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地下皇帝 作者:绿光 第一章   除夕夜,宫内大肆庆贺,仿唐制的宫城倚山而立,金雀宫位于宫城正中央,以此为午线,红底白漆的围墙割开前廷后宫,而中央的金雀殿为正殿,为皇帝每日早朝之所,两侧为三省六部九寺办公所在,而南方主殿为永雀殿,是为重大庆典办理之所,更有不少偏殿为其他用途。   如今,永雀殿直至南方正门,锣鼓喧天着,后宫自然也不遑多让。   除了一后四妃陪着皇上在永雀殿上,其余嫔妃则在后宫山园里弄点趣味玩乐。   然,她却不在那团热闹之中。   「这到底是哪里?」低软的嗓音恍若在喃喃自语,又夹带着某种自我厌恶。   声音的主人,长发挽成斜髻,髻上缀着闪亮金步摇,身着蜜桃色袒胸大襦衫,及胸曳地罗裙,外搭金边羔裘,柔美颈项上头还围了条狐毛帔子,脚下的绣金履鞋踩得很扎实后,才肯再踏出第二步。   她有张巴掌大的小脸,五官精致出色,粉颜秀丽无俦,此时,细弯的柳眉却微微攒起,朝前看了下,再往后看了眼,同左向右又看了次后,终于认命地承认——   「又迷路了啦!」讨厌,这皇宫没事盖得这么大做什么?   棋盘式的后宫,以一后四妃的寝宫为主轴,傲立坐落在如画山林之间,其余嫔妃寝殿则以此朝东西两侧对立而落,仅以围墙拱门,甚至是曲桥楼台相隔,以各式飞禽为殿徽,更显示其宫主的身份地位。   好比,母仪天下的皇后寝宫,自然是以金雀皇朝的雀为主徽,缀以皇朝的朱红色调,谓为朱雀宫,而其四周围更是山林自然园景,兴建各式行宫楼台池湖,太监宫女所在的御茶房等等监所皆设在宫墙内墙边上。   既称金雀皇朝,可想而知皇朝里,只要在名字中出现与禽类有关,甚至是隹字旁的字,就代表着对方非权即势,肯定是王公贵族一群。   除此之外,在宫中,飞禽类是被视为保育动物,备受呵护珍爱,皆可在后宫西侧的珍禽园里自由走动,但其他兽类可就没这么好运,被关在东侧后宫围墙外的圈子里放养,偶尔放出来打猎打猎,造成圈子极大,兽类却不多的状况。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够用就好嘛,搞出一堆宫一堆殿一堆院,每个都长得很像,虽然鹂儿跟她说,每座宫殿上头都镂有不同的殿徽,但她怎么看都觉得殿徽长得都很像,教她每踏出良鸠殿,就找不到回家的路,真是气死她了!   要是往常,那就算了,可偏偏细雪如丝如片撒落,要是不赶紧找到回良鸠殿的路,她就准备冻死在皇宫里了。   不!她怎能死在这种地方?   今天是除夕夜,皇宫上下皆在大肆庆祝,笙歌不断,总会找到几个可以问路的宫女。   握紧粉拳,她如此鼓励自己,前后左右再看一次,这一次,她决定往右走,说不定运气好,就这么一路走回良鸠殿了。   她的运气还不算太差,转个弯,走没几步,便瞧见一列宫女走来——阵阵波涛汹涌,震得她头都快要晕了。   宫女列队而来,身穿大红宽袖袒胸大襦衫裙,大方地露出底下的黄金色抹胸马甲,眼看那极具生命力的酥胸就快要被金色马甲给挤出去,她忍不住把视线往下,落在自己风乎浪静的胸前,然后用力把羔裘拉得更紧,无言地抬眼看向银冷细雪纷飞。   她们,不冷吗?   暗暗发颤,瞧一列宫女如训练有素的军队快步要闪过她身旁,她赶忙出口。「请问,良鸠殿要往哪——」   哇,有没有搞错?走得跟飞的没两样,她的话还没问完,她们就从她眼前飞过去了,想追……没劲。   「走那么快干么呀?」她叹气,搥着已经走得有点酸麻发冻的双脚,两泡清泪很无奈地含在水凝眸底。「有那么急吗?不就是问句话罢了,好歹我也是个才人,别当做没看到我嘛……」   她人微势薄,小小才人在宫女眼中,跟个隐形人没两样,也方便她在宫里自由行走,所以通常她也不敢太麻烦那些宫女的,但今天她既会出口,就是有难嘛,帮一下会怎样?   再怎么说,她也是皇上钦点的冉才人啊!   小气。用力抿了抿粉嫩菱唇,无奈地再叹口气,她决定自己找出路。   天无绝人之路,就不信她找不到!   继续往前,穿过了一片雪白的珊瑚藤架,前头不远处是座玉白曲桥,而曲桥底下是浑然天成的深池,她又想哭了。   有没有创意啊?每个宫殿都长得差不多,难怪她老是在迷路!   一屁股坐在栏杆边,瞧着底下倒映金光璀璨的河面,突地听见脚步声,她立即抬眼朝声音来源处探去——   「……大哥?!大哥!」   压根不管双脚已经走得很酸,也不管雪地很滑,她抓起累赘长裙,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曲桥前方奔去,一把抓住一身玄衣绣金边的男子,抓着,就不放了。   「大哥!大哥!原来你也来了,原来你也来了!」噢噢,老天果然对她很好,若要给她人生历练,也没有狠心地独放她一人自生自灭。「既然你也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呜呜,都不知道她一个人身在这争权夺利的后宫,过得有多痛苦。   「放手。」嗓音清朗,却像是裹着冰似的。   她眨了眨眼,喜极的泪还噙在眼眶里,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把眼前的男人看得相当仔细,确确实实是她那个帅到一个不行,每次都要她挡驾挡很久,才能免于被女人淹死的大哥呀!   「大哥,你失去记忆了吗?」她用词很谨慎,水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他,发现那双凤眼好冰冷,好像真的不认识她。   「放手。」话语简洁有力,黑眸冰凉似雪。   「大哥,我是凰此,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冉凰此急了,漂亮的唇忍不住扁了起来。   「我……」   「则影。」   沉如魅的嗓音在则影身后响起,则影微使巧劲,将冉凰此推开一些,回身将装着解酒茶的青玉瓷壶递到主子面前。   冉凰此看向那人,只见他穿着金边赭红文绫大礼服,外头搭了件及脚的皮质披风,显得高大威猛,长发以金玉流苏冠束起,露出他饱满的额,立体眉骨上是浓飞入鬓的眉,眼折极深,长睫极浓的黑眸,恍若是画龙点睛般地成为整张脸最受注目之处。   那眸底幽光点点,似邪若魅,像是会摄人魂魄似的,微敛的长睫在深邃黑眸底下形成一片柔魅又邪气的阴影,浑身上下噙着危险而尊贵的野性,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只是……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男子微挑起浓眉,拿起解酒茶,以嘴就壶口,喝得潇洒,满足而惬意,再缓缓侧眼看向她。「妳说呢?」他的唇微掀,似笑非笑,嗓音沉柔而好听。   「欸?」冉凰此偏着螓首看向他。「你真的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知道我是谁吗?」她不由得三连问。   这反应,这举止……嗯,好难猜。   下意识地寻求大哥的帮助,却发现大哥好无情,已经走到男子身后,看也不看她一眼。   难道说,他不是大哥,只是一个跟大哥长得很像的人?   嗯,那人叫他则影,他确实不是大哥没错。   换言之,眼前的男人,也只是一个她曾经见过,但印象不深的人?   唉,还以为混进金雀皇朝皇宫的,不只她一个人说……   正叹气着,却突地听见男人低哑的逸笑,那嗓音酵厚微沉,在冰冷雪夜里,添了几许暖意。   冉凰此不解地看着他,不懂他在笑什么,没有恶意亦没有嘲讽,虽然扬笑的他看来更添几分邪气,不过感觉上人还不坏就是了。   只是大哥的表情,怎会跟见鬼没两样?   正不解中,听见几许凌乱又紧急煞车的脚步声,她抬眼朝曲桥前端那挂人看去。哇,全都是官服,全都是官耶~很好,她知道她离良鸠殿真的很远了。   虽说她方向感奇差无比,但前头那儿肯定是所有官员聚集庆祝的集广殿。   都怪今儿个除夕夜,守门的太监都跑去偷懒了,才会害她不小心晃出后宫。   那么,现在要怎么回去咧?   「呃,这位大哥,不好意思,请问良鸠殿怎么走?」硬着头皮,她问了。   夜已深,雪很大,她很冷,只想要舒舒服服睡一场,加上那票官好像要朝这儿走来,她还是乖乖退下较妥。   男子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像是没意愿要回答。   冉凰此皱起眉,倏地闻见阵阵浓重酒味迎面而来,不由得更加小心翼翼地道:「你是不是喝太多了,所以听不懂我在问什么?」虽然他看起来没什么醉态,但是酒味真的很浓,八成已经醉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不好意思,我不打扰了。」欠了欠身,她自顾自地说,没瞧见则影惊恐地瞠圆眼。   而男子唇角笑意未褪,看向她,笑意更浓了,就连向来冷峻的黑眸都笑漾出暖意。「妳,往后走,向右转,直走到底。」   闻言,则影意外地挑起眉。   冉凰此听见他的指点,感动地再三欠身行礼。「多谢这位大哥,改天请你吃东西。」话落,临走前再看了那位和她大哥长得很像的则影一眼,才快快离去。   男子黑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瞧她确实的右转,不禁放声大笑。   「……王爷,从那方向走,会走到内务院的。」则影轻声说。   内务院里只有负责宫内所有事务的大小太监,为了方便照料皇上,所以设在金雀宫北侧,如今除夕夜,八成无人看守,将她提点到那儿,到时候她找不到路,就连半个问路的人也找不到了。   「本王知道。」倚着栏什,他笑得放肆嚣狂,觉得遇见她,比殿上乏味的杂耍有趣多了。   有趣的丫头,居然敢不认得他。   「王爷,那些人全都僵在那儿了。」则影看向曲桥彼端,不敢再往前的高官。   其实,他也可以想象他们的感受。   在朝翻云覆雨的摄政王,邪诡善变的摄政王,在集广殿脸臭了一整晚,却因 一个后宫才人而难得的放声大笑,也难怪他们会吓到。   「哼。」李凤雏倨傲地横睨一眼,褪尽笑意的无俦俊颜冷邪而残酷。「叫他们滚远一点,别扰了本王的雅兴。」   「是。」则影领命而去。   李凤雏闭眼享受着雪夜沁落的寒意,听着雪花落地的窸窣声,想起那女人很认真地蹙眉看着他,眸底不惊不惧,不解又疑惑地问:你真的认识我吗?见过我吗?知道我是谁吗?   他笑了,心情很好,因为他知道,未来会有一小段日子不会太无趣。   他还记得她,她倒是把他给忘了……   金雀皇朝的所有典章服装礼仪,几乎彻底唐化,唯一不同的是,就是每年皆有两次选秀女。   秀女自然都是来自于王公贵族的闺女,要应付一年两次,一回十名的秀女,一点都不难,但每回选秀,各家闺女莫不哭天喊地,嚷嚷着宁死也不肯入宫。   原因嘛,不难猜,不就是因为当今皇上非常好色,非常荒淫无道,非常非常地沉迷于房中术,以至于体虚身弱,但仍坚持采取采阴补阳的作法,说是昏君,实在是客气了,所有闺女们实在不太想入宫陪伴此等沉迷女色的老色鬼。   但是再不愿意,还是得进宫的。   「摄政王,秀女还未进宫吗?」永雀殿偏殿上,皇帝李雅斜倚在龙座上,纵欲过度的脸庞浮肿泛青,却仍旧贪求着秀女报到。   坐在龙椅矮几上的李凤雏,微展妖异琉璃的眸,低声安抚,「启禀皇上,就快到了。」   「摄政王,你说,那杜尚书的女儿可会在秀女之列?」   李凤雏唇角微勾。「放心,只要是皇上想要的女人,臣必定会竭尽所能地替皇上办妥。」   「朕就知道摄政王是朕最能依靠的人!」李雅龙心大悦地笑着,却突地重咳了起来,一旁伺候的太监尚未有所反应,李凤雏已快一步遮上茶盅。   「皇上,请珍重龙体。」他亲自掀盅盖,亲手喂李雅。「这味茶是臣特地要御医调配,可养心补气,更可润肾滋肺,让皇上更展雄风,皇上可得要多尝尝。」   「是吗?」李雅索性自个儿端过茶盅一口饮尽,不忘夸他。「摄政王,你可真是朕的爱将,朕的忠臣哪。」   这席话出口,底下几名文武官皆面面相觑,苦笑连连。   昏君,真的是昏君,搞不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这话,大伙只敢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却没人敢在皇上面前参摄政王一本。   十八岁以状元身份入宫的李凤雏,本名凤雏,以前宰相为后盾,在朝中平步青云,再加上文武双全,征战沙场多年,平定蛮夷小族有功,再加上懂得投其所好,甚得皇上欢心,于是位阶一路往上狂飙,飙到最后,待众人回神时,才发现他竟被皇上破格封为摄政王,甚至自赐国姓。   说,这样还不算是昏君吗?   是!这肯定是昏君,从小就被保护得周密,导致李雅事事依赖身旁的太监和宠臣,最扯的是,他的年纪比李凤雏还大上数岁,竟还立他为摄政王,把所有朝务军令甚至是皇朝玉玺都交给他,只差没把皇位让给他而已!   也莫怪李凤雏能在朝中翻云覆雨,铲除异己,自拟诏书,自传圣旨,虽名为摄政王,但他已经等于是皇朝天子了。   「启禀皇上,秀女已到。」传令的太监跪伏在偏殿殿口。   「宣。」皇上迫不及待。   于是乎,秀女娉婷入殿,个个身着马甲和袒胸大襦衫,其春光之威武雄壮,几乎让李雅快要坐不住,急忙起身却又体虚地晕了下,李凤雏见状,赶紧将他搀住。   「皇上,请容臣搀着。」   「搀得好、搀得好!」李雅迭声夸奖,示意他快快搀他下堂,他要亲自挑选秀女,要亲自瞧瞧他早已相中的美人是否就在席上。   秀女共十人,排成两列,李凤雏搀着李雅一个个挑。   他戏谑微哼着,由着李雅在偏殿上对秀女上下其手,冷沉的黑眸淡淡扫过十名秀女,却蓦地发现排在最末席的女人,自始至终都垂着脸,身子骨又偏瘦,穿着马甲竟还托不起秀色,教他不由得微挑起浓眉。   皇朝里,男俊女娇,男子高大昴藏,女子多为柔嫩圆润,这女子排在末席,纤瘦身形,显得有些突兀。   李凤雏搀着李雅缓步挑着,来到那女子面前,果如他所料,李雅对这干扁女子没半点兴趣,很自动地跳过她,照顾着隔壁秀女,而他则是移到她面前,低声命令她。「抬眼。」   女子颤了下。「……我不敢。」   我?李凤雏微瞇起黑眸。这女人是打哪来的,为什么半点宫中礼仪都不懂,竟自称我?难不成是他族奸细或杀手?   这念头甫出,他随即好笑地自动删除。   就凭她?   「抬眼。」他再道。   女子犹豫了下,很快速地抬眼,又很快速地垂下眼。   他浓眉微扬,对她更生了几分好奇。   皇朝女子,多为身子丰满,脸蛋俏艳,但她夹杂在这些人其中,反倒是突显了脱俗出麈的清灵秀态,虽谈不上美若天仙,却像是不见其姿,先闻其香,淡淡地傲立一隅,独绽美丽。   「好,朕就对妳为——」   李雅的嗓音传来,拉回他瞬间闪神的心智,不禁掀唇冷笑,回眼探去。「皇上,除杜尚书的闺女以外,全都封为才人吧。」   「可是,朕……」他看中的有三个耶!若不封个高阶点的,常带在身边,他会马上忘了,不能怪他,实在是汰换率太高。   「皇上,就封杜尚书的闺女为杜昭仪吧。」李凤雏凑近他耳边,「不过是个名号,终究全都是皇上的妾,是不?」   李雅忖了下,再展笑意。「摄政王说的是,就依摄政王所说的,传令下去。」   李凤雏满意地点点头,黑眸轻扫过两旁的文武百官,那眸底的冷诡笑意,就像在告知他们,他的?   最后,目光落在那依旧垂着脸的女子身上。   罢了,管她到底是谁,奸细也好,杀手也罢,能替他除去李雅,有何不可?   那时,他是这么想的,如今却证实。她真的不过是个迷糊的小小才人罢了。   李凤雏冷哼,迎着拂面的冷风,冲散酒气,半丝笑意不存的俊颜森寒冷冽,黑眸直瞅着宫城东墙内的一片焦土。   焦土沿着墙边延伸千尺远,四周寸草不生,林木焦枯。   他赭红色的绫袍在风中飘扬,敛眼放任心神沉入回忆,却蓦地听闻些微脚步声,抬眼,就瞧见约莫一个时辰前遇见的小小才人竟又晃到这儿来了。   他不禁闷笑,瞧她拉紧身上的帔子,像个小老太婆地走来,那毫无城府的神色,有如是这污浊后宫中的一道清泉,一束瑶光。   冉凰此犹豫了下,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攀问,只因刚才他的神情好哀伤好阴郁,负手昴立在风中,浑身散发着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般的孤独,那模样,跟先前看到他的感觉,差很多耶。   她如是想,随即勾起笑,大步向前。「大哥、这位大哥,请问一下,良鸠殿是往这儿吗?」   她从后宫中央来到了西边,边走边摇头晃脑,可怜的是还找不到半个人问,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他,怎能不问?   李凤雏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微勾。「往北。」   「原来如此!」她蓦地击掌,粉颜满是笑,欠了欠身。「谢谢这位大哥。」   「不客气。」   她原本要走,然走了两步,实在是忍不住又踅回。「这位大哥,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呢,酒喝太多不太好,而且借酒浇愁也没用,所以凡事看开一点,自己也能好过一点。」这是她的经验谈,与他分享。   话落,又欠了欠身,继续绕着宫墙往北走,一边走还一边想。怪了,她现在应该是在后宫范围里吧,为什么在这里也能遇到他?   雪愈落愈大,她甩了甩头。不管了,先回到良鸠殿再说吧。   李凤雏缓缓地挑起浓眉,玩味地勾笑。   他借酒浇愁?她是哪只眼睛瞧见他借酒浇愁?都自顾不暇了,还能把心思搁到他身上?   瞅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他非常肯定她绝不是杀手,只因他从未见过方向感奇差无比的杀手。   就他所知,良鸠殿是在后宫东侧,若她绕着宫墙一圈,依她脚程,约莫……四个时辰后,应该就可以回到良鸠殿了。   祝她幸运。      大年初一,金雀皇朝张灯结彩庆元旦,极尽奢靡,纸醉金迷,整个皇宫沉浸在无法停歇的欢欣鼓舞中,以彰显皇朝的富强康乐。   而冉凰此照惯例,过了晌午,缩着脖子在外头走动。   在大年初一,她又遇到昨晚那个人。   才走出良鸠殿不久,远远的便瞧见他,虽然身形大半被树影给挡到,但他昴立的姿态实在是太尊贵傲慢,是个非常明显的标的。   「喂,那位大哥、那位大哥——」她边喊边小跑步过去。   唉唉,昨晚真是太糟糕了,急着要走,忘了问他是谁,这样大哥、大哥地叫,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她很没规矩?   她笑睇着他,瞥见他转过脸来,淡漠的神情瞬间漾起些许暖光,恍若是一束强烈的光芒从云雨层中破出,教她整个人都暖了。   这人真好,昨天好心地告诉她两次路怎么走。   虽然最后,她还是没找到良鸠殿,但她知道这绝对不是他的错,因为她是个天生的路痴,若不是带她走上一趟,她是绝对走不到目的地的,于是,昨晚她在宫内走到天快亮,才让鹂儿的儿子把她给找回去。   「冉才人。」李凤雏好看的唇勾得很邪,笑得柔魅。   这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傻丫头,怎会晃到这儿来了?也好,他也挺想再逗逗她,让自个儿保持一整天的好心情。   「欸?」不到几步远的距离,冉凰此倏地停下脚步。   她昨晚有告诉他,她是谁吗?正忖着,瞥见还半隐身在树影下的他大步走来,大手朝她腕间扣下。   「来。」字轻,话沉,不容置喙的命令。   「嗄?」去哪?   