇人。只是才偷瞄了几眼,便被紫儿用不客气的眼神打退了回去。   “好嘞,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小二返身,腾腾腾的跑下了楼。   原本得了片刻安静的二楼,渐渐的又开始语声四起。   锦容侧头探看着楼下街市的人流喧闹,耳中听着周遭之人喝茶闲谈。   不出片刻,小二手脚麻利的将她们点的东西送上了桌,随即便退开了。   紫儿替两人倒了茶,便悄无声息的坐在一旁顾自喝茶吃着点心,任由她兀自出神沉思。小姐想事儿的时候,她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唉,听说了吗?”一道很轻的声音,却鬼使神差的被她听了个清清楚楚,不知是否是本性在作怪,她便是爱听各种消息,正因为如此,她才总是隔三差五的上茶楼来。   锦容举起茶杯,竖起耳朵,一边优哉游哉的喝着清茶,一边听着他们继续说着。   “什么?”另一个人答到。   “呵呵,”刚才发话的男子轻笑了一声,“也是,我也是昨日才听我岳父大人说的,你也知道,我岳父在朝为官,要不然我也不会知晓。”   “到底是何事啊?”   锦容轻皱了一下眉,这男子说了半天,却还未说到重点,换作是她,绝对也说这话儿了。   “就是前几日汉陵国不是与我们互嫁公主合亲嘛,听说,那汉陵国的银月公主长着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惹得几位皇子都倾慕不已。”   “唉,这女人长的漂亮,又有谁人不喜欢呢,更何况是皇子们,只怕陛下要为难了,这合亲的公主可是只有一个,但皇子却有好几个,更不用说朝中重臣及他们的子嗣了。”   “哈哈,这回你可错了,陛下早已有了主意。”男子颇为得意的大笑着,而后像是猛然间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收敛了声音。   锦容挪了挪身子,拎起茶壶替自己倒满了茶水,而后又接着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喝着,只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另一桌的人身上。   “快说快说,陛下将那公主许配给哪个皇子,还或是哪个大臣的儿子了?”   “呵呵,”男子干笑了两声,卖了个关子,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悠悠的接着说道:“陛下啊,将合亲公主指给四王爷了。”   四王爷?冰玄卿?   锦容一惊,手中的茶杯一歪,茶水瞬间倾倒下来,溅落在桌上,又顺着桌沿急速而下,滴落在她的襦裙之上。   “嗳呀,小姐。”紫儿一惊,忙站起身来,抽出丝帕手忙脚乱的替她擦拭着,到是锦容毫不在意,搁开她的手,示意她不怀惊慌。此刻,她只想将那消息听个清楚明白。   “四王爷?不对吧,四王爷新婚未多久,陛下怎会又赐婚呢,定是你说错了。”男子轻笑了一声,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错不了,是陛下昨儿个在早朝上定的,这圣旨啊说不定今日已经下来了。”   不可能,不会的。   握着茶杯的手不停的轻颤着,她不愿相信自己亲耳听到的消息。   易王怎么可能只在短短的几日之后又再次指婚,她还是新妇呢,定是那人说错了。   锦容霍的站起身来,将坐在一旁的紫儿吓了一跳,拿着糕点的手就僵在唇边,愣愣的抬头看着她,讷讷的轻叫了一声小姐。   “紫儿,我们回去了。”   话毕,她便提步匆匆的往楼下而去。   “嗳,小姐。”紫儿丢下手中的糕点,急急的掏出碎银放在桌上,而后追着锦容下了楼去。   冲出茶楼,锦容看着人满为患的街市,迎风飘动着的各式招旗,显的烦燥不堪,一时间竟然找不着回府的路,只能茫然的站在人流之中,左顾右盼,举足不前。   “小姐,小姐。”紫儿冲到她的身旁,紧张不已的看着她,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着实令她摸不着头脑。   “紫儿,我们回府找爹爹去。”她已然没了主意,只想回到那个令她可以安心的家,身旁可以有个安慰她的人。   “小姐,到底怎么了?为何要回府呢,明日便是大小姐的大喜之日,我们明日再回去吧,今天府里肯定忙的很,小姐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是啊,明天就是宛音姐姐的大喜日,她现在回去,也不能和爹爹多说些什么,许是爹爹早已知晓了此事,若是真的,爹爹也是没有法子阻止的,她冒冒然然的回去,只会替家里人平添烦忧而已。   “小姐。”看着一时间又沉默无语的锦容,紫儿担忧的不停看向她。   闭上眼,她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待再次睁眼的时候,眼中的惊慌失措已消失不见,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淡然从容。   “我们回王府吧。”她淡淡的说着,而后从脚慢慢的向前走去。   或许,这只是坊间的流言而已,未必是真的,她又何必在这里杞人忧天呢。   但倘若是真的,她,亦无法改变。    第三十三章、银月公主   漠然若失的回到王府,才到门口,锦容便感觉到今日的府门口气氛极为怪异。   虽说是四王爷的底邸,许是冰玄卿为人孤僻怪异吧,往日出入王府的人便极少,更不用说像这大型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了。   看着眼前这辆将府门堵了得的马车,红色的缦帐将四面围的严严实实,四个挑角的轿角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银铃,四匹黑色毛发的高大骏马正喷着粗气,有些烦燥的刨着地面。   这阵势,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难不成今儿个王府里来了贵客。   锦容只是稍作迟疑,便轻移莲步走向大门。   “王妃。”门口的守卫看到她回来,即刻站直了身子,把挎刀按在了身后,毕恭毕敬的叫着。   “今日可是有贵客来访?”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停于正门口堵着的马车,锦容略皱起眉头轻声问着其中一人。   只见那人犹豫了一下,转而看向其余三人,眼神交会间,无声的商谈着,而后皆是沉默不语。   “王妃,您可是回来了,”正待她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计往不究之时,从门内跑出一人来,不正是那个时常紧随在冰玄卿左右说长道短的李罕么。   “李管事。”   不知为何,她看到他,总觉得心中不快,自然对他也无好脸色看了。   “王妃,王爷在府里。”   这李罕今日到也奇怪,没头没脑的便丢给她这么一句话,冰玄卿在不在府内与她又有何干系,反正从他远行而归之后,是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冷若冰霜的关系。   “王爷在府内又如何?”她只是扯出一抹讪笑,径直越过他的身侧,向内走去。   “王妃,王妃。”李罕迈着有些老态龙钟的步子,紧赶慢赶的跟在她的身后,生怕跟丢了。   锦容只觉得身后的声音不甚烦人,步子也越发的快了起来,累的身后之人赶的气喘吁吁,若是他一口气接不上来,或许便要躺下了。   她只是憋着一口怒气,匆匆的赶往后院自己的寝房。   于是,王府里来往的下人皆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他们平日里端庄稳重的王妃在前头急行,一向对他们指来喝去的李管家远远的跟在后头,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中间还夹杂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紫儿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小姐。   “小姐,走慢些,等等紫儿。”紫儿扯着嗓子在后头喊着。   只是,锦容仿若未闻,只是顾自往前冲去,穿过丛丛花草矮树,后院的景致慢慢呈现。   虽说已是初冬之际,但王府的后院仍是能找到不少的绿意,潺潺小溪旁的丛丛碧草,鹅石小径两侧终年长绿的乔灌,犹如屏障一般隔断了冬季的萧索,也阻挡了她的视线。   待她看清突然出现在眼前之人时,已然来不及收住步子,只能任由身子下意识的向前冲去,与从一旁突然闪出来的人撞作了一团,纷纷跌坐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   “小姐。”   她只听到紫儿的惊呼,而后又像是硬生生被捂住了口一样禁了声。还未抬头,便已感觉到压在头顶之上的阵阵怒气。   呆呆的注视着与她一样傻傻坐在石径路上的女子,色彩艳丽的锦衣,珠环玉绕,胭脂轻点,特别是柳眉之下一对勾人心魂的媚眼,正盈盈流转着一股子的娇弱,令人不住的心生怜惜。   她正出神打量间,那女子已被人扶了起来,她循着视线望去,正是她的夫婿冰玄卿,只是此刻他扶着的却是一个陌生女子。   难道说,坊间的流传是真的,她便是……   锦容定住心魂,不敢再想下去,而后单手撑着身子,在紫儿的扶持下站起身来,稍整衣裙,这才冲着冰玄卿曲下身去。   “妾身见过王爷。”   那冰玄卿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身旁的女人身上,像是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王爷,这位是?”女子眉眼一挑,纤指柔柔的向她一指,又像是受了惊般的缩回手,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柔弱模样。   “她便是本王前几日新娶的王妃秋锦容。”   “原来是锦容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女子挣开冰玄卿扶着的双手,上前一步,曲着柔软的身段向锦容行起礼来,到是令她看得一头雾水。   “妹妹?”锦容后退了一步,侧头看着缓缓起身的女子,唇角挂上轻柔的浅笑,“这位姑娘可是叫错人了,在锦容之上只有一个姐姐,我爹爹在外头可没私出。”   举袖掩唇,状似轻笑着的看着女子。眼前这阵仗,若说她还不知这女子的身份,那她真是笨的无药可救了。   她笑着,那抹挂在唇边的笑意却渲染不到眼角,在嘴角形成令人有些不快的讪笑,只是没人看得到。   女子一愣,许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拒绝她的示好,顿时觉得失了面子难以下得台来。   “公主这回到是真的叫错了。”冰玄卿冷笑了一声,这才看向锦容,看着她一脸讶然与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的欣喜,而他却只是冲着她冷笑着。   “父皇的旨意,你们二人并无大小之份,又何来姐妹之称。”   他的脸上,极尽嘲讽之意,看着她有些微变的脸色,心中的郁烦却未减丝毫。   这原本该是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女子,她原该是嫁与一男子,而后相夫教子,平凡渡日,但她最不该是身为秋鸿亭的女儿,不,确切之说,她不该是兵部尚书之女。   这种女子,注定了要成权势之下的牺牲品。   若他不是身处高位,或许,他们可以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而如今,秋鸿亭已不是兵部尚书,她之于他而言,也不再有任何可用之处。   “陛下的旨意?呵呵。”她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像是抑止不住一般的肆意狂笑着,犹如失了心魂,无情的看着那名女子。   他也依然笑着,只是眉眼中却带着一丝烦燥。   她在笑什么?从今而后又将多一人威胁到她嫡王妃的地位,为何她依然能笑得如此随性,莫不是她转了性子,不再留恋这王妃之位?   “不错,正是父皇的旨意,你若是不信,回房去看便知,那圣旨本王还特意替你留着,已送到你房里去了。”   锦容的脸色顿时面若死灰,她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力气,在听到这句话之时消逝殆尽了。   抬起头,她木然的看向冰玄卿,看着同样冰冷无情的眸子,如入冰梏。   她笑着,即使是一抹苦涩不堪的无奈之笑,她亦不能失了她的礼教,那是爹爹时常挂在嘴边,却也是她以往最不屑的东西。   紧握成拳的双手蜷在暖筒之中,她仰起下巴,延着脖颈拉出一道美完的孤线,那高傲的模样,似是谁都不能将她的尊严踩到足下。   层层裙袂飞扬,轻移的莲步如漫行于云端一般轻盈。   她越过长长的一行人群,无声的向自己的寝房而去。    第三十四章、又见圣旨   金黄鲜明的颜色,亮丽到有些晃眼。   锦容紧紧的闭了闭眼,眼角溢出一些湿意。   上等的绫绵织布上,卷云仙鹤,银龙盘身,静静的躺在雕花圆桌之上。   对于平凡人家,这该是何等荣耀之事,但对于她,却如一把利刃,狠狠的刺入了她的心头。   提步重如千金,她只费力的慢慢走向它,伸出的手久久不敢落下。   她的命运便是由这一卷绸布摆弄着,从嫁入皇族世家,到如今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这一切皆因此物开始,从那个高高在上,不问世事的易王开始。   不,她甚至还不能算是侍夫,她与冰玄卿并无夫妻之实,只不过是在他人面前得了个虚名而已。   是老天不待她吗?但她却从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女,成了秋府的二小姐,衣食无忧,无烦无恼。   倘若是老天待见,她却为何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究竟她错在了何处?   “小姐。”紫儿一脸担忧的站在她的身后。   这般模样的小姐她真的从未见过。   还在秋府时,每日里搅尽脑汁的找着法儿寻开心的小姐似乎不见了,像此刻混身都散发着漠然的小姐,让她陌生到有些害怕。   纤指终于触上了明黄,微微使力将搁在桌上的卷轴缓缓推开,暗沉的字衬着明亮的黄,是那么的刺目,令人不能直视。   “奉天呈运,易王召曰,汉陵国银月公主,温柔闲贤,才德兼备,特赐婚于四王爷为妃。”   “小姐,别看了。”紫儿冲上前去,一把将桌上的圣旨扫落在地。   “紫儿。”她厉声阻止她,看着摊在地上被完全打开的绸卷,心头更加不安,只能压低了嗓子呵斥道:“捡起来。”   “小姐,”紫儿只是惊叫了一声,最终屈服于她凌厉的视线之下,默默无声的曲身捡起了那卷轴,搁回原处。   透过开着的窗子,不远处的喧哗之声借着风势清晰入耳。   她漠然的转过头去,在丛树间若隐若显的一抹抹亮丽,比那夏日的日头更令人觉得刺耳。   他们的欢笑像是在极力的讽刺她一般。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嫁为新妇才几日,她便要成为旧人了。   “公主若是喜欢,本王命人将此地也种上秋菊。”她听到冰玄卿说着,而他手指的方向,便是她小院矮墙外一角的小竹园。   虽是稀稀落落的,但那竹叶却仍顽强的挂于枝头,原来碧绿青翠的竹杆,此刻已带了些枯意,斑驳间犹如泪滴一般。   那是她最喜欢的院角景致,难道现在这个也要被他们夺了去?   “恐怕来不及吧,我们的大婚之日便在七日之后,这大肆的修改庭院,着实让我心中过意不去。”银月公主回道。   “来得及,只要公主喜欢,不用七日,三日本王也能将一切都处理的妥妥当当。”   三日。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轴,上前几步,伸出手将窗关上了。   “小姐。”紫儿紧张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还真是有些怕她做出冲动的事来,若是依了小姐以往的脾气,定会冲上去和那女人理论一番才是,不知为何,现在的小姐像是怕事了一般,什么事儿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紫儿,去帮我折根竹枝回来。”看着关上的窗,她说着。   紫儿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听她这么说着,自己只能如此照做着,转身走出了房门。   悠悠的轻叹了一口气,她突然自嘲的笑了一笑,而后伸手将卷轴紧紧的握在手中,走进了内室。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唇边的那抹苦笑。   垂下头,将台面上的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珠钗首饰,而后将卷轴放了进去,拿了一把锁,将它锁入了盒中。   既然事情已然成了定局,她无力去改变,也没有谁可以帮她改变,那么,她只能面对,往后的日子是喜是忧,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从她做出改变一生的抉择开始,注定不能再如以往那般无忧无虑下去。   或许,她该庆幸,庆幸嫁入王府,嫁给冰玄卿的人是她,不是宛音姐姐,这真是不幸中之万幸,只牺牲她一人却能成全两个人的幸福,这也算是值得了。   “小姐,小姐。”紫儿在外室叫了两声,未见着人,一路寻了进来,将硕大的一枝竹枝举到她的面前,“小姐,我折来了。”   收回搁在锦盒上的手,她伸手接过竹枝,青竹玉手相互映衬着,青的越发显得青幽,白嫩的越发显得白皙。   “小姐,让紫儿折竹子做什么?”紫儿见她的神色恢复了些,这才敢开口问道。   “你没听到刚才王爷说的话么?他只需三天便能将一切处理的妥妥当当,这院角的竹子,只怕是连三日都活不了了吧。”   纤指徐徐抚过光洁的枝杆,偶尔遇着小竹节便微微起伏。   是否有一日,她也会因某人的喜好而被人处理的妥妥当当,犹如这竹子即将面临的下场一般。   “小姐,那女子太过份了,怎么说也是小姐先嫁入王府的,论先来后到的道理,她实在是太猖狂了。”紫儿愤愤不平的说着。   “呵呵,”她却看着紫儿,突然嗔笑起来,“你啊,叫你平日里也看些书吧,连侍宠而娇也不懂么。”   “哼,紫儿就不信了,书里还教这个,若真有教,只怕老爷和大小姐才不会让小姐看呢。”紫儿轻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   锦容一愣,无言以对。   是啊,书中自然没教这些。   “小姐,我们告诉老爷去,让老爷来替小姐做主。”   她只是淡淡的看了紫儿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傻紫儿啊,这圣旨都下了,你还怕爹爹不知道么,这是易王赐的婚,爹爹又有何法子替我做主呢。”   “那,难道任由那女人嫁入王府么?”紫儿气急,不甘心的说着。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怔怔抚着手中的竹子,她悠悠的说着。   除了顺从,她,还能做什么?    第三十五章、离别   天有些阴沉沉的。   风很冷,吹在脸上,像是刀割一般的刺痛。   锦容捧着小手炉,一人漫步在若大的王府后院闲逛着。   宛音姐姐的婚事终于办妥,看着姐姐走向那个她心心念念一直深爱着的男人之时,她突然觉得好生羡慕,而同时更加的庆幸,自己做了替姐代嫁之事。   姐姐知晓了她的处境,心中自然是不舍,只是令她都惊讶的是,自己那时却还可以笑的灿若桃花,仿佛他们说的那些事儿与她全无关联。   也不知她的安慰是否有效,她只知临走之时,爹爹和姐姐的眼神之中,有着浓浓的不舍和心疼,更甚至有愧疚。   从那日之后,她便未再踏出王府半步,日复一日的在王府后院里,如孤魂一般游走着,看着原本已熟悉的庭院布局渐渐的开始发生变化。   参天的大树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并不长寿的繁花。   每每看到被推倒的大树,她心中便是一阵叹息,更惋惜的是,自己都还没机会爬一爬这王府的树,不知这王府高处的景致又是如何,现下来看,只怕是没这个机会了,除非哪一日她能爬到屋顶上头去。   小心翼翼的绕过被掘的凹凸不平的石径路,她停下步子,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来。   怕是要下雪了,所以这天才压的这么低,看来老天爷也担负了不少心事啊。   讪笑着,她收回视线,无意中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身绯紫的华服,玉冠高束,看来他是要进宫去了。   是去接那银月公主来王府监工么?   这几日,她可是时常看到那个女人在这王府里出现,身旁总是紧随着一个名叫冰玄卿的贴身护卫,那恩爱的模样让府里的下人说的像是神仙眷侣一般,自然也少不了对她的同情和嘲笑。   只是那又如此,即便外人再如何谈论她,她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之一,仍是他冰玄卿明媒正婚,有八人大抬进入来的王妃。   紫色的身影缓缓前行,身后跟着几名侍从,还有那紧随左右的李罕。   但今日,他的身旁还跟着一名男子,同样的锦衣华服,玉树临风,一看便知身份不凡,说不定是那位大臣之子。   许是看到了她,冰玄卿驻足向她看来,平淡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转瞬间,他便转开了视线。   他身旁的男子循着视线看来,看到站在原地悠悠看向他们的锦容,先是微微一怔,复又轻笑起来,上扬的唇角划出一道弯弯的弧形,露出一个如三月春风般和煦温柔的浅笑。   冰玄卿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脸上微微浮起一丝不悦,不知说了些什么,一行人复又提步,继续向前行去。   最终,那抹身影消失于她的视野之中。   他们日后也要如同今天一般,将对方视作陌生人么?其实,她又何尝对他熟悉过。   轻摇了摇头,她继续向前走着,想寻一处高处,一览这后院的景致。   “小姐,小姐。”隐隐约约间,她听到了紫儿的呼唤之声,停下步子,她四处探看着。身旁尽是一些齐人身高的灌木,一时之间还真是找不着人儿。   “紫儿,我在这儿。”   挑了块大石站了上去,她终于看到了紫儿,便冲着她轻挥着手臂。   “小姐,”紫儿寻着的人,急奔到她的身旁道,“老爷和大小姐来了。”   “爹爹和姐姐来了。”她大喜,提着裙摆从大石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的手炉递给了紫儿。   “是啊,正在前院呢。”   她闻言,急步向前院而去。   爹爹他们今日来,怕是来和她辞别的吧。   一想到此,她的心中不觉一阵黯然。   王府前院,勉强还被保存着的杏树下,爹爹和姐姐背对她而立着。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快步向他们走去。   “爹,姐姐。”   两人闻声转过身来,宛音更是急步迎了上来。   “锦容。”   “姐姐。”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着,离别之意油然而生。   “爹爹,姐姐,快进里头坐吧,外头凉。”她拉着宛音的手走向秋鸿亭,一边说道,“这府里的下人也真是的,平时疏于管教,连这待客之道都忘了。”   “锦容啊。”秋鸿亭叫住原本想在身前领路的她,言辞闪烁。   “爹爹和姐姐今日来,是来和我辞别的吧。”她替他们说出了心中的为难,话一出口,连她自人儿也觉得长松了一口气。   “锦容,你不会怪我们吧。”宛音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像是想将她捏碎了一般牢牢的抓着,“姐姐让你代嫁,现在又让你一人留在这里,你不会怪姐姐吧?”   “不会,”她冲着宛音摇了摇头,“锦容已经长大了,即便是一人,也可以很好的过下去,只是爹爹年纪大了,路途遥远,周车劳顿,姐姐一定要照顾好爹爹。”   锦容的声音微微哽咽着,想着日后相见是难如登天了,又怎能不叫她心酸,此生她对锦容都会有一份愧疚的。   “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爹爹的。”   宛音的泪早已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锦容啊,好生照料自己。”秋鸿亭站在稍远处,轻声说着。双唇轻微着,似有什么话儿要说,却又未说出口   “嗯。”她红着眼眶,重重的点了点头。   “紫儿,好好照顾二小姐。”好不容易,宛音止住哭意,忙拉着一旁的紫儿交待着。   秋鸿亭抬头看了看天,而后长叹了口气:“我们走了。”   锦容不语,只是点点头,然后扶着秋鸿亭的手臂,慢慢的向府门口而去。   一行人低垂着头,沉默无语,耳中只能听到呼呼吹过的风声,萧索无限。   “秋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锦容猛的抬起头。   冰玄卿?他适才不是已经出府了吗,现下又怎出现在府门口了,是何事又让他赶了回来?   “王爷,我已经辞官了,现下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已。”秋鸿亭拱手作揖,略有些尴尬的说道。   “瞧本王这记性。”冰玄卿笑了笑,视线却越过走在前头的秋鸿亭和秋锦容,看向了他们身后的那名女子。   她又是谁?为何秋锦容的贴身侍女如此恭敬的扶侍着她,她与秋家又有何关系。   “这位是?”他开口问道。   “王爷,她是妾身的姐姐。”锦容看了他一眼,他眼中的不解未加掩饰,毫无保留的显现着。   千防万防,莫不要今日生出事端来才好。   “姐姐?”   “是,是妾身的姐姐。”原本想骗他说是远房表亲,只是他冰玄卿又是何等聪惠之人,成功骗的了一回,并不代表能骗他第二回。   “岳父大人是要远行啊。”他到是没再问下去,只是侧身看了看身后大队马车,说着。   “是啊,爹爹他们要去探望妾身的大哥,所以急于赶路。”锦容急急说着,一心只想爹爹他们可以快些离开。   “哦,王妃说的是秋远邰秋将军吧,”他的视线在众人之间巡视了一圈之后,才慢慢的说着,只是眼中都带着一丝嘲讽的看着她,“既然岳父大人急着赶路,那本王便不再打扰,请吧。”   他侧了身子,斜看着他们。   “谢王爷,告辞。”   秋鸿亭长松了一口气,无言的拍了拍锦容的手,越过冰玄卿,向马车走去。   宛音跟在身后,走了两步复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着她冲着自己轻摇了摇头,这才回身经过冰玄卿的身侧,蹬上了马车。   车夫一声轻呵,马鞭轻挥,车辘辗动,马车轱辘辘地慢慢向前而去。   锦容看着,看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被来往的人群遮掩,消失不见。    第三十六章、辩解   一声悠悠长叹之后,锦容的心中涌起无限寂聊。   爹爹和姐姐走了,从此,她又只有一孤身人了。   风扬起,打着圈儿将飘落于路上的落叶拢聚于一起,四处转着。   这萧瑟的场景有些眼熟,仿若以往见过一般。   身型一震,锦容垂下头来,苦笑着起来。   不错,她的确经历过,记得遇上爹爹之前,她正是如此站在悲凉的路旁。那时是战乱之期,杂草丛生的官道两旁也躺着不少已然发臭溃烂的尸体。   他们,都是背井离乡的逃亡之人,不是被饿死,就是病死,之后尸身就弃之路旁,任飞鸟啄食,野狗啃咬,时候一长,便发出阵阵恶臭。   她便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中,一人呆呆的立于路旁。   不知父母,更不知亲人,有的,只是头顶的血污,以及一回想便隐隐作痛的苦楚。   如果不是爹爹看到了她,或许在那一年,她就已经饿死了。   现在爹爹离开了,她又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孤苦无依。   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身旁之人还站着。   侧头,便看到冰玄卿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由的心中一紧。   是她太忘乎所以了,怎将他给忘了。   “王爷,妾身先回房去了。”曲膝福身,她急急的说着。   “不忙,本王还有事同你商谈。”他说着,转身几个大步迈进了府门,径直向前而去。   锦容微一皱眉,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不情不愿的走进府内,循着他的脚步走着。   有事商谈?他们之间有何事可以商谈的,只怕是和那公主有关吧,不知她又想出什么奇妙的想法,累及到她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紫儿远远的跟着,末了,锦容挥了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跟着了,她便拐了一个弯,向着后院而去。   锦容跟着冰玄卿,一路行至了偏厅。   他大步走到正上方的其中一把椅旁坐下,锦容只是打量了一下,便走到他的左侧,在靠近他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低垂着头等他发话。   “你何来的姐姐?本王记得秋家只有一女吧。”   果然,他对此事起了疑心,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开门见山直指此事。   “王爷有所不知,秋家其实有二女,只不过妾身不及姐姐温柔贤淑,故而不被外人所知,久而久之,便让人觉得秋家只有一女。”   她说完,微微抬头,眼角的余光看到他一脸的沉思,看来想说服他,不是件易事。   “父皇可知此事?”   易王?怕是也不知吧。毕竟,她平日里虽然时常出府游远,但总是防着被人知道她的身份。   “这,妾身便不知晓了。”   垂头避着他的视线,锦容忐忑不安的回着话。   “你,并非秋鸿亭之女吧?”   锦容猛的抬头,看着他坐在椅中,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似乎他已然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一般。   他为何如此笃定?他可是有何证据?   “妾身,妾身不明白王爷之意。”   “你不明白?不,你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并非秋鸿亭亲生。”他看着她,嘴角挂着怪异的笑容,那像是猎鹰看着活物垂死挣扎一般的得意。   她怔怔的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晓该如何接口。   他怎么会知道她并非爹爹亲生,知道此事的,除了府里上了年头的下人和爹爹姐姐,便只有孟家两老和孟大哥知晓,其余应该是无人知道才是啊。   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秋鸿亭之妻在生下一女之后,未多久便香消玉殒,之后又未曾听他继弦,这突然之间多出的女儿,想必只需一查便能查个一清二楚,你以为能瞒得了何人。”   锦容垂下头,无语以对。   是啊,有心之人只需一查,不必多费周折,定能查得清清楚楚,更何况是位高权重的他。   “如此说来,只怕此事父王也是知晓的,否则那赐婚的圣旨也不会写的如此含糊不清,这秋鸿亭到也算是精明,还晓得利用你来代嫁。”   冰玄卿轻笑了一声,不屑的转开了视线。   “王爷错了。”锦容抬头,看着他说道,“妾身并非代嫁,妾身虽非爹爹亲生,但打从进了秋府那日开始,爹爹对妾身犹如已出,妾身在秋府的身份便是秋家二小姐,故而,妾身并非如王爷说言,是为代嫁。”   “好,说的好。”他站起身来,一步步的向她踱来,“能说会道,好一张利嘴,果然是秋鸿亭那只老狐狸教出来的。”   他在她的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本王为了他手中的兵权才娶了他的女儿,他到好,怕得罪了本王又怕得罪皇兄,左右摇摆举棋不定,如今更是为了保命远走他乡,将你一人弃之不顾,你心中可曾恨他?”   她不安的挪了挪身子,双手紧握着扶手,僵着身子避重就轻的回道:“妾身怎会恨爹爹,王爷是在说笑吧。”   他俯下身来,凑近她的脸说道:   “你怎会不恨,若不是他,你现下又怎会只身处于王府,这日后的日子,你比本王更明白会是如何,这犹如监牢的日子便是拜他所赐,而他,最终只是在乎自己亲生女儿的终生幸福。他若真是待你如已出,是断然不会同意将你推入深渊的。”   冰玄卿的话,如一根根芒刺,深深的扎入她的心底,又痒又痛,却又抓不得抚不得。   她明知事实并非如他说言,她明知是自己硬要替宛音代嫁,为何又会为了他的缪缪数语而心中渐起怨念。   “不是。”抬起头,她瞪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大声的反驳着,“是我自己要嫁的,是我自己贪求荣华富贵,是我自己想要这王妃之位,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   他盯着她的眼瞧着,除了隐隐而显的泪光,那里只有一片坦荡。   她说的都是真话。   倏的退开身子,他的眼中流转出浓浓的鄙夷之色。   她,也不过如此,与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并无异样,这世间的女子皆是相同,他怎会觉得她会有所不同。   轻声一笑,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讽她的虚伪。   她愣愣的看着他。   他从未如此明显的向她表示过他的鄙视,在她面前,即使他心中再如何轻视她,却从未如此不加修饰的表现过。   这个原本对她而言是个陌生人的男人,此刻是如此的疏远。   他们,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他默默的转过身,向外走去。   锦容长松了一口气,虚软的坐在椅上,怔怔的望着地面出神。   “迟早有一日,你会恨他们。”站在门口的人说着,是那般的笃定。   她撇过头去,视线只来得及抓住消失在门外的一块衣角,而后,便是一片空无。   苍白的静寂,心,却在无力之中时沉时浮。   她,不会恨的。    第三十七章、刺痛   持续阴沉了好几日的天际,终于再也扛不住了。   片片如鹅毛般大小的晶莹白雪,纷纷从阴霾的天空扬洒而下,轻盈的飘落在各处。   锦容坐在窗前,透过支着的窗子,看着被阴暗天色渲染成如水墨画一般的小院景色,顾自沉思着。   从前院隐隐传来烦杂的人声,更有那李罕的呵斥声时不时的闯入她的耳中,纠紧她的心神。   今日,是冰玄卿迎娶合亲公主的日子,也难怪这府里会乱作一团了,现下也只有她才会这般悠闲的在清晨赏雪。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不用回头她便知道,一定是紫儿。   平日里便甚少有人进出她的寝房,更不用说是今天这种大日子,一个个都在前院忙的晕头转向的,又有谁会得了这份闲心来看她。   “紫儿,我饿了。”   双手交叠搁在窗台之上,将下巴搁在手上,她半眯着眼说着。   只是不知今日的紫儿是怎么了,以往可是一天到晚喳喳呼呼个不停,今天怎么和她说话也不见她回个声。   她缓缓的转过头去,却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冰玄卿。   在还有些昏暗的天色之下,他看着那个慵懒的靠坐在窗前的女人,一袭白色的裘衣,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暗色的外衫,一头及腰黑发有些散乱的披在身后,与外衫融为了一色。   脂粉未施的脸上现着一抹淡淡的红晕,红艳欲滴的唇瓣轻启着,露出白齿一点。   他平日里见惯了端雅庄重的女子,而像现在这样慵懒的,他还真未曾见过。   身边来去的女人不少,只是,他却从未关心过她们的一切,连这眼前的女人也是一样。   锦容愣了一会儿,忙伸手扯了扯披在身上的外衫,顺了顺一头青丝,站起身来微倾着身子行了个礼。   “王爷不是该去迎接公主了么?怎还有时间来妾身这儿,可是还有事情要交待妾身去办的。”她的嘴角始终挂着浅笑,只是,他却没在她的眼中发现笑意。   冰玄卿收回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随意的在房内走动着,最后驻足在她的梳妆台前,随手拾起一枝珠花摆弄着。   “本王只是想来提醒王妃,待会儿可不要忘了去喝杯清茶。”   她一怔,笑意未减,视线随着他手中的珠花转动着:“王爷都说了,妾身和公主并无大小之分,这杯清茶又叫妾身如何敢喝呢。”   敬茶!这种俗礼她又何必在乎,她若是能保得王妃的尊严,又何需喝她敬的茶。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珠花扔在了妆台之上。   “随你。”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   锦容慢慢的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他适才站过的地方,望着那珠花兀自出神。   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兀的出现,又为何要和她说这么一句话,他到底是何用意?   “小姐。”紫儿端着铜盆,迈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将铜盆搁在一旁,看着她说道:“我看到王爷了,他是来找小姐的吗?”   锦容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了妆前台,拾起玉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长发,而心思却又转到了别处。   紫儿见她未再说话,便径直走到衣箱前,开始翻找起衣裳来。   今儿个是王爷再娶的日子,她可不能让小姐失了面子。   “小姐,穿这件怎样?”扯出一套喜气的红色衣衫,她像献宝似的跑到锦容的面前,摆弄着。   “怎么,你是想让我抢新娘子的风头不成。”停下手里的动作,她侧过身子斜睨了紫儿一眼,说着,“去,帮我拿那套粉紫色的。”   不理会紫儿哀怨的眼神,她转回身来,对着铜镜慢慢的梳理自己的一头黑发。   无奈之下,紫儿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将那套粉紫的衣衫取了出来,服侍她换上,洗漱之后,又仔仔细细的替她上了妆,梳了一个飞仙髻,轻缀上珠花金步摇,高贵亦不落于俗套。   “小姐,我去命人备早点。”   “不必了。”她开口唤住正要出门的紫儿,冲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这会儿都忙着,咱们就别添乱了,反正我也不饿。”   “小姐,”紫儿闻言,十分气恼,蹭蹭蹭的走到她的面前,说道,“小姐总是为他人着想,总不替自己想想,他们忙又怎样,再怎么说您也是王妃啊,即便是再忙,怎么可以不替您备早膳呢,您也犯不着这么委屈自己啊。”   “我这啊,不是委屈自己。”她安慰的拍了拍紫儿的手,而后亲昵的挽起她的手臂,却又被她换了过来,两人慢慢的向房外走去,“正因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之一,今天这种大日子,我若是还在那边悠闲的吃饔,难免让人说出些闲话来,再怎么着,这表面的功夫咱们总还得做足了吧。”   紫儿嘟着嘴,沉默了半晌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反正啊,紫儿就是说不过小姐。”   她轻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际,“走吧,他们越是想看我们的笑话,我们越是要做的滴水不漏。”   “是,小姐。”   锦容便如她自己所说那般,从头至尾都挂着和煦的浅笑,在这寒冬之中看得人心生暖意,自然对她大加赞赏。   她笑着,听到不时钻入耳中的赞耀之声,心中明白,今天所忍受的一切已算是有了回报。   她要的,不只是这王府上上下下的尊重,她还要府外之人,人口相传她的温柔贤淑,识大体,知礼仪,她要人人都觉得,这个王妃,她做的实至名归。   站在一侧,听着满室的喧哗、喜气的奏乐,曾经历过的一切如今在眼前重现着,只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外人。   “容王妃,请坐。”   锦容看了一眼站在跟前请她入座的老太监,笑着点了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多了容王妃这么一个称谓。   扶着紫儿的手她浅坐在椅上,然后看着新妇被扶到她的面前,双手被搁上一盏茶。   她在心中暗自冷笑着,也知那冰玄卿正坐在一旁看着她。   他,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吧。   银月公主上前一步,合着喜盖,锦容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   “请姐姐用茶。”   这是瞿云国的规矩,即使是皇亲也不能例外的规矩,只是,她今天却要打破这一切。   她站了起来,接过那杯茶,转手便递给了紫儿,让她搁在了一旁。在众人一阵的惊讶和抽气声中,她柔声说道:   “这杯茶,我不能喝。公主远从汉陵国而来,带着两国和睦相处的喜讯嫁给王爷,你我都是服侍王爷之人,并无任何区别。若是公主看得起,日后叫我一声锦容便可。”   话完,她便听到周围私语四起,而她依旧只是挂着笑看着那个艳红的喜帕,不知那公主被她如此公然挑战,心中是何想法,只怕是被气着了吧。   “王爷真是好福气啊,”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她循声望去,原来是爹爹在朝中的好友,因他时常出入秋府,她也见过几次。   “是啊,”冰玄卿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旁,“能有两个识大体的王妃,的确是本王的福气。”   他笑着,那抹笑意味深长,只是她却不在乎。   “送洞房,送入洞房。”   许是老太监察颜观色的看出了些端倪,忙叫呼着命人将新妇送进婚房去,而心中亦是一阵嘀咕。   怎么四王爷两次娶妻,都看的他是心惊肉跳的,比他服侍起易王陛下来还需小心谨慎。   唉,他是老了,看不懂这些事事非非了。   锦容看着远去的人群,挂起了笑,转过身来,招呼起前来贺喜的宾客们,而心中却是一片的茫然。    第三十八章、反抗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从冰玄卿再娶的那一夜开始,便未曾停歇过。   肆意洒脱,随风乱舞,白雪纷扬而下。   这雪没日没夜的下,可是苦了那些穷苦百姓。   京都里不少穷人家的房子被压垮,作物被毁,一时之间,震惊朝野。   锦容倚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白雪,它已经将檐下第二个石阶掩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府里的下人一刻不停的清理着府内的积雪,否则她可真是要寸步难行了。   也不知溪平可曾下雪,爹爹的衣裳可曾带够,这些日子里,她时常担忧的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小姐,”紫儿端着托盘,上面搁着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远远的向她走来。   “一清早就瞧不见你的人影,又躲哪个地方去喝茶聊天儿去了。”她睨了紫儿一眼,笑着转过身,走在她的前头坐到了寝房内的小桌旁。   “小姐可是冤枉紫儿了,紫儿只是想替小姐煮一壶清茶而已,就被那个李管事叫住了。”紫儿嘟着嘴,一边替她倒着茶,一边说着。   “李罕?他找你做什么?”她只是接过杯子捂着手,双眼直直的看着冉冉上升的热气,口中问道。   “李管事来传话儿,说是新王妃请您一起品茗看戏,这会儿正在前院等着呢,说是挑新年进宫祝贺的戏码。”   “看戏?”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紫儿,再转头看向房外,“这种天气看戏,她到是有那份闲情。”   “那小姐,咱们是去还是不去?”紫儿问着。   “呵呵,”锦容轻笑了一声,“那李罕什么时候跟着那个银月公主了,我还道他是寸步不离的跟着王爷呢。”她一挑眉,看着紫儿说道:“去,为何不去,我若真不去,才会被人说闲话呢。”   “那紫儿这就准备。”   “准备什么?”她叫住紫儿,“去,把我的披帛拿来,咱们就这样去。”   一把绸伞,两人慢慢悠悠的向前院走去。   如今这府里的一景一物都是照着那银月公主的喜好摆设着,冰玄卿对她的宠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她也不屑去争这些无用的事物。   只要人不犯她,她便不会犯人,但倘若有人犯她,她必定十倍奉还。   “小姐,瞧。”紫儿一手撑着伞,一手遥指着不知何时搭建起来的戏台。台上,几个戏子正在寒风中穿着单薄的戏服依依呀呀的唱着。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这戏已经开唱了。”她拉了拉披在肩头毛绒绒的披帛,仍旧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前行着。   离戏台越近,那清脆的唱戏声便越发清晰,而戏台对面的花廊下,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下人,一个个看戏正看的起劲。   “容王妃。”几个人看到她,像是见着了鬼一样的惊叫出声,而后一连串的福身。   “容王妃好大的排场啊。”银月公主坐在最里处,手捧着小暖炉,笑盈盈的看着她。   对于她的戏谑锦容并不在意,只是走到她的身旁,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紫儿收了伞站在她的身后。   “公主好雅兴,今儿个怎么想着听戏了。”   银月扫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暖炉,接过下人递来的小杯盏,喝了一口不知是什么的汤水,然后又搁下。   “没法子啊,再过些日子便是新年了,王爷说想请个戏班子进宫给父皇和母后唱出好戏,所以啊,让我先挑个好彩头的戏码,这不,我想今儿个先挑几个看看。”   她拿着戏单一边翻,一边慢慢悠悠的说着。   “我想着姐姐应该是闲来无事,不如一起看看戏,顺道也好替我瞧瞧。”   锦容不出声,双眼只是直直的盯着台上化着浓妆的戏子,看着她们在戏台上瑟瑟发着抖,连着声音也微微颤着。   到是一旁的下人呢,互相左右探看着,无声的交流着。   她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今日银月公主故意邀她来听戏,想来便是要让这些下人看到这情景,让他们看到是她这个银月王妃在当家作主。   只是她又何必呢,这府里还有何人不知她如今的得宠,连紫儿都不止一回的与她说,那银月公主的侍女是如何摆眼色给她看,是如何光明正大的嘲讽她这个做主子的不得宠。   “王爷。”   听到下人的叫声,锦容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冰玄卿领着几名侍从向她们走来,于是忙站起来,侧身低头行礼。   只是,他径直从她的身侧走了过去,她只看到他随风轻翻的衣袂,抬起头来,看到他走向银月公主,扶住她正准备行礼的身子,免去了她的礼节。   锦容在众人怪异的眼神中站直了身子,然后顾自坐在椅上接着听台上的戏码。   台上的曲儿唱的正浓,只是,却无人用心聆听。   “王爷今儿个下朝回府的比往日早啊。”她听到银月公主说着。   “本王将重任交给你,又怕你累着,所以一下朝便回来了。”她又听以冰玄卿如此回答着,心中不由的冷哼了一声。   他到是情深意重,怕将人累着,却又将活儿交给她,也不知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王爷可是怕银月办不了此事。”银月略一停顿,瞄了一眼锦容才继续说道,“我有姐姐帮忙,此事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哦,锦容也要帮忙?”冰玄卿侧过头来,终于将视线投到她的脸上。   从适才出现到现在,他到此刻才正眼瞧她。   “妾身也忙不上什么,王爷将此事交给了公主办理,妾身想公主定能办得妥当,妾身也就不忙里添乱了,只不过闲来无事听个戏打发下空闲而已。”   她转过身来,看向略坐在她后头一些的两人,看着他们挨的近近的身子,心中隐隐荡起一抹酸涩。   她,从未得到过他的温柔,甚至于得不到他一眼温和的注视,仿若从她嫁入这王府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不喜欢她的存在,甚至是讨厌她的出现。   如今,她心中明白自己是得不到他的一丝一毫的疼爱,那么其他的便也不重要了,也更没有什么觉得可怕的了。   “你不愿帮银月?”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一敛去,下人们立刻紧张起来。   “公主并不需要妾身的帮忙,妾身想公主也不愿被我扰了她的安排,所以这事还是让公主一人办的好,也算是有始有终。”   锦容说着,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他们说着。   “妾身就不打扰王爷公主赏戏了,妾身先行告退。”   微微倾了倾身,她转过身便离开。   “秋锦容。”身后,传来冰玄卿大声的呵斥,只是她却未曾停步,仍慢慢向前走去,步出了花廊,任由雪花片片飘落在身上。   “王爷莫生气,许是姐姐不喜欢听戏。”   “哼,傲横蛮纵。”   她听到冰玄卿这样说着,不过,她只是笑了笑,依旧向前走去。    第三十九章、事由   年关将近,只是瞿云国却越发显得不平静起来。   暴雪虽停,暂时缓解了京都内百姓的焦燥,可从边境,却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原本瞿云和汉陵两国相互联姻,该是有段平稳时日可过的,但不知为何,那边陲之地莫名的紧张了起来,战事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锦容日日担心着在溪平的父兄和姐姐,生怕动乱会波及到年迈的父亲,而府里日渐变化的事物也令她无暇再分神顾及,天长日久,她只觉自己心力交瘁。   银月似乎夺得了府内大部分下人的忠心,害得她时常听到紫儿的抱怨声,述说着她如何如何的又受了那些下人的气。   看戏那日不欢而散之后,她便不曾再见过冰玄卿和银月,亦不知银月同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凭着下人看她的眼神,她便知道,那银月公主怕是没少下功夫。   虽说闲言闲语很多,但在这府里至少还不敢有人在她头上胡作非为,她自是没有那份闲情与那些下人多作计较,反正良禽择木而栖,看银月得宠而倾向于她的,也属正常。   “小姐,咱们去花园走走吧,难得今日这么好的太阳。”   天气一好转,紫儿便又坐不住了,围在锦容的身旁打着转儿,视线则不停的投向房外。   “你啊,就是坐不住,一天到晚的尽想着往外头跑。”她顺意站起身来,取笑着她。   “小姐还说呢,以前在自家府里的时候,可都是小姐拉着紫儿往外头跑的,现在可好,小姐反过来取笑起紫儿来了。”紫儿上前扶着她的右臂,一边冲着她抱怨,一边同她往外头走去。   “现在说起来还是你有理了。”她轻笑了一声,踱着步子慢慢的走着。   虽说这太阳很好,只是天气还冷,有些未清干净的积雪便被冻在鹅石小路上,似化未化的泛着点点盈光,若是稍有不甚,便可能会滑倒,故而两人相互扶持,走的十分小心。   “这院子里的大树被除了去,在冬日里到是不错,至少这暖洋洋的日头直接就晒在人身上了。”紫儿状似随意的说着。   “是啊,然后夏日里正好把人晒死是不是啊。”锦容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着。   紫儿乖乖的禁了声,垂下头来不再说话了。   两人各怀着心事,默默无语的向前走着,毫无目的在若大的后院里闲逛着。   许是老天爷见她们太沉默了,便派了人来与她们作伴。   远远的,从石径路的那头迎面走来一群人,看着那声势浩大的排场,若不是知晓自己是在王府里,锦容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宫里遇到来御花园赏花的皇后娘娘呢。   “我还道是那房的下人呢,原来是姐姐啊,也不多带几个下人,害得妹妹以为是哪个丫头见今儿个日头好,偷懒了呢。”两方相隔数步之远站定,银月公主打量着清闲的主仆二人,轻笑着说道。   锦容笑意浅浅的看着她举袖掩唇讪笑的模样,有些不明白在下人面前奚落于她又有什么可以令她如此开怀的。   “反正只是逛逛自家院子,带着一大帮子人做什么,我又不是犯人,不用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看着。”锦容毫不留情的反讥她。   “唉,这到也是,姐姐只不过是兵部尚书之女,自然不会知晓妹妹平日住在宫里时,被父皇派人看着的无奈,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让父皇担心我的安危呢。”   看着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她越发的不明白冰玄卿到底喜爱她些什么,甚至还到了茫目宠爱的地步。   她是怎么也想不通,依他的性子,似乎不是那种会对女人动心到喜爱的地方,或许,对女人的喜欢还抵不过他对权势的留恋。除非,这个银月公主对他而言有何可利用之处,否则,她不信他真的会爱上眼前这个飞扬跋扈的女子。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啊,可是妹妹说错了什么,惹得姐姐不高兴了?”银月侧眼看着她问道,听似关心体已的一句话,她却明白这只不过是她的表面文章而已。   “公主说的不错,你的安危的确很重要,若是那一日不小心被贼人掳了去,以你来要胁王爷,那可就不妙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靠近银月说着。   不知为何,银月看着她的眼,觉得她所说的话儿会有一日变成现实,心中不由的有一丝害怕,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料脚下一滑,险险滑倒,幸好身后成群的奴仆佣人扶住了她,只是还是将她吓得花容失色。   她一瞬间展露出来的娇弱到真的让锦容心中一软。   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从汉陵远道而来,同她一样,在这京都里无亲无故,嫁于同一个男人,也许,她的命运也同她一般模样,都只是冰玄卿手中的一粒棋子。   一想到此,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她那如花似玉的脸蛋儿。   只是高高扬起的手还未触及那份柔嫩,便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扣住。   “你做什么?”   一旁传来一道大声的质问,如一道晴天霹雳击中了她的心魂。   她愣愣的转过头来,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惹来她的相公如此大声的呵斥。   “王爷?”呆滞的看着一张怒意满布的脸,深邃的黑眸中含着一抹嘲讽。   “你这个恶妇。”大掌一甩,另一只手反手便是一巴掌。   锦容还未回过神,就被他打的摔倒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迟迟反应不过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只是见适才还捧在手中的小暖炉在她身子前方的地上打了几个滚,许久之后才停止下来。   口中,渐渐涌起一股腥咸的味道,殷红的血丝缓缓的顺着嘴角溢出,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显现着诡异的模样。   “王爷,你不要怪姐姐,想来一定是银月说错了什么,才会惹得姐姐动怒。”她听到那个女人委屈的说着,那声音轻轻悠悠的传入蜂鸣的耳中。   伸手,她自己一人慢慢的爬起身来,看到紫儿早已被吓呆的傻站在一旁,只好自已抽出丝帕,轻轻的拭了拭嘴角,不想扯痛了里面被自己咬破的皮肉,不禁皱起了秀眉。   “妾身不明白,自己从不做有亏于人、有害于人之事,何来恶妇一说?”   看着印在丝帕上的艳红,她的手紧握成拳,尖利的指甲深深的戳进了自己的血肉之中,只是,却比不上心头的疼痛。   虽说他们相知不深,但她今日才知,原来在他心中,一直将她看作了一名恶妇,而不是相伴一生的妻,又怎能不让她感到无限凄凉。   她和他,这一生要如何渡过?   “还要狡辩。”冰玄卿上前一步,紧紧的扣住她的右手,恶狠狠地瞪着她的脸,而后突然扯着她转身,甩了一大群人,向她的寝房而去。    第四十章、休书   啪的一声巨响,   冰玄卿提脚重重的踢开房门,而后拖着锦容进了房。   大手一挥,房内又是一阵霹雳啪啦的声响,只见锦容被他甩飞着撞到了房内的圆桌,半个身子趴在了桌面上,一只手将上面的茶壶茶杯都扫飞了出去,摔落了一地的碎片。   她皱起眉头,伸手按着被撞疼的腹部,冷汗不停的自额际泌出,半晌都动弹不得。   “我早已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我自然会善待于你,让你在这王府吃得好,睡得好,留你一席之地。只是不曾想你还得寸进尺了,合亲公主是你能打得的吗!”   看来他是气极了,连自称都同往日与她讲话时不一样了,他就真的这么疼爱那个女人吗?   “我没有。”咬着牙,她强忍着痛,双手撑着桌面慢慢站直了身子,然后转过身,倚着桌子看着他,低声说道。   “你还死不承认。”他一怒,扬起手便想向她的脸上招呼,只是一对上她那双清澈无惧的眼,那手却再也挥不下去了。   “我做了的事不会抵赖,但没有做过的事,你也不能诬赖在我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又是痛又是气,大寒天里,冷汗却不停的滑下脸庞。   “你……”他为之气结,一时间竟找不着话儿来反驳她。   “你身为瞿云国堂堂四王爷,便可以这样轻易随口就定人罪名的吗?你瞧见我打她了吗?她可是有什么损伤了吗?衙门里断案也讲究真凭实据,四王爷就只是凭着自己的猜想定案的吗?”   她微偻着身子,双手轻抚着腹部,一步步向他进逼。   他后退了一步,而后又僵住了。   他怕她什么?   他怎么会怕她,她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何惧之有。只是为何,他无法反驳她。他明明可以随心所欲的摆布她的一切,现下却又为何迟疑了。   “呵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挤出一道苦笑,缓缓的后退,颓然的坐倒在旁桌的凳上。   “你,明白就好。”他侧过头,视线木然的瞪着房内的雕花屏风。   “我自然明白,女人,只不过是你得到权势的踏脚石而已,只要是能让你得到名利地位的,只怕不管是怎样的女人,你都会娶进门。”抬起头,看着那个侧影,继续看着,“你要的并不是一个相伴终生的女人,而是权势,你需要用的只不过是无边的权势,以此来填补你的野心。”   他倏地转过头来瞪着她,一脸阴沉的可怕。   “王爷这等高官厚爵还不能满足你的野心吗?瞿云国一半的兵力早已尽数掌握于你的手中,还不够么?你到底要得到什么才会甘心?”   她问着,她要知道眼前这个将她视作棋子的男人,他最终的目的到底为何。   “你知晓的太多,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他说着。   他要杀了她吗?否则她怎会感觉到一股很危险的气息。   “要杀我灭口吗?”她仰起头,露出雪白的颈项,看着他说道,“难道,你想要的,是那个高高在上,无人可攀的位置吗?”   “你……”   他突然大步向她走来,伸手便掐住了她的脖子,加重了力道。   那是死一般的沉寂,她只听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那张脸渐渐的被黑气所取代。   她知道,他真的会杀了她的。   突然,一丝冰冷的空气挤进胸腔,她剧烈的咳嗽着,而后本能的急喘着气,也咳的越发的剧烈,那种难以言语的疼痛感逼出了她的眼泪。   “来人,备笔墨。”意识仍像是在虚无中飘渺着未定,便见他后退了一步,向门外大声的喊着。   他就站在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看着她又咳又喘的狼狈模样。当他的大掌紧紧钳着她白皙的颈子时,她竟然没有挣扎,即使是快要死了,她却还不愿为自己垂死挣扎一下吗?   双手紧紧握着,大力到微微颤抖着,只是他却没有让她发觉。   李罕匆匆的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将笔墨纸砚搁在桌上,然后替他研着墨。   他一甩袖,走到桌旁,拿起狼毫便在纸上写了起来:   休书:恶妇秋锦容,侍宠而娇,善妒成性,犯七出之一,休之。   一张薄纸,缪缪数语便定了她的终生。   她呆呆的看着那几个力透纸背的苍劲大字,无力的伸手按在胸口。   好痛,像是刚才被他掐着脖子时,那种无尽的痛楚一样。不,甚至更痛。   他一把抓起纸提在她的面前,光照着薄纸,将一切都映的那么晃眼,令人看不清。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冰玄卿的王妃,男娶女嫁,你我不再有任何瓜葛,你好自为之吧。”   一松手,纸飘零而落,他转身大步的跨出了房门。   她愣愣的注视着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那张纸,起身曲膝缓缓跪倒在地,伸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连带的那纸也抖的不成模样,看不清上头的字。   “小姐。”紫儿木讷的走到她的身旁跪下,不知该如何慰劝她,到是自己先无声的哭了起来。   锦容紧紧的抓着休书按在心口,纸被她握的起了一条条的皱绉。她全身轻颤着,而泪却落的无声。   她的梦醒了,那么短暂,什么都没有得到,不管是名誉地位,还是丈夫的疼爱,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家人,她都不知道在何处。   为什么到头来,她还是孤身一人。   老天为何如此折磨于她,是她的命么?她注定得不到最想要的东西。   “小姐。”紫儿扑上来紧紧的抱着她,心疼她无声的低泣,更为她们将来的命运而落泪。她和小姐以后可以去哪里?   将头埋在紫儿的肩头,衣料吸去了她的眼水,却抹不去她心头的失落与苦楚,那种苦涩难言的痛紧紧的钳制着她的心,随着呼吸狠狠的刺着。   抬头,强烈的阳光从洞开的房门投射进来,她睁着泪眼,令阳光刺痛了双眼,看着外头皑皑白雪,心头茫然不已。   一时间,她的心突然感觉空了,不再痛也不再苦,像那片雪一样的苍白。   泪隐去了,她松开抓着紫儿的那只手,反手推开她,在紫儿不知所措的的注视下踉跄的站起身来。   “紫儿,收拾东西,我们走。”干涩沙哑的声音说出平淡的话语,她木然的转身,走进了内室。   紫儿错愕的看着平静的有些令人害怕的小姐,忙起身跟了上去。    第二卷:万事俱伤神 第四十一章、出府   不出一柱香的时辰,锦容便收拾好了行囊。   来到王府只不过短短数十日,她所有的,到了最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包袱。   紫儿一直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平静有序的将换洗衣物折叠整齐,然后放入包裹之中,然后又挑了些首饰放了进去,甚至还翻出了几张银票放在了贴身的钱袋里。   她左看右看,小姐都不像是那种刚被人休了的女子。为何会如此平静?她不免有些担心,怕小姐伤心过度受不了刺激而出现了异样,更害怕她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旁,丝毫都不敢马虎。   锦容打开化妆台中间的小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碧绿通透的镯子。   那原本是娘留给姐姐的嫁妆之一,原本是一对,姐姐将其中一只送给了她,这也是她最珍爱之物,代表着姐姐与她之间的情义。   将玉镯套入了左手之中,她抚了抚,然后拉下了衣袖遮了起来。   转头,看到被弃于一旁的休书,她伸手拿过铺在妆台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轻轻的抚着,想抚平上头的皱绉,许久后才将它整齐的叠好,收入了束腰之中。   抬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丝微微散乱,双眼红肿,脸色苍白,一副凌乱不堪的模样,便坐了下来,取过玉梳,将一头青丝放了下来,慢慢的梳理通畅,而后用丝带简单的束在脑后。   她又恢复了在秋府时的女儿装束,他说过,从今往后,男娶女嫁,各不相干。   轻施脂粉,虽说不能像以往那般令人惊艳,但至少她的脸色不再那么的苍白,这才冲着铜镜中的自己轻笑起来。   “紫儿,”她站起身来,再看了一眼铜镜,而后转身看向一直紧张兮兮的盯着自己瞧的紫儿,缓缓说道,“我们走吧。”   伸手提起整理妥当的包裹挂上臂弯,随即便被紫儿伸手取了过去挂进了自己的手中,然后站在她的身侧扶住了她。   她冲着紫儿柔柔一笑,两人相视一眼,无语便知对方心意,而后慢慢的走出了房门。   许是她被休的消息此刻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不少下人遮遮掩掩的偷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俩人向府门口而去,窃窃私语不断的飘入她的耳中。   如今,她已是一无所有,真的没有人可以伤得了她了。   有些胆大的下人,竟跑到她的面前使眼色,但却被紫儿凶狠的赶跑了。   她不禁笑了起来。   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紫儿也这么凶,如此说来,算是主子的她,也难怪要被人冠上恶妇的罪名了。   “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扶着她小心翼翼的走着,紫儿紧皱着眉头,一边不停的翻白眼瞪着那些偷看她们笑话的下人,一边问着。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或许,我们可以去找爹爹和大哥,只是我这个做女儿做妹妹的,真的让他们丢尽了颜面了。”她淡淡的回着。   不会痛,真的不会痛了,是心麻木了吗,以至于她怀揣着那。   “也好,这王府真不是人住的地儿,离开了也好,小姐一定又可以恢复到以前那模样的。”   “紫儿,”她的视线飘过,看到了站在花园高处的那个男人。一身墨色的长袍,黑丝顺风飞舞着,高深莫测的脸上始终看不到别样的情绪。   终是要离开他了,只是不管如何,她都回不到以前的那个她了。”   垂下视线,双腿无意识的向前走着,带着她走出这个王府。   当初,她由八人大轿抬着进了这个王府,如今,她却要凄凄凉凉的孤身离开这里,虽然从不曾得到过什么快乐,但她真的想要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当作未来可以替她遮风挡雨,给几许安尉的家。   或许,是她强求了,这原本就不属于她,而现在,她只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开了而已。   “姐姐这是要走了,”眼前出现了的女人,本是她最不想见的人才是,只是,她却不恨她,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而她却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想法,只想假由奚落她来满足自己的一时痛快。   “哦,瞧我这记性,你已经被王爷休了,便不是我的姐姐了,”她上前几步,然后围着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啧啧啧啧,可怜啊可怜,原本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今却要流落街头了,哈哈,我知道你在京都已无亲人了,你好自珍重吧。”   她轻蔑的斜眼看着她,讪笑着。   “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很快乐,很满足,那你便尽情的奚落我吧,”锦容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她们的命运一样,却还在相互残杀着,“能享受就尽情享受吧,你我的命运最终都是一样的。”   她淡淡的一笑,然后提步越过她的身侧,继续向前走去。   总有一天,冰玄卿会像抛弃她一样的抛弃她的,同为女人,她又何必与她争一时的口舌之快呢。   银月不解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大门就近在眼前了。   “王妃。”   身后传来两道声音,让锦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到当初她从两个侍妾那里夺过来的丫头正跪在身后。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她往回走了几步,伸手将她们俩人扶了起来。   “王妃,奴婢什么都帮不了王妃,奴婢们没用。”两人红着眼眶轻泣着。   “我已经不是王妃了,叫我锦容吧,谢谢你们这些时日来的照料,你们好好保重吧。”伸手抹去一人的泪水,她说着。   “不,在奴婢的心中,您才是真正的王妃,对了,这些请王妃带上吧,虽然不是很多,但却是奴婢们的一点心意。”   看着她们捧在手心里的碎银子,她突然感觉到一阵鼻酸,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才咽下了梗在喉头的酸涩。   伸手将她们的手紧握住成拳,让她们自己牢牢的握住了那些碎银。   “还是你们留着吧,我已经带了,你们留着,日后等离开这里的时候,找户好人家嫁了吧,相夫教子,相襦以沫,相携白头,”每说一个字,她都觉得是那般的苦涩难忍,“不要像我一样,只要平平常常便好。”   深吸气而后又是一声长叹,她转身,提起裙摆,急步冲冲的迈出了府门,任由她们俩人在身后声声唤着。   她像是逃一般的奔出了那个大门,而后突兀的停在数十步之远的地方。   挣扎了许久,她终是敌不过心中的执念,缓缓的回身,抬头看着那高悬正中的扁额,以及,面无表情的守卫。   她,最终还是离开了。    第四十二章、消息   停停走走,行行歇歇。   在犹豫间,锦容发现她们还是在向边陲溪平镇前进着。   每行一日,她心中的犹豫便加重一分。   她怕,怕见到爹爹、大哥和姐姐时,不知该如何向他们述说一切的经过,更怕自己会丢了爹爹的脸面,那时,他们还会认她吗?   或许她真正在怕的,是会被再一次抛弃吧,像是回到九年之前,成为一个被遗弃的七岁女童。   越接近溪平,她们的花销便越大,才八天,她们所剩的银子便已经不多了,眼见着荷包越来越小,锦容也越发的着急起来。   “小姐,不知道还要几天我们才能找到老爷和大少爷。”紫儿问道。   站在床榻旁的锦容直起身来,手中正打着结儿的手也停了下来,心中一声悠然长叹,“我也不知道。”   被紫儿一问,她心头更觉烦乱,干脆放下了手头的活儿,转过身来看着她说道:“紫儿,我,不想去找爹爹他们。”   “为什么?”紫儿大惊,瞪大了双眼不解的看着锦容。她还真是越发不了解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我是被休才离开王府的,如今这样去打爹爹,外人该如何议论爹爹他们。一切皆因我而起,却要让爹爹替我来承受他人的骂名,那便是我的不孝。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有何颜面去找他们呢。”   坐在床畔,她不安的搅着纤细的手指,一想到见着爹爹时的场景,心中便如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折腾着,越想越是胆怯。   “可是小姐,如果不去找老爷,我们又能去哪儿?”紫儿走到床畔,在她身旁挨着肩坐了下来,“老爷能体谅小姐的,再说了,这事儿也不能怪小姐啊。”   紫儿说着,看着她仍是一脸的阴沉不定,只能换了口气道:“小姐,只怕你被休之事,整个瞿云国都该传遍了,老爷要是知道你被休了也不去找他,这才会令他伤心的,毕竟,老爷可是将你看作亲生女儿一样看待的。”   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些,或许是太在意爹爹对她的好,所以她才会这般的前怕虎后怕狼的,以至于想见到爹爹他们,却又怕见到。   “好了,小姐,我们先去了溪平找到老爷他们再说。”紫儿站起身,利落的将包裹打包扎紧,而后伸手去拉锦容,“我们快些走吧。”   锦容由着她拉着自己匆匆下了楼,捡了几颗碎银付了帐。看着所剩无几的银子,她又开始担心起来。   只怕剩下的这些银子是不够她们撑到溪平了。   两人走在熙攘的街市,穿梭在人流之中。   旧年就快过去,人们都急于备妥年货,好在家中与家人欢度新年,这街上的人自然格外的多。   锦容和紫儿夹杂在人群中,与他们明显有着不同,她们步履匆匆,无暇旁观,只是清新秀丽的模样也总惹来更多的视线。   挂在街道两旁的招牌旗帜随风飘动着,不时的抓住人的视线。   锦容突然停下脚不,转头看向一旁的店铺。   “小姐,怎么了?”   紫儿随之停了下来,不解的转头看着她,看她双眼直勾勾的瞪着一旁的店铺,便循着视线看去,店铺正中的牌扁上只有一个简单明了的“当”字,别无其他。   “紫儿,我们的银子不多了,你拿着这些首饰,去把它们当了吧。”从包裹里翻出几样她随身带出来的首饰,双手细细的摸了摸,而后交到了紫儿的手中。   这些,都是她还在秋府时曾戴过的,嫁入王府后她也添置了不少金银饰品,只是在她离开王府的时候,一件都没带出来。   当初走时,只为了一口气,硬撑着不想拿冰玄卿的一钱一物,现在想来这口气又不能填饱肚子,早知道应该将所有她的首饰都带了出来,反正他也不曾说不准她带。   “可是小姐,这些都是你最爱的首饰啊。”紫儿跟随她这么多年,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几件饰物在她心中的份量。   “最爱的又如何?如今都不能填饱肚子了,留着这些还有什么用。快去吧,等到了溪平一切都会好的。”伸手推了推她的身子,看着她犹豫着走进了当铺。   她依在当铺门口的石柱之后,躲在阳光投射之下的阴影处。   从当铺里出来几个男子,看到她不免多留意了几眼,而后站在门口旁若无人似的分起银子来。   “赵老弟,这回可是多亏了你,从汉陵带了这些玩意来,要不然这次我们可真是血本无归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子拔弄着手中的银子,然后分出一些递给了紧挨在他身侧的男子。   “李大哥,你还别说,要换作平常啊,别说这些了,再多带个八车十车的也不成问题,只是谁会料到,汉陵这么快就和我们打起来了,这溪平现在这么乱,我看短时间内咱们还是别去了,银子虽重要,这小命更重要啊。”矮个赵姓男子一边数着银子一边说着。   “是啊,你说这易王是怎么想的,人家汉陵国都拿真公主来合亲了,咱们这儿竟送了个丫头冒充公主,也难怪他们要打过来了。”   “是啊,要变天了啊。”   两人停下了手中数银子的动作,齐刷刷的看着暖阳高挂的天际,叹着气。   依在石柱之后的锦容早在听到他们的对话之时,就已经呆不住了,现在看他们停了下来,便从石柱后走了出来。   “两位大哥。”她在两人身后叫道。   两人转过身来,看到是适才站在石柱后的女子,不免心生疑虑,只是又觉得一个弱女子并无紧要,那高个男子这才开口说道:   “姑娘可是有事?”   锦容忙倾身行礼,两个男子一愣,忙手忙脚乱的作揖回礼。   “适才听两位大哥说汉陵国和我们打起来了,此事当事?”按耐住心中的不安,问着。   “当然是真的,我们就是从边陲来的,平日里咱们便是在溪平,往来两国经商,如今那边已经开始打起来了,乱得很,所以我们只能先回来了。”   “什么,打起来了,可是,我们都没听说这两国要交战,怎就已经打起来了。”她和紫儿走了这么多天,根本没听到要打仗的风声,怎么突然间就已经开打了。   “唉,以往这两国边境也不太平,时常有驻军发生冲突,原本两国联姻,这边境也安生了好些日子,却不知怎的,前几天突然传出我们瞿云国派去的合亲公主竟然是个丫头假冒的,这不,汉陵国说我们不讲信用,就打起来了。”   不错,她的确听说瞿云国也派了公主去汉陵,却不曾想他们派去的竟然不是真的公主。   那爹爹他们……   不行,她必须即刻赶去溪平才是,不亲眼见着爹爹安全她是不能安心的。   “两位大哥,不知道此处去溪平还要多久?”   “姑娘要去溪平?”两人互看了一眼,忙劝道,“万万不可啊,现在溪平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姑娘家的,太危险了。”   “我爹爹在溪平,我得将他接回来才是啊。”   “如此,若是能骑马,两日两夜便可到,只是你……”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着她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心中不由的泛起一抹同情,“也不知现在还有没有愿意去溪平,你不妨去集市上问问,看能不能请人驾车送你一程。”   “多谢两位大哥了。”   锦容曲膝福身,而后转身打算进当铺找紫儿,恰好见她走出门来,于是不由分说,拉上她便往集市卖马处奔去。    第四十三章、遇袭   马车辆子飞快的转动,颤颤微微的一路向前颠簸着。   锦容坐在马车内,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颠的上下起伏不停,混身都觉得不舒服,只是她却只能忍。   她费尽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有人肯赶马车送她们去溪平,虽然把当首饰换来的钱都花尽了,但能快些赶到溪平,也算是值得的。   马车行至一段泥泞的山路,速度稍缓了些下来,只是马车却也颠的越发厉害,而她的脸亦苍白的可怕。   “小姐,我们让马车停一下,歇会儿再走吧。”看着锦容那张血色全无的脸庞,紫儿生怕还未到溪平,她就要倒下了。   “还是不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不停往上,向喉咙口泛涌着的酸气,艰难的说着,“看这天色马上就要暗了,还是快些赶路,看能不能赶到集镇,否则晚上我们就要露宿野外了。”   紫儿闻言,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夜晚的暮色已开始慢慢降落,小道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像是在黑暗中躲藏着什么毒蛇猛兽,随时都会冲出来将她撕裂。   打了一个寒颤,紫儿放下车帘,双手环着身子不再说话。   还是小姐说的对,要是晚上在这种地方休息,她不被冻死,也会被吓死。   一道沉闷的声响之后,马车突然停下不动了。   等了半晌,马车还是未动,锦容便伸手掀起了马车帘子,探出头去问道:“王大哥,怎么不走了?”   坐在前头赶车的男子回过头来,将手中的马鞭搁在了适才坐着的地方,“哦,是车轮子陷进泥坑里去了,前段时间下的雪这几天被日头一晒都化了,这路本就不好,现在到处都是泥坑子。”   他跳下马车,俯下身看了一眼,又回头对车上的两人说道:“陷的有些深,两位姑娘不如下来休息一下,待我先将车赶出来。”   “也好,那就辛苦王大哥了。”   心中虽急,却也知现下困在此处,除了耐心等待,已无他法,只好回头招呼了紫儿一声,两人下了马车,站到了一旁。   冬季的夜色总是降的很快,回神后才发觉,暮色已沉,寒气不停的从树林之中流窜出来,侵袭着她们单薄的身子。   “小姐。”紫儿的视线四周张望着,看着黑漆漆的周围,害怕的向锦容靠近了一些。   “别怕,没事的,王大哥很快就能把马车赶出来的。”她伸手揽住紫儿的肩,知晓她胆小怕黑,轻声安慰着。   看着王大哥一边赶着马匹,一边推着马车,极力想将车轮从泥坑之中解救出来,却不想来回使力了几次之后,反到是越陷越深了。   眼见着这模样,她正想上前助他一把,才动了一步,紫儿便紧张的拽着她的手臂,一手指着林子深处,依呀的说不出话来。   “出什么事儿了?”锦容问着,看着紫儿这惊恐的模样,便循着她的指示望去。   从林子的深处,隐隐的出现了火光,越来越近,正快速向着他们而来。   是人吗?是什么人会在夜色已黑的晚上到这僻静的地方来,特别是她们已快接近平溪那个不平静的地方。   锦容心中一紧,忙侧身开始推攘起紫儿的身子:“紫儿,快,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小姐,小姐。”紫儿近似失声的尖叫着。   已经来不及了,那明晃晃的火光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插翅难逃。   紫儿害怕的紧紧揪着她的手臂,惊恐的看着这帮莫名出现在身旁的人群,一个个凶神恶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操着大刀长剑,步步向他们进逼。   马儿被突然出现的火光惊动,暴燥不安的踢动着马蹄,想挣脱了赶车人的牵扯。   “你们是何人?”   锦容听到王大哥问着。   “哈哈,我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凑近他们,那张脸在火把的映衬下看的一清二楚,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蜿蜒其上,几乎覆盖了半张脸庞,他大笑的时候,一张脸扭曲着变了形似的让人心生怯意。   “老大,他们竟然敢问我们是什么人,哈哈。”旁边一人说着,而后又回头冲着他们说道,“我们是谁?我们是这山的主人,这里的皇帝,哈哈。”   话完,一群人都大笑起来。一时间,原本宁静的树林里,飞鸟被惊醒了不少,纷纷扑着翅膀四处逃窜着,发出令人心寒的声音。   完了。当下,锦容的心一沉。   原本一路行来顺利非常,还以为能一路顺畅的直到溪平,不想还是遇上了的山贼,如今只求能乞求破财免灾,却又偏偏不知身上所带的这些银子首饰,能否塞得他们心甘。   “几位大哥,我们姐妹二人还要去溪平寻亲,这些银子是我们身上仅有的,还请几位大哥行个方便。”   锦容从怀中掏出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子都倒了出来,壮着胆子慢慢的向着那个被人称为老大的带头人。   那人只是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躺在白嫩掌心之中的几颗碎银,复又抬头,把火把凑近了她的脸。   锦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向后仰去,但男人的动作更快,一个大步上前伸手钳住了她的纤腰,断了她的后路。   “就这么点银子就想打发我们,笑话。”男人的视线扫过她精致的脸庞,虽然在火光之下的俏脸尽失血色,但柳眉杏眸,微启的红唇还是令他垂涎不已。   “你们做什么,还不放手。”   锦容转头,看到王大哥正要上前制止,却不想被站在身后的贼人一刀便砍倒在地,鲜血从他的背部如泉涌一般的冒出来,顷刻间便染红了一旁的泥洼。   “啊——”紫儿被吓的一声尖叫,倏然的昏倒在地。   “既然银子填不饱我们,就你自己来填吧,哈哈。”男人凑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说着,在她极力避开之时,又退开了,“兄弟们,把马车和女人都带回去喽。”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紫儿被一人抱起,粗鲁的丢进了马车之内,而后一人跳上了车挥动马鞭,几人在后一推,轻轻松松的便脱离了泥坑的困陷。   带头老大紧紧的钳着她的双手,拖着她往一旁的小路走去。   昏沉的视线,起伏不平的泥地,她一边挣扎着一边被近似拖着向前走着,不时的被横生在地面的树根绊倒。   男子似乎被她三番两次倒地的行径激怒了,大掌在她的腰处一钳,然后一抛,她便被甩上了他的肩头,一头青丝也在挣扎中披散下来,如瀑布一般的落下。   “放我下来,放开我。”   她倒挂在肩头被甩得头晕目眩,双腿在男人的身前不停的踢动着,而双手在他的背部不停锤打,但男子却丝毫没有痛意,反到是她打疼了自己的双手。   她无力的停下手,只能看着那个躺在地上已无气息的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    第四十四章、贼窝   火光冲天的篝火,喧闹欢腾的人群。   在一个山头,在密林之中,一片空旷的平地上,拔起而起一幢幢的木屋之前,一群男女围着篝火喝酒享乐着。   锦容被一路倒挂着背到了这山贼窝,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像。那熊熊大火散发出来的暖意,慢慢的爬伸到她的身上。   原本围坐在一起的人看到他们,纷纷起身围了上来,兴高采烈的叫嚷着。   “老大,你们回来了。”   “老大,这回抢的是什么好东西啊?”   人群中一声高过一声的大笑,震的锦容不适的皱起了眉头。   倒挂的姿势令她的意识有些昏昏沉沉的,如今又被一阵狂吵,头部不禁一阵阵的抽痛着。   “这回就两个女人,行了,继续喝你们的酒去吧。”   扛着锦容的男人说着,然后径直向一旁处在角落的小木屋走去。   男人一脚踹开简易的木门,而后大步走了进去,厚重的鞋底踩在杂乱横铺在地上的杂草,发出蟋嗦的声音。   突然,眼前的场景开始极剧的转变,还未回过神来,便已经被重重的抛在了地上,剧痛顷刻间袭来,全身的骨头都像是在叫嚣着,半天都不能动弹。   “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否则别怪老子不懂怜香惜玉。”他俯下身来,伸手大力扣住她的下巴,恶狠狠的说着。   锦容伸手用力的隔开他的手,挣脱了他的束缚,手脚并用的往后退去,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也看着另一人将紫儿背了进来,抛在她的身旁。   七手八脚的抱起紫儿,她紧紧的搂着她,像是找到一点心中的安慰,终于镇静了一些。   “老大,老大。”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人,咧嘴笑着。   “鬼叫什么?”男人火大的骂着。   “不是,老大,山下又有肥羊来了,嘿嘿。”   男人闻言,视线一转,看着锦容说道:“哼,待会儿老子再慢慢收拾你。”   转身,男人步出了木屋,木门也被带上了,锦容只听到门外有铁链发出的声音,知道他们将门上了锁,她是出不去的。   “紫儿,快醒醒。”她垂下头来,大力的摇晃着怀里的人儿,看着她紧皱着眉头,悠悠转醒。   “小姐。”紫儿迟疑的叫着,视线慢慢地打量着木屋内的四周,锦容随着她的视线看着。   木屋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杂草木材堆了一屋子,除了一扇木门,便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小窗,无月的夜色和寒气透过小窗透进屋来,令人更觉寒意,她忍不住拖着紫儿往草堆处爬去。   两人窝在墙角的草堆之中,警戒的看着那扇门,生怕有人会突然之间闯进来。   “小姐,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啊?”紫儿带着哭腔问着。   她强忍下怯意,伸手安慰着。   紫儿从小就在秋府长大,虽是个丫头,却也从没见过世道的险恶,不像她,还见过遍地的死人。   “这里应该就是山贼窝了。”她艰难的说着,干涉的喉咙口因说话而异常疼痛着。   “山贼窝!”紫儿失声大叫着,立刻被她捂住了嘴。   “嘘,紫儿,现在他们应该又出去打劫了,若是我们想逃,现下应该是最好的时刻。”   适才听他们说有肥羊,定是又出去打家劫舍去了,这山寨里留下的人定然不会太多,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只怕等那帮人回来,她和紫儿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可是小姐,我们怎么逃出去啊。”   唯一的出口被封,即便能从门口逃出去,外头还是有人把守着。   再回头看看屋子,除了门,便只有那个窗子了。   锦容松开圈着紫儿的双臂,站起身来,仰起头看着那个窗子。   只是窗子实在太高,只是隐隐看到窗口处有着什么东西,而外头的情形她一点都看不到。   风吹云走,月儿似乎撩开了遮脸的面纱,散发着悠悠的冷光,从高处的窗子投射进来,照亮了一方土地。   锦容再次环顾四周,除了草堆,屋内空空荡荡的。   不行,她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伸手撩起层层叠叠的裙摆,将之系在腰间,寒气顿时将裸露出来的修长双腿包围,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紫儿,把你身后的草堆子拿过来。”她动手,将散乱堆放在墙边的杂草抱到窗下,然后一层又一层的往上叠着。   “小姐,小心啊。”   看着锦容颤巍巍的扶着墙,爬上了高高的草堆,紫儿看的胆战心惊,再抬头看向那一方小窗,她还是觉得高不可攀,她们怎么出得去啊。   锦容轻摇着手,示意紫儿小声一些,而后踮脚向外望去。   借着依稀的月光,窗外是一片如被大斧劈过的整齐山石,一棵粗壮的大树夹在木屋与山石之间,横生的树枝四处舒展,而她适才未看清的东西便是这偷偷伸出屋内的树枝。   “紫儿,我们可以从这窗子出去。”   她回过头来,惊喜的说着。   只要从这窗子爬出去,而后顺着大树便可到达那片整齐的山石之上,只要她们进了密林,待他们发觉后来追,只怕一时半刻也追不上她们了。   “可是,小姐,这窗子上的木栏怎么办?”   紫儿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熄了她的兴奋劲儿。是啊,现下她手头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将这竖档在窗子正中的木栏杆弄断,倘若不弄断它,她们也出不去。   这可如何是好?   她垂下头来,抵着木栏杆苦思着,眼角瞄到墙角堆放整齐的木材,灵光一闪。   “紫儿,挑根粗一些的木棍给我。”她指着墙角冲着紫儿小声的说着。   紫儿冲到墙角拔弄着,而后从中挑了一根较粗的木棍往上递到了她的手中。   锦容握着木棍,将一头伸出木窗,一边横在木栏杆中间,然后用力往前推着,一下又一下。   许是这房子年久失修,历经风吹雨打之后已有些腐朽,木栏杆的中间慢慢开始出现了裂缝。   汗水从额际滑落,她一边不停的撬着木栏,一边留意着外头人群的动静,终于,木栏从中而断,掉落了下来。   “紫儿,成了。”她欣喜的回过头来,将手中的木棍丢弃在一旁,而后扳着窗口,使劲向上爬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爬出了窗子,坐到了外头的大树叉上。   她长松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昏沉的月色,舒心的笑着。   当初在秋府时,她没事也爬过树,偶尔也偷偷翻个墙,只是若不小心被爹爹看到,自然是免不了要被狠狠的罚上一顿,只是现在想来,幸好那时她经常被爹爹罚,否则现在也不可能逃出来了。    第四十五章、出逃   “小姐,小姐。”   听到紫儿的声音,锦容猛然回过神来,怎么将她忘了,现下可不是赏景回想的好时候。   她从窗口探进身去,而后伸出了手,冲着已经爬上草堆的紫儿说道:“紫儿,抓着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紫儿伸出手拉住她的,然后借着她的力道努力向上爬着,只是无论她如何使劲,总是没有办法够到窗口,那个高度对于从未爬过树,也未爬过墙的紫儿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小姐,我爬不上去,你快些走吧,别管我了。”   再一次双手脱离,紫儿无力的跌坐在草堆上,抬头看着她无奈的说着。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她左顾右盼,已经想不出有什么法子可以助她爬上来,看来只有她再次下去,试着看能不能将她托上来。   “紫儿,你退开些,我下去。”   转过身来,她背对着紫儿,双腿又伸回了木屋内,而后整个人又退了回去,慢慢的往下滑去。   “老大,回来了啊。”外头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   不好,他们回来了。   一松手,她重重的跌落在草堆之上,沾了满身的草屑。   “这回可是大丰收啊,可惜给跑了一个。”   锦容咬着牙,拉过紫儿,弯下身子抱住她的双腿,使劲往上送去。   “紫儿,快抓住窗子。”她艰难的说着,使尽全力将紫儿往上拱去。   “小姐,我抓住了。”   “快些,要来不及了。”眼见着紫儿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窗口,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一送,紫儿终于趴上了窗口,然后慢慢的挪了出去。   成了,终于上去了。   她急喘着气,将紫儿送上去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一时半刻以自己的能力是爬不上去了,她必须休息一会儿。   “小姐,我拉你。”紫儿探进头来,说着。   她摇了摇头,靠紫儿?她还怕将她又拉进来,还是自个儿上去的好。   “去,给老子把那两个女人带出来。”   耳中突然飘进这一句话,锦容心中一惊,忙伸手往上去攀窗口,只是经过刚才的一翻折腾,草堆的高度已不如刚才,再加上她的体力还未恢复,正当她爬到一半的时候,木门已经被打开了。   “想跑,没那么容易。”   屋子内顿时一片光明,她被发现了。   紫儿听到声音,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紧紧得抓着她的手。   “紫儿,快走,去找大哥来救我。”她掰开紫儿的手,将她往后推去,一边努力的攀着窗口不让下面的人将她拽下来,也替紫儿拖延着时间,“快走啊。”   底下的男人失了耐心,大力一扯,她只能无助的看着窗口离自己越来越远,听到紫儿带着泣意的话儿:“小姐,我一定会找着大少爷来救你的。”   双手滑落,丹红的指甲在墙上划过一道道长痕,而后硬生生的折断,血丝从断甲处缓缓流出,与指甲上的艳红融成了一体。   “还有一个跑了,快派人去追。”   “什么事?”带疤男人从外头走了进来,看到一身狼狈的锦容,再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个女人,即刻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老大,我立刻派人去把人抓回来。”   “不必了。”男人只是摇了摇头,而后伸手一把钳住锦容的肩头,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凌厉的视线就投注在她苍白的脸上,“还真是小瞧你这个娘儿们了。”   男人的脸上划过一道诡异的笑容,而后便拖着她往门外走去。   木屋外头,男女笑声连成一片。   女人们依偎在男人们的身侧,像是密林中的藤蔓依树而生一般,替他们倒酒送肉,极其的娇媚。   她不知道这些女人是被掳来的,还是原本就随这帮山贼占山立寨,她只知道,如今的她们,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了这里。   锦容被拖着到了篝火旁,随意的被抛在了冰冷的地上。   趴俯在地上,四肢传来的抽痛感令她不禁开心担心自己是否会被他这样扔断骨头,   侧身回头,她愤恨的瞪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人,那脸上的伤疤在火光的映衬下泛出如血色一般的艳红。   “老大,好一些日子没瞧过这种上等货色了,这汉陵一打过来,溪平的娘们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一个男子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支起她的下巴,一手轻挑的在她的脸上抚着。   溪平,这里已经是溪平了吗?   锦容咬牙撇开头去,死命的盯着那越烧越旺的火把,强忍着不让泪珠儿溢出眼眶。   她必须忍耐。   倏地,她被人拉了起来,摇晃了几下,险险摔倒在火堆里。还未回过神来,下巴又被人扣住了,一只粗糙的大碗抵在嘴边,浓烈的酒气直冲入她的鼻中。   “喝,给老子喝。”男人想掰开她的双唇将酒灌下去,只是她死咬着下唇不愿开启,即便是鲜血染红了唇瓣,她亦不肯松口。   “敬酒不喝喝罚酒。”男人怒吼一声,硬生生的扣住她双颊的下巴处,内壁与皓齿摩擦的疼痛逼得她不得不张开了口,刺鼻的酒气熏得她一阵一阵的晕旋,那劣质的白酒从喉头而下,一路烧至胃中。   她一边呛着,一边挣扎着,发丝散乱,从嘴角溢出的酒顺着白皙的颈项蜿蜒而下,湿透了衣衫,待男人松开手,她只能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咳咳咳……”她的双手紧紧的抓着领口止不住的咳着,感觉到酒在身子里引起的滚烫感觉,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   看着她痛苦的表情,人群爆发出一阵的哄笑。   锦容俯在地上,一只手紧紧的握着,指甲刨着泥土混合着的山石,血丝又渗了出来,融入了尘土之中。   她在害怕,可是,面对着一群像是食人魔物一样的人,她根本没有能力摆脱一切。   她所有的希望,都只能寄托在紫儿的身上,只在她找到爹爹或是大哥,那么,她就可以脱离这一切,可以回到父兄的保护之下。   不用多久,她不用再等多久,大哥一定会带人来救她的,一定会的。    第四十六章、受辱   “噼啪。”   熊熊烈火中,传来木头爆裂的声音。   有人拔弄了一下火堆,又丢了不少木段进去,还未彻底晒干的木材经火一烤,发出“滋滋”的声音。   锦容依旧趴俯在火堆之旁,在她身旁的男人们顾自饮酒作乐着,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一般。   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她偷偷的打量着四周,暗自在心中思衬着可以偷脱的机率,只是要想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那是难如登天。   月儿悄隐,林中的风也增大了许多,呼呼的吹着篝火轻颤着,像是害怕了一般减小的火苗。   锦容缩了缩身子,慢慢的向火堆挪近了一些,以求得更多的暖意。   她有些单薄的衣衫本就难以抵挡夜晚的寒意,这冬夜的寒风更犹如雪上加霜,寒入骨髓。   “冷吗?”耳旁传来一道比寒风更觉刺骨的声音,她的身子一颤,屈膝紧紧的缩成一团。   “别给脸不要脸。”得不到回应的男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反手便是一巴掌,白嫩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一片。   “哼,不识抬举。”一个女人伸出手,插了进来,将男人的手带开,而后搭在自己的肩头,“老大,这种不识好歹的女人还不如丢在林子里喂野狼呢,何必养在寨子里浪费粮食,要知道现在这世道,兵慌马乱的,多一人就又多一张嘴,把我们辛苦弄来的粮食养这种废人不大好吧。”   “唔?”男人转过头盯着那女人,许是他的视线太过凌厉,那女子的眼中渐渐露出一丝怯意,“废人?你不也是废人一个。”   男人一挥手一伸脚,将女人狠狠的踹了开去,扑到了篝火旁,衣摆沾染了火苗,怕得她惊声尖叫着在地上打着滚儿想弄灭它,幸好一旁有人眼明手快的端了一盆水冲了下去,瞬间就烧熄了火苗,只是那女人也变得狼狈不已。   一时间,原本的喧哗突然静了下来,一个个像是被掐着喉咙一样没了声响。锦容亦是不敢吭声,甚至趴在地上不敢随意动弹。   这个男人,他的心中绝没有所谓的仁义道德或是一时的心慈手软,他绝对与冰玄卿一样,一样可以杀人不眨眼,只是,一个是为了在战场上保命不得而为之,一个,则是杀人取乐。   所以,她此刻遇到的这个男人,比冰玄卿更令她害怕。   “知道反抗老子会是如何的下场吗?”他的手再次伸手,只是改为抓住她的长发。   锦容吃痛惊呼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拉住自己的长发想夺回来。   “女人在这里,只是一种玩物,所以,到了这里,你就别想再出去,至于刚才逃出去的那个丫头,你以为她能走出这片林子?”   他凑到她的耳边,像是鬼魅一般轻声说着,“这片林子,只要进到深处,没有人可以出得去的,哈哈。”   不,他是在骗她。   紫儿一定可以走出去的,她会替她找到大哥然后来救她,紫儿一定可以的。   她想着,可心中却因他的话而隐隐担心着。   紫儿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而又胆小,如今三更半夜的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悠她该多害怕,她甚至还可以听到远处野狼的叫声。   不会的,紫儿一定可以平安出去的。   “你骗我。”她被迫仰起头说着,长发拉扯着头皮引发阵阵的疼痛,她愤恨的将原本拉着自己头发的手甩了出去,指甲刨过他的手背,被断甲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   “贱人。”男人吃痛,猛的放了手,锦容的脸重重的磕在地上,光洁的额头立刻见了红。   男人收回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长长的两道血痕,怒目圆睁。   他突然伸出手将她的双手抓起,用左手在她头顶扣住,右手抓着她后背的衣衫猛的一扯,外衫即刻被扯离,而后抛到了火堆之中,被火光瞬间吞噬。   “住手,住手。”   失去了双手的自由,锦容只能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只是她知道自己敌不过他,她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只能任由他凌辱。   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成串的从眼眶中流出,泣不成声。   背后一阵凉意,她的全身泛起一阵疙瘩,耳旁是众人的哄笑和嘲弄之声。   不,不要。   “放开我,禽兽,放开我。”   她只听到自己凄厉的尖叫声,那如撕心裂肺的叫声惊动了林中的飞禽走兽四处逃窜,似乎连地面都有些微微的轻颤着。   一道湿热顺着她的颈项慢慢的在她光滑的后背由上而下缓缓移去,男人的大掌已经扣上了她的腰际。   “啊??——”   锦容一声无助的惊叫,像是震惊了一旁看戏的人一样,顿时四周一片清静,只是那身后的人似乎不曾停歇。   “老大,老大,不好了,不好了。”   男人停了下来站起身,向着跑来的人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   “鬼叫什么?”   “老大,不好了,有官兵,有官兵杀上来了。”   “什么。”   官兵,难道是大哥,紫儿找到大哥了。   锦容埋首趴在地上,屈起身子,失声痛哭着。   “快,操家伙。”   山寨里顿时乱作一团,女人们纷纷惊恐的四散找寻地方避难,男人们则从一个木屋里拿出大刀长枪,严防以待。   锦容抓起一块残破的衣物,遮掩着前身,避到了适才被关押的木屋里,将自己隐藏在草堆旁边。   如果真的是紫儿带着大哥来了,她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的。    第四十七章、山寨覆灭   狂风吹动着林子里的树儿,拍打着枝条发出沙沙的声音,延绵而去。   木屋外头,火光冲天,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痛吟,刺入锦容的耳中。她全身都在害怕的颤抖,伸出手紧紧的捂着双耳,惊恐的看着那扇木门。   “搜,将这寨子里里外外都给我彻查一遍。”喧杂的声音之中,一道硬冷的声音格外的清晰与接近。   那是大哥的声音吗?   这么多年不见,她甚至已经开始有些忘却他的声音,只是,记忆之中的大哥,从不曾用如此冰冷的声音与她说过话。   “砰”的一声,木门经不住三翻两次的折腾,终于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数个火把呼呼的闪进屋来,顿时将屋内照的通透明亮,也令她无所遁形。   “起来。”一个身穿兵服的男子上前几步,将她从草堆之中拉扯了出来。   锦容被拉着踉跄了几步,扑倒在众人的面前,光洁无物遮盖的后背亦露裸在众人的眼中。   她羞愧难当,忙爬起身来想用残破的衣衫避体,却是徒劳。   突然,一阵温暖紧紧的环住了她冰冷的后背,一件黑色的绒毛披风盖上了她的身子,将春光遮盖。   她抬起头,透过泪水迷离的双眼看去,一个男子便蹲在她的身侧,那眼中有一丝惊讶,更有一丝迷惑,复杂到难以形容。   心中一阵失落,泪淌过双颊,落到男人搭在她肩头的手臂之上,划过冰冷的铠甲,消失于杂草之中。   他,不是大哥,不是大哥。   “来人。”他看着她,开口道,“去替这位姑娘找一身干净裳来,其余人统统给我出去。”   男子的一声令下,原本站于木屋之内的几个士兵纷纷走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   “来,先起来。”男子扶起她,将她安置在一旁的草堆之上,而后不避闲的与她一道坐着。   “姑娘不是溪平人?”   “是。”锦容伸手抹了抹双颊上的泪珠,侧头看着身旁的男子,一身绒装将军模样,却不是瞿云国将士的军服,难道他是汉陵的将军?   “这位将军,难道这里已经是溪平镇了?”她哽着声问道。   若眼前之人真不是他们瞿云国的将士,那她势必不能让他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否则她若是被敌方所掳,岂不是要让大哥左右为难了。   “在下萧善祁,此处已是溪平地界,只是姑娘怎会来溪平,又是如何被掳至此?”萧善祁毕竟是个习武之人,不拘小节,竟伸手替她拉整着披风,丝毫不避讳男女之别。   她侧了侧身子,避开了他的大掌,而他亦被她的动作点醒,欠意的笑了笑,收回了双手。   “我本是来溪平找寻我爹爹的,前些日子他来溪平探访远亲,哪料爹爹走后未过几日,便传来汉陵与瞿云两国交战,我担心爹爹安危便寻了来,哪知在路上遇上了这帮山贼,杀了赶车人,抓了我,危难之时,幸得萧将军相救,请受我一拜。”   锦容霍的起身,曲膝盈盈下拜,却在半途被萧善祁架住了双臂。   “姑娘不必多礼了,这也是机缘巧合啊,若是这帮山贼打劫了我旗下的一支运粮队,萧某也不会带兵前来将之剿灭,所以姑娘这声谢谢,我受之有愧。”   “将军,只找到这些。”从门外进来一个士兵,手中捧着一叠粗布麻衣,一脸为难的看着萧善祁。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锦容,伸手接了过来,挥了挥手,那人立刻退了出去。   萧善祁蹲下身子,将衣物交到她的手中:“虽说是些质地不好的衣物,但总比没有的好,就先将就一下吧。”   他站起身,走到被踢倒在地的木门旁,俯身将之扶起,而后回头看向她:“你先换身衣裳,我在门外替你守着。”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门外,而后将那木门依上,转身挡在门前。   锦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借着留在屋内火把微弱的亮光,迅速的除去身上勉强遮住前身的衣物,换上了一身简朴的衣衫。   不知是否是这些年来好吃好穿惯了,这粗布衣一上身,她便觉得混身的不自在,难不成不曾留在自己记忆之中的那段岁月,她也是锦衣玉食不成,为何她就是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起身,眼角看到落在脚边的东西,她一怔,将之捡起,又塞入了衣袖之中。   拿着披风,她走到门旁,轻扣住木门想将它拉开,却发现它纹丝不动,如此看来,那萧善祁虽是个粗人,但却也是个正人君子,于是轻启唇瓣说道:   “萧将军,我换好了。”   话才完,那木门便被他轻轻松松的移了开去,她看到了那个在冲天火光映衬之下的男人,如山一般刚毅的站在她的面前。   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披风,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而后直愣愣的注视着她的脸,像是在找寻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移不开视线。   锦容被他瞧的混身不自在,是问又有何人如此大胆,在众人面前瞪着一个女子猛瞧,这是登徙子会做之事,眼前才被她夸为正人君子的男人怎么也犯了起来。   她有些慌张的避开他的视线,走出了木屋,随即被门外的场景吓了一跳。   几处木屋已被火舌吞噬,四处皆是断肢鲜血,勉强求得性命的,也已是伤痕累累,呻吟不断。   她被吓的后退了一步,而身后的男人却像是断了她后路一般的抵在了她的身后,只不过按住她的肩头,将她带向了一旁的高头大马。   “萧某还不知姑娘芳名,不知可否告之。”   “将军,萧将军叫我锦容吧。”   权势之人势必多疑,若是告诉他她姓秋,只怕迟早会将她与大哥想到一块儿去,还是小心些的好,免了这些麻烦。   “锦容姑娘,实不相瞒,我仍汉陵之将,只是你大可放心,我对姑娘绝无恶意。”站在马旁,他说道。   “锦容明白,否则将军大可不必管我,将军能替我设想周到,定不是大恶之人。”   “姑娘能如此想就好,我先带姑娘下山,再派人帮你找寻令父。”他松开按着她肩头的手,拉住马绳,翻身利落的上了马背,向她伸出手来。   她抬头看着他。   不成,若是让他帮着找爹爹,岂不是自投罗网,不行,这事绝不可答应。   “不敢劳烦将军,只求将军带我下山即可。”   萧善祁看着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锦容冰凉的手放入了他的大掌之中,他紧紧握拢,而后用力一拉,她便借力上了马背,稳稳的坐在他的身前。   长鞭扬起,抽打在马儿身上,骏马撒开四蹄,冲着山下狂奔而去。    第四十八章、寻父   风呼啸着从耳畔而过,凌厉的如尖刃一般刮着她柔嫩的双颊。   锦容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继续承受着骏马奔驰形成的强风吹袭。   眼前忽然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飞过一般,再睁开,就见萧善祁的披风又到了自己的身上,从身前紧紧的围着,抵挡了强风的侵袭。   “就快到溪平镇了。”他在身后说道。   快到了?   锦容借着开始微亮的天色,看着急速向后奔去的景致。   两边是一望无边的平原,稀稀落落的枯草随着寒风摇曳着,还不时的可以看到被人随意丢弃在路旁的杂物。   远远的,像是一道城门,却又不像,吊角楼已经残破不堪,到了近处一看,连城门都只是虚掩着,缺了一大块。   “我们到了。”   马儿停在了城门口,锦容抬头,看到“北城门”三个字。   她终于到了溪平了。   一人策马上前,缓缓的推开了掩着的城门,萧善祁驱马率先奔了进去。   城内,随处都可以看到战争的痕迹,破败的民屋,凹凸不平的道路,随风翻卷的枯叶残枝,更显出溪平的萧索。   “将军。”锦容轻叫了他一声,身后的人立即勒住僵绳,驱使着身下的马儿停下了前进的蹄子。   “将军,将我放下吧,天色将明,锦容就不打扰将军了。”她侧头说着。   “好。”犹豫了片刻,萧善祁翻身下了马背,而后扶着她下了马。锦容解开身上的披风再次递还给他,   晨曦正悄悄探头,如披帛一般盈照着她。   “多谢将军相助,锦容就此别过。”曲膝行礼,她转过身,缓慢的向前走去。   萧善祁拉着马儿,一手握着披风,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摇曳身姿渐行渐远,风拂过她披在肩头的长发,如随风而去的仙子,轻盈娉婷。   “将军,此女身份不明,属下看她有所隐瞒,是否需属下派人跟随,探个究竟。”身后的男人上前一步凑到近处说着。   “不必了,随她去吧。”他说着。   看着她转了个弯,走入了小巷,他这才长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大呵一声,策马急驰而去。   锦容从小巷里探出头来,看着绝尘而去的马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终于摆脱了他们,也终于来到了溪平镇。   抬头看看渐亮的天色,她却不知该去何处找寻父兄,以及生死未卜的紫儿。在这个犹如空城一般的溪平,她茫然的失去了方向。   双手紧紧的搂着身子,她慢慢的向前走着,不知何时才能遇上一个人,不知何地才会有人出得门来。   现在想来,汉陵的军队为何会在溪平镇来去自由,为何她没有看到瞿云国的守兵,甚至,连这城门都无人把守,到底溪平发生了何事?   一边埋头走着,一边想着,突然听到“咔”的一声,在宁静的清晨显得异常的清晰空悠。   她猛的抬起对四处张望,看到不远处正有一老者打开了屋门,似乎是一家店铺,正打算开门做生意。   她欣喜的冲上去,一把拖住那人,到是将他吓了一跳,霍的转过头来,看到是一个弱女子,这才稍稍安了些心。   “这位姑娘,你是要把我这老头子吓死啊。”老者轻摇着头说道。   “老伯,我是刚从外头来的,这溪平怎么成这般模样了?”   “唉,一言难尽啊,还不是两国交战,我们老百姓遭了秧,到是姑娘你这时候怎么还往这种地方跑,还是快回去吧。”   老者回过身,继续将店门一一卸下。   “老伯,我想问,瞿云国的守军呢,那些镇守边境的将士呢?”   “别提了,那些守军抓的抓,逃的逃,早不知道去哪儿了,”老者一边打理着店铺,一边说着,“也是,易王年老了,也糊涂了,哪敌的过汉陵那位年轻君王的足智多谋,否则也不会老糊涂的听信馋言,将赵将军调走,溪平没了赵将军又有谁人能守的住。”   “死老头子,你又在胡说什么,咱们一家子不让你给害死你就是不安心了是不是?”从内室出来一名老妇,叉着腰际指指点点的骂着。   “怕什么,如今这溪平哪还见得着半个咱们瞿云国的士兵啊,早不知躲哪儿去了,哼。”老者轻哼了一声,拿起鸡毛禅子,轻扫着覆在什物上的尘土,扬起一片尘烟。   老妇伸手在面前轻挥着,挡开尘土,走到店门口看着锦容道:“这位姑娘,咱们只是做个小生意混口饭吃,想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活下去也不是件易事,你行行好,别站在这里了。”   “大娘,我是想来找从军的大哥,还请大娘告之一二。”   “唉,还找什么啊,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大哥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自从赵将军走后,这里守军的统领是出了名的窝囊饭,和汉陵的军队交战还未过一日便被人家打的落花流水的,你大哥跟了这种将军也算是上辈子没烧好香。”老妇轻叹了一口气说着。   “不,不可能的,孟将军怎么说也是朝中大将,他怎么可能……”   不会的,孟青大哥与她大哥一样,同样是将门之后,从小熟读行兵之册,行军布阵那是得心应手,怎么可能会被汉陵不用一日便击败。   “什么孟将军,要真是朝中那位鼎鼎有名的孟将军到也好了,偏偏易王派来的是个草包,只晓得纸上谈兵的笨蛋秦将军,”老妇转回头去,冲着正在专心打扫的老者喊道:“喂,老头子,你听说过这个秦将军吗?我老婆子以前是从没听过这秦将军的大名。”   “我看啊,这个所谓的秦将军,肯定是哪个大臣的亲眷,以为打仗是随便就是打发的,想胜一场,求一个高官,”老者在店内絮絮叨叨的接话说着,“这些有钱有权的人啊,就只晓得往上爬,恨不得自个儿也弄个皇帝当当,却苦了我们做老百姓的。”   秦将军?怎么可能,爹爹明明说大哥一直驻守边陲不能回京,而且孟青大哥也是被派来边境镇守,他与姐姐才会一道同来,怎么到了溪平,一切都变了样,没有大哥,也没有孟大哥,甚至连爹爹在何处她都不知晓。   她茫然的不知所措,踉跄的后退了一步,险险摔倒在地。   到是老妇眼明手快,忙跨出店门伸手扶住了她。   “嗳,姑娘小心些,”看着锦容一副泫然欲泣模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老婆子说话是重了些,姑娘也别太伤心了,你若不死心,大可去南城门外的守军营地看看,如今那里除了以往那些将士用过的杂物,空无一人,倘若运气好,指不定还能找到些你大哥的衣物,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可要小心些啊。”   “谢谢大娘。”锦容愣愣点了点头,轻声说着,而后提步慢慢悠悠的向前走去。   “唉,可怜啊,到这鬼地方来找大哥,想必家里便只有她一人了吧。”老妇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喃的说着。    第四十九章、军营   残破的南城门外,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场景,令锦容犹如置身那个恶梦之中。   残垣断壁,尸横遍野,那是比溪平镇内更为凄残的模样,无声的述说着那战争的残酷。   在清晨的曙光之下,三五个人正在缓慢的前进着,一步步的走向溪平镇。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一手驻着木仗,一手握着一个破烂的钵子,相互扶持着,颤颤巍巍的走着,经过锦容的身侧,向她伸出了钵子,许久未见她有动作,便抬起了头来。   一看她一身的粗布麻衣,同样的风尘仆仆,披头散发,几人眼中的光亮瞬间又熄了下来,缓缓的离开了她,继续向前走着。   她看着他们,摸了摸腰际。   如今她同他们一样,同样是身无分文,无处安身,若是找不到爹爹他们,只怕今晚,她就得跟着他们一道寻个安身之处了。   越是往城南走,便越发显的萧条,一路行来,除了遇到了刚才的几个乞丐,她竟然未再遇上一人,除了那横尸于路旁无人认领的尸首,再无其他。   在泥泞的小路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辰,在一望无际的茫茫平原上,她看到远处有几大大的营帐,双足不禁开始犹豫起来。   大哥到底是何时被调回京都的,为何她从未听爹爹提及,甚至也不见大哥来寻她。而孟青大哥为何未来溪平,若是他们未到溪平又去了何处?爹爹又为何要骗她。   不,爹爹不会骗她的。   会不会,他们也如同她一样,遇上了山贼,只是,孟大哥又岂是泛泛之辈,山贼那些花拳绣腿的功夫又怎是他的对手。   那么,他们到底是被何事给耽搁了,难道是在她离开京都之后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又被召了回去,以至于与她擦身而过,未曾遇上。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锦容深吸着气,看着那远处的营帐,犹豫着。   日头沉沉升高,一转眼便到了正中的地方,而她却依然站在原地不曾动弹,放眼望去,无边的平原之上便只有她一人孤身站着。   即然来了,不如去看看,许是像那位大娘说的一样,还能找到些大哥曾经呆过的迹像。   生怕营帐内还有人呆着,她放弃了小路,转身进入了路旁一人之高的荒草丛中,慢慢的向营帐靠近。   原本应是戒备森严的军营,此刻显得格外的安静。   她依在营帐之外,透过被利刃划破的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帐内空荡一片,四处散落着被劈碎的桌椅条案,原本应该高挂的旗帜亦飘落在地上,布满了尘土。   静候了许久也未见半个人影,想来这军营真的如大娘所言,已是空无一人。   她提起裙摆,正打算绕到帐内去,才迈了一步,便看到原本空荡的营帐里多出几个人来。   定睛一看,不正是那个救她于水火之中的萧善祁么,他来这军营作什么?   手劲一松,握在手中的裙摆掉了下来,轻轻的盖在了杂草之上。   “将军。”里面传来一声叫唤,她忙凑近去看。   只见萧善祁挥了挥手,示意属下禁声,而后四下张望了一下,扬起一抹浅笑。   “事情可都办妥了?”他的手轻抚过兵器架,沾染了一手的尘埃,却只是随意的瞄了一眼,轻呼了一口气吹了吹。   “属下已经按照将军的意思,将东西送了过去,”那名下属抱拳说着,“只是将军,那敌军的将领该如何处置,是杀还是放?”   “杀?他还不配本将军亲自动手,本将军只要那个人的项上人头。”萧善祁恶狠狠的说着,大手发了狠一般的用力的一握,兵器架上的长枪应声而断,发出一声巨响。   锦容看得一惊,险些惊叫出声,忙伸手捂住了双唇,生怕自己会一个失控出声而引来他们的注意。   “萧靖,将那个姓秦的绑在北城门口,我要让溪平的百姓看看,他们最敬重的易王给他们派了一个怎样的废物将军。”   “是,属下立刻派人去办。”   萧靖手一挥,站在营帐口的两个士兵立刻走了开去。   锦容转身蹲了下来,不一会儿便看到两个士兵走出了军营,上了小路,然后向更远处走去,应该是去带那个秦将军了。   侧头,营帐内一时间没了声音,几人都静静站着。   她看着那个仍站在兵器架前的男人,他背着对她挺身站着,如山一般硬冷的身姿一看便是长年行军之人,而她,又怎会忘了他的身份,他又岂是那种手不染血之人呢。   看来,那个战败被掳的秦将军有的是苦头吃了。   还是趁他们还未发现她,早些离开吧,若是不小心被发现了,或许下一个吃苦头的人就该是她了。   弯着腰,她提着裙摆,轻手轻脚的拔开长草,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外挪去,不时的回头留意身后的营帐,留意着帐内之人可有交谈。   屏着气,她走出了数十步之远,而后停下步子回头,看着依然平静如初的军营,这才长松了一口气,倏地快步向前狂奔起来。   她要快些离开。      “将军?”   萧靖抬头看了萧善祁一眼,看着他只是木然的站着。   为什么,将军会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   “我知道,不妨事。”萧善祁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着,而后走出了营帐。   远处,一眼望去都是泛着黄意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像是在凭吊着生命的逝去。   抬头,他遥望向溪平的地方。   那原本是个不堪回首的地方,只是,他却选择再次踏上了这片布满了血泪的伤心之地。   这里,充满了他的恨,他的不舍,他的男儿之泪,亦载满了他的誓言。   终有一日,他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萧靖从帐内出来,便看到他在艳阳之下,覆手而站着。   他知道将军在想着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已记不得有多少次看着将军遥望着那个地方沉思着,眼中有着血恨,有着思泪,太多的东西溢满了眼眶。   从他跟随将军那一日开始,他便知道,将军背负在身上的担子有多么的沉重,数年来一如往昔。   “萧靖,回去吧,否则夜将军可是要发脾气了。”   他听到萧善祁说着,唇边是止不住的笑意。    第五十章、乞丐   眼前是一抹从始至终的枯黄,耳中是自己急喘不停的呼吸。   锦容一路向前奔狂,在齐人高的荒草丛中奔跑着。待她停下步子,按着急喘的胸口弯下身来时,才发觉自己已不知身处何处。   过了许久,她才踮起脚尖四处看着,漫无边际的荒草,罕无人烟的平原,即便是残破的城楼皆不知去了何处。   她四处转着,茫然不知自己到了何处,到是远远看到了一条小道,便奋力推开草丛,向小道走去。   原来应该是平整的路面,上头满布车痕蹄印。   回望来去,道路的两头不知通往何方,而她站在原地,亦不知该走哪一边。   许是只要她走错一步,那么,她走向的或许便是一条不归之路。   眼看着日头便要西下,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以为离开京都,只要能平安到达溪平,便能找到父兄有所依靠,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如今这种境地,她不但未能找到父兄,连亲如姐妹的紫儿也不知所踪,也不知她是否安然脱险。   夕阳之下,她孑然一身,无所归处。   颓然的坐倒在路旁,她怔怔的看着冬日的日头快速落下,暮色渐起。   寒风夹着夜寒阵阵吹袭着她的身子,简单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寒意,犹豫再三,她准备步入荒草丛中,或许那里会稍微暖和一些。   起身,便看到小道一头缓慢走来几道人影,在渐暗的暮色之中渐渐行来。   锦容一动未动的站在原地,看着三五道人影慢慢的清晰起来,原来是清晨她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几个乞丐。   他们走过锦容身旁,纷纷转头看了她一眼,却未停留,越过她的身旁慢慢走着。   “姑娘,”身侧突然冒出一道低沉的声音来,将她吓了一跳,猛的回头,看到一张被发遮盖着的脏兮兮的小脸,看到她回头,那人说着,“姑娘你是不是没住处啊,跟我们一道走吧。”   那人露齿笑着,伸手将杂乱覆在脸前的长发往后撩了撩,露出精致小巧的脸形,她定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凝惑的神情。   “你…你是女人?”   若是她没猜错,眼前这个小乞丐同她一样,应该是个女人。   “小元,快跟上。”   前头的人回过头来叫了一声,而后继续顾自向前走着。   “嗳。”   叫小元的小乞丐应了一声,伸出同样黑乎乎的手一把扯住了锦容白皙的纤手,两只手在夜色中依然是黑白分明。   “走吧,我那会儿没地方去,也是前头的那位乞丐大叔收留我的,做了乞丐的,那还用得着分男女啊。   锦容不再作声,只是由着小元拖着自己一路向前行去。   现在看来,他们刚才来的方向应该是溪平的方向,而现在,他们应该是去往城外的某个栖身之处。   现下她没有可去之处,跟着小元他们,的确比起孤身一人要来的好。   天完全黑了下来,等了许久也不见月儿露出面容,看来今晚将是一个无月之夜。   锦容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小元身后,不时的抬头看看天际。   走了不多时,他们终于停在了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之前。   “进去吧,这里原本是一家农户的屋子,前些日子打仗的时候,这家子的人都死了,所以我们晚上就住到这儿来了。”   小元拉着她跨进了木屋,看到先前进来的几人早已找着地儿坐了下去,她便找了个角落铺着草的地方坐下,看着他们熟练的搭起木堆点起火,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她窝在角落,感觉到火堆散发出的一阵阵暖意,整个身子都松驰了下来,倚着草堆眯着眼打起盹儿来。   昨晚一夜无眠,受惊不少,白天又奔波了一日,她早已累的难以支撑,若不是遇到了小元有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处,说不定今夜她就会在那荒草丛中昏睡过去,也许就再也见不着明日的晨曦了。   意识昏昏沉沉的像是在天空中飘浮一般,一股香气悠悠的钻进了她的鼻子,牵动了肚子里的馋虫,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   好饿,她已经一整天都没吃过一点东西了,现在在眼前飘过的,都是自己曾在秋府或王府时吃的美味佳肴,还有那次宫内的皇宴她未能好好品上一口的美食,仿佛连那味道,她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原来离开了京都,她什么都做不到。   “姑娘,姑娘。”有人在推她。   她猛的睁开眼,到是把蹲在她身旁的人吓了一跳。   那人正是小元口中的乞丐大叔,手中端着一碗看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热气冉冉的上升着,在寒冷的冬夜里是那么的令人渴求。   “没什么吃的,勉强填填肚子吧。”   他把有了缺口的破碗搁在她的掌中,而后起身走回到了火堆旁边,堆起一碗慢慢的喝着。   小元看她怔怔的看着碗中的东西发呆,便端着碗起身走到了她的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说道。   “吃吧,这是我们今天在镇里头讨了一天才要到的东西,现在正在打仗,能要到这些已经不错了,大叔把昨天的包子和今天要来的一个饼,还有我在菜地里偷的一棵菜都放了进去。”她又凑近她的耳畔说着,“我跟你说,我还放了一点肉沫在你的碗里,快吃吧,要是让小虎看到了,就没你的份了,快吃吧。”   她推着她的手,让她快些趁热吃。   锦容看看她,再看看坐在火堆旁边的一群人。   并不是她嫌弃这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而是,他们辛苦才要来的东西,却毫不吝啬的分了一碗给她,在这兵慌马乱的溪平,这群食不能饱肚的乞丐,令她无言以对。   端起碗抵在唇边,她哽咽的喝了一口如汤水般的食物,许久才咽了下去,而后一口接着一口喝着。   一股暖流随着热汤缓缓的滑下,慢慢的延伸至她的四肢,最终交汇于她的心口,激起了阵阵的波澜。   若说她不幸,便不会在无依无靠之时,遇到这一群人,得了一顿温饱,若说她是幸运的,那么,她的父兄到底在何方,紫儿到底在何处?   寒风透过木缝,肆意吹进屋内,火舌轻颤了几下,依然熊熊燃烧着。    第五十一章、背叛   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日子,天气异常的晴好。   锦容缓步行走在溪平的大街小巷,视线一刻不停的在稀稀落落几个往来的行人之间游移着。   她停留在溪平已经有五日了,从这些时日探听来的消息得知,大哥早已不在此处,而爹爹他们也应是未曾到过这里,现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找到紫儿,而后再想法子去找寻爹爹他们。   “锦容姐姐,我们该回去了。”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小元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着。   “嗯。”   是啊,日头又渐偏西,再不走,便赶不及在天黑前回到城外的那个木屋了。   这些天来,她一直与小元他们一起吃住。而她,却什么都帮不上,反到是每晚上还得分走他们的食物,但他们却从不曾开口赶她离开。   说起来实在是令她觉得惭愧。   “那就快走吧,大叔他们一定已经在城门口等着我们了。”小元拖着她往南城门走去。   行色匆匆的奔走在大街上,人们看到衣衫破烂污浊不堪的两人,远远的便绕开了她们。   还未走到城门口,便看到站在那里的几人,他们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不禁加快了些步子。   忽然,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突兀的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锦容倏地停下了步子,小元仍在前进,拉着她的手因此而突然挣脱了。   小元不解的回头,看到她直愣愣的望着对街一个穿着华丽的女子,正待开口询问,却被她先出声制止了。   “小元,你们先回去吧,我…”她深吸了口气,这才说道,“我见到了一个故人。”   看着她凝重的神情,小元未说什么话儿,只是莫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慢慢的离开,亦不时的回头看着。   若是她看上一眼,便会看到小元眼中的不舍,只是,她却一直是呆呆的看着街对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场景。   看着女子柔弱的依偎在男子的怀中,那道背影是如此的熟悉,却又令她觉得是这般的陌生。   那人慢慢的转过头来,恍然间对上了她的视线,神情一怔。   锦容提起重若千斤的步子,一步接着一步的向她走去,直到她的面前。   “小,小姐?”   “紫儿!”她迟疑的叫着。   眼前的这名女子还是她亲若姐妹的紫儿么?   凌云髻,丝锦衣,轻妆淡抹,一点朱唇,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旁小姐长小姐短的紫儿了。   “小姐,你逃出来了?”她不敢置信的紧扣着她的双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是,我逃出来了,”她淡淡的说着,“可是,你为何没有找我?而他,又是谁?”   看着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男人,锦容问着她。   “他,他是我的夫君。”紫儿避开她询问的视线,轻声说道。   “你的夫君?你是何时成的亲,我又怎不知?”   夫君?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小姐。”紫儿看了一眼身侧的男子,向着他欠了欠身,而后拉着她走到了另一侧,“小姐,你听我解释。”   锦容看着她,不明白紫儿到底要向她解释什么,又为何要向她解释,为什么只是短短数日,她身旁的人都变了模样一般,对她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日,我逃出山寨,可是夜黑风高,山大林深,我根本找不到出路,反而越走越是往林子的深处而去,待我发觉,已经到了山林的悬崖之处。林中野狼四伏,我一害怕,失足掉下了悬崖,本以为是必死无疑了,万幸天见可怜,我捡回了一条命。”   “原来我掉下悬崖之时,被下方的树枝挂住,待摔到地上,我只是摔昏了过去,未伤及五脏六腑,只是略受了些皮肉轻伤,是他救了我,细心照料。我原是想找大少爷去救你的,可是我醒来之时,已过去了整整一日一夜,且他们告诉我,大少爷早在半月之前已回了京都,镇守在溪平的,是我完全不熟的一位秦将军。”   紫儿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一脸愧疚的看着她,“我找不到大少爷,你又在山寨里呆了整整一日,诚如我夫君所言,只怕是凶多吉少,而他愿意带我回汉陵,所以……”   “所以你跟了他?”她瞪着紫儿,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当她将所有希望都放在紫儿身上的时候,可是她,却跟了那个男人。   紫儿垂着头,默不作声。   “那,你可曾打听到我爹爹他们的下落。”   紫儿闻言突然抬起头来,一脸为难的看着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喃喃的说了出来。   “小姐,其实老爷他们根本就没来溪平。”   “你,你怎知他们没来溪平?”看着她一副肯定的模样,锦容扣住她的双手问道。   “我夫君派人回京都去打探过了,老爷、大小姐和大姑爷皆在京都,未曾离开,”紫儿反手握着锦容的手,紧紧的握着,“小姐,你不要怪我,其实,那日大小姐大婚,我无意听到老爷和大姑爷说到要在京都东郊买宅院,那时我亦未曾多想,如今细细想来,其实他们根本不想离开。”   “他们,骗了你!”   一阵北风卷地而风,迎面袭来。   紫儿的一句话,便如这寒风一般,瞬间冰冻了她的心,轻轻一触,碎成了片片,飘落了一地。   “小姐,我本是想……”紫儿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急于解释。   “不必说了,”锦容出声打断了她的解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今你有了归宿,就好好跟他过日子吧。”   她松了手,慢慢的转过身去,身后的紫儿忙拉住她的手,旋身走到她的面前。   “小姐,你跟我一起走吧,虽说没有在秋府时的……”   “你走吧。”锦容垂着视线,直愣愣的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平淡的近似有些冷漠的说着,“你即嫁作人妇,那就走吧,照顾了我这么多年,着实委屈你了,日后就相夫教子,安稳渡日吧。”   她提步想走,却被紫儿挡住了,只见她敛裙直挺挺的跪在了她的面前,手脚慌乱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了锦容的手中。   “这些银子不多,但是请小姐带着,否则我是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小姐的。”   她看了一眼绣工精美的钱袋,伸手缓缓的将之推了回去。   “你出嫁,我未替你办置一点嫁妆,这钱,你还是留着防身吧,日后你我想见,就当是从不相识吧。”   侧过身,她绕过紫儿,不理会身后之人的声声叫唤,急步向城门外奔去。    第五十二章、再遇   布满尘土的城楼。   风刮过,卷起一片黄土。   锦容面对着城墙,额头抵着墙砖,无声轻泣着。   骗了你!   他们,骗了你!   紫儿的话,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畔回响,如利刃,一刀又一刀的狠狠刺在她的心头。   他们骗了她,为何要骗她?九年了,她在秋府整整渡过了九个年头,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骗她。   成串泪从紧闭的双眸中落下,湿透了双颊。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再一次孤苦无倚,再一次被狠心遗弃。   倚着墙,她背过身,最终无力的坐倒在地。   残阳西下,寒鸦凄厉的从空中掠过,带过一片苍凉,如她的心境一般,满目皆伤。   靠坐在墙边,她仰头抵着城墙,看着空无一物的天际。   她被骗了,再一次被遗落在了兵荒马乱的地方,又一次,她面临着生死难知的前途,她该如何活下去?   九年来堆砌在欢笑之下的伤痛,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心志,如今的她,比起九年之前,更不知该为何而活着。   “锦容姑娘。”   身旁蹲下一人来,将一件黑色的披风围在了她的身上,只是她却仿若未闻,仍是呆呆的注视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空。   萧善祁看到锦容时,她便是这一副痴傻的仿若失去了心魂的模样。   他原是想进溪平去北城门看看那个还被吊在城门上的手下败将,也算他命大,这些天天气好,他又命手下不时的喂些东西给他,不想五日了,他还撑着一口气。   只是,还没进城,便在这南城门口外,见到了数日前有一面之缘的锦容。   见她呆呆的坐在城门口,像是一具死尸一般。那一刻,他的心一痛,还真道她已经死了,走近一瞧,还好,她还有体温,还活着,但却不知这几日她遇着了什么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叫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应,他只得伸出手捧着她有些冰凉的脸,硬是让她对上了他的眼,只是才看到那双眸子,泪便滑落了下来,覆上还未干的脸颊。   “发生了何事?”他问着。   而她,只是她的眼一眨都未眨,没有焦点的看着他,无声的落泪。那眼,空洞的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   “莫哭,告诉我,你可曾找到你爹?”   在他的手中,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头无力的垂下,“找不到,再也……找不到了。”   她终于痛哭出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哭泣,引得人鼻酸。   “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这便是注定的,注定她无倚无靠,注定人人都要离弃于她。   萧善祁看着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竟一阵一阵的抽痛着,越来越紧,仿佛他看到了她的伤痛,明白了她的哀伤一般。   他活了二十六个年头,只除了那一次,就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深深的悸动,她的痛是如此清晰在他心底反映着,痛彻心肺。   像是鬼迷了心窃,他毫不犹豫的伸出了手,未顾及身后数名属下惊愕的神情,轻轻的将她搂在了怀中,有些笨拙的安慰着。   “锦容,莫哭了,这是命中注定,老天爷安排了这个劫难给你,你便咬着牙挺过去,过段时日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说着,眼神在暮色之中显得深渊迷离,说出的话儿,亦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讲。   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久,像是哭累了一般,只听到了锦容不时的抽噎声。   他松开手,用带着粗茧的大掌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虽然极力想要动作轻柔,但他还是显得那般的笨拙。   “随我走吧,你少了一个亲人,我便给你一个亲人。”   他想带走她,只为了心中的一个私欲,那个在初见她便想将她带走的念头,虽然他极力抗拒,将之深深的埋藏在心底,只是再见她之时,这念头便像是脱困的猛虎,再也抓不住,也不想再抓住。   锦容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男子,他们只有一面之缘,而他却说要给她一个亲人,这场景是那么的熟悉,一如九年前她与爹爹初见时的模样。   她该答应么?她该随这个全然陌生的男人离开这个满布伤心的地方吗?   “我……”她张了张口,却又没了下文。   “无论如何,今日你必须同我走,”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他无法想像这些日子她是如何渡过的,可有受到他人的欺压,“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呆在鱼龙混杂的溪平太危险了,随我走吧,我不会加害于你的。”   她看着他,像是在一片汪洋之中看到的救命浮木一般,她想抓住,即便是再受一次伤害,她仍想紧紧抓住活下去的机会。   不愿再给她时间考虑,他直接扶起她的身子,替她将披风在肩头系好,然后拥着她走到自己的马旁。   “将军。”一直看着他的萧靖上前一步叫着他。   今天的将军实在是太奇怪了,明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有问题,但他却执意不管她的意愿要将之带回军营,若是此女心怀不诡,那将军岂不是引狼入室,毕竟现在可是两国交战的重要时刻,天知道瞿云国的人会使出什么诡计来,指不定这女子便是他们派来使美人计的。   “不必多言,我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他厉声呵退了萧靖,扶着锦容摇摇晃晃的坐上了马背,而后翻身上马,让她倚在自己的怀中。   许是哭的太久,她真的累了,坐在萧善祁的身前一直沉默不语,不多时竟然有些昏昏沉沉起来,只是脑中却已不复适才的混沌,因为她已经没了退路,除了跟着身后的这个男人一直往前,她再无别的选择。   唯一希望,她今日的这个决定,不会令她后悔终生。   萧善祁鞭策着马儿慢慢悠悠的走在小道上,双臂紧紧的护着身前的可人儿。   她娇弱的像是随手便能捏碎,所以,他不敢策马狂奔,只是任着马儿慢慢的走向军营。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旁无杂念的照顾她,关心她,只是他不否认,这其中绝大部份的缘由是因为心中的一个奇特的想法,但他现在得不到答案。   而他,亦猜不到她心中此刻的想法。   于是,两人各怀着心思,在除夕之夜,策马而行着。    第五十三章、夜如天   不知在漆黑的夜色中行了多久,锦容只知自个儿在马背上眯了一小会,待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一个又一个大帐,以及要将天都映亮的火把。   萧善祁将她带到了汉陵国的驻军大营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看着军营离自己越来越近,身后的男人竟然如此轻易的便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入了军事要地,难道他不怕她是敌军派来的奸细么?   该是说他轻敌,还是对自个儿的太过自信,只是不管如何,她都要谢谢他的这份善心,若不是他,今夜她注定不会回到小木屋,以她的身子,也绝挨不过今天晚上。   忆起木屋,她还未向小元他们道别,不知还有无机会。   “将军。”   一声唤,也唤回了锦容神游的心思,一看,他们已经到了军营,门口的守卫看到她身后的萧善祁,个个站直了身子,看到同坐在一匹马上的她,自然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萧善祁没有作声,只是策马进了军营,然后慢慢的让马儿踱向军营正中的一处营帐。   拉住僵绳,他轻轻一跃翻身下了马,然后伸手将她抱了下来,而后将马绳交给了一旁的萧靖,牵着她的手走向营帐。   伸出大手挑起厚重的帐帘,一股暖意迎面扑来,冷热交替着,她猛打了一个寒颤,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拉着她走了进去。   帐内摆着几个火盆,数十枝蜡烛将营帐内的一切都照的清晰可辩。   锦容站在他的身后,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   “还以为你要和那姓秦的一起守岁呢,回来的还挺早的嘛。”   突然,帐内冒出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清冷悠然。   她霍的抬头,看到帐内正上方的条案之后,坐着一名男子,一手执着毫笔,正抬起头看向他们,看到她,眼神一顿。   “呵呵,咱们的萧大将军可算是开窍了,竟然也懂得美人在怀的乐趣了,”素手将笔轻放在了笔架上,那人站起身,几个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将锦容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的摇起头来,“啧啧,你的眼光果然独道,这不会是你在溪平镇里随手拉来的小乞丐吧。”   那人垂下头来,凑近锦容瞧着。   锦容一个退步,避开了他凑近的脸,退到了萧善祁的身后。   “如天,别吓着她。”萧善祁叫着男人的名字说着。   “哈,萧将军不但一夜之间开了窍,还懂得怜香惜玉了。”男人站住了身子,看着萧善祁说着。   锦容躲在身后看着那男子,从他抬头之时,她便觉着他面善,不知在何处见过,现下看着他取笑萧善祁时的笑容,脑中灵光一现,终于想起他便是那日与她一同买钻戒的男子。   “是你。”她一时口快,不甚将隐在心中的话儿说了出来,引来的两个男人的注视。   “你认识我?”男子显然未认出她来。   这也难怪,如今的她又怎能与昔日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她蓬头垢面,活脱脱就是一个他口的小乞丐,他认得出来才真是奇怪了。   “你同我一道买过那个叫钻戒的东西。”她如实的说着。   即便今日瞒着他不说,只怕迟早有一日他也会想起来的。   男子上前一步,将她从萧善祁的身后拉了出来,伸出手便向她的脸招来,大力的擦拭着轻沾在她脸上的污浊。原本灰扑扑的脸,被方才的泪水一湿,便像是在脸上画了一幅山水画一般,花了一张脸。   男人的手劲大了些,引得锦容发痛一阵轻呼,他没收敛力道,到是一旁的萧善祁拉住了他的手。   “夜如天,你轻些。”   被唤了全名的夜如天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而后走到一旁,抽过一块帕子浸到了搁在架子上的铜盆之中沾湿,绞干了之后又回到锦容身旁,细细的擦拭着。   未过多久,一张白嫩红粉的脸便呈现在两人面前。   夜如天倒吸了一口气,惊呼:“真的是你。”   他一脸不敢置信的再次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敢将眼前这个拉里拉沓的小乞丐同那日雍荣华贵的妇人联系到一块儿。   她们真是同一人吗?只是这张脸骗不了人。   许久,他才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令人惊愕的话来:“这古人的话还真是说对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今天这身打扮,同那日贵妇人的模样真是天差地别啊。”   “贵妇人?”一旁的萧善祁抓到夜如天话中的重点,转头看向锦容,见她一脸落寞,便识趣的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心中却有了一丝介怀。   “不过,”夜如天侧头看向锦容,拖着声调说着,“你怎么会到溪平,又怎会被带到军营来了?还有……”   “如天,这些稍候让她再同你慢慢道来,我先派人去煮些热水,让她净个身子,再弄些吃的。”萧善祁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着锦容,“你且先在这儿呆着。”   话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营帐,留下她呆站着面对夜如天,任由他不停的打量着自己。   “我看不如长话短说,趁这空档把该说的都说了吧,虽说我们有一面之缘,但倘若你是别有目的而接近萧善祁的,我绝不轻饶。”   正当锦容以为会一直相对无语的等到萧善祁回来,不想却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子站着,“我知道,在你面前说谎是断然瞒不过去的,你放心,对萧将军说的那些假话,在你面前,我绝不会再提。”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不是她三言两语便能打发的了的,她该如何回答?   “你知道便好,快说吧。”夜如天学着她侧过身子,双手环胸而站,等着她一一道来。   “我娘早逝,只留下我与爹爹相依为命,前几月,我嫁给了京都的一个大户做小妾,原以为能让爹爹过上好日子,不想爹爹却气我为了荣华富贵而作贱自己,一怒之下,回了溪平故里。”   她的目光落在烧的正旺的火盆之上,迷离的视线让夜如天觉得,她正在慢慢回忆之前的岁月。   “小妾的日子实在不如我的想像,大夫人的欺压,妾室之间争风吃醋,实在不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女子所能承受的,没多少日子,我便被大夫人找了个借口,被老爷一纸休书赶出了家门。”   “我一介女流,在京都无依无靠,只能来溪平找爹爹,不想半途遇上了山贼被掳上山,被辱之际,正好萧将军带兵杀上山来救了我,将我带到了溪平镇。我在镇里四处打探爹爹的消息,才知,”锦容哽咽了一声,一滴泪溢出了眼眶,“才知,爹爹在十几日前便死于非命。”   她倏地转过头来,含泪的眸子盯着夜如天,“他只是一个年迈的老者,他不求锦衣玉食的晚年,可是,他不该被这战火波及,直到死,我都未能找到他的尸骸,这到底是谁的错?”   夜如天愣愣的看着眼前突然发难的女子,无言以对。    第五十四章、女人   眼前的女子满脸泪痕,却倔强的不肯哭出声来。   而她的质问更是令夜如天无言以对。   从始至终,她都对战争厌恶之极,若不是为了保护他所爱之人,他也绝不会站在这里。而在他守护心中重要的人时,却又无意中伤害了多少他人心中重要之人?   他,无法回答她的责问。   “来,将水搬进来。”   帐帘毫无预警的被人撩起,萧善祁指挥着几人将一个大木桶搬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士兵手中端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   锦容慌张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偷偷伸手抹去了眼水。   一行人雷厉风行的将一切备妥,萧善祁伸手试了试水温,开口说道,“锦容,你先梳洗一下,其余的,我们稍后再说。”   他冲着夜如天点了点头,而后走出了营帐。   锦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系在胸前的绒线带子,将披风解了下来,转过身,看到夜如天仍站在帐内,原本要解衣衫的手便僵在了身前。   “你……”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请他出去。   那知他不但未离开,反而提步向她靠近,快速的令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待她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抵在了她颈下的盘扣之上。   “你做什么?”她惊呼,想拍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手牢牢扣住,“你放手。”   