被硬拖过去,她不由得瞪大眼。   眼前是一个大兽圈,里头什么山中猛兽皆有,但猛兽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怕的是,圈子里头有人!   等等,更糟的是,圈子不是在后宫外头吗?她怎么又跑出后宫了?   呜呜,该不会是今日元旦大典,皇上接见各国使者,把守后宫围墙的太监又调走了?   不管,眼前状况很危急,先救人要紧!   「这位大哥,有人掉进去了,赶紧把他救出来吧!」她习惯性地轻拍身边男子的臂。   李凤雏斜睨她,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这位大哥?」她不解。   「妳……」一旁有人想出声,李凤雏黑眸立即阴狠横瞪过去,那人马上闭嘴。   这是他的乐子,要是让她知道了他是谁,还有什么好玩的?   冉凰此没瞧见这微妙的一幕,只因她把心神全放在圈子里,里头有两三个太监逃窜得很狼狈,猛兽却毫不领情地扑咬过去,顿时哀嚎声四起,她吓得瞠圆了眼。   不会吧!   她抬眼环顾四周,瞧见不少穿着官服的男子,却没人出面制止,甚至是趣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幕,好像那里头的人不是人,而是跟猛兽同等阶级的,所以就算被咬死,也就当是喂了猛兽们一顿饱而已。   这所有看戏的人中,显然也包括身旁这个让她觉得很善良的男人。   冉凰此缓缓横移目光,将视线落在他身上,瞥见他富饶兴味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她也变成了准备被扑杀的猎物。   「那个,你忙,我、我就不打扰了。」这些人很残暴无道,还是别跟他们牵扯上得好。   「不忙,不过是看戏罢了。」想走?由得了她吗?「陪本王看戏。」他不由分说地更加握紧她的手。   看戏?本王?   难道说,他是某个王爷?早就知道能够在宫里出现的,若不是王公大臣也必定是高官达人,但哪来的王爷?   整个金雀皇朝没有王爷,因为所有皇子都在先帝驾崩之前,因夺取皇位而落得自相残杀的下场,唯一硕果仅存的,现在当了皇帝,而唯一还拥有王爷头衔的,则是——辅佐着当今病弱皇帝的摄政王!   在朝廷上,左手翻云,右手覆雨的摄政王,听说性情善变,不可一世,是个残虐的狠角色,只要敢跟他作对的,隔天立即人间蒸发,无人敢追问其下落。   难怪,她老觉得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但矛盾的是,却又觉得他人不坏,因为他昨天好歹也替她指引路了嘛。   「那个……王爷,我还有事要忙呢。」垂下眸光,她心跳加速,却不是因为他紧握着她的手,而是她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   李凤雏瞇起迸现冷光的黑眸,微微俯近她一些。「凰此,妳要忙什么呢?妳到底是谁,混进皇宫是为了什么?这皇宫里头有什么是妳想要的?」昨天,他可是亲耳听见她这么跟则影说的。   邪柔嗓音一出口,冉凰此猛打了个寒颤,一阵寒意由脚底板窜起,窜进脑门。「王爷?」他……发现什么,知道了什么吗?   「冉才人,妳好大的胆子,竟敢顶替礼部侍郎千金冉莺儿入宫,妳知不知道妳已经犯下欺君之罪?」他低柔软喃的嗓音听似无害,然每个句末的重音都教她打从心底发毛。「那是要杀头的。」   冉凰此低头不语,无力的闭上眼。   难道说,她注定得什么都没找着,注定要死在这里,注定无缘回家了?   不,他没摸清她的底细,硬拗也要拗过去!   「王爷,凰此是我的小名,我向来是习惯别人这样唤我的。」她唇色微抖她笑着,希冀不被他看出破绽。   这事一旦牵连下来,她出事就算了,就连礼部侍郎都会被株连的。   当初,冉莺儿被选进宫,却不想入宫,所以由她顶替,这事情礼部侍郎动了不少手脚,再加上她不过是受封个小小才人,所以至今都无人识破。   可恨的是,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却好死不死地被朝内最具势力的摄政王给看穿,怪就怪她不该在昨晚时,对则影说出自己的名字。   「喔?是这样吗?」李凤雏眸色盎然地瞅着她。「也许本王该到礼部侍郎府中走动走动才对。」   可恶!他在威胁她!冉凰此的纤廋肩膀垮了下来。   该如何脱身呢?该如何处置,才能不波及礼部侍郎?她垂眼忖度,蓦地发觉所有官员都距离甚远,再加上他说话的语调很轻,除非那些官员都有顺风耳,否则绝对听不见他说的话。   这意味着……也许,他根本没打算把事情闹大。   她可以这样相信他吗?就凭他昨晚好心且无不耐地提点她两次路,她可以试着相信他,跟他赌,赌他并非真的如外传那般残虐无道。   思及此,冉凰此深吸口气,稳住内心恐惧,抬眼,很无所谓她笑了笑:「欸,被王爷发现了,王爷想怎么做呢?」先抛个球,等他反应,再决定要杀球还是救球好了。   李凤雏闻言,浓眉微挑,微勾的唇更弯了,直到他放声笑出口。「有趣!」   这女人确实有趣,非但有胆识,还相当聪明呢。   以为她会继续硬拗,没想到她倒是大方承认了。   他狂嚣大笑,笑得激昂澎湃,却教一旁看戏的官员全都吓得面色如纸。往常,遇见有人与王爷作对时,他总是这样笑的。   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登时,所有眼光都落在冉凰此身上,却无人识得她是谁。   冉凰此目色无惧,学他笑得露出一口编贝,笑得放肆,两人的笑声,一个沉若海浪拍岸,一个轻若风拂落叶,不知为何,听起来竟很是融洽,像首浑然天成的乐曲,让众人都傻了眼。   「来,跟本王赌,赌赢了,本王就不治妳这件事,也不过问妳混进皇宫到底是想做什么。」笑到心情大好,李凤雏扣紧她的腕,将她扯到跟前,邪魅瞳眸直视着她,轻喃的嗓音只有她听得见。   他勾弯的唇色,教整张玉白俊脸更显佣邪迷人,冉凰此心头颤了下,却认为这个反应是来自于他口中说的赌,于是她也扬起笑。   「赌什么?」输人不输阵,她冉凰此也不是被人吓大的。   笑得黑眸微瞇,李凤雏长指指向圈子里仅剩的两个太监。「妳猜,这两个人,谁会最先死?」   冉凰此看向圈子里,见两个人逃得蹒跚又狼狈,她觉得好无力。「……王爷 什么要这么做呢?」那是人命耶!就算她不认识他们,但要她怎能面对生命的消失而无动于衷?   「因为他们犯了错。」很难得的,他解释了。   「什么错?」   「藐视律法。」她有问,他必答。   「什么律法?」   「擅离职守。」他对答如流。   「那也没必要落到这种下场吧?」若说擅离职守是死罪,那也干脆的给他们一刀就好,何必把他们丢进圈子里?   「本王说了算。」李凤雏哼了声,锐眸直瞅着她攒起的肩。「如何?要赌哪一个?」   「我赌他们两个都不会有事。」   「喔?」这么有自信?   「我赌王爷会救我。」   刚要开口问她何来此说,突见她冲向前,靠近圈子周围围起的木栅,他立即明白她想要跃入圈子里。   救她?   他掀唇冷哼,轻提她膀子,随即带她跃入圈子里,他再反身跃回圈子外。   「妳以为本王是那般好心的人吗?」懒懒倚在木栅上,他唇角满是惬意笑容。   冉凰此登时傻眼。 第二章   「冉才人,妳赌输了。」李凤雏笑得邪气。   冉凰此的心凉透了,不是因为和猛兽身处同一个地方,而是自己竟错估了这男人的性情。   昨晚,他阴郁忧伤的神情还印在脑海里,怎么今儿个竟笑得如此恶劣无情,到底哪一个才是他?   「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本王!」他突地低斥。   竟敢用那种自以为慈悲的眼神怜悯他,他李凤雏是谁?需要她这位阶最低的才人来怜悯他?!   「……王爷很无聊吧。」   光看这远方追着太监跑的老虎,她的双腿软到站不住,索性就地蹲下,抬眼瞅着他瞬间愀变的脸。   说到底,根本就是个性格扭曲的人嘛,在老虎发现她前再跟他赌一把好了,就赌他最后一抹人性,赌输了,大不了一死,反正不赌的下场也一样。   「妳说本王无聊?」他沉声问,双目半瞇。   「不,王爷是喜怒无常的人,面对所有大臣的唯唯诺诺,肯定觉得乏透了,但我就不一样,我可以不给王爷面子,留着我,王爷才不至于觉得日子乏味。」她说得铿锵有力,但事实上不过是虚张声势,纯粹在赌,赌他一定会救她。   只是,这样的说法,会不会教他以为她是在挑衅啊?   「妳在跟本王谈条件?」他哼笑。   「王、王爷认为是,那就是吧。」   该死,老虎发现她了!猛兽的声音愈来愈近,吓得她不只软腿,还爆冷汗。   「妳确实有趣,只是……」他笑得浪荡,眸色蓦地冷锐,倏地跃入圈子里,就在一只老虎疯狂扑上她的瞬间,单手朝老虎的颈部扣住,在老虎还来不及有下一步动作时,整个颈部就被他有力的指贯穿,随即将牠往旁一扔。   圈子外响起阵阵抽气声,而冉凰此则是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得完全说不出话,粉颜苍白得很。   「妳有想过这种下场吗?」他居高临下地问,黑眸沉燃着火。   她气虚得只能摇头。   「妳知不知道被猛兽给撕开是什么样的滋味?」他冷笑。   她再次摇头,吓到太虚,没力气说话。   「这样的妳,什么力量都没有,凭什么替他们出头?」   「……可、可是,杀人总是不好,若有错,也该依法办理,真罪该万死,就直接推出丢靳首,何必要猛兽把他们撕开?」她喃着,却发觉他刚才只问晓不晓得她被猛兽撕开是什么样的滋味,却要犯错的太监去经历,好像……他还挺在乎她的?!   可能吗?她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李凤雏神色严峻地瞅着她,口吻却异样漫不经心,语气轻到像是自问。「这样善良的妳,要怎么在后宫存活?」原想试探她是否如他猜测的善良,岂料她非但善良,简直是近乎愚蠢的天真。   那些太监与她何干,有必要让她拿命与他赌吗?这已经不能说善良了,根本是愚蠢!   听出他寓意深远的弦外之音,冉凰此不解的抬眼。   他明明就可以狠着心把她丢进圈子,但危急之时又跃进圈子里救她,甚至担心她怎么在后宫存活……这人到底是善是恶?   他应该是可怕危险的,但为什么她却总是私心的认为,他只是性格有点扭曲,不算大恶人呢?   「则影。」李凤雏忽地唤道。   则影不知打哪出现,跃入圈子里,眨眼间便救出那两个快被猛兽拆卸入腹的太监,速度之快,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回去吧。」李凤雏轻松拎着她跃到圈子外头。   欸?说放就放,神情说变就变,敛下笑容的他充份显现他唯我独尊的霸气,和先前大笑的他大相径庭,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人。   「怎么?怕本王泄妳的底?」看她一脸呆愣,他哼了声。「既然妳赌赢了,本王自然一诺千金,倒是妳,知道怎么回去吗?本王今儿个心情好,就指引妳一条明路吧。」   冉凰此被他变化极快的神情和语气给耍得一愣一愣,跟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指向后方,李凤雏懒声道:「从这儿直直走,碰到墙左弯,遇见桥右弯,直走就到了。」   闻言,她微微瞇起眼。「……王爷,我刚才是从这边来的。」她缓慢地伸出纤葱白指,指着反方向。   虽然她方向感奇差无比,是见路忘路的路痴,但是,她离开良鸠殿没太远,不过是两个弯而已,她还记得!   「喔,是吗?」李凤雏低低笑开,嗓音温醇如风。「下次忘了路,再来问本王吧。」   才不要咧!   她开始怀疑,昨晚她会一直找不到路,根本就是他在耍她!   明明要生气的,听见他快活的笑声,看着他因笑而明亮的容颜,她却像着了魔似的跟着微弯唇色。   见鬼,她居然跟着笑!   李凤雏的目光落在她用力掐自己嫩颊的举措上,不由得笑得更开怀,他俯近她说:「走,陪本王去赏花。」   「赏花?王爷,下雪了耶!」   「赏雪花。」他霸道地扣住她的手。   雪、花?喂、喂~哪有人这样的?   被硬拖着走,她还没反抗,就瞥见李隽从右侧小径走来,不用她呼唤,他已经快步来到面前。   呜呜,好隽儿,不枉她把他当弟弟看待。   「见过摄政王。」第一皇子李隽横挡在李凤雏面前。   「退下。」他冷冷命令,不复方才的笑颜。   「摄政王,冉才人是我母妃殿里的宫人,我母妃正等着她呢。」李隽的母妃正是良鸠殿的主子昭仪,担忧着冉凰此再次迷路到后宫外头,所以派他来找人,没想到还真是走出后宫了。   「本王要个人,谁敢抢?」李凤雏冷哂,随即又垂眼瞅着一脸迫不及待想逃的女人。「冉才人,别忘了,妳刚才对本王的『利诱』。」   此话一出,冉凰此只能用力扁起嘴。   恶魔!她随便出卖自己,他还真的打算签收喔……   「可是,才人怎能随便离开后宫?」李隽想要不着痕迹将她拉到身后,岂料却被李凤雏快一步扯过。   「她现在不就已经离开后宫了?」他轻哼。   李隽无言以对,冉凰此更是任由处置的认命表情。   有什么办法?谁要她就是笨得走出后宫范围外?   「摄政王,冉才人不是故意离开后宫,而是看守的太监没守门所致,而且她隶属后宫,摄政王硬要带走,岂不是强人所难?」李隽担忧地看着冉凰此把嘴压得扁扁的。   「想不想看本王更加强人所难?」他咧嘴,笑得邪气,已经不耐烦了。   「等一下!」冉凰此随即跳出来。「我跟你走,不要再为难隽儿了。」   「凰此。」李隽低唤,像是极恼她不懂险恶,若是真跟这男人走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虽说,未曾听闻李凤雏近女色,但他残忍的杀人手段、善变难测的性子,若是一个动作惹得他不悦,他就得要赶来收尸了!   「放心,王爷不会伤害我的。」这一点把握她是有的。「隽儿,你回去跟鹂儿说,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祸是自己闯的,当然要自己负责。   「怎么,说得像是生离死别,本王说要杀人了吗?」李凤雏冷哼。   「隽儿,你听见了,王爷说他不杀人的,所以你先回去吧。」她拍拍李隽的肩,给了个满档笑意。   不想再看两人离情依依的蠢模样,她的话一落,李凤雏直接将她拖了就走。      才人很忙的。   真的。   尤其是在新年佳节的这段时间以内。   基于后宫规定,后宫佳丽中,位阶最低的采女和才人共七十二名,没有属于自己的院落,得要让婕妤以上的嫔妃挑选,依着主子过活,位阶只比宫女高上一点点。   而她,冉才人,蒙良鸠殿主子鹂昭仪点中,在良鸠殿住下,备受疼爱,两人情如姊妹。   然而,才人的生活有这么简单吗?不不不,除了打点鹂昭仪的生活,还得要手段玲珑地安抚后宫所有佳丽,上至皇后,下至与她平阶的才人,关系都必须打点得妥妥切切,否则往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欸,说到这,不知道为什么,冉凰此脑袋里就会响起那男人漫不经心说过的那句——这样善良的妳,要怎么在后宫存活?   怎么存活?有那么困难吗?她觉得倒还好。   工作从她张开眼开始计算。洒扫?不,那是小宫女的工作。传送三餐?那也是御膳房的工作。打点门面?那也不是她的工作。   那么她要做什么?   才人是很忙的,容她再说一次,她的职责在于巧妙安抚所有的后宫佳丽。   「娘娘,想好问题之后,抽三张牌吧。」恭敬地把牌推成扇面,她等着皇后点选。   「就这三张吧。」皇后随意点着。   冉凰此动作飞快,将盖住的牌贴放在锦毡上头;这牌呢,可是她跟鹂昭仪讨来上等签纸,裁成巴掌大,画上图案,专供占上用的。   倒也不是真的可以论古问今,纯粹只是打发时间,只是今天的皇后娘娘,手气好像不太好。   「娘娘,妳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她翻开第一张,好看的肩微拧起。   「皇上的身子。」   冉凰此惨兮兮地低呼。糟,怎会抽到「恶魔」呢?   「如何?」   「呃……没问题的,皇上的身子再过一段时日便会有所起色。」她瞎掰着。   占卜,是后宫美人们特别偏爱她的主因之一。但她真的如此善于占卜?其实也不是,该说是依猜测、谎言再加上牌面讯息组合而成的。   皇后抽中这张「恶魔」牌,就代表着皇上极有可能沉溺于感官刺激之中,严重损耗元气,身子想要好?有困难。   「是吗?」皇后笑开。   「是啊。」她心虚干笑。「娘娘第二张牌问的是什么?」快快翻开第二张,她嘴更扁。   厚,怎么会是「死神」?这是什么状况?!   「我和皇上的感情……」说时,还娇羞地垂下眼。   这这这……要她怎么掰?「没问题的,娘娘肯定可以和皇上白头偕老。」可恶,皇后娘娘今日的牌运怎么这么差?害她掰得好辛苦。   「真的?」脸泛着红晕。   「看第三张吧。」快转移话题。然而,翻开,她随即楞住。   「第三个问题,我问的是后宫的平和。」   「塔」……为什么抽中了有毁灭之意的「塔」?   「冉才人,本宫好早以前就想问妳,妳画的这些图到底是什么?怎么全都是石头和山呢?」   哪有?她画的明明是太阳星星月亮,还有很多美人,哪来的石头和山?   冉凰此很无力,正当不知该从何掰起时,便听闻皇后又问:「冉才人,妳说,本宫是不是老了?」   冉凰此抬眼,用她最真挚的眼光看向细皮嫩肉又光滑如蛋面的玉瓷容颜。「皇后娘娘,您在说笑吧?您要是敢说老,咱们都别混了。」   这绝非是狗腿,而是真心认为。   依她目测,皇后的年岁绝对未过三十,加上保养得宜,妆点得如此雍容华贵,哪里有半丝老态?   更何况,能够被选入宫的,每个都有沉鱼落雁之姿,而且个个波涛汹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自惭形秽了,遮起来遮起来,别露出来丢人现眼。   「妳说的可是真的?」皇后娘娘闻言,果真是凤心大悦。   「冉才人起誓,若此言有假,愿遭天打雷劈。」冉凰此很认真地举手发誓。   「妳这个甜丫头。」一句愿遭天打雷劈,哄得皇后心花怒放,朝身旁的贴身命妇使了个眼色,一条缀着金锁片的绫绣帕子便落在冉凰此手中。   「谢皇后娘娘。」   「去吧,贤妃的丫头正等着妳呢,妳这个大红人。」看向殿外那抹鬼祟的身影,皇后微恼,但为了显现她皇后的泱泱气度,也只能放冉凰此先走。   「谢皇后娘娘。」伏身叩谢过,冉凰此收拾好她在后宫赖以为生的牌后,便离开皇后所在的朱雀宫,赶赴贤妃的绿雀宫。   就这样,去过一后四妃九嫔三十六婕妤七十二才人的宫殿之后,她一天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说穿了,后宫是个寂寞的国度,看似神气荣耀,实则孤寂空洞,后妃们想要的,不过是找个体己人,说些体己话罢了。   而她,不需玲珑八面,不需迂回曲折,只要说出真心话,就能拿到一堆打赏。   不是她要说,她在后宫真的是吃得很开,所以怎么会有所谓难以存活的问题?摄政王真的是想太多了。   只是,他为什么要替她想这么多?   「冉才人,妳杵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响起贵妃的声响,忙了一天才回到良鸠殿冉凰此回头欠身的瞬间,也习惯性的扬起笑脸。「冉才人见过贵妃娘娘。」   「妳傻在这儿做什么?」贵妃清艳的眸直瞅着她。   「没什么,只是饿了。」她呵呵干笑。「贵妃娘娘有事要找鹂昭仪吗?」   「不,本宫是来找妳的。」贵妃走往殿内。   良鸠殿分为前后殿,中间以园景曲桥相隔,沿着围墙广植林树,绿荫蔽天。   「找我?」冉凰此跟在后头,跟随侍的宫女和其他才人采女并列。   「听说,前些日子摄政王找了妳麻烦?」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呃……倒也不是麻烦,应该是说有点误会。」唉,后宫真是小,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人。   不过,那也是初一的事,今天都十五了,这期间,她根本没再见过摄政王。也对啦,毕竟她都乖乖待在后宫范围内,怎可能遇见他?他再了不起,也不可能踏到后宫里来吧。   但是,她必须强调,绝非是恶意逃避,只是她太忙了。   「冉才人,妳回来了。」李隽从主殿前的廊道走来,瞧见贵妃,沉声问安,出乎十四岁年纪的世故。「御膳房送晚膳来了,母妃正等着妳一道用膳呢。」   「这样啊,那贵妃可要一道用膳?」冉凰此笑问着贵妃。   「不了,本宫只是想,若他日摄政王又找妳麻烦,妳就告诉摄政王,要他有事尽管来找本宫,别净找妳麻烦。」   「多谢贵妃娘娘。」真是世间处处有温情。「不过,摄政王不是找我麻烦,他其实——」   「冉才人,本宫曾在金雀宫服侍皇上时,与他错身见过几回,目睹他谈笑杀人……他是个恶鬼,妳别不信邪。」贵妃冷冷打断她的解释。   冉凰此垂眼不语。是啊,在圈子里时,她也真的觉得他很可怕,但是……   「冉才人,看来妳在后宫如鱼得水,过得挺不错的嘛。」那恍如鬼魅般幽沉的嗓音如电流袭来,教她心头狠狠地震了下。   她侧眼瞪去,难以置信还真的是那个人。「王爷,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良鸠殿耶!她确定她没迷路,就在自己的地盘上。   「怎么,这皇宫里头,有哪里是本王不能去的吗?」李凤雏冷哼,阒黯的眸淡淡扫过难以置信的贵妃和李隽,最后落在冉凰此最最难以置信的脸上,见她一副失去最后屏障,无处可逃的认命表情,不禁放声大笑。   多日不见,她还是一样能轻易将他逗得开心,今日特地来找她,可真是对了。   「可是这里是后宫……」她还在做垂死挣扎。   「那又如何?」无视其余人的目光,他径自俯在她耳际低喃,「妳忘了妳答应本王,愿意当本王的乐子?」   「王爷,我……」   「妳不来找本王,本王自然就会来找妳。」忙碌数日,这才得闲,他要好好调教这看似聪明却又迷糊得吓人的丫头。   「不是我不找王爷,而是我根本不能随意出后宫啊。」不要以为她真的很喜欢一迷路就迷到外头去,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那么本王来找妳了,还不快跟上?」话落,他转身要走。   「摄政王,你踏进后宫要带冉才人走,这于礼不合吧。」李隽立即将冉凰此护在身后。   李凤雏缓缓回头。「大皇子,你何时见本王的作为合于礼教了?」他掀唇,笑得不可一世。   「确实。王爷向来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但与其要找个小才人耍玩,何不让本宫设宴款待王爷呢?」贵妃也站出来力挺。   冉凰此抿了抿嘴,超感动的。   李凤雏却仅是似笑非笑地扫过挡在她面前的人。「全给本王退下。」他低斥,噙着冷笑的眼隐含杀气。   「我这就来了。」看出他动了杀意,冉凰此叹口气,自动来到他面前。「王爷,别为难贵妃娘娘和隽儿了。」   干么老是说翻脸就翻脸呢?   「哼,妳倒是挺会替别人着想。」瞧她不着痕迹地挡在李隽面前,他心里莫名不快。   这是第二次了,真教人不悦。   「别人替我想,我当然也替别人想。」这是一定的嘛。   「天真。」他哼,转身就走。   冉凰此不得已地跟在他身后。   见状,贵妃领着宫女才人离开良鸠殿,站在殿外直瞅着两人的背影,脸上,阴狠得吓人。      离开良鸠殿时,冉凰此依依不舍的回头一瞥,正好对上贵妃很不爽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发现,摄政王虽然很可怕,但俊俏外貌对那些后宫的寂寞女人,却具有某种慰藉效果。   而她,独占了他。   但她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被拖到集广殿,被迫同席用膳,面对文武百官的议论纷纷,她就觉得这种独占只是让自己的命更苦而已。   好大胆的摄政王,竟然把她带到前廷的集广殿陪侍,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她是才人,后宫的才人捏~   更过份的是,还不准她吃饭……呜呜,眼前珍馐佳肴一堆,她却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的他大快朵颐.愉快地欣赏宫女跳舞,听着丝竹歌声。   不管啦,她也要吃!   趁着李凤雏偷看宫女舞姿的当头,她偷偷想要摸只烤羊肋,但还未得逞,手已经被身旁的人扣住。   「不准吃。」他淡道,黑眸依旧注视着宫女舞姿。   好过份!她用力地扁了扁嘴,却蓦地发现扣在她腕上的掌心竟是一片冰凉。   怎么会这样?   进入集广殿后,他特地差来宫女准备了两盆火,就摆在她身后,向来怕冷的她都觉得暖和极了,为何他的掌心竟渗着一股冷意?   他的手向来是暖的,就连指尖都像是熨着火,怎么现在……她缓缓抬眼,定在他微勾笑意的侧脸,看起来好像和平常没两样,可是他的手明明透着不寻常的迹象。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强烈,教他缓缓侧过脸,笑睇着她。   那笑意,恍若能让冰雪融尽、春花百开,俊美无俦得教人转不开眼,但是,她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不认为他会在处处透着诡异的当头,突然露出这种刻意的笑。   这是一种讯息吗?还是……   未细想出结果,他已然抽开手,冷声低喝,「给本王滚。」淡淡的,冷到骨子里的语调,眸底是片凄冷的寒意。   冉凰此怔愕了下,立即确定了,他确实有问题。   他不会这样跟她说话的。虽然跟他还谈不上很熟,虽然很多人都很怕他,但是,她始终无法将他归类成大恶人,就凭他救了她,虽然,她也是被他丢进圈子去的。   依他救了她这一点,她就可以认定,他不寻常的反应,在在告诉她,他出问题了!   没来由的,她就是这么确定。于是她更夸张的肩起嘴,软暖的身子放大胆地朝他身上贴,右手偷偷绕到他背后,撑住他,然后半撒娇半埋怨地娇嗔。「王爷,不依,人家只是喝醉了就要人家滚……不管、不管,人家要你送人家回去~」   李凤雏垂着眼,心思迅捷在眸底闪过,发觉她看似偎在他身上,实则正使劲撑着他,要扶他起身。   她要带他去哪?黑眸定在她微颤的手上,再缓缓对上她微惧闪烁的水亮眸子,那水眸像是会说话似的,明明脸上就带着俗艳的笑,眼睛却像是在告诉他——快走。   难道……她发现他中毒了?怎么可能?她怎会发现?   虽说则影人在殿外,但他想要自保还绰绰有余,根本不需要她帮忙,她留下反倒是个累赘。   可笑的是,她竟想帮他……为什么?   一句为什么,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问自己,为何因而感到动摇?   「走嘛,王爷~」冉凰此娇软喃着,使劲地欲扶起他,却发现他根本就不动如山。   现在是怎样?他走不动了?该怎么办?   那些人会在膳食下毒,肯定是要他的命,现在若不走,也真的是不用走了,怎么办?她皱起眉,好气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凤雏微使劲将她扯进怀里,把她贴在心口上,心渐渐匀了,静了,奇异的滋味盘据着,却一点都不难受,甚至是裹着甜浸着蜜的。   什么他会有如此吊诡的感觉?   冉凰此被他突来的举动箝制得不能动弹,余光瞥见宫女已退下,乐官也不见了,对面席上的几位官员站起,内殿走来两个人。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难道他没发现吗?   「本王道是谁呢,原来是国师和吏部杜尚书。」李凤雏笑睇着内殿走来的两个人,姿态慵邪狂放。   就说放眼朝廷,还有谁有胆想除去他,原来是身为当今皇上外公的国师在背后搞鬼,老说他老了病了,不再上朝,原来是在背地里等待机会,想暗中将他拔除。   若不是今晚的他因为冉凰此而警戒稍减……思及此,他顿了下。他怎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摄政王,莫要怪老夫这么做,若不将你除掉,皇朝永无宁日。」   「是吗?」他回神,垂眼笑得戏谑。「本王倒觉得,皇朝若无本王,也许早就灭亡了呢。」   边防有哪一场战役他没参与?哪一场胜仗不是他拿下的?   「皇上正因为有你这小人在旁,今日才会变得昏庸。」国师恨恨地瞪着他,尽管早已发鬓皆白,说起话来依旧沉若洪钟。「就连杜尚书的千金,也因为你从中安排,才害得她不得不入宫。」   「老糊涂,那是皇上钦点,可不是本王乱点鸳鸯。」啐,说他是老糊涂还不承认。   「你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国师使了个眼色,殿门立即涌入不少由皇宫十二卫精挑细选出的精兵,殿门随即关上。「二十年前,鸾凤殿主子狸猫换太子,将九皇子给送出宫,当年该彻查的,不该让那漏网之鱼留到现在,成了朝中毒瘤,如今就让老夫亲手来摘掉这颗毒瘤!」   李凤雏黑眸冷鸷,突地勾起噬血冷笑。「原来如此,当年鸾凤殿的那把火,是你这老混蛋搞的鬼!本王还以为是皇上及其母妃从中作梗呢。」为了让自己的孙子稳坐龙椅,他竟可狠心到这种地步!   被迫窝在他怀里的冉凰此瞪大眼,听着对话,不由得想起除夕那晚,瞥见他在焦土前露出忧伤神情的模样,难道说……那是被烧成焦土的鸾凤殿所在位置?而他的母妃在那儿被活活烧死,他正是那个九皇子?!   「不要怪老夫。」狸猫换太子的事,直到现在,总算印证。   当年,他以为最受皇上宠爱的凤才人和九皇子早已死在那把火里,然而,直到十年前,李凤雏的出现,他酷似先皇的脸庞、那不凡的气势,和直到这些年盛气逼人的残酷除去他身边重臣后,他才猛然发现,李凤雏根本就是当年的九皇子!   他被收养在身为外公的前宰相身边,就等着有朝一日夺回皇位,如今皇上沉溺于女色之中,荒废朝务,放任他在朝中兴风作浪,再这样下去,皇朝真要灭了。   所以,李凤雏,非死不可!   「那是要怪本王了?」他笑得狂谲冷厉。「怪本王不该生在皇室?怪本王不该取回原该属于我的皇位?!」   血,在他体内狂肆逆冲着,有股快意在血里暴动,他迫不及待地想享受那股快意,迫不及待要亲手杀了这该死的凶手!   但是,冉凰此在怀里,教他有所顾忌,怕误伤了她。   「那不是属于你的,绝对不会是你的!」国师吼着。」来人啊,把李凤雏拿下!」   李凤雏凛目,将怀里的女人搂紧,一跃而起,将她置在殿内横梁上头。「别怕,本王马上就将妳带下来。」   「王爷!」坐在极宽的横梁上,看着他落到底下,她只有满腔的担心。   数十名精兵蜂拥而上,他笑得妖诡冷异,运劲将所有毒气运出周身的瞬间,气劲也似浪般朝四面八方袭去,精兵散落四周,或伤或亡,身形残缺,血溅殿墙。   「你!」国师面色如土,难以置信。「你明明喝了酒的!」   酒菜里,他添了派人到外族买来的无色无味剧毒,他亲眼瞧他喝下的,岂能没事?   「你以为那么一丁点毒,伤得了本王吗?」他从小食毒,在他喝了第一口酒时,便知酒中有毒,静静运劲把毒气逼出体外,岂料那傻丫头竟想帮他……傻丫头。   他哼笑,笑得眉梢净是噬人快意,看在其余众人眼里,有如索命阎罗。   李凤雏轻踢掉落在地的长剑,反手握上,缓步走向几名向来与他不台的官员和国师。   「李凤雏,你要做什么?!」国师赶忙退到最后头去,拿其他的官员当肉墙。   「听着,本王想杀的只有国师,不想死的,闪远一点。」他声轻如魅,沉亮的黑眸跳动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愉悦。   闻言,官员立即闪边站,就连托请国师出头的社尚书也二话不说地闪到一边去。   「你们、你们……」国师话未完,长剑已划过他的右臂,倏地血流如注。「李凤雏!」他瞪大眼,目露骇惧。   李凤雏愉悦地哼着歌,像在舞剑般再朝他左臂划下,现场发出阵阵抽气,却无人敢出面制止。   除了他有皇上做靠山以外,还因为他可怕的武艺和残忍的杀人手段。   「李凤雏,你颠覆朝纲,你会不得好死!」双臂皆无的国师大吼着。   下一刻,李凤雏手中快剑刷过他的嘴,割开他的脸,切下他的舌,瞧他痛苦的倒地呻吟,才缓步走到他身旁。「再说呀,本王还想再听听呢。」   国师抬眼,咿呜咿呜地说不出话,老泪纵横。   「你疼吗?痛吗?你想,是被剑刺穿胸口较痛,还是被活活烧死较痛?」他笑得狂猖,眸色狂乱。「啊啊,你一定不知道,对不?毕竟,你没被烧过,无从比较,是不?」   哼着不成曲的歌,李凤雏起身取了灯油,缓慢而折磨人地往国师身上倒,残留着半口气的国师拚命挣扎着。   「你也会怕吗?你也想逃吗?那么,你可曾想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困在宫殿里,被火舌包围、吞噬,烧得连灰都找不着,那期间……她会有多痛?!」话到最后,他笑意敛尽,眸露肃红杀意,一把火丢到国师身上。   只见国师瞬间化为火团,在殿上痛苦挣扎,撞倒了琉璃屏风、玉碗银杯,可怜他连呼救也没办法,只能从喉头挤出悲鸣哀嚎。   李凤雏冷眼看着这一幕,唇角笑意渐浓,慢慢扩大,最终扬脸放声大笑,却瞥见坐在横梁上的冉凰此吓得用双手摀上眼。   摀得好,她确实该摀得紧紧的,因为接下来的画面,他也不想让她瞧见。   他身形似魅,冷不防地回身袭向其他官员,剑起血落,哀嚎声四起,一刻钟前还极尽奢华的集广殿,一刻钟之后已成人间炼狱。   「王爷,你说了不杀我们的!」有人边逃边喊。   「本王忘了。」他笑得万般愉快,俊颜扭曲狰狞。   疾速,剑过,人亡。   他杀红了眼,好似恶鬼般享受着杀人的麻栗快意,凄厉哀嚎听在他耳里,有如最悠扬的天籁,满殿血腥味就是最酵厚的酒香,他醉在这片血流成河的地狱里。   「王爷…不要杀了、不要再杀了!」坐在横梁上的冉凰此再也忍遏不住地吼着,声泪俱下,害怕到快要发狂。   她浑身发颤,像是快要歇斯底里,看着底下他的恶行,心里凉透,头晕了下,纤弱身子朝下坠落。   李凤雏不理,像是猫捉老鼠地逗弄着最后一个官员,然听到古怪声响,回头,长剑一丢,迅如闪电地奔到底下,将差点落地的小女人抱在怀里。   他尚迷失在杀人的快意中,但是身体却自动将她紧搂在怀,安抚着陡生的不安和突然消失的恐惧。   「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冉凰此泪眼请求,眼一闭,昏了过去。   垂眼看着她泪水横陈的粉颊,再抬眼睇向早已软脚不能动的社尚书,李凤雏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往殿口走。   殿外,则影替他开了门,想接过他怀里的人,却被他错身拒绝。   看着泪流满面的她,他的心微微的酸、微微的涩,教他好困惑。 第三章   翌日,集广殿清理出数十具残缺尸骸,唯一幸存者杜尚书已经近疯,完全无交代发生什么事,此案未经摄政王指示,无人续查,结果草草结案。   此案无人续查还有另一个原因,因为紧接而来的,是一年一度的春搜。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一年四度围猎,乃是金雀皇朝不变的礼俗。   围猎场就在皇宫后山的大片园林里,所有皇族都必须列席,就连后宫佳丽亦可出席,由皇宫十二卫统领带队,浩浩荡荡地出宫,旗阵蔽天,位属于最末席的后宫佳丽们,个个精神抖擞,打算在皇上面前一展技艺,唯有一个人例外。   冉凰此在发抖,是因为冷,也因为怕。   「冉才人,这样还怕?」身为主子的鹂昭仪看着坐在自个儿身前的冉凰此,很无奈的嘲笑。   马儿不断往前半跑半走,冉凰此吓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好可怕。   「一般都是才人伺候嫔妃的,眼前却是我伺候着妳呢。」鹂儿逗趣地道。   「鹂儿~」   不要欺负她了,她已经很可怜很可怜了。   「妳不会骑马就算了,怎么连坐在马上都怕?」她忍不住叹气。「放眼金雀皇朝,尤其是后宫嫔妃,没有不懂骑术和射技的。」   「我天生怕马嘛。」冉凰此更用力地扁嘴。「而且,我也不觉得狩猎有什么好玩。」几天前才亲眼目睹人间地狱,她可不想再看一回类似戏码。   「怎么这么说?猎获的数目愈多,就代表新的一年皇朝会兴盛安康,这可是很重要的祭典呢。」鹂儿凑近她一些地道:「而且,猎获是可以带回宫中烹煮的,炭烤虎肉妳尝过吗?」   冉凰此想着炭烤老虎肉,就突地想到那日,李凤雏把国师给活活烧死时传来的气味,胃部一阵翻搅,险些吐出口。   「那日教摄政王给吓得还不敢吃肉吗?」鹂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夜,摄政王抱着早已昏迷的凰此回良鸠殿,不发一语看着凰此许久才离开,她注意到他的袍子上沾满了血,甚至有看似肉屑的东西,她便想凰此必定遭遇不测了,岂料凰此转醒之后,只是不断大哭,直到翌日,听闻集广殿内大屠杀,她才知道凰此只是被摄政王的狠厉吓住了,直到现在依旧不敢食肉。   「鹂儿,摄政王真的好可怕……又好可怜。」冉凰此闷了好半晌才道。   「可怜?」   「嗯。」经过那一夜,她可以理解李凤雏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可怕,也能够理解他为何要一报还一报,只是手法太残忍,杀鸡儆猴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能说他杀人没罪,但心里还是默默地接受他的作法,毕竟他不杀人,人也要杀他,为了自保,他不得不杀,只是……他就要永远陷在这种杀与被杀的日子里吗?   没来由的,她心疼起他这样的男人,泪水也是为他流的。   是环境让他变成这样,这一段历程,他肯定走得比别人还要艰辛,今天换作是她,她的心也会扭曲的。   「还发什么呆?到了喔。」鹂儿轻声提醒。「好不容易能够出宫打猎,待会妳要好好跟在我的身边,知道吗?」   冉凰此回神,用力点点头。「我知道。」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山林之地,要是不小心被人当了箭靶,可就冤了。   跟着下了马,她不敢离鹂儿太远,然而前方正在点将,銮驾在前,统领在列,后宫佳丽以往在后宫个个养尊处优,如今个个身穿软式盔甲,威风凛凛得像是要出征的女将军,她这个很孬很没用的小小才人,马上决定有多远就闪多远。   眼前银雪迭翠林,却也能见整片不知名的花草绽艳,吐露着怡人馨香,尤其当风从山口吹来,香得教人肺腑舒畅,也冻得她直发抖。   好冷啊!是谁说春天到了的?   像个小老太婆朝树边走去,冉凰此靠着树身掩去冷厉山风,却突地听见极为细微的声音,像是雏鸟的啾啾声。   她左顾右盼,总算在草丛里发现一窝毛未长齐的雏鸟,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天候这么冷,为什么鸟窝会在草地上呢?   