她的心中一阵惊恐,不禁想起在山寨之时的种种遭遇。她好不容易从一个龙潭逃出来,难不成又跳入了另一处虎穴?   “怕什么,我又吃不了你,要吃,我也只吃男人。”夜如天凑近她的脸,邪魅一笑。   锦容听了他的话,一时间傻了眼,错愕的看着他,稍没留神,便让他脱去了外衫。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后退了一步,离她稍远了一些   莫不是她听错了,他的意思是……   “这还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是说我同你一样,一样都是女人。”夜如天娇媚的冲她抛了一个媚眼,她看的一个寒颤,全身都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女人?!”   她愕然的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男子一般风流倜傥、狂放不羁的人,他竟说自己是个女人,这叫她如何能信。   夜如天看着她像呆头鹅一样的表情,那大大张着的嘴,说不定还能塞进她的一个拳头,自是知道她不信自己的话,于是伸出手,将束着一头青丝的发带扯了下来,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长发一落,待锦容再瞧,果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像了一个女子,同样是精致小巧的脸,未施脂粉的脸带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那是一般女子所没有的,也正是如此,她才未瞧出她的女儿身。   “你真的是女人?”她犹似不信,伸出手抚上了夜如天的脸。   而她一动未动的站着,任由锦容的玉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的划过,那种感觉有些熟悉,却又不同。   “如假包换,”她轻笑了一声,又说道,“你若还不信,可要我脱下衣服让你瞧瞧我和你到底有何不同之处,你有的,我也有哦。”   “你,”锦容倏地收回手,瞪了她一眼,“哪有女子说话像你这般……这般不知收敛的。”   她看着夜如天有些邪魅的笑容,红着脸想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只是,如天似乎对她的话儿并不在意,只是挑了挑眉,转过了身去,锦容还道她是生气了,张口欲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说的似乎并未有错,又让她如何解释呢。   “水都快凉了,你还想出神多久?”   正当她的思绪又开始神游之际,便听到夜如天淡淡的声音,回过神来,看她正站在一只木箱前翻找着什么。   犹豫了一下,锦容纤细的手指搭上了内衫的衣扣,一一解开,将内衫也脱了下来,而后跨入了木桶之中。   还徐徐冒着热气的水涤过肌肤,锦容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声。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这么舒服的洗过澡了,打从和紫儿分开之后,她连梳妆打扮都省了。   “萧善祁待你还真好,我想洗个热水澡,求了他好几回他都没同意,你一来,不用说,他到都打理妥当了。”   锦容听到夜如天的抱怨声,侧头便看到她有些不耐的伸手拔了拔及腰的长发,仍在木箱内翻找着什么,而柔细的发丝时不时的滑到她的脸颊旁,再次被她拔开。   来回了几次,她火大的一拔,捞过适才搁在一旁的发带,随意的在脑后松松垮垮的绑了一下,继续俯身翻找。   锦容没搭话,只是回头撩起帕子细细的擦拭着身子。   “有了。”   突闻如天没有没脑的一句话,她转头,看到她正从箱子里扯出几件衣衫来,在身前比划来比划去的,而后突然转头看向她。   “喂,你看我做什么,洗啊,还有,要洗头。”夜如天指着她说着,那模样竟让她有了一丝错觉,像是平日里紫儿的絮絮叨叨一般。   “叫你洗头,你竟然又给我发呆。”夜如天抛下衣裳,走到木桶旁边,伸出手压在她的发顶,一用力便将她压向水中。   锦容来不及反应,只能惊叫着被按入了水里,挥着双臂挣扎着。   如天适时的松了手,她立刻直起身来,大口的喘息咳嗽着,待稍稍回过劲来,便转头怒视着如天。   “你疯了!”   “谁让你老是神游在外。”如天一耸肩,一副她自讨苦吃的模样,气得锦容牙痒痒,狠不得扑上前去咬她一口。   看着她一直瞪着自己,如天也转过头来回瞪她,“你再瞪,是不是还想再来一回。”   说罢,她开始撸起已经有些被水溅湿的衣袖,准备故计重施,而锦容则被吓得逃到了木桶的另一侧,戒备的看着她。   “行了,我不闹你便是了,过来,我帮你洗,要不然你洗着洗着又发呆,不知要洗可猴年马月才行。”   伸出手将她抓了过来,如天抓起搁在一旁的水瓢,舀起一瓢水从头淋下,而后取过几片皂叶在手中轻轻揉碎,再抹到发丝上揉洗着。   锦容眯起眼,感觉到她的指轻柔的按压着自己的头,慢慢的,一身的疲惫也似乎渐渐淡去。   她放下戒备,感受着温水从头淋下的畅快淋漓,便像她从此刻起,想将过往一切抛弃一样的痛快。   她,可以忘记过往,如九年前一样,将之前的喜怒哀乐通通忘却,重新开始别样的人生。    第五十五章、夫妻   “你又出神了。”   一道无可奈何的声音响起,锦容倏地回过神来。   是啊,她怎又出神了。   坐在条案下侧的简单木椅中,她就这样望着火盆看的出了神,也不知自个儿在想些什么。   撇过头,便见夜如天坐在条案之后,执笔疾书着,像是并未抬头说过话儿一般。   看她一副忙碌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一身简朴的女装,这是她的,适才她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来的衣物。   如天笑说,她带着这一套衣衫,是留着战败之时逃命用的,毕竟,谁会想到汉陵的夜副将会是一个女人。   只是,她也知晓,眼前的这个女人,若是真的战败,绝不会顾自一人逃离。也不知为何,她便是如此的肯定。   锦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帐帘便被挑起,萧善祁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来,我命人准备了些吃食,过来吃一些吧,”他看着锦容说着,而后又转头看向后方的夜如天,“如天,你也过来一道吃吧,我知你饿了。”   “哼,别说的好似你很了解我的似的。”那知夜如天只是冷哼了一声,像是在生气一般,不领他的情。   萧善祁到是未生气,将两个大碗搁在一张小桌上,先招呼锦容吃了起来,这才走到条案旁一手夺过了如天手中的狼毫笔。   夜如天猛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眸子里到未见要发怒的迹像,只是瞪了他一眼,而后绕过条案走向小桌,在锦容的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面条,握起筷子吃了起来。   两个女子便坐在桌旁吃着,而萧善祁则依桌坐在对面看着她们。   许久,如天先搁下了筷子,再看,她面前的大碗已见了底。   只见她用袖子一抹双唇,而后喃喃的说道:“大年三十的,只拿一碗面就想把我打发了?老规矩,拿来。”   她冲着坐在一旁的萧善祁伸出手去,锦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二人,看着萧善祁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宽袖,掏出了一个素色的钱袋。   “今年要多少啊?”扯开扎着钱袋的线带,他一边笑着,一边问道。   “嗯,五十俩。”侧头想了一下,如天直接说道。   “五十俩,比往年要的到是多了些。”口中虽如此说着,但萧善祁还是爽快的从钱袋里掏出了银子交到了如天的掌中。   锦容从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二人是在做什么,视线在两人之间不停的游移着。   只是这缪缪几语的交谈,便让她觉出他们之间的默契,外人是如无如何都插不进话去的。   “喏,给你。”   哪知,如天接了银子,立马转手又递给了锦容。   锦容举着筷子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又为何将银子递给自己:“你,给我做什么?”   如天像是嫌拿着手酸似的将银子搁在了她的碗旁,手肘撑在桌上支着下巴说道:   “你不是还记着那钻戒吗?上次我没带够银子,所以才和你一人买了一个,现在我将这五十两银子给你,你就把另一个卖给我吧。”   那个戒指,她还记挂着那个钻戒,可如今又叫她怎么拿的出来。   她早就将它送给了宛音姐姐,更可笑的是,她现下连他们到底在何处都说不清道不明,只怕此生如天都难以再找到另一个钻戒了。   “我将它送人了。”   锦容说着,将银子又推了回去。   “送人了?送给谁了?”如天闻言拍桌而起,一脸焦急的问道。   “送……送给姐姐了。”锦容仰起头,看着如天便像是看到了神灵一般,令她产生肃然起敬的感觉。   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否则也不可能女扮男装混在军营之中,而且还身居要位,如此种种,又怎能不令人敬佩。   “姐姐,你适才还说只与爹爹想依为命,现在又冒出一个姐姐来了,”如天板着脸看着她,神情瞬息万变。   锦容一怔,自己怎就说漏嘴了。   一时之间,她只能怔怔的看着如天,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替自己辩解。   “啪”的一声,烛火爆了芯,在静寂无声的帐内清晰可见。   “唉,也罢,你不想明说我便不问,英雄莫问出处嘛,更何况,你只是个女人,看来是更问不得了。”   如天一声悠悠长叹,起了身,轻易的放弃了继续盘问锦容的机会,而是走到了条案之后的大椅坐下,取过一旁的茶壶杯子,倒着茶喝着。   一旁的萧善祁从始至尽都没□□一句话来,像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又像是他已然清楚锦容的身份一般完然不在意。   “对了,你还未说你叫什么名字?或是我该如何称呼于你?”   如天垮下身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握在手中,高高举起一双长腿架在了桌案之上,看着锦容问着。   而锦容看着她的举动,险些丢了手中的筷子。她开始有些后悔,适才怎未让她脱了衣服验明正身了,指不定她骗了她,看这举动,女子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正当锦容再次出神之际,一旁的萧善祁开了口。   “容善,她叫萧容善。”   “什么?”如天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一般,想收回那高高架起的双腿,一个心急,不知怎地,竟从椅上滚了下来,狼狈的摔到了泥地上,杯子滚了数圈才停了下来。   一旁的锦容同样错愕不已。   她愣愣的看着身旁的男子,不明白他为何也要骗如天,他们应该是站于同一阵线才对,难道,是她想错了么?   “怎么可能?萧容善?那可是你妹妹的闺名,你不要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你的亲妹。”   夜如天从地上爬起身来,顾不及拍去沾满衣衫的尘土,冲到萧善祁的面前大声说道,那模样,似乎比锦容更难以接受他的说辞。   “如天,她是不是我的亲妹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将是我萧家的三小姐。”萧善祁站起身来,仗着身高居高临下的看着夜如天,笃定的说着。   如天不语,只是双眼直直的盯着他。   锦容不禁呀然失笑。   这世道是怎么了,九年前,她成了秋夜的二小姐,不想九年后,她再一次偿尽被人所弃,被人所救的种种,即将成为萧家的三小姐了。   老天爷是见不得她过平稳日子吗?   “随你,不管她是你萧家的何人,那都是你家的事,与我无关。”   半晌,当锦容还道眼前两人会相视无语,羽化成两块山石的时候,如天终于在这眼神交战之中败下阵来,挫败的说道。   “不,与你有关。”那知,萧善祁又开始乘胜追击,抓着如天的话儿说着,“想来你是忘了,你我初识之时,那时我不识你的身份,曾戏言要为你找房温柔贤德的媳妇,将自己的三妹嫁于你,如今,我便遵守诺言,将三妹嫁于你为妻。”   如天侧着身子看着他,杏眸圆睁,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你三妹明明就已经死了!”蓦然,她突然冲着萧善祁怒吼道。   “不,她还没死,我知道。”萧善祁只是淡淡的回道,迷离的眼神之中却又带着无比的坚定,“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我们萧家的人,不会如此轻易死去,绝不会。”    第五十六章、萧善祁   营帐内的气氛异常沉闷。   像是有一块千斤大石压,在锦容的心头,令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大声一些,便会将一切都打破。   转头,看到一旁的夜如天僵立着,脸色异常的严谨,只是紧蹙着眉头看着萧善祁。   “随你,”许久,如天突然讪笑了起来,看着他说道,“我夜如天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做不出来,好,你让我娶她,我就娶她,不管你是何目的。”   说罢,她背过身,走到条案前站着,背对着两人像是顾自生着闷气一般。   “如天!”萧善祁叫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微启着双唇张张合合了半晌,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转头看了锦容一眼,冲着她使了个眼色,而后便走出了营帐。   锦容跟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向帐外走去,行了两三步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人。   她仍站在条案前,背挺的直直的,无声的散发着她的怒气。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不明白如天为何而生气,该生气的是她不是么?   无缘无故的成了一个死人的替身,如今还要嫁给同为女子的人为妻,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更令人意外的是,萧善祁为何要如此安排,如天竟也同意了,而最为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无人询问她同意否。   转回头,她伸手挑起帐帘,一步踏出了帐外。   帐内帐外真是两重天,里头暖意洋洋如阳春三月,而帐外头,却是北风呼呼,叫嚣着吹过身旁。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紧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衫。   “锦容,我知你心中有甚多疑虑,只是,我请你答应,将自己当作萧家的三小姐,嫁给如天。”   站在她身前的萧善祁并未转身,只是听到她的脚步声之后,缓缓说道。   “为何?”   她上前一步,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高大的身影完全遮挡住了军营正中的火光,也挡去了一些士兵异样探究的眼神。   “你定然已知如天的身份,她一介女流却偏生入了朝堂成了一名将领,征战沙场,做尽了男子所为之事,甚至比一般男子更为英勇。她保家卫国却从不顾忌自己的性命,只是,她终究是一名女子,不能娶妻生子,久而久之必会引起他人揣测。”   他转过身来看着锦容,只因他背衬着明晃晃的火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些年来,她在朝中的名气越大,我便越是担心。她的独立特行,所作所为与我们又别具一格,前来说媒之人是络绎不绝,皆是被我们挡了回去,只是我担心,日后只怕不止官宦人家,连皇上都会替她赐婚,到时,她这惊天的秘密是何人都保不了了。”   “所以,你要我做她的妻子,以此杜绝他人的悠悠之口?”   “不错。”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此事定会令你为难,只是一时间我已想不到更为妥当的法子,你放心,待过些时日,待我们想到更为妥善的法子,一切便可以轻易了去,介时,我会替你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他到是想的久远,连后路都替自个儿想好了,只是再嫁,那她秋锦容到是成为一个千古名人了,一女嫁三回,说出来岂不是让人笑话死。   “我只是不明白,为何偏偏一定要让我装作是你的三妹,如天明明说……”她一顿,想到适才夜如天说他妹妹已死之时他的回话,立刻又改了口,“你们可以随意替我找个身份的。”   “呵呵,”他突然轻笑了一起,“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   他避重就轻,回避了她的问话。   “我……”锦容张口欲言,却又被他打断。   “那么日后,你可要叫我一声大哥了,来,叫来听听。”他颇为高兴,催促着她说着。   “大,大哥。”实在不忍心搅了他的高兴劲,即便心中有再多的疑惑,她都只能暂时忍下,喃喃的轻叫了他一声大哥。   “好,待回到家,再好好叫你二哥一声,他,定会很开心的。”   不知为何,锦容听着他的声音,觉着他的话中带着一丝落寞,一句话儿,也说的有些哽咽。   他的心中到底藏着些什么,能让一个即便是流血也不流泪的男子哽咽的险些难以成句,正是因为如此,她既是有再多的不解也不敢再问,只怕无意中又触碰到他心底的伤痛。   “好了,快进去吧,外头凉。”   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慢慢的推向营帐。   替她撩起帐帘,轻轻一推,锦容一个踉跄便进了帐内,回头看向身后的人,只见他的眼视直直的越过了她的身子,投向她身后的女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放下帘子走了。   她突然有些明白,这两人之间无法言语的情感,只是,他们此刻的身份却不能令他们直言衷肠。   再回过头来,夜如天站在兵器架前,正举着一刀剑看着。   她缓步向她走去。   “你说,你那送了人的戒指可还找得回来?”即便是背对着她,如天仍像是亲眼瞧见了她进来一般,开口说着话,手慢慢的抽出了剑刃。   “这……”她着实没想到如天会突然又问起这个来,愣了一下,“怕是很难了。”   “唰”的一声,剑身离了剑鞘,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一抹异样的寒光。   如天持着剑,终于转过身来,却连瞧都未瞧她一眼,只是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而后取过一块白帕,擦拭着利刃。   见她不理睬自已,锦容也不甚在意,只是走到她对面的椅旁坐下,看着她来回的擦试着已然放着寒光的剑身。   “你,为何要同男人一般,上阵杀敌,女子不该都是择个好夫婿嫁为人妇么?”许久,锦容开口问道,但却觉得或许她并不会回答自己。   “女子为何就不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了?”她果然未答,却是笑着反问她,这话儿到是真将锦容为难住了。   这是常理不是么?从古至今,皆是男子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从未听闻有女子上阵杀敌的。   “我知你想说些什么?只是,凡事皆没个定数,指不定以后都女子上战场了呢,再者,我也不喜欢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他人手中,若是那样,我宁可自己了结了自己。”   她说的淡然,但话中却像是渗着猜不透的玄机。   “记住,若是你将我的身份说了出去,我一定会杀了你。”   锦容闻言抬头,只觉眼前划过一道亮光,一眨眼,一抹冰凉已抵在了颈口。   垂头一看,那是适才如天正在擦拭的利剑,而如今却被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若真说了出去,即便你不动手,我也难逃一死。”她意有所指的说道。   如天突兀的讪笑起来,收回了剑,然后取过剑鞘放了回去,随手将白帕扔在了一旁。   “萧容善,记住,你是我的妻,你我此刻已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有些恍忽的回不过神来。   萧容善?那是在叫着她呢,如今她已经不再是秋锦容,秋府二小姐,四王妃,这些身份已如黄粱一梦,彻底的醒了。   现下,她是汉陵国萧将军的三妹,萧府千金,亦是夜如天之妻。   只是,这个身份,又能让她停留多久。    第五十七章、意外相见   晌午的日头正当中。   即便是寒冬腊月,身旁寒风阵阵,但火热的阳光之下,到也让人觉得了一些暖意。   “容善,坐好了。”   看着坐在身前的人儿不停的挪动着身子,夜如天无奈的开口提醒道。   幸亏她是个女子,若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怎经得住她像条虫儿似的靠着自己的身子磨蹭,还不立刻化身成狼,将她拆骨入腹。   被唤作容善的人儿,便是锦容,只是,现下人人都只知她叫萧容善,是萧将军的亲妹,亦是夜副将之妻,军营之中人人敬她三分,时候一长,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一向便是这个身份。   “我们还要在这儿吹冷风吹多久?” 容善看着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平原,问着。   她停留在军营的这几日突然下起了暴雪,昨日初晨方才停歇,今儿个总算有了好太阳,这白雪便开始慢慢融化起来了。   她原本还在猜测他们为何还要驻扎在溪平镇外,不继续攻打瞿云也不回汉陵,今日总算知晓了答案。   原来,瞿云国为了息事宁人,与汉陵谈和,要再派一名公主前去汉陵和亲,自然,这回派去的是真的公主。   算算日子,今日送亲的队伍便会到达溪平,故而一清早,容善便被如天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收拾行装。   只是她整理了许久,到了最后,一切还是如天打点的,而她,自然也少不了被她奚落了一顿,直言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白蹭了一口饭却干不了活。   想来也是,这些年来她又亲手做过些什么,身边的人将一切都打理妥当了,还用她操心什么,也难怪会被如天念叨了半天。   “再等等,应该快了。”   坐在她身后的如天回着。   她等的同样有些心烦气燥。   再下去,这日头就要偏了,原先他们还想再赶些路的,只是现在看来,这一整日等于是白白浪费了,还害得她起了个大早收拾她带来的拉拉杂杂一大堆东西。   “再等一柱香的时辰,若他们再不来,我们便先回去了,待禀明了陛下再作定夺。”萧善祁驱马来到同乘一骑的两人身旁,看着两个同样不奈的女人说道。   “还要再等一柱香时辰啊。”那知,如天到是率先哀叫了起来,一手拉着马僵绳,一手抚着额际说着。   “呵,你适才还说再等等,现在又嫌一柱香的时间太长。”容善逮着时机嘲笑于她。   谁让平日里她总是嘲讽她。   “怎么,如今你有了靠山了,所以胆大了是不?敢说起我来了。”如天伸手就捏住了她的耳朵训道。   “哼,我怕你啊。”容善伸手在捏着自己耳朵的手背上重重一拧,如天立刻痛得松了手。   萧善祁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两人在马背上旁若无人的拌起嘴来。   容善与如天相处了数天,两人到也相处容恰,虽见她们时常拌嘴打闹,却在紧要关头,总是两人合起伙来对付他一人。   而容善心中也明白,虽说夜如天这人说话实在不算中听,但为人却是和善的很,别看她嘴上总是说着狠话,只是真让她做起狠事来她到开始瞻前顾后起来,但是倘若事关她看重的人物,自是另当别论了。   他们身后的大队人马,只看着副将与前几日才出现的爱妻打闹逗笑,那模样和率兵打仗时那副阴狠的模样比起来,让人觉得舒心多了,自然也无意识的开始笑起来了。   “行了,别闹了,”萧善祁听闻到身后的笑声,只能板起脸来打断两人的打闹,转头,便看到前方远处,慢慢出来的黑影,“他们来了。”   两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的向前看去,果然,看到了随风飘扬的彩旗越来越近。   “算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要不然我就再吊几个像姓秦的一样的人才给他们看看。”容善回对,看着如天斜勾着嘴唇笑着,看那模样,她知晓,她绝对会说到做到,指不定还会做出更加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来,只要是碰上夜如天,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儿。   马蹄声越来越清楚,眼转间,那大队人马已近在眼前。   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着一人,待容善看清那人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   原以为离开了京都,此生他们都是不会再见,不想,才大半个月,他们竟在此时此地再次相遇,真是恍若隔世。而心中更是害怕他会拆穿自己的身份,却也只能忐忑不安的等候着。   冰玄卿勒住缰绳,停在了他们之前。   “萧将军,夜将军,别来无恙啊。”坐于马背之上,冰玄卿抱拳一揖,笑说着,根本未将端坐在如天身前的容善放在眼中。   容善撇开视线,看向他胯下的骏马。   夜如天只是笑了笑,未回话,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身前的女人身上。   从瞿云国的送亲队伍映入眼帘之时开始,她的身子便一直僵硬着。难道她与这行队伍之中的人相识,只是她细细观看了许久,也未瞧出个端睨来。   “四王爷,久违了。”还是那萧善祁一抱拳回礼道。   “据闻夜将军可是从不愿与人亲近,今日怎与他人同骑了。”冰玄卿的视线一转,终于看向那个僵坐在马背上的女子。   他早便认出了她,只是如今他与她已不再是夫妻,自然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偏生此时出现在此地,他又不得不多防着一些。   “即便我再不愿与人亲近,只是这枕边共眠之人岂是他人所能与之相比的。”   夜如天轻笑着,双臂紧紧的圈着容善,令她的心更加的不安起来。   莫不是如天看出些什么来了?   应该不会。   她轻颤着身子,顺势偎入了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如天怀中。   她比一般女子长得高挑些,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扮起男装来,才更是无人起疑吧。   “哦?原来这位是夜将军的夫人啊,真是失敬了。”冰玄卿未多说些什么,只是视线淡淡的扫过容善的脸,而后又看向萧善祁。   “萧将军,如今,本王已将公主送来,此后还请萧将军代为照看,皇妹从小生于宫中,未曾远行,还请两位多加照料。”   “王爷请放心,萧某自当竭尽会力,护卫公主周全。”萧善祁客套的应承着。   他们心中都清楚的很,这只是两国暂时休兵的信号而已,数年之后,只要其中一方实力充沛,战事必定再起,这和亲的公主下场会如何根本无人会在意,只有在现下才会如此看重罢了。   “咱们自然会好好照料公主,毕竟,一个女人的下半生福祉,足以让老百姓安生的过上一段时日,不是么?”   哪知,夜如天突然发话插了进来,那戏谑的话语一时间让两个男人都止了声音。   萧善祁自是知晓如天心中的不痛快。她一向主张男女平等,对于这种互嫁公主和亲的方法最为不耻,她曾在朝堂之上提出不如互嫁皇子此类惊世骇俗之理,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否则,以她的能力,早便不是一个区区的副将官职了。   冰玄卿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夜如天出神。   从送亲的队伍后方,策马上来一人,凑近冰玄卿的耳畔低语了几声,而后又回到了队伍之中。   “夜将军果然一点都未变,还是好打抱不平,疾恶如仇,公主由你护送,本王便安心了。”   他笑着,那是容善从未见过的笑意。   即便他曾经是她的夫,但亦未曾见过他如此真心的浅笑,如今他们再无瓜葛,反到让她瞧见了他对着他人的露出了真性情,这该是他们有缘无份吧。   有些落寞的转开了视线,看到送亲队伍后方的豪华马车正缓缓的向他们驶来,那挂于车厢四角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随着寒风吹过耳旁,清冷悠远。   “天色已不早,王爷,我们就此告别。”   看着自己的手下接过了赶车人的马鞭,一个轻跃跳上了马车,萧善祁便抱拳对着冰玄卿说道。   “请。”冰玄卿看着一行人,淡淡的说着。   见他瞧都未瞧马车一眼,容善有些担心,那马车里头该不会又是一个假冒的公主吧,若真是那样,只怕下一回汉陵可不只是攻占溪平如此简单了。   “起程。”萧善祁高高举起的手一落下,身后跟随着的大队人马便开始缓缓的挪动起来,慢慢的向南而去。   容善缓回过,透过如天的肩头看向身后,看着那仍在原地飘舞着的彩旗越来越远,渐渐的变得模糊不清。   “怎么,还有什么好看的?”一直轻挥着马鞭策着马儿的夜如天看她频频回头,于是开口问道。   “毕竟,瞿云国是我生活过的地方,如今要离开了,总该有些不舍吧。”她转回头来,看到了驱马行在前头的萧善祁的背影,那黑色的披风角被风儿吹的不停上下翻卷着,划出一个又一个优雅的形状。   “你都没了亲人,生活在何处又有何分别。”如天轻声说着。   她一怔,垂下了头去。   夜如天说的不错,如今的她,便如那随波逐流如的游萍一般,在何处生活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活得下去,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家国。   身前的人儿许久都未曾吭声,如天还道是自己说的话儿太重,伤了她。想想也是,离开故国家乡略有些伤感那也是人之常情,她又何必说出这些话来伤人呢。   “不过,你现下可是萧家三小姐,我夜如天之妻,日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汉陵便是你的家国,之前的种种,你便当作未曾发生吧,我也不再提起。”   她静静的缩在如天的怀中,听着她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缓缓的说着。   为何,连曾身为她夫君的冰玄卿都未能给她的安心,却在身为女子的如天身上找寻到了,这便是老天的安排吗?   “如天,你到底是怎样的奇女子,”她的手攀着如天拉着僵强的手臂,闭起眼,将头靠在了她的肩头,“只是不管如何,我知道,你有着男子一般的抱负,遇上你和大哥,想必是老天爷派你们来救我于生死边缘吧。”   她突兀的轻笑了一声,继续说着,“被你一说,我到有些想快些到汉陵了。”   “呵呵,适才离开的时候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我还道你是看上了那个四王爷呢,现在到好,又急着去汉陵了,我看,要让你大哥快些赶路了。”   耳旁的人说的轻松自在,可是她却为了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又失了心魂。   不,从今往后,她与他,真的不再相见了。   瞿云国的过往,将从今日,被完全抹煞,如同这寒风一般,风过了无痕。    第五十八章、将军府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重新开始更新,欢迎新老看馆前来凑热闹!  临山,汉陵国之都城,繁华富庶之地。   从踏进城门开始,容善便被眼前熙攘的人群,繁多的货物所吸引。   只是,当人群见到他们之时,纷纷退避两旁,热情的与坐在马背上的夜如天和萧善祁打着招呼,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将军。   听着此起彼伏的一声声高呼,容善轻扯着唇角笑着。   “你笑什么?”   身后的如天不时的挥着手,一察觉到她的轻笑便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你和大哥到是挺受百姓敬重的嘛,你们就不怕功高盖主?”轻呵着气,她搓了搓双手,而后隐在了披风之下。   “怕,只是又能如何,即便心中千百万个的害怕,却又放不下这些无辜的人,他们将所有求生的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正所谓是万民之托啊,这重若千斤的重抬扛在肩头,这区区一个怕字有何可比的。”   身后之人挂着笑,却说着无比凄凉的话儿。   容善心中明白,自古功臣忠臣又有几人得以善终的。虽说恶人做恶是人在做天在看,可他们加官进爵,赏赐不断,许是正在因为如此,所以朝堂之中才会有那么多的奸臣佞臣。   “这几日也辛苦你了,让你一个娇弱女子在这种天气日夜赶路,”如天换了种口气说着,“待会儿,我先派人送你回府洗漱休息,我和善祁还得先进宫复命。”   “嗯。”她点了点头。   她着实有些累了,这几日,大队人马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的往临山走,却还是花了整整六日,而她,除了稍是休息,其余的时候都是坐在马背之上,幸好身后还有个如天,否则她早便从马背之上摔落下来了。   到了一个叉路口,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夜如天翻身下了马,然后扶了容善下来。   “如天,府里已派了马车来了。”坐在马上,萧善祁握着的马鞭一指,两人转身,果然看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驾车之人看到萧善祁的指示,便拉着马车慢慢的走了过来。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稍后便回来。”如天扶着她上了马车,挑着帘子冲着坐进了车子的她说着,看着她一脸倦意的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放了下帘子,走到自己的马旁利落的上了马背。   “老秦,吩咐府里众人,好生照料三小姐。”萧善祁冲着亲自赶车而来的管家秦仁说道。   秦仁看着他一怔,微张的双唇显示着他此刻内心的震惊,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家主子回话,“是,老奴知道了。”   萧善祁与夜如天互视了一眼,同时挥起了马鞭,策马快速的向着宫门而去,而身后的大队人马,亦跟着快跑了起来。   “三,三小姐,我们回府了。”秦仁迟疑了一下,垂着头,冲着帘子说到,而后听到了车内传来的轻柔声音:   “有劳秦管家了。”   抬起头,秦仁看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的帘子,终是没再说话,只是跳上马车,轻呵了一声,赶着马儿往府里赶。   坐在车内,容善闭着眼,感受着马车的颠簸,由着意识慢慢的飘远。   昏昏沉沉间,她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眼皮挣扎了许久才睁开,怔怔的看着帘子出着神。   “小姐,到了。”马车外,传来秦仁的声音,而后,马车帘子也被掀了起来。   弯着身子,她敛起裙摆,步出了马车,然后在秦仁的搀扶之下下了车。   抬头,两扇朱漆大门洞开着,门口两侧站着手持刀枪的侍卫,正上方的匾额上书将军府三个镶金大字。   “小姐,进去吧。”秦仁站于身后,见她只是一个劲儿的打量着府门,便出声提醒道,“外头风大。”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襦裙摆,一步步的迈上了石阶,提步跨过了磅礴大气的大门。   门内,到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致。   两侧是屋廊,正面对是正厅,中间若大的天井处是参天大树,假石成山,于一般富贵人家不同的,便是一般人家不会在前院种上这种多大树。   只一眼,她便喜欢上这种布局,想着若是到了盛夏,在这大树之下行走,该是多么惬意之事。   “小姐,请随老奴来。”秦仁走到她的身旁,带着她往后院而去。   而后院的布景更是令她欢喜,处处都是双手不能环抱的古树,假山小溪,还有荷花碧池,待来年春季,这里定是繁花是锦,绿意盎然。   随着一阵寒风,一股冷冷的幽香迎而扑来,在这清冷的季节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正想循着幽香去寻,却被身旁的秦仁打住了,“小姐,请这边。”   他手一指,走到了容善的前头,她只能跟着他走着。   拐了一个弯,他们走进了一处幽静的小院。   “小姐,这是夜将军的院子。”站在院门口,秦仁说道。   “你是说夜如天同萧……同大哥一道住在这府里头?”她瞄了他一眼,双脚已迈进了院子,细细的打量起来。   “是,”秦仁跟在身后说着,“夜将军一直便是住在萧府的,从他来的那一日便住进了这院子,是大少爷安排的。”   容善并未将他絮絮叨叨的话儿听进去,她早已被院角的一物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院角有一棵高大的古树,光秃秃的树枝下,赫然绑着一副秋千架。   她缓步慢慢的走近,伸出手摸着有些粗糙的麻绳,忍不住唇角轻扬起来,转身坐上秋千,莲足轻点,悠悠的晃了起来。   迎面是彻骨的寒风,但她却越晃越开心,那如银铃一般的娇笑声随风清晰的传开。   秦仁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庞,他不禁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而心中却是一阵阵的悠悠长叹,末了,终于向前迈了几步,打断了玩的正起劲的容善。   “小姐,进屋吧,您该洗漱换身衣裳了,少爷和夜将军很快便回来了。”   双脚啪的敲在地面上,秋千立马停止的晃动。   容善的双手轻轻的摩着麻绳,略带着欠意的看向秦仁。   她怎么一时间忘了形,顾自在这陌生的院子里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玩起秋千来了,现下被秦仁出言阻止,顿时令她无地自容。   松了手,她从秋千上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不舍的跟在秦仁的身后,缓缓的向屋子走去。 第五十九章、萧善轩   “吱呀”一声,房门徐徐而开。   秦仁推开了门扉,而后站在了一旁。   容善越过他的身侧,轻提着襦裙缓步跨了进去。   触目可及的外室,方桌圆凳,高挑的人形烛台,陈设简朴大方。   内外室仅以一圆形拱门为界,两侧纱幔撩起,露出了简单的内室。   雕花大木床,织锦被,绣花高枕,床头还挂着一柄宝剑,轻垂着火红的流苏,靠近窗侧,还摆着梳妆台。   正当她在打量着室内的摆设之时,从门外又进来两个婢女,手中捧着衣衫襦裙,一见她便曲膝行礼。   “小姐先漱洗一番,老奴出去备酒菜,替少爷、小姐和夜将军接风洗尘。”秦仁一拱手说着。   “那就有劳了。”容善淡淡一语,未多说什么。   两个婢女服侍她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套素色的衣衫,只是式样看似有些陈旧,像是有了些年头了,也或许,这便是瞿云和汉陵的差别之一。   待替她换好衣裳,重新梳了发,两个侍女便退出了房外,之后便没有再进来。   大不的屋子,原本就摆设简单无多少事物可供她细细研究,未多久,见无人进来理睬自个儿,容善便走到了门口。   倚着门扉,看着外头树下的秋千,她便有些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挣扎了许久,最终她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渴望之下。   厚实的衣衫抵挡了寒风的侵袭,与之前相比,她已感觉不到寒意,只是痴痴地站于树下,看着微微随风晃动着的秋千。   看了许久,她正想坐上去,便听到了一道清脆的笛声,响彻云际,如一道艳阳穿透了层层云霭射向人间。   她侧过身,静静聆听着,笛声似是就在附近,那般的清晰可辩。   不自觉的,她循着声音慢慢的走出院门,像是着了魔一般,双腿自主自发的走了开去。   随着笛声越显清晰,她又闻到了那般优雅的幽香,若有似无,似远还近。   拐了个弯,眼前赫然呈现的是一片梅海,淡粉梅红,密密实实的绽放着,不停的倾吐着阵阵清幽。   容善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慑,除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美景,已发不出任何声响,半晌之后,才欣喜的冲入了这梅海之中,伸手接着一片又一片随风而落的花瓣,看着它们萦绕在身旁翩翩起舞。   一身素雅裙衫,一头乌黑的青丝,随着粉嫩的花瓣穿梭在梅林之中。   这,便是萧善轩在梅林高外的亭子里闻声向外望时看到的美景。   那笑的灿若桃花的女子,误让他以为是偷下凡尘的梅花仙,相中了这府中的一片梅林而落得凡来,而原本抵在唇边的长萧也垂了下来。   她,是何人?   容善顾自嬉笑着,全然不知自己的出现已惊扰了他人的雅兴,待发现有人在注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之时,倏的收住了正跑的欢快的双足,抬头便捉到了一道疑惑的眼神。   她无惧无愧的接受着他的注视,两人四目相对,身子未动分毫。   他又是谁?   远远遥望,与女子一般的白洁肌肤,红艳唇瓣,若不是他作着男装打扮,她定会以为这张脸是个女子身份,着实令身为女子的她嫉妒。   一阵风袭过,花瓣飘过她的眼前,似是将她惊醒了一般,垂下手,原本静静躺在掌心之中的梅花悄然飘落。   她撇头转过身想离开,只是行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到男子仍呆呆的注视着她,继而又转回身,直直的朝着他走去。   踏上一个又一个的台阶,她缓步走进了亭子,这才惊觉男子坐在一张怪异的椅子上,双腿之上盖着一条薄毯。   “你是何人?”他问着她,将手中的萧搁在了双腿之上,而后伸手推了推椅子两侧的两个转轮,那身下的椅子竟灵活的转动起来,向她靠近。   “你又是谁?”惊讶的看着这怪异的东西,容善不答反问。   “我?萧善轩。”他笑了笑,答道。   萧善轩,莫非他便是萧善祁口中的二弟,如今也算是她的二哥。   “你还未说你是何人?”见她只是顾自出神,善轩又开口问道。   “萧容善。”   “啪嗒。”   原来搁在双腿之上的长萧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才停了下来。   萧善轩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居然自称容善。   容善,他那可怜的妹妹,小小年纪便惨遭迫害,随着爹娘远离了这尘世,而这亦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他竟保不住自己从小疼爱的妹妹。   午夜梦回之时,他脑海之中只有她那张染血的小脸和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   他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手背之上青筋博动,极力隐忍着不停高涨的怒气。那些人,他迟早要他们付出代价。   “你……没事吧?”   看他紧握双拳,像是痛苦难忍又像是气愤异常的模样,她不由的有些担心,莫非他是病了,这可糟了,如今他们身处的地方偏僻的很,又未见丫头仆人的,若他晕了过去,那可怎么得了。   “没事,”许久之后,他像是缓过了神来,轻摆了摆手,忆起了被遗落在旁的长萧,滚着轮子慢慢上前,俯下身子想去捡。   看他够的有些吃力,容善忙上前,曲身将之捡起,对上他的眼神,轻柔一笑,将它递了过去。   “有劳了。”接过长萧,他又搁在腿上,而后回到了亭子正中的石桌旁,取过放在一旁的白帕,细细的擦拭着沾在上头的尘土。   “坐啊。”   正呆呆的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指轻抚着长萧时,又听到他说道。   她回过神来,走到石凳旁,这才发觉每个石凳之上都绑着一个布团,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这些都是如天命人做的,她道我行动不便,这些石凳石桌会磕到我,便命下人做了些布团绑着,即便是撞上了也不至于磕伤。”   看似埋头擦拭着长萧,但他却像有读心术一般,知道了她心中那小小的疑惑。   “那这个椅子……”她指着他身下的椅子想问,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毕竟他双腿有疾已是一事令人伤心之事,她又怎能提起这些,于是便硬生生的打住了。   “这是如天亲自做的,说是叫做轮椅,”他抬起头冲着她露齿一笑,引得她的心一阵急跳,“打从有了此物,我出行的确方便多了,也不必仆人时时刻刻的跟着。”   “原来如此,如天还真是无所不能啊。”想起当初她与她两人同买的钻戒也是她认出来的,只能说她见识颇为广博,才会做出这稀奇古怪的轮椅来。   “的确,从她出现在府里的那一日开始,她确是替我们带来了不少的改变,至少,大哥不再那么消沉。”他最后的一句话说的极轻,却还是被风带着吹进了她的耳中。   只是,她却无言以对。   萧家的两兄弟和夜如天对她而言还只是陌生人,他们以往的一切她从不曾参与,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一时间无语起来,只余风声呼呼的吹着,偶尔卷起花瓣,无声的飘入了亭中。    第六十章、接风宴   天色像是一瞬间暗沉了下来。   而风,也变得寒冷刺骨。   容善犹豫着,是否要提醒萧善轩回屋去。   正想开口,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便看到秦仁匆匆而来。   “二少爷,三小姐,大少爷和夜将军回来了。”   萧善轩听到他脱口而出的三小姐,身形又是一震,撇开了头去。   似乎,这萧容善在这府中有着莫大的地位,怎人人一听到萧容善或是三小姐这三个字,个个不是变了脸色便是神情复杂,到底那萧容善是如何离世的,而萧善祁又为何那般信誓旦旦说她还未死。   这一个又一个疑惑像迷雾一般紧紧的缠绕着她,若不能一一解开,她在这府里住的可不安心,待见到夜如天,她还是找个时机问她一问。   “知道了。”萧善轩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然后取过一个红色锦袋,将长萧塞了进去,细细的扎好了袋口。   秦仁不知从何处抽出了几块木板铺于亭子的台阶之上,而后走到萧善轩的身后,推着轮椅缓缓的步出了亭外,而后再返身收起木板,搁在了亭子外侧的墙边上。   秦仁推着萧善轩走在前头,容善远远的跟在后头,一边行路,一边赏着朦胧夜色之中的园景。   她越看越发喜欢这将军府的布局,一景一物都陈设得宜,毫不显奢华,亦不落俗套,想必设计之人费了不少心思吧。   一路行来,她终于发觉这王府最特别之处莫过于特意替萧善轩而做的改动,每每到了有台阶之外,在旁必有一处斜坡,以便让他的轮椅进去,看来夜如天的设计已能让他在这府内来去自由。   而她,越发的佩服起如天来。   她们同身为女子,她却有如男子一般伟岸的梦想和胸襟,不像她,竟只想得一男子的宠爱,相夫教子,好吃好喝一辈子。   两相比较,她又怎能不自愧。   越想越多,到了最后,她那赏景的兴致也没了,只是低垂着头跟在他们的后头,一路走进了前院的花厅。   “来了。”   那脚还未踏进花厅,她便听到萧善祁熟悉的声音。   抬头,便看他正从大方桌前起身,走到萧善轩的身旁,屏退了秦仁,亲自推着自己的二弟到了桌旁一个未放凳子的地方停下。   “容善,出什么神,还不快过来。”如天见她呆呆的站在门口又出了神,不禁开口说道。   如天的一句话引来厅内几人的注意,她只能微垂着头,缓缓的走到她的身旁坐下。   “善轩,她是容善。”善祁一在桌旁坐下,便对善轩说道。   “嗯,我知道,她,是三妹。”   容善听到他如此说着,抬起头,他虽有些为难似的,但仍像是认定了自己大哥的说辞一般。   许是他心中明白她并不是他们的亲妹,只是自己兄长如此说着,他也便这般认了。   如此说来,其实他们二个,都只是在自欺欺人,拿一个根本与他们毫无血亲的人来填补心中亲人的空缺。   “那便好。”善祁举杯饮尽了杯中的酒,而后手像是无意识的轻轻转动着杯子,“你可曾还记得我答应过如天,要将三妹嫁于她的,如今我便要实践自己的许诺,将容善嫁给如天。”   “大哥!”   话一出口,善轩便大叫起来,转头看着善祁。   “你……”只是,他却没有说下去。   “你不必多说了,我已经定好了,对外便宣称如天和容善早些年便已成亲,只不过如今是将容善接回临山来住,反正临山之内的人都知道将军府的三小姐长年不住府内,如此也说的通。”   几人纷纷沉默不语,听着萧善祁说着自己心中的布局,如同他早已布置好的一个阴谋一般,听得容善一阵阵的寒颤。   她莫不要陷进了无法自拔的泥潭之中,枉送了性命。   “你不必多作解释了,这酒菜都快凉了,反正你就按自个儿心中想的说辞,将它散出去便成了,其他的,有意之人自然会去想。”如天终是受不了他的长篇大论,讪讪的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举筷夹起她自己最爱的菜色丢入了口中,大口大口的嚼着,见身旁的人只是呆呆的看着一叠叠精致的佳肴出神,还道是她对于这陌生的地方有些不安而以至于不敢比萧善祁这个主子先动筷,便伸手也替她夹了一些菜放入了她眼前的碗中。   “快些吃吧,吃完早些回房歇息,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你也该累了。”如天悠悠的说着。   在一众不明所以的仆人眼中,都深觉夜将军对自己的妻子温柔关爱,照顾有加,但这桌旁其余三人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看着这场景都只觉得有些怪异,偏偏又不能说出来。   容善在她的注视之下,缓缓的举筷,夹着碗中的菜小口小口的吃着。   原本好几日未能好好进食,她该很饿才是,只是为何她却觉得这顿饭吃得辛苦异常,食不知味,只想早些结束好回房去。   “快吃吧,菜凉了。”萧善祁举杯又饮了一杯酒,身旁的侍女随即便替他满上。   容善偷偷的瞧着桌旁的三人,萧善轩只是一声不吭的吃着饭菜,那模样,似乎也如她一般难以下咽。   萧善祁像是有满腹愁肠,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也不见他举筷,反观身旁的夜如天,也只有她,对着满桌的美味兴致高昂,吃的不亦乐乎。   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容善夹着碗中的菜不停的往口中塞去,快些结束她也好快些离开这诡异的气氛。   许久之后,这场让容善坐立不安的接风宴才散去。 第六十一章、萧容善   烛火,被偷闯进房的寒风吹得微微颤抖着,映着一屋明暗不均。   容善站在床前,整理着床上的锦被棉铺。   这些原本都不必她亲自动手的事儿,如今做起来显得笨拙的很,花费了好些精力才终于铺好,转头,看夜如天仍执着书册,坐在灯下专注的看着。   她缓步走到她的身旁,倒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则捂着另一杯茶坐了下来。   “如天。”她叫了一声,然后看着她的仍是埋头于书中,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嗯?”   “那个,萧容善到底是因何离世的?”迟疑了一下,她终于问出了口,双眼一直紧紧的盯着如天的脸。   如天浓长的睫毛微微一颤,而后放下手中的书册,抬起头来看向她。   “为何问这个?”   “既然我顶替了她的身份,总该知晓她的事情才对,否则我不安心。”她的双手紧握着茶盏,迎着她的视线说道。   “你就安心的用这个身份住在将军府里吧,真正的萧容善是不可能再回来了,早在数年前的那次战乱之中,死于敌军的刀剑之下,面目全非。”   “你,是亲眼所见?”容善问着,否则她怎么说的如此清楚,甚至,她还可以明显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哀伤。   “不,那时,我还未来汉陵,这些,都是萧善祁说与我听的,”她扯着唇瓣,有些勉强的笑了笑,“不过,我却能想像得到那惨烈的场面,否则像他这样的硬汉又怎会因此而数度哽咽。”   她倚桌起身,缓步走到窗旁,伸手便推开了窗子。   “容善,你无法想像,该是经历过何种痛楚,才能在说出一桩事儿的时候,让旁人都能深刻体会到那种切肤之痛,所以,当他执着的认为他的三妹还活着的时候,这府里没有任何一人反驳他的这一痴心妄想。”   “你是说,”她缓缓的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身后,看着比她略高一些的背影,颤着声说道,“那都只是萧善祁的妄想?”   “不错,一个未及十岁的孩童,让她在战乱之期存活下来已是难事,更何况她是被绑在了敌人士兵的前方,刀剑、利箭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残忍的不肯放过一个孩童?”她撇开头,眼前浮现而过的,是刀光剑影之下,一张无法分辩真实面容的血脸,只有那纯净无杂物的双眸,如利刃一般直直的刺入她的心中。   “那便要问瞿云国的昏君,”她转过头来看着容善,那风眸射出的,却是一道道凌厉的视线,仿佛她便是瞿云国的易王一般,“毕竟,是他纵容自己的得力属下做出那种丧尽天良,卑鄙无耻的举动来。”   容善扭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对上如天的眼,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害怕看到她略带着些苛责的目光。   她是瞿云国人,是她的国主做出了这种令人不耻的行为,是他允许自己的属下对一个弱小无辜的孩童下手,身为他的子民,她的确无法光明正大的抬起头来。   “唉——”耳畔,是如天的一声悠悠长叹,仿若心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随着这声长叹而倾吐了出来,而后,她离开了窗边。   容善仍站于窗旁,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袭着她已然冰冷的脸庞。转头,愕然的发现,窗外正飘着一朵又一朵的雪花,就如白日里的梅花瓣一样,轻盈而落。   她呆呆的看着,看着那纯白如白帆一般的颜色。它,能将这世间的血污都掩盖吗?它能涤去人世间所有的污浊不堪吗?   可惜,当它们遗落尘世之后,只会被标记上凡世才有的记号,那是无法抹去的污物。   “善祁当你是他的三妹,你就乖乖的做你的萧家千金吧,”身后,又传来如天的声音,“有人做靠山,总好过你一个人在外头像个乞丐似的讨生活吧。”   她垂下头去,如天的话,让她的心很不好受,因为她清晰的感觉到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痛,鼻子一阵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缓缓开口。   “是啊,你们给予我什么,我都该接受才对,除了呆在萧家,我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我不想做浮萍,只想要一个亲人,不管最后,会不会背弃我。”   她呆愣的说着,眼眶之中的泪悬而未落,盈盈的打着圈儿。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九年,她用了一个九年又走回到了原地,只是,她却不甘心,不相信老天会一次又一次的耍弄于她。所以,她在赌,用再一个九年,或许是更久的时间,来赌一份可盼却又不可及的亲情。   如天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在烛火的映衬下,她看得一清二楚。   那单薄的身子,倔强的挺直着的背,而全身都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无法抹去,也无人能入。   原本,她也是个有故事的女子,不全然像她所见的那样。   她转过身,选择不再看着容善的背影,以免被他的哀伤感染。   看到已经铺叠整齐的床榻,如天缓步进入了内室,动手脱去了外衫,一把扯下了扎着一头青丝的发带。   还是早些睡吧,早日还要早起上朝。   原以为战事终结,她终于可以回临山好好休养几日,那知陵王却一点都不体恤下属,不但连顿犒赏的晚宴都没有,还命她明日便要一起随百官早朝。   她越想心中越呕,来到这里之后,她仿若从未曾好好睡过一个懒觉,也不知这种日子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   脱得只着贴身衣物,如天打着哆嗦爬进了冰冷的被窝之中,寒着身子躺了下来。   侧头,看到容善仍痴痴的站在窗前,任由寒风吹袭着那原本便有些弱不禁风的身子,如此下去,不着凉才怪。   “容善,早些歇息吧,我早日还要早起上朝呢。”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窗边的人儿动了动,终于伸出手关上了窗子,然后走到桌旁吹熄了烛火,借着内室有些微弱的烛光走了进来。   一脸的苍白无血色,容善走到妆台前,伸手取下了头上唯一的一支发簪,倾刻间,一头长发如瀑落下,划出一道令人眩目的弧线。   一手将发簪放下,视线划过手腕处,看到那只静静的躺在自己手腕处的玉镯,神情又是一阵恍惚。   镯子还在,亲人却已难寻。   这,便是物是人非啊。 第六十二章、化险为夷   一夜的大雪,临山一夕之间银装素裹,却也苦了一早便要进宫的如天。   阴沉沉的天际之下,原本宫内的金瓦屋顶,如今却被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与往日的奢华不同,却也另有一番风味。   如天却顾不得赏这特别的景致,只是垂下视线,混在人际之中,小心殿殿的向大殿走去。   一阵寒风吹来,她不禁伸手环住了双臂,这雪地里的风,总比平常更显得冷些。   “怎么,冷了?”她身旁的萧善祁看到她的动作,说道,“出门的时候叫你多穿些衣裳你不听,现下觉得冷了吧,可莫要着凉啊。”   如天却未曾答理他,只是顾自垂头走着。   萧善祁见她不搭理,便也禁了声,向前走着。   高敞的殿门洞开着,两侧站着手持钢刀的锦衣侍卫,面无表情的站看着众官员如鱼贯而行的走入殿中。   如天一步跨入大殿,便寻了自个儿往日站的地方立下,冷眼看着众官员趁着皇上还未来而抓着空档扯天谈地。   她一向不善与人打交道,这迎奉拍马更不是她的拿手本事,所以,在众人眼中,她便是自傲清高的形象,久而久之,这朝堂之上自然也没几个人愿意上前套近乎。   “皇上驾到。”   陵王身边的亲信太监的一声高呼,大殿之内顿时静默无声,众人纷纷寻着自己的位置拂袖跪下,而后垂头恭候皇上的驾临。   如天跪在武官的队伍之中,视线的余光看到明黄的袍摆经过自己的视线。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今日是谁起的头,反正如天只是混在这一片人声之中轻轻的动了动唇瓣,随口哼着。   “众卿家,平身吧。”   陵王一摆手,便坐在了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之上。   如天站起身来,也微微的抬起了头向上望去。   汉陵王瑾苍,三十有二,正值壮年,长得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若是在平凡人家,定会被媒婆踏破门槛的。哦,不对,这可是用来形容女子的,用在他身上可不合适,只不过,他生于帝王家,自然没有了这个可能。   她站在堂下,脑海之中千回百转的想着些毫无边际的事情,全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如天,如天,”一声声轻唤,将她神游的正欢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的身子一怔,不明所以的迎向众人的眼神。   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着兴奋,有些不解,甚至还有嘲讽。   站在她前头的萧善祁微侧过头来,压低嗓子说道:“皇上在问你话呢?”   皇上?惨了,她怎么在这种地方出神呢,定是和容善相处久了,她那爱出神的毛病便传到她身上了。   忙往右前方跨出一步,她垂头抱拳道:“请皇上恕罪,微臣适才未听清楚皇上的话。”   顿时,大殿之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每个人都屏着呼吸,静待着陵王的下文,不知他是否会因此而勃然大怒。   “哦,夜将军未听明朕的话?”陵王瑾苍未发怒,只是淡然的将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视线直直的盯着那低垂着头。   “皇上,”萧善祁一步跨了出来,站在如天的身侧,“夜将军领兵打仗,已有些时日未曾好好歇息,故而才会在朝堂之上一时不察失了神,还请皇上念在夜将军辛劳的份上,宽恕于他。”   “萧将军的意思是,朕未能体恤下属,让他好好休息喽?”   瑾苍唇角含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说着,视线仍牢牢的注视着如天,只是众人都低垂着头,无人发觉罢了。   “臣惶恐,臣不敢。”萧善祁未能帮上忙,反到是将自己也拖了进去。   “皇上,是微臣之错,请皇上责罚。”   对于这套虚假的说辞有些心烦不奈,如天一撩朝服袍摆跪了下来,埋首于冰寒的地上。   从她执手朝堂那一日开始,便已知伴君如伴虎之理,若是今日那瑾苍因此事而要了她这条小命,她不会怨他,怪就只怪自己当初走错了这一步,以至于最后自己亲手断送自己的性命。   “起来吧,”堂上,传来瑾苍平稳的声音,“萧将军之话也在理,这其中的确有朕之责,亦不能全怪爱卿,快些起来吧。”   “谢皇上。”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而后又吐了出去。   如天正想站回队列,却又听闻瑾苍叫她。   “夜将军。”   “微臣在。”如天无奈,只能再次抱拳应声。   “此次你与萧将军力克瞿云,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只要朕能办得到的,定会允你的。”   原来是为了这事,她还道是什么事重要的事儿呢。   只是,如今她什么都不缺,该要些什么呢?偏偏堂上的瑾苍还等着她的回话,也不肯给她些时间让她仔细想想,若是白白放弃这种好时机她又心有不甘,真是令人急切。   如天左思右想,迟迟未给答复,底下的朝臣到是比他们两个更心急,纷纷出起了主意。   “皇上,夜将军年纪轻轻便已是身居要职,又长的一表人材,只是迟迟未曾取亲,这临山的名门闺秀们可是个个都翘道期盼能与夜将军共结连理,不如皇上就指门亲事给夜将军。”   一听闻此言,如天便在心中怒骂着,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出的馊主意,吃饱了撑着没事管起人家的闲事来了。   “呵呵,爱卿,不如朕就指门亲事于你,如何?”   她听到瑾苍戏谑的声音,心中更为不爽。   还好他们早有防备,要不然今日不正好入了他们的下怀。   “皇上,不瞒皇上,其实微臣已有发妻,只是皇上和诸位大人不知而已。”唇角挂着得意之笑,如天朗声说道   “哦,夜爱卿已有妻室?不知是哪家千金?何时成的亲?”瑾苍眯着眼,视线在萧善祁和如天两人之间徘徊。   “微臣还未到临山之时,在家乡的明阴山上遇着了萧家千金,即是萧将军的三妹萧容善,在那时,微臣便征得了萧将军的首肯,与三小姐成了亲,故而才进京求取功名。”   如天一停顿,看着身旁的人儿似乎都已信服,看来萧善祁之前放出的消息,已令他们都相信萧容善的存在,且知她不住在临山,如此她也更容易圆谎。   “此次征战而归,微臣顺道将她接了来,以便一家人团聚。”   “嗯,原来如此。”瑾苍站起身来,背手慢慢的踱着步子,似是相信了,“看来萧将军将妹子看的实在是紧,如今终于有机会见着萧家千金了。”   语风一转,他的矛头又指向了萧善祁,“萧将军,不如朕替你指婚,萧家的后继香火可要看你啊。”   如天侧头看向一旁的萧善祁,见他也是一副愕然的模样,不明白怎又扯到自己头上来了。   “回皇上,微臣曾发誓,家仇未报之前,绝不谈及儿女私情。”   话一出口,众人皆沉了声去。   人人都知萧家数年前发生的惨事,自然也不敢多加评论。   “唉,罢了罢了,”瑾苍轻摇着头说着,“如今看来,朕这媒人是做不成了。宫里明日设宴替两位爱卿庆功,如天啊,将你夫人也带来吧,明日早朝,你们二人也不必来了。”   来回踱着的步子停了下来,瑾苍的视线巡视了一圈之后,朗声说道:“行了,朕看你们也没什么事儿可以说了,退朝吧。”   众人急忙拂袖跪下高呼着,而瑾苍早已离了大殿,扬长而去。   如天站起身来,与萧善祁互视了一眼,而后转身,匆匆离了大殿。    第六十三章、二哥   “什么,明日让我进宫赴宴?”   萧府后院,夜如天的书房之内,传出容善惊叫的声音。   “不错,”如天坐在书房的圆桌前,伸手从眼前的碟中取了一个梅子干,扔进了口中,一脸享受的模样,“明日不用早朝,终于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了。”   容善看着她,再转首看看一旁只顾悠闲喝着清茶的萧善祁,仍是转了回来,看向如天。   “为何连我都得进宫,我又不是朝中重臣。”她不快的说道。   这皇宫还真是与她有缘啊,几个月前她还进了瞿云国的皇宫,见了易王,也见识了宫内之人的笑里藏刀。   若是这次再进宫,只怕是又得令她提心吊胆的过了。   “你是我夜如天之妻,进宫也是平常之事。再者,你还是萧家千金,陵王想见你还需要理由么,你不想去也得去,皇命不可违。”她侧过头来看向容善,“怎么,让你进宫去瞧瞧不好么?。”   “好你个头。”容善气急,一时脱口而出,一旁的萧善祁一听她的话,刚喝进口中的清茶立刻被喷了出来,凑巧喷了对坐如天一脸,而自己侧轻咳着。   如天眨了眨眼,细细的茶水沾在睫毛之上。   她伸出手,拂了拂脸,而后又甩着手道,“唉,萧善祁,你也太恶心了点吧,口水啊口水。”   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如天的动作引来容善的一阵瞪视。   萧善祁好不容易止了咳,有些尴尬的看了如天一眼,懊恼的转头看向容善。   “容善,你和如天这才相处了短短几日,怎么她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儿到全都学会了。”   “这,这也怪不得我啊,”容善气鼓鼓的说着,心中亦是委屈万分,“她整日在我耳边叨叨着这些话儿,我不想学,它自个儿也往我耳朵里钻,要怪,你要怪她。”   纤纤玉指直直的伸向如天,指着她的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   如天看着她就指在鼻前的手指,冲着她无辜的憨笑了一下,突然张嘴佯装要咬她的手指,吓得她即刻缩了回去。   看着她奸计得逞之后的大笑,容善只能不甘的狠狠瞪了她一眼。   “行了,你们俩个,这都是多大的人了,还如孩童一般好玩。”萧善祁轻叹了一声,举起茶杯刚抵到唇边,一想又搁下了。   “总而言之,明日你必须进宫,否则咱们这一帮子人啊,就等着人头落地了。”如天又挑了一个梅干扔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着,还不停的发现嘶嘶的声音。   容善嘟着嘴,略有些不甘心的坐在桌旁,闷闷不乐的生着闷气。   到是如天看着她这模样,不知为何笑的很是开心,连带着萧善祁都觉得这两人凑在一块儿,总是能带出不少笑声。   门外传来一阵“轱辘辘”的声音,那是萧善轩的轮椅转动发出的声音。   几人纷纷侧过头看向门口。   未过多久,萧善轩果然出现在书房门口,看到众人皆望着他,不由露齿一笑。   哇,美人啊,不,是美男啊。   不管如天看着这张脸多少回,每每见到他这般轻柔的温笑,总觉得惊艳,虽然他是一个男人,但却比女人更要美上几分。   而一旁的容善更是惊为天人,从昨日初进将军府至今,只有昨日见过萧善轩一面,更未曾见过他如此笑过,顿时如被雷击一般,麻木的回不过神来。   到是萧善祁,终究是一个男人,对于自家兄弟的笑容未受影响,起身走到门口,将他推进了书房。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府了?”伸手拉开了原本摆在桌旁的圆凳,而后将萧善轩推到了容善对面的地方。   “外头也没什么事儿,就早些回来了,”萧善轩看着对坐的容善,冲着她又是柔柔一笑,而后便见他垂头伸手从双腿上拿出了什么,搁上了桌面上,“我想容善该多备几套换洗的衣衫,回来时顺便备了几套。”   善轩的手轻按在衣衫上,微一使力推向她的面前,“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不喜欢,我明日再去订几套。”   容善愣愣的看着他的脸,他脸上和煦的轻笑,带起她心中一处柔软的地方,像是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缕阳光,照亮了她心底里那块黑暗的地方。   不知为何,她的眼渐渐湿润起来,忙垂下头,看着那几套清新淡雅的衣衫,伸出手拿了起来,有些轻颤着声音说道:   “我,很喜欢,谢谢,萧……”她一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忍不住偷偷的瞄向他。   “容善,你到现下,还未叫过我一声二哥呢。”萧善轩笑看着她,那模样,让她误以为自己真的是他的亲妹。   “二……二哥。”容善有些苦涩的叫出了口。   她不是,她不是他们的亲妹,只是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而已,一个不存在于世上之人的替身而已。   一想至此,她的心不免有些落寞起来。   “呵呵,果然是做兄长的细心些,到显得我这个做夫君的,着实对自己的夫人不上心啊。”如天看着蓦然沉默下来的几人,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是一样,还是二弟细心啊。”萧善祁伸手拍了拍萧善轩的肩头,眼中带着会心的笑意。   “哈哈,让我来看看,”如天伸手捞过衣裳,一套又翻过一套,从中挑了一套桃红色的出来,“嗯,这套不错,明日正好穿着入宫。”   容善一听到她又提入宫之事,愤愤的从她的手中一把夺过衣裳,紧紧的将之都捧在怀中。   “容善明日要进宫?”   萧善轩听到如天的话,敛笑皱起了眉头,侧头看向容善捧着衣衫快步走出了书房,又回头问两个仍坐在桌前纹丝不动的人儿。   “她为何要进宫?”   “还不是陵王好奇你们萧家的三千金,”如天一手支着手,慵懒的半趴在桌面上,伸手不停的挑着碟子里的梅子,“谁让你们以前将这三小姐隐瞒的如此密实,现在一时间蹦了出来,不好奇才怪了呢。反正明日的庆功宴啊,她是非去不可,否则,怕是没人会信我夜如天有个娇妻吧。”   萧善祁未出声,只是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对面的如天,看着她率性而为的模样。   萧善轩看了两人一眼,沉下了眸子。   汉陵王为何会想见容善,他以往可不会轻易召见臣子的家眷,即便要将她们召进宫去,也不该在满是群臣的庆功宴之上啊。   莫不是,他根本不信夜如天有妻一事。   猛的抬头看到如天,见她仍是一幅闲懒的模样挑着梅子,想说出口的话便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一旁的萧善祁敏锐的察觉到他突变的神情,只是依旧沉默不语,端起茶盏慢慢的饮起茶来。   书房内沉寂无语,三人各怀心事,顾自沉思着。   而房外的日头正值中午,阳光照射着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一切都觉得刺眼起来,如有些人心头梗着的刺一般,令人不安燥动起来。 第六十四章、秋远邰   人生如棋行棋慎,步步为营恐有疏。   莫怨王者皆无情,只道身不遂己愿。   若期此情长久待,独笑金袍退陈袍。      清寒的夜色之下,静谧的院落一角,静静的贮立着一道身影。   凌厉的寒风卷起有些沉重的棉质袍摆,翻卷着发出沉闷的卟卟声。   男人一动未动的站着,双眸在黑暗中牢牢的注视着那同样暗色的门窗。   屋内没有烛火,甚至连它原本的主子也不在,所以,它看着才会这般的沉闷,毫无生气。   终究,这府邸只适合这种能将人逼疯的沉寂。   “王爷,”他的身后蓦然多了一个人出来,“王爷,秋将军来访。”   “李罕,”转过身,冰玄卿的脸色在暗沉的夜色之下,更显得阴冷,“将这院子封了,任何人都不许踏入半步。”   “可是王爷……”李罕张口欲言,但一看到他阴沉的脸色,只能将话都咽了下去,垂头应承了一声。   冰玄卿抬起头来,看着已然偏西的明月,怔怔的出神。   清冷的月色悠悠的照着一方土地,透过朦胧不清的视线,一切都变得迷离虚幻,如同人生一般,或许昨日里还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而一夕之间便是人去楼空,繁华不再。   闭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待他再睁眼之时,往日的清明又回到了他的眼中。   “请秋将军至书房谈话。“   一个跨步,他踏出了院子,借着依稀的月色,大步的向自己的书房而去。   与外头暗沉相比,书房之内的根根红烛,将室内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连个阴暗的角落都没有。   冰玄卿背剪着双手,望着书房内挂着的一幅山水画沉思着。   秋远邰,他三番四次的找上门来,不用细想,他心中也知他是何目的。   还不是为了那个女人。   除去这几日送公主而远行,每每他找上门来,他都避而不见,只因时候未到,而现下看来,是时候了。   “王爷。”身后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看来这秋远邰的确是快耐不住性子了。   “不知秋将军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冰玄卿转过身,眉眼淡淡的扫过他欣长挺拔的身子,而后缓步走到书案前坐下,执起墨条轻轻的研磨起来。   “请恕远邰斗胆,远邰想将舍妹一面,还请王爷恩准。”秋远邰抱拳恳求着,而眉眼却不停的偷瞄向坐着研墨的男子。   “秋将军是聪明人,坊间的流传应该早已听闹,何必上本王这儿来求证呢。”冰玄卿连头都未抬的说着,唇角挂着一抹不耻的讪笑。   秋远邰垂下双手,抬头看向他:“那么,远邰要向王爷求一个理由,因何将舍妹休离?”   “本王将之休离的原缘早已在休书之中写明,秋将军想知晓,找令妹一问便知。”搁下墨条,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秋远邰,“还是令妹并未回府?”   秋远邰不语,只是有些愤恨的盯着眼前这个嘴角含笑的男子,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是难以平熄的怒火。   “不过,说来这也是她的命。”他丝毫未将秋远邰的神情放在眼中,更为火上浇油的说着,“父皇的旨意,是要将你的亲妹婚于本王,是她自己要替他人嫁入这王府的,又怪得了何人。”   “秋邰一直便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他冲动的上前一步,双拳握得咯咯作响。   “哦?你将她视作亲妹,那么秋鸿亭呢?若他也如你这般,那本王到还真是对他多心了。”他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的走向他,“他是你的生父,想必该比本王更清楚他心中的打算。”   缓步走到他的身侧,冰玄卿侧头看着他,自然没有遗漏他听到他的话后,倏然僵硬的表情。   “请奏父皇将你调回,派了个姓秦的做了你的替死鬼,又辞官嫁女,对秋锦容谎称前往溪平探访于你,桩桩件件,令妹不知,但本王却知晓的一清二楚。”   “不……”秋远邰像是受了打击一般,那刚毅的身子竟轻晃了几下,一时间无语以对。   “可怜那个痴笨的女子,竟信了你父亲之言,千里迢迢的去了溪平找你们了。”   “什么,锦容在溪平。”秋远邰转头,愣愣的看着冰玄卿。   他的话,如同一个响雷,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开。一颗心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一个念头,那便是锦容在溪平,她去找他们了。   一阵慌乱之后,他霍的转过向在,急急的向门口而去。   “站住。”身后传来一道凌厉,如眼前突现的巨石一般,硬生生的止了他离开的步子。   冰玄卿看着他的背景,轻笑了一声,慢慢悠悠的说道:“你现在去,已经晚了,她早不在溪平了。”   秋远邰转过身来,站于门口处看向他,见他那模样似乎不像是在说假,一咬牙抱拳说道:“若王爷知晓舍妹的下落,还请告之一二。”   但眼前的男人只笑不语,那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在秋远邰的眼中,亦比不过锦容的消息来的重要。   “即便你知晓了又如何,你可将她带回?与你父亲又如何交待?如今他摆脱了一个包袱,该是正得意的时候。”   “我……”秋远邰被他的一番话问的哑口无言。   不错,眼下的情形,他是万万不能将锦容再带回秋府,只是,他心中又不舍她在外头四处漂泊,无依无靠,甚至,如今他还不知晓她的生死下落。   “请王爷告之舍妹下落,远邰只想确定她是否安好。”   末了,他终究敌不过心中不停叫嚣着的相思,想要知道她的下落。那个如同珍宝一般宠爱了数年的妹子,叫他怎放得下。   “此次送公主去溪平,本王见她与萧善祁、夜如天在一道。”   “什么?汉陵国两员大将?锦容怎会同他们在一道?”秋远邰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这可如何是好。若锦容只是在汉陵国普通人家道也不罢了,只需他带几人乔装之后将之带回,再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将她安置下来便可。   可如今她竟与汉陵鼎鼎有名的两位将军搅和在一起,别说是将她带出来,即便是想见上一面,只怕也是难如登天。   “想要见她,也未必是件不可能之事。”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忽闻屋内之人说道。   “王爷有法子?”他欣喜的上前几步问着,全然忘了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   “再过几日本王便要启程前往汉陵,恭祝陵王的寿辰,若是秋将军有意,不如随本王一道同往。”   “好,远邰与王爷一同前去。”未作犹豫,秋远邰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即便前路凶险,满布危机,他亦绝不退缩。   “好,一言为定,秋将军先行回府准备,但启程之日本王自会派人通知。”   “有劳王爷。”秋远邰抱拳一谢,返身匆忙踏出了书房。   看他如此急切的离开,到是出乎冰玄卿的意料。   然他只是淡淡一笑,转回身,视线一落便又对上了那副山水墨画,思绪不禁又飘乎起来。   秋锦容啊秋锦容,不想你都已经离了瞿云国了,却还在京都掀起狂风暴雨,是本王太小瞧你了么?   一阵寒风袭进屋内,吹熄了一根烛火,书房稍暗了一些,只是他仍呆呆的站立着,如原神出窍一般失了心魂。   这一步棋,他可是走错了么? 第六十五章、惊梦 作者有话要说:求留言,求收藏啊!  灰朦朦的天际之下,远处,忽然扬起了一阵尘土,越来越近。   震天的马蹄声,像是惊雷一般,响彻苍穹。   马队逐渐逼近,一个个穿身银色铠甲的战士坐于战马之上,挥起的长鞭重重的落在马儿身上。   突然,马队停了下来,尘土渐渐的飘落,归于平静。   一字排开的队伍,一人轻策着身下的骏马,慢慢的上前了几步。   马儿焦燥不安的踢动着蹄子,只是座上的人儿却未受丝毫影响,而是高高扬起马鞭,大叫着挥下。   “秋锦容——”   不,不是,这只是个梦。   “贱人。”   啪的一声,冰玄卿的大掌重重的挥落,在白皙的脸颊之上印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的手一扬,再次袭来。   不,不要——   猛的睁开眼,锦容从床上惊坐起身。   梦,零乱不堪却又像是那般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打个巴掌打在她脸上的感觉,火辣辣的痛着。   伸出手捂着脸,她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醒了。   侧头,床内侧的夜如天依然酣睡着,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吸了绣鞋便直直的走到窗旁的妆台前。   窗外,明月正当空,悠悠的月色透过窗棂射入房内,正巧照亮了妆台一角。   站在铜镜前,背对着窗子的铜镜如同一汪深渊,幽暗的映照不出她的容颜,只是她却感觉到了从额际慢慢滑落的冷汗。   那只是个梦,如今她已经远离了瞿云国,那个男人,此生她都不必再见。   伸出手,从妆台的暗格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去掉上头的小锁打开,苍白的玉指取出了摆放在里头的一张薄纸。   借着月光,力透纸背的墨迹点点映入眼帘,可见他写下这缪缪数语之时,心中的怒火有多么强烈,只是她却不明白,真的只是因为这纸上的原由,他才会这般厌恶于她吗?   她原本想将它遗落在那个带给她屈辱的山寨里,可是,当她看到这封休书的时候,却又心有不甘,便神使神差的又将它收了起来,一路带到了这里。   想到断的干干净净,偏生又抛不开这个,她不晓是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或是要做些什么。   “唉——”悠悠的一声长叹,她仰起头看着窗外的明月,想将心中的烦杂郁闷都通通排解干净。   “你在那里的模样,像是拜月的僵尸。”   身后突然传来的清冷声音,将她吓了一跳。   按着心剧跳动的心口,容善转过身来,看着床上已经支起身来的朦胧身影,这才静下心来。   “怎么,做恶梦了?”   见她不语,只是背着月光仍站在窗前,坐在床上的夜如天因看不到她的表情而失去了耐性,翻身下了床,摸黑走到一旁点燃了内室的烛火。   烛芯微颤,散放着幽蓝的光,而然颤微微的旺了起来,也将一室的黑暗赶了出去。   如天转对,看她只着单衣呆呆的站在床前,不由的蹙起了秀眉,转手拿起一旁的外袍走上前去,轻轻一抛披在她的肩头。   “即便你受了风寒,不到病的下不了床的地步,你是无论如何都得进宫的。”   “我不是……”她原是想解释的,只是张了口,却又无从解释,只得惺惺的止了下文,撇开头去。   “好了,别站在窗口。”如天深吸了一口气,拥着她的肩头缓缓的走向床榻。   真是要命,三更半夜睡得正好的时间,朦胧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着实将她吓了一跳,还道是书中所说的僵尸拜月了呢,现下好了,睡意无全。更过份的是,她明明也是个女人,此刻却做着一个丈夫的工作,才做得如此得心应手,久而久之她不会心理变态吧。   拥着容善在床畔坐下,她站在她的面前,垂头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是不是做了恶梦?”   容善点了点头,却仍闭口不语。   “算了,不要去梦了,梦境与真实是相反的。”见她似乎并不想提及那个恶梦,如天善意的扯了开去,走到一旁与她并肩坐下。   梦境与真实是想反的。真的吗?   她想告诉如天不是,因为她的梦境,是她亲身体验过的。   冰玄卿的那一巴掌,是她永生都难以忘记的,如同一个烙印,深深的烙在了心底,无法抹灭。   “便是让你进宫,也不至于吓得晚上恶梦连连吧。”如天双手往后撑着床铺,仰头望着头顶的床帐说着,“倘若你实在不想去,明日就别去了,陵王那里我会想法子应付的。”   “不,我,我只是有些担心自个儿不懂宫中的规矩,介时反到惹来什么祸事。”容善侧头看着她,忙解释着。   她不愿因自己的厌恶而让如天惹来什么流言绯语,到时反害了她。   “那便好,早些休息吧。”如天说着,起身甩下了鞋子,一步跃上了床榻,穿入了自己的铺被之中,动作一气呵成。   “哦,还有,以往的事情,也别多想了。”   不知为何,她像是意有所指的又说了一句。   容善一时之间参不透她话中之句,却又知不该多问,只得起身准备去吹熄烛火。   从床畔起身,她一手解下披在肩头的外袍,一低头便看到了仍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的休书,这才明白如天适才话中之意。   回头看了一眼已躺在床上的女子,容善看着她闭着眼的娇容,由心感激她的善解人意且不论她对她的信任,只是单单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便已让她欠足了人情,只怕这一辈子,她都是还不了了。   如今,萧家和如天给了她一个美好的人生,而她却总是纠缠于过往不肯松手,再如此下去,她真的是辜负了他们。   她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即然瞿云带给她的是止不住的伤痛,那么,她便学着抛弃瞿云国的一切。   握着休书的手一紧,她一步步的走到烛火旁,伸手便将它靠近烛火。   “我奉劝你,还是将这个留着吧。”   火星还未沾上,又便来如天的声音。   转对,便看到她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定定的看着她。   还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不想她竟还醒着。   手一缩,她一侧头避开了如天的注视,仿若被她发现了一桩极其令她难堪的事一般。   如天说的不错,还是将它先留着吧。   快步走到妆台旁,将休书又搁回到木盒内上了锁,放入了暗格之中。   看了一眼清明的月色,此刻却已有薄升起,淡淡的遮住了幽幽的月光。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到烛火旁,轻轻一吹,熄了烛火,倾刻间,黑暗笼罩了一室。   摸索着回到床上,容善闭上双眼,任意识慢慢的飘散而去。    第六十六章、圣颜   若说,在瞿云国,容善的第一次进宫是气愤多过了害怕,而再次踏足皇宫禁地,她反到释然了。   汉陵国富民强,但这皇宫修装的却远不如瞿云国的奢华。   或许,正是因为有如此明君,才使得瞿云不如汉陵这段富庶强盛。   她跟在如天的身后,一边不急不燥的行着,一边借着宫灯的光亮粗略的扫过皇宫的景致。   因为白雪的覆盖,整个皇宫显得有些萧条,一些长常碧绿的高矮树丛,透过白雪,隐隐的显着它们的本色,宫女行走中间,见着他们纷纷倾身行礼。   如天回来头来,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跟在身后的容善,不禁停下了步子。   容善一时不察,便直直的的撞上了她,宫女们连手中的宫灯也顾不上,忙伸手去扶,却反到被拖不身子往下倒去,一时之间,几人乱作一团。   原本在前头走出老远的萧善祁听到身后传来的吵闹,回过头看到摔成一团的几人,转身几个大步,将如天从人群之中拎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脸的不悦,看着在他手中挣扎着的如天问着。   “放手,快放开,容善还在里头呢。”   从萧善祁的大掌下挣脱,如天拔开人群,将容善拖了起来。看着发丝略有些凌乱的人儿,如天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   “哈哈……”   “笑,你还笑的出来。”容善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伸手整了整衣衫,眼前突然滑落一缕青丝,她只能僵硬的扯着嘴角,傻愣愣的看着它随着寒风轻轻飘动。   怎么会这样?   这才进宫,她便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这皇宫莫不是和她犯冲不成。   “都怪你,好好的停下来做什么。”呆愣了许久,容善只能将过错按在了如天的身上。   谁让她好好的走着走着便突然停了下来。   萧善祁无奈的轻摇了摇头。这两人,还真是忘了此时此地自己身处何处,竟在皇宫大内顾自争吵起来。   他上前一步,将容善散落的发丝撩起,轻轻的挽向脑后,把一侧的珠花拔了出来,将发丝一绕又插了回去。   “好了,这可不是自家府里,都给我收敛一些,快走吧,迟了可不好。”   一边说着话儿,他一边经过如天的身侧,伸手轻拍了她的肩,这才继续向前而去。   “如了,别气了,快走吧,要是迟了,还未见着陵王,便要人头落地了。”如天一个跨步,伸手牵起容善的柔荑,快步追着萧善祁的身影。   还未走近大殿,容善便已听到了鼓乐之声,越过一丛花墙,光线顿时亮了起来,无数高悬的宫灯将黑夜照的宛如白昼一般。   门口分站着四个带刀的侍卫,一脸肃穆的看着来往进出的人流。   容善跟着如天越过他们的身侧,见他们一动未动,甚至连眼珠子都未曾转动一下,若不看到了从他们口鼻而出的热气,她定会以为这只是几尊看似像活人的雕像呢。   一步跨入大殿内,便即刻有人上前,将他们引着向大殿深处而去。   被如天拉着在一矮桌旁坐下,容善这才有了机会打量这雄伟的大殿。   四根金柱像是支撑着整个大殿一般的耸立着,上面浮刻着四条盘龙,两个成串的宫灯高悬在头顶,加之在身后一盏又一盏的高立的烛台,将整个大殿照了个通透。   而殿内两侧摆满了矮桌,而早已是座无虚席,而每桌一旁都站着一名宫娥,显得大殿热闹非凡。   转头,上座的位置还空着,陵王还未驾到。   “皇上驾到——”   容善正想着,便听到一声高亢的声音从一侧响起,坚接着便看到年轻俊逸的陵王从一侧缓缓行来。   一身简单的明黄长袍,金冠高束,而腰间的镶玉织锦腰带,更显得他卓而不凡。   总而言之,陵王便是年轻有为,玉树临风,也无怪乎汉陵会成为诸国之中实力最强的一国。   殿内群臣见着陵王缓缓拂袖跪了下来,如天才往下跪去,便发觉身旁之人又出了神,忙伸手扯了她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容善一惊,顺势跪到了冰冷的地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瑾苍站于高处,看着俯首于地的众人,振臂一挥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一阵稀落的声音,众人皆站了起来,见他入了座,这才纷纷坐了下来。   “今日是为两位将军准备的庆功宴,大伙就无需讲这些礼节了,随意便好。”瑾苍执起酒盏,一旁随侍的太临立刻执起酒壶替他斟满。   “来,朕先敬两位爱卿,此次出兵瞿云,两位将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朕缪以水酒一杯,替汉陵百姓多谢两位将军。”   容善闻言大惊,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听到的。这真的是陵王么?那有君主对下臣说话如此卑谦之理,着实令她费解。   而身旁的如天和对座的萧善祁亦执杯起身,竟异口同声道:“微臣不敢当,全赖皇上鸿福齐天,苍天僻佑汉陵,臣等才能马到功成。”   容善看了一眼身旁的如天,不知自个儿该是跟着站起身来,还是仍坐着。   这大殿内坐在桌旁的原便只有她一名女眷,若她再站起身来便是更引人注目,反正那陵王敬了也只有他们二人,与她与关。   于是她缩了缩身子,更加垂下头去。   瑾苍听到回话未曾多言,只是仰头饮尽了杯中之酒,视线却淡淡扫过站着的二人,自然也未曾遗漏那个想将自己缩成无形的容善。   如天和萧善祁跟着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水酒,而后扯袍坐下,将空杯置于桌上,一旁的宫娥即刻上前替二人斟满。   “夜爱卿,你身旁的便是夜夫人,萧家的三千金了吧?”   终究,陵王还是问了。   容善身子一怔,垂着头不语。   “正是。”身旁的人清朗的回答着。   “想当年,萧夫人可是名闻天下的绝色美女,与萧老将军的结合更是一段佳话,只可惜红颜薄命……”   大殿之内,便只能听到瑾苍低沉的声音。   他越是如此说着,容善的头越发的低垂了下去。   原来萧老夫人是绝色佳人,以岂是自己能与之相比的,若是一抬头,许是他们看到她的容貌,不用多说便都知道她并非萧家之女。   一想到此,她的头低的更加低了。   瑾苍站起身来,慢步踱了下来,一步步的走向容善这一桌。   “当初朕身为皇子,也只见过萧老夫人一面而已,那举世惊人之貌却深烙于朕的记忆之中,直到如今仍不能忘。”   一听闻瑾苍曾见过萧老夫人的容颜,容善越发的不敢随意动弹。   “夜夫人,可否抬起头来。” 第六十七章、琉璟公主(一) 作者有话要说:求留言求收藏!  容善的身子一僵,全身袭上一股寒意。   陵王要好抬起头来,然她却不可违抗圣意,但心中又怕被这精明的帝王瞧出些端倪来,介时欺君之罪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大殿之内静谧无声,反到令她心头更加烦燥。   正在她犹豫不决之时,身旁的如天偷偷的伸手在桌下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臂,她一惊,猛的抬起了头来,待回过神之后,一切已来不及了。   站在她前头的瑾苍看着她,两道剑眉微皱,一脸的肃穆与愤慨。   容善怔怔的由着他瞧着,渐渐的沉下心来。瞧他这模样,似乎是未看出些什么来,只是,他却又为何是这般神情,活像是她做错什么一般,难不成她的犹豫令他恼怒了。   稍后,大殿内私语之声渐起,但瑾苍仍是怔怔的看着她,直到随身跟着他的太监上前出声提醒,这再回过神来。   缓下脸色,他突然轻柔一笑,大声说道:“夜夫人果然天姿国色,果然有当初萧老夫人的姿色。”   话落,他一甩袖,返身跨上台阶,往自个儿的上座走去。   而这头,那天气的皇族之气一消,容善便萎下了身子。   她刚刚险些便被自己活活吓死了。   眨眼间,瑾苍已回到了上座,撩起厚长的袍摆一甩,如春花绽放一般划出一抹绚烂。   “各位卿家只管开怀畅饮,不必顾忌朕。”   他的一席话如同赦令一般,底下的群臣大呼万岁,而后便自主自发的饮酒作乐起来,竟真的丝毫未将他放在眼中一般。   容善实为不解,这帝王没有君主的模样,群臣没有臣子的模样,全然一副君臣和乐的模样,她怎生都不明白,为何平日里如天一谈到陵王便给她严厉非凡的错觉,像是那种言行稍有闪失便被要人脑袋的昏君。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话果然不假。   到此,容善的心终于稍定了些,心中对眼前这个端坐在上座的王者的畏惧也稍差了些。只要她小心行事,断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宽下心来,容善一门心思的对付起眼前的美味佳肴来。   虽说瞿云和汉陵的习俗差异有不少,只是这宫庭菜肴,不论是在何处,总是引得众人一尝为快,却又苦与无机会,毕竟天下众生有几生有幸进宫面见圣颜,更不用说是品尝如此美味了。   一边小口的品着美味,一边欢心的看着大殿之内徐徐飘起的仙乐歌舞。   “琉璟公主驾到——”   从殿外响起一道声音,而后由远及近,一遍又一遍的传着。   许久之后,大殿门口出现了一抹纤弱的身影,穿着精致绣鞋的脚一步跨入了殿内。   一干人等愣愣的看向门口,看着她扶着宫娥的手,款款而来。   宫灯的映衬下,女子身上的珠宝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摇曳生姿间,珠翠撞击发出轻脆的声音。   女子逐渐走近,穿过分站两旁的舞者,终于近到眼前。   容善抬头,怔怔的看着眼前绝色美人。   柳眉凤眸,香艳红唇,锦衣华服环绕之下,唯一她脸上浓重的粉妆令她看得有些别扭。若是她能将脸上的妆再淡些,便是一个清秀佳人了。   “琉璟见过皇兄。”   琉璟轻轻一福之后,仰头笑看着坐在上座的瑾苍,露出惊为天人的浅笑。   “璟儿,你不同母后一进膳,怎跑到这里来了?”状似是责问,只是瑾苍的脸上却挂着宠溺的柔笑,语气也轻柔的很,可见他十分溺爱这个皇妹。   “琉璟听闻皇兄今日设宴替我们汉陵两位大将军庆功,想来敬二位将军一杯,顺道,见见我们汉陵绝色女子萧老夫人的女儿。”   凤眼流转,她悠悠的看向容善,而后一步步的向她靠近。   “琉璟未曾有幸一睹萧老夫人的花容月颜,如今一瞧萧姑娘之容,便可知萧老夫人确是一个绝代佳人。”她站于容善面前,垂头看了许久,而后才说道。   容善看着她,看她眼中流露而出的傲气,她知自己该起身回礼才是,只是她却坐着身子,丝毫未动。   “璟儿,如今她已是夜将军之妻,你该称呼她夜夫人。”在上座的瑾苍出声提醒道,眼中含着一抹戏谑。   他在预谋什么?   “哦,夜将军之妻?”琉璟侧头,眉眼转而看向夜如天,见她只是毫不所动,仍是一杯又接着一杯的喝着酒,未曾有搭话的意思,便转过身,缓缓的向瑾苍走去。   “夜将军娶妻,怎么以前未曾听说过,如此仓促,岂不是委屈了夫了。”   瑾苍身旁的太监匆匆跑了下来,而后伸出手,琉璟的柔荑搭上他的臂弯,提着罗裙摆,一步一步的往上走去,口中淡淡的说着。   殿内众人皆缄默不语呆坐着,只余夜如天一人不停的举着手臂喝酒吃菜,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对于琉璟的话更是弃耳不闻。   琉璟走到上座,太监搬来一个蒲团放在了瑾苍的身旁,她曲身坐了下来,而后看向右下侧的如天。   殿内静的出奇,仿若空荡的未有一人,群臣屏气垂头,各各谨慎的观察着殿内的局势,生怕一不小心惹上祸事。   “萧将军也是的,嫁妹自然是要嫁的风风光光,怎可悄无声息的便将这如花似玉的妹子嫁了呢,你就不怕她到时恼你。”琉璟以袖掩唇轻笑说道。   “微臣这妹子性子凉,自从家遭巨变之后,便一直在家母乡下老家养着,不喜热闹,”萧善祁微垂下头,喃喃说着,“我见他二人诚心相待,便允了他们,只是自家几个仅余的亲戚聚了一聚,走个形式罢了。”   殿内顿时更显沉闷。   如天抵着酒盏的唇瓣微微一勾,无声的笑着。   好一个萧善祁,他将那场巨变都搬了出来,还有何人敢纠着此事不放,那怕是公主,也不会再提及吧。 第六十八章、琉璟公主(二)   容善一直在旁看着如天,自然未曾遗漏她唇角的那抹轻笑,却又不解她在笑什么。   “好了好了,莫说以往,把好好的庆功宴给搅了。”   瑾苍出声说着,侧眼睨了一眼身旁的琉璟,示意她切勿咄咄逼人。   安静了许久的大殿,终于在他的一声话下,又热闹了起来,只是人人都有所顾忌,自然这说话行事也小心谨慎了不少。   而容善打从这公主出现之后,便开始食不知味起来,不知为何她总是有意无意向她望来,待她含笑点头回礼之时,却又见好高傲的撇开了头去,似是极为不屑与她的这份点头之交。   三五回之后,看到身旁的如天之时,她才猛然间有了觉醒。   莫非,那琉璟公主中意她身旁的夜如天?   一想到此,她便忍不住轻笑起来。   女子爱上女子,若是有一日那公主知晓如天的真实身份,那还不羞愧而死。   “你笑什么?”如天见她掩唇痴痴的笑着,便凑近她的耳畔问着。   容善只觉一股子酒气迎而袭来,忙侧了身子避开,那知如天便是粘上她一般,她越是躲,她便越凑的近。   莫不是喝多酒了。   被逼的无路可退,容善险些被挤出矮桌去,只能撇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转头伸手将如天的身子按了回去,举筷夹了一大筷子的菜便向她正张的大大的嘴里塞去,堵了个满嘴。   “吃你的菜吧,满身酒气,今儿晚上不允你上床睡。”   和她同床,她还怕被这浓烈的酒气熏死呢。   容善顾自娇笑,许久之后才觉怪异的止了声,发现大殿之内静的出奇,转头,便看到殿内众人一脸错愕的看着她们俩人状似打情骂俏一般的动作,顿时,小脸儿红热似火。   而如天只顾拼命的咽下口中的菜色,对于众人的惊讶丝毫不在意,只是看到容善火红的脸,又侧头看向她。   “夫人也喝酒了么?瞧你脸红的,还是吃菜吧。”   说罢,她举筷夹了菜放到容善面前的小碟之中,催促她快些吃菜。见她紧咬着下唇看着殿内之人,如天也抬头巡视了一圈之后,突然又说道:“各位大人也请啊,这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呃,对对,吃菜吃菜。”   如天的一句话,惊醒了几人,而后都纷纷回神,一脸似笑非笑的边看她们二人,一边喝酒吃菜,各个嘴角都挂着一道怪异的笑容。   “呵呵,夜将军同夫人真是眷缱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啊。”   容善瞪了身旁之人一眼,再转而看向上座的琉璟公主。   如今将有些事儿想了个通透,自然便闻出了这话中的一股子酸劲儿,也难怪她一直寻着机会奚落自个儿,想她堂堂一国公主,想要一个称心的驸马爷,结果都被其他女子抢了先,心中自是不快。说来她未让瑾苍下旨让夜如天休妻再娶,她已该是要谢天谢地了。   “公主又何必羡慕他人呢,”噙着浅笑,容善悠悠的开了口,再次上大殿沉静下来,众人皆看着她,听着她今夜第一次开口说话,“公主金枝玉叶,又是沉鱼落雁之貌,介时选的驸马人选定是人中龙凤,日后夫妻情深,执手到老,又何需羡慕他人呢。”   容善的一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挑不出一丝不是之处,连如天都听得忍不住要为她鼓起掌来,那琉璟公主自是找不到错处。   “哈哈,夜夫人果然是风华绝代啊。”一旁的瑾苍大笑的说道,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她的身上,毫不避嫌。   而堂下,众臣已是窃声私语,对于容善已是另眼所看。   “皇兄,”琉璟眉眼一转,挑衅的看着容善,却与瑾苍说着话儿,“那你可替皇妹挑个好夫婿,要如同夜将军这般,既能上阵杀敌,报效朝廷,又能在家温柔侍妻,呵护备至的人才是啊。”   “哦,要同夜将军这般?”瑾苍的眼在如天和容善两人间流转着,眼中流露出一抹讪笑,像是在赏一幕好戏一般,“那你可是为难皇兄了,这普天之上,夜将军只有一人,可未曾听说有过兄弟啊。”   瑾苍话风一转又道:“夜爱卿啊,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啊?”   如天一笑,转身抱拳说着:“回皇上,微臣是家中独子,父母早忘,来不及替微臣再添一弟,未必公主生个驸马郎来,真是罪过罪过。”   坐在一旁的容善看着她一脸肃穆的表情却说着令人发话的话儿,一个未忍住,轻笑了出声,忙伸手掩住了口。   “你——”琉璟一时气结。许是万万不曾想夜如天如此不识抬举,而当着众臣的面取笑于她,这让一向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怎能不气。   “哈哈,夜爱卿说笑了。”瑾苍一笑,四两拔千金的化去了众人的尴尬。   “璟儿啊,虽说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夜如天来,不过,咱们汉陵还有别的将军啊。”瑾苍意有所指的看向另一侧的萧善祁。   奈何今日两员大将皆不是很给面子,此刻的萧善祁像是被夜如天染上了恶疾一般,换作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对于瑾苍的话未置一词。   “哼,璟儿不要。”琉璟心中的怒气未消,再看萧善祁与萧容善是兄妹,这气自然是透过裙带关系也沾上了萧善祁,现下她看任何萧家的人皆不顺眼,恨不得诛了九族,断了干净才好。   萧善祁闻言轻笑了一声,仍是顾自喝着酒。   容善看他那副模样,心知他巴不得那公主看不上他,要是真取了这个娇娇女过门,这萧家怕是永无宁日了,至少如天与她是绝呆不下去的。   “璟儿,不得无礼。”   虽说瑾苍的面子也下不了台去,但一听琉璟如此说话,还是大声呵斥了一声,看着她嘟着红唇不解气的禁了声,才回过头来看向下座的几人。   如今看来,这庆功宴办的可真不是时候。   他不禁伸出手,轻轻的按了按额际。   容善看着顾自坐着生闷气的琉璟,暗自在心中偷笑着。   一旁的如天对上她的视线,两人互视了一眼之后,各自心灵神会。   “再吃些菜吧,这酒宴我看也快散了。”如天凑近她说着。   也是,这陵王都看似失了兴致,这庆功宴是该散了。   她了然的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未到一盏茶的功夫,这场庆场宴便草草的散了。 第六十九章、夜谈   明晃晃的厢房之内,容善正站于床畔,与躺在床上的夜如天奋战着。   宫宴一散,他们三人便匆匆回府。   难知,如天在席间喝多了酒,一出了大殿受寒风一吹,这酒气便上来了,行路亦及了规矩,幸得萧善祁将她一路扶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直奔将军府。   下了马车,萧善祁一路打横抱将她送回了房,便被容善赶出了房门。   如今怎么说这房内住着两名女子,且不论这男女有别,若是被下人看了去,还道是他与夜如天有了断袖之癖,否则怎就赖着不走了。   好不容易将被子从她身下抽了出来,容善轻轻的展开被子,而后覆在她的身上,细心的掖好被角,看着她翻了个身酣然睡去。   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直起腰身,有些累的轻捶了一下手臂,走过圆形拱门到了外室,端起圆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解渴。   她适才在席上也小酌了几杯,现下觉得口干舌燥,睡意全无,清醒的很。   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她搁下杯子,而后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扉。   后院静谧无声,连虫鸣之声都未曾听到,这种时候,虫儿也不知都躲去了何处。   见房门的树枝只是偶尔轻摆几下,看来这风比适才他们出宫之时小了许多。   一脚跨了出去,她反身掩上了房门,而后慢慢的走出了自己的院子,在后院慢慢的踱着步子。   若是以往,这种夜深人静时刻,她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的寝房,如今的她,到是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了。   一边漫无目的的闲逛,一边由着寒风拂面而过,待看到一片亮光之时,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以了萧善轩的小院。   说是小院,其中只不过在厢房两侧打的一赌小矮墙,整个将军府实侧还是一目了然的格局,对于她这种时常容易迷失方向的人而言,到是好事一桩。   看着他的书房里仍有亮光,她迟疑了许久,还是转身打算离开。   “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有些稚嫩的声音,转头,果然见跟随在萧善轩左右的书童萧默正站在眼前,一脸憨笑的看着她。   她转过身,抱以回笑,看他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赤红,连话儿也说的有些结结巴巴起来。   “二,二少爷请你进去。”   原来他知道她来了。   “好。”她柔柔的回道,跟在书童的身后慢慢的走向书房。   站在门口,书童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容善侧身一笑,迈了进去。   “容善,还未睡?”坐在桌旁的人抬起头来,冲着她轻柔一笑,“如天呢?”   “三哥。”容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后坐在了他身旁的凳子上,“晚上喝了点酒,现下到有些睡不着了,到是如天她喝多了,已经先睡下了。”   “我叫萧默熬了白粥,不如陪三哥一道吃吧。”萧善轩放下手中的书卷说道。   “好。”她依然只是柔柔的回应着。   他们之前貌似亲昵,实则像是隔着一丝透明的纱缦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房内静了下来,两人的视线在书房内各自转悠着,寻思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   “三哥在看什么?”   耗了许久,容善的视线触碰到萧善轩搁在桌上的书册,便问了起来。   “哦,是帐册。”   “帐册,”她不解的侧头,“三哥还看帐册啊,这府里的事,不是秦管家一手打理的么,三哥怎还劳心看这个。”   他这不是自寻苦恼嘛。   “这是染坊和酒楼的帐册,并非是咱们府里的。”萧善轩一笑,到是毫不顾忌伸手一推,将帐册推到了她的眼前。   “染坊和酒楼?”她只是探头瞄了一眼,即刻惊讶的说道,“三哥在外经营了染坊和酒楼啊,难怪每日都要出门,哪怕是前几日大雪,我也见着萧默陪你出去。”   “是啊,”萧善轩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接着道,“我双足俱残,不能同大哥和如天那般上阵杀敌,只能做些小买卖打发时间了。”   他的脸上划过一抹自嘲的浅笑,看的容善不酸不已,脑海之中又想起了萧家的残遇。   “三哥也太过谦了,这哪还是小本经营的买卖啊,”伸手拿起帐册,一翻,竟是临山最大的仙乐楼的帐本,着实又将她吓了一跳,“三哥,原来这仙乐楼是你的啊?”   要知,这仙乐楼在临山可是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方,据闻它布局独特,清新雅致,吃住两顾,那些文人达官是最爱往那里跑的,自然而然,那仙乐楼的名声越发的大了。   “嗯,不错,我苦心经营了数载,再加之如天的奇思妙想,才有了如今的仙乐楼。”萧善轩见她搁下帐册,便收了回来。   “你和如天瞒我还瞒的真紧,都不告诉我,下回去仙乐楼吃饭,我可不付银子了。”凤眸一撇,她娇笑着说道。   “好,不过你可是得跟掌柜偷偷的说哦。”他会心的一笑,顺着她的意说着。   “知道了。”容善答着,视线一转又被满满的书册引去了注意,“三哥,你的藏书还真多呐。”   站起身来,她一步步的走到一旁的书架前,视线在满墙的书册间游移着。   “这些都是如天在外之时,帮我搜寻来的,都是些生意人经商的手法,枯燥的很。”他侧头看着她单薄身子留给他的背影,有些柔弱,却又带着一丝自傲。   “呵呵,”她突然轻笑了一声,“我还道她只爱看那些行军谋略之书,原来还有这份心思啊。”   “她也是迫不得已啊。”一想到如天初次前往战场的前一日,从她眼中看到的挣扎、无奈与落寞,“她比任何人都不愿上阵杀敌,不愿见那尸横遍野的惨状。她杀敌,只为护卫她想保护的人。”   “她想保护的人?”容善回过头来,看着仿若失了心魂一般兀自出神的萧善轩,一时间也默然无语起来。   夜如天,一个看似没心没肺,总是说些能将人气到咬牙切齿的人,她也会有想要护卫的人么?她想保护的又是谁?   “她想守护的并非只有一人,而是汉陵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他的手紧紧的握着轮椅的把手,微垂着头说着,“她的心中没有自我,却将他人放了进去,她便是天底下最痴傻之人。”   “最痴傻之人?”容善怔怔的看着他,口中喃喃的重复着。   “叩叩。”门外响起两声轻叩,纷纷将两人已然开始神游的心魂牵引了回来。   萧善轩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的推开,萧默端着托盘迈了进来。   “二少爷,粥熬好了。”说罢,便将托盘搁在了桌,打开食盆的盖子,取了一个小碗装了一碗摆在了他的面前。又装了一碗放在一旁,而后冲着容善一笑说道:“三小姐,请。”   容善笑着点了点头,慢步走到桌旁,一抚罗裙坐在了垫着软垫的圆凳之上。   “尝尝看,咱府里的厨子可不比宫里的御厨逊色,只凭这白粥,便可看出厨子的功力如何。要知如天的嘴刁的很,一般的厨子可伺候不了她。”   她只是莞尔一笑,未搭话,举起汤匙舀了一小勺喝着,果然清新淡雅,稠而不腻,咽下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米香。能将区区一碗白粥熬的如此美味的,果然不简单。   抬头,便看到身旁的人儿喝的正欢,唇畔挂着轻柔浅笑,一副心满意得的模样,颇有些如天平时享受的样子,如今看来,这一家子受她的影响颇深啊。   她喝了小半之后便搁下了碗,原本在宫里便已吃了许多菜食,现下喝了小半碗粥,到觉得有些撑了,看看一旁的人,已伸手盛起了第二碗。   “三哥,我可否借你的书来看?平时呆在府里无趣的紧。”   真是世事难料,倘若在几年之年,她绝不会想到日后有一日,自己竟得靠看书来打发闲暇,说出来是谁人都不会信的。   “自然可以,三哥这书房你随时都可以来。”   “好,那我先谢谢三哥了。”说罢,她站起了身来,“我先回房了,时候儿不早了,三哥也早些歇息。”   “嗯,”他搁下手中的碗,转动轮椅送她到了门口,原想唤来萧默掌灯送她的,却被她婉拒了,便只能提醒她行路小心些。   容善站于门外行了礼,便转了身慢慢的踱出了小院,向着自各个的寝房而去。 第七十章、上元 作者有话要说:求留言啊!  一场宫宴之后,日子到显得风平浪静起来,一切像是又恢复到了最初,只不过萧家多了一道纤丽身姿而已。   而坊间,自是多了一个绝色佳人的传言,将萧容善描绘的如同天上仙女下凡,绝不是凡间俗物一般的传奇。   那流传的速度及影响力,在一些老者的耳中,绝对比那个已去世了数年的萧家老夫人还来的有份量的多了。   而容善足不出户,却也听到了那绘声绘色的传闻,足以说明流言的强势。   这将军府的日子她过的到也乐哉,每日夜如天晨起进宫上朝,她便进膳房挑着好吃的让厨子做,然后和萧善轩一起吃过早饭,窝在他的书房内直到如天下朝回府。   有时如天会过了晌午,和陵王一道进了午膳才回来,只不过,那亦只是几回而已,但只这屈屈几回,便已让如天成了陵王身旁的红人,上门来攀关系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只不过,她一概不管,如天在府内,便让她自个儿去打发。她不在的,便让秦仁找了说辞推了,总而言之,她绝不出面接待。   但若如天在府内,只有一事颇为令她烦恼,那便是她总拉着她一道看那些兵法谋略之书,每每看得她一头的雾水,以至于看到这些书册,她便觉得混身不适。   说来也真是奇了,那萧善轩书房内的书册亦是同样的枯燥乏味,只是她亦还看得下去,偏偏如天的书,她便是打从心底的抗拒,想来是她见不得打打杀杀吧。   这一日,如天下朝的早,一回到府内便将她从了萧善轩的书房拖了出来,回了自己的房内。   她还道她又要拉着她一道看那些兵法书籍,正想着该找什么借口来脱身,便见她打开内室的衣箱,开始翻找起来。   “你找什么?我帮你找啊。”看她没头没脑的翻着,容善忍不住开口问她。   只是她未回话,未一会儿,便见她扯出了一套她的衣衫塞入了她的怀中。   “去,把这件漂亮衣服换上,我带你出门去逛逛。”   抖开衣衫一看,是后来萧善轩带回来的几套衣衫,她总嫌它们花俏了一些而将之塞进了衣箱底,从未拿出来穿过,没想到今日如天将之翻了出来,难不成今儿个是什么大日子吗,要知她进宫那一回都未曾穿得这么花里胡哨过。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吗?好好的出去做什么?”抱着衣衫,看着她正解着朝服的盘扣,容善跟在她身后问着。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突然停下解扣子的手,回头看着容善,而后轻摇了摇头,“瞧你在府里呆着都变笨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上元佳节啊。”   上元节。   啊,她怎把这日子给忘了,看来真是如她所言,她整日里呆在府里看书看呆了。   “还愣着做什么,快换衣裳啊。”轻推了推她,如天又和身上的盘扣较起劲来。容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好搁下衣衫,动手替她解着。   “嘿嘿,还是容善好啊,懂得体贴夫君啊。”她得了便宜,一边享受着佳人的服侍,一边伸手摸着她的脸吃着豆腐,一副浪荡子的模样。   容善避开她的手,而后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见她收敛了一些,这才替她脱下了外袍,随后拿起一旁的白色棉袍套上,“真不知我未来之前,你是怎么打理自个儿的。”   “以前嘛,单身,随意怎么打发都成,现在怎么说都有夫人的人了,若是不体面,也驳了夫人的面子不是么?”她皮皮的一笑,不能光明正大的吃豆腐,只能嘴上逗逗她了。   见今日的如天是玩心大起,容善替她穿好外衫便不理她了,只是拿过被搁在一旁的衣衫,绕行到屏风的后头,换了起来。   没一会儿,待她再出来,连如天都忍不住要哀叹起来。   她们同样身为女子,怎么样貌身段便会差上这么多,实在是令她嫉妒。   “啧啧,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啊。”她围着容善打了个转儿后说道,“你平日里总爱穿素色的衣裳,这花的也不错嘛,那些素的啊,留着你夫君我战死沙场的时候再穿吧。”   如天一个高兴,立马口没遮拦的说了起来。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容善听了她的话,立刻沉下了脸来,“好端端的胡说些什么,不许说这些有的没的。”   “呵呵,我这不是玩笑话嘛。”如天自知礼亏,陪笑说着,“好了,我们走吧,今日我们玩得不尽兴不归啊。”   说罢,如天便拖起容善往外头冲去。   “嗳,和……和大哥他们说一声再…出府吧,免得他们担心。”她一路小跑着跟在如天的身后,气喘吁吁的说着不成调的话儿。   “善祁知道我们要出府,他还拿了银子给我呢,所以,你放心大胆的跟着我走吧。”忙里偷闲的回头看了一眼,看着容善娇喘着气急步而行的模样,放慢了些脚步。   一脚踏出府门,果然发觉比平日要热闹了许多,甚至已有孩童提着精巧的小灯笼玩闹跑着。   “走吧。”   如天牵着她的手,慢慢的向热闹的街市行去。   她紧紧的倚在如天的身侧,感觉到来往身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到了街市,便看了到人潮人海的景像,一眼望去,便只见黑鸦鸦的人头涌动着,一个个小铺被围得水泄不通。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她垂头看了一眼,看到如天的手越发紧的握着自己的,不禁抬头看向身旁的人,她只仰着头四处搜寻着有趣的玩意儿,只是却也未曾忘记身旁的自己,还记得要牵紧自己的人。   可惜,如天不是个真正的男子,倘若她真的是,那何尝不是件令人欣喜之事。   她的善解人意,温文儒雅,与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她终究是福薄,寻不得像他这般的男子深情相待。   一不留意,她的肩头被重重的撞,身子一侧险险跌倒,幸亏如天拉着她的手,否则她一跌坐在路上,还不立刻被人踩上了。   “没事吧。”身旁的人立刻关心的问道。   “没事,”她浅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说道,“我们也去瞧瞧吧,那么多人围着,许是什么好东西吧。”   “走。”如天一笑,拉着她,拔开人群,慢慢的挤了过去。       第七十一章、仙乐楼(一)   以往,容善从不觉得,逛街会是如此累人的事情。   而今儿个,若不是如天拉着她,只怕她早便累的要趴下了。   在人堆中挤来挤去的还不到一个时辰,她便拖着如天的手大喊累惨了。   无奈,只能先找个茶楼饭馆的先歇歇脚,待看到仙乐酒楼迎风飘扬的招牌旗帜之时,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眼,提步便向前走了过去。   午膳的时辰还未到,酒楼内的吃客不多,与门外的过往人流相比,显得有些冷清。   “客馆好啊,是两位吗?”原本便站在门口的小二跟在身侧,殷情的招呼着。   “两位,我们上二楼,要靠窗的桌。”如天像是常客,熟门熟路的便拖着她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说是靠窗的桌,实侧便是如一般酒楼靠着木栏,能看到楼下街市热闹的位置。只不过仙乐酒楼的又不一般,那木栏上方又垂着轻柔的缦纱,细纱织成,薄如蝉翼,柔顺的轻垂而下,直至地面。   椅子也不是一般的圆凳,而是像有两把普通椅子宽的大椅,上面铺着一个长长的软垫子,在这冬日里更显贴心。   每一桌之间,更有那种四季常青的大型盆景矮树作屏隔开,一来店内多添了许多绿意,二来也有了一些遮掩,对于那些不能时常抛头露面的女子来说,到是一桩好事。   粗略的一打量这店内的布置,她便知这定是如天的杰作。萧善轩说过,有如天的帮忙,而也只有她,才会有这么多怪异的主意。   “坐吧。”如天将她按坐在长椅上,而后坐在了她的对面,冲着小二说道,“就上几道你们的招牌菜吧。”   “好咧,客馆您稍候。”说完,便一溜烟的往楼下冲了去。   “看来,你着实费了些心思啊。”容善看着她说着。   “什么?”如天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装糊涂,二哥都告诉我了,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也只有你这脑袋瓜子才想的出来。”她娇笑的嗔了她一眼,直接说道。   “原本善轩早就把我给卖了啊,”如天一耸肩,而后放松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怎么样,还不错吧?”她伸手,无意识的轻撩着身侧的缦纱,问着她。   “嗯,与别的酒楼自是不一样,是挺新奇的,不过,你们也不怕别人学了去。”   只怕别家酒楼只需派几人来吃上几顿饭,这些新奇的东西就都能照模样被学了去,到时家家都一样,这新奇劲儿一过去,还不又打回了原形。   “呵呵,他们能学的也只有这些能看得到的东西,只有真正有实力的店才能一直稳立不摇,一直成为这临山的第一大酒楼。”   “哦,如此说来,你们是还有妙招喽?”容善随口问着。   “待你吃了这儿的菜便明白了。”   看她神神秘秘的笑,容善却已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玄机,只怕他们的妙招便是在菜的味道之上了吧,许是什么祖传的配方之类的,只是萧善轩说她嘴刁的很,想必这里的菜定是十分的美味。   好,就让她好好的品上一品。   未多久,小二便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上了楼来,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端上了桌,顺便在两人的手侧放了两块巾帕。   “客馆,这些都是本酒楼的招牌菜色,请慢慢品尝,有事你叫小的一声,请慢用。”小二客客气气的说完后,拿着托盘退了开去,而后站在了不远处。   “来,尝尝看。”   如天举筷,夹了一块裹满了浓稠酱汁的肉放入了她眼前的小碗之中,一脸期待的看着她,那模样有些像孩童眼巴巴望着好吃的东西一般,不由得引得她一阵轻笑。   “快吃啊。”她又催促道。   容善睨了她一眼,而后举筷夹起,看着这么一大块肉团,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下口。   “看什么,一口吃啊。”   看着她几次张嘴凑近,却又有些不知所措的退了回来,不禁对于她的扭扭捏捏有些烦燥,不耐的开口说着。   容善抬头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被自已紧紧夹着的肉团,柳眉微皱,迟疑了一下,张开红唇,将之塞进了口中。   一入口,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冲口鼻,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味道,很香,便却又不刺鼻,也不显腻,酸中带着一丝甜,甜中亦有咸,且肉团是入口即化,和酱汁融为一体,难以分清。   “如何?”   看着她半眯着眼只顾着动嘴,连半句话都不肯吐,如天不由的等得有些急,忙问。   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食物,她取过搁在手旁的帕子,轻柔的拭了拭唇角,放下帕子,这才慢慢说道:   “嗯,甚是美味,不亏为出自临山第一大酒楼的佳肴,难怪口碑一流了。”   “那再尝尝其他的。”如天殷情的替她布着菜,一边招呼着。   两人正吃的欢喜,却不料此时竟出现了一个令她们头痛不已的人物。   “夜将军和夫人正是浓情惬意啊。”   一道声音,不冷不热,如一道轻声拂过,不痛亦不痒,却又搅得人有些心烦。   两人侧过头来,看到站于眼前的琉璟公主,心中不免一阵哀叹。   难得出府一趟,怎就遇上了这个讨人烦的娇贵公主呢。   如天站起身来,四处查看了一番,发现小二早已不在二楼,如今除了她、容善、琉璟以及随侍她的一名丫头,再无其他人的身影。   “原来是公主殿下,公主今日怎么出宫来了?”   容善听到如天说着话儿,又垂下头来顾自夹着菜吃着,好好的美味佳肴若是凉了,这滋味可是要大打折扣了。   而如天看了她一眼,眼中并未任何责怪的意思,也未开口提醒她起身,只是独自一人应付着。   这麻烦原本便是她的,怎么可以让容善再受委屈呢。   而此种场景,看在琉璟的眼中却又成了另一种解释,还道是他夜如天宠着娇妻,舍不得她起身相迎,即使她是堂堂汉陵国陵王最宠爱的皇妹琉璟公主站于她眼前,亦是如何。   琉璟看着喜滋滋吃着菜肴的容善,仿若一副完全不受打扰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越发的旺了起来。       第七十二章、仙乐楼(二)   “夜夫人好大的架子啊。”   琉璟侧身看着容善,盈盈眉光流转间,射出的一道道凌利视线,令人难以忽略。   容善搁下筷子,捏着帕子轻拭了拭嘴角,而后才缓慢起身抬头看向琉璟,露出一个夺人心魄的媚笑。   “公主其实想见的并不是妾身吧,”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看身侧的如天,见她轻咳了两声撇开了头去,便斜勾起唇角继续说道:“公主还是当妾身不在的好,莫要白白失了这上好的时机啊。”   “容善。”如天见她越说越没了分寸,不禁轻语叫了她一声,示意她收敛些,这才转而看向琉璟。   “公主怎么出宫来了,若是被陵王知晓,怕是会令陛下担忧的。”如天转开话锋,生怕这两个女人又斗上。   唉,真是的,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呢。偏偏女人便是爱同类相残,只傻傻的为了一个男人,而如今还是为了她这么一个假男人。   容善心中更觉委屈,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挂名的夫人,便要莫名的受到眼前这个公主三番四次的奚落,真是有苦难言。   琉璟却只是宛而一笑,指使随侍一旁的婢女搬来了一张小椅放在了另一侧,径自款款落了座,容善见她不请自坐,便也顾自坐了下来。   如天看她俩人是准备耗上了,只能在心中暗自长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此时,三人分坐三侧,如同三国鼎立一般,形势诡异。   “这京畿安危可是由萧将军一手治理的,若是本宫在临山的大街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怕萧将军的职责可是不轻啊。”   听琉璟如此说着,容善却连眉眼都未曾抬起一下,仍是慢条斯理的吃着菜,仿佛此刻她的眼中除了摆于面前的美味佳肴,便再无其他。   “夜夫人不替萧将军担心么?若是本宫出了什么事儿,萧将军可是罪责难逃啊。”琉璟一再追问着,那模样,像是随时便会出事一般。   容善无奈,只得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真是不想与她多说什么,免得又说错了话儿惹来事端,只不过实在是她欺人太甚,她一再的忍让,只换回了她的步步紧逼。   “让妾身的大哥管理京畿治安,这是陵王陛下的安排,难道公主对陛下的安排有所质疑吗?”容善反问着,非但未被她难住,反而丢下了一个套子给她,看她如何回答。   不过,那琉璟却只是定定的看着她不语,到是那眼神越发的凌厉起来,连在一旁的如天都感觉到情形不对,正绞尽脑汁的想着事儿来打断她们,却哪知一时间竟是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出来。   “容善。”   莫名出现的声音,在如天的耳中犹如九天之上的仙人下凡一般,来得正是时候。   容善循声侧过头去,便看到萧善轩正由萧默推着轮椅,缓缓的向她们而来。   “二哥。”她欣喜的站起身来。   他怎会在此时出现,转而一想,也是,以往每日,他总是要出府到酒楼和染坊一趟,查看一下才能安心。   “大哥说你们出门来了,不想竟在这儿碰上了。”萧善轩挥了手,示意萧默不必再推着他了,自己轻推着轮子,慢慢的到了桌旁。   如天忙跟着起身,和着店小二推开了自己坐着的长椅,好让他的轮椅推到桌旁。   安置妥当之后,如天走到了容善身旁,两人同坐在一把长椅之上,那比肩而坐的场景,看得一旁的琉璟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即刻起身将她们二人分开。   “这位是……”萧善轩侧头看到端坐在一旁,怒视着对坐两人的琉璟,心中隐隐而知她是谁,只是仍开口问着。   “本宫便是琉璟公主。”琉璟侧对看了他一眼,亲自回了他。   对于这个半途杀出来的人物,且又是萧家的人,琉璟心中早已定了他一个“死刑”,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瘸子,心中对他自是不待见的很。   “原来是公主殿下,请恕草民不能起身行礼。”萧善轩自是不曾遗漏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鄙夷,却也不怒,只是温谦有礼的抱拳说道。   琉璟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不奈的撇开了眼去。   容善看着她那漠然的视线,心中有些怒气涌了上来。   她凭何看不起身有残损的萧善轩,她二哥虽不如常人一般四肢完全,却心思敏捷,聪惠过人,建得了临山最大的酒楼,以及染坊。   若不他,这临山将有多少百姓将失去生计。   越想,她心中的怒气越盛,一旁的如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紧紧的捏住了她的手。   她侧头,看着如天冲着自己轻轻的摇了摇头,只得愤愤的撇开了头去。   “既然公主出了宫来,不如尝尝这仙乐楼的菜色如何?”如天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招来小二,一连串的又报上了几道菜名,听着容善的心都要疼起来了。   这么多些菜儿,二哥又要白白浪费许多银子了,这顿饭,该是如天付银子的,只是想来也知,她是绝对不会付的,这一回,二哥可得做亏本的买卖了。   “本宫素闻这仙乐楼可是临山最有名的酒楼,早便想来尝尝这里的菜色,看是不是如世人所说那般,比得过宫里的御厨。”   看了一眼原先几盘搁在桌面上的菜,早已被容善如残云卷月一般的扫了个干净,再看看她一脸不舍的模样,心中更是将她数落了个遍。   而琉璟却又哪知容善此刻在心中想着的,只不过是这一顿饭钱是多少。   那萧善轩慢慢的喝着香茗,偷偷打量着琉璟。   他早就听闻她对如天存有爱慕之心,这些自然是容善告之于他的。故而在掌柜来告诉他如天和容善在店内,又来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了时,他便立刻赶了来。   唯一不曾想到的,堂堂一国公主会偷溜出宫,且还和如天他们搅和到了一块儿,若是被有人之心一传,只怕没事也要传出些什么事来了。   今日他若不看着他们,只是怕被大哥知晓了,还不知会闹出些什么来呢。   容善坐着,呆呆的看着空盘被撤下,而后又端上来一盘又一盘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肴,色香味俱全,眼看着她肚里的那点馋虫又快要给勾出来了。   正想着,一块喷香的肉片就落到了她的碗中,抬头,便看到正缓缓收回筷子的萧善轩冲着她笑着,不由的也回了他会心的一笑。   举起筷子,容善也不顾一旁还坐着位公主,只是径自夹起了碗中的肉,放入了口中。   怎么说也得替二哥吃回来一些才是啊。   “多吃一些,如天家可是一脉单传,可就靠着你替他们传宗接代了。”   一口肉被萧善轩的话卡在了喉咙口,一时间将她咳的上气不接上气的。   “二哥,你……咳……”   二哥怎拿她开起玩笑来了,这不是帮着外人欺负她么。   容善一边咳着,一边在心中哀怨的想着,却不知一旁还有另一个女子心中更是哀怨着呢。    第七十三章、元宵   深沉的天穹之中,繁星点点,银盘一般的圆月高挂在头顶,云来云走间,如一娇俏女子,时而掩面窃看着人世间。   临山最繁华的神雀街上,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各式灯笼,将原本该是静谧的夜,映照的光华万丈,令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如天拉着容善,仍不屈不挠的穿梭在人群之中。   好不容易将琉璟哄着回了宫去,她们这才终于有了空儿出来凑热闹,却哪知这天竟黑的这般快,如今这灯笼被一盏盏的挂上,立马有了上元佳节的氛围。   想着刚过去未多久的除夕之夜,那许是这些年来,最令容善难以忘却的。   正是那一夜,她被大哥带到了如天的面前,成了萧家的三小姐,亦成了她的妻子。   如今一晃眼便过去半个月了,她已全然适应了这身份,也过的安乐,若那琉璟公主以后能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即便是这么庸庸碌碌的过着,也不会怨了。   “嘿,想什么呢?”身旁的人突然扯了她一把,将她惊醒了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如天。   “容善啊,你这平时呆在府里老是神游四海便也就罢了,今儿个这种好日子,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你都能肆意出神,实在不能不令在下佩服啊。”如天调侃的说着。   “我,我只是觉着临山的上元节比别处都来的热闹。”容善轻了轻嗓子,躲闪着她的视线,替自己辩解着。   “呵呵,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如天干脆拉着她坐在一旁食摊的凳上,挥手向老板要了两碗元宵点心,而后对她说着,“这临山的上元节的确比别处要来的热闹,只因过了元宵之后,便要迎来陵王的寿辰。故而,这上元节别样的热闹非凡。”   “原来如此。”容善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   她原本在想的便不是这件事儿,自是对这个原由并在放在心上。   如天淡淡一笑,看着老板满是米粉的手不停的搓着一粒粒圆润的汤圆,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立马起身走了过去。   容善只见她背着身,不知掏了什么出来递给了点心摊老板,而后嘀咕了几句之后又走了回来坐下。   “你做什么了?”容善看了她一眼,倾身在她耳边低问着。   “没什么,坐好了,这上元节怎么说也得吃元宵吧。”如天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子,命她坐好。   容善见她不愿说,便也未再问下去,只是撇了撇嘴,而后开始四处看着挂在不远处的各式灯笼。   烛火霓虹之下,映衬着的是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无论年幼,不论妇孺,个个喜于言表。   也是,这新春佳节刚过未多久,如今上元节之后又将是陵王的寿辰,对于丰衣足食的临山百姓而言,喜事连连又怎能不令他们欣喜。   “来,趁热吃。”   正想着,老板端了两碗点心走到桌旁,放在她们眼前。   “快吃吧。”如天抽了一副筷子递到了她手中,“我让老板在其中一颗里头包了枚铜币,看看是咱俩谁有那好运吃着,当然,你放心,那铜币我是让老板洗干净了的。”   “原来你鬼鬼祟祟的,就是去做了这事啊。”容善轻笑着斜睨了她一眼,接过筷子挑起一颗,轻启着唇瓣吹了吹,而后才咬了一小口,便听得“咔”的一声脆响。   她惊愕的抬起头来,一看,那白嫩嫩的半粒元宵包裹着一枚铜币映在眼前。   “哈哈,容善,你这运气儿也未免太好了些吧,第一颗就吃着了,不错不错,”如天看着她那呆模样,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而后凑近她说道,“吃着这颗幸运元宵,指不今年你还会碰上如意郎君呢。”   容善撇头瞪了她一眼,将半粒元宵扔进了她的碗中,“又胡说起来了,如今我可是有个有夫之妇,你是想让我红杏出墙不成吗?”   “哈哈,红杏出墙么!那好,我就坐在墙着等着红杏攀出墙来。”如天看了她一眼,用筷子夹出了那枚铜币,而后用帕子拭了拭,随手搁在了桌上。   伸出筷子夹起那半粒元宵,如天放入了口中,嚼了嚼咽下了肚。   嗯,细腻香滑,不粘牙,好吃。   侧头,看到容善用筷子不停的拔弄着碗中一粒粒的元宵又失了心魂,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她这习惯不知还改不改得了,无论到哪都是想着神游便兀自出神起来,连那日进宫也是一般模样,只怕迟早有一日惹出事端来。   只是今儿个看她这模样,到又有些不同。   以往每每出神,她的眸子里是一片的清澄,而今日,却变成了迷茫与哀伤,想来与今儿个的日子有关吧   “怎么,可是想起家人了?”搁下筷,如天看着她问道。   容善叹了一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   “如今,我的家人除了你们,还能有谁?”   双手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筷子,容善克制着。   不能想,不可以去想。他们已经抛弃了她,便不再是她的家人了。   如今想来,真的被冰玄卿说对了,   他说过,终有一日,她会恨他们。而那时,自己还信誓旦旦否决了他的话,事到如今,全都应验了。   “行了,既然不是,那快些吃吧,吃完了,咱们再逛逛。”如天的一句话,打散了盈盈缠绕于心底的哀伤。   “待过了今日,宫里又该忙碌起来,介时我与你大哥又要忙了,你一人呆在府里,若是闷的慌,就去我书房找些书看看吧。”   “你的书?”容善一听,顿时垮下脸来,“还是算了吧,我会去二哥书房的,至于你的那些书呢,还是留着你自个儿看吧。”   真是要命,若是看她的那些书,她不是觉得更闷。   “嘿,你还嫌弃,换作是别人想看我还不让呢。”轻摇着头,如天看着她一副不屑看她书的模样,笑了笑到也不介意。   她心中明白,容善对于这种谋略之书并不上心,只是如今这种乱世之时,且不论这害人之心,仅这防人之心是断然不能少,多看些谋略之册,总归是有些益处的,偏生她就是不感兴趣。   也罢,她爱看萧善轩的书便看他的吧,学些经商之道缪胜于无吧。    第七十四章、冰玄胤   一湖碧水,如今却被冰封的严严实实,连湖中的锦鱼也失了踪影。   湖边的棵棵大树抖着寒枝,在强劲的寒风之中苟延残喘着。   悠悠的琴音,从湖旁的小木屋传来。   木屋背倚着一个参天的大古树,倚树傍水而建 ,屋前铺着几块简陋的大青石,一门一窗看似十分简朴。   进入屋内,一个火盆正散发着熏人的暖意,正中的小桌上摆放着一个小香炉,冉冉的香烟透过镂空金炉盖,将淡香轻送到小屋的各处。   而那略有些低沉的琴声,便是从内室的传来。   纤长的白指轻轻划过,拔动的七弦琴,拔弄出一阵明净浑厚的声音。   一袭青衫,玉冠束发,面如暖玉,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清雅。   冰玄卿走入木屋之后,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赏心悦目的情景。   他未出声,只是缓步走到外室一旁的椅上坐下,而后闭起眼,听着那低沉的琴音划过耳畔,萦绕身侧久久不散。   许久之后,琴音在一阵长鸣之后悠然而止,他这才睁开眼来。   “四哥今日怎有闲情来我这儿。”   双手仍按在琴弦之上,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轻柔一笑说着。   “胤,我明日要启程去汉陵。”   冰玄卿未起身,更没有转过头来,只是面无表情的对自家兄弟说着。   “这事我知道。”冰玄胤伸手捞过一旁的红毛绒毛锦缎,轻轻的覆上了七弦琴,然后起身慢慢的向外走来。   “这一去又该要些时日吧,”走到他身边的椅旁坐下,而后倒了一杯香茶放在他的手边,这才一边替自己倒茶一边说着,“你的新王妃可是同去?怎么说她也是汉陵的公主,陵王寿辰,反正你总归是要去的,不如带她一同去。”   “带着一个女人反而碍事,还不如我独自去独自回,落得个轻松自在。”冰玄卿端起茶盏,轻启茶盖一吹,而后抿了一口润了润喉。   “你想要轻松自在,却偏生要带上那秋远邰,”一边喝着茶,冰玄胤一边打量着他,“虽说秋远邰不如秋鸿亭那只老狐狸,不过,你不怕带着他到时反而坏了你的好事?”   “他?”冰玄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讪笑着,“还没这个能耐,再说了,这回去汉陵,他也没那份心思管些别的。”   “哦?如此说来,他也是别有目的啊。”冰玄胤搁下茶杯,平淡无波的脸上划过一道趣味,看着他的眼也多了一丝光亮。   “只是不知道,他去汉陵做什么?”   冰玄卿转首看着他,看着他静谧的眸子里毫不遮掩的透露着他的好奇之心。   他,是他最放心,也最欢喜的兄弟,他们不是同一母妃所生,也皆不是当今天皇后新生,许是同样母妃早亡之故,他们的性子一向合得来。如今十几载的寒暑过去了,他们亦然如故。   玄胤在父皇众多的儿子之中排行第六,故而如今被人称六王爷,他心性淡泊名利,不好荣华,只是喜好耍弄些诗词歌赋,行素又温尔谦雅,在京都谁人不知他这位心慈仁厚的六王爷,而那些名门闺秀心中更是欢喜的紧,偏生他至令也未曾取妻或是纳妾,父皇催了几次之后但不再提了。   “你还是别管他去做什么?不如想想你自个儿什么时候娶王妃,那怕是纳个妾也好啊,此事父皇在我面前都提过好几回了。”   “娶妻纳妾,”冰玄胤突然笑了起来,摆了摆手,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可不想同四哥你一样,娶了再休,到了最后累的还是自己。”   “你同四哥不一样,”冰玄卿的脸色一正,说着,“你想的同我想的不一样,自然不需要牺牲什么,也不用像我这般娶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你大哥挑自己喜欢的女人娶,这样便不用休妻了吧。”   冰玄胤不语,只是浅笑着。   “四哥若是如你这般,唉——”才说了一句话儿,便听到冰玄卿的一声长叹,许久之后才接下话去,“若像你这般,四哥我会娶一个心爱的女人,而后一辈子都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只可惜……”   他侧头看了冰玄胤一眼,而后站起了身来,缓缓的踱步到了门口,看着结着厚厚冰层的湖面,轻声的说着,“可惜,四哥太贪心,想要的太多。”   回过头来,他看着他说道,“若是你不想被纷纷扰扰的俗事所扰,四哥会帮你的,让你远离一切,咱们这么多兄弟里面,总该有一个人能肆意洒脱的活着才是。”   “四哥,”冰玄胤站了起来,却未迈开步子,只是站在原地说着,“四哥,我只是想问,你娶了那个秋锦容,是否是为了秋鸿亭手中的兵权,还或是,你是想替汉陵的前任大将军报仇?”   一道凌厉的视线,投注在冰玄胤的身上,只是他却并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的兄长的心事只怕是被他猜了吧。   “玄胤,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冰玄卿的口气冷硬的如同冰石一般,比这严冬的天气更是冷上几分。   “我自然知道,我知道四哥早些前行军之时,曾与那萧勇交过手,你惜他是个人才,即便他是你的对手,你仍是赏识于他,可惜那人却最终被秋鸿亭用卑劣的手段夺了性命,我知你心中看不起秋鸿亭,甚至对他心生恨意。”   “四哥,我不问,并不代表我不知晓。四哥你的母妃并就是汉陵的公主,你与今汉陵的君王亦有些着血缘之亲,而对于萧勇这种将才屈死在秋鸿亭的诡计之下,你心中替他不平,所以你要替他及他那冤死的家人报仇。你娶了秋鸿亭的女儿,再恨心将她休离,想让他颜面尽失,可是你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连父王都帮着他,让他有了借口找了个养女来代嫁。”   冰玄胤看着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说话。   “四哥,唯一受到伤害的,只有那个叫秋锦容的女子,而秋鸿亭依然高床暖枕,吃香喝好,他没有受到任何的打击……”   “我知道,”冰玄卿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可是,即便如此,他们秋家还是有人将此事放在心上了,只要有人入了心,对于秋鸿亭而言,却足以令他担忧。还有,此事就不要再提了,萧勇是汉陵名将,便是我们的敌人,即便他如今已然作古,你还是少提为妙。”   冰冷的眸子里,无声的透露着寒意,若非玄胤是他的弟弟,他早就下手了,知道他秘密太多的人,是注意不能留在这世上的。   “好,那,明日我同你一道去汉陵。”冰玄胤突然说着,冰玄卿断然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一时间怔住了,“反正我呆在这儿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去看看汉陵的风光美景,四哥,反正你多带一个也没什么吧。”   冰玄胤看着他,玉面上的堆满了笑意,若是不答应了他,还真是有些对不起他这张笑脸了。   “随你吧,你想去就去。”   许久之后,他终于松了口,留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冰玄胤看着他走过青石台阶,而后像王府的前院而去,唇角荡开了一抹轻柔的浅笑。 第三卷:风云变幻起 七十五、花韵阁   上元佳节之后,果然如夜如天所料,他们变得忙碌起来。   临山城内的军机戒备也更加严谨,而如天和萧善祁两人一入皇宫,便要忙到快入夜时,才能匆匆赶回将军府,甚至有时,如天回房的时候,她早已进入了梦乡。   只因陵王的寿辰,进出临山的官员客商都多了许多,连带着萧善轩都越发的忙碌,仙乐楼作为临山第一大酒楼,自是那些商客住宿的首选之地,而染坊制衣坊更是不用多说,那热闹的场景,许是能赶上过新年的那些时日。   或许唯一未被陵王寿辰影响的人,便是容善了吧。   如天一忙,到是没人硬押着她一起陪看书法策略之书,而她,时而去萧善轩的书房找些书来看,时而跟着萧善轩去酒楼、染坊这些地方看看,对他的庞大事业版图也更觉惊讶,且也看的是不亦乐乎。   这一日,她起的晚了些,寻到萧善轩的院子时,发现他与萧默早已出府忙去,便漫无目的的在将军府前前后后的院子里闲逛打发时光。   过了上元佳之后,这天气是一日好过一日,连着好几日都是艳阳高挂,这府里不少枝头竟已开始冒绿,而她的心情也随之大好,那怕是见着那梅花瓣已然谢尽的光秀秀的梅树海,她仍是觉得景致不错。   手中把玩着挂在腰际的玉佩穗子,这还是上元节那日如天送的,她着实喜欢的紧,便挂在了腰际,时不时拿来把玩一会儿,不想这些时日下来,竟成了一种习惯。   “容善,容善。”   正逛的起劲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便看到如天真向着她冲了过来,那奔跑速度之快,险些让她止不住步子撞上她。   “你,你今日回来的怎这么早?”侧开避开了她的冲撞,伸手拉住她后问道。   “我都忙了十几日了,难不成还不让我偷一天懒么?反正宫里头的事有萧善祁担着,走,我们玩去。”说完,如天便拖着她往府门口而去。   “嗳,怎么又是玩,你的正事还没办妥呢,你这模样怎么能出去。”看她身着一身官袍,口中念叨着的却是玩乐,她到开始同情起那陵王来,怎寻了这么一个臣子,指不定哪一日还将他的国家也给玩没了。   如天听了她的话儿停下步子,看了自己一身的打扮,再转头看看她,说道,“也是,这模样可不能去,走,咱们换衣裳去。”   这回换了方向,她拖着容善回到房中,而后又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容善站在一旁,由着她一人折腾着,她若是决心想做什么,又有谁能阻止的了她,哪怕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她吧。   许久,如天从衣箱里翻出两套衣衫来,将其中一套搁在了她的手中。   “我只比你略高一些,这身衣裳你应该可以穿。”   容善怔怔的看着手中的长袍,这不是她的衣裳嘛,做什么给她。   “快换上啊,”见她只是呆愣愣的站着未动手,又说道,“难不成你还要我帮你换不成,啊,莫不是你不会穿男装吧,来,我帮你。”   说完,她便伸手想解容善衣衫上的盘扣。   只是,容善却伸手拍开了她的手,瞪了她一眼,看着她可怜巴巴揉着手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有时候吧,她看似精明干炼,做起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偏偏又有时,她觉得她便是那还未成年的孩子,一副巴着大人的手臂撒娇的模样,长久下来,她都快猜不透眼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那你自己换啊。”见她不愿让自己换,如天只能揉了揉被拍痛的手,拎起另一套衣衫,委屈的跑到屏风后头换了起来,口中还不停的念叨着,“你快些换啊。”   容善看了一眼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动手解起了扣子。   再这么耗下去对自己也是无用,反正到了最头,她还是斗不过她的。   换了衣衫,看着一身的白袍,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拔下了束髻的发簪,以及几朵珠花,而后抓起玉梳梳着。   “来,你坐着,”换完衣裳的如天见她正要梳发,便将她按坐在铜镜前,一把夺过了玉梳,“我来帮你梳。”   如天灵巧的将她的一头青丝齐齐梳高,而后用一条白色的发带紧紧的束起。   搁下玉梳,她一手将容善拉了起来,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嗯,不错,好一个翩翩美少年啊。”   原本便脂胭未粉的脸,只因发丝高束之后,那凤眼反倒显得更加妩媚,勾人心魂。   “行了,走吧。”   如天笑嘻嘻的勾着她的手臂,一路无阻的走出将军府。   “我们这是去哪啊?”   容善被一路拖着走,想不明白她这是要带自己去何处?还需这身打扮的。不知为何,她有些担心起来。   “嘿嘿,去花韵阁。”   “什么?”容善大叫一声,瞪着在眼看着走在她前头的女人,是她说错了,还是她听错了,“你,你去花韵阁做什么?”   即便她不是个男子,但也知这临山最出名的温柔香花韵阁,只是它却又有别于普通的妓院。   花韵阁内的女子,个个色艺俱全,有些只是卖艺却不卖身的清官,若是有男子不顾她们的意愿动手动脚,便会被院里龟公扔出来。故尔,花韵阁是临山唯一一家白日里也开门接安的妓院。   只是如今她竟想着要上妓院,难不成还真将自己当作了男子不成。   “当然去喝花酒喽,要不然去看耍猴啊。”   如天回头看了她一眼,口中说出的话儿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也将容善气的快吐血。   “不是吧,”容善一把扯住她,凑近她的耳畔说着,“我们都是女人,去妓院做什么?若是被别人知晓,那可就惨了。”   如天却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伸手圈住容善的脖子,看着她不适的挣扎着,却不心的不肯松手,而这街上来往的众人,只道是两个俊美的男子说着悄悄话,除了多瞧几眼,但也未引起特别的注意。   “你,你快松手啊。”容善掰不开她的手,只能气怒气冲冲的说着。   “嘿嘿,容善啊,你就是老八股的思想,谁说就只能男人上妓院寻欢作乐的,凭什么女人不可以,等将来我辞官了,就寻个地儿开家男妓店,怎么说也得男女平等吧。”如天像是在对她说着,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只是,她钳着容善的手劲却未准,一边拖一边拽的将她拉向花韵阁。 第七十六章、甄姬(一)   容善,是被如天拖着,跌跌撞撞的走进花韵阁的。   轻纱缦舞,空气中飘荡着一抹淡淡的幽香,似有若无的飘过鼻间。   四周门窗紧闭,花韵阁内点着一盏又一盏的灯,将视线都调成了红黄的色调。   容善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一桌又桌的人,看着穿梭于人际之间的红衣女子。即便寒冬还未过去,她们却已穿起了红薄的纱衣,随着她们的走动,那纱衣轻柔舞动,犹如飘乎于云端一般。   “两位大爷,来,这边请。”一名女子引着她们两人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入了桌,而后一挥手,立刻有几名女子倚俯了上来。   “两位爷慢慢玩啊,今儿个啊,是甄姬献艺的日子,两位爷还是挑对日子来了。”