她抬头看了眼附近的树,量了量距离,猜想,八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这可不行,要是冻死了怎么办?」想了下,她咬了咬牙,扯下肩上的帔子,小心翼翼地围在鸟巢四周,还确定风向,确保雏鸟确实不受冷风侵袭后,才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却突觉有一股劲风从侧面拂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身子就被人提起转了一圈。   欸,发生什么事了?   她傻眼地瞪着地面,自己的双脚并没有踩在地上,腰间还有一只手臂轻而易举地将她提起。   缓缓把视线朝后头探去,便对上一双复杂的眸。   「……王、王爷?」不禁哀怨自己的命运很乖舛,为什么就连打猎也可以遇到他?   李凤雏微微瞇起狭长美眸,好看的唇微掀。「妳怕本王?」随即把手中的箭藏到身后,丢往草丛。   谁想杀她?方才若不是他及早发现,只怕这丫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画面教他心头莫名震动,冷寒的黑眸朝发箭处探去,发现是从后宫那群人里射出的,但人数众多,只怕无法查出个所以然。   微瞇起的黑眸迸出慑魂杀气,教对上他视线的后宫佳丽莫不生硬的转开眼,一个个像是惊弓之鸟。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相信现在后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乐子,在这情况下,竟还有人敢对她造次?   冉凰此完全没发现她的生命就在刚才差点消失,只是实话实说。「哪有?王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到算是刚刚好而已。」   「是吗?」他浓眉微扬,收回心神瞅着她,完全不打算把方才眨眼间发生的事告诉她。   「可不是?王爷有什么好怕的,再狠再可怕也不过是个人。」   「喔?」他似笑非笑地,黑眸紧锁定她会说话的眼,像是要从她眼中确定真伪。「本王以为,目睹集广殿发生的事,妳可能怕到不敢与本王说话了。」   母妃死后,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后悔,因为他杀红了眼而吓坏了她。   她定定地看着他。「王爷身为皇子,想取回皇位,想要自保,这都很正常,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再杀人了?」这些皇宫内斗、皇子争权夺利的事,在历史上不断重演着,为何没人记取教训?   「……本王若不杀了他们,他们就要杀了本王,还是妳认为本王该死?」他抽紧下颚,目露冷光。   「不,王爷怎会该死。」她清楚身为皇子的身不由己。   闻言,眸色才缓缓变柔。「喔,那妳说,本王该怎么做呢?就算置之不理,总有一天,他们也会赶尽杀绝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想说的是,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今天如何置别人于死地,说不定他日在因果业报里头,你也会……」   李凤雏闻言,眸色不变,内心却因为她一席话而翻腾着。   「我不希望王爷有天遭报应反噬。」谈笑杀人的李凤雏似鬼若魅,真的好可怕,但是这件事有因有果,所以她明白他的个性为何扭曲,知道他杀人时为何那么骇人。「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但若真遇到危急时,至少也给个痛快,不要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把人凌迟至死。」   敛着眼,他垂在身侧的双掌紧握成拳,抑制着想将她紧搂入怀的渴望。   众人怕他惧他,是因为他是呼风唤雨的摄政王,他们怕他,他反倒欢喜得很,但是,她若怕,他的喉口便像被什么扣住,她不怕,那梗住的苦涩便倏地消失。   她没有满口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她可以了解他、明白他,这让他……心间发暖,烫得很。   「本王很后悔那日带妳到集广殿。」他哑声说。   原本只是接连数天代替皇上接待外族使者,觉得乏味透顶,就想到这可以让他逗玩的乐子,有她在,再乏味的筵席他都觉得有意思,岂料竟遇上国师……这是他难得的失策。   「王爷后悔?」她微诧。   李凤雏垂下长睫直瞅着她,不懂那句话怎会那么不经意脱口而出,如今想要掩饰,倒显得欲盖弥彰。   突地,不远处开路的统领高喊,适时化解了他的尴尬。「摄政王,皇上龙体微恙!」   「十二卫左威营伴皇辇起驾,先行回宫。」他缓缓回话。「一后四妃随侍在侧,其余的随本王围猎。」   「领命!」开路统领策马而去,一支队伍开路在先,从头到尾都没瞧见皇上落地的朱红皇辇随即跟上,一后四妃则是策马在后。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走了,冉凰此看在眼里,好想说她也要跟着一道走。   「妳地想回去吗?」温醇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水亮亮的眸子透露着她最深的渴望,但是又不敢贸然点头。   「那可不成。」李凤雏勾笑,在瞅见她失望颓肩的模样之后,笑得更加尽兴,也让另一头的十二卫和嫔妃们吓得噤若寒蝉。   「走,陪本王打猎,晚上本王差御膳房弄顿红烧猴狲给妳尝尝。」   红烧猴狲?她瞪大眼。   「可不可以不要?」她不要骑马也不要吃那些怪东西啦~   「不行。」他笑得无害,口吻却霸道得不容置喙。   「可是,王爷,我不会骑马,不然你让我跟着鹂昭仪好了。」她可以接受被鹂儿载上一段路。   「妳不会骑马?真巧,本王的骑射可是皇朝无人能比的,就允妳与本王同骑吧。」魅眸噙着难得的戏谑,他勾弯的唇角又邪又得意。   「什么?!」   正无声痛骂着的瞬间,她发现自己被有力的臂膀抱起,圈进温热又硬实的胸膛。   「王爷?!」她惊叫。   「嗯?」声调懒懒的,李凤雏黑眸噙着温润笑意,步伐又大又稳,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他的坐骑而去,着锦靴的脚轻点了下,随即跃上马背。   「王爷……这样不太好吧?!」冉凰此暂时忘了坐在马上有多可怕,尽管没人开口说话,十二卫更是训练有素、目不斜视,但她就是好像听到有谁在窃窃私语。   她的一世英明,她的清白,离她愈来愈远了!   在心里唉唉叫,看着他拉过身上的披风将她包围,好暖,但是……会不会太暧昧了一点点?   冉凰此没勇气回头问,猜想他八成是在逗她,然而下一刻,却听见他说:「抓着这里。」他温热的大手包覆着她的,引领她扣在缀满金黄流苏的马辔上头。   背后一股暖意,透过冰冷的战甲锐不可当地窜进她的心里,暖到她的指尖,这是个很暧昧很亲昵的举动,教她莫名心慌羞怯。   「驾!」李凤雏的胸口震动,嗓音浑厚,纵马疾飞,吓得冉凰此瞪大眼,双手紧抓着马辔,却又听他喊,「龙骑营朝右线十里围,骁骑营朝左线十二里围,其余散状破开,朝山壑围拢!」   「领命!」   马蹄声隆隆,山头为之撼动,冉凰此被强风刮得半瞇着眼,看着守城十二卫如精骑奇兵,策马在山巅上跳跃奔驰,就连以往柔弱的后宫佳丽也莫不精神飒爽地追驰在后。   这真是个奇景,李凤雏没一马当先,却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调派指挥得宜,一场围猎和沙场驰逐,又有何不同?   李凤雏确实有教人惧怕又敬畏的才能,如此雄才大略,又具有可怕的侵略性,若是他能够走上正道,一定会成为国之栋梁的。   不自觉地回头看着他,他眸有兴味,本是注视着远方,而后调到她不解的神色上头。   「怎么了,等不及想吃点烤食吗?」他问得戏谑,右手朝后探了出去,随侍后方的则影立即加速来到他身旁,递出弓箭。   「才没有呢。」   「喔,本王正想让妳尝尝何谓油淋鹿蹄。」左手持弓,右手着箭,李凤雏黑眸微微瞇起。   如此近的距离,冉凰此可以清楚听见箭翎凌空而去,刷破空气的沙沙声响,箭落何处她看不清楚,只听见前头有人举着旗喊着——   「得鹿一头!」   在哪?   她用力瞇了瞇眼,却只见围猎阵仗和银白雪地,哪里瞧得见鹿的身影。   「还有一只!」前方有人又喊。   突见一头棕鹿窜跳出藏身处,在雪地里快速蹦跳奔驰着,然而下一刻,箭翎声再起,她亲眼瞧见箭翎射中了正好跃起的鹿。   「哇~射中了!王爷,你好厉害!」她忍不住喊,很想要拍拍手。   她雀跃的神情没来由的让李凤雏心情大好。「怎么,现在不说本王杀生了?」   冉凰此闻言,顿了下,声音愈来愈小。「没办法啊,鹂儿说这是重要的祭典,猎获愈多代表国运愈昌隆。况且……王爷射的是鹿又不是人。」唉,所以她没有立场反对呀。   「喔,妳想看本王怎么一箭穿心吗?」他冷邪勾唇。   「不不不——」她摇头摇到头晕,好怕他真的会这么做。「射鹿、射虎也行,要不老鼠也好,就是不要射人!」   他放声大笑。「是吗?本王就如妳所愿吧。」他满意地轻勾唇,难得地连发数支箭,就只为了多看几眼她的笑。      摄政王擅骑射,出神入化的猎法,的确教她大开眼界,而她出现在他的坐骑上,也让很多人大开眼界,问题是她要低调,她很想要低调过生活,偏偏这个男人压根不吃她这套!   他怎么可以直接把她从后山给掳回宫咧?   夜幕低垂,御花园的六角亭台里,飞云石桌上的烛火飞溅着暖色光晕,石桌上摆满了今日的猎获,经过御膳房的精心烹调,成了一道道叫人食指大动的珍馐美馔。   但是,压根打动不了冉凰此的心。   此时,她冷得直搓手臂,却隔绝不了那股冷意,最后冷到没食欲,屁股痛到不想动。   坐在另一头的李凤雏自然没错过她的举动。   「喝。」他替她斟了杯酒。   她看了他一眼。「我不喝酒。」她曾喝过,但难喝到难以入喉。   这个男人真的很目空一切,当着皇上的面先行送她回宫,又将她拉到御花园用膳,真的是个……睥睨傲世的摄政王。   她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回后宫,面对一双双质问又暧昧的目光了。   「陪本王喝。」李凤雏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抬眼瞪她。「本王斟的酒,妳敢不喝?」   又没要他倒!无奈地拿起酒小啜一口,果然辣得冉凰此想飙泪。   哪来的酒?真不是普通难喝,落到空空的肚子里像要着火,浑身都热了。   李凤雏瞧她一张粉颜皱成一团,朗声笑了,就连顶上的金冠玉穗都随之轻震,发出悦耳的金玉敲击声。   冉凰此看向他,傻傻跟着微笑。   这人笑起来真好看呢。   「既然不能喝,为何不早说呢?」喝完杯中酒,他替自己再斟一杯,一口气见底,豪气飒爽。   她说了好不好?听见这话,冉凰此只能哀怨的拿筷子戳食物泄愤。   「如此香甜的酒,妳未免太不识货了。」他挪近她一些,脸靠得相当近。这酒要先轻含在嘴中,停留一会再咽下,妳会感到整个齿颊芳香。」   骗人。她不着痕迹地往旁移,想离他身上的温醇香气远一点。   这男人太危险了,酒过三巡之后,笑得好浪荡、好勾魂。唉,他真的有好多张脸,好多种表情,要不是她向来自律甚严,只怕已经被勾了心、摄了魂了。   「再喝一点。」他强硬地把酒凑到她唇边。「这一杯喝下,本王就送妳回良鸠殿。」   「真的?」她眼睛立刻为之一亮。   「妳敢质疑本王的话?」他黑眸微瞇,不悦她急于逃开自己。   「不敢。」想要取过酒杯,却见他将酒杯握得极紧。「王爷?」   「张嘴。」他的嗓音低哑柔魅,像是裹上磁粉般,教她心头又麻又酸。   对上那双黯得发亮的黑眸,冉凰此像着了魔似的,乖乖张了嘴。   不知道是他喂的关系,还是如他说的,在嘴里停留一会再吞下所致,她觉得这次酒好甜,甜得她脑袋乱烘烘,胸口狂震不休,眼前的一切也好不真实,眼前的男人更俊美得好妖异。   「好喝吗?」一杯见底,李凤雏满意的收回手,却见她脸上迅速泛起薄红。   冉凰此憨憨笑着。「嗯,好喝~」现在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开心喔。「我还要喝~」   他蓦地皱眉。这丫头的酒量比他想象中差得大多了,他只是想要她稍微暖暖身子,可没想要将她灌醉。   「别喝了,妳醉了。」见她摇摇晃晃的走,整个人都趴到他身上,他的心倏地跳漏一拍。「冉才人,妳在做什么?」   「我还要喝!」她握拳低咆,瞇起潋滟水眸瞪他。「摄政王有什么了不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胜酒力的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妳是谁?」他低哑问着,任由她柔软的身躯在他身上游移。   「我、是——」冉凰此突地叹口气,像想起什么似的,脸垮下来。「我是冉才人。」   「哪来的冉才人?」   「……金雀皇朝的冉才人。」说得很哀怨。   李凤雏低切笑开。「冉才人,妳混进后宫到底是为了什么?权?势?名利?还是要皇上的宠爱?」   「呿!」她不屑地噘起嘴。「谁要皇上的宠爱?皇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是皇上,我就一定要巴着他的大腿吗?我会待在后宫,只是因为在找一样东西,等我找到了,才不要再待在这里咧!」   「什么东西?」他浓眉微挑。   这女人果然不是金雀皇朝的百姓,但这点对他而言,不是问题,他开心的是,她说皇上有什么了不起……垂眼低笑,他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原来,让她喝醉,她就会说出心底话。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告诉你,不要再杀人了!人命很珍贵,做错事的人应该交给律法处理,知道吗?」脑子一片混沌,冉凰此想到哪说到哪,用指直戳他的胸膛,脸色很凶狠。   然而,看在李凤雏眼里,她的举措却像在调情。   他轻抓住她不安份的手,眸色转深,没发现自己竟和个醉鬼浪费了这么久时间。「对一些迷失在权势名利的人来说,律法不过是脱罪的最佳管道,而妳所待的后宫是个牢笼。里头住的都是生禽猛兽,杀人的功夫比本王还要更高一筹。」这傻丫头喝醉了,怎会恁地妩媚诱人,撩得他几乎要起心动念了。「若妳想出宫,本王可以帮妳。」   待在后宫对她而言太危险,他不见得能在她每次危难时出现,而且她的存在太扰人,把她这个令人牵挂的因子丢到宫外,从此以后,他才能无后顾之忧。   头愈来愈晕的冉凰此这时已经跨坐在他腿上,垂眼看着他,忽地,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段日子,你一定很痛苦吧。」   话一出口,李凤雏浑身一震,没料到这丫头可以鸡同鸭讲到这种地步,却又如此一针见血地孔进他以为再也不会痛的心窝。   瞪着她,他理该挥开她的手,却贪恋起她掌心的暖。「冉才人,妳喝醉了。」   他曾经痛苦吗?他不记得了,现在却因为她的举措而隐隐作痛,她掌心的怜惜,他一点也不讨厌,甚至喜欢。   「嗯,我想也是。」她浑浑噩噩的点头。她一定喝醉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眼前的男人好让人心疼?   「本王送妳回去吧。」敛住心神,忍住渴望被拥抱的冲动,李凤雏哑声道。   「好。」她乖乖地趴在他胸前,双手自然环上他的颈项,使他浑身一紧。「其实你知道吗?微笑是世界最和平的肢体语言,是可以治愈疾病的良药,可以拉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很喜欢你笑起来的模样,明明就可以笑得那么开心的啊……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我很好笑?」   自言自语到一段落,她又睁着迷蒙的眼瞅着他。   李凤雏跟不上她思考的逻辑,听不懂她到底在抱怨什么,反倒是被她含怨的神情给逗笑了。   「真的是因为我很好笑?」原来,他会笑,是因为她?   他是因她而笑?「也许吧。」   「厚~」她气得牙痒痒,发狠咬他胸口。   他闷哼了声,赶紧将她拉开。「妳胡闹!」要不是确定她醉了,他真会以为她是装醉诱惑他,继而攀附权贵。   「痛吗?」发泄后,她又皱眉轻抚他的胸口。   李凤雏直瞪着她,感觉胸口被她碰过之处就像酿起了火,一发不可收拾,欲念勃发。   他动作飞快地点了她的睡穴,将她搁到一列石椅上便火速退开,不敢再抱着她软暖的身躯,不敢再闻她清新的香气。   不该让她喝酒的!微恼瞪着她白里透红的娇颜,那入睡也噙笑的媚态,他发现遇见她之后,自己老是在后悔。   到底是打哪来的傻丫头,怎会有如此豁达的思想,如此正直的观点?明明瞧见他杀红了眼,狂乱心神的模样,为何她还能担忧着他,说什么因果业报?   若是……早个几年遇见她,他是不是就不会被困在仇恨之中,作茧自缚了?   念头甫生,笑容蓦地隐没,浓眉攒起。   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由着她左右他的心绪?   大业眼看就要完成,在这当头,岂能容许因她而改变? 第四章   那般日子,你一定很痛苦吧。   脑海里不断翻飞那女人这么说时的神情和口吻,手里轻抚着一件极为稀有的银狐裘帔子。   「启禀摄政王,南方水患已止,船牧太守竟敢未上奏朝廷便开官仓赈济,大耗国库公帑,实在是罪加一等,请摄政王明鉴。」   议事厅里,宰相说得口沬横飞,坐在堂上的李凤雏懒懒移开眼,瞪着原本是亲皇帝一派的宰相。   「摄政王?」被看得浑身发毛的宰相,战战兢兢地问着。   「开官仓赈济,哪来的罪?」支手托腮,狭长美目慵邪地瞅着眼前人。   「这……」宰相微愕,瞥见众文武百官皆将视线投向他,只好硬着头皮续道:「但摄政王不是说过,大事不上奏,或越级上奏,皆属目无纲纪,罪加一等?」   一个月前,集广殿设宴,由国师主持,三品以上的官员皆知那场筵席有鬼,聪明的识相官员全都告假不前往,只因国师早已多年未踏进宫里,那日主持筵席,必定是针对摄政王,结果果然如他们所料,惨事发生了。   集广殿内数人惨不忍睹的死状有如杀鸡儆猴,把每个官员全都制得服服帖帖,即日起,一律朝摄政王靠拢。就连他这个有个贵妃女儿当靠山的宰相,都忍不住想悄悄投靠。   「本王脑袋还清楚,需要你提点吗?」他哼了声。「本王问的是,开官仓赈济,何罪之有?」   「呃……」厅外春意渐浓,厅内却如暴雪肆虐,逼出他一身冷汗。   「说不出来?」李凤雏漾笑。   堂下,有人在发抖了。   摄政王的必杀笑容既出,必定见血。   「摄政王恕罪!」宰相说跪就跪,根本不管男儿膝下有黄金,只知道此时不跪,往后也没机会跪了。   「恕什么罪呢?」李凤雏悠闲的问,见宰相脸色刷白趴伏在地,觉得乐趣依旧,却不再能如往常那般让他打从心底大笑出声。   不够,这么点程度,一点都不好玩。   「臣知错了。」   「你哪来的错?」重拍椅旁的矮几,矮几震裂破碎,众目全倒抽口气,却不敢出声。