女子抚衫笑着,不若一般女人还用衣袖掩着嘴儿,容善看着,到有些羡慕起来,她们这般肆意娇笑,也别有一番风味。   “呵呵,咱们自是寻着日子才来的喽。”   “那好,奴家不招呼两位了,请自便啊。”年轻女子一走开,如天便打发了身侧的几名女子,对上来的酒到是来者不拒,替容善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你以前便来过?”容善问道。   否则,她怎会说是寻着日子而来?   “没错,这里啊,我还真来过。”端起酒杯,如天豪爽的一口干尽了杯中的酒,末了还呷了呷唇,回味着,“记得第一次来这儿时,萧善祁还不知晓我的身份,便是他带着我来的。”   “大哥!”容善瞪着大眼说着。太不可置信了,那平日里看似一板一样,沉默寡言的萧善祁也会上妓院寻欢作乐,还真是说出来都无人信。   “怎么,想不到吧。”如天又倒了一杯,看了她一眼继续说着,“后来,我便只来过两三回,都是为了这甄姬而来。”   “这甄姬到底是何人物?”她到是颇为好奇,如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令同为女儿身的如天都为了她而三番两次的上妓院。   “你不知?甄姬可是这临山出了名的清官,琴棋书画,歌舞才艺那是样样精通,更是长的倾国倾城,令男子趋之若鹜。”   如天的视线越过层层阻碍,看向那正中的高台,轻纱之后,只放置着一把空椅,孤零零的静候着。   “那我更想见见她了,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能令你都三五不时的找上门来。”容善看着她呆呆的模样,说着。   如天出神的时候可不多,如今为了一个女子出神,到着实令她费解。   “呵——”她一笑,却更像是长叹了一口气,“我时常来看她,那是因为,她很像我一个认识的故友,那种感觉很像。”   “感觉?”她侧头,看着像如入了无人之境的如天。   “不错,这世上见过甄姬容貌之人的,屈指可数,你还道人人都能见着她不成。”如天回过神来,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这才说道。   容善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指转着酒杯,笑声说着:“人家都道是见得着,吃不着,如今到好,连见都见不着,真不知道这些个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人为了什么你还不知吗?”不想,如天都没头没脑的丢了这么一句话给她。   她一怔,眉眼一抬轻瞄了她一眼,而后垂下头来。   男人为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只为了权势地位,那位他已站的那般高,但他仍不知足。所以,他可以抛却一切,只为得到他最想要的。   “是我失言了。”见她显入了沉思之中,如天这才惊觉自己失了言,说错了话儿,且不论她所说的身世有几分真假,只不过她嫁作人妇一事不会有假,如今自己提了这话出来,还不勾起她的伤心事。   “不,你没错,只是,我还是不懂男人。”容善撇开头,看着一桌又一桌男子,怀着拥着柔香的女子,一边戏闹,一边喝着酒儿。   她是真的不懂啊。   “几位大爷,这边请。”从她们的身旁,行过三人,除了最前头的人如她们一般穿着一身白衣,其余两人皆是黑色衣衫,一个还背着些什么,皆是面无表情的从她们这一桌前走了过去。   他们的坐位,便在她的侧后方向,只要微一侧头,容善便能看到几人,其中的白衣男子长的俊逸非凡,与一般纨绔子弟绝不相同。至于两个黑衣男子,到是长的普通。   只是,容善越看,越觉得那名白衣男子有些面善,像是两人有过一面之缘似的,但偏生她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只能皱起眉头一个劲儿的瞪着他瞧着。   男子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光,朝她看来,视线一对上,便含笑冲着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不笑也罢,一笑,容善顿时惊为人天,心头剧烈的狂跳起来,连粉颊也红烫了起来。   “怎么,思春了,看上那个男人了。”一旁的如天自是不会错过这等好戏,看到她给了脸,不禁凑过头去低声调侃起她来,“上元节那日的话还真是应验了。”   “你胡说些什么嘛,”容善瞪了她一眼,气呼呼的撇开了头去,不愿再搭理她,如天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高台上出现的人影引去了目光。   原来是适才迎她们进门的那名女子,其实也正是这花韵阁的老板,只是她长的太过年轻貌美,无人将之与老鸨联系到一起,还道她只是个打下手的人。   “诸位,”女子倾身一福说着,而底下的纷扰之声立刻静了下来,“花韵阁感谢诸位今日赏脸前来,今天是我们甄姬献艺之日,想来底下有不少大爷便是为了甄姬而来的。”   “是啊,我们自是为了甄姬而来的。”女子的话才完,底下便有人应着。   “我也知道各位是想听我们甄姬的琴声,如此,我这就去请甄姬出来,还请诸位大爷稍安毋燥啊。”   女子一福身,提着裙摆匆匆的下了台去,即刻失了踪影。   而台下依然静寂无声,谁都不曾发现声响,只是静静的等着。 第七十七章、甄姬(二)   不知是谁,推开了一扇窗。   外头的风吹了进来,花韵阁内的轻纱随之飞舞起来,顿时,眼前只觉缦纱轻舞,眼花缭乱。   待再将视线移回到高台上之时,便看到一抹纤弱的身影,慢慢的出现在绸纱之后,坐在了那把椅中。   “那便是甄姬。”身旁的如天突然出声轻语说道。   容善探头,想要看个分明。   明明那只是轻柔的绸纱,却依然掩去了甄姬的容貌,只能看到她的身形,以及动作。   甄姬怀抱着琵琶端坐在椅中,而后手指轻扬拔动琴弦,便听到一连串轻脆柔和的声音幽幽的飘荡出来,萦绕于梁间身旁。   琴音之中,仿若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哀愁,时不时的拔动着心魂,想伸手紧紧抓住之时,又遍寻不着。   容善紧紧的盯着高台之上的身影,被她的琴音摄住了心魂,不由的随着这哀曲陷入了无边的回忆之中。   突然,一阵低沉又悠长的声音突兀的掺和了进来,顿时将容善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深处震了回来。   高台之上的人儿似乎也为之一震,手中拔弦的动作未停,只是韵律却显凌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到原先的模样,与低沉的琴音合为一体。   容善循声回头。愕然的发现身后方的白衣男子,正双手拔动着一张古琴,与台上的人儿合奏着,那一对招人的桃花眼中,盈盈流转着一抹笑意,像是欣喜,又像是嘲讽。   这台上台下的两股音律,像是两股水流,一急一缓相互抵抗着,却又像是融合在了一起,听的花韵阁内的众人是如痴如醉。   以往甄姬的琴声已令他们难以自拔,不想今日再加上一音,有了别样的情怀,更令人痴迷。   琴声依旧,只是台上的人儿似乎开始急切起来,音律也开始变得急促,只是台下的白衣男子却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拔动的琴弦,嘴角含着一抹随性的浅笑,虽然弹出的琴音是那么的悠缓,但奇异的衬合了那琵琶之声。   “看来,这男子不简单。”身旁的如天抿了一口酒,侧头看了一眼男子轻声说道,视线随之又投注到台上,看着轻纱悠悠的浮动着,却又不始终遮着女子的面容。   “看他身旁的两个黑衣男子,我也知道他不简单。”容善一副你不说我也明白的表情,让如天看的轻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端着酒杯碰了一下她搁在桌上未动的酒杯。   容善侧头看向她,但她却又转回了头去,顾自喝着酒。   今天的如天,似乎有些怪异,只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何处怪了。   伸手端起酒杯,她一将杯子抵到唇边,便闻到浓烈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也不香醇,看来并非好酒,而这满屋子的男人却喝得如此尽兴,可见醉翁之意的确不在酒。   “当”的低沉一声,一曲终了,余音却仍缓缓的轻绕在屋内,花韵阁内一片肃静,只听到风儿透过开着的窗子,呼呼的吹起屋子,扬起纱缦翻飞,发出噗噗的声音。   绸纱之后的女子抱着琵琶缓缓的站起身来,准备退场,而场下的众人仍沉浸在身在适才悠扬的韵律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而容善只是淡然的看着这一切,反正她对那个甄姬没有兴趣。   “姑娘请留步。”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将众人惊醒了过来,而台上的女子也倏然的收住了脚,止了去势,却只是怔怔的侧立着,未曾回过身来,而风似乎随着那道声音变强了许久,终于扬起了那挡着众人视线的纱缦,露出一张精致秀美的侧脸。   虽说只是一个侧脸,却已让众人惊呼不已。   只那侧脸,便让容善只想到国色天香四字来形容,惊鸿一瞥,那娇美的侧脸已在众人脑海之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啊——”容善不由的惊叹了一声,喧泄着心中的赞美之声,只是再多的华丽词藻也无法形容那种美丽,末了只能发出一声惊叹。   “唉——”只是,身旁的如天却是长叹一声,似是莫名的失落。   她转过头来看着她,却见她只是垂下了眼睑,顾自饮着那劣质的白酒,仿若那一眼之后,那台上的女子却失去了吸引她的魅力,甚至还不若眼前的劣酒。   “啊,这位公子,不知可有赐教?”   只因白衣男子的突然出声,将适才的女子又引出了场来,站在高台的纱缦之前,看着白衣男子问道,神情有些紧张。   也是,看着男子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寻常的百姓,若是不小心引来个高官富豪的,只是即使是临山最大的风流处,也是惹不起得啊。   “赐教到是不敢,只是今日一听甄姬的琴声,实在令人惊叹,在下还想与之多切磋一下,毕竟知音难求啊,不知甄姬可否赏脸一叙。”   “你这外乡来客好生无礼,不知我们甄姬可是从不与陌生男子相叙的吗?”隔壁一桌的男子拍桌而起,一手指着男子大声说着,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共鸣,纷纷出言讨伐。   原本静坐在一旁的两名黑衣男子见状,立刻站起身来,只是白衣男子却轻挥了挥手,两人即刻又恭敬的垂下了头去站着。   “在下的确是外乡来客,故而不知这规矩,只是,千金难觅一知音,我对甄姬姑娘的爱慕之意,适才已透过一曲琴音表达,还请姑娘与在下一见。”   男子含着浅笑,不屈不挠的说着,丝毫不肯退让,似乎今日不见上这甄姬一面,他便不会善罢甘休。   一时之间,花韵阁内私语之声四起,几个仗着自己有些皮毛功夫的人站起身来,“咔咔”的按着自己的手骨,不怀好意的看向他们,两方势力徒然对立起来。   “几位来听甄姬姑娘弹曲儿,心中却是另有所谋吧。大伙儿都心知肚明,不需在下多言吧。”   “你,我看是不想活了。”一个红脸大汉怒吼了一声,容善估摸着怕是被说中心事了。   “为心颜而死,在下也心甘啊。”男子长笑一声,戏谑的看向大汉,那狂浪不羁的模样看的众男子恨不得一手掐断他的脖子。   “喂,看着要打起来了,我们跑不跑?”容善扯了扯如天的衣袖,问着。   “怕什么,静观其变吧,”喝了一口酒,她说着,“放心,我会护着人你不让你受伤的,否则回到府里,那萧家两兄弟还不要了我的命。”   容善看了她一眼,撇开脸去。   高台纱缦之后的女子动了动,不如和另一女人说了些什么,转身匆匆走下了台去,余下台下众人咧齿笑着白衣男子。   “瞧吧瞧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白衣男子只笑不语,看着眼前众人讪笑起哄,依然是那副无所顾忌的模样。   “这位公子,甄姬请您至后院相谈。”高台之上的女子朗声叫道。   顿时,台下一片肃静,皆被这话震的哑口无言。   而那男子,只是轻轻一挑眉:“多谢。”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男子已迈动步子,缓缓的向后院而去。   容善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秀眉不禁微皱起来。   “咱们也走吧,若是被你大哥知晓我带你来这种地儿,始终不妥。”如天饮尽了杯中之酒,而后起身说着。   她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你也知不妥,适才便不要将我也拖进来。”   “哦,我好心好意带你来开眼界,你到好,还嫌弃起来了,着实伤了我的心啊。”如天捂着自己的右胸口,状似伤心欲绝般的说着。   “呵呵,我怎知这人心长在左侧,你那不是心痛,你那是没良心的痛。”说罢,容善掩着唇偷笑起来。   “唉——”如天看了她一眼,无奈的叹着气,而后伸手掩着她急急的往回赶去。   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被萧善祁发觉她带了容善来这种地方,还不闹的天翻地覆。   两人急步行着,皆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正有一双眼牢牢的注视着她们,直到她们消失于街角。 第七十八章、献礼   二月初二,汉陵国陵王寿辰,举国欢庆。   这一日,容善早早的便被如天吵醒了,迷着双眼帮她翻箱倒柜的找贺礼。   话说这如天的确很糊涂,这忙归忙,竟忘了准备送给陵王的贺礼。   虽说一国之主要什么便有什么,样样件件的皆不缺,只是这礼却省不得,免得被人说做臣子的不懂规矩。   “我早便提醒过你,让你早些备好,现下好了,这临时上哪儿去找合适的贺礼啊。”容善在房内翻了半天也未找出一件称心满意的东西。   她们俩个原本便没多少东西,都送得出手的更是没几件,要说新奇的,便只有送萧善轩坐的轮椅了。   一想到陵王坐在轮椅之上到处溜达的模样,容善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说容善啊,我让你帮着找东西,可不是让你来傻笑的,我还得上朝呢。”翻了半天,如天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瘫坐在一旁的凳上。   说来也怪自己,一直想不出合适的东西,便不停的告诉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直也把它给撞直了。但到了现下,她却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只是,咱们有的东西,陵王都有,而且也不缺,你说送什么?”容善也随之坐在了一旁,看着屋子里狼籍一片的模样,亦是头痛不已,“说贵重的吧,你这穷将军也没那个钱,说便宜货吧,你也不怕朝臣们笑话你小气。”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想想办法啊。”如天霍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团团转悠起来。   “我是没法子了,你找大哥和二哥帮你想法子吧。”容善摆了摆手,慢慢的起身踱向床榻。现下她可是累到都可站着睡了,可没精力再跟她耗下去。   “没法子了,看来只能将那东西先送上去凑个数了。”如天一拍桌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反正还有一个也找不着了。”   还有一个?她指的是什么?   容善停下步子,转回身来看着她一脸毅然决然的模样,难道她是说那个。   “你是说……戒指?”她迟疑了一下,问着。   “不错,反正只有一个了,有没有都已无所谓了,还是先解燃眉之急吧。”如天说完,大步的走到一只衣箱旁,将箱底最后一件衣物扯了出来,露出静躺在箱角的一个红布包,将之取了出来。   打开,果然是那个戒指。   “帮我找个盒子装起来,我先换朝服。”一边吩咐着,她一边拉过搁在一旁的朝服穿上了身。   容善翻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将钻戒搁进了盒子里,正好这头的如天也穿好了衣衫,一手接过便匆匆步出了房门。   府门口,萧善祁早已坐在马上等着,见到如天也未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翻身上马,而后便率先斥马向前奔了起来。   匆匆赶至宫门口,便见巍峨的宫门缓缓打开,两人稍整了衣衫便排入了官列之中,随着人流进了宫。   今日的大殿之上,人人都是满面喜气,仿若人人都是寿星公一般,只是如天却颇有些舍不得手中将要送出去的东西,握着锦盒的手不禁又紧了紧。   陵王还未到,平日里随侍身旁的老公公到是先上了殿,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人人手中都端着个托盘,从大殿之外慢慢的走了进来。   此时,手中带着贺礼的朝臣便纷纷上前,将贺礼放上了托盘,看着老太监做好了记录,这才退开,心怕自己的东西跟他人的弄混了。   如天犹豫了一下,一狠心上前了一步,将手中的东西递了上去。   老太监抬眼,看了她手中的锦盒一眼,再看了看她,这才笑着亲自接了过去,再转身搁在身后人的托盘上。   如天退了回来,看着几个缓慢的向前走去。   呵,这不是变相的要礼物么,要是她未带着贺礼前来,今日还不颜面尽失。还好还好,虽然那钻戒送了出去的确有些心疼,只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投资哪来的回报啊,指不定陵王看着稀奇,一高兴还替她涨工资呢。   一想到种种,她的心才觉得好受了些。   太监们的一遍走,手上立刻堆满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锦盒,而后站在了一旁。   未出片刻,陵王也上了殿来。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齐刷刷的拂袖跪倒在地,头都不曾稍抬的俯着。   “都起来吧。”四平八稳的坐上龙端,瑾苍一顺龙袍,这才开口说道。   众人站起来,而后便是每日例行事宜,许久之后才将大小事件都暂时定了下来。   “好了,既然众卿家都没什么大事了,朕要回去看看诸位卿家今年都送了朕什么贺礼。”陵王笑着站起身来,眼睛一瞄,便看到一个小孤突兀的搁在最上方,与底下的大盒一比,显得寒蝉的很。   “这是哪位爱卿之礼啊?”   瑾苍好奇的伸手取了过来,拿在手中把玩着。   众人纷纷担头一看,而后又各自在心中轻笑着,猜测着是哪个人小气到如此地步,连送一国之主的寿礼都这般的不起眼。   “回皇上,这是微臣的。”如天一看是自个儿的东西,便上前了一步作揖回道。   “哦,是夜爱卿的,不知这里头装的是什么?”瑾苍看了底下人一眼,又侧回头看了看手中之物,饶有兴趣的笑着,“朕到要看看夜爱卿送了朕何物。”   说罢,他便伸手把锦盒打开,看了里头的东西,许久都未说话。   朝堂之中的官员都开始燥动起来。   按往年的规矩,陵王是总未在朝堂之上打开过群臣的贺礼,以免观驳了谁人的面子,但今年却如此草率的行径,到让底下的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如今的陵王可是反复无常的很啊。   “夜爱卿,此物朕还从未见过,叫什么名堂,做何用处?”看了半晌,瑾苍抬起头来,看着底下微俯着身子的人儿问道。   “回皇上,此物名叫钻戒,本是成双成对,夫妻各戴一枚,以示彼此的情谊及身份,只可惜,微臣只得了一枚男戒,故而只能呈现一枚给皇上。”如天的身子越发的低俯起来,大声的回着话儿。   “哦,如此说来到时可惜了,若是能找到另一枚到是十全十美了。夜爱卿可知另一枚在何处?”瑾苍看着盒中小小的一物,又问。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此物是微臣前往瞿云国刺探敌情之时,假扮客人买得的,当时微臣身上未带够银子,只买得了一枚,如今那另一枚,仍在瞿云国。”   如天说着,不由的将头垂的更低了些。说来也真是丢脸,怎么说她也是一个堂堂将军,却未带够银子,可想着平时这陵王这工资发的有多少了。   “呵呵,说来也是朕给的俸银太少了,看来是该给诸位爱卿加俸银了,朕会酌情处理的。”瑾苍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有的欣喜,有的反而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来,不由的轻笑起来。   “行了,退朝吧,今日的晚宴,诸位爱卿可要带着家眷早些进宫啊,莫让他国的使节等啊,”他突然转过视线看向如天,“夜爱卿,朕可是替你和萧爱卿留了好位置了,可要早些来啊。”   “是。”如天和萧善祁朗声回应着,而后看着那个明黄的身影缓步步出了大殿,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如天直起身来,动了动身子。   看来这礼到是送对了,这回可是该给她加薪水了,若不是有萧善祁的“接济”,她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走吧,今日的晚宴,只怕是不轻松啊。”身旁的萧善祁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这话儿到是真的提醒她了。   完了,她竟忘了知会容善了,晚上她又得进宫了。   不知这回她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了。   一想到此,她的头便开始隐隐抽痛起来。 第七十九章、避由   原本如天在回府的路上,想了千百个说服容善的理由。   只是,回到将军府内,同她一说,到未出现如预期之中的坚决反对,她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怎又要进宫,陵王是谦那皇宫里的人还不够多么?”   “呵呵,是啊,陵王到还真是嫌这宫里头的人还不够多,不过,这一国之君的寿辰,自然是要朝臣群贺了,这一回,连他国也派了使臣前来道贺,可见如今的陵国不一般啊。”如天说着,颇有得意洋洋的模样。   “连他国都派了使臣,那瞿云国呢?”容善侧过身子,将如天脱下的朝服搭在衣杆之上,状似随意的问着。   “经过一战之国,如今两国也算暂时安定了,这一回是瞿云国四王爷前来道贺。”不知怎的,一说到瞿云国,连如天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侧头偷偷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的表情已没了适才的笑意,只觉得深沉的有如深渊般探不到底。   四王爷?那不正是冰玄卿。   容善回过头来,顺着衣衫的手也随之停了下来。   怎又听到这个三个字了,原以为来了汉陵,连瞿云国总该远了,此生都不会再见着那个男子。而如今,这三个字却突兀的出现在耳中,震的她手足无措。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手轻轻的抚过官服,而后垂落在身侧。   她不敢转身,只是背对着如天说着。   “你明知今日是非去不可的。”如天在身后叹了口气,撇开头看向了门外。   今日的天气极好,此刻连风都未有一丝,只是她的心头却乱的很。   她也同容善一样,对于这种宫宴应酬厌烦到了极至。若不是碍于如今的身份,她早便拂袖而去了。   “行了,今日你又想说出何种原由来?”如天垂下头,迈了两步坐在了外室的凳上,而后倒了一杯茶问着。   容善转过身来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轻抿了唇瓣,却是半天都没吭一声。   时间便在两人的无声静默之中流逝着。   “你说不出来?”如天侧头,看着她的视线飘乎不定的游移着,极力着躲避着她的注视。   她在怕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宫里有什么是让你惧怕的?还或是有什么人是你不愿见,你怕见到的?”   “我去。”容善脱口而去,“你不必再猜了,我去。”   她不愿见到那个人,可是,如今的她却仍然没有选择的权力。   “容善啊,”如天叫着她的名字,缓缓的站起身来,双手搁在桌面上,轻柔的抚过桌沿,“即便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同样也有自己不愿去面对的事情,同样没得选择,更何况是我们。”   容善抬起眉眼,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如天。   她为何突然间与她说起这些话来了,难不成她知晓了什么。   不会的,她不会知道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几天的如天却与往夕确有不同,打从那日花韵阁而回之后,她时常执着书册出神,不知在想何事。   她从不曾开口问过,因为她知道如天不会告诉她的。   从见着如天的那天开始,她便知道,她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只是她不说,她便不问。   “放心,今儿个晚上,我们早些回来便是。”突然话风一转,如天轻快的说着,“我知你不爱宫里的那套俗礼,更怕遇上琉璟公主,为了为夫,夫人你就暂且委屈一下吧。   看着突然转了神色的如天,容善只是笑了笑,而后瞪了她一眼。   “你也知我怕惹上那琉璟公主,也不知是谁才害得我惹上她的。”   容善转身,拿起别一件绯紫的便服,慢步走向她。   “唉,若不是有你及时出现,我看,我便成为汉陵国的女附马了。”如天颓然的坐倒在凳上,无奈的轻声自语着,“人家历史上的女附马还是为了救情郎,我这算什么哦。”   “什么女附马,你若真娶了那琉璟公主,只怕现下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要陪你一道人头落地了。”见她没有起身穿上衣袍的意思,容善便抖开衣衫,只是轻轻的覆在了她的肩头。   “所以说啊,容善,你真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于危险之中的仙女啊。”她突然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腰际。   而原本站着说话的容善,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的扯着她的手臂。   虽然大家同为女子,只是这模样,也不妥当啊,若是被外人瞧见了,也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模样。   正想着,门外就闪过一道人影,抬头一看,不正是这将军府的管家秦仁么,他来做什么,平日里她可是显少见着他。   秦仁见着屋内的景象,呆愣的站在门口,轻咳了几声提醒着屋内的两人。   “如天,松手。”容善差得面红耳赤,板着脸冷着声说着。   如天听到了两声轻咳,松了紧紧钳着容善腰际的手,而后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秦仁啊,有事?”伸手拉了拉缓缓向下滑落的外衫,如天站起身来,而后在伸手穿了起来。   “大少爷让老奴来知会姑爷一声,明先生来了。”   “哦,六叔来了,”如天穿衣的动作一停,抬头看向秦仁问着,“可是在前厅。”   “是。”秦仁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一边扣着扣子,她一边打发了秦仁离开。   容善看着秦仁急步离开,而她身前的人又急急的扣着扣子,仿若秦仁口中的明先生是位极其重要的人物,只是她却从未听他们提及。   “这位明先生是何人啊?”容善随口问着,到也不想她是否愿意告之于她。   如天转过头来,含笑的看着她。   “我六叔啊。”她说着,这是这答与不答仍是一个样,容善仍是不知这明先生、六叔是何人物。   “走吧,去见见我六叔,怎么说,如今你也是我的夫人,该与我同去见过长辈才是。”如天扣好盘扣,整了整衣衫说道。   容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妆台之前,对着铜镜修整了妆容,这才走向她。   的确,既是如天的六叔,便也算是她的六叔,理当前去请安才是。   只是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六叔是何模样。   她笑了笑,而后跟在如天的身后,缓步向前院而去。 第八十章、明少痕   微风,轻轻拂过。   将军府内,绿意已然探了头。   前院那棵最大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容善停下了跟着如天的步子,怔怔的看着。   他是谁?不像是府内的人,只看着那背影,颇有几份仙风道骨的味道。   “怎么不走了。”如天行了两三步,察觉到她未跟上,便驻足回过头来问着她。   她不语,只是双眼直勾勾的看着那树下挺拔的身影,那随风轻动的黑丝,翻动着的袍摆,那欲乘风而云的模样,令她有种忍不住想要伸手将他留下的感觉。   如天走到她的身旁,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见着那树下站着的人儿。   她倏的转过身,像是受了惊一般,一脚踏上回廊的石栏,飞出了回廊,而后冰奔过去。   “四叔。”   远远的,她听到如天欣喜的叫声,那人才转回身,她已飞身扑入了他的怀中。   他,便是如天的四叔?竟如此年轻,与她想像之中的人大大的不同   循着回廊,她缓缓的向前走着,但视线却一直盯着那树下的两人谈笑风声。   不想如天竟有个如此年轻的四叔,看那模样,他亦只有大哥那般年纪,听着如天口口声声的叫着他四叔,她还真是觉得有些怪异。   缓步走着,正走到花厅的门口,便看到萧善祁从内迈出门来,看见她便收了步子,站在了门口。   “大哥。”她轻叫了一声,走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一道看着院前的两人。   “他叫明少痕,是如天来汉陵之前收留她的人。”萧善祁看着笑的灿若桃花的如天,他有多久未曾见过她如此开怀笑过了。   从她高束起青丝,成为夜将军的那一日开始,这笑仿若也远离了她。   而今日再见,却为了他人,心中不由的苦涩起来。   “来汉陵之前?”容善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而他,正直愣愣的看着前言的两人,缓缓的点了点头。   “原来她也并非汉陵之人啊。”   “她定是未曾与你提起过,她也是从瞿云国京都而来,只是如今,她却是汉陵的夜将军。”   “什么,她也是从瞿云国而来?”容善一愣,转而看向那两人,见他们正快步走来,便敛起了一脸的讶然,浅笑着。   “四叔,这是我媳妇。”如天冲到容善的身旁,一手拉着她扯到了明少痕的面前。   “如天,又胡闹了。”明少痕轻柔一笑,看着如天的眼视是那般的轻柔,真如那长辈一般的宠爱模样。   容善的心一紧,看着他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如天的肩头,旁若无人的仿佛他只看得到她。   转头,她看向萧善祁,果然见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异样,只是他掩藏的很好,她还不及看透。   “我可没胡闹,四步,她现在真的是我名义的上的媳妇,夜夫人。”如天的手却一直扯着容善不放,执着的要让他也认定她的身份。   终于,明少痕的视线转了开来,放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幽深的黑眸中,未看出一丝的亲近或是喜怒。   他,便如此刻轻拂过脸庞的微风一般平静。   是他深藏不露,还或是他本就是个性子恬静之人。   “你是越发的胡闹了,好端端的做什么将军,如今又娶妻了,早知如此,我当初便不让你离开瞿云了,至少我还能看着你,不由你这般闹腾。”   他的视线像是漫不经心的划过萧善祁的脸庞,而后又转回到了如天的脸上。   “四叔,你还真把我当作小孩子瞧了。”如天轻言浅笑着,“我们进去再说啊。”   说罢,她拉起明少痕的手臂,将他拉入了花厅之中。   容善与萧善祁淡淡的互视了一眼之后,跟着走了进去。   四个人面对面分坐两旁,如天与明少痕一边,容善与萧善祁坐一边。   秦仁亲自端着茶入了花厅,将茶盏轻轻的搁在茶桌上退了出去。   “四叔怎么来临山了?”   秦仁一离开,如天便忍不住问了起来。   那明少痕到是不急,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喝了一口,这才笑着回道:“你忘了我的本行不成,自然是来经商的,顺道也来瞧瞧你过的好不好。”   他抬头,看向对坐的萧善祁:“当初萧将军可是答案了我,会好好照顾于你,我这才答应让你留下的,只是不想,萧将军怎也由得你胡闹起来。”他瞪了如天一眼,状似有些不悦,“你们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人家姑娘的大好青春么。”   “明先生多虑了,这位是我三妹,如天的真实身份,她不会泄露丝毫。”萧善祁迎上他的注视,微抬头说着。   “哦,是萧将军之妹?”明少痕转而看向容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带着那唇角也微微勾起,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笑之事。   “是啊,打从容善来了之后,我这日子过的越发舒坦了,所以四叔,你不用操心我,到是你,什么时候娶个四婶啊。”如天拿他打趣着,将话题转了开去。   不知为何,如天问到这个之时,那明少痕转而看了容善一眼,像是在沉思着什么,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   “你连自个儿都顾不好,怎又管起我来了。”他侧了侧身子,伸手一撩袍摆而后轻轻放下,收放之间,他已敛去了脸上的一抹讪笑。   如天看了他一眼,转而再看看容善,笑了起来。   “四叔可就错了,如今我是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老婆,不是,那个要夫人有夫人,还有什么不好的。到是四叔,你总不能一直孤家寡人一个吧。”说话间,她的身子不停的向明少痕凑去,“这样吧,四叔你开口,要怎样的女人我都帮你去找。”   “行了,四叔自有分寸,你就不必瞎掺和了。”他伸出手,扣住如天正指手划脚的手腕,“如今,你的身子可还好。”   “嘿嘿,”如天干笑了两声,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好,自然是好了,你看我生龙活虎,能吃能睡,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那便好。”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又将堂内众人扫视了一遍,慢慢的站起了身来,“今日陵王寿辰,想必你们还需进宫赴宴,我先走了。”   “四叔我送你。”如天随之起身,跟在他的身后一道缓步走出了花厅。   容善也随之起身,远远的跟在后头,听着前头的两人不停的说着话儿。   “我还将在临山逗留几日,这些天都住在仙乐楼,有空来找四叔聊聊。”   “四叔,这还用你说,我一得空就去找你啊。”   两人聊得起劲,容善的步子越发的慢了下来,最了,她停了下来,怔怔的看着两道远去的背影。   算了,让如天去送吧,她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免得误了进宫的时辰。 第八十一章、太后   宫中的寿宴,开席的有些晚。   容善呆坐在矮桌之后,无趣的打量着雄伟大气的殿堂。   这前后两次进宫,之间相隔的时日也不算短了,怎么说也已过大半个月,这天气都转暖了许多。   只不过,这大殿却仍是那副模样,虽大气却未有什么人气,即便是此刻坐满了百官,但不知为何,她仍觉得虚无的很。   如天便坐在身旁,不时的应酬着前来攀谈的官中,偶尔她也转头轻笑应对,眼见着如天的嘴角都已笑的有些僵硬,她到开始同情起她来。   与她相处时日一久,她到有些了解起这个不凡的女人,她想要逍遥自在的过日子,却又抛弃不下心中挂念着的人事物,以至于作茧自缚,成了如今这局面。   今日那明少痕道她是胡闹,细细想来,确有几分道理。   她原便是一名女子,不论现下战绩如何出众,如何受陵王宠信,日久天长,她的身份总有一日会被他人识破。   身为女子,她也终有一日需嫁作人妇,不可能以夜如天夜将军的身份过此一生,却生她的行事想法异于常人,她实在是猜不透她心的中所思所想。   “陵王驾到,太后驾到,公主驾到。”   大殿外头,传来一连串的禀传,容善正想的出神,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还愣着做什么,快起身啊。”如天伸手扯了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容善站起身,低垂着头曲膝,随着众人行礼,眼光的余光看着一连串的人过从身前以过,慢慢的向上方走去。   原本未见着那个男人,她正暗自庆幸,不想这边不止陵王和琉璟公主出现了,连太后都来了,看来,这陵王的寿宴果然非同一般啊。   “众卿家,都起来入座吧。”   陵王轻语了一声,这大殿之内的百官便纷纷起身入座,袍摆轻刮过矮桌,发出阵低沉琐碎的声音。   容善与如天便坐在最靠近陵王的地方,她们的对面坐着的便是萧善祁,与上一回一模一样的位置,如此看来,如天和大哥还真是颇受陵王看重。   “今日,虽说是朕的寿辰,但还需各位爱卿与朕同乐才是,所以今日无需顾忌君臣之礼,开怀畅饮才是。”瑾苍执着杯盏,看着堂下众臣纷纷执杯作揖,这才侧头看向一旁的太后,“皇后您说可是?”   “不错,皇上,来,哀家要敬皇上一杯。”太后执起酒杯,携着众臣齐向陵王祝贺,一时间,这大殿之内只听得众人恭维之声。   容善夹杂在众人之间,轻动了唇瓣说着,看着他人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她只是小口的轻抿了一下,便搁下了。   瑾苍搁下酒杯,视线便瞄到了隐在如天身侧的容善,唇角微微上扬。   “母后,那位便是萧将军的三妹萧容善,如今已是夜爱卿之妻了。”瑾苍回头凑近太后说着,这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满殿的人都可听到。   “哦?”原本轻倚着椅侧的太后坐直了身子,向容善探看而来,“你便是萧勇之女?”   容善站起身来,在原地曲下双膝,微沉下身子,她恭敬的回着:“是,太后,民女正是萧勇之女萧容善。”   如今,她已如如天所说那般,可以毫不别扭的说出这些话来,时间一久,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真的是萧容善了。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她依言,缓缓的抬起头来,见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太后。   一头青丝仍是乌黑的找不着一根白发,只是脸上的皱纹都显的多了些,许是这内宫争斗令她容颜早逝吧。   “果然长的美貌如花,只是怎嫁人了?”太后向是随意的说了一句。   “哦,母后这话,朕听了可是还有他意?”坐在一旁的瑾苍浅笑着,看了容善一眼,看得她心中不由的一阵紧张。   “想当初,萧勇可是当着先皇的面,答应日后将他的女儿嫁与皇上为后的,只是不想萧家却遭遇变故,”太后忽又转过头看向萧善祁,“萧将军,难道令父未曾与你提及此事?”   “回太后,”萧善祁起身,抱拳垂头说道,“家父未曾提及此事,故而,微臣见舍妹与夜将军情投意合,便允了这桩婚事。”   “唉——”太后长叹了一口气,松下身子轻靠在椅背之上,而后挥了挥手道:“这啊,许是命里注定的,也罢,终究是无缘啊。”   “哈哈,看来母后是喜欢极了夜夫人啊。”瑾苍大笑着,看向容善,再看看神色有些异常的如天,“如此说来,夜爱卿,你可是抢了朕的皇后啊。”   如天闻言,即刻站起身来。   “臣惶恐。”   “哈哈,都坐下吧。”瑾苍伸手向下微微摆动了一下,示意站在这大殿之上的三人都坐下,“若是母后喜爱夜夫人,不妨让朕让她做了义妹,这样,也算是母后你的女儿了。”   “皇兄!”一旁的琉璟原本看着兄长母后对那女人和颜悦色的便心生不满,如今到好,皇兄还想认她做义妹,这怎么成。   那知,瑾苍却转首瞪了她一眼,只这一眼,便让她乖乖的咽下了其余的话儿。   皇兄还从未如今凶狠的瞪过她,可如今为了那个女人,她身旁的人儿都变了。   坐在上座的太后怔怔的看着容善那张精致的脸宠,眼神渐显迷离,仿若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之中一般。   大殿之内无人敢出声,只是静静的等着太后的意思。   “皇上说的有理,哀家,要这个女儿。”   容善一惊,心中莫名的不安起来。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为何太后这句话讲的如此沉重,像是费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一样。   “夜夫人,不,日后你可是我的皇妹了,还不快来见过母后。”瑾苍不容她多想,立刻出声好意的提醒着。   容善抬头看着对座的萧善祁,只是他一脸的漠然,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又沉下脸去。转而看向身旁之人,如天只是冲着她微微的点了点头,便平静无波的脸上,并未有喜怒的表现。   深吸了一口气,上座的几人神情开始有些微微的变化。   看来,此事是容不得她拒绝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起身正准备开口。   “启奏皇上,瞿云国四王爷到。” 第八十二章、若如初见   从不曾想过,当他们此生再见,竟会是如此的场景。   容善怔怔的站在大殿之上,举目而望,便只有她一人呆立着。   随着众人的视线,她亦将目光转向大殿门口。   跟在太监身后,冰玄卿大步行来,撩起长袍的下摆,一个大步跨了进来,而后径直的冲着上座的几人大步而。   “冰玄卿见过陵王、太后。”直直的站在殿内,冰玄卿抱拳朗声说着。   “玄卿啊,哀家终于见着你了。”原本高坐在上方的太后站起身来,伸出的手凌空的悬在那里,仿若这样便能摸到他一般,“快,快上来,到哀家这边来坐。”   太监忙搬了矮桌和矮凳,搁到了太后一侧的地方。   冰玄卿顺着太监的指引,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一步步的踏上台阶,而后坐在了矮桌之后。   大殿之内的众臣面面相视,不知为何太后会对这瞿云国的四王爷另眼相待,只是连陵王都未说什么,他们自然只能保持沉默不语。   许是这殿上,只有一人心绪不宁起来。   从冰玄卿出现在大殿之上,容善的头便未曾抬起来过,一直都是顾自埋头低垂着。   他认不出她来的,这么久过去了,许是他早便忘了她的容貌了,更何况他也未曾将她放之心上,她长什么模样都说不出来了吧。   “玄卿啊,转眼间你都与苍儿一般大小了,唉,这时光匆忙,哀家的确该服老了。”太后说着,那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之光,看得众人更是不解。   前些时日,汉陵还为一个假公主而攻打过瞿云,这战火还未消弥,太后怎对敌国的四王爷如此亲昵,仿若他是汉陵之人。   “想当年,九公主嫁去瞿云,若不是那样,许是她便不会如此早逝,也不会留得你一个啊,”太后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看来,你与九公主的确相像,虽然哀家只是见过你母妃几面。”   从太后的话语之中,众人终于拼凑出个大概来。   原来这冰玄卿便是当初汉凌的九公主所生。   话说当年,陵王对最疼爱他的九姑姑远嫁合亲一事,可是没少发太子脾气,一晃眼,连九公主的孩子都已如陵王一般模样了。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酒菜也吃的更香了,只是要除了一人。   原本以为冰玄卿来汉陵只是单纯的以使者身份出现在此,不想他竟是汉陵王室还有瓜葛,这后宫秘史果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理得清,说得明。   “说来,那时九公主与萧勇萧将军可是汉陵闻名之人,九公主更是对萧将军另眼相见,如今却……”   太后的话儿停了下来,视线扫过底下的容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说道:   “今日也算巧了,哀家刚见了萧家的女儿,现下又见了你,今儿个果然是个好日子啊,皇上,你说对不对。”太后慈眉善目的笑着,转身看向自己的皇帝儿子。   “母后,您还忘说了一桩事情,适才朕不是已经认了容善为义妹么,今儿个你还多了个义女呢。”   原以为此事就此作罢,不想却有人当了真,这瑾苍偏偏要紧咬着不放了。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转移到了容善的身上,连带的冰玄卿的目光也落在了不远处的她身的上,   她不敢抬头,甚至连身子都紧张的瑟瑟发抖起来,而身旁的如天早便发觉了她的异样,却仍是缄默不语。   容善甚至不敢大声的呼吸,屏着气静静的坐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皇上说的对,瞧哀家这记性,怎就把这事给忘了。”太后笑了笑,伸手从发顶之上取下一根碧绿通透的玉簪,而后招来一旁的太监说着,“哀家将这根碧玉簪赐于你,算是信物,甚至封号,皇上你看着办,打从今儿个起,你便是哀家的女儿,皇家的公主了。”   皇上身旁的近身太监双手捧着玉簪,一溜烟的走了下来,到了容善的面前俯身举着。   她微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那一根精致的簪子却像是重如千斤,令她不敢轻易的伸出手去。   到是一旁的如天站起身来,用自己的身子挡着上头人儿的视线,单手扯了她一把,见她缓缓的起了身来,这才朗声说道。   “承蒙皇上、太后厚爱,这是容善之福,如天携夫人多谢皇上、太后恩赐。”   说罢,她伸手接过了那玉簪,侧身轻轻的插入了容善的发间。   容善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冲着自己轻柔的笑了笑,这才微曲了曲膝说道:“容善谢皇上、太后厚爱。”   “嗳,要改口了。”瑾苍说着,而后视线突然招了一侧的冰玄卿一眼,突又改了口,“不过,不急,慢慢来吧。”   容善顺意的点了点头,这才迟缓的坐了下来,那灼热的视线却未曾离开,执着的注视着她。   她知道,那是他在看着她。   犹豫了许久,她正准备抬头,却忽然间觉得一轻,那道视仿佛移开了。抬起头,他果然未在看她,看的人,是她身旁的如天。   那神情有些难言的复杂,欣喜、失望,甚至还有一丝的无措。   他为何如此看着如天?   “玄卿啊,我的四妹银月公主,听说是嫁于你了,她过的可好啊?”瑾苍突然问着。   冰玄卿喝了一口酒,而后看向这个算是他表兄的帝皇回道,“此次,本来公主是想同来的,只是怕山高路远,动了胎气,便未让她同来。”   容善一怔,忽然觉得心一沉,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不是很痛,却是一针接着一针,随着呼吸而痛着,仿佛只有她停止了呼吸,这疼痛才会消失。   为何,她突然变得这般模样,伸出手,有些慌张的端起眼前的酒盏,她喝了一大口,那刺鼻的酒气冲入鼻中,她被呛的咳了起来,一旁的如天快速的拾起她搁在桌面上的丝帕,轻轻的捂住了她的口鼻。   “哦,银月有身孕了,这可是件喜事啊,”太后一脸的高兴,转而看向瑾苍,“皇上,今日可是喜事连连啊。”   瑾苍也随之大笑起来,整个大殿之内只听得他的大笑之声,而容善轻柔的咳声顿时被掩盖的无影无踪。   冰玄卿的视线随着如天的动作而注意到容善,看着两人间亲昵自由的举动,微微皱起了眉头,另一侧,琉璟公主看得咬牙切齿,双手在桌下大力的拉扯着丝帕,狠不得她手中的丝帕便是容善,好将她撕成片片。   而高坐在上头的瑾苍,却是看向了冰玄卿,而后露出了一抹了然的浅笑。 第八十三章、淡然   大殿之内,杯影交错间,众人已喝了不少酒。   连那如今已显少沾酒的容善,也喝的红了双颊,神智微熏起来。   “皇兄,琉璟今日还未向皇兄贺寿呢。”   沉寂了许久的琉璟公主终是开口了,纤纤玉指执着酒杯侧身向身旁的瑾苍说道。   而瑾苍只是笑了笑,未多说什么,执起酒杯两人相敬一番,而后都喝尽了各自杯中的美酒。   容善虽然已有些微醉,但一听到琉璟开口,心中便觉不妙,她心中定是有火,而这把火迟早都会烧到她的身上。   一想到之后将要面对的种种刁难,她不禁哀怨的看了身旁之人一眼。   不想,身旁的如天却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左前方,顺着方向看去,她看到是冰玄卿。   他们二人应是旧识,否则在她离开瞿云国的那日,便听不到他与她熟络的交谈。   他的视线,此刻变得柔和,那是她曾经渴求了许久的温柔,只是……   转头,身旁的人到是淡然的多,只是淡然之中又夹杂着一丝愤恨。   这两人,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他们的神情是如此的复杂,复杂到令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视线再次投向冰玄卿,却在半途之中又对上了一人的目光。   容善看,是陵王。   她一惊,慌乱的收回视线,而手亦在慌张中打翻了在一旁的酒盏,倾刻间,酒水洒满了桌面。   如天的身子一怔,低头便看到容善七手八脚的擦着桌子,而这举动自是引来了众人的注视。   容善只觉自己狼狈不已,手中的丝帕吸去了桌面上的酒水,突然一只手伸了进来,扶起倒在桌面上的酒杯,而后从她手中取过了丝帕。   “我来。”如天只是轻轻的一句话,便解了她一脸的窘迫。   “夜将军和夫人果然情意相通,着实令人羡慕。”   端坐在上方的琉璟突然开口说着,只是却是一套陈年旧辞,只在容善耳中毫无新意。   “公主,微臣娶妻,自是将夫人娶回家疼爱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自已夫人的欢心都讨好不了,岂不是说出去让他人笑话。”   如天有些不耐的说着,这话儿一出口,到是让大殿之内一群男人震的无语而说。   他们可是未听过这套说辞,那怕其中有不少人在家中亦是以夫人为上,只是若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堂而惶之的说出这些话来,还是有些让他们下不了台面。   只是这夜如天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不止在人前对自家夫人温柔体贴,如今更是在陵王面前大谈爱妻之道,怎能不令人震惊。   “哦,夜将军在战场之上可是勇猛无比,不想在家还得听夫人的差遣。”冰玄卿开口,嘴角挂着一抹讪笑。   “我这叫妻管严,再者,听夫人又何不好,正所谓女主内男主外,我平日里显少管理家中之事,一切辛劳都由夫人担着,自然得由夫人差遣了。”   如天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得容善在心中不住的偷笑着。   她到是能说会道,在他人面前说的乖巧,只是又有谁知,一回到府里,她就做牛做马像个丫头似的替她辅床叠被,伺候她穿衣洗漱,想来对座那个她曾经的夫婿都未过如此礼待。   “夜将军对夫人果然是情根深种啊,看来夜夫人福泽不浅啊,不但让太后收作义女,还有如此佳婿宠爱,难怪公主要羡慕了。”   冰玄卿看了容善一眼,嘴角的那抹笑意更深。   看着他极具嘲讽之意的笑,容善足以在心中认定,他冰玄卿早已认出了她,只是选择的不点破,至于这其中原由为何,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是啊,夜夫人日后可要好好教教本宫这驭夫之术啊,也好让本宫将夫婿整治的服服帖帖的。”琉璟掩唇轻笑说道。   容善转过视线看向她,嘴角扬了扬,挤出了一抹苦笑。   真是她不犯人,人却偏要来犯她,真不知是谁的错。   “公主可就说错了。”她看着容善将她的丝帕叠好,搁在了一旁,“容善从不懂什么驭夫之术,只知真情以对夫君。容善心中只有她一人,事事以她为先,不求她高官厚爵,只求她身体安康,一生无烦忧,只要容善帮得上,能做得到的,只要她开口,容善便会去做。”   容善清柔的声音,在大殿之内轻悠的飘荡着,字字句句,虽然是那般的轻柔,却是重重的敲入了人心。   冰玄卿怔怔的看着她,眼中流转而出的是一丝的不解,一抹的不屑。   “容善相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   话到末尾,仿佛已失去了它的本意,如天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只见她的红唇开合着,吐出圆润的字句。   她正的是在说她们之间的关系么?为何她总觉得她的话中还有他意。   侧头,便看到冰玄卿定定的看着容善,她的心突的像是漏跳了一下,难道,他与她……   不,不可能的。   如天的心中浮想出一个又一个的可能,却又被自己一一打破,末了,实在是烦燥的很,看着这满殿的宁静,越发觉得压抑的很。   “今儿个是陵王的寿辰,怎议论起我们夫妇来了。”如天突兀的出声,到是将满殿的人都惊醒了过来。   “是啊,臣等还未祝贺陛下寿辰。”萧善祁终于出声,执着酒杯起身。   他看出了如天的不悦,心知她对这种场景有些厌烦,倘若再如此下去,难保她不会在这里当场翻脸。   其他人见状,纷纷随之起身。   “臣等恭祝皇上,龙体安泰,福寿延年……”   在一连串的馋媚之语声中,瑾苍起身,与朝臣遥敬一番之后,一饮而尽。   这一杯酒下了肚,众人的注视力便又从夜如天和容善两人身上转移了开去,该是谈笑的仍是谈笑,该是敬酒的仍是敬酒,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容善扫了殿内众人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现下看来,该是没有什么可令她顾虑的了,只是静下心来,才发觉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不由的一阵郁闷,看着身旁的如天越发的愤恨起来。   唉,这将军夫人难当,原来这假夫人更不好当的啊。    第八十四章、逼问   月儿,在淡薄的云间穿行,若隐若现。   容善拉了拉披在肩头的披帛,跟在如天的身后,慢慢的走向寝房。   今日的宫宴,比起以往的那一次,可算是更加的令人食不下咽,只是,她却也只能苦笑了之。   唉,原以为离了瞿云,不想见的人便可不见,原以为去掉了王妃的头衔,便有了抉择之权,不想,到头来却仍是自己的空想。   “吱呀”一声,走在前头的如天已推开了房门,提步迈了进去。   容善收住脚,呆立的门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如天有些怪异,也不知从何时变成这般模样,许是从宫里头出来,她便板着一张脸未曾笑过。   细细回想,她也未说些令她不悦的话儿,而进宫之前,她明明的还喜笑颜开的模样,不停的说着她四叔的一些鸡毛蒜皮小事,这前后也不过几个时辰,这神情便不对了。   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如今她伴个假夫君也得如此小心翼翼,也不知是不是自个儿上辈子没烧好香,所以这生不但摊上了那么一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也遇上了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女人。   冲着清悠的月色,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的郁闷这才稍减了一些。   轻轻的一提襦裙,绣鞋轻迈入了房内。   “啪”,一只茶杯摔落在地,被摔碎的瓷片滑至她的脚旁,撞上了绣花鞋,这才打了几个转儿停下。   容善的脚便停在那里,愕然的看着这突然冒了出来的碎片,再看看站在不远处一脸阴沉的看着她的如天。   她,是在生气么?可是在生她的气,因何而生气?   她在心中问了自己一连串的问题,却不又无从下手,只能呆若木鸡的看着她,期盼她给她一个明白。   “你到底是谁?”   如天冰冷的话从口中而出,她离言一怔。   打从她出现的那一日,她问过一回之后,如天便未再问过她,原以为他们都不会再探寻她的来处身份,不想今日冰玄卿才一出现,这如天便又开始盘问起她来了。   她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为何不回话?”她上前了一眼,双眼凌厉的看着她。   以往柔和的眸子里,此刻却散着无尽的怒意,甚至,容善还察觉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只是,她却被突发的变故怔的无话可说。她的来处身世,连她自个儿都有些说不清理不明的,又叫她如何说的出来。   “你还不肯说,”如天大步上前,伸手便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腕,玉镯扣着柔嫩的手腕,烙的她一阵阵的疼着,只是却无论如何都挣不开如天的束缚。   “我问你,你可是与冰玄卿是旧识,你可是他派来接近于我的?”   “不,不是。”她轻甩着手,想要挣开她,口中亦不停的否决着她的猜测。   她怎会是那个人派来的,她明明是被赶出来的。   挣不开如天的手,她只能苦笑着。   “我是被人赶出来的,我便是被他休离的,我正是因为他,才无处安身,无依无靠。”话一出口,容善便觉心中的委屈不停的向上翻涌着。   这长久以来她从未与他人述说过心中的委屈和伤痛,只知日日压抑着自己,午夜梦回之中,即便那张脸在梦中无数次的出现,她都只能默然含泪,顾自伤神。   如天一震,许是被她一脸的戚然的模样震慑了,原以为她是冰玄卿派来接近她,监视她的女子,不想她原是他的王妃,且是被无情休离的。   “你们人人都想摆弄我的人生,给予我什么,我便接受什么,待我无利用之处的时候,就将丢弃不是么?冰玄卿是如此,你和萧家人亦是如此。”   她在笑,她明明在笑,她不苦,她一点都不觉苦,可是为何,那泪却已悄无声息的滑落了。   “如今我是萧容善,只是你心中比我更明白我不是,我是将军夫人,只是待有一天,你不想做你的将军了,我这个将军夫人便没了任何的价值。”   眉眼一挑,唇瓣轻颤着,她深吸了一口吸,这才哽着声继续说着,“到了那时,你大可与那冰说卿一样,一字纸书让我离开,我不会怨任何人。”   深吸气,而后又长叹着,容善伸出手,狼狈的抹去一脸的泪水,直至那泪水干涸,只余下泪痕。   “你,他为何将你休离?”如天看着她的脸,犹豫了许久,这才淡淡而问。   容善微低下头,讪笑着,不知为缘由该从何说起。   半晌之后,她终于开了口。   “七岁之时,我被瞿云国兵部尚书秋鸿亭收为义妹,十六岁那年,易王下旨,将秋夜千金赐婚于四王爷冰玄卿,我替姐代嫁,入了王府才知,他只为兵权。爹爹辞了官,汉陵的银月公主也嫁入了府中,我便成了一个无用之人,犯善嫉一出被休离。”   “那封休书,是真的?”如天看着她问着。   容善一愣,转而想起了曾有一日,她半夜从梦中惊醒之后,曾看过那封休书,想来她便是在那一夜见过。   她未答话,只是侧身走过如天的身旁,一路走到妆台旁,取出了那封休书,转身递给了跟在她身后的如天。   如天稍作迟疑,而后伸手接了过来,慢慢的打开看着。   字上,那只是缪缪数语,一笔便将休离的原因带过了,却也写的有凭有据,令人找不出一丝不对的地方。   只是容善是否善嫉,不用说她也心中明白,这只不过冰玄卿为了达到目的而随口编造的一个理由,又有何人敢去怀疑一个王爷说的话。   如天心头的火儿又烧了起来,想着一把将休书撕碎,却又想着容善将之当宝似的藏着,定有其深意,只能拍的将休书按在妆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此时的容善已收敛了情绪,看着如天的模样到有些不明白她为何又生气起来。   也不知今儿个晚上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总见着她一刻不停的生气。   “你便这般离开了王府?”如天突然开口,依然是那般怒意十足,“你傻啊,即便是要离开,也要闹得他们鸡犬不宁才好,至少放把火,把他小老婆的屋子给烧了。”   容善看着眼前的人,她是气傻不成,竟口不择言的说出这种话来,可是,明明她才是那个被休之人,为何她到是比她火气还大来,若是不知晓原尾之人,定是以为她才是那个被休之人。   “再怎么着,你也该把他们家值钱的东西都带出来,最好再偷个他随身的,代表身份的信物,”她看着被怔的呀口无言,愣愣瞪着大眼的容善一眼,轻叹了一口气,“唉,你啊,就是受这古代思想熏陶的太多了,所以才会被这么摧残。”   末了,如天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儿,正想开口问,便又听她说道:   “我决定了,”如天挺直了身子,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从今往后,我要好好的教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男女平等,下次你再狠狠的休掉他,气死他。”   话一出口,猛然间意识到自个儿像是说错话了,如天忙改口,“啊,不对,错了错了,这个没下次了,总之,以后你活得便要有尊严,可不能让那些男子给瞧扁了。”   看着她志气高涨的模样,怎看都觉得有些引人发笑,一时未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如天一瞧,立刻垮下脸来,不甘的说着:“又哭又笑,黄狗撒屎。”   “夜如天,你说什么?”容善一听,愣了一下,即刻叉腰大声说道。   “啊呀呀,不好啊,河东狮吼了。”   萧善祁站在房外,听到屋子里头传来的笑声,长叹了一口气,返身离开了。    第八十五章、诡计   与如天摊了心说出了自己的一切之后,容善与她相处的更加和善了。   只是这和善的有些过了头,到开始令萧善祁头痛起来。   陵王的寿辰一过,陵王便下了旨,认了容善作义妹,特封静宁公主。   于是,如天便打着替她庆祝的名号,每日一下朝,便拖着容善在临山城里到处转悠,从城南吃到城北,从城东玩到城西。   虽说还不至于将这临山城闹的鸡飞狗跳的,只是这对假夫妻,到是搅得满城风雨,这城里无人不知她们二人,只怕是那三岁孩童,只要一听到夜如天三个字,也能说出几桩她们的壮举来。   前几日,如天带着容善只是逛逛街,玩着小玩意,到了后来,便渐渐没了分寸,她竟开始带着女扮男装的容善逛起窑子来,一家接着一家,将临山的青楼逛了个遍。   若只是偷偷摸摸的去到也罢了,偏偏还被他人认了出来,即刻便闹的沸沸扬扬的,甚至连宫里都传到了,眼见着陵王的脸色越来越脸色,萧善祁再也忍不住了。   这一日才下了朝回到府中,他便跟着如天的步子到了她们的屋子,看着已经换好了装束的容善,他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   原想着容善该是个知书达理,不会与如天胡闹之人,那晓得她们两人相处久了,她竟被如天同化了,甚至玩得比她还起劲起来,若再不加以阻止,她们两个怕是要反了天了。   “你换好衣裳了,等我,我马上便好。”他听着如天这么说着,一手边解着朝服边往内室而去。   “你们两个,今日不准出府。”他站在外室,看着如天在屏风之后若隐若现的身姿,忙撇开头去。   “为何?”容善看着他有些异样的脸色,再转头看看内室,凤眸一转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只是隐忍着未笑而已。   “这些日子,你们闹的笑话还不够么,如今临山城里人人都在谈着夜将军是如何带着他的夫人逛青楼妓院的。”   “那又如何?”如天已换好了衣衫,整着袍摆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随意的说着。   “那又如何?你还说的如此轻巧,你身为朝延重臣,行事却如此不知礼法,要知你代表的朝廷,要事事以朝廷为先。”萧善祁皱着剑眉说着,对上她淡若轻风的模样,两人的心境炯然不同。   “依你所言,那些知礼法的人便不上青楼喝花酒了,再者,我确有将朝廷放在首要,每每都是将手头的法儿做完了才出的,也没你说的这般严重吧。”   “你……”萧善祁一时之间被她堵得无语可说。   他早便知晓她心中有一堆的歪理,自己是如何都说不过她的,又何必在些浪费口舌。   “总之,从今往后你们别再妄想再去那种地方,今日也不许出门,我会让门口的守卫看着。”说完,他便转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容善看着已无人影的门口,侧头看了看如天一脸的高深莫测的表情,扁了扁嘴,伸手解下了绑着一头长发的发带。   “看来,大哥是真的生气了,我们还是听话些的好。”一边解着衣扣,容善一边口中轻声喃语着,而后换下了一身的男装。   待她转回头来,便见如天倚在门口兀自出神着。   “你若不无可做,不如打个盹儿。”   这几日天气渐热,到是适宜午憩。   “那还不如你陪我一道看兵书呢。”她双手环胸,有气无力的说着。   一想着不能出去玩乐,如天却觉得全身都没了劲头,连带着整个人都懒了起来。   “呃,我不。”容善一惊,险些跳起来。   让她陪她看兵书,还不如杀了她来得舒坦。   “那,总得找些事儿干吧,一天一晚呆在这府里多无趣啊。”如天侧了侧身子,而后长叹了一口气。   会么?这些年来,她总是呆在府里,也没把她闷出什么病来,怎么到了如天的口中,像是呆在府里她便要生病了一般。   “哼,你大哥就是迂腐。这人走一条路,若是还要顾忌他人的眼光说辞,这路还走得下去吗?”如天冷哼了一声,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直了身子看向她。   “有了,我想到可以做什么了,跟我走。”上前了一步,她拉起容善的手便往外奔去。   “嗳,大哥不是不让我们出门么?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容善被她拖着,提着裙摆一路跟着她跑着。   原以为她是想着法子要偷跑出去,不想她竟是带着她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的几个厨子真忙准备午膳,看到她们俩人进去,都纷纷搁下了手中的活儿行礼。   如天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然后便四处翻找起什么来,容善亦步亦趋跟着。   “姑爷和小姐可是想吃午膳了,我这就命人送过去。”厨房内管事的李大娘跟在两人身后笑问着。   “到吃午膳的时辰了?”如天直起腰身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向前走了几步,在盆盆灌灌之间翻着。   “是啊,姑爷若是想进膳了,我这便命人送去。”   “那个晚些再说。”如天摆了摆手,打发着她,只是她却仍步步紧跟着,活像怕如天会翻破她厨房间里的什物一般。   “那姑爷可是要找些什么,让老生来找吧?”   “你找?”如天回头看着她。   对啊,她怎么这么笨,让她来找不就成了。   “嗯,那个,我要鳝血,有吗?”如天后退了一步,站到容善的身旁。   “正好,今天有买鳝鱼,老生这就去取。”李大娘转身便向一个角落走去。   “你要鳝血做什么?”   容善不解,她拿那种恶心的东西做什么?   “山人自有妙计。”她冲着容善眨了眨眼,   正说着,李大娘便端着满满当当的一盆子鳝血走了过来,交到了如天的手中,还不忘好意的多说了一句。   “姑父可要老生帮忙?”   “呵呵,不用不用。”   笑话,她做的可是见不得人的事儿,怎么能让她帮忙。这事就她和容善两人知道就成了,人多了,只怕她们俩个就惨了。 第八十六章、宴请   如天端着一盆子鳝血,一手拖着内心忐忑不安的容善,两人缓缓在府后院行着。   “如天,你拿这恶心的东西到底是要做些什么?”蹙着秀眉,容善走的十分的不情愿。她可不想跟着如天瞎闹而惹的大哥生气。   “放心,这回你大哥即便是想生气,也不知道该找谁生气去了。”她笑着,那诡异的模样看得容善反到是更加的不安。   她总觉着如天心中的鬼主子不太妙。   行过湖畔,那倒垂的柳枝上已冒出了点点绿意,随着轻风柔柔摆动着。   然,容善却没有心情欣赏这些美景,她正被如天拖着不知要做什么事儿去。   不多久,两人便来了萧善祁的房前。   “容善,你去敲敲门,看他在不在?”如天站在房门口,却让她去敲门。   “为什么是我,我不去,要去你自己敲去。”她才不要,大哥不在房内到还好,要是不巧正好在呢,让她说些什么?   “瞧你怕他的样子,胆小如鼠。”如天轻念了她一声,然后上前伸手敲了敲,许久都没想到里面传来回应。   看来,萧善祁不在自己的房里头。   转过头来,她上下打量了容善一番,而后说道:“把你的罗帕给我。”   容善瞧了她一眼,不甘不愿的从水袖之中抽出了轻纱罗帕递到了她的手中。   “去,帮我看着,有人来了说告诉我一声。”她挥了挥手,打发她走远一些,替她把刚刚。   她扁了扁嘴,转过身走了几步,四周看了看,这才回头冲关如天点了点头。   如天回身,用帕子沾了鳝血,刚想往门上抹去,一思量,又转头左右探看了一下,转步走向了一旁的窗子。   沾着粘稠的鳝血,如天小心翼翼的抹着窗棂,且抹的极为小心,不多也不少,与红色的窗棂融为了一色,若不是有人闲来无事细细查看,想来是看不出来的。   容善一边把着风,一边回头看如风在每个窗子上抹着鳝血,虽心中知晓若是被大哥知晓了此事,他定会勃然大怒。   只是她却更好奇如天这么做的用意,为何要将鳝血抹在窗棂之上。   “行了,”如天后退了一步,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而后回头看了容善一眼,快步走到她的身旁。   “你这是做什么?”她问着。   “你明日便知晓了,也不道灵不灵,就拿他做试验了,哈哈。”如天得意的大笑了两声,抱着盆子慢慢悠悠的往自己的寝房走去。   “那剩下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看着还剩有许多的鳝血,还有她的帕子,也被这样白白糟塌了。   “待会儿找个地方倒了不就成了。”   容善睨了她一眼,她说的到是轻松,也不想想这红艳艳的东西随意倒着,还不把人吓一跳。   只是,随她吧,她爱怎么便怎么着吧,她只能自求多福了。   “嗳,有了,倒湖里不就成了。”   话才说完,这人已经奔出好几步之远,容善想阻止已来不及,那红彤彤的血早已融入了湖水之中,久久不愿散去。   到是湖中的锦鱼争相浮上了水面来,抢夺着血中的杂物,不停的搅动着有些淡去的血水,那模样看着还真是令人作呕。   “毁尸要灭迹,这个也不要了。”   扑嗵一声,原本还在如天手中的盆子,也被抛入了湖中,慢速的沉了下去,连带着她的帕子一道没了踪影。   “你做得到干净。”容善嘀咕了一声。   “那是,我办事一向干净利落。”她一撩肩头的发,而后背着双手缓缓的走着,心情大为舒畅。   不过,容善便没那她般轻松自在了,她一直都在担心着那被抹在大哥窗上的鳝血,不知会引起怎么的波澜。   一边想着,一边跟在如天的身后走着。   才走到寝房门口,便瞧见了秦仁正候在外头。   “秦管事,你找我们有事?”   看到他,如天开口说着。   “姑爷,公主派人送了请柬,今夜请您与小姐在仙乐楼一叙。”说话的同时,还递过来一张请柬。   “哦?”如天伸出手接了过来,翻开看着,“又要公款吃喝了?”   身旁的容善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轻问道:   “什么公款吃喝?”   与她一道呆久了,她总会听到从她口中三五不时蹦出来的怪异名词说法,有些是闻所未闻,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学了不少怪词,害得她时常被大哥念叨,说她被如天带坏了。   而一旁的秦仁到是没说什么,反正夜将军在这府里呆了这么多年了,在她口中听到这种自己从未听过的词已不是稀罕事了。   “公款吃喝呢,就是说那些当官的,拿着国库里的钱请人吃饭、送礼、玩乐。这国库里的钱财可都是百姓的血汗钱,是公款,如今却被这样吃掉、花掉、用掉了。”   如天一手握着请贴,在手中请甩了几下,冲着秦仁摆了摆手,他便退下去了。   “哦!”容善一副恍然如悟的模样,而后又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是令她头痛的事儿,“为何我又得和你一道儿去?”   如天侧头瞄了她一眼,耸耸肩一摊手道:“这个,你问我,我又问何人去?”   “唉——”容善没好气的斜睨了她一眼,“也对,问你还不如问菩萨呢。”   说罢,便越过她的身子,向寝房走去。   “嗳,你怎么说了我的口头禅啊,那我要说什么?”   如天挥舞着手臂,跟在她的后头走进了屋子,随手将请柬扔在了外室的桌上,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仰头便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转过头,看着容善不脸不悦的坐在床畔垂着头,似乎在生着闷气,便拖了张圆凳,对她遥遥相对的坐在了外室。   容善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来便瞧见好她的傻模样,不禁噗嗤笑出了声来。   “容善啊,”如天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你想,去赴个约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与那琉璟公主斗斗嘴,我瞧你也是乐在其中啊。”   只是听了这话儿,床畔的人儿只是瞪了她一眼,未搭放。   “若是你真不想去,今儿个晚上我一个去好了。”她耸耸肩,无奈的说着。   转过身,她背对着容善,摆出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双眼不停的转动着,留意着身后之人的动作。   “罢了罢了,我去便是了。”容善又岂斗得过狡猾的如天,还道是她不去,她便觉得不开心了,立刻投了降,“算你说的有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怕的。”   “嘿嘿,”如天干笑了两声,转过身来,讨好的看着容善,“我就知你不会抛下我一个前往的。”   “行了行了,我要吃午膳去了,你叫,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站起身来,她抚了抚裙子,而后慢慢的走了过来。   “夫人啊,为夫陪你啊,哈哈。”   如天跟在她的身旁,两人打闹着出了房门,缓缓向着花厅而去。 第八十七章、鸿门宴   风,轻轻的拂过面容。   如天轻策着马儿,慢慢的向前踱步子。   她的身前,端坐着的,正是她的挂名之妻萧容善。   两人正在前往仙乐楼的途中。   容善在出门之前,被如天拖着折腾了许久,又是换新衣,又是扫胭脂的,她对着铜镜傻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这才心满意足的拖着她出门。   有了公主的请柬,大哥自然也只能看着她们光明正大的迈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许是他也没料到,他这禁足令下了还未一日,便被破了。   虽已是春夏交替时节,只是日落西山之后,这天气便显凉了些。   容善扯了扯披在肩头的披风,幸好出门之时,如天还晓得替她拿上,要不然今儿晚上风一吹,明日她便要起不了床了。   说不起,她也有些怪。   偏生不爱坐马车,只喜骑马。她爱骑马到也罢了,还非得扯着她同乘一骑,累得她被冷风吹。   如天到说的振振有词,说是要临山城里的百姓都瞧瞧她夜将军与夫人的情深。   如今她的情深,容善到是未瞧出什么来,只是这恶寒到不止一些。   马儿未行多久,仙乐楼通明的灯光便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只是,如天却仍然是驱着马儿慢慢悠悠的走着,不急不燥,也不怕让公主久候,照着她的话说,她是客,若是比主人早到了,那才是于礼不合了。   今日的仙乐楼,比往日清闲了许多,而门口,亦多了许多人把守,定是公主带来的随从吧。   被她这一闹,只怕三哥今日又要少赚不少银子了。   容善不禁在心中疼惜起银子来。   掌柜的正站在店门口,见着她们俩人,忙迎了上来,伸手亲自接过了如天手中的缰绳。   如天下了马,而后伸手搀下了容善,两人皆抬头看了看二楼。   “夜将军,夫人,公主已经到了好些时候,两位还是快些进去吧。”   两人互视了一眼,在掌柜的催促之中,慢慢的向二楼走去。   今儿个晚上的仙乐楼,为了这场酒宴,着实动了番手脚,二楼的桌位从往日里少了不少,而正中间的大桌旁,正端坐着那位琉璟公主。   容善跟在如天的身后,缓缓的向她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身前的如天却散发出了一股淡淡的怒意,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只是未瞧出什么来。   “公主,微臣来迟了,还请公主恕罪。”   容善跟着如天轻轻的福下身去。   “夜将军快入座吧,还有,夜夫人。”   听到琉璟的话儿,容善这才抬起头来,却不想对上了一对深邃的黑眸,身子倏的僵住了。   他,冰玄卿!   “夫人!”如天见她怔怔的呆站着,自然有些明了她心中的起伏,不禁出声叫了她一声,而后干脆伸出手,不顾众人的眼神,拉着她入了座。   “今日本公主请夜将军和夫人,实乃四王爷之意。”琉璟含笑而道,“四王爷想见夜将军和夫人,便借着公主的名义请之,也免了他人的闲话。”   “夜将军,知晓是本王宴请,不会不赏这个脸吧。”对坐的冰玄卿说道,那深渊的眸子看着如天。   “四王爷抬举,夜某怎敢不遵。”   “这位,是本王的六弟。”冰玄卿侧了侧身子,瞧了身旁的人一眼,说道。   “六王爷?”如天抱拳一揖,只是见着这位六王爷颇为面善,却又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不禁用手轻推了推身旁一直低垂着头的容善。   容善不解的抬起头来,看到对坐冰玄卿身旁的男子,神情又是一怔。   他,不正是那日在花韵阁见着的白衣男子么?   “你……”刚张口想说,对坐的人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夜将军不必客气,叫我玄胤便好。”他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容善。   那抹笑,意味深长。   容善终于想起他来。难怪那日在花韵阁会觉得他眼熟,原来,在瞿云国之时,她在王府内见过他一面,那日,便是他跟在冰玄卿身旁,冲着她微微一笑。   原来,他是瞿云国六王爷冰玄胤。   而一旁的如天终于想了起来,是在何处见过眼前的男人。   原来是他啊,好一个风流王爷。   一想到那日他的模样,如天便忍不住冲着他笑了笑。   容善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撇开了眼去,微垂着头绞着手指。   为什么冰玄卿还留在汉陵,都好些日子了,原以为他早该回瞿云而去了,不想又在此地意外见着了他。   老天爷是见她这几日过的太舒坦了,所以才故意用他来惩戒自己么?   身旁的如天见她又变成那副忧愁的模样,不用细想也知她在心中想些什么,不免多看了她几眼,留意着她的表情。   “夜将军同夫人可真是一对壁人啊。”冰玄胤笑着执起酒杯,一边说,一边饮下了小酒盏之内的酒水。   “让六王爷见笑了,只因内人幼年家逢巨变,故而身子比较弱,身为其夫者,自当细心照料。”如天噙着一抹笑,看着冰玄胤,“王爷不也是怜香惜玉的人么?”   “哈哈,不错,若是娶了,自然是要好生对待,毕竟这千里姻缘实属难得。”   两人说着话儿,似乎只有他们自各个才听得懂,容善只觉似懂却又非懂,听不出真正的话意来。   谈话间,酒楼掌拒带领着几名小二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送了上来,在大圆桌上摆出如花一般的形状。   几人寒喧着,动起了筷子。   席间,如天殷勤的替容善布着菜色,只是今日的琉璟却令她二人深感意外。   平时日若是她与如天这般亲昵,她早便要冷嘲热讽的奚落于她了,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只是含羞带俏的柔和笑着,瞧她那春心大动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哪名男子会如此的晦气,被骄蛮的公主给看上了。   而原本还有些疲于应付她的容善也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今日总算能吃顿安稳的晚膳了。   嘴角不由的浮起一抹浅笑,循着琉璟的视线缓缓移动着,却不经意间对上了对坐男子的视线。   冰玄卿!   怎么会是他。   不曾想这琉璟柔情注视的,竟会是他。   怔怔的迎着他的视线,她震惊的无法言语。   只是细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夜如天与冰玄卿相比,总还是稍稍逊色了一些,况且,论身份地位,如天岂又比得过他,更不必说她已有一名正妻。   她的目光闪了闪,那冰玄卿的视线随即便移了开去,看向了别人。    第八十八章、失魂   他又是在看谁?   容善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之意,随着他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便看到了一脸笑意对着冰玄胤的夜如天。   原来他是在看她。   她已不止一回看到他注视如天,眼神总是那般的狂妄与贪婪,仿若想要将她占为已有一般。   那种眼神,总令她心中忐忑不安又酸涩难忍,复杂到难以说清。   她怕他知晓了如天的真实身体,怕他会伤害如天,或是因此而爱上这个独树一帜的女子。   如天总是比一般女子来的显眼,让人不得不看到她的好。   容善一怔,忽得回过神来。   她为何会怕他爱上如天,想当初她身为他妻之时,亦无法阻止他另取他人,又何况如今他们已无半点瓜葛。   然,既便是心中清楚明了这些,但却仍忍不住心头的阵阵苦涩。   原以为她可以忘记他的,只是现下看来,冰玄卿已牢牢的印刻在她的心中,无法抹煞了。   “夜夫人为何不喝酒,可是瞧不起这仙乐楼的酒?”琉璟突然说道。   容善抬起头来,不解的看向她。   明明她适才还未留意到她,怎突然间这矛头又指向她来了。   她笑了笑,而后看着琉璟道:“公主,容善知晓这仙乐楼是临山是最大的酒楼,自然这酒也是非同一般,只是容善不胜酒力,所以不能敬各位,还请见识。”   “你怎会不胜酒力,你可是……”冰玄卿看着她突然说道,只是话说了一半却又停下了,反倒引得一桌子的人都盯着他瞧着,不明白他为何说出这翻话来。   “我……”她看着他,呐呐的说不出的话来。   他的脸上划过一道懊恼,似乎为自己一时口快说出的话儿后悔不已。   的确,在他们那个算是新婚之夜的晚上,他与她对桌而坐,执酒省政府谈,虽说最终有些不欢而散,只是,他却知,她的酒量不浅。   “四哥怎会知晓夜夫人会喝酒?”一旁的冰玄胤侧头,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的兄长,仿佛见着他恼怒的表情十分的称心一般。   “四王爷,虽说那日在陵王寿辰之上,内人是喝了些酒,只是可苦了我,可是为了照料她而一夜未眠。”   如天突然插进话来,淡淡的一句便打散了这桌面上的沉闷、诡计的气氛。   “既然如此,夜将军,今夜还是劳烦你照料夫人一夜吧。”琉璟说着,指使了站在身后的侍女上前替容善斟了一杯酒。   容善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酒是不得不喝了。   “即是如此,那容善在此敬各位一杯。”玉手轻执起酒杯,她柔柔浅笑着,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端起酒杯回敬着,便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   一股辛辣从喉头滑落,滚烫的顺流下来,灼烧着她的身子,她的神智。   忍不住,她轻咳了一声,身旁的如天忙伸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儿。   “喝慢些,又无人与你抢。”她忍不住念叨了她一句。   “好,夜夫人好生爽快,我到有些羡慕起夜将军来了,如此直爽的女子,可是绝世难求啊。”冰玄胤大笑着,视线牢牢的纠缠着容善。   他为何这般瞧着她,仿若他知晓许多的事物,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看清了许多他们身为当局者未曾看清的事物。   “六王爷这话儿到是不假。”如天笑着,微眯着眼儿看着席间的两个男子,“容善秉性纯善,与世无争,而在下不才,自认为不会做那些负心之人,取进家门之妻自是要不离不弃,一心相守终生。”   如天的视线划过,戏谑的看向冰玄卿。   “想必四王爷定是赞同如天之言吧,正所谓家和才会万事兴,若是家中妻妾太多,只怕是难以家和吧。”   冰玄卿只是淡然的浅笑着不语,而如天亦只是与他相视着,不再说下去。   容善自然知晓如天此话是有意说与他听的,她知晓如天心中是替她生气,为她抱屈,只是如今再说出这些话来又有何用,   “夜夫人。”   她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原是冰玄胤正站起身来叫着她,手中执着一酒壶,缓缓的走到她的身侧。   “夜夫人到是令我想起一个人来。”   站在她的身侧,冰玄胤执着酒壶替她将眼前的酒盏斟满。   “哦?内人令六王爷想起了何人?”如天一副瞧好戏的模样,难不在她已经猜到冰玄胤心中想的是何人了?   “那人……”他笑了笑,而后侧头看了看冰玄卿一眼,又回过头来,“那人,曾也是我的四嫂,一个被我父皇称作温柔娴德的女子。”   容善一怔,微微垂下头来。   他早就认出她来了不是么?   适才他们兄弟二人未多说什么,为何现下冰玄胤又突然提了起来。   “哦?夜夫人像那人吗?”琉璟来了兴趣,挑眉问着。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细细的打量着她。   “即便相像那又如何?想必以四王爷之妻的身份,她定是锦衣玉食,荣华不断。到是容善嫁于我这个粗人,实在是委屈了她。”   如天笑了笑,说着,挑衅的看着冰玄卿。   “只可惜,许是她没有这种命吧。”冰玄胤慢慢的走到回自己的位上坐下,轻叹了口气说着,而后又抬起头来看向容善,“对不住啊,夜夫人。”   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儿,不懂其中之深意的,还道是因他说她像他的嫂子而道歉,而也只有知晓其中关系的人才知,他只是在对自己提起了往事令她难堪而觉歉意。   见他冲着自己举起了酒盏,容善忙执杯回敬。   “六王爷言重了,各人有各命,容善能嫁于如天,即便是受再多的苦,也无怨了。”说罢,头一微点,便一口饮尽了酒液。   她的杯子才搁下,琉璟的侍女即刻上前再次替她斟满。   冰玄胤看着她,只是柔柔的笑着。   他到是觉得,四哥错过了这个女子实在是可惜,即便是她已用可利用之处,即便是留在身旁暖床亦是不错。   只可惜,四哥想要的东西太多,多的连身后都不再需要一个女人。   真是可惜了。 第八十九章、识破   身子轻轻摇晃着。   容善坐在如天的身前,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微眯着眼动了动身子。   才微微挪动了身子,她便觉得一阵的天旋地转。   “好生坐着别乱动,若是摔下马去我可救不了你。”坐在她身后的如天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没好气的说着。   唉,惨了,容善今日喝的可真是不少,也不知她抽的是哪门子的疯,还真当自己是千杯不醉了,也不晓得她连着喝了多少杯,现在这昏昏沉沉的模样,要是让萧家兄弟看到,她这个做“丈夫”的可就惨了。   看到将军府门口灯笼散发出来的淡淡亮光,她轻轻的拉住了缰绳,马儿温顺的停在了门口。   她扶正了身前的人儿,而后慢慢的滑下了马背,双脚一落地,马背之上的人也微微晃了晃,险些随她落下马来。   看了一眼如木头一般站在门口的守卫,他们皆是犹豫的看着她。   许是他们也想来帮一把的,只是那马上的人可是萧家三小姐,夜将军之妻,又岂是他们所能触碰的,只能一脸同情的看着如天。   如天认命的叹了口气,扶着她的身子慢慢的下了马儿,一回身,正好秦仁从门口匆匆的奔出来,急忙招呼道:   “老秦,快来搭把手。”   秦仁跑到两人的身旁,伸出手轻轻的拽着容善的手臂,两人慢慢的踱进了府内。   “唉呀,这三小姐怎么喝的这么醉,这可怎么得了。”秦仁看看身旁之人红艳艳的脸色,轻叹了一口气。   “没事,把她送回房睡一晚上,待到了明日清晨就没事了。”   如天撑着她的身子,慢慢的走着。   “可是姑爷,现下大少爷就呆在房内,等着要见姑爷和三小姐。”   “见我们?现在这个时候?”   这三更半夜的,萧善祁不睡觉,难不成还要约他们赏月喝酒不成。   抬头看了看天际,这会儿连月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赏什么月啊,只能赏乌云了。   “可是……”站住脚,她看了看身旁醉得有些不醒人事的容善,有些为难的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脸,“醒醒,容善,你大哥要见咱们。”   容善原本便未睡觉,只是觉得头有些昏沉的难受,他们的话其实她都听进去了。   “别拍了,疼。”她皱地眉头,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有事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她说的很轻,也很缓,若是说话的声音稍大一些,她便会觉得头阵阵的刺痛。   唉,这酒果真不是个好东西,难喝是一回事儿,喝多了难受才最是要人命啊。   “善祁要见我们,你现在这模样,他还不念死我。”   如天动了动手,将她的身子扶正了些,看着她说着。   “要念也是念我,你放心了,大哥他舍不得念的人是你才对。”   别以为她不知道她那个所谓的大哥心里在想些什么,还不是为了保全如天,他才会想出让她做萧家三小姐,可以明正言顺的嫁给如天替她做掩护,好断绝了城里那一个个妄想嫁给如天的女子。   她若真是他的亲妹,他绝不会让她做如天的假妻子的。   “你这话若是让他听到了,还不伤了他的心。”如天到是想没有深想她话中的含意,只是使劲的撑着容善的身子,免得将她摔了。   “姑爷,三小姐,还是快些过去吧,大少爷可是等了很久了。”看着两人站在原地有了想要拌嘴的趋势,秦仁立刻插进话来说着。   “老秦,你去弄醒酒汤。”扶正了容善的身子,如天冲着秦仁说着。   “嗳。”秦仁松了手,而后急急忙忙的跑开了。   “走吧,慢些,看着点路。”   如天扶着容善,慢慢向萧善祁的寝房而去。   待到了他的小院,却未见丝毫灯火,院前背对她们站着一个身影,看着挺像是他。   走到近去,她总算知晓他站在门外做什么了?   她怎就把这事给忘了。   看着窗前,不停有蝙蝠撞击在窗上,发出嗵嗵的声音。   “如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站在前头的萧善祁侧过身来,紧皱着眉头看着他们两人。   容善眯着眼,看着眼前这副令人震惊的场景,只觉得自己的头越发的痛疼起来。   这,怎会这样?   看着那黑压压一片的蝙蝠,她便觉得全身都泛起一阵阵的寒意来。   这东西猛一看,着实有些令人觉得恶心。   “呃,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如天侧了侧身子,忍不住想要笑出来声,只是却又要忍着,那嘴角便一动一动的抽搐着,憋得险些内伤了。   见着她这模样,容善顿时想起下午如天和她做的好事来。   难道,正是因为她在那窗上抹了鳝血,所以到了晚上,这蝙蝠便闻着这血腥之味纷纷撞上了窗棂。   她缓缓的转过头来,正巧凑上如天的眼神,只见她强忍着笑意冲着她点了点头,一切顿时清明。   “今日你去膳房要了一盆鳝血?”   不想萧善祁早便将事情查得一清二楚,连她们今日进了膳心,要了鳝血之事也知晓了,看来是瞒不住了。   如天耸了耸肩,扶着容善不语。   “如天,不要把你的小把戏用在我身上,说吧,你做了什么?”眼见着萧善祁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一旁的容善有些沉不住气了。   她好累啊,好想回去躺着休息,这头原本便有些痛疼,还要让她呆站在这屋子外头吹冷风,更加疼的难受。   “大哥,我们只是将鳝血抹在了窗棂上而已。”   “容善。”如天叫了她一声,有些懊怒她说出了实情。   想她好不容易才想着法子整他,却还未让她得意多久,容善便把一切都招供出来了,想知道就不拖着她一起了。   “不要再闹大哥了,你们明日都还要早起呢。”容善的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大哥,我让秦总管找几个丫头把窗棂抹干净便没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伸手轻抚了抚额际,她缓缓的转过身来,而原本便扶着她的如天紧张的跟着她转过身,回头只是淡淡的瞧了一眼站在屋子前头的男人,而后便离开了。 第九十章、旧识   醉酒,真是令人痛苦不堪。   “嗯——”   容善迷迷糊糊的醒来,头部的阵阵刺痛令她念不住呻吟出声。   她日后一定不敢再喝这么多酒了。   半眯着眼从床上支起身来,如天早已不在床上,她愣了半晌,这才掀开薄被下了床。   迈着略有些不稳的步子,她穿上了轻薄的外衫,晃晃悠悠的走到了铜镜前坐下。   看着镜中的自己,还略泛着些红艳的双颊,半醒的双眼迷离朦胧,一头长发有些凌乱的纠缠着。   于是伸出手,抓起搁在妆台之上的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着,不时的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的按下额际。   “叩叩”两声,门外传来叩门声,随后便是秦仁的声音。   “三小姐,三小姐。”   “何事?”她回了一声   只是声音太大,立刻引得她的头隐隐作痛,只得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了门口,伸手缓缓的拉开了门扉。   “三小姐,您起来了,府门外有一人,说是从瞿国云而来,想要见小姐一面。”   从瞿云国而来?   难不成是冰玄卿?   不可能,他怎会来找她,不会是他的。   但也不可能是冰玄胤,他与她不熟。   到底会是何人?   嗳,不管是何人,待见上一面不就清楚了,她又何苦在这里胡乱猜想的。   “嗯,把人先带到花厅去,待我梳洗一翻便去。”   看着秦仁返身离开,她又回到妆台前,将齐腰的长发缕缕梳畅,而后在脑后盘了一个发髻,余下的长发便梳成了一缕柔顺的伏在胸前,而后轻缀了几朵珠花,洗漱之后便出了门去。   天气阴沉着,不时的有乌云片片漂过,指不定待会便会下起雨来。   她走的极慢,一边看着天色一边胡乱的想着。   虽然心中对于到访之人甚是好奇,只是她实在是有些头疼难忍,即便是想走快些也不成。   紧赶慢赶,她终于走到了花厅门口。   从门外探望进去,便看到一个男子缚手背对着她而立着,那背影甚是眼熟,只是一时间又猜不出是何人来。   皱了皱眉,她提起裙摆,一脚踏了进去,而后缓缓的向那人靠近。   许是听到了声音,那人霍然转过身来。   “大哥——”   她一怔,而后惊叫起来,冲上前去便抓住他的手臂,欣喜的打量着他。   只是此大哥非彼大哥,眼前的男子正是她在瞿云国身为秋家之女时的大哥——秋远邰,那个一直疼她、爱她、护她的大哥。   “锦容。”   “大哥。”她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眼中盈盈的聚起了水气。   久别重逢,这个宛若真正亲人的人让她在一瞬间想起了这短短数月的种种委屈,不禁心酸起来。   只是,她却立马收起了那种酸涩,此刻可不是伤心的时候,应该开心才是。   “大哥怎来汉陵了?”拉着他到一旁的椅中坐下,将已搁在了茶几上的茶盏又端起放在了他的大掌中,这才紧挨着他坐下身来。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来瞧你过的好不好。”他看着她一笑,将茶盏搁在茶几上,微侧了身子看向她,“这些时日来,你过得可好?”   “好,小妹一直过的很好,大哥无需操心。”她亦是冲着他宛尔一笑,曾受过的苦,落过的泪都被她淡然抹去。   “你怎会到了汉陵来?”他问着。   她一愣,看了他一眼,而后又撇开了视线,淡淡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只是自然隐去了遇上山贼之类足以令他担忧的事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听了她的话儿,秋远邰长叹了一口气,垂着头恍然有些失神的说着,“不想你竟又回来了。”   容善不解的看着他,不知他轻语的话中有何深意,思来想去皆不得要领,便倾身问道,“大哥,你这话是何意?”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她询问的眼神,突然起身嗵的跪倒在容善的面前,吓得她惊站起身,慌忙伸手去扶他。   “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锦容,是我们秋家对不住你啊。”然,他执意跪在地上,看着她说着。   拉扯了几下都无法将他拉站起身来,容善一脸为难的看着他:“大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啊,快起来。”   好不容易才将他拉了起来,便看到他一脸肃穆的表情,心头不禁有些不安起来。   “锦容,这件事埋在大哥心中已经整整九年了,原本我想就此让一切都过去,只是如今看来,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他的大掌缓缓的举起,而后轻轻柔柔的落在她的肩头,怜爱的看着她。   “大哥,到底是何事?”看着他的表情,她的心越发忐忑起来。   “是你的真实身份,你原本便是汉陵国之人。不想兜兜转转数年之后,你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故国。”   “我是,我是汉陵国人?”容善看了他一眼,复而垂下头来。   细细想来,她的确有可能是汉陵国之人,两国交战,若她是身处边陲之地,逃难后被爹爹所救带回瞿云国,也不是不无可能啊。   只是,那怕她是汉陵国人那又如何,她仍是可以做秋家之女,做他的小妹啊。   “九年之前,汉陵与瞿云为了一名和亲的公主,其实那只是两国交战的借口罢了,原本两国便是大战连连。我爹秋远鸿与汉陵的萧勇并为两国大将,战场杀敌勇猛,建功无数,只是萧勇却是略胜一筹,但凡两人交战,爹爹总是输多赢少,每每一提到萧勇这个名字,他都会气得大发雷霆。”   “那一年,汉陵派去瞿云和亲的公主突然暴毙,那公主便是冰玄卿之母妃。这事被汉陵国的先王得知后大怒,亦然决定挥兵北上,征讨瞿云,而当时率兵的正是萧勇萧将军。”   “瞿云国闻讯,只能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无奈出兵抵挡,爹爹为了不让此仗失败,也更是想打败萧勇,竟派了人,趁萧勇及长子出征的情况之下,将萧勇之妻,二子及幼女绑了回来,押在阵前与之谈判。”   “而萧勇又岂是那种为已一私而置汉陵安危不顾的人,只是他毕竟也是血肉之躯,亦有亲情,眼见着自己的妻儿在敌人手中,那痛又岂是常人所能体会的。而那萧夫人亦是帼国英雄,不忍见自己的夫君国法情亲左右为难,竟抢了刀自刎于阵前。”   “正是萧夫人之死,让那场战争变得异常惨烈,瞿云国的精英兵将几乎损了一大半。那萧勇亲自带兵冲杀在阵前,想要夺回自己妻子的尸骨,以及他的两个孩子,只可惜,最终拥着妻子的尸骨,死于乱箭之下,他的二子被敌兵砍断了双腿的脚筋。”   “而那个女孩儿,便是你。” 第九十一章、当年   那个女孩儿,便是你。   一句话,将容善震的瘫坐在了椅上。   不,不是她。   她的心,一遍又一遍的反驳着这个可能,而秋远邰仍不停的说着这残酷的陈年往事。   “你奇迹似的在那场战争之中侥幸逃脱,待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满头鲜血,茫然的如同新生婴儿一般站在成堆的尸体之中,不哭也不闹,仿若失了心魂。”   “原本爹爹是想斩草除根的,只是我不愿看到你那纯真的双眼闭上,我求爹爹把你带了回来,请了大夫替你看诊之后,才发现你的头部受了撞击,再加上所受的刺激,你竟将之前种种的一切都忘切了。”   “九年,整整九年,你都一直用秋锦容的身份生活着,爹爹也从最初日夜担心你恢复记忆,到后来的真心待你,锦容,我真的是着实欢喜你来到秋家。”   秋远邰侧头看向那个呆呆坐在椅上的女子,心中一阵阵的痛着。   “可惜,可惜我们想瞒却不能瞒你一辈子,我不知爹爹为何会同意你替宛音嫁入王府,只是汉陵的萧家已经按捺不住了,萧善祁已经强大的如同当年的萧勇一般,他处处找我的麻烦,我知道他是要替父报仇。”   “爹担心我的安危,求了易王将我调回了京都,又怕萧家的人最终都会找到你,便对你说了慌话,慌称要到溪平来找我,其实我们未曾离开京都。”   “锦容,不要怪爹爹,要怪你便怪大哥,怪大哥吧。”   容善只是怔怔的呆坐着,若不是那微微泛着红的眼眶,秋远邰定会以为她全然未将他的这些话儿听进耳去。   说出了一切,而他,也终将失去这个他疼了九年,也爱了九年的女孩儿。   不错,他爱着她,一份不能讲出口的爱,如刺一般梗在喉头难以成言,所以他选择了用兄长的爱,宠着她,护着她。   或许这九年以来的欢笑,是他强求了。   “锦容,你说句话吧。”   她沉默的太久,也太过于冷静,令他不由的有些担心起她来,不知突闻这种真相,她是否承受的起。   她一直敬爱的父兄却是她的杀父仇人,这令她如何能信。   “不,这不是真的。”她抬起头来,双眼死命的瞪着他,仿若他的双眼能告诉她一切。   的确,他的双眼告诉了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一直感恩戴德的敬爱了整整九年的义父,竟然与自己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一定是老天爷的玩笑话儿。   “锦容,”秋远邰慢慢的走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抚在她的肩头,“这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她大喊着,霍的站起身来,双手大力的挥开了他的双手,侧身后退了一步,“你骗我,你骗我的。”   “锦容。”   他伸出手上前了一步,只是她也退了一步,一进一退间,他不敢再上前,两人僵持着。   门外,突然下起了雨来,啪啪的打在花厅外头的树叶上,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亦打破了一室的寞静。   两人相视而立着,沉默不语。   这都不是真的,她怎么可能真的是萧家的女儿。他们人人都说萧容善早就死了,可她还活着,她不会是真的萧容善。   她是个孤儿,她不是萧家的女儿,爹爹也不是她的杀父仇人。   她的爹爹是个好人,是一个把她疼爱在掌心里的好父亲,他疼她怜她,数年来一直未曾对她另眼相看过,他会不是她的仇人,不是。   “我不是萧家的人,他们都说萧容善已经死了,我不是她,我不是萧容善,这都是假的,大哥,”她突然上前几步,伸出双手牢牢的抓住他的手臂,“你不要相信他们,我只是假扮萧容善,我不是她,我不是,我不是……”   她近似疯狂的不停叫嚷着,一遍又一遍。   “锦容,锦容,听我说。”他叫着,只是她仿若未闻。   他伸出手反扣住她,大声的叫着她的名字,这才让她的神智稍稍恢复了一些。   “听我说,当爹爹同意将你带回瞿云的时候,我便想到他们定会回来找你,即便是活不见你的人,也定会找到尸首才肯罢休。于是,在他们找来之前,我从城里弄了一个与你身形相仿,因战乱而死的女孩儿,划花了脸丢弃在战场之上。”   “若不是这么做,时日一久,他们定会察觉到你还活着,总有一日会查到瞿云国的京都来的。”看着她不由自主的又后退了一步,他紧紧的拉住了她的手,不许她挣脱,“锦容啊,是当初大哥的一念之差,才害得你与萧家的人分隔了九年。是大哥对不住你,你不要怪爹爹啊。”   她不信,可是泪却仍溢出了双眼,顺着脸颊滴落而下。   “锦容,我知九年的亲情仍是无法弥补你失去的一切,只是他是我的父亲,我不能替你报仇。”秋远邰哽着声说着。   “呵呵,哈哈——”她突兀的大笑起来,仰起头,有泪不停的从两侧滑落,隐入发中。   原来,紫儿说的不错,她真的是被他们背弃了。   从一开始,她注定了不可能真的成为秋家人,他们根本是仇人。   那个一直被她视着宅心仁厚,对她慈爱有加的义父,竟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让她死在那个战场之上,为什么已经整整九年了,却还要让她知道这残酷的真相。   知道了真相之后,她失去了爹爹、姐姐,还有眼前这个疼爱了她多年的大哥。   为什么要让她知晓一切,为什么他们不继续瞒着她。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颤着,身子瑟瑟发抖,“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你们明明可以一直骗着我的,爹爹为什么要遗弃我,为什么我不能一直做秋家的女儿,为什么——”   那最后一句,撕声力竭,像是她拼尽了全力才喊出了口。泪,亦是滚滚而落的再也止不住,如屋外的雨一般,倾泻而下。   “即便我们想瞒,也已经瞒不住,我不知萧家的人是如何查到你还活着,只是,萧善祁已经开始寻求机会替父报仇。锦容,或许离了我们,萧善祁才不会误以为你也是秋家的人而对你下毒手,许是因为这样,爹爹才会骗你,才会没有告之你……”   “够了,”她一甩袖,连连后退了数步,双眼牢牢的注视着他,那眼中,已失去了往日的欢笑,甚至变得冰冷。   秋远邰无奈的闭了闭眼,无力的回望着她。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最疼爱的小妹,将永远的远离于自己,他再也见着她笑靥如花的围在他的身侧,大哥长大哥短的叫着,也不会再冲着自个儿撒娇央求他替她做什么了,再也不会了。   “不要再替他狡辩,不要再说了,”她半仰着头,不知该是笑还是该哭,“呵呵呵呵——”   “锦容——”看着她那怪异的模样,秋远邰伸出的手却只能僵在半空之中。   他,不敢碰她。   “哈哈哈——”她笑着,转过身,看着外头的倾盆大雨,霍地提步走出了花厅,未曾犹豫便直直的奔入了雨中。   “锦容。”   秋远邰一惊,立刻尾随着她冲入了雨帘之中。 第九十二章、悲凄   雨点,重重的打在身上,有些痛,有些麻,更多的是冷。   便犹如容善此刻的心境,冷的犹如置身冰窖。   雨势大的已然遮住了这天地间的凡物,她看不清前路,只是胡乱的跑着,恍然间奔出了将军府。   身后,跟着年迈的秦仁,以及秋远邰。   “不要跟着我,滚。”收住脚,她侧垂着头,从那眉眼间透露出冰冷的目光,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秦仁站在了原地,看着突然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小姐,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好,我们不跟着你,锦容,快回来吧,雨大,我们回去再说。”   “呵呵,”她突然笑了两声,湿透了的发丝紧紧的贴覆在她的脸颊颈侧,让她显得狼狈不堪,“莫让我再看到你,你走吧。”   那张脸极尽哀伤,雨水不停的冲刷着她的苍白脸庞,落入她的眼中。   缓缓的转过身,她才迈了一步,身后便传来了他急切的声音。   “锦容——”   “走吧,从今以后,你我陌路。”   她说的是那般的平静,只是紧攥的拳头泄漏了她心底的情绪。   迈开步子,她一步步走着,越走越快,最后急切得奔跑了起来。   大哥,她的大哥,他可以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真亦或是假,他可以告诉她,她到底是否便是那个被人认定早已在九年前便已然死去的萧容善。   茫茫前路,她却执着的向前冲着,循着那条她只是往返了两回的朝圣之路,拼了命的跑着,仿若她只要再晚上一步,那结局便又会改变不少。   磅礴的雨中,已显少有人行走,只有她,孤身一人跑着。   为什么她记不得九年前的事情,她的脑中什么都没有。   她做了整整九年的秋锦容,却从未有过属于萧容善的记忆,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即便是被大雨冲刷着,但是无法洗去她心头积压着的不解,她到底是谁?   雨中,朦胧出现了一个身影,模糊的离她越来越近。   那人,会是大哥吗?   当她终于跑近,看到那张脸时,她却失望了。   不是,那人不是大哥,而是冰玄胤。   他见到她,勾起唇角冲着她浅笑着,只是,她此刻根本笑不出来,不想有一日,笑对她而言竟会是如此困难之事。   在他错愕的注视之下,容善踉跄着越过他的身侧,在后方紧随着几人,正是她寻找了许久的萧善祁一行。   冰玄胤收住脚,不明所以的转过身来,沿着伞面落下的雨串隐隐的阻挡了一些他的视线,只是他适才已看清了她脸上的伤痛。   看着那仿若失了心魂的女子冒着大雨,略有些仓惶的向前而去,冲向他身后的人群。   萧善祁和夜如天正撑着伞缓缓的向着将军府走着,两人正埋怨着老天突变的脸色,便惊讶的看着向他们奔来的人儿。   “容,容善,”如天与萧善祁互视了一眼,讶异的看着站在面前的容善,“出什么事了?”   容善不答,只是怔怔的看着萧善祁,想从他的脸上,寻求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真的是她的大哥么?她真的是萧容善么?为何她没能在他身上寻找到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为什么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哥。”   她叫了他一声,引得萧善祁看着她。   容善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会冒冒失失的淋着雨,为何她的眼中会出现这般浓重的哀伤,便像那一日,他在城门口遇着她时一样的伤痛,不,应该是更深,更重,她整个人都被忧伤吞噬了。   “容善,出了何事,告诉大哥。”他大步上前,将伞撑在她的头顶。   她的神情告诉他,她今日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否则断然不会出现这种表情。   她的身子,在风雨中轻晃着,像是随时都会被无情的风雨所打倒,而她,仍是执着的盯着他看着,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似的,不停的叫着他。   “大哥,大哥……”   失去了血色的双唇轻轻的颤动着,终是没有忍住,失声大哭起来。   “大哥,呜呜——”   萧善祁一惊,怔怔的看着她大声的哭着,手紧紧的揪着胸口,撕声力竭嚎啕大哭着,那瘦弱的身子在大雨之中剧烈的颤抖着。   她的心,很痛么?所以那双手才会那样紧紧的揪在胸口,像是要将心刨出来一般。   如天的手一松,掌中的伞飘然落于地上,雨点杂乱的砸入伞中。   “容善,出了何事,你说啊。”如天有些不知所措的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想将之搂入怀中,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她,此刻的她,娇弱的像是随时都会碎成片片,令人怜惜不已。   “呜呜——啊——”   那是一声凄厉的叫声,惊破了沉闷的雨势,瞬间,天边闪过一道凌利的闪电,而后是一阵巨雷,仿若是她的尖叫,惊了这天地。   容善仰着头,终于在惊叫之后止了声,那身子在雨中缓缓的软倒。   “容善。”   萧善祁抛下手中的伞,迅速的伸出手,赶在如天之前紧紧的将容善揽入了怀中。   她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连身子都是泛着阵阵的寒气。她到底在雨中淋了多久?而又是什么令她这般的悲凉凄楚?   “容善,容善。”如天叫着她,只是却不见她有任何的回应。   萧善祁横抱起她,大步的向将军府行去。   如天捡起一把伞撑在两人的身上,急步跟着他越过冰玄胤的身侧,对于他探究的眼神置之不理。   看着已然消失了人影的前方,冰玄胤的眼中划过一抹深邃。   似乎,发现了极有趣之事,这一趟汉陵之行果然有趣。   薄唇轻抿,他眯着眼,缓缓的向前而去。 第九十三章、前尘过往(一)   好黑。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是哪儿?   她又是谁?   “容善,容善。”   对,她叫容善,萧容善。   “容善,别怕,娘就在你旁边,容善乖,不要怕。”   在黑暗之中,身旁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惊恐,却仍极力镇定着。   “三妹,不要怕,二哥也在。”另一边,还有人拿手戳着她。   二哥?萧善轩!   二哥也在她的身旁,可她仍是不知自己在何处?   “把袋子解开。”   突然,又出现了一道声音,却是冰冷的仿若那寒冬之中的白冰,能将人冻伤。   嗖嗖几声之后,眼前顿时明亮一片,令她的双眼不适的紧闭了起来。还未缓过神来,身子便被左右夹击了。   她慢慢的睁开眼,右边,是一名长着倾国倾城之貌的女子,而左边,是一个长得浓眉大眼的男子,不,应该说是一名男孩。   “容善。”女子紧紧的揽着她,一手轻抚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莫怕。”   “娘。”她的双眼直直的盯着她。   她就是她的亲娘,那个传说有绝世美貌的萧夫人。   “萧夫人,久仰了。”   容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宠。   他,竟然是秋鸿亭。不,该说是九年前的秋鸿亭,眼前的他还略现年轻了些。   “你是何人,为何绑架我们母子三人。”   “在下瞿云国秋鸿亭,请夫人来在下军营小住几日。”那张脸上,挂着一抹势在必得的浅笑。   一听到他的名字,萧夫人便已知他的用意。   “你这个卑鄙小人,打不赢将军,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难道瞿云国的人都这般无能下流么?”   萧夫人的气息难平,往日里总是盈满温柔的凤眸,此刻却是那般犀利的望着军帐之内的众人。   这些男子汉大丈夫,原本都是行军打仗讲究光明磊落的人,如今却为了一个萧勇而使了这么一个见不得光的法子,也难怪他们听了萧夫人的指责之后,一时间都被堵的哑口无言。   “哼哼,若是能让萧勇束手就擒,我秋鸿亭也不枉做一次小人了。”   秋鸿亭站在高处,冷笑的看着瘫坐在地上的三人,看着他们紧紧的抱成了一团,却仍是无惧的与他对视着。   萧勇果然是他最强劲的对手,连他的妻子儿女都是这般的无惧无恐,若是换作他人,只怕早已吓晕过去了。   如此想来,实在是可惜,可惜他们是敌人,若是能同为瞿云国效力那该多好。   “报——”   从营帐之外,奔进来了一个带刀的侍卫,急匆匆的禀告道:“将军,敌军进攻了。”   “好,来的正是时候。”秋鸿亭侧过身子看向三人,那眼中残酷的冷笑令容善的娇小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而抱着她的那双手臂也紧了紧。   “萧夫人,随我走一趟吧,我想你也好些日子未见着萧将军了吧,这回可以让你们一家团聚了。”他笑着,突然转了神色,厉声道:“来人,把他们带走。”   “是。”   三人被粗暴的拉了起来,架着往大帐外走去。   才出了帐营,便有人拿着粗绳想将他们绑个结结实实,秋鸿亭看了他们一眼,却笑道:“不必了,他们还没那个难耐逃出我的手掌心。”。   而后,他派人押着他们向前走去,身后跟着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   “娘,他们想用我们来威胁爹爹吗?”一旁的萧善轩被推攘的踉跄了几步,回头狠狠的瞪了身后的人几眼,这才回头一边走,一边出声问着另一旁的萧夫人。   “轩儿,你要记得,你爹是汉陵的大将军,他的职责便守护汉陵千千万万的百姓免受他族蹂虐,保卫汉陵的江山不被他族贱踏,而你,身为他的儿子,绝不能丢了萧家人的志气,不要怕,你要相信你爹,他一定有法子救我们的。”   萧夫人说着,双眸因提到心中那个伟岸的人物而柔和起来,她坚信,他一定会救他们的。   “容善,”她垂下头来,柔柔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容善,才七岁,却要被卷入这无情的战火之中,可怜的孩子,她却护不了她。   “娘,我不怕。”容善抬起头,纯净的眼中出奇的平淡,那时的自己还不懂,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场景。   荒草从生的土地之上,除了他们经过的已然被踏平成了一条大路的地方,其余都是凹凸不平的陡坡和洼地,而远处,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娘,爹爹会在那里吗?”看着远方,容善问着。   她,已经有好久未见着爹爹了,她好想爹爹啊。   “对,爹爹就在对面等着我们,很快你便能看到他了,所以,容善不要怕。”萧夫人看了她一眼,而后抬头看看远处,那个人便在那里,不曾想竟有一日,他们夫妻会在场战上如此相见。   身后的士兵缓缓的赶过了他们,将他们三人排在了正中的地方,阻断了他们的视线。   队伍进行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   容善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秋鸿亭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对着远处喊着。   他是在跟爹爹说话吗?爹爹在吗?她好想爹爹。   脑中正想着,她小小的身子便已止不的向前冲去,才迈了一小步,便被看押他们的人一把抓住了衣领。   “爹爹——”   萧瑟的战场之中,突然传出的一声稚嫩的惊叫,显得那般的清晰,也令汉陵的将士惊讶不已。战场之上怎会有孩童的声音,莫不是他们听错了吧。   只是,有一个人却听出了那个声明。   “容善!”萧勇喃喃轻语着。   他怎会听到容善的声音,他们不是在临山的家里么?   “呵呵,看来已经有人急不可待的想同萧将军见面了。”原本还想再耗些时候的秋鸿亭,眼见着对方已经起了疑心,便不再故布悬疑。   在萧勇凌厉的视线之下,他扬起手一挥,身后的士兵齐刷刷的向两旁分开,显出了身后的三个人儿。   “爹爹。”被一只大手紧紧揪着,容善一见到身前的人纷纷让了开去,还未看清人影,便已经扯开喉咙叫了起来。   他们都是坏人。爹爹,快来救我。   “容善,夫人,轩儿。”   看到敌方人群之中的三人,萧勇一时间乱了阵脚。   他们,怎么会在秋鸿亭的手中。   该死,定是他趁他带兵外出之时,将他们掳了来,以此威胁于他。   那便是她的爹爹,高坐于赤黑的骏马之上,剑眉下的黑眸之中,有着一丝担忧与犹豫。   “爹爹——” 第九十四章、前尘过往(二)   “爹爹。”   容善小小的身子夹在萧夫人与萧善轩的中间,显得那般的娇小柔弱。   “萧将军,我秋某人不再与你多说什么,你我相斗数年,今日必须有个了断,即便是背上千古骂名,今日,我也与你来个生死争斗。”   秋鸿亭策马上前了一步,而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人,“如今,你的妻儿皆在我手中,如果你乖乖的束手就擒,我便保他们周全,你若降了我,我定在易王跟前替你力保,继续让你做一个将军。”   原本微垂的头缓缓的抬了起来,看向远处同样高坐于马上的男人,“倘若你不答应,只怕明年的今日,你便要去替你的妻儿上香了。”   “你——秋鸿亭,你堂堂瞿云国大将军,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嗤笑么”萧勇沉着脸色,寒声说着。   “哈哈,我既然已经做了,还会怕他人嘲笑么。”秋鸿亭仰天大笑了几声,而后挑衅的看着他,“你考虑的如何?”   萧勇沉默不语,双眼直直的盯着自己的妻儿看着,而内心却已是混乱的失去了以往的沉稳,只是脸上却又不露声色。   “将军。”身后的副将不安的出声叫着他。   看到将军的夫人和孩子被敌人所掳,再看看将军的沉默,虽然相信将军不会因此而叛国,然家人却总是一个的命脉,或许将军平日里刚正不阿,忠心耿耿,但一扯上妻子儿女,说不定又会另生事端出来。   “将军。”   随着风,一道轻柔的声音飘来,萧勇抬起头来,将视线投注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的妻子,结发二十余载,他陪伴在她身旁的日子却总是缪缪无几,他的心中,对她总是愧疚多过怜爱。   “将军,”萧夫人注视着自己的夫君,脸上挂着一如往昔的浅笑,“将军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但倘若将军因我们而遗臭万年的话,只会令我们越加羞愧于活在这个世上。   “夫人。”萧勇只是叫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太了解他了,所以已然知晓他心中的决定。   “将军,我都明白,这一生,能嫁于将军,是我之幸,只求来世,我还能与将军相逢、相知、相守。只是孩子,将军一定要……”萧夫人哽了声,再也难以成语。   “我知道,我会的。”他明白,她是要他一定保全他们的孩子们。   “将军,我先走一步了。”话完,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来,萧夫人已抽出了身旁士兵腰间的挎刀,一仰头,那泛着寒光的大刀已抹上的脖子。   “娘。”   善轩大叫着,而容善还未回过神来,便见那道倩丽的身影如落叶一般旋而倒下,倒在了荒草丛生的战场之上。   那盈盈的目光仍留恋不去,贪婪的想要再多看那个男人一眼。   她就要走了,这一生能嫁于他,便是她最大的幸福,只可惜他们却不能相守白头,只能求来世,他们能得一个善终。   双眸缓缓的闭上,她最后见到的便是那个流血也从未流过泪的男子,双眼之中为她缓缓落下的两行热泪。   这样,便够了。   “夫人!”   萧勇紧握着拳头,死命的咬着牙叫了一声,浑身透出的是肝肠肘断的伤痛和难以掩饰的愤怒。   “将军!”身后众人看着将军夫人自刎于敌军阵前,原本那萦在心头的担忧倏然之间变成了怒气,“我们要为夫人报仇。”   “娘。”   从他们的后方奔上来一人,右臂被白色的绷带吊着,俨然是右臂受了伤。   “善祁。”萧勇回头,看到自已的长子奔上前来,心疼的喊了一声。   萧善祁站在父亲的马旁,看着不远处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子,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一旁的枯草,洒下了触目惊心的红艳,一旁跪着他的二弟,而他的三妹,只是呆呆的站在一旁怔怔的瞧着。   他可怜的三妹,定是被吓怕了。   “该死的秋鸿亭,我要杀了你。”从跟在他身后的士兵手中夺过了大刀,他直直的冲着敌方奔去。   “善祁。”   萧勇一惊,忙策马追了上去,而他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千军万马顿时随着他们冲了过去。   那是一个极其惨烈的场面。   双方的箭,不停射穿对方兵马的身子,待感觉到疼痛,他们已没了呼吸机会。   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容善的小脸上,她却无动于衷。   娘便静静的躺在眼前,那血红的刺目。她的二哥便坐在一旁,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愤怒,而大哥便在不远处。   一切都像是幻境一样,她奇迹般的听不到纷杂的嘶杀声,像是入了无声的世界一般。   “秋鸿亭——”一道力拔山河的声音,她仰起小脸,看着那远处举剑策马而来的爹,他的眼中有着恨,更多的是心痛。   娘亲,你可看到了爹爹心中的痛楚!   锋利的长剑刺入了敌人的身体,而后再拔出,双刃都染上了鲜血,他一步步的靠近那个躺在地上已然失去了温度的人儿。   即便是死,他也要带着她回到故里,将她安葬在萧家的墓地里,将来他才可以和她永世相守在一起。   “将尸体带走。”秋鸿亭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指派手下打算撤退。   原以为抓了萧勇的妻儿足以令他退怯或是犹豫,不曾想这萧夫人到是个烈性女子,竟会自刎于阵前,搅乱了他的布局,也引得敌方士气大振,个个都成了不怕死的鬼士一般。   交手不过短短未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队伍便损兵折将的厉害,再如此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只是,想再退之时,却已无后路,汉陵的士兵已如蚀了血的鬼魅一般,誓死紧紧的咬着他们。   “我跟你们拼了。”   萧善轩站起身来,拼命咬打着想来拖萧夫人属于尸首的士兵。   容善的身子瑟瑟的抖着,小步跑上前去紧紧拉住了那只已然冰冷的手。   不,她不可以让他们将娘带着,她还要等着爹爹带他们回家去。她要回家。   士兵被萧善轩拖着脚,气极之下,挥起手中的大刀向着他的双腿砍了去,顿时,容善只见到那鲜血滚滚涌出,那景像强烈的刺激着她的双眼。   “你们这些坏人,坏人。”   她松了手,拼上前去拍打着那几人的身子。   他们都是坏人,害死了娘,现在又伤害了二哥。   “容善。”   远处的萧勇看着这头的情景,心急如焚,急于杀出重围来。   “射箭,快射箭。”看着他冲破了防线杀来,秋鸿亭慌忙下令。   “爹爹。”她的双手不停的锤打着,一边又回过头顺着那急驰而去的利箭望去。   那利箭齐刷刷的射向萧勇,任凭他功夫再好亦是无法抵挡那数量宠大的箭阵。   “爹——”容善大叫着。   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一切的发生,只能看着鲜血缓缓的顺着箭头流出爹爹的身体。   “死丫头,找死。”   被她锤打的烦了,士兵一把将瘦小的身子捞了起来,随手便是一抛。   容善还未回过神来,便顺着一旁陡坡的坡度向下滚去,她最后看到的,便是拼尽全力、浑身浴血的萧勇。   爹爹,快救容善,快救我!    第九十五章、恍然初醒   她在何处?   她又是谁?   四周为何躺满了尸首?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死人?   额头,不停的有湿滑的液体落下,她伸手一抹,便沾得满手鲜红。   这是谁的血?是她的么?   一片荒无的苍穹之下,只有她孤身立着,四周是尸横遍野。远处,像是响起了马蹄之声。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渐渐靠近的大队人马,呆呆的看着。   “爹。”待马儿跑近了,她便听到一个年轻男子对着身旁的人说着话儿,“她还活着。”   “斩草要除根,杀。”那个人冷冷的说着。   “爹,她还只是个孩子。”年轻人翻身下了马,奔到她的身前,伸手用衣袖擦了擦覆在她脸上的血污,而后温柔的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男子愣了愣,然后回过头去看向仍端坐在马背之上的人说道:   “爹,我们把她带回去吧,她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马上的人轻皱起了眉头,兀自沉默不语。   “爹,这场仗死的人够多了,她只是个孩子,又有何错,更何况如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她自个儿的名字都说不上来,我们就将她带回去吧,就算是做点补偿,爹!”   “将军,万万不可啊,只怕今日留下她,是后患无穷啊。”另有人抱拳说着。   “你们还有脸说这话,若不是你们使的这种卑劣手段,会成如今这种局面么?想来现下外头定是将此事传了个遍,将来我们瞿云的将领还有何颜面去面对天下百姓。”   一番话,顿时令众人哑口无言。   坐在马背之上的人瞧了她一眼,拉着缰绳调转了马头,朝着来时的路回去了,而在一旁的人也纷纷调转马头,紧随了上去。   “好了,以后你便跟着我们一起生活,我是你的大哥。”年轻人回过头来,冲着她轻笑着说到。   “大哥?那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锦容,秋锦容。”   秋锦容。   不,不是的,她不叫秋锦容,不是秋锦容。   猛的睁开眼,混乱惊恐的视线便对上了床畔一人担忧的双眼。   “容善,你终于醒了!”   “大哥?!”   看着萧善祁一脸欣喜的模样,她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可还是在她的梦中?   “你总算是醒了,你这一躺下,可是整整三天三夜啊,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吓坏了。”萧善祁伸出手轻轻的拂开汗湿得贴在她额际的发,而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轻轻的吸去她不停溢出的汗珠。   “大哥,我……”终于回过神来,一想到之前听到的事实,再加之这断断续续如假似真的梦,她有太多的事儿想要求证。   挣扎着想支起身来,却觉得浑身都酸痛不已。   “别动。”萧善祁忙起身伸手托住她的身子,指使丫头在她背后塞了床被子,让她轻靠在床头,“我知你想说什么。”   他在床沿坐了下来,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不错,不管你如何的否认,到了如今我已然能确定,你便是我的三妹萧容善,如假包换。”   “那爹和娘……”忆到梦中那惨烈的情境,她哽了声闭上了双眼,一阵的灼热之后,眼角溢出了一行清泪。   “娘亲自刎于阵前,只是不想让爹左右为难,而爹为了夺回娘的尸首,拼上了性命,善轩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他站立的机会,而你,整整少了九年与亲人同聚的时光。”   皓齿紧咬着下唇,双手紧揪着被襦,她倔强的不肯哭出声来,只是任由泪肆虐而落。   一道温柔的触感贴上了眼角,睫毛轻颤之后,她睁开了双眼,透过晶莹的泪水对上了萧善祁怜爱的眼神,那般的哀伤,那般的疼惜,连大掌轻抚的动作,都是那般的轻柔。   “大哥,对不起……我竟然忘了这一切,我竟然住在杀父仇人的家里整整九年而不自知,我一直都忘了这份不共戴天的仇恨,呜呜……”   她哭的不能自己,双手紧紧揪着胸口单薄的衣衫。   心好痛,像是硬生生的被撕裂了一样,鲜血淋漓,她想将它们捡起拼凑,却又是一触便痛,只能看着它们淌着血痛着。   “啊,——大哥,对不起,呜呜……”   萧善祁伸出手,紧紧的将她揽入了怀中,紧紧的抱着,大掌轻轻的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这是他的三妹啊,那个从小就讨人喜爱的可人儿啊,阔别九年之后,她终于寻到了回家的路,回到了他们的身旁。   爹、娘,三妹回来了,容善终于回来了,我终于没有辜负你们的临终所托,你们可以瞑目了。   紧紧的圈着那娇弱的身子,耳畔是她一声声急喘的哭泣之声,他的男儿之泪终是滑出了眼眶。   “大哥,原谅容善……我回来了……”   泪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落下,落入了萧善祁的衣衫之中,她的双手紧紧的回抱着他。   九年之后,她终于想起了残忍的一切,也终于回到了这个家中。   “容善,不是你的错。”他的大掌落在她的发顶,在她耳畔咬牙切齿的说着,“大哥会替爹娘报仇,会让那些人替自己的罪孽付代价的。”   “乖,莫哭了,回来便好,大哥和二哥都在,以后我们还会如小时那般,让你一直开心的过下去,我会替爹娘好好照看你们的。”   伸手偷偷的抹去了脸上的湿意,他轻轻的推开了她的身子,看着满是泪水的小脸儿,从一旁拿过适才搁下的帕子,轻轻的拭着。   容善仍抽泣着,泪不停的落下被帕子吸去。   他的动作极度轻柔,生怕不一小心便会擦痛了柔嫩的肌肤,而她的抽泣声渐歇,只是不时的抽噎几声。   “莫再哭了,你还高热未退,好好休息,待你的身子好了,我带你去爹娘的坟上,你好好的给他们二老上柱香,让他们知道,你终于回来了。”   大掌拂开一缕偷偷跑到她脸旁的青丝,他起身,扶起她的身子,抽走了后头的被子,托着她慢慢的躺倒在床上。   “你安心睡吧,大哥陪着你。”   替她盖好薄被,大手轻拍了拍她的柔荑。   容善轻点了点头,柔顺的闭上了双眼。   原本便是虚弱的身子,又经适才的一番大哭,她早已耗尽了心力,未多久便沉沉的入了梦去。   而萧善祁便一直坐在床畔静静的看着她,守着她。   房门外,如天转头收回了视线轻靠在门扉上。   举手,她轻轻的拭去了眼角的湿意,抬头望向蔚蓝的天际。   阳光,真的有些刺眼啊。    第九十六章、回忆   “大哥,这个秋千,是我小时候缠了你很久,你才帮我搭的。”   “二哥,我打破了爹爹最喜欢的古董花瓶,是你帮我背的黑锅。”   坐在院角大树下的秋千之上,容善的头轻轻的倚着麻绳,慢慢的回忆着往昔的点点滴滴。   难怪那日一进萧府,她便会如此的喜爱,原来这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而这个秋千,对她更是别具意义,所以那时,她才会这般的欣喜。   打从她的记忆又回到脑海开始,她每日一睁开眼,便是不停的回忆着过往种种。   每一桩微小的事,都能让她体味许久。   而此刻站在眼前的两位兄长,听着她不停的述说着他们幼年之时的趣事,那嘴角也终是忍不住飞扬起来。   “我记得因为偷玩,把二哥的师傅都气跑了,那一回爹爹可真是生气了,连大哥替我求情都没用,不仅被打了手掌心,还要背下厚厚的一本诗集,爹爹说要是他出征回来抽查背不出来,我就惨了。”   伸手轻掩着唇笑着,那弯弯的眼角宣泄着她心底的喜悦,只是未多久,她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一次爹爹离开之后,他们再见,便已是生死离别。   萧善轩坐在轮椅之上,看到她缓缓的放下了掩唇的手,连嘴角都垮了下来,不禁有些担忧的侧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兄长。   三人默默不语的站着、坐着,任由风带着各自的思绪越飘越远。   “大哥,这些年,你们是如何渡过的?”抬起头,容善望着眼前这个深沉的男子,他的脸上含着一种叫着沧桑的东西,它代表着他这些年来的辛苦煎熬。   “那一场仗,应该算是两败俱伤,爹爹拼命,总算是夺下了娘亲的尸首,只是,却也在那日去世。我从敌人手中救下了善轩,却是如何都找不着你的踪影,无奈之下,我们被逼退守。”   “是夜,我带着几人,再次重返战场,翻遍了所有尸首,终于找着了一具与你身形相仿,却面容俱损的尸体。我虽将之带了回来,却始终难以相信那便是你。我派人连夜入了他们的军营查探,却发现他们早已撤退,我只好带爹和娘,以及那具不知名的尸首回到了临山。”   “回到临山,原本想,便这般入土为安吧,只是一想到爹爹临终之时命我定要将你救回来的遗命,我又心有不甘,便趁着换衣之时让侍女查看那具女尸肩头是否有月牙胎记。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没有,如此我才断定,你定然还活在这个世上,只是我却又不敢冒然让他人知晓此事,便连那女孩的尸首一道葬入了萧家的坟地,对外只称将容善送去了他乡。”   风吹过,扬起萧善祁肩头的黑发,随着节奏不停的轻舞着,善轩看着他平缓的说着话儿,心中却是五味杂阵。   难怪大哥会如此笃定容善还活着,原来他是这么确定的。只是,他竟能隐忍着这个秘密整整九年,确也不易。   是他一人,肩挑着萧家的职责,挂念着容善的下落,一步一步的走到今日。   他们都以为,是他难以接受亲人突然的离逝的打击,才会这般执着的认定三妹还活着,却不想那是他难以抑制自己心中激荡而说出的事实,但,都被他们忽略了。   “在边陲之境我派人整整找寻了你一年,想到秋鸿亭他们急忙退兵的因由,我心中便有了一个惊人的念头,想着是不是他们将你带走。于是,在派人不停打探你消息的同时,我亦派了人秘密潜入了瞿云国京都,时刻注意秋家的行动。“   萧善祁仰起头,看着无边的蔚蓝,轻叹了口气。   “只是,在秋家,我一直找不到你存在的证据,于是,在我成了汉陵将军之后,便不停的揪着秋鸿亭,不想他竟成了兵部尚书,由他的长子接替了他将军的位置,而我,只有不停的与秋远邰相斗,步步紧逼,或许那样才有机会找寻到丝毫关于你的消息。”   “果不其然,终有一日,被我的属下逮到了一名跟随秋鸿亭数年后又跟了秋远邰的副将,从他的口中,我得知,秋府在数年前蓦然出现了一个二小姐来,我想那定是你。原想着去京都一趟,却不想传来那名二小姐嫁入了王府,而后又是合亲一事,京都之行便是一拖再拖。”   他垂下头来,看着容善,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日,阴错阳差的在山寨遇上了你,我恰巧看到了你肩头的胎记,那时心中狂喜不已,只是听你细细述说着自己的身世,却又不敢冒然断定,只能放你离开再做打算,不想没几日便又遇上了你,那时我已在心中决定,即便你不是容善,不是我的三妹,我也要将你带回来。”   “原来大哥在那时候,便已经认出我来了,难怪那么执意的要带我走,也不顾我一个女子出现在军营里的不妥。”容善柔柔一笑,轻风吹起了那额际薄薄的刘海,露出了她白皙的额头。   “大哥,既然你知道她是三妹,为什么还要让她假扮如天的妻子?”一旁的萧善轩侧头问着。   “那时,我不能对容善说她便是我的三妹,只能用这个条件来交换,反正如天现在的身份不能呆一辈子,事情迟早都能解决的。当然,我也不能否认,那时是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将你留在身旁。”   萧善祁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看到正从院外踏进来的如天,那笑意更深。   夜如天打从一踏入院门,便看到了他们兄妹三人又聚在了一起,也无意去打扰他们亲近,直直的走入了房内。   而萧善祁的视线,便随着她的步子,越飘越远。   “大哥。”容善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一愣,忙回过头来看着她,“何事?”   容善笑了起来:“大哥,日后等如天不再是夜将军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做萧夫人呢?”   她可是长着眼睛的,自然看出来大哥对如天越发难以掩饰的情感,只是这两人似乎都还未说破对彼此的情意,这可好玩了。   萧善祁闻言,怔怔的看着眼前含着笑的容善,到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没想到被自家妹子看出端睨来了,还真是让他这个做大哥的感到窘迫。   “呵呵,容善,我想你这个愿望,大哥应该可以让你满足的。”一旁的萧善轩看到萧善祁一脸的别扭,也取笑起他来。   “你这丫头。”萧善祁佯装板起脸来说道,“小时候,你老是爱拖着我一道欺负善轩,现在你们到成了一伙的了。”   “呵呵。”   “哈哈。”   小小的院落里,便听闻到三人的欢笑之声。   这萧府,已有许久,未传出这般令人由心快乐的笑声了。   萧善祁止了大笑,看着两个弟妹,原本飘荡不安的终于平定了。   “明日,我们去看看爹娘吧。”   容善看着他,缓缓的开了口。   “好。”   她,终于有家了。 第九十七章、酒祭   天,还未亮透。   雾蔼沉沉的满布着,替整个临山都平添了一丝神秘。   容善一身淡雅素色的衣衫,跟在萧善祁的身后,缓缓的走着。   她的身旁,是由萧默推着的善轩,而他们的身后便是如天以及管家秦仁。   临山城外,显少看到民房,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田地,以及那植满小道两侧的高树。   如天慢慢的跟在众人的身后,若不是她身旁还伴着一名管家,指不定她在半道上便要开溜了。   她是不明白,为何他们兄妹三人要替爹娘上坟上香的,还硬是要将她也拖了来,特别是容善死命拽着她的时候,那笑容有些令人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活像是她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样。   虽然因此起了个早,不过,能看到眼前这一片自然景色到也划得来,打从她莫名出现在这个历史上无从考查的时代开始,她还真的没有好好享受过,至少像现下这样悠闲的欣赏美景的机会还从未有过、   “如天,快些跟上啊。”   走在前头的容善回过头来,见她慢吞吞的行着,离他们越来越远,便忍不住喊了一声,不想反来引来了众人的注意,纷纷停下步子来等她。   而她又不好意思让他们等,只好加快了步子赶上了他们。   “如天。”容善朝着她伸出了的手,然后挽上了她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凑近她的耳说道,“你不会是想一个人偷溜吧。“   “咳,”被容善说中了心中的想法,如天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道:“我说你们来上香,干嘛非得拖着我一道来啊。”   “你现在可是我名义上的夫君,当然要一道儿来啊。”   “吼,你都会说是名义上的,事实上我不是啊,现在又没什么外人,不必装成这模样吧,你大哥是跟陵王请了假的,我可还是要去上朝的。”   真是的,这古时做官的还真没现代的公务员待遇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长年无休,每日都要早朝,然后害得底下的大臣每天挖空心思的寻出些事儿来禀告,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你放心了,大哥已经派了人进宫去了,今日不用上朝你不是该开心才是么!”   “是,不用上朝,可是我起的更早。”   唉,两相一比较,她更亏。   心中不由的哀叹了一声,如天的脚越发的觉得沉重起来。   “你啊,就认命啊,你生是我萧家的人,死都是我萧家的鬼。”容善说完,掩唇偷笑着,引得走在前头的人儿不时的回过头来,不解的看着她们俩人。   “嗳,不对吧,这话是我说才对吧,你生是我夜家的人,死是我夜家的鬼,这样说才对吧,我又不是上门女婿。”如天皱眉想了一下,说道。   “呵呵,那就是你有所不知了。”容善贼笑着,未再说下去。   正说话间,前头的人慢下了步子,跟在后头的两人加快了几步跟了上去,便看到一片空旷地上修建着的坟墓,原本挂在嘴角的浅笑也敛了去。   几人站在原地半晌,萧善祁率先迈步走了上去,身后几人忙跟上。   前方的不远之处,在众人的面前,那墓碑静静贮立着。   众人停下步子,齐涮涮的一字排开。   看了许久,容善慢慢的上前,而后跪在了墓前,俯下身来,伸手慢慢的拔着长在墓前的荒草,不时的抬头看看那几行字。   她的爹娘,便在里头。   “爹,娘,容善回来了。”只是淡淡的几个字,便令众人心酸起来,“容善不孝,在外数年才终于找着回家的路,女儿终于,终于能来看爹娘了。”   萧善祁上前,与她一道除着草,耳旁听着她不停的轻语着。   秦仁将手中提着的篮子放在了一旁,从中取出香烛冥纸供品,一一摆放在坟前。   点起蜡烛清香,看着火苗微颤,清烟徐升,如天只是站在萧善轩的轮椅之后,怔怔的看着。   “爹,娘,儿子终于将三妹找回来了,你们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萧善祁执起酒壶,缓缓的将酒水注入摆在地上的酒杯之中,酒香即刻飘散开来。   放下酒壶,单手取过一杯酒,他慢慢的将酒液倒入了墓前的泥土之中,而后又搁下。   “容善,向爹娘敬酒。”看着身侧微红着双眼的容善,善祁说道。   她点了点头,倾身端起酒盏,学着萧善祁的模样做着,而后又俯身磕拜着。   萧善祁起身,端着两杯酒走到了善轩的身前,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萧善轩了然,命萧默推着他上前了一些,然后将酒祭在了坟前。   他又走了两步,站于如天的面前,将酒杯高高举起。   “如天,你,也去敬杯水酒吧。”   如天不语,只是垂眼看了他手中的酒一眼,伸手接了过来,缓缓的上前,跪在了容善的身旁。   双手高举起酒杯抵在额际,她闭起了双眼。   萧将军,萧夫人,你们请安息吧,我会和善祁一道,护好萧家,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让萧家的人受到丝毫的伤害,你们若在天有知,请保佑萧家。   双眼霍然睁开,她一手撩着宽袖,一手徐徐倾倒酒杯,酒水成串落入了泥中。   秦仁在一旁用火石引燃了冥纸,顷刻间便化为了灰烬。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站在两人的身后,萧善祁说道。   他不愿容善在这儿呆的时候太久。   如天俯身磕了几个头之后,便扯着袍摆站了起来,而后伸手扶起了一旁的容善。   秦仁也未收拾东西,便站起身来跟在萧善轩和萧默的身后走着。   容善一步迈过一步,不时的回望一眼,每走一步,心头的痛便多一丝,恨多一分,说不清的情绪紧紧的纠结着她。   蓦地,她挥开了如天扶着她的手,返身冲到坟前,俯身捞起搁在碑前的酒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壶内的酒通通倒在了墓前。   “爹、娘,女儿发誓,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我定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一定会的,一定,啊呜呜。”   “容善,”如天奔上前,将她紧紧的抱住,她手中的酒壶便直直的摔落在泥地之上,“哭出来便好了,你还有大好的未来,不要让仇恨取代了你的快乐。”   “不,我失去了爹娘,我不可以就这样放过他们,不可以——”   “容善。”如天大声的吼着,想打断她的话儿。   “好,”身后,传来的是萧善祁的声音,“终有一日,他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善祁,连你也同她一道儿发疯了吗?”如天回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怒吼着,“容善回来了,你们兄妹三人团聚了,日后安稳渡日不好么?难道你非得看容善被仇恨折磨的失去她的快乐么?”   “如天,”他平静的看着她,眼中划过一丝迷茫,“若是放下仇恨,我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如天怔怔的站着,看着他,再转头看着怀中的女人,亦只有沉默以对。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而她,又要如何让他们放下心中的仇恨呢。   这,真的是好难! 第九十八章、偶遇   回程的路上,一行人皆沉默无语,只是各自心不在焉的走着。   如天伴着容善,慢慢的行着。   她适才的冲动已然不见,一脸平静的仿若不久前在墓前愤然起誓的人儿并不是她。   只是她越显平静,如天的心底越发的不安。   初看容善,还道她只是一个柔软女子,不想她骨子里却也是个烈性子,竟执意要替父母报仇,他们好言相劝了许久才将她带离了萧家的坟地。   然,她一个女子,对于远在瞿云国的秋家人又能如何。   她毕竟不如她夜如天这般,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而来的新时代女性,行事处世便如古时这保守的男子一般。   而她,一个从小便受着三从四德的教育,遵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教条,又怎斗得过那些人。   几人慢步缓行,还是进了城,未多久便踏上了那条喧闹的神雀街。   如今,各种佳节已过,这街市也恢复到了往常的模样,人流总算比那节日里少了许多,也未再显的那般拥挤。   远远的,便见着几个身穿十分华丽的男子行来,在神雀街往来的人群之中显的醒目异常。   容善收住脚,怔怔的站在街市的正中,双眼直视着前方,对于身旁来去匆匆的人流视若无睹。   如天站在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从神雀街的那头行来的,正是冰玄卿、冰玄胤,以及那个容善此刻该是不想见的秋远邰,他们三人带着几名侍卫,正悠闲的逛着集市。   “容善。”如天拉起她攥得紧紧的手,凑近她的耳畔说道:“走吧,小不忍则乱大谋,若你真要替你父母报仇,如今便要学会忍。”   “我忍,我会忍。”她牢牢的注视着那个人,而后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步子缓缓的向前走去。   萧善祁看着走在前头的两名女子,两手缓缓的握紧。   近了,他们靠近了。   “夜将军、萧将军。”冰玄卿一撇眼,看到几人,便侧过身来抱拳说道。   “原来四王爷还未回瞿云啊,莫不是在汉陵呆得乐不思蜀了,”如天斜勾着唇角轻笑着,眼神有意无意的扫过一旁的秋远邰,“王爷就不怕在瞿云国的一切都被夺了去?”   “哈哈,多谢夜将军替本王忧心,那些东西,本王量他们还没那个胆。”冰玄卿仰头大笑了几声,仿若如天说的是极其好笑之事一般。   “王爷还是留意些的好,若是待出了事儿再来着急,那可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如天笑说着。   如今他留连汉陵,久久不肯离去,不知心中又在作何盘算,只怕再如此下去,又该让他们提心吊胆了,谁人不知他冰玄卿可是诡计多端啊。   “啊,夜夫人的身子可曾好些。”   站于一旁还未曾开口过的冰玄胤突然说道,引得众人的视线纷纷转移到了两人身上。   容善抬眼,看着盈盈浅笑站于眼前的男人,似乎,她与他并不算是熟识,只是为何他表现的与她像是很熟识的模样。   双眸紧紧的盯着他,而后微曲着双膝福了福身子,这才说道:“有劳六王爷挂心了,容善已无恙了。”   而他身旁的两名男子,早已因他的话儿而微变了脸色。   她发生了何事,冰玄卿不知,连带着秋远邰亦知晓的不算详甚,到是这冰玄胤像是知晓不少事儿一般,着实让另外两人心中不是滋味。   怎说,他们一个曾是她的兄长,一人曾是她的夫君,竟不如一个与她从无瓜葛的陌生人。   “夜夫人身子不适,本王竟也未曾前去探望,实在是失礼了。”   冰玄卿挑眉,上前了一步挡住了玄胤,阻挡了两人的视线。   “王爷若是这么说,实在是折煞容善了。只不过是小小的风寒,早已无碍了。”容善笑了笑,与他周旋着。   她又怎会不知,他做的,只不过是面上的功夫,他又怎会挂心于她呢。   “几位似乎是从城外而归,难不成今日陵王未上朝?”   冰玄卿看了几人一眼,他们的鞋边侧上,沾着许多的湿泥,分明是在晨露未干之时沾上的,想必他们定是很早就出了门。   “难不成王爷以为陵王还不许我们做臣子的休息一日么?”如天轻笑了一声,睨了他们一眼,“即便是铁人,也该有休息的时候儿吧,再说了,人人都会有些私事,我就不信四王爷就没丁点儿私事。”   如天挑眼看着他,反正她便是瞧着他不顺眼,打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她便不愿与他接近,故而那时,她才会逃一般的离开他的身旁吧。   “嗳,如天,不得无礼,怎能与王爷这般说话。”一直未开口说话的萧善祁终于不忍再看着她们胡闹下去,出口阻挡道,“还请王爷毋要见怪啊。”   “无妨无妨,本王认识夜将军已非一日,也知他的性子,萧将军多虑了,只是两位将军今日未上早朝,到是让本王备感意外啊。”   冰玄卿爽朗的大笑了几声说着,像是无意而问道。   “今日,我带着二弟与三妹前去祭拜双亲,好让他们知晓,三妹已回到萧家,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哦,原是去祭拜萧老将军去了,本王到是错过时机了。”冰玄卿悠悠的轻叹了一口气,微侧着身子说着话,那远投的视线毫无焦点似的飘荡着,令人看不透他的心境。   “在本王还年幼之时,便久闻萧老将军之盛名,只可惜未有机会一见,令人扼腕啊。”   容善看着他,看不透他脸上那抹复杂的神情之中有几份真,又有几份假,她只知,他是瞿云国的四王爷,是易王之子,当初便是易王的纵容,才会有秋鸿亭的卑劣之举,才会害得她家破人亡。   若不是他们,她也不会未见上爹娘的最后一面。   所以,他也是她的敌人。   只是,她为何恨不了他,她无法想像当他们站在敌对的立场之时,会是何样的场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承受那样的场面。   即便是如今,他们已无任何瓜葛,也再无机会让她站于他的身旁,可也无人,能将他的身影从她的心中驱逐出去。   她,该如何是好!    第九十九章、心情突变   微颤的烛火,驱赶了外室的黑暗。   圆桌之上,搁着一壶酒,一只酒杯,而桌旁,亦只坐着冰玄卿一人。   双眼无神的看着手中的杯子,而心中却已是百转千回。   夜如天与萧容善,萧容善和玄胤,萧容善同秋远邰。   绕来绕去,却发觉,终结都只在那个被他离弃的女子身上,现下想来,自己将她休离还是失策了,否则也无需面对如今的纷扰。   “叩叩。”   突然,门外响起两声叩门声,简短有力。   玄卿抬起头来,望了一眼那紧闭着的房门,举手饮尽了杯中的水酒,呷了呷唇,待那醇烈的酒缓缓滑下喉头后,才开口道:   “进来。”   “吱呀”的一声,木门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只是,他像是未曾听到一般,纹丝不动的坐着。   门外,微启的门扉间,露出了冰玄胤的身影。   “四哥果然还未睡下。”玄胤笑说着,而后提步迈进了屋子,反手关上了房门,坐在了他的对座。   “可是找我有事?”   从他进门开始,冰玄卿便未抬头看过他一眼,只是埋头自斟自饮。   冰玄胤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一抹怪异的轻笑,那模样,像是知晓他四哥此刻心中正在想着什么似的。   “四哥怎就一人呆在房里喝闷酒呢,也不叫我一声。”   他原是也想倒上一杯酒的,只是这酒桌上便只有一壶一杯,害得他只能看着他喝闷酒,也解不了自个儿的酒瘾了。   冰玄卿对他的话仿若未闻,反而侧过了头去。   “四哥,可是在生我的气啊?”他挑眉,略带着笑意问着。   那喝酒的动作一滞,只是片刻之后又一动,搁下了杯子。   “你与秋锦容,似乎走的很近?”   那眉眼只是轻轻一挑,冰玄胤便感觉到一股不同与往日的凌厉目光牢牢的将他扣住,看来,四哥真是动怒了。   “秋锦容?四哥说的又是谁,”他丝毫不惧怕兄长眼中的怒气,反到是笑着回话道。   “莫与我装傻,你知我说的是谁。”   “四哥,当初是你休了她,如今她成了夜夫人了,身份已然不同,我与她走的再近些,也不会有碍于皇家颜面吧。”冰玄胤侧过身子,那宽袖扫过桌面,带过一阵劲风。   冰玄卿只是侧眼瞧了他一眼,单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杯。   “正因如今她的身份已有不同,所以我才要提醒于你,莫再与她沾上关系,此处是汉陵,并非瞿云,若是出了事儿,连我顾全不了你。”   “四哥想的未免太多了些,连夜将军都未曾说我与他家夫人来往过甚,四哥又何必杞人忧天呢。再者,夜夫人也确是一个不由令人想接近的女子。”   “我不想让他人的闲言闲语,再如何你也是瞿云的六王爷,若是传回瞿云被父皇知晓了,后果如何你心中明白。”冰玄卿险些被他说的无语,只能随意找了个借口说着。   总之,他不喜欢看到玄胤与那个萧容善太过接近,也不愿见到玄胤与萧家的人和如天那熟络的模样,那种感觉令他为之疯狂,总是险些无法抑制心头的怒气。   “我不怕,”冰玄胤说着,侧头看着他,“我不是四哥,想要的东西也不如四哥多,四哥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惜牺牲他人的幸福,对于你而言,那个女人只不过是你得到兵权的棋子。当初你执意于那个女子的时候,怕也只是为了她心中的那些惊为天人的计谋与智慧吧!”   冰玄胤站起身来,缓缓的在外室内信步闲逛着,一边走一边说着:“冰氏一族虽代代为王者,然我们的心却远不如百姓富足。他们能知足常乐,而我们呢,那些平民百姓之间的亲情与信任,在我们皇家却少的可怜。”   “我原以为四哥求着父皇下旨赐婚,只是为了秋家的女儿,还道是我们众兄弟之中,终于有一人为了自个儿的幸福而会据理力争了,却不想,一切仍是为了权势。”冰玄胤突然在他身后停下了步子,垂首看着他的背影道:“四哥,是不是咱们冰家的人,永远都不能像普通百姓那样,那般的知足。”   冰玄卿不语,只是抓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那酒杯抵在唇边却迟迟未曾开口。   玄胤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搁在了桌上,溅出的酒液落在桌面上,晕成了一摊。   冰玄胤微俯着身,侧头看着他,“我从不阻拦四哥得到想要的东西,只是你就不能用些光明正大的法子去夺得么?用一个女人做自己的踏脚石,四哥,你以后让世人如何议论你。”   他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仍呆呆坐在桌旁的冰玄卿,站直了身子背了过去。   “后世之人如何议论于我,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冰玄胤大声的打断了他的话,震得玄卿惊讶的回过头来。   他印象之中的玄胤,从未如此大声的与他人说话,也更不曾露出如此愤恨无奈的表情。   他一直以为,玄胤便如那冰封千里的湖面一样,永远都不会起波澜,不想今日,到是让他见着了这个一向温和的六弟的火气。   只是,他又是为了何人何事?真的只是为了他这个兄长吗?   “我不想世人说你冷血无情,利用手无缚鸡之人,甚至是女人,我不愿看到你在他人眼中是个小人。”玄胤一手拍在桌上,看着他的侧脸说着,“一个秋锦容还不够么?再加上你府里头那个银月公主还不够么?如今,以夜如天的身份,你还动得了她吗?”   “只要是我想要的,又有何人是动不了的。”冰玄卿拍桌站起身来,与之怒目相视。   “你,”玄胤一怔,眼珠子一转悠,仿若又想到了什么,震惊的瞪大了双眼,“难道你早便知晓萧容善的身份,你是想用萧家的势力……”   他倏然的闭上了嘴,哑然失笑起来。   他说的再多那又如何,四哥已然决定的事情,不论何人来说,来劝,他皆不会改变,而他,又何必在这里与他多费口舌。   “既然四哥心中已做了决定,那臣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如今的秋锦容,已认祖归宗,成了萧家的千金,便不再是秋狐狸的养女,而是仇人,四哥毋要再伤害她了。”   玄胤背过身慢慢的走向房门口。   “玄胤,不可对萧容善动情!”   身后,传来冰玄卿冰冷的声音。   他伸出的手扣在门上,只是略一停顿便用力向内拉开了房门。   门外头,是昏暗的夜色,微风轻扬,送来丝丝清爽。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提步迈出了屋子。   冰玄卿看着空洞洞门口,单手撑着桌面慢慢的坐下身来。   玄胤为何今日如此的反常,扯上了萧容善与夜如天,连一向温文如玉的他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这世间果真有为女子而变了性子的男人?   夜如天!   萧容善!   他该如何对待她们。    第一百章、辞行(一)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汉陵的天气也越发的晴好起来。   而夜如天的心境,便如这天气一般,慢慢的舒心起来。   原本,她与善祁、善轩还担心容善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来,只是好一段日子过去了,也没见她与往常有什么不同之处的。   于是,几人紧绷了数天的神经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这几日,容善便一直在善轩的书房里呆着,也偶尔随着他去酒楼、染坊等地方转转。   而如天见她仍若往昔,这紧迫盯人的事儿便也松懈了下来,又正巧宫里头不知为了何事而弄的人心惶惶的,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早已顾不得容善了。   如天和萧善祁整日里忙于公事,这府里的大小事宜便落在了容善的身上。   虽说打从她进入萧府开始,善祁便已嘱咐秦仁,若他们皆不在府里,他定不了的事儿便由她来下决定,只是那时,她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而如今,她已证实了自己的身份,是真正的萧家千金,秦仁自然是万事都以她为准,不管大小事宜都来询问她的意见,也多了许多事儿让她打发时间。   这一日,时候还尚早,容善与萧善轩正坐在他的书房内商讨着染坊里需要做的小改动。   正谈的兴起的时候,秦仁来了,看到两个主子都在,顿时觉得心又宽了一些。   “二少爷,三小姐,明先生来了。”   明先生,莫不是那明少痕,如天所谓的六叔?   “好,请明先生到花厅稍候,我们即刻便到。”善轩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冲着站在门外的秦仁吩咐着。   “是。”秦仁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匆匆离去。   “此刻如天不在府内,你作为她的夫人,也该好生招待她的那位六叔才是,”看着容善站起身来,萧善轩说道,“再者,前些日子你重病在床,也是他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是他?”   那明少痕竟还懂医术,着实令人意外。她还道是临山的哪个大夫治好了她,不想竟是那人。   不过,二哥这话说的也未免太重了些,什么叫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她再怎么着,也不至于病得那般重吧。   她回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慢慢推着自己的轮椅,便转身到了他的身后,推着他慢慢的走出了门外,向前院的花厅而去。   “你莫要以为我将你的病情夸大了,想你足足昏睡了三日三夜,临山的那些个大夫都不敢再对你用药,大哥都准备进宫去求陵王派御医来医治了,还是如天想到了明先生,道他的医术绝不输宫里头的御医,将他找了来,果然两帖药下去,你的烧便退了,人也清醒了,你说,你是不是该好好的谢谢他的救命之恩呢!”   “如此说来,我是该好生谢谢他。”   她还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做了短短一个梦,不想原来她病的这么重,定是将大哥、二哥和如天吓坏了吧。   “二少爷,二少爷。”   迎面跑来的,是善轩的贴身书童萧默,只是此刻他丝毫未见沉稳的模样,像是有何急事,匆匆跑来。   “出了什么事,瞧你急成这模样。”   看着他双手支着膝盖,急促喘气的样子,容善浅浅一笑问道。   “三小姐,”萧默好不容易稳下气来,才看到善轩身后的她,便被那如花般绽放的温柔笑容勾得失了心魂,愣了一会儿,他才忆起自个儿来的目的,忙对着善轩说道:“二少爷,酒楼里来了几个闹事的,掌柜的根本治不了。”   “哦?连掌柜的都治不了?”   若是连掌柜的都没法子,看来那些人的来头定然不小。   善轩仰起头来看向身后的容善:“容善,我得去酒楼一趟,明先生就由你招呼了,想来如天他们也该回来了。”   “好,你去忙吧。”容善了然的点点头。   想必定是很棘手的事儿,所以酒楼的掌柜才会派人来请他。   萧默上前了几步,代替了她的位置,然后推着他快速的向着府门口而去。   容善看着他们走远,这才快步向花厅行去。   花厅内,明少痕正端坐于一旁,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轻轻的划着茶盖,悠闲的喝着茶等着。   “六叔。”   容善站在门口轻轻的叫了他一声,见他抬头看来,这才举步迈了进去。   “如天不在?”他微侧了身子搁下茶杯,转头看了她身后的门口一眼,问道。   “如天他们上朝还未回来,想必是宫里有事给耽搁了。”容善在他面前站定,想着又觉得不妥,便转步走到了他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了下来,“不过也该回来了。”   “嗯。”他只是淡淡的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端起茶杯顾自喝着,一时之间,花厅里沉默了下来。   “哦,前些日子我受了风寒,听说还是六叔出手相救,容善在此谢过六叔了。”她站起身来,遥遥的曲膝倾下身去,冲着他行礼。   “只不过举手之劳,你不必挂怀。”   然,他只是淡淡的一挥手,继续品着香茗,仿若那茶对极了他的胃口。   容善垂着视线看着自己露出层层襦裙的翠绿绣鞋,双眼也不敢随意乱瞄,生怕会对上对座的人儿。   她在脑中不停的想着,该说些什么话儿来打破眼前的沉闷气氛,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枯等着如天回来吧。   虽说她叫他六叔,只是他又并非她真正的亲人,若不是冲着夜如天的面子,哪轮得到她叫这一声六叔,他们也只是有过一面的陌路人罢了。   “啪”的一声突然轻响,将容善神游在外的思绪一惊,瞬间嗖嗖的回到了脑中。   她抬起头,便见他将茶杯搁在了一旁的茶几之上,站起了身来。于是,她忙跟着站起了身来。   “我今日是来辞行的,既然如天还未回来,你便替我同她说一声便是了。”   他面对着门口,反剪着双手说着。   “六叔再等等吧,我想如天就快回来了,若你便这么走了,她定会怪我未将您留下的。”容善站在他的身后,被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了门外的风景,只能看着他的背景说着。   “我了解如天,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之人,所以你尽管放心,她不会怪你的。”他只是微侧了头说着话,便让她觉得一阵的难堪。   他这话又是何意,难不成还道是她借题发挥不成。   也是,她或许不如他了解如天,只是自己的亲人前来辞行,而作为妻子的,未能挽留,即便不多说什么,但如天的心中定是会有些难过的吧。   无论如何,她总该试着挽留,明少痕这一走,也不知与如天何时才有机会再见。   “六叔还是再等等吧,我派人去瞧瞧,指不定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她急迈了几步,走到他的身侧,一脸期盼的瞧着他,满心期待他会改变主意。   明少痕侧头看着她。   一张明亮的脸儿正仰着,双眼之中竟有着仿若宸星一般的点点光亮,吸引了他的目光。   她,好像那时的如天。    第一百零一章、辞行(二)   明少痕望着那张有些羞涩的脸,看着她慢慢的涨红了双颊,这才回过神来撇开了视线。   这是怎么了?竟这样望着她失了心魂,他是着了什么魔了。   不,她怎会像如天呢。   那时的如天,纯真善良,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慢慢的有了心思,不再跟在他的身旁叽叽喳喳的问个不停,如同那个时代的他们一样,越趋越远。   是从他自外头经商回来之后吧,她就变了,像是突然间长大了一般,眼神之中不再只有欢笑,取而代之的,是一日浓过一日的忧愁,而他也再一次错过了抓住她的机会。   故而,在她提出要离开瞿云之时,他一口便答应了。   到了如今,他仍是不知,当初答应她离开到底是对,还是错。   “六叔,再等等吧。”   见他久久未有动作,她心中的期望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你……”他开了口,只是吐了一个字又停下了,怔怔的望着她再次出神。   她一挑眉,不知他想说些什么,只能静待着他将话说下去。   那知,他只叹了口气,而后背着双手缓缓的走了起来,在她的注视之中停驻在了门口。   “如天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她的心思很容易便能人猜出来。只要是对她而言重要的人物,即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他周全。她行事做人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倘若有人伤害了她或对她重要的人,她绝对会十倍奉还。”   他抬着头看向门外,视线悠悠的落在不远处的那棵大树之上。   容善轻步走到他身后,静静的听他说着。   “如今,她将你当作了亲人,便会尽心的保护你,绝不愿见你受到伤害,或是因为她而受到伤痛。然而,我却更担心,她会因你们而受到迫害,特别是你,萧容善。”   他缓缓的转过头来,双眼牢牢的抓着她的视线,令她无处闪躲。   “你真的是萧家的三小姐萧容善么?还是,你同时亦是瞿云国兵部尚书秋鸿亭之女秋锦容,那四王爷冰玄卿曾经的王妃?”   “你,你都知晓?”她一惊,双脚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险些软倒在地。   他怎会知晓的如此清楚,连之前如天不知晓的身份,他都知道。   等等,他是从瞿云国而来,难道他是居住于京都的商贾,所以才会知道她曾在瞿云国之时的身份。   想来定是这般,否则她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释来。   “我是萧家的人,我是萧容善,不是秋锦容,我永远都不会是秋家的人,此生都绝不是。”   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像是要告诉他她此刻的身份,却又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身份一般,告诫着自己的心。   “若你是萧容善,那便是如天的妻子,如此,其他男子与你与她都再无瓜葛,无论你心中有着谁。”   “我……”她一顿,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又知晓了什么,难不成连她自己都不懂的心意,他又看出来了不成?   她的心中有谁?   她问着自己,却只有一个答案。   她的心中,只有那个曾毫不留情伤害她的男人,那个她曾在无数次想要将之忘记,却又无法彻底将他赶出心底的男人。   冰玄卿,到底他对她下了什么蛊,才会让她这般无法忘却他。   只是,即便是那样又如何?   她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的瓜葛,所以,这些完全是他多虑了。   “我明白了,六叔说的是,有些人的确不适合多作来往……”   “不,我不是此意。”他回头,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不解的抬头向他看来,“我只是想提醒于你,千万别让如天因你而陷入困境之中。”   “因我?”她看着他笃定的点了点头。   他此刻又是何意,为何要说如天因她而陷入困境?   她为何会害如天隐陷入困境,不可能,她永远都不会害如天的。   “你与她此刻的关系,太过危险,而如天过于耀眼,只怕有太多的人觑见于她的一切,而你的身份,又过于复杂,牵涉其中的人甚多,我不想她因你而陷入不必要的僵局。”   “不,我不会让如天因我而受到伤害。”容善摇了摇头。   如天将她看作是重要的人,而她又何尝不是。   她看得出自家大哥对如天的用情至深,许是不久之后,如天会成为她的大嫂,一个将成为她亲人的人,又怎会忍心令她因自己而受到伤害,“六叔是在担心什么,不妨直说。也好让我多作防范。”   “防范,呵呵,只怕有些事有些人,即便是你有心疏离,也是终究逃不过啊。”他突然苦笑了一声,轻摇着头。   与她说这些又有何用,依如天的性子,她又怎会眼见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受到迫害而不出手相助,即便是她再不愿做的事,只怕也会因此而妥协吧。   他只能说到此地,日后会如何已不是他所能预见的,只希望他所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如天能安然的渡过所有的劫难,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我此行回瞿云,下回再见已不知是要到何时,你帮我带句话给她,叫她好生照顾自己,凡事小心为上,多思量少冲动,待有了空儿,我会再来瞧她的。”   他撇了撇头,淡淡的说了一声之后,便提步迈出了门槛。   “六叔,”容善提裙轻快的跳出了门外,追在他的身后,“六叔真的不再等等如天么?”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停步的意思,只是大步流星的向府门口匆匆行去。   而她,只是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小跑的随着。   他走的极快,未走上几步这门口便到了。   门外头,停着两辆马车,还有一匹骏马任由人牵着缰绳,不耐的在原地打着鼻喷,一副及不可待的模样。   他踏下了石阶,从赶车人的手中接过缰绳,而后一掀袍摆利落的上了马背,稳稳的坐在了上头。   他垂下眼来,淡然的扫过她的脸。   “我走了。”   丢下一语,他轻扬起马鞭,胯下的马儿扬蹄奔跑起来。   “六叔,保重!”   她循着视线转过了身子,看着他策马远去,而后被身后的马车遮去了身影,只见到那马车的车尾缓缓的消失于她的视野之中。   她,还是不解他话中的真意。   只是他不肯明说,她也不愿多想。   因为,在如天守护着她的同时,她也同时会护着她,虽然她没有如天的能力。   至少,绝不会让她,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让大哥心疼。   长长的叹了口气,她反身越过门口的守卫,步入了府内。 第一百零二章、酒醉   暮色沉沉,天边挂着的弯月散发着淡淡的光亮。   容善倚在侧厅的门口,举头望去。   无边的黑暗之中,繁星点点围绕着弦月,闪闪的发出幽光。   天暗了,只是该回来的人却都还迟迟未见归来。   如天和大哥进宫已经整整一日了,仍还未回来,只怕是又遇着棘手的事情,这晚膳想必也赶不回来了。   而二哥从上午出门之后便未曾回来过,莫不是酒楼的事儿还未处理妥当?   “小姐,”秦仁突然出现在门外,说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小姐先吃吧。”   “时候儿不早了?”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将菜热着,我去酒楼瞧瞧二哥,等二哥回来了再一道吃吧。”   她提起裙摆迈出了门槛,越过了秦仁的身侧缓缓走着。   “小姐,还是老奴派人去吧。”秦仁跟在她的后头。看着这黑沉沉的天,让小姐一人出去,他怎么放心啊。   “不必了,还是我去吧,若还有事,我也可以搭把手。”   “那老奴派个人陪小姐一道儿去吧。如今这天色已暗,若是让大少爷知晓老奴让小姐一人出了门,会责罚的。”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不停的劝说着。   “老秦,这酒楼离府也不过几步路之遥,而且又是在那么热闹的神雀街上,不会有事的。”她一边行着,一边回头看了眼身后一脸为难的老者,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来,忙说道,“好了,你还去是去吩咐膳房将菜热着,我们很快便回来了。”   说罢,便快步走向了府门口,拉开了与秦仁的距离,未多久便不见他的身影了。   踏出大门,门口高悬的灯笼映亮了台阶下的一方青石板路,那延伸而去的便是神雀街。   她左右看了一眼站在门两侧面无表情的守卫,迈步下了台阶,而后向前行去。   容善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看着不停经过身旁的人,生怕会错过了萧善轩。   只是直到仙乐酒门口,她还是未瞧见他的身影。   她抬头看了看悬在酒楼门口的旗帜,难不成二哥还是里头。   “小姐来了。”   原本站在里头的店小二看到她,忙小跑的奔了出来招呼她。   如今她的身份,这酒楼里的人都是知晓的,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我二哥可还在?”她顺着指引踱进了店内,打量了一楼的情形。   今日酒楼的生意似乎清淡的很,平日里这个时候一楼都是坐满了客人,只是今天少的出奇,竟然一桌客人都没有,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二少爷早便走了,难道还未回到府里,”小二看着她微挑的秀眉,猜出定是萧善轩还未回到府里,才说道,“不对啊,二少爷离开起码已有两个时辰了。”   已有两个时辰?   那二哥又去了何处,怎还不回府,难不成他又去了染坊和制衣坊不成。只是现下天都黑了,他不可能还呆在那儿啊。   “啪——”的一声,将容善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抬头,她看到的是通往二楼的楼梯,适才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发生了何事?”她一边喃喃自问,一边向楼上走去。   “小姐,还是不要上去了。”小二跟在她的身侧走向楼梯。   “为何?”她的脚一顿,停在了楼梯口,侧头问道。   “唉,还不是一直留在汉陵不回瞿云国的那个四王爷,今儿个上午和一位爷在这里不知是为了何事吵了起来,还险些打起架来,掌柜的是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好二少爷及时出现,这才未出什么叉子。”   “只是两个人走了一个,那王爷还留在上头呢,都喝了整整一下午的酒,俨然都成了一个醉鬼了,这一闹又不知道要闹腾到什么时候了,现下二少爷又不在,小姐还是别上去的好,免得被误伤着了就不她了。”   又是冰玄卿。   他怎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似的老是出现在她的周围,如今还累得二哥来劝架。   他上午又是和谁吵起来了,是他的六弟冰玄胤么?   “那现在上头还有谁在?”她听着从上头传来的吵闹声,问着。   “就掌柜一人。”小二无奈的说着,“今儿个被他这么一闹,连生意都做不成,就这么空空荡荡的一天了。”   “我上去瞧瞧,你去准备一盆冷水送上来。”她转回头抛下一句,不顾小二的阻拦,提起裙摆便踏上了楼梯。   一档接着一档,二楼的声音显得越发的清晰起来,她甚至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着含糊不清的语调说着话儿。   “滚,滚开。”   踏上最后个台阶,她转过身,便看到了二楼的一片狼籍。   四下,是酒瓶儿的碎片,酒水四溅着,而桌椅都失了原位,歪歪斜斜、杂乱无章的摆放着。   掌柜的正伸手夺着冰玄卿手中的酒壶,口中不停的规劝着,只是那喝醉了酒的人还听得进什么话去,只是握着酒瓶子胡乱的挥舞着双臂,想拍开眼前碍事的手。   她一步步的走近,伸脚用力踢开了挡着路的椅子,发出的声响惊动了掌柜,他转过头来,惊讶的看着她,许久之后才收了两手抛下冰玄卿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来了?不如到楼下坐坐,让老朽将这里处理妥当了就下去。”他堆起一脸的笑容,想劝她下楼。   “不必了,我就呆在这儿,而他,我来处理。”她轻启着唇瓣笑着。   不知为何,明明她笑得那般的轻柔,掌柜的却看得心里毛毛的,突然开始有些担心起酒楼来,待会儿不会被那王爷和小姐拆了吧。   正想着,楼下的小二也上了来,手中端着满满一盆的清水,行走间洒落了不少。   容善回头,看着冰玄卿握着酒瓶子摇晃的站起了身来,两只脚像是失了控制一般的乱移着,踢的桌椅发出巨响。   她转身伸手从小二手中接过盆子,略有些吃力的端着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迷糊的有些睁不开的双眼,使尽全力将盆中的水都泼了出去。   顷刻间,冰玄卿从头到脚都湿成了一片,长袍的下摆水流如柱而下,渐渐的变成了水滴落下。   二楼里静的出奇,掌柜和小二都瞪大了双眼,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而被泼了一身水的冰玄卿,意识虽还不清,却也感受到了那阵阵的寒意。   好冷。 第一百零三章、芙蓉帐暖   “你闹够了么?”   “嗵”的一声甩下手中的铜盆,容善大声的说着。   那些泛着红的脸上,覆着一层水珠,从湿漉漉的发顶渗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落了下来。   他的眼神未见平日里清明,迷离的对不上东西。   “你,你是谁?”他的身子轻轻的摇了摇,努力的撑起眼皮想看清站在眼前怒目相视的女子。   “我是谁?”容善重复着他话。   看来他醉的不轻,连她是谁都认不出来,若是换作平时,他许是在她面前多站上一会儿,也会令他显得不耐吧。   “你是谁?”他颓然的伸出手,轻轻的抚着她光洁的脸颊,贪婪的感受着手中的那份滑嫩。   她一怔,脸颊处传来的炽热令她的心都不禁颤抖起来。   这,便是她曾经奢求得温暖么?原来是这般的炙热,像是要将她焚烧殆尽一般。   这种感觉,果然令人难以割舍,只是,她却没有机会占有。   落寞的转过头,她避开了他的大掌,侧过身子望向掌柜的。   “准备一间上好的厢房。”   “是。”掌柜的眼一瞟,站于一旁的小二立刻奔向楼梯的东侧,伸手撩起一块布帘钻了进去。   那布帘的后头,通向的是后院小楼的二楼。   后院的整幢屋子共三楼,一、二两楼分别与前院相通。前院为提供酒菜饭食,后院则是住宿。   容善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男子的身子摇晃得越发的厉害起来,眼见着就要软倒在地,忙伸手上前了几步扶住他。   他高大的身子便重重的压向她,险些将她压倒在地。掌柜的一看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搭手,扶在他的右侧。   两人扶着醉得已迈不稳步子的冰玄卿,缓缓的向后院二楼走去。   掌柜的挑起布帘,三人踏上了通向二楼的廊桥,然后吃力的走着。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怎醉成这副模样?”容善有些不悦的说着。   看着他醉得稀里糊涂的模样,她心中有些气,但更多的却是难以言明的心疼。   他到底是因何事将自己灌成这般模样,一向意气风发的他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令他如此烦忧。   “打从二少爷和还有一位爷离开之后,已经实实足足快一下午了。”掌柜的轻叹了口气说着。   着实可惜了那些好酒了,被这般的糟蹋,待明儿个这醉王爷醒了,定要好好的算算这帐,绝不客气。   “怎就没醉死他。”容善没好气的说了一句,扶着他走向最东侧的一个厢房,小二正站在门口候着。   走到门口,小二接手了她的工作,和掌柜的一起扶着他进了房,安置在了床榻之上。   “你们去忙吧,免得楼下来了客人无人招待。”   淡淡的看向他们,容善打发了两人出了厢房,掌柜的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的掩上了门扉。   容善回过头来,借着烛火,看向那个躺在床上已醉得不醒人世的男子,他的外袍吸了水已变了颜色,连带着他身下的床铺也被沾湿了。   若是由着他这么睡着,定会受凉感染风寒的。   她上前了几步站在床榻之前,看着他,只是伸出的手不知该从何处下手,除去他一身繁琐的衣衫。   有些轻颤的手指触上了他颈下的盘扣,轻颤了许久都未曾动手去解,而双颊早已如红霞满天。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动手解过男子的衣衫,即使他们曾是夫妻,亦是如同陌生人一般。   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的手终于动了起来,硬着头皮艰难的扣开了紧实的盘扣,一粒又一粒。   只是除了扣子,她又犯起愁来。他睡的这么沉,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将他的外衫退下。   她皱眉苦思着,心中突然有些愤恨起来。   他到好,一醉方休睡得舒坦,而她呢,又在这儿做什么。明明是他伤了她,而如今她却还在替他担份心。   她,她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心中越想越是不甘,她终于冷哼了一声直起身来,眼神也变得清明,淡然的看着他的双唇轻轻蠕动着,像是在无意识的呢喃着什么。   哼,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她又操的算是哪门子心,自作贱。   一挥水袖,她利落的转过身,提步准备离开,只是,迈出了第一步,却迟迟迈不开第二步。   她愕然的转回头去,看着自个儿的手腕被一只大掌紧紧的扣着。视线随之移去,看着床上的人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她,不许她离开。   唇瓣动着,只是她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她退回到床榻旁俯下身来凑近他的唇,想窃听他的轻喃声。   “不要走。”   那含着浓浓酒气的灼热呼吸就近在耳旁,引得她全身一阵的颤栗,燥热如狂一般袭上她的身子,连那双耳都烫红的厉害。   她有些惊慌的想退开。   “啊,——”   这天地怎突然旋转起来。   一阵的天晕地转,她被带上了床榻,而后一具滚烫的身子重重的压住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酒气。   唇瓣上传来的湿蠕火热彻底的夺去了她的理智,她瞪大的双眼里只有他的存在。   他的气息和灼烈的酒气令她迷离不清。   他的大掌像是失去了控制一般在她的娇躯之上游移碰上,带出一处又一处的火热,灼烧着她的感觉,她的神智。   她不停的颤抖着,被不知的痛苦和喜悦轮番折磨着。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像是将要沉溺在水中的人儿一样,挣扎着想要抓住逃生的树枝,只是,她却宁可溺死在他的温柔之中,不愿醒来。   “晨……”   他在说什么?   朦胧之中,她像是听他在说着什么,想听却又无力去听。   突然袭来的刺痛惊醒了她。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屈服在他的身下肆意承欢,在他们已无任何瓜葛的情况之下,贪求着他的温存。只是已由不得她多想,紧随而来的欢愉牢牢的抓住了她,令她沉溺在一片汪洋之中。   那分不清是喜是痛的泪,缓缓的滑落眼角,转而被他轻柔的吻去,连带的勾起更多的炙热。   她无法抵挡他的轻柔温存,只能紧紧的抱着他的身子,颤抖着身子承受迎面扑来的惊滔骇浪。   即便日后有人说她不知羞耻,不再是清白身子,只要是能得到他的片刻温柔,她皆是不悔!   厢房内,只余下那温柔火热的轻语。   烛火轻颤,垂泪不休。   情意之处,至死不悔。 第一百零四章、晨儿   他,睡着了。   伏在他的怀中,容善呆呆的望着他的脸。   原来,睡着了之后的他,那张脸不再像覆着寒冰一样,静谧的如同孩子一般,没有冷酷,也没有心机。   只是,待他醒了之后,他,仍然还是那个冰冷无情的冰玄卿。   双手撑着床榻缓缓支起身来,原来覆在身上的锦被随之下滑了一些,微凉的空气覆上她光裸的身子。   她一惊,忙伸手扯住,脸烧得通红。   听着他沉缓的呼吸,容善再回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撇开了头。   有些狼狈的拾起被抛落在地上的衣物,她手脚忙乱的穿上身,而后整理妥当,这才倾身替他掖好的被角。   她,好想抚摸他此刻平静的脸,只是伸出的手却迟迟不敢落下。   一切都显得那般的虚无,令她不禁有些迟疑,眼前的他,真是的冰玄卿么?   “晨……”   他翻了个身,手在床榻外侧摸索着什么,口中又喃喃低语起来。   她好像听到了一个辰字,辰什么?   她好奇的再次俯下腰身,想仔细辨别。   “晨……晨儿,晨……儿。”   晨儿?   她的心一紧,像是被牢牢的钳制住了一般,痛得她脸色惨白。   晨儿?   这该是一个女子的闺名。   是一个怎样的女子,会让冰冷的他,即便在熟睡之中,仍不停的念着她的名字。   “晨儿,不要走。”   他似乎梦到了什么,大手倏地一伸,紧紧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口中的话儿也大声了起来。   “不要离开我,晨儿。”   原来,他在温存之际,叫着的就是晨儿这个名字。   原来,她终究只是个替代品,一个在他酒醉之后,另一个女子的替代品。   心口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着,手腕处传来的刺痛感显得无足轻重,她被他伤的,又何止这手腕啊。   泪落下,滴在他抓着她的掌背之上,晶莹剔透。   该死心了吧。   这个男子的心房,她是永远都走不进去的。   伸出手,她大力的扳开他紧扣着她的大手。   他的力道好大,而她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是用力的扳着,对于自己白皙手腕上的道道红印视若无睹。   “不,别走,晨儿,晨儿。”   他含糊的说着,双眼闪动挣扎着想要醒来。   她一急,用力一扳,另一只手狠狠一抽,终于摆脱了他的桎梏,踉跄的后退了几步。   红唇,已被她咬的出现了道道红印,只是她却不自知。   闭上眼,她无声的笑着,而泪却纷纷从两侧滑落。   那床榻上的人儿,大掌仍在虚无中摸索着,极力想从梦境之中脱身。   “冰玄卿,从今而后,我会忘了你,此生,你将不再走进我的生命之中。”   双眼迷离之间,床上的人儿听到了一道悠悠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干涸的土地,令他顿时清醒起来。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挺直了身躯走向门口。   伸手,大力的拉开了门扉,她抬起头,坚定的迈了出去,全然未曾留意到身后那道有些模糊却又震惊的视线。   春夜,风仍有些凉。   容善忍着身子的不适,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从酒楼的后门离开。   一边向着府里赶着,一边却在心中不停的念叨着那个名字。   晨儿!   这两个字,就如同尖刀一般刺在了她的心头,拔不得,也无视不得。   她一直以为,冰玄卿的心中没有女子,只有他自己。   然而她却想错了,他的心中并非容不得女子,而是已容不下别的女子。   唯一令她不解的是,她住在王府的那些日子,从未曾听人提及这两个字,无论是他还是府里的下人。   或许,那个女子已经离开了他,故而他在梦中都是不停苦苦哀求着她留下。   只是,这么多的疑问,已经无人来替她解答。   “容善。”   蓦地,传来一道气极败坏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看到如天和大哥便站在前头的不远处,一脸的担忧和怒气,复杂到难以形容。   “大哥,如天。”她看到他们,低声叫着,而心中的酸涩苦痛像是顿时涌上了心头,不禁一阵鼻酸。   “这么晚,你怎就一人出府,也未让老秦派个人跟着你。”善祁率先走到她的跟前,抓着她的双肩,借着街市上的灯火,上下打量着,生怕她有丝毫损伤。   容善不语,只是任由他看着。   她在怕,怕自己一开口,那泪便会忍不住落下。   “你哭过?”善祁也是那般的细心的人,一眼便瞧到了她红红的眼眶,那担着的心还未来得及放下便又提了起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告诉大哥。”   她勉强勾出一个笑意,冲着他摇了摇头:“没。”   “你的手腕又是什么了,怎么又红又肿?”他又惊呼道,想要撩起她的袖子查看,却被她死死的按住了。   “善祁。”站在身后的如天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伸手拍了他一下,“这可是大街上,虽说天色已晚,但你也不该如此草率。”   萧善祁闻言,松开了抓着容善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我们先回去吧,你二哥在家可是等急了。”   他抛下一句话,有些别扭的转过了身子,而后看到如天,冲着她使了个眼色,便急步走在了前头。   “走吧。”如天伸手拉起了她的手,两人慢慢的并肩走着。   容善任由她拉着,默默的垂着头行着。   “你可是遇着冰玄卿了?”   身旁,传来夜如天平淡的问话声。   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   “瞧看你这模样,我便猜到定是与他有关。”如天轻笑了一声说着,像是无奈又像是苦涩,“你们,出了什么事?你手腕处的印痕可是他弄的?”   只是等了许久,容善也没出声,只是挣脱了她的手,轻轻抚着手腕处。   “如天,”半晌,遥遥的看到了府门口的灯笼,看到站在门口的几人,容善突然站住了脚,“我若说,我将身子给了他,你会觉得是我下贱么?”   如天一僵,倏地收住了步子,没有回头,只是微仰着头看着黑暗的天际,而后悠悠的长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   “不,我知晓你心里便一直有他,割舍不了你早已放下的情意。女子不同男子,情意于我们而言,可以是活下去的支撑,也可以是杀了我们的利刃。只是,容善,日后你又该怎么办?”   她转过头来看着容善,脸上挂着心疼的苦笑,“你要抱着对他的思念,过完这一生么?”   “如天,我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她缓缓的摇了摇头,看向远处的人儿,“大哥和二哥太苦了,留下来的一切该是让我来做了。”   “容善,你还是不肯摒弃那个念头么?”如天攥紧了双拳,看着她。   “一切都回不到从前,而我又无法忘记,如天,就由着我吧,我只是想要和你一样,保护自己所爱之人,让爹娘能够瞑目……”   她的话,悠悠扬扬,随着夜风,缓缓散去。 第一百零五章、巨变   那一夜的事,最终被如天三言两语带过了。   她知道大哥心中有什么话儿想问,只是到了最后,他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早些休息。   一场虚惊之后,将军府似乎又恢复到了往常,平静淡然的任由时间流逝着。   转眼,便到了春末之际。   这一日,在如天和萧善祁上朝,萧善轩出门未多久之后,宫里突然来了几个人。   容善一眼便认出了带头来的,正是那陵王的近身太监,她进宫两次,两次都见着他随侍在陵王左右,所以不会有错的。   “公公。”她倾身盈盈行礼。   “夜夫人行此大礼,老奴实在不敢当啊。”   “公公是陵王身旁的红人,容善的夫君和大哥还要仰仗公公多费心呢。”   两人免不得又是一番客套。   “夜夫人这么说真是折杀老奴了。”   看着他笑着,容善也只能陪笑着。   “啊,不知公公今日来,是为何要事?”眼见着差不多该引入正题了,容善这才开口小心翼翼的问着。   “老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请夜夫人进宫一趟。”   “进宫?”她沉眉深思,怎无缘无故的突然派人来叫她进宫,为何不是让如天带她入宫呢?“公公可知是为何事?”   “这,老奴也猜不出陛下的心思来,还是请夫人速速进宫吧。”他似乎不愿多说,只是催促着。   “那,待我换身衣裳……”   “夜夫人不必,如此便可以了。”   不料话儿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了。   有这般的急切?   虽说心中疑虑重重,只是圣意难违,她只好与秦仁交待了一声,让他转告如天和大哥她进宫之事后,便钻进了宫里派来的豪华马车。   一颗心,忐忑不安的跳动着,容善想不明白,为何在这个时候,要她进宫去。   陵王此刻该是端坐在朝堂之上才对,又怎会要见她。   莫不是大哥和如天出了何事,难道是如天的身份被戳穿了不成。   不由的,心头一阵紧缩,她有些不安起来,心急的想快些进到宫里头去,瞧瞧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一路轻晃着,像是行了许久,她才感觉到马车已停下。   帘子忽然被人挑起,将她吓得一惊,却然强作镇定。   “夜夫人,请。”   老太监伸出手,她轻轻的将手搁在他的手臂上,轻提着罗裙踏着小板凳下了马车。   抬头,眼前的一切是全然陌生的。   她,居然未在宫门口停下,直接坐着马车进到宫里头来了,只是这里又是何处?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宫里的哪一处,只是身前的殿宇止方未悬任何牌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请吧。”   老太监领着她慢慢的走向那大殿,伸手推开殿门,她犹豫了一下提步迈了进去。   “夜夫人请在此稍候,”老太监一笑,转头对站于殿门外头的几个宫娥说道,“你们好生伺候着。”   “是。”   “嗳?”   容善举手想阻止他离开,只是看似老太龙钟的老太监,走起路来却快得很,她还未说出什么话来,他早已步出了殿外。   那人影才一消失,殿门便被人在外头缓缓的关上,倾刻间,空荡荡的大殿里头就只有她一个人,静的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为何,她的心越发的忐忑起来,在这空寂的殿堂内,像是藏着什么可怕的动物,会突然冲出来将她撕裂一般。   大哥和如天,他们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儿,她想不透这陵王心中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你可是在想,朕为何派人将你招进宫来?”   身后,蓦然传来瑾苍的声音,将她吓了一惊,忙转过身来,见他正从殿侧进来。   双眼对上他那戏谑的眼神,她一愣,立刻又想到他的身份,便曲下了身来。   “容善见过皇上。”   他不答,只是慢慢的走到她的跟前,那双明黄的靴鞋便映入了她的眼中。   伸出手,搭着她的手肘将之轻轻的扶起,而后看着她低垂着的头说着:“你是朕的义妹,这里又无外人,俗礼就免了吧。”   容善不敢随意回话,都说伴君如伴虎,要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害了自个儿到也算了,要是因此连累了大哥他们就不好了。   “朕叫你来,是有一事问你?”   她微微的抬起头来,看着瑾苍反剪着双手背对着她站在眼前,平淡无波的说着话儿,只是每一字都令她的心狂跳不安。   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今日的陵王与她见过的那两次皆是不同,除去了那善意的笑脸,温和的语调,如今站于她眼前的,俨然已是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朕问你,你可知如天的身份?”   如天的身份?   他为何会如此问她,难道,难道他已然知晓如天的女子身份?   不,不会的,若是他已经知晓,不会特意将她召进宫来盘问,该是直接将如天收押才是,难道是说,如天已经被他收押了?   “怎么不回话。”   他回过身来,看向她,“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她的头,垂的越发的低沉起来。   这让她如何说。   若说了假话,倘若他已知道实情,那她便是欺君。若说了真话,倘若他还不知情,那便是不打自招。   “我……”容善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答他。   “你可知,今日冰玄卿来找过朕。”   冰玄卿,此事又与他何干?   “他,要如天随他一同去瞿云,帮他夺取属于他的帝位。”   夺取帝位,他要的,果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   只是为何,他要将如天也拖进这凶险的事情里头,为何他要如天,若是需要有人替他出谋画策,想必瞿云国有的是他的谋士,为何偏偏要如天。   若是论行军打仗,只怕如天和大哥的手段都比不过他的狠辣。   “你又可知,我为何召你进宫?”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视线轻浮的在她的脸上扫过,笑问着她。   “容善,不知。”   如今她还能怎样,即便是知晓的,也只能装着不知分毫。   “你不用替她瞒着了,早在朕赐给她这个将军的身份之时,便已经知晓,她不过是个女人。”   容善一怔,身子随之一僵,而瑾苍似乎因此而心情大为爽快起来,放声大笑着。   “你以为你们弄出个夫人来,便能让他人不怀疑她的身份么?可笑。”   “皇,皇上。”他的手大力的捏着她的下巴,她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既然冰玄卿要夜如天,那我便给他一个夜将军,哈哈。”他终于松了手,后退了一步,“你便陪着如天一道去瞿云吧,反正你便是从那儿来的,与冰玄卿亦算是熟识。”   他笑着,那笑容却是那般的冰冷无情。   他知道一切,也定是在算计什么,如此轻易的让她们离开,他的心中定有什么打算。   “为何这副惊恐的模样,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朕只不过是想留你在宫里小住几日,待夜如天点头答应去瞿云了,你们‘夫妻’自然可以收拾行囊一起前往。”   “原来皇上将我召进宫来,便是要软禁我逼如天就犯。”   她想的再多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   “她必须去,不去不成。”他侧过头,一脸的阴沉,“倘若她不去,我又怎能让夜如天去死。”   “什么?”要如天去死,“皇上要,要如天……”   不,他不会的,如天替他卖命打天下,还尚有利用的价值,他不会轻易的舍去这粒棋子的。   “夜如天不死,她便一直要做个男子,我又怎能将她留在身边呢。”   咯嗒,心中像是有一根弦绷断了一般。   她愕然而立。 第一百零六章、定局   他,要如天。   容善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不只知晓如天的身份,还想要得到如天。   “待你们去了瞿云,待她再回来之时,便不是如今的身份,而你,也不必再回来了,我知晓你在瞿云国之时的身份,冰玄卿已经答应,会在瞿云国替你找个身份住下的。”   “皇上都打理妥当了,却为何不能自个儿说服于她。软禁我一个女子,用这种法子来逼迫自己的臣子,陛下,这也算是治国之道么?”   瑾苍勾唇一笑,像是在嘲弄她的妇人之仁一般。   “治国之道千千万万,只要求得心中所求,用何法子又有何重要的。”   他迈着步子,缓缓越过她的身侧,看着紧闭的殿门说着。   “你不解如天,倘若你这么做,只会令她越发的讨厌这个皇宫,越加的不想接近。她所求的,不过是平淡的生活,每日清晨醒来,见着自己所爱之人,而后恬静的渡过一日。”   容善抬起头,看着大殿正前方的椅子说着,也不管身后之人可有在听。   “她所爱之人?她爱何人?萧善祁?”   身后的人问的急切又凌厉,似乎听到她的这句话后十分气恼。   “她所爱的,又何止一次,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她可以不善待自己,却执意替您守着您的子民,一心只求他们能安稳渡日。若是将她困在您的身旁,她又怎会快乐。她要的,是自由自在,毫不拘束的生活。”   “朕被困在这个皇宫里头,那么朕所爱之人,必须陪在朕的身边。”   他仍是这般固执的说着。   他是帝王,他要的东西是没有得不到的,那怕是人。   容善只能苦笑着。   明少痕真的说对了,她真的要害如天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来了。   陵王软禁了她,以此来要胁如天答应去瞿云国,她定会答应的。而到那边,会发生何事,便已经不再是她们所能预料的,只怕这一步棋下去,之后她们都得受人牵制了。   “陛下,启禀陛下,夜将军求见。”   大殿外头,隔着高高的殿门便来了老太监的声音。   她,还是来了。   “让她到偏厅稍候。”他只是笑了笑,冲着殿外说道。   “是。”   殿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瞬间便再也听不到了。   “她来了,如何?可要与朕打个赌?”身后,是他略有些得意的声音,听在容善的耳中却是那般的刺耳。   “不必了,为了她,她必定会答应的。”她缓缓的转过身来,对上那张略带着些欣喜的笑脸,“只是陛下,她是为了我,可不是为了能与你天长地久才答应的,是为了我这个女人。”   他脸上的笑,不再那般得意,随着她吐出的一个个字而趋于平静,直到那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为止。   “我们不求从如天身上得到什么,然她拼命的为我们牺牲,替我们付出,陛下想要她,只怕也不是那么轻易便能得到的。”   容善笑着,看到那个一国之君铁青的脸色,她竟觉得开怀不已。   “哼,那我们就看看,朕到底得不得的到。”他一个大力甩手,而后转过身,大步的走向大殿,而后伸手拉开了看似有些沉重的殿门。   从殿外头,投入一片光亮,照射在地上。   空气中的浮尘轻舞着,在艳阳之光肆意的飘浮着。   容善的心,便像是那一粒粒飘乎不定的浮尘,不安的跳动着。   大殿门的缓缓的关上了,她,又被一人留下了。   是她错了吗?是她不该出现在如天和大哥的生活之中么?若是她未出现,他们是否就不需要面对这样的抉择,是不是有一天,他们能够走到一起。   而如今,一切都已失了控,陵王想要得到如天,而大哥想必也绝不会轻易放手,未来将会是如何,她已不敢相像。   她该怎么做?   容善怔怔的站在大殿之中,双眼无神的瞪着那紧闭的殿门,那不安的心绪又开始神游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重重的推开了。   那争相涌进殿内的阳光刺眼的很,令她不舒服的眯起眼撇开了头去。   缓缓的回过头来,她看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人,而她亦同样看着她。   “如天。”   只是淡淡了叫了这个名字一遍,她便忍不住从心底涌起一股心酸来。   她委屈啊,她本不想因自己而令如天为难,甚至还在她六叔之前信誓旦旦的保证绝不会让如天因她而受到伤害。   而如今呢,什么都被他说中了。   如天撩起朝服的袍摆,迈过了门槛,手一松,那袍摆顺势垂落,她一步步的向她走来。   在她眼前两步之处站住了身子,如天冲着她浅浅一笑,而后缓缓的伸出了手来。   “我们回家吧,善祁和善轩在家里等我们。”   她的话,奇迹般的抚平了容善不安的心情,伸出手放入了如天的掌中。   两人牵着手,缓缓的走出了大殿。   殿外头,阳光异样的强烈,那日头已高悬正中,看来已是晌午时分,她在那大殿之中,竟呆了整整一上午。   “如天,你……”站在大殿之外,容善看着檐下一株株已长得绿意盎然的花束,拉住了正提步要迈下台阶的如天。   如天回过头来,看着她,那嘴角的笑容丝毫不减。   “容善,我是不能放任你不顾的,走吧。”   她迈下台阶,缓缓的向前走去,容善紧跟在她的身后,两人一路无言的走出了巍峨的皇宫。   牵过一旁的马儿,如天翻身上了马背,而后伸手将她拉上了马儿。   “容善,你可会不舍得离开这里?”身后,传来如天的轻问声。   她会舍不得么?   她的家人,她的兄长都在这里,或许,她是有些舍不得吧。可是,她的心中,有太多的怨恨难以放下,注定,她都会离开的。   “离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是么?”她又说道,“所以,容善,若说这些都是命中注定我们必须经历的,那么,我们就不能逃避,只能面对它,甚至改变它。”   “我,只是不曾想到,会是因为我,而害你……”   “你想说这一切是因为你吗?”身后的她突然大笑了起来,“你错了,这一切可不都是因为你,陵王用软禁你这一招,只怕他最想对付的是你大哥,而非是为了逼我就犯,你要知道,若我们俩人个都去瞿云国,只怕你大哥是第一个会跳出来反对的人。”   是啊,大哥又岂会同意让她们两个离开他的视线。   “是啊,大哥不会同意的,特别是连你都要离开他。”容善笑了笑。   如今,这事已成了定局,她们两个,是不走不成了。   也好,这样她便能回到那个地方了。    第一百零七章、辞官   回到将军府,却是一片的平静。   原以为大哥会很激烈的反对,不想,他却是独自将自个儿关在书房之内,整整一个下午都未踏出门房半步。   如天和容善开始有些担心起来,她们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他该是已知晓她们去瞿云之事,只是为何他都未出来说些什么,或是大声的呵斥她们即刻进宫支向陵王禀明,推辞此事。   两人站在他的书房门前,看着紧闭的房门,屋内的烛火悠悠的将他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之上,那身影只是一动未动的呆坐着。   容善侧过头来看向如天,一脸犹豫的看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和大哥相认也不过短短几月,还远比不过如天和大哥相处的日子,自然要排除他们孩时的感觉,如今的大哥自是与孩童之时的大哥不能相比的。   “你去敲门看看。”如天只是瞥了她一眼,而后说着。   “为何是我?”容善瞪了她一眼,轻声不满的说着。   每一次,都是让她打头阵,她一点都不像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嘛,真是怀疑她在战场之上,是不是每回打仗都派别人冲锋陷阵,而她却躲在人生。   “自然是你,他是你大哥不是么?”如天说的一副自所当然的样子。   “可我跟他,没你跟他熟啊。”   她那个傻大哥可是将自己的心都放在她身上了,舍得让自己的妹妹假装一个女子的夫人,是问世上还有几个大哥做成他这副模样的。   “让你去,你便去,出嫁从夫的道理你不懂么?”如天伸手轻戳了她的额际说着。   “那我宁可你休了我算了,哪一次不是把我推出去。”口中虽是如此说着,只是那双脚仍是听了她的话,慢慢的向书房门走去。   “叩叩。”她轻轻的敲了两声,有些不安的看着印在门扉上的那个身影。   他,仍是未动。   “大哥!”她轻轻的叫了一声。   “你们都进来吧。”终于,萧善祁的声音传了出来。   容善回头看向如天,见她快步走了过来,伸手便推开了房门迈了进去,便忙提起裙摆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她返身关上了房门,这才回过头来看向端坐在桌旁的萧善祁。   如天走到桌旁,拖开搁在桌下的圆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容善瞪了她一眼,慢步走到了一旁坐下,而一旁的小茶桌上,还搁着萧善祁的晚膳,只是一口未动。   “大哥,你要心里不痛快,你就骂我,只是,你可不能饿坏了身子啊。”她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善祁,喃喃的说着。   “容善啊,你们还是去瞿云吧。”萧善祁抬起头来,看着她们俩人说道。   “什么?”如天惊叫一声。   乖乖,今天的萧善祁是吃错了药不成,她都还未说什么呢,他到是善解人意的先替她们说了出来。   “我知道一切都是陵王的旨意,你去接容善之时,我已进宫见过陵王了。”他轻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来,“只怕如今你们再留在此处,我也护不了你们了。”   “大哥为何此言?”   大哥一向是这将军府的支柱,若是连他都护不她们了,哪还有何处是安全之所。   “你,不会是同陵王起了争执吧?”如天蹙起眉头,侧头看着他,同样的一脸肃穆。   听他说话的口气,定是与陵王见面之时出了什么事,而此事悠关容善,只怕是他为了亲妹而一怒之下与陵王起了争执吧。   “不错,我已决定辞去官职,日后便不再是汉陵国的将军了,终于,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每日也不必早起上朝了。”他勾唇笑着,只是她们心中却清楚,他,只不过是在强颜欢笑。   容善轻叹了口气,撇开了头去。   她明白,大哥并不贪恋官位,只是,却也放不下萧家的职责。   萧家世代都是名将,哪个不是为国捐躯,死于沙场,大哥一向以父亲为荣,在幼年之时便已立志也要做一名威震四海的将军。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保家卫国的能力,他却又退怯,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他心中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若这不是你一时冲动之下的决定,那,辞了官也好。”一旁的如天突然说道,惹得容善不解的看着她,“全当作是休养一段时日吧。这几年来,你上阵杀敌,受了伤也未能好好调养。不如趁这个时机好好的休息吧。”   “大哥受了伤?现在可曾好了?”容善问着,只是心中了解。   上阵杀敌,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受伤定是常有之事,想来他定没有好好的休养。不错,如天说的有道理,大哥辞了官也好,日后不必上战场,她也不必提心胆吊的担心他的安危。   “大哥现下不是好好的嘛,别听如天危言耸听,她啊,总是喜欢将一分的事情说成十分。”萧善祁浅笑着,伸出手轻顺了顺她颈侧的散发。   “大哥果然比我了解如天,所以整个家里,也就只我斗不过她,老是被她欺负。”容善瞪了如天一眼,一语双关的说着。   “你们兄妹两个联手,我哪还斗得过啊。”如天大喊委屈。   “叩叩。”   门外,又响起了叩门之声。   “谁?”几人看向门口,萧善祁开口说着。   “大哥,是我。”原来是萧善轩。   善祁起身上前,拉开了门扉,门外,正是萧善轩。   将他推进了屋子,容善拖开了自个儿坐着的椅子到了一旁,好让善轩的轮椅被推到桌旁。   “容善,如天,我帮你们准备些了衣裳,你们此去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回来,如今天气是一日暖过一日,该多备些衣衫才是。”   取过搁在腿上大大的包裹,善轩将之搁在了桌上。   “三哥,连你也知道了。”容善接过包裹,心境不由的更加沉闷起来。   “大哥从宫里之时,便同我说了,我想着该为你们多备些衣裳,以备不时之需,便去制衣坊带了几件现成的衣衫回来。”   “这家里,属善轩你设想的最为周全,我们后天便要离开,日后这府里少了我们两个最会折腾的人,你们怕是要觉得寂寞了。”如天淡然一笑,有些不舍,却也无奈。   原来,她们后便离开汉陵了。到了此刻,容善才知晓她们的离行之时。   “如天,容善不如你,见过大风大浪,她就交由你照看了。”   萧善祁看了如天一眼,略有些落寞的说道。   “放心,我会替你看着这个妹子的,不会让她被野男人拐走的,哈哈。”如天大笑的说着,惹得容善伸手想打她,她只得站起身来四处逃窜。   萧家两兄弟便坐在桌前,看着在屋子里跑闹的两个女子,浅笑着。 第一百零八章、离开   晨曦,薄薄的云雾还未散云,天边的日头便已经开始爬了上来。   只是,那雾霭遮住了它的光亮,颇有些雾里看花的样子。   容善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大门外的街上,那长长的一队队伍,兀自出神着。   打从那日大哥说在辞官之后,他果真未再上朝去,昨儿个便在府里呆了整整一日,与如天对奕,或是偷偷进膳房找些吃食,将掌管膳房的李大娘吓一跳。   看似随性的大哥,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而宫里头的那个人的心思,也无人猜得到,昨日也派人来将军府。她有些,不知眼前这个局面该如何收场。   大哥辞官的折子随同他的官服一道被送进了宫去,据说陵王也未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让太监把东西都收了起来,也未道是否恩准。   而现下,她即将起程前往瞿云,这一走之后,不知萧家会发生何事,如今她好不容易有了亲人,可不能再这样生死分离。   大哥和如天站在门侧,两人不知在嘀咕着什么,反正,她该说的早已都告诉他们了,包括陵王心中打的如意算盘,只是奇怪的是,大哥他们听到这些话儿,竟未出现吃惊的表情,反到像是心中早已知晓似的。   看着他们俩个凝重的表情,定是在谋画什么对策吧,她还是不要上前打扰的好。   “踢踏踢踏,”马蹄踏着青石板发出的清脆之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容善转过头,看到远处,正有一队马队向此行来,不出片刻便到了眼前,领头之人,便是冰玄卿,而他的身后不远处,还紧随着那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人。   他高坐在马背之上,垂着视线向她看来,那双眼之含着一抹纠结,看得她不由的撇开了头去。   “夜夫人!”在他的侧后方,冰玄胤正一脸笑看着她,朗声叫着她。   “四王爷,六王爷。”她不得不转回身来,轻轻的福了福身子。   门口的如天和萧善祁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他们几个,便上前几步走了容善的身旁,抱拳作揖。   “四王爷来的好早。”   萧善祁看向冰玄卿,他便是将容善休离的男子。   “早些启程便能多赶些路程,本王离开瞿云也有些久了,得早些回去才是。”冰玄卿坐在马背之上,并未有下马的意思。   “我还道王爷是在汉陵乐不思蜀了呢。”如天轻笑了一声,然后与身旁的容善对视了一眼,看到她憋着笑的模样。   “汉陵的风景的确让本王留恋忘返,只可怕本王也是身不由已啊。”冰玄卿看了如天一眼,缓缓说道。   “王爷,小妹与如天有劳你照看了。”萧善祁抱拳一揖。   或是容善和如天因他而有所损伤的话,即便是远在瞿云,即便是单枪匹马,他也会杀过去的。   “这是自然,萧将军大可放心。”   “如天,容善,”萧善祁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两人,“你们也上路吧,自个儿小心些。”   “大哥,你自己也要多保重。”容善回过头,看着他说道,“这家里就只有你和二哥了,你们一定保重身体,等我们回来。”   “去吧。”萧善祁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这才撇开头看向如天,与她无言相视,而后像是了解一般,皆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如天走到容善身旁,拉着她的手缓缓的走向自己的马匹,而后翻身跃上马背,将容善拉坐在身前。   “你自个儿也要多加小心啊,等我们回来。”如天看着已步下台阶的萧善祁,许久,终是有些不舍的说着。   与他相识数载,他们的分离也不过数回,而今一别,已不知能何时再见,甚至已不知能否再见,至此此刻是,她心中才顿时清明,他,在自己心中有多少重要。   情至深处不自知,也难怪容善时常拿他们打趣,而她却从不加以理会。   善祁,要等我回来,我们先平安而归,而你们,也要安然无恙才是。   好不容易,她撇开了视线,硬生生的驱使着身下的马儿缓步前行起来,而身后长长的队伍也随他们行进起来,在略有些拥挤的神雀街上行着。   看着已觉觉映入脑海之中的一景一物,容善有些恍神。   犹记得她初次进入临山之时,对于繁华热闹的街市是那般的好奇,那场影犹像是近在眼前,而她却又要离开了。   马蹄轻缓的踏着青石板,转眼间,仙乐楼便出现在眼前。   容善抬起头,看着那鲜明的旗帜在微风之中轻轻的挥舞着,如同与她道别一般,而那一扇扇开着的窗旁,萧善轩的脸出现在她的眼中。   她看着他,双眼欲言又止。   她不知该和二哥说些什么?二哥清早便离开了将军府,便是不愿见那分别的场景,只是最终他忍是未能忍住吧,所以才会在酒楼上看着她们离开。   马儿缓缓从酒楼门口经过,那身影消失在她的身后,被如天的身子挡住了,她回头看了看,却发现那窗已关上了,不免心中有些落寞起来。   “容善,我们迟早都会回来的。”耳旁,如天的声音传来,那样的坚定与执着。   “嗯,大哥他们都在这里,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如天和大哥,他们一定能走到一块儿的,终有一天,她会让如天成为她的大嫂。   “等到了瞿云,我带你去六叔的府里玩,六叔走南闯北的,收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保准都是些你未见过的玩物。”   她的话锋一转,顿时轻快起来,仿若她们此刻是出门去游玩一般。   六叔?   明少痕。   待了瞿云国,她还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想到自己曾经的誓言,她便是一阵心虚。   如天会答应云瞿云,还不正是为了她。   唉,明少痕还真是了事如神,只是他却偏偏没有告诉她该如何避免这种情形,他是个不负责的“算命先生”。   “别想了,我们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如天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不远处的城门,仍是跳不出情感之上的忧伤。   此去不知归期,只望回来之时,不会物是人非。 第四卷:爱恨情仇长 第一百零九章、比邻而居   京都的事物,像是仍停留在那日一般,未曾改变。   容善看着身旁往来的行人,发觉一切仍是与她离开之时一个模样。   唯一改变的,或许便是她吧。   “再回到此处,是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天看着热闹的街市,敏锐的察觉到身前之人沉默的有些异样,开口说道。   “不,这里的一切,丝毫都未变,便像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如今梦醒了,万事万物仍如当初。”   真的如当初吗?   当然不一样了,她的父兄没有了,姐姐没有了,一起长大的紫儿也没了,没有感激,没有快乐,仅有的,便是心中与日俱增的仇恨。   每接近瞿云一寸,她心中的恨意便多一份,直到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她才惊觉心中情仇爱恨如此的强烈,难以消平。   “呵呵,你是在自欺欺人么?容善,我还从不知原来你也会睁眼说瞎话。”她又怎会不知容善心中的想法,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未曾道破罢了。   原以为她心中的恨意该是消了才是,只是在途中,看她看秋远邰的眼神,她才明白,她的恨,只有越发的深沉,从未消过分毫。   只怕如今没有任何人可以逼她打消心中的决定,她还是多加留意些的好,免得她将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天下最可怜的莫过于她了,来到瞿云,不只要防着诡计多端的冰玄卿,还要留神看好容善,且还要帮着冰玄卿那野心勃勃的家伙谋取皇位,指不定她将是这世上头一个活活累死的人。   “如天,我们是随冰玄卿而来,难不成还要住到他府里不成?”容善扯开了话题,说了一个眼下极为棘手的问题。   “住他府里?那我宁可找个山洞呆着。”如天翻了个白眼,而后又突然笑了起来,“不如,我们去找六叔,住他那儿。”   “你六叔啊。”容善顿时觉得喉头一阵干涩,不由的吞了吞口水,心中不由的泛起一阵不安。   若是此刻去见明少痕,她还未有准备,只怕看到他的双眼,她便要落慌而逃了吧。更不必说住到他的府上去了。   “不太妥当吧,不如,我们自个儿找个小宅院住吧?”   “只怕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着合适的。”如天侧头说道。   一时间,两人皆沉默不语,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夜将军,本王在外还有处小院,不如两位便在那儿落脚吧。”   冰玄卿不知在何时已近到她们身旁,与她们一道齐头并进,自然也听到了她们谈论了半天的话题,而她们竟全然未将他放进眼里。   “啊,如此甚好。”如天一听,也不客气的答应了。   总之别让她住到他的王府里去,即便是山洞她也住得下去。   “正好,本王早已命人打理妥当了,请吧。”冰玄卿一笑,便策马急行起来,而身后的大队人马亦加快步子。   容善坐在马背之上,看着策马奔行在前方的男子,那宽厚的背影令她晃了神。   他的胸膛,她也曾感受过,他的温柔,她也曾得到过,虽然只有一丝一毫,但一切的一切,她仍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他,像是忘了,忘的一干二净。   也是,一个烂醉如泥的人,还能奢求他记得什么。   在心中长叹了口气,她收回视线转而看向一旁的风景,只觉得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往他王府而去的路嘛,他所说的小院到底在何处?   容善觉得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身后的如天问道。   “这,像是去他王府的路。”只是稍加犹豫,容善便将心中的疑惑说给了如天听。   如天抬头,四处看着,只是半晌都未看出什么名堂来,她,是离开太久了么?   “许是,他口中的小院也是走这条路的,别担心,若是真去他的王府,我也绝不会答应的,我不会让你面对那种难堪的,放心吧。”她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   是啊,如天是不会让她再回到那个充满了伤心与屈辱的地方去的,而她,如今也已不是那个秋锦容,她是萧容善,汉陵国萧将军之妹,夜将军之妻,任何人都不能再给她那样的屈辱。   曾经那个她踏出的大门,渐渐的出现在眼前,即便心中不停的暗自强作镇定,但仍是紧张的攥紧了双拳。   马队未停,仍向前走去,看着那门口的守卫离开自己的视线,她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算他识趣,要不然就不能怪我不给他面子。”身后的如天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舒心的说着。   容善不语,只是勉强勾唇笑了笑。   走在前头的人勒住了马,在紧挨王府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跟在后头的两人不由的互视了一眼,不明白他怎就突然停下了马。   冰玄卿翻身下了马,将手中的缰绳抛给了随从的侍卫,然后走到小院大门前头,伸手用力一推,那大门便悠悠的打开了。   他回过头,看着仍端坐在马背上的两人,浅浅一笑。   “不知将军和夫人对这方小院满意可否,若是不满意,本王在王府里清出一个院子让两位居住。”   怎会是这样?   容善僵坐在马背之后,侧头看看身后不远处的王府,这两处地方竟是比邻而建,甚至共用了一壁墙,莫非他早在心里便打定了这个主意,不让她们离开他视线范围之内。   “满意,自然是满意,能有瓦遮顶便够了。”如天说罢,翻身一跃下了马,而后伸手扶着容善下了马,牵着她慢慢的走向冰玄卿。   “请!”他一侧身,将门口让了出来。   如天也不客气,拉着容善跨进了大门,冰玄卿跟着她们走了进去,抛下了身后的大队人马。   前院不算大,却也绝不算小,只不过比起将军府来自然是小了很多,到是屋子建的大小相去不远,足以看出冰玄卿是花了些银子的。   “屋子本王已命人清扫过了,另外还拨了几个下人侍女,王府的李管事带领众人以供二位差遣,若是有何不当之处,也尽管提出来。”   李管事?那个讨人厌的李罕么?   容善不由的蹙起了眉头,他定是故意的,不仅让她们住在王府的隔壁,还让那个李罕来打理一切杂务,明着是照料她们,说不定暗地里是来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的。   “王爷设想的如此周到,还有什么不当之处呢,如天和夫人在此谢过了。”   如天未说什么,只是淡然的道了谢,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如此甚好,今晚本王在府内设宴替将军和夫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啊。”   “王爷太过客气了,这几日舟车劳顿的,内人的身子也扛不住,王爷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如天微倾着身子说着。   这接风宴可不能去,只怕很容易出事,能躲就躲吧。   “是本王未想到。也是,今日将军和夫人便早些歇息,接风宴改日也可。”他略一停顿,看了眼正从大门外缓缓进来的下人和侍女,说道,“既然如此,本王便先行回府了。”   “送王爷。”如天即刻回道,她早便巴不得他离开了。   冰玄卿点了点头,视线缓缓划过,看到一旁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何事的容善,眸子一沉,愣了一下便转过了身去,冲着站在身后一排的下人说道:   “好生在这里伺候将军和夫人。”   “是。”站在队首的李罕率众人回道。   冰玄卿一甩袖,大步向大门而去,如天随着他的脚步走了几步便停下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便转过了身,冲着抬头看着她的容善露齿一笑。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睡什么睡,这天还未黑呢。”容善瞪了他一眼,宛尔轻笑着。   “快了快了,吃个晚膳这天便黑了,走,先去瞧瞧咱们将要住下的院子。”如天在众人面前牵起容善的手,兴冲冲的开始逛起园子来。   容善看着走在前头的夜如天,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算了,什么事儿都别想了,忘了那件事吧。   就像如天说的,还是先瞧瞧她们将要住的地方吧。 第一百十章、明府   绿意深深的花园内,容善半眯着眼躺着。   她,就躺在如天做的一个叫做吊床的东西上头,一块结实的宽布绑在两棵粗壮的大树之间,躺在上头,身旁又是绿意盎然的花草树木,到也挺有情趣的。   再次回到瞿云国已过去好几日了,她都未曾踏出过府门半步,到是如天上了一趟集市,回来便说起了她在街市上听到的一些流言蜚语。   竟有人说,此次冰玄卿去往汉陵回到京都,带了一个像极了曾被他休离的王妃的女子回来。   虽说这些都是事实,只是她也觉奇怪,照理应该没有几人见过她的样子,毕竟她嫁入王府之后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即便是出了府门也不会让旁人知晓她的身份,也不知这消息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可不同往日了,他们最多也只是觉得相像,定然不会将她与之前后那个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容善,容善。”   听到这一惊一咋的叫声,她便知道定是如天找她,便挣扎着从吊床上坐起身来,探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果不其然,如天正穿过圆形拱门,快速的向花园而来。   “如天。”她挥了挥手示意,如天一眼便瞧见了她,快步走来。   “我便知道你定是又在此处,果然被我猜中了。”看着容善想从吊床上下来,只是软软的吊床没有着力点,她一动,那吊床便摇晃的厉害。   如天笑了笑,对上她有些懊恼的目光,只好勉强敛起了笑意,伸手将她扶了下来。   “你找我何事?”板着一张脸,容善顺了顺衣裙这才问着。   “我想,趁着那个讨厌鬼还没想出什么恶毒的计划来执行之前,我们去探望六叔吧,按理我们早就该去了。”   “去看你六叔?”容善微垂下视线,不安的咬着唇瓣。   是啊,来了瞿云国都已过去好些日子了,理应去探望才是。只是这一去,她一看到那明少痕,也不知有何颜面面对他。   “是啊,走吧,我还带了些东西要送给六叔的,也要顺带带上。”她伸手拖过容善便往大门走去。   “等等。”容善迈着零乱的碎步跟在她的身后。   “嗳,还等什么啊。”她一边回头看着,一边说着。   “总该让我换身衣裳吧。”她适才躺在吊床上,一身的衣衫都被压皱了,这叫她怎么出去见人。   “不必换了,这身正好,走啦。”   如天说风便是雨,拉着容善便步出了门外,既不坐马车也不骑马,只是相携着招摇的走在大马路上,身后跟着一个替她们捧着礼物的下人。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来到了一处大庄园门前。   如天松开牵着容善的手,上前轻扣了大门上的铜环,而后静待着管门的来应门。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有些稚嫩的脸来。   “这位爷找人?”   门又开了一些,那人钻了出来   “小屁孩,不记得我是谁了?”如天露齿一笑,看着出来的人照头就是一记轻敲,仿若两人熟识的很。   “你……”那人迟疑着,久久都确定不下来。   “你这孩子,光长了个子没长记性,几年前我还教你掏鸟蛋烤乳鸽呢,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如天又是一记打,板着脸佯装生气的说着。   “啊,你是夜……”那小脸儿正浮起一阵激动,开口便想大喊起来,却被如天突然伸出的手捂住了嘴。   “你这小子,看到你夜大哥我就是这么欢迎的么?还不快大开正门。”   看着他点了点头,如天这才松了手,又打了他的头一下,这才终于放过了他。   “冯仁这就为夜…大哥开门。”自称冯仁的男子回过身,伸手推开重重的大门,一脸期待的转头看向如天。   “我六叔在吗?”如天一掀长袍,大步踏进了门内,一边还不忘问他。   容善沉着一张脸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去,她的后头,下人捧着东西跟了进来。   “在,六少在府里。”冯仁跟在如天的身侧,带着她一路向后院走去。   “六叔又在书房里头?”如天看着四周的景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容善,这才说道。   “是。”   “那好,我自个儿去寻他就好了,”如天收住脚,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头的下人,冲着那人说道,“东西给我,你随他去休息吧。”   说罢,便冲着冯仁使了个眼色,冯仁即刻心领神会,领着随她们而来的下人离开了。   “咱们走吧。”手中捧着的东西太多,又太过沉重,令她有些手忙脚乱的,自然也未留意到容善脸上复杂多变的表情。   循着记忆中那走了千百次的石径小路,如天在前头缓步行着,身后的容善,略有些不情不愿的跟着。   若不是她此刻内心有太多的不安,否则定会好好瞧瞧这后院的影致,那俨然像是个缩小版的皇宫内苑,足以显示这明少痕的殷实家底。   看着走在前头兴趣高昂的如天,她便忍不住一声轻叹。   瞧她那开心的模样,自己又怎好扫了她的兴致,若是那明少痕正要骂,便让他骂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今日过了这一关,待日后再见面便好过了。   一旦心中有了必死一般的决定,容善便也没了顾忌,快步跟上了如天,伸手从她怀中取过了一些东西,替她分担着。   “呵呵,谢了,亲亲娘子。”如天冲着她笑着。   “少贫嘴了,再说就把东西都还给你。”容善嗔笑着,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走,没想到你带了这么多的东西,将军府定是被你搬空了。”   如天回过头,笑眯眯的继续往前走着:“放心,你大哥这些年立下战功无数,陵王不知赏了多少东西给他,我再怎么搬也搬不空你们的将军府。”   听着如天提到萧善祁,容善便开始想起他和善轩来,也不知大哥这几日过的好不好,陵王是否已同意他辞官,二哥的身体可有不适。   想来心中着实有些挂念他们,待会儿回去,定要修书一封送回汉陵去。   “到了。”如天在一处小院门前站住了身子,略有些兴奋的看着院门上的小扁。   明晨轩。    第一百十一章、明晨轩   那洞开的院门之上,带着暗沉色的木质小扁上书了三个字,苍劲有力。   容善看了一眼,而后看向身前的如天。   她是那般的愉悦,神情轻松自在,当她面对她大哥的时候,也未曾这般的自在。   她知道,明少痕与她毫无血缘之系,除去她口中的一声六叔,他们并无任何关联。如此说来,明少痕与大哥,她更看重哪一个还是个未知之数。   “如天,”容善忍不住脱口叫了她一声,看她徐徐的回过了头来,不解的看着她,“你……”   看着那明亮的脸庞,她却无法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她明明不是大哥,却为何会如此惧怕如天的答案。   “怎么了?”见她久久未有下文,如天问道。   “没事。”她愣了一下,终是摇了摇头。   “若是没事,就进去吧。”如天转回身,提步踏入了小院。   容善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步入了小院,裙摆扫过低矮的门槛,再落下,柔柔的摆动着。   顺着鹅石路,她们走到了门前。   “六叔,快开门啊,六叔,如天来看您了。”   两人手中都捧了东西,无法上前叩门,只能扯着嗓子喊人,只不过,如天似乎颇为享受这种乐趣。   门内没有传出声音,静待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门被打开,两人不禁疑惑的互看了一眼。   莫不是冯仁弄错了,那明少痕此刻根本不在。   容善看着如天的那张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失落,笑意也变得勉强起来。   “啪”的一声,房突然由内而开,那修长身形的人儿有些错愕的站在门口,怔怔的望着她们。   “六叔,你在啊,既然你在,怎么也不出个声,害得我以为要白来一趟了。”   如天抱怨着,提步踏入门内,用身子拱开了一脸呆滞的明少痕,往屋子里头走去。容善跟在身后,低垂着头经过了他的身侧,步入了房内。   如天将手中的东西搁在正中的桌上,而后转手接过了容善手中的,再转头之时,见明少痕仍呆站在门口,神情恍惚的看着她们。   “六叔,你这是怎么了,昨儿个晚上没睡好么?”如天宛而一笑,六叔这呆呆的模样可不多见。   “你,”明少痕上前了一步,剑眉轻轻的皱起,“你怎来瞿云了?”   “我们来瞿云不好么?还是六叔不想见着我,我可是带了不少礼物来孝敬您呢,快来瞧瞧,合不合意您心意。”   容善站在一旁,看着如天翻动着桌上的一个个锦盒,反观那明少痕只是牢牢的注视着她那欢笑的脸庞,他,定是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如天吓着了吧。   “你该在汉陵的,应该留在萧善祁的身旁才是,为何又要回瞿云来?”   明少痕的脸色微变,眼神转而看向一旁的容善身上。   “对不起,六叔。”   容善一对上他的眼神,便脱口而出。   如天侧过头来看着容善,看着她脸上满布着懊恼之情,隐隐还夹杂着一丝哀伤。她这没头没脑的与六叔在说什么?   “容善,莫非你与六叔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明少痕睨了容善一眼,这才转开视线,看向正寒着一张脸站在一旁的如天,只能轻闭了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说道。   “那你怎么来了?”   知晓自个儿是不能从他们两人口中问出什么来了,如天便拖开桌旁的圆凳一屁股坐了下来,顺手拉着容善坐在了一旁。   “我也不瞒六叔,这回是冰玄卿那位王爷要我来瞿云帮他谋权篡位的。”   “如天,”一旁紧挨着她的容善紧张的叫住她,“这事儿也是能让你大声说出来的吗?你小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哈哈,”看着容善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她便觉得好笑,“那领头的主谋都不怕,我这从犯怕什么。”   “你真的是为了冰玄卿而来?”明少痕瞧着她的脸,问着。   如天真是会为了冰玄卿而来瞿云么?不,绝不会。   “六叔,是我,如天是为了我,才答应陵王来瞿云的。”一旁的容善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凌厉,她该怕的,只是,她又不能怪他,一切是因她而起的。   “我就知晓,你又怎会为了冰玄卿而心甘情愿的回到瞿云来,若说是为了容善,那便对了。”   他上前了几步,坐在了容善的对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容善啊,若是因你而迫使如天来瞿云,我也不怪你,还该谢你才是,”他终于释出相见之后的第一个笑容,且是对着容善的,让她不由的松了一口气,“我早便想让她回瞿云来了,那劳什子的将军有什么好当的。”   “六叔,你这话就不对了,不都说了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只是不知道当这将军其中的滋味罢了。”如天一语双关的说着。   “呵呵,真的是这样么?”明少痕无奈的轻笑了一声,眼缓缓的扫过摆满了桌面的大小盒子,而后无奈的摇起了头来,轻笑了许久才正色起来。   “你们住在何处?难不成住在冰玄卿的府内?”   “自然不是,若是住他的王府,那我们早就来找六叔你了。”如天从一堆盒子里捡起一个小巧的,拿在手中把玩着,“他另有别院,我们就住在他的别院里。”   “冰玄卿做的事是谋反,你们与他走的这段近,万事皆要小心,即便现下他对你们礼待三分,但若事有突发,他定会断然的舍弃你们,所以一定要替自己多留几条后路。”明少痕沉色说道。   “六叔放心吧,这些我心中明白,我还答应了容善,一定会带着她回到汉陵去,善祁说,会在家里等我们。”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容善,她正用柔顺的目光看着她,令她不禁有些恍惚,她的眼,有些像善祁。   “若有事,尽管来找我。”   “我知道,若真有事,我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六叔喽。”如天突然变了神情,嬉笑着,“好了,礼也送到了,我们该回去了,日后再来看六叔。”   如天站起身来,容善忙跟着起身,跟着她走向门口。   三人相携缓缓向前院走去,冯仁正带着随如天而来的那个下人在前院闲逛着,看到三人便迎了上来。   下人先出了大门候着,如天和冯仁并肩打闹,说着久别重逢的话儿,   “容善。”一起跟在如天身后的容善慢下了步子,等着走在后头的明少痕赶上了她的步子。   “六叔。”她喃喃地叫了他一声,静待着他的下文。   “若是有何不对劲的地方,你一定要想法子通知我,你们俩人在冰玄卿的身旁,着实令我不安。”   “六叔,我记下了,你放心,如天想要护着我,我也会想护着如天,要不然,若有一日我回去汉陵,也不好向大哥交待啊。”   明少痕闻言,看了她一眼,而后淡然的笑了,想来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   既然他未说什么,便是认可了大哥。   两人迈出大门,如天正站在门外等着容善。   “六叔,那我们先走了。”如天站在台阶之下,冲着明少痕说道。   明少痕站在台阶之上,点了点头。   身旁的容善侧过身来,福了福身。   “六叔,我们走了。”   轻移莲步迈下台阶,她缓缓的走向如天,而后又回头瞧了那个站在高处的男子一眼,这才慢慢的随着如天向前走去。 第一百十二章、纷扰   回到那个冰玄卿替她们办置的牢笼,容善便听着如天的话儿去了膳房看晚膳。   待她指使着下人准备好晚膳之后,却又怎么都找不到如天的人影。   原想着她或许是呆在后院,指不定就躲在下午她躺过的吊床之上偷懒,哪晓得扑了空,后花园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虫鸣之声。   如今,天气已是一日热过一日,到了初夏时节,这傍晚的花园也不如寒冬时节那般幽静了。   容善慢慢的步出水榭廊桥,寻到了她们的寝房前。   “容善。”   突然传来如天的声音,容善倏地收住脚,回过身去,却发现身后空荡一片,丝毫不见一个人影。   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她还是没弄明白如天到底在何处?   “容善,我在上头。”   上头?   容善抬头,还是没见着人影,便后退了几步,这才瞧见她正坐在屋脊之上,一手握着个酒瓶子,一手搭在膝上,笑意浅浅的看着她。   “你怎跑到那上头去了。”仰头看着她状似一副悠闲的模样,她便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   爬得这么高也太过危险了,若是不小心摔下来那还得了,她还真是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了!   “身处高处,自是能看到别样的风景,你在下头是感受不到的。”如天放眼远眺着,仿佛远方有着令人着迷的景致,令站在下方的容善也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你要不要也上来瞧瞧?”   正想着,如天便在上头引诱着她。   “可是……梯子呢?”她可没瞧见哪里架着梯子。   话才说完,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如天便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等小事,让为夫效劳便是。”她一笑,伸手紧紧的揽着容善的纤腰,运气双足一点地,便携着她腾空而起,轻盈的落在了屋顶上头。   双足一沾上屋顶覆着的瓦片,便觉着身子不自觉得要往下掉去,忙伸手牢牢的抓住了如天的腰际。   “来,坐下。”如天扶着她坐在屋脊之上,她这才觉得安心了些。   “如何,风景不错吧。”   借着西下余晖的映衬,那屋瓦之上便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粉,像是湖面一般泛着点点金光。   “没想到,落日余晖竟也这般迷人。”容善喃喃说着。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如天在身旁轻叹了一口气,取过搁在一旁的酒瓶子喝了一大口,而后伸手用衣袖一抹,擦去了沾在唇边的酒渍。   容善为之宛然失笑,如天这般行径,又有几人会怀疑她的真实身份,她可是比男人还男人啊。   “若不是与你同床共枕过,我还真相信你是个男子呢。”   “若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个男人,我又如何骗过天下人呢?”如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了说了一句,那双眼执着的盯着某处。   “只可惜,却还是瞒不过有些人。”   好比那陵王便不信她是个男子。   她悠悠望去,看到了仅一墙之隔的王府后院,那一景一物,在渐暗的天色之中,显得有些熟悉,却又那般陌生。   是啊,那后院的布局早便因为那银月公主而改变,她在离开之前不已知晓了么,也难怪会觉得陌生。   “你,曾住在那里时,可觉得厌烦?”身旁的如天喃喃的问着,只是却没有转过头来,故而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听这声音,总便觉得她该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想来,若是再让我住下去,定会觉得厌烦,只是我在那王府逗留的时日不多,故而,还未有那种感觉。”   那后院,隐隐有几个婢女匆匆行过。看到她们,她便想着在她离开之日,曾想要将自己身上所有银子都赠于她的那两个婢女,也不知如今她们可还在王府里头,可有受人欺凌。   “这一堵堵墙筑起的,是个坚固的牢笼,住在里头的人,又怎会不觉得厌烦呢,因为永远都看到不外头的世界,他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有那砖墙砌出来的,头顶上的四方天空。”   不错,如天说的不错。   若不是她被冰玄卿休离,那么,她看到的也只有头顶的一方天地。离开了京都的短短几月,她所经历的一切,比这几年都要来得多。   那么,她是否还需感激冰玄卿,若不是他的无情,许是她这一生都会如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直至踏入棺材。   一想至此,她轻笑了一声,那轻柔的笑声随风飘散开去。   王府的后院之内,突然出现了一行人,前头的几个婢女打着灯笼,想将原本便未曾暗沉的天色照亮,如今看来,俨然只成了手中的摆设。   她们的后头,冰玄卿反剪着双手缓步走着。   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是他的行态和一身的霸气,让容善足以肯定他便是冰玄卿。   他的身旁,紧随着一名女子,左右各有侍女扶持着,瞧那排场,定是银月公主。她怀着冰玄卿的孩子,所以才会被他如珠如宝的捧在手中疼爱吧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随着几名侍卫。   “那人,便是银月公主?”身旁的如天也瞧见了,转头看了一眼容善有些僵硬的神色,问着。   “看不清,想必是吧。”容善游移着目光,避开了她的眼神,转头看向屋顶下方冷清的小院。   “你,还是忘不了他么?”如天又问,“还是你从未曾想过要忘记他?”   容善闻言倏地回过头来看着她,只是看着她正色的表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她从未想过该如何才能面对冰玄卿,她总是口口声声的要自己忘记他,却又从未阻拦自己的心不停的去想他,所以她自个儿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想要忘记他,还是想一直便这么记着他。   “容善,若是他不能真心爱你,只专情于你一人,我是绝不会让你再回到他的身旁的。”   见她久久都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如天这才沉声说道。   她见不得容善受苦,不想要如亲人一般的她再陷入情受的痛苦之中,她宁可她就这样,报着对得不到的爱惋惜一辈子,也不要她到最后被情爱伤得痛不欲生。   容善不语,只是那双眼忍不住再次看向王府后院,只可惜已见不着那道身影了。   “我们,下去吧,晚膳早便备妥了。”容善垂下眉眼,轻声说着。   如天无声的轻叹了一口气,一口饮尽了酒瓶之中最后一口后,然后起身拉起容善,抱着她翩然而落。   “走吧,吃完晚膳,我们就早些休息吧,只怕这种舒坦的日子,我也过不了几日了。”如天说罢,不容她多问,便拖着她往花厅行去。 第一百十三章、否认   那日屋顶赏景之后,如天便如她自个儿所料那般,忙了起来。   只是究竟在忙些什么,她却是如何都不肯告诉她。   容善自是知晓她不肯说,定是怕她担心,也就未再多问了。   这一日,她想起还未与大哥写信,便坐在如天的书房内写了一封,刚封好信口步出书房,便看到如天匆匆行来。   “如天。”她收住脚,站在原地看着她快速靠近。   “容善,你手中拿的是什么?”看到她手中握着的信封,如天挑眉问着。   “哦,这是我写给大哥的信,正想找个人送去。”   “给我吧,我正要去找六叔,让他派人送去妥当些,这府里的人毕竟都是冰玄卿的人,不可全信。”她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着。   对啊,她怎就忘了这事,虽说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若她命这府里的人送去,他们定会去禀报冰玄卿,这一来一去的,虽不是什么机密军情,只怕也会被彻查一番吧。   伸手将信封交到如天手中,见她将之贴身收入怀中,想了想便又说道:“不如,我随你一道去找六叔吧。”   “今日你还是别去了,我有要事同六叔商量,你一同去目标太大,恐会引起他人注意,你便留在府里,等我回来。”   “那好,你要早去早回。”   一想着她的话说的也在理,便不再坚持。   “嗯,我去拿个东西,即刻出门,若是有人来找,你便道我出门去办事或是与冰玄卿商议事务去了。”   只是,如天说这话时候,定然不曾想到,冰玄卿会找上门来。   那时,容善正在书房内看着如天替她收集来的闲书,便听到门外有人来通禀,道是四王爷来了,可是着实将她吓了一惊。   忙放下手中的书册出门相迎,他已到了书房门口,不由的更加令她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这府里的下人果然都是与他一条心的,如今她怎么说也算是这小院的半个主子,有客来访该是先通传主子,请客于花厅或是偏厅等候才是,他们到好,直接将冰玄卿引到她身处的书房来了,也幸好她们这儿没什么秘密,否则还不会被他撞上。   “见过王爷。”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来,倾身行礼道。   “夜夫人多礼了,快快请起。”   他上前一大步,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她一惊,双臂微微一抬,仓惶起身。   冰玄卿不语,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头,勾唇轻笑着,而后看向跟在身后头的几个侍卫丫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本王有事要同夜夫人商谈。”   容善听到他的话,不觉一怔,垂着的头微微轻抬,偷偷的打量着侧头说话的男子。   他与她,有什么可以商谈的?   闲杂人等退尽,他轻转步子,慢慢的在这小小的书房之内踱着步子,打量着。   右进的内室,一眼便能看到一张桌案摆在正中,上面整齐的摆放着文房四室,而身后便是高大的书架,上头齐刷刷的摆满了书册。   他记得,之前这书架上,也不过摆了两三本书籍,更像是一件摆设似的,如今到真是个像样的书架了。   他身处的小厅,正中是一张圆桌,四张圆凳摆放一旁,桌上的圆形托盘上摆着茶壶茶杯,正对门的墙上,还挂着一副水墨山水画儿,似乎是后来她们俩个挂上去的吧。   “王爷可是来找将军的?”容善见他久久不语,便有些沉不起气来,顾自说着,“实在不巧,将军刚出门去了,不如待将军回来,我让他……”   “本王不是来找他的。”背对着她的冰玄卿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儿,而后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本王来,是想要问你一件事。”   容善低着头,在心中暗自揣测着,莫非,他记着那夜的事?   莫慌莫慌,许是他想问的是别的事情,可莫要先将自己吓着了。   她靠近圆桌,执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双手端着举到他的眼前:“王爷请用茶。”   他接过随手又放到了桌上,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她随之低垂着的头。   难不成她不愿见到他这张脸不成,为何都不肯抬头看着,这让他如何开口。   懊恼的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去意外地对上了她惊恐的双眸。   原来,她是怕他啊。   “那夜,在汉陵仙乐楼照顾于本王的女子,可是你?”   他看她的双眸之中划过一丝狼狈,只是嘴上却又飞快的回道:“不是。”   听着她断然的否绝,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松开了托着她下巴的大掌。   “哈哈,秋锦容啊秋锦容,你又何必否认呢。”他看着她的双眼,又说道,“不对,如今我该叫你萧容善才是,你以为一口否绝,我便不知晓那人是你么?即便本王醉了,也知道是同谁燕好,那温柔暖香本王还记着。”   “王爷是认错人了吧,容善与王爷应该是今日才算是私下里头一回见面。”她沉下心来,打算抵死不认。   他却只笑不语,坐下身来端起搁在一旁的茶杯慢慢悠悠的喝着茶,仿若跟她耗上劲了,她不肯认,他便等着。   两人不再出声,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皆等着对方先行开口出声,胜负便只在倾刻间。   容善只觉得屋子里闷得很,那怕书房门正大大的洞开着,但却不见一丝风儿,到是外头强烈的阳光像是有不少射进了屋子,显得房内闷热的紧。   她双手在衣袖之下紧握着,额际也泌出了些轻汗,却仍倔强的不肯先开口。   他看似宜然自得的喝着茶,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停的打量着她的小脸儿。   看着从她额头轻滑而下的香汗,他便觉着自己强硬的心稍软了些。只要一想着,她曾在他的身下曲意承欢,想到她已然成了他的女人,他的所属物,便有些觉得心软起来。   只是,他冰玄卿又怎能有心软这一词,对他人心软只会害了自己,干大事做大业的他,又怎能为了一个女子而心存仁意。   这是万万不可啊。   “啪”的搁下茶盏,他霍得站起身来,将她吓了一跳。   “酒楼的掌柜早已说了,那夜便只有你进过我的厢房,我便不信那留在床褥间的落红会是其他女子的。本王只是要提醒你,莫要想骗过本王,你还没那个难耐。”   说罢,一挥宽袖便走向门口。   只是一脚提起才想跨出门槛,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那脚便跨在了门槛之上,一手倚着门框说道:“若是,若是你因此而怀有身孕,派人知会本王一身,本王自会处理。”   他会处理?   你又会如何处理?   容善好想问他,只是她回过神来之时,他早已出了书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若她怀有身孕,他又会如何处置?   命她打掉腹中的骨肉么?   想来他也只会这么做吧。   她,不会真怀上孩子吧? 第一百十四章、不如未见   被冰玄卿搅乱了平静的心湖,容善根本未留意到如天是何时回来的。   待她浑浑噩噩的过了数日,不愿朽人忧天之时,她才惊觉自己的身旁竟又多了一名不曾见过的侍女明柔儿。   虽说此处是冰玄卿的别院,不过府里的婢女也不过三五人,那几张脸她早已熟记于心,只是身旁的这个,却是近几日才见着的。   难道,她是冰玄卿派来监视自己一举一动的么?   待四下无人之时,容善终于将心中的疑问向如天问出了口,这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这多出来的侍女是她特意去向明少痕讨来的“自己”人,特意是留在府里照看她的。   如天是不放心这府里的下人,毕竟他们都是冰玄卿的人。而她平时出门忙的时候,便只有容善一人对付一切,她不仅担心她的安危,也担心她不能妥善的处理一些事儿,特意向六叔要了他身旁的贴身侍女。   一来好照料容善,让她无后顾之忧,二来也能防着冰玄卿对她私下下手。   只是她断然不知,那冰玄卿早便同容善私下相见过了,若是被她知晓了这事,定是会懊恼不已吧。   反观容善,打从明柔儿到了身旁之后,有了人陪她消磨无聊的时光,这日子过的到与在汉陵之时也无两样。   如今,她到又仿佛回到了那未得记忆之前的秋锦容,整日里想着法子寻事儿做。   闲来无事,自然也想到了出门逛逛。   这一日,她携了明柔儿出了别院,在街市上兴致昂然的逛了整整一个上午,眼见着日头升到了头顶,才想着该回去了。   从街市回别院,势必得经过冰玄卿的王府门口。此刻,王府大门洞开着,几个守卫面无表情的把守在两侧。   容善看了一眼,便转回头来,由着明柔儿扶着自个儿,慢步走过了门口。   如今,即便是再见到这森严的大门,她的心已不复当初的忐忑。   朱漆的大门被自己抛在了身后,她的视线,被前方的人影所摄。   怎会是她!   不由的,她的步子越来越缓,越接近别院的门,她的步子越发显得迟缓,最终停了下来。   明柔儿不语,只是站在她的身侧,静静的候着。   “妹妹!”   一道有些熟悉,却又仿佛陌生的声音,一个像是亲切,却让她波澜迭起的称呼。   容善怔怔的看着站在眼前的女子,她的姐姐秋宛音。   不,她不是她的姐姐,她与秋家的仇恨,深如悬崖,即便她们曾经亲如一家,然如今,她们只能是仇人。   见容善不言不语,平静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的情绪,宛音不由的上前了几步,伸手便想去牵她的柔荑,却被她无情地避开了。   宛音的手僵着,心中不由的一阵失落。   她们往日的姐妹情谊,真的不复存在了吗?   “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容善撇开了视线,淡淡的说了一声转身便想要离开。   “锦容!”身后的宛音急急开口想要留下她。   容善身子一顿。   不知为何,她还会对这个称谓心存异样,她不叫锦容,她不姓秋,那个叫秋锦容的女子早便死了,如今这世上,只有一个萧容善。   只是,她却仍停住了脚,定定的站在原地。   “不,我该叫你容善才对。”宛音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咬了咬红艳的下唇说道,“大哥都与我说了,原本我不该来找你才是,只是,毕竟我们做了九年的姐妹啊,我一直都是将你当作是自家的亲妹子,你可不可以不要怪爹爹啊。”   容善仰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过身来看向她。   “若不是你的爹爹,我又何必寄人篱下九年,我又何必离开父母兄长,我又何必认贼作父九年。”   她说的那般冷静,甚至是冰冷无情到令宛音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她开始有些怀疑,眼前的女子真的是她的锦容妹妹么?那个永远都挂着笑,整日里都是充满了欢愉的锦容妹妹么?   不,她已经不是了。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想到了不是吗?   她早便想到了会是这种情景,只是当真正面对锦容的时候,才发觉竟是这么难。   “容善,可爹爹是真的将你当作亲生女儿般看待的啊,他也是一时糊涂才会犯下这错,他也想尽力弥补你啊,这些年来,他已全然做到了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便是想对自己犯下的错忏悔。”   “一时糊涂?哈哈!”容善仰头大笑了两声,这才笑看着她,仿若她说了极为可笑之事,“他的一时糊涂,却毁了一个萧家,我该是在父母兄长的庇护之下,毫无烦恼的长大,可就是他的一时糊涂,我失去了爹娘,连我那二哥,此生都成了一个残废之人。”   宛音看着她,每听她说一个字,心中更觉汗颜一分,愧疚一分,双足不禁后退一步。   “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便使了如此卑劣的手段,他竟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让世人嘲笑于他的小人行径,他枉为一国之将。”   容善上前了一步,看着她退了一步便上进一步:“我宁可爹爹是与他光明正大的对决而死于沙场,而不是被这种阴谋诡计陷害。这份恨,我不会忘,这份债,终有一日我要他偿还。”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将宛音吓得连连后退,仓惶的靠在路旁的树上,险些软倒在地。   “锦,容善。”她怔怔的看着容善,近似混乱的喃语叫着她。   “我原以为自己可以将一切视作从未发生过,我以为我可以忘记这深仇大恨,只是今日见到你,我才知自己心中的恨意有多浓,这辈子,我都不会让他好过。”   她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子阴寒,看得宛音胆战心惊。   “你帮我告诉他,我再让他过几日逍遥日子,但我绝不会放过他。”   宛音早已被她的话震的失了心魂,呆呆的看着她,轻颤的唇瓣却无法吐出一个字来。   容善看了她一眼,匆匆的撇开了视线转过身。   一句句的话,说的是那般的狠,却仍是让她伤心不已。   她何曾想过,对着宛音,也会说出这些话来,奈何这都是老天的安排,命中注定她们做过亲人,最后却一定要成为仇人。   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的吐出,她轻皱了皱眉,快步的向别院大门内走去。   明柔儿提着罗裙摆,小跑了几步才跟上她,轻扣了大门。   门才开了一半,容善便已提步迈了进去,明柔儿轻巧的步入门内,大门便缓缓的关上了。   而那个倚在树旁的女子,仍痴痴的望着大门,失魂着。    第一百十五章、争执   夏蝉初鸣,却已声声力竭。   一声又一声,如泣似哭,叫得人心头又忧又烦。   容善坐在床畔,视线扫过那搁在外室桌上的饭菜,转而看向一旁开启的窗子。   窗外,一株株叫不出名堂的花儿被午时的太阳一晒,有些病秧秧的开着,稍有一丝风掠过,便随意轻颤一下,像是被抽了魂的躯壳一般。   而她此刻,便犹如这些花朵,茫然的也若失了心魂,她不知道该如何渡过在瞿云的日子,每过一日,心中的煎熬便会多一份。   她放不下恨,却又苦于没有机会报仇血恨,她的心亦没有想像的那般坚强。   左右为难,她只能折磨自己,否则,她都不知该如何撑下去。   “吱呀”的一声,房门轻轻的被推开,如天探进头,看到她,这才迈了进来。   反身关上房门,那原本有些灼热的气息也被阻隔在了外头。   她的视线同样扫过了桌上的饭菜,看着未曾动过一口的饭食,长呼了一口气,缓缓的走进了内室。   “怎么?心情不好?”   如天走到床边坐下,侧头看了一眼靠着床柱出神的容善,轻声问着。   而她只是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你,今日遇上了秋家的人?”   身旁的人如此问着,容善怔了怔,而后有些迟缓的转过头来,看向她。   她怎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秋家的人。”   该是柔儿对她说的吧,这事儿除了柔儿再也无人知晓了。   “是柔儿告诉我的,她说你遇到了一名女子,她开口便叫你妹妹,说与你姐妹九年,我便想到定是秋家的那个女儿秋宛音。”如天说道。   果然是柔儿告诉她的,该不是她每日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她都会告诉如天吧。   “不错,我见到了秋宛音。”她嗤鼻轻笑了一声,又转对看向窗外,“他们一个个都要我别怪他。可我怎能不怪他,不恨他。若不是他,我爹娘许是还不会死,至少我还能在他们膝下欢度数年,而二哥,也不会落得残废一生啊。”   她,怎能不恨啊。   “唉——”如天长叹了一口气,许久才又说道,“我知道,让你不恨那个人,是绝不可能之事。只是容善,萧家已经有两个心中被仇恨充斥的男人,我实在不愿见你也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我时常想,若是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晓这一切,会不会更好些。”   “即便你以为自己不是真正的萧容善那又如何,只要你在萧府一切过的安稳顺畅又有何妨,至少你不会像现下这般的痛苦。恨一个人,需要花太多的精力,让恨怒日夜煎熬,啃食心房,那是一种多么痛苦的折磨,我不想你也成为一个只有被恨意驱使才能活下去的人。”   “可是如天,我忘不了,也不想忘记这恨,我只要每每一想到爹娘的惨死,二哥的双腿,这心头的恨就无法抹去。”容善攥紧了拳手,冷着声说着,“老天爷实在是不公,他做了如此卑劣的事,却仍逍遥的活于世上,而那些正义之士呢,难不成就要如此枉死么?难道……”   “容善,”如天大声的叫着她的名字,近似呵斥一般的打断了她的话,“所以呢,所以你也要用卑鄙的手段去报仇秋鸿亭吗?你也要让他悲惨的在你眼前死去么?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消去你心头的恨意?”   “不错,你说的不错,我要把他加注在萧家的痛,十倍的奉还给他。”容善转过头看着她,狠狠的说着。   “那你不也变成了像他一样的人,为了抹去自己心头的恨意而使用下流的手段,那样的你与他有何不同?”   如天愤而起身,死命的盯着她。   为何她就不能退一步,为何她就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萧善祁是这样,萧善轩是这般,如今连容善都像是被他们洗脑了似的,执意钻着这个牛角尖。   不错,她也知道忘记父母之仇算是不孝,只是容善区区一名女子她又如何替父母报仇,她又有何能力去改写秋家的命运。   反到是那冰玄卿,若他夺取了皇位,或许秋家的势力就又得另当别论了。   可是,她到底该如何规劝,才能让容善不再死死的抱着这份恨意而折磨自己,她原以为她已经开始淡忘,不想区区一个秋宛音,便让她成了眼下这模样。   “即便我变成那样的卑劣小人,我也要他遭到应有的报应,我绝不能让他好过。”容善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如天,一句一句的说着,可见她心中的决定有多么的强烈。   “容善。”如天摇了摇头,伸手无奈的抚了抚额际,而后牢牢的扣住了她的双肩,“若无不能忘记这恨,可否别再如此折腾自己,若你真的恨他们,那便去折磨他们,不要再伤害自己。”   被恨意驱使的容善,已不是她初见之时的那个容善了,不知在何时,她已经变了。   “你不要管我,呆在瞿云国一日,我便会想起一日,永不能忘。”她伸手推开如天的双臂,缓缓的站起身来走向外室。   “你要去哪里?”如天一个转身,紧张的伸手拉住她的双手牢牢的握着。   “莫再管我,我说过你莫要管我。”容善甩了甩,却无法挣脱她的手,便冲着她吼叫起来,“不要再派柔儿跟着我了,我知道她是你派来监视我的对不对,所以你才会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不想再看到她,让她走,让她走。”   心中的恨,更像是一把火,熊熊的燃烧,然后蔓延。   “萧容善,你给我住口。”如天更大声的吼着,她真的快被她气疯了。   什么叫着明柔儿是她派去监视她的,她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即便她要派人监视人,要监视的也绝不会是她啊。   “你不信我,你不信我对不对,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做什么?说啊,你说啊。”她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冲着如天大吼大叫着,那面目扭曲着,发泄着心中无名的怒火。   “我怕什么?我怕你又傻傻的被那个男人骗,我怕你爱上了那个男人之后就会忘了他曾给你的痛,一切的一切,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如天大吼着,不在意她说的话会被别人听到,只是拼尽了全力喊着。   容善突然静了下来,双眼死死的盯着她,一动未动。   “我……”   她提气,刚想说什么,便觉得心口沉重的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一阵轻旋,还未回过神来,眼前便突然黑了下来,瞬间便失去了神智。   唯一耳畔还有隐隐的声音未曾远去。   “容善,容善,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来人啊,容善。”   那,是如天的声音。   而后……   一切空洞。    第一百十六章、喜脉   昏沉间,眼前浮过似幻还真的场景。   容善在迷茫间,仿若又见到了九年之前的自己,不,如今算来,已经十年了。   “容善,容善。”   耳旁,那轻柔的声音,不用睁眼瞧,她也知道定是如天,只有她,才会用这么柔和的声音唤她。   缓缓的睁开眼,意识仍在浑顿间摇摆着。   “容善,你醒了!”如天手握着一块帕子,正轻拭着她的额际颈项,那有些微凉的感觉轻触着,让她终于回过了神来。   刚才,她好似与如天起了争执,为了秋家的人,她和如天竟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儿,那么,后来呢。   之后的种种,便像是断了线一样,倏然间便失去了。   她,是晕厥了吧。   “身子可有什么不适,我让柔儿去请大夫了,马上就来。”   如天看着她呆滞的模样,有些急,心中更是责怪自己不该与她起了争执。容善与她又怎能相比,她受的是三从四德的老八股思想,自己超前卫的思想自然不能强加在她的身上。   若不是与她吵架,容善也不会突然晕倒,要真是出了什么事儿,叫她如何向萧家兄弟交待啊。   “将军,将军,大夫来了。”柔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叫的很响,也很急,可见她心中也是着急的很。   话音才落,便见明柔儿拖着一名老者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替他背着一个木制的医药箱。   “大夫,快些儿,病人在这里。”明柔儿将大夫拉进了门内,推向床榻。   如天愣了一下,起身搬过一旁的小凳摆在了床头。才搁下,大夫便被明柔儿按坐在了上头。   大夫喘了几口粗气,才回过神来想要找自己的医药箱,那把脉转用的小枕已被柔儿送到了手中。   大夫无奈的轻笑了下,摇了摇头,将小枕搁在了床榻之上。   纤细白腕轻搁在了小枕上头,大夫伸出手来覆在柔嫩的肌肤之上,细细诊着,不时的侧头沉思一下,久久都未发一语。   “大夫,如何?”见他不置一词,那眉头到是越皱越紧,如天不禁有些紧张起来。   莫不是诊出什么大病来了吧!   “将军夫人是有喜了。”大夫握起容善的手腕,抽出了其下的小枕起身说道。   “呵,有喜你就说嘛,干嘛一副表情凝重的模样,差点被你吓死,”如天舒心笑着,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有喜?”   这,这,他,他不会是个庸医诊错脉了吧。   “不错,是有喜了。”大夫还到是她欣喜过了度,初做爹爹的人总是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儿。   如天愣愣的回过头去看着容善,只见她躺在床榻上头,亦是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不禁握紧了拳头。   那冰玄卿是种马不成,这春风一渡,便让容善珠胎暗结了,这算是什么事嘛。   “不过,夫人抑郁成积,不宜多虑,需细心调理才是,否则不但腹中骨肉难保,只怕也会大大伤及原气啊。”   “抑郁成积!”如天喃喃的重复这四个字,转头再次看向容善,只是一对上她的目光,她便撇开了头去。   她的心中,到底藏了多少事,才会将这副好好的身子整成这般模样。   如天轻叹了口气。   她才不管她腹中孩子的安危,她只想护好容善的身子,只要她健康,那冰玄卿的私生子留不留也无区别。   “那大夫,可有什么药物好让她调理身子。”看着大夫拿着小枕走到了外室的桌旁,如天从床畔起身,随着他走了出去。   “待老夫开个安胎的方子,将军派人去抓了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服用,其余的便要看夫人自个儿了,静心休养,切勿忧思过虑。”大夫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之上的容善说着。   “这些我们会留意的,有劳大夫了。”如天一边说,一边看着大夫在纸上快速的写出了一个药方,然后交给了她。   她连看都未看,便直接转手交给了一旁的明柔儿,吩咐道:“柔儿,你拿了银子随大夫去抓药,熬好了再送过来。”   “是。”柔儿福了福身子,伸手帮大夫提起桌上的医药箱,两人步了门外,她还细心的带上了房门。   容善侧头看着如天,她双手撑着桌面背对着她,看不到此刻脸上的表情。   双手缓缓的在锦被上头滑过,轻覆上腹部。   孩子,那里竟然有一个属于她的孩子,好奇妙的感觉。只是,想必如天更加生气了吧,否则她又怎会站在外室一声不吭呢。   正在想着,如天便转过了身来,几个大步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许久都未说一语,而后又突兀的坐在了床畔,双眸怔怔的不知看向了远处。   “这孩子是冰玄卿,你是想留下他,还是别让他来到这个世上受苦?”如天说完,转过头看向她的脸。   “如天,”她轻声叫了她一声,咬了咬下唇才开口说道,“我想留下他,你让我留下他好吗?”   她一脸的哀求,伸出手紧紧的抓着如天的衣袖。   “你可想清楚了,你将他生了下来,若是不让他回到冰玄卿的身旁,他便是一个无父的孩子,将他送到冰玄卿那里,你又会舍不得。还有你大哥,待我们回到汉陵,你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个孩子的来由。”   她一字一句的说着,那都是事实,故而是那么的残酷。   “如天,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要这个孩子,不只是因为他是冰玄卿的孩子,他更是我的骨肉啊,你叫我如何舍得。”   是啊,那也是容善的孩子啊,若是在她还不知晓孩子存在的时候失去了那也到罢了,如今她必定割舍不得了。   “好吧,你若已经想清楚了,还想留下他,那便留下吧。大不了,这一辈子我都做他的爹爹,那些外头的人也更会相信我是个男人了,呵呵。”   末了,如天轻笑了两声,只是更多的,却是无奈。   容善又何尝不明白,如天只是在宽慰她,怕她这个决定会害得自己日后受伤。她也明白,选择了这个孩子,便像是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这一生就这般定下了。   只是,无论日后会面对什么,她都不会后悔留下这个孩子。   他,是她的。 第一百十七章、冰玄卿再访   阳光,变得不再温柔。   随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那蝉鸣声越发的吵闹起来,从清晨直至日落西山仍不肯停歇。   容善躺在如天书房内的软榻之上,一手执着书打着盹儿。   轻巧的绣鞋搁在软榻旁,透气的轻纱绸缎制成的衣物掩盖了她渐渐有些隆起的腹部。一头黑发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颈项。   明柔儿轻轻的推开房门探进头来,便见着她执书的手正缓缓的往下滑去。   她忙迈进房内打算接住那往下坠去的书册,不想还是慢了一步,书啪的落在地上,发出的轻响,惊醒了才浅浅入梦的容善。   “柔儿!”她有些迷糊的睁大了双眼,用力的眨了几下,而后庸懒的动了动身子。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变得不想动,只想着没日没夜的躺着或是靠着,对什么事儿都失去了兴致。   “夫人,奴婢让膳房准备了些清淡可口的小点心,要不要现在去取来。”明柔儿上前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书册轻轻拍了拍,而后放在了一旁。   容善摇了摇头。   这几日她没什么胃口,吃的不多,也不如别的孕妇那般,会突然间想吃什么。   “夫人,午膳您也未吃什么,若是将军知道了,会责怪奴婢的,还是多少吃一点吧,就算是为了孩子,您也不能饿着啊。”   明柔儿见她轻轻的撑起了身子,忙伸手扶她坐了起来,而后蹲下身子取过一旁的绣鞋,帮她穿上。   “那你叫人拿来吧,我看日头也没适才那么烈了,就把东西拿到花园的亭子里吧。”   柔儿说的不错,即便是再没有胃口,但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多少还是得吃一些。她饿着没事,但不能饿着孩子啊。   “好,”明柔儿起身走到房外,对着外头候着的人低语了几句,又回到了书房内。   这将军的书房,一般人是不得进入的,除了将军夫人,便只有她明柔儿可以随意出入。   “我们走吧。”整了整衣衫,容善由明柔儿扶持着,两人离开了书房,向着花园内的凉亭走去。   如今已值盛夏,院里的大树长的茂盛的很,去花园的石径小路两旁种满了一棵棵大树,犹如一把天然的遮阳伞,将还有些灼热的阳光遮挡的密密实实的,连迎面送来的风,都变得清凉了许多。   两人缓步走到万绿之中的亭子里,下人早已准备好了点心茶水,站在一旁候着。   “你们都下去吧。”   容善进了亭子,看了他们一眼,便将他们都打发了,只留下了明柔儿。   轻抚着衣裙,她缓缓的坐在了微带着些凉意的石凳上,体内的燥热都似乎因此而稍减了一些,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明柔儿,她又说道:“柔儿,你也坐下,陪我聊聊天。”   明柔儿看了她一眼,只是稍加犹豫了一下,便遵令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夫人,你尝尝这个。”明柔儿举筷夹起一块小巧如叶形的糕点放到了容善眼前的小碟之中。   容善夹起,只是小小的咬了一口嚼着,颇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   “柔儿,听说,你幼年之时便入了明府,后来照料六叔的衣食起居?”她放下只咬了一口的糕点,随口问着。   “是,奴婢是大少爷买进府里的,后来便负责服侍六少爷。”明柔儿一边回答着,一边替她倒着茶。   “明府有几个少爷,我的意思是其他几位叔叔呢?”容善轻皱了皱眉,问着。   她一直便想问容善,明少痕是六叔,而她却从未见过几个叔叔。   “明府本有六位主子,只不过除了六少爷和长年在外的大少爷,其余四位少爷都早已病死了。”   原来如此,没想到明少痕还真有六个兄弟。   “夫人,夫人。”   远处,急急奔来一个下人,而远远的后方,还跟着一个人。   “何事?”   “四王爷到访。”   又是冰玄卿!   容善霍的站起身来,而那冰玄卿已到了亭外。   这果然是他的别院,他想来便来了,想走便走,而也只有在这时,她才会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你下去吧。”容善轻说了一声,那下人便又退了出去,与进得亭来的冰玄卿擦身而过。   “四王爷。”容善与明柔儿一道轻轻的福了福身。   冰玄卿不语,只是微垂头看了一眼埋首一旁的明柔儿,眼中划过一抹异样。   “你先下去,本王要同你家夫人谈些事儿。”   容善心中咯嗒一下,整颗心都觉得沉了下来。   这冰玄卿再次出现在眼前已是让她心有不安,如今又要遣开柔儿,定不是什么好事,想必他也看出这柔儿并非他派来的人。   明柔儿眼角偷瞄了一旁的容善一眼,这才轻声回道:“是,王爷。”   身子倾了倾,她便直起身来,退出了亭子,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两人默声站着,只听得那阵阵蝉鸣之声,引得人渐渐烦燥起来。   “你,可有话同本王说?”冰玄卿上前了几步,反剪着双手站在亭子一侧,看着远方的一方小湖。   湖中,荷叶碧绿,还有几朵粉荷点缀其中。   “容善没有话同王爷说。”   容善抬了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声。   虽然心中知晓他必定是知道孩子这事儿了,只是她就是不想向他承认。   “你以为在这别院里头,你能瞒得了本王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同此刻无风的湖面。   容善抬起了头来,勾唇笑了笑,而后抚裙顾自坐了下来。   才站了没多久,她便觉得有些累了,他愿意站着,她还不愿意陪着呢。   “我从来都不想瞒王爷什么事情,只是有些事儿,与王爷无关,王爷自然不必知晓。”   “与本王无关?”冰玄卿回过头来,看着她一脸惬意的坐在石桌旁,徒手捏着一块糕点正往自己口中送去。   她何时变得胆大了,竟有胆量与他这般说话。   “真的与本王无关么?”他又看了她一眼,“本王的孩子又怎会与本王无关呢!” 第一百十八章、千头万绪   “王爷的孩子自然与王爷有关,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嗯下了口中的点心,抽出帕子擦了嘴,然后又擦手。   冰玄卿被她慢条斯理的动作磨的险些失去了耐性,那剑眉紧紧的皱着。   “不过什么?”他问道。   容善将帕子放下,端起茶盏浅浅的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不过,王爷的孩子此刻不正在王妃的腹中吗?王爷同容善来讲孩子,有些不妥吧,若被他人听了去,还不传出些闲言闲语来,容善的声誉到不重要,只是王爷和将军的面子可丢不得啊。”   她侧抬起头来,看着他笑着。   那因天气而有些微微泛红的双颊,在冰玄卿的眼中,比起那湖中的粉荷还要来得美丽,配上那浅浅的笑容,看得他有些出神。   “王爷,怎么不说话?”见他只是怔怔的站着,看着她的脸儿出神,到让容善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宁可他像平常一般,用高人一等的口气与她说话,那样,她反到觉得自在些。   “咳。”冰玄卿闻言,轻咳了一声,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失神,“你又何必与本王装傻,你心中明白的很,你腹中的孩子便是本王的。”   “王爷可是说错了。”   容善正想开口否决,不想被一道声音抢了先,不用看便也知是她的挂名丈夫前来应战了。   “将军回来了。”   容善一脸温柔的笑着,双手撑着起身想迎上前去,那知如天的动作更快,飞似的冲进了亭子里,上前伸手扶住她:“小心些。”   容善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浓。   她又怎会不知她的用意为何,还不是为了装给冰玄卿看的。   “哼。”   冰玄卿冷哼了一声,后退了一步,椅着凉亭的柱子站着,冷冷的开口道:“你说本王错了,难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本王的,还是你的不成?”   如天扶着容善坐了下来,而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冰玄卿。   “难道王爷认为,如天不配拥有这个孩子,不配照料他么?”   “照料?哈哈,”他大笑了两声,一脸戏谑的看着如天,“你连自个儿都照顾不过来,现下还有一个她,未来你还能照顾好这个孩子吗?”   如天闻言,翻了个白眼。   他没长脑子吗?她说照料,难不成就不会请奶娘吗?她虽然没有怀过孩子做过娘,可是她至少还有看过别人做娘的样子,有钱怕什么,请个奶妈子就行了。   “王爷难不成忘了,这世上还有奶娘这一号人物。”如天笑着回道。   “呵。”容善听了,轻笑出声,忙伸手掩唇垂下了头去。   如天这话驳了冰玄卿的面子,她可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若是将来这孩子要爹爹呢?”冰玄卿挑眉看着她,咬牙说道,“难不成你也要替他找个爹爹来叫?”   不,他可不准他的孩子叫别人爹爹,那怕这个孩子是那个女人生的也一样。   “我做他爹不就成了。”如天侧过身来,脱口而去。   “哈哈……”冰玄卿突然大笑起来,让容善不解的看着他,再看向如天,她的表情看似有些恼怒。   “夜如天啊夜如天,本王看你做男人还真是做上瘾了,还是入戏太深,难以自拔了,哈哈……”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他已然知晓了如天的女儿身份。   容善瞪大了双眼,看着那狂笑不止的男子,心剧烈的跳动起来。   而如天呢,她正寒着一张脸,双手环胸,沉默的看着他大笑着,轻颤的唇瓣无声的暴露了她心中的愤怒。   “冰玄卿,你到底要我来瞿云做什么?”如天皱紧着眉头,双眸凌利的看着他,“真的是要我帮你夺取皇位吗?”   “你说呢?”冰玄卿不答反问道。   “你还有何目的,不如今日说个明白,这几日,你只是寻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让我去办,支开了我然后来找容善,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是王爷我们便怕你,如今的容善已不是当初的秋锦容,不再是让你予取予求的女人。”   容善一惊,一颗心顿时慌乱起来。   难道,他真的是为了她吗?   不,不是的。   那个冷酷无情的冰玄卿怎会是为了她而将她们两个都拐到瞿云国来,他定是别有目的才会这么做,只不过她们还没发觉而已。   “予取予求,如今除了她腹中的孩子,本王什么都不想从她身上得到,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本王想要得到的。”   冰玄卿的视线一转,越过如天向她看来。   只是容善却狼狈的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错,他是堂堂一个王爷,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从她身上又能得到什么,与她纠缠只能徒增他自己的烦恼而已。   “那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如天感觉到他看向容善,侧跨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本王要的,是权利,是皇位,是千千万万人的臣服。”他看着她,上前了一步,一字一句的说着。   “果真只是这样吗?”如天一脸怀疑的说着。   “那你以为还能如何?若真还有什么,你们两个女人能拦得了本王吗?”   他笑着。   从湖面,轻轻袭来一阵带着微热的风儿,扬起了两人的发。   容善怔怔坐在桌旁,看着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浅笑,一人肃穆,发丝在颈顶间轻舞了一阵之后,凌乱的落了下来,披在肩头。   他说了两个女人。   他知道如天的真实身份,而为何,如天却未见一丝惊讶的表情,莫非,如天早便知道冰玄卿知晓她的身份?   难道,他们早便相识?   一个又一个问题纠结翻涌,令她的头隐隐作痛起来,一手支着额际,一手轻按着。   如天动了动身子,退了一步。   在两人眼神的交战之中,她最终不敌的败下阵来。因为她看不透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直都未曾看透过。   而如天的身子一动,冰玄卿便又看到了坐着的容善,看她微蹙的秀眉,重重按压的手,眼神不禁一暗。   “萧容善,”他突然叫着她的名字,引得两得女人皱眉看着他,“那是本王的孩子,你不必再否认,这一生,你只有本王一个男人,本王也不会亏待于你,等孩子身下来,本王会纳你为妾的。”   纳你为妾。   那四个字,如一把锋利的长剑,狠狠的刺入了容善的心房。   她猝然起身的动作太快,纤弱的身子不禁轻晃了一下,吓得如天忙奔回到她的身旁,一脸担忧的看着她惨白的脸色。   而她,只是死命的盯着眼前的男人,狠不得将他撕成片片。   “容善此生,绝不做妾!”    第一百十九章、眼泪之中   “容善此生,绝不做妾!”   她紧咬着牙,像是要将皓齿生生咬碎一般。   此生,她已做过他的妃,那个原本该是与他比肩而站的身份,却未能令他,对她另眼相看,得不到丝毫的眷顾、温情。   若是做妾,只怕是想见他一面也难吧。   无论她是做妃做妾,皆得不到他的深情,那么,她又何必执着于这些虚名呢,如今能让她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便已够了。   “不做妾?”冰玄卿看着她,嗤鼻轻笑了一声说道,“难不成你还想再做妃吗?”   他脸上的那道戏谑的笑容,深深的刺痛着她已是伤痕累累的心。   为何,他看不到她心中对他的那份深情,反到是如天,却总能一针见血的看到,她对他的那一缕思念。   或许,这只能说,他们真的是有缘无份吧。   她垂下头,勾起唇角突然轻笑了起来,发出轻脆又显空洞的声音来。   “呵呵!”   如天扶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看着她有些突兀的笑,担心冰玄卿的话刺激到她。   “我萧容善这一生,可以做任何人的妻妾,但绝不再与你四王爷扯上任何关联,容善高攀不起王府这根高枝,这等殊荣,王爷还是留给别的女子吧。容善只想在将来的日子里,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说的好!”看着冰玄卿有些微变的脸色,如天不禁为容善今日的胆大反抗喝起彩来。   即便容善心中如何深爱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只是若留在他的身旁,只会令她更加的抑郁伤心,天长日久,她又如何熬得下去,或许最终,她也只能落得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不想与本王有任何关联,那么待孩子生下来,本王便会派人带走。”冰玄卿冷眼瞧了她一眼,冷声说道。   “那请王爷,现在就把这孩子带走,待他来到这个世上,除非王爷踩着我的尸首而过,否则我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的眼前。”   容善笑着,淡淡的说着话儿,看似平淡的话语,却听得如天心惊不已。   她会这么说,便真的会这么做,如天很是确定。   或许,经此一事,她对冰玄卿已然寒了心,不再执着于这份得不到的情爱之中。   冰玄卿看着容善,一时间竟无语而对。   她真的是那个曾经嫁他为妃,又被他休离的女子吗?为何如今的她仿若变了一个人似的,竟也会反抗起他来了。   不,许是她根本没变,只是他没曾发觉而已。因为曾经,她也反抗过自己,在银月公主入了王府之后,她便曾反抗过,不是么。   “哈哈,你与夜如天整日里斯混在一块儿,竟也学了她的大胆起来了,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女子罢。”   冰玄卿说罢,上前了一步,那夜如天便紧张的挡在了容善的身前,生怕他会伤害她似的。   “是啊,当初我的确是一个只知道将自己的丈夫视作为天的痴傻女子,一心只想到得到夫君的宠爱,得不到便恨。而如今我算是彻底的看透了,得之我幸,不得之我命。我究竟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如何强求都不会得到我所想要的。”   她的手,牢牢的抓着如天的手臂,想从她的身上借取一些决绝的勇气。   要知道,说服自己放弃,真的好难,而心,也好痛。   冰玄卿不语,只是怔怔的看着容善的脸,看着她平静的脸上浮现出来的决绝,他以前,还真是未能好好的了解这个女子。   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她曾是秋鸿亭的女儿,这个身份令他厌恶,也连带的抗拒着她的接近。   如今看来,他似乎是错过了许多有趣的事物,真是可惜啊。   不过,如今她的腹中怀着他的孩子,而她又身处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还有的是时间去发掘这女子的别样之处,只是,她莫让他失望才是。   “罢了,孩子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论,眼前本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夜如天,本王的孩子便暂时由你照料了,衣食用度若有需求,尽管开口。”他转开头,看向如天,说着。   如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这才宛尔一笑道:“这些自然不必王爷说了,我们二人会来瞿云,说来说去也是因为王爷,这衣食用度我们可不会同王爷客气,而王爷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哼,要不是知道即便天天大鱼大肉也吃不穷他,说不定如天早就要求餐餐山珍海味了。更何况,有时珍馐百味也未赶得上清淡小菜。   冰玄卿没有说话,只是转了步子,一步步的走着,打算离开。   到了亭子口,他又像是想着了什么事儿,突然转回头来看向容善,眸子一沉才开口说道:   “你心中在想着的那件事儿,本王都知道,如今你怀有身孕,不宜多思,待孩子生了下来,本王自会让你了却心愿。”   “冰玄卿。”   心细如发的如天又怎会不知他所说为何,只是她才劝着容善为了孩子稍稍放下一些的事儿,却被这男子再次提起,只怕容善的心又会因此而起了波澜。   她转过头看向容善,果然见她的脸上,表情僵硬着,各种神情从眼中显现而过。   看来,她算是前功尽弃了,这该死的冰玄卿。   “四王爷走好,不——送。”如天咬着牙说着,板起的脸上一片寒意。   那冰玄卿到是不在意她一脸巴不得将他扫地出门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便转回头,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如天轻叹了口气,不觉间开始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起来。   住在冰玄卿的别院里,那家伙总是会趁着她不在府内的时候杀过来,即便柔儿通知的再快,也总是让他有机可趁,而她也因此弄得焦头烂额的。   长久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她还是得想个说辞搬出去才是。   回过头来,便看到容善仍僵在原地一动未动,那双手紧紧的握着。   “容善,莫想了,既然他答应了你,你便该放宽心才是。”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如天算是认命了,既然冰玄卿答应下了,若是这世上少一个秋鸿亭能让容善和萧家兄弟的心不再那么痛,她到也觉得值了。   容善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的倾吐而出,似乎心中的痛也随之轻减了许多,这才睁开眼,冲着如天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房吧,你太累了。”如天轻声说着。   只对付冰玄卿一人,不知需要花去容善多少精力,更何况如今她更是受不得累。   “好。”容善答到。   她是真的累了,心力交瘁。   如天伸手,扶着她,二人慢步踱出了亭子。   “将军,夫人。”明柔儿从前院而来,急步走到了她们面前,“适才外头有四名男子求见,柔儿见王爷在,便几人请到了前院花厅候着。”   “四名男子?”   两人互看了一眼,皆不知是谁。   在瞿云国,她们认识的人不多,更何况还是四人同时上门求见的,会是何人呢?   “你还是先回房歇息吧,我去看看。”如天怕她累着,便说着。   “不,我与你一道去吧,我也想见见是谁。”   “那好,我们走吧。”   如天扶着她,两人转步,向前院而去。 第一百二十章、久别重逢   不算大的花厅内,站着四个男子。   容善的视线对上其中的一名男子,神情一喜。   “大哥,”她转过头,又看向另一个男子,心中狂喜非常,“二哥,你们怎么来瞿云了。”   赫然站在眼前的,是萧善祁,萧善轩,萧默以及大哥的随身侍卫萧靖,这俨然是萧家人的集体出游一般。   “大哥如今是无事一身轻,既然你们两个都在瞿云,我们就权当作是来游山玩水喽。”萧善祁笑着走上前来,拉过她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嗯,瘦了。”   “呵呵,我就知道,说什么是来游山玩水,还不是担心我饿着你的妹子,没有照顾好她。”如天笑的看了萧善祁一眼,慢慢地踱着步子走到了萧善轩的轮椅旁,冲着他浅浅一笑,而后站在一旁与他一道看着他们两人。   “我到也不是担心你饿着她,我只是担心你又带着她胡闹,这京都可不比临山,能由着你们两个瞎折腾。”   萧善祁松开了扣着容善双手的肩,回过头来看向如天说着。   “瞎折腾什么啊?怎么说我也是汉陵的将军,来到这敌国自然是要小心为上,免得露了身份被抓去关天牢,要知道倘若我出了差池,那冰玄卿也未必会保我。”如天挑了挑眉,顾自挑了把椅子坐下。   “你知晓便好,我还怕你不晓得自己身处险境,顾自玩乐呢。”   萧善祁笑了笑,拉着容善的手走到了一旁坐下。   “大哥,如天这些日子可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那冰玄卿都派了些什么事儿让她去做,只觉着啊,如今她这日子过的,比在临山时更加的忙碌。”容善挨着萧善祁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了对坐的如天一眼,浅笑而言。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向大哥告状,只是有些事,她总觉得自己不好开口问她,却又担心她会被冰玄卿给害了,所以想着由大哥去问、去说会好一些。   那知,萧善祁听了她的话儿,似乎并未多想,反而是冲着她笑了笑,又问道:“这别院可是那冰玄卿的?”   “是。”容善愣了愣,回着,“虽说与王府也算是比邻而居,这里的下人也都是从王府里头派遣过来的,不过,终究比住在那里自在的多。”   萧善祁不语,只是双眼淡然的看了如天一眼。   两人都未说话,顾自笑着。   容善有些看不明白了,这大哥和如天又是在想些什么,难不成这两人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都未将话说出口,便已知晓了对方心中的事儿。   “容善,你大哥和二哥可是赶了好几日的路了,你还不让膳房准备些酒菜。”如天笑着看向容善,说着。   “瞧我,大哥、二哥一来,我就尽顾着高兴了,我这就去准备。”容善起身,笑语嫣然,而后由明柔儿扶着,步出了花厅,一边走,一边暗思着。   她又怎会不知道,如天是有意要支开她的,哪有人不早不晚的在这个时候进膳,午时早过,晚膳的时辰又还未到。   只不过她既然不想让她知道一些事儿,她便不听也不问,全当作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更何况即便她知晓了又如何,她连自个儿都顾不了,又如何去帮她。   如今,大哥和二哥来了京都也好,至少也多两个人可以商量事儿,出出主意,如天也不会将自己弄的焦头烂额的。   只是,再想想,却总觉得心底不是个滋味,总觉得在如天的眼中,她像是个不得信赖的人一般,让人心底不由的泛起一股失落来。   有些心不在焉的在膳房里简单的备了些酒菜,容善便领着几个下人将酒菜在偏厅布置妥当,而后才和明柔儿两人再次向花厅走去。   越接近花厅的雕花大木门,她的步子便越发的缓起来,也不知自个儿心中在怕什么,只是觉得初见兄长的那份惊喜过去之后,心底的不安便开始不停的扩大着。   不过,她走的再缓,总也有到头的时候,便如人生一般。   站在门外侧,她轻吸了口气,勾起了唇角,这才提裙迈了进去。   “大哥,二哥,如天,酒菜我已经备妥了。”   她笑着,走向众人,只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有些震惊,也有些落寞,仿若适才被排除在外的人是他们一样。   “怎么了?”她的笑僵在唇角,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众人,喃语轻问着。   “没事,只是在想你这么快便回来了,也不知备了些什么好菜招呼我们。”坐在靠近门旁的萧善轩说着。   这,还是她见到他们之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不由的冲着他浅浅一笑。   “走吧走吧,我连午膳都还未吃呢,说起来,我在这京都呆着的人,比你们拔山涉水,千里而来的人更是苦命。”如天站起身来,口中不停的叨念着。   萧善祁无奈的笑了笑,随之起身。   容善不语,只是走在前头,领着众人往偏厅而去。   并不是她不信二哥的话,只是,他的借口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在她进去之前,他们必定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许是还与她有关。   与她有关?   难怪,如天将她怀有身孕一身告诉大哥他们了?   心中不禁咯蹬一下,她微侧了侧头,想看看身后几人的表情,只是又怕自己表露的太多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能心有不安的走着,脚下的步子也显得凌乱了些。   前院的偏厅不大,正中摆放着一张普通大小的四方桌,饭桌上摆放着荤蔬菜肴,以及一壶上等的女儿红,这是大哥的最爱。   容善与如天坐了一边,萧善祁与萧善轩各坐一边。   “萧靖、萧默,你们也坐下吧。”   看着还空出的一侧,萧善祁说道。   两人只是稍加迟疑了一会儿,便遵命坐了下来。   容善亲自执壶,替众人斟了酒,正想替自己也倒上一杯,便被如天伸手夺去了酒壶,她转过头来看向她,听她说道:   “你还是别喝了,这酒是你大哥的心头好,你的就留给他喝吧。”   容善看着她手中的酒壶,稍抬头看了一旁的萧善祁一眼,笑了笑,便松了还抓着酒壶不放的一只手。   她如今的身子,的确不适宜饮酒,只不过这如天扯的说辞也着实让人觉得好笑,虽说此刻她们是寄人篱下,只不过这区区一壶女儿红也不是那么难求吧。   更何况她早就吩咐下去了,让膳房多备些酒。那怕今日他们几人要喝得滚到地上去,也绝对能尽情尽兴。   “容善啊,大哥和二哥决定去如天的六叔府上叨扰几日,你留在这府里,如天也无暇陪你,反到是要分心记挂着你,不如,你随我们一道去吧。” 第一百二十一章、决定   容善一愣,对于萧善祁的提议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们,不与她们一道住在这别院之中吗?反正这儿空房还多的是,他们又何必特意跑到明府去打扰人家。   “大哥,你们不留住在这儿么?”容善缓缓的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此处终归是冰玄卿的府宅,我们住下不妥。”萧善祁饮了一口酒,而后呷了呷嘴,像是在回味那酒的滋味。   “只是,去六叔府上,也不太妥当吧。”   那明少痕是如天的六叔,毕竟不是他们的亲人,如此冒然前去打扰,也不知是否会被人嫌弃。   “哎,有何不妥当的,六叔怎么说也算是自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如天看了她一眼,豪气的说着,像是她便能替那明少痕做主了一般。   “你放心,来此之前,我早已去过明府,明先生道他那边空房多的紧,那怕我将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迁去,他也欢迎的很。”   萧善祁笑说着,手臂一伸,捞过了酒壶顾自斟起酒来。   “原来大哥早就去过明府了。”容善这才松了一口气。   “如何,可否愿意同大哥一道儿去?大哥也有好些日子未见着你了,咱们兄妹三人也该好好聊聊才是。”话完,他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   “可是……”她犹豫着,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如天。   若是她去了明府,身旁没有如天在身旁替她遮着、掩着,那怕大哥现还不知她怀有身孕之事,但想来也瞒不了多久。   也不知介时知晓了这事儿的大哥和二哥,会被她气到何种程度。   “去吧,我见你整里日困在这个别院里头也不是个滋味,更何况这满屋子的人,除了柔儿都是那冰玄卿之人,我还要提防着你哪天惹毛了他,他会给你来副十全大补药。”如天轻拍了拍她搁在桌下双腿上的手,说着。   “十全大补药?”容善蹙起秀眉看着她,不解的说着,“给补药你还要防着?”   “哈哈,”如天大笑着,看着心思还是单纯的她,说道,“那种补药要是真喝了,这一辈子都完了,眼一闭,全部空空。”   经她如此一说,容善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原来,她平日不只要忙着办事儿,还记挂着她,生怕那冰玄卿会对她下毒手。   人人都道虎毒不食子,只是这冰玄卿不是虎,他比猛虎还令人觉着可怕。   “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去了六叔府里我也放心些,毕竟他那里的丫头老妈子的都是自已人,个个行事细心谨慎,你也用得到。”   如天看着容善说着,那最后的一句话她到是听出了些其他的深意。   “也罢,那我就同大哥、二哥去六叔府上住了,只是,若是那冰玄卿问起,你又如何回答。”   一想到那个三五不时就会冒出来的人儿,她的眉间就染上一阵轻愁。   若说想见他,只是见了却又更加的令她心头难受,若说不见,心底总觉得空空荡荡的。有时连她自个儿都不明白,她与他也不过短短相处了几月,且总是冷眼相对,不欢而散,为何她总是放不下。   “当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照实说喽,”如天说的话,引得她回过了神来,“那冰玄卿也不能扣着你,不让你走吧。”   也是,她要走要留,他又能说什么。如今,她已不再是他的妃,更不是他的妾,终于,她也有了抉择的机会。   她笑了笑,而后点了点头。   “那好,柔儿,你去替夫人收拾行囊,陪夫人一起回明府吧。”如天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人儿说道。   “是!”明柔儿福了福身子,便匆匆走出了偏厅。   坐在一旁的萧善祁看了容善一眼,饮了一口酒,这才吐出一口气来。   而即便是那轻微的叹气声,仍是让容善察觉,她知晓大哥心中定是有许多的事儿,只是他却未必肯告诉她。   “大哥,”她出声想问,只是一对上他深沉的眸子,她的话,便都梗在了喉头,只能干笑了两声,随便找了个话说道,“你真的辞了官么?”   萧善祁一怔,而后轻笑了起来:“是啊,如今大哥无官一身轻,整个萧家全靠你二哥一人撑着了。”   几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可是,如今连二哥都同你一道儿来了,那酒楼和染坊你们总不能一块儿带过来吧。那可怎么办?”   任凭大哥再如何的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真的将所有生意都一道儿带来吧。   “你放心,二哥这些年来也算是培养了几个得力的帮手,离开一段时日不打紧的。”萧善轩举筷夹了菜,吃了一小口。   “你离开一段时日不打紧,”如天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萧善祁,“到是你,朝里还有哪个将才能与你相比,辞官之后,没有了你的汉陵,能撑多久?”   萧善祁看着她,只是喝着酒,许久之后才搁下酒盏,笑着说道:“我还道你不会问这事儿了,可见,你的心还真是放下了就收不回了。”   他执起酒壶,高高提起,酒液倾泻而下,稳稳的注入酒杯之中,在沉静的偏厅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汉陵人才济济,少了你我两人,汉陵也不会被人占了去。”   不知是容善的感觉错了,还是大哥心中的确有一股怒气,她总觉得大哥这话说的有些怨怒。   她不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啊,我是被人赶到这儿来的,他人家要是那皇位坐不稳了,也怪不得我们。”如天嗤鼻一笑,举筷夹了菜,愣了一下又转送到了容善的小碗之中。   萧善祁不语,只是讪笑了一声,拿起酒壶想倒,又停了手,轻晃了一下看向如天。   如天无奈的睨了他一眼,刚想开口,一旁的容善便已伸手招来了伺候在一旁的丫头:“去把膳房里备着的酒取来。”   “呵呵,还是自家妹子贴心啊。”萧善祁放下手中的空酒壶,笑说着。   “是啊,自家妹子好,你就慢慢的喝吧,容善定是准备了不少。”如天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着。   他只是笑了笑,看了容善一眼,神情有些落寞。   丫头取来了酒,容善替他们斟满,便陪着一边吃菜,一边聊着,席间那怪异的感觉终是慢慢散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包围   一顿晚膳,从太阳还未落山之时开始,直到星月皓洁才休。   萧善祁与如天喝了不少的酒,不过也未见几分醉意,到是如天的话儿比平日里多了一些,像是有了丝酒劲。   明柔儿早已替容善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候在一旁,等着随行回明府去。   容善站于花厅外的树旁,看着厅内,如天和大哥还在商谈着什么,只是看大哥那紧蹙的眉头,似乎事儿有些棘手。   萧善轩便在她的身旁,与她一道吹着夏日的夜风,感受着一丝丝的凉意轻柔拂面的感觉。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萧善轩,他顾自看着一处出着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剑眉微皱,心头也似有着千般愁绪。   大哥是这样,如今连二哥亦是这般模样,他们的心中到底都藏了些什么。   “二哥,”她突然开口,轻叫了一声,引得一旁的萧善轩抬头看向她,“你们到底是为了何事,才会来瞿云?可是为是秋鸿亭?”   想来想去,她只想到这么一个原由。   “唉——”萧善轩转回头,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才缓缓说道,“容善啊,人活于世上,总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已,我们只是不想被老天爷牵着鼻子走罢了。要说为了何事,只怕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的清的。”   他说了一番话儿,只是却仍未能解开她心头的种种困惑。   她还想开口再问,便看到萧靖匆匆奔来,一脸的杀气。   发生了何事?   看到她和萧善轩,萧靖并未停步,而是急速奔过她的身侧,进了花厅。   容善心中竟因此莫名的不安起来,也顾不得身旁的人儿,忙返身跟了进去,便听到萧靖说道:“大少爷,外头突然来了大队人马,别院已被团团围住了。”   厅内两人一惊,纷纷侧头看向进了厅内的容善,看着她同样的错愕不错。   “可知是何人指使?”萧善祁问道。   “属下不知。”萧靖微垂着头说道。   “难道……”容善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心随之一惊,难道会是他们得到了消息,知晓大哥他们来了瞿云,所以要赶尽杀绝么?   萧善祁看了她一眼,也知晓了她心中的想法,转而看向萧靖,对上了他的双眼。   “属下可以断定,绝不是秋鸿亭的人马。”萧靖心领神会。   跟随萧善祁走南闯北的征战数年,对于主子的一个眼神他便能知晓个七八分,自然猜到了主子心中的疑问。   “我出去瞧瞧。”如天说着。   听到不是秋鸿亭的人马,如天便觉得没什么可以操心的,毕竟如今她的身份还算是冰玄卿请来的贵客,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敢动她。   “如天。”萧善祁伸手想拉住她,只是她的动作神速,那伸出的手只是抓了一把空气。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眼,而后看着那背景越来越远。   容善看着他突然呆滞的模样,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大哥怎能让如天一个出去面对外头的大队人马。   她瞪了他一眼,一跺脚便提裙追了出去。   只觉得眼前一道人影闪过,萧善祁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容善的背影,忙追了上去。   还未到大门口,远远的便看到了无数的火把在门外熊熊燃着,将原本该是幽暗的门口照得通明。   而火光之下,一个个带着刀剑,穿着铠甲的侍卫面无表情的立着,那场景,即便现下是盛夏之夜,仍是让容善寒栗的打了个冷颤。   如天便覆手立在门口,看着整齐划一排列在眼前的侍卫沉默不语,她心中已然知晓是谁做的这事儿了。   “如天。”容善提裙迈出门槛,站在了她的身旁。   “你出来做什么?”如天皱眉说了她一句,只是看到了尾随在后的萧善祁,便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转过头,如天看到站在台阶之下的侍卫们,一动不动的举着火把,犹如雕像一般。   “你们主子呢?”她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道戏谑的声音,一抹修长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容善转过头,看到步入火光之下的那个人。   冰玄卿,又是他,他又想怎样?   “四王爷。”萧善祁上前一步抱拳说着。   如天看了他一眼,转回视线看向几步远处的冰玄卿,迈步缓缓的步下台阶,走向那个人儿。   “王爷好大的雅兴啊,带着这么多的人一道儿饭后闲逛,这街市被照得如此明亮,也算是为百姓造福啊。”如天笑着,看着那些要打从这别院门口而过的百姓,看到眼前的阵仗,纷纷避让着,有些甚至是帖着对街的壁墙而过,那场面着实有些令她发笑。   “呵呵,本王只是听说萧将军来了,想来从汉陵离开也有好些日子了,怎说本王与萧将军也算是相识一场,又怎能不来与之叙叙旧呢。”   冰玄卿也上前几步,两人相视而站,那眼视交错间像是要激出火花一般,只是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也只有各自心中明白了。   “有劳王爷挂心,还记着萧某。如今萧某已是平民百姓,不敢当王爷的一声将军,此次前来瞿云,亦只是看来探望小妹与妹夫,顺道欣赏一下瞿云的风地人情。”   萧善祁一扯袍摆,大步的迈下了台阶,向两人走去。   容善一急,忙提着裙急步跟着他走着,站在了几人稍远处看着。   “既然如此,萧兄该在京都多住些日子,也好让本王尽尽地主之宜啊。”冰玄卿的视线越过如天,看向一旁的萧善祁,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对他的称呼。   “多谢王爷美意,只是王爷日理万机,萧某不便打扰,不日便会返回。”萧善祁想了想,眼角扫了如天一眼说道。   “萧兄太过客气了,不如到本王的府里暂且住下。”冰玄卿看着几人,突然笑着说道。   住他的府里?   容善一惊,原本低垂的头猛的抬了起来,看向那个满脑笑意的男子。   他要大哥住他的府里,是王府?还是他们此刻身后的别院?   他为何要让大哥住他府上,难道,他还要扣住大哥不成?   “王爷,萧某已觅得住处,王爷的美意,萧某心领了。”萧善祁看了一眼冰玄卿,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冷。   “哦,不知萧兄觅得何处暂住,令妹住于本王的别院,倘若你住的远了些,只是以她如令的身子,实在是不适宜劳累啊。”冰玄卿的视线扫过最远处的容善,看着她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不由的勾唇笑了笑。   “萧某自是知晓妹子的身子状况,故而才会来到此处,想接了妹子一道居住,也好叙叙旧。”萧善祁转头看了身后的容善一眼,淡淡的神情没有喜怒。   原来,大哥已经知晓了。   她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纤瘦的身子在夏夜的微风之中瑟瑟发抖起来。   她,该如何面对大哥。    第一百二十三章、冲突   一阵强风袭过,火苗被吹得呼呼作响,火舌扭曲叫嚣着。   容善僵站在原地,看着那噙着讪笑的冰玄卿,而大哥,背对着她站在身前,也看不到他此刻脸上是何表情。   大哥,可有气她,气她不知廉耻,丢了萧家的颜面。   “既然如此,萧兄更该去本王府上居住才是,不如,夜夫人也一块儿同去好了,本王府里的丫头老妈子多的去了,也能照料的周全些。”   冰玄卿上前了一步,侧过头看向容善:“不知夜夫人意下如何?”   容善站在众人身后,现下不得不走上前来,看了冰玄卿一眼,垂头先倾了倾身子行了个礼。   “谢王爷担爱,只不过,容善在这别院里住得已习惯了,再换个地方只怕更是花费精力,再者我身旁也有细心的丫头服侍着,就不劳王爷操心了。”   也是,他府里不是正有个怀着身孕的王妃么,自然丫头婆子的成群转悠,只不过她去了那里又怎样,明不正言不顺的住下,只怕更扰了自个儿的心神。   “王爷今日的好意,怕是我们只能心领了。”如天皱起眉头,看着冰玄卿说着。   为何,他执意要让萧善祁兄妹住到他的王府去,难不成他也要学陵王一般将容善囚禁起来,只为逼她就犯么?   只是如今扣留萧家兄妹,于他又有何益处。   若说只是怕她私底下做手脚,只一个容善便已让她束手束脚,乖乖的不敢随意乱想,又何需再添上萧家两兄弟。   越是想理清这其中的关联,她便越发觉得纠缠不清,心头也逾加的烦燥起来。   “哦,那倘若本王偏要留人呢?”   冰玄卿侧头带笑看向她,听似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气氛倏然冷冽起来。   那原本站在冰玄卿身后的侍卫,闻声唰唰唰的抽出了随身的佩刀,一时间,便看得眼前一道道泛着杀气的寒光,那看似温暖的火光竟也被冻寒了。   “嗳,不得无礼。”冰玄卿笑说着,举手示意,身后立刻传来杂乱的刀剑回鞘声音,杀气也在瞬刻间收敛,像是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几位不妨再考虑一番,不为自个儿,也该为了身旁的人啊。”他笑着,那模样似乎已笃定他们定会就犯一般。   他冰玄卿要办的事儿,还没有做不到的,包括他想要的。   “王爷难道不曾听说过一句话儿么?”如天的脸沉了下来,要知她可是最受不得被人逼了,即便知晓最终无法挣开,但她总会反抗一番,那怕只是言语之上的,“强扭的瓜不甜,王爷又何必如此执意强求呢!”   “哈哈,强求?”冰玄卿仰头大笑了两声,看向如天的双眸中竟出现了一丝寒气,“本王偏就要强求,本王就想尝尝这强扭的瓜到底甜不甜。”   他上前一步,站在如天的面前与她冷眼相对着。   不,今夜的冰玄卿实在不像是往日的模样。   容善看着他,越发的胆寒起来。   往日里,这冰玄卿再冷酷,再狠心,也未曾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过如今,他,对如天似乎总是笑意盈盈,不若对她,从不曾好言相对。   故而,她总是时常在想,许是冰玄卿也爱上了如天,才会这般特别对待。   然,今夜,他却用泛着寒光,甚至还带着杀气的眼神看着如天,令她不由的担心,他是否会对如天不利?   “王爷,”容善一急,上前了一步,双手攀上如天的手臂,将她拉开了一些些,“王爷,若是我们这些人都去了王府,难免会扰到王妃静养,如今王妃的身子金贵,不能有丝毫闪失。”   匆忙之下,容善突然想起了那个银月公主,她不正是怀了身孕么?正好拿来做借口。   “正是如此,本王才要你一道去王府里住,你们也正好做个伴,一同静养不是更好么?”冰玄卿倾着身子向她靠去。   那伟岸的身子象是一座山般,向她压来,令她不由的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如天的身子,两人皆是一颤。   “如天的妻子,自然有我这个做夫君的照料,无须王爷操心,王爷还是顾好王妃的好。”如天在身后伸手扶着容善的双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萧善祁,这才对冰玄卿说道。   “你可是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儿都说了出来才会满意,本王到是不介意。”他说着,视线却同样扫过一旁的萧善祁。   “如此说来,王爷今日是不准备放他们几人走喽?”如天气结,冷声说着。   “不错!”冰玄卿侧过身子,反剪着双手,挑眉侧眼看着她回道。   “王爷如今权倾整个瞿云,也不必如天再随侍左右了,如天今日便在此向王爷辞行回汉陵去了。”如天冷笑了一声说着。   冰玄卿不语,只是浅笑着仰起了头,在火光之下,那嘴角挂着的笑诡异不已,看得容善的心砰砰直跳。   “离开!你该知晓陵王要本王做什么,你也该知晓,若想要回去,夜如天必死无疑。”   不错,陵王也曾对她说过,他要夜如天死,然后让如天用另一个身份回到汉陵去,用一个女人的身份。这便对了,或许冰玄卿也正是因此才会知晓如天的女子身份,定是这样的。   “如天。”容善侧了身,双手紧攥住了如天的手臂,用眼神阻止她不要再说下去。她怕,她怕冰玄卿真的会对如天不利,指不定到时弄假成真,那她该怎么办?还有大哥!   她的视线越过如天的肩头,看向两人身后的萧善祁,他面无表情的站着,只是紧抿的双唇还是暴露了一丝他隐忍不住的怒气。   不,绝不能出任何的意外。   “王爷,不如让家兄几人一道住在这别院可否,反正这儿空房多的紧。”   住这别院,还是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那些下人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原原本本的告诉他,这,他该满意了吧。   “这岂不是委屈几位了,还是去王府住吧。”冰玄卿后退了一步说道,“来人,请几位贵客到王府去。”   “是!”一时间,这围满了别院的侍卫都聚了过来,将三人团团围住,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也映出了容善惨白的脸色。   看来,冰玄卿是执意要将他们都带回王府去了。   “不要逼我动手。”如天看着围上来的人,咬着牙沉声说着。   不好,如天的火气上来了。   “不要,如天,不可以。”容善不知所措的拉着她的手臂,却又不知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场面,只能转头望向冰玄卿。   如今,只有他才能阻止事态继续下去。   “王爷,王爷……”她叫着,只是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何?”冰玄卿寒着脸看着她,已然失去了耐性,“带走。”   侍卫纷纷靠上前些,甚至那手都已紧紧握住了刀柄。   “不,冰玄卿……”容善一急,叫了他的名字。   她要让他阻止这一切,只是为何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他变得遥远起来?   该是近在眼前的冰玄卿,为何变得模样,离她越来越远。   容善无力再支持,身子终是一软,在如天和萧善祁的惊呼声中,再次晕倒。   那最后一眼,便是冰玄卿瞪大的双眼。   他,可是有丝担心她?    第一百二十四章、刺探   一缕清香,缓缓飘散于富丽豪华的寝房之内。   一名佳人,侧身躺在软榻之上,微眯着眼打着盹儿。   她的身后,两名丫头打着扇儿,那头却微微的顿着。   “吱”的一声,外室的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的推开。虽然来人极为小心的不想发出声音惊动房内的人,只是那两名侍女却因此猛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踏过门槛的,是一双素色的绣鞋,循着同样素雅的襦裙而上,是一张清秀的脸,且是一身婢女的打扮,只不过比起那两名打扇的丫头而言,又稍显不一般。   那女子走到内外室交接处的拱门下,看着躺在榻上的女子,而后冲着身后的那名丫头使了个眼色,伸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她转了个身,放柔了脚步,走到外室的桌旁,轻轻的揭开了镀着金的香炉盖,捏起搁在一旁的小铁勺搅了一搅,这才又盖上了盖子,看着更多清柔的烟绣过缕空处飘出来,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铁勺。   “轻烟。”刚站直了身子,便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道庸懒的声音。   “是,王妃。”被叫着轻烟的女子即刻转过身,快步走到了榻旁,看到软榻上的女子已睁开了双眼。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冰玄卿如今唯一的王妃,那个从汉陵而来的合亲公主银月。   “她还未醒么?”   银月伸出手,轻烟立刻俯下身来扶住她的手臂,轻轻地带着她坐起了身来。   “是,奴婢刚去看过,如今那儿还乱的很,不过听说,今儿早些时候,御医出了府门后便立刻来了一名男子,直接被带去绚凌院了,至今还未踏出院门半步。”   轻烟替银月穿好软鞋,然后依着她的意思将她扶了起来。   “哦,那王爷呢?”   “王爷打从下朝回府之后,便一直呆在书房之内,任何人都不见,都午膳都是李总管送进去的。”   银月一边听,一边缓缓的向房门口走去,心中还不停的思量着。   王爷从下朝到这会儿,怎么说也已过三个多时辰了,且连午膳都是李罕送到了书房里头,想必那女子在王爷心中还是有些份量的吧。   一想到有此可能,银月隐在宽袖之下的手便紧握了起来,脸色更是不自觉的沉了下来。   “那,还有一个女人呢?她今日又做了些什么?可还是未踏出翠晴园一步?”一想到另一个女人,她便觉得头痛。   那女子来的蹊跷,她也不知从何而来,又是如何进到这个王府来的?她皆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王爷下了命,要好生照料她。   便是这一个命令,令她对那女子的身份耿耿于怀,派了府里的下人去盘问,那人却是足不出院门,平日里也不愿与下人言谈,那嘴真是比蚌壳还闭得紧。   对于这个莫名出现的女子,她不得不防。   “是,仍是一步都未曾踏出来过。”轻烟伸手拉开房门,然后扶着银月步出了门外。   如今,这王府的后院全是按照她的意思布局构建,虽说足以让她觉得自个儿在冰玄卿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他对她总不甚热络,在他眼中,她不像是他的王妃,他的妻,而与那些婢女丫头的并无区别。   现下想想,那秋锦容离去之前的那抹淡笑,到有些像是嘲讽。   笑她苦心计谋,最后却仍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她仍是未能得到冰玄卿的独宠,这府里,女子依然成群,与那皇宫后院又有何区别。   见银月不出声,轻烟也不敢随意搭话,只是扶着她漫无目地的行着。   不远处,走来一名带着佩剑的侍卫,正大步的向她们而来。   “王妃,是桑侍卫。”一旁的轻烟看了银月一眼,说道。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银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而后挪开了手,遣她离开。   “是,奴婢先告退了。”轻烟后退了一小步,曲了双腿行了礼,这才返身匆匆离开。   “王妃。”专属于银月的侍卫桑荣抱拳一揖,微垂着头,只是那双眼便直直的看着她,并未避闲。   “嗯。”银月又只是一应,然后越过他的身子继续向前走去。   桑荣直起身来,返身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路缓行,来到了王府高处的一处亭子里。   桑荣站在亭中正的石桌旁,看着银月绕着亭子的石栏杆绕了一圈,而后坐在了石凳之上。   “我要你打听的事儿,可都查清楚了?”   银月坐在石凳上,一边整着衣衫,一边状似随意的问着。   桑荣看了她一眼,无声一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丝毫没有顾忌眼前这个女子王妃的身份。   “查清了,据几个在别院里当过差的下人说,那女子怀有身孕之后,王爷曾单独与她见过,且有人听到他们在后院之中的争执声,王爷亲口说那女子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对坐的女子因他此话,脸色顿时面若死灰,知是她心中唯一一丝对冰玄卿的期望都破灭了。   她真是个傻女子,以为冰玄卿娶了她,为她改了这后院的布局便是爱惜她,独宠她,却不知,她亦只不过是冰玄卿手中的一粒棋子。要知道,这银月公主可也是汉陵太后最宠爱的女儿之一啊。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银月喃喃轻语着,“我原以为将她赶出了王府,王爷与她便不会再有瓜葛,不想兜兜转转间,他们竟又走到了一起,如今,那女人还怀了王爷的孩子。”   她的手倏地攥紧,一张秀脸气的扭曲着。   “即便她怀了王爷的子嗣那又如何,你莫忘了,她已不是冰玄卿的王妃,四王妃只有你一人,只有你腹中的孩子才是将来正统的继承人。”桑荣伸出手,轻拍了拍她握着指骨发白的双手,宽慰着她。   “可是,孩子……”她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怎么,你的志气去了何处,如今你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你还怕那些女人不成。”   银月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啊,她才是这王府的真正女主人,她又何需怕什么。   “不错,我能将她赶出去一回,就能将她赶出去第二回,我银月若是得不到的东西,也绝不让任何人得到,王爷是我的,将来这皇后的位置也定是我的。”   许是心底满腹的信心快速的觉醒了,那银月一时嘴快,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引得桑荣皱起了眉头。   “公主,虽说这是在王府里头,只是人多口杂,还是小心为上。”   银月一怔,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脸色都变了。   “好了,这事儿我自然知晓。”她正了正脸色说道,“其他的事儿你先暂且放一边,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让你去做。”   银月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向桑荣招了招手,他起身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来,将耳凑到了她的红唇旁。   夏日的蝉鸣声声凄厉,盖过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而朗朗晴空之下,不知又将掀起什么波澜。 第一百二十五章、抑郁成疾   一滴红烛之泪,缓缓滑下,在铜烛台沿,堆积着,犹如女子悬而欲泣的脸。   火苗轻颤了一下,映衬着仍躺在床榻之上昏睡女子的脸色也是一暗。   明少痕坐在床沿,呆呆的看着那暗沉无血气的小脸,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还记得在汉陵之时,他被如天拉拖带拽的拉进了将军府,为的就是眼前的女子。那时的她,身子虽弱,却远不至于变成如今这般。   抑郁成疾。   除了这四个字,他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她的病情。   她,看似一个娇弱女子,到底心中有何难以排解的忧虑,竟能将好好的身子都败坏成如今的样子。   她有孕在身,却仍焦虑过甚,便如那油灯,早已是油将干枯,却还要将它点燃,这无疑是加速了她的衰败。   伸出手,他轻扣住她的手腕。   指间触到的脉动比稍早前要好了一些,只是却仍虚缓无力。   “唉——”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将她的手放在了床榻上。   “六叔。”一声轻唤,在门口响起。   明少痕转过头,便见如天正从门外进来,身后还跟着萧善祁。   “容善还未醒么?”如天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容善,这才转头看向他问着。   他摇了摇头,从床畔起身,几个大步走到了外室,越过站在一旁的萧善祁,径直用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水喝。   “六叔,为何她还不醒,难不成她又想睡上三天三夜不成?”   如天紧皱着眉头,侧头看来,却只看到了明少痕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她想睡多久,你只能问她自个儿了。”他放下茶杯,深吸了口气,挑眉说着。   “六叔!”如天的眉皱得越发的紧了,气急败坏的走到明少痕的身旁,伸手按住了他又要倒水的动作。   “行了,我知道你担心她,只是她焦虑过渡,本就该好好休息,等她睡够了自然便醒了,放心吧,不妨事的。”明少痕拨开她的手,却也失了喝茶的兴致,原本觉得口干,现下也不觉得了。   他不该瞒着她的,只是将事儿都说出来了又能如何,再者,如今除了让她睡到自然醒也无别的法子了,将来好好调理,或许她还能得回些健康。   “只是那些御医明明说她病的很重,好似她就快不醒于人世一般,你是不是有什么……”   “如天,”站于一旁的萧善祁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双眼直直地看向明少痕,“既然你六叔都这么说了,你就信他吧,难不成你还不信你六叔的医术,若是不信,你也不会将他请来了不是么?”   “话是不错,只是……”她看了看萧善祁,再看了眼明少痕,末了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虽说可能是那些御医夸大了容善的病情,只是,她真的如六叔所言,只要睡醒了便没事了?不见她醒来,她的心终究放不下。   说来说去还不是都怪那冰玄卿,若不是他出现,也不会害得容善变成这模样,而他到好,容善昏了过去,他还不忘要将他们一群人都“请”进王府来,如今,他们就像被圈养在动物园里的动物一般,被集体饲养在王府里头了。   “容善醒了。”   正在她出神之际,那个让人牵挂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罪魁祸首终于醒了。   三人立刻走进了内室,明少痕见如天挡在自己身前,便伸手一把将之拖开,推入了萧善祁的怀中,而后伸手搭住了容善的脉门。   如天被他一推,正想回头发怒,却见他蹙着眉头正在细心的替容善诊脉,一时间什么话儿也说不出来了。   “如何?”见他久久不曾言语,心急的她又忍不住的问了起来,却被身后的萧善祁捂住了双唇。   “嘘,让你六叔好好诊脉,切勿打扰他。”   他又何尝不急于知晓容善的状况呢,只是他不是大夫,心急也无用。   “容善,可觉得饿了?”明少痕松开手,没有说起容善的病情,却反而俯身问了容善一个令人意外的问题。   容善躺在床榻之上,久久转不过弯来。   饿?好似有一些,又好像不饿。   “如天,去吩咐膳房熬些清淡的白粥来,记着,不能太浓稠。”明少痕直起身来,看了一眼萧善祁,而后推着如天吩咐着。   “为何是我去?”如天死巴着床柱,就是不肯离开,“让萧善祁去。”   “他一个武人,怎懂得照顾人,这种熬粥的事儿自是要身为女子的你去张罗,去吧,容善已有一日一夜未曾进食了,早该饿了。”   如天垮下身子,看了容善一眼,认命的转过身子向外走去。   两个男子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过头来看向仍躺在床榻之上回不过神来的容善。   “容善,你若还想要你腹中的胎儿,从此刻起,便要在床榻之上静心休养。”   明少痕看着她的双眼,直接丢了句话给儿她,快得连萧善祁都来不及阻止。   他原也是想好好的同她说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是她身旁的人太多,一个个又都是她在意的人儿,不论是其中哪一个出了什么事儿,都将引得她心绪难宁。   他若不将事儿说重了,只怕没过几日,他又要被请来做神医了。   “六叔,我……”   她开了口,喉咙口却干的发痛,艰难的说了三个字后,便不敢再说下去。   明少痕冲着萧善祁使了个眼色,他便心领视会的去倒了杯水过来,坐在床沿扶起她,让她靠在他的胸前,喂着慢慢喝下。   她渴的就像好几日未曾进水的人一样,很快便喝完了满满一杯的水。   抬起头,便对上了站在一旁明少痕的黑眸。   “六叔,我的孩子,他……”   她的孩子可还在?   还记得那日大夫说她若不细心调理,胎儿便会不保,她也知如今自己这么虚弱的身子,对腹中的孩子定是损伤极大。   “你放心,孩子还在,只是你若再如此下去,我便不敢保证了。”明少痕看了一眼她暗沉无光的眸子,侧过了身去,“待会儿如天熬了粥来,记着不能吃的太快。”   他斜眼看了一旁的萧善祁,而后,便快速的向房外走去。   “容善,听他的话,好好的调理身子,什么事儿都别想,一切都有大哥在。”在她身后的萧善祁开了口。   容善依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说话之时胸口的起伏,心头不禁有些酸涩起来。   “嗯。”   她咽下苦楚,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答应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银月来访   打从明少痕说了那番话之后,容善便被禁了足。   她整日里都被困在床榻之上,除了睡与吃,便是发呆。   看着完然陌生的寝房,她心中明白,他们几人最终还是没能斗得过冰玄卿,还是被他囚禁在了这个王府牢笼里头。   看着这个足足大了一半的寝房,她不禁又觉黯然起来。   如今,她以夜如天之妻的身份住在这王府里,随侍一旁的虽还是明柔儿,只是那些进出这厢房的丫头婢女们,总是用别样的眼神打量着她,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后来,柔儿在她的逼问下才道出,这府里的下人,早在私底下传言,说她是王爷新收的夫人。   她自然知晓这夫人二字的意思,不就是指冰玄卿的侍妾么。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照理以夜如天在众人面前的男儿身份,怎可能堵不了众人的悠悠之口呢。   想来,定是有心之人传出去的,指不定便是那冰玄卿做的。   可是,他人越是如此传言,她越是不允许自己真的与冰玄卿再扯上关联,故而,她便遵循明少痕之言,整日都躺着静养,对于外头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   如今她唯一在意的,便是腹中的胎儿,她只想保全这个孩子。   “夫人,”柔儿端着一个小瓷碗,缓步走到床畔,“奴婢熬了清淡的小粥,您吃点吧。”   一碗浅浅的白粥,薄得能映出她的人影来,只是容善才瞧了一眼,便觉得没有胃口。这都好几日了,她都没有饿的感觉,这了孩子才勉强吃些东西,但总是吃多少便吐多少,几回下来,她连吃个饭都觉得害怕。   “你先放一旁吧,我还吃不下。”   她撇开头,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屋外头的蝉鸣声越发令她烦燥起来。   明柔儿偷瞄了一眼她的脸色,无奈的将粥碗放到了一旁的小茶几上。   “叩叩”。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两人循声望向那紧闭的门扉,复又回头互视了一眼,明柔儿这才走到门口,轻缓的打开了房门。   “王妃!”明柔儿怔了怔,惊叫出声。   银月公主?!   正半躺着的容善双手一紧,攥紧了单薄的内衫。   站在门口的,正是冰玄卿的王妃,银月公主。   一身华丽的轻纱锦衣掩去了圆滚滚的腹部,高高挽起的发髻上,金银珠花,玉珠挂钗,贵气不凡。   她的身旁,是轻烟,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女,手上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   银月没有吭声,只是在轻烟的搀扶之下举步迈过了门槛。   明柔儿无奈之下只能退让,让她跨了进来。   凤眸缓缓扫过这厢房,银月心中的恨便又多了一份。   眼前的这个厢房,俨然与她的寝房一般的格局大小,正间的小厅算是外室,而左右各是一进,摆设恰好与她相反。   这里,左进摆放着软榻,小茶桌,而右进才是算是内室寝房,且外室连接左右两进内室处的圆形拱门之上,还轻垂着纱帘,此刻被撩起分绑在两侧。   想她是堂堂正正的四王妃,而这个被驱离又再次回到王府的女人却与她一般,享受着冰玄卿的用心对待,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怨气。   若是这一回她不愿离开王府,那好,她就让她这一辈子都留在这王府里,死都不能离开。   一旁的轻烟轻扯了扯她的衣袖,银月这才沉下气来,原本聚集在眼中的怒气也被她敛了去。   轻移着莲步,她缓缓的走向东进的内室,看到躺在床榻之上的憔悴女子,挂上了一个温柔的笑脸。   容善见进来的人果真是她,心中不禁浮起一股难言的感觉来。   想她与她曾也算是共侍一夫的女子,只不过银月比她幸运的多,至少她的身份,令冰玄卿还不至于将她娶进门之后便立刻冷落了。   想起如今两人的身份,她便伸手撑着床铺想要下床来。明柔儿忙走到她的身旁,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嗳,别动,”银月上前了两步,伸出手按在了她的手臂之上,笑意盈盈的说道,“我知你需要静养,还是躺着别动的好。”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她这么说了,容善便顺意的未再动弹。如今的她,深怕动作稍大会害了孩子,凡事都是小心谨慎,连躺着翻个身都是小心的很。   “王妃来了,我都未曾迎接,真是失礼了。”   柔儿在她的背后又放了一个软枕,她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看着搬了凳坐在床畔的银月说着。   “姐姐也别同我客气了,怎么说我们也是相识一场,又何必说这些客套话呢,显得我们多生疏啊。”银月以袖掩唇笑着,只是衣袖之下的唇角只是微扬,皓齿却紧咬着。   “王妃说笑了,这声姐姐容善怎担得起,王妃还是叫我容善吧。”她轻扯了唇笑了笑,有些不明白这银月为何会在此时主动找上门来。   她原以为躲在这房内足不出门,是非总该离她远去吧,如何看来,我不犯人,这人却便要来犯我啊,想躲都躲不了。   “姐姐可是在怪我昔日未在王爷面前替姐姐求情,姐姐可别生我的气啊,那时王爷亦是在气头上,我去与他说,指不定反而惹得王爷更加不快。”她原本掩着唇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容善的手。   容善未挣扎,只是任由她握着,看着她双眸之中流露出来的丝丝委屈,心中却只能苦笑着。   如今她又不是冰玄卿之妻,以她的身份丝毫都威胁不了她在这王府之中的地位,包括她的孩子。她为何还要演这种戏,难不成她在怕她会回到这个王府来不成?   “王妃,我不秋锦容,我是萧容善,汉陵将军夜如天之妻,我已有了夫君的骨肉,王妃还怕什么?”她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疑惑,继续说道,“王妃还是叫我容善吧,免得引起他人的误解。”   “你……”她顿了顿,突然没了声音,那手也缩了回去,搁在膝头。   “王妃亦是有孕之身,不宜劳累,还是静心休养的好。”容善看着她腹部,心头有一些闷。   银月腹中的孩子也是他的啊,那个孩子才是他明正言顺的子嗣啊。   而她的孩子,只是她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燕窝羹   容善的手,轻轻地覆在腹部,小心翼翼的抚动着。   银月的视线便随着她的手移动着,心头百转千回间,又觉得不解。   她说这孩子是她与夜如天的,但明明有婢女听到王爷说这孩子是他的。到底,她这腹中的孩子又是何人的?   难不成是那侍女听错了不成?   不,即便那孩子不是王爷的,她也不能让孩子出生在王府。   “好,那我叫你容善,你也叫我银月吧。我听说在汉陵之时,母后已认你做了义妹,说来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为过啊,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不叫就是了。”银月收回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笑说着。   “对了,我让膳房熬了些燕窝羹,特意送过来给你尝尝。”银月侧过身子,唤来那个端着托盘的侍女,亲手盛了一小碗想送到容善的手中。   “王妃,还是奴婢来吧。”明柔儿机警的伸手从银月手中接过了小碗,转过身状似要递到容善的手中,其实却是从袖中抽出了一枚随身带着的银针,放入了碗中一探,未见银针变色,这才送到了容善的手中。   她做的似乎天衣无缝,却被站在一侧的轻烟眼尖的瞄到,看了银月一眼,而后悄悄的伸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银钗子。   银月即刻心领神会,知晓了明柔儿背地里的举动。   她未发怒,只是再次唤来侍女,又装了一小碗,一边盛一边说着。   “嗳,走了一趟,我这肚子啊又觉着饿了,”轻轻的搁下大勺,然后伸手取过了一个小瓷勺吃了一口,“嗯,今儿个做的正是火候。”   容善看了她一眼,这才发现原来她带了两个小碗来,难道她原来便打算同她一道儿吃的吗。   虽说适才她也对银月送吃食来的举动有所怀疑,只是看着她也一同吃了起来,便放宽了心,即便是不觉得饿,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   “如何,还不错吧?”银月看她吃了一口,忙问道。   “嗯。”她微点了点头,又吃了一小口。   “这原本是王爷特意让膳房替我做的,得知有孕开始,我便是吃什么吐什么,反而是这燕窝羹我竟能咽下肚去,故而王爷每日都要膳房准备这个。到如今我反到戒不了口了,幸好王爷也说了,我爱吃多少就吃多少。”银月一边吃,一边笑眯眯的说着。   反到是容善,始终不觉得有胃口,特别是在听了她的话儿之后,胸口沉闷的感觉更甚刚才。   一想到冰玄卿的温柔,她便忍不住痛,明明不想去想,不想去听,偏生眼前的女子不停的提到他,令她想不听都难。   “我看你与我那时一般模样,不如我让膳房从今儿个开始准备两份,让她们送到你房里来。”   “不必了,”容善忙开口阻止,“我还是喝些粥便好了,反正现下是吃什么都会吐,这上好的燕窝羹让我糟蹋了可不好,这可是王爷对王妃您的一片心意啊。”   “哎,指不定你喝这个便同我一样呢,我那时可全靠了这东西,要不然还不活活饿死。”她笑了笑,喝尽了最后一口,将小碗又放回到了托盘上头,抽出丝帕拭了拭嘴角。   容善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拒绝她的这翻好意,她实在是怕沾染上这府里的人事物,特别是与冰玄卿有关的。   “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容善,“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怀了孩子后这身子就不行了,才坐这一会儿,我便觉着累了。”   伸出的手搭在轻烟手中,另一只手背在后腰部轻捶了捶。   容善忙将手中的小碗递向柔儿,又想起身送她。   “嗳,你躺着吧,快些喝,别凉了,我先走了啊。”说罢,便转过身,指使着丫头将托盘留下,连柔儿都不许送,便又慢慢的走出了门外。   两人呆呆的看着门口好一会儿,总觉得这银月来去匆匆,似乎总有些地方不对劲儿,回头看看放在床旁小几上的托盘,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不对。   “夫人,这个,还吃吗?”明柔儿看了眼手中的小碗,发现不知不觉间,容善已吃了一小半。   原是想劝着再多吃一些,毕竟她真的未吐出什么来,只是想想这不是自己经手的东西,就怕有个万一,到时可不好向夜将军和六爷交待,故而犹豫着问起了她自个儿的意思。   “给我吧。”容善想了想,伸出了手去。   现下她还有些胃口,便多吃一些吧,饿着她没事,但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啊。   “这门怎么开着,不觉得热吗?”   如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而后容善便听到关门的声音,再来便看到如天走了进来。   “在吃什么?”如天看她坐在床榻之上正小口小口的吃着东西,忍不住问了起来。   已有好些日子了,容善除了能吃些清淡的小粥,其他什么都吃不下,有时连喝口水也能吐半天,直到酸水都吐了出来也不能停歇。   所以说女人便是命苦,男人随随便便弄出来的人命,却要女人这般辛苦的孕育,怀胎十月,一朝分勉。而古时的女人更命苦,生孩子还要用命博,搞不好非但没有孩子,还只换来一口棺材。   想想她就觉得害怕,再看看容善短短几日就憔悴的不成人形,她真怕她会熬不过生产,不行,她还是要让六叔多来瞧瞧,想个法子替她补回来才行。   “咦,这是什么?”看着她小碗里盛的并非平日的白粥,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哦,是燕窝羹。”容善将小碗微微举起,让她看了个分明。   “燕窝羹?”如天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到了托盘里的东西,挑眉说着,“呦,冰玄卿舍得花钱了。”   “这是四王妃送来的,她说以后每日都会让人送来的。”站在一旁的明柔儿搭了一句话。   “什么,四王妃!”如天看了明柔儿一眼,转而看向容善,看她点了点头,“她为什么送这个东西来?柔儿,你可有查看过?”   如天有些气急败坏的问着,神情不禁有些凝重起来。   她可不相信那四王妃银月会这么好心的送燕窝羹来,只怕她是另怀鬼胎吧。   “如天,你莫急,柔儿试过毒了,而且连银月自个儿也喝了一碗,”容善将碗递给了一旁的明柔儿,伸出手拉住了如天的手臂,“你瞧,她用过的碗还留在这儿呢。”   转头看了一眼,果然见托盘内还有一个小碗,一抹唇红遗在碗边。   “算她识相,她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绝饶不了她。”如天狠狠的说了一声,看容善似乎也无异样,反到是未见她想吐,这才宽了些心,“你吃了燕窝羹未吐?”   被如天一问,容善怔了怔,连她也想不明白。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真的未吐。我还以为银月说的是假的,她说她初有身孕之时吃什么都吐,唯独这东西吃得下去。”   “嗳,你肚子里头的孩子还真是富贵命,吃白粥会吐,吃燕窝羹就没反应。”如天轻笑了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吧,日后送来的,柔儿你都要细心查验,若是没什么事儿你才能吃,明白么?”   “嗯。”   容善点了点头,这才令如天满意的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陵王的信   炎热的夏季丝毫不减其威力,灼烧着大地。   容善终于躺不住了,好不容易才求得萧善祁和如天松了口,许她下床出门走走,散散沉闷了许久的心。   如天照例很忙,每日回来总是紧蹙着眉头,像是心中有许多解不开的烦心之事。   问了几回,她也总是以笑带过。   自从银月命人送燕窝羹之后,容善的脸色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气色更甚从前,让几人也松了口气。   随着时间一日日的过去,眼见着她的肚子也大了起来,她心中的欣喜也一日多过一日,而对于其他事儿的注意力也少了许多。   这一日,她和柔儿在她们住的绚凌院外闲逛,想着还未曾去看过大哥和二哥住的地方,便和柔儿一道寻了路找了过去。   萧家两兄弟便住在绚凌院不远处的谧竹轩内。   想必是因为里头种了一片竹子,这才取名谧竹轩。   一看到那成片碧绿的竹子,容善便想到了她最初住在王府之时,她的小院也曾有一角种满了竹子,总是透过矮墙探到外头。   那时,她和紫儿总是笑言,人家是红杏出墙,她们这头却是绿竹出墙。   回想起那时的一点点喜悦,在如今看来也仍是充满了乐趣。   “容善,你怎么来这里了。”才走到院门口,她们便遇上了萧善祁,只不过却是从她们身后而来,看着他的一身穿着打扮,像是从外头刚归来一般。   “我随便逛逛,想着好些日子未见着二哥了,便顺道过来瞧瞧。”   大哥还总是三五不时的去绚凌院看她,只是苦了二哥,住在这王府里头行动不便,连那轮椅也派不上用场,故而很少出门,她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萧善祁看了她一眼,垂下了视线,上前走了两步才说道:   “我们先进去再说。”   说完,他径自越过了她们的身侧,直直地向屋子走去。   容善看着他的背景,忍不住轻皱起了眉头。   大哥是怎么了,为何她一提及二哥,他整个人便沉了下来,难道是二哥的身子不适。   她看了柔儿一眼,忙跟了上去。   许是因为要住两个人,谧竹轩比绚凌院要大不少,光厢房便有三四间,每间都是东西两进加正厅的格局。   萧善祁推开了正中的一扇门,迈了进去,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容善进门。   容善加快了几步,跟了进去。   “柔儿,你在外头守着。”萧善祁突然出声,对着正要进门的明柔儿说道。   “是。”柔儿应了一声,那才伸出的脚又收了回去,退出了门外掩上了房门。   容善望了一眼被掩上的房门,回头看向走进西进内室的萧善祁,看着他取出了一个软枕放在软榻一旁,然后又返身向她走来。   来到她的身旁,萧善祁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将她引到软榻旁,扶着她缓缓坐下。   看着再次返身的他,容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哥,二哥呢?”   那俯下身搬凳的人怔了怔,而后搬起了凳子走到软榻旁放下,然后取过一旁的蒲扇坐了下来,轻轻的替她打着扇。   “你二哥,我已让明先生派了人送回汉陵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着。   “什么,二哥回汉陵去了?”容善一惊,身子也惊的僵直了起来,还是萧善祁伸手按了按她,这才又靠了回去,“冰玄卿肯放他走?”   冰玄卿真的肯放二哥走吗?他不会明里让二哥回去,暗地里又做什么手脚吧,介时二哥的安危又怎么兼顾。   “他答应,只要如天、你和我留下,他便让善轩离开。”看着容善紧锁的眉头,他又说了一句,“你放心,我让明先生派了人护送,还有萧默和萧靖陪着,不会出什么叉子的。”   “萧靖也一道儿去了。”   那便好,再如何萧靖也是上过沙场,征战无数的将士,该有的智谋和胆量他皆有,再加上明少痕的人,二哥回程之路该是万事无忧了。   “只是大哥为何让二哥回去,是不是汉陵那边出了什么事儿?”   他们离开汉陵已近一月,而她一直不知那边的消息,也不知如今汉陵的人事变迁又是如何,对萧家有何利害关系?   “容善,虽然如今你的身子重,有些事儿我不该同你说的,只是大哥不想瞒你。”萧善祁一边打着扇儿,一边正色说着,“前几日,如天同我说,从汉陵来了一封信,是给冰玄卿的,只是他却又拿给了她看。”   “信上头说,让冰玄卿快些执行他们的计划,否则,他便要收回他对冰玄卿的相助,让夜如天回汉陵去。”   “让夜如天回汉陵?”   她记着那时在汉陵皇宫之时,陵王明明说要如天以另一个身份回到汉陵,为何这回却在信里头要夜如天回去,难道是他和冰玄卿之间的交易出了问题?   “不错,依信上所言,定是冰玄卿未按照当初他们的约定行事,陵王恼羞成怒之下,才会决定让如天回汉陵。我辞官之后,几名副将皆被升迁,只是面对汉陵左右两国的夹击,只怕仍是要疲于应付,更何况现下冰玄卿存心留下如天与我,只怕汉陵的国力将会因此而巨损。”   “你是说,冰玄卿想因此而折损汉陵的国力?”看着萧善祁点了点头,她越发的不解起来,“难道陵王在答应冰玄卿之时便不曾想过这些吗?”   不可能,以陵王的机智又怎会不曾想到这些呢,定是有其他的原因。   “陵王会答应他,也只是为了一已之私而昏了头脑吧,毕竟他想得到如天,甚至已到了不惜要斩杀我的地步。”萧善祁苦笑着。   当他听到陵王说出这狠话之时,又何尝不觉得心寒。他忠心为国,到头来为了一个女人他却不顾他萧家世代的功勋。   功高盖主,只怕有一日他真的会死在自己卓越的功绩之下,确是不如早些辞官归去。   “什么,陵王竟想杀你,为了如天么?”这回,容善直接坐起了身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不错,为了如天,他要如天,可我又怎能让如天困在那个皇宫里头,若真是圈养在那里,她定会死的。”萧善祁缓了手中打扇的动作,轻声说着。   容善怔怔的看着他一脸的失落,忍不住问道:   “大哥,如天对你而言,很重要是吧?”   萧善祁转过头来,看着她:“是,很重要,与你们一样重要。”   容善笑了笑,伸出手抓住了他握着扇的手。   “大哥,萧家为了忠心付出的太多了,这一次,就让我们私心一回,让我们像如天一样,只为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好吗?”   萧善祁怔了怔,浅笑起来,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论世人将来如何议论于我,打从我辞去官职开始,便只想替自己活着。”   便像容善说的那般,只为了自己想要守护之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求亲   秋菊初绽之时,容善在冰玄卿的王府里已住了整整四月,渡过了盛夏最炎热的日子。   王府的生活并无不同,每日里除了吃喝睡,她便是等着时间过去,等着孩子出生。   到是那银月,算算日子,孩子早该出生了,却迟迟没听到什么动静,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   更奇怪的是,这府里的人也都不急,似乎是时候还未到似的。   这几日,府里的人终于开始忙碌起来。   终于,在一个秋风初起的夜晚,银月住的别院里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女人有些凄厉的惨叫。   容善倚在门口,透过院门,看着不远处一个个灯笼在黑暗中晃动着,形成一道诡异迷离的景像。   “容善,别站在门口,夜里风凉。”如天坐在正厅的桌旁,手中握着一本书册,只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却连一页都不曾翻动过。   容善转过身来,手撑在背后支着有些沉重的腰身,慢慢的向她走去。   “这几日你都在忙什么?整日里都不见你和大哥的人影。”   走到桌旁,她倾着身子,一手扶着桌面,在如天伸手扶持的情况下,才慢慢地坐下了身来。   孩子出生还该有三个多月,但肚子却已大的出奇,累得她行动缓慢的犹如河岸边的小龟,走一小段路便会累得气喘呈呈。   “我们忙的事儿说了出来,你也没兴致。”扶着她稳稳地坐在了凳上,如天这才坐下身来,“你啊,还是小心照顾好你自个儿,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便成了。”   “你就是不愿同我说对吧。”容善笑了笑,嘴角复又轻垂下来,“唉,我知晓自个儿帮不了你们什么,只是……”   “只是你就是担心我们,对不对?”如天抢了她的话接了下去。   容善也不怒,只是轻瞪了她一眼,弯唇笑了起来,“你知道就好,整日就见你们忙的不见人影,却又不知你们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又怎能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呢。”   一阵喧闹,从远处传来,突兀的飘入了宁谧的房间。   如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伸手掩上了房门。   “你大哥该是与你提过陵王的信了吧?”如天的手停留在门扉上头,久久未动。   “是,大哥已都告诉我了。”   如天收回手,转过身子慢慢地走到了原位坐下,合上了摊在桌上的书册。   “容善,待瞿云的一切都结束了之后,我们不会再回汉陵了。”如天看着她的双眼,看到她眼中的惊讶与错愕。   “为什么?我们不回汉陵又该去哪里?还有二哥,他不是回汉陵了吗,我们怎可以抛下他一人。”   若他们不回汉陵,二哥一人在那里,行动不便又无亲人可依,他该如何渡过这漫漫地后半生?   “我们不回汉陵,善轩自然也不会一人留在那里,我们怎会将他抛下。他会回去,正是要将在汉陵的一切都结束,这样我们才有余钱在别处安身啊。”   如天笑着,将她的急切看在眼中,轻柔地出声安抚着。   “那么,我们要去往何处?”   除了瞿云和汉陵,他们可以去什么地方。在她的认知里,便只有这两个地方,其余的国度对她而言都是全然陌生,令她害怕的地方。   “你知道在瞿云和汉陵之东是什么地方么?”如天问她。   容善侧头沉思着。   瞿云和汉陵之东,是幅员辽阔的依阑国,虽不如瞿云和汉陵这般强盛,只是每次战争之中,其余两国也未必能争到什么益处,故而看似是柔弱的国家,却在两个强国之旁抬头挺胸的存在着。   “是依阑国。”   “不错,依阑国地大物广,看似军事不甚强盛,只是长年累月下来也没有一个国家在他们那里讨到什么好处。那里景致极美,风俗质朴,所以我和善祁决定,待离开这里之后,便去依阑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从此不管是汉陵还是瞿云,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如天说的兴起,貌似她此刻便已身处那个令人向往的依阑,而她,似乎对每个地方都很熟识一般,看来多看些书还是有些益处的,至少如天知晓很多她所不知的事物。   “原来你和大哥都已经想好了,”容善嗔笑着,瞪了她一眼,“你们行事还真是谨慎,连我都瞒得这么紧。”   不必问为什么了,若是他们真的离开这里,瞿云和汉陵的确不再是他们的安身之所,去往依阑也是件好事。   “唉,还不是怕你一时说溜了嘴坏了事儿。你的心在谁身上,嗯?”如天讪笑的看了她一眼,拿她打趣,“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仇,要是他多问几句,指不定你就把我们都卖了。”   容善愣了一下,这才听出她口中的那个他是何人。   难道连她都看出来了,她的心中还留着他的位置,只是她自个儿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呵呵,”容善轻笑了两声,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浅笑的看着如天,“你这话可是用大嫂的身份说的?”   容善看着她挑了挑眉,如天呆了呆,无奈的笑了起来。   原是想拿她打趣,不想反被将了一军,容善这嘴也是不简单啊。   “如天,”容善突然出声叫着她,引得她正色的瞧着,“我大哥是个粗人,性子沉闷,那是因为他背负着萧家的责任,太累了。这些年来,谢谢你一直陪着他,与他一道肩负保家为国的责任。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放下重担,那你,是不是可以,一直都留在萧家,留在大哥的身边。”   她真的忍不住,想要替大哥开口求得这门亲事。   她不知大哥心中在担心什么,宁可用爱慕的眼神追随着如天,也不肯将心中的款款深情对她表达,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却没有胆子对着心爱的人说出心中的感情,她真不知该说自己的大哥是懦弱还是羞怯。   而反观如天,看似平常细致谨慎,唯独对这情爱,也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她真的不曾感觉到,总显得毫无所知,让她这个局外人看得好不着急。   今夜就让她善作主张,替大哥来开口吧。   只是话问出了口,为何如天却是一脸的呆滞模样。   “如何,难道,你不愿做我大嫂,你是嫌弃我大哥吗?”她有些急了,可不要因她而弄巧成拙才是,早知她便不问了。   如天垂下头来,但嘴角却轻扬起来。   她又怎会不知萧善祁对她的感情,任她的精神再大条也不可能感受不到,更何况她还是个新新人类呢。   她的心中又何尝没有萧善祁的身影,只是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日,她会突然消失在这个时代,还有,那个男人。她也想和他斯守到老,只是她真的给不起承诺。   “容善,”她抬起头来,对上容善急切的脸,“我不会轻易离开,所以,一切就看天意吧。”   容善不语,只是松了一口气。   听了如天的话,她便心安了,只要她不主动离开,大哥加把劲儿,如天一定会成为她的大嫂的。   一定。   两人相视着,温柔浅笑着。   屋子外头,还隐隐传来吵杂的喧哗之声,只是,那都不重要了。 第一百三十章、雾霭之中   翻来覆去,一夜难以成眠。   晨曦初绽之时,容善便坐起了身来。   昨夜,银月的别院热闹了一夜,连带着害得她都睡不踏实。总是在她隐隐入睡之际听到突兀的声音,吓醒好不容易才聚起的朦胧睡意。   孩子还未出生么?   都整整一夜了,如今已听不到银月昨夜那般的惨叫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侧头回看,如天缩在床内侧还睡着。打从她有了身孕之后,两人虽然还是同床而眠,只是她却越发的显得小心起来,生怕睡像不好的自个儿会大手大脚的伤到她。   几月下来,从最初小心谨慎的难以入睡,到如今即便是用这副委屈的模样也照样能酣睡淋漓,久而久之,如天的睡像到是好了许来,想来大哥可是托了她的福了。   她轻笑了一声,掀开覆在身上的薄被,吸着有些宽大的绣鞋下了床。   “嗯?你醒了?被吵醒了?”   双脚才触着地,身后就传来了如天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如天打了个哈欠,而后伸手揉着双眼,一副还未睡清醒的模样。   “那边,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她转过头望去,却只是望到了透着朦胧一丝光亮的窗子,耳边静静的。   “嗬——”如天又打了个哈欠,看她下了床,便动了动身子,松着僵了一夜的身子,“谁让那女人补过头了,天天滋补却又躺着坐着不动,怀了个巨胎,生起来当然麻烦了,你看她那肚子就知道难生了。”   如天眯着眼,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说着。   她还真想一直这么赖着,只不过她还有太多的鸡毛蒜皮小事要做,还没这好命懒在榻上。   也不知是冰玄卿故意的,还是谋朝夺位真的很麻烦,他进行的步调很慢,害得她也不知要在这儿呆多久,而最令她头痛的还是在汉陵那边的陵王,发起狠的男人会做出些什么来,她还真是没有把握。   容善回头,看她闭着眼静静的躺着,若不是她放在胸口的手有节奏的点动着,定会以为她又睡着了。   “那你瞧瞧我,如今也与她相去不远了。”容善伸手抚了抚自己凸出的腹部,她的肚子看上去比普通的女人怀孕之时还要大一些。   难道她也是滋补过甚了不成?   “你啊,”如天睁眼瞄了她的腹部一眼,笑意暖暖,“我看啊,你肚子里头怀着两个孩子,瞧你那么瘦,肚子却那么大,呵呵。”   两个?   她肚子里真的会有两个孩子吗?   容善垂头瞄了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温柔浅笑。   若是真的,那便好了!   看着如天没有起身的意思,她便披了件外衫,走出了内室。   室内的光线有些阴暗,她拉了拉披在肩头的衣衫,慢慢的走到了门口,纤指触上门扉,被那无情的冰冷一惊,轻颤了一下,这才拉开了门栓,用力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雾气便争先涌了进来,外头,雾霭遮挡了晨光,偶尔才能看到一丝。   而绚凌院的矮墙外,依稀间像是站着一道身影,如神灵下凡。   容善眯起眼,等着晨风吹散雾气,只是,她的心在等待中,却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连带着似乎眼前都起了幻像。   那个人,他好像冰玄卿啊。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她,只是却仍站着未动,似乎借着雾气,不怕显露自己的身份。   会是他吗?当银月挣扎在生死边缘之际,他会出现在这里吗?   她勾唇自嘲一笑,提步迈出了门槛,慢慢的踏下了台阶,步入浓浓雾霭之中。   行走间,身旁流传而来的是丝丝水气,却给人如入仙境一般的错觉,而万物在朦胧间,所有的瑕疵都在无形间被敛去了。   那人仍是未动分毫,而她越走越近。   再近些,再近些,她便能看清他的容貌,便能知晓那个人到底是谁,事实会再伤她一次,让自己更加的看清事实的残酷。   近了,她也看清了,而事实的确有些震得令人措手不及。   真的是他,真的是冰玄卿。   真的是他在一个雾霭沉沉的清晨,站在绚凌院的矮墙外,痴痴地呆立着。   只是,他为了谁?她不得而知。   这小小的院子里,如今住着两个女人,不是为了她,便是为了如天。   会是如天么?会是因为她,才会让冰玄卿如一个痴情男子般守在心爱女子的房前,痴痴的只为了看上一面红颜。   她心里明白,他对自己无喜也无恨,他们就像是在街市上擦身而过的两个陌路人一般,没有丝毫的情感。   那么,他唯一为的人,便只有如天了!   心中的这份认知,让她倏然的收住了脚,站在离他十几步之遥的地方,牢牢地注视着他的脸。   会是为了如天吗?他也爱上如天了吗?   倘若这是事实,那真是残酷。   她好想走上前去,问问他,他的心中可有如天,他可是爱上了如天才会想着法子使计将她弄到了瞿云来。   他可是因为爱上了如天,所以才未按与陵王的计谋行事,以至于陵王书信前来责问,这一切的一切,可都是为了如天?   然,她不能问,也不敢问。   如今,他们已是天差地别的两种身份,无论是曾经还是现下,她都没有问他的权利。不过,在他的眼中,她又何曾重要过。   容善抬头,双眸柔柔的看了他一眼,后退了一步,而后垂下视线转过了身去。   还是不要再多想了,她心中的想法儿越多,到了最后只会越加的重伤自己。她现在该做的,是保护好自己,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步又一步,这返回的路似乎比适才走的还要长,还要辛苦。   她要花许多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转回头去,不论他还在不在,他都不会是为了她。   只是,她却不曾知道,在她转过身的时候,那身后男人的眼中也划过了一道落寞,他的心,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而疼了一下,但,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清楚。   突然,宁静的清晨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尖叫,像是拼尽了全力,想要证实自己的存在。   随后,前头的院子吵杂起来,纷乱的吵醒了整个王府的人儿。   容善仰头怔了怔,而后笑了起来。   那是,银月的孩子生了。   冰玄卿的孩子,出生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后院风波(一)   杯觥交错,嬉笑成群。   四王府前院的正厅、偏厅,此刻都坐满了人。   一个个锦衣华服,看着便知都是些有权有势之人。然,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又岂能进得了这王府半步。   不过,那热闹的场景亦只是在前头,与这后院毫无关联。   容善沿着通明的灯火慢慢地行走在后院。   她,陪着大哥在他的小院里吃了晚膳,正打算回到自己的绚凌院去。   这几日,如天和大哥都很忙,而她也总是见不着他们的面,连柔儿都是神神秘秘的似乎在瞒着她做着什么,每每想问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而今日,是冰玄卿之子满月之日,这沉寂了好几日的四王府,热闹了起来。   朝中有些地位的人,想必今日都来了吧,四王爷得子是件大事,好不容易他办了一场酒宴,也终于给了那些原本便想要巴结于他的人一个机会。   想来,今日王府的门槛都怕是要被踏平了吧。   她为心中的想法,失声笑了笑,轻叹了口气,缓步踏上了九曲水廊桥的台阶,这才惊觉自己在无意见竟走到了别外,这哪还是她回小院的路啊。   眼下的她,着实变得有些多,离产期越近,这身子也越显得沉重笨拙,而身旁的人虽忙,只是一逮到时机便在她的耳旁嗦嗦叨叨的念个不停。   无外乎是让她行事走路小心谨慎,要顾忌自已此刻的情况,有时想静一静都还得躲着才行。   不过,此刻柔儿被如天派着回去了明府,也不知是有何要事,而大哥原是想送她回小院的,她费了好些口舌才让他消了这个念头。   看着他夹着血丝的双眼,便知晓定是有好些日子不曾好眠了,她又怎忍心让他再劳累。想要过逍遥的日子,这身子最重要。   故而,此刻便只有她一人,在空荡的后院里闲逛,也不用怕遇上什么人,反正这府里的下人都上了前院忙去了,而宾客也不会来这个地方消磨时光。   罢了,走错了路就走错了吧,她便当是散步,如天不是说了,有身孕的人,适当的行走有利于孩子的出生。   看看她现下的肚子,她还真有些害怕,怕自己到时也会同那银月一般,疼上整整一夜,肚子里的孩子才生的出来。   今夜,前院热闹非凡,连同这后院也像是沾了光一般,被人用心的打点过,瞧着一盏盏高悬的红灯笼,便知道是特意被挂上去的,无非就是为了应衬今日的喜气。   只可惜,后院的美景无人欣赏,也好,留作她一人独享吧。   放眼望去,双眸视线所及,能辨认的,都是一些矮树丛,这王府的大树早在银月未进府之时便被一一除去了,换上了这些不及一人高的矮树,虽显得婉约,却也失了大气。   她迈着小步,柔柔的鞋底烙在鹅石上,也未觉得烙脚,只是隐隐的有些异样,反到让人有一种全身舒畅的感觉。   夜色下,偶有虫蚁发出一丝轻响,在静谧的夜下,也显得清晰异常。   “啪”的突然一声响,将她了一跳,直觉的伸手按在胸口,感觉到掌下自己急切跳动的心房。   那是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似的。   会是什么东西?   她安抚下自己的心绪,而后探头瞧了瞧四周,似乎并无异样。   到底是什么?   她的双眼忍不住往侧前方瞄去,若是她没有听错的话,那声音便是从前头的矮树丛里传出来的。   伸手护着肚子,她犹豫着是否该转过身回去。   许是她的好奇心过甚,她没有回头,反而是壮着胆子又向前走了过去。   若是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儿,她又怎能安心呢。   放缓了步子,她谨慎的向前挪着,心跳得极快,怕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却又怕只是她自个儿吓自己。   又上前了一步,眼前出现了一块酒瓶子的碎片,想必适才的声音便是摔破了酒瓶子的声音。   不由的,她的心狂跳起来。   停下步子,她犹豫着是否还要上前。她该离开才是。   正想打退堂鼓,眼前突然冲出一人来,若不是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许是就撞上了。   定睛一看,站于眼前的男子似乎有些面善,她定是在何处见过。   银冠束发,用嵌着硕大玉珠的金簪固定。一身灰色的锦袍,袖口袍摆处用金丝黑线映衬,宽厚的腰带中央还镶嵌着一块即便是在灯光之下同样通透碧绿的玉佩。   此人,定是身份,不凡,指不定与冰玄卿同等身份。   一想到此,她到有些回过神来了。   这人,不正是她初次进宫之时,遇到的那位二皇子冰玄寒么,与他只是匆匆一面,也难怪她一时半刻想不起他来。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崇崇的出现在四王府内。”   不料,这做贼的到是先喊起人来。这些话儿不该是她问的么?   他堂堂一位皇子,不在前院与百官喝酒闲谈,竟跑到无人的后院来了。再者,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平日就呆在这府内,还有何法子闯进今夜守卫森严的王府。   她想了想,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依她如今的身份,到还真是有些难以启齿,若说是冰玄卿之客,其实她不过是个人质,且绝不能让他知晓如天和大哥都在瞿云国内,免得多生事端。   “哦,你不就是我那四弟的王妃,那个叫秋什么,”冰玄寒的身子晃了晃,看来他着实喝了不少的酒,听他的话儿也有些含糊不清,却还拼了命的想着她曾经的名字,不想还真让他记了起来。   “叫秋锦容,你叫秋锦容。”一手拎着酒壶,他上前了一步,那酒气也越浓了一些。   容善受不得那味儿,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而看在冰玄寒眼中,却惹起了他心中原就不熄的怒气。   想他冰玄寒也是堂堂瞿云国的二皇子,除了大皇兄,他便是第二个皇位继承人。只是偏生父皇不待见他,这满朝文武都瞧不起他,平日里就见他们巴结着皇兄和老四,全然未将他这个二皇子放在眼中。   今儿个也是如此,只不过是老四的儿子满月这小小的一桩事儿,父皇便要老四大办酒宴,说是庆贺老四得子,他老人家得了皇孙。   哼,皇孙,他要皇孙早已是有多少就有多少了,说来说去,父皇就是偏心老四。   “哼,连你也瞧不起本王么?”冰玄寒蹭蹭蹭的几大步上前,伸手紧紧的扣住了容善的手腕。   “你放开。”容善一惊,不曾料到他会如此大胆狂妄,在这王府内对一女子动手动脚。   “想让本王放手,哈哈,妄想。”他颠笑着,如疯子一般肆意大笑着,全然不怕这大笑声会引来何人。   “四哥,臣弟劝你还是放手的好。”   倏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像是凭空出现,震住了纠缠不清的两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后院风流(二)   “是你!”   冰玄寒回过头来,见到的,并不是他心中有些惧怕的四弟冰玄卿,而是时常同老四往来的六弟冰玄胤。   “臣弟劝二哥还是放了夜夫人的好,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纷争,毕竟这位夜夫人,可是四哥请来的贵客。”   冰玄卿一身灰白的长衫,同样银冠金簪束发,那腰带上的饰物与冰玄寒相比,显得收敛许多,只是一看那中间的汉白玉却也是价值不菲啊。   “贵客?夜夫人?”冰玄寒回过头来看向容善,似乎连酒都醒了不少,用略带着酒气的双眼打量着她,“她明明便是秋锦容,怎会是老四的贵客,你莫要骗我了,老四对外头说是将人休了,实则还藏着啊,唷,只怕这肚中的胎儿也是他的吧。”   冰玄寒借着醉意,胡乱的猜测着,到是让两个清醒的人儿都是心中一惊。   冰玄卿上前几步,伸手紧紧的抓住了冰玄寒的手腕,才微一使力,便痛得他松了抓着容善的手。   容善一解困,便抚着发疼的手腕后退了几步,戒备的看着两人。   “二哥,我看你是酒喝多了吧,你不是也知,那秋锦容早就去了溪平,至今都是生死未卜,秋将军可是找了好些日子亦是一无所获,若她真是秋锦容,难不成你以为秋将军时常出入王府会不知么?”   秋将军。   容善的身子一僵,心口像是突然被人轻轻的刺了一针似的。   原来,他时常出入王府,如此说来,他与冰玄卿也成了同一伙人。而他不知的是,冰玄卿却答应她,待她生下孩子,便给她机会报仇。   真是可笑,可叹。   他以为帮了冰玄卿便能求得秋家一世的安稳吗?却不想冰玄卿早便替他们想好的去处,那便是九幽地府。   冰玄寒不动声色,双眼只是淡然的瞥过了冰玄胤,而后抓着酒瓶子转了身,迈着有些凌乱的步子往前院走去。   他便这么走了,是真的信了冰玄胤的话么?   容善闭了闭眼,终是松了一口气。她怎会想到,只是想在宁静的后院走走,竟也会生出这种事端来,说来若是她在听到声音之时便转身离开,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你,可有伤着?”冰玄胤瞪着那道身影消失于视线之中,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顾自出神的容善问道。   容善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仍心有余悸。   腹中的胎儿恰巧在此此动了动,她心中一喜,也转开了注意力。   双手轻抚着腹部,耳畔却传来了清脆的铃当声,有节奏的响动着。   容善转过视线,借着灯光,看到了从冰玄胤身旁的矮树后缓步迈了出来的女子。   身着浅白低领的裹衣,外头罩着红艳的拖地袖外衫,大红色的丝质锦腰带束身。一头乌黑的长发一半梳了个凌云髻,另一半便随着从两侧凌云髻轻垂而下的长长红色丝带披散着,鬃角两侧只是轻点了两珠带着玉珠的金花。   而适才她听到的清灵的声音,便是从她两腕间轻挂着的金铃之中传出来的。   “你,”容善看着那张精心装扮过后的脸,讶异的有些说不出话来,“你……如天!”   不,她不是如天。   眼前的女子,只不过是一个与如天长得相像的女子,初见之时,会觉着很像,只是多瞧上几眼,便会发觉,此刻站于她眼前的这个女子,五官更加的精致些,多了女子的柔气,却没有如天的灵动。   冰玄胤似乎早便知道有一女子躲在矮树后头,对于她的突然出现并无吃惊的模样,只是回头看向她。   “六王爷,她,是何人?”忍不住心头的惊讶,容善开口问道。   若不是这女子看似有些像如天,她也不会多问。只是初见她时的愕然,到了现下,搁在心底到开始成了不安,如这秋风一般平地而起。   “她?”冰玄胤看着容善不解的眼神一愣,而后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难怪,你未曾见过她的真面目,自是不晓得她是谁。”   说罢,冰玄胤转过头去,冲着身后的女子说了一句:“甄姬,快来见过夜夫人,她便汉陵夜将军之妻啊。”   “甄姬!”容善失声惊叫了一声。   难道,这个长得与如天相似的女子,便是那临山花韵阁里的甄姬?亦或是只不过另一个叫甄姬的女子罢了。   “莫非,她便是汉陵的那个甄姬?”容善看着冰玄胤的眼,问着。   “正是!”冰玄胤只是笑了笑,如实的回答了她。   竟真的是她。如天一直想见却又无缘得见的女子竟与她们一样,来到了瞿云。   只是她为何在此,着实又令人费解,她不禁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冰玄胤,以期他能解答她心中的疑惑。   “夜夫人不是曾说我风流多情么?”冰玄胤笑了笑,那眉眼间的温柔足以化去此刻周遭的秋夜之寒,“我在汉陵见了甄姬一面,便对她倾慕不已,于是想了法子将她赎了出来,一同带来回了瞿云,今日四哥家有喜事,便携她同来凑个热闹。”   果真会是如此吗?   看着冰玄胤一脸的坦然,似乎不像说假,只是,他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大费周章的将她带来瞿云么?   许是会,也许是不会,只是这皇家子弟的心事又有几人猜得透。   “可是觉得她与如天有几分相像?”冰玄胤突然伸手,将站在身后的娇俏美人儿拖了过来,一只大掌便搂在她的纤腰上,轻轻的抚着,动作极其的轻浮,与容善往日里见着的冰玄胤可是全然不同。   视线偷偷的瞄了一眼甄姬,却发觉她像是无事一般任由他搂着,静静地倚在他的身侧,反到是她这个局外之人,看得不禁羞红了脸。   真是世风日下啊,连平日里看似温文尔雅的冰玄胤都变得轻浮起来,也难道要变天了。   “想必两位也想逛逛这院子,我便不打扰了。”容善急急的说着,想要离开。   “夜夫人不同我们一道逛逛么?”冰玄胤像是未见着她的难堪一般,还开口挽留于她。   “不了,想是如天该回来了,看不见我又该着急了,我还是回去了,告辞了。”   不待冰玄胤再说些什么,容善只是微倾了倾身子,便挺着个大肚,慢慢的往回急走着。   冰玄胤站在原地,深隧的眸子看着那远去的略有些庸肿的身影,搂在甄姬腰侧的手不禁用力紧紧一握。   甄姬痛的身子一颤,却只是咬牙忍住了痛呼声,越发的偎入了他的怀中。   秋风吹过,那系于甄姬腕间的金铃随风轻响,清灵的声音随风而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月儿弯弯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家流落在呀嘛在街头,在巷口。①      清宛冷然的嗓音,像是唱尽了心中无奈的愁怅。   容善站在绚凌院的院门口,呆呆地听着从她房中传出的歌声。   那声音,是如天的。   她,从未听过如天唱过曲儿,还道是她也不通音律,只是今夜看来,她亦是深藏不露。只是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会独自一人唱着如此苍凉的歌。   一步迈过一步,她缓缓的走向房门口,那声音也越发的清晰,引得她也是心底凄凄然一片。   她不知,在里头的她是怎么一副模样。她不能想像,当如天唱着这歌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在她的记忆里头,如天永远都是胸有成竹,不卑不亢的应对所有事情。她又何时在她面前表露过一丝的疲累与哀愁。   站于门口,容善犹豫着是否该在此刻进门去。   蓦地,房里头的歌声嘎然而止,外头的人一惊,霍的抬起头来,看到烛火将那道纤弱的身影投注到了门扉之上。   她还未回过神来,房门便被如天从内拉开了。   “原来是你!”如天抬眼见是她,眼中的戾气一闪而隐,向她伸出了手来。   容善抿了抿唇不语,只是将手放入了她的手中,一手扯了一把襦裙,迈步跨入了房内。   一撇头,容善便瞧见了左进内室软榻旁搁着一壶酒,而身旁的如天身上也沾了些酒气,想必她适才便是倚在榻旁,透过一旁洞开的窗子望着外头的明月,有感而唱吧。   “我听你适才在唱曲子,”她睨了如天一眼,看着她不动声色的转了步子,将她带向右侧的内室寝房,“我还从未听你唱过曲子呢。”   “呵呵。”如天只是干笑了两声,未搭话,扶着她坐到了床榻畔,“你与善祁一同吃的晚膳?”   “嗯!”容善轻应了一声,而后想起了方才的事儿,想着要不要告诉她,思量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告诉如天。   “如天,适才从大哥的小院出来,我在后花园遇上了二皇子,六皇子,还有……”她顿了顿,看到如天抬头不解的看着她。   “还有?”如天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还有那个,你一直想见都未曾得见过的甄姬。”她想了想,怕她不知似的又加了一句,“便是那汉陵花韵阁的甄姬。”   如天侧过身子,怔怔的看向她:“甄姬?”   “不错,正是甄姬,是冰玄胤亲口告诉于我的,而且,在我初见她之时,觉着她与你十分的相像,只是待细细看后,又觉得你们相去甚远。”   “她与我相像?!”如天站直了身子,微仰起头喃喃的重复着容善的这句话儿。   会是她么?真的是她?   “如今她在何处?”待如天再回过头之时,眼中是一片沉稳。   “她?我不知,不过,若是你真得想找她,找个时机问问冰玄胤便知晓了,人像是他带来瞿云的,该是与我们一道儿来的,只是我们却都未发现罢了。”容善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如天有些怪。   至于是何处怪了,她却又说不明白。   “我,去找冰玄胤。”如天转过身,便往外室走去。   “嗳,如天,”容善忙起身,许是起的太急,下腹一阵刺痛,惊的她痛呼了一声,“啊——”   走在前头的如天闻声回过头来,便见她捧着腹部,微弯着身子皱眉急喘着气。   “你怎么了?”   难不成是要生了,只是算算时候还未到啊,人家不都说怀胎十月,怎么说她还有一个多月啊。   “没,没事。”深吸了几口气,适才的痛感便消失了,容善这才抬起头来,双手仍有些害怕的紧握着她的手臂。   “小心些,也不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行事还是这般的鲁莽。”如天扶着她,将她再次带到床畔让她坐下。   “你还说我,你自个儿还不是莽莽撞撞的要去找冰玄胤。”容善不服气的瞪了她一眼说着,“此刻前院尽是些外人,别忘了,如今你是男儿身,怎可冒冒然的去见一个女子呢。”   如天叹了一口气,也觉得她说的有理。   “那好,我明儿个再去找他。”如天有些丧气的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容善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紧抿着唇瓣在想些什么,只那轻皱的秀眉及迷茫的神色,让她知晓,只怕她此刻心中是惊滔骇浪,无法平静吧。   “如天,你与那甄姬可是熟识,否则为何如此急于见她。”容善问着,“若是换作平日里的你,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子。”   依如天那不问世事的性子,若不是那甄姬与她有些关联,她断会不如此急切的想要去见那女子。   “容善,若说那个甄姬真与我有些相像,那,我想她便是我一直在找寻的故人。”如天的手分放在两膝之上,望着一旁的烛火说着。   甄姬是如天要找的人?那她与如天到底是何关系?   “你为何找她?”容善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她。   然而,这其中的复杂关系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的清的,特别是如天还有些事儿想要瞒着她,自然说不清楚,只能看着她轻摇了摇头。   “说来话长,只是甄姬原是瞿云国之人,却被我所累,流落他乡,才落到如今的地步,我心中难免对她有一份愧疚。”   “唉——”如天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无尽的奈何,“若是我早知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我是死都不会为了那对钻戒而生气了。”   容善侧头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如天心中的事儿多的许是几日几夜都讲不完吧,可她却从来都不提及,只是闷在心里头,也不知大哥知晓多少。   “如天,”她动了动身子,背轻轻地靠在了床柱上,看着如天道,“你,与冰玄卿是否早就熟识,在你成为汉陵的将军之前,你与他,可有瓜葛?”   她喃喃的说着,那如天的脸色仍是淡然的没有丝毫改变,只是木然的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想着适才在进门之前,如天那清灵的曲子,容善突然有些明白了,她终究不过是一个女人,再有足智,再有能力,她也是会累,也是会想要一棵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大树。   只不过,如天却把自己逼紧罢了。   容善突然觉着自己说错话了,她又何必去问如天与冰玄卿的种种恩怨,她们要面对的不是曾经,而是将来,那过去的再计较又有何意呢。   “早些睡吧,我累了。”笑了笑,她托着腰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来,准备整理床铺。   “我来。”如天忙起身,抓住了她的手将之带到一旁,自己动手铺了起来。   她铺好了床,又替容善卸了发上简单的珠花点缀,而后又帮着除衣衫,一直服侍她躺上床榻才停下手。   “睡吧,我去将门关好。”如天站在床畔,对着已开始泛起一些睡意的容善说着。   “嗯。”   她轻应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睡吧,她受了惊吓的心魂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风渐起,夜,随之转浓。   而人,渐入梦中。   (文中歌词引用自墨明棋妙的《再逢明月照九州》。) 第一百三十四章、秘密(一)   秋风阵阵,寒枝瑟瑟的随风颤抖着,连那窗棂都不时的响动一下。   只是,一切似乎都不关那躺在床榻上头熟睡的女子。   即便是此刻床前,正站着三道身影,她依然是酣睡不醒。   风,从窗隙间吹进屋内,握在一人手中的烛台上,那烛火轻颤了下,映出三张明暗不均的脸。   如天、善祁和明少痕三人直挺挺的立在床畔,垂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容善。   “如何?”   许久之后,萧善祁开口问着。   “请恕在下无能为力,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明少痕挑眉斜睨了身侧的人一眼,淡淡的抛下一句,返身走出了内室寝房。   如天看了一眼仍是熟睡的容善,握着烛台跟着转过了身子,留下萧善祁一人呆呆的立于黑暗之中。   外室小厅中唯一的亮光无法照亮内室,他看不清容善的脸,亦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疲惫。   为何他这个做大哥的,总是没有法子顾好她,不能让她的脸上时刻展露欢颜,是他这个大哥失职了。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却仍是无法排解心中的沉闷,反而是越发的烦燥起来。   转了个身,循着一丝光线,他快步走到了小厅,看着明少痕借着烛火,正提笔在写着什么。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两人的身后。   “给,明日派个人按这个方子抓药,今后她的吃食全需柔儿一人动手,免得防不胜防。”明少痕唰的一声将那所谓的药方提到了如天眼前,等着她接过。   如天愣了一下,正伸手想去接,不料他却又倏地收了回来。   “算了,明日还是我派人将药送来吧,如今你们进出这王府也不方便。”明少痕像是自言自语的说着,将方子细细地折好,收入了怀中。   “也是,免得那冰玄卿又拿来说事。”如天侧头想了一下,说着,两人全然将身后的萧善祁给忘了,“不过,你的人明日怎么送药进来,难不成也同你这样翻墙进来?”   如天在心里笑着。   想六叔半夜三更的不睡觉,爬墙进王府,那模样着实让人觉着可笑。   “自是不必。”站于一旁良久都未曾出声的萧善祁上前了一步,挑眼扫过如天和明少痕,勾唇一笑道,“你还真以为你六叔翻墙进王府,那冰玄卿便真不知了?”   如天闻言看向他,对他的话心中亦是赞同,嘴角忍不住轻扬起来,到了最后实在是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反正容善被他们点了睡穴,就算笑的再狂也不怕将她吵醒。   她实在好奇,若是那冰玄卿得知有人爬王府的墙头,不知他会是何种表情!   “收敛些,莫要太过火了。”明少痕瞪了她一眼,侧过身子瞄向内室,只是一片漆黑之下,他看不清那张有些惨白的脸。   纵使他知晓中华五千年那又如何,即便他医术再精又如何,这个时代,终是不能给予他尽情施展的机会。   收回视线,却愕然的对上了如天和萧善祁若有所思的视线,而如天脸上不怀好意的诡异偷笑,不禁让他心中一个寒颤。   这丫头,心中不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你笑成这模样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挪动了步子避开了两人的视线。   “呵呵,没,没什么。”如天又贼笑了两声,而又敛起了笑意,看着明少痕略有些尴尬的神情,说道,“六叔,那件事情办得如何了?”   明少痕眉眼一垂,突然没了声息,只是沉闷的站在原地,剑眉紧蹙着。   “六叔?”如天看着他的脸色,又转头看向萧善祁,而他仍是一脸的淡然。   明少痕突然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转过了身来:“如天,你到底想做些什么?你来到了这个时代,并非你之意,只是为何却要插手历史,你该是知晓的,这每行一步便会改变多少事物,为何你还是这种性子,不曾改变。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为何你偏偏学不会呢?”   “我……你……”如天愕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六叔今日说的话有些怪,似乎是话中有话。只是,他到底是要与她说些什么?她不明白。   “如天,你真的忘了五年之约么?”明少痕怔怔的看着她,眼中有着期待,只是更多的,是失落,“看来,你是真的忘了。”   “五年……之约?!”如天喃喃重复着,在脑海之中搜寻着。   那似乎是遥远之前的事了,就好像是她的前世记忆一样,甚至无法肯定,那事情真的发生过么?   她和那人的五年之约,无奈之时的期许,不该是早已在转身之时便忘了吗?而眼前的六叔,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六叔?!”如天后退了一步,木然的摇了摇头,“不,你不是我六叔。”   她步步后退,直至抵上了萧善祁的胸膛,终是无路可退。   萧善祁一直看着神情怪异的两人,直到如天从镇定到现下的惊恐,连他都快要觉得眼前的人真的不是明少痕,只是,他明明便是如天的六叔啊。   “我从来便不是你的六叔,从始至终,你想要的我都努力给你,只要你开口。”明少痕一步步的进逼,而如天的脸色越发的惨白起来,“只是如今看来,我想错了,既然五年之约你已忘了,那……”   明少痕停下话,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在手中紧握着,“那这个东西,我想也不需要了。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都办好了,明日,便能让你心满意足。”   他的视线越过如天,直直的看向紧挨在她身后的萧善祁,两个男人视线交汇,在无形之中激战了许久,都未能分出个胜负来。   “萧善祁,如天日后便交给你了,不要让我找着机会打倒你!”明少痕微抬了抬头,如鹰般凌利的视线看着他,只是未多久便挪开了。   “如天,你们早些离开瞿云吧,萧善祁会照顾你,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日后再见,我便只是你的六叔了。”   明少痕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之间却蕴含了太多的情绪,复杂到令人看得有些酸涩难忍。   毫不留恋的转过身,他大迈了几步拉开了房门,跨了出去。   如天怔怔地看着他的背景消失在视线之中,而他站过的地方,那个红艳的锦袋孤零零的躺着。   她上前蹲下身捡起,有些急切的打开,从袋内滑出一物,落入了她的掌心之中。   在烛火之下,那东西印入了她的眼前,刺痛了她的双眼。   那,竟是一个钥匙,一个只有现代才有的房门钥匙。   五年之约,六叔竟然真的是他!   紧紧的握住手中的钥匙,她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那许久未曾溢出眼眶的泪终于滑出了双眸。   “如天。”萧善祁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间变成这般模样,只是上前蹲下身来伸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无声地安慰着她,给她支持。   “为什么是他,整整三年了,他从来都不曾提起,我并不是真的想要忘记这一切。”如天暗自垂泪,口中却是无意识的说着。   只是,萧善祁却听不明白,他什么都不知晓,如天心中的秘密又何其多,只是今日这明少痕的话让他感觉到,他与如天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而他相信,终有一日,如天会将一切都告诉他。 第一百三十五章、秘密(二)   嘀嗒,嘀嗒!   耳畔,有一种声音不停的重复着,敲散了容善的睡意。   迷迷糊糊的睁眼,神智还在九霄云外游荡,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自己是身在何处。   视线缓缓地划过素雅的帐幔,她看向外室。   只见外室小厅的圆桌旁,如天侧身靠坐着,怔怔地出着神,不知在想着何事?只是从她看得到的侧脸上挂着的神情,不难看出,此刻,她心中定是压着许多事儿难以排解。   有些艰难的坐起身来,掀开被子,容善起身取下搭在一旁屏风上头的外衫穿了上去,然后顺了顺一头长发,慢慢地向她走去。   今日的如天有些怪异,换作是往日,她这一番折腾,她早该回头了,可是,直到她近到她的身旁,她仍是呆呆地坐着。   站在如天的身侧,容善转过头,顺着她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着紧闭的门扉,听到滴嗒不停的落雨声。   “如天,如天!”伸出手,她轻触了如天的肩头,看着她的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了一下,这才呆滞的转过头来,茫然的眼神渐而清明。   “你醒了!”如天看着她,笑了笑,只是身形未动。   “在想什么?瞧你那入神的模样,遇着什么令你难解的事儿了吗?”容善绕过她的身子,在一旁坐了下来。   “容善。”才坐下,如天便突然伸出了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神情急切却又带着一丝犹豫,只见她的红唇张合间却未再吐出半个字来,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有事?”看着她适才的模样,定是想和她说些什么,却又为何欲言又止,如天是在顾虑什么?   容善微蹙起秀眉,侧过头看着她。   “咳,我只是想说,”如天清了清嗓子,视线闪烁,“若是冰玄卿他真心待你、爱你,想你留在他的身旁,你可会留下?”   容善一怔,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不曾断到如天竟会问她这个问题,她不是一直都对她与冰玄卿之间纠缠不清的情爱嗤鼻不已么?而今又何出此言。   “你是否至令,仍爱他不移,爱他不悔?”见容善不答,如天又追问着。   她如今需要的,是一个比对。对于情爱,她亦是所知不多,甚至有些害怕面对。所以,与容善对冰玄卿的情相比,或许便能看到她自己的心中到底爱的是谁?   “不错,不论他人如何谈论,也不管他心中是否有我,在我的心中,只爱他一人,我想此生,都不会再爱上其他男子了吧,我只认定了他,便是从一而终,不会更改。很傻是吧,呵呵。”   末了,容善自嘲的轻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落寞亦或是伤感,只是那双手下意识的轻抚着腹部,像是腹中的胎儿能给她安慰,让她不再那般的痛苦。   “人生之路何其漫长,你为何要否定可能会在未来出现的其他男子,许是会有人对你宠爱有加,对你情深不悔,即便是如此,你仍是执意爱着冰玄卿吗?”   容善真的会如她所说,一生都只爱冰玄卿一人吗?那真的是爱吗?当爱而来之时,眼中真的只有所爱之人一人么?   “我不知未来会如何,我只知现下还是爱着他,那般深沉,即便是心中无数次的说着要忘记他,可是偏偏记得越发的清晰,即便是他对我冷旁嘲讽,会狠狠地刺痛我的心,但我却仍记得那么清楚。”   “看到他对其他女子那般用心,我也会嫉妒,当初若不是我被他休离出了王府,许是日久天长之后,我也会成为一个嫉妇,总有一日做出些害人害已的事来。”   容善撇开头,不愿对上如天的眼神,只因从她的眼中会倒映出她自己的痴傻。   今日,她也不怕将自己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反正孩子便要出生了,即便得不到他的温情,日后她有了他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否想说我很傻,傻的那个男人已将我抛弃,而我却还不知羞耻的心心念念想着他。”容善勾唇苦笑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腹部。   “我又有何权利说你痴,说你傻。我自个儿还不是一样。唉——”如天悠长的叹了口气,垮了身子坐着,到是让容善听不明白了。   “你……”她抬头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将心中的话问出口。   她想问,如天说她与她一样,那么她心中为之痴傻的男子又是何人?可是她大哥?   如天抿了抿唇,看着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反而轻笑了起来。   “想听我的故事么?虽然说出来有些令人非议所思,只不过你大哥却信了我,而如今再加上一个明少痕,只怕这世事,真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如天说着,神情却颇为无奈。   “我知道,你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然我不会逼你告诉我,犹如你当初对我一般,我知晓,有些事儿并不是自个儿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罢了。”   容善笑了笑,看着她说着,伸手拉起她的手,用力一握,仿佛是想要给她一丝对抗命运的勇气。在她的眼中,如天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女子。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如天反手握住她,硬着声说道,“我原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也不知道我出生的年代距现在是几百年之后,还或是几千年之后。”   容善愣住了,瞪大了双眼瞧着她,只是如天的模样不像是在骗她,但她说的却又是太过诡异,让她如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儿。   “你大哥当初听到这些的时候,也是同你现在这般模样。”如天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噗嗤轻笑了一声,“只是,容善,我不必骗你不是么?我知道的事太多,有些甚至还是你们闻所未闻,觉着惊世骇俗的大事一般。还记得我们争相购买的那对钻戒吗?那便是后世之物,依这个时代的技能,毋说是找到钻戒之上的钻石,即便是找到了,也无那个切割技术。”   不错,那枚戒指的确是稀罕物,而且,如天也不会骗她的,虽然她所说的事儿着实令人难以信服,只是她相信如天。   不论她来自何方,是何身份,如今她只是夜如天,大哥倾慕的一个女子罢了。   “在我生存的年代里,曾有一个很爱的男人,我们彼此深爱,只是却无法抵抗世俗物质的冲击,为了他所追求的东西,我们只能分开。不知是否是他心有不忍,便对我许下了五年之约,待五年之后,他功成名就,便给我一个家。”   如天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容善的手。   “那,之后呢?”她问道。   “之后,我带着他留给我的那对钻戒,准备离开那个有他的地方,找了个僻静的乡下过生活,不想,风雨交加的一日傍晚,我落下了山间悬崖,待再睁眼醒来之时,便已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是何年代,亦无亲无故。”   “那,六叔又与这件事有何关系?”容善问道。   适才如天说再加上一个明少痕,想必她六叔与此事定有什么关联。   “我初来之时便是在依阑国,逗留许久之后才来到瞿云,那时我可谓是身无分文,便是他收留了我,只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他,便是与我有五年之约的那个人。”   “你,是说六叔便是那个人?”容善更加的吃惊起来。   依如天的意思,便是说明少痕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物,那他便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不错,他正是。”如天轻叹了口气看着她,“毋说是你了,连我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事儿。”   如天笑着,只是笑中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如今,她又该如何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秘密(三)   如天不语,容善便静静地坐在一旁,顾自思量着。   若说明少痕是随着如天来到这个世上,那么,他是如何拥有了如今这般显赫的身份,又是如何成为明少痕的?   而如天为何没在他们初见之时便认出他来?   想来种种一切,他与如天同样的神秘难知。   等等,若是明少痕便是那个与如天有五年之约的男子,那么,大哥该怎么办?   大哥可是痴痴念念的爱着如天,若是他得知如天心中所爱的并不是他,那叫他情何以堪。   “如天,你,与明少痕……”她喃喃地说着,却又不知该如何问出口,这事儿着实令人为难,“你对他可是情深依旧?”   如天怔了怔,却没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容善瞧着她,不知她低垂着头在想些什么,亦不知道自个儿的这句话可在她的心中掀起了狂风大浪。   若是如天还爱着那个男人,那她亦不会强求,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她还是懂的,只是要可惜自家大哥的一番深情了。   “容善,你如今爱着冰玄卿,可曾有想过,待我们去了依阑国,若是又遇到了一个对你呵护备至,比你大哥对你还要用心的男人,你可会动心?”   她不答反问着,似乎又回到了适才她们谈论了半天的话题之上。   若是出现一个对她呵斥有加的男子,她是否会将对冰玄卿的爱收回,而放到别的男子身上?   许是会吧,毕竟爱着冰玄卿,只会令她觉着累,不管是身还是心。但又或许不会,若是能轻易便忘记,那么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便不存在了。   “我也不知会不会?”良久,容善才茫然的摇着头,说道。   “如今,我与你也一样啊。”如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了身来,缓步走到一旁,望着小厅正墙上头挂着的一副山水墨画出神,口中下意识的说着,“你大哥这些年来的用心,我知晓,只是觉着自个儿心里一直忘不了那个人,所以装着不知。”   容善伸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背影。   她是何意?她知晓大哥对她的情意,只是装着不知。这些年来,若她真的不对大哥动了丝毫的情素,只怕依她的性子,早该与大哥挑明了才是。   这般想来,定是她心中有一翻挣扎,才会选择对大哥的深情装着毫不知情,也难怪她总是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相互关心,却又皆是缄默不语。   而如今她知晓了明少痕的真正身份,自是越发的迷茫起来,也怪不得她,毕竟她曾爱过那个男人。   若是将来她爱上了别的男子,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忘记冰玄卿,他在她的心底烙下了一个印痕,一个无人能抹去的烙印。   “如天,他还是你的六叔不是吗?你来到这儿,许是老天的意思,让一切重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当初的明少痕为了他想要的东西而离开了你,如今老天给你机会,让你去选择是他,或是我大哥,亦或是别的男人。”   如天的终生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若是大哥知道,也不会为难她,大哥便是那样的人,爱着如天便不会让她为难。   如天回头看着她一脸的坦然,低头笑了笑,嘲弄自己的多思。   她若还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那便再多等几日,总有一日,她会看清自己的心到底偏向了何人。   到是她,这几日不停地在容善面前提到冰玄卿,着实有些不该啊。   “算了,不想这些,今日你待在房里就别乱跑了,我去找冰玄胤,问问那甄姬之事。”如天走入右进内室,抓起了同样搭在屏风上头的外衫套上身子,一边说着一边想往外头走去。   “嗳,如天。”   当她经过容善身侧之时,容善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怎么了?”她收住步子,侧头看着容善。   “你去找冰玄胤,若那甄姬真是你所识的故人,如今我们这种境况,你不反而害了她嘛,毕竟谋反这种大事一旦沾上,那可是杀头之罪啊。”   容善一说,到是让如天想到另一件事儿来。   她昨儿个怎么就没想到,甄姬既然与冰玄胤在一道儿,那么,冰玄卿便应该已知晓甄姬的存在,看来,甄姬应该便是那个女人了吧!   只是不曾想,她们竟还有一日能有机会再次相见,原以为从此天涯茫茫各自一边,而最终却还是为了同一个男人。一个甄姬痴爱的,而她却想逃开的男子。   “呵呵,你说得有理。”如天轻点了点头。   “叩叩。”   两人正相视而笑着,门外却传来了叩门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   容善皱起眉头看向门口,大清早的便来扰人清梦,幸好今儿个她早起,要不然未睡个饱便被人吵醒,那可就不舒坦了。   两人没说话,如天上前几步,伸手解开门栓,双手扣住门扉,轻轻的拉开。   门口站着一名侍女,双手端着一个托盘,看到如天开了门,便温柔一笑说道:“将军,我将夫人的燕窝羹端来了。”   “嗯,端进来吧。”如天侧开身子,让她端进了房内,“放桌上便成。”   看着侍女将托盘小心翼翼的搁在了桌上,回身之时又看了一眼容善,脸上的浅笑依旧。   “将军,今日奴婢送来的早,特意也替将军准备了一些,不如将军陪夫人一道吃吧。”那侍女双手置在身前,微垂着对夜如天说道。   如天笑着,眼角微微上扬,看着了容善一眼,这才开口说道:“你到是挺贴心的啊,难怪王妃器重你。”   一旁的容善挑了挑眉,视线转而投注到站到身前的婢女身上。   原来她是银月的侍女,被如天一说她到想起来了,那日便是她扶着银月来她房内的,她到是转眼便忘了,如天却记着,看来她定是见过银月了。   “奴婢是下人,做下人的,当然要懂得替主子着想,随时留意主子的一举一动,否则,主子要我们这些奴婢又有何用!”她盈盈浅笑而道,随后冲着如天倾了倾身子,“将军,那奴婢先告退了。”   “嗯。”如天应了一声,而后侧开了挡在门口的身子,看着她经过身侧,轻轻的飘了出去。   容善走到桌旁,取过汤勺小碗,一边装着,一边回头看向如天,“你也一道儿吃点吧,反正那冰玄卿银子多的我们吃不完,不必替他省着。”   如天大步的走到她的身旁,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而后取过她手中已装了一些的小碗,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枚银针。   只见她将银针探入燕窝羹内,再取出之时,银针银白依旧,丝毫未变。   “无毒的,紫儿每日都会试毒,我料想她们也不敢下毒的。”容善看着她一连串的动作,再看了看那未变色的银针说着。   如天不语,只是将小碗中的燕窝羹又倒回到了大碗之中,而后拉起她的手向门口走去。   “从今以后,她们送来的东西你都不准碰,要吃什么让紫儿动手去做。特别是那燕窝羹,你绝不能再吃。”如天板着一张脸,而后扶着她的手肘走向左进的内室,弯腰扶着她坐在了软榻之上。   “为何?可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定是有何不妥之处,否则如天绝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还不知,只是容善,如今的你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这府内任何人经手的东西,你都不能吃,明白吗?”如天侧头,双眼定定的瞧着她。   容善虽心中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但仍是点了点头。   “好了,我去让紫儿替你准备早膳,你好好的坐在这儿等着。”如天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直起身子,退出了内室。   容善看着如天步出了房门,又掩上了门,视线收回之时,又看到了那桌上放着的一大碗燕窝羹,不禁出起神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中毒(一)   入秋后的一个大雨之夜,容善在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下,产下了她的孩子。   如天便像是铁口直断的神算似的,竟然被她一语中的,容善果真产下了一对卵生子。   才初生的孩子,到也未看不出是像谁多一些,以至于如天抱着孩子,满府的喊着自己做爹的时候,人们都只是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发疯似的狂喜。   许是因为如天那兴奋的劲儿,下人们到还真有些开始相信起来,瞧她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刚做了爹爹的模样儿,许是流言真的是假的。   只是,打从孩子出生之后,冰玄卿也来了这绚凌院好几回,虽说脸上未挂着多少笑,却也不再那般的冰冷,有时看着孩子更是会不自觉的露出些笑意来。   这两人可是将所有下人都弄糊涂了,相信那双生子是如天的人不少,相信孩子是冰玄卿的也大有人在,于是这王府之内的下人分成了两派,每日私下里都争论不休。   有心避着闲言闲语的自是当作未听见,而那原本便心中不安的人听了,越发的不安起来。   而更叫人不安的是,瞿云国的边境再次告急。   如今天下之势,纷乱不已,人心动荡。   在京都内有人流传,原本汉陵的萧、夜两员大将叛国通乱,投靠了瞿云国,而陵王咽不下这口恶气,大肆举兵北下,想硬逼着瞿云交出两员大将好让他们带回汉陵处置,以惩天下,以服民心。   而京都的百姓一听那骁勇善战的两名大将军在瞿云,纷纷流传寻找,许是怕被他们二人连累,也许是想见见他们的庐山真面目。   流言疯传,即便是留在府内连房门都不曾踏出一步的容善也略有耳闻,看着每日回来都是逗着两个孩子的如天,她几次开口想问问眼下的境况,然几次都问不出口。   不想这一拖,也失了详问的机会,孩子让她彻底失去了关心外头纷争的心思。   也不知为何,这两个孩子出生之后,每日到了半夜便会大哭起来,即便原本好好的熟睡着,也会在突然惊醒之后痛哭,且不管她和如天如何哄诱,皆是大哭不止。   原以为是孩子白日里睡的太多,到了晚上便睡不着了,只是后来又觉全然不是。   便想着许是病了,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个名堂来,而孩子深夜哭泣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急得容善也只能跟着掉泪。   没法子,如天便又想到了明少痕。   原本已有好一段时日未曾与明少痕打过照面了,如今为了两个孩子,无论再如何尴尬,她也只能登门拜访,且是亲自带着容善和两个孩子直接去了明府。   再见到明少痕,说不尴尬那便是假话,只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将那日的事忘记,将他们的曾经抛之脑海,眼前最重要的便是她们怀里的两个小生命。   “六叔。”如天轻声叫了他一声,看着他的身子一怔,眼神随之黯然。   那日,是他说的,再见他仍是她的六叔,想来还真是让他占了便宜了。   “怎么来了,容善才出了月子,你便带着她乱跑,还把孩子也带出来了。”敛起心神,明少痕看了站在眼前的几人说着。   “我也不想将他们都带出来,只是,我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才想着或许你有法子救救这两个孩子。”如天皱起眉头,突然发觉想叫第二声六叔时,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来了。   终究,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救?孩子怎么了?”明少痕大步上前,先是走到了如天的面前,低下头来查看她抱在怀中的孩子。   男婴在襁褓之中静静的睡着,脸色有些惨白,很瘦。再看容善怀中的亦是相同。   “这两个孩子有何异样?”查看了一翻,明少痕的眉头也轻皱了起来,开口问道。   “每到半夜便开始哭,无论我们抱着怎么哄都停不了,每夜都是如此,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弄不明白到底是何事,我就要去求神拜佛了。”如天紧蹙着眉头,焦急的说着。   容善看了她一眼,也是皱紧了眉头。   她可是显少看到如天这副紧张的模样,而这也说明,连一向胸有成竹的她也失了主意,现下也是心中无底啊。   明少痕抱起容善怀中的孩子,将之搁在圆桌上头,伸手解开了包着孩子的襁褓,伸出两指轻轻地按在孩子的胸口。   他不语,许久之后才收最紧小锦衣包裹好孩子,怔怔地看着孩子平静的小脸。   “如何?六叔,孩子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病?”容善急步走到他的身旁,抱起桌上头的孩子,侧头看着明少痕,即便皱蹙着秀眉也无法宣泄心头的焦虑。   “呵——”明少痕轻笑了一声,嘴角无力的下垂着,“你们还真是将我当作大罗神仙在世了。”   “你的意思是……难道连你都看不出这两个孩子得了什么怪病么?”如天一急,也抱着孩急步走到了他的跟前,与容善一道皱眉盯着他,“你可是比那些大夫多了整整百年甚至是千年的医术啊!”   “那又如何?”明少痕侧头看着她,“即便是在那个时代,仍有许多无法医治的病例,更何况是这个缺乏医疗器械,又毒药繁多的古代。”   “毒药?”如天像是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问道,“你可是查看出了什么?告诉我们。”   “不错,我是看出了一些,不过却也不敢确定。”明少痕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两个女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模样,还是令人有些觉着不适,“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个孩子身上的毒,是从容善身上遗传而来的。”   “你是说,容善身上的毒已经传到这两个孩子身上了?”如天震惊,那眉头越发的皱紧了起来。这一个大的还没顾好,又添两个小的,这让她如何是好啊。   “等等,我身上的毒,我何时中毒的,为何我自己不知。”容善插进话去,看向如天,而她却是侧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故而只能转而看向明少痕,期望他能解除她心中的疑惑。   她自个儿中了毒怎会不知?他们说错了吧。   明少痕不语,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容善的一只手腕,害得她只能一手抱着孩子。   “咦?”明少痕的指按在她的手腕处,惊讶的叹了一声,眉头一皱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如天紧张的问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中毒(二)   “她体内的毒素竟然不见了。”明少痕震惊的瞪大了双眼,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如天,“看来,该是全部转移到两个孩子身上了,原来小说中描写的毒素转移竟是真的,真的会从母体转移到孩子体内。”   “那你到底有没有法子解他们身上的毒?”如天失了耐性,现下,她可不想研究他们曾看过的小说有几分真假,她唯一想知道的,便是他有没有法子解去孩子身上的毒。   就说古代太麻烦,在现代,谁敢用下毒这种法子,还不立刻报警。中毒在现代可是小把戏,十有八九都能轻松解决。   可眼前呢,毒药种类繁多,想治都无从下手。   “原本,这些在容善体内的毒被一分为二,该是不足以致命才是,但偏偏是传到了两个孩子身上,他们太过娇弱,我只怕时间一长,他们扛不住。而现下,我也找不到解药来解这种毒。”   “怎么会这样?”容善垂下头来,看着此刻在她怀中安睡着的孩子,心仿若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之中,再也无法自救。   怎会如此?   心中隐隐有些明白自己为何会中毒,只是唯一不明白的,她到底为何要加害于她。   “到底我是如何中毒的?我记得一切吃食,紫儿都用银针试过毒的。”容善抬头看向如天,问着。   “是那燕窝羹,”明少痕插进话来答道,“打从如天觉着你的脸色不对时,我便替你把过脉,然发现的已经晚了,在你体内已积累了不少毒素侵蚀着你的身子,我验了你日日都进食的燕窝羹,发现了一种用银针也试不出来慢性毒药,药量很少,只是毒性却会不停的积攒,直至最终毒发身亡。”   这便是百密一疏啊。   容善苦笑着。   为何那毒不继续呆在她的身子里,为何要传到她的孩子身上。   “六叔,不管如何,我求你想法子救救我的孩子。”容善满脸的期盼,心中不停的念叨着,明少痕定有法子的,“解不了毒,我宁可那毒再回到我的身子里。”   明少痕闻言,为之一怔,呆呆地看着她。   “回到身子里。”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有些呆滞的转头看向如天,“如天,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这个法子,只是,太冒险了,我也没把握。”   “你是说……换血!”那两个字,如天说的颤颤巍巍的。   容善的话,不只提醒了明少痕,也提醒了她,只是在这技术器械全都落后的古代,这个提议并不理智。而且那些含在血液之中的毒素是否已渗入了孩子的肌肉器官之中已很难考证,或许冒险换血,也仍是无法除去那种深植在孩子体内的毒素。   “六叔,你有法子了是吧!”容善像是看到了希望,单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手臂。   “不行,太冒险了,我不许。”   明少痕还未说什么,如天便已出声阻止了他们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   “容善,那太过冒险了,许是根本便治不好孩子的病,甚至还可能要搭上你自己的一条命,这种风险我们不能冒。再给六叔一些时间,他一定能找到其他法子的。”   “若是孩子等不了那该如何?”容善偏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如今,她已成了一个为孩子失去了理智的母亲,只要有丝毫的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而如天也被她问的无话可言。   是啊,依孩子眼下的状况,或许真的撑不了几日。他们一日哭得比一日凶,有时她还真怕他们会一口气回不过来就这么去了,再如此下去,说不定真的不出几日他们的小命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想到这些她便气的咬牙切齿,那女人真是阴险。   如天看着容善没辄,只能转头看向一旁的明少痕。而他,只是紧抿着唇瓣,皱眉沉思着。   “容善,你一人救不了两个孩子的。”终于,明少痕轻启了唇瓣,吐出一句话来,也顿时让容善的心凉了一半。   救不了两个!   如今她到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会生下两个孩子,为什么要生下他们却又让他们遭罪。可是,她又无法放弃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能救一个我便救一个。”咬了咬唇,她说着。   “还有一个,我来!”一旁的如天上前了一步,说道。   “不行。”明少痕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你这是胡闹,这是古时,你与孩子毫无血缘关系,我不会冒冒然的让你去救孩子的。”   “你……”如天气结,只是又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能瞥头抱着孩子顾自生气。   “六叔,那现下我该做什么?”容善急切的问着。   她眼中的期盼让明少痕犹豫着。他到底该不该冒险,若是在现代,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是今时今日,他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容我再想想,容我再想想吧。”他不仅又动摇起来。   “六叔,我求你,我求你了!”容善又怎能让他退缩,死咬着他逼他同意。   “容善,我真的没有把握,我……”   他也怕啊。   “你帮她想想法子吧。”如天突然说道,引得明少痕侧颈看她,“我怕你不答应她,她会自己做出一些傻事了,只怕到时的局面我们更加的难以收拾。”   依容善的性子,在求人无果的情况之下,或许真的会自己做出傻事来,而她不得不防,还是先让明少痕应承下来,再慢慢想法子吧。   “好,再给我两日,我再想想法子。”明少痕的视线扫过容善,终于答应了下来。   他早便心软了,虽说不赞成这冒险的举动,但又何尝不失为一个救命的法子,若是毒素真的会随着血液回到容善的身子里,他便能争取到时间,或许能让他找到法子解毒。   “好,那就两日之后,我们再来。”如天沉着一张脸,说着。   “谢谢六叔,谢谢你。”容善勾起唇角,勉强笑了笑,只是眼角却湿润了。   不管成败如何,只要有法子,她定然不会放弃。   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那小脸有些苍白,也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不由的阵阵刺痛着。   她的孩子啊,她只是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长大。   可是,她无用! 第一百三十九章、蓦然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以下内容纯粹是沐禾同学虚构的,经不起推敲求证,只为剧情需要,大家看看就好,呵呵!  如天不知明少痕是用了什么法子,只是她知道,他救了容善的孩子。   两日后,当她们再次抱着孩子来到明府,见到他准备的那些近似于现代的医疗器械,连她都觉得震惊不已。   只是再看他一脸的疲倦,她便知道,定是他用尽了法子才弄得这些东西,虽说有些一眼看便知是他自己动手准备的,但毕竟让这个大胆的冒险有了几成胜算。   当容善体内的鲜血缓缓得注入到孩子体内之时,她知道,他们已成功了一半。   为了救两个孩子,明少痕不得不将孩子体内染有毒素的鲜血再次注入到容善的身体内,为了减少毒素回流,最后一大两小都有些失血,极其的虚弱。   但过血之后,孩子夜间的哭泣之声果真停了,明少痕特意请来了奶娘悉心照看,孩子好吃好睡,身子复原的到也算快。   只不过,容善便没那般幸运了。   那些混着毒的血液到了她的体内,虽说已被明少痕减到最少,但仍是影响了她的身子,也是到了此时,她才感受到两个孩子曾经所受到的苦痛。   那种痛,刚开始之时,便像是针扎一般,隐隐地刺着心口,而后便像是有人用手死命的揪着她的心一般,令她痛到脸色惨白,直冒冷汗,唯一庆幸的是,那种巨痛维持的时间不会很长,只要咬牙忍忍便也过去了。   能看着两个孩子健康的成长,受再大的痛苦她都觉得值得。   而明少痕做了如此大胆的行径之后,胆子像是被吓小了一般,总是三五不时的找上门来,甚至是光明正大的从王府大门大摇大摆的进来,来查看她的状况。   他用尽了法子,想找出能彻底除去她体内毒性的解药,只可惜到眼下为止,只能抑制,还是无法根除。   只是如此,她已满足了,若是大哥不必离开,她会更加的心满意足。   因为汉陵军队在溪平的屡屡挑衅,终是让心生平和的易王也恼怒了起来,下令彻查萧善祁和夜如天的行踪。   冰玄卿似乎也未曾隐瞒二人在他府内的消息,当日便被易王传召入宫商谈。   也不知他同易王说了些什么,易王下令让大哥前往溪平,与汉陵的军队谈和,最怪异的是,前任兵部尚书,即秋鸿亭被命一同前往。   容善知道,只这个原因,大哥便会心甘情愿的前往溪平,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无法阻止大哥,也不想阻止他,只有放手让他去做,或许才会让他心头的恨意得到宣泄吧。   这些年来,大哥被恨意压得快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在接到消息的第二日,萧善祁便领着一队人马,和秋鸿亭一起出发去了溪平。   看着他兴奋不已的模样,容善想说的话全都忍下了。   而如天,突然不再忙碌,每日里闲的在王府乱转悠,或是去明府找明少痕,两人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前,那难以言喻的尴尬也不复存在了。   她,则是和奶娘带着孩子,细心的照料,同时小心翼翼的防着银月,日子过的到也安稳起来。   “楚妈!”容善抱着孩子坐在床畔,开口叫着正在左进内室安置另一个孩子的奶娘。   奶娘小心翼翼地掖好盖在孩子身上的小锦被,这才急步走到她的身旁:“夫人。”   “孩子睡着了。”容善笑了笑,而后站起身来,小心的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正倾身来接的奶娘,看着她抱着孩子向另一侧走去,不由的伸手捶着有些酸涩的手臂。   左进的内室,有两张小床,那是明少痕送来的,四周围着木栏,可以让她们安心的将孩子放在里头。   走到正厅,她站在桌旁,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清茶便想喝,却被奶娘急急的挡了下来。   “夫人,天凉了,你刚生完孩子,身子怎能这般糟蹋,茶早便冷了,要喝让老身替你泡壶热得来。”楚妈夺下她手中的茶杯,连着整个搁在桌上的托盘都端了起来,不顾容善的阻挠步出了房外。   容善来不及叫住她,只是错愣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不禁哑然失笑。   她们一个个都将她当作什么了,凡事都小心的护着她,活像她是豆腐做的。   回过头,她慢步走到了两个孩子的小床旁,俯下身来看着他们,心头的幸福满得像要溢出来一般。   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她被突然袭来的疼痛震得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上半身还趴俯在小床的栏杆之上,双手紧紧的揪住了胸口。   那,只不过是毒性在她体内苏醒肆虐,没事的,只要咬牙忍忍,很快便会过去的。   只是,那疼痛的时间仍是在缓慢的延长着,直至额际泌出了冷汗。   长长的松了口气,那胸口的痛感开始渐渐散去,她终于恢复了气息,只是红唇却烙下了深深的印痕,一触便有些疼。   想站起身来,全身却是虚软无力,只好继续坐在地上,一手探进小床内,掖了掖被角。   蓦地,一双大掌钳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扶了起来,而头顶亦传来了一道混厚的声音。   “你怎坐在地上,对身子不好。”   她闻声侧抬起头来,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牢牢地吸引了她的所有思绪,只能怔怔的任由他扶起身来,呆滞的望着他。   眼前的人,真的是冰玄卿么?   隔着布料,她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体温,一切都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冰玄卿,且是活生生站在她的眼前,并不是自个儿的一时幻觉。   “啊,王爷!”惊觉站在面前的,真的是冰玄卿,她霍的回过神来,忙倾身行礼。   “你,”冰玄卿怔了怔,看着她的脸,“可是病了?脸色瞧着不太好,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他扶住了她的双臂,不许她曲下身去,而是执意让她对上了他询问的视线。   “不,不必了。”容善仓惶的避开他的注视,谢绝了他的好意。   请来了大夫那又如何,他们又有什么法子能解去她体内之毒呢,只怕这回真的是大罗神仙都难救她了。   “真的不必么?”他又问了一遍。   “多谢王爷美意,真的不必了。”她摇了摇头,再次拒绝。   “倘若身子有何不适,便让下人去请大夫过府瞧瞧。”说罢,他便转过了头,看向一旁的两个孩子。   锦被之下的两张圆圆的小脸因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红晕,还不浓密的眉发之下,却有着出奇密长的睫毛。   他望着两个孩子,竟有些晃神起来。   不必多说,只需看一眼便能知道,这两个孩子必定是他的骨肉,他冰玄卿的亲生子,心头的喜悦也满溢的无法形容。   “孩子可曾取名了?”他未回头,却知道容善一直站在他的身后,不曾离开半步。   她呆了呆,怔怔地望着他的宽厚背影。   他,问这个做什么?   眼下瞧他对着孩子这温柔的模样,令她的心不由的浮起了一阵心慌。   他,莫不是要抢走她的孩子?! 第一百四十章、明晨儿(一)   一阵秋风,打着卷儿吹入了房内。   冰玄卿抬了抬头,剑眉微皱了起来,直起身径直走向房门口。   大掌扣住门扉,他轻缓的掩上了房门,才回过身来,便对上了容善惊愕的视线,猛然间想到自己的举动,竟有些不自在起来。   “咳。”他略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站在正厅的桌旁,不再接近那两张小床,“如何?可曾取了名字?”   容善回过神来,遥遥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曾,到是如天替他们取了两个乳名,大的叫宝宝,小的叫贝贝,她说,她家乡的孩子都是这般唤的。”   “宝宝?贝贝?”冰玄卿不禁皱起眉头来。   他的孩儿,怎能叫如此怪异的名字。   “该替他们取个名字才是。”他沉下眉眼,暗自在心中思索着。   她瞥了他一眼。他沉默不语的样子令她有些心慌,忙开口说道:“是啊,我寻思着,让孩子一个姓夜,一个姓萧,至于到底叫什么,便让如天去费心思了。”   “为何要让她费心思?”冰玄卿猛的侧过头来盯着她,眼中不禁泄了一些怒意出来。   真是哗天下之大稽,他的孩子她凭什么作主,让他们一个姓夜一个姓萧,又凭何让那个女人来替他的孩子取名。   “这,”容善一怔,有些不明白他为何突变了神色,只是一细想便又知晓了,却仍是硬着头皮说道,“怎么说,她也是孩子的父亲。”   冰玄卿闻之,皱起了剑眉。   事到如今,她竟还想与他撇清关系吗?想他堂堂一个王爷都未曾嫌弃于她,她竟敢不承认那两个孩子是他的,真是可气,可恼。   “萧容善,直至今日,你竟还想说这两个孩子不是本王的么?”   那因气极而怒睁的双眼令人不寒而粟,容善看了一眼便垂下了视线,不敢再继续对着他的双眸。   只是,她确是不想亲口承认孩子是他的,毕竟以他的能力,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他们都带走。   “王爷的孩子又怎会在我房里,王爷的孩子不正由王妃带着嘛。”   她的话才说完,便见冰玄卿大步的走到她的眼前,大怒的扣住了她的手腕拉到了眼前,迫得她不得不对上他的眼。   “好大的胆子啊,敢跟本王装傻,萧容善,你离开了本王,这胆子到变大了嘛,怎么,以为如今自个儿的身份不一样了,便觉得本王奈何不了你了吗?”他看着她,嗤鼻轻笑了一声,“你错了,只要本王想,仍是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不过,介时本王冲谁下手,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笑着,笑得容善心惊不已。   “本王不必你亲口确认这两个孩子的身份,本王有的是法子来确定。”   他松了手,邪笑着看了她一眼,而后转步走到了小床旁,俯下身来抱起了其中的一个孩子。   “你要做什么?”她一惊,奔过身去便想从他怀中夺过孩子,但又怕自己会失手伤到孩子。   “做什么?哈哈,”冰玄卿大笑了两声,眯着眼看着她,“你道我要做什么?”   他转过头,冲着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即刻,房门被人推开,从外头冲进来两个带刀侍卫,那铁制的护膝护腕撞击着,发出刺耳冰冷的声音,令容善的心不停的颤抖着。   双手止不住的轻颤,她无法从他的手中夺回孩子,只有无助的看着他回过视线瞥了她一眼,开口冷冷的说道:“将孩子带走。”   “是!”   一人抱起小床里的另一个孩子,还有一人接过了冰玄卿怀中的孩子,转身便往房外走去。   “不,你不能将我的孩子带走,他们是我的。”容善扑上去,只抓住了冰玄卿的衣袖,想再去拉那两个侍卫,却发觉被他挡了去路,只能看着他们将孩子抱出了门外。   “将孩子还给我。”她只能抓着他的双臂,冲着他嘶声力竭的吼着。   “你该知晓,本王不会将他们留给你的。”   扳开她紧抓着他不放的双手,只是伸手轻轻一推,她的身子便失控的撞向了一旁,额际磕上了桌角,皮破血流。   一阵的晕顿之后,她才艰难的抬起头来,却只看到冰玄卿的衣角在门边闪过。   他已步出了门外。   挣扎的从地上爬起身来,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子,而后便急急的夺出门外想去夺回自己的孩子。   “啪”的一声,随着她跨出房门的脚步而猝然响起。   门外长长的走廊下,如天堵住了冰玄卿几人的去路,而她跟前的地上,有一个木制的托盘,以及散落了一地的茶水瓷片。   容善怔怔地站在房门口,看着僵持不下的四人。   如天回来了,她定有法子将孩子从冰玄卿手中抢回来的了,一定有会法子的。   狂燥不安的心经自己的一番安慰,终于稍稍安定了一些。   “你这是做什么?”如天皱着秀眉,厉声问着。   然,冰玄卿的脸色未变,仍是笑着。   “做什么?你还看不明白么?”   如天看了他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身侧,直直的对上了容善乞求的眼神。   如天,快阻止他,不要让他将孩子带走。   “这是我跟容善的孩子,你凭何将他们带走?”   见如天上前了一步逼问冰玄卿,容善急步走了上去,站于两个侍卫身后,与如天一前一后的封了他们的去路。   “凭何?凭他们是我冰玄卿的亲生子嗣,我便能将他们带走。”他回头,从人缝间看了一眼容善,笑了笑,这才回头看向夜如天:“到是你,凭什么身份来阻挠我?夜如天,还是——明晨儿?”   容善一怔,看向如天,只见她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着。   夜如天,明晨儿?   明晨儿!晨儿!   那仿若鱼刺梗在喉头的两个字,重重的敲上了她的心头,令她不由的后退的几步,侧身靠在了墙边。   晨儿,晨儿,原来那个令冰玄卿即便是在酒醉之时仍念念不忘的人竟是如天,怎会是她,怎么会是她呢!   容善闭上了眼,心头一阵的萧索。 第一百四十一章、明晨儿(二)   原来,冰玄卿心中的女人,便是夜如天!   也难怪,他会千方百计想着法子的让她回到瞿云国来,又想着各种借口将她扣下,不许她离开。   还道是他终于肯将视线稍稍的分给了她一些,却不想,原来她只是沾了如天的光而已,一切,只不过是她萧容善的一厢情愿罢了。   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却仍是敌不过那心头的阵阵疼痛。那不是毒发时的疼,可以狠心咬一咬牙便能忍得过去。那,只怕是这一生都会紧随着她的痛吧。   “我自然是夜如天,”她听到如天说着,“明晨儿早便死了,还是你亲手处决的不是么?这世上即便再是如何相像的人,也终归是不一样的。”   如天笑着,眼中清澄一片,那过去的永远都回不去,她也不愿回去,能够逃开便是件庆幸的事。   “你明知我并未痛下杀手,否则,你也不可能仍活于这个世上。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让他人得到。”冰玄卿沉声说道。   容善又发觉他在如天面前改了对自己的称呼,那在她面前口口声声以本王自居的高台被他自己拆掉了,可见,如天在他心中是多少的不一般,是任何女人都替代不了的地位吧。   而这一切,他知道,如天知晓,只有她,一直被瞒在骨里,全然不知。而如天甚至还知道她心中对他全部的爱恋。   双拳攥的越发的紧实,压在心头难言的疼痛折磨着她的神智。她不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是否会发狂。   “这一点,你到说的不错。因为在你心中,只要是你想要的,便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的夺得,要是得不到便毁了,即便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你仍当作是件货物般看待,若是哪一日惹得你厌烦了,你会毫不留情的丢弃,甚至是出让。”   如天的视线越过冰玄卿,看了后头的容善一眼。   她正怔怔地靠站在墙边,一脸的愤然。她该是生气的不是么,毕竟她隐瞒了她一切,她定是在心中怪她吧。   “只是,王爷,不是世事万物都该让你拥有,总有许多东西,是你想得到却一生都得不到的。眼下来看,你便得不到我们所有的快乐,一个家所拥有的温暖。即便是日后你得到了皇位哪又如何,万人在上,人人敬畏,到了最后你便会发觉,无人分享一切,你所争取的东西也变得毫无意义。”   “我又何需与人共享一切,唯我独尊才更觉令人痛快。”冰玄卿的头微一抬,看着她说着,“夜如天,如今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说来,还真该感谢于你,若不是你一心想要离开我,去了汉陵,也不会认识萧善祁,更不会在无意之中,替我夺得这天下。我该是谢你,还是谢那萧善祁,亦或是……”   冰玄卿回过头来,看向一直靠在墙边脸色惨白的容善,那嘴角便忍不住飞扬起来。   “亦或是,我该谢这个痴傻的女子,她一直都不知,在我心中那个令她无法进驻的女人,是——你。”他回头来再次看向夜如天,“夜如天!”   “够了,”看到容善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如天的心急切了起来,气急败坏的说着,“既然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如今还要做什么?不如,放我们归去,你不是更加的省心么?”   “你心里该知晓的,我还想要什么你会不知吗?”冰玄卿向前倾了倾身子,邪笑的说着,“你明明知晓的,得不到你,我便不算拥有一切。”   “你——”如天气到咬牙,却仍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大笑的模样暗自生气。   一挥宽袖,冰玄卿反剪着双手,缓缓的向前踱去,却即刻被如天拦了下来。   “不许走,将孩子留下。”   他站在如天的身侧,微侧过头来看向着她,微眯着的眼中带着一抹嘲讽:“你觉得我会还将孩子还给你们吗?”   “冰玄卿,你不要欺人太甚。”如天霍的转过身子,怒目相视。   容善站直了身子,离开了一直依靠的墙边,缓步向他们走去。   她什么都不想要的,只想要回她的孩子,其他的,她可以都放弃。   “王爷,你已经有了想要的一切,也有王妃替你生的孩子,容善的孩子,请还给我吧。如今容善已经算是一无所有,再失去孩子,便没了可活下去的理由。”   她从两名侍卫的中间挤了过去,站在冰玄卿的身侧轻声说着。   而他,只是转首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冰玄卿,今日你必得将两个孩子留下,否则……”如天急急地说着。然而,否则又能如何,以冰玄卿的势力,她们对他又能耐何?   “否则如何?”他笑了笑,问道。   “否则,别怪我们鱼死网破,我们没有好日子过,你也别想好过。”如天威胁着,只是气势却始终不够强硬。   她们,怎斗得过他呢!   “呵呵,好一个鱼死网破,那我便要看看,你们能耐我何?”他仰头大笑了一番,又说道,“夜如天,你若以为我还会如那时一般对你百般迁就,那你便错了。”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们之间的距离,这才说道:“我的耐性有限,不会再任由你们胡闹下去了。”   说罢,便提步想要离开。   “等等。”如天再次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宽袖,紧紧地攥在手中,“至少,至少留下一个孩子,求……求你。”   她柔下声调,卑微的乞求着。   容善不能失去孩子的,若孩子真离了她的身旁,许是她真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她的傲气算得了什么,这冰玄卿想要贱踏,便由着他去吧。   微垂的头,让冰玄卿看不到如天的神色,只是那说话的口气,已能证明,现下的她是多么的屈服于他,即便不是她的真心那又如何,他想要的,不正是折去她一身的傲骨吗!   “好,就留下一个,至于另一个,便看你们日后的表现,本王再作决定。”他挥了挥手,其中一个侍卫便转手将怀中的孩子递给了容善。   容善慌忙伸手,将孩子接了过来,紧紧的搂在怀中,生怕他会反悔而再次夺去她的孩子。   冰玄卿看着她仿若惊弓之鸟的模样,突然勾唇一笑,而后转身便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明晨儿(三)   风,吹过,撩起颈侧的发丝随之共舞。   那回廊处,已不见适才剑拔弩张的情形,只余下秋风,袭过容善和如天两人身侧,卷起落叶嬉戏着。   容善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一手拉紧了包着他的小锦被,看着那恬静的睡容,不禁黯然。   至少,还有一个孩子在她的身旁,否则,只怕冰玄卿真的得踏着她的尸首而过了。   转头,淡然的看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的如天,她转过身子,缓步向房内走去。   如今,让她如何面对她?   在如天的面前,她是那般的懦弱、卑微,甚至是自贱,她好想找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躲起来,那便不会觉得这般难堪了。   “容善!”如天叫了她一声,却见她不但没有停下步子,反而走得越发的急切,转眼便已进了房内。   她长叹了一口气,被冰玄卿这一闹,她都不知该如何向容善解释了,看她那模样,受到的打击着实不轻啊。   支手按了按额际,她又叹了一口气,这才提着沉重的步子,向房内走去。   房内,容善抱着孩子坐在软榻之上,那微颤的身子无声的泄漏了她内心的恐惧。   “容善。”如天轻叫了她一声,未走近,只是站在正厅内,远远的望着她。   她缓缓的抬起头来,然双手却仍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有谁随时会冒出来将她的孩子夺走一般。   “原来,你便是明晨儿,那个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女人!”她的眼淡淡的扫过如天,轻柔的说着话儿,语气平静的出奇,连她自个儿都有些微微的吃惊于自己的淡然。   “呵呵,”如天苦涩的一笑,仰头长叹道:“我可不想被他记着,便像是一道诅咒,紧紧的束缚着我,时常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真快疯了,唉——”   她倚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从依澜到瞿云,我本就是居无定所,四处飘泊,却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遇上了明少痕。我住了下来,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明晨儿。因为他说,我们在初晨相遇,而我便如晨光出现在他的眼中。只是,我们谁都不曾料到,与冰玄卿相识,竟也是一个晨曦初升的时候,而他,亦成了我无法挣脱的梦魇,如影随形的紧跟着我。”   “容善,我逃不开他,所以只有不停的反抗着,直到他失去耐性为止。我以为他终归会放手,却不想……呵呵,”她像是自嘲般的轻笑着,“我以为自己在明少痕的协助之下,诈死逃出了他的束缚,然而,一切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于他。”   如天侧过头来,看向呆呆坐在软榻上的容善,她怔怔的出着神,仿若没有听到她的话儿一般。   “容善,被一个不爱的男人束缚着,那样的折磨,忍得让人想要疯狂。”   “哈哈,为什么会是这样?”容善垂下视线,轻声自问着。   命运是何等的折磨人,如天不想要冰玄卿的爱,而她却拼命的想要得到。可偏偏,得不到的人越想要得到,轻易拥有的人,却死命的逃开。   到底是何处出了错,是老天爷的耍弄吗?它要看着他们所有人痛苦,才会开怀。   “对不起,我不想隐瞒你这一切,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如天说道,“容善,你知道吗,离开瞿云去了汉陵的那些日子,才是真正令我开心不已的时候。”   容善对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眼中渐起的湿意。如天心中也是不好受吧,她,也该想念大哥了吧!   “如天,你离开吧,去找大哥,他会陪在你的身旁,替你遮风挡雨。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变得风平浪静的不是么!”   “我若真要走,你便必须随我一道儿走。”如天又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她只是让她离开,却绝口没有提到她自己。   “我,走不了不是吗?”她摇了摇头,说着。   如今,还有一个孩子被冰玄卿带走了,这叫她又如何走得了。   “既然你走不了,你叫我怎能安心的离开。更何况,你让我一个如何面对你的大哥,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容善不语,只是起身,将孩子放入了小床之中,这才慢慢的走向如天,在她的对座坐了下来。   “大哥不在我们的身旁,而如今,我们俩人困在这个王府内,又怎么斗得过冰玄卿。多一个人在这里,又能如何?只不过多了一份牵绊罢了。”   若是如天离开了这个王府,她留在此处,只要能让她看到孩子,即便让她这一生都活在这个牢笼之内,她也甘愿。   “不,我是不会放任你一人呆在这儿的,而且,你也知道,冰玄卿是不会那么轻易的让我离开的,我们眼下是插翅也难飞了。”   如天摇了摇头,除了叹气又能如何。   她也累了,真的很累,对付冰玄卿那老狐狸让她傻透了脑筋,还得时不时的提防着他,她真的是心力交瘁了。   她也想便这样转身就离开,只是,她知道不能。   “那,他到底要做什么?”容善伸出手支在桌上,撑着自己的额际。   她实在想不出来,冰玄卿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也猜不出他到底意欲为何?”如天亦是同样的不解,“如今,易王已决定摒弃其他的几位皇子,将皇位传给他,他已算是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了,我不明白,他还要得到些什么?”   “许是,得到的越多,人便会变得越贪心吧。”容善喃喃的说着。   就如她一样,不曾得到过他的温柔,便也算了,得了一夜的温存之后,想要他更多温情的念头也变得越大了。   或许,冰玄卿还想得到的,便是眼前的如天。正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他才越发的想要得到吧。   那么,如天继续留在这儿,岂不是很危险。   不,她一定要想个法子让如天尽快离开王府才是,不管如何,她都该替大哥保住如天才是。大哥是那般的深爱着如天,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指不定大哥还会生她的气呢。   只是,她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让如天离开这个守卫森严的王府,虽说她们出入仍是自由,可是,若她们便这样出逃,只怕才出了城门,即刻便会被冰玄卿派来的人抓住吧。   唉,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使计   人,总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会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智谋。   容善一直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却在冰玄卿一步步的逼迫之中,不得不狠下决心,打算将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思虑了许久的计谋实施。   而有了明少痕的从旁协助,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一个适当的时机了。   这一日,她趁着孩子熟睡之际,又偷溜着想去看一眼那个被冰玄卿带走的孩子。说来着实令人心酸,她竟然需要像个贼子一般,才能偷偷摸摸的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王府里唯一一棵粗壮的大树,便被植在冰玄卿的书房门前,而他,此刻便在书房之内,她的孩子,也随他一道儿,正在书房之内安睡着。   