「既然有错,为何又要明知故犯?!」   无趣,全都是一堆饭桶,全都是一堆只会对他逢迎拍马屁的家伙!   「臣、臣……」宰相吓得一口气上不来,竟厥了过去。   可怜的是,一朝宰相厥在殿上,竟无人敢去探视,最后还是兵部秦尚书出面求情。   「摄政王,宰相厥了过去,依老臣所见,先请御医进厅吧。」   「厥了?」李凤雏哼了声。「把他拖出去。」   「摄政王。」   可他压根不睬秦尚书,只是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想看他到底能装昏装多久,直到侍卫将宰相拖出去,他才冷冷别开眼,瞧见秦尚书依旧站在原地才问:「还有事?」   「启禀摄政王,已近个把月不见皇上早朝了,皇上他……」   「你不知道皇上龙体微恙,就连春搜都提早回宫吗?」   他刻意要贵妃和刚被册封的社尚书千金杜昭仪以色相诱,如今皇上正乐得当神仙呢,哪里会睬这些国家大事?   这种事,是你情我愿,并不是他强迫,而是皇上偏好此道,怪谁?   「可有请御医探视?」皇上病体早已不是秘密,但一连个把月未上早朝,这就有异了。   闻言李凤雏,侧过脸,笑得轻佻,蓦地,凛目生威。「大胆!秦尚书,你这话是拐着弯在说本王不让御医探视皇上,害得皇上病体加重?!」   「不,老臣是以为……」   「来人!」   百官无人敢吭声,等着外头侍卫入内,把秦尚书给拖到午门靳首示众。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但自从集广殿惨案一事之后,已经没有人敢如此大胆地挑战摄政王的脾气了。   「把秦尚书拖——」话到一半,他突地想起有人说过——王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于是莫名地在下一刻改口,「拖出议事厅!」   话落,随即拂袖而去,留下个个面面相觑、觉得很不能理解的百官。      以往觉得快乐的事,现在却变得烦闷;以往觉得有趣的事,如今却变得乏味,烦透了!   李凤雏离开议事厅,下意识朝后宫方向走去,一发现自己往何处走,又停下脚步。   他这是在做什么?竟想去见她?!   垂眼瞅着依旧抓在掌心里的狐裘帔子,想起那女人单薄的肩上没半件帔子保暖,也想起她傻气地把帔子让给草丛里的雏鸟,他的心,慌动着。   为什么偏在这当头,出现了个能够左右他情绪的人?   眼看金雀皇朝的江山就要落在他手中了,他岂能因为一个小小才人自乱阵脚?   为了取得皇位,他韬光养晦多年,如今他操弄皇上成为他的傀儡,慢慢折磨,等皇上一死,他就可登上帝位,这是他多年来最期盼的事,现在为何压根不觉雀跃?   为什么?   阖上眼,他蹙眉沉思,直到肩上有股极轻的力道覆上,才侧眼探去。   「王爷,下雪了。」与他形影不离的侍卫则影,轻轻将披风披在他肩上,替他打上绳结。   李凤雏抬眼看向灰蒙的天际,雪花如丝,他压根不觉得冷,但那丫头怕冷怕得紧,在雪地里走的时候总是缩着脖子,双手扒紧袄口,微驼着背,像个小老太婆似的。   想起她,唇角不由得微勾。   「则影。」   「在。」   「你想,那丫头现在人在哪里?」缓步向前,他迎着薄雪踏进后宫的围墙,守门太监不敢也不能制止他进入。   则影守规矩地走在他一步之外。「依属下想,冉才人或许又在后宫到处走动了。」不需言明,他很清楚主子说的丫头是谁。   打春搜以来,王爷便一直忙于政务,无暇到后宫走动,只能偶尔差他到后宫探采佳人行踪。   「是吗?」他笑弯唇角。   「自从王爷当着贵妃的面带走冉才人后,后宫佳丽都认定王爷在找冉才人麻烦,所以不敢与她太过接近,怕被牵连,没想到冉才人压根不以为忤,更乐得到处乱晃。」说着,则影清冷的神情微带暖意。   察觉他话中极浅的笑意,李凤雏微回头看他一眼。「怎么,本王要你去探探她,你很开心?」若不是舂搜那日发觉后宫有人欲对她不利,他不会要则影特地到后宫保护着她。   「不,王爷误解了,属下笑的是……冉才人方向感奇差无比,老是在几个宫院里头绕圈圈。」说完,努力抿紧唇角。   「是吗?」那傻丫头已经不是第一次迷路了。   「王爷,属下对冉才人绝无非份之想。」走上前,则影难得为自己平反。   李凤雏蓦地停下脚步,眸色诡谲难辨。「你以为本王对那丫头有兴趣?」否则一个平常那么寡言的人,怎么今儿个变得这么多言?   「属下不敢揣测王爷的心思。」   不甚满意的哼了声,他朝旁瞧去,瞥见树上竟系有黄色丝带,顺着一列梅树探去,竟每株上头都系着,一直延伸到底。   谁这么大胆?   在树上系丝带,是在招冤魂,这是宫中的一大禁忌,除他以外,谁有胆子在宫内举旗造反?除非是个不懂规矩的——   「那个蠢丫头!」   他足不点地的沿着系丝带的树列而去,在拐上两个弯后,找到了在绑丝带的冉凰此。   她压根未察觉他的接近,只是很专注地把丝带系上,走个几步之后,再绑一条。   再走近她一点,李凤雏甚至可以看见她笑得有几分得意,甚至还哼歌,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妳在做什么?」然后他悄然贴得更近,自然地将手中的狐裘帔子往她肩上披。   冉凰此吓得原地跳了下,然后肩头立即无力垂下,连看看身旁有没有人都嫌懒,也不挣扎,反正那只是浪费她的力气。   「王爷今儿个怎么有空?」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丝带,心跳得很快,呼吸好乱。   听说,那晚,她喝醉了;听说,那晚,她喝醉之后,是摄政王抱她回良鸠殿的;听说,那晚,她被摄政王抱回良鸠殿之后,他还在她寝房里陪了她一会……鹂儿说一会,隽儿说约一个时辰。   母子俩时间观念大不同,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那段时间里,他对她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他们眼睁睁看着她落进恶狠手中却不救她?   鹂儿说,她怕~嗯,这种说法,她可以理解;隽儿说,他认为摄政王不会欺负她……谁保证啊?说不定她睡死了,被那样这样,而后翻过去又那样这样的,说不定又……   「想本王?」她檀发挽成髻,露出细致雪白的颈项,诱得人想要亲近,而他不想与他人分享,所以将帔子再拉高些,彻底隐藏那秀美的颈项。   「谁、谁想啊?」她吓了一跳,突觉颈项上头印着古怪的触感,微温带着些许湿意,那感觉,像是他的唇。   意识到这一点,她粉颜烧烫,就连耳根子也红了,脑袋乱成一团。   李凤雏看着她红透的耳根,长指轻撩起她几绺落在肩上的发丝,凑在鼻间轻嗅。「本王倒是挺想妳的。」   「想、想我?」她声音陡尖,发现头上多了把伞,撑伞的是则影,而肩上不知何时多了件好暖好柔的帔子,李凤雏正准备替她系好绳结。   这是什么状况?她朝他身后的则影探去。   「怎么,当着本王的面勾搭男人?」李凤雏深沉的黑眸直瞅着她,眸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我?」她一头雾水。「我勾搭谁了?」   「妳喜欢则影?」他不答,反问得像是漫不经心。   「嗄?」   「妳忘了妳已经是皇上的人了?」   冉凰此这才听清楚他到底在问些什么,不禁气闷。「王爷也知道我是皇上的人吗?这么说,不是在自打嘴巴吗?」   「妳侍过寝了?」视线落在他结的绳结上头,底下是她白皙若云的肌肤,指尖轻滑过时,上头还残留着细腻如缎的触觉,是男人都会着迷,不会放过。   李雅那色欲熏心的昏君,会放过她吗?   「……没。」没那么倒霉好不好。「只是人言可畏,王爷还是别和我靠得太近。」   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也已经太迟了。春搜那日,托他的福,她突然成了后宫最不受欢迎的人,但也无所谓,她乐得轻松,随时可以在后宫走动,不用到处串门子。   「本王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管得着?」他哼了声,轻柔地替她系好结绳。   冉凰此被他突来的温柔举动慑住,伞外,细雪如银丝,伞下,两人相依,他的大手在她的颈项边上游移,有意无意地掠过,力道非常轻柔,而他垂下的长睫浓密,将他那双有神炯亮的大眼衬得更加有形深邃,而他的目光,落在她风平浪静的胸口上。   她突然觉得有点羞,偷偷把襦衫的襟口拉紧一些。   「王爷为何要送我帔子?」太安静了,她不得不发出一点声音掩饰过急的心跳。   「因为有个傻子脱了帔子。」   他送帔子,就如同她把帔子送给雏鸟避寒,只是如此罢了,也只能是如此。   呃……难道春搜那日,他都看见了?冉凰此看左看右,就是不看贴得很近的男人。「可是,这帔子是王爷随身携带的——」   「因为本王记得有个傻子老装成小老太婆,好像本王多亏待她似的。」他继续哼,更加逼近她,逼得她非得要把视线落在他脸上。「妳好大的胆子,本王看着妳,妳竟看着则影?」   真是教人太不快了!   「哪有!」只是没东西好看,视线刚好落在则影身上而已好不好。   「是吗?」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在心头的古怪重量,不知在何时减轻了不少。「则影是本王的贴侍,没本王的命令,绝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冉凰此皱起眉,很认真地咀嚼他话中的意思。「他动不动心,关我什么事?」   「妳没喜欢他?」   她眼皮抽动着。「我哪有!」他到底是凭哪一点判断的?   「除夕那晚,妳极亲热地抓着他。」   「那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我大哥!」随便怀疑别人,很差劲耶!「哪里亲热了?」   「是吗?」他唇色勾得又弯又邪,一手接过则影手中的伞,一手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没来由的,觉得心情很好。   冉凰此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见他打伞挡在她前头,替她掩丢大部份的雪,从这角度看去,还可以看见他微弯的唇角,漆黑瞳眸恍若微绽光痕,她的脸莫名其妙的热了起来。   「那个……王爷,你可以放开手,我不会迷路了。」   「喔,妳怎么知道本王就是在猜,妳八成又找不到回良鸠殿的路?」话落,他低低笑开,手依然紧牵着她。   「哪会呀!」真以为她有那么笨吗?瞪着他,回头,而后又抹上几许得意的笑,指了指身后的树。「王爷,你瞧见了没?」   他轻勾着笑,视线落在她眉飞色舞的脸上。「那是什么?」   「记号!」怕了吧!   「记号?」   「没错,绑上这丝带,从此以后,我就不会在宫里迷路了。」她是不是很聪明?「我原本是想要用刀子在树上刻记号,但怕被骂,所以就想到用绑丝带作记号,往后只要我转到这头,就知道这条路我来过了。」   李凤雏直盯着她,胸口由轻渐重地起伏,最后情难自己地放声大笑。   冉凰此扁嘴瞪着他,不懂他的心思,但看着他的笑脸,真的觉得他像个孩子,压根不轻佻放荡,亦不邪气阴冷,而是很暖很暖的光芒,又像阵让人觉得安心又舒服的风,只是……   「王爷,冉才人有事要忙,恕冉才人先行告退。」笑得很舒服是一回事,但当他是在笑她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慢,那妳现在可知道,待会要怎么回良鸠殿?」他扣上她的腕,使着巧劲,将她拽回怀里。   「我知道。」没瞧见她系丝带了吗?「请王爷别靠得这么近,这样于礼不合。」   李凤雏轻嗤。「怎么,那日醉酒,整个人都贴到本王身上时,怎么就没听见妳说于礼不合?」   「贴?」她震愕。   「还跨坐在本王身上呢。」他俯近,用只有她听得见的柔魅声音,在她耳边暧昧厮磨着。   冉凰此粉颜红透,「我、我真的、有、有……」那晚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喝酒之前,之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严重怀疑他喂她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某种迷药!   「有。」他笑得黑眸闪闪发亮。   「是喔……」她问得很虚,不敢相信自己喝了酒之后,竟然会那么失态,那么瞎眼地扑上他。   「嗯。」他笑意很浓地点头。   「……」无言的闭上眼,冉凰此没勇气再问跨坐之后的后续了。   「怎么了?想不想知道后头发生什么事?」   「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呜呜,她的清白,她的名誉,她的人格……通通不见了~   推开他,她摀着耳朵快步离开,但照惯例,跑没两步便再次被擒,塞进他暖暖的怀抱里,手被拉下,耳边听见的是他很没礼貌的大笑,明明笑得很嚣狂,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讨厌,甚至想跟着笑。   不妙,真的不太妙。      隔天,带着丝带出门的冉凰此,再次迷路了。   她傻眼地瞪着后宫每一棵树,因为树上都系上了一条丝带,不管她跑几座宫院,过了几座曲桥,所看得到的树,全都一样,她的得意之作,被彻底破坏。   所以,现在她严重迷路中,还很想哭。   因为,她很饿,从早上迷路到黄昏。饿到一个不行,原本是打算到其他宫院请其他娘娘赏她一顿饭,但她们近来都不太喜欢她,又加上,这里好像离后宫院落太远……   「了不起,妳居然可以跑到这里来。」   凉凉的嗓音透着戏谑,不用回头,冉凰此也知道会笑得这么没良心的人到底是谁。   她回头狠瞪,却瞥见李凤雏身后还跟着一票穿官服的大臣,赶忙收敛神色,乖巧地久了欠身。   奇怪,她没跑出后宫范围呀,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大票人?   「冉才人,妳的表情变化也太大了一点吧。」李凤雏哼了声。   忍住!她不想在别人面前跟他牵扯上关系,省得害自身日子更难过。   看着没有反驳的她,李凤雏明白她没回嘴的原因,不甚开心的道:「本王送妳回良鸠殿。」   「摄政王,待会不是要到后宫殿外巡视,查清到底是谁在树上系丝带的吗?」某位大臣上前一步,斗胆开口,「这兹事体大,不可不查呀!」   「本王倒不认为有什么好查的。」他朝始终低着头的小女人看去,非常、非常不喜欢她想划清界线的态度。   「王爷,在宫中内院树上系丝带是招冤魂,此乃宫中大忌,有人在恶意滋扰宫廷内院,摄政王岂可坐视不管?」   闻言,冉凰此不由得瞪大眼。   不会吧,系丝带是招冤魂的意思?这么说来,他们要追查的对象是……她?   李凤雏回头,神色妖诡慑人。「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王爷?」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给本王滚远一点。」语气轻淡如风,眸色锐薄如刀。   众大臣闻言,没人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回头,握着那冉才人的手,目无法纪地带着皇上的后宫佳丽走。   冉凰此甩开他也不是,不甩也不是,重点是,她想甩也甩不掉,只能等过了一个弯,出了拱门才出声。   「王爷,这样不好吧。」   「哪样不好?」他倒觉得两人没有距离很好。   「王爷这样牵着我的手,真的……」那日集广殿上瞧见她陪侍的人,除了杜尚书外,其余皆已不在人间,所以勉强没事,可他如今又在他人面前这样……会不会太挑战皇上的尊严了?要是有人看他不爽,到皇上面前参他一本,他岂不是很麻烦?   「于礼不合?」他嚣狂地冷笑,垂眸瞅着她。「那又如何?本王明天就改礼教。」   「真霸道。」她扁嘴咕哝,没发现自己已经很习惯回握他的手。   一路上,有宫女经过,他毫不避嫌,有采女经过,他毫不在意,难怪人家都说,摄政王才是金雀皇朝真正的主子,当今皇上不过是个傀儡皇帝罢了。   他真的是……「哈啾~」她打了个喷嚏,冷得直打哆嗦。   刚才跑得满身大汗,现在慢慢走,冷风迎面吹来,冻得她鼻子发痒。   李凤雏闻声,侧瞪着她。「为何没披上本王送的帔子?」   「我想今天有太阳,应该没那么冷。」真是的,这什么鬼天气,都春天了还这么冷。   「那是妳以为。」他哼了声,动手扯掉身上的外袍,盖在她肩上。   「咦?」她傻眼的看着他的动作心头一暖,但马上意识到不对。「这绣袍不是官服吗?良鸠殿就在前头,不用了。」   说完赶紧要扯下,他大手却往她肩头一按。   「妳嫌弃本王的官服?」绛纱绣袍,后头精绣凤凰飞姿,盖在她肩上,下襬都拖到地,沾上了雪泥,他却压根不在意。   「不是,只是这样子,会让人家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暧昧。」虽然她很喜欢他不言明的体贴,可她也明白,在这里,这样的举动已算踰矩了。   「那又如何?」   他就是故意,就是要每个人都瞧见,看看到底还有谁敢动他的人!   冉凰此觉得自己解释到很无力。「王爷,我是后宫才人耶,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把我害死?」虽然她不承认她跟未见过面的皇上是夫妻,但名义上是如此时,总是要留点好名声嘛。   「没本王下令,谁敢要妳的命?」他黑眸微瞇。   难道她也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话不是这样说的,就好比……」她突地想起方才那群大臣说的事。「在树上系丝带是招冤魂的事,王爷怎么没告诉我?若要查办,那我岂不是……」   「那是本王系的,谁敢有异议?」他哼。   她呆掉。   这是……在替她解围吗?   「查不到妳头上,放心吧。」他瞅着她沉声安抚。   就这样看着她,心里的渴望就益发明显,当他的举措愈来愈无条理可言时,他也慢慢发现,心,已经遗落了。   再怎么挣扎抗拒,也取不回。   冉凰此望进他润亮的黑眸里,明白他这说法,是在帮她,心,怦跳得厉害。   他爱逗她,而她爱听他笑,不介意被他逗……当愈来愈习惯一个人的存在、愈来愈期待一个人的出现时,那就代表,她真的大事不妙了。   因为这里没有她的归属,时间一到,她终究得要离开。   不细想内心深处的情动是为何,她赶紧转了个话题。「真的好怪,为什么系丝带会招冤魂呢?在我们那儿,系黄丝带是希望心爱的人,不管是人还是魂魄都能回来看我们一眼的,为什么在这儿却是一大禁忌呢?」   李凤雏看向她,瞳眸闪过异采。「心爱的人?你们那儿?」   「是啊,为什么……」话到一半,她猛地打住,发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不小心说出了什么。   李凤雏没兴趣逼问她其他的事,黑眸灼灼地直视着她,一开口,话中就是只有自己才懂的试探。「在你们那儿,系丝带还真是贴心,若他日本王死后,肯定不会有人为本王系上一条丝带。」   「怎么这么说?」不爱他那种好似被抛下的自嘲口气,她想也不想便说:「若那时冉才人还在这儿,必定为王爷系上丝带,等王爷的魂魄入梦。」   虽然她不清楚他的人生经历到底是如何,但其实用猜的也猜得出来,那段路,他肯定走得艰辛,因此今日的他才会变得这么残酷无情,对她而言,他不是个坏人,真的不是,所以,这番话她也说得字字肺腑。   「真的?」他笑,异常开心。「冉才人,别忘了妳今天说过的话。」   被他的笑容迷惑,她好一会才回神。不自在的别开脸。「我、我不会忘,但也请王爷不要诅咒自己,说些触霉头的话。」   「是吗?」李凤雏俯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她的。   冉凰此瞪大眼,心再度跳快,想离远些,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将双手交扣在她腰后。「王爷,别玩了。」这里可是许多人都会经过的地方,这动作实在是太超过了一点。   「妳道,本王在玩什么?」他沉喃,气息交融在彼此唇上。   她说了,她说会为他系丝带,她说在他们那儿,丝带是为心爱的人系的,所以他是她心爱的人……心爱的……   他不会让她收回这句话,不可能会了。   冉凰此心跳如擂鼓,这样看着他的眼,就觉得自己像是快要被勾了魂,直觉告诉她,再这样看着他,她会、她会甘愿醉在他怀里……   「别再闹了!」   突地,微恼的嗓音从前头垂花拱门边传来,吓得她以为奸情被发现……啐,哪来的奸情?没有!才没有这种事!   趁着李凤雏若有所思地看向垂花拱门时,她快快脱身,原本想要趁机逃回良鸠殿的,却听到——   「大皇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母妃是贵妃,你的母妃不过是个昭仪,你算什么东西?!」   那尖细的童音道尽苛薄话,让原来正在落跑的冉凰此中途转了弯,冲到垂花拱门,敛起向来和气生财的笑。   拱门外,三两个皇子正围着李隽轮流推着他,明明个头是李隽最高,可他就是不还手,看得她都急了。   「你们在做什么!」她不悦地开口阻止。   三两个皇子抬眼,眼色鄙夷。「不就是冉才人吗?妳以为妳是什么东西?敢管咱们兄弟的事?」   闻言,冉凰此惊讶的瞪大眼。   有没有搞错?才几岁大的孩子,怎能嚣张成这个样子?   「冉才人,退下!」李隽微哑的嗓音低喝着,表面上看起来像在斥责她,却不断对她便眼色,要她别蹚浑水。   「这怎么可以?」要是真怕了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皇子,她就不叫冉凰此!「你,是德妃娘娘的儿子,就不怕我到你母妃面前告你的状吗?」她指着其中一个,耍狠地威胁。   「我母妃才不会说我做错!」那皇子说得振振有辞。   「没错!」其他两个立刻附和。   「你们……」啊啊~真是教人生气耶!才几岁大的孩子,怎么想法如此偏颇,太师傅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而且,妳自个儿小心点吧,我母妃说妳沾上了摄政王,离死不远了!」   「什么?」她微愕。   难道说,后宫妃子近来不召她伺候,是以为她成了李凤雏下一个猎物,而不是把她当成后宫公敌呀?   「是谁这么说的?」李凤雏气定神闲地走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拉开,冷峻的黑眸一一扫过在场的皇子。   「摄政王。」皇子们见了他,全都神色惊恐地垂下脸。   「哼。」他冷眼扫过,视线落在李隽清雅俊秀的脸上,只有他神色不卑不亢,对他微颔首请安。「你们倒是了不起,不欺外人,专欺自己的兄长。」   「他才不是咱们的兄长,他是身份最低的皇子,咱们欺他是天经地义,谁要他自个儿出身低?」其中一个皇子不知死活的回嘴。   李凤雏闭了闭眼,唇色勾得邪魅。「喔?那你们说,本王有没有法子能够让他变成身份最高的皇子呢?贵妃,算什么呢?德妃、淑妃又怎样?她们若被废,你们还能站在这儿说话吗?」   闻言,仗势欺人的孩子们立即一哄而散。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李凤雏哼了声。   「多谢摄政王解围。」李隽赶紧走向前,拱拳道谢。   李凤雏看了他一眼,眸色很复杂,回头拉着冉凰此要回良鸠殿,岂料她竟走上前,一把挽住李隽。   「你呀,怎么那么傻呢?由着别人欺负,吭也不吭声?」她心疼极了。   从没听他提起被欺负的事,但照方才那情景看来,这事情肯定发生过很多次,而且已经有段时间了。   「我不想让母妃担心。」   「那可以跟我说呀!」她嘟起嘴。「虽然我只是个才人,在宫内没什么势力,但好歹跟那几个毛头小子的母妃有点交情,总是能说说的嘛。」   「我不想让妳卷入麻烦里。」李隽垂着眼。「妳最近麻烦也挺不少的。」   招惹上李凤雏,绝对是个麻烦。虽说现阶段,他看不出李凤雏对她有什么恶意,但谁知道未来呢?李凤雏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谁也无法保住他想杀的人。   「你这小子……」喔,就是这么贴心啦~   想要再摸摸他的头,才发现他长得好高了,记得去年她来时,他还比她矮一点呢,现在比她高多了。   突地,她整个人被往后扯。   「……王爷?」   抬头想抗议,却对上季凤雏略噙愠色的眸。「他是个皇子,妳在做什么?」竟敢当着他的面跟个皇子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我?我就像他阿姨,我疼他不行吗?」她跟鹂儿像姊妹一般,鹂儿对她那么好,她儿子被欺负,她没道理不吭声吧。「你别看隽儿长得挺高大的,在我眼里,他终究是个孩子,我怎能不保护他?」   孩子?李凤雏微挑浓眉,思忖着她刚才的举动,勉勉强强地接受她的解释。   「皇子不需要妳的疼爱,妳的过份保护,只会让他往后走得更加艰难。」他意味深长地道:「在皇子尚未获得头衔之前,是子以母为贵,所以季隽虽贵为大皇子,却因为鹂儿的品阶较低,自然会受到兄弟排挤,他若有本事,这事得靠他自己排解。」   冉凰此听得一愣一愣,脱口问:「这是王爷的经验谈吗?」   话一出口,李隽瞬间刷白了脸。他在后宫长大,关于摄政王的诸多传闻,自然清楚,但从没有人敢找摄政王印证啊!   「冉才人!」抓着她,想赶紧将她拉开,省得她待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本王会吃人吗?」李凤雏冷扫了他一眼,再看向压根不觉有问题的女人,不禁有点想笑。「冉才人,想听本王说话,也该先请本王喝杯茶吧?」   这丫头就是有本事捋了虎须,还能让他一点都气不起来。   想保护她,这念头是恁地深浓,教他不得不承认,他真是栽在这傻丫头手中了。   「这有什么问题呢?」她大方做出个请的动作。   反正良鸠殿,他又不是没来过! 第五章   这一聊,聊到过了掌灯时分,用过晚膳之后,李凤雏才舍得离开。   「天啊,吓出我一身冷汗……」他前脚才踏离,鹂儿立即软倒在榻。   「冷?」冉凰此没心眼地看了眼殿内的火盆。「应该还好吧,我不觉得冷。」   「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而是摄政王在笑!」鹂儿没好气地横她一眼。   她皱起眉。「笑?有什么不对?」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妳没听过,摄政王都是在谈笑间杀人的?」   「那是传闻,他在我面前笑过那么多回,我到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是啊,连我都不懂,怎么妳到现在还能安好无事呢。」鹂儿用力叹口气。「刚才听摄政王提起妳竟然在宫里的树上系丝带,我都快吓疯了,若是查办出是妳,妳就等着被斩首示众吧!」   「真这么严重?」冉凰此扁了扁嘴。「就算招了冤魂又如何?」   「妳到底是打哪来的,怎么会连这么点宫中规矩都不知道?」鹂儿一叹再叹。「听说,以往后宫妃子恶斗,皇子惨死,有妃子思子系上璎珞,结果却招来冤魂,所以宫里才有了这个禁忌。」   「是喔。」冉凰此闻言,也忍不住跟着叹气。「怎么会为了立储君就搞成这个样子?」   依稀记得,她好像听李凤雏说过后宫是个牢笼,里头住的都是生禽猛兽,杀人的功夫比他还要更高一筹。   忖着,她不由得垂下眼。那应该是她喝醉那晚,他说的吧?说得云淡风轻,但唯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那个中滋味有多悲哀。   「后宫就是如此,今晚妳没听摄政王教了隽儿一些法子吗?」鹂儿回想着,笑了。「我原以为摄政王要杀隽儿呢。」   冉凰此猛地抬眼。「他既要教他,又怎会杀他?何况,隽儿又没怎样。」   「摄政王杀人需要理由吗?」鹂儿迷蒙的大眼直瞅着她。「他教隽儿如何防范,变相地承认了他确实如传闻说的,是被狸猫换太子的皇族,我怕他是在试探,但如今他什么事都没做,看来真是在帮隽儿呢。」   「摄政王不是那么坏的人啦,他若真狠毒,我早就死一百回了。」听见关于李凤雏的流言,她总忍不住想为他平反。「他是不是皇族,其实好像也不是很重要,对不?」   「嗯,我对他有些改观呢。」   「对呀。」冉凰此用力点头,夸他,就像在夸她似的,让她觉得开心。   鹂儿勾笑看着她。「妳从没怕过他呢。」   「初见面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要怕,知道他是谁时,怕也来不及了,接下来,我就豁出去啦,久了,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怕的。」也许该说,他从没让她产生过她的生命危在旦夕的感觉,所以就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那是因为摄政王对妳是特别的。」   她一愣。「会吗?」   「妳也许没发现,但后宫的人应该都发现了。」鹂儿懒懒地倚在屏榻扶手,神   情有点为难。「妳不懂宫中太多规矩,摄政王全都替妳扛了,若说妳对他而言不够特别,他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冉凰此还是一头雾水。「他帮我扛了什么?」   鹂儿不禁笑了。「妳要是没发觉就算了,我怕妳察觉他的好,心就要变了。」   他的好?垂下长睫,冉凰此发现心头还暖暖的,被他牵了一个下午的手,直到现在也还温热得很,那热度恍若渗进了皮肤,钻进了血液,幻化成毒,让她整个人恍惚了起来,现在还很不能平静,心头还在鼓噪。   这是怎么了?不想见他,又想见他……这心情,真的很糟。   「凰此,别忘了,妳是皇上的人,虽说摄政王强势,妳很难抗拒,但和摄政王走得太近,会惹祸上身的。」   攒起眉,她细思起这个问题。   鹂儿说的对,她必须更低调一点,否则一个不小心被卷进后宫斗争之中,她就完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被感情困住。   「娘娘,贵妃娘娘的命妇传话,贵妃娘娘想见冉才人。」鹂儿的贴身宫女站在前殿长廊外禀报。   「贵妃娘娘?」攒起眉头,鹂儿自言道:「这时候不会太晚了吗?」   「没关系,我去去就回来。」冉凰此赶紧起身。   「不。」鹂儿轻摇头,看向外头等候的宫女,吩咐,「回复命妇,太晚了,冉才人已就寝。」   「鹂儿?」她不解地看向她。   「但是娘娘,命妇说了,就算冉才人就寝,也要她起身。」外头宫女回答。   闻言,鹂儿眉头攒得更紧。   「没关系,我去看看也好,若我猜得没错,贵妃肯定是因为今儿个我教训她儿子不开心,想找我说说吧。」   「可是……时间这么晚了,我总觉不妥。」说不定贵妃怀恨在心呢。   冉凰此勾笑,「不会的,我去去就回。」说罢立即起身跟着宫女离去。   「母妃,冉才人呢?」冉凰此刚走,李隽才从后殿走来。   「隽儿,去拦下摄政王。」鹂儿想了下,终究觉得不妥。「他才刚走,应该没走得太远。」   「怎么了?」   「别问,赶快去。」她不敢耽搁,就怕迟了,就来不及了。   「是!」      冉凰此一路尾随贵妃随侍的命妇踏进玄雀宫,意外的是,贵妃竟不是在主殿召见她,而是在寝殿。   后宫的宫院,都是由三个院落组成,寝殿通常位在最后头。   很不得已的,她跟着上了曲廊往寝殿走,但愈靠近寝殿,就发觉有股奇怪的味道,很香,但不呛,可是闻久了,却觉得有点头晕。   「贵妃娘娘,冉才人到了。」   「请她进来。」贵妃的嗓音比乎常娇嗲许多。   冉凰此尽管心里感到古怪,但都到这儿了,总不能说她要回去了吧?   命妇开门,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地垂脸欠身。「冉才人叩见贵妃娘娘万福。」   「她就是冉才人?」   粗哑的男音出现,冉凰此吓得抬眼,瞥见面前的藕色纱帘后头,竟是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   她赶紧低头,心头惊动着,手心爆出冷汗。   能够睡在贵妃床上的,只有皇帝……换句话说,贵妃正在侍寝,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她过来?!   「冉才人,见到皇上,还不赶紧问安?」贵妃娘娘笑得很刺耳。   冉凰此不得不双脚跪地。「冉才人,叩见皇上万岁。」   「过来。」皇上命令。   天啊!身子一僵,冉凰此瞪着地面铺的毛毡,发颤起来。   难不成要她侍寝?   「冉才人不敢。」她低着头极力维持冷静。   「冉才人,妳太放肆了!皇上要妳过来,妳敢不从?」贵妃轻喝。   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冉凰此把所有最坏的打算都想过一遍,然后努力扯嘴皮道:「冉才人其貌不扬,怕伤了皇上的眼。」   「是吗?」   下一刻,她听见纱帘扬开的声响,不敢抬眼,却发现毛毡上窸窣脚步声逐渐逼近。   完蛋了!暗咬着牙。只能离开后宫了!   在脚步声逼近之前,她倏地起身,想要赶紧推门离开,却发现门板竟被人从外头拴上,而且她的头好晕,浑身无力。   她头晕地倚在门上,却有股力道朝她的腰抓下,强迫她转身。   「贵妃,这丫头挺逗趣的,还会同朕玩呢。」李雅笑得猥琐。   冉凰此咬牙暗咒,想要推开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有力地抚上她胸前,她想抬脚踹人,蓦地,一股古怪的电流窜过身体,她不自觉轻逸出声,随即瞪大眼。   这是她的声音吗?她是怎么了?!   意识愈来愈模糊,身体酥麻带着烫,她无力地软在毛毡上头,任由那双下流的手在她身上游移。   可恶!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她现在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很飘忽,身体异样的火热,沉睡在体内的热情被吊诡的引爆,这一点让她觉得很羞耻,很生不如死!   不!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皇上,瞧吧,臣妾说了,这种迷香,可以让全天下所有女人都变成荡妇。」贵妃淫荡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虚弱地瞪大眼,缓缓转眼看着衣衫不整的贵妃,不敢相信她竟设计她!   也许是她的眼神透露出想法,贵妃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别以为摄政王真看上妳这丫头,他逗着妳,那是因为妳还未被皇上宠幸过,他想要得到妳,好让皇上绿云罩顶,但若妳侍过寝,他就会对妳弃若敝屣。」   冉凰此傻眼,难以置信极了。   原来贵妃对李凤雏有好感,报复她,不是因为她教训皇子,而是她和李凤雏走得太近!   「放……我走……」试了好几次,她总算发出声音,但声音却煽情诱人。   贵妃笑得狂乱。「怎么可能?本宫倒要看看,过了今晚,摄政王是不是还会把妳当成宝贝!」她得意的笑着,协助李雅一起将人拖到床上。   「不要……我求求妳……」   开朗如她,坚强如她,当冉凰此听到短襦被撕裂的声响,泪水也不受控制地落下。   看见她的泪,李雅只是更加疯狂地在她颈子上烙下印记,他喜欢女人在床上的泪水,那是对他的勇猛最好的肯定,宫里的流言蜚语他不可能什么都没听见,大家都说他只是个傀儡皇帝,他可不这么认为,毕竟,现在在他身下的,不就是那个大伙说的地下皇帝的女人吗?   哈哈,今晚,就在这张床上,他要让大家明白,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是无人可违的金雀皇帝!   恶心的湿滑舌头在她的脖子上又舔又吮,冉凰此几乎要吐了出来,她想尖叫,叫出口的却是浪荡的呻吟,使得在她身上揉捏的肥手更加起劲,隔着破碎的衣物不断掐揘她的胸脯,接着一路往下。   「不要!救命……救命……」她大哭着用尽力气夹紧双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   「皇上,您看,冉才人害羞了呢。」贵妃坐在床畔,半露酥胸,脸上净是得逞的快意笑容。   「小美人,等等妳就不会羞了,还会要朕别停呢!哈哈哈!」   嘶的一声,绸裙应声裂成两半,冉凰此惊得大叫,泪水成串滑落。   她想起身,想逃走,想摊开这个鬼地方!但最后的力气已经用光,甚至连咬舌的力量都没了。   李雅在她上方狰狞淫邪的笑着,轻轻松松就扳开她的双腿,冉凰此虚弱的哭叫着,瞥见一旁女人兴奋嗜血的眸光,她的心,死了。   是的,她想死了,就算在这里不会有半个人为她的死感到惋惜,就算不会有人她系上相思的黄丝带,她都想死了……   正当李雅肥胖的身子覆上她时,蓦地,外头传来惊呼,接着是门板被踹破的巨响。   「谁?」贵妃抬眼,美眸立时蒙上惊惧。「摄政王!」   下一刻,纱帘被扯开,她被粗鲁的推走,就连李雅也被一脚踹到床底。   注视着泪流满面、几乎全裸的女人,李凤雏的心痛到像被人硬生生剖开似的。   他高大的身形狠震了下,她的泪就像一把刀,直刺进他心窝。直到这一刻,他才完全明白,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有多重要,他有多么想要保护她!   迅速脱下披风包裹住眼神涣散的心上人,他目眦欲裂,怒火几乎吞噬他的理智,手狠狠地紧握成拳,怒色染上了他向来清冷邪魅的俊脸。   他曾因她的一席话而手下留情,但这回,他不会再忍耐!妖诡冷肃的瞳眸移向一旁的贵妃,再扫过另一头不知所措的李雅,他轻轻闭上眼,再张开时,黑眸怒红,杀气顿生——   「我要回家!」突地,冉凰此发出哀鸣,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我要回家……」   她的软弱无助,教李凤雏硬生生地收手。   这倔气的丫头敢跟他赌、敢跟他玩,从没见她褪去笑意过,这会却哭得像个泪人儿,让他心好疼、好疼……   「本王来救妳了。」李凤雏想抱起她,她却拚了命的挣扎躲避,他只能暖声轻哄,「嘘,不哭,本王送妳回去。」然后才霸气十足的将她打横抱起。   「皇上。」见怀中人渐渐止住哭声,改为无声啜泣,李凤雏深吸口气,目光落在李雅刷白的脸上,怒极反笑,大脚一伸,踩在他的龙根上,很轻很柔的询问:「你,在挑战我的极限吗?」   