她想不明白,为何冰玄卿总是带着她的孩子,除了每日上朝,只要他在府内,孩子必定会在他的身旁。   听说,他已有好些日子未曾去找过那银月公主了,也更未曾去瞧过银月生下的孩子,故而,府里的流言又传出了千百种,只是没有一种是令她听得开心的。   倚在树后,她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今日,又瞧不到孩子了吧。   虽说她几乎是每日都会寻着法子来到此处,只是想要看上孩子一眼又岂是那么容易之事,更何况她还要防着被冰玄卿发现,免得到时他将孩子藏得更好,那便得不偿失了。   垂头看着脚旁的小石子,她有些懊恼的伸脚踢了踢,看着它滚到了一旁的花丛间,这才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打算离开。   算了,今日见不着,还有明日,她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孩子醒来奶娘找不着她。也不知明少痕将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只是,才迈出了一步,眼前便多了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抬头,她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背结结实实的撞上了粗实的大树。   “你……王爷。”   竟是冰玄卿,他不该是在书房之内么?怎会突然出现在眼前,难道是发现了她的行踪?   “本王还道是谁,鬼鬼崇崇的在书房门口转悠,原来是你。”冰玄卿只是微抬了一眼,睨着她说道,“怎么,想见孩子?”   “王爷心里明白的很,又何必问我。”她垂下头,不愿看到他的那张脸,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便像如天说的那般,就像是无法摆脱的梦魇一般。   “若想要回孩子也不难,”他说着,看到容善急切的抬起头,一脸乞求的看着他,“本王说过,看你日后的表现,自然会考虑将孩子交还给你。”   “那,王爷要我做什么?”   他想让她做什么?只要能要回孩子,再辛苦艰难的事,她都会去做。   “本王想要的,是夜如天!”   夜如天,他果然想要得到如天,一日得不到她,他便永远都不会罢手吧,而她的担忧果然不错。   而今日,他已然开口,想必已是忍耐到了极限,像是蜇伏了许久的猛兽,终究是忍不住想要出山了。   容善不语,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眼中隐隐有一丝心慌。   冰玄卿却是淡然一笑,又上前了一步,看着她惊恐的以背抵在树杆之上,那模样犹如兔子见着了正捕食的雄鹰,惊恐万分。   “怎么,可是心头儿觉着不舒服了?”他双手环胸,一脸讪笑的看着她,“本王心中便只有夜如天,可是让你有些吃味了?”   “呵呵,王爷真是说笑了,我又怎会吃味,如天想要的东西,可不是王爷一定能给的。”容善往后仰着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说着。   他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怒气,只是却仍被他掩饰的很好,以至于容善并未发觉。   “哼,激怒本王对你,并无益处。”   若不是他的语气实在是冰冷的能冻死人,否则她定不知道,原来他也会因她的淡淡一语而怒气中烧。   只可惜,还是为了如天。   “你,该替你的孩子多着想才是。”他终于后退了一步,留了一丝空间给她,也终能让她轻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的心却依然被他提着,不能平静。   他是在威胁她吗?用他们的孩子来逼迫她。   “王爷也不必拐弯抹角的,容善不如王爷想的那般聪慧,还是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令王爷满意?”藏在衣袖之下的双手紧握着,她的心不禁开始轻颤起来。   “简单。”他轻吐出两个字,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向她递来。   那是什么?毒药?蒙汗药?还是……   “你只要将这毒下到她的膳食之中,我便将你的孩子交还于你。”他轻晃了手中的药包说着。   “这,是什么药?”她伸出手,却迟疑的未去接过,抬头看向他问道。   只这么简单?   “这你不必管,只要她服了这药,日后便会对我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他勾唇露出的邪笑令她胆寒不已。   这药真会令人失去心魂么?那岂不是如同中了蛊毒一般。   伸出的手终于接下了药包,也像是背上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爷难道想要的,只是如天的躯壳吗?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夜如天,是你想要的吗?”   难道这就是他对如天的爱?倘若真的是,那便太可怕了,这份情竟是如此的肤浅。   “本王只想要得到她罢了。”他突然沉下脸来,一挥宽袖侧过了身去。   “好,既然王爷要这样,那容善便从命照做,只是王爷也要记下今日所说的一切,只要我在如天的膳食之中下了此药,王爷便会将孩子还给我。”   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他沉声说着。   “本王说出去的话,绝不反悔,你大可放心。”他侧头睨了她一眼,话说完便又回过了头去。   “那好。”她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药包,缓缓地转过了身去,“只希望这个决定,不会令他日你我后悔,唉——”   垂下头,那药包被她长长的指甲戳破,一些白色的粉末已泄了出来,随着风飘了开去。   她抬头,向着书房处又恋恋不舍的张望了一眼,这才提起步子快速的走了起来。   终于,他要向如天下手了。   也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 第一百四十四章、下药   暗红色的圆桌面上,静静的搁着两个小药包。   容善坐在桌前,兀自看得出神。   她真的要这样铤而走险吗?在心细如发的冰玄卿眼前做出这种事来,被戳穿的可能十分之大,指不定她们几人都会因此而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倘若她不试上一试,只怕此生都会痛苦的生活在后悔和愧疚之中。   左右为难之际,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上头已破了一个洞的药包之上,那是冰玄卿给她的,而另一旁的那个,是她让明少痕替她准备的,只是药效如何,却连他都不敢保证。   唉,她到底该如何是好?   明柔儿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看到坐在正厅桌旁的容善,轻叹了一口气之后,才提步迈了进来。   “夫人,该早做决定才是啊?”   她又何尝不知夫人定是又在犹豫不定了。   “柔儿啊,真是太过冒险了,你说,如天会怨我吗?”她抬头看了站在一旁的明柔儿一眼,心有不安的问着。   “将军不会怨您的,夫人也是为了她好啊。”明柔儿急步走到她的身旁,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了容善冰冷惨白的双手,出言安慰着,“只是夫人不能再犹豫了,如此下去,王爷定会不耐而亲自动手,只怕那时我们一点法子都没了。”   是啊,这件事儿已经拖不下去了,如天再不走她们真的谁都保不住谁。若是这个时候大哥在,那该有多好,她也不必这般为难了。   当初来瞿云的目的,已在无形之间被冰玄卿磨光了,她连自个儿都保不住,又谈何替父母报仇呢,只希望大哥此去能将秋鸿亭所欠萧家的,一一讨回。   霍的站起身,她的手重重的按在桌上。   为了大哥,为了能让如天和大哥在一起,她势必得放手一搏了,唯一庆幸的是,至少还有柔儿和明少痕可以帮她。   “柔儿,去准备晚膳吧,如天她,快回来了。”说罢,她捡起桌上那包明少痕替她准备的药递了过去。   “是。”柔儿接了过去,返身便踏出了寝房。   她闭眼长呼了一口气,睁眼便瞧见了搁在桌上另一包药粉,伸手抓起,而后起身走到左进内室,把纸包打开,将里头的粉末全算倒入了高置在花架上头的盆栽之中,又取了一杯水倒了上去,将药粉都冲散了。   看着慢慢渗入泥中的药水,她松了口气,随即胸口便传来了阵阵的刺痛。   “啪”的一声,手中的茶杯未握紧,随同她缓缓软倒的身子一块儿摔落在地,成了两半。   “容善,你怎么了,”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询问声,紧接着便有人将她扶了起来,而她,只是怔怔的望着那碎成了两半的茶杯出神。   “怎么,可是心口又疼了?”   “如天,茶杯被我,摔破了。”她开了口,却是答不对题的一句回话。   如天低头,果然看到脚边的茶盏碎片,只是心中担心的是她的身子,又怎有心思关心这个,便伸脚厌烦的踢了踢。那被踢中的半个杯子发出了一阵轻响,滑动着去了一边的角落。   “别管杯子了,怎么说冰玄卿也是个王爷,一个杯子还是摔得起的,到是你,胸口可还疼着?”她扶着伛偻着身子的她,慢慢的走到一旁坐下。   容善终于回过神来,冲着她宛而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来,先喝口水。”如天替她倒了一杯茶塞入了她的手中。   捧着茶杯,她只是顺意的喝了一口,将杯子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微温的暖意。   “柔儿,已经去备晚膳了。”她抬头看着如天的脸。她的脸上有着浓重的担忧和心痛,令她不由的自责了一番,“你今日回来的晚了些。”   见她的脸色稍好了一些,如天这才离开她的身旁,在一侧坐了下来:“我只是去查探了一下眼下的情形,如今在民间有一流言,道易王将传位于冰玄卿,连召书都已拟好了,传的是有模有样的,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假。”   如天皱着眉头,沉思着。   “无风不起浪,”容善侧过身子看向如天,将手中的杯子搁到了桌上,“瞧冰玄卿这几日的模样,气定神闲,像是一切都胸有成竹,指不定,那些传言有几分真。”   “也是,”如天微点着头,赞同了她的看法,“这几日他都未寻出些事儿来折腾我,也未见他忙碌,似乎还真有些事成定局的样子。只是,倘若传言是真的,那易王为何会突然间要将皇位传给他,而其他几位皇子也能忍下这口气?”   一切,实在是太令人意外了,其中到底有多少因由关系,着实令人觉着费解。   “其实,易王打算将皇位传给何人,与我们又有何干。若是真的传给冰玄卿,岂不是省了你犯险,毕竟谋夺王位可是一桩杀头之事。让他得了王位,我们也正好有了理由离开此处不是么?”容善垂下眉眼,轻声说着。   若事实真的能如她自个儿所说的这般简单,那便好了。只可惜,世事难料,想当初她们来瞿云之时,想着是待事儿一结束,便可回到汉陵与兄长相聚。那时的她们,断然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种局面。   “唉,倘若他真的能让我们离开到也罢了,只是如今孩子在他的手里,便是让我们走也走不成啊。”如天长叹了一口气,在心中不停的咒骂着冰玄卿,只是一看到容善满脸的凄色,又开始责怪起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对了,孩子的名字,我到是想了两个,”如天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小床旁,弯下身来看着睁眼躺在床上顾自玩着自个儿小手的孩子,不禁溢出一阵轻笑。   “哦?叫什么?”容善跟着起身,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如天一边浅笑,一边逗着孩子玩乐,那场面也让她心底一阵轻柔。   “这老二叫子岑,”她回过头,看着容善柔笑的在身后看着她,不由的也冲着她浅笑起来,“在冰玄卿那头的老大叫子默,你觉得如何?”   “子默!子岑!好啊,”容善点了点头,“我说过的,一个姓萧,一个姓夜,你就吃亏些,让老二认了你吧。”   容善笑着,以宽袖掩着嘴角却只是微微的上扬了一些便又垮了下来。   她只觉着心头难过的很,一想到将要发生的种种,她就有些不安。   “好啊,反正我既当爹来又当娘,也没什么做不来的。”如天说了一句,便又俯身逗起孩子来。   “夫人,”门外,响起柔儿的声音,容善一惊,猛的回过头去。   “将军。”明柔儿看到如天,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叫了她一声。   “嗯,”如天应着,“晚膳备好了?快端上来吧,我在外头的时候便已经觉着饿了。”   “是。”明柔儿曲身应道,起身之时,视线扫过容善的脸,冲着她微点了点头。   她,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那药粉已全数都放入了将军将要进食的米饭之中。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迟疑的点了一下头,明柔儿即刻旋身离开。   皓齿轻咬着下唇,她已下了决定,再无回头之路了。   转头看向背对着她的如天,在心中轻叹着气。   如天,莫要怪她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如天之死   一顿饭,容善吃得坐立不安,状况连连,不是掉了筷子,便是打翻了饭碗。   所幸如天并未察觉到她内心的争斗,还道是她挂心孩子,所以才会这般的心不在焉。   如天的胃口极好,平日里只吃大半的一碗米饭,今日竟是吃了干干净净,难不成明少痕那药还能让饭都变得美味了不成!   酒足饭饱之后,如天仍是一副寻常模样,即便她如何仔细查看,也未看出丝毫变化。   奇怪了,怎会连脸色都未变分毫,难不成明少痕给错药了不成。算了,若那药真是无效,就让明少痕头疼去。   只是,当第二日初升的太阳缓缓地爬上来之时,容善发现,那药,已在她们熟睡之时,悄无声息的发挥了药性。   如天躺在床的内侧,脸色惨白到毫无血色。   容善慢慢地伸出手,轻触了她的脸,指间感受到的,是一片的冰冷。食指轻移,到了鼻间,她亦探不到任何的气息,那纤长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   如天,她真的像是死了一般,那药,真的有这般神奇的功效,还亦或是,她真得害死了如天。   双手倏地收紧成拳,全身都止不住的颤栗起来。   “啊——”她只听到从自己的口中,失声而出的一声尖叫,身子随之从床铺之上滚落了下来。   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之上,她感觉到一阵的疼痛,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门嗵嗵嗵的响了起来,随同着明柔儿急切的询问声,声声传入她的耳中。   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她拔乱了自己的散发,而后才迈着凌乱的步子奔到门旁,伸手解了门栓,随即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柔儿!”还未看清楚什么,她便伸手抓住了一双手,抬头看去,是明柔儿的不错。   “夜夫人,发生了何事?”   在明柔儿的身后,还跟随着一名侍女,想来应该是冰玄卿派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人。   “如天,如天她……”她紧紧的抓着柔儿的手,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颤颤栗栗的说不全一句话,“她,她……”   那侍女不耐她的吞吞吐吐,径直越过她们的身侧,走入了内室。   两人看着她靠近了床畔,相望着轻点了点头,暗自都像是松了一口气,至少事儿,已成功了一半。   “啊——”那侍女如同容善一般,发出了一声惊叫,而后连连后退了数步,呆滞了一会儿便返身小跑着奔出了房门,一路向前院急奔而去。   她,该是通风报信去了,冰玄卿很快便会知道这事儿,之后,面对她的,会是怎样的狂风骇浪。   面对如天之死,冰玄卿又会如何?   不错,她从明少痕之处得到的,是诈死药。曾经这药,帮助如天逃过一次,而现下,他们又用了这个药以期能再次将她带离冰玄卿的身旁。   只是,怕冰玄卿会起疑心,明少痕改了其中的几味药,至于改了之后的药效如何,药性又有多久,连他自个儿都没有多少把握。   他们,只是放手一搏而已。   容善呆呆的站在门口,透过那撩起的纱绸空隙,看到静静躺在床铺之上的如天。   她离开之后,便只有她和孩子在此处相依为命了。   只是再想想,没了如天的存在,他是否会注意到她,毕竟她同如天有着太多的联系。   不,萧容善,你太可悲,怎可以有这种想法,让如天离开以此让他发觉自己的存在,这太卑鄙了。   “夫人,他们来了。”耳旁,柔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一怔,缓缓地回过神来,探头便看到冰玄卿带着一行人急步匆匆的行来,脸色凝重,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他的身后,竟还跟着冰玄胤,他怎会在王府?   冰玄卿走到房门口,一撩袍摆便大步跨了进来,侧头只瞥了她一眼,便向内室走了进去。   容善紧随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伸手探了如天的鼻息,而后又抓起她的手腕,剑眉紧皱,刹那间白了脸色。   他的手一松,如天的手便重重的跌落在床榻之上,容善忙奔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臂,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缓缓地滑落。   “王爷,”她缓缓的抬起头,侧看向呆站在一旁的冰玄卿,“你到底给我的是什么药,为何如天吃了,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她,一定要让他以为如天是吃了他给的药才会死的,否则,他定会起疑心。   “是你,是你害死了她。”容善站起身来,站在他的跟前,挡去了他看向如天的视线,“你口口声声想要得到她,就是用这种方式吗?如今,她香魂已断,你便是想要这样的她吗?”   “我……本……”他竟被她瞧的六神无主起来。   怎会这样,他给的药怎会让如天……   “冰玄卿,你到底……你到底还是想要她死。”一张脸上,爬满了泪痕,那哭得不能自己,断断续续的说着话儿,“从她极力的想从你身边逃开,你便已心存杀机,你曾亲自动手想要杀死她,如今,你终于如愿了,你终于如愿了,啊哈哈,哈哈——”   她哭笑着,身子无力的软倒,跌坐在地上,后背敲上了床榻,烙的生疼,而如天的手便垂在她的脸垂。   她伸出手,紧紧的抓住已失去了那熟悉体温的纤手贴在脸旁,放声大哭着。   “夫人。”明柔儿奔到她的身旁,蹲下身来扶着她的双肩,陪着她一道儿低声啜泣着。   真的是他,害死了她吗?真的是他给的那药,杀死了她吗?   他只是,想要她的屈服而已。   若是如天也能如平常女子一般,柔顺的听从他的话,不是随意的反抗,或许,他便不会有这般强烈想要征服她的念头。   他从未想过要她死,即便是得不到她的心,她的身子,只要她能时刻存在于他的身旁,他皆可以忍受。   只是他退让了许多,却仍是无法留住她,更不曾想,从此他们便要阴阳相隔,永世再难以相见了。   这到底。   到底是谁错了?    四王擒妃之冰玄卿(一)   闭了闭眼,我有些分辩不清真假来。   此刻,我还在梦中么?   为何,如天便这么走了?如同她来时一般,神秘而又断然。   初见她之时,我记得,那是个晨曦初升的时刻。   那一日,我又未去上朝,只是牵着马儿在还有些清冷的街市上走着。   这个时辰,商贩还未出门,而百姓仍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在朝为官,或是有钱人家的下人才会这般起早,开始忙碌。   我并未如同百官口中相传那般,是因为与秋鸿亭起了争执而摆架子罢朝,只是忽然间觉得每日上朝、下朝,听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太过气闷,想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到于那些人是如何想的,我并不介怀。   从街市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返身往回行来,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破厚重的云层落下的时候,我看到了远远行来的一抹纤瘦身影。   她走的极快,不,应该说是,走几步再跳上几步。   看着她走路的怪异模样,不知为何,我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由心底溢出的欢快,我似乎连她心底的愉悦都感受到了。   牵着马,我站在原地,等着她快速的向我接近。   当我以为她便将如此经过我的身旁之时,在几步之遥处,她突然停了下来,低头像是在瞧着什么,入神的很。   而后,她急速的蹲下了身去,伸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样东西,我看到了,那只是一枚钱币。   “掉在地,捡来已,哈哈,是我的啦。”   我听到她如银铃一般的欢笑声,清脆而又灵动,如一粒石子坠入了湖中,在我心底搅起了阵阵涟漪。   她伸手摸了摸铁币,而后站起身来,准备收入囊中。   “姑娘,见者有份,我也看到那钱币了,在下也该有份吧。”   那,是我与她之间,所说的第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她,自是没有与我对分那钱币,我又岂是在乎那小小的一枚钱币,只是这一句话,便也扯开了我们之间,理不清的牵绊。   那时的她,并不叫夜如天,而是叫明晨儿,是一道清晨射入我心底的艳阳。   许是,在她的认知之中,并没有屈服这一个词。她喜欢反抗,我亦不知她是否只是喜欢反抗于我。   打从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之日开始,我越是想接近她,她便会逃得越远的,躲在明少痕替她筑造的完全堡垒里头。   而我,开始变得贪心,越是得不到我便想要。   不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   为了她,我已有了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决心,只可惜,被她踩的粉碎。   当是私自召告天下,我冰玄卿将娶明晨儿为妻,我知道,这一次,她定会主动来寻我。   果不其然,她来了。   带着一脸怒气和倔强来了。   我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到了那种地步,只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双手正紧紧钳制着她白皙的颈项。   脑中,我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愿嫁我,不愿为我冰玄卿的王妃,她竟想嫁给别的男子,我得不到她,永远都得不到她。   我冰玄卿得不到的女人,又怎能让其他男子拥有。只是,我不该伸手的。   当她的身子慢慢的在我跟前软倒的时候,我才惊觉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儿,我竟想杀了她。   只是,太晚了,她没了气鼻。   之后,便是明少痕闹上府来,带走了她,也带走了我唯一的一丝快乐。   然,在将近一年之后,我竟在战场之上,见到了一个与明晨儿十分相像的人,只不过,那是个男人,而且与我还是死敌。   他,叫夜如天!   望着那张与晨儿相像的脸,我险些被打得丢兵弃甲。   瞿云与汉陵在秋鸿亭与萧勇一战之后,已相安无事了数年,虽偶有小战,却也算安定,只是那时,陵王想要瞿云的一寸土。   小小的一寸土,却让两国足足打了大半年。   一个夜如天,和一个萧善祁,让我终于遇上了对手,虽然有些头疼,可是,也激起了我前所未有的斗志。   我,想打败他,将他掳回去,那怕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欣喜也来得很快。   一日深夜,他竟带着一小队人马,打算夜袭军营,却被发现,近身博斗之时,我清晰的感受到,当她被我钳制在怀中之时,那一片温柔的触感,它明白的告诉我。   是她,而并非他。   那夜,我放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仍是放开了她。   听着她咬牙切齿的放下狠话,我终于感受到,那久违了的欢笑终于又回到了我的体内。   只来得及求证她的身份,却来不及将她带回到身旁。   父皇病重的一道急召,我不得不火速返回京都,而秋鸿亭的长子秋远邰接替了我的位置。   回到京都,因父皇病重一事,朝中百官形态百种,暗中各自为营,思衬着傍个安稳的枝头,亦同时将生死作赌。   而我想要的,是秋鸿亭手中的兵权,倘若他偏向了任何一人,这朝中的局势便会风云突变。   得到那兵权最快的法子,便是联姻。   我知道,秋鸿亭育有一女,娶了她,得到兵权的机率便大增不少。   只可惜,我千算万算,仍是未算到那老狐狸竟找了个养女替嫁。不过,他怕是没想到,让我查出了那养女的真实身份。   那个叫秋锦容的女子,实则是汉陵前任大将军萧勇之女,与如今的萧善祁为兄妹。   我从未将她放在心中,然那一日她偶尔的反抗,竟让我想到晨儿,那一刻的她们,好像。   秋鸿亭的心中似乎打着更多的主意,他骗了秋锦容,像是与她断了一切的联系,而我,也不再需要一个无用的女人。   银月的适时出现,父皇心中打的算盘为何,我不想细想,只不过府里多一个女人罢了,与我无任何意义。   只不过,世事难料,我再是如何,也不曾想过,再见晨儿,不,是如天,再见她之时,还会看那个女子。   秋锦容!   不,那时的她,已不再秋家的女儿,而是萧容善,萧善祁之妹,更是夜如天之妻。   我不知她是否已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如天与她共乘一骑的模样,令人羡慕。她们这对假夫妻却比任何真夫妻还来得像。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我却不知,何时再能与她相见。 第一百四十六章、翠晴园   一轮寒月,高悬于头顶。   月儿下方,几人欢喜,几人忧愁。   容善倚在门外回廊的石柱旁,呆呆地看着大厅正中,那随风轻舞的烛火。一颤又一颤,看花了她的双眼。   白烛白缦,漫天飞舞的雪白纸币,连两侧的偏厅,此刻都是满目的素白。这,便是冰玄卿替如天,布置的灵堂。   虽然心中明知道,如天还活着。只是,看着眼前的场景,铺天盖地的白色,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那一丝悲凉慢慢的侵入了她的心中。   冰玄卿怔怔的站在堂正中,看着搁置在正上方的红木棺,半晌都未曾动弹一下。   如天,你可曾看到冰玄卿的用心,他所做的一切,你可曾明白。   或许,他真的很爱、很爱如天,与大哥一般的深情。只不过,他的身份,却让他不懂该如何表达那份情爱罢了。   只是不知,若有一日,到了她离开这个人世之时,可会有人,如同冰玄卿此刻这般,为她的离去而神情悲切。   “唉——”轻叹了一口气,她收回了视线,看着门口廊下的两个白纸灯笼,有些劳累的闭了闭眼。   从清晨,冰玄卿布置了灵堂之后,她便不曾离开过此地,也已有一整日未曾好好的进食,她真的好累,没有大哥和如天在身旁,她真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夫人,你今日还未吃过什么东西,不如奴婢让膳房去准备些吃食吧?”明柔儿缓步踱到她的身侧,轻声问着。   然,容善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撇开了脸。   视线悠悠荡荡的飘散开去,在昏沉的夜色之中,毫无目的的游移着。   蓦地,在院角的暗处,她像是见着了一个人影。   借着幽暗的灯火,她看到了一张与如天极为相似的脸,同样的惨白脸色,若不细心查好,还道是那躺在堂正中的女子又起死回生了。   那是甄姬,她怎会在此?   她隐在院角的树丛之后,探头看向正堂,那眼神之中,有一丝愤恨,也夹杂着悲情。   她,与如天,终究是有过瓜葛之人,且不论她们之间究竟谁对谁错,然,她们毕竟相识一场,亦算是此生有缘吧。   容善提步,越过明柔儿的身旁,快步像甄姬而去。   许是她惊动了她,甄姬见着她走来,一惊,忙返过身,急步向后院夺去。   容善不敢高声唤她,只能紧随在她的身后,紧赶慢赶的追着。   月隐星消,后院失去了灯火的照映之后,越发显得幽静与黑暗起来,只是她却毫不在意,只是一心追赶着奔在前头的女子,因为她知晓,柔儿便跟在她的身后,无需害怕什么。   “甄姬!”见着此刻的后院空无一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甄姬!那两个字,便像是一道绳索,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们,是因着如天才会相识的,也因为如天,而再次相见。   跟在前头的人儿停下了步子,踉跄了两步倚在了假石之旁,却仍倔强的不肯回过头来。   “甄姬,你,你为何会在王府里头?”容善站在离她五步之遥的地方,喘着气儿问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个王府里头?”她缓缓地回过身来,用一双冷清的眸子看着容善,仿若她们之间有些千年难化的恩怨一般。   “我并无他意,”容善忙解释,只觉得今日的甄姬让她不敢随意的接近,像是会沾污了她似的,“只不过,那日六王爷说,是他将你带来瞿云的,那么,你不是该在六王府么?”   “哼,呵呵哈哈,”她只是仰头轻笑了两声,一脸讪笑的看向她,“男人说的话可信吗?更何况是皇家子弟,他们的话,你又怎能全信呢,怪不得,冰玄胤说你一个傻女人,被他兄长无情的把玩于股掌之间。”   容善的身子一僵,脸色刷的变得惨白。   她此话是何意,可是在嘲讽予她吗?前一回相见,她虽不能算殷情,但也绝不像此刻,冷嘲热讽予人。   是因为如天么?因为如天的突然离去,才让她性情突变?   “如天曾与我说过,她觉得自个儿有愧予你,她说皆是因为她,才累及你流落他乡,无处可归。你可知,她也曾找寻过你,在汉陵之时,每月你献艺之日,她都会去花韵阁,即便是不能见到你的容貌,却依然贪恋你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容善上前了一步,却看着她紧跟着后退了一步,心中不禁有些憾然。   她,将她也是当作毒蛇猛兽了。   “我要她的愧疚又有何用。我只不过是一个无为的女子,不若她,有心爱之人,也有爱她之人。可我呢,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弱女子,到只贪求一丝怜爱的可怜人,到头来,我终究只是他人眼中,明晨儿的一个影子,他们看着我,想到的,却是她。”   甄姬勾起唇角,无声的笑着:“他只是将我看着了明晨儿,任意的想要我变成她那般模样,一言一行我都只能效仿予她,可是结果呢,我爱上了那个男人,可他为了她,将我无情的离弃。在她离开之后,便将我赶了出去。”   “我一心以为,他终是回头看到了我,才会在将我逐出王府之后,又派人来安置于我,那知,这仍是我的一场空想。花韵阁,哈哈,他将我安插在那种地方,还是为了她。她在临山的一举一动,我都需如实的一一禀报于他。”   他?甄姬口中的他,可是冰玄卿?   甄姬所爱的,是冰玄卿,而他爱着的,却是如天。   世事便是如此,所求未必便能所得,她亦是如此。   “可是甄姬,如天并不想害你至此。”容善紧蹙着眉头,想上前却又怕被她所拒,只能挪了一小步,放声说着,“她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他人因她而受到伤害。但是甄姬,她亦不是神呐,不是事事都能如她所愿,你不能怪她。”   “如今,她也是憾然离世,你的怨,你的恨,是否也可以就此作罢?”   容善站在原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甄姬的命运,终究不是在她自己的手中,也不是如天的手中,而是在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手中。   “我从未怨过她,该怨该恨的,都是我自己。”她微仰起头,露出一抹苦笑,而后缓缓的转过了身去。   她提步,慢慢地向前走去,在幽暗之中蹒跚而行着。   容善未敢出声,只是缓慢的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向后院的深处行去。   她不知,甄姬到底要去往何处,只是她断然放心不下她一人在这王府里头到处转悠,毕竟,这里有太多太多的忌讳,稍有不甚便会落得身首各异的下场。   几次,她都想上前扶着她,看着那行路踉跄不已的人儿,她心中同样难受不已。   终于,甄姬在一处小院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院门。   容善站在她的身后,抬头便看到院扁上写着翠晴园三个字。   甄姬提起裙摆迈了进去,然后转身垂着头,伸手掩上了院门。   原来,她一直住在这个王府里头,且离她们居住的小院是那么的相近,可她们却全然不知,还一直道她居住在冰玄胤的府里。   这,可是老天爷的玩笑。   原来最厉害的,还是他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商谈   三日,已过了三日。   从如天诈死那日开始,已过了整整三日。   可是,冰玄卿却还未有让如天入土为安的意思,依然让她停“尸”于堂前,一心凭吊着。   容善从初时的哀伤,到了三日之后,只余下满心的急切。   明少痕配制的诈死药,不知能维持如天此时的模样多久,许是到了下一刻,她便会悠然转醒,介时,一切辛苦都将付诸东流。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她跪在火盆旁,一边将手中的纸币扔入其中,一边偷偷的打量着那个坐在一旁,双目牢牢注视着红木棺的男子,心不安的跳动着。   挂在堂前的白缦,随着呼啸的秋风而飘动着,在眼前划过一道又一道的白影,扰得她更觉烦心。   他,到底要到何时,才肯放过如天。只有他让如天入土为安,他们才会机会将她送出瞿云去。   可眼下,他一直枯守着如天的“尸身”,令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不成,不能再如此下去,他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将手中的最后几张纸币抛入火盆之中,而后双手撑膝,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慢慢地退出了正堂。   明柔儿便候在门外,见她踏出了门槛,忙凑上前去。   “夫人!”   “柔儿,”容善压低了嗓子轻叫了她一声,快步的向着自己的小院行去,一边查看了四周有无他人,这才说着,“你现在出府去找六叔,就说,我们需另想他法,将如天……”   “夫人!”   明柔儿稍提了嗓音,压制了她的话,引得容善驻步,不解的侧头看向她。   “夫人,六爷在您房里等着。”柔儿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道。   “什么,他来了?”容善一惊,险些失声惊叫出来,忙捂住红唇,戒备的看了看四周。   幸好,现下四处无人。   只不过,那明少痕还真是大胆,竟敢在白日里堂而惶之的出现在王府里头,若是被他人瞧见那还得了。   她急步快行,一路小跑着向自己的小院奔去。   房门大大的洞开着,小厅正中,明少痕怡然自得的喝着茶端坐着。   他是疯了么?恨不得让这府里的下人都看到一个男子出现在她的厢房里头吗?   她大步迈进房内,返身掩上了房门,让明柔儿留在门外把守。   “你是疯了吗?这个时候你怎能出现在此地,若是被冰玄卿知晓了,岂不是坏了我们的大计。”   说来说去,这一切还不是为了帮助他深爱的如天,可他到好,更像是个无关的人似的,真是令她气得牙痒痒。   “你怕什么,此刻这府里头的人,都为了如天的事而无暇顾及其他,有何人在乎你房里是否多了一个男人。”   明少痕只是轻笑了一声,并不为意。   容善撇开头,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再如此下去,我怕事儿迟早会露馅,我们另想他法才是。”容善看着他硬朗的侧脸说道。   “我正是为了此事才来了。听说,冰玄卿想将容善葬入皇氏墓地?”他问道。   “不错,他是有此意,只是,他迟迟不肯将如天下葬,我们又该如何将她偷出来?”容善紧蹙着眉头,心烦意乱。   “容善,那诈死药我也不知可以维持多久,所以,我们不能等到他将如天下葬之后再动手了。”明少痕放下一直紧握在手中的茶杯,一拨颈侧的长发说道。   “那我们该如何?”她急问道。   他会如此说,定是已有法子了,   “既然,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那么,就在灵堂之上动手,只不过,我帮不了你,一切只能全靠你了。”   什么,靠她。这怎么成?   “你在说笑吗,我一人,怎做得到?”容善大惊,霍的站起身来。   “你做得到的。”他抬头,看着她说道,“也只有你做得到,只有你才近得了灵堂,才能失手打翻烛台烧了灵堂,柔儿会在混乱之中将如天偷出来,你再找个人代替如天便成了,反正一把火烧过之后,谁人都认不出来了。”   “你说的到轻巧,让我们两个弱女子如何完成你说的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且不论柔儿如何将如天偷出来,只找个替代的人,我便无处找,毕竟这世上有谁不想好好活着。”   他说的到是觉着一点儿都不难,只是她是断然做不了这些的。   “柔儿你不必替她担心,我比你更加知晓她的能力,只不过这个心甘情愿做替代品的人,你是该多费些心才是,必要之时,身旁的那些不重要的丫头也能挡上一挡啊。”他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轻轻的画着。   “你是让我用他人的死来换取如天出逃的机会么?你怎能说出这种残忍的话来。”容善搁在桌上的手不停的攥紧着。   为何,他们都是如此,这般的轻视他人的生命,为了自己所需所求,会全然不顾及他人。   “那么,你是愿意看着如天死吗?”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了一句无关重要的话。   是啊?难道她愿意看到如天去死吗?若是如天在这当下醒了过来,不止是如天和她,或许还有她的孩子都会因此而遭秧。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这几天我在府里随日候着,等事成了,便让柔儿将她送过府来,你便留在此地掩人耳目吧,你与她不能同时离开。”   他站起身来,侧跨了一旁离开了凳子,而后大步的走向门口,伸手便推开了房门跨了出去。   容善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他用茶水写在桌面上的字。   一个“死”字,而一旁,又写着一个“生”字。   这两个字,便像是他左右两旁站着两个人一般,将她拉扯着,令她摇摆不定,也痛苦不已。   她不想如天死,她也不能让如天死。   如天便像是她的亲人,更是大哥最爱的女人,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大哥会恨她的。   她是自私的,一切的罪过,便让她一人来承担吧,反正,她的心,已沉沦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轻唤了声外头的明柔儿。   事已此至,她已无路可退,便让她背起所有的罪责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布局   风,夹着细雨,密密地洒落在人世间。   容善撑着绸伞,穿行于王府的后院,只为寻找一个心中的解脱。   另一只手,在宽袖之下,紧握着一把匕首,只是,却也颤抖的厉害。   心中,她在不停的乞求着,千万,千万不要让她遇上任何人。然,她又害怕,若是真的遇不上这府里的婢女,她又该如何?   绵绵秋雨之间,迎面迎来一个女子,令她宽袖之下的手又紧握了些。   那人,不正是甄姬吗?   容善停下脚步,撑着伞傻傻地看着她靠近自己。   而她,亦在离她不远处,站住了身子。   “甄,甄姬!”见她沉声不语,只是直直地瞧着她出神,让容善不禁有些愕然的开口叫了她一声。   “夜如天,她真的死了吗?”她开口直直问道。   甄姬没有撑伞,任由那淅沥的细雨,轻洒在她的黑发、肩头,沾染了一身的湿润。   “你,为何有此一问?”   她该是猜想的吧。只是,若连她都会有由此一猜,只怕冰玄卿那儿,该是将前前后后都想通透了吧。   “你与如天的情义,难道是假的不成,否则,你脸上的伤痛虽存,但却不深,而那冰玄卿,只是日夜守着夜如天的尸身,并不将之入敛,想必,他心中定是也在怀疑吧?”   容善一惊,甄姬的话亦是验证了她心中的那个念头。   毕竟,如天曾诈死过一回,冰玄卿会有所怀疑也确是在常理之中,这也便可解释,为何他迟迟不肯将如天下葬的原由。   如今看来,明少痕所说的法子,是不得不用了。   “她还未死,是吧?”甄姬只瞧着她的模样,便知晓自个儿是猜对了,那夜如天果然还未死。   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为何,她的心竟觉得舒缓了一些,毕竟,她从不曾愧待于她,曾还为了她而与冰玄卿起过争执。   倘若真要说有恨,她也只是恨老天爷为何让她们长得如此相似。   “如今冰玄卿已起了疑心,你心中可有打算?”甄姬也不顾她是否有亲口承认,只是固执的问着。   她,不会害如天吧?   看着眼前的女子,容善在心中问着自己。她有些不敢确定,但心却是隐隐的告诉她,甄姬是不会害如天的,就像如天不愿见着她因自己而受到伤一样。   “你心中已有法子了不是吗?”她上前了一步,绣鞋踩入了一个水洼,轻溅起的水珠四散开去,污了鞋面,“说啊!”   这让她如何开口,难不成让她同她说,为了完成他们偷龙转凤的计划,所以便要牺牲另一个人的性命?如此卑劣的计划,让她怎说得出口。   “我知道,那人已替你出了主意,为何你还不动手?”   “你……”她想问,为何甄姬会知道有人替她出了主意,她想问,她到底知道多少?   容善不明白,似乎众人都知晓很多东西,偏偏只有她,除了将心思放在自己的孩子和那个男人身上,其余的,什么都无法用心去留意,她什么都不愿意去理会。   “你不是应该想要如天死的吗?她死了,才能让你心中的愤恨和伤痛减少一些?你的人生才不会那般凄凉?”   容善不答,反问她道。   “她的生死与我无关,只是,她若心中真对我有愧疚,那便不该如此轻易离去,她该补偿我不是么?”甄姬抬头,又上前了一步,看着她的眼说着,“我见着那人离去的,我什么都知道。他与我说,如天从不曾欠我什么,反到是我,害得她内疚至今。”   什么?甄姬不但撞见了明少痕,且还与他说过话儿。明少痕真得这般与她说了吗?他在心中又打着什么主意?   “你若找不着那个人,那么,就找我吧?”   “什么?”容善被惊的连连后退了数步,一把绸伞也在恍然间飘落于地,倾刻间,雨丝夹杂着秋寒,纷乱的袭上了她的身子   “如今的我,被囚在这个王府之内,无人愿靠近,也无人将我放入眼中,天下之大,我却是孑然一生,什么都没有,我还活着做什么?”   “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竟是一心求死,到底心中该有多么的无奈才会令她走到如今的地步,对自己这般的狠心。   甄姬不语,只是又上前了几步走到她的跟前,接起她的手,像是训练有素似的从她心中夺过刀子。   容善忙伸手想去夺,却被她侧身避开了。   甄姬怎会知道她心中有刀子,她想做什么?   “甄姬!”她只能急喊着她的名字,却又不知该怎样阻止她疯狂的举动。她想过这府里的任何一个婢女,却唯独不曾想到会是甄姬啊。   “你知道么?我曾多少次在心中乞求,乞求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一次,那怕只是一眼。可是,他宁可那种神情看着如天的尸身,也不愿怜悯我这个活着的人。”甄姬避得她远远的,牢牢地抓着刀柄,生怕她会抢走了它,“呵呵,若是可以,我宁可现下躺在灵堂之上的人,是我。”   她真得是疯了吗?被自己对冰玄卿的爱活活逼疯了。   “可是甄姬,倘若你真的死了,那么,连唯一能感受他眼神的机会都失去了不是吗?你若死了,还怎知道他用何种眼神瞧着你?”容善恐苦口婆心的好言相劝着,只希望她能改变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   没错,那真是一个可怕的念头,虽然甄姬是如天最好的替代品,只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却也正是这种局面。   “你以为我还有这个机会吗?不,应该是我们,我们都没有这个机会了。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了,还容得下我们吗?”甄姬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在可怜她,还是在可怜她自己,“我们都一样,究竟得不到啊。”   容善看着她缓缓地转过身,而后快步的向前院行去。   她这是在逼她吗?逼得她不得不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不许她后退,不许她犹豫,他们,像是安排好了一切,而她,只能被推着不停的向前走去。   她看了一眼被自个儿丢弃在一旁的绸伞,而后再瞧瞧那已远在前头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轻提襦裙,小跑的跟了上去。   积落在地上的水洼被她的急奔踩得综放了朵朵水花,在萧索的秋季,暗自悲怜。   一切,已到了无法回头的时候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火烧灵堂   容善一路急跟着甄姬来到了前院,却在转瞬间又失去了她的人影。   到是明柔儿,不知在何时,竟站在了她的身旁,如鬼魅一般出现的悄无声息,着实将心中不安的她吓了一跳。   “夫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她凑近容善的耳畔,轻语说了一声,而后又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恭敬的站在身后。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灵堂,却在白幔的一侧,若隐若显间看到了那道清丽的身影。   她,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夫人!”见容善一动未动的呆立着,身后头的柔儿不禁出声轻唤了她一声。   她晃然间回过神来,压下心中强烈的罪恶感,提裙伸脚,一步迈出了堂内。   之后,便是她永不能回头的路途了!   冰玄卿坐在一侧,正端着精致的茶盏喝着香茗,看那模样,果然已不若头一日那般神情苦痛。   看来,他确是起了疑心了。   容善只是无声的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慢慢地走向那红木棺,一手轻缓的搭了上去。   如天便躺在里头,除了惨白的脸色略显怪异,其余的,与活人并无任何差异,也难怪,他会心生疑窦,换作是她,也同样会有所怀疑吧。   她伸出手,将如天的两个宽袖扎在了一起,这样,待会儿柔儿也好背她些吧。   “你做什么?”在一旁怔怔瞧着她的冰玄卿,见她将双手伸入了棺中不知在做些什么,放下茶盏霍的起身呵问道。   “老人说,搁上好几日的尸身若是未变,怕是吸收了日月的精华,会幻化成为不死之人,危害人间。”容善喃喃地轻语着,编着一个不知他是否会相信的传说。   “笑话,这种戏言你也会信。”冰玄卿勾唇轻笑着,嘲弄着她的迂腐。   “宁可其信有,不可信其无,”容善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静静躺着的人儿,“我不愿如天在死后,还那般痛苦。”   松开手,她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看向冰玄卿。   “王爷,我求你,让她走吧,如天真得累了,这些年来,她从不曾为自己好好休息过,这短短的一生,她都是为别人而活着,请王爷不要再抓着她不放了。”   “哼,我抓着她不放?”冰玄卿挑眉看着她,“是她抓着我不放才是,这么些来,我的用心她可以全然不顾,只是拼了命般的逃离。我不信,她就这样离开,她该是寸步不离的在我身旁才是,直到我死为止。”   容善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连他都疯了不成。   一个如天,到底逼疯了多少人,为何人人都会因她而改变?   “她从未想过要在你的身旁,王爷,让她入土为安吧。”容善的双手,在宽袖之中紧紧攥握着,心中期望着他能够点头,她还是不想让事情走到那种地步。   “不可能。”冰玄卿狠狠地瞪着她,咬牙说道。   “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你到底要如何才肯罢手,她已经死了,死了,再也不可能活过来,难道你真的要亲眼见到她的尸身腐烂直至白骨你才肯信么?”容善大声吼道。   “住口。”他狂喊一声,大步上前扬手便是一巴掌,将毫无防备的她打的磕在了棺木之上,发出“嗵”的一声巨响后滑落伏于地上。   一阵的晕旋之后,口中浮起一股血腥之气,而她,只是扬唇自嘲一笑,勾动了破败的口唇内壁,牵扯出一丝疼痛。   眼前,是下垂及地的白缦,她伸手用力的拉住,而后缓缓地起身。   那白缦经不住她的拉扯,飘然落下,覆上了棺头。   “好,你若是不信她真的死了,我便让你亲眼瞧瞧。”   她带鲜血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然的浅笑,只是看在他的眼中,却让他不由的心跳加速起来。   她快速的伸手拿起搁在棺头桌上的白烛,引燃了挂在堂间的白缦,倾刻间,火光冲天。   “住手。”冰玄卿一急,冲上前紧紧地钳住她拿着烛台的手。   她一痛,手中的烛台落了地,随即点燃了适才被她扯落在地的白缦,一时间,纸币,白缦将火势扩大到了无法控制的局面。   容善与他拉扯着,极力的想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她知道,成败便在此一举,若是计划失败了,她们再无明日。   浓烟急速升起,慢慢笼罩了整个正堂,容善不停的咳着,急喘着气儿,胸口的疼痛又加剧了。   她最终被冰玄卿推开了身子,手按上了那燃烧着的布缦,一股炙热烫的她生疼,只是她紧咬着牙收回手,转头看向那个无情的男人。   而他,亦被火势挡去了去路。   他,无法去挽救心中那个女人的尸首,只能看着大火,将那暗红的木棺吞噬。   火越烧越旺,不停的有布缦经不起烈火的煎熬飘落于地,容善只能挣扎着爬起身来,逃避着,也极力想靠近他,将他带离。   只是,他却像是失了心魂一般,呆滞的站在原地,对于那不时降落的危机视而不见。   幸好,大火引来了王府的下人,大批的下人涌了进来,一桶又一桶的水阻挡着大火的漫延。   容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佣人奔进跑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冷水,将肆虐的烈火扑灭。   而未被波及的一侧偏厅内,她瞧见了被丢弃于地上的一块丝帕,那是她的,是她与柔儿的约定,若是她成功了,便将丝帕丢在她带着如天逃离的偏厅处,给她一个讯息。   她们终于成功了,如天终于自由了。   她不禁喜极而泣,泪顺着被烟有些熏黑的脸滑落。   朦胧的泪眼之中,火终是被扑灭了。她看到那个男人急切的扑向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棺木,而后像个木桩似的杵在了那头。   她不敢上前去看,她知道,甄姬,那美貌的甄姬,已经……   甄姬,此事算是她与如天欠了她,来世,她定做牛做马,做奴做婢来偿还她的这份救命之恩。   只是,她若在天之灵,见着冰玄卿此刻的模样,是否会有一些慰藉,那怕并不是真的为了她。   人,便是如此自欺欺人,甄姬是如此,她亦是如此。   微侧了视线,她看向那道背影,他的身子,正在微微地轻颤着,不必多说,她也能明白他此刻心中的伤痛,只是,她亦是无限的失落。   他,对如天,用情至深呐!   冰玄卿滞缓的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傻站在原地的狼狈女子,若不是他极力控制着自己高涨的怒气,指不定下一刻,容善便会在他的大掌之中咽下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你好狠的心啊!你与她相识数月,她处处维护于你,到头来,你却如此对待于她!”他咬牙切齿的说着,一步步向她靠近。   她无言以对,看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冰玄卿,她不知还可说些什么。   眼下,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令他消去心头的怒气。   “来人,把她给本王关到后院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准将她放出来,还有,将她的孩子,都送到王妃那里去。”   “不——”   不,他不可以!   他可以将她囚禁起来,却不能分开她与孩子,绝不可以。   “不要,王爷,我求你。”她向前扑去,紧紧地抱住他的双腿,卑微的恳求于他。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真的是铁了心肠。   他用力的一踢,将抱着他腿的容善踢了开去。   她无力自救,只能痛哭着,任由侍卫架起自己,拖着往后院而去。 第一百五十章、命运   一方小窗,一扇木门。   阻挡了外头肆虐的狂风。   容善静静地呆坐在床畔,双目无神的盯着那剧烈颤抖着的烛火,兀自出神。   这是第几日了?不知,她早已不记得了。   她只是透过柔儿知道,冰玄卿终于在火烧灵堂的第二日,将如天,不,是甄姬入敛,而后葬入了他日后的墓地之中。   柔儿告诉她,她的子默、子岑,都被送去了银月那里。虽然柔儿口口声声说着他们被照料得很好,只是,她依然觉得心头不安。   如天真的离开了,在明少痕派人护送之下,顺利的离开了瞿云,去往了依澜国。   至此,那个令人钦佩的女子,如来时一般,蓦然之间又离开了她的世界。   她们该是还有机会再相见吧!只要她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地方,只要大哥回来,他们便又能在另一个地方相遇,而后再也不分离。   果真,这暂时的离别,只为了日后更长远的相守。   大哥,会谅解她这般冒险吧。   一想到此,她的心又稍缓了一些。   算算时日,大哥也该回来了,还或是,他已经回来了,只是她不知罢了。   只要,他回来了,一切都可结束了吧!   她勾唇笑了笑。   等吧,如果除了等,她还能做什么?   虽说冰玄卿未曾派人守着这方小院,但她知晓,一旦她踏出院门,他便会知道,介时,他会对她的孩子做什么,她真的不知道,所以,她不敢赌。   坐以待毙,她只能如此。   “咔”的一声,容善一惊,迅速的转过头看向窗外。   只是,窗未被支起,她看不到外头的事物,只能静静地呆坐在床边,侧头听着外头的声音,可是,许久之后,她只听到了呼呼地风声和偶尔树枝拍过屋子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刚才的声音。   她原是不想理会的,只是想想又觉不放心,虽想着这个时候许是柔儿会来,可她真是来了,又怎会不叫她呢?   起身,薄底的绣鞋踩在有些冰凉的地上,一步又一步的靠近窗子。   一只手向前伸去,另一只手撩起穿袖,缓缓地向外支起了窗,微探头看去。   不甚大的窗缝透出了浓浓地夜色,在一片的昏暗之中,她并未看到什么,便轻叹了一口气,想关上窗子,   然她的手才稍一用力,便被什么突然扣住了。她一惊,想退去,却被牢牢地抓着。   “容善!”   她一抬头,便欣喜的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大哥!”   她大喜,一使力从他微松的手掌之中抽出手来,提裙急步奔到门口,抽开门栓霍的打开房门。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管不了会不会被冰玄卿的人见着,也顾不得大哥会否觉着异样,只是像将在沉溺之时见着了浮萍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萧善祁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着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甚至,都未出手轻触于她。   起初,容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之中,渐渐地,她终于发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抬起头,便对上了萧善祁漠然的双眸。   是出了什么事儿吗?为何大哥会是这副模样。   “大哥,出什么事儿了?”她蹙起眉头,双手紧抓着他的双臂,“是秋家吗?”   大哥,终于替爹娘报仇了吗?所以他才会是这般凝重的模样。   “你还问我出了什么事儿?”剑眉紧皱,挤出了一个深深地川字,而那张脸越发显得乌云密布起来,“不该是你告诉我出了何事吗?”   他微垂下头来,逼近她的脸。   啊,她怎将那事儿给忘了。   大哥一回来,定是听到了如天去世之事,他不明真相,定是将之当真了。   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勾起唇角刚想开口解释。   “为何你还笑得出来,她是如天,与你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了,你怎下得了手?”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重重地捏着。   容善一吃痛,身子为之一动,伸手去扳他的大掌,“大哥,你听我说……”   眼角划过一道光亮,她的视线抓到一抹隐于树后的身影,也令她倏然地收住了口。   那定是冰玄卿派来监视于她的人,她不能将真相在这里说出来,否则他们好不容易才使计划成功,将如天送出了瞿云,若是被冰玄卿得知,岂不是前功尽弃。   “你说?你还想说什么?”他拉着她的手举到眼前,看着她问道。   “我……”容善一怔,张了口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不能让那看着他们的人知道,但又不能不告诉大哥真相。她不想让大哥误解而伤心。   “怎么不说?”他闭了闭眼,极力压制着心头不停翻涌着的怒气。   不可以冲动,眼前站着的,是他的亲人,是他从小就疼爱的容善,他千万不可冲动。   “大哥,我……总之,我不是……真的想……”她摇着头,极力的想弄清脑中混乱的思绪。   她好急,急于向大哥解释,却又苦于说不清。   “你想说,你不是真的想向她下药,是冰玄卿逼你的是吧?”他松开了紧扣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倏地垂下。   “大哥……”她叫了他一声,想了想,也对,大哥说得,确是事实的一部分,“是啊,我真的不是……”   “啪!”   容善的话还未说完,但觉得眼前一道影儿袭来。   她还未回过神来,便被一个力道打得扑倒在地。   她趴俯在地上,怔怔地有些回不过神来。   适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伸手,她拂了拂慢慢开始泛起疼意的右脸颊,那火辣刺痛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只是,她却不敢相信,这一回,竟是大哥动手打了她。   那是她的大哥啊,从小便将她疼入骨肉的大哥啊。可是今日,他夺去了让她解释的机会,而是凭着直觉定了她的罪。   看着她趴俯在地上一动未动,他的双手紧握着,发出了咯咯地声响。   他,打了他的亲妹。是为了如天!可是,是她的错啊,她不该如此对待如天。   “我萧善祁没有你这样的妹子,我小时可爱善良的妹妹,许是在那战场之上,便已经死了!你不是容善,你不是!”   她,单手抚着右脸,呆呆地望着眼前一方冰冷的地面,耳畔飘过的,是他更加冰冷的话语。   大哥,是不要她了吗?   “我,不想见着你,你就,好好地呆在这个王府里头吧!”他的手,松了又握紧,最终,只是丢下这一句话儿,硬生生的转头便走了。   身后,传来有些急促而沉重的声音,慢慢远去了,直到,最后,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人人到了最后,都会弃她而去,这,难道便是她的命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劝服   “现下,你可曾明白?”   正当容善顾自沉浸在哀伤之时,身后,却又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冰玄卿,他此刻,是否正等着看她满脸的泪水,好嘲笑予她。   她没回头,只是支着身子,慢慢地从冰冷的地上摇晃着爬了起来,踉跄了几步之后才站稳了身子,顿了顿,这才向着困了她好几日的厢房缓步走去。   “即便是你的亲人又是如何?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便轻易的抛弃了你这个亲妹。不管你是秋锦容也好,萧容善也罢,人,都是不会变的,为了自己心中所要的,即便是亲人也可以全然不顾的。”   身后的人儿,仍是不屈不挠的说着,像是执意要她认同他一般,紧随在她的身后。   “呵呵,哈哈!”   容善停下步子,仰头大笑了两声,闭了闭眼,终于转过了身来。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是,我大哥是不认我了,只是那又如何?”看着他挑眉不耐的看着自己,容善却只是笑着。   “哼,本王想做什么?本王要什么便有什么,还需做什么?你以为如今,你还有何利用价值了?”他轻笑了一声,看着她道,“本王来,只是想问你一句。”   她抬头,双眼直直的对上他的双眸。   他想问什么?便如他说言,如今的她于他已无可用之处,甚至,将她养在府内只不过是多浪费了一人的口粮,他还想从她这儿知道什么?   “如天,现下在何处?”   她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一旁的廊墙。   他,竟然知道如天还活着,是他们的计划哪一步出了错,让他看出了破绽,到底,他是如何知晓的?   “呵呵,王爷是在说笑吧。王爷不是新手将她葬入了陵园么?怎又向我问起她在何处?”她撇开头,不敢再继续对着他的眼,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用多说什么,光看着她的眼神便能将一切都看明白了。   “你真不知?”他上前了一步,侧头看着她的双眼,那微微倾斜的唇角勾出了一抹讪笑,“你们以为,这一回还能如此轻易骗过本王吗?”   “骗?”容善失声轻笑着,看向他,“我们有何胆子敢骗王爷。”   “不敢骗?真的不敢么?”他大笑着,侧了身看着远处随风舞动的灯笼,只要风再稍大一些,指不定灯纸便会被烛火引燃,“萧容善啊萧容善,你将事儿想的太过简单了。”   借着昏暗的夜色,她看着他的侧脸,只是,却看不真切。   她不作声,转过了头去。   是啊,许是真的是她将事儿想的太简单了,不过,想的再多又能如何,她亦无能力与他这般,掀起狂风骇浪,改写自己的命运。   “我不是做大事的人儿,自然想的不多,王爷心中的所思所想,我也是猜不到,有什么话儿,王爷还是直说的好。”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唇角扯动了一下。   “你们以为,用与如天相视的甄姬代替她,便能骗过本王吗?她们再如何的相视,终究是两个不同的女子,且,甄姬神秘的在王府内消失,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   他说的不错,她怎就将如此重要的事儿忘了。果然,她还是骗不过心思枕密的他啊,也难怪自己总是做他的手下败将,如此,也只能任他处置了。   “王爷心中是如何想的,我管不了,只是,如天已死,王爷就不要再问我什么了,我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再也不问世事。”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便提裙迈入了房内,返身想将房门关上。   然,他就跟在她的身后,伸手挡住了即将要掩上的房门,与她对持着。   她抬起头,冷漠的看向他,“王爷若对如天之死心中还有疑虑,尽管去开棺查验,我不阻拦,且我想,我大哥也会想再见她最后一面的。”   容善松了手,任由他迈步踱进了房内。   侧过身子,看着被灌入屋内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停的烛火中,她便觉得眼前一花。忙闭了闭眼,待再睁开之时,才觉得好些。   “萧善祁?哈哈。”他仰头侧身大笑了两声,这才撇头看向她,“想必他此刻是去见明少痕了吧,你放心,本王派人陪他一道儿去了,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本王也不会瞒你。”   什么,他派人跟着大哥!   容善一惊,险些吓得软下身来。   好一个心计深沉的冰玄卿,竟派了人跟踪大哥,若是明少痕将真相告诉大哥,又被那人听了去,那,他们所做的一切便都白费了。   她该如何知会明少痕,此刻,她出不了王府,冰玄卿在此,她也见不着柔儿。如今也只能希望明少痕能及时发现异样,不要泄漏了真相才是。   “如何,可是担心了?”冰玄卿看着烛火映衬之下的惨白容颜,嗤鼻轻笑了一下,转过步子,在小小的寝房内踱起步子来。   寝房很小,正厅内只是勉强摆放着一张小圆桌,而唯一的一个内室,只放着一张简陋的床榻,除此之外,这个房内再无他物。   回过头来,见她只是怔怔地站在桌旁,双眼无神的呆望着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本王劝你还是早些说出来的好,待本王自个儿查到了,可不是那么简单便能打发的事了。”   容善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她,双眼平淡无波静的出奇。   “王爷真的执意要如天么?即便她心中并不想在王爷身旁,不想要王爷的宠爱。”她苦笑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我不明白,同是女子,王爷却为何只钟情于她,难不成,便是得不到她,才会令你念念不忘么?”   他看了她良久,突然笑了起来。   “许是,便如你说的一般,便是得不到,才会越发的想要吧。”   还真是小瞧了眼前的女子了吗?没想到她竟然猜中了他的一些心思,着实厉害。   “那王爷真是贪心了,世事又怎能件件都求十全十美,心中徒留些遗憾,也未偿不是件幸事。让你得到了如天那又如何,倘若有一日,如天像一般女子那样,每日里勾心斗角,只为求得王爷一丝宠幸倦顾,那样的如天,王爷还会多瞧一眼么?”   “正因为王爷心中的如天不若一般女子,才会显得珍贵,王爷何不让她在你心中留下那样的美丽,直至数十年之后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她,仍是那般的别样美丽。”   容善停了口,屋内静静地,无人出声。   他反剪着手,默默地站于一旁,像是在深思着她的话意,又像是顾自在沉思着。   而她,宽袖之下的两手紧紧相握,不安的轻颤着。   “嗬——”一声悠悠的轻叹,若不是她紧绷着心神,那轻幽的声音她许是听不到吧,那是冰玄卿发出的声音。   她微微地侧过头,看到他仰着头紧闭着眼,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才霍得睁开了双眼。   “你若想见孩子,可以去银月那儿,只是,本王不能将孩子交还给你,即便是如天和萧善祁不在了,你还是得住在王府里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返身便向门口走去。   他说了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他竟然允她去瞧孩子,他,可是被她劝服了?   容善的心中,有一丝隐隐地悸动,许是,还夹杂一些些的喜悦,那怕只是一丝一毫。   她,可以去见她的孩子了。 第五卷:深情何处寻 第一百五十二章、刁难   东方的第一缕晨光,射破厚重的雾霭,投射到了人间。   容善一身浅黄的衣裳,一朵简单的珠花点缀发间,脚上是同样素色的绣鞋,以素雅的衣着出现在了银月的小院之外。   初晨的王府幽静得很,丫头仆人亦是小心翼翼的行走在后院内,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挠了主子好眠。   容善等得不禁有些心焦起来。   她已有好些日子未见着孩子了,特别是她的子默,打从冰玄卿将他带走之后,她便未曾好好见过他。   她急于见孩子,只是那银月却仍在里头安睡着,于是,她只能站在院门外头等着,等着有人来搭理她,等着银月起身,等着见她的两个孩子。   这些时日,柔儿每日都会告之她孩子的情形,每每都说四王妃将他们照料的很好。虽说是如此,然她不能亲眼所见,终究是心头难安,还是会担心他们有何不适,可有被好生照看。   雾霭散去,秋日的艳阳柔柔地笼罩着世间万物,也照得容善越发的浮燥起来。   那银月怎还不起身,看看这日头都挂得老高了,只怕连冰玄卿都该下了早朝回府了吧。   只是急又有何用,她除了等,还是只能等。   直到将近正午,银月的房里,终于出来了一人,直直地向她走来。   容善一瞧,不正是银月身旁的轻烟么。   轻烟迈着莲步,轻盈地走到她的跟前停下了步子,微扬起下巴睨了她一眼,这才闲闲地开口说道:“不知夜夫人在我们这院外站了许久,有何贵干,王妃让我出来问一声。”   轻烟说的极其高傲,在她面前也不自称奴婢,只是这些容善皆不在意,谁让她如今是寄人篱下,连这王府女主人身旁的侍女也是开罪不得。   “还请劳烦轻烟姑娘通报王妃一声,容善只是想来见见自己的孩子,无意打扰王妃休息,还请王妃通容,让我瞧瞧孩子。”   她说的极其卑微,极力的放底自己的姿态,生怕惹得她们不快而不许她见孩子。   虽说冰玄卿已同意让她见孩子,只是他们还只能住在银月这儿,若是她将气都撒在孩子身上,那可如何是好。故而,她绝不能惹银月不快。   “那好吧,你等着,我去同王妃说说。”轻烟瞥了她一眼,这才转过身,款款向寝房走去。   那房门开了又合,关上之后半晌都未再有动静,只留下容善站在秋日之下,心焦的等着。   “吱呀”一声,在她翘首期盼之下,房门终于又打开了,轻烟迈出了门外,抬头看着她,遥遥地喊话道:“王妃让你进来。”   话才说完,便不耐的返身又进了屋子。   容善深吸了一口气,紧握着双手,快步走向那扇房门。   只是到了门口,她又有些犹豫起来,到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她是太久未见着孩子,才会这般不安吧。   双手一握成拳,她逼着自己提起了步子迈进房内。   房内正厅的圆桌上,香炉里缓缓飘出一缕缕的轻烟,那淡淡地熏香味飘散在整个房内,萦绕于鼻间。   而银月,便慵懒的躺在右进内室的软榻之上,同在榻上的,还有一名男婴,那便是她与冰玄卿的孩子吧!   “容善见过王妃。”微倾了倾身子,她冲着银月福了福身子。   “嗯!”银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全身心的关注着半躺在自己怀中的孩子,半晌都未出声搭理她。   容善见状,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了几步,探头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   长是白白嫩嫩的,果然是一身的富贵相,看来她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来照料孩子啊。   也难怪了,要知道,这可是四王爷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更是受宠。   “王妃,我此次前来,只是想来瞧瞧两个孩子!”   见她没有开口搭理自己的意思,容善只好出声直接说出了自个儿的来意。   银月伸手整了整孩子的小衣衫,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向她,而后从软榻之上支起了身来。   “你想见孩子?”她突然挑眉,而后一笑,“你莫不是忘了,王爷将孩子送到我这儿,可是未曾提起能让你见孩子。”   “王妃,是昨个儿王爷亲口答应的,我可以来王妃这儿见孩子。”   “哦,王爷答应你的?”银月穿上绣鞋,站起身来,而后看向她,“王爷可不曾与我提及此事。”   容善怔了怔,许是她说得是真的,冰玄卿并未与她提起过,只是,让她见见孩子又何妨,难不成还要她将冰玄卿找来,当着她的面再说一回么?   “王妃,您就让我见见孩子吧。”她只能苦苦哀求着。   银月不语,只是俯身慈爱的替孩子掖好了被角。   而隐隐地,像是有着微弱的哭声传来,渐显清晰,而她却顾不得这些,她只是想见孩子。   “王妃,您也有孩子,该是最明白做娘的心,一日不见着自己的孩子便是食难下咽,睡不能眠,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未见着孩子了,还请王妃开恩,让我见见他们吧!”容善上前一步跟在她的身后,不停的说着。   “我可不想被王爷责骂。”银月直起身来,只是轻语了一句。   “不会的,王爷昨儿个已经答应我了,他不会责怪王妃的。”容善忙说道。   银月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盈盈流转间透着一丝阴冷:“哦?那,王爷是什么时候与你说的?”   她的跟角挂着一丝笑容,只是在容善看来,却不是善意,而原本该是静谧的小院,被那突然出声的哭声有些惹得人心烦气燥。   “是昨儿个晚上。”容善不多想,直接回道。   “昨儿个晚上?!”银月的笑容僵在了唇边,容善这才惊觉她定是误会了。   “王妃,那是昨日夜里,好似王府进了贼人,王爷追人追到了我的院里,我求王爷许久,王爷才答应下的。”容善忙扯了个借口圆着,生怕惹得银月不快,不让她见孩子。   “哦,昨个儿夜里王府进了贼人?这事儿我怎么不知。轻烟,你可知晓?”银月撇过头去问道。   “回王妃,奴婢未听人提到昨儿夜里王府进贼的事啊。”   这事儿是容善瞎编,自然无人知晓,轻烟更是不会顺着她的话说。   “看来,昨个儿是有贼人将王爷引去了你的小院吧,那贼人还真是知你心啊。”银月讪笑着,只是那越发高涨的哭声惹得她皱紧了眉头,连一旁软榻上头的婴儿都不安得动了动小拳头。   “奶娘,奶娘。”银月突然走到门口,冲着外头大声喊着,全然未顾及自个儿的王妃身份。   容善只是转过身,紧张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了什么。   “王妃,我求你,让我见见孩子吧。”   银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秀眉紧蹙,看着她的眼神亦是一副嫌弃的模样。   只是,未多久,她又转回了头去,冲着门外不耐得又叫着。   “奶娘,你在做什么,还不让他们闭嘴。”   让他们闭嘴?   难道,那哭声,是…… 第一百五十三章、心裂(一)   正当容善还在猜测之时,从门外又急步奔进一个人来。   那人一身质朴衣衫,高挽的发髻上头没有任何的珠花饰物,看衣着打扮,地位该是远不及那轻烟。   “王妃!”来人一见着银月,便谨慎的曲膝行礼,神情之中夹杂着一丝怯意,活像银月随时会化身成为猛虎,将她拆骨吐入腹中一般。   “还不让他们闭嘴,你是想让世子被吵醒不成?你是怎么做奶娘的?”银月板着一张脸,虽说话语声很轻,却是凌利的厉害,将奶娘吓得不轻,身子颤抖的跟筛糠一样。   “奴婢不敢,只是,那两个孩子病了,才会不停的哭闹。”   两个孩子,那一定是她的孩子。   容善一听话便急了,孩子病了,且在不停的哭闹着,这无疑像是拿刀在她的心头不停的割着,令她心疼。   “王妃,我求你,让我见见他们吧!”容善奔上前去,伸手牢牢地抓住了银月的双手,极力的恳求着,引得一旁的奶娘全然忘了害怕,只是一脸惊讶的转首看着她。   银月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到是将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当作了好戏一般,勾起唇角轻笑了笑。   “也罢,我便让你见见他们,唉,谁让本王妃心软呢。”银月像是喃喃轻语似的,转头看向一旁小心候着的奶娘说道,“去,将孩子抱来,让夜夫人瞧瞧。”   奶娘微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望了望银月,又侧过头来悄悄地看了容善一眼,这才喏喏地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门外。   容善的视线随着奶娘的离去投射到了门口,一脸焦急的盼着。   银月瞧了她一眼,那唇畔的笑意丝毫不减,而后,转过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孩子。   门外,隐隐传来唏嗦的脚步声以及孩子的哭声,将容善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她只能干涩的咽了咽口水,极力的压制着自个儿急促的呼吸。   终于,奶娘跑着一个孩子出现在眼中,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子抱着另一个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   容善急切的奔了上去,伸手便从奶娘手中抢过了孩子,让毫不防备的人儿吓了一跳。   孩子抱在怀中,她的心也紧紧地拧紧了。   虽说已是许久未见,但她仍是一眼便瞧出了她怀里的是子岑。小小的脸儿因不停的哭泣而涨得红通,却仍是不停的嘶声力竭着哭着。   “子岑乖,莫哭。”她抱着孩子哄着,伸手轻拍着娇小的身躯,当手轻触到孩子的小脸时,那有些炙手的温度让她的心一紧,忙上前去摸另一个孩子。   子默的哭声已渐息,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小脸儿同样红的出奇。   她伸手一触,同样的炙热,孩子们果然与奶娘所说的,都病了。   容善抱着子岑转过身来看向银月,见她正小心的哄着因被哭声惊拢的孩子,那秀眉紧紧的拢着,神情不悦。   只是,她顾不得那么多,再如此下去,她的孩子可怎么办?   “王妃,求你,让大夫瞧瞧孩子的病吧,他们还这么小,拖不得啊。”她只能苦苦哀求,屈服在她的身份之下。   银月闻声,不快的抬起头看向她,那凌利的视线吓到了她身后的两人,却吓不倒她。   “请大夫?”银月支起身来,“王爷可未同我说过这些,我亦不敢忤逆王爷。”   她的眉一挑,轻轻松松的便打发了容善的请求。   “那,我向王爷去求情。”   她知道,银月是铁了心的不肯帮她的孩子请大夫了,求她无用,还不如去求冰玄卿,说不定他还会念一份情而再网开一面。   容善转过身,打算去将子默也抱过来,而后去找冰玄卿。   只是,她的手才伸向子默,便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呵斥声。   “站住!”   银月的声音太大,虽震住了容善,却也吓醒了自个儿的孩子,越发的令她恼羞成怒,   她略有些忙乱的哄着怀中的孩子,呵斥着奶娘照看孩子,而她,霍的站起身来,三两步便走到了容善的面前。   “想去见王爷可以,但孩子,你不能带走。”银月从奶娘手中抱过了子默,而后看着她怀中的子岑道,“王爷让你见孩子,想必未曾同意你将孩子带走吧。”   不错,冰玄卿只是允她见孩子,是不曾答应让她将孩子带走。只是如今孩子都病成这副模样了,可银月却还不肯请大夫,难保她前脚才踏出院门,她便折腾起孩子来。   她不能冒这个险,那怕冰玄卿会处置她,现下,她也要将孩子一同带走。   “此事,我自会向王爷请罪,孩子,我势必要带走。”   容善亦不屈服,一手抱紧怀中的子岑,另一只手去抢银月手中的子默。   银月不曾料到她竟会伸手来夺,一时不察竟被她抢走了孩子,然她又怎甘心咽下这口气,反手便抢过了子岑,旋即后退了数步。   “将孩子还给我!”   容善大惊,上前去夺,却被银月避开了,远远地躲着她。   “带走孩子!你休想。”银月看着她急切的脸,狂笑着,“哈哈,王爷当初命人将孩子送来,可是说了话了,他道要我将这两个孩子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般照看。”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容善一眼,而后轻扫了怀中的子岑一眼,缓缓地举起了手来。   “王爷都这么说了,那么他们便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想要如何,便可以如何,你说是不?”   她的笑太过诡异,令容善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眼前的银月像是有些疯了,她想要做什么?   “你想要如何?”容善问道,连话儿都开始轻颤起来。   “我想要如何?哈哈!”银月大笑着,将孩子高举过了头顶,而后,在众人还未反映之时,重重地抛下,“我要他们死!”   “哇——”   “不——”   小小的锦被在半空之中划过,重若千金,在容善的眼前划过落下,像是在她的心头重重刻下的一道伤痕,将心分成了两半。   锦被落在冰冷无情的地上,柔柔地吸去了所有的声响。   孩子的哭声,也没了,只留下一室被震的回不过神来的人。   容善抱着子默,呆滞的上前了两步,曲膝跪了下去。   锦被之内,孩子悄无声息的躺着,仿若陷入了熟睡之中,只是那嘴角艳红的血丝以及渐青的脸色,告诉着她,她的子岑受到的苦痛。   她的手,颤抖的伸到了孩子的鼻子之下,而后,她的身子,也如她的手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的孩子,她的子岑!   “啊——” 第一百五十四章、心裂(二)   若是可以,她情愿不曾相遇!   若是可以,她情愿不曾拥有!   只是,老天爷却终究不肯给她一个安稳。   她的孩子,他才来到这个世上未多久,却饱受了人世间的苦痛,为何,她没有好好的照顾他,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却不曾让他好好的长大。   容善伸出手,将子岑抱起,紧紧地拥在怀中,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呜呜,啊——”   她便瘫坐在地上,抱着她的孩子,紧紧地,像是要将他们都融到自己的身子里去似的。   是她错了,是她不该贪求冰玄卿给予的一时温存,将孩子们带到这个世上。她的子岑,他见不到世间的美好,却带着她这个娘亲的无能离开。   是她的错,这都是她犯下的罪啊!   凄厉的哭声,像是一根根尖针,刺的一室的人都心头难安。   银月的房内,容善的悲泣声,孩子的哭闹声,纷乱的让人不安。   而银月,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傻了一般,容善的哭声吓得她回过了神来,怔怔地瞧着那个坐在地上悲痛万分的女子,仓惶的后退了数步。   “出了何事?”   蓦地,门外传来一道怒吼,那声音吓得银月的双腿一软,险些与容善一般跌坐在地上,幸好一旁的轻烟出手,这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抬头,只见冰玄卿反剪着双手,蹙眉站在门口看着一室的喧闹。   原本堵在门口的两个奶娘被这一声呵斥,吓得纷纷退到了两侧,禁声垂头立着。   奶娘一离开,冰玄卿便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的女子,她正弯着腰失声痛哭着,那声音令人不禁鼻子一酸。   让她瞧个孩子,也能哭得这般心酸,她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他大声说着,伸手一撩袍摆迈过了门槛,大步的走到她的身侧。   那伟岸的身躯,被那映入眼帘的惨景撞了个措手不及,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亦忍不住踉跄了一步,心头划过一丝巨痛,随即被强烈的愤怒所吞噬。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哭的如此凄凉了,她怀中的孩子,不,那也是他的孩子,他们孩子的小脸上,那蜿蜒而落的鲜血触目惊心,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他猛的蹲下身,向他伸出手,轻触了孩子的颈项,而后瞪大了双眼。   他的孩子,竟没了呼吸。他,死了!   大掌轻颤了一下,而后缓缓地收了回来。   容善只是顾自哭泣着,紧紧地抱着孩子,紧得一边的子默不适的大哭起来,只是,却无法唤醒已陷入浓浓悲痛之中的她。   她真的是个无用的娘亲,甚至没有能力去保全她自己的孩子,还妄想要保护亲人,难怪大哥要弃她,她根本是个废人,一个留在世上毫无用处的废人。   为何死的不是无用的她,为何要让孩子离开她,好恨,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   子默哭着,原本便病着的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娇小的身子都颤抖起来。   “萧容善,快松手!”眼见着另一个孩子要被她抱得快要断气,冰玄卿忙伸手夺过了她怀中的子默。   “不,不要,我的孩子,将孩子还给我,不要带走我的孩子,让我去替他死,不要,不要——”   怀中一少了个孩子,容善便扑向他,想将孩子夺回来。   她不能让他们害死她的子默,不可以,除非她死。   冰玄卿示意,将子默交给了一旁的奶娘,而后伸手紧紧地抱住了近似陷入了疯狂的容善,不但要防着她伤到自己,一边还要抱下她怀中那个渐冷的小身子。   怀中,子岑也被夺走了,她所有的依赖都失去了,仿若天都像是要塌了一样,变成了一片黑暗。   她只能大声的哭着,双手胡乱的抓着极力想要困住自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待她。   她已极力克制自己的心,不再爱他,不再踏入这个令人害怕的纷乱之中,只是想带着孩子离开这儿,找个僻静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将孩子们养大,看着他们成年,娶妻,生子,而后,她便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人世。   而如今,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没了。   “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为什么,那是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她胡乱的推打着,如今的她,已混乱的分不起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她只知道,这个王府里的人,没有一人是愿意善待他们母子三人的,他们只想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去死。   “萧容善!”冰玄卿吼着,希望能唤醒她的神智,只可惜,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像是失了聪的人一般,什么都听不到。   以往的她,总也会反抗于他,只是却完全不如现下,像是迷失了心智,隐入了疯狂。   是因为孩子,所以才令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到底,是谁胆敢害死他的孩子?   冰玄卿抬起头来,深不见底的眸子缓缓扫过室内众人,吓得丫头奶娘都不敢对上他的眼,而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于一旁的银月身上。   定是她了,也只有她,才会有胆做出这种事来!   他不会让害死他孩子的凶手好过,只是,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安抚怀中的女子,银月逃不了,他迟早会收拾她。   “来人!”他冲着外头喊了一声,门口立刻出现了两个带着刀的侍卫。   “属下在!”两人站于门口,齐唰唰的垂头抱拳回道。   “将这屋子里所有人都收押,”他大声说道,而后转头看向银月,“将王妃送到后头静思院去,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见。”   “是!”侍卫大声应道,而后向门外一挥手,便涌来了更多的侍卫,进门将一屋子的丫头奶娘都押了起来。   “不,王爷,不关妾身的事,妾身是无辜的。”银月挣开了侍卫的束缚,扑倒在冰玄卿的身旁,伸手去扯他的手臂。   她一扯,让容善有了机会挣脱了冰玄卿的双臂,一得了自由的双手又用力拍打着,混乱之中,连银月都被打得生疼。   冰玄卿不悦,伸手挥开了银月,即便她跌坐在地上,亦是视而不见,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困住怀中挣扎的女子,最后不耐,伸手一掌劈在了她的肩头,看着她倒入了自己的怀中。   “王爷!”   一向自持受宠的银月终于明白,这一回,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却仍是不死心的叫着他,看着他抱起了萧容善,垂头冷眼瞧着自己。   “真的事不关你么?难不成还是孩子自己摔死的,还是你想说,是萧容善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是,是她!”银月病急乱投医,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容善的身上,只是又怎骗得了冰玄卿。   “你竟还不知悔改!”冰玄卿摇了摇头,转开了视线,“还不将她带走。”   “是。”   侍卫伸手,不再留情,粗暴的架起银月,快步走出了房门,带着银月一路的高呼,向着后院而去。   那呼叫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耳畔。   冰玄卿垂下头来,看着怀中仍挂着泪的女子,那紧皱的眉头和不停落下的泪,显示着即便陷入了昏睡,她仍是悲痛不已。   唉,对她,他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劝解(一)   秋雨淅沥,如丝似帘般的洒向人间。   寒风阵阵,不时的夹杂着残叶袭卷着,犹似要倾尽着最后的华美。   若不是那心不停的抽痛着,许是,她会以为自己已死!   若不是那眼前的人,不停在她耳畔说着话,她会以为这便是阴曹地府。   只可惜,她还活着,还在这个充满了苦痛和眼泪的尘世间。   容善怔怔地呆坐在靠窗的软榻之上,像是尊石像一般,丝毫不曾感受到那丝雨扑进窗内,洒落在脸上的冰冷。   明少痕坐在她的身旁,与她一样,任由雨丝密密地覆上刚毅的脸宠,不曾拭去。   “容善,你何苦折腾你自个儿呢,子岑,冰玄卿已命人好生安葬了,便葬在了他的陵园里头,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名份。”他说着,双眼牢牢地盯着她瞧着,只是,无论对她说什么,她的脸上都看不到丝毫的变化,他真的开始要怀疑她是不是已羽化成石了。   他知道,失去孩子对一个做娘的人该是何等的打击,只是她这样不吃不喝,醒来之后也不曾休息,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更何况是她这副病毒缠绕之下的身子。   这才不到两日的光景,她的双颊便已明显的削瘦了下去,再如此下去,她的小命还怎保的住,迟早随了她的孩子去了。   “那冰玄卿也不怕众人的说辞,执意将子岑葬在陵园里,你也该明白他的用心才是,虽说他与你不是两情相悦,却毕竟有孩子相系,没了子岑,你还有子默啊!”   为何她还是这模样,执意退缩在自己痛苦的世界里头,难道,她忘了子默吗?她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便要弃另一个孩子不顾么?   “容善,子默已不能拥有一个爹爹,难道你还想让他失去娘亲么?你便能如此狠心的不顾及他吗?”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提及子默,希望用另一个孩子来激起她的求生欲望,做娘亲的,总不会伤心欲绝到再抛弃另一个孩子吧!   “子……默……”   终于,她有了动静,口中呢喃着轻吐出了两个字来,也让明少痕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有了反应了,他费了一上午的口舌终于有了回应,险些让他感激到想要痛哭起来。   正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外伤他好治,这心病他可是没辄,病急乱投医之下,只能用各种法子都试试,还没想到真被他试出成效来了。   “是啊,你还有子默要照顾,不能倒下,明白吗,容善?”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她说道。   容善的目光有些呆滞的移动着,而后对上了他的视线。   “我的子默,我的子默,”她的眼中,隐隐闪动着一丝波澜,那是悬而不落的眼泪,是她痛苦的隐忍,“我和子默,还活得下去吗?”   他怔了怔,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她的话,只是转而一细想,便又想到她所指为何了。   “不,你和子默都不会有事的,冰玄卿自会僻佑你们,若是他连你们母子两人都照料不好,那他日后如何做皇帝,如何治理国家,”他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放心,银月已被关了起来,冰玄卿会审问清楚,还你一个公道。”   “还我一个公道?!哈哈,我不要。”泛红的眼眶溢满了泪水,盈盈流动着,“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如今我要公道有何用?孩子永远都回不来了啊。”   泪,猝然而落,那是无法承载的悲痛,足以令她倒下再也无法起身。   只是,明少痕说的对,她还有子默,她年幼的子默还需要照料,即便她是再无用的娘亲,但也不能放弃机会拼力一搏。   她确是不能再如此消沉下去,为了子默,即便是再大的悲伤,都得忍。   若是连她自个儿都不替孩子着想,这世上也没有人会护着她的子默了。   “即便是要了银月的命那又如何,亦换不回我的子岑,公道于我,无用。”   容善缓缓地闭上眼,两行清泪止不住的滑落着。   悔不当初啊!   她不该替嫁入了王府,更不该自不量力的爱上那个男人,终究,她得到的只有苦痛。   那开着的窗旁,出现了一道身影,棱角分明的俊脸之上,覆着细细地一层水珠,不时的汇聚缓落,而后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容善看着与她隔窗而望的男人,心头止不住的一阵阵抽痛着,也不知那是毒发的痛,亦或是被他惹起的。   她,只能无助的伸出手紧紧地按着心口,那痛,便像是尖锥一般,狠狠地被钉入了心房,令她的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爬满泪水的脸庞顿时惨白的失了原本便已淡得难寻的血色,她,柔软的像是轻轻一触便会破碎。   “容善!”明少痕一惊,看着她的身子徐徐软了下来,忙伸出手接住了她无力单薄的身子。   而屋外的人,看着她从软榻之上缓缓倒地,那原本淡然的眸子里竟出现了一丝惊慌,随即奔向门口,踏进房内便直奔到软倒之旁,伸手想从明少痕怀中夺过她来。   只是,那伸出的手才触到她的衣衫,便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般,猛的缩了回来,一脸僵硬的对上了明少痕带着责备的眼神。   容善却丝毫不曾发觉在冰玄卿脸上出现过的异样表情,她的所有心思都被那突然袭来的巨痛牵扯着。   这痛,似乎来得异常的猛烈,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加剧着,若是可以,她真希望自己便这样停了呼吸,求一个解脱。   皓齿紧咬着唇瓣,直到渗出了红艳的血丝,那红白相见的诡异模样让冰玄卿看得有些心惊。   原本沾满了泪与雨水的小脸之上,似乎是泌出了大量的汗水,渗入了她的鬓角发间,连衣衫都显出了一丝濡意。   她,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劝解(二)   “容善,你忍着些!”明少痕抱起她,用肩顶开了因随之起身而挡住了他们去路的冰玄卿,急忙走进了右进内室之中。   如今的容善,虽又回到了之前住的寝房,只是心境却已全然不同。荣华宝贵之于她,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得不到心之所系之人,至亲之人的陪伴,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空。   明少痕将她轻轻地放到床榻之上,而后熟门熟路的从她妆台正中的小盒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从里头倒出一粒药丸来。   这是他近来精心调制出来的新药,在她毒发之时,用来克制那锥心疼痛用的,只可惜,这药虽能暂时替她克制那种痛楚,却无法替她化去缠绕于体内的毒素,甚至,令她的身子越发的羸弱,终有一日,连这药也会无法抑制的。   他倒了一杯水,一手端着杯盏,一手拿着药,匆匆回到床畔,扶起她的身子,用力撬开她紧咬着的牙关,将药丸塞了进去。   “来,喝些水,将药吃了便会好的,再忍忍!”他轻声哄着,茶盏抵在她的唇畔,只是她喝进口中的却不多,大多都是顺着嘴角溢了出来,但还是勉强的将药丸嗯了下去。   吃了药,明少痕放下她的身子,让她躺在床榻上,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声,看着那依旧惨白的脸色。   容善紧扣着胸口,短促的呼吸着,似乎这样,疼痛便会减轻许多。   好痛,痛得令人恨不得自尽了事。   为何,受尽苦痛折磨的总是她!   身子依旧颤抖着,痛楚紧紧地抓着容善的每一根神经。   她只能轻声呻吟,咬着牙乞求痛苦快些过去。然,一想到日后越来越厉害的折磨,她便觉得心中发寒,无法想像那将来的日子该要如何渡过。   “容善,有没有好些?”明少痕看着她的脸,心中不禁有些担忧起来。   吃了药已过了好些时候了,只是容善的脸色依然惨白。看她的神情,似乎痛楚并未因此而有所减轻,是这药已无法克制她体内的毒素了吗?   “她到底是怎么了?”一直站在身后看着他们的冰玄卿终于不耐的开口说道。   瞧她的模样,似乎是病了。只是到底是何病,才让她如此痛苦,他这个与她同住屋檐之下的人却一无所知。   “她怎么了?”明少痕闻声回头,凌利的视线便如一把把利剑,刺得冰玄卿有些难以招架起来,不由的开始躲避起他的视线。   见着冰玄卿眼神闪烁,明少痕这才恶狠狠地说道,“你何不去问你那好王妃,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倘若你能向她要来解药,也省得我再费尽心思的拿免子老鼠开刀,弄的明府鸡飞狗跳也仍找不出解药来。若是你能弄来,我会万分感激王爷的。”   “此事与银月有关?”冰玄卿皱起眉头,低语问了一声。   莫不是他的视而不见,才让银月以为自己得宠不已,使出了什么卑劣的手段不成?   那,岂不是他害了她!   明少痕不语,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转回头看向容善。   终于,那最痛的时候儿过去了,容善松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随之一轻,神情恍惚。   她,算是又熬过了一关吧,只是日后的,她还挺的过几关?   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痛楚缓缓退去,神智便开始慢慢回复。   她,适才似乎是瞧见了冰玄卿了,那,可是真的?   有些怕似的,她慢慢地睁开了,果真瞧见床榻不远处,冰玄卿正站着,紧皱着眉头看着她,似乎有着许多事儿难以排解。   他心中,可有稍许替她担忧过?呵呵,她怎还在想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为了爱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甚至失去了孩子,是因为他,才会失去的。   “呼,你总算是没事了!”站在一旁的明少痕长松了一口气,也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容善一震,伸手缓缓地从床榻之上撑起身来,明少痕忙上前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了床头。   “又让你操心了,六叔!”   她的一声六叔,让明少痕的手一僵。   是啊,他怎就忘了,他可还是她的六叔呢!   他勾唇自嘲一笑,将她安置好之后,缩回了手,退守一旁。   “王爷,若是你实在闲的无趣,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处置您的那位王妃吧!”明少痕的视线扫过冰玄卿,看到他一脸的肃穆,便忍不住开口呛他。   他便是瞧他不顺眼怎么着,也许这正是男人的劣根性,便是见不得与自己旗鼓相当的人物,特别是,冰玄卿还是一位王爷,他怎么比也是略输一筹啊!   “此事,自是不必明先生提醒,本王府内绝不容许出现此等恶事,那女人,本王绝不会放过她的!”冰玄卿说着,咬牙切齿的模样到让明少痕有些替那个银月担心起来。   “王爷想拿银月怎么处置?”坐在床榻之上的容善突然开口说道。   冰玄卿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了容善的身上。   她是何意,难不成她还想替银月求饶不成?   “该是如何?自然是依法处置!”他冷着声音说道,“如何,你想看本王如何处置于她吗?”   明少痕侧过头来,看向容善。   她不会的,柔弱的容善又怎会想看到银月的下场,她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伤痕之中难以自拔,倘若银月的事真的能引开她的注意力,那也未偿不是件好事。   “好,我要看她落得何种下场,我要知道,她千辛万苦,绞尽脑汁到底得到了什么?”容善挪动着双腿,挣扎着想从床榻之上起身,明少痕上前了一步,挽着她的双臂拉起了她,扶着她慢慢地走向冰玄卿,“我要看看,一个被权利富贵迷失了心智的女人,她最终是怎么死在她最心爱的男人手上。”   冰玄卿微眯了眯眼,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两人。   他们,便像是两个来势汹汹的寻仇之人,竟逼得他有些难以应付。   若不是碍于他的身份,他许是会被逼的连连退怯。   只是,他有什么可怕的,要有,也只是有一些些内疚罢了。终究,若不是他的纵容,他们的孩子许是也不会如此枉死了。   一想至此,他心中的怒火便难以消停。   银月那个贱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第一百五十七章、审问   一室肃穆的正堂之内,候着许多的人,然,却是静寞无声。   堂两侧,齐刷刷的站立着侍女下人,个个低垂着头不敢随意乱瞧,皆因坐在堂上方的冰玄卿,此刻正板着一脸极度阴沉的脸,冷冷地瞪着跪在堂下剧烈颤抖着身子的几人。   果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怕今日,将改写许多人的命运!   容善默默地坐于一旁,抬眼看了右前方的男子一眼,转而再看向跪在下方的几人。   银月首当其冲,直挺挺地昂首跪在最前端,身后,是平日里服侍她的侍女仆人,如今却都像丧家之犬一般,失了往日的傲气,那嚣张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特别是那轻烟,今日看她的模样,着实让人大呼痛快。   只是,她却丝毫都不想同情于他们,若不是他们的无情,又怎会令她失去子岑,也不会任由无辜的孩子病着也不肯请大夫。   略有些僵着身子,她坐在椅中,冷眼看着堂内的众人,不论是跪着的,站着的,亦或是坐着的人,仿若这里的众人都与她无关。   许是,这确是与她无关,如今她只想知道一个答应,一个结局,亦算是给自己一个警惕。   此刻的银月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可曾有些后悔,后悔嫁予冰玄卿,后悔将自己满腔浓浓情意都放在了这个冰冷无情的男人身上。   无人能猜透她心中的思虑,然而,容善却明白,只怕,这如牢笼一般的王府深院,是不会有几人能幸福的。   厚重围墙所圈围起来的这个地方,不知长年累积着多少人的泪水以及怨恨,而住在这府里的人,便像是中了符咒一般,得不到欢笑。   唉,可惜这人生便如行棋,落子便再无所诲的机会,故而只能小心谨慎的下着每一个决定,而错了,便只能接受惨败的结果。   如今的她,怨不得任何人,自个儿做的决定便只能自己承受现下的痛楚,失去最亲之人,失去最爱的孩子,甚至,也不得所爱之人的丝毫回应。   从一开始,她便走错了人生的这一步棋,一路错到了现在,失去了曾经所拥有的,更不知道的是,日后,她还会失去些什么。   而银月,也已到了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容善动了动身子,将左手交叠到了右手之手,微仰起了头来。   坐在上座的冰玄卿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转而又回头看向底下的几人。   “银月,你可愿说实话了?”   终于,冰玄卿开口,打破了这一室沉闷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只是,却让堂下不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人,都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王爷认为妾身有错吗?”   毕竟是为王妃的女子,且曾还是位公主,那气势,即便是眼下低人一等的境况之下,她仍能理直气壮的反问着。   “本王这是在问你,也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若从实招了,许是看在往日的情份之上,本王会饶你一命。”   他的视线余光扫过容善的脸,那削瘦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若一尊雕像般无声坐着。   “若说,我爱王爷是个错,那我便认了!”银月冲着他苦涩一笑,抿紧了薄唇。   若是说将容善的孩子活活摔死是在冲动之下,而眼下,她再清醒不过。她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的。他根本便不会顾及什么往日情份,那,只不过是一句笑言罢了。   冰玄卿不语,只是冷眼瞧着她,过了许久,突然伸手端起了搁在一旁的茶盏,顾自喝起茶来。   他的沉默不语,让满堂的人越发的心寒起来,只除了容善。   他,可是有些舍不得银月,毕竟,她是他孩子的生母,且他还需要一个与他身份匹配的女子站在身旁,而银月该是最好的选择才是。   放下杯子,他看向那个一直昂着头注视着他的女人,讪笑了一声。   “爱上本王的女子可不少,若是人人以此为由,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这瞿云国还不天下大乱。有些事儿,你别以为能瞒过本王!”   银月视线一垂,再对上他的双眸,只这目光流转间,便已泄出了天机,让冰玄卿看到了她心中的动摇。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覆手在厅内踱着方步,晃得一屋子人的心境便如他的步子,不停的转悠着,难以安定。   “王爷想说什么便请直言,银月不明白王爷此话是何意!”   冰玄卿的步子骤停,侧过身来看向银月,对上了她无惧的眼神。   “好,本王便不与你再拐弯抹角。”冰玄卿回身向她走了几步,“你为何要向容善下毒,为何要冲着孩子下毒手?本王曾交待于你,要你好生照看两个孩子,为何奶娘向你禀告孩子生病一事,你却置之不理?”   坐在椅中的容善震了一惊,心又忍不住抽痛起来。只是,她已分不清是毒发时的痛,亦或是悲伤的心疼。   “哈哈……”银月狂笑起来,引得身子不停的颤抖着,眼角甚至挤出了一丝湿意,“我还道王爷真的不挂心于她,看来我又错了。”   抑止了笑,银月的唇角挂着一抹苦涩,转头看向容善,竟是冲着她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向你下毒患难夫妻?我是在怕,怕我爱上的这个男人,他的心,会有一日偏向于你,我不敢赌,若是输了,我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若说我真有错,便是我不该眼瞎的爱上一个无心的男人,至少,我这一生都怕是得不到他的爱了。不过,你也得不到。”银月看着她,笑得很是得意,“你身上的毒确是我下的,只是,我也没有解药,因为研制这个毒药的人,还没来得及制出解药,便被我杀了,所以,没有解药,这世上没人会有解药,哈哈……”   容善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听银月说着没有解药,她却并不失落,只因从一开始,她便未曾想过要从她身上得到解药,只可惜的是,不解去身上的毒,她终究不能伴着子默长大成人,看着他娶妻生子,想来这将是她此生最大的憾事了。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了银月跟前,蹲下了身子。   看到银月的发丝散乱的挂在脸颊两侧,她伸出手撩起一缕,塞入了她的耳后,对于她眼中的错愕视而不见。   “你真的错了,也害苦了你自己。”一边将她的发丝撩起,容善一边说着,“打从我离开这个王府之时,我便不再想得到那份情爱,不是我的,无论我用什么法子,也是得不到的,反而只会让自己越发的痛苦罢了。安安稳稳,平平和和的生活才是最真实,最令人幸福的,只可惜,你没看到。”   容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垂头看着她。   “我本以为我失去了子岑,是这个世上最悲惨的人,如今看来,你才是。”她收回视线,直直地看向门外,“没有解药那又如何,能活几日我便活几日,只要有孩子在,什么都不重要,只有孩子,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第一百五十八章、验亲   “叭叭叭”   门外的绵绵秋雨,在转瞬间突然变成了漂泊大雨,如珠玉一般重重地砸落在地上,纷纷破碎化去。   只是,这堂内的气氛却依然沉闷的很,压抑到令人难以喘息。   银月跪在地上,抬头木愣地看着站在她眼前的容善,眼角蓦地落下了一滴清泪。   真得,是她错了吗?是她亲手毁了眼下的一切么?   是真的么?   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而后,终是再也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那,是她后悔的珠泪,只是,一切却都已太迟了。   容善看着她半俯在地上痛哭的模样,重重叹息着,摇了摇头,挪动步子绕过她的身子,打算离开。   冰玄卿看着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背令她显得越发的清瘦,看着让人心头不禁有些微微地抽痛。   唉,始终,是他伤痛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啊。   长叹了一口气,他撇过头来看向银月。   “既然你已认罪,便该明白,王府是不会再留你了,你走吧!”冰玄卿说着,只是双眼却牢牢地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看着她的身子怔了怔,步子越加的放缓,但没有回过头来。   他要放了银月,她该回身与他抗衡才是,她该大声的呵斥于他的偏袒才是,可偏偏,她是这般的仿若无心的漠然而去。   只怕,她早便不信他了。   她不愿回头,亦再无回头的必要,身后的一切,与她已无任何关联,银月是留是走,都换不回她的孩子。她终于明白了,也清醒了,日后的岁月,她只做一件事,那便是守着她的子默,能守一天便守一天。   “我要将孩子带走!”   她听到身后,银月如此说着。   毕竟,她也是个母亲,终究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倘若她的心也能狠一些,便会求着冰玄卿将银月的孩子留下,然后折磨那个孩子,以此让她痛不欲生。   只可惜,她做不了!说到底,仍是她的懦弱。   “呵呵,那个孽种,你以为本王会留得他的小命!”   孽种?   闻言,容善猝然的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处静静地听着。   他为何要如此说自己的孩子,即使银月犯了再大的错,那孩子终归还是他的亲生子,怎能将血缘都一并抹煞了。   而冰玄卿见她停下了步子,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浅笑。她终于肯停下步子了。   “你……”银月透过迷离的泪眼,抬头看着那个一直挂着诡异笑容的男子。   他虽笑着,而她却看得浑身泛起了阵阵的寒意,不时的战栗着。   以往的她怎会如此的呆傻,竟会以为他真的对她深情相待,到头来她看清了,却也被伤的更重。   “那并不是本王的孩子,不是么?你以为随意生个孩子出来,就能瞒过我,便能稳坐着你的正妃之位不成。你太小瞧本王了,且不论那孩子不是本王的,即便真的是本王的,只要你犯了错,只要本王想,便能将你赶出这个王府。”   只要他想,确是能将任何人赶出这个王府?即使是易王亲指于他的正妃那又如何,皆不过是在他下笔一挥间定夺。   容善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来,倚在门侧闲闲地看着堂内的众人。   冰玄卿竟当着众仆人的面,说出银月所生之子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若那孩子真不是他的,那岂不是说银月红杏出墙偷汉子,这说来说去还是削了他冰玄卿的面子,但若是他的,他又何必说出这种假话来。   思来想去,她皆是猜不透他的意图。   “王爷这是要诬陷银月么?”银月大声说着,愤愤难平的替自己抱屈。   她背对着她跪着,故而她瞧不见银月此刻脸上的表情,真是可惜了。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好,本王便让你心服口服。”他抬起头来,巧恰对上了容善望来的不解眼神,便冲着她轻柔一笑,却见她只是冷冷地转了开去。   她的性子,像是越发的淡然起来了,失去了一个孩子,当真对她有如此之大的影响,能令她变得冷清到对任何人都不在意了么?   哼,这银月的罪名似乎又要追加一条了。   “来人,去把孩子抱来,”他冲着门口的一位侍卫大声吩咐到,“还有,去将桑荣寻来。”   银月的身子,在听到桑荣二字之时,如一摊烂泥似得软了下来。她知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一切都完了,她的荣华富贵,她的男人,还有那个孩子,什么都保不住。   冰玄卿退后了一步,依然反剪着双手,缓步的向门口走了几步,冲着一直便倚在门侧的容善说道:“不如留下,看看本王的笑话,想必也能令你开怀不已才是。”   他便是想看看她这张平静的脸庞可否还会出现别样的神情,看过她伤痛的样子,亦看过她浅笑盈盈的模样,便是看不惯她如今像是对何事都无欲无求的模样,即便是在知道自己中的毒无药可解的情况之下,她竟然还能如此的平淡,这令他不愉,不愉到甚至可以拿自己作为笑话。   他,想必也是有些疯了吧!   冰玄卿自嘲的轻笑了一下,却让容善因此而动了身子,缓步向适才她坐过的位置走去。   她才坐下,便有侍卫抱着银月的孩子,领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口,想必那人便是冰玄卿口中的桑荣吧,只是眼前这个看似孔武有力的汉子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桑荣见过王爷!”桑荣站在人群之后,举手抱拳说道。   “嗯!”冰玄卿只是应了一声,没说什么,伸手招来站于一旁的李罕,俯耳轻语了几句,李罕便急步出了大厅,须臾,端着一托盘又再次出现。   “银月,本王已给过你机会,如今这下场可是你自己求来了,怨不得人了。”   冰玄卿边说着,边从托盘之中取过一把匕首,走到桑荣跟前,伸手扯过他的手,在指上一划,一点红艳的鲜血落入了托盘上的碗中,在清澄的水中缓缓晃动着,看得一旁的容善大惊。   他,这是要滴血验亲,难道说,银月的孩子,是眼前这个奇貌不扬的侍卫的种吗?不,怎么可能,想银月是堂堂一国公主,金枝玉叶,怎会与侍卫有染?她不信。   冰玄卿挪了几步,从锦被中挖出孩子的小手,刀光一闪,孩子的啼哭声便在大厅之内响起,同是一滴血落入了碗中。   “不——”银月挣扎着站了起来,扑向了抱着孩子的侍卫,从他的手中夺过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而这一头,碗中的两滴鲜血已开始慢慢接近,直到相融。   容善站起了身来,错愕的看着已在碗中相融的鲜血,惊讶的看向抱着孩子不停退怯的银月。   那孩子,真的不是冰玄卿的!   顿时,大厅之内有些混乱起来。   大声啼哭的孩子,不停疯喊着的银月,以及,一个脸色铁青又执剑而立的男人。   剑一出鞘,那寒光便刺伤了厅内不少的仆人,明柔儿即刻站于容善的面前以身护着她,冷眼瞧着一片混乱的场影。   冰玄卿站于大厅正中上方,看着那个陷于团团包围之中作着困兽之斗的男人,嘴角始终都挂着一抹冷酷的阴笑。他,看着那人的垂死挣扎,似乎极为愉悦。   “夫人,小心。”   容善只顾着看那冰玄卿的表情,才听得柔儿的一声提醒,还未回过神来,身子已止不住向一侧倒去。   不痛,她的身子丝毫都未感受到疼痛。缓缓睁开因害怕而闭上的双眼,她看到紧扣着自己腰间的一双大掌,循着手臂看去,对上了冰玄卿幽深的双眸,原来是他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她想挣开,但他的双手抱得太紧,再抬眼而望,只见他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忙转头望去,惊讶地忘了挣开他的怀抱。   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的快,令人无法阻止。 第一百五十九章、到访(一)   寒风吹过,那原本挂于枝头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片枯叶,终于接受了大地的召唤,凄凌飘然而落。   晃晃悠悠,轻轻扬扬,不时的随着风儿打个卷儿,最终落在了那大大敝开着的窗台之上,映入了容善的视线之中。   她便坐在窗畔,一手轻搭在孩子睡着的小床上头,双眼直直的望着枯黄的叶儿。   那事儿过去有多久了?算来已有十几日了,只是如今再回想起来,仍是令她的心头一阵萧索。   银月和那个侍卫桑荣,双双死于剑下,且是被柔儿一剑刺死。直到死前,银月仍护在那个男人身前,甚至忘了自己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而最令她吃惊的是,一直陪伴于她左右的明柔儿竟有一身好武艺,这才是她最为介怀的。   想来,明少痕与如天都该是知晓的,却唯独瞒着她一人,定是怕她行事鲁莽,才会派了习武的柔儿随侍一旁,也不知是该谢谢他们的设想周全,还是怪他们太看轻于她。   只是,那一日若不是柔儿,只怕她也不能全身而退,定会有所损伤吧。   银月的孩子最终未被赐死,仍是留在这府内,只不过,冰玄卿下了令,要将那孩子作为下人收养,将来作为子默的随身侍从,这也算是作为补偿。然这补偿却是用子岑的命换得的,令她吹嘘不已。   如今,那孩子虽活着,却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死去的人所犯下的罪孽,却要一个还不懂世事的孩子来承受,着实令人心寒。   她原也想过,将孩子要了过来照料,也好过让下人似有若无的照看,指不定哪一日没人记着他,便会被活活地饿死。只是一看到子默的小脸,她的心头便会不由的浮起子岑的脸,心中才起的念头就又被打散了。   丧子之痛,终究令她不能放下对那孩子的一份别样情怀。   “夫人!”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容善循声侧过头去,见明柔儿站于门外,一副想进却又犹豫不入的模样。   “怎么了?”   她这是怎么了?瞧那模样,像是有什么事儿令她难以定夺,便杵在门口左右为难着。   “夫人,六王爷求见!”   柔儿仍站在门口,轻声说道。   六王爷,冰玄胤!他怎么来了,又为何要见她?   带着一连串不解的疑问,容善缓缓收回了靠在窗侧的手臂,徐徐站起了身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床之中的子默,这才提步走向门口。   “去,把奶娘叫来!”她冲着柔儿吩咐道。   却哪知柔儿只是往一侧挪了一步,便露出了跟在她身后的奶娘,让容善会心一笑。   明柔儿果然心细如发,也难怪当初如天要向明少痕要了她来,有她在身旁,的确能令她安心的多。   “奶娘,你看好子默,我去去便回。”她一边嘱咐,一边提着罗裙缓步迈出了门口,向着院外而去。   柔儿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的紧随着,   容善心中不明白,这冰玄胤为何要见她,连他的兄长都已有好几日未见了,却不想,他这个做兄弟的人竟找上了门来。   “夫人,六王爷在后院花园的亭子里候着。”见容善向前院行去,跟在身后的柔儿出声提醒着。   “嗯?”   他不在前院的花厅候着,怎就私自到了后院来了,与他后院相见,似乎与理不合,只是,身为主子的冰玄卿都未开口发话,她也不必再顾忌那么多了吧。   转了脚步,她急急向花园走去。   远远地,在一片萧瑟之中,一抹白俊的身影背对着她,迎风而立。那棉质的袍摆在秋风之中,肆意翻卷,只望着那背影,她还道是见着冰玄卿了。   孤世而立,孑然一身,浓浓地寂聊轻柔地萦绕四周,似乎难以抹去。   她喑自叹气,这皇族世家的弟子,为何看似都是这般的孤立傲然,难以接近。   而他,像是听到了她唏嗦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那遥然而立,沉默不语的模样,令她的错觉更深。忍不住勾唇自嘲一笑,她加快了步子,   提起层层叠叠的襦裙,漫步踏上青石台阶,一步又一步的迈入了凉亭之中。   她在他面前站定,而后才曲下身去:“容善见过六王爷。”   “免礼。”   他的手轻抬了她的臂一下,便立即缩了回去。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退守一角,那神情与以往相见之时,是完全不同的表情。至少,他的神情不该是如此的凝重。这不适合冰玄胤,她还道只有冰玄卿才会有那般深沉的愁绪,见惯了他的狂浪不羈,再看到今日的他,令她惊叹到有些难以适应。   “不知,六王爷找我有何要事?”   微抬起头,她便站于他的眼前,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看着她。   “不为别的,只为了告诉你,陵王为银月公主之事,又要发兵征讨瞿云了。”   “征讨瞿云?!”容善眉骨一挑,唇边的笑意更浓,“六王爷是寻错人了吧,汉陵与瞿云相争,这种事儿不该是告诉四王爷么?与我说又有何用。”   “若不是因你,我四哥也不会盛怒之下兴起惩处银月的念头,如今银月已死,这两国之间的隔阂又起,难道我不该将此事告之于你吗?”冰玄胤侧过身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此刻,她在他眼中,仿若成了一个罪愧祸首。   “呵呵,真得是为了我吗?六王爷告诉我这些也无用,容善只是一介女流,又不能替两位带兵出征,难不成六王爷想让我张弓拔剑,上阵杀敌不成?”   为何要让她来承受所有的罪责,她并不需要冰玄卿为她做些什么,如今她不想要的,他们到是愿意施舍起来了。若是在一年之前,他对她好,她定会感恩戴德,常铭五内,只是在如今,一切却都太晚了。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个,你让萧善祁回来,带兵赴战,第二,便是你修书一封送去汉陵,看陵王是否愿意休战。”淡薄的红唇微微一勾,他溢出一抹轻笑,让她无法漠视那深处的含意。   无论是何种选择于她而言,都是一件难事,毕竟大哥恨她,而陵王与她又无关联,又怎会听她之言。   他们,是将事儿想的太过简单了。   不等她答话,冰玄胤已迈步越过了她的身子,准备离开。   “六王爷且留步!”容善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叫住了他。   冰玄胤回过头来,侧身瞧着她,看她缓缓地回过身来。   “六王爷,不论是哪个抉择,容善都无能为力,事情到了眼下的局面,始做勇者的皆是四王爷,若不是他与陵王交易,如天与我亦不会来到瞿云,之后种种更不会发生,如今,如天辞世,我大哥亦离我而去,众叛亲理之下,王爷又有何说辞能将一切都归责于我。倘若王爷定要找个人来替罪,那容善也无话可说。”   他望着她,闷声而笑:“你果然不一样了,与夜如天相处之后,你到真是沾了不少她的习性,难怪四哥说,如今的你,也不容小窥。”   冰玄胤一挥手,宽袖在半空之中划出一个袖花,而后柔顺的贴服在他的身后。   大步轻迈,他,向她走近。 第一百六十章、到访(二)   风,呼啸着,强劲的袭过四面毫无遮拦的凉亭。   吹得亭中两人的发丝、衣角随风起舞,轻跃翻飞。   容善站在冰玄胤的面前,压下心头的不安,执意与他对视着。   而冰玄胤依然是噙着浅笑,一副肆意洒脱的模样,与她一脸的戒备形成了鲜明的差异。   “虽说,你同如天长的不像,只是如今这性子,到颇为相似。”她听得他如此说到,只是听着这话,却觉得异常的刺耳。   “相似又如何,我不是如天,与她是全然不同的两人。”容善不甘的说着。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总说她与如天相似,她丝毫都不想像如天那样,若是她真的像了如天,那么,冰玄卿对她会不会……不,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可还记得甄姬?”冰玄胤容善问道。   容善不语,只是迟疑的点了点头。   甄姬悄然失踪,也不知冰玄胤是否知晓她已替如天死去。而她更不知的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对甄姬可有别样的情素,否则,她岂不是一手毁了冰玄胤的情爱。   “想必你定然不知,那甄姬本是我寻来送于四哥的,只因那时四哥初识如天,却又得不到她。我原以为四哥只是一时贪恋如天,便寻了个相似的人来,想着待时儿一久,他会将如天给忘了。”冰玄胤闷笑了一声,又说道,“只是那一回,我猜错了,四哥有了甄姬相伴那又如何,他一日得不到如天便一日忘不了她,越是反抗的他便越是不肯放手。所以,当下人来报,说是四哥亲手杀了如天之时,我还道是自个儿听错了。”   “他,亲手杀了如天?”容善愕然的说着。   她曾听如天提及过,在那日的回廊之下,她听到如天道是他亲手处决了她,只是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事儿,她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依冰玄卿的性子,到也确是做得出来。   “不错,待我匆匆赶到此处,如天已被明少痕带走,我去了明府,只见到了气绝多时的如天。事后,整整一月我不见四哥笑过,该是说,这些年来,他都未曾真心笑过吧。他每日里都是将自个儿关在书房之内,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而甄姬与如天长的相似那又如何,她终究替代不了那个女子,于是,在被四哥赶出府之后,我便将她收留了下来,在外头替她安置了一处地方。那时我便想,为何甄姬便不能替代如天,为何四哥看上的偏偏是那个个性倔强的如天,为何她便不能像一般女子一样柔顺温柔。”   “倘若如天与一般女子一样,我想王爷也不会看上她了,呵呵。”容善仰头一笑,后退一步转开了身去,到了亭子的一侧,看着外头那湖中隐隐还驻立着的几根褐色荷梗,“只可惜,苦了那个痴傻的女子。”   她幽幽的一声长叹,如一缕轻烟,柔柔地飘进了冰玄胤的心中。   他提步上前迈了一步,却再也不敢向前踏去,那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你是在说甄姬,亦或是在说你自己?”   容善回过头来,视线扫过他,又缓缓垂了下去,看到了他隐在长袍之下的鞋尖。   两人缄默无语,只是呆立在亭中,任由着有些凛烈的寒风刺痛了双颊,   “四哥,已将你孩子之名禀告于父皇,入了宗谱,想必过些日子,名碟便会下来了。”沉默了许久,他说道。   “什么?”容善大惊,“你是说,冰玄卿将我的孩子……”   “他亦是我四哥的孩子!”冰玄胤打断她的话,说道,“为何直到今日你仍是不肯承认那是四哥的孩子,难不成你也要他来一次滴血验亲不成?”   他轻摇了摇头,幽幽地轻叹着气,撇开了头去,“这王府,除了新来的生命,仿若又回到了当初,毫无生机,不知要到何时,这儿才会真正显得像是个家起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即刻又转开了视线,“如今,甄姬已死,而如天与萧善祁亦离你而去,你不觉得眼下,你与四哥是一样么?”   他知道甄姬已死,更知道如天和大哥已离开了她!   “不必觉得愕然,你以为那些小把戏真的能骗过我四哥吗?往事一过数年,四哥也该看透了,如天终究是不会留在他的身旁的。反到是你,冥冥之中似乎是天注定,兜兜转转间,你又回到了这个王府,回到了他的身旁。只有你,才是与他一样的。”   “不,不是的!”她摇了摇头,退了一步,绣鞋后跟踢到了亭柱,令她的身子一晃,险些摔出亭去,幸好她在忙乱间伸手牢牢抓住了刚及腰处的栏杆才定下身来,到是将冰玄胤吓了一跳,忙奔上前去拉住了她的双臂。   “小心些,摔伤了你,我可陪不出四哥一个萧容善来。”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矩,他神情怪异的缩回了手说道。   “六王爷还是不要说笑了,我是如天的夫人,是汉陵夜将军之妻,与四王爷毫无瓜葛,六王爷不要毁了容善的名声才是。”她有些狼狈的退开身去,不敢抬头看向他的眼。   她在怕,怕会被他看穿自己的口是心非。只是,她已不敢再奢望,再也不敢了。   “好,你若执意于名份之说,那如今夜如天已算去世,那你既可改嫁,带着你的孩子一道儿留在这王府,给你一个名份又有何难!”他说着,说得云淡风轻,说得轻松自在。   只是,她却不想。   “六王爷不是四王爷,亦不是容善,有些事儿,六王爷不明白,所以,适才的话,六王爷说过便好了。”   说罢,她轻曲了身子行了礼,便打算离开。   “倘若,那是我四哥的意思,你又该如何?”   那原本有些急促的步子猝然而停,她站在凉亭的入口,伸出手倚在石柱旁,呆滞的回过了头去。   冰玄胤便站在一侧,双眼定定地望着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说笑。   “六王爷,还是不要说笑了。”   “倘若是真的,你该如何?”他执意问着她。   容善缓缓回过头去,皓齿轻咬着唇瓣,轻闭了闭眼,压下了浮澡不安的心。   “我已傻过一次,六王爷觉得,我还能再傻一回吗?”   仰头,容善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提起裙摆,一步步的迈下了台阶。   她,不能再将自己的心困在他的身旁,不可以。 第一百六十一章、探视   雨,不停的连下了数日,天气,也越发的森寒起来。   容善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头,身子轻倚着栏柱,感受着那随风扑上面容的寒雨。   而远处,朦胧雨中,一人撑伞缓步而来,逾趋逾近,近到,她可以看到雨珠在紧绷的伞面上不停的跳动着,纷纷跌落于泥地之中。   她未动,只是倚着栏柱静静地瞧着,透过雨帘,低垂的伞面遮挡了她的视线,看不清来者是何人?   “啪”的一阵急响,那人步入了廊下,收了伞微微一甩,轻掸了掸覆于衣衫之上的水珠,这才抬头看向她。   “你来了!”容善笑了笑,启唇说道。   她早该知道是明少痕,这小院,不会有太多的人来,除了那个三五不时出现的明少痕,便再无人曾踏进门来。   “好几日未来看你了,过来瞧瞧。”   他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她。   她又瘦了一些,只是脸色还显红润,气色到也算不错。   “又劳你挂心了。”容善仍坐在栏杆之上,未起身。如今她与明少痕说来到也有些怪异,经过这些风风雨雨,她的这一声六叔竟有些叫不出口来了。   明少痕弯下腰,将手中的伞轻靠在了一旁的墙边,而后向前迈了几步,站在了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正下得起劲的大雨,只是却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些什么。   “如何?这些日子可还好?”   她未答,只是望着远处轻轻地点了点头。   之后,便是兀长的沉默。   只听得雨滴落在地上发出的噼啪声,渐渐地积水成河,将整个前院的草地都淹得没了踪影。   “秋远邰带着使者前去汉陵了。”   蓦地,一旁的明少痕突然开口说道。   “是吗?”她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秋远邰!秋家的人,似乎,他们离她已经很远了,若不是他现下提及,她早就忘了那些人了吧。   大哥离开之时,也未曾提及秋鸿亭,她也不知大哥到底做了些什么。   “容善,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着找秋家的人报仇么?”他侧过头来,看着容善怔怔出神的模样,那望着雨帘出神的漠然模样,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唉——”容善轻叹了一口气,“即使是我想,也是不可能了。”   伸手扯了扯裙衫,上头沾了不少的雨珠,她忍不住伸手掸了掸。   “如今,你身陷此处,还有孩子,难道还不死心吗?你若真的不想再留在此处,那便去寻萧善祁他们吧!”   雨势未减,漂泼而下。   “走不了,事到如今,我便只能困死在这儿,走不了了”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了头去,“只是还好,不是如天,不是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头。呵呵,若是她被困在这儿,怕是这王府,也会被她搅得整日不宁吧。”   明少痕侧头看着她,她虽笑着,然眉眼都仍带着一丝轻愁。口中喃喃轻语,那呆滞的模样,像是已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之中。   她便是这么渡日的吗?一个正值风华之时的年轻女子,却已开始用回忆来填补她心头的虚无。此记得她,便如那些已近迟暮的老人,只等着耗尽最后的一点心力,走到人生的尽头。   “倘若有一天,你想离开,去寻他们,我会派人带你去的,只要你开口。”他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微俯下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轻触着。   指下的脉博跳动的很杂乱轻缓,若不是他细心的诊断,还真诊不出来她的脉来,眼看着,她的毒性是一日重过一日了,若她真是在此时离开了王府,反而是害了她,毕竟留在此处,有人照料,也有上好的药材补品,对她也算是有益而无害。   “容善,如今孩子还小,而你的身子确是不宜远行,待孩子长大些,你的身子养好些,才去吧。”   他突然又开口劝起她来。   然,她只是笑了笑,又沉下声去不答。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   在大哥说出那些绝情的话之后,她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如天和大哥,虽说她是一心为了他们,只是,做的却也太过冲动偏激,若是稍有差池,许是如天与大哥便真的要天人相隔了。直到事后,连她自个儿想起,也觉后怕,而今,她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   “如今,朝野之内人人皆知,四王爷为了红颜一怒斩杀合亲公主,只怕不出数日,你的身份便会被探个一清二楚,也不知这冰玄卿在打什么主意,竟也不出面阻扰,由着流言蜚语疯传。”   他弯下腰身,将她的手又搁回到膝上,松开了手。   “呵呵,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何人猜得到。即便我曾做过他的妃,亦是不懂他。许是在他眼中,唯一重要的,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其他的,他皆不在乎。”   “是么?”他侧头问道,又轻笑了起来,“呵呵,若真如你说,那我更是不明白,他为何让你的孩子入皇氏宗谱?”   “呵,那也只有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容善讪笑了一声,说道。   明少痕不语,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又看了身后洞开着的房门一眼,他只看得到空无一人的正厅,未见到孩子。   “总之,依眼下看来,只怕是你想走,也走不了,唉——”一声幽幽的长叹,却像是道尽了容善心中的无尽的惆怅。   走不了?是啊,她是真的走不了了。   将心儿都遗落在了此处,她还如何走得了,即使是离开了,也只是如个木偶一般的空躯壳罢了。   或许,让她老死在这儿,待在这个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他气息的地方,也未偿不是件好事。   “我先走了,若有什么事儿,尽管让柔儿来寻我。”   久久都未听到她的话儿,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退了一步,俯身拾起了依在墙边的那把纸伞。   雨滴顺着伞尖不停的滴落,溅在他的鞋面上,被厚厚的马靴吸了去。   他伸手撑开伞,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仍呆呆倚坐在栏杆上头的女子,她的身形未动,仿若未曾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他知道,她听到了。   回过头,他撑起伞,一个大步踏下了台阶,而后快步向院外行去。   容善动了动身子,将头轻靠在身旁的石柱上头,看着那个被雨帘渐渐掩去的身影,她只是轻闭上了眼。 第一百六十二章、豫锦妃   当初冬的第一片雪飘然而落之时,京都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人人相传乐此不彼的事儿。   四王爷之子冰子默入皇室宗谱,易王亲下旨意,封其生母为豫锦妃,为四王嫡王妃。   容善接到旨意之时,被惊得回不过神来,回身看了看陪同宣旨的公公一道儿前来的冰玄卿,见他仿若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已的模样,她险些以为是公公认错人了。   她,如今的身份可是萧容善,汉陵国萧将军之妹,夜将军之妻啊,这易王莫不是弄错了,怎会将她封为冰玄卿的嫡王妃。   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啊,难道易王真的已经老眼昏花到如此的地步了。   “豫锦妃,接旨吧!”   合上了圣旨,公公那尖锐到能人全身泛起异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这才有些呆滞的抬起头来,缓缓地伸手接了过来。一旁的柔儿忙上前伸手扶起了她,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免得她拿不稳给摔了。   “豫锦妃,恭喜恭喜了,这可是易王陛下头一回亲自下旨为王妃赐名啊,豫锦妃好福气啊。”宣完了圣旨,公公免不了又要恭维一番,只可惜他不知的是,今儿个的马屁却拍得不是时候。   “公公,是不是哪儿弄错了,我,怎能被……我是夜……”   容善为难于事儿说不清,在她的犹豫间,被一旁一直无声站着的冰玄卿出声打断了。   “有劳福公公了,本王命人备了茶点,喝口水儿再走吧。”   这冰玄卿一开口,自是所有人都将视线都投注到了他的身上,而福公公原本正等着听容善的话,经他一说,自然也就不顾了。   “哈哈,有劳王爷了,奴才怎么敢当啊,陛下那儿还等着奴才复命呢,就此告辞了。”   福公公在易王身旁数年,自是知晓易王此次对四王爷可是给足了面子,只怕如市井流言一般,易王真的会将皇位传给这个皇子也是指不定的事儿,他还是小心为上。至于这个豫锦妃,且不论她心中有何疑问,那也不是他管得了的。   “那,本王也不强求,就不留福公公了。李罕,送公公!”冰玄卿微侧了头,冲着身后的李罕吩咐着。   “那奴才先告辞了。”福公公弯了弯腰身,对着冰玄卿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因人太多而显得狭小的正厅,跟在李罕的身后,向府门而去。   几人离去后,正厅里仍有许多婢女下人候着。   她的小院许久未曾这么热闹了,连睡在小床里头的子默,都睁着圆滚滚的双眼,透过小床栏杆,像是在看着他们。   还好,他未被这阵仗吓着。   容善回过头来,无意之中对上了冰玄卿幽深的双眸。   不知,他适才瞪着她在瞧什么?   “王爷,不知易王可是误会了什么,这圣旨该是下错了。”她撇开了眼线微垂下头来说着。   “父皇的旨意未错,你也没听错。”冰玄卿冷声说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齐刷刷的一声应承,而后便是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之后,这正厅倏然变得宽敝了,她四下一张望,这房里除了躺在小床里的孩子,便只有冰玄卿和她了。   “王爷该是知晓的,如今我已不是秋锦容,是做不得你的王妃的。”她侧过身子,伸手轻抚着被搁在桌上的圣旨。   凭何,她要让这薄薄的绸绢决定自己的归处,她这一生到底要被他们摆弄到何时。那寻常百姓连圣旨都难得一见,而她却在短短一年间已不知接了几回,形形色色,却是一道又一道的钳制了她。   “为何你不是秋锦容,便不能是本王的妃?”   他不答,却反问着,薄唇轻勾闷笑了一声,走了两步撩起袍摆坐到了桌旁,而后才将袍摆抚平在双膝之上。   “呵呵,王爷是在同我装傻么?”容善讪笑一声,微向一旁挪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如今我是萧容善,汉陵萧善祁之妹,亦是夜如天之妻,甚至还是陵王的义妹,他人之妻又怎能做王爷的妃,这岂不是让我不守妇德贞操么?”   冰玄卿侧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掌便搁在桌面上,五指轻轻地敲动着,像是极有耐性与她周旋着。   这可不像往日里的冰玄卿,也不知他心底在打什么主意,不由得令容善紧张起来。   “萧善祁之妹如何?夜如天之妻又如何?陵王义妹本王更是不放在眼中,如今,萧善祁都不认你了,夜如天你又道他死了,你空占着这两个名头又有何用,再者,本王的子嗣又怎能没有一个身份得体的娘亲,只要日后你想要孩子环绕于膝下,这个身份你便不得不认。”   原本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的五指突然停了下来,引得她谨慎的侧过头来瞧他。   “不过,倘若你不想要见孩子,不想他承欢膝下,那自然是另当别论。”他笑着,全然无视于容善的不安和惊慌,执意用孩子威胁着她。   “不,你……不能。”她的身子,忍不住轻颤起来,手紧紧的握着掌下的圣旨,直到节骨发白,连心口都开始隐隐有些疼痛起来,只能伸出一手轻抚在心头,急喘着气。   “你……”他,似乎被她突然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惊得站起了身来,伸出手想扶她,却又僵住了,略有些尴尬的缩了回去,“你只需住在这王府里头,好好的照料孩子便成了。”他终于退了一步,放柔了语气说着。   他怎就忘了,如今她的身子已不如常人,她是个病人,且是个不知会在何时猝然倒下的病人,经不起稍稍得刺激的。   “你,到底在心中,打着什么主意,你还想利用我不成么?”容善松了抓着圣旨的手,同样的按到了胸口,双脚往后退了一步,双眼牢牢的盯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想从中读懂些什么,可惜,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利用你?”他剑眉一锁,在中间刻画出了大大的一个川字,却又在忽然松了开来,大笑了两声,“呵呵,反正,银月死了,虽然这府里还有几名夫人,只是这名正言顺的嫡王妃位却仍是个空缺,你就占着吧,也省得那些女人争论不休。”   “便是这样?只不过是需要一个王妃罢了!便是这样啊,呵呵!”容善轻笑着,嘴角却挂着一抹苦涩。   她还在妄想些什么,如今的她,还是该庆幸的吧,至少,她还有这么一点利用的价值,至少,他还不会在此刻丢弃她这粒棋子。   他撇开了头,转过身,缓步走向门口。   只是到了门口,却迟迟不见他迈出门槛。   “你可知道,秋鸿亭还活着,你大哥虽害得他双腿成疾,然他却还活着,甚至因此反让父皇更为器重于他。”他突然说道。   秋鸿亭,他还活着?!   是啊,他是还该活着,若真是如此轻易的死去,还真是太便宜他了,   “你可还想亲自报仇,若是想,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你好好想想。”说罢,他迈步踏出了房门,拐过门角消失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给她机会。不,不是这个。   他,适才在她的面前,改了称谓,这是头一回,他在她的面前,不再用那个高高在上的称呼。   容善怔怔地站在桌旁,忘了心口的疼痛,只是呆望着那空洞的门口,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再遇冰玄寒   一袭鹅黄的轻衣罗衫,外头罩着洁白的狐毛披帛。   长及后腰的黑发披散着,发顶用一半的青丝挽成了两个发髻,正中别着一朵与衣衫同色的绢花,凤钗玉簪与珠花点缀着,雍容华贵却又不落俗套。行走于一片白雪之间,独异其华彩。   容善自个儿独撑着一把绸伞,跟在冰玄卿的身后,缓缓地行进在皑皑白雪之中。   如今,她再次现身于瞿云国的皇宫内苑,再次拜访的仍是那个帝王。唯一不同的,便是时间,以及陪她进宫的人吧。   想当初,她大婚之日,对未来的夫婿满心的期盼,只是,物是人非,一切早已不同了。   无声的轻叹着气,她垂下的视线正好看到自己脚下不停露出裙摆的大红棉质绣鞋,循着前头冰玄卿留下的脚印一步步的行着。   似乎,她总是走在他的身后,因为她的记忆之中,最为清晰的,永远都是他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宽厚的肩背已像是深深铭刻在了她的心中,想忘都忘不掉了吧。   也不知为何,她慢慢地与他拉开了距离,眼见着他的身影离自个儿越来越远,虽然心头隐隐有些酸涩,却又在无形中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是在怕么?   或许是吧?只因,她从来都不能好好的控制住自己的心魂,只能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心迷失在一片的虚幻之中。   所以,她是在怕!   双腿无意识的向前迈着,只是一个不甚,只觉得脚下一滑,身子便已倾侧,而手中的绸伞,亦飘然而落。她吓得紧紧地闭上了眼,只是许久都未觉得一丝疼痛。   不解的睁眼,便看到眼前被极度放大的一张脸,正一脸疑惑的盯着她瞧着。   他,不正是那个二王爷冰玄寒吗?   她一惊,忙想站直身子,只是慌乱之下,却怎也站不稳,而脚下的积雪已被她踩得密实,更显湿滑。   好不容易,她才站稳了步子,从他的双手之中挣脱,而后盈盈倾身行礼。   “见过王爷。”低垂着头,未听到他的回应,她亦不敢直起腰身来。   “是你!”突闻得,他的一声惊呼,原是他一时竟未认出她来,直到这会儿才想起她是谁人来,“你是秋锦容,不,是萧容善,也不对,你到底是何人?”   容善只听得他像是喃声自语一般的讲了一通,似乎也未理出个所以然来,末了问起她来。   她微抬起头,看到他紧皱的眉头,顾自站直了身子,垂下视线,轻声回到,“回禀王爷,妾身自是萧容善。”   “那你一人为何会在此地?”他上前一步,霍的出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双眼紧盯着她问道。   她一人?容善探头看了看冰玄寒的身后,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他,竟未发觉,她未能跟上他的步履,徒留了白雪间的那一串脚印无语说明了他的去向,却也说明了他的无心。   “说,你为何会进宫来?你有何目的?”只是眼前的人对于她的沉默极为戒备,像是她会抢走他珍贵的东西一般。   他在怕什么?就凭她,能抢走他什么?他唯一的对手,应该是他的那个兄弟才是,应该只有冰玄卿才能让他这般紧张,毕竟,皇族世家,为了皇位之承,兄弟相残早已成了惯例,像是老天爷对这皇家诅咒一般,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即便易王按照规矩,将皇位传给了大皇子,只怕这场内斗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了。   “说!”冰玄寒已失了耐性,扣着她手腕的大掌更是失了控,越握越紧,痛得她皱起了整张脸儿,伸手掰着他的手。   这让她如何说明,难道让她说,她是随着冰玄卿进宫来见她的皇帝公公吗?还记得那夜,冰玄胤笃定的告诉他,她是萧容善,夜如天之妻,而此刻,且不论他听到这令人匪异所思的事儿会是何种表情,即便是她自个儿,都像是仍绕在云雾里头,弄不出个头绪来。   “为何不说,定是说不出口吧,你定是偷溜进宫里头来行刺父皇的吧?是不是冰玄卿指使你的?”   她听得,瞪大了双眼。   他是想多了吧,若她真是偷溜进来的,又怎会打着伞光明正大的行走在后花园间。若说因在冰玄卿的府内见过她,便直觉认为是冰玄卿派来行刺易王的,那这冰玄寒断事太过轻率了,也足以见,若他成了一国之主,只怕瞿云也强盛不到哪儿去。   “二皇兄,还劳烦你将手松开。”蓦地,两人拔张弩弓的对持中突然□□一道声音来,低沉平淡中却透着一丝强忍着的怒意。   两人皆是侧头,便看到五步之遥处,冰玄卿与冰玄胤两人覆手而立着。   容善忘了挣脱,只是所有心思都在不停的思索着,他,是怎么发觉她未跟在他的身后,是否是已进了大殿,见了易王才发觉她的失踪的?而冰玄寒也忘了松手,他不明白为何一遇上这个女子,便会连带得遇上四弟或是六弟,难不成他的四周都有他们的眼线不成?   “二皇兄,还是松手的好。”冰玄胤仍是那模样,一脸的嬉笑,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亦不明白他到底是敌亦是友。   “哼,本王为何要松手?这名女子莫名出现在宫内,指不定便是有心之人指使,来行刺父皇的,若是出了事儿,你担得起吗?”冰玄寒心高气傲,又岂是那种愿听他们话之人,他的皇子身份可忍不得他退步。   “二皇兄不必操心,若是出了事儿,自然有臣弟担着。”冰玄卿冷声说道,寒着一张脸大步走到两人身后,硬生生的掰开了冰玄寒的手,将容善拉到了身后。   容善脚下一滑,险些又滑倒,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抬头便对上了他回头探看的视线,立刻又垂下了头去。   “你!”冰玄寒看着他们,“她到底是何人,竟让你们二人如何护着她。”   他不明白,那女子,明明便是被冰玄卿休离的秋锦容,只是,他们个个都执意说她是萧容善,然,这萧容善到底又是何人?   “她,是臣弟如今新娶的嫡王妃,难道二皇兄便未听到父皇亲下的旨意吗?她,是本王唯一的正妃。故而,她的身份,二皇兄便不必多虑了,若真是出了什么事,自有臣弟背着,怪不到你头上去的。”冰玄卿斜睨了他一眼,轻笑而言道。   那冰玄寒的脸色突色,顿时如雨后七彩红霞,轮番变换着脸色,看得容善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看来,这冰玄寒被气得着实不轻,不过,看着他强健的身子骨,想来还不会被活活气死,要不然,她可担不起气死皇子的罪名。   “二皇兄,父皇还等着见我们三人,先行告辞了。”