下身的压迫让李雅清楚的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不禁倒抽口气,双眼翻白,厥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见李凤雏抱着被披风包裹住,痛苦呻吟的冉凰此回来,鹂儿不由得掩嘴低呼。   「全都退下。」他冷冷下令。   「可是——」   李隽想阻止,却被母亲拉走,宫女搁下了几盆热水和火盆后,也立刻退下,偌大寝殿里,顿时只剩冉凰此和李凤雏。   他把她搁在床上,褪下她残破的裙和衣衫,以纱巾沾上热水,替她拭去身上任何被碰触过的部位,随即拿起轻软的丝被层层包裹她,再将火盆挪近些。   坐在床畔,看着她异样潮红的脸,不用差御医,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宫廷内用的催情剂,只要女子嗅闻到,便会春心大动,只要碰触她,她便会情欲大动。   混蛋!后宫佳丽如此多,李雅竟然胆敢挑上她,还使了最差劲的手段!   他以为,他故意在后宫走动,表现出与她的亲密,后宫便没人敢动她,却忘了把李雅给算在里头,忘了要则影留下!   浓眉狠攒,冷郁的黑眸里映着的全是她痛苦难遏的神情。   他以为,他的心已不会再痛了,如今却因为她而痛得无以复加。   要不是李隽实时拦阻告知,只怕等他赶到玄雀宫时,她已……   思及此,心又狠狠揪紧,他侧躺下,轻抚她的脸想藉此稳定自己狂躁的心。   「唔……」她轻吟,睁开迷蒙的眼。   「很不舒服?」他的瞳眸燃着火热,却被硬压下。   「嗯……我、好怪……」泛着雾气的水眸,像是黑色琉璃般剔亮。   「没事,睡一觉就没事了。」他收回手,岂料却被她抓住。「冉才人?」   「我、我……」这一个举动,连她都不解,但还是将他的手抓回,搁在颊上,皮肤泛起阵阵轻悸,她不由得吟哦出声,「怎么会这样?」   瞧见她手足无措的慌乱神情,李凤雏眸色渐沉。「妳闻了玄雀宫内的迷香,会勾起体内情欲,十二个时辰过后,药效就会褪去。」他强硬地抽回手,不想因为自己的碰触,让她下意识地做出明日会后悔的事。   「可是、可是,我好不舒服……」冉凰此掀开被子,露出身上仅着的马甲和亵裤。「好热……」皮肤底下像是有虫子咬囓般,咬出了阵阵热浪,让她浑身不对劲,被他一碰,阵阵麻栗感便让她心跳得好快,觉得自己不像自己却又莫名贪求这样的刺激。   李凤雏闭上眼,不看那足以动摇他心神的体态,下一刻,他的手却被扯动,轻覆在她的浑圆上头,他咬牙闷哼了声,想抽回手,耳边却是她教人血脉偾张的娇喘。   「妳……」   话未落,唇便被堵上,眼前是她神情迷蒙醉人的媚态,生涩的唇舌笨拙勾逗着他的,竟瞬间挑诱出他深敛的欲念。   「妳会后悔。」他极力稳住心神。   听过后宫有不少春药,但他没想到药效竟如此可怕,让这丫头彻底变了性子,若非他及时赶到,她现在索求的对象,就成了那该死的昏君了!   「不会……」她啄着他的唇,每一个细胞都在吶喊着想要更多。   李凤雏黑眸染上氤氲欲念,欲念在体内奔走,他却还在压抑。   「妳会后悔。」他几乎快要不能压抑那勃发的情欲。   「不会……」她整个人都贴向他,等待着他帮助自己脱离这地狱般的煎熬。   李凤雏低咒了声,他不想当圣人,但更不希望明日醒来,她会恨他。   「我要……」她被卷进了情欲的漩涡,打开了开关,便停不下脚步了。   李凤雏抓住她的肩,努力漠视她暖软的躯体给予的挑诱。「冉才人,妳给本王听着,若是想要,等他日妳清醒后,尽管开口,本王绝对满足妳,但本王绝不会在这当头碰妳!」他要,就要得光明正大,不屑在迷香底下行事。   「我、我……」   「本王不是昏君,不做那昏君做过的行径,况且,妳要是现在把身子给了本王,妳一定会后悔。」这倔气的丫头要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清白,怕是会去寻死吧,这可不是他所乐见的。   「本王点妳睡穴,好吗?」他俯近她问。   冉凰此心神涣散,无法言语,只能微点头。   李凤雏二话不说地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可以一夜好眠,但是他蠢动的情欲,却几乎将他凌迟至死。   该死的迷香、该死的贵妃、该死的昏君~      一早,金雀宫便传来皇帝病重的消息,因欲望无处渲泄而一夜未眠的李凤雏赶进议事厅,以为要议的是皇帝病重之事,岂料竟是——   「启禀摄政王,皇上病重,肯定是因为前日有人在宫内树上系丝带所致,还请摄政王明察。」那日吓得昏厥的宰相,今天看起来精神奕奕,目光炯炯有神。   闻言,他慵懒地坐进议事厅主位上,支手托腮,锐眸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   「无稽之谈。」   「摄政王,此事不可不查,前日才系,皇上昨晚便病重至今未清醒,这肯定是宫中冤魂在作祟,这系丝带之人,分明居心叵测。」   李凤雏似笑非笑地嘲弄道:「宫中冤魂如此之多,毋需系丝带,亦能索魂。」   好笑!李雅会昏迷不醒,八成是昨晚受到惊吓所致,哪来的冤魂作祟?   「但臣已查知系丝带之人了。」宰相上前一步进言。   「喔?是谁?」他笑得妖诡,眸光瞥见李隽竟出现在议事厅外,正与人争吵什么,却突地被人甩了个巴掌,则影立即将他护到身后,他倏地敛去笑意。   「是冉才人。」议事厅外,开口的人竟是贵妃。   微微瞇起深沉黑眸,李凤雏看见她身后,有几个太监围着李隽和则影,还有几个拖着发乱且意识不清的冉凰此,他立即起身。   「是谁允许后宫妃子未经传唤便踏出后宫的?」他沉声问,俊颜妖诡阴戾。   他几乎可以确定,春搜那日,对凰此发箭的,必定是她!   「冉才人不也曾未经传唤离开后宫过?」贵妃哼了声,大步走进厅内。「各位大臣,昨日进后宫时,大伙应该瞧见冉才人手上拿了不少丝带的,对不?冉才人犯了宫中大忌,照老祖宗规矩,该斩首示众!」   「贵妃娘娘所言甚是。」宰相立即附和。   扯起阴冷的笑,李凤雏下了阶,缓步朝她走去。「哪来的老祖宗规矩?」他凌厉如刀的眸光冷冷扫过文武百官。「本王,就是规矩,本王说那不是规矩,就不是规矩,这议事厅,何时轮到一个妇道人家妖言惑众?!」   话落瞬间,他快手抽出左手边第二列的将军腰间佩剑,唰的一声,贵妃立即身首异处,血溅若泉。   厅内,众人皆被吓得瞠目结舌,噤若寒蝉,只有宰相跪倒在地,无法言语,眼睁睁地看着爱女尸首落在血泊里。   垂着寒鸷妖异的眸,杀人欲狂的快意在体内蠢蠢欲动,他静心压抑,只因他已暗自答应那人,不再胡乱杀戮,若要杀……必杀那该死之人!   「昨晚,本王饶过了妳,妳何苦今日来找死呢?」瞄了眼掉落在脚边的贵妃首级,他厌恶的一脚踹开。   丢开未沾血的长剑,走到外厅,森冷目光一扫,太监们立即退到一旁,松开了人。   「我试着阻止,但是……」李隽一脸懊恼,则影更是歉疚。   「你做的已是够好了。」李凤雏回答,目光始终落在紧闭双眸的女子脸上。   一个尚无权力的大皇子愿为她这么做,他已非常感谢,至于从不对女人出手的则影,会束手无策,他倒也不意外。   错就错在,贵妃太低估他的怒焰可以烧得多狂。   「母妃说她没事,只要睡醒就好。」李隽赶紧解释,「但是她中途被贵妃差人抓来,意识还模糊得很。」   「本王知道。」   「由我抱她回良鸠殿吧。」李隽走过来说。   「不用,你回去吧。」李凤雏轻柔地将被拖得浑身脏污的冉凰此抱起,走回厅内,坐回主位,任她无意识地软在他怀里,接着,傲睨百官,噙着教人不寒而栗的笑。   「丝带,是本王系的,因为本王思念冤死在后宫的母妃。」他说,长指轻抚去怀中人脸上的脏污。「本王说,系丝带是思念亡者,谁有异议?」冷冽目光落在宰相脸上。   只见宰相面色惨白,连眼泪也不敢掉出来,好半晌才抖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臣、臣……等遵旨。」 第六章   睡梦中,有人想侵犯她,她不断逃,不断逃,却逃不过教人欲呕的碰触——   「啊!」猛地睁开眼,冉凰此浑身僵硬地尖叫出声,双手环胸抱紧自己,止不住歇斯底里的惊叫。   「没事了、没事了!」李凤雏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柔声安抚。   鼻端熟悉的男人味让冉凰此慢慢冷静下来,而后又急急抓着他追问:「我有没有被怎样?有没有被怎样?!」   「没有,本王赶到了,鹂昭仪要李隽通知本王,本王赶到,把妳带回来了。」李凤雏黑眸充满力量地看着她,恍若透过视线就能给予她勇气。   「你骗我、你骗我……要是我没被怎样,为什么我浑身好痛?」忆起昨晚荒唐的淫乱场面,她止不住发颤,泪水又要决堤。   「那是因为贵妃把意识不清的妳拖到议事厅,妳当然浑身都痛。」他赶紧解释,就怕动作稍慢,令他心疼的泪水又会掉下。   她呆住。「为什么贵妃将我拖到议事厅?」   「皇帝病体转重,至今昏迷不醒,贵妃联合大臣要本王查办妳系丝带一事,声称是妳系丝带导致冤魂作祟,才累得皇帝病入膏肓。」他又道:「妳被下了迷香,我点了妳的睡穴,时辰未到,脑袋不会清醒,才会没印象她差人拖妳上议事厅。」   「贵妃?」一想起她,冉凰此下意识地抖了下。   「不需要怕,本王已杀了她。」   瞠圆水眸,她难以置信地抬眼。「你杀了她?」   「她先是使计要妳侍寝,而后串联大臣逼本王办妳,其心思如蛇蝎,本王留她不得!」   「但她是后宫的贵妃……」   「那又如何?」语气是恁地霸道狂妄。「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不过是个贵妃就企图干政,本王当然要杀鸡儆猴。」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也觉得相当有道理,但是——「她罪不致死吧?」   闻言,李凤雏无奈地摇摇头。「她这样设计妳,妳还替她说话?这样的妳,到底要怎么在后宫存活?听本王的话,离开后宫吧。」   「不可以,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垂下眼,冉凰此抿了抿唇。「我不知道我能去哪。」   「本王的摄政王府等着妳。」   她蓦地抬眼,对上他异常执着的眸光,发觉他今日有所不同,不只是关心她,还很疼惜她……   「我真的还清白吗?」是不是她被怎么了,他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才这么说?   「当然。」口吻斩钉截铁得很。   「真的?」   「本王可以用性命保证。」   「真的?」   「本王可以发誓。」他觉得很没辙。「还是要本王为妳验明正身?」   「……我好害怕。」她扁起嘴,泪水扑簌簌滑落。「好可怕……」   李凤雏叹了口气。「不是跟妳说了,后宫是个牢笼,里头全都是生禽猛兽?」他微使劲,让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   「可是,我没有想到会那么荒唐。」窝进他温热的胸膛,嗅着他好闻的气息,让她整个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不少。   「还有更荒唐的呢。」他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软声哄着,「不过,本王跟妳保证,绝不会再让妳遇到这种事。」   冉凰此眨了眨眼,看着他严肃的脸,好像明白些什么,心里有些甜,可是她不该明白的,只好转移话题。「我为什么会往这里?」她打量着四周,发现这儿与后宫相似,但却又多了份气派和奢华。   内嵌在壁上的陈列架上头陈列着价值连城的古玩,另一头的花架上则是玉雕瓷瓶,铜铸的兽炉正烧着火,暖和她的四肢百骸,而李凤雏就睡在她身旁……不,应该是说,清醒地躺在她身旁。   「这是摄政王府。」他抬起她一绺发丝轻吻。   他过份亲密的举动,让她心头狂震,原本守得就不怎么牢靠的心,也愈来愈有想奔向他的冲动了。「王爷,我要回去了,不快点回去,我怕鹂儿会担心。」   他并未放开她的发。「不,本王不会再让妳回后宫。」   「王爷?」   李凤雏瞳眸灼热地瞅着她。「本王已差人通知鹂昭仪了,现在,本王要妳留下来。」   「……王爷喜欢我吗?」   「是。」他坦言。   面对他的坦白,她先是一呆,而后潮红火速涌上脸颊。「可……贵妃说,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没被宠幸过,得到我,可以让皇上绿云罩顶。﹂」   「妳信?」   「……不知道。」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脑袋惊吓过度,完全无法思考。   「后宫没被宠幸的女子何其多,妳说,本王为何独独钟情于妳?」他修长的指轻挲着她粉嫩微烫的脸。「若说美貌,妳不会是后宫之冠,论体态,妳也纤瘦过头了,但……偏叫本王挂念着不放。」   「……王爷,我是后宫才人,不可能跟着王爷。」   听了他的话,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他对她的牵挂,和她对他一样,可是,这是不行的。   「是吗?那么,本王去杀了昏君吧。」   「王爷!」她连忙拉住他。「王爷不可以这么做!」   「为何不可?」   「我不喜欢王爷不把人当人看。」她别开脸,试着拉出距离,岂料他却将她抱得好牢。   「在本王尚未得到权势之前,又百多少人当本王是人看来着?」他轻蔑地哼笑,但想到这样的狂妄可能会令她退缩,又说:「但若妳不喜欢本王如此,本王可以改。」   他居然说要为她改变?天啊,她竟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开心……「不可以、不可以……」拒绝的不只是他,也是自己。   她不属于这里,终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李凤雏恍若透过衣料感觉到她的不安,大手轻捧起她微温的小脸,瞅着她眸底的晶莹泪水,温柔诱导,「不管妳是谁,为本王留下,好吗?」   「我……」咕噜咕噜~   李凤雏挑起浓眉,冉凰此羞红了粉颊,双手直往肚子上压。   「哈哈哈~」他不由得放声大笑。   「不要笑啦!」气氛都不见了,害她现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本王带妳到街上走走,到凤凰楼用膳。」   「街上?」      凤凰楼,位在京城正门最热闹的十字东街上,是幢七层楼高,傍山半悬式塔状亭台楼阁。   冉凰此为眼前这壮丽的山景给震傻了。   站在七楼窗边,她眺望远方,整个京城竟是依山形而建,伞状的城都不像卧龙,反像是伏凤,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绵延不绝的山势。   顶楼风很大,但她舍不得闭上眼,因为她想知道,自己所寻找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可是太远了,她看不见。   「啊!」   蓦地,有力的臂膀自后横过她面前,将窗关上,她吓得叫了一声。   「不冷吗?」李凤雏从她身后轻搂着,察觉她在发抖,他微恼地俯近她耳畔。「妳以为在妳身后的人是谁?」   冉凰此蓦地跳开,有些不知所措。「我、我肚子饿了。」她闪避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   他岂会不知道她在难受些什么?「饿了,就过来吧。」他先回座,暗恼昨晚的事竟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喔……」她垂下粉颜,乖巧地走到他身旁坐下,瞧他别开眼,不看自己,不由得嗫嚅着问:「王爷,你在生我的气吗?」   「岂敢?」他哼了声。   「王爷……」她扁起嘴,扯着他的袍角。   「怎么,不怕本王了吗?」他没好气的睨她一眼,想捏她鼓鼓的脸。   冉凰此因为低着头,只觉有抹阴影袭来,下意识地往后躲,而后才发现,那阴影是他探来的长指。   伸回僵住的手,李凤雏臭着脸瞪她,随即拂袖起身。「本王丢瞧瞧为何饭菜还没来。」找个理由,他头也不回地下楼去。   冉凰此愧疚地目送他的背影,却听见有人低声谈论着——   「你猜,昨天被带进摄政王府的是哪家千金?」   「管她是哪家的千金,反正早晚横着出来。」   「唉,皇上病重,整个朝廷动荡不安,所有大臣开始选边站,绝大部份都押在摄政王身上,笃定只要皇上一驾崩,他便立即登帝位,所以才会开始把家里的闺女送进王府。」   「那些大臣也挺胆大的,忘了以往有个千金直的进去,却横的出来。」   八卦到处都有呢,冉凰此叹道,没想到有天自己竟然会成为八卦里的主角。   不一会,李凤雏上楼,后头跟着几个跑堂,还有一个掌柜的。   「怠慢了爷儿,还请爷儿多多包涵,这几道本店的招牌栗,算是小的招待。」掌柜的笑得和气生财,万事如意,三十出头的脸笑得很痞很具亲和力。「爷儿坐,让小的为您布菜。」   冉凰此看向李凤雏,只见他径自喝起闷酒,看也不看她一眼。   原来,只要皇帝一死,他就会登基为帝;原来,就算摄政王恶名昭彰,亦有不少大家闺秀等着踏进他的王爷府;他日,他登基为帝,后宫佳丽数百……原来,他是如此遥不可及。   他说喜欢她,她也的确对他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是只有喜欢,就够了吗?!   眼前这个男人,是不能被独占的,而她也不能接受与人分享,再加上,她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所以等到她找到想要的东西之后,她就该离开他了……   「姑娘,瞧瞧本客栈最招牌的招牌菜,云吞豆签面,尝过的人,每个都叫好,就连爷儿也极为喜爱。」   掌柜柔软亲切的嗓音唤回严重走神的冉凰此,她抬眼,有些恍惚。   「尝尝。」坐在对面的李凤雏瞅着她。   「……喔。」她勉强勾起笑,挟着面尝了一口,黑眸迸山异采。「这面……」   「好吃吗?」李凤雏轻问。   「嗯,好吃!」她大方给予赞美。   跟大哥弄给她吃的面好像,想不到在这里也吃得到家乡菜呢,真教她怀念。   「感谢姑娘的赞美。」掌柜一副感动得要死的表情。   「可是,少了一味。」   她突道,李凤雏随即抬眼。   「哪一味呢?」掌柜的虚心请教。   「若是再弄点粉勾芡,这面条尝起来会更滑嫩。」   「是吗?」掌柜的眼睛一亮。好崇拜呀~「敢情姑娘也是名大厨?若是有空,也许可与本店大厨切磋一番。」   「大厨是谁?」   「我。」指着自己,掌柜神情逗趣而讨喜。   冉凰此见状,噗哧一声,被他的模样给逗笑了。   「下去。」被晾在一旁许久的李凤雏冷冷开口。   掌柜的见状,立即聪明地弯下腰,卑躬屈膝的倒退下楼。「两位请慢用。」   他走后,冉凰此才皱眉看向眼前人。「你干么对掌柜这么凶?」   「妳为何要对他那样笑?」他眸色如冰。   对他就避之唯恐不及,对掌柜的倒是笑了,这是怎么着?这里是他向来最能放松的地方,如今却觉得不耐透顶。   「我……」她垂脸,扁了扁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语调散漫。   「我刚才不是故意要闪的,而是昨晚,皇上他、他……」   「本王知道!」