冰玄卿一抱拳敷衍的说了一句,便回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容善,“我们走吧。”   还未待容善回话,他已牵起她的手,越过了冰玄寒的身侧,拾起那把积了不少白雪的绸伞撑上她的头顶,慢慢地向前走去。   冰玄胤有些同情的看了一眼冰玄寒,勾唇一笑,转过身子跟在了身后,随着他们二人一道缓缓行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易王(一)   巍峨的宫殿,经历了百年的风雨冲刷,仍不失它的威严。   容善呆看着眼前大殿巨大的门扉,在脑中回想着,一年前自己进宫之时看到的一景一物。   只不过短短一年,这皇宫的确变不了多少,仍是那般的庄严肃穆,而其中又多添了一丝凄凉。   冰玄卿便站在她的身旁,身后方,跟着冰玄胤,一改那日孤身入殿的忐忑不安,眼下的她,见过了风浪,也学会了随遇而安。只是若想处变不惊,尚还需要些火候。   “四王爷,豫锦妃,六王爷!”福公公从殿内急奔了出来,见着他们三人,一一问候着,“陛下等了好些时候了,几位快随奴才进去吧。”   他弯着腰身,让容善觉着,他便是个驼背的老翁,该是在平凡人家享受天伦的老者,而不是像现下,虽已是满头银发,却还过着卑躬屈膝、仰人鼻息的日子。   到是冰玄卿点了点头,牵着容善的手未松,拉着她一步步的迈上了台阶。   她低垂着头,一阶又一阶的数着台阶的数,那时的她,可不如今儿个,还有这份闲情数起这个来。   八个台阶之后,他们三人站身于大殿门外,听着福公公在内的大声的通传,得了易王的应允,这才提步迈入了殿内。   大殿之内,悄无声息,压抑的令人有些喘不过气儿,容善抬起头来,缓缓地打量起上座的人来。   殿正中高高端坐着的,便是易王,只是一年未见,他又见苍老了许多,也不知是否是因亲儿私底下挟命相争让他忧虑过甚,才会急速老去,而那混浊的双眸,连最后一丝的光彩都难寻踪影。终究,一代明君亦逃不过年华老去,最后只余下一坯黄土。   若如此想来,世人定能心平许多。   “儿臣见过父皇。”站于一左一右两旁的男人单膝跪于地上,行起了大起。   容善一怔,回过神来,轻提裙摆双膝跪地,双手轻覆于面前泛着寒意的地面之上,额头轻贴于上头:“容善见过陛下。”   “都起来吧!”   “谢父皇(陛下)”   三人又是一叩,这才缓缓起身,立于堂下微垂头,候着上头的人发话。   “你,叫容善?”一首苍老迟缓的声音,话中夹着一丝的疑惑,似乎,对于自个说的话也吃不准几分。   这帝皇,终是老矣。   “是。”容善沉声而应,那头也垂得越发的低沉。   正说话间,福公公从殿外头急步奔了进来,到了三人的后方,扑的一声便跪倒在地上,双手伏地,头低叩,而后才直起头急声说道,“陛下,启禀陛下,燕将军来报,暮沧集齐三十万大军,向我瞿云而来。”   什么,暮沧国!   瞿云以西的暮沧国竟在此时出兵,难道他们知晓如今我朝与汉陵相持不下,想乘机攻打瞿云不成?   容善心中惊忧不已,然这堂上父子三人却丝毫不见惊讶之色,仿若早已料到会有此一日。   “汉陵扰我以南,暮沧觊我以西,恐怕他日,那小小的依阑也会兴起不安的念头,他们还真道我瞿云衰败了不成。”易王说道,话野自是透着丝丝的威严,然却又像是孩子的意气用事一般,不见其睿智。   “你们二人,去见见燕青将军,与他照讨一下对应之计,这领兵打仗日后也是你们的事儿了,朕这一把老骨头也只能老死在此处了。”   容善抬头,看着上坐的老者,如今的易王,与一般平民百姓之家的老者又有何异,人说有大树傍荫好渡日,偏可惜,他这棵大树生错了地方,如秋风引得一池风波。   冰玄卿侧头,视线越过身旁的容善,看向那头的冰玄胤。   两人相视点头,抱拳道:“是,儿臣告退。”   易王轻颔首,看着两人后退了一步。   冰玄胤转过身子,侧头却见一旁的兄长只是退了一步,仍抱着拳呆立着,他回过头,原来,四哥是在看着萧容善啊。   “咳。”他轻咳了一声,冰玄卿这才回过神来,步子一顿,旋即转过身,大步的向殿外走去。   两人出了殿门,望着入目的雪白,一时间觉着有些亮得晃眼,不禁都皱起了眉头,眯着眼,侧过身子往一旁的廊桥行去。   “四哥可是在担心着我那四嫂。”两人远远跟在福公公的身后,不紧不快的行着,而冰玄胤更是还有闲情拿适才兄长的一时闪神打趣,可见两人似乎也未将外敌来犯这等大事放入心中。   冰玄卿却是不语,只是放目远望,脚下走着。   “若是为了这事儿,你大可放心,如今的四嫂可不如那时,许是那时的她谁人都欺得,只是现下的萧容善,只怕也不是个好惹的主,这一番游历,于她而言,也是件幸事。”冰玄胤在身侧说着,“不过,四哥即然挂心于她,适才又为何不留下,率兵打仗我不在行,纸上淡兵我还凑合吧!”   冰玄卿侧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朗声一笑,加快了步子抛下了他。   “唉,你笑什么?”   他的突笑到是让冰玄胤不解,自是想要问个明白,便也迈大了步子跟了上去。   而大殿之内,容善有些局促的站在堂下,更不敢轻易抬头,只是如今威严宽敝的殿内,便只余下她与易王二人,无人开口,更显得沉闷压抑起来。   “你与一年前,到是改了许多啊。”   闻声,她抬头,看到坐在上座的易王,正双手撑着椅把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想上前扶持一把,只是一细想,又打消了心里的念头,仍是站在原地身形未动,亦未答话。   “虽只见过你一回,然那时,朕便觉着你与秋鸿亭不像。”他粗喘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却只是站在椅旁未再动弹,“秋鸿亭那性子,是如何也生不出、也教不出你这样的女儿来。唉——”   她不知易王为何叹息,可是为了自己的一道圣旨却只换来了一个冒名顶替的养女而惋惜?还或是,他早知这一切又不曾想过阻止?   “卿儿打小便要强,事事都要做得最好,而他从小失母,虽然朕让品性温顺的妃子抚养他,亦是消不了他心头的恨意。”   他心头的恨意?   容善不解的皱起秀眉,不解的看着易王。   冰玄卿,他恨得是谁?   “他,是在恨朕这个做父皇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易王(二)   “他,是恨朕这个做父皇啊。”   那是一声无尽的奈何,透着些许的落寞与凄凉,更多的,怕是数不尽的悔意吧。   只是,她却仍不明白,冰玄卿为何要恨易王,他们是父子之间,究竟又有何深仇大恨呢?   “唉——”她的不解,换来得,只是易王的一声长叹。一手抚着椅子把手轻轻地磨着,他侧站着身子,双眼茫然的望着大殿的某处,深远悠长。   许是帝皇家的父子间,真得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儿吧,才会这般的说不清道不明。   “卿儿的母妃,是汉陵国的公主,美艳绝伦,听闻与汉陵前任萧将军之妻,啊,即是你母亲同为汉陵的两位绝代佳人,想那时,汉陵瞿云两国合亲,卿儿母妃来瞿云之时,那场面是何等的壮观,而朕见了她的绝色容艳,又不免被美色所倾。”   他微抬着头,那苍老的侧脸之上,表露着一丝的向往,仿若此刻他正身处于那时的场景,被美貌绝伦的新妻所折服。   “只可惜,朕心倾佳人,而佳人却心系他人,终究,这万人之上一国之主的身份,仍是不能让朕得到所爱之人的心,打从卿儿出生之后,她的眼中便再无朕的身影,而朕,也再无机会走入她的生命之中。于是,朕冷落她,任由着后宫中人欺凌于她而不过问,以为如此,终有一日,她会愿意低头,终会向我乞求垂怜,只是,朕却是看错了她。”   “直到她病死,也未曾向何人低过头,她未失了自己的傲气,却是苦了卿儿。”   容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感觉着那沉缓的声音不停的敲打在她的心头,一声重过一声,刺得心口轻轻地疼着。   “这宫里头的人见朕很少探看他们母子二人,自然从初时的犹豫打探,到后来光明正大的欺辱。朕为了心头一时的不甘,未能及时出手阻止,才造就了如今卿儿的这般性子。虽说帝王之子,不宜太过懦弱,只是他,却又太过心狠,征战沙场,噬血成性,驰骋数年难逢敌人,朕知道,他要的又岂止这些。他要的,是这皇位,是要让朕后悔,后悔亏待他们母子,恨朕对他的疏离与狠心。”   她撇开头,看向大殿之内粗壮的石柱,它们顶起了这个庄重威严的大殿,却又难消其中的落寞。   她,虽不是冰玄卿,却只是听着眼前的人这么淡然的说着,心已忍不住开始抽痛起来,她还是未学着将他放下啊。   “朕有愧于她,更愧于卿儿,她死了之后,汉陵新任陵王亦开始出兵攻打瞿云。为了一个女子,数年争斗,民不安生,朕也恨呐,恨那个让她至死都难忘的男子。故而,当秋鸿亭做出那等人人不齿的事儿时,朕未阻他,因为朕知道,那个男人,便是一切的罪愧祸首。”   那个男人?   是爹爹!   她霍的侧头,看向那个站于高处的易王,而他,却一脸肃穆的瞧着她,浑浊的双眸之中竟透出了一丝的冷冽,令她一怔。   他,竟还有如此清明的眼神,身为王者,终究是不一般啊,适才是她轻视他了。   “他们都死了,只是朕也换不回一个儿子。”易王轻叹了一口气,又侧过了头去,容善猜想,他亦是不想见到她的这张脸吧,毕竟,他所爱之人却爱着她的爹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而她这仇人之女,只怕也是相去不远。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朕这一生,做错的事儿又何止一桩,许是,这便是老天爷对朕的惩罚吧。”他哑然失笑,脸上那抹自嘲的轻笑看得令人有些酸涩,但转眼却消散了。   一个已近迟暮的老者,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所憎恨,这是何等凄凉之事,只可惜,她亦无法同情起他来。毕竟,他对冰玄卿母子的狠心,对爹爹的狠毒,这桩桩件件的事儿,着实无法让她同情这个绝情帝皇。   “朕是悔不当初,若是未曾见过她,这日后的一切便也不会发生。”他轻摇着头,双手紧握住了椅把手。   “事已至此,谈论前尘往事又有何用,父子隔阂再深,终究脱不了血缘之亲。”容善开口,像是慰劝于他,只是听着那语气,却略带着些冰冷。   “不错,悔已无用,所以朕一直都在想着法子弥补这些年来对卿儿的愧疚,故而,总是他要什么,朕便给他什么,即便是朕坐着的这把龙椅,也可给他。”   容善为他淡淡的一句话而大为吃惊,没想到,冰玄卿千思量万打算的夺取这皇位,而易王却早已看出他的念头,准备传予他,不知他得知了这些,可会被气到吐血,毕竟,他着实费了不少心思,亦失去了不少东西。   “他说要娶秋鸿亭之女时,朕便知道,他是下定了决心,要这个皇位,他要,朕便给,于是,朕下了旨意,将秋鸿亭之女嫁于他。只是,朕到不曾料到,嫁予他的,会是你。”他的一声悠悠长叹,像是有些惋惜,更像是事儿未曾按他的预料发展而为之气馁。   她,算是在他的计划之外出现的人,且还是那个人的女儿,自是令他无限不甘吧。   “朕知道,秋鸿亭那老狐狸终究是不肯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入皇族,困在高墙之中,也好,是你也好。”那微垂着的头缓缓抬起,他长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来看向她,“是你也好,花了些时日绕了一圈之后,你还是在卿儿的身旁,还为他留下了子嗣,这是天注定,此生你们两人都会相系一生的,想来她不能嫁于你父,让卿儿娶了你,也算是寥祭在天的她吧。”   也好?好什么?   她如今已不敢留在他的身旁,而眼前的易王却还道这是好事!   “莫要怪他的狠心、无情,这一切说来都是朕的过错。他打小失了母妃,而朕又显少照料他,他便是一人成长,一人成才,身旁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只有胤儿了。然而,胤儿只是他的兄弟,不能给他父子深情,不能让他明白一个‘家’字的含义,日后,也唯有靠你,才能让他明白了。”   容善不语,只是双眸定定的望着他,心魂却早已神游。   她,怕是做不到吧!易王未免将事儿想得太过简单了!   “朕,坐这皇位,也着实觉得累了,天皇胄贵那又如何,一生寂聊无人心知,亦无人陪朕渡过那些漫漫无眠之夜,心中悲喜亦只有孤身受着。这样的日子,真不知为何会是人人称羡,为之生死相博。朕做了一生的皇帝,却仍是想不明白。”   他缓步走来,站于两步之遥处,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把镀着金的椅子,那还不是龙椅,却也是帝皇的象征。   “今后,你要陪着卿儿,朕给了他这个皇位,却仍是不想他与朕一样,成了一无所有之人。唉——”   末了,一声长叹之后,他迈步走向她,伸出一只苍老枯黄的手,轻搭在了她的肩头拍了拍,便越过她的身侧往大殿外头走去。   她呆滞的转过身来,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亦是同样的轻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六十六章、皇后(一)   天,仍阴沉着。   纷扬的雪花,不停的从空中飘然而落,洒向人间。   容善立在大殿的门口,极目远望,借着高势,看清了这殿前的风景。   莹白的雪,将万物都变成了白色,虽没有阳光,只是看得时候儿长了,她的双眼都忍不住泛起了丝丝红意。   她便如此怔怔地站在门口,举步想行,却又不知该走向何处?   好像,她是又被一人遗落在此处了吧?   “呵呵——唉——”她自嘲的轻笑了一声,而后又是一声悠悠的长叹,双眸茫然四顾,仍是拿捏不了主意。   她可是要等在此处,待到冰玄卿想起她来,再来将她带走?亦或是找个太监宫娥何人的问个路,自个儿先出了宫门再说?   犹豫着,思索着,她迟迟下不了决定。   “娘娘,小心些!”   耳畔,突然轻轻柔柔的飘过一语。   她猛的侧过头,循着声音望去,便看到一行人迤丽而来,穿戴极其华丽精致,特别是那为首的女子,金钗玉珠,随着步子轻颤的金凤垂钗,已向她显示了此人的身份。   一年之后,再见着这位皇后娘娘,丝毫未觉她的容颜有何变化,仍是那般的雍荣华贵,果然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之势无人难比。   她未避未闪,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一行人缓缓地从前方不远处的小径一路直行,往另一方走去。   “你是何人?”那站于皇后身旁的女子霍得转过头来,看到了站于高处的她,身子一顿,即刻厉声而问道。   她的一声大呵,让身旁的众人都惊恐起来,纷纷围到了皇后的身旁,将之团团围了起来。   容善看着那阵仗,便觉得好笑,却也只能暗自窃笑。瞧他们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若她真是个刺客,便不会傻站在大殿门口任人抓捕了。这宫里头的人都不喜多想么,随意出入在宫里的陌生之人便都是怀有别意的吗?   她勾唇微微一笑,看得那名宫娥身形一怔。   容善自是不觉得自己长着倾国倾城的容貌,能令她看得失了心魂,定是她略显突兀的笑让她不解吧。   一手提起厚重的襦裙,一步步的迈下了台阶,向众人行走。   待走到距他们稍远一些的地方,她停下了身子,微微地曲下了膝来:“容善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皇后迟疑着,想来是已记得不她是何人了。   “是四王妃吧?”人群之中,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容善抬起头来,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略有些眼熟的面孔,只是那女子到底是何人,一时之间她还真未想出名儿来。然而,她们定是在何处见过,否则,她亦不会认出她来。   “哦,她便是四王爷的新妻?”皇后轻皱了眉头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翻,“你……是秋鸿亭的女儿?”   “臣妾名唤容善,萧容善。”她浅笑着,微低了头答着。   “不对,虽说你有些改变,只是这样貌与一年之前并无多大差异,本宫还记着你。”皇后侧过头去,抓着适才出声的女子的手,问着她,“本宫未说错吧,你也是如此觉着吧?”   “母后,臣妾那日也只是与秋锦容在花园匆匆一见,未瞧仔细,瞧着与她有些像,却又有些不像。”那女子微抬头看了她一眼,无意之中对上了她的视线,便如惊弓之鸟,慌忙的撇开了头去。   然而,她的一句话,到是勾起了容善的记忆。原来是她,冰玄寒之妃,那个性子看似懦弱怕事的女子。   “唉,你这话说与说一个样儿。”皇后略有些不悦,瞪了她一眼,便又转回了头来,看着容善问道,“你为何孤身在此啊?”   “臣妾本是随王爷一道儿进宫向陛下和娘娘请安的,只是王爷被事儿担耽了,臣妾便在此候着。”   想来皇后是不缺自己的一声母后了吧,反正,她也不屑做皇家的儿媳。   “既然如此,不如陪本宫随意走走,散散心,看看这宫内的花园与宫外头的有何不同,如何?”她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开口说道。   “是,臣妾遵旨。”   她又怎敢不陪着,皇宫里头的任何一人她皆是惹不起,特别是女人。   一群人又缓缓动了起身,容善提步,跟在了皇后的身后,看着她与二皇妃走在前头。   走了两三步,皇后却又停下了步子,累得一行人复又跟着她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容善一眼,轻声说道:“你上来,随本宫一道儿走。”   “是。”容善曲了曲身子,上前了几步,站在了她的身旁,却又听得她对众人说道:   “你们都跟远些。”眼一扫过宫娥太监,几人纷纷垂下了头去后退了数步,连适才跟在她身旁的二皇妃亦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容善跟在她的身旁,心底稍许有些不安,也不知这皇后与早前相比可好相处,更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她摒退左右,定是有话要同她说吧。   果不其然,约莫走了十步,她便开口了。   “听闻,一年之前,四王爷便将你休了?”   容善神色未动,连眼神都未转半分,只是微低着头看着脚下雪白的一片,扶着皇后小心翼翼的行着,许久才回道。   “一年之前,王爷休的是秋家之女秋锦容。”   “哦?秋家之女?”皇后侧头看了她一眼,瞧着她淡然的神色,红唇轻扬起来,“看来,你还真不是那个女子了。唉——这宫里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是这风景,却年复一年,丝毫都未变,本宫连自个儿在这宫里头呆了多久,都快要记不得了。”   皇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径自说着,全然未将站于一身的她放在心上,亦或是她本就是说予她听的。   “本宫看着这宫里头的花开花谢,四季轮转,亦看着新人笑旧人哭。有人受宠便有人失宠,宫里的女人,最怕的便容颜老逝,韶华不再,只是本宫不明白的是,竟还有女子入了宫,却又不求陛下宠爱的。”皇后顿了顿,又侧过头来看她,“你该知道,本宫在说何人吧?”   何人?她,是指冰玄卿之母么? 第一百六十七章、皇后(二)   一阵寒风袭过,抖落了积满了枝头的白雪,重重坠落。   容善的步子未停,伴着身旁的皇后,慢慢悠悠的向前踱着步子。   心中,隐隐已知皇后口中的那个女子是何人,只是,她却未答出口。还是装着不知吧。   “她千里而来,进得宫之后,可谓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陛下的眼中除了她,便再也容不下任何女子,让这后宫多少女子嗜嫉成性。然,却也只有她,将陛下的一片深情视而不见。本宫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她傻,世间女子,唯一求得,不正是一段良缘,一个良人么?为何都送到了她的眼前,她却不要。”   良缘、良人?可惜,那却不是她要的,自然送上门都不会理会。   只是如此想来,冰玄卿之母,到的确是一个痴情女子,一生深情,直至最终,都未盼出个结果,真不知该说她是痴,还是傻!   “唉——只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的女子,便这般抑郁而终了,本宫虽叹惜,亦不同情予她,本宫同为女子,也想得陛下的宠爱,在这皇宫内苑,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与心软,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话,让容善忍不住一颤。   她知,这皇宫是何等的可怕,只听着皇后如此说着,便已觉心寒不已,然却又为何还有那么多的女子,想着法子进得宫来,最后却换得了后悔一生。   “他打小便是被一个品性温良的妃子照料,陛下还道是为了他好,他却不知,那个妃子在这吃人的宫里头连自个儿都顾不了,又如何去顾及他人的孩子。那孩子受了多少苦痛,本宫都知道,亦知道他心里恨着陛下,只是本宫不能帮他,帮了他,便是害了本宫自己的孩子。”   容善的心一紧,引得心口隐隐作痛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是为了什么心疼?   今日,这宫里的人,为何皆要提到冰玄卿的过往,她千辛万苦才在心中筑下的高墙,只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要被这些人儿推倒了吗?   不,她的心,不能再为了他,而起丝丝涟漪,否则,她定然也会后悔终生。   “娘娘是正宫,太子之位自然是娘娘所生的皇子,皇后娘娘该是高枕无忧才是。”她终于开了口,只是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儿。   只是,这话并未安抚到身旁之人,反而引得她停下了步子,站在一簇被雪压弯了腰身的矮树旁,侧过了身子看向她。   “瞿云是有祖规,传大不传小,而本宫的皇子只是排行第二,想必你不知吧?”   第二?那便是二王爷冰玄寒。   她怎就未想到呢。   虽说平日里她从未关心这些事儿,亦是刻意不去打探,然,适才见到二王妃与皇后行于一道,她便该惊觉了才是。   容善抿了抿唇,不语。   “呵呵,本宫知道,那些话儿,无非便是一些奉承话罢了,本宫看,依你的性子,能说出这些话来,也着实为难你了,只不过你记着,也可告诉冰玄卿,本宫虽是一介女流,只是为了皇儿,那皇位,只怕他要的不会轻松。”   皇后盈盈笑着,只是看得容善却越发的心寒。   为何,她又被卷入了这场宫斗之中。她只是想带着自己的孩子,寻一处清静的地方,安安稳稳的过完余下的日子,可这老天爷,似乎总不愿她过安生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她又被冰玄卿带入了这个混乱的内宫争斗之中。   一晃神,突然觉得脸颊之上,轻柔的划过一抹温柔,定睛一瞧,原是皇后的手,正柔柔的抚在她的脸上。   那红艳的指甲映衬着雪白的肌肤,便与鲜血滴落在白雪之上一样鲜明,令人胆寒。   她的手缓缓滑下,只余下一指,轻轻地在她的右颊之上游移着,渐渐地泛起了一丝灼热,令她不安起来。   “母后!”   一道大声唤,容善便觉着右颊一阵疼,步子便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了右颊。   她的脸,该是被她的长指划破了皮吧,才会这般的疼痛。   皇后瞧了她一眼,仍是含笑收回了手,这才转过了头去,笑说道,“原来是玄卿啊,叫着如此大声,可是将本宫吓了一跳啊。”   容善未转头,只是听着马靴踩在雪中发出的嘎吱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而后,身旁便多了一人。   “那到是儿臣不该了,儿臣在此,向母后陪礼。”冰玄卿抱拳微一弯身,眼角扫过一旁的容善,看着她只是伸手捂着脸呆呆地站着,未曾动弹半分。   她,可是被吓着,或是伤着了?   “唷,瞧你说着,母后又怎会生你的气呢,免了免了。”皇后伸手,轻抬了抬他的一臂,又将视线转到了一旁的容善身上,“本宫正跟容善逛着呢,瞧着她那张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本宫便想起了你的母妃,想当初,她在这宫里头可是一枝独秀呢,她的美貌,本宫至令仍是记忆犹心。”   冰玄卿无言,只是任由着她说着,只是那眼神却不时的飘向一旁的人儿。   “你这王妃之貌啊,可不输你母妃。”说罢,她伸出手,支起了容善的下巴,突然惊呼起来,“啊,你的脸。”   冰玄卿闻声转身,便看到容善的右颊之上,蜿蜒着一道红艳的血丝,与惨白的脸色相映相衬,异常的骇人。   “莫不是适才本宫不小心划伤了你?来人,快传御医。”皇后急急说道。   “是。”远处的侍女闻声,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冰玄卿却出声唤住了那人,这才看向皇后说道,“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道伤口,又何需劳烦御医,待回了府里上些药便成了,母后不必挂心。”   皇后一僵,到是未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良久,才扯了唇瓣笑了一笑。   “如此也好,容善,你莫要怪本宫啊。”   “臣妾不敢。”容善低垂着头,淡漠的摇了摇头。   是啊,这只是小小的一道伤口,又有何重要。而心头,便如冰封千里的湖泊,冰冷不已。   “母后,儿臣等先告辞了。”   不容皇后再说什么,冰玄卿抢着开了口。   “好!”   冰玄卿抱拳一揖,而后转身便走。   容善瞧了他一眼,冲着皇后轻福了身子,这才提步慢慢地循着他的步子跟着走。   深一脚浅一脚,她极力想跟上远远走在前头的男子。   他,又像进宫之时,忘了她的存在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离愁渐起   一人骑马,一人乘车,容善与冰玄卿两人往王府赶去。   而适才一道儿进宫的冰玄胤,早已不见了踪影。   马车轮子压过积雪,不时的颠簸着,比往日里更加的起伏不平。   容善坐在马车之内,不耐的撩起车窗帘角,往外看去。   街市比平日里略显冷清了一些,来往的行人亦小心翼翼的行着,甚至已有不少人为积雪而滑倒,摔得个四脚朝天。   孩童聚在一道儿,徒手堆着雪着,纷纷捏起雪球互想掷着、打闹着,全然不顾一旁大人的呵斥。   她兀自痴痴地看了,直到那嬉闹的孩童远远的被抛在了后头,耳畔仍可听到那清晰传来的笑声。   若是子岑还在,过不了几年,他便可和子默一道儿,在冬日的雪天一同嬉闹玩耍。唉,许是命里注定,她便只能留得一个孩子。   略有些落寞的缩回手,窗帘角顺势垂落,阻断了她看向外头的视线。只是靠坐在车内,任由着身子随着马车轻晃,出起神来。   脸颊处,不停传来阵阵地刺痛,伸出手,用绸绢轻拭了拭,便看到上头的一丝丝殷红。   她与那皇宫,果真是合不来,头回进宫是忐忑不安,二回进宫便落得一道伤痕,若还有下回,她岂不是连命都要搭上了。   原来说皇宫会吃人,是真的。她终究,还是过些安稳的日子妥当些。   可偏偏,也不知她如今是陷进了怎样的困境之中,亦不知将来可有粗茶淡饭,清逸安生的日子而过?   胡思乱想的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便觉得马车停了下来,许久都未再晃动。   才端坐起身,马车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撩了起来,映入眼中的,是她的帖身侍女柔儿。   “夫人!啊——您的脸?”   对着她的惊呼声,容善只是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禁声,而后弯着腰身钻出了车子,扶着柔儿的手,踏着小凳下了车,门口只有三两个下人候着,早已不见冰玄卿的身影,到是他的坐骑,正在门口不安的踏动着马蹄,激起了厚积于地上的白雪。   “夫人,进去吧,外头凉。”柔儿顺着她的视线,一眼便看到了那匹与白雪浑然一色的白马,心中自然知晓这是冰玄卿的坐骑,而夫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她也能猜中三四分,只是,眼下她最挂心的,却是夫人脸上的那一道伤痕。   清晨,她替夫人梳妆打扮,送上了进宫的马车,只是才几个时辰,再回来时脸上却平添了一道血痕,怎能她不担心呢,而偏偏夫人又不许她多问,只能任她憋在心中暗自猜测。   而容善却只是轻点了点头,由柔儿挽着,二人相互扶持着进了府门,缓缓地向后院行去。   越是往后院而去,便越显清冷,两人的身后留下了长长的一串脚印,随着她们一路延伸而去。   “子默可有哭闹?”   她一清早便随着冰玄卿进了宫,出门之时,孩子还沉沉睡着,也不知醒来未见着她可有哭闹,如今,那孩子已开始认人了,总喜欢时刻都粘着她,有时也颇令她又喜又愁的。   喜的是,孩子爱粘着她,她便能多看他一眼,愁的是,也不知自个儿的身子还能承受多久病痛的折磨,若她走了,孩子怎么办?   或许,真得到了该为她的子默打算出路的时候了。   眼下,她信得过的人,不多。除了身旁的柔儿,便只有她真正的主子明少痕。   若她猝然离去,孩子能托负的,便只有他们二人了。   “小少爷醒来之时到是哭了会儿,后来奶娘喂了奶,逗着他到也不哭了。”柔儿轻声说着,伸手推开了低矮的院门,待两人走了进去,返身又掩上了。   “那便好。”她松了一口气,谨慎的往屋子走去,幽幽地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她不由的会心盈盈一笑。   两步迈上了台阶,她伸手,轻轻地推开了房门,侧头便看到奶娘正抱着孩子在右进的内室内逗着,子默不时的发出柔柔地笑声。   听到声音,奶娘抬起头来,看到她忙站起身,倾身行礼。   “好了,你去休息吧,孩子交给我。”她笑了笑,对于奶娘错愕的眼神视而不见,她定是瞧着她脸上的伤不解吧。   伸手接过孩子,她只是抱着他坐在了软榻上头,而子默的一双小手即刻紧紧地抓住了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青丝,白嫩的小手与乌黑的发丝相衬的是那般的好看,令她的唇角泛起止不住的笑意,似乎对于子默拉扯她的发丝也未感觉到任何的疼痛。   “夫人!”   她抬头,看到柔儿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进来,而奶娘早已不知在何时消失在了屋内。   “夫人,你脸上的伤,让柔儿替您敷点药吧,若是留了疤便不好了。”   柔儿说着,将手中的托盘搁在了正厅的桌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到了她才端进来的铜盆之中,搓了几把这才撩起绞干,向她走来。   “留了便留了,我还怕什么?”   女为悦已者容,而她,又可为了何人?   柔儿不语,只是近到她的身旁,轻轻地用帕子拭着。   温热的帕子拭在伤口之口,有些痛,却也还好,至少她忍得住,到是柔儿,像是她在痛一般,紧皱着秀眉,令她觉着好笑。   “柔儿,你皱着眉头作什么,呵呵。”   “夫人还笑,女子最重这张脸,若是留了疤,便可惜了夫人这张倾城的容颜了!”   “我,真的美么?”容善伸出手,轻抚着自己未受伤的左脸。人人都说她美,只是,她真的美吗?   “夫人自然美!”到是柔儿,说的斩钉截铁。   容善只是笑了笑,未语。   柔儿返身,走到桌旁,搁下了帕子,伸手拿起同是搁在托盘内的一个小白瓷瓶,正待转身之时,眼角扫过房门口,身子便僵住了。   “王爷!柔儿见过王爷。”   容善闻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冰玄卿正迈步进了房来。   只是,他来作甚?   “嗯,”冰玄卿只是点了点头,看了明柔儿手中的瓷瓶一眼,说道,“你先出去!”   柔儿微微侧头,看了容善一点,迟疑的放下了手中的瓶儿,答着:“是,奴婢告退!”   曲着身子,她侧身后退了两步,这才返身步出了房门,在门口怔了怔,紧锁着眉头离开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送药   悄无声息的室内,容善怔怔地看着站在桌旁的冰玄卿,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他,来做什么?   要知道,这些时日,他显少踏入她的小院,即便是在这府内偶尔相遇,亦只是擦身而去,他们甚至连点头之交的情谊都算不得了,更何况,以往,他一出现在她的院内,便总会发生些令她百感纠结的事儿。   所以,照理,他们私底下,该是已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   可眼下,他突然出现在眼前,实在是令她悲多过于喜。   “王爷可是有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双手不自觉得紧了一些。   他不语,只是迈步,缓缓地向她行去,近到身旁,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孩子,感觉到她侧了侧身子,将孩子抱离了他的视线,不禁有些黯然。   一只手,在宽袖之内的束袖一摸,便掏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儿,拔开瓶塞,一股清莹的香味随之飘散开来。   容善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清香像是花的气味,只是却又闻不出是什么花的味儿,她不禁将视线从他手中的玉瓶儿移到了他的脸上。   他俯下身来,霍得凑近她的脸,将她吓得身子忍不住往后倾去。   只是,他的动作更快,一只大掌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瓷瓶,将里头的东西倒在了她的右脸颊之上,顿时,一股清凉盖过了适才的灼痛感。   原来,那瓶子里头装着的,是药啊。然,她可不会傻傻地认为,他是为了她才特意送药过来的。   “这药是宫里头的,用了便不会留疤。”松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伸出一指,他轻抚着沾在伤口之上的药粉,将之慢慢地抚开后,这才站直了身子后退了一步。   随着他的离开,紧紧缠绕着她的压迫感也在瞬间消失,不由得让她长松了一口气。   “我将药放在这儿了,记着让柔儿替你上药。”他缓步走到桌旁,将药瓶搁在了桌上,而后走向房门口。   他,这是怎么了?   似乎,他已不在她的面前端着那王爷的架子了,真得是要变天了吗?   “谢,多谢王爷!”   回过神来,觉着自己该与他道一声谢时,他已走到了门口,一只脚抬起,正准备迈出门外。   闻声,他一怔,那只脚又倏地收了回来,一时间,竟有些令她后悔起自己的举动来。   他未转身,只是一只手扶着门扉,侧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未动。   她亦不语,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适才在宫里头,皇后与你说了什么?”   “皇后?!”她咬了咬下唇,心中犹豫着,是否该事儿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他。   不说,许是他心中已猜到了几分,说了,亦只是替他们自个儿平添了几分烦恼罢了。如此,容善便徘徊在说与不说之间,左右为难着。   “没有说还是不能说?”他侧过头来,看着她一脸的为难,轻声问着,“到了如今,还有什么令你如此为难的?”   “呵,知道那些,与你亦无改变!”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将怀中的孩子放在了一旁的小床之内,拉过锦被轻覆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动了动身子,小眼只是轻轻地眨了眨,便又熟睡了过去。   “皇后娘娘让我转告王爷,虽然她只是一介女流,只是为了她的孩子,那个皇位,你要的得不会轻松的!”   直起身来,她轻捶了捶腰,看着他侧着的身子,一语一句的将皇后的话都说了出来。   皇后与她说这些,无非便是想要透过她的口,将自个儿心里的告诉冰玄卿,便如两军对垒所下的战书一般。而冰玄卿即便是听了这话儿,也绝不会放弃他一心想要的皇位,那是他渴求了一生的,又怎会在此刻放手。   “她只说了这些?”他转过身来,厚重的袍摆也随之甩动着。   “还说了一些前尘过往,与王爷有关的事儿!”她未瞒他,以他的聪明才智,只怕她想瞒也瞒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此事与她又有何干,皇后想说,她只有听得份。   “呵呵,前尘往事?那些前尘往事不正是让她最为觉得痛快的事吗?自然是要与你说一说了!”他嘲弄的一笑,只是她不知,他是在笑谁?   “我,”容善轻启红唇,却只吐了一个字,便纠结着未再说下去,到是紧紧纠缠的双手,让他瞧出了她心中的激战,只怕是有什么事儿让她难以说出口吧。   “想说什么便说吧,你何时在我面前又变得像秋锦容起来了。”他双手环胸看着她说道。   “我爹,他是萧勇!”   他可知,她的爹爹,便是他娘心中牵挂了一生的男子。虽说她不知他娘亲是如何与爹爹相识的,只是在她幼年的记忆之中,爹与娘亲是那般的恩爱,爹的心中只有娘一个女子,所以,他们才会为了彼此而甘愿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她爹爹与那个女人不会有情爱的!   “我知道,你爹是萧勇,只是那又如何?”他眉骨一挑,似乎不明她为何特意提到她爹的名字。   “你母妃是汉陵的公主,而我爹,曾是汉陵的将军,所以他们……相识。”容善思虑了许久,才用了相识二字。   她实在是想不出更适当的词来形容他娘与她爹之间错纵复杂的关系,连她也不甚明白其中的关联。   “我知,只是,说来,那亦只是我母妃的一厢情愿罢了,你爹至死都只钟情于你娘一人。听闻,你爹是为了抢回你娘亲的尸身才会被害身亡。我亦知你心中在想些什么?你果然如玄胤所言,确是一个傻女子。”他轻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深入眼底。   “你可有觉着,许是,这便是命。当年,我母妃钟情于你爹而不得善终,而如今,你情系于我,却又被我履履所弃,他们上一辈之间再多的愧疚,到了我们这儿,也全都该清了。”   他瞧了她一眼,笑得坦坦然然,全然不像以往那般的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容善有些迷惑,不知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是他终于愿对她敝开心怀,不再冷嘲热讽了?还是,因她放下了对他的贪念之后,才觉得一切的改变。   唯一她明白的是,如今他们是同坐在一条船上的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是难以离开了吧! 第一百七十章、别样情怀   倘若,不曾迎面相遇,她,是否会压下心头积蓄已久的恨意。   她,真的不知。   容善站在绸缎庄的檐下,看着缓缓进入对街酒楼的三人,攥紧了拳头,亦握紧了原本便抓在手中的锦缎。   一年间,她受尽了众叛亲离的苦痛,而那始作甬者,直到如今亦逍遥渡日着。   秋鸿亭,他还活着。   看到他跛着的腿,仍是无法减去她心头丝毫的恨意。   “夫人!”身于一旁的明柔儿看到她突变的神色,开口唤道。   夫人是怎么了,原本还看绸缎布匹看得兴趣,寻思着给孩子与什么色料的,怎么转身间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都散发着浓浓地恨意。   她循着容善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了对面门庭若市的酒楼门口,只见人流不停的进出,也不知她是在看何人?   “柔儿,我们回去吧。”抛下手中的锦缎,她转过身便急步往王府而去。   “嗳,夫人!”柔儿忙想跟上去,只是一看到绸缎庄老板一脸苦相的看着适才被容善抓过的缎子,便从荷包里掏出了银子递到了掌柜的手中,急急地跟着她而去。   一路急行,容善不知自己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她觉得痛,无法言语的痛楚,甚至比毒发时的疼更痛上十分。   一个未留意,她与市集上的路人闪避不已,只能眼睁睁的撞上了,只是对方却回神的很快,还适时的伸手拉了她一把,让她免得摔倒在地。   站稳了身子,她惨白着一张脸正想致歉,才抬眼,便对上了明少痕那熟悉的双眸,一时间,喉头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容善?你的脸?”明少痕看着她,被她脸上的那道伤所震,还未回过神来,即被她双眼瞬间便泛起了湿意引去了注意力,忙问道,“是不是将你撞疼了。”   然,她却不语,只是紧咬着下唇,吸了吸鼻子,极力的抑制着眼泪溢出眼眶。   不可以哭,她绝不可以哭。   见她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便知她心中定是觉着委屈了,却又无处哭诉,才会是这般模样。   伸出手,他拉住她的手臂,将之拉到了一旁的小巷之中,而明柔儿只是站在了巷口,远远地瞧了他们一眼。   “容善,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说于我听听。”明少痕瞧着她的脸,看着那已结了痂的伤疤,想来这道伤口已有些时日了。   “他,还活着。”她,却只是呆滞的说了一句。   “他?你所指何人?”他一愣,尤为不解。是何人能令她如此的失魂落魄的。   “秋鸿亭。”   他不语,原本紧抓着她双臂的手缓缓滑下,闭了闭眼,紧紧盯着她的双眸,眼中划过一抹落寞。   “你,还是放不下啊。”他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无限气馁。   还以为事到如今,她对秋家的恨意,该已是烟消云散才是。却不想,她只不过是将之深埋在了心底罢了。   “我放不下,这些年来,我倾尽所有,只除了一个孩子,便是一无所有。桩桩件件,若不是秋鸿亭,我会走到眼下的地步吗?”她踉跄的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靠上了小巷的墙壁,“我能忘吗?”   是啊,容善会走到如今的田地,那秋鸿亭确是难辞其究,只是,他数年来对容善的细心照料,用心栽培,也算是尽了一个父亲之责,多多少少弥补了她所失去的东西吧。   她这般困着自己又有何用,只是,让自己越加的难受罢了。   “大哥与秋鸿亭溪平一行,我还以为该是此生都不会再相见了,可谁知,他却还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与他的好女儿、好女婿一道儿快快活活的上酒楼。我这些年来的苦,到底是何人造成的?”   “容善,是时候该放下了,若不是你执念着要替父报仇,也该省下许多烦心事儿,连萧善祁都能将这些年来的仇恨统统放下,携手如天,与善轩一道儿归隐山野,不问世间俗事,为何你便放不下?”   他不明白,她与秋鸿亭之间还有何深仇大恨,连善祁都能放下的,她却执意扛着,想必还有些他们不知的事儿吧!   容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摇了摇头,看了眼少痕一眼,转过了身去,准备离开。   “容善。”他伸出手拉住她的臂,旋身走到她的面前,“你要做什么?”   不知为何,看着她漠然离去的样子,他心中有些担忧。怕她会做出什么事来。眼下她住在王府里头,整日里只有柔儿和孩子陪着她,冰玄卿只怕是不会对她多为照看,而他亦不能时刻看着她,若她做出冲动的事来时,他也阻止不了啊。   “我还能做什么?连大哥都做不到,我又如何办得到。”她撇开头,看了站在巷口的柔儿一眼,“倘若可以,我要他伏在我的脚下,痛苦哀求。倘若可以,我要他血洒杀场,以息数千万死难冤魂。倘若可以,倘若真的可以……”   她喃语着,到了最后只是不停的说着那句话儿。   明少痕不语,拉着她手臂的手缓缓轻抬,伸出大掌柔柔地抚上她的脸,抹去她滑下脸颊的泪。   不知是否是因为他的温柔,她的泪落得更凶,只能不停的轻声抽泣着。   “好,你想要怎样就怎样,一定可以,只要你能觉得好受些。唉——”   他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她的脑后,微一使力,将她揽入了怀中。   明柔儿站在巷口,看着僻静小巷内静静相拥的两人,转开了眼去。   他们,看上去是多么的相衬,男俊女俏,俨然是一对壁人,只可惜,落水有意,流水无情,这世间的情爱,便是这般的折磨人啊。   她在心中幽幽轻叹,终是转过了身去,不愿看着那相拥着的人儿。视线落在了人来人往的街市,无目的的游移着,他们处在如此幽静的地方,应该是没人来吧。   她浅浅一笑,微微回头,看着站于巷内的人儿。   耳旁的抽泣声渐息,明少痕轻推开伏在胸口的容善,双手搭在她的肩头,柔声哄道:“莫哭了,走,回去吧,我送你。”   扳过她的身子,他推着她缓步走向巷口。   走出巷子时,她脸上的泪已擦干。   柔儿退到一旁,看着两人越过自个儿的身旁,随即垂头跟了上去。   三人前后行着,穿行在喧哗的市集间,慢慢地向王府走去。   良久,终于远远地瞧见了王府的朱漆大门,而门口站着的侍卫,此刻正个个垂头恭站在一旁。台阶之下,冰玄卿正从马上翻身下来,将僵绳抛给了一旁的李罕。   “王爷!”李罕接过僵绳、马鞭,才抬头便看到远处缓缓行来的三人,不禁出声说道,“王妃回来了。”   冰玄卿闻声,旋过身子,便看到明少痕相伴着容善而行的模样,不禁剑眉一皱,锁紧了眉头。   不知缘由的,他们相携而行的情景,颇为令他不悦。   他们可知,这大众广庭之下,如此不作收敛的相伴,会引来多少流言蜚语。她即便不顾及自个儿的名声,也该知晓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可经不起任何说辞。   心思千回百转间,三人已近到眼前。   “见过王爷。”三人见他,倾身的倾身,抱拳的抱拳,纷纷行礼。   “你,出去散心了?”他未应,只是开口反问了一句,上前了一步,倾身伸手扶起了容善,却在她起身之后又被避开了。   明少痕微抬头看了站在前头的两人一眼,而后径自站直了身子。   “在下于市集偶遇王妃,便送她回来,想着许久未见,也顺道叙叙旧。”明少痕看向别扭的站于一旁的容善,俊逸的面庞之上浮起了一抹笑容,却也夹着一丝不易发觉的苦涩。   冰玄卿听了他的话,适才又被容善嫌弃于他的挽扶,心中的不悦更甚。   “哦,如此说来,劳烦明先生了。前些日子王妃身子不适,也有劳先生操心了。”说话间,冰玄卿冲着明少痕虚礼了一番。   “王爷,在下实不敢当,再者,容善可是叫我一声六叔,自家人又有何劳烦一说。”明少痕浅笑着,看着冰玄卿一脸的凝重,不禁在心中觉着好笑。   容善对于两人的对语不置一词,只是转过身来看向明少痕。双眸对着他,内含千言万语,却又像是难以成言,到是明少痕如已然如晓一般,冲着她笑说道:“莫要多虑,我回去了,有事儿尽管来唤我。”   她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王爷,在下就此告辞了。”   明少痕抱拳一礼,未待冰玄卿回过神来,他已转过身,毫不留恋的举步离去了。   容善回过身,未再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也未看一眼身旁的男子,提着襦裙,在柔儿的搀扶之下,轻移着莲步迈上了台阶,而后踏入了大门之内,丝毫未将他放在眼内。   冰玄卿望着决绝而去的女子,只得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淡意(一)   一豆烛火,随风轻曳。   屋内,摆着两个火盆,那盈盈地热气虽无法挡去寒冬所有的寒意,却也让屋内不再阴寒冰冷。   容善依在桌旁,借着幽暗的烛火,执书看着。   这些书,还是如天留下的,讲得都是些行兵打仗,布阵设局之策。   想她们初识之时,如天总爱拿着这些书追着她,逼着她一道儿看,而她呢,总是千方百计的想着法子避着、躲着。   而如今,如天不在身旁了,她反到是时常看着这些书,想着以往的种种。   往事如梦,一梦醒后,才觉更苦。   故而,她宁可接着这个梦,不愿醒来。   她将书都搬进了房内,每日每夜闲来无事便翻出来看看,打发打发时间,回想与大哥、二哥和如天在一道儿时的愉悦。   子默,便在一旁的小床之中,挥舞着肉肉地小拳头,不时的发出些声响,却又未哭出声来。   她不时的侧头看上一眼,暗自庆幸于孩子的乖巧。   这孩子,还真未让她操过什么心。   “叩叩!”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容善抬头看向掩着的房门,不解的搁下了手中的书册。   这个时候会是谁?   是奶娘吗?不会,奶娘早已被她打发去休息了,看来只会是柔儿了。   “进来吧!”   一想到此,她便轻喊了一声,又举起书来顾自看着。   “吱呀”的一声,房门被轻缓的推开,寒风随即透过那才出现的门缝灌入房内,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的颤动着,几次险些被吹熄 。   容善看着书册上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字,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头,伸出一手护住一旁的烛火,抬头正想吩咐柔儿快些将房门掩上,只是才张口,却是什么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原以为是柔儿,不想站在门口的,是那冰玄卿。   “王爷有事?”她依桌站起身来,看向他问道。   他不语,只是进房,而后反手掩上了房门,向前迈了一步。   “王爷可是有事?”看着他不语,容善不由的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的神情一僵。原还想再走近些的念头也在瞬间打住了。   “我原是打算找些如天以往看的书,不过,李罕道你将书都搬到房里来了,便想来这儿看看。”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子,在右近的内室果然见到了满满一柜的书册。   “原来如此,那,王爷请自便。”听他说了来意,她略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是为了如天的书而来啊,还是为了如天。   不错,是她多虑了,除了如天的事物,他还有何事儿来找她。   只是,为何她的心中,那失落还是如此的浓稠,如墨一般难以化去。   轻开视线,她一扯裙摆,便坐在圆凳之上,执起书册继续看了起来。然,他的眼神却仍是悄悄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冰玄卿她顾自做着自个儿的事,丝毫未有搭理之意,便迈了步子,另引了一个烛台,向书架行去。   高大的书架之前,摆放着整齐划一的众多书籍,令他也是错愕不已,如天算是博览群书了。可惜的是,她一身的才学却最终都未派上用场,着实可惜啊。   视线借着朦胧的烛火,在众多的书册间游移了一番,他回过头去,看到桌旁的她仍是沉浸在书中,甚至入神到连眉眼都未眨一下。   她在看什么,能令她如此的着迷,不由,连他都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唇角带笑,他回过头来,看着自个儿手停留处的书册,随手抽了出来,也不管书名是什么,只是一手执书,一手握着烛台,缓步走到了桌旁,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容善只觉得眼前一个人影一闪,才微抬首,便看到对面的人儿,身子一僵。   他,为何要留在她的房内看书,而不是回他自个的书房呢,他心中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俗话说,敌不动,我不动,他想呆这儿便呆着吧,反正这王府都是他的,她总不能反客为主的将他赶出去吧。   凤眸睨了他一眼,她垂下了头,继续将心思都放在了书册里头。   虽说冰玄卿摊开了书籍,只是那双眼,却仍是悄悄地打量着对坐的人儿。自然也未遗漏她打量自己时的淡漠眼神。   为何,如今的容善,处事对人,竟比起往昔的如天来,还要淡然,仿若这世间,已寻不到令她神情而动的人事物。难道,这才是她的真面目么?   他是不懂,曾不懂如天,而今,也不懂眼前之人。   她,如今还是他的妻,许是此生,他们再也不会分离,只是,那空有的虚名,却无法让他们心之相系。   想当初,与她纠缠,是为了皇位,为了她父手中的兵权,而现下,皇位已如囊中之物,他紧抓着她不放又是为何?   连他自个儿也开始不懂起自己来。   许是,便如她说的那般,坐拥江山却又无人与他共享这份喜悦,确是令人有些惆怅。而眼下的她,也如他一般,孤寂的无人同尝这人生百味。他们,是如此的相似。而孩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呢。为了孩子,他又怎能放她离开。   他的视线,慢慢地转到一旁的孩子身上,而子默便像是知晓父亲心中的想法似的,突然哭了起来,打破了一室的沉闷。   容善一惊,忙放下手中的书俯下身,从小床之中抱起了他,轻声哄着。   “怎么了?”冰玄卿放下书,起身走到两人的身旁。   孩子哭的正是时候,这儿子还真算是给他面子啊!   容善侧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男子,有些别扭的挪了挪身子,像是万般不愿的开口说道:“许是想睡了,要人抱着吧。”   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愿再搭理他,抱着孩子起身,在屋子里头慢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若不是外头冷,她还真想抱着孩子到外头去,避开他,也好避开自己的心。   也不知今儿个夜里是怎么了,子默哭个不停,不管她怎么哄,那哭声就是止不住,未多时,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看着容善又气又急,险些跟着掉下泪来。   冰玄卿站于一旁,看着她紧锁着眉头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在屋子里连乱转悠,那悬然欲泣的脸让他看得有些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如今的容善不惧他,反到是他,怕惹得她不快而只得暗自叹息。   他知道,她的身子已大不如前,甚至随时都会……   “子默乖,娘抱着你,莫哭了。”她的喃喃轻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会不会是他饿了?”他开口,大步的走向他们,“我来。”   说罢,伸手便从她的怀中抱过了孩子,轻声哄着。   而怀中少了孩子的容善,僵着两只手呆呆地望着他,呆若木鸡。   他,今儿个夜里,是怎么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淡意(二)   他,莫不是中邪了?   容善怔怔地望着有些笨拙的抱着孩子哄着的冰玄卿,对于自个儿亲眼瞧见的事儿有些难以置信。   人人都说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可她呢,看着这真实的场景,反到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若不是她在梦中,怎会看到如此温柔的冰玄卿。如此说来,不是他疯了,便该是她疯了。   这,是冰玄卿生平头一回抱孩子,那软若无骨的小小身躯,在他的大掌之中,是那般的娇小,害得他不停的担心自个儿的手劲太大,会伤着他。太轻,又怕会不小心摔着了他,还真应了那句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原来为人父母的,便是这种心境。   小子默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而小脸便在父亲的怀中钻着,蹭得他的前襟湿漉漉的一片。然,他像是未发觉一般,只想哄着他快些止住哭声,免得一旁的女子也跟着哭起来。   想到此处,他转过头来看向一直站在身旁未曾动弹的容善,却对上了她呆愣的目光。   “怎么了?”   他是有何处不妥么?为何她用一副愕然的眼神瞧着他,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我……”一时间,她被他问得不知该如何接话,眼神闪烁了一下,忙说道,“还是我来吧。”   她伸手,想从他的怀中抱过孩子,却被他一个转身避开了。   她真是越发的不解起来,心中仍却是十分的肯定,今日的冰玄卿怕是真的中邪了吧。   避开了她的手之后,冰玄卿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向她,张着的口犹豫了许久,才轻吐出几个字来:“这,是我头一回抱孩子,还真是有些担心摔着他。”   他的唇角,那笑容有些尴尬别扭,像是自己心中的秘密被人看透了一般,有些难堪,也有无奈。只是,他却仍说了出来。   而那笑容,在容善的眼中,是那般的令她心中苦涩,险些忍不住鼻酸的掉下泪来。   都怪他,说得那般委屈酸涩。   以往的他,在她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从不肯放下他的王爷架子,更不必说在她的面前展示他的疲累与懦弱,故更,她便一直将他当作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男子,对那样的他,她只能极力护着自己,不被他刺伤。   可今夜的他,却突然间在她的面前,显出了他的孤寂与脆弱,这样的冰玄卿,反而令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她看着他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突然一转,“让他枕着你的手弯处,而后,这只手揽着,这样便不怕摔着他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调整着他手臂的姿势,让孩子在他的怀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孩子的哭声渐息,在他还有些笨拙的怀抱之中,慢慢地闭上了小眼,直至发出匀称的呼吸声。   两人静静站着,不敢随意的挪动步子,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会将他惊忧,也怕是扰乱了两人之间难得的静谧。   “子默睡着了,把他放下吧。”良久,容善瞧了一眼孩子,压低嗓音说道。   她伸出手,原是想从他怀中接过孩子,只是,他却径直越过了她的身侧,走到了小床旁,弯下身子,这才有些无措的回头看向她。   容善知道,他定是不知该如何将孩子放下,动作大了,怕吵醒他,动作小了,又怕撞着他,就如她第一回抱孩子一般模样。   抿了抿嘴,她制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快步走到他的身旁,帮着他一道儿,将孩子放入了小床里头,而后密密地掖好的被角,后退了一步。   他仍站在小床旁,垂头看着睡得正香甜的孩子,脸上的神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像是有些恋恋不舍。   不知他心中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在感叹孩子的娇小,亦或是正在回想自己孩提时的情形。   一想起易王与皇后所说的话儿,她的心便忍不住抽痛起来。   是怎样的一个皇宫,造就了一个铁石心肠的冰玄卿。他也是人,也会渴求父母兄弟之情,只可惜,这看似平常易得的亲情,在皇室里,却是那么的难,所求不得,他该是有多伤心。   幼小时的他,是否是一人躲在角落,独自舔着伤口,独自神伤?   真的很痛!   伸出手,紧紧地攥紧了胸口厚实的衣衫,整个身子都轻颤起来。   那时的他,可也有这么痛吗?   容善急促的呼吸着,终于开始清醒过来,这痛,是她毒发时的痛。   还好,她不是为了他才痛的,不是为了他!   紧咬着牙关,她踉跄的后退了一步,弯下身来,却倔强的不肯发出一丝的呻吟让身前的人知晓。   药,她的药,只要吃了药便不会这么痛了。   伛偻着身子,她艰难的旋过身,迈着不稳的步子冲到了内室的妆台旁,忙乱的拉着抽屉,浑然未知自己早已惊醒了冰玄卿,任由着他看着她一路冲进了内室。   难道,她……   身子一转,他跟着她大步进到内室,看着她一手胡乱的翻找着,而另一只手,紧按在心口,瞬间,他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他冲到她的身旁,一手揽住她剧烈颤抖着的身子,一手在抽屉内翻找着,从里头翻出一个瓷瓶,而后倒了一粒药丸塞进了她的口中。   “容善,咽下去,快些咽下去。”他在她的耳畔吼着,却全然忘了要替她倒一杯水。   弯腰打横抱起她,他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之上,而后才急急地返身倒了一杯水,扶着她的肩喂着。   “可有好些?”放下茶盏,她虚软的身子仍靠在他的胸口,可明显的感受到她那急促的呼吸,而鬃角的发,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脸颊处,越发的让人心怜意。   伸出手,他以袖细细拭去她额际的汗珠,而后紧紧地圈着她。   她未回他的问话,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那锥心之痛,以及他的体温。   “王爷!”她深吸了一口气,轻颤着声音说道。   “嗯?”他的下巴顶着她的发顶,感觉到她的身子还在颤抖着,那便是说,她的痛,还未过去。   “若是,若有一日,我挺不过来,那子默,还要请王爷,悉心照顾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着,一时未忍住泪,滑落了下来。   如今,她最怕的,便只是这一件事了。   他的身子一僵,全然未料到她想说的,竟会是这件事,眼神一暗,气息亦开始不稳起来。   “我来照顾子默,你能放心么?”他不答,却是反问道。   “我不放心又能如何,那时,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他松开手,扶着她的肩从床畔起身,而后让她躺在了榻上。   直起腰身,他站于床畔垂头看着她,双眼之中隐忍着一股怒气,更多的,却是无奈。   “子默,你自个儿来照顾,日后我要照顾千千万万的子民,根本没空照看于他,你若不放心,便自己来照顾。”说罢,他转过身子,一甩宽袖,大步的走向外室。   双手触到门扉,他的手一顿,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待再睁眼之时,又眼又深邃的只剩下冰冷,而后、拉开了房门迈了出去。   “嗵”的一声,房门又被掩上了。   容善缓缓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溢出了眼眶,瞬间没于发中。   原来,他的温柔,终究是过眼云烟,转身便逝啊。   只是,她却还在想,不知在死前,她是否还有这个福份,再次感受他的温柔! 第一百七十三章、淡意(三)   据闻,瞿云之边陲小镇溪平又不安宁,秋远邰亦为之头痛不已。   据传,暮沧的疾风将军率重兵已抵瞿云边境,战事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一个又一个的传闻,如向风平浪静的湖泊投了一块大石一般,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扰得京都人心慌慌。   即便是如此,时间仍是在不安之中悄然而失,年关将至,那怕人人心中再是担忧,这日子还是要过,着手办置年货的人自是大有人在。   四王府内,下人显得比往日里更为的忙碌,备礼的备礼,收礼的收礼,而李罕更是指使着下人,将王府里里外外都整了个遍,摆设饰物统统换成了新的,虽说此举太过奢侈,只是布置一新的王府看着也确是多了不少的喜庆,让人心情为之大好。   许是正因为如此,容善全然未感觉到王府外头之人心中的那种惊恐。   即便是真打起了来那又如何?   人最终都是一死,只不过早晚罢了,阎王老爷的生死薄上早便注定了时辰,无人逃得过。   只是,身为瞿云国四王爷,曾率兵征战数年,人人生畏的冰玄卿,也如她一般漠不关心,整日里“游手好闲”的,那到真有些说不过去了。   看他每日下了朝之后,不是呆在书房之内看书,便是到她的小院来瞧瞧孩子,一改往昔那攻于心计的模样,着实令她迷惑不解,想来想去都是不明白他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如今瞿云有难,他不是该率兵出征,解眼下的燃眉之急么?   她不明白,是真的不明白。   侧头,容善瞧了一眼身旁的他,抿了抿唇,轻皱了起眉头。   从下了早朝回到府内,他便寻着她和孩子来到了王府的最高之地,在这后院的亭子里,也未说什么话儿,只是径直从她怀中抱过了孩子,而后坐在一旁逗弄着。   近些日子来,他的种种举动,总是令她心思起伏,每每心头浮起一丝暇想,便会被自己狠狠的敲碎,然后,如此不停的重复循环着,直到自个儿精疲力竭为止。   她是不该多想的,只是有时偏就管不住自己的心。也是,若真想要管得了自己的心,也只有到它死的那一刻了。   风,夹杂着些些的寒意吹过,拂乱了她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长发,那金钗的珠坠亦随之轻晃,纠结着黑发,折射着躲入亭子内的阳光。   冰玄卿便是被那若隐若现的亮光吸引着,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看到了她茫然出神的模样,便是眉眼一转。   不知,她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那迷离的双眼犹如浸在碧潭之中的两粒黑珍珠,盈盈地闪着光亮,看得他越陷越深。   她这顾自出神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还或是,她一直便是如此,只是他不知罢了。   随着风,她的发摇摆着,凌乱的纠缠在一起,他好想伸手替她拂开,只是这个念头才起,即刻被他打散了。   这是从何时开始,他竟这般关心起她的事来。   勾起唇瓣,他只能自嘲的轻笑了一声,看着怀中的孩子已累极沉沉睡去,那恬静的模样,看得他的心像是被猛的撞了一下,心底某处的柔软慢慢地晕了开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别开视线,却又在无意间对上了那兀自出神的女子,他只能狼狈的看向了别处。   他,还真是被这母子二人吓到了。   “容善,容善。”他轻叫了她两声,决定让她将孩子带走,免得自个儿又受了影响。   “呃,什么?”容善回过神,有些木愣的看向他。   “孩子睡着了,将他抱回去吧,这里风大。”   “哦,好!”她匆匆地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旁俯下身,从他的怀中轻柔的抱起了孩子。   她,近在咫尺,甚至身上那淡淡像花香的味道亦将他萦绕着,就像是,他被她困住了一般。   她一抱起孩子,他便霍得站起了身子退到了一旁,引得容善不解的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神色紧张戒备,着实不像往日气定神闲的他。   “你?”她怔了怔,开口问道,“王爷可是身子不适?”   “没,没有。”他轻摇了摇头,急急说道,“快将孩子抱回去吧。”   容善看了他一眼,想着他不愿说,便也不敢多问,于是抱着孩子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步出了亭子。   一出了亭子,阳光直直的照射在身上,风虽大,却也不觉得太冷,正是如此,她才会将孩子抱出来透透气,只是现下他睡着了,自是另当别论。难得的是,他竟有这份细致,想到了孩子,这是不是该说,他对孩子亦是用心的,将来,她可以放心的将孩子托负予他。   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前迈着步子。   而冰玄卿在她出了亭子之后,便后悔起来。   该他抱孩子回去才是,这一路上的积雪还未除尽,经艳阳一照,小路怕是湿滑难行了吧,她一个弱女子还抱着孩子,身旁也未有人伺候着,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一想到此,他即刻迈着大步追了上去。   容善正走得谨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吱”的踩雪声,停步回头,看到冰玄卿正快步行来,想着他是要回书房去吧,便又回头继续走了起来。   只是才迈了一步,便被他叫住了。   “容善。”   她再次停步回头,不角的看着他走近,等着他出声。   然,他却只是伸手从她怀中再一次的抱过了孩子,越过了她的身侧径自向前走去。   “嗳,王爷,你要将子默抱去何处?”   她急呼,却又不敢太过大声,生怕会惊孩子,顾不得脚下的湿滑,急步跟了上去,几次都险险滑倒,走得狼狈不堪。   而前头的人儿听到她惊恐的呼声,倏地缓下了步子。   “我,只是想将他抱回屋子罢了。”他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仿若做错了事儿的孩子一般,喃喃的说着。   是他,做错了啊。明知她像是惊弓之鸟,经不起任何的惊吓,可偏偏他,又鲁莽行事将她吓着了。   容善长松了口气,适才她真的在怕,怕性情多变的他又会突然夺走她的孩子。   原来,他只是好意的将孩子抱回房罢了。   是她,多心了吧! 第一百七十四章、兴起   静静地屋子里头,奶娘正埋头绣着帕子,游针走线间,一只彩蝶便显在帕子上头,栩栩如生到像是随时都会迎风展翅去。   听到房门口传来的声响,她抬起头来,却见四王爷抱着孩子,正一脚迈入了房内。   她慌忙起身,垂头曲膝施礼。   “老身见过王爷!”   “孩子睡着了。”他未应,只是边走向小床边说了一句。   奶娘错愣的抬头,竟忘了要起身,视线对上了跟在冰玄卿身后进门的容善,看着她冲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站直了身子,忙走到床畔帮着将孩子安顿好。   “好生看着。”冰玄卿直起腰身,冲着奶娘说了一句。   “是。”   奶娘应了一声,随即便在床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牢牢地看着床内睡得深沉的孩子,活像是在她眨眼间便会消失一样。而那白净的帕子,早被遗落在了桌角一侧,无人问津了。   容善瞧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她还真不知道,原来看似一把年纪的奶娘还有如此逗人的模样,今儿个还真是让她大开眼界了。   冰玄卿回头,正对上她的温柔浅笑。   好似,他真的很少见她如此的笑过,看得令人也不由得想要一道儿开怀大笑起来。   他还沉浸在她的笑容之中未回过神来,而容善却已察觉到了他的眼神,那笑容亦随之一敛,恢复到了平日里的面无表情。   唉,原来被人冷眼相待便是这种感觉,今时今日,他总算是身有体会了。   冰玄卿撇开视线,微微叹息着。   他未有离开的意思,而她便一直站在门口处,未有靠近的意思。   难不成他还是瘟神不成,让她如此极力的避着。打从她再回到瞿云国开始,就像是不愿见着他似的,能避则避,能躲则躲,也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才愿同他说话。   透过她身后的门,他的视线悠悠荡荡的晃了出去,看到外头皑皑白雪泛着刺眼的亮光,心中不由的浮起了一个念头。   俗语说,山不就人,人便就山。   既然她不愿过来,他过去便是了。   噙着一抹笑,他迈着大步走向她,看到她的身子在突然间僵硬起来,脸上露出了一抹不安的表情。   “你身旁的那个侍女呢?”   她身旁有一个叫明柔儿的侍女,平日里总是跟前跟后的紧随在她的身旁。他知道,那是如天向明少痕讨来的丫头,身怀武艺,安排在她的身旁确是不错。只是今日明柔儿不在她的身侧,到令人费解。   “你是指柔儿,她回明府帮我取药去了。”仰头看着他的脸,容善说道。   他们靠得太近了,以至于她得将下巴扬得高高的,才能对上他的眼,且,近在眼前的他,仍是令她的心狂燥不安起来。   “如此,走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整日里闷在府里头,小心闷出病来。”说罢,他便伸出手,一把抓起她的手,拖着她转过身子步出了门外。   “王,王爷!”她被他吓得久久回不过神来,只是由着他拖着慢慢向前行着,心思兜兜转转的就是不明白他这么拉着自个儿要去何处?   他带她去散心,这是何等可笑的事儿,她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他会如此好心?冷酷无情的冰玄卿何时会管起他人会不会闷来了?   “王爷!”她叫着他,却见走在前头的他连头都未曾回一下,心中更觉不是滋味,从心底熊熊燃起一把怒火来。手猛的一挣,步子一停,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挣脱了他的钳制,抚着手腕的痛处站在原地,双眸狠狠地对上了他回头不解的眼神。   “何事?”他一副漠然未知的模样,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竟能惹得她像是见着了杀父仇人一般的愤恨。   他,可不是秋鸿亭,她不必用此种眼神看着他吧!   “王爷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不妨直说吧。我不知王爷心中在打着什么主意,倘若我还尚有用处,王爷直管利用,不必做出这些像是刻意讨好的举动来,我自问承受不起。”她紧蹙着眉头,双手交握于胸前,大声的说着。   冰玄卿看着她,眉骨一挑,不禁哑然失笑。   报应,真的是报应啊。   是他以往对她太过无情了,以至于如今他稍稍想对自个儿孩子的娘好一些,都引起了她的怀疑,果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也罢,今儿个便让他们两人将事都说开了吧,总好过互相猜疑着对方的心思。   “容善,如今,你是我的妃,我的妻,更是我孩子的娘亲,若说真话,此刻的你,与我并无可利用之处,然而,我只是想对你好一些罢吧,或许,只是为了弥补你因我而失去的事物。你与我,是很难再分开了,许是直到我们白发苍苍,蹒跚而行之时,我们还将相对而望,至少在那时,我不想回想漫漫一生之时,发觉自己亏欠你太多。”   眼前的人儿,还真的是冰玄卿么?   他所说的一字一句,可都是真的。即便只是稍许,那也曾是她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倘若这是真的,她该是喜极而泣了,但倘若这是假的,那她,该如坠十八层地狱了。   她哑然无语,愣愣地瞧着他的双眼。   他的眼,深邃如不见底的深渊,得不到她心中所求的答案,也不知自己可要放手一搏,她的人生早已注定走不到他所说的满头白发,鹤发松颜之时,假若她熬不过,许是连明日的晨光都难以瞧见。   她要搏吗?   容善犹豫着,紧握着双手按在心头。   扪心而问,她不想带着遗憾离开人世,若可以,她亦想在自己消逝于这人世间时,能有他的一滴泪,是为她而流。   冰玄卿静静地站着,看着她垂头沉思的模样,那悄然滑落于脸颊处的黑发随风轻舞着,如秋时落叶,无依无靠,零落散慢。   她在想些什么?可是在心中恨他、怨他。   若是那样,他亦是无话可说。   “走吧!出去走走,对你的身子有益处。”不再给她时间多想,冰玄卿再次出手,拉着她向着王府大门而去。   容善未再挣扎,只是乖乖地任由他拉着自己走着。   从他厚实的大掌之中便来的阵阵温暖,像是一股暖流,正缓缓地渗入她冰寒的心中,像是那痛再也不全出现一般。    第一百七十五章、出行   暖阳高挂于头顶,散着微熏的暖意。   两人共乘一骑,任由着马儿散慢的向前走着,也不急于催促。   容善坐在冰玄卿的身前,被他用黑色的丝绒披风紧紧地包裹着,只露出了一张婉约的小脸。   她不知他所谓的出来逛逛,可有目的地,还或只是让马儿做主,它走到哪儿,他们便瞧到哪儿。   她未问出口,只是僵着身子坐在马背之上,看着街市两侧的行人不时的转头看向他们,而后指手画脚的议论着什么。   不知,这街头巷尾又要出现什么流言蜚语了。   只是再细想,如今他们也算是夫妻,又有什么可让人家议论纷纷的。   她嗤鼻轻笑着,用披风掩住了唇角的笑意,只露出了精致的鼻子和晶亮的双眼。   “容善。”身后的他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她不由的想转过身来,却想起自己正坐在马背之上,便只是微侧了侧头。   他看到她的头动了一下,便知晓她已听到了:“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   她歪着头,轻皱着眉想着。   她还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相较于一年之前,这个突然间变得陌生的瞿云国,早已没了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地方,无论是在何处,予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半晌,她才无声的轻摇了摇头。   他不曾想,自己的一句贴心之话,反换来了她满身的落寞。又是他错了吗?如此看来,他果然不是块做人丈夫的好料子。   容善顾自沉思着,自然不知晓自己已让身后那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挫败不已。她的视线,在来往的人流之中游移着。   前方,一群孩子正围在一个巷口堆着雪人,一个男孩从一个女娃儿手中夺过了一根梅枝,手一扳就折成了两段,而后插在了雪人之上,正好做了两只手。而女娃被夺了手中的梅枝,不甘愿的哇哇大哭了起来,引得一个女子出手扯住了男孩的耳朵,大声的呵斥着。   人多的地方,总是这般的热闹,与王府后院完全是两副景象,这儿,才令她觉得全身舒坦,那吵杂的人声,让她不由的想起儿时,将整个秋府弄得鸡飞狗跳时的模样。   一想到秋府,她倏地收起了四处散去的心思,将视线又放回到那几个孩子身上。   那梅花开得正旺的枝条仍被插在雪上,红粉雪白,让她不由的想起了萧府后院的那一大片梅林。   那里的梅花,该是开了吧,也不知可有人在照料,那满园的梅花可有人欣赏。   马儿缓缓经过,而她的视线仍牢牢地盯着片片梅瓣,随着它缓缓地回头,直到被冰玄卿的身子挡去了视线,她才恋恋不舍的回过头来,茫然的望着前方。   冰玄卿循着她的视线回过头,看到那雪人之上的梅枝,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伸手一拉僵绳,马儿在原地调转了马头,而后钻入了一旁的小巷。   双腿轻一夹马肚,马儿便撒开蹄子欢跑起来,害得巷内的行人纷纷躲避,不时的传来声声地咒骂。   冷风迎面吹来,容善缩了缩脖子,披风将鼻子也遮挡了起来。   她不知马儿为什么突然间奔跑了起来,不像是受了惊吓,那该是冰玄卿在指使着它吧,也不知他要将她带往何处。   不知为何,她不再怕了,许是因为听了适才他的话吧,终究,她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曾经他不肯施舍些许的温柔,她依然对他用情至深,而今,他愿意付出了,她又如何逃得过。   马儿疾行,人影渐罕,空气之中,淡淡地传来一股冷冽的寒香。那种香味,在她的记忆之中太过深刻,所以在初闻之时,她便已猜到,那,是寒梅的香味,越是寒冽,那香便越是浓烈。   她伸长脖子,鼻子小嘴都露出了披风,翘首望着,寻着那股香气的来处。   “在京都城口的僻静之处,有一荒废许久的宅子,那里,有一片梅林,这几日该是开得正旺的时候儿,咱们去瞧瞧吧。”   身后,传来微微的震动,原来,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身子缩进了他的怀中,此刻,他的胸膛正紧紧地抵着她的背,随着他的说话,微微颤动着。   “荒废许久的宅子?”   她以往怎就没听说过,难不成是近一年内才废弃下来的?   “那曾是前朝宰相的府邸,前朝被灭之后,祖上敬重那位宰相,便一直保留着他的府邸,算来,也已近百年了,宅子是废了,只是那梅林即便无人料看,也仍是长得极好,甚至,还有不少百姓又栽种了不少。”   身后的人说着,她静静听着,眼神垂下,看到他绕在自己身前拉着僵绳的大掌,心想着也不知他是冷还是不冷。   也难怪她不知了,这种前朝的事儿,又有谁人愿意乱说,指不定被有心之人听了,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吁”,冰玄卿拉住了僵绳,驱使着马儿停下了步子。   她抬头,看着眼前被雪掩盖着的断壁残垣,竟有些不知身处何处。京都之内,竟还有如此悲凉萧索之地,让人心中难免一阵寒瑟。   “到了。”他说了一句,便翻身下了马,伸出手扶住她的腰,助她下了马。   她站在断墙之前,找寻不出一条路来,更不用说找到冰玄卿口中的那片梅林,只是闻着那梅香,她可断定,这里,定有他说的梅花。   侧头,看着他将马儿牵到一旁系在了一根孤零零立着的石柱上,而后走到她的身旁拉起她的手,举步跃上了一个高高地雪堆,将她也拉了上去。   原来那白雪之下的,是一堆原本该高耸的墙头,而今却这般倒塌着,无声的讲述着它所经历的风霜雪雨。   他拉着她的纤纤玉手,小心的避开掩藏在皓雪之下的杂物,熟门熟路的向后头行去。   越过一堵歪歪斜斜的危墙,眼前霍然开朗,让容善为之一震。   极目能望到的,除了梅花,还是梅花,像是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   梅花开得极是好看,便如冰玄卿所说一样,即便无人料理,无人记得欣赏,它们仍是开得极至绚烂。   粉红、梅红、雪白,数种颜色交错其中,映着褐色的枝,白色的雪,高傲的展显着它们的美。   她,真得是看呆了,看痴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梅林惊魂(一)   寒梅极尽美,香自随风来!   寒风瑟瑟而过,抖落那枝头已绽尽极美的花瓣,如落了一场梅花细雨。   容善怔了许久,终于提步,慢慢踏入了梅林之中。曳地的襦裙摆缓缓扫过轻轻覆于地面的雪堆,扬落片片莹雪,沾湿了裙摆,然她已像是被迷去了心魂,全然忘了他物。   冰玄卿站在原地,看着她如痴如醉的赏着梅,那轻步缓行的模样,仿若天上梅仙入了凡间,赏梅、看景,亦看这人世间。   他不敢跟上前去,生怕自己的闯入,会毁了这极美的景致,也会亵渎了她。   身后,隐隐传来马鸣之声,似乎是他们的马儿受了什么惊吓,正鸣叫着。   容善猛的转回头来,不解的看向他,那纤纤玉手正攀在枝头,与红梅相映衬着。   “我去瞧瞧,即刻便回。”他宽慰的朝着她一笑,一扯袍摆转过身子,大步的跃过几处高突的地儿,眨眼间便消逝于那堵斜墙之后。   她望着那已空无一人的地方,缓缓地转过头来,那攀着梅枝的手缓落垂于身侧,眼神亦随之黯然。   这满目而望不见尽头的梅林,她一人漫步行着,仿若天地之间便只余她一人,有些孤寂,又有些悲凉。   梅花开得再好看那又如何,绽放于这种寒冷的冬季,终究带着那么一些萧瑟,令人的心境难免有些沉闷,许是正因为如此,所以这寒梅才会显得这般高傲难以亲近,自开自怜。   轻捏着裙裾,她迈着莲步,小心谨慎的行进在漫漫白雪之中,不知不觉间,已深入了梅林之间,待她站定环顾四周,若不是那自己行过留下的成串脚印,或许她便要迷失在这深深的梅海之中了。   唇边挂笑,凤眸盈盈流转间,溢出能将人溺死的片片温柔。   若是可以,她好想在王府的小院之内,也栽上一株梅花,即便比不得萧府的梅园,至少,她又多添了一样可以凭吊往昔的东西。   “哈哈,梅花仙子下凡尘了?!”   突然,静谧的天地之间冒出了一道洪亮的声响,将正陷入沉思之中的容善吓了一惊,霍得循声转过身去,便见一道欣长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一身墨绿的衣袍,玉簪束发,腰间是镶嵌着同色玉块的金丝腰带,碧玉挂坠系于腰侧,手中还拿着一把极不称时宜的折扇,不平整的扇面之上,担着几片飘零而落的梅瓣。   容善惊的后退了一步,不小心肩头撞了一根梅枝,一时间,片片梅瓣纷纷从天而降,如白雪般洒落在她的四周。   “花美,人更美!”男子又迈进一步,一脸轻浮戏谑的瞧着她说着。   “你,你是何人?”她定了定心,硬着声音质问道。   身子微微一侧,她绕过了挡住了去路的梅枝,隔着一株梅树与他对望着。   瞧他衣着打扮,定是有权有势之人,许是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吧。   只是他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在人烟罕际的地方?   再一想,这又何足为奇,这是一处荒废之地,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人都可来得,她能来,别人自然也能。   咬着下唇,她看着男子又上前了一步,与她隔着梅枝说道:“那美人儿又是何家千金或是夫人啊?”   听着那轻挑的话音,她不禁又气又羞。   她原本赏梅正起了兴致,哪里想这梅林深处竟还藏着这么一个登徒子,而那冰玄卿说只是出去瞧瞧,却到现下还未回来,也不知是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留她一个弱女子在此处对付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   不由得,她开始害怕起来,若是他想对她不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即便她呼叫起来,也不知可有人会听到,想来,也只能在心中乞求冰玄卿快些回来了。   想着,那步子便又小心翼翼的往后挪了一步,拉开了与那人的距离。   “哦,美人儿不肯告诉我。”   “啪”的一声,男人收拢了扇子,手一伸,将容善吓得连连后退,退入了梅树底下,直到后背抵上了粗壮的树杆,再无后路可退,而眨眼之间,男人手中的扇子已抵在了她的下巴处,扇骨挑起了她的下颚。   “肌若凝脂,肤若白玉,果然是人间绝色,我怎就不知,京都之内竟还有此等绝色佳人,果真是仙女下凡,仙女下凡啊。”男子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口中还不停的啧啧有声称道着。   容善撇开头去,避开了那轻浮挑着她下颚的折扇,想要退向一旁,却又被他快一步的断了去路。   “你到底想要如何?”她不禁恼羞成怒。   除却冰玄卿,想她何曾与男子这般亲近过,自然是令她手足无措,惊恐不已,偏生她那心心念念的人还未出现,正是急煞她了。   “我要如何?美人儿不知我要如何么?”收回扇,男子凑近脸来瞧着她又气又急的脸蛋儿,笑意更深,“如此美人近在眼前,自然是要一亲方泽才是,那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   他仰头大笑了两声,伸出一手紧紧地扣住了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对上他的双眼。   容善眉头紧蹙,泫然欲泣的脸上却执意的想要装出几分强势来,那模样看在男子眼中,令他笑得越发的得意起来。   凑近头去,他作势想要亲上她的红唇,吓得容善紧闭上了眼,不停的挣扎起来。   “住手!”   临空一声呵斥,她只觉得身子被一带,若不是她紧靠在梅树杆之上,定是会被带倒在地,到是手上那钳制的劲儿消失了。   猛得睁开眼,原本近在眼前的男子也随之消失不见,再一细瞧,那几步之遥处,与冰玄卿扭作一团的不正是那个人么。   幸好,冰玄卿及时回来了。   她抚在心口处,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两人拳掌并用,武艺该是不分伯仲。你来我往间,扬起梅瓣雪花片片,纷乱的将两人围绕着。   她痴痴地看着,全然忘了眼前的两个男人是大打出手,拼个你死我活。   袍摆翻飞,黑色轻卷,点点白雪红梅,她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个打斗的场景。   “大哥,四哥,别打了。”   随着一声轻劝,一道人影施施然的飞入了两人的困斗之中。 第一百七十七章、梅林惊魂(二)   大哥?!   四哥?!   容善看着那飞身而入的人,不正是那有过数面之缘的冰玄胤么。   他口中的四哥,自是那冰玄卿,而那人他若需唤声大哥,那他岂不就是人人讳莫如深的大皇子,冰玄辰!   她瞪大了双眼,怔怔地看着难分难解的三人,心中的震惊难以言语。   “四哥,住手!”   只听得冰玄胤又是一声,随即三人分立两边,静立于梅树之下久久未动,而适才随着他们打斗翻卷而起的梅瓣雪花终可落个安宁,轻轻柔柔的飘荡洒下,覆于尘土。   冰玄卿与冰玄胤站于一侧,他们的对面,便是那个被冰玄胤称为大哥的男子,亦是适才戏言于她的男人。   “原来是四弟与六弟啊,哈哈,果然是自家兄弟好,大哥我好些日子没有这么痛快的打过一场了。”   静立许久,那男人率先开口说着,脸上仍挂着一副无关痛痒,能将人气到吐血的笑容。   “大皇兄!”冰玄卿只是冷冷地叫了一声,脸色凝重的像是随时都会对眼前的男子痛下杀手一般。   “呵,难得四弟也会有这份闲情,来这个地方赏梅,实属难得啊。”冰玄辰眉眼一转,眼角带着一抹精明的浅笑看向愣愣地呆在梅树旁的容善,“莫不是这天仙般的美人儿,是四弟带来的?”   说话间,他的视线再次上下打量着容善,看得她不适的侧过了身去,看得冰玄卿的脸色更是寒了几分。   “臣弟还有事,便不奉陪了。告辞!”   冰玄卿仍是板着一张脸,抱拳一揖,转身便拉起容善的手,拖着她往外走去。   他是气疯了吧,瞧他那急怒而行的模样,若不是容善脚下踉跄得难以成行,许是他都快忘了身后的她了吧。   冰玄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嗤鼻轻笑着,手中的折扇已在适才的打斗中变了形状,想打开已成了一件难事。然他只是淡然的挑了挑眉,而后随手轻轻一抛,那折扇便顺势落入了积雪之中,隐去了形状。   “大皇兄,臣弟也告辞了!”看着身旁的冰玄辰高深莫测的笑意,冰玄胤便觉着还是少惹他为妙,要知道这大皇兄的性子可真是比头上的那片天还变得快,指不定待会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嗳,四弟也太过客气了吧,兄弟间又何必讲那些虚名,还是叫我大哥的好。”然那冰玄辰又岂会如此轻易便放他离去,伸出一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扯着他不许他走,“难得你我兄弟二人在此相遇,同大哥一道赏梅吧。”   “大皇兄,实在不是臣弟不愿作陪,只是臣弟还要进宫面见父皇,不能再耽误了。”冰玄胤伸手搭在他抓着自己的手背之上,定着身子不肯与他一道走。   “哦,你要进宫?”说罢,冰玄辰抬头望了望天际,喃语说道,“天色是不早了,也罢,我与你一道儿回宫吧,路上也多个说话的人。”   他收回视线,侧头看向冰玄胤,无害的笑了笑,而后提步向外缓缓行去,走了两三步,回头见他仍站在原地,说道:“还不走?”   冰玄胤在心中无奈叹息,今儿个的大皇兄可算是吃定他了,想必是有话要同他说吧。然而,他说要进宫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现下到好,还真是不得不去了。   “大皇兄先请。”他微一点头,提步跟上了他,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外头。   门口,冰玄卿的马儿早已不见,只余下冰玄胤乘坐而来的一匹黑马。   “大皇兄的侍卫坐骑呢?”   虽说大皇兄秉性乖张,只是,宫里头的人也万万不会任由他一人出得宫来,甚至连个小丫头都未带啊。   “有坐骑便可,要侍卫做甚?”说罢,只见他曲指抵唇吹了一个口哨,便听得马蹄飞奔的声音,人还未回过神来,一匹高大的赤马便已奔近到了眼前。   冰玄辰牵住马绳,伸手抚了抚马脖子,而后翻身一跃上了马背,高高在上的垂下头来看着他。   “六弟,还不上马,若是父皇等急了,可就不好了。”他的唇角带着一抹怪异的笑容,让人猜不透,也不敢去猜。   冰玄胤默默不语的翻身上了马背,策马紧随在他的身侧,心中不禁暗自懊恼。   早知便不来寻四哥了,也不会遇上难缠的大皇兄,也怪自己扯错了慌,现下也不会骑虎难下。   唉,一步错,步步皆错啊!   “六弟啊,适才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何人,竟能让惊雷不动的四弟都变了脸色?”   冰玄胤侧头,看了一旁的人一眼,此刻,他一脸的正色,已不复刚才的狂放不羈。   “她是四哥的王妃,父皇亲赐的豫锦妃。”   “哦,原来她便是那个豫锦妃啊!”冰玄辰说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似乎对豫锦妃此人知之甚详,“我还道那是四弟在外头金屋藏娇的女子,瞧他那副紧张的模样,活像是我会将她吃了一般。”   “大皇兄适才的样子,确是像想将她吃了一般。”冰玄胤闻言,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   冰玄辰亦未在意他的话,只是端坐着马上,轻轻摇晃着身子。冰玄胤在一旁也未再说话,两人只是驱马缓缓地向前行着。   “四弟,你可还记得,父皇曾说过的,那个冰家历代相传的诅咒?”良久,冰玄辰却突然开口说着。   那个诅咒?   他自然还记得,历代冰家子嗣,不论男女,终生都难与心爱之人相守。   那恶毒的诅咒,曾是一个女子对他们冰家的男子所下,只是,他却觉得怪不得她,一个被情所伤,体无完肤的女子,在流干了血泪之时,以自己的魂魄起誓,宁愿永坠地府,也要让冰家的人,世代不得欢笑。   不能怪啊!   他不知那诅咒是真是假,他只知道,冰家的人,特别是男子,不愿对他人容易动情,只因为一旦动了情,再大的雄心壮志,也会变得一无所有。   而他们皇族之人,最怕的,便是一无所有。   “他该是万般决绝才是,唉——”   一声幽幽地轻叹,像是饱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凄然。   冰玄胤侧头看到的,便是他一脸的落寞,微仰着头,双眼已不知看向了何处。   “若是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他笑着,笑得凄惨无比。   若是可以,他也想与四弟那样,能拉起她的手, 第一百七十八章、暗思   骏马撒蹄急奔,劲风从脸颊两侧狂冽的吹过,刮得脸有些痛,有些麻。   容善缩了缩脖子,努力的想将脸也塞进披风之中。   身后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是在极力的隐忍着一股怒气,然她不明白的是,他到底在气些什么?   想回头瞧瞧他的神色,只是马儿奔跑的太快,吓得她不敢随意动弹,只能偎在他的身前,避着那如针一般刺来的寒风,连双眼都有些睁不开。   身子突地往后微微一仰,她还未回过神来,身后,坚实的如同墙壁一般的胸膛蓦地消失了,那温柔亦随之而去,让她的身子猛得一颤。   好冷,蓦然袭来的寒风紧紧的困住了她,冷得身子都快失去知觉了。   “下马。”   冰玄卿站在马下,抬首望着她冷冷而道。   容善瞧了他一眼,仍是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与适才,不,应该是与这几天的他都变得不一样了,只不过是去了趟梅园的光景,他的性子怎就变了。   默默地伸手交入了他的大掌之中,借着他的力滑下了马背,才站住了脚跟,那握着她手的男人一扯袍摆,开始大步的向大门内走去。   她无语,只能迈着步子极力的想跟上他。   低头,层层襦裙被她的急行激起了层层裙花翻卷着,煞是好看,只是,她却无心欣赏,走在前头的男人,已将她的心占满,她只想知道他为何这般的怒气冲冲。   绕过前院,他们行走穿行在后院间,丫头下人见着急行的两人,不免有些愕然,却亦是压下心头的不解,低头行礼侧立于一旁,无声送他们远去。   他,拉着她回到了她的小院,伸手啪的推开了房门,将里头正在偷打盹儿的奶娘吓得跳了起来,一脸惊恐的看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两人。   “王……”倾身才刚开口,便被冰玄卿冷声打断了。   “你,出去。”   只是被他的眸子瞪了一眼,奶娘便觉得混身泛起一阵寒意,是她穿得衣裳太少了,还是去再添几件吧。   曲膝行了行礼,奶娘急匆匆的踏出了房门,逃似的离开了。   容善站在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宽厚肩背正隐隐抖动着,他真的很生气么?他到底在气什么?是谁人惹他如此动怒?   她百思不得其解,更不敢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许是冰玄卿推门的声音太响,小床之内的孩子似乎有些被惊到了,睁开了圆滚滚的小眼瞧了半天,隐隐开始抽噎起来。   容善听到声响望去,正瞧见孩子的小眉头越皱越紧,怕是要哭出声来了,忙越过他的身侧,奔到了小床旁,伸出手将他抱了起来,轻拍着背哄着,而她的双眼,却不时的偷瞄向站在桌旁的冰玄卿。   似乎,他的气还未消,瞧那凝重的表情便知,这个时候还是避着他一些的好。   想到此处,她抱着孩子转了步子,走到一旁的软榻坐下,与他遥遥相望着。   冰玄卿又何尝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如今得她,又能真心信他几分。事事都提防着他,活像是将他当作了敌人一般,想必她对秋家之人也无这般的戒心。   他并不是在气她,只是在气他自己罢了。   想他冰玄卿素来以冷酷无情得名,在战场之上更是有人因听闻他的名字而丧胆,而眼下的他呢,还何来那份威严。   他不该为了她,而与大皇兄大打出手的。虽然他们素来显少交集,只是,毕竟他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若是被外人知晓他们二人起了争执,只怕又要被传得沸沸扬扬,介时,朝里的众臣又该有微辞了。   不该,实在是不该。   他不该为了一个女子而分寸大乱,这些日子,他做得事儿太过荒唐了,现在想来,他竟有些怀疑,做那些蠢事的可真是他。   孩子、容善,他竟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步入了他的心中,却还是心甘情愿的。   不,他不该如此。   深吸了一口气,他硬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转而投向了别处。   “王爷。”敞开的房门外头,李罕急步而来,站在门口便见了到冰玄卿,垂头恭敬的叫了一声。   冰玄卿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向李罕,仍是寒着一张脸问道:“何事?”   “燕将军又进宫了。”   他不语,只是回过头来,对上了容善迎而望来的双眼,她的眼中有着浓浓地不解与担忧,抱着孩子的手是那么的紧,身子已缩在了软榻之上。   他们,终究还是隔着些什么,她终究与如天不一样。   许是她说得并不错,他并不是真的打从心底喜爱如天,只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才会越发的想要罢了,真的被她料中了啊。   那她呢,他可否会有一日,因得不到她而发疯?   不,不会的!   他轻摇了摇头,撇开了视线看向李罕。   李罕仍低垂着头,不敢随意望进室内。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替本王将马备好。”   他甩了甩宽袖,打了李罕离开。   还是待他再想想吧,也许,事儿并不他心中所想的。   眼下,还是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吧,一个汉陵已不容小窥,更何况还要再加上一个暮沧,即便是区区小国,在这种时刻也不能轻视。   他,有多久未上战场了,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渴望起那种拼命撕杀的感觉,血染双手虽让他罪孽深重,却仍阻挡不了在心底泛起的痛快。   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垂着头哄着怀中的孩子,也不出声,只是转过身子,一个大步踏出了门槛,头也未回的离开了。   待容善再抬起头来之时,门口早已不见他的踪影,只余下空洞的门口,以及那射入房内的阳光。   他,走了?!   便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她是松了一口气,却也如何都掩饰不了心中浓浓地失落。   他的离开,还是令她落寞不已。   不知在何时,她已成了那依树而生的藤蔓,而他,便是她依赖而生的参天大树,若是没了他,只怕她也活不长久吧。   低下头,看了看怀中又开始酣睡起来的孩子,她心头的纠结难以言喻。   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第一百七十九章、请缨   快马急奔,手中的马鞭不停的落下,驱使着身下的马儿不得停歇。   威严的宫门,此刻正洞开着,门口毕恭毕敬得站着十数个侍卫,或是手握着长戟,或是佩带着利剑,严守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看着快速奔驰而来的烈马,一个个都是严阵以待。   待看清了马背上的人儿,这才都安下了心来。   冰玄卿驱马奔到宫门口,突地拉住了马绳,马儿硬生生的停下了蹄子,扬起了前蹄嘶呜了一声,燥动不安的踢踏着。   “四王爷!”门口的众人齐齐行礼,那洪亮的声音惊动了正四处艰难觅食的麻雀,扑扑地扇着翅膀四处逃窜着,发出一阵轻微的声音。   他不语,只是策着马儿慢慢地踱进了宫门,未有下马的意思,而门口的众人也未出声阻拦,只是低垂着头,看着那马蹄轻踏过眼前,转眼又绝尘而去。   这皇宫内苑,原是不可骑马而入,只是冰玄卿是何等身份,如今这满朝望去,有几人不惧于他,他们这些做下等兵的,自然更不敢得罪,反正他骑马入宫今儿个也不是头一遭了,他们也算是见怪不怪了,还是莫要惹得他不悦才是。   冰玄卿驱马到了一处大殿,翻身下了马背,才抬头便看到福公公正急匆匆的打从不远处经过,忙出声唤住了他。   “福公公。”   “啊,是四王爷啊!”福公公收住了步子,看到冰玄卿,忙笑着迎了上来。   “福公公这急步匆匆的,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微眯着眼,上下打量了这个父皇身边已侍候了大半辈子的福全公公,他可是比后宫内苑里的那些女子,伴在父皇身畔的时候儿还长,怎就不见那些女人对他争风吃醋,而是在深宫之内斗得个你死我活的,到了最后却是谁人都未曾得到。   “燕将军刚带来边境消息,这几日深夜,暮沧的军队总是夜扰我军营地,想必是想借着瞿云汉陵不和之际,伺机做手脚吧。”   福公公皱着眉头说着,脸上浮着一丝丝的忧虑。   “哦,那汉陵那头可有消息?”   奇了,秋远邰与汉陵的军队在溪平已僵持了不少时日了,怎就未曾听到任何消息传回京都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没有,秋将军也不曾派人回来报个信,眼下也不知是如何了,唉——”   “那,此刻父皇与燕将军在何处?”他瞥了他一眼,问道。   “陛下与燕将军正在后头的议事殿,王爷请随老奴来。”微偻着身子,福公公示意他随着自己往后头走去。   福公公进内通传了一声,他这才踏进了议事殿内。   大殿之内,易王高坐在上,两侧,依次站着燕将军,冰玄胤,以及冰玄辰。   他的步子稍顿,随即又加快走了两步,到了堂下,抱拳作揖道:“儿臣参见父皇。”   “嗯,免了。”易王的手微抬,算是免了他的礼数,“你来的正好,朕正与他们几人在商议暮沧一事,你可有何见解?”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站于两旁的人,燕将军燕青只是冲着他凝色的点了点头,玄胤微微一笑,而那冰玄辰也笑着,却笑得令他十分为之气结,怪哉,他同样也是笑,为何他便是瞧着不快。   暗自轻叹了一口气,他复又回头看向易王,沉声反问道:“父皇,溪平可有消息传来?”   闻言,众人皆是一怔,各种猜测纷纷涌上心头。   是啊,为何溪平迟迟未有消息传来,若是起了战火,是胜是败也该有传讯而来才是,若是汉陵军队已退,秋远邰也该班师回朝,只是如今不见人亦不闻讯,实在不能不令人起疑。   “依儿臣所见,这次汉陵和暮沧齐齐犯境,只怕其内必有不少缘由,这时候也未免凑得太巧了。”   “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易王松下身子靠在椅背之上,轻叹了口气问道。   “暮沧虽该有所防备,只怕汉陵才是那真正的豺狼虎豹,儿臣请缨,前去一会暮沧的疾风将军,至于汉陵那头,父皇也该派个人去探个究竟,我们也好有所防备。”   殿内一片沉默,原本便显空荡的大殿也因此而更显得空虚,静静地能听到众人一声重过一声的喘息。   汉陵与暮沧,若说原本与他们只是旗鼓相当或是比他们还略逊一筹,只是倘若两国连手举兵来犯,只怕他们也是难以招架,不出一月便会城破国灭,介时,瞿云便只是历史洪流之中的一个曾经,许是连后人都不会记起。   那样覆国的罪名,他们任何一人都承担不起。   “好,明日你便率兵出征,若是那暮沧执意要犯我瞿云之境,你只许胜不许败。”易王的手重重的拍在椅把手上,借力起身,双眼紧紧地盯着下头的冰玄卿,下令说道。   “是,儿臣遵旨。”抱拳垂头,他朗声接下了旨意。   出征,予他此刻而言,该是最好的抉择。   “至于溪平,还是燕青啊,你去一趟吧。”易王转过视线,看向站于一旁的燕青,挑眉说道。   “是,臣领命。”燕青侧上前迈出一步,曲膝而跪,接下了圣令,而后又起身站于一旁。   “父皇。”   原本一直浅笑着站于一侧不语的冰玄辰突然开了口,走到冰玄卿的身侧,作揖说道。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恩与燕将军一道去。”   冰玄辰抬着头,对上了易王略有些迟疑的眼神。   “你,可曾想清楚了?”易王的眉眼稍垂,看着他的脸,良久才问着。   “是,儿臣已经想清楚了,还请父皇恩准,让儿臣随燕将军一同前往溪平。”他再次说着,双眼坚毅不已,若是易王不答应,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指不定还会偷偷地跟着一同前去。   “你若想明白了,那便去吧,父皇不拦着你了,唉——”易王长叹了口气,侧过身子,冲着他只是轻缓的挥了挥手,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   “谢父皇!”冰玄辰终于垂下了头去,大声说着,那话调之中似乎还带着隐隐得一丝欣喜。   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他冰玄辰可不是会对行军打仗起了兴趣的人,只怕是他另有目的吧。   冰玄卿只是侧望了他一眼,随即转回了过头来。   不论他心中作何打算,想来也不会做出投敌叛国之事来,有燕将军看着他,该是无事才对。   “行了,你们都下去准备行装吧,朕也乏了。”   话完,易王便已迈着步子,走向了内室,身后,还跟着福公公。   冰玄卿回过身来,冲着几人点了点头,提步走向殿外,与来时一般匆忙的回府而去了。 第一百八十章、离别之夜(一)   烛火轻颤,忽明忽暗的色调搅得人心头烦燥不矣。   容善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手旁的烛火,不明白今儿个夜里的烛火为何跳得这般急促,连带得她的心都急切起来。   这是怎么了,打从冰玄卿匆匆离开这间屋子起,她的心便没有一刻安宁过,总觉得会有事儿发生一般,连这书都看不下去了。   “叩叩”敲门声响起,引得她看向门口,还未开口出声询问,便听到了柔儿的声音,“夫人,是柔儿。”   “进来吧。”   她早便打发柔儿带着孩子和奶娘下去休息,只是她去而复返,不知所为何事。   正想着,便见明柔儿轻推开了房门,迈进了屋内。   “夫人,今儿个奴婢回明府的时候,六爷嘱咐奴婢将此物交给夫人,适才奴婢给忘了,现在想起来,见夫人还未歇下便送了过来。”说话间,便将一直托在手中的东西搁在了桌上。   容善垂头,便见一块通透碧绿、精致小巧的玉石,正中刻着一个“天”字。   她伸手拿在手中把玩,感觉到掌下不平的花纹,便将之翻了过来,看到另一面的正中刻着一个“影”字。   天、影,这二字是何意思,明少痕为何要将这块玉佩送给她。   皱起眉头,她不解的瞧了许久,这才抬头问柔儿道:“你可知六叔为何要你将此物交予我?”   “柔儿不知,只不过六爷说让夫人只管收着,指不定有一日会用得上。”   “哦?他是这么说的?”   这到奇了,明少痕无缘无故的送这么一块稀奇古怪的玉石给她做什么,还有,既然是明少痕吩咐的,依她对柔儿的了解,是绝不会如她自己所言忘了才是,只是想来她若问了,柔儿定是不会直说,还是算了吧。   “那,我知晓了,我收下便是了。”   她随手将玉块搁在了桌上,手又执起了书册。   “六爷要夫人随身带着。”   她才低下头,不料柔儿又说了一句,引得她复又抬起头来疑惑的瞧了她一眼,再看看那上等的玉块。   那明少痕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怎弄出这么多事儿来,难不成这玉还能解她身上的毒不成,若真能解,他还不敲锣打鼓得来大说一通。   “知道了。”说罢,便取过玉佩随手缚在了左腕处,那小巧的玉石挂着,也不觉碍手,便算是随身带着了吧。   她勾唇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   这总成了吧,柔儿不会再有话说了。   她抬起头看向明柔儿,正好撞见她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难不成你六爷还有事嘱咐你了?”她噗嗤的轻笑了一声,问着。   只是那柔儿却未笑,那脸色越发的无奈起来。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瞧你一脸为难的模样,说来我听听。”她瞧着柔儿的脸,眼珠子一转,嘴角的笑声更浓了,“还是,到时候让本夫人为你觅一个归宿了?”   她扬手托了托柔儿的下巴,那动作将她吓了一惊,后退了一步惊恐的瞧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   连容善自个儿都有些不信,她在无形之中,还真是沾了不少如天的习性,连她这爱戏弄女子的习惯都学了来了,也难怪柔儿会是这副吃惊的模样,定是以为她被如天上身了吧,哈哈。   她在心中暗自偷笑着,看着柔儿的脸色镇定了下来,这才止住了自己的轻笑。   “夫人莫要拿柔儿取笑了。”明柔儿垂下脸站于一旁,轻声说着。   唉,这柔儿啊,便是不如紫儿,逗逗她会显得惊惶失措的,她即便是被吓到了,只是在转眼间便又恢复到她淡然的脸色,似乎什么事儿,她都不会在意,永远都是那种性子,害得她有时想逗她解解闷,却又觉得无趣。   “那是有什么事儿令你如此为难的,难不成还不能与我说吗?”叹了口气,她扁了扁嘴说着,视线忍不住又回到了书册之上。说也怪了,柔儿一来,这烛火反到是不跳了。   “夫人,王爷明日清早,便要出征了!”   出征?   容善错愕的转回视线,愣愣地看向她。   “王爷要出征?可是去溪平?”   她惊得站起了身来,手离了书卷,不知该放在何处。   “不是,近些时日暮沧扰我边境,故而王爷率兵出征。”柔儿轻摇了摇头,说道。   容善闻言,轻点着头,复又坐下了身子,看着桌上的书册,幽幽地轻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又要出征了,在沙场之上征战数年,他的骨子里终究还是嗜血如命吧,否则,他又怎会如此的残忍,冰玄卿终究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他,她怎会为他偶尔显露的温柔而被迷失了心魂,她真是傻啊。   明柔儿见她怔怔地坐在桌旁一声不响,于是垂首退出了屋子,反身掩上了房门顾自离去了。   那房门一掩上,烛火便又轻颤起来,映得容善一脸的明暗不均。   此刻,她的心便如这烛火一般颤抖不已,不知是忧亦或是喜,只是隐隐知晓,怕是在为他担忧吧。   眼见皇位已近在咫尺,他却又领命出征,凶险难料,此行一去,亦不知何时才能再归,这若大的王府,她又身处何位。   抬起视线,她徐徐地扫过内室那满架的书卷,仿若能看到如天站于书架之前的身影。   若是如天在他的身旁,定能助他一臂之力,可惜,她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便如他所说的,如今的她,连一丝可利用的价值都是寻不着了。   站起身来,她慢慢地走进右近内室,视线在书册之间移动着,不时的伸出手抽出几册来。   这些书,对于行军打仗之人是珍宝,予她却只不过是消磨时辰的闲书罢了,放在此处着实显得浪费。   看得再多那又如何,此生,她都做不到与如天一般上阵杀敌,行军布阵,那种激昂洒脱的生活,她是如何都学不来的。   怀中抱了几册书卷,她转过身子走向门口,单手拉开门扉踱了出去,虚掩上房门之后,便循着一路迤逦而去的灯笼,缓步向另一侧的院子行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离别之夜(二)   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了冬日寒夜的冰冷,那阵阵刺骨的寒意如尖针一般刺着。   容善抱着书册,慢步向前走着,离他的小院越来越近。   他,还未睡下。   站在院门之外,看着从他房中隐隐透出的亮光,她的心稍宽了一些。   越靠近他,她的心也越发的安稳。   他对她而言,果然还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啊。   认命的轻声叹息着,她紧了紧手中怀抱着的东西,正提步打算迈进院子,便突然耳畔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   “何人?”   容善还未回过神来,便觉得颈侧一阵凉意,冷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随意动弹,因为架在她颈侧的,是一把泛着阴寒杀气的利剑,只要她稍加妄动,便会皮破血流。   她亦未开口,只因她认出这把剑的主人,正是跟随在冰玄卿左右的随身侍卫的,他定是将她当作刺客,才会以剑相待。   “原来是王妃。”   “嗖”的一声,剑归了鞘,那令人胆颤的杀气也随之消失了。   松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她这才开口问道:“王爷还未睡下?”   “不曾。”那人退开了一步,垂下头不再看向她的脸,只是恭敬的回着她的问话。   “那……”她迟疑着,探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明知他还未睡下,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他可愿见她,更不知这眼前的侍卫可愿替她通传一声。   她这王妃,只是个虚名罢了,一如一年之前,未曾稍有改变。   “王妃可是要见王爷?”侍卫偷偷地打量了她一眼,仍是垂着眉眼,顾自说道:“王爷还在打点行装,王妃正好帮王爷收拾行囊,请吧!”   他侧开身子让出了小道,微俯着身子等着她踏进院门。   容善只是瞧了他一眼,暗自庆幸于他的善解人意,果然连跟他身侧的人,都是如此的心思细腻,难怪他的所有计谋都能布置的天衣无缝,无人能识破。   提步迈入院门,裙摆扫过门槛,层层落下,而后涟漪着向前翻卷着。   走到房门口,她回过头去,那侍卫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又是隐到暗处去了。   回头,抬手复又垂下,反复之间,她犹豫了许久,那手迟迟未落下,到是另一只手怀抱着的书卷,越发的显得沉重。   唉,见了他又如何,她又该与他讲些什么。曾几何时,他们已到了连说句话都成了一件难事!   她凄然而笑,暗自叹息,转头回过了身去。   罢了,还是不见吧,也省得她愈发的觉得心烦。   “啪!”   身后的房门猝然而开,她惊得呆站在原地,不敢回过头去。   “为何到了门前,却又不进来?”   那苍凉的声音,熟悉亦带着丝冰冷。   是啊,他总是那般的冰冷,又何时对她柔情如三月煦阳过,许是只有在梦中吧。   轻微得挪动着步子,回过身,见他双手拉着门扉站于门内,半探着身子盯着她,脸上淡漠的看不出他的喜怒。   “你明儿个要出征?”对上他的视线,她轻启红唇,稍迟疑了一下,问道。   “嗯。”他应了一声,而后退了一步,返身走回到了桌旁。   她只是看着他收拾着放在桌上的什物,终是提了步子迈了进去。   裙裾轻舞,层层落落间,她已近到桌旁,将手中的书册都放在了他的手旁,看着他的手一顿,侧头扫了她一眼,复又打理着自个儿的东西。   “这些书,都是如天留下的,予我无用,还是你带着吧,闲暇之时也可打发打发时光。”   手,缓缓地抚过书册,凹凸不平的触感竟让她恋恋不舍起来。   毕竟,那曾是如天翻阅了不知多少回的书籍,那里头,有她寻求的东西,有她的喜怒哀乐。而这些,对他才更显重要吧!若他真得念念难以忘怀,那这书,她也能舍得给。   垂首,她侧开身子,退步向门外而去。   只是,身子一怔,原是站在后头的他拉住了她的右臂。   她不解的回过头去,见他只是紧锁着剑眉,双目炯炯地望着她,仿若她做了一件极不该做之事,触动了他心头的不悦。   “为何要将她的书送来,我若想看,自然会派人去取,又何需你深夜亲自送来。”   大掌紧扣着她的手腕,他不放,她也不挣,两人相视而站,僵持着。   她垂下眼,撇开了头去。   为何要亲自送来,自然是想赶在他离府之前再见他一眼,即便这个念头连她自个儿都觉着气馁,却是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的心。   想见他,只是想见他。   抬起头,她看向他,盈盈美眸欲言又止。   她是在怕,怕他看轻自己,怕他脸上浮起那轻浮戏谑的笑容,那会让她觉得痛。   她不语,他亦不放手,大掌越扣越紧。   “我……见你。”   看着他的双眼,那话便直直地飘出了口,拦都拦不住。   紧握着她手腕处的大掌松了劲,缓缓地滑落。她僵站着身子,看着他一脸的错愕。   唇角浮起了一抹苦笑,她落寞的垂下了头去。   他可是被她的话吓着了。   想他遇上强敌,生死之间都不曾惧怕的男人,却被她淡淡地一句话惊得变了神色,不曾想她还有这等能耐,真不知该是喜还是悲。   “明儿清晨,我便要率军出征,这王府里头的一切,都要由你打理了。”他倚在桌旁,伸出的手只是稍加迟疑了一下,便将她送来的那几册书都整理齐了,放入了简易的行囊之中。   “我知晓了。”她轻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他未露出令她心酸的讥笑,否则,她不知自己日后还如何面对他。   “子默尚还年纪,你要多费些心思,”他的双手无意识的整理着行囊,已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只是口中不停的嘱咐着,“你自个儿的身子也要顾得,如今,你是这王府的主子,该有主子的样子,做下人的若是不敬,也不能由着他们,否则这王府的规矩都要废了。”   一人喃喃不停的说着,一人静寞无声的听着,两人皆未发觉这房内的这股子静谧,是他们之间从不曾出现过的。   “若是有事,派李罕去找玄胤,他自会帮你出谋划策,且记,勿要轻信他人之语,特别是宫内之人。”用脚勾开桌下的凳子,他轻撩长袍坐下,絮絮而道。   她站在几步之远处,微垂首听他娓娓而言,唇角的笑意终是轻缓的舒展开来,眼神偶尔从他身上掠过,直到再也移不开。   他抬头,便见她怔怔地望着他,笑若桃花,含眸似水。   原来,她真的是貌美如花,颜丽倾城,只是他以往却将之忽略了,这身旁极美的景致,他竟未放入眼中。   “时候儿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的笑容,收得有些措手不及。   为何,他突然间赶起她来了,适才还絮絮叨叨的嘱咐着事儿,转眼又赶起她来了。   只是,时候儿确是不早了,他早日便要远行,是时候该歇息了。   “那,王爷早些歇息。”她曲膝微倾着身子行了礼,凤眸离开之际又是一瞄,这才旋即背过了身去,慢慢地踱向门口。   一手倚在门框处,一手提起裙袂,脚迈过门槛,她又顿下了。   “王爷远行,万望体重身子。”说罢,另一脚迈过了门槛,深吸了一口气,步步踏下了台阶。   门内的那个人依然坐着,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渐行渐远,隐于视线之内。   她是个纤瘦的女子,却执意扛起了多少的血泪,若要说经过了这些种种,他未对她刮目相看,那便是假的。只是,连他自个儿都不知晓,他,是她将安在了何处。将她紧紧地钳制在身旁,许是只为了困住一人,不想再这般寂聊罢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困局(一)   破晓,风急。   容善呆呆地望着铜镜之中的容颜,径自出神着。   身后,奶娘抱着孩子与柔儿聚在一头逗玩着,不时的发出些轻响,将她的心绪稍稍拉回了一些。   一手抓着玉梳打理着一头长发,她回过头去,看到身后的几人欢笑着,连带得也拔弄出了她心底的些许轻柔来。   明柔儿侧头,见她一边发呆,手无意识的梳着自己的长发,便走到她的身旁,伸手取过她手中的梳子,伸手握起乌黑柔顺的青丝,一下又一下的梳着。   “夫人,王爷就快出门了。”   容善坐在凳上,听着柔儿如此说着,心不由的一沉。   “夫人不去送送么?如今您是王妃,王爷远行,理该送行才是啊。”柔儿见她不语,便又说了一句。   “送,该去送。”她轻笑了一声,“只是柔儿,我送与不送,予他是一样的。”   闭了闭眼,她挪了挪身子,看着铜镜之中披散着一头黑发的自己,伸出手轻柔的抚上了脸庞。   她,是瘦了一些吧,那曾让人惊艳的容貌,也渐渐地只剩下病容。   她终究是一个活不长久的人儿,待香消玉殒之后,什么绝世容颜,倾城倾国之貌,亦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夫人,让奴婢替你梳妆吧,时候儿已不早了。”   她不语,由着柔儿在身后打理着一头的长发,梳起了简单的发髻,缀上素雅的发饰,清新淡雅,却也显得她一夜无眠之后的脸色越发得憔悴。   换了衣衫,她披了披锦,用厚实的小锦被包住了孩子,抱着他缓步向前院行去。   王府的正门大开着,家仆进出急步穿行着,个个忙碌匆匆。   门外,一长队蜿蜒而去,直到巷子拐角,而这只是凤毛麟角,大队人马还在校场等着他去点兵出征。   站于门内,她探头看了看,不见他的身影,正打算回头询问身后的紫儿,便见他正大步流星而来,黑色锦绒披风被劲风扬得大张着,将他衬得霸气凌然,让人难以亲近。   这,便是他真正的模样吧,正是他的霸气,沙场之上,才会所向披糜,屡战屡胜。   她随着众人曲膝行礼,看着他渐渐行来,越过了自己的面前,跨出了门槛。   起身抬头,她侧过身子,便见他站于门外,正回首望着她。   四目相视,却各自不知在思虑着什么,只是怔怔地相望着,仿若时光戛然而止。   然,风不歇,时光亦在指间无情而逝。   冰玄卿回过神来,冲着她说道:“外头风大,快抱孩子回去吧。”   说罢,他便回身,步步迈下了台阶,他的坐骑早已被牵至正门口,不停的打个鼻喷,呼出的热气飘散开来。   容善抱着孩子急忙跨出了门外,站于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他利落的翻身上了马背,那在心头盘旋了许久的话儿,最终还是未能有机会说出口。   她好想嘱咐他,要好好护着自己,他们的孩子还需要他这个父亲僻护。   坐直了身子,他接过了李罕手中的僵绳,又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又回头看她,良久,又是一声轻语:“回去吧。”   她张口欲言,只是瞧着他身后一双双的眼,正巴巴地望着她,那话便再也出不了口,到是远处,传来了马车的轱辘声。   穿过绵长的队伍,一辆豪华的马车正缓缓驶来,最终停在了冰玄卿的马旁。   看那赶车之人的衣着便知,这辆马车是从宫里头出来的,想必是何人受了易王之意,前来送行的吧。   容善想着,看着冰玄卿下了马,便又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台阶口,见着从马车之内钻出了福公公,笑着走向冰玄卿。   “王爷。”   “福公公。”   两人虚礼一番之后,便听得福公公说道:   “王爷此行,可要小心为上,听闻那暮沧的疾风将军狡猾多变,心计颇深,王爷可得防着他使诈啊。”   “福公公说得有理,本王自会留意。”他看了福公公一眼,视线却又转向站于台阶之上的人儿,“不知公公来此可是父皇还有何交待?”   “哦,老奴此来,是来接豫锦妃进宫的。”福公公一笑,视线随之一转,对上了不远处的容善,看着她亦是惊愕的模样。   “进宫?不知父皇召她有何事?”   这紧要关头,父皇召她进宫会是何事。   “啊,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怕王爷出门,留豫锦妃一人在这王府,人少护不周全,还有小世子要照料,便请旨陛下,想接王妃和小世子进宫,与娘娘作作伴,消磨消磨时光。陛下已答应,便派老奴前来接王妃进宫。”   是皇后,他心中一惊。   只怕此时将容善接进宫去,定是另有目的,可偏偏他即将远行,想必她亦是趁着这个时机,想对容善或是孩子不利吧。   这该如何是好。   他主动请缨,原是想避开她,好理清自己心头杂乱的思绪,却不曾想将他们母子俩人推入了火坑之中,早知会是如此,他实不该在这时候离开他们。   “王爷,王爷!”   福公公连叫了他好几声,才将他唤得回过神来。   “王爷也该启程了,老奴这便送豫锦妃进宫去。”   “福公公稍候,待本王派人替王妃整理些衣衫带去才是。”他霍得伸手拉住了福公公的手臂,制止了他准备上前的举动。   “王爷大可放心,宫里头皇后娘娘已将一切都打理妥当了,衣物自是不缺,王爷放心即可。老奴也不耽误王爷,请。”   福公公撇开他,一步步的迈上台阶,走到容善的面前行礼而道:“王妃,老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接王妃进宫小住的。”   容善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的看了他一眼,复又见冰玄卿正快步上前,站到她与福公公之间发话道:“那还得请公公稍候,容本王与王妃话别。”   “啊,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福公公一笑,转身识趣的开去了。   冰玄卿回身,看着容善一脸的不安,便忍不住,冲着她轻柔的安抚一笑,“去吧,我会让玄胤去探你的,若是有事,便与他说,他会想法子通知我的。我,会早些回来的。”   她看着他,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从她的怀中抱过孩子,半拥着她走到马车旁,单手搀着她上了马车,再将手中的孩子交到了她的怀中。   “放心。”轻拍着她抱着孩子的手,他退了一步,冲着身后的明柔儿说道:“柔儿,你要好生照看王妃与世子。”   “是。”柔儿站于马车之旁,垂头应道,只是话才出口,身后便传来了福公公的声音。   “王爷,宫里头最不缺的便是下人,王妃与世子去便成了,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这意思,便是说连柔儿都不能带,容善咬了咬下唇,亦看到了冰玄卿蓦然间阴沉下来的脸色。   他,可是在替她担忧。如今他出征在即,怎还可为了她而操心,她不能。   一咬牙,她愤然转过身子,决绝的钻入了马车之内。   福公公随即放下车帘,坐在了车前,冲着冰玄卿微微一笑,便唤着一旁的小太监赶马离开。   冰玄卿站于原地,目送着马车急驰而去,奔向那门禁森严的宫门。   原本,该是她送他离开的,不料,到了最后,却是他目送着她离去。   世事,便是如此难料啊。   长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马旁,他上了马背,大掌一扬,壮观的马队便急速移动了起来,未多时便消逝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困局(二)   马车轮轱辘辘的转着,不时的烙着石子颠簸起伏。   容善困坐于宽敞的马车之内,怀抱着子默,心随着颠簸的马车而起伏着。   皇后请她入宫相陪,想来只是个托词罢了,挑这个时候召她入宫,着实做得太过明显了些,只是,即便是人人皆知她心中的心思,却又有几人敢开口提出质疑。她是皇后,一国之母,只那身份,便能将人活活压死。   也难怪冰玄卿要得到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万人之上的感觉,不曾踏上过那个位置的人是不会知晓的,只那能呼风唤雨的权力,足以令人不顾艰险的飞蛾扑火而去,至少,站于高处,别人便不能再奈何他们,更不怕被人强逼。   她唯一担心的,便是他坐上那个位置之后,是否会变得越发的无情冷酷,怕是会吧。   如今,他远赴边陲,虽远离了这京都的风起云涌,却要对付那暮沧的疾风将军,亦不是件易事,她不知自个儿该是庆幸,还或是忧虑。   “请王妃下车。”   马车外头传来的一道尖锐叫声,惊醒了她的沉思。   到了,这么快。   她定了定神,从榻垫之上起身,走了两步,正想伸手挑起马车帘子,却被外头的人抢先了一步,猛然间显现的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挡在了额际,这才觉得稍好些。   “王妃,请下马车。”福公公站于一旁,盈盈而笑地说着。   待双眼适应了外头的阳光,她放下了手,双手紧紧的抱着孩子,由着宫娥挽扶着下了马车,裙摆才顺势垂落,身后的马车便又动了起来,被一个小太监赶着向另一头走了去。   容善回过头来,打量着陌生的宫宇。   这儿,似乎不若她曾见过的皇宫内苑布置,虽说仍是奢华精致,却像是少了一份霸气,不想这后宫之中竟还有这么一处像是江南景致的殿院,着实不衬皇后娘娘此等尊贵的身份。   “王妃先请进去稍适歇息,待老奴去回过陛下和娘娘。”   福公公引着她走到正屋的门口,抛下一句话儿,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瞧他那行色匆匆的模样,活像是这儿有鬼似的,也不知他真得是急于复命,还是在怕些什么。   她不解的回过头来,看着紧闭的朱红色大房门,不禁仰起了头来。   皇宫果然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比得了的,瞧这房门都要大上许多,仰头而望,似乎遥遥不可及一般的高耸,镂空的雕花处却未积有一丝的尘埃,可见打扫之人是何等的细心。   这是吃人皇宫,想来若是不心灵手巧,只怕终有一日会莫名的屈死在某个角落吧。   垂下头,怀中的孩子已酣然入睡,眼见因站于高处而被劲风吹袭,便伸出了一手,缓缓地用力推开了房门。   房门无声而开,一眼望见的,便是搁在正厅之中的一道屏风。   她呆呆地站于门口,一时间竟忘了要踏步而入。   那屏风之上,不如寻常之物,画着山水或是仕女图,而是用各色彩线绣出了一个身姿卓越、清新雅丽的女子。也不知是哪个高人所作,那屏风上头的佳人像是活生生站于眼前一般,令人险些辩不出真假来。   瞧了许久,她才迟疑的迈出了右脚,穿着大红绣鞋的脚轻触到了房内的地面,轻轻落下。   她不敢出声,像是屏风之中的女子会随时被她惊醒飞天而去。只一幅画便是如此美貌,倘若是真人,那该是何等的惊人姿色,这才是倾城绝代之颜啊。   另一只脚轻提,随后迈入了屋子里头,她一步步的越过茶桌圆凳,踱到了屏风前头,探长膝子又瞧了一眼,又是一翻惊叹。   转过头来,左右各是两间内室,左近内室摆放着条案书架,挂着一幅图儿,上画一匹高头骏马,一名拔剑挥臂的将军。   怎会挂着如此突兀的一副画?她忍不住开始深思起屋子主人的意图来。   回身,右近的室内只是放着软榻和小茶几,红木小茶几上头搁着插着一枝红梅的白玉瓷瓶。   拿如此名贵的瓶儿养一枝红梅,也算是衬了红梅的一身傲气了。   绕过宽长的屏风,她见到了一张红檀木制成的大床,淡雅素色的床缦,妆台、烛台,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他物。   她不禁有些疑心起来。   这真是宫里头的某处么?为何会是如此的素雅,竟找不到其他任何名贵摆设,若她此时真不在宫里,又会是在何处。按理,福公公不会骗她才是。   “王妃,四王妃?”   正思量间,突闻得外头一声询问的叫声,她越过屏风探出头去,便见一穿着似宫娥模样的女子正站于门外,亦探头巡视着屋子里的每一处。   容善抱着孩子绕出了屏风,站于一旁。女子一瞧见她,忙提裙迈了进来,到了她的身前盈盈下拜:“碧喜见过王妃。”   “避喜?!”   怎么宫里头会有人取如此怪异的名字,也没见哪个主子命她改个好名字的,要知,这宫里头最忌讳这些有的没的了,有哪个娘娘主子的会愿听得自己的贴身侍女叫这名字,只怕是会不得宠吧。   “回王妃,是通透碧绿的碧。”碧喜听着她的话儿,抬看偷瞧了她一眼,看着她的神情便知她心中在想着什么,开口解释道。   “碧喜!”她了然的又叫了一声。   “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照料王妃的。”碧喜仍未起身,垂头说着。   “啊,快先起来吧。”她上前了一步,原想伸手扶她,却发觉自己手中还抱着子默,只能站着说道。   “谢王妃。”碧喜又是一福,这才直起身来,静静地站于一旁等着她发话。   “碧喜,这里是何处?”   容善迈步,缓缓地走向门口,看着数步台阶之下的两侧种着的花束,也不知是些什么花儿,严寒酷冷的十二月里仍是开得热闹,仿若天气越冷,它们开得便越是欢畅。偶有几片花瓣上头沾着未化去的莹莹白雪,被衬得越发的娇艳。   “回王妃,这是宫里头最处西南角的怜月轩。”   宫里头,原来她还真是在宫里,只是这怜月轩的主子又是何人?该是哪个失宠妃子曾住过的院落吧,才会显得这般的清寒,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是宫里头的角落之地了。   “这怜月轩以前的主子是何人?”她忍不住问道。   这绝不可能是皇后娘娘住过的地方,要知她可是从太子妃一直到皇后,一路的荣华富贵,又怎会住过这种相比可称之为寒碜的地方。   若她聪明些,该是什么都不问才是上上之选,只是皇里有这么一处清幽的地方,它原本的主子不免引得人有些好奇,她忍不住的便想知道。   “奴婢不知,打从奴婢进宫的时候,这怜月轩便一直这么空着,却每日都有人按时来打扫,而平日里,这地方是不许人随意来的。”   哦,这到愈加的令她想知道起来,一直空着却每日有人打扫,又不许人随意进来,想必这小院曾住过的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只可惜碧喜也不知。   唉——   她叹了口气,明明现下自己被困于此,却还有那份闲心去打听这深宫内苑的秘史,看来她还真是疯了。   “王妃!”   屋子外头,传来福公公的唤声。   屋子里头,两人纷纷转身而望。    第一百八十四章、困局(三)   只见福公公迈着急步而来,蹭蹭蹭的便跑上了台阶,看得容善不由的担心他那把老骨头可否经得起他这般折腾。   “王妃。”他喘着气,迈步进了屋子,胡乱的行了礼,说道,“皇后娘娘请王妃过去一趟。”   容善只是抬眼瞧了他一眼,无声的点了点头:“有劳福公公带个路。”   “王妃请随老奴来。”福公公略弯着腰,仍是喘着气,转过身子便向外头走去。   容善跟上他,碧喜便在她身后侧。   她原是想替她抱孩子的,却被她避开了,只因她记着冰玄卿的话,这皇宫里的人都不可轻信,如今他们皆不在她的身旁,便只能靠她一人来护孩子周全了。   原来,怜月轩真的是后宫最僻静的角落了,她跟随着福公公已不知走了多少路,只是觉得时候该是有好一会儿了,却仍还未到皇后住的地儿,想起福公公适才的一来一回,还真是劳烦他老人家了,也亏得他还撑得住。   正当她暗暗大叫着吃不消时,眼前像是凭空似的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石,只是细瞧便会发觉,那是人力堆砌出来的,假山之旁还有一汪碧潭,深不见底,锦鱼畅游其中,欢快自在。   行至一侧,一座巍峨的殿宇便显在眼前,混然大气,富丽堂皇。   这,该是皇后的住处了吧。   “到了。”果不其然,福公公回头瞧了她一眼,说道:“原本陛下也在,不过听着要去替大皇子送行去了,许是现下已不在里头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踏上了台阶,抬头便见从里头出来一名宫娥,两人熟络的攀谈起来。   “福公公,这人呢?”聊了许久,总算是有人忆起她来,开口问道。   “哦,来了,快些进去通报娘娘一声。”福公公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与碧喜只是站于台阶之下,状似随意的站着,到不由的有些不安心起来。   那宫娥顺着他的视线看来,瞧着容善的脸,微微一怔,神情迟缓的说道,“啊,是!”   转身提裙迈入殿内,宫娥的身影转眼间便消逝了。福公公回到台阶下方,对着容善一礼说道:“王妃,老奴还要回去伺候陛下,等娘娘应准,您随着刚才的翠文丫头进去便成了。”   容善不语,只是应允的点了点头,视线随着他急行离去的身影飘散开去,随后被假山阻断了一切。   “豫锦妃,请进来吧。”   随风入耳的,是一道清灵的声音,她回过头来,便见到了福公公口中的翠文站于殿门口,盈盈浅笑的看着她。   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感觉从喉头滑过,而后蜿蜒而下,直至脏腑,令她为之一怔。冲着站于高处的人儿轻柔一笑,抱着子默缓缓地踏上了台阶。   每迈上一步,她的心便又多担上几分。   不知,是不是被冰玄卿的言语吓着了,如今的她,视皇宫为毒蛇猛兽,步步为营不得掉以轻心,许是稍有不甚,她和孩子便真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翠文一直站于门口候着她,碧喜紧随在她的身后,她们二人一前一后呈夹击的攻势,逼得她无路可退。   从踏上进宫的马车开始,她早已无后退之路,除了随波逐流,任人左右,再无他法。   “请——”迈上最后一道台阶,她抬头,对上了比怜月轩更为壮观的大殿门扉。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裙裾,抛下了翠文和碧月在外头,踏入了大气肃严的殿门。   这儿,不止是皇后的寝宫,更是她身为一国之母权力的象征,举目后宫,只有她才拥有这雄伟壮观的大殿,用以平日接待后宫女子以及宫外头的女眷。   光可照人的地面映出她自个儿柔弱的身姿缓缓前行,到了正中的位置,冲着上座的女子盈盈下拜。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福泰安康。”低垂着的头,只能看到地面反映出自己一脸的淡然,原来,她是这种表情啊,还以为该是一脸的呈惶呈恐才是,毕竟她的心实在是难以安生。   “起来吧。”坐于上位的皇后说了一句,双手端着精致的茶盏品着上等的香茗。   容善站起身来,微抬首看着她。   犹着得一年之前她初次进宫面圣,皇后还拉着她的手赞她貌美如花,那脸上的表情虽不是真心,却也不如现下这般的冷漠。   她早已见识过这个女人的无情,也不知是不是整日里被关在这个精雕细琢的皇宫牢笼里,而被磨得锋利无比,遇着不是自己一路子的人时,便会张开自己一身的钢刺,将人扎得生痛。她,真的变了太多。   那时的冰玄卿,只不过是个人人敬仰的四王爷,而她,是除了易王之外,另一个能呼风唤雨之人,只是如今,一遇上皇位之争,这再仁慈宽厚的人也变得利益熏心起来,毕竟,她想要一世的荣华富贵,便必得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   她寞然无声的看着皇后喝着茶,许久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了手旁的小茶几之上,抬头,像是才发觉她的存在一般,挑眉浅笑说道:“瞧,本宫都忘了你还站着,来人,赐座。”   两名内侍太监搬着一把宽大的檀木太师椅到了她的身后,她侧头瞧了一眼,谢了赐座之后,才抱着孩子坐了下来。   两人遥对而坐,一人细细地打量,一人错开视线望向了别处。   蓦地,皇后站起了身来,引得她不解的望了一眼,看到她正向她走来。   “这是卿儿的孩子?”   她抬眼望着皇后,有一刹那,她觉得她的眼中划过一抹慈爱,那是绝不会看错的。   “是。”她怔怔地看着皇后伸出纤指,轻轻地划过孩子稚嫩的脸庞,柔地好似怕惊到沉睡的孩子一般。   皇后娘娘还是仁慈的,是为了二王爷才会变得如今这模样吧。   一想到那冰玄寒,她便觉得惋惜,不明白皇后娘娘怎就生了那么一个儿子,与别几个皇子相比,是万万上不得台面的人,也无怪乎这朝野上下没有几人愿支持于他,即便他的生母是当今的皇后。   “娘娘可要抱抱他。”她试探的问道。   让皇后再这般看下去,只会让她的心越加的忐忑不安,还不如试上一试,看看她的心到底是如何。   只是话一出口,皇后的手便被是被什么扎了似的,猛得缩了回去,且后退了一步,神情闪烁的撇开了脸去。   “哼,本宫亦有孙儿,何需抱你的孩子。”   宽袖一拂,她转过身回到了上座,一手搭在椅把之上,侧过了身来看向她。   “那怜月轩你瞧着可好,本宫可是求了陛下许久,陛下才恩准让你住进那院里的。”她扶着把手缓缓地入座,双眼紧紧地盯着她。   是她去求来的?   为何? “娘娘可要抱抱他。”她试探的问道。   她为何要向易王求来那个小院,这后宫院落重重,殿宇繁多,她又何需多费心思,非得让她住到那院子里去,想必定是有什么不为人名的内情蕴含其中,令她千方百计的安排她住进怜月轩里头。   “臣妾多谢娘娘费心了,怜月轩很好。”容善隐忍下心头的不解,笑回道。   皇后突兀的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放松了身子靠在了椅背之上。   “是啊,怜月轩是个好地方,那曾住在怜月轩里头的女子,亦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便与你这般。”纤长的指轻拂过白嫩的劲项,最后支于下巴处,皇后侧抬着头,轻语说着。   她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怕她不开口搭话,皇后也定会将事儿从头至尾的说上一遍,否则她也不会开这个口了。   “你定是不知,曾住在怜月轩的女子,便是冰玄卿的生母,虽然本宫极不愿承认,但她确定美貌到令陛下一生难忘,即便是她死了这么多年,本宫知道,陛下的心中,仍是未曾忘记过她。这后宫三千的女子,竟无人比得过早已化为一坯黄土的女人,这是何等的凄凉。”   “本宫虽算不得绝色天下,只是放眼京都,亦算得上是第一美人,若不是她出现,本宫在这后宫之内,也是一枝独秀,受尽陛下宠爱,可偏生,老天爷要与本宫作对,打从她进宫的那一日开始,本宫便如那些女子一般,只能望着陛下的身影,暗自垂泪。”   皇后转过头来,迷离的眼神看到她时,才显清晰:“你亦是女子,该是明白那种心酸。本宫是皇后又如何,若不得陛下宠爱,还不如做一个普通的女子。本宫恨她。”她撇开头,讪笑了两声,“不,恨她的又岂止本宫一人。”   “这宫里头的女子,哪一个不恨她,恨她抢走了陛下的宠爱,抢走了陛下的心。只是,她却是个傻女子,明明后宫三千独宠一身,然她却偏偏执意倾心于一个心系他人相隔千万里的男子,即便是近在咫尺,她仍是看不到陛下对她的情。咱们这些得不到的争破了头都想要,而她到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所有又不知珍惜,陛下冷落她,也是她咎由自取。只是本宫也明白,陛下的心一直都未曾离开过她。”   她闷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鬃角,说着:“本宫虽拥有如今的一切,却仍是得不到最想要的,韶华已逝,再不复青春年华,还能凭什么去争,去抢,所以,本宫只能靠自己的孩儿。”   抚过鬃角的手轻缓而落,落在椅把手之上,紧紧而握,双眼愤愤望着容善,以及她手中的襁褓,眼中一闪而逝的,是容善熟悉的阴冷,惊得她觉得自己个儿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想必你心中也明白,本宫借故让你进宫相伴,其实是有他意的。”皇后一手靠在椅把上头,侧着身子,一只手轻抚过另一只手的手背,收回了看向容善的视线,定定说道:“冰玄卿此去应对的,是暮沧的疾风将军,只怕有去,无回。”   容善一怔,霍的抬对看向皇后。她为何如此笃定,莫非,她派了人在半道阻截不成?   “本宫知道,你是在担心他,只可惜,他必须得死,当然,会让他死得轰轰烈烈的,本宫知道,最适合他的死法,是在战场之上,绝对会让后人在提及他时,人人皆赞,这便算是本宫对他的一些补偿吧。”她抬眼淡然的瞧了她一眼,仍是庸懒的轻靠着一侧的椅把手,“至于你,我可以留你一命,还有你的孩子,但是倘若本宫的计划失败,他又回了来,你和孩子,那便难保了。呵呵——哈哈——”   她仰头大笑起来,笑得仿若花园里头随着逛风而乱颤的枝丫一般,近似颠狂,全然失去了一国之母该有的仪容姿态。   她的意思,是冰玄卿与她和孩子,他们三人不能同时活着。若是只有她与冰玄卿,她宁可自己去死,反正她已是风中残烛,死,只是今日同明日的区别罢了。可搭上孩子,她便难以取舍起来。   冰玄卿与孩子,她着实难以抉择。   “娘娘,”她轻柔起身,抱着孩子上前了一步,站于正中看着上座的人儿,“若是让娘娘在陛下与二王爷之间做个抉择,娘娘会选择何人?”   她执着的瞧着她,看着狂笑的人儿突然止了笑声,坐直了身子错愕的瞧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出声。   “这,本宫不会离开陛下,而寒儿也不会离开本宫,本宫又何需抉择。”皇后定了定神,大声说道。   “可娘娘却要容善做出抉择,容善不知该怎样做才是最好,所以才想问问娘娘,自己最爱的男人,与自己最爱的孩子,到底该选何人?”容善苦涩地抿了抿唇,轻皱起眉尖说着,“我活了这些年,打从与四王爷沾上关系,便从来都是悲大过于喜,我自认是个软弱之人,事事只晓躲避,可偏偏他们却总是逼着我。娘娘有荣华富贵,曾有陛下的宠爱,而我有些什么?一晌贪欢,只换来更多的泪,众叛亲离,身旁只余下这一个孩子。不用娘娘动手,我也是活不长久之人,许是连明日的晨曦是否得见,亦是个未知之数。我不知,自己还可以怎样抉择。”   “难道你不知,自古帝王皆薄性么?”皇后站起身来,也上前了两步,与她相对而站,看着她,轻摇了摇头。   “我知晓,只是情爱二字,拿得起,却未见得能放下。”   “所以本宫才说你,是个傻女子,就如那个女子一般,果然适合住在怜月轩里头。来人——”皇后一挥宽袖,唤来了外头的翠文,连同碧喜一道踏进了殿内,“送四王妃回怜月轩,好生照料,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是!”   两名侍女同时曲膝垂头而应,皇后扫了容善一眼之后,转身绕过一旁的大椅,拔开珠帘入了内殿而去。   容善怔怔地瞧着那轻晃的珠帘,圆润光滑的玉珠相撞击着,发出轻脆的声响,声声敲入了她的心底。   她又被困住了,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冰玄卿,他又如何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夜探皇宫(一)   深夜的皇宫,静得出奇。   容善躺于锦床之上,翻来覆去的难以成眠。   屋内,还余有一盏烛火,发着莹莹光亮,映得一室昏黄不定。   许是这陌生的床儿,才让她这般的转辗难眠吧。   侧头看了看身旁正熟睡着的子默,她轻轻地掀开了覆在自个儿身上的被角,翻身下了床,吸着绣鞋缓步走到了房内的小茶桌旁,倒了一杯茶棒在水中。   清茶仍有余温,一片嫩小的绿叶轻立其中,随着微微波动的茶水轻舞着。   身处在这若大的屋内,却静得仿若无声之界一般,总是令她心头难安,看来,她天生便没这个富贵命,还真如人家说的,穿上龙袍也不像个太子,如今她深居宫中,却反而想念起王府的日子来,只是再一细想,在王府里头,她也算是养尊处优的人物啊。   自嘲的闷笑了一声,她举杯喝了一口清茶,幽香的茶味之中,又添着一丝花香,味儿着实不错,她不由的又轻抿了一口。   视线轻抬,便看到了介于正厅与内室之间的那一道屏风,奈何烛火昏暗,她有些头不清上头的佳人。   不由的,她端着茶杯,缓步越过了屏风,到了正厅,一个转身站于屏风的正中,借着外头稍亮的烛火看着。   这等姿色,也算是天下少有,难道,她便是冰玄卿的生母么?   人人都道她貌美如花,国色天香,只可惜红颜薄命,而这屏风之中的美人,纤纤身姿,风姿卓越,十有八九便是易王命人将她的身容绣刺了下来,待有机会,她定要问问冰玄卿,想来他对自己的生母合该还有些印象才是。   伸出手,缓缓地向那屏风而去,只是还未染指,便听到外头传来轻脆的敲门声。   “何人?”   她猛的转过身去,双眼死命的瞪着那上了栓的门扉,犹如惊弓之鸟,随时便会扑翅而飞。   门外无声,沉沉许久都未听到什么声音,她还道是适才听错了,才转回身便又听得两声。   “到底是何人?”   这回,她定然不会再听错。   快步走到门口,双手拉住门栓,却迟迟不敢拉开。   外头,不知是何人?而她更不知的,是打开了这扇门后,她与孩子将面对些什么。   “是我!”   声音低沉而又隐晦,有些耳熟,只是,此时此地,又怎会是他。   手慢慢地拉开了门栓,而后门扉无声而开,站于外头的,正是她觉得不可能出现的人。   “你……这……”她愕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真的是明少痕,他怎会如此的胆大妄为,往日里半夜三更的私入王府便也罢了,而今他竟胆敢私闯禁宫,难不成他是夜入王府成了习惯不成。   而他,只是柔柔浅笑,轻拉住她把着门扉的手,进了屋子,松手返身掩上了房门。   她怔怔站于原地,看着他转过身子,而后同她初入一般,被正中那道屏风上头的佳人吸去了心神。   见他不语,只是走到屏风跟前,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忙落了门栓,这才压低了声说道:   “你也太大胆了,这里是皇宫,若是让人发现你私闯皇宫,定是死罪难逃,”越想越是心急,她奔到他的身旁,拉扯着他的衣袖,赶他离开,“还是快些走吧,趁还没有人看到。”   “容善,莫急。”他反手握住了她柔嫩的玉手,回头对着她又是宽心一笑。   不急?她怎能不急,这可是生死悠关之事,到了他这儿,怎就像是成了一件玩笑之事般。   “不成,你还是快些走。”既然他拉着她的手,她便用力相握,拉着他走向门口,奈何他不想动,即便是她花尽了力气,也是动他不得,到是急得她真跺脚。   “你莫担心,我敢来,便是有备而来,他们没那么容易抓到我。”   见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听她的话儿,她也只得气急败坏的依桌坐了下来,顾自皱眉看着他。   他与她对视着,良久,才动了手从宽袖之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了,搁在了桌面上:“柔儿说你未曾带药,我帮你送来了。”   药!   看着眼前的小瓷瓶,她的心一惊。   她怎就将这事儿给忘了,白日里头匆忙被赶着进了宫,一整日都是惶惶度日,全然将这事儿给忘了,也在于今儿个还未发作过,故而她也未留意到,到是柔儿比她细心多了。   “多谢!”伸手将瓶握在手中,她垂着视线喃喃地轻道了一声谢。   “你,可还好?”他仍站于屏风前头,看着她留给自个儿的侧影,开口问着。   “好!”她未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无下文。   她想说些什么,然而每每开了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实在是两人的身份,令她无措的很。   他略松了一口气,视线缓缓的扫视了一圈之后,最终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宫里,你怕是住不惯吧,随我离开可好?”   他,不愿见她困在这儿,看着那张原本便显少有笑容的脸宠,如今又添上了几分愁容。   皇宫并不适合于她,更何况,此时的后宫内苑予她太过危险,随时都会要了她和孩子的命。   “离开?”她侧头看向他,轻笑了一声,笑他的异想天开,“要离开谈何容易,只一个王府,我都出不去,更不用说皇宫了。”   “不,倘若你想,我便能让你离开,如天与我早便想到,扯了冰玄卿,终有一日,你会被困住难以脱身。如今想来,只怕如天早就起了离开的念头,也是怕有一日会留你孤身一人在冰玄卿的身旁,便让我派了柔儿做你的贴身侍女,更是训练了一队的影卫,以便不时之需。”   “影卫?”   她知晓柔儿武艺不俗,也想到了他们的本意便是让柔儿护她周全,只是这影卫又是什么?她从未曾听说过。   “影卫,便是隐于你的四周,日夜护你安全的人,他们个个武艺高超,擅长隐迹追踪,可是我花费了好些精力才训练出来的,连我自个儿都欣慰自己竟能创出如此精悍的队伍来。”他说着,不免满心欣喜。   她似懂非懂,只是顺势点了点头,然真要让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甚明了,只是知道影卫该是有不少人吧。   “我有柔儿便成了,这影卫便不必了吧。”想她一不是达官贵人,二不是皇帝或是娘娘嫔妃的,至于让那么一大群人都围着她转么!   “怎么,你是嫌碍手不成?”瞧她一脸嫌弃的模样,定是以为会有一大帮子人跟在她的身后,“你放心,你是绝对不会发觉他们的存在的,否则,他们也做不了影卫。”   “真的?”她不甚怀疑的看着他问道。   真的能不让人发觉存在,却又日夜看护着她,倘若是真的,她反而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你不信?”他笑着,看她的表情也知她心中还是十分的怀疑,“不如,便叫下一人来让你瞧瞧。”   “什么,你是说在宫里头,也有影卫么?”她又是一惊。 第一百八十七章、夜探皇宫(二)   令人难以置信,禁卫森严的皇宫,为何在明少痕口中像是谁人都能随意进得,又能安全出去的,难不成他们都练就了通天的本领,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自然。”他一笑,而后扬起双手,轻轻一拍,在空荡荡的屋里头显得异常清淅。   只是,影卫呢,在何处?   她屏息看着四周,双眼都不敢轻易眨动,生怕错过了影卫出现,只是,她还是未见到人。   “明少。”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如鬼魅般阴冷的声音,吓得她霍得转身后退了数步。   明少痕的身后,站着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漆黑一片的男子,面宠被一个面具遮去了大半,看不出真容,只是那眸子里透出的寒意,不禁让她的心直打颤。   “你见到了,他便负责你在宫里头的安危,时刻不离。”   “时刻不离?!”   那岂不是她沐浴之时他也在?   她的脸色大变,顿时觉得又气又恼。   而明少痕又怎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挥手打发影卫消失后,便说道:“你放心,有些时候,他自然会消失,守在能确保你安全的地方。”   她抬眼看着他,斟酌着他的话。   “真的?”   “自然是真的。”   若是影卫未能自动消失,只怕他也会动手刨去他的双眼。   至此,她才安下心来,发现影卫早已不知在何时消失在了屋子里头,而她却连他是在何时离开的,怎么离开的都不知晓。   影卫果然是影卫,来无影亦去无踪。   “若是你还不信,那便随我离开皇宫。”他敛起浅笑,突然正色说道。   时候儿也不早了,他也该离开了。   “离开这儿?”她喃喃地说着。   “不错,离开这儿,只要你想,我便能让你和孩子离开,让何人都寻不到你们。”他说的无比坚定,让她知晓,他既然说了出口,定然做得到。   “若我与子默凭空从这宫里头消失了,必会引起掀然大波,介时冰玄卿……”她的话一顿,不敢将心中的恐惧说出口来。   皇后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冰玄卿的,纵使他骁勇善战,计谋出众,但总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他也是妨不胜妨啊。   “如此便是说,你不愿离开,嗬,还是为了冰玄卿啊。”他仰头,长叹了一声,颇为无奈,“我早便想到了,只是偏生不信,还道是你早该将他逐出心头,那个伤了一回又一回的男子,你为何还是放不下。”   “我……”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黑眸之中盈满了心伤,仿若他感受到了她心中的苦痛,与她一道伤怀着。   “容善,我想待你好,可是为何我做的,你却见不到,呵呵——”他讪笑了一声,撇开头不愿见到她一脸的震惊,那会令他觉得自已很可怜,“你是不愿见,还是眼中只有他,再也看不到别人。老天爷还真是厚待我,为何我爱上的女子,却是心有他系,难道这就是我惩罚吗?”   “我……你是我,我的六叔啊!”她错愕的说不全短短地一句话来。   是她会错意了吗?明少痕对她怎会……   他该是喜欢如天才是啊!   “六叔?!我真得是你的六叔吗?你心中比谁人都清楚,我并不是如天的六叔,也更不是你的六叔,你与我,毫无血缘之系,若不是有缘相遇,我们该是擦身而过的两个陌路之人,只是偏偏我们相遇了,那怕是用那种身份相识。”   “你,确实不是。”她硬着声音说着,“然而,我却是真心的将你当作了六叔,看作了亲人。”   她艰涩的说着,心头纷乱的很。   明明,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亲人!”他怔怔地瞧着她,看得她慌张的避着他的视线,转过了身去,“原来,我便只能是一个亲人。呵呵,也好,全当作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吧,想不到,我竟在千年前的世界,接受这椎心之痛,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罢了。”   末了,他只是轻语着,讪笑着,满室只听得他略有些苍凉的笑声。   “我答应了如天会照顾于你,便不会失约,我想对你好,便一直会对你好,你也不必心有介怀,既然将我视作亲人,便一直将我当作亲人吧,至少,如此你还会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他轻声说着,背过了身去。   正厅之内,两人背对而站,各自看着眼前的景物,心中却是百转千回,谁都不好受。   他,心痛于自己会在如天之后,爱上这个千年之前的柔弱女子,得不到她的青睐亦收不回自己放下的心。果然,让她放下冰玄卿是强人所难了,然他亦是同样的做不到。   她,心痛于自己在无意之中,伤害了一个男子,虽说他不是她挚爱的人儿,却也是她不愿伤害的人,只可惜,情字伤人,许是唯人不懂、不识之人,才会不爱亦不痛吧。   她也想将一切都忘却,忘了他适才说的话儿,只是,她忘不了,亦忘不了适才他脸上那浓浓的落寞,曾经,她也有过那样的表情吧,她痛过,才更明白他此刻的痛,更觉得愧疚。   而冰玄卿也是与她一样吧,对于不爱的人,终究是不爱,今天,她才真正明白他的心,她不是他所爱之人,这一生都是不爱。   “既然你不愿离开,我也不逼你,有影卫在,这宫里的人也伤不了你,你可安心的住下吧,”身后的人儿开口说道,“至于冰玄卿,若是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你的。”   话音落下,她却久久不知该回应他些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替她设想周到,甚至知晓她心中牵挂着远赴边陲的冰玄卿而多加费心,他,又何为难自己呢。   他回过身来,看着那弱小的背影,双拳紧握。   他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抹盐,让它化脓溃烂,而后结了疤,想必就不会再痛了。   幽幽长叹了一口气,他侧身提步,大步走向门口。   听到身后传来的开门声,再是关门声,她都没有回头。   只是将手按在心头,极力抗拒着那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   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滑落,厚重的棉衣吸去了身上渐渐溢出的冷汗,连带着全身都泛起了阵阵寒意。   药,就在眼前的桌上,只是她却没有伸手,任由着痛楚袭击着身子。   今夜,便让她这么痛着吧,生生得痛上一回,便什么都会忘记得。   忘记对那人的痴恋,忘记不该的奢望,忘记那些该忘记的。   身子缓缓弯下,双腿已支撑不住,手猝然按在桌面之上,而后徐徐倒下,躺在了冰冷的地上。   伸手紧紧地抱住双膝,她蜷缩成了一团,低声哽吟着。   她,不愿负世人,却偏生又负了世人。   是她的不该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信笺   皇宫里头的日子,也未如冰玄卿所言的那般凶险。   一晃眼,容善入宫已过去了整整五日,每日里除了呆在怜月轩里头吃喝玩乐,便是睡,比住在王府里时还要省心的多。   她再也未踏出过院门一步,不理这深宫内苑的纷扰,闭门过着她平淡的日子。   她在等,等着石破天惊的那一日,等着看这场皇族争斗最终是个什么结局。   进宫五日,冰玄卿亦走了五日,她未得到过丝毫的消息,即便如今她真已看透,不再巴望着他回馈她的真情,只是他仍是她孩子的父亲,无论心中的爱情有多深,也不愿见着他出了什么事儿。   想来,没有消息传来也该是件好事。   “王妃。”   她正想得出神,却被门口碧喜的一声轻唤打散了好不容易才凝起的心神,颇为有些懊恼。   侧过头去,看到站于门口的碧喜身后,突兀的高出一个人头来,那一脸的轻浮虚笑,除了冰玄胤还有何人。   “碧喜,你且先下去吧。”容善依桌站起身来,打发了碧喜离开,看着他迈步踏进了屋子,笑说道:“是什么风将六王爷给吹来了。”   这可是后宫,他竟如此不避讳的进来了,还真是不怕毁了她的名誉。   “你只是暂住宫内,他们又不能将你光明正大的囚禁起来,我代四哥来瞧瞧四嫂,也说得过去,他们敢有何说辞,若真有,我大不了将你带去我府上安顿,想我偌大的王府岂会顾不了你的周全。”冰玄胤眉骨一挑,变了脸色,不甚恼怒的说着,想必他来此,定也是受了百般阻挠吧。   “那还真是有劳六王爷挂心了。”她盈盈一倾身,真心说道。   而他只是反剪着双手,缓缓地走向那搁于显眼位置的屏风。   果然,人人进了这屋子,都会被屏风上头的女子引去心魂,若人世间真有这等绝色,说句不中听的话,还真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啊。   他站于屏风前头,侧头瞟了几眼,说道:“如今,你是我四嫂,这身份是你如何赖都赖不掉的,即是如此,这声六王爷叫得我着实有些别扭,四嫂就不能叫我一声六弟么?”   说罢,他回过身来,双眼瞧着她,那眼深处,不知为何,她瞧着竟像是有一丝的期盼,还未回过神来,她已开口叫了他一声六弟。   “六弟!”   话出口,她便暗自后悔。   她便是太过心软,看不得他未听到那声六弟时会是何等的失落,眼下到好,越是想与他们这些人保持些尺度,反而是越近了一些。   她懊恼,而他却是欣然一笑,似乎极为满意,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又说道:“四嫂这几日住在宫里可还舒适,可有缺些什么?”   伸手,他摸了摸搁在桌上的茶壶,透过瓷壁,感受到茶水的温度,会心一笑。   “宫里还能缺什么,桩桩件件都有专人打理,我只消每日寻些事儿打发时间便是了,所幸这怜月轩原来的主子收藏了不少的书籍,到也让我有了些事可做。”见他伸手触了茶壶,她这才忆起自己还未替他倒上一杯香茗,便伸手取下摆放得端正的茶杯盖,执起茶壶微倒,茶香便随着轻泻而出的茶水飘散开来,花香萦绕其中。   搁下茶壶,她双手端起茶盏奉于他的眼前,他委实与她不客气,伸手便接了过去,轻抿了一口。   抬起头来,他瞧了一眼站于眼前的她,轻声开口道:“你与四哥不在家,王府这几日都显得冷清了,连李罕都借着来我府上打探四哥的消息三翻四次的向我抱怨,道是习惯了往昔的热闹,此次四哥出征,竟觉得王府空洞令人害怕。呵呵,”他闷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到了桌上,“想来是王府里头没什么事可让他忙了,便觉得无趣得紧了。”   李罕也会抱怨,一想到往日里他那张大义凛然、不苟言笑的老脸,她便不信。   最终,她都未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作为回应。   看着他状似无意的在屋子里打量,她不禁开始揣测,他此行前来为何?该不会真的只是来探望于她,看她呆在宫里是否安好?想来该是另有目的吧。   “既然你什么都不缺,那我回去了。”他突然说着,返身便要向门口而去,只是将走未走之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返过身来,探手入了宽袖之中,“对了,四哥捎了信回来,我带了来,你瞧瞧吧。”   说话间,他递过一封书信来,交于她的面前。   “嗯,是给你的。”   她迟疑的伸手接过,看到上头书着“容善”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真是给她的。   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书信,她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这,竟是他给她的书信。   抬头正想问个明白,那门口哪还见冰玄胤的身影,他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离去了。   有些急切的抽出信笺,只是轻颤的手总是抖不开那薄薄地一封信,只能一边返身走入内室,一边定下心神扯开了信纸。   “容善,我率大军整整行了三日,终于到了边陲,暮沧的军队便与我们隔着一道无形的地界相望着。我见到了那个人称疾风将军的男人,整个暮沧国上下,便只有他,还能让我有所戒备,他是个足智多谋的将领,与他为敌,真不知是该庆幸有如此强劲的对手,还是该叹息他与我不能同一阵线,若是我们能同处一国,想必他会是个知已之交。”   “容善,进宫已有数日,宫里头可有人为难于你,我不在身旁,你要多加小心,若是身子有何不适,也别让宫里头的那些御医闲着,子默,你也要多照顾。皇后派人未途阻截,已被我识破,只怕她会对你们下手,我会尽快赶回,待明日,我便去会会那个疾风将军。你,等我!”   缪缪数语,却也是他与她说过最多的话了吧,她该是满足了。   双手捧着信笺按于心头,她欣喜的仰起头痴痴的浅笑着。   这样便够了,即便不能爱她,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她能够在他的心中停留过,那便够了。   只希望,他在远方,能够一切平安。 第一百八十九章、夜战   明月清寒,繁星更显寂廖。   一轮明月下方,两道欣长的身影相对而立,手中握着的长剑在月光之下,泛着阴冷的寒光,却不显杀气。   “疾风将军,”一道如洪钟之声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之中飘荡开来,冰玄卿看着不远处站着的男子,说道,“久仰大名,今日,本王总算是见着了。”   “哈哈,好说好说,在下也久仰王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啊。”看似长得一副书生模样的疾风,不想说起话来也是声音洪亮,着实与他的身形面貌不衬。   冰玄卿却只是勾唇邪笑着,看着那张过于书卷气的年轻脸庞,不知他是如何成了这疾风将军,以他的颜面,实难说服于人。   “瞿云与暮沧相安数年,不知为何突然发兵,本王便不明白,是何事,能令暮沧国主愿犯此大险。”他的身形未动,只是隔着数步之遥,与他遥遥喊着话儿。   如今两人身处空旷之地,放眼四周皆是荒无的草地,他们各自离得军营有些远了。   “这个嘛,王爷也说了,瞿云与暮沧安生数年了,在下这将军当着委实无趣得紧,便拉了这大队的人马散散心,练练兵,想来陛下也是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便同意了。”   疾风带笑说着,一脸的痞样,如同街头的纨绔子弟一般。   冰玄卿因他的话笑了,两人相视而笑,而后竟是同时跃身而起,手中的利剑直指对方。   利刃相交,青霜宝剑发出冷冽的火光,在夜色中更显突兀,只是转眼间便消失了。   寒夜之下,不时发出兵器相击的声音,两人身位不停的移动,剑起剑落间,激起凌利的剑气,刮动着地面上头的枯草,不停的斩断枯叶,沿着地面翻卷而去。   剑身迎面而来,冰玄卿一个袭身落于地上避了开去,却哪知疾风的剑早已跟上,再次迎面而来,他只得不停的旋身避开。   好一个疾风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利剑在手招招致命,又快得令人有些措手不及,实乃人才,曲居于暮沧之内,着实有些浪费了。   一个利落的翻身,避开了透着寒光的剑,他终于正色起来,起剑还击。   两道欣长的身形,仿若不是在生死相博,更像是两道翩然而舞的身影,动作优美到令人快要窒息。   一记重击之后,两道身影终于分了开来,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复又四目相望,而后收了各自手中的长剑。   “唰”的一声,剑回了鞘。   冰玄卿迈开步子,缓缓地向疾风行去。   “疾风将军果然迅疾如风,本王佩服。”双手抱拳一礼,他诚意说道。   疾风亦是抱拳作回,爽朗的大笑道:“王爷也令在下佩服,幸好,我与王爷无仇,否则,也是没个好下场啊,哈哈——”   他止了笑,而后回身在身后不远处的地上捡起了一个酒囊,打开塞子递给了冰玄卿。   冰玄卿伸手接过,毫无犹豫的仰头饮了起来,酒液奔泻而下,不少溢出了他的唇角。   他咽下,用衣袖一抹唇瓣,将手中的酒囊又抛还给疾风。   疾风一笑,接过也是一番痛饮,倾刻间,饮尽了所有的酒液。   两人会心而笑,在一场看似较量,又似试探的打斗之中,像是练就了一种无法言语的情感。   他们,不会是敌人。   抛下手中的空酒囊,疾风伸手抚干了唇角的湿意,看着冰玄卿说道:“王爷问我为何举兵来犯,难不成王爷不知当今瞿云皇后的身份?”   他问着,只是眼中却像是认定了他知晓一般。   皇后的身份,是啊,即便是有心之人隐下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只是他想查探,便没有什么查不到的。   皇后,她虽是名门千金,却与当今暮沧君主相识。   在皇后还未入宫之时,曾有一年独自带着众仆回乡祭祖,遇上了暮沧国主私自出宫偷入瞿云,暮沧国主爱慕于她,而她又倾心于他,只是世俗身份,总是将他们活活拆散,平添了许多的情伤。   “想来,王爷知道。前些时日,皇后书信一封送到了暮沧,恳请陛下出兵瞿云,若是能夺了你四王爷的性命最好,若是不能,也好牵制于你。你也知,这美人谁人不喜欢,美人的请求陛下又怎能相拒,更何况如今汉陵亦与瞿云有些争执,自然是不愿放过这等机会。只怕过不了几年,即便我们不出兵,王爷也会带兵来犯了吧。”   疾风轻笑了一声,背着双手,仰头凝视望着头顶的明月,一把上等的宝剑便被他随意的丢弃在一旁。   “如此说来,是本王累得将军受累了。”   他早该想到才是,为了皇位,皇后又有何事做不出来,一路行来派了多少刺客他已记不清,只知手中的宝剑如今已是嗜血成性,由此便可知,他这一路走的是如何的惊险。   只是,偏生她挑错了时机,虽派来的人直指于他,然这大队人马之下,想杀人已是不易,更何况目标还是他。   眼下,他只担心被困在宫里头的容善,以及他们的孩子,不知可有受到迫害。   “好说好说。我也权当作是出来散散心,做做样子,到时便道是战败而回了。”疾风到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挥手说着。   “哦,将军不怕被国主责罚。”   以此借口,是否代价太大。   “何俱之有,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再说我要对付的可是瞿云国的四王爷,败了也是情有可缘,我只不过是区区暮沧的一个小小将军罢了。”疾风挑眉而笑,“到是王爷若是有急事,大可先行离开,疾风应允,绝不会进犯。”   想他到是心细枕密,竟能看出他心头还挂着别的事儿,可惜他不能为已所用,真是可惜了。   “如此,明日本王便先行离去,这大队人马自是还留在此处,该与将军的部下装装样子才是。”   “不错,王爷说的有理。”他咧唇一笑。   “那,就此别过,他日有缘,本王定当与将军把酒言欢。”他抱拳,冲着他说着。   “好,把酒言欢,不醉不归。”疾风抱拳,大笑而言。   “请。”   “请。”   冰玄卿一笑,返身,脚下急步而行,向着军营脚不沾地的奔去。   他如今归心似箭,不如趁着眼下,交行了事宜之后,便回京都吧。   只希望,容善,她能撑着。   疾风看着急速远去的背影,无声笑着。   他,到是个可交心之人,只可惜了,他们不能并肩杀敌。   长吁了口气,他曲指到唇边吹了一个口哨,远处便奔来一匹骏马。   马蹄还未站稳,他早已一个利落的飞跃,上了马背,策马奔驰起来。 第一百九十章、夜思   夜浓如墨,丝毫未见明月宸星。   而这黑漆漆的夜色之下,一道黑影急速奔行于房顶屋瓦间,亦不时的高高跃起,跳过其中的间隙。   约莫一盏茶的光影,在一记高高地跳跃之后,黑影落入了一处大宅的后院,机敏的避身于假山之后。身影才定,便有几个侍卫,手握着长矛,巡视而去。   待侍卫走远之后,黑影又再次而动,迅速的摸到一个厢房门前,左右一张望,这才伸手轻叩。   “何人?”   “六爷,魅影。”黑影只吐了四个字,得了里头人的回应,这才轻推开房门闪身入内。   这是个书房,右侧内室的桌案前,坐着低头行书的明少痕,而入了房内的黑影,扯下了蒙面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冷冽刚毅的脸来。   他,便是那个守着此时身处于皇宫之内容善的影卫。   搁下手中的狼豪笔,明少痕抬起头来看向魅影,问道:“魅影,他们,可是有动静了?”   “王妃身旁的那个婢女,今日在糕点之中加了些药。”说罢,便从腰间的束带之中取出了一物,用布帕包着,打开,里头赫然放着一块精致的糕点。   魅影上前了几步,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了桌案上头,由着明少痕打量着。   “那,你是如何做的?”   “打了一颗石子,那婢女栽了个跟斗。”   明少痕不语,只是听了影卫的话,便已冲动的想进宫将她带出来。   虽有影卫时时刻刻护着她,然见不着她,他终归觉得心头难安,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偏偏她又是毫无介心,他人对她好上一分,她便傻傻地信了人家的话。   若真要怪,只能怪那冰玄卿,自个儿出征应敌到也罢了,如今还累及不谙世事的容善,她孤身一人在吃人的皇宫里头,能撑下这些时日,已是让人啧啧称奇了。   既然她不愿自行出来,他便只有想着法子将她骗出来了,否则再如此下去,只怕他们母子二人永无出宫之日了。   他瞧了魅影一声,淡淡开口问道:“是何人在替你?”   “赤月。”魅影仍是回答的精简,仿佛多说上一个字,会耗去他不少精力似的。   明少痕从椅中撑站起身,而后缓步走到正厅的桌旁,伸手握拳,轻轻的捶着,一拳又一拳,一边捶,一边心中不停的思量着。   “你先回去,若再有动静,即刻来报。”他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说道。   “是。”魅影抱拳应道,而后缚上面具,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书房之内,寂寞无声,只余烛芯轻爆时发出的声响。   他望着微颤的烛火半响,终于动了动身子,走到门口,冲着暗处轻喊了一声:“炼垨。”   呼啦一声,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原本处于暗处的炼垨已站于他的面前。   “明白,去市集巷尾散布消息,道是四王爷冰玄卿,出征途中遇刺客突袭,遇刺而亡,至少,要让这消息传进宫里头。”   “是。”炼垨只是答应,不问原由。   这也是做为影卫的规矩,只管主子下的命令,不得原因。   炼垨离去,他反身回到书房之内,掩上了房门,而后又坐回到条案之后。   执起狼豪笔,看着适才写了一半的纸,他呆了呆。   那是他这些时日里不停钻石琢磨而出的新药方,虽心中仍没有几分把握能将容善体内的毒素尽数清除,只是,想来也不会再坏到何处吧。   或许,待他寻得解药之时,也是晚了。如今,毒已入体,不知可还有法子根除。   他多了千百年的认知又如何,终究是空有一场,连个毒也解不得,只能看着容善受苦而束手无策,或许,他该将眼光再放远一些,到更远的地方去寻求解药。   然,也需将眼前的事儿都办妥了才行,否则他也是走得不安心。   明日,当冰玄卿已死的消息传遍京都,传到容善的耳中,想来她会有多少的哀伤,莫说是皇后了,只怕就算是易王出马,也不能阻止她出宫了吧。   他挑唇笑了笑,轻咳了一声,喉咙口传来一阵骚痒,令他制不住的咳嗽起来,直到胸口传来剧痛,才终于好了一些。   急喘着气,他苦涩一笑。   看来,昨夜熬了一宿,受了风寒了。   取过一旁的帕子,他轻拭了拭唇角,又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才觉得稍好些。   放下茶盏,视线轻缓扫过,便瞧见被他搁在一旁的信笺。   那,是如天写来的。   她几次询问他容善的近况,只是,他却迟迟未回信予她,只因,他不知该如何将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事儿写下来。   想了想,今儿个,该给她回个信才是,免得她等不到回应而莽撞得回到京都来。   取过一方纸,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内不停的沾着墨汁,脑中想着该写些什么,只是想来想去,终不知该如何下笔,提起笔来又怏怏的搁下了。   若说容善过得好,便不会被困宫中孤立无援。若说她过得不好,见她如何清心寡欲无所求的模样,也不能道不好。许是,她心中比谁人都知晓自己的身子,毒素侵体,她终究会一日比一日虚弱,即便慢得不易让人发觉,只是天长日久,没有解药,她终是会走到最后一步。   他不敢告诉如天,直到如今,他仍是未能寻求到解药,即使他在现代是一位名医,然到了这古代,他也只不过算是个三流的游医罢了。   最终,这封信,他还是写不下手,只是收到如天写来的信却已有好几日,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于是,只抽了一张洁白的纸细细折好,封入了信袋之中。   便让她自个儿猜去吧,看到一张白纸,她也该明白五六分了吧。   手轻覆在信上,他长叹了一口气,松下身子,轻咳了一声,颓然的倒在椅中,仰着头木愣的注视着房梁。   他,越发的难以控制起自己的心来,他果然算是背叛了如天了,爱上了别的女子,诚然是背叛了她。   所以,这,便是老天的惩罚! 第一百九十一章、惊吓   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夜,容善转辗了许久才睡去,第二日便起得的有些晚了。   整整一夜,她都记挂着那封信,每每一闭眼,脑中便会浮起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每每她害怕的想伸手拉住他,只是才伸手便惊醒了。反覆数次,她便失了睡意,只余下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发的强烈。   他,与那疾风将军,该是早已分了胜负了吧!   睁着朦胧的眼,她轻晃了晃脑袋,看着仍躺在床榻内侧的子默,似乎,他昨夜也因她而未能好好休息,眼下太阳已挂得老高了,他仍沉沉睡着。   罢了,便让他这么睡着吧,若是将他吵醒了,指不定又要哭闹上好长一段辰光。   她洗漱收拾妥当之后,便打开了房门,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头,微眯起了眼。   这几日天气极好,积着的雪都化去了,露出了褐色的地面,以及一些长年碧绿的叶儿。   这冬日里,即使是花再多的银子移植些再好看的花草树木养着,却仍像是少了一丝生气,平添一份萧索罢了。   站在门口半晌,她只觉得索然无趣的紧,便又返身退回到了屋内,才在正厅的桌旁坐下,便见着碧喜端着早膳进来了。   “王妃今儿个起晚了些,膳房里也没剩下些什么,只余下奴婢一直热着的白粥,不如配些小菜将就着吃一些吧。”她灵巧的将托盘中的盘盘碟碟搁到桌上,又双手奉上了一双精致的玉筷。   容善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筷子握在手中,再好的胃口也在突然间失去了,只是夹了些小菜配着白粥喝了两三口,便搁下了。   她,委实有些想念起柔儿的手艺来。   碧喜见状,正想再劝着她吃一些,便听着怜月轩外头隐隐传来喊话声。   她抬头向门外望去,只是房屋不对着院门口,自然是什么都瞧不见,到是碧喜回望了一眼,说道:“奴婢这就出去瞧瞧。”   她点了点头,便见碧喜迈着莲步,轻盈地出了房门。   未多时,她便回来了。   “王妃,是福公公。”   话才说完,跟在碧喜身后的福公公便已委身站到了她的面前:“奴才见过豫锦妃。”   “福公公!”她起身,轻轻地唤了一声。   福公公抬头瞧了她一眼,复又垂下头去,说道:“王妃,易王陛下传召,还请速速随老奴前去。”   易王要见她?   这到奇了,直到今日已是她进宫第六日,这易王怎在这个时候记起她来了。只是,帝王的心思又岂是她这种凡夫俗子看得透的,要想知道他是何目的,一去便知。   “碧喜,帮我看着孩子,我去去便回。”容善向着一旁的碧喜吩咐了一声,这才对着福公公道:“有劳公公带路了。”   “王妃请。”福公公一个侧身退开了一步,让出了道来,而后提步领头出了屋子。   幸好,她虽才起身,但穿戴到也算是正统,不必更换衣物便可去面见圣颜,住在宫里头,难保会在何时见着大人物,小心行事说话,小心穿戴才是。   跟着福公公,容善一路快行,在后宫里头亦不知是绕了多久,她只知若待会儿让她独自一人寻着路回去,只怕是走到日落西山,也未必寻得到。   一路行,一路思量着易王此次特意召见所为何事,自然绝不会是找她闲聊扯谈,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王妃请在此稍候,待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原是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易王的住处,而依理,福公公是该先行进去通传一声才是。   “有劳公公。”她免不得又是一番的虚礼。   不多时,福公公又出了门口,引了她进殿。   站于殿内,她屈膝跪地俯身,按着规矩行起了大礼:“容善见过陛下,愿……”   “行了,起来吧。”   容善请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易王有些不奈的声音打断了。   她悻悻地站起身来,看着桌案后头的易王正握着一张纸,细细地读着。   他不作声,她也不敢随意吭声,只是垂首站着,无趣的看着脚下玉石映出自己的容颜。   “容善!”   正在她出神间,易王却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她即刻回过神来,定了定四散的心神,正色的应道:“是。”   “如今,你可认定了自己是卿儿的王妃?”桌案后头的人,头未抬,只听得闷闷地声音传来。   她是冰玄卿的王妃吗?人人都当她是,只有她知晓,这个抉择不在于她,而在于冰玄卿,他认了,她才算得上是。   迟疑着,斟酌着,许久,她才轻吐了一个字:“是。”   “那好,叫朕一声父皇。”   她抬头,不解的看着易王,只是他沉着脸,看不到表情,更猜不出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   “父皇!”定了定神,她轻唤了一声。   “你上前来。”他终于抬起头来,招手唤她上前。   她双手交握于身前,缓步向前走去,直到他的桌前,看着他缓缓地向她递来了适才他瞧得仔细的纸。   伸出手,迟缓的接过,她垂头看来。   “四王冰玄卿,于出征途中遇刺身亡。”   手中的纸飘然而落,打了个卷儿落在了玉石地面上头,衬得她的心一片冰冷。   他,死了?!   呆然木鸡的脸上,唯有两道缓缓而落的清泪,如玉珠一般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眼前浮现的是,他偶尔对她展露的丝丝笑容,只是,却是那般的模糊。   他去了,连带着他的笑,她都开始记不清了。   身子突地软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双眼又瞧见了那几个墨字,如尖刀把把刺入她的心中,痛得她不能动弹。   “唉——”   耳畔,传来一声幽幽轻叹。   易王起身,绕过桌案,弯下腰身来看着她带泪的脸。   “瞧你伤怀落泪的模样,若是卿儿再负了你,真真该是天理不容了。”   直起身来,他用明黄的鞭鞋踩住了那张纸,而后轻轻一扫,便见着它悠悠飘向了一旁的角落。   “他还未死。”   他还未死。   她的耳中,便只有这四个字,连带着一颗心顿时清明想来。   他,真的还未死吗?   抬起头,她用带泪的双眼看向易王。 第一百九十二章、玉玺   她看到的,是生的希望。   从未想过,竟会有一日,从易王的口中也能听到如此令她欣喜的话儿。   他说,冰玄卿还活着。   他,还活着!   泪盈盈的双眼,看不清站于眼前的枯瘦老人,她伸手用衣袖胡乱的抹了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可是真的?”   她哽着声,双手按在胸口,有些担心自个儿难以承受他接下来的话。   她怕,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他终究难逃皇后的迫害。但她却越发的希望,易王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样傲视群雄的他又怎会如此轻易的死去。   “不错,是真的,他定然是毫发未伤。他是朕的儿子,是众男儿之中最为英勇的一人,又岂会被几个小小的刺客所害。”易王瞧了她一眼,退后了一步,身子轻倚着桌案,他眼中的坚定比她更甚。   “那,这消息……”她的视线流转,看向静静躺在角落里头那张薄薄的纸儿,不明白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   易王随着她的视线轻转,闭了闭眼道:“想来,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吧,意在扰乱京都之内的人心,亦或是扰了如你这般人的心。正所谓关心则乱,你便是容易中了奸人之计。”   话毕,他绕过桌案,缓步踱到了原来的位置,站于椅前,看向容善道:“朕虽老了,只是,卿儿年幼之时,朕未做一个慈父护他周全,如今即便朕年迈了,也不会由着那些人再害他了。”   她侧过身来,看着他苍老的已起了皱褶的手,打开了一旁的四方锦盒盖,从中取出了一块汉白玉石,看着上头精雕细琢的盘龙,即便是以前从未见过,她亦猜出了此物为何。   那是传国玉玺,只需得到它,便是得到了整个瞿云国。   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玺轻轻地搁在桌面上,而后向着她往前一推,说道:“容善,这便是卿儿想要的,朕知晓你对卿儿之情,此生亦是至死不渝,如今,朕将它交给你,以防不时之需。”   她被震的呆若木鸡,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交握到身前的双手轻颤着,不敢伸手去接。   他,竟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予她,便不怕她拿了之后,引起什么祸端来么?   亦或是,被他人知晓之后,这传国玉玺又会为她和孩子带来怎样的灾难。   她想帮冰玄卿,那怕是要了她的这条命,只是,孩子的命,她却不能不顾。   “这皇宫,怕是也不安全了,朕原以为,将你带进宫来,是卿儿出门在外之时,能顾全你最好的法子,如今看来,只怕是难如朕最初之想了。许是你留在王爷还安生一些。今日,你便带着这玉玺回王府去吧,眼下谣言四起,应是暂时不会有人冲着你们母子两人下手了。”   她终于动了身子,慢慢地上前了几步,只是伸出的手,却仍是不敢去触及搁在桌案上头的玉玺。   这,原本只是一块汉白玉石罢了,只是百年来,它在人们眼中悄然而变。有人为了它,甘愿抛却一切,最终只落得家破人灭,然得到了如何,若是可以,她宁愿冰玄卿得不到它,若是可以,她真想将它毁了。   可是,它却承载着冰玄卿毕生的追求,它,是他抛却情爱亲情,也不愿失去的东西。   手抖了抖,最终还是落下了,轻覆在了盘龙上头。   她,终是不愿见他失落,宁可若了自己,也不愿他到最终都是一无所有。   从怀中取出随身而带的一方锦帕,弃了锦盒改用丝帕包裹住了玉玺,而后捧在双掌之上。   它,果真是重若千斤啊。   “你回去,带着孩子速速出宫去,朕派几名侍卫送你出宫。”他挥了挥衣袖,宽袖重重的甩动,带出的劲风扑上她的面庞,驱她离开。   怀中紧紧捧着玉玺,她曲了曲膝,便退出了大殿。殿外头,福公公正垂头候着。   “王妃,老奴送你回怜月轩。”   不待她回应,他已急步匆匆的转身迈下台阶,她只得紧随在他的身后,小跑着下了台阶。   “王妃,陛下的意思王妃定是知晓了,老奴陪王妃收拾了东西,便有侍卫送王妃回王府。”他说的小声又急切,仿若四周隐着许多未知的险情。   这皇宫,何时也变得这般危机四伏起来。   回到怜月轩,却不见碧喜在屋内,只余下子默一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睡着。   她只是瞧了瞧,手未见犹豫便抱起了他,随手抓起了放在枕旁的药瓶。   转过身,她绕过屏风,走到正厅,冲着站于门侧不停打量着院外的福公公说道:“公公,我进宫之时并未带什物,也不必收拾了,这便走吧。”   福公公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皱眉说道:“可陛下派的侍卫还未到啊。”   “公公,我们还是走吧,只不过是出宫罢了,陛下都应允了,又有您替我开道,想来这宫里也无人敢阻拦的。”   “只是,这……”福公公顿了顿,为难起来。   “公公,走吧!”她轻皱起眉头说着。   不知为何,她不愿在此处多呆上片刻,即便是她知晓身旁有影卫护着,只是,如今她怀中还揣着一颗传国玉玺,便要时时刻刻的防着众人,在这宫里头确是更让她不安心起来。   “这……好,走吧。”福公公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定,带头迈出了屋子。   出了屋门,便看到碧喜正端着一壶茶缓缓行来,看着两人,不由的一愣,即而急步上前来,挡在两人面前。   “王妃回来了,”她曲了曲膝,看到容善抱着孩子,又问道:“王妃抱着孩子是要去何处?”   “陛下的旨意,要王妃出宫。”福公公看了她一眼,而后越过她的身子,随在身后的容善只是顾自想着心事,并未留意到她瞬间变得惨白的神色。   “啪”的一声,茶壶在两人的身后落了地,开了花。   “王妃。”碧喜一声大叫,随后,便奔到了两人面前,伸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王妃,皇后娘娘吩咐了,奴婢不能让王妃随意离开怜月院的,更勿用说是离宫了。”   她说的言之凿凿,脸上的急切不像是假。想来,若是她离开了,碧喜只不过是个丫头,拦不住她,便只能受罚吧。   只是,如今她只想做个自私之人,只想护着自己想护之人,他人,她顾不得了。   许是,她也变得狠心了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阻拦   “碧喜,我要出宫,这是陛下的旨意,便是皇后娘娘,也拦我不得,你还是让开,违抗圣意之罪,你担不起的。”   容善冲着碧喜轻摇了摇头,看着她终是认命的放下双臂,垂下了头去。   一个小小的宫女,她又挡得了何人,这宫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让她消失的无影无踪。   “福公公,我们走。”   说罢,容善略带着谦意的瞧了碧喜一眼,而后径直绕过了她的身侧,走向院门。   出了怜月轩,她便只能跟在福公公的身后,由他带着走向宫门。   一路谨慎而行,每遇上宫娥侍卫,无一人不肃然的向他们二人行礼。   果不其然,福公公这张脸,便是最好的出宫令牌,也是最好的护卫。   行过亭台楼榭,绕过假石湖泊,若不是福公公的带领,只凭她一个,是万万出不了宫门的。   大约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仍是未能见到那巍峨高耸的宫门,她不免有些气喘吁吁起来,抱着孩子的双手也觉无力,真是累极了。   为何这皇宫偏生要建得如此奢华广大,她只不过是想出宫罢了,还需走上这么许久的路,莫不是她住的怜月轩与宫门之间隔得是最为遥远的距离。   她正想开口询问,到底还要如此行上多久,便瞧着一队人向着他们快速而来,堵住了去路。   “唷,王妃与福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领头发话的,正是皇后身边随侍的那名女子,依稀记得,她叫翠文。而翠文的身后,还随着碧喜,看来是她向皇后娘娘那边通风报信了,只怕他们想走,没那么容易了。   “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送豫锦妃出宫,到是你们几个,怎么不在皇后娘娘身旁好生伺候着,如此兴师动众的在园子里头做什么?”福公公亦是看出了端睨,一脸肃穆的说着。   翠文听了,只是以袖掩唇轻笑了笑,看着二人说道:“原来王妃真是要出宫啊,奴婢还以为是碧喜听错了话呢?既然王妃真要出宫,那怕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合该还是得向娘娘辞行才是,怎么说,当初也是娘娘念王妃一人在王府之内寂聊,才请着进宫来的,怎可不道个别就出宫的。”   翠文施施然说着,却也是句句在理。按理,她确是该向皇后辞行才是,如今到是她先失了这个礼数了。   只是命她出宫是易王的旨意,只怕皇后再有不甘,也断然不敢违抗圣意才是。   “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你们带路,且让本妃先去向皇后娘娘请安辞行。”   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今日也是非闯不可,要知她怀里还揣着一方传国玉玺,此物是万万不能让他人知晓,能安安然然的出宫才是上上之策。   翠文挑眉含笑,转过身子,越过分开站于两旁的众侍女,缓缓向来时之路行去。   “王妃……唉……”福公公张口欲言,只是看着眼前的阵仗,却也知是非去不可,有些话儿自是不必再说了,末了,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以泄心头数不尽的无奈。   “福公公,我们走吧。”说罢,容善深吸了口气,昂起头,提步跟上了走在前头的翠文,径直越过了众侍女,向着皇后的住处行去。   她,又见着了那深不见底的小湖,与第一次见时一般的模样,只觉得一般透心的寒意迎面袭来。   看着幽深的湖水,她绕着湖边缓步走向那大殿,正要迈步踏上第一道台阶,便看到几人从大殿之内走了出来,正是皇后。   她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上处的一国之母,而后向着她垂头曲膝行礼。   “容善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行完礼,她并不急着起身,而是双手紧抱着孩子,抬起了头来望向她,“娘娘,容善是来向娘娘辞行了,奉了易王陛下的旨意,容善要回王府去了。”   “哦?是陛下让你回去的,本宫怎就不知道。”秀眉一挑,她转过头看向容善身旁的福公公,开口问道:“福全,豫锦妃说的可都是真的,真是陛下要让她回去的吗?”   “回娘娘,是陛下的意思,奴才正要送王妃出宫呢!”福公公弯着腰身,慢慢地说着。   “可陛下并未告诉本宫此事,豫锦妃是本宫请来的,还未陪着本宫几日呢,陛下怎就要她回去了!”她的视线缓缓扫下底下的众人,突然一声轻笑,“你们且在此处候着,待本宫与陛下说说,再留豫锦妃几日。”   眼见着皇后转过了身,要从一侧的回廊离去,容善急忙开口道:“娘娘请留步!”   皇后停下步子,只是侧过头看着她,微皱的眉头表露着她的不悦。   “娘娘,容善进宫已有好几日了,也该回王府了,府内还有大大小小的事儿等着我回去料理,若是王爷回来,见我未将王府上上下下打理妥当,定会博然大怒,还请皇后体恤,容善实在不能再相陪了。”   “嗬,听你的口气,你是非走不可了?”她转回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垂下视线看着高高台阶之下的容善问道。   容善深吸着气,舔了舔干涸的唇瓣,这才定定地回声道:“非走不可!”   “呵呵,好一个非走不可,但,倘若本宫不让呢?你又如何?”   “娘娘!”容善与福公公同时惊呼道。   原以为,皇后即便是不愿让她轻易离开,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抗易王的旨意才是,可眼下看来,这皇宫果然如易王所言,已不安全,早知会如此,她适才实不该走此一遭。   “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容善不得不走,若是娘娘还想容善相伴,不如先让容善回了王府,娘娘再向易王禀明,介时,容善再进宫便是了。”她委曲求全,装疯卖傻的装着未听出皇后话中的意思。   只要她肯点头便成了。   哪知,她给足了台阶下,而站于上处的皇后娘娘,却并未有要下台阶的意思,只是讪笑着,看着她,眼视渐变得阴冷起来,便如她身后的那个湖一般,令她不寒而栗。   “本宫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本宫便直接于你说了,今日,这宫门只怕你是出不去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宫变(一)   一阵寒风吹过,惊得一园的枯藤残枝呼呼作响。   容善怔怔地站于原地,全身都禁不住轻颤起来。   她说,她今日出不了宫门了。   此话又是何意?   双手紧了紧,牢牢抱住孩子,感觉到藏于孩子和她之间的那颗玉玺烙得她微微有些痛。   不,她不能慌,定能想到法子的。在还未见冰玄卿之前,在还未能将孩子和玉玺交予他手中之前,她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绝不。   “娘娘的意思,是不顾陛下的旨意了?”   是何原因,让皇后会在眼前这种紧要关头,愿冒违抗圣意之罪将她拦下,难道,她已知道玉玺在她手中吗?   不可能。陛下将东西交予她,便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在那大殿之内,绝无第三人才是,而殿外头,也只有福公公?   “不错,今日,本宫便抗了陛下的这个旨。”皇后勾起唇角笑着,眸光一寒,“来啊,将她扣下。”   “是。”只听得身后众侍女齐口应称,容善便被团团围住了。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福公公急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先劝皇后,还是先将容善从众女子手中救出来,权衡再三后,他还是决定趁着纷乱之时,偷偷的溜了开去,向易王通风报信去了。   翠文伸出手扣住了容善抱着孩子的右手用力一拉,连带累得她的左手也松了松,子默顺势便要落下,她的左手本能一紧,身子一低,险险的以单手抱住了孩子。   “放开。”她挣扎着,只是她们人多势力,她一人又怎敌得过。   “啊——”耳畔猛听到一声惨叫,原本扣着她手的力道也松了。   手得了自由即刻缩了回来,她紧紧抱住了孩子,再看翠文,只见她左手捂着右手,不停的有艳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滴落于地上。那右手,便是适才抓着她的手,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发生了何事,竟能让翠文原本白净的手变得眼前这般鲜血淋漓。   “啊——啊——”原本围在四周的女子,看到翠文的手之后,都被吓得退散了开去,远远地避着她,仿若是她做了什么事儿,才让翠文的手变成了那模样。   “发生了何事?”站在高处的皇后眼见着围拢的人群散了开来,忙踏步而下,当脚站于最后一道台阶之时,被一道从假山之顶飞身而下的身影吓得震住了。   “刺,刺客——”震惊之后,她唯一想到的便是这个念头,开口便喊了起来。   容善亦被那突然出现的人儿吓到了。   明少痕,他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惶之的出现在了后宫内苑,皇后的面前,也难怪会被认作是刺客。   “容善!”他伸手扶着她的双肩,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可有被伤着?”   她摇了摇头,也顿时惊醒过来,忙推着他说道:“你疯了么,快走,这里是王宫,不是四王府,由着你来得去得,快走!”   “我不走,要走,你同我一道儿走!”明少痕肃然说道。   他原本便不安心她住在宫里头,适才又被他瞧见一众宫娥要欺辱于她,这回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由着她单独住在这宫里头了。   “哼,你们一个都别想走!”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的插入,引得两人侧头看去。   竟然是他,那个她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之人,若说原本她还有一丝犹豫之心,只消看到他眼中的无情,她心中的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了,只余下满腔的恨意。   “秋鸿亭!”她咬牙说着。   明少痕按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而后将她推到了自己的身后,看了一眼渐定了心神的皇后和秋鸿亭,再一扫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禁卫,闷笑了一声。   “就凭你带的这些残兵弱将么?秋鸿亭,若与我斗,你只有死路一条。”他勾着一边的唇角邪笑着,轻蔑的看着那个已跋了一只脚的秋鸿亭。   他,便是让容善痛苦不堪的祸首,只是,有时他却又会想,若不是秋鸿亭,他许是也不会遇上容善,亦或是他们相遇之时,她也不会是已嫁之身。   “你,口出狂言!”秋鸿亭为他之话气结,连带着那指着明少痕鼻的手都剧烈颤抖起来。   然明少痕瞧着他的模样,越发的笑得狂妄起来。   “给我抓起来。”   “住手!”   秋鸿亭才下了令,便被一道更加苍劲的声音挡了回去。众人回头,只见福公公正挽着易王快步而来。   “参见陛下。”   众人纷纷行视礼,只余两人突兀的仍站立着,一个是明少痕,另一人便是皇后。   易王浑黄的双眸扫视了众人一圈之后,厉声说道:“在朕的后宫之内吵吵嚷嚷,大肆动手,是谁给你们胆子。”   这话,摆明着便是在说予皇后与秋鸿亭听的,瞧着两人的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陛下,臣妾本意接了容善进宫,是为了陪伴臣妾,怎才过了几日,陛下便要她回去了。”皇后上前一步,发难道。   “朕做何决定还需告诉于你吗?”易王被如此咄咄逼问,神情不悦。   “陛下不与臣妾说个明白,臣妾便不许她离开。”皇后又上前了一步,抬头看着他说着,“陛下以前宠爱那个女子,那女子死了便宠她的孩子,如今,冰玄卿不在京都,你便要护着他的女人吗?”   “住口!”易王只是瞧了她一眼,冷声说着。   若说她此刻止了口,许是易王便不会计较,只是眼下的她便像是发了狂一般,忘了自己是何身份,忘了眼前之人又是何人。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偏要说。我知道,你一直便不待见我的孩子,我的寒儿,怀胎十月,陛下你又探过我几回,生下寒儿之后,你亦只是随意赐了个名,予你而言,我的寒儿,只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不能承袭皇位。可那女人的孩子,你却视若珍宝,他求风得风,求雨得雨,陛下怕是连皇位,也已决定传予他了吧!”   话一出口,众人哗然。   毕竟,瞿云历代皇位传承的规矩,皆是传予长子,不论能力为何。   而如今,皇后却道出了这番惊人之话,又怎叫不知情由的人不惊讶呢!   “既然陛下不愿再循祖宗规矩,那臣妾,也要为自己的孩儿拼上一把!”皇后笑了笑,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来看向避在明少痕身后的容善,说道:“我要他们死,只要他们死了,皇位便是我寒儿的了,哈哈——”   她笑得极近疯狂,那尖锐失了控的笑声像是尖刺一般,一声声的刺入容善的双耳。   她皱紧了眉头躲在明少痕的身后,像是那样,便不用再听到那颠狂的声音。   “死,让他们都去死!”皇后厉眸瞧着明少痕与容善,恍惚中,将那明少痕视作了冰玄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秋鸿亭,如今你与冰玄卿水火不容,只要杀了他们,你便可以高枕无忧的享受你的天伦之乐了,还不给我动手。”   “谁敢给朕动手!”易王再次出声阻止,呵止了几名已拔了刀的侍卫。   “哈哈,陛下,你以为如今宫里还有多少侍卫是听命于你的,动手!”皇后一挥宽袖,便听到一阵杂乱的拔刀之声。   皇宫,果然不再安全,宫变,已在悄然无息之间发生! 第一百九十五章、宫变(二)   一个旋身,明少痕利落的踢开了迎面向他们刺来得利剑。   那人踉跄的后退了几步,还未站稳身子,便觉得脖颈处划过一抹冰冷,未觉得痛,人便已猝然倒地断了气息。   如大鹏鸟一般,从天而降了十三道人影,皆是黑衣面具,手持各式兵器,杀入了人群之中。   是影卫!   容善看着混战之中的黑衣人,一眼便瞧出了是明少痕的影卫,只是她不曾知的是,影卫竟有十三人,亦或是还有更多。   她被明少痕护于身后,抱着孩子不时的闪躲袭来的刀剑,   即便再训练有素的禁卫,又怎比得过明少痕一手调教出来的影卫,他们占尽天时地理又如何,他们人数再多又如何,仍是被影卫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兵,未多时,局势便显明朗。   皇后的身子微晃,轻摇着头。   她不相信,自己谋画了许久,眼见着胜利在望,却仍是功亏一篑,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算尽了一切,唯独算不到竟会凭空出现这几个黑衣蒙面人,以及那个一直护着萧容善的男子。   “哈哈,哈哈——”她狂笑着,笑得花枝乱颤,近似颠狂,眼角甚至有泪缓落。   她,还是败了,但是,却不能连累了她的寒儿。   手缓缓地伸进了那雍荣华贵的风袍之内,而后慢步向易王走去。   福公公正拉着容善避到了易王身旁,并从她手中接过了孩子,小心的护着,而容善侧搀扶着易王,远远地避着人群。   一片的混乱,她只看得到影卫的黑衣与禁军暗红的衣色两分,看着影卫利落得将禁军一个个刺倒在地。   许是,这宫内的禁军都来了吧,否则怎就源源不断的袭来,将这后宫变得像了一个杀场。   原来,这也是一场战争。   她的手不停的颤抖着,幸好福公公抱了孩子,她只需护好身帝的易王,以及隐于怀中的玉玺。看着明少痕便守在前方不远处,替他们挡去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禁军,稍稍地安心了一些。   易王站于一旁,看着眼前的这场厮杀,怒目圆睁。   他又何曾想到,这些人,竟当着他的面大打出手,完全未将他放在眼中,他这一国之君于他们而言又算是什么?   外忧内患,国之将亡啊!   几人都只是全副心思的看着战局,全然忘了一个与他们同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皇后近到他们右侧,从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   “陛下,不要怪臣妾。”一道凄沥的哭喊,引得他们看向她。   然待他们看到,那匕首已向易王刺来。容善脑中一空,还未反应过来,这身子已前倾,挡向易王的身前。   “容善!”明少痕一声怒吼,猛地旋身向她扑来,拉着她的臂重重一扯,却忘了自己霍然的转身,留了空档给了身后的禁军,一刀砍在了背上。   而容善被他一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银白的匕首划过自己的手臂,向身后的易王刺去,沾上了殷红刺目的鲜血。   “陛下——”福公公的一声惊叫,震得她身子一软,无力的靠向了明少痕,却不知他身负重伤,被她一撞只能顺势靠在一旁的假石上,背上的伤口重重的敲在石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她稳了身子,未留意听到他的闷哼,只是急急得看向易王。   那匕首刺入了他的胸口,皇后还握着刀柄,两行热泪汹涌而下,握着匕首的手,亦颤着。   “陛下,臣妾不只是为了寒儿,臣妾也是想为了自己啊,陛下!”   易王看着她,原本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他确是累了,身旁的女子无数,他却得不到想要的,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也该如他一般的累了吧,他们,皆不过是这世上的两个可怜人罢了。   身子缓缓软倒,连带着她也瘫坐在他的眼前。   “陛下。”容善一急,将怀中的玉玺往明少痕怀中一搁,快步跑了过去,想伸手去搀扶,却又怕惊动了仍紧握着匕首不放的皇后。而一旁的福公公,早便抱着孩子,去寻御医去了。   明少痕咬牙忍住背后传来的灼痛,跟在容善的身后,眼神扫过四周。   打斗已止,禁军皆在被影卫制服在地上,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切,忘了挣扎。   “陛下,你可知我那时,有多么不愿进宫。”皇后的手渐渐的松了,垂手撑着身子,“若不是爹爹逼着我进宫,许是我会远去暮沧,那里,有一个爱着我的男子,他同为一国之君,却是能全心的深爱着我,他定然不会冷落我,那怕只是做他的一小小的妃子,一定也好过我如今这个空有虚名的皇后。”   “陛下,你可知我多恨,恨我为何要进宫,恨我为何不若她那般的国色天香,恨我为何不能让陛下宠爱一生,若是可以,我宁愿做一个小小的妃嫔……”   容善静静地站于一旁,听着皇后泣然而语,她终究,也不过是这宫里头的一个悲惨女子罢了。只是她不知的是,暮沧的国主与皇后之间的那段情。   暮沧国主,疾风将军,那冰玄卿……   她蓦然想到冰玄卿此行,难道也是皇后一手的精心谋划?   她转首看向皇后,见她仍痴痴的说着:“陛下,你可知,我们的孩子早便死了,在他满百日的时候便病死了,整整三日,他高烧不退,可陛下却一次都踏进我的院门,日日都守在怜月轩里头。我好恨呢,我的寒儿那时便死了。”   冰玄寒才满百日便死了?   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愕然,那如今的二王爷到底又是何人?   “如今的寒儿,是他的孩子,是他来瞿云找寻的亲生骨肉,我得知后,求着他将孩子给了我。我不能让我的寒儿便这么就走了。陛下你不曾想到吧,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哈哈——”   她笑得越是大声,泪便落得越是凶涌。   易王的眸子越发的暗沉下来,终是缓缓地合上了眼。   “陛下,你要走了么?”皇后伸出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脸,仿若贪恋着他仅余的体温,不愿放开,“我很快便会来寻你,黄泉路上,你要等我!”   说罢,她便快速的伸手,拔出了易王胸口的匕首,血气四溅,落于她白皙的脸上,衬出一副诡异的模样。   她想做什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宫变(三)   沾着艳艳红血的匕首高高扬起,而后便要重重落下。   “不——”容善一惊,伸手便要去拦。   皇后她不能死,有太多太多的事儿,她想要问个明白。   “容善,别——”明少痕伸手一挡,想替着她去阻止皇后的举动,却不知,已经太晚了,他只来得及握住她紧抓着匕首的双手,而那刀尖,早已刺入了她的胸口,血在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   “母后——”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刀枪撞击所发出的冰冷声音。   众人木然的回首,便看到冰玄寒、冰玄卿、冰玄胤三人带着大队的人马冲了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皆被震的站在了原地。   “母后——”冰玄寒看到已沾满鲜血的皇后,大步迈了上来,缓缓地跪倒在她的身侧,伸出双手抱住了她。   明少痕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单手握紧了适才容善丢给他的东西。   “咳,寒儿……”皇后见到了冰玄寒,眼角的泪再次落滑,伸出染着血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痴痴地看着,喃喃虚弱的轻语道:“寒儿,母后,要走了。陪着你父皇,一道儿走。”   “不,母后,不要离开孩儿。”   “孩子,母后,与你父皇一道走,很好,这些年来,这是母后,头一回,这么开心。终于,再也没人,能分开,呃……你,你父皇和母后了……”皇后粗喘了一口气,许久才又说道:“你应该,替母后开心才是!”   “母后——”冰玄寒只是硬着声叫了她一声,垂着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伸手轻覆在她抚着他脸庞的手上,然他的手才覆上,那沾血的柔荑便已无声的滑落了,“母后——”   那一声,石破天惊,震动了天地。   那怕他贵为皇子,亦是个儿子,舍不得娘亲的离开。   容善轻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未能阻止这个悲剧发生,只能看着人世间又多了一对死别的母子。   撇开视线,她不愿再看到这凄凉的场影,转开的视线在无意中对上远处的冰玄卿,看他皱紧了剑眉。   还好,感谢老天,他果真还活着,而且看似未受到丝毫的损伤。   “是你——”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容善闻声回过头来,看到冰玄寒放下了怀中已然死去的皇后,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愤愤地视线直逼向明少痕,“是你,杀了我的父皇与母后!”   “不,不是他!”她急急开口,越过明少痕的身侧,挡在他的面前。   杀易王和皇后是何等大罪,他怎能轻易推到明少痕的身上。   “那你说,是何人?难道是你么?”冰玄寒怒目而视,看得她有些心怯,却仍是张着双臂护着身后的人。   “是,是皇后杀了陛下,皇后这再自谥的。”   他们,该是不会信她的这般说辞吧,偏生,这便是实情。   “你是在偏坦此人么?”冰玄寒手指着明少痕,大声而言:“我母后为何要杀父皇,她是这般的深爱着父皇,你的说辞,未免太过虚假。”   果不其然,他不信。   她无法子,只能转头看向远处的冰玄卿与冰玄胤,看着他们终于肯迈动了步子,向他们走来。   “来人,将此人抓起来。”冰玄寒一挥臂,便有大队的禁卫上前,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只是却在转瞬间便被影卫制住了。   冰玄寒的身子一退,显然被眼前的景像怔住了。这皇宫的禁军,竟三两下便被几个黑衣人摆平了。   “来人,来人,把这些刺客都给我抓起来,快抓起来!”他大声呼喊着,引得更多的侍卫上前。   冰玄卿原是不愿趟这摊混水,只是双眼漠然的扫过了躺在地上的易王,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但一见着禁军将容善也围困在了里头,便不悦的开口道:“住手——”   举起的刀剑齐刷刷的顿住了,众人不解的回头看着两位皇子,不知该听从哪一位,只是四王爷的命令更具震摄力。   他上前几步,拨开堵在身前的禁军,看向站于中间的男子:“明少痕,你为何会在宫内?”   “我若不在宫内,只怕你此刻便见不着容善了。”他冷眼瞧了冰玄卿一眼,没好气的回着。   “那我父皇,还有皇后,又是如何?为何本王见你适才握着那刺入皇后的匕首?”冰玄卿挑眉,又问道。   明少痕嗤笑了一声,轻睨了他一眼,“诚如容善所言,便瞧你信与不信了。”   冰玄卿不语,只是转过身子,看向身后一个个揉着胳膊手脚的禁军,以及那个禁声站于一旁的秋鸿亭,待扫视过他们一圈后,开口而问:“你们说?陛下与皇后是何人所杀?”   容善心儿一沉,双手紧握成拳。   他,为何不肯信她!   众禁军互看着,而后皆看向一旁的秋鸿亭。   “是那人所杀。”秋鸿亭跋着脚上前了一步,指着明少痕说道,而一旁的禁军亦同时出声附和。   “你还想说不是他吗?”冰玄寒大步上前,推开禁军,看着明少痕大声说着,眼神扫过他怀中紧抱着东西,立刻问道,“你手中的是何物?”   他原是想上前去夺来瞧瞧,只是看到他冰冷的眼神便又觉胆怯,到是一旁的冰玄卿走到他跟前,沉着脸从他怀中取过了东西,打开了帕了,赫然露出了里头的那一枚传国玉玺。   “是玉玺,你竟偷了玉玺!”冰玄寒大惊。   莫要说是冰玄寒等人,便是连明少痕亦震惊不已。不曾想容善塞进他怀中的,竟是如此重要的东西,而她又是如何得到的,难道是为了冰玄卿而偷得的?   “明少痕,只怕你需好好解释,为何传国玉玺会在你手中?”冰玄卿掂着玉玺,看着他问道。   “是我……”   “是我偷的!”明少痕一把拉住容善,打断了她的话。   而冰玄卿看着他的手,眸子越发的深沉起来。   “你可知,只这偷盗玉玺便是死罪一条,你今日,怕是死罪难逃了。”   明少痕侧眼瞧了容善一眼,大声了起笑:“我明少痕若是怕死,便不会在此了。”   “不,不是他偷的,冰玄卿,不是他,是我……”   “容善,你还要护着他吗?”冰玄卿急急的打断了她的话,“如今他已认罪,你多说无益。来人,将人拿下。”   “不,你不能抓他——”   容善张着双臂挡住了禁军,双眼凄然的望向冰玄卿,浅声而问:   “为何,你不信我!” 四王擒妃之明少痕   人生,所求为何?   许是这话,人人皆扪心自问过,只是世间又有几人,看透过,明白过。   我曾以为,自个儿极为明白自己所求的,所以,为了事业,我舍弃了情爱。   如天,从我说出那些话儿开始,便注定了,此生都会亏欠于她,一生难偿。   既然此生,我已错过了与她相守的机会,便只能看着她,护着她,祝她幸福。   穿越千年,我只知自己是为了她而来,为了偿还这份情债。许是待我与她两清,老天爷便会让我回去了。   明少痕,明家第六子,武艺非凡又走南闯北见识渊博,到也能在众人面前隐去我时而显现的怪异,直到,我终于遇上了如天。   她,还是那个她,丝毫未变,然我,却已不是那个我了。   那个我,叫什么名字?   我竟记不得了,明少痕,便是明少痕吧,忘了也好,我只需记得,自己是明少痕,一个收留她,给她一个家的男人。我只需记着自己欠她的,而后一一还清。   我不愿同这时代的人沾上任何的关系,只是人要活着,便总会沾上些自己断然不想去沾的事儿,这即是命啊。   萧家的人,我不该见的,若不见,便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   从萧善祁,到萧容善,这萧家的人与我,真该说是孽缘。亦不知,到底是上一世,谁欠了谁的。   如天爱上了萧善祁,我看得出来,她眼中的那份依恋,虽然只是偶尔才会在无意之间显露,但我知,她的心,已到了萧善祁的身上。也对,毕竟如今她的身旁,已没了我的位置,她爱上何人,我又还有什么资格去议论。   摒去心头的那份别扭不甘,萧善祁确是个人才,可谓是人中龙凤,也配得上如天,只是……   呵呵,只是我心中有些不甘罢了,只是些许的不甘。   当初虽说是我先离开了她,只是我的心,真得有与我一道儿离开吗?我不知,我只知,看着如天与萧善祁走的越近,便觉得越是心绪难安。   我怕终有一日,她会离我而去。   许是到了如今,我已将她视作了一个亲人,毕竟,只有她与我两人,才知这千年之后的世界会是如何。   若是可以,这一生,我都愿做她的六叔,在她的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守着她,只要她幸福快乐,那么,我心中的愧疚便也会少去些许,只是,在冲动之下说出实情,也让我自个儿在事后懊恼了许多。   她会恨我吧,我怕她会恨。   然我不悔!   萧家的那个男人,他会抚平她心头的伤的!   只是,那名叫萧容善的女子,与如天相处的久了,也不知是她改变了如天的性子,还或是如天改了她的性子。   我该是感激她的,因为她的出现,如天比以往都快乐,但若是她不与冰玄卿扯上关系,许是我会更乐于见到她与如天走在一道儿。   可偏偏,那个傻女人爱上了冰玄卿,注定了,这一生都将与悲痛为伴。   我对她,只能轻叹一声,心中同情,若不是他对如天的种种,我断然不会知道冰玄卿的狠毒,只是,我见过,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冰玄卿是她无法翻越的高山,爱上他,便是她在自掘坟墓,即便我有再多的同情,等待她的,依然是那样的结局。   我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的向他靠近,被伤得伤痕累累体无完肤,看着她不停的挣扎着想要放下这份情爱,却又苦于放不下。许是她的懦弱,许是她的无力,然一份感情,又岂是说放便能放得下的。   我置身事处,如一局外之人,盘算着心中的计谋,只是千算万算,却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对于她的一份同情,不知在何时悄然而变,变得不知所谓。   其实心中明白,那是爱,只是却又不敢相信。   我曾那般的深爱着如天,而如今却又转眼爱上了一个千年之前的古人。我自问自己不是一个花心薄情之人,却又怎会在短短数月内,便爱上了这个看似懦弱却又无比坚强的女子。   爱,这是一个不该出现在我生命之中的字,还能怎样,除了仰天大笑,责怪老天的捉弄之处,我别无他法。   后来,如天离开了,便只留下了她一人留在瞿云,萧善祁也离她而去,再后来,连子岑,她也失去了。她身旁的至亲至爱之人,皆一个个离她而去,我看在眼中,着实有些担心,她会被这一连串的事儿打倒。   然,似乎,她比我相像的还要来得坚强。   她仍顽强的活着,只是,却变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我总是觉着,她便像是那任人摆布的木偶,看着令人心生不忍。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帮她找解药,除了这事儿,其他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时常想,即便我是寻到了解药那又如何,她的心病我还是医不了,除了冰玄卿,无人能治得好她的心病,若冰玄卿不愿,天长日久,她仍会像一朵花儿般,枯萎凋零而落。   若说,当初离开如天,是我此生最悔的事,那么,爱上萧容善,该我此生最不后悔之事,那怕这份爱,一直被我遮掩着,见不得丝毫的光亮。   直到死亡来临,我亦不悔为她而做的件件事儿,只是却有些恨,恨老天爷不再给我多一些的时间,至少,让我看到她幸福的笑容。   容善,我的笑,可能温暖你心底的冰冷,我的笑,可能让你觉到丝丝幸福。   “少痕,少痕!”   我听到她叫着我的名字,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   我好想告诉她,我不叫少痕,我叫……   呵呵,我还是记不得自己叫什么,那,便叫少痕吧。   容善,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怪我,怪我用这种狠心的方式离开你,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请不要怪我。   当黑暗来临之时,我缓缓地闭上了眼,却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从手中传来的温度。   那是容善的,即便是被冰冷无情的湖水包围的时候,手中还是那般的温暖。   容善,你要幸福! 第一百九十八章、宫变(四)   冰冷无情的黑暗迎面扑来,瞬间便夺了人的呼吸。   容善忍不住深呼吸,却发觉是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的挤进了她的胸膛,像是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头,憋得她喘不过气来,任由着身子快速的向下沉去。   还未回过神来,便觉得手触到了一丝温暖,她忍不住紧紧地握住,贪恋着那一丝的暖意。   “容善!”有人轻拍了拍她的脸。   她霍得睁开了双眼,再次入胸的,是丝丝缕缕的空气,她止不住的咳了起来,不停的喘着气,贪恋的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容善,容善,可有哪里痛着?”她呆呆地望着跪在眼前的男子,看着他的唇张合着,问着她,由着他将自己扶坐起身。   他是谁?   他是冰玄卿,他远征而归了,他定还不知道,她手中有传国玉玺,他最想要的东西,她拿到了。   垂头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思绪在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玉玺呢?不,玉玺不在她的手中。   那么,刚才在她手中的又是什么?   “怎么,手疼吗?”冰玄卿见她望着自己的双手兀自出神,急切地拉起她的双手翻来覆去的细细打量着,却未见一道伤口,那双手仍是白净的一如往昔,却是瘦了许些。   他抬起头来,见她不停的转头看着四周像是在寻着什么,那慌张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不安在倾刻间紧紧地钳住了他的心。   伸手捧住她的双颊,令她不得不对上他同样略有些心慌的眼。   “怎么了?”   她看到他的脸,脑中有如一根利箭穿刺而过,她终于想起来了。   “少痕,明少痕呢。”   伸手挥开他困着她双颊的手,侧头,她看向一旁已平静无波的湖面,挣扎着爬起身来便要向深潭扑去。   “容善。”他忙伸手拦腰抱住了她,将她牢牢地困在怀中,无视于她的挣扎,大声吼道:“他已经死了,你便让他去吧!”   他的一声怒吼,终是让她静了下来,痴痴地望着幽深的湖水发着呆,由着他在身后圈着自己,越来越紧。   “还不清了,再也还不清了!”她喃喃地轻语,看着一汪碧水,想像着明少痕在湖水的深处,受着怎样的寒冷。他,定是很冷吧。   他便这么走了,离了这人世间,那此生她欠下的,便再也没有法子偿还了。她不知可有人事轮回,若是有,他们可还会遇上,她可还有机会清偿欠下的所有?   “我再也还不清欠他的了!”   “你还不清,来世我帮你一道儿还他!”他抱着她,紧紧地圈紧,在她的耳旁定定地说着。   她不再轻声喃语,亦未回头看他,只是望着静湖,顾自汹涌落泪。   她有负于他,他曾为她做过的事儿,桩桩件件都牢记于心头,却是再也没有法子一一偿还于他,连是想再见一面,也无机会了。   若是可以,她宁愿他们不曾相遇,那样,即便是她过得再苦些,至少,不会害得他也这般的苦,甚至为了她而枉送了性命。   此生,她欠他一条命,一生的幸福,愿有来世,好让她倾尽所有偿还。   身子无力的软倒,身后的他亦随着她缓缓坐倒在地,由着她俯身趴在地上,哽声呜咽。   倘苦留在这一方湖底,看着她走向结局便是他最后的心愿,那么,她便不再打搅于他,就让他陪着她、看着她,亦让她守着他,渡过短暂未知的岁月。   双手收紧,指甲深深地戳入了泥石之中,绷断流血,而滴落的清泪混入其中,难再分辨。   “陛下,陛下——”   远处传来的嚷嚷声,引得冰玄卿不悦的侧头望去,只见福公公抱着子默急急赶来,身后,还踉跄跟着几个太医,喘着粗气向他们奔来。   几人扑到易王的身旁,太医伸手轻触,便直直摇起了头,看得一旁的福公公又急又气。   “福全!”一直未出声的冰玄胤走到福公公的身旁,开口冷硬的叫着他的名字,“父皇,到底是何人所杀,你可知晓?”   众人随着他的问话,皆将视线投注到了福公公的身上,而有些人已开始担心起来。   “是……”福公公看了看一旁的冰玄寒,转而侧头再看看顾自咬齿痛哭的容善,怔怔地不语。   冰玄胤随着他的视线而望,对上了冰玄卿的视线,轻点了点头,随便又大声说道:“但说无妨。”   福公公担头看着他的眼,仰头说道:“是皇后娘娘。”   “皇后!”冰玄胤咬牙说道,看着倒在易王之旁的皇后尸身。   “陛下将传国玉玺交予了豫锦妃,命她速速出宫而去,奈何皇后娘娘却不顾陛下旨意执意要禁固王妃,奴才没法子,便请来了陛下,却哪名娘娘早有预谋,命秋鸿亭派了禁军要将王妃强行囚禁起来,连陛下都未放在眼中,而这些忽然出现的黑衣人坏了娘娘的计策,她才会出手伤了陛下,陛下胸口的这一刀,便是娘娘,娘娘她亲手刺下去的!”福公公说罢,垂下了头去。   他跟随陛下数十年了,如今陛下猝然而薨,他又该如何?   “不——不可能,你撒谎!”冰玄寒奔至他眼前,大声的呵斥着,伸出的脚重重地想踹向他,却被一旁的冰玄胤一把推开,而福全还挥臂护着怀中的孩子了。   “二哥这般动怒,可是心中有鬼,如今皇后娘娘大逆不道亲手弑君,你却推卸狡辩,如今还逼死了一人,传扬出去,只怕你二皇子这等身份,亦挡不住这汹涌而来的责罚。”冰玄胤只是睨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秋鸿亭等众人。   “秋鸿亭,本王念你曾为兵部尚书官居要职,如今你是要缚手就擒,亦或是反抗至底,本王让你自行抉择。”   秋鸿亭的视线一转,向后退了一步,却即刻被一黑衣人拿刀架住了脖子,根本由不得他抉择便已被制服,押着到了容善的面前,而后被人用力踹了膝盖处,双膝硬生生的跪倒在了湖畔。   容善抬起头来,愤恨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秋鸿亭——”她咬牙叫着他的名字,含泪的双眸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你欠我萧家的,欠明少痕的,我要你分分寸寸,一一偿还。”   欠下的,总该是要还的。   从今而后,她要向那些欠下债的,一一讨还他们所欠下的。   她,不要再做懦弱的秋锦容,不再做无用的萧容善。   众叛亲离,她剩下的已不多,还怕失去什么?   她,皆是不怕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后位   瞿云国史记,瞿云一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易王皇后薨逝,举国哀痛。   正当朝官为群龙无守,急于寻回大皇子冰玄辰之时,却从边陲传来消息,大皇子冰玄辰因病猝死于溪平。   消息一出,震惊朝野。   而这皇位的承位之人,自然成了二皇子冰玄寒,只可惜,易王薨逝之日开始,便无人再见过冰玄寒,自然,便暂时将之摒弃于承位人之外。   而三皇子早在年幼之时便已为夭折,再往下,便是民间呼声最高的四皇子冰玄卿了,而他手中亦握有传国玉玺,自然由他即位便成了名正言顺之事,根本无人去探究玉玺为何会在他手中一事。   瞿云一百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冰玄卿登基为帝,号洐王,封萧容善为后。   黑墨般的内衬衣衫,外头,是用金线镶边绣花的枣红色外袍,衣襟外的宽边绣着金凤衔珠,高高梳起的发髻正中,用银质发针别着大大的一副金凤开屏钗,从金凤嘴中吐出一根珠坠,挂着的一粒红玉粒子正好坠于额间,与挂于发髻两侧的珠坠浑然一体,发髻后方,只是简单别着一双玉蝉,挂着两根红穗,映在黑发之中别样显眼。   脚踩朝靴,容善抬头仰望着高高的台阶,而台阶的上头,便是朝殿的大门。   “娘娘,走吧!”柔儿站于她的身后,轻声说着。   是,如今,她已是皇后娘娘了,不再是秋锦容,更不是那个处处受制的萧容善。她,已是一国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人敬拜。   然,她却丝毫都欢愉不起来,心如止水,她不知还该为什么而欢喜。   在心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向一侧伸出了手,顺势搭在了柔儿的手上,举步踏上了台阶,向着朝殿一步步地迈去。   那洞开着的大殿门,渐渐显露于她的眼前,满朝的文武百官正立于殿内,迎着她而站着,大殿的深处,那个同样身着枣红色衣衫的男子昂首立着,双眼炯炯有神的与她遥遥对视着。   她看着一身枣红衣衫将他衬得越发肃穆的脸,越是觉得他是天生的君王之命。   而他,亦是一改往昔历代君王延袭而用的明黄之色,改了这暗红的颜色作为他帝王的象征。   松开了搭着柔儿的手,她迈步越过了高高的门槛,踏入了殿内,微扬着头,向着他一步步的行去。   行过之处,百官低垂着头,随她转身,而后看着站于高处的冰玄卿大步迈下御座台阶,到了她的面前。   冠顶外垂落的玉珠隐隐的挡去了一些他的眼神,她只是从珠帘的空隙间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向着自己伸出了手来。   她平顺了视线,看到他的掌心之上的一个个厚茧,以及那清晰深沉的纹路,许久,久到这满殿的人都开始不安的燥动起来,她这才缓缓地提起了手来,放入了他的掌中。   他冲着她微微一笑,随即又不着痕迹的敛了去,牵着她的手,踏上了台阶,向着御座高处而去。   容善站于高处,随着他转过身来,垂首向下看去,映入眼中的,却是一个个低垂的头,以及那一顶顶官戴。   “臣等见过皇上皇后娘娘,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齐大声道贺,曲膝趴俯在地上。   那便是他一直想要的?高处不胜寒,看着他人俯首称臣那又如何,难道,他便不会觉得孤寂么?   身处高位,掌握生杀大权,又有几人愿倾听他的心,又有谁愿与他说尽人间世事、喜怒哀乐!   侧头,她望着身旁意气风发的男子,长叹了一口气。   “娘娘!”   一旁,福公公派人搬来了一把大椅,放在了龙椅的侧后方。   称帝封后,皇后可与帝王同坐朝堂,听堂下百官奏禀国事,却也只有这么一日,待加冕之日一过,皇后便只能打理后宫之事,不得干涉朝政。   而福全搬来椅子的意思,便是要她同冰玄卿一道儿共坐朝堂。只是,这位置却并非是她所求的,坐在上头,她只会觉得无趣。   她从他手中抽回手,却并未走向大椅,而是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径直越过了大椅,向着御座一侧行去,从侧殿一旁顾自己离开,抛下了一干人等惊讶得忘了反应,而那冰玄卿却只是望着她远行的背影,闭了闭眼,便一撩袍摆坐在了龙椅之上。   她一路行去,从侧殿而出,唤上了一直在殿外候着的柔儿,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着自己的寝宫而去。   穿过花榭楼台,越过花丛盆影,绕过假山之后,那一汪深潭便呈现于眼前。   她放缓了脚步,双眼牢牢的注视着平淡无波的湖水,一边看着,一边由着柔儿牵着自己向房门走去。   他,可有回到那个他来的地方,亦或是,他便这样死去了,若真是那样,却又为何从不曾入她梦中。难道,是他的魂便也被一道困在了这湖内难以挣扎,奈何她却偏偏答应了让他留在湖中陪着自己!直至最后一刻,他仍是在替她着想。   撇开了视线,她进了殿门,而后穿过前殿入了内殿,行过正中的小厅,再入内才是内室。   伸手便扯下了缀于发上的金钗金凤,素净得再找不到任何一物,而后退去了一身显现着皇后身份的衣裳,她从厢底翻出了一袭白衣,白绸白纱,除了白便找不到任何一色。   换下朝靴,顺手从妆台之上取过了一枝花形白玉簪束起了长发,侧头,便瞧见自己映在铜镜之中的身影。   眉间的那一抹哀愁忧痛,这是她唯一能为明少痕的吧。   深吸了一口气,她唤来了柔儿命她备好马车,准备出宫。   “娘娘,此时出宫怕是不妥吧!”   今日才是皇后初登后位,急于出宫,只怕有欠妥当。   “去吧!”   她不愿多言,只是淡淡地对柔儿说了两个字,打发了她出云。   她,只是想再去瞧瞧他曾住过的地方,只怕日后,想再去便是越发越难了,不只是她的身子,还有她的身份,在无形间又都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禁锢。   原来,她只是挣脱了一个困境,又陷入了另一个罢了。 第二百章、明府之行   马车顺利的出了宫门,而后一路快速的驶向明府。   明府,她只是去过几回,每每瞧着那扇大门,她便会想起第一次来此时的情景。   那时,还有如天在,而如今,却连他都离开了。   然,再站于明府的大门之前时,她却惊呆了。   大大洞开着的大门,不停的有禁卫出入,看着那门庭若市的模样,她险些以为是自个儿寻错了地方。   “柔儿,这是怎么回事?”她不解,转过头来问着身旁的明柔儿。   柔儿抬头瞧了她一眼,转而看向那高悬于大门之上的扁额,眼中划过一抹难言复杂的情怀。   “娘娘,如今的明府,已不是那时的明府了。六爷一走,这家,便也没了!”柔儿怔怔地望着,喃喃地说着,“娘娘,请恕柔儿无礼,柔儿真得恨,恨老天为何要让六爷遇上娘娘,若不是如此,这些禁军又如何进得了明府。他们明里打着六爷弑军谋反的旗帜,可私底下,还不是为了明府的钱财而来。这便是当权之人!”   说罢,她转过头来瞧了她一眼,提步便想踏入门内,却被门口的两个禁卫无情的挡住了去路。   “大胆,此处岂是尔等随意能进的,还不速速离去。”   侍卫举起长戟对着柔儿,却不见她丝毫的惧意,只是回过头来看向容善。   而她,仍兀自沉浸于柔儿适才的话中,心不由的越发难过起来。   连柔儿都是如此想着的,而她,又怎能任由着他便这么离去。   轻提着裙袂,她踏上台阶,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口。   禁军见着她一身白衣素服,便知她是来明府祭拜的,定是有何渊缘,只是他们职责所在,不能放她们入府,只得再次举起手中的长戟,挡下了容善的去路。   “站住!”   容善只是瞧了左右两人一眼,伸手要去推,身后却传来了一道声音。   “住手,大胆的奴才,还不快拜见皇后娘娘!”   她回过头去,见到福公公正急忙的从马车之间钻出身来,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颤巍巍的下了车,急奔向门口,双脚急行,还险些将自己绊倒,踉跄了几步,在小太监出手相扶之下才稳住了身子。   “奴才见过娘娘!”他扑嗵的跪在容善面前,引得原本拦着她的两位禁军亦放下了手中的长矛,跪下身来。   她只是垂首瞧了他一眼,撇开了头去:“公公请起!”   “谢娘娘。”头轻轻一磕,在小太监的扶持之下,他站起了身来,却仍低垂着头。   “公公不伺候在皇上身旁,怎么也出宫来了?”   福公公闻声担头,轻轻一笑道:“皇上知晓娘娘出了宫来,想是来明府祭吊明少,怕守卫会鲁莽出言相撞,便让老奴前来替娘娘打点。”   “哦,替本宫打点什么?”她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哼,皇上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啊!”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苦笑,伸手拔下了束着长发的玉簪,倾刻间,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任由风轻抚而过,吹起的丝丝缕缕相互纠结着。   他什么都知道,却由着这些人在明府进进出出,毁了这儿的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却口口声声说着要与她一道儿偿还她欠明少痕的债,原来,他便是这么偿还的。   是她傻,才会信了他的话,是她傻啊!   提步,她踏入了门内,而后便是另一只脚。   一切,都变了。   那井然有序的府院,已被翻找的狼狈不已,花落枝残,终归是被蹂躏成泥,万劫不复。   她茫然四望,再也找不到昔日原有的影像,连带的,在她心中的明府,也变得荡然无存。   身旁多了一个人儿,她顺势望去,是柔儿。   她站于她的身旁,举目而望,良久,呆呆地提步向前行去。而她,便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漫步走遍了整个明府。福公公便一直远远的跟随在两人的身后。   最终,柔儿站在了昔日明少痕书房的小院之前。   那书着明晨轩三字的小扁已是歪歪斜斜地挂在院门之上,随风晃动着,若是风再大一些,随时都会砸落在地上。   院门大开着,小院内的泥土之上,散落了一地的书册。   柔儿急迈进了院内,跪在地上捡起一本又一本的书册,牢牢地捧在怀中。   容善随她捡着书,热泪潸然而落。   这,原都是少痕最为珍视的东西,而如今,却被随意弃之在外,任雨淋,任风吹。书册还能捡回,而它的主人,却是再也难寻。   “娘娘!”   她闻声,轻缓地抬头望去,见柔儿兀自望着怀中抱着的书册,喃喃地说道:“娘娘,柔儿要离开了。”   “离开?”她同样是怔怔的望着柔儿,惊见从未在她眼前落过泪的柔儿,眼角溢出了一行珠泪,顺着脸颊缓缓而落,“你要去何处?”   她急急而问着,不明白为何连柔儿也要离她而去。她身旁的人,一再的弃她而去,难道,她注定了是要孤寂一生么?   柔儿不语,只是拥着怀中的书册无声落泪,双手紧紧地捧着,仿若想将之嵌入心中。   “柔儿,难道你……”   难道柔儿对明少痕……   难道她对他,情根深种么?   若真是如此,那她,岂不是眼睁睁的看着柔儿痛苦却无能为力么。   “你要去往何处?”   假若不能留她,便让她走吧,带着明少痕的东西,离开这个布满心伤之地。不如她,便是看着、守着那人,却越发的觉着远得不能触。   “不知道。只是这茫茫世间,总有我能去的地方!”她单手捧着怀中的书,一手撑地站起了身来,茫然的看着远处同样大开着的书房门,便捧着书慢慢走去。   容善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一步步的迈向房门,留下了福公公等人在外头。   书房已是难寻往日的整洁,笔墨纸砚皆被扫落在地,摆设之物一一被毁。   柔儿放下手中的书搁在桌上,近身靠近书架,伸手穿过空架子,轻叩着墙壁。只听得咯的一声响,手旁霍然出现了一个暗格。柔儿探手进去,却只取出了一枚玉白,一张薄纸。   她返身,走到容善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都搁入了她的手中。   “娘娘多保重,柔儿走了。”柔儿越过她的身侧便要离去。   “等等。”她开口,返身看到柔儿站在了门口,便垂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东西。   那一张薄纸是药方,而白玉,与那夜柔儿送来的一模一样。   她紧紧握着玉佩,走到柔儿的面前,拉起她的手,将玉交到了她的手中:“这玉,便留给你吧,全当作,是他留给你的吧。”   柔儿抬头,双眼无神的扫过她的眉眼,最后只是垂下眼倾身说道:“谢谢娘娘!”   双手紧握着玉佩,她便像是握住了一丝温意,旋身慢慢地向外走去。   容善站在廊下,呆呆地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头又何止是凄凉二字能形容得了的。   何时,才是她离开的时候呢!   此处,她也倦了啊! 第二百零一章、衷肠诉(一)   一湖碧水,随风泛波。   容善静静驻立在湖畔,双眸呆滞而望。   手中,迎风而动的,是那一纸药方,是少痕直至死前仍念念不望的东西。   他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愧疚,如今,连对明柔儿,亦是满心的歉疚。   是柔儿掩饰的太过严密么?还或是,她从未留意过身旁那个女子心中的心思。柔儿跟随了少痕数年,对着他生出情素不是稀奇之事,然她却丝毫都未曾发觉,直至如今,柔儿情断离去,她却什么都不能替她去做。   她何止是负尽了世人,她还欠了他们太多太多。   轻扬起手,看着手中的薄纸,漠然无声。   如她这般人,还要这样活下去做什么,去累及更多的人么?去欠下更多的债吗?   不,她不要了!   手一松,那纸,便随着风悠悠荡荡的飘了下去,落入了水中,纸上的墨被水一浸,幽幽化去,却仍是不肯沉下深处,苟延残喘的飘浮于湖面之上。   “你在做什么?”身后,蓦然传来一道苍劲的声音。   那,是冰玄卿的声音。   她闭了闭眼,未曾回身,更没有回头,只是双眼牢牢地注视着那张,看着它渐渐被水吞噬,终于慢慢沉去。   “那是什么?”得不到回应,冰玄卿上前步至她的身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抓住了正隐隐入水的一抹白,皱眉侧头望着她问道:“你将何物丢进湖中了?”   如今的容善,可不如往昔,这些时日她定是受了许多的委屈,不理他,不与他说话,即便是见了他,也仿若未见一般。以往,是他对她不闻不问,事儿至此,他算是明白她曾经的那种心境是如何了,原来,被人漠视便是这等滋味。   他,这也算是天理报应吧!   “没什么,不过一纸药方罢了。”她不愿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瞧着,转过身子,便往寝宫而去。   他皱眉又望了望湖水,早已不见她口中的药方。   药方?是什么药方会在她的手中,任她随意丢弃。   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却又不敢确信,他只得跟在她的身后,继续问道:“是何人的药方?”   她驻足,不耐的侧头回望了他一眼,“是我的,何来这么多事儿?”   她微蹙着秀眉,加快了步子迈进了屋内,穿过空荡荡的大殿,向后殿行去。   如今,冰玄卿的后宫十院九空,待过些时日,那些秀女才人嫔妃的,便会不断的被送入宫来,若那时她还占着这个皇后的位置,那么,她的这个前殿可就热闹了,怕是她想像今日这般清静一刻也难了。   “你的?”他的身子一怔,只瞧得她转身已入了内殿,又跟了上去,一边大声而道:“可是明少痕开的药方,那可是能救你命的药方,你怎将它丢了。”   看着前头的人儿未有理睬他的意思,他停下了步子,吼道:“我命人即刻去捞。”   宽袖一甩,他转身便要走。   “你还捞得到吗?”身后,传来她淡然的声音,他回头,她站在正厅与内室的拱门间,一手轻倚着,微侧回了头来,“便如死了的人,人死不能复生,那药方也是如此,你什么都捞不到的。”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浅笑,像是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看得他怒火中烧。   她到底是在气些什么,现下到好,竟拿自己的命开起玩笑来了,为何她不能再如往昔那般温顺懦弱,至少他还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可如今,看她一直冲着自己浅笑,他的心反到是越发的不安起来。   “你为何要这么做?”他紧蹙着眉头,转过身来,看着她怒问道。   “我为何要这么做?呵呵……”她垂头轻笑了一声,而后旋过身来,抬眼与他对望着,“若不是明少痕,我早该走过漫漫黄泉之路了,可如今呢,却因我,害得他惨死,甚至连明府,都被你们毁了,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呐,我因何还可以活着,我活下去,只会害了他人。”   “不…不是你。”他垂下头去,紧闭上了眼。   是他由着他们抄了明府,父皇的死虽然对外可以称是得病,但知详情之人又如何应付。既然明少痕已背了这一身的罪,他也就未曾想过替他开脱,毕竟这皇族家事,传扬出去终究不妥,有人背了罪便是最好的法子。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只是抄了明府,便让她如此自责,甚至连那救命的药方都给毁了。明少痕已死,还有谁能研制出解药?   说来,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不是我,难不成还是你么?”她上前一步,却又霍然止步,冷眼看着他说道:“不,便是这世人都错了,也不会是你的错,你冰玄卿怎会错了。嗬——千错万错,都是我,若不是我代嫁,这些事儿皆不会发生,各人各自安生渡日,多好。”   她又是一步上前,轻扯着裙袂,而后缓缓跪倒在他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他大步上前,急忙伸手想要扶她,却被她无情的抚了开去。   “如今你是皇上了,我什么痴心妄想都没了,子默终究是你的孩子,我也将他交给你了,此生,我终归要做个不负责的娘亲,欠下的,我来世一道儿还他。如今我只求你,放了我吧!”   他的步子,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握紧了双拳,从紧咬的牙缝中,只吐出了一个字:“不——”   “如今你还留我做什么,我只是个将死之人,留着无用啊!”她双手撑着地,抬首望着他,整个身子隐隐轻颤着。   “我不会让你死——”他怒吼一声,霍的俯身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钳着她的双肩吼道:“我是皇帝,我要什么便能得什么,我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谁都不能让你死!”   泪,溢出眼眶,她无声轻泣着。   心头,不知是喜是悲。   不论他说的可是心底的话,也不管他可是真心想要留下她,只他这一句话,便够了,过往的种种苦楚,都不重要了!   只可惜,这句话,来得太晚。   太晚了!    第二百零二章、衷肠诉(二)   若说,此刻,她便如此死去,该是安心了吧!   只是,他却不肯放手,执着得要留住她。   然而,生死有命,哪由得了她,便如此刻她正隐隐作痛的心,连病发的时候她都控制不了,又如何掌控生死,即便他是帝皇那又如何,亦是逃不过生离死别。   “我不会让你死——”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肩,定定的说着。   她想笑,笑他的狂妄自傲,笑他的随心所欲,只可惜,她却笑不出来,胸口越来越强烈的刺痛,令她只能死咬着牙关,再无也法平静的面对他。   身子在阵阵痛袭之下,慢慢伛偻,即便是他用双手钳制着她的肩头,仍是无法阻止她弯下腰身。   “你,”他松了手,傻傻地看着她弯下腰身,而后才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双手紧紧圈着她的腰身,任由她靠在自己的臂弯之中,“你又痛了对不对?你回答我。”   她不能言语,这一回的痛,是那般的强烈,痛到她竟难以出声,难道,她,真的是大限将至么?!   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右臂,不停地攥紧,捏皱了他的衣衫,亦在无意之间揪痛了他的心而浑然未觉。   冷汗混着她的泪,缓缓滑下脸颊,滴落在他的衣袖之上,晕出一个个更加深沉的斑斑点点。   “容善,容善!”他被她的模样吓得手足无措,想扶正她的身子,然她却浑身软若无骨毫无力气支撑住自己,若不是他双臂撑着,她早便软倒在地了。   他微微往后仰着身子,扶着她靠入了自己的怀中,看向她惨白的脸。   唇瓣早已被她咬破,丝丝殷红映衬得脸色越发的苍白,混着的不知是泪亦或是汗,显得狼狈不堪。   将她抱起,他匆匆迈入了内室,将她轻放在床榻之上,而后在妆台衣箱之中翻找着,不时的发出巨响,然他见过的那个白玉瓶却是遍寻不着,急得他不停的喃喃自语道:“药呢,药呢,容善,药在何处?”   他无助的回过头,却见她只是双手紧紧抓着锦被,痛得无法成语,神智恍惚的全然未听见他的话一般。   急步冲到床畔,他伸手扶着她的双肩,凑在她的耳畔,再次问道:“容善,你将药放在何处了?”   然她除却了一声声呻吟外,未对他吐出一个字来。   急乱之中,他想到了那个时常紧随在容善左右的侍女明柔儿,便扯开嗓子冲着外殿大声喊道:“来人,明柔儿。”   那名字才吐口而出,他便察觉到手臂被紧紧抓住,低头一看,怀中的女子紧蹙着眉头闭着眼,双手正用力的攥着他的左臂,喘着气继继续续的开了口:“莫叫她了,她,走了!”   “走了!”他愕然大惊,那名叫明柔儿的女子走了?   也是,她本是明少痕的侍女,如今明少痕一死,她要走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少了她,容善的身旁又还有什么贴人心呢。   罢了,走了便走了,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侍女,改明儿个,他寻几个手脚灵利的供她差遣便是了,眼下,还是先寻着药再说。   他扶了扶她的身子,又问道:“你将药放在何处了?”   怀中的人儿却只是咬唇摇了摇头,喘了口气才又回道:“没有药了,已经没有了。”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她双肩的手在倏然间攥紧,捏痛了她,听到她的惊呼声,他才在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霍地松了手,她的身子无力地倒入他的胸膛。   “没药了,你却还将明少痕留下的药方扔掉,萧容善,你到底想要如何?自寻死路么?你放心得下子默?”他一连串的急问,却也问得自己的心隐隐而痛。   她是在一心求死,没有明少痕的药,她还可以活多久,没有人知道,也无人知道她还撑得了几回毒发的痛。   而她,只是闭上了眼,默而不语。   他忿忿咬了咬牙,而后大声向着外头吼道:“来人,来人,人都死哪儿去了?”   那一声便如惊雷一般,容善靠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传入耳中的那坚定的心跳声,以及,他的急切。   侧了侧头,她将脸深深地埋入了他的怀中,泪湿了他的衣襟。   蹭蹭蹭地,从殿外头奔进来了一个小太监,一个扑通跪俯在眼前,冰玄卿看了他微颤的身子一眼,怒道:“快去把太医都给朕找来,快去!”   “是,是。”小太监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奔了出去寻御医去了。   他垂下头来看着将脸陷在自己怀中的女子,还道是她已痛得晕了过去,急忙伸手扳正了她的脸,却见着了她红艳艳的双眼。   “你忍忍,太医立刻便到了。”他搂着她的身子,像是怀抱着孩子一般,紧紧地不敢松开手。   可是,她心中却知晓,御医来了那又如何,他们又有何法子救她,大不了,便是开些滋补的汤药,让她多拖一些日子罢了。   “这是,老天在罚我!”她伸手,缓缓地抚上他环着自己的臂,只是轻柔地抓着他的衣袖,好似,那胸口的痛,稍淡了一些。   她,又熬过了一回。   “老天为何要罚我?”她终是不甘的又说了一句。   他长叹了一口气,仰起了头,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望着那床幔怔怔出神。   是啊,老天为何要罚她,打从她出现的那一日开始,他便不曾对她好过一日,若说受的委屈苦痛,她比何人都多,而他,却显少听到她如眼下这般的说辞,让他还道她是这一辈子都不晓得替自己叫屈了。   原来,她心中还是觉着委屈的。   “是啊,老天还真是罚错人了,过往种种,皆不能怪你,容善,是我们对不住你啊!”他抱着她,轻柔地说着,“秋鸿亭,还在牢里,我将他留给你发落,所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只要她能活下去,他愿倾尽天下!   他的身子倏地一惊,对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感到愕然。   他,为了她,竟可以放手一切。为何事到如今,他才有了这种念头。   双手收紧,他圈着她的身子无助苦笑着。   是他发觉得太晚,还或是他太过于执着,才造就如今的局面,说到底,这罪人,是他。她所受的苦,皆是他造成的。   沉下眸子,他在心中不停的叹着气,不停的求着老天,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只要,让她能活下去。   一个紧紧地抱着,一个柔顺地躺着,当成群的太医赶到之时,瞧见的便是那恬静的场景,静谧到令他们不敢随意出声惊扰了这份平静。   福公公看着床畔的两人,悠悠地长叹,而后上前了几步,弯腰说道:“陛下,御医们都来了,还是让他们先瞧瞧娘娘的身子再说吧。”   他回头,双眼只是淡淡地扫过干站在一旁的众人,而后起身,轻缓地容善放倒在床榻之上,用衣袖细细地拭去了她满脸的泪与汗珠,而后才转身看向众人道:“要仔细替娘娘诊脉,朕等你们回话。”   话说罢,他也未回头,便大步的踏出了内室,在外头的正厅桌旁坐了下来,大有一副等着不走的模样。   太医们面面相觑,回想着新后初立那一日的传闻,眼下的情景是如何都不像陛下与娘娘之间有隔阂的模样啊。   陛下与娘娘不正是绻缱情深么!   转而望向一旁的福公公,他只是向床榻方向望了望,众人便推攘着聚拢而去,替他们的皇后娘娘诊脉去了! 第二百零三章、凌乱   “陛下,请恕臣等医术浅薄,娘娘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只待油尽灯枯,微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风,呼呼而入,在空荡荡的大殿之内,更显阴冷,瞬间吹熄了殿内数支红烛。   冰玄卿呆呆地束手站在那把龙椅之前,耳中,一刻不停的回想着白日里太医的那句话。   果真,连御医都是束手无策,难道这天底下,竟真的找不出第二个明少痕来吗?   不,他不信,想他瞿云一个泱泱大国,还会找不出一个名医来么!   双手紧握成拳,任由着风从敞开着的窗子吹袭而入,不停地熄灭一盏又一盏的烛火。   “皇兄!”   他闻声,只是侧过了头去,看到冰玄胤便站在殿门口,一袭青衫在昏暗的烛光之下,显得阴沉沉的,看得他的心境越发地暗沉。   “怎如今,连你与我都显得生疏起来了,难道这声皇兄比一声四哥更易出口吗?”   他轻叹了口气,松了手,转过身子一步步慢慢踱向冰玄胤。   “今时不同往日,这皇宫终究是人多口杂,不得不小心,免得落下了什么把柄在有心之人手上,到时臣弟这条命怕是连四哥都护不得了。”冰玄胤站于殿门口,唇畔挂着浅浅地笑意,看着他,双眼之中多了一抹他不喜的疏离。   走到近处,他看着他的双眼,轻叹道:“唉,若是早知得了这皇位,你我兄弟二人也变得如今这般别扭,不要也罢。”   冰玄胤的神色一凛,只是扫了他一眼,随即便又垂下了视线,微侧了侧头,轻叫了一声:“四哥。”   而他却未应,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冰玄胤的肩头,转开了步子,走到了一旁的烛台前,取过大剪修整着烛芯。   “四哥为何还不回宫歇息,时候儿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他回头睨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大剪,双手无意识的一边轻拍着,像是在抚去手上沾的污物,一边说道:“那你又为何还不回府,你明日难道便不上朝了,我可未听到你有告假。”   冰玄胤轻笑了一声,转步走到一旁雕着金龙的梁柱旁,倾身倚着。   “我本也不想进宫来叨扰,不过,福公公派了人来,说四哥连晚膳都没吃,一人便呆在这议事大殿之内望着龙椅出神,求着我来瞧瞧,听听四哥心头可是有什么难以排解的事儿,说了出来,许是作为臣弟的也可替你分担一些。”   冰玄卿转过身,见他懒散的靠着柱子,便学着他的模样,在他对面的柱旁轻靠着,借着幽幽烛火,与他遥遥相望。   两人静默不语,两相遥望,像是忘了要开口,仿若只需望着对方的眼,便能看透对方的心。   “四哥,可是为了四嫂的病?”末了,还是冰玄胤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   只望着冰玄卿的模样,他便知道,他的心思,只怕早已不在此处了。只是他想去见的那个人,却又让他难以面对,故而才会懊恼不已的在此处纠结吧。   “玄胤,若是当初,我未动过娶秋鸿亭之女的念头,我与她,是否此生都不会相遇?!”冰玄卿开口问道。   “若是你与她有缘,即便是当初嫁予你的不是她,终有一日,你们还是会纠缠不清的。”冰玄胤垂头看着自己的靴鞋,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复又抬头看向他,“四嫂的病,除了那明少痕,真得能无人医么?”   冰玄卿微仰着头抵着柱子,轻叹了口气,说道:“我也是不信,瞿云国难道便找不出一个医术高明的能者吗?”   他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御座上头的龙椅,缓缓地走去。   “玄胤,你派些人,无论如何,都得替我找一位名医回来,她一心求死,但我却不能由着她。”一步步地踏上台阶,他慢慢地说着。   冰玄胤侧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搭上了龙椅黄灿灿的把手,听着他用清朗的声音说着:“若我连她都留不住,这皇位不坐也罢!”   闻言,冰玄胤站直了身子,怔怔地看着那背对着他的背影,被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四哥,你……”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呐呐地说道:“难道你真如大皇兄说所那般,破了咱们冰家的诅咒。你,爱上了四嫂!”   冰玄卿只是回过头来,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便让他明白自个儿猜中了,他狂放不羈的四哥真的爱上了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他休了之后又再娶的女子,他们这兜兜转转间的浪费的时光又是何等的令人扼腕叹惜。   “四哥,四嫂的病,真得已重到这般地步么?宫里头的御医也个个算是医术高明,他们又是如何说的?”见自家兄长动了真情,作为臣弟的自然也上心了起来,既然那人是四哥真心所爱,那么他自是要一道儿想着法子护着四嫂才是。   “他们道她油尽灯枯,只能等死!”冰玄卿说着,手紧紧地握着把手,那模样,像是恨不得将手中的东西捏成片片。   冰玄胤不语,只是双手环胸,凝神沉思着。   “父皇在世之时,总与我们几人说叨着这皇位是何等得让人无奈,可惜,那时我并未听进心去,反到是大皇兄,他却看得比谁人都透彻。”收回手,冰玄卿仰头长叹道:“如今,他到在外头逍遥自在了,我却是自作孽。”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抚过金灿灿的龙椅,而后退了一步,一端详又退了一步。   “我们一干兄弟之中,确是大皇兄活得最为自在了,也只有他,连皇位都可轻言抛弃,只身远走他乡,眼下,他该是寻到那个女子了吧!”冰玄胤闷笑一声,轻叹了口气,又说道:“我会派人遍寻名医,四哥也要放宽心才是,若是四嫂……还有孩子需要你照料呢!”   冰玄胤暗自叹息,看着御座上头的人并未回身,只能无奈的接着说道:“我先回府了,四哥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转了步子,又望了那道背影一眼,举步迈出了大殿。   身后,脚步声已走远,大殿又恢复了沉寂,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声又是一声。   他重重喘息着,茫然间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呼吸,还是那容善的急喘声。   容善,她,可有好一些。   “嗬——”又是一声的悠悠长叹,在大殿之内幽幽回绕着,久久不息。   还是再去瞧瞧她,否则今夜,他怕是要一夜难眠了! 第二百零四章、绻缱   一股淡淡地香味,萦萦在屋内飘荡着。   那,是宁神香的味道,他年幼之时,总闻到母妃的房里,飘着这一股子的香味。   绕过搁在床前的屏风,冰玄卿悄声踱到了床畔,看着那微锁着秀眉的一张小脸。   她又瘦了许些,那双手,早已不复那时的柔嫩细滑,如今,可真是到了骨瘦嶙峋的地步。   弯下腰身,他在床畔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那张睡颜出神。   她睡得似乎极不安稳,双唇不停地轻声念叨着,即便他不想去听,但那两个字仍是清清幽幽地传入了耳中。   “少痕,少痕——”   他的心,被紧紧揪住了。   是自作孽,果然是自作孽,是他将她逼得远远的,也是他将明少痕逼着上了绝路,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他的后路也被自己三硬生生的断了。   伸出手,抚去她额际泌出的细汗,只是那手却颤得厉害。   若是换得数年前的自己,他绝不会信,自己竟有一日也会如此的害怕,害怕一个女子的离开,如母妃那般抛下他孤苦一人。   “王爷——”   他的手一僵,看向她的脸,然她似乎还沉溺于梦中,难以挣扎。她,可是在叫他?   “王爷,让我走——”   手呆滞了许久,终是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搁在了双膝之上。   她在梦中,仍想着离开他么?他伤她,真得如此之深吗?   是,真的很深。   她被休离之后,一个弱女子是如何到了溪平,他不得而知,只是再相遇之后,萧善祁、夜如天、明少痕,明柔儿,还有他们的孩子子默,皆是因为他,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他伤她又怎会不深呢。   “不,不是我……爹,娘,别留下容善,带我走,带我走……”   侧头,见她紧蹙了眉头,神情痛苦的模样,他的心一惊。   她,竟要她早已死了十几年的爹娘将她带走。她还不可以走,不可以!   慌忙的伸手,他一手抓着她的肩,一手轻拍着她苍白的脸,执意要将她从梦境之中带离出来,他不可以让她的爹娘在梦中将她带走,他不许。   容善幽幽转醒,睁开双望呆呆地望着坐在床畔的男子,意识仍在浑顿之间游移着,许久才回过神来。   “王…陛下。”在那声王爷出口之前,她硬生生地改了称呼。   他,不再是那个王爷,而她,也不再只是王妃。他们都变了,所以有些事儿,也真得该放了。   “你做恶梦了?”他微俯下身子,凑近她的脸问道。   她的眸子一沉,似乎在回想着已开始远去的梦境。   她,真的做恶梦了吗?为何她的心却是如此的平和,全然未有惊魂未定的模样,她以往做过许多恶梦,却从未如今日一般的平静。   头深陷于软枕之中,她轻摇了摇,而后双手撑着床榻支起了身来。   他起身伸手扶着她的双肩,助她坐起身来,倚在了床头。   “陛下还不歇息?”   他替她掖了的被角,这才又坐回到了床畔,淡然地说道:“我先来瞧瞧你。”   容善不语,只是垂着视线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上头的双手,不停地思索着他话中的意思。   来瞧瞧她,瞧她做什么。   “你,是否是梦到了你爹娘?”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到了她的手,便一把抓起将之塞入了被中,惊得她呆看了他许久,才想起他的话问,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好,你梦到了你爹娘,而我,已有好几年未曾梦到过我母妃了,在我成了王爷之后,母妃便不曾再入我梦来。”他轻叹了一口气,侧坐着身子,双手重重的压在双膝之上,像是要撑起他整个身子一般。   她仍是不语,却为了他的话,心中泛起丝丝的酸涩。   “听福全说,你前些日子便住在怜月轩里,那你定是见过绣在屏风上头我娘的模样了吧?”他的侧头说的很平淡,看不到丝毫的起伏,仿若他说的是他人的事。   “看到了,的确是令人惊艳。”她咬了咬下唇,这才说道。   “呵,令人惊艳又如何,长得倾国倾城又如何,在他人眼中,还不是个媚惑君主的妖姬罢了,天见可怜,她要得到的从不是君王之宠。想来,我父皇也真是窝囊透了,堂堂一国之君还得不到一个女子的欢心,也难怪他会下不了台面而冷落母妃。”   他说着,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讪笑与不屑,看得她的心又开始隐隐抽痛起来。   “你又何必这么说,容貌仍父母所赐,由不得人抉择,长得美艳也不是一种罪过,只不过有心之人偏要拿来做借口罢了。”她忍不住开口说道。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的脸,终于敛去了那抹轻浮的笑容,怔怔地望着她出神,良久才又开口说道:“你也长得这般美貌,也如我母妃的痴傻,为何你们便不能做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为何不持宠而骄,媚惑天下,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祸国之水?”   他的眼神迷乱茫然,而那一个又一个的问话,也不知真正想问的又是何人。   “陛下忘了,容善不曾受宠,自然没那个能耐。”   做一个祸水,她还不够格,他也是太过抬举她了。   “若是今后,我只宠你一人,你可愿做那媚惑君王的妖姬?”   她木愣地望着他正色的神情,久久都答不出一句话来,待终于回过神来,却也只是仓惶的伸手拉起锦被,缩入了被中。   “陛下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话音才落,她便觉得一阵晕旋,随即,便是灼热的温度紧紧地圈着她。   定睛一瞧,她已被他紧紧困在怀中,趴俯在他的身上。   “陛下。”她惊慌失措,不知将双手摆到何处,只能抵在他的胸口拼了命的想拉开与他的距离,却被他坚硬的双臂扣紧了腰身,无法离开他的身子。   “玄卿,叫我玄卿。”   他心中还在为了她梦中的那一句少痕而执着纠结,他们是夫妻,却从未听她唤过他一声名讳,到是那毫无关联的明少痕,却能让她唤上一声少痕,怎能不让他为之气结,耿耿于怀。   “我……”红唇轻颤,却是吐不出那两个字来。   今日的他,又如那时的他一样,强硬得令人心慌。   “叫啊!”他钳紧了她的腰,再次催促道。   “玄,玄卿。”见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了,她终于拗不过,叫着。   他的唇畔,露出了一抹不如与往日的笑,温柔的便如春风拂过心头,看得她恍了神,未留意到他眼中划过的一道异彩。   再一次的天旋地转,她被紧紧压在身下,才启了红唇想要惊呼,却被一道湿热吞去了所有。香兰小舌被勾动着,与之纠缠不清,难分彼此,浑而望我,直到她险些以为自己会断了呼吸。   他退了开去,微仰着头看着她红艳的双颊,终于不再是惨白无血色,瞧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终于令他的心情大好。   那压着她的身子翻了下去,与她并排躺在床榻上,而后锦被铺天盖地的覆下,盖住了两人的身子。   大掌袭来,她的身子被揽入了坚实温柔的胸怀之中。   “睡吧,明日,我还要早起呢。”   她从他怀中抬头,正想开口,却看到他紧闭的双眼,一脸的倦意,原想赶他离开的念头瞬间便散了。   便让他们,相偎一夜吧。   深吸了一口气,她复又将脸埋入了他的怀中,闭上眼,安心的再次入梦! 第二百零五章、天牢   瞿云国一百三十七年的最后一日,天气异常的晴好。   宫里头,宫娥太监也是异常的欢喜,只因今儿个衍王准他们在晚膳之后,可各自庆祝新年,且还有打赏,自然是个个喜笑颜开,做起事来格外的细致。   只是,容善却丝毫未感染到他们的喜庆。   眼见着日头游移,到了正午,对着一桌的美食,却是提不起一丝的食欲来。   半晌,她搁下了镀着金的筷子,起身踱到了门口,唤来了一名当值的小太监,命他备了简易的马车,只命一人驾车,直奔天牢而去。   在这最后一日,她想将这最后的事儿也给了了,这样,她便真的是了无牵挂了。   “娘娘,到了!”马车外头,传来一声恭敬的轻唤声,她不由的摸了摸内袖,看着被缓缓撩起的帘子,微仰了头,弯了腰身出了车厢,下了马车。   天牢门口戒备森严,手持兵器的侍卫一众排开,面无表格的像块青石一般,她瞧着他们连眼都未眨一下,一动未动地站着。   拢了拢披帛,而后一步步的走向那肃穆的门口。   “站住!”   门口的侍卫不识她的身份,手中的长戟挡住了她的去路。   “大胆,皇后娘娘面前也敢造次,还不退开。”   她还未回过神来,身后的小太监已开口呵斥起来,颇有些狐假虎威之意。   那侍卫不动,只是用狐疑的视线上下打量着她,似是不信。   只是也怪不得他,这朝里旦凡有些权势之人,来天牢这种地方,哪个不是大摆阵仗,带着一群人来的,如她这般,只带了个小太监便前来的,怕是也不多吧。   天牢之内适时的出来了一人,想必算是个管事的,见了她,诚惶诚恐的奔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倒在地:“小的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岁。”   这一回,无须再说,原本直挺挺站于眼前的诸人都单膝跪了下来,只是她听着那话儿,心里却暗笑得疯颠。   千岁,她连活不活得过明日都不知,如何千岁。若真是能活上千年,只怕她也是要疯了。   “都起来吧。”她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看着他们站起了身来,便向着那个管事的说道:“本宫来瞧瞧秋鸿亭,你带路吧。”   “是,娘娘这边请。”那人一握佩在腰际的刀柄,侧了身恭请她先行。   她一手轻提着层层叠叠的裙袂,迈入了那道森严的大门   “这些日子,可有人来探过他?”缓步向前,她走过天井,而后阳光被挡在了外头,一瞬间幽暗了下来。   “昨个儿,那秋宛音还来过,只是陛下有旨,不许他人探望,小的们自然不敢放她进来。”   秋宛音,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她有着一个疼她至深的好夫君,一个好爹爹,只是如今,眼见着秋家的这棵大树便要倒了,她定是万般焦急吧,   悠悠地轻叹了口气,亦说不清心中的千百种情绪,只觉得烦闷极了,若不是在前头带路的人走的极快,她许是便想回去了。   一步步的随着行着,越走,越发暗沉阴森起来。   穿过令人胆寒的刑室,再看向两侧便是一间间寒铁而制的牢室,却是十室九空,也足见前些日子冰玄卿登基之时的大赦天下果然做了个十足十。   走到最里间,她便见到了呆坐在角落的男人。   一身锦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变得残破脏污到难以入眼,没有高床暖枕,有的,只是杂乱的草堆,以及一床破棉絮罢了。   想他一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定是万万不曾想过会有一日,自己也会深陷牢笼,落到求天不应,求地无门的地步。   侍卫取出了钥匙,将栓着铁门的厚重铁链解下,而后重重地推开了门。   “娘娘。”他轻唤着,也让那靠坐在角落的人茫然抬起了的头来。   容善透过了铁栏杆看了他一眼,而后微弯下腰身,入了牢室之内,轻摆了摆手,那侍卫与小太监便避开了一些,远远地望着。   “锦容。”他挣扎着想从草堆之中起身,奈何深陷其中,踉跄了许久都未能站起身来,只挣出了一阵的唏索声。   “你明知我不是锦容,而如今,你更该尊称我一声皇后娘娘,宫本是瞿云国的皇后,一国之母。”她冷眼瞧着他,慢慢地说着,让他听清了她的一字一句。   他停下了挣扎,半晌之后,伸出了双手撑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身子前倾趴俯在了地上。   “呵呵,哈哈。”她仰头大笑,而后垂着视线看着他道:“你可知,本宫曾在心中想过,终有一日,要让你俯在地上,求我,亲口承认你当初所犯下的罪孽。如今,你深陷牢中,皆是你的报应,你的报应啊,呵呵——”   那俯在地上的身子轻颤了颤,而后便听到他用沉闷的声音回道:“这确是我的报应,我早已想过,此生,我终究不得好死,故而,我每日都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他抬起头来,苍凉的看着她同是苍白的脸色:“初将你带回府时,我每夜都会发恶梦,见着了你,便像是见着萧勇来索命一般,我是那般的悔恨,为何听了远邰的话,要将你带了回来,我知道,终有一日,若是你知晓了真相,是决计不会原谅我的。”   “是啊,当年,你便是错在一时心软,若是在那时你便斩草除根,许是今日,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唇角挂着一抹嘲讽。   “带着你也好,宛音打小,性子就沉闷,不喜多言,到是你,将府里众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的,这些年来,确是也为我平添了许多的欢笑,若说我是因为愧疚才待你这般的好,到不如说,我是借由宠你,让自己开怀罢了。即便是没有你,萧家的人也断然不会放下这深仇大恨,只是我时常犹豫,若是那时,萧家的人对你下了毒手,该是会让他们如何的悔恨莫失。”   “你……”她咬紧了牙关,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他心中竟还打着这种算盘,若是她不曾知晓自己的身份,看着养父被萧家的人追杀,必会阻拦,倘若大哥对她出手,那便是兄妹相残。原来他竟还有如此歹毒的计谋。   霍得抽出了藏于内袖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她忿忿地看着俯在地上的人,与他冷眼对视着。   而远处的两人见到这般场景,却未曾动弹,仿若未看到她的手中匕首一般,仍是呆呆立着。   他双手撑地,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泛着寒意的银白,眼中未见丝毫的怯意。   他为何不怕,他又为何不躲,若是他苦苦哀求她,声声乞求原谅,或许,或许她的手,便不会抖得如此的厉害,而泪,也更不会落得如此的凶。   那近十年的情谊,便像是一道枷锁,紧紧地钳制了她,拉扯着她原便不够坚定的心。   她,曾唤过他爹爹啊!   他,曾唤过她女儿啊!! 第二百零六章、风逝   那高扬的手,终是缓缓地垂落,匕首脱了手,落于地上,发出了“哐啷”一声轻响。   “若是可以,我宁愿当年死在那战场之上,随了爹娘而去,也不愿欠下你这笔情债。如今,你我恩怨一笔勾消,他日再见,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罢,她转过了身子,微仰着头,向着外头走去。   侍卫和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与她一道儿走向门口。   “我求求你们,让我见见我爹吧,我只说一会儿话,不会……”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苦苦哀求声。   那声音很熟,她想,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吧。   停下步子,她站于牢内隐于一角,听着外头传来的轻泣之声。   “官爷,我求你了,我不说话,让我见上一眼便好,让我给他送些吃的。我爹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也差,这牢里的湿气他怎受得了啊。官爷,我求你们了……”   她,到是个孝顺女儿,心肠歹毒的秋鸿亭,却有个菩萨心肠的女儿,说了出去,又有谁信,只是偏生,她却信,与宛音相处了这些年,她的性子,她是最为了解的。   闭了闭眼,喉头便像是梗着什么,吐不出也咽不下,憋得她难受得紧。   深吸了口气,她提了步子,僵了许久,才终于落下,迈出了一步,而后又是一步,坚定的迈出了天牢的门口,站于明晃晃的日头之下。   那四处求助无门的女子看到她,呆了一呆,愣了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你,锦容?!”她怔怔地出了声,看着锦衣金凤钗的容善,蓦然地瞪大了双眼。   “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下跪!”门口挡着她的侍卫听到她的轻语,大力的推开了她,冷眼瞧着她踉跄扑倒在地上。   容善只是沉下眉眼,柳眉轻皱,却又在瞬间舒展开,待再抬眼,眼中只余下漠然。   “皇后娘娘?!”秋宛音抬头,愕然地瞧着她,又是许久才冷下了眸子,垂下了头去:“民妇秋宛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说的极慢,似乎每说一个字便需耗去她许多的力气。   “起来吧。”容善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   秋宛音谢了恩,这才缓缓起身,垂头站着。   容善只是打量了她一眼,又拢了拢披帛,向着马车而去。   两具身子,在苍凉肃穆的天牢门口相会,而后错身而过,仿若两个陌路之人,丝毫都未有关联。   “娘娘!”   当她的手,轻攀上马车厢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凄婉叫声。   她收回了正要踏上矮凳的脚,站于马旁,却未回过身去。   “娘娘,请娘娘开恩,让民妇见见父亲吧。”秋宛音在身后凄凄而求,那如哭似泣的音调,惹得她亦忍不住一阵鼻酸,眨了眨,好不容易才收回了渐起的湿意。   抓着马车厢壁的手紧了紧,险些折断了长甲,隐隐传来的一丝痛,才令她回过了神来,松开了手掌。   回过身,便见宛音在十步开外处,直挺挺跪着,双眼含泪看着她。   “你该知晓,他是因何而被打入天牢的,他人不知,你做女儿的,难道也不知他心里的盘算么?”   许是宛音太过聪慧,故而,秋鸿亭总是大事小事皆不瞒她,更是时常与她一道儿出谋画策。他此番倒向前皇后,宛音定也是知晓的,也许她劝过他,只是秋鸿亭下了决心的事儿,又岂会再更改。   “民妇知晓,也不替他求情,只求娘娘看在往日的情份上,让我见见他吧。”她跪行上前了两步,而后重重地俯下身去,头重重磕在地上。   “休要与我再提往日情份。”宽袖一甩,缚于后背,她侧身狠狠地瞧了她一眼。“你若不提,许是还好些,你这一提,我恨不得即刻让他去死。“   宛音霍得抬起头来,原本白洁的额头已沾满了尘地,配上那凄婉的眼神,十分的狼狈。   “锦容!”她轻声呢喃着她过往的名字,只是,却只是引得她越发的沉痛罢了,“求你了,此后我们秋家是诛连九族亦或是流放千里,我们皆无怨言,锦容!”   她跪行到她的跟前,伸手紧紧地攀住了她繁复的裙裙,苦苦哀求着。   “大胆妇人。”身旁的小太监伸脚便将她踹开,看着她侧趴在地上,痛得皱紧了眉头。   容善闭了闭眼,转开了头去,耳畔只余下那绵绵不绝的泣声。   “你去吧,见了他之后,我与秋家再无牵连,至于他是生是死,便由陛下定夺。”   “谢谢娘娘。”   她看着她起身,旋身冲进了天牢里头,久久未收回视线。   如此甚好,一切,都便让它随风去吧,她不必记着、挂着了,甚好,甚好啊!   转过身子,她伸出手,轻攀住了车厢,一脚踏上了矮凳。   “爹——”   牢里头,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惊叫之声,引得她回过了头去。   “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一旁的小太监心领神会,对着门口的侍卫远远的说了一声。   只是门口的侍卫还未踏进门去,在里头守着的人便奔了出来,扑嗵一声在马车旁单膝跪了下来。   “启禀娘娘,秋鸿亭在牢里自裁了。”   自裁了。   他,死了!   “呵呵。”她轻笑了两声,脸上挂着的一抹僵笑令人看不透她的心境,亦是复杂到难以形容。   是她留下的那把匕首吧,原来,他也会选择这样一条路,死到临头,他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如今,再也无人知晓了。   蓦然地,心头空荡荡的,便像是缺了一角,任是她找尽了所有东西,都补不起来。   收回视线,借着臂力,另一只脚轻踏上了马车,弯下腰身,钻进了车厢之内。   厚重的帘子被放下,隔断了外头那隐隐传来的悲切泣声,也若挡了那针针刺入心头的痛一般。   “回宫吧!”冲着帘子外头,她轻声说着。   须臾,马车轮轱辘辘的转动了起来,载着她,向着那同是戒备森严的皇宫而去。 第二百零七章、泣血   深如沉墨,静与死间。   那露着暗青血筋的手,不停的攥紧。   回到宫内,容善便一直坐在湖边不曾移动过一步,只是静静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出神。   她心头像是什么都没了,空的厉害。   如今,她身旁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只余下冰玄卿与孩子,他们亦能相依着活下去,冰玄卿能护着孩子,不让他受到丝毫损伤,而孩子,能给他一个家。   到是她,在不在这个世上,都已无所谓了。那怕她想留下,老天也不许啊。   胸口传来沉闷的疼痛,正提醒着她,时光与她,是越来越少了。   “咳咳——嗬,咳——”她咳,愈咳愈是厉害,到了后来,止都止不住。   她伸手捂着口,咳得趴俯在了湖岸边的青石之上。   喉头一股腥稠,只觉得掌心一片湿意,而后像是有什么顺着指缝滴落于湖中。   微垂下视线,见着一点殷红慢慢地被湖水晕开而去,转眼间便又恢复了一湖碧绿。   她呆滞的垂下手来,看着细白掌心处的那一片艳红,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慌忙将手沉入水中,她不停的搓着,见那血红被碧水洗去,直到掌心终又白洁一片,这才收回手。呆呆地瞧着掌心良久,她只能伸出双手环胸,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她,虽不愿承认,然她还是怕死,她不甘愿如此便死去。   不知他人死前是何种心境,她却是怕极了。   “容善,怎又在外头坐着,小心受凉。”   仍是那温文如玉的声音,只是此刻听在耳中,却是那般的酸涩。   若是他朝,她魂魄散去,可否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见着他的笑容。   肩头,搭上一只大手,她趴在青石之上,缓缓地转过头去。   那温和的笑容,却在对上她的脸时,僵得血色全无。   她猛然醒悟,定是她的唇畔沾着血丝,才会让他惊吓。   转回头,她手忙脚乱的从湖中只手打起清水,不停的擦拭着唇畔,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被搅入温暖的胸膛之中。   “容善,我该如何,才能留住你。直到如今,我才惊觉不能没有你。”他紧紧地抱着她,与她一道瘫坐在青石之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痛苦的闭上了眼。   他虽命玄胤遍寻名医,只是,天下之下,要到何处才能寻得,而她,又还可以撑多久。   他可还来得及。   “晚矣。”她在他的怀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让他皱起了剑眉,神情痛苦至极。   两人静静依偎,相伴于湖畔,各自由着痛苦咬噬着自己。   “玄卿。”   许久,她开口唤他。   “嗯?”他只是轻哼了一声,仍紧闭着眼,不愿睁开。   “让我走,可好?”她望着湖水,幽幽问道。   他不语,只是越发得抱紧了她。   她知晓,他仍是不愿放手。   “你心中明白,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只是,我却还有太多的事儿未做,太多的风景未赏。”她缓缓地说着,嘴角微微扬起,仿若想到了开心的事儿,“我想出宫去,看看外头我未见的景致,我不想,直到临死,我都被困在这高墙之内,让我去吧,你便了了我这个心愿吧。”   她的手,覆上他交缠于她身前的大掌之上,复又被他反手握住。   “你,可恨我?”握着她略透着些寒意的手,他颤着声问她。   怀中的人儿轻摇了摇头,吐气如兰道:“不恨,要恨便只恨造化弄人,若是可以,我定会陪你到齿摇发白,与你一道看着子默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看着我们的子孙承欢膝下。”   她说的极缓,溢出眼角的泪亦是极缓的滑落,滴在他掌背之上,然她的唇角,却一直是上扬着。   “我陪你一道儿去,可好?”他又问道。   她再次摇头,说着:“不,让我一人吧,你,还有太多的事儿未做,有子默,有整个瞿云国的百姓,需要你。”   “你该知晓的,如果我让你一人离去,此生,我都会恨自己,恨自己对你的残忍,对你的决绝。故而,你一定要回来,莫要让我一生都活在悔恨之中。”他的话,从她的头顶轻轻传来,让她的唇轻颤了一下,唇角垂了下来。   她未应他。   她不敢答应他。   离开他之后,她还能回来吗?   其实他们各自心中明白,只是都未敢说破罢了。   “答应我,容善!否则我一定放不了手。”他咬着牙,皱眉说着,那脸上的视线,像是痛到了极至,才会这般的难以容忍。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好。”   他的心中,“砰”的一声,像是紧绷着的那根心弦,断了。   她答应了,只是他却丝毫未觉安定,反而越痛。   “那好,我,让你走。”   一滴泪,顺颊而下,落入了容善的发中,亦落入了她的心中。   够了,如此,便够了。   她曾心中有愿,愿自己离世之时,有一人记着她,替她落泪。如今,有了他的一滴泪,不管她魂断何处,此生都不会再觉有憾了。   泪落的凶,然,她却笑得灿烂。   挣开了他大掌的束缚,她摸索着,从腰际摸出一物来,搁入了他的掌心之中。   “这,是明少痕留给我的,有了此物,便能调动了他一手创立的影卫,他们训练有素,各有所长,或许有一日,你会用得到。”   那枚佩,少痕留给她的玉佩,而今,她将它留给了他,盼着影卫们,能替她一直护着他和孩子。   “你带着他们吧,你一人走,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让她一人离开,便是要生生的折磨于他,只怕是夜不能眠,食不下咽了。   “你答应我的,让我一人走的,我只想一人走。”伸手,将他的大掌慢慢合拢,让那玉佩牢牢的握在他的手中。   “嗬——”他重重地一声叹息,在她的耳畔响起,她便知,他终究还是答应她了。   他应允了,那个狂妄不羁的男人,终于,应允了她此生,对他的最后一个请求。   “此生,能遇上你,我已心满意足。”她轻声说着。   他紧了紧双臂,牢牢地困住她。   “今生来世,我要你皆许于我,今生我欠你的还不清,来生加倍偿你。”   “我许你,今生来世。”她侧身,将头偎在他的怀中,一手紧紧地揪住了他心口的衣裳。   今生,他们想许已晚。   今日,她许他来世。   来世,深爱不悔!   来世!! 第二百零八章、天各一方   瞿云一百三十八年的第一天,天阴沉的很。   皇宫城墙的高处,风呼呼而过,搅乱了一袭黑色的锦袍。   冰玄卿极目而望,目光越过重重迷障,看向那道越行越远的单薄身影。   相拥而对一夜无眠之后,他终究还是放了手。即便是心中百般不愿,然他仍是不愿看到她失落的神情。   既然不愿见她难过,这份不舍之痛便让他来受吧。   “四哥。”   身后,传来玄胤的声音,却仍不能让他移开视线,只是紧紧随着已化成黑点的身影,不舍的想要抓紧再抓紧。   “既然四哥如此不舍她走,何不将她留下。我定会找到绝世名医,医好四嫂的。”见他不愿搭理,冰玄胤踱步到了他的身旁,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那身影即刻便要消失于视野之中。   他侧头,看向身旁之人。   只见冰玄卿前倾着身子,双手抓着城墙壁,身子轻轻颤动着。   “唉——”他一声幽幽轻叹,再转回头时,那身影已无处可寻,而身旁的人亦垮下了身子,仿若一直硼在他体内的那根筋,随着萧容善的离去,也被抽走了。   “我也想留她,只是名医要何时才能寻得,而她又能等多久,若是她明日便要离开这人世间,我也不愿见她被困于这皇宫之内,她开了口,我便不能看她失落。”冰玄卿终于缓缓开口而道,视线定定地望着她消失的转角,未曾挪开。许是他还在期盼,指不定她会改了主意,会蓦然地出现在转角处。   “她到是走的自在了,你又如何?”玄胤侧头看着他,皱着眉说道,“她这一走,你的心都随她走了,这瞿云国上下诸多事宜皆还需你拿捏主意,可如今你这模样,哪还像个当皇帝的,早知如此,你娶她之时,待她稍好些,也万万不会到了现下这般田地……”   “玄胤。”冰玄卿却在他念叨的正起劲的时候,出声打断了他的话,“百年之前,那女子所下的誓言,果然厉害,放眼从父皇直至我们兄弟数人,皆是应验了,唉——”   冰玄胤未即刻搭话,只是拢了拢披风,背过身靠在城墙壁上,这才缓缓说道:“也不尽然,许是大皇兄此刻已找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了数年都不忘的女子,许是不用过多久,又会蹦出一个孩子来叫我皇叔了。”   他默然未语,却在心中暗自思虑着。   或许,玄胤的话不错,冰玄辰诈死放弃了皇位,亦放弃了他皇子的身份,那么,他便不再是冰氏皇族之人,自然不再受那诅咒摆布。   若是……   “四哥。”   他侧过头来,看向冰玄胤。   “四嫂可有说要去往何处,也好派人护着她。”   冰玄卿摇了摇头,右手伸入左袖之中,抚着袖中的那一枚玉佩:“她未提,我亦未问,如今她这病体,也不知能走上多久。”   “难道四哥就不担心吗?”   他是这般的舍不得四嫂走,怎可能不担心她。   “担心又有何用。”他轻笑了一声,将那玉佩摸了出来,“这是明少痕留于她的,而昨日她却交给了我,将重要之物都交予了我,你该知道她心中作何思虑的,定是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将一切重要的、不重要的事儿都交待了。”   “便只是块玉佩吗?”玄胤问着。   若只是块玉佩,四嫂带在身旁,借物思人才是,不必将它交给四哥。   “有了这块玉佩,便能号令明少痕的影卫。”伸手抚了抚,他又将之放入了衣袖之中。   “如此说来,四哥是由着她走,不闻不问了?”   他闻言,未答,只是抬起头来,极目远眺,缕缕思念化为阵阵轻风,轻舞而去……   ……      出了巍峨的宫门,便入了人流如织的集市。   容善拎着包袱,里头塞着满满当当的一叠银票,若是她能带,许是他想让她把国库里的银子都带上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便忍不住扬起唇角来。   到了街市买马处,她花了些银子雇了辆马车,出了京都而去。   临行之前,她召来了影卫,问了如天和大哥的落脚处,寻思着,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前,能再见上他们一面,那怕只是偷偷的一眼,便足矣。   从瞿云到依阑,快马两日,马车便要花上四五日,而她柔弱的病体,硬生生的又多拖上了两日,待她走到瞿云与依阑交界之处,已离她出宫过去了整整七日。   待望着眼前的农田草舍,她霍然记起了皇宫之内的两人,他和孩子可过得好?   “咳咳。”掩唇轻咳了两声,深喘了一口气,复又放眼望去。   鸟儿寻食而过,低低地掠过田地,不甘的鸣叫几声,似乎是为了冬日里难以觅食而抱怨着。   而远处的田埂之上,缓缓行来一名女子,手中不停拔弄着一株儿不知名的草儿,向她走来。   她又深吸一口气,浅笑盈盈地看着周遭的景致。   女子走近,而后看着她的脸儿,越过她的身旁。   只是走了两三步,她又退了回来,摆着一张明朗又带着丝稚气的脸儿,看着她说道:“哇,这位像天仙似的姐姐,你是从何处而来啊?我好久都未见着如此漂亮的人了!”   容善听着她轻脆的声音,禁不住又是柔柔一笑,说道:“从远处而来,从我心中而来。”   女子愣了半晌,撅了撅嘴,不甘地轻念叨了一句:   “嗬,连天仙姐姐说话都这般悬乎,难怪莫桑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懂。”黑亮亮的眼珠子一转,她又说道:“姐姐身子骨不好。”   容善一怔,被她的话怔得愣了一下,唇畔的笑也僵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姑娘好眼力。”   “呵呵。”不知为何,那女子却只是干笑了两声,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红艳艳的香袋来,塞入了她的手中,“相遇即是有缘,这香袋就送给姐姐了。”   说罢,便甩着手中那根舍不得丢的草儿,转身想往来时之路走去。   “嗳,姑娘,”容善却拉住了她的手,为难的看着手中的香袋,“你我不过陌路相逢,我怎好拿姑娘东西呢。”   “这有什么的,”她的手一挥,连带着那根草儿也在容善眼前一划而过,“香草我家多的是,不过是一个香袋罢了,回头我再让莫桑缝制几个便是了。啊,莫桑来了。”   她一晃头,便看到了从女子来时的田埂之处,快步行来一个衣着玄黑衣衫的男子,想必该是她口中的莫桑了吧。   “死了死了,又被他发现了,香袋你收好,我先走了。”女子双手一挥,然那手中的草还是未丢,便飞奔而去了。   男子行至她的身旁,只是用淡然的眼神扫了她一眼,便循着女子的去向快步行去了。   容善望着两人前后离去的路,再看看手中的香袋,抬于鼻间沉沉一嗅,顿时,一股清雅的香味入了心肺,令她精神一震。   好香啊!   “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接着赶路吧。”   身后不远处,车夫扯着喉咙喊着她。   她遥望了一眼,伸手将香袋收入了怀中,而后转过身,走向马车。   在车夫的扶持之下,她上了车,钻入了车厢之内,顺着微微的颠簸起伏,由着思绪缓缓飘去。   她,就快见着大哥和如天了! 第二百零九章、偷视   雾霭深沉,聚于人间。   只是东方第一缕晨光初绽之时,它们却在瞬间偃旗息鼓,慢慢退出了尘世间,只余下丝丝缕缕的淡白,如藕断丝连般的恋恋不去,到也为这晨间美景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情怀。   一夜马不停蹄的奔行,容善终于晨光之中,来到了大哥他们落脚的小村庄。   下了马车,她取了银子打发了马车离去,只身缓缓地向前寻去。   然每走一步,便慢上一些,直至停下了步子。   她还是有些怕啊,怕见到大哥、二哥和如天时,没了可说的话儿,也没了往日的那份情意。   只是,她却没有时间再拖下去,如今已来到此处,若是连偷偷的都不能瞧上一眼,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吧。   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她提步想向前走去。   “吱呀”一声,她驻足于院门前的小屋突然开了门,她即刻隐到了院门口的大树之后,透过篱栏望去。   是二哥,竟是二哥。   他正转动着轮椅,缓缓地沿着小坡下到了院子里。   “善轩!”屋子里头传来一声轻唤,而后又出来一人,是大哥。   她不禁握紧了拳头塞在唇边,启齿重重的咬着。   这不是梦,她真的见着大哥和二哥了。   “大哥还有事儿?”她看到善轩转过头去,问着萧善祁。   “吃了早膳再去,你又不是不知,那张五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的,你去这么早,难不成去替人家守门口啊。”萧善祁浅笑着说道。   那是大哥,她真的好久未见了。   泪在不觉间迷了双眼,她松开口,用带着深深牙印的手抹去泪意,不愿错失能看到他们的每一眼。   “呵呵,大哥,这些我自然知晓,我只是想出去买些早点罢了,每日都让如天早起准备早饭,终是不妥,如今她怀有身孕,正是嗜睡之时,不宜劳累。”萧善轩亦是笑说着。   如天,她怀有身孕?她怀孕了!   心中不禁一阵欣喜,她急急用手捂住了红唇,生怕自个儿会喜极而泣,哭出声来。   萧善祁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的笑着,那喜悦一览无遗。   “大哥,你好不容易才能与如天相守终生,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得巴结着我的大嫂,免得你哪日惹得我大嫂生气,离家出走,还不哭死你。”萧善轩见他不语,便打趣道。   萧善祁仍是笑。   “哪个说我要离家出走了?”两人正相对而笑时,从屋里头,又传来一道柔柔地声音,不必说,她也知,那是如天。   如天,仍还是那个如天,只是再不如与她相处之时那般,处处都扮得像个男子,如今的她,已恢复女儿身,那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的热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而落。   “你们两个到好,一大清早的就在自家院里开会不成,左邻右舍的都还未起呢,你们便开嗓练声了,小心待会儿就是青菜萝卜的砸过来。”如天慢步下了台阶,萧善祁忙上前伸手扶住她,走到了善轩的身旁。   “这不正好,有青菜萝卜下饭,眼下要是真有这些可就好了。”萧善轩笑说着,而后又侧头看向她,“莫不是你现在想吃青菜萝卜?那可真是要了大哥的命了,这季节可不好弄。”   如天不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说道:“还不快些进屋吃早膳去,你们在院子里争的这会儿时间还不如在里头帮我的忙呢。”   说罢,便转身抛下两个男子,顾自往屋子里头走去。   容善动了动身子,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三人,重重地抹去脸上的泪。   他们过的,真得很好,一切,便都值得了。   行在前头的如天走了两三步,见他们还未跟上,便又回过头去,“还不快些。”   容善一惊,忙避回树后,不敢随意动弹。   她,还是不要被发觉的好,如今他们三人过得这般安逸,多了她,反到是拖累了。   “来了来了。”萧家两兄弟互望一眼,轻笑着,一前一后的向如天走去。   萧善祁推着善轩已上了小坡,看着他自行进了屋子,回头却见如天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便开口说道,“怎么,反到你不走了,有事儿?”   “没事!”如天的眉眼一沉,转过身子缓缓走着。   容善仰头,深深地叹息着,紧紧握着手中的包袱,终是离开了那棵避身的大树,步入了那淡淡的迷雾之中。   萧善轩转着轮椅走在前头,如天走了两三步,又驻足侧过头去,只是院门口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瞧见。   难道,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又怎么了?”萧善祁顺着她一道侧身,却什么异样都未发觉。   “我好似,瞧见容善了。”她淡淡地说道。   身旁的人身子一僵,默然未语。   如天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他:“若不是容善,你我又怎能过上如今这般恬静的日子,你到好,不止将她骂了,还打了,全无做兄长的样子。”   “我也知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只是,当时我听着你的死讯,还能有一丝理智,已算不错了。然确也是愧对她。”萧善祁望着院门,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既然你知晓自个儿错了,为何不去寻她。”如天问他。   “我这不是没脸见她嘛。”萧善祁的手握了握,懊恼地说着。   “唉,你们兄妹两个,还真是像。一个咬死都不说我是诈死,一个明知自个错了,却还不肯低头,难不成,你们还要等到七老八十,满头白发的时候才见面不成。”如天伸手拍了拍他扶着自己手臂的手,好言相劝道:“莫要待没机会之时再来后悔,人生在世也不过短短数十年,莫要错过才是。”   收回看他的视线,她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只收到了明少痕的一页白纸,关于容善的,什么都没提,害得我这几日总是提心吊胆的,你派个人,去京都探探消息可好?”   萧善祁望着她脸上隐隐的担忧,终是定定地点了点头:“待吃了早膳,我便寻个人去京都一趟。”   她回头望向他,冲着他莞而一笑。   不必多言,便心领神会对方心中的意思,一同转身,踱向屋子。   她希望,容善与她一般,得到幸福! 终章、一眼千年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容善无力的缓行在羊肠小道之上。   是她的大限将至吗,所以,才会渐渐地失去了力气,连双眼,都迷糊的快要睁不开了。   挣扎着,她想走得再远些,至少,要离村子再远些。只是,她却已分不清自己到了何处。   在淡淡的雾霭之中,她迷失了方向,只知,越走,越显萧瑟,只余下小道两侧成排的参天大树伴着她,看着她一路蹒跚而行。   路,早便注定,她终是将要走到尽头,而后一人,孤独离去。   也好,她没了遗憾,早走晚走,都是一样的。   唯一愧对的,便是她答应了他,会回去,却是再也回不了了。   脚子再也无法迈开,她单手撑着一旁的树杆,身子轻倚着,缓缓滑落,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呵——,咳——呵——咳咳——”侧靠着树杆,她一边急喘,一边咳着。   双手捧着胸口,她未觉痛,也不知是将死之时不会再痛,还或是她已痛得再也感受不到了。   有泪,轻柔滑落,那是因为,她突然好想见他。   原以为自己临死之前,最不想见的,该是他。   怕他看着自个儿死,怕见着他的冷漠,怕……   那时她是怕的吧,可是,待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却又好想,好想再见上他一面,将他的样子牢牢地记下,漫漫黄泉之路,奈何桥畔,都记着他,直到来世,她便能循着他依稀的模样,再寻到他。   好想,见他!   “容善!”   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容善!!”   声音,近在耳畔,而后,传来了阵阵暖意。   她愕然地回过头去,透过盈盈泪水,看到了那张脸。   “玄——卿——”   她侧了侧身,伸出手,轻颤着抚上了他的脸。   温暖如昔。   “真的,是你。”她的红唇颤动许久,才只吐出了四个字。   “是我!”冰玄卿伸出手,抱住她,将她密密地环在怀中,在她耳畔幽幽地溢出了一声轻叹,“前一回,我应允了你,这一回,便换你应允我了。让我陪着你,可好?”   被困于怀中,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坚定有力的心跳声,闷闷缓缓地说道:“那子默,还有你的皇位,该如何?还有……”   “有玄胤在。”他打断了她的话,不愿听她无力到像是随时都会断去的话语,“我只想陪着你,其他的,我不想管。我们都不要管,好吗?”   她不语,只是让泪渲泄在他的胸口。   “让我陪着你,守着你,能从老天那里偷得一日,我们便过一日,偷得一个时辰,我们便过一个时辰,容善,带我过过粗茶淡饭,闲云野鹤的日子,可好?”   他不停的问着,却问得胆战心惊。   容善,莫要回绝他,如今,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卑微的念头了。   “可好?”久不待她回应,他又问了一遍。   又是半晌,正当他以为她便这样无息无声的离开了时,终于听到了从怀中传来的声音。   “好!”   让他陪着吧,如他的说,能过一天是一天,能过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   心中的大石轰然落了地,他的眼眶泛起了丝丝红意。   深吸气,他曲起一腿,单膝跪地,用双臂抱起了她。   “我们走吧!”   抱着她,心终于不再残缺,终于不再隐隐作痛,也终于,不再有遗憾。   最后的一丝淡雾,也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散云。   暖暖的阳光,直射于人间,照耀着万物。   小道之中,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萧大哥,萧大哥!”   大声的呼唤声,从院门外传来。   屋子里头的三人抬起头来,侧头看向奔来的人。   “萧大哥,你让我去打探的人,我打听到了。”来人长喘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叫萧容善的女子,是瞿云国的皇后了!”   “容善,做皇后了?!”萧善祁怔怔地说着。   冰玄卿真的夺位了,容善还与他在一道儿,还做了皇后了。   “容善做皇后了,真好!”如天笑说道,看着萧家两兄。   “不过,”那人顿了顿,看了三人一眼,这才又接着说了下去,“不过,又死了。”   死了!   如五雷轰顿,一切都碎了。   莫要待没机会之时再来后悔!如天的话犹言在耳。   真的,一语成戳。      瞿云国一百三十八正月,即位不过短短数日的衍王猝然而薨,皇后情深,伤痛欲绝,与帝同日而逝!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手机用户可访问:m.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