听她吞吞吐吐,他心里就难受。「忘了!全都忘了!」   她哭得像泪人般的神情,直到现在还镂在他的心上,她流的泪,还在他的胸口隐隐作痛着。   「……嗯。」她浅勾起笑意。   当他凶,她知道他是在替她担心,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懂,因为他一直在看,就只看着她,这份认知,好甜好暖,好教人心动,让她好想不顾一切地投进他的怀抱,汲取他的温暖。   但,也只能想想而已。   「怎么妳会知道这面要加粉勾芡才好吃?」李凤雏状似漫不经心地转移她的心思。   「嗯,刚好我大哥也会这道菜,很拿手呢。」她有些自豪地道。   大哥?他微挑起眉。「亲大哥?」记得她头一回见着则影时。就是拉着则影叫大哥。   「当然呀。」她压根不解他暗底探访的心思,径自说下去,「下次有机会,我弄给王爷吃。」   「晚上?」他迫不及待。   「……我受伤耶。」事实上,她也不认为自己可以煮得很对味。   「那就明天吧。」   「……」明天跟今天有什么差别?「王爷今日不送我回宫吗?」   「不。」理直气壮得很。   所以,用完膳后,冉凰此还是被带回摄政王府。   「夫人若有什么事,请叫奴婢一声,奴婢是娥常。」负责照料她的王府奴婢讨喜又贴心,说完随即离开。   夫人?冉凰此只能摇头苦笑。   入夜,她躺在羽丝床上,四周静得让她很不安,尤其当她闭上眼时,那可怕的一幕就朝她袭来,吓得她猛出冷汗。   就这么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爬坐起身,穿上外袍,推开房门。   「冉才人。」   「喝!」她吓得整个人跳起,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则影,紧绷的心才安稳了些。「则影大哥……」   不要吓她啦,她现在已经没有胆了。   「请叫属下则影即可。」则影淡道,瞥见她外袍没拉拢,随即别开眼。   「不行啦,这样太没礼貌了。」况且,他长得那么像大哥,害她一看到他,就好想这么叫。   「属下承受不起。」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本王的属下。」李凤雏高大的身影倚在墙边,冷眼瞅着她和则影的互动。「妳不冷吗?」   「还好。」不说她还没发觉,仔细一看,房外有火盆,而且处处灯火通明,比后宫还奢侈呢。「有火盆嘛,难怪。」   「王爷要属下为冉才人准备的。」则影轻轻解释。   冉凰此看向李凤雏,才发现他对外是蛮横霸道,对她却是不可思议的体贴和窝心,难怪鹂儿会说,他对她是特别的。   李凤雏有些别扭的轻斥,「多嘴。」   「你为什么又要骂则影?」   他无力地闭上眼。「回房去。」   「我睡不着,我、我……会怕。」她绞着衣袍,模样可怜。   「则影守在妳房外,不用怕。」   「可是……」见他要走,她赶紧揪住他的袖角。「我房里没人啊,则影可以到房里陪我吗?」   闻言,他倏地回头,眸色冷沉。「妳忘了本王跟妳说过的话了?」胆敢当着他的面,说要则影入房陪她?!   「那你陪我……」她可怜兮兮的哀求。   「本王可不敢担保进房后会发生什么事。」要他再受一晚折磨?别作梦了。   「不然,你送我回宫,我找鹂儿和我一道睡。」身旁有个人,她才会觉得安稳些,才不会被可怕的情境给逼得快要喘不过气。   「不。」   「那你陪我,不睡,聊一夜。」她退一步,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已经一夜未眠……算了,陪她聊聊又何妨?   反手牵着她,他带她回房,窗边有张偌大的屏榻,两个人坐在上头,绰绰有余。   「坐这儿。」她很满意的笑。   李凤雏认命地任她摆布。「聊什么?」他懒懒倚在扶手上。   「聊……王爷为何还不娶妻好了。」她没话找话聊。   他目光流转,慵邪带着莫名的霸气瞅着她。「想娶的,一个,就在眼前。」   冉凰此一呆,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我说的不是我。」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他瞪她,气恼她的回避,起身要走。   「王爷——」她赶紧抓住他。   李凤雏冷冷回头。「本王可以得到妳,不计任何代价,任何手段,妳希望本王那么做吗?」   她用力摇头。   「那就别逼本王那么做!」   「……今天,在凤凰楼里,听人说有不少大臣想将闺女送到王府来。」   「送一个就杀一个,送两个,就成一对。」他戏谑冷笑。   「王爷……你能不能别再杀人?」   「不杀,要本王照单全收?」他挑起眉质问。   「谁要你照单全收?你……可以留下一个喜欢的啊。」   她知道要喜欢的人去和别人在一起有多愚蠢,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他值得有人陪他终老,而不是将心意放在她这个注定无法牵他的手走一生的人身上。   「本王不正在留了吗?」   「……不可以,我已是皇上的才人了。」   「本王说过——」   「我求王爷别再为我杀人了。」她打断他的话。「你为我杀了贵妃,在朝中一定会引发很多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妳告诉本王,本王该要怎么做,妳才能心甘情愿地为本王留下?」他支手托腮,狭长美目直瞅着她为难的神情。   「……我也想留下,但是——」   来不及开口,他的吻已落下,吻得霸道而强悍,几乎令她眩晕,唇舌交缠恍若迸出了火,暧昧的火焰迅速蔓延,让她浑身发热。   「不可以……王爷,外头都说你沾染皇上的女人,你……」   李凤雏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唇勾缠着她的,吻得又重又深,吮吸她唇腔内每一寸甜蜜,她的唇如他想象般诱人,教他快要发狂。   「本王不在乎。」他勾唇笑得邪魅,轻囓她柔软的唇瓣。   这笨蛋,有了她的承诺,她以为他还会管那些闲杂人等。   「但是我在乎,我不要因为我的关系累及他人性命,甚至坏了王爷的声誉!」她急声道,气喘吁吁的,粉颊因为他的吻而燃起红艳晕彩。   这笨蛋,怎么这么死心眼?这样要她……怎么舍得离开……   「妳要本王怎么做?」他俯得极近。   「……我、我只要知道王爷心底有我,我就满足了。」她说着,泪水在眸底凝聚,撒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终究,还是开不了口要他娶别人。   李凤雏垂眸瞅着她,好半晌只是直勾勾盯着,最后才很无奈的开口。   「冉才人,妳喜欢本王了吗?」   他不是傻子,不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勉强。   冉凰此羞涩地垂下眼,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下头。   勾起笑,他想要再吻她,她却别开脸。   「冉才人?」他不悦地沉声道。   「我叫冉凰此。」她突道,「至少当我在这儿时,别再叫我冉才人了。」   会意过来,李凤雏不由得放声大笑,一把抱起,转而将她搁在暖床上头。   「等等、等等,王爷,你要做什么?!」他整个人压上她,让她惊惶失措极了,那可怕的记忆又在心厎深处骚动。   「凰此,看着本王,本王可不是那昏君,妳可以怕他,但不准怕本王,给本王听见了没有?」他说得极重,但俊脸上半点恼意都没有,缓缓贴上她的唇,似风般地轻柔摩挲吮吻。「听见没有?」   「嗯。」她浑身很紧绷,不只因为可怕的记忆,还因为感觉到他的灼热就在她腿边。   这发现,教冉凰此羞得无法开口。   「还有,往后,不管本王怎么抱妳,都不准将本王推开。」他柔声命令,压根不像威胁,反像是能教她松懈心神的呢喃。   「嗯……」她闭上眼,发现他的唇缓缓往下落,所经之处都掀起了热浪,让她浑身燥热难耐,就像被下了迷香似的,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还有,不准对本王以外的男人笑。」李凤雏突地说。   她忍不住闷笑。「……王爷好霸道。」   「还有更霸道的呢。」他哼了声,吻上她外袍底下的柔白肩头、诱人的锁骨,大手则忙着解开她身后马中的绳结,以齿咬开马甲上缘,吻上她坚挺的浑圆,及粉色的蓓蕾。   冉凰此惊呼了声,想遮,却被他架开双手,状似蛮横,却又吻得那么温柔,在他湿热的唇舌底下,难言的酥痒沉入她心间,加快了心跳。   她脑袋晕成一片,体内的热意几乎要将她融化,直到他的指不知何时滑入她腿间,她才惊觉自己已赤裸。   「不要……」她惊慌地抓着他的手。   李凤雏染满氤氲欲念的眸蓄满压抑。「怎么?妳要告诉本王,那混蛋碰了妳这儿?!」他怒极了,恨不得冲进宫内,将李雅碎尸万段。   「不是!」她羞恼地嗔他。   「不然?」他瞇起异眸,企图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不许她隐瞒他任何事。   「不是,只是这感觉,好像、好像……」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这裹着火焰的麻栗感,好像昨晚的春梦,可是她怎么能说?   「好像什么?」他像是意会了什么,坏心眼地逗她。   「……」不说,死也不说。   「凰此?」他柔魅地唤着她的名,湿热的舌卷进她的耳里。「本王说过,只要妳想要,本王都能满足妳,此时,本王不是正在履行承诺?」   冉凰此瞠目结舌的将他推离一些。   这话,与梦境一模一样:难道说——「昨晚你对我……」   「只是如此而已。」他修长的指轻挲着她柔嫩的花心。   她登时倒抽口气,想阻止他,却浑身软乏,体内蓦地涌上的热潮像要将她吞噬,她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将身子更贴近他。   「妳怕本王吗?」他粗嗄喃着。   胡乱摇着头,娇吟冲口而出,冉凰此羞赧地立即咬紧唇。   「别咬。」他吻上她的唇。   看着她不自觉露出的媚态,他闷哼了声,她环上他,双手抚着他的背,身子不住弓向他,迫不及待想要与他结为一体。   下一刻,难言的撕裂感没有预警地迸发,她痛得皱拧了眉。   「疼吗?」他压抑地低问。   她摇摇头,挽好的髻早已散乱,在锦白羽丝床上漾开黑亮光泽,衬得她颊上的玫瑰色红晕更加美艳。   李凤雏如野兽般从喉头挤出闷哼,再地无法忍耐。   他吻着她的唇,吻得狂野而忘我,想要进入她的世界,进入她没有保留的爱情里,愿意只守着她给予的一方天地。   金雀皇朝教人闻风丧胆、众人皆惧的摄政王,要的不过是一份真感情,教他痴迷忘死的情爱。   「凰此,妳可知道本王有多爱妳?」那爱意竟是如此泛滥,在他觉得快不能呼吸时才察觉。「没有妳,本王也活不了了……」   他发狂似地揉捏着她的臀,想把自己送到更深处,企图和她融为一体,永远不分离。   冉凰此将他环抱得更紧,在他耳边细声娇啼,教他更亢奋,抽送得更加强悍而狂烈。   从此之后,他是她的男人,而她是他的女人,他们愿意共享体温,甚至是同生共死。   直到最后一个重击,他浑身绷得很紧,尝到近乎灭顶的极致欢愉。   外头春寒料峭,他俩却汗湿着彼此,谁也无法言语,而他还深埋在她体内,凶悍的脉动正在迅速茁壮。   他要得还不够,一点都不够…… 第七章   于摄政王府待了几天之后,在冉凰此的坚持之下,李凤雏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她送回良鸠殿,临走前,他只是有些赌气的撂话说,要她等着看好戏。   她不解,却在几天之后,揭开了谜底。   「凰此,摄政王要娶妻了。」李隽一早到迅隼殿上完课后,回来如是道。   匡啷一声,冉凰此手中的精致玉茶盅摔落在地,瞠圆水眸,心间锥痛。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好戏?   这样很好,应该很好,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为什么她还是这么难受?   一想到他的胸膛将会倚着另一个女子,他的唇将会吻另一个女人,她就难受到连笑都不能了。   瞧见她脸色瞬间刷白的鹂儿,连忙低斥,「摄政王娶妻又如何?这有什么好说嘴的?」   「不是我要说,而是摄政王有令,要凰此到场观礼。」李隽的俊眸直瞅着不语的冉凰此。「所有文武百官都会到场,大伙都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家的闺女成了摄政王的妻子。」   观礼?冉凰此更加愕然。   他是故意的吗?他在生她的气吗?她揣着、忖着,满肚子的酸涩,却什么也不能说。   恍恍惚惚地在李隽陪同之下,再次踏进摄政王府,偌大的大厅里头早有百官到场,他们挑了个离厅口最近的末席,可四周满是喜气的金边红绸及刺眼的喜字,还是扎进了冉凰此的胸口,痛着她的眼。   百宫窃窃谈论着王妃人选,而她却像是陷在黑暗之中,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就要死去。   她以为自己可以割舍,可以忘记,却在此刻发现,那全是自欺欺人。   但,迟了,乐音响起,敲锣打鼓、琴瑟和鸣得好不热闹,外头有人唱吟,有人起舞,接着脚步声随之传来,文武百官的眼立即往厅口探去,她则垂闭着眼,不敢也不想看到底那男人娶了谁。   然而不知发生什么事,厅内原本的吵杂声蓦地静下来,静得让她觉得很奇怪,张开眼,余光却瞥见身旁的李隽紧握着拳头。   怎么了?   侧眼探去,就见他怒瞪着前方,她跟着看去,对上季凤雏噙笑的眼,她的心立即狠揪了下,却在同一刻瞥见他身旁人的大红喜服……怎么、怎么会是男服?!而且那人是……则影?!   李凤雏笑得戏谑,看向李隽。「大皇子,皇上无法亲临主持婚礼,你就代替皇上替本王主婚吧。」   冉凰此摀住嘴,错愕极了。   他要娶则影为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傻愣地看着李隽僵直着身子走到厅前,像是真的准备要为他俩主婚,可下一刻,她便被一道蛮力从后偷袭。   冉凰此想开口喊救命,却发现被点了穴不得动弹,把她扛着跑的人竟是娥常。   不一会,娥常便利落地将她扛进她先前住的那间房。「时候差不多了,让奴婢赶紧替夫人打扮打扮。」她让冉凰此坐在梳妆台前,将她一头发髻打散,立即快手再挽了个平髻,而后开始脱她身上的衣裳。   冉凰此瞪大眼,呜呜呜地抗议着。   「夫人想说话吗?」咻的,外袍掉了。   她更用力地瞪着镜中的娥常。   「抱歉,现在还不是时候喔。」咻的,中衣掉了。   冉凰此无奈地闭上眼。为什么她要坐在这里被人脱衣服,还不能反抗也不能尖叫?   「哇~」结果她不能叫,娥常倒是叫了。   冉凰此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原因无他,因为她今天没有穿马甲……中衣下头,什么都没有啦!臭娥常,刚才扛她的时候都没发现吗?!   「哇哇~」声音由高亢惊诧转沉而慢。   哇什么哇,笑她没胸部就笑吧!反正她没办法跟这些得天独厚的人相比啦!   「奴婢没拿马甲耶。」娥常动作快速地赶紧取来一件镶着千岛羽片的薄纱中衣,外头再罩了件绣上凤凰团纹的绛红文绫袍,上腰处又系上悬了金锁片魡双编绳结。   这打扮,可以强调纤细的腰线,敞开的袍襟可以充份表现出胸上的饱满,但没了马甲的助阵……   娥常很认真地打量她的胸口,而冉凰此则羞得很想死掉。   「有了。」娥常蓦地瞳眸一亮,拾起脚边冉凰此穿来的袍子,拆开内里,扯下里头的棉絮,在手上抓呀捏地成了个形,便往她襟口里头塞。   「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塞完,她像是极满意自己的临机应变。   冉凰此此时已经欲哭无泪了。哪有好多了?!她竟然要靠那么大团的棉絮充场面……   「好了,最后再戴上这个……」娥常将一顶凤冠戴在她头上,调整角度后——「大功告成!」   她手一放,冉凰此整个人差点往后倒。   有没有搞错?重到这种地步?   她看着镜中的凤冠,看起来像是黄金打造,缀有各式宝石,再以极细致的金丝连缀,华美的凤凰在她的头上展现傲姿,光耀夺目,华贵灿烂。   「夫人真美。」娥常喜孜孜地替她画眉,微点上胭脂,那花瓣色粉嫩鲜美的唇更形诱人。「那么,就请夫人在这儿稍等片刻。」   又是稍等片刻,到底要她等什么?把她打扮成这样,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才是新嫁娘……思及此,她微挑起眉。   突地,门打开了,她从镜子里瞧见一抹身影逐渐逼近。   那是与她一样的凤凰团纹绛红文绫袍,腰间缀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俊美无俦的脸上漾满笑意,带着浑身醇香酒气而来。   「凰此。」李凤雏柔魅低笑,脸上很是春风得意。   冉凰此瞅着他的打扮,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无误,心痛瞬间消失,只剩甜蜜的怨怼。   「怎么不说话?」微扳过她的身形,发现她哀怨地瞪着自己,他有些疑惑。「怎么?恼本王吗?」   她想说的可多了,可眼前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啊,难不成是娥常那丫头给妳点了穴?」李凤雏动作轻快地朝她颈肩落下,她随即整个人一软,软贴在他肩上。   「你怎会来这儿?不是还在厅里拜堂吗?」   他搂住她,笑得很乐。「拜好了。」   她挑眉。「真拜好了?」真娶了男妃?   「是拜好了,不过妃子教妳的隽儿给抢走了。」才喊完送入洞房,他的男妃就被主婚人拉走。「所以,妳得陪本王共度洞房花烛夜。」   「你真打萛要跟则影……洞房?」难道她猜错了?难道那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他真的想要则影这个男妃?   被她的反应逗笑,他轻捏她的粉颊。「本王今儿个娶男妃妳都不开心了,若真迎娶了哪家大臣的千金,妳真能够受得住?」   「我……」扁了扁嘴,她无法反驳。   「就是不要妳伤心,所以本王为妳娶男妃,如此一来,咱们的事谁也不会发现了,是不?」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审视她粉雕玉琢的美颜,那澄透的黑眸似沉在湖底的璀亮琉璃,那唇若粉嫩花瓣,引人欲尝。   「你拿则影当幌子,想瞒众人的眼?」原来,他可以为地做到这种地步,而她竟然只想逃,逃了又后悔……她真的好蠢!   「本王不晓得为何妳就是不愿公开我们的关系,既然妳不想说,本王也不问,就用本王的方法来成全妳的坚持。」他蛮横惯了,管的是自己的心情,但自此之后,他就多了个她要顾虑了,而他心甘情愿。「所以,今晚与本王拜堂的虽是则影,但要与本王同寝的是妳。」   话落,他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先坐在床边的圆桌前,桌上摆满了各式榛果和蜜饯,红烛一对,温酒一壶,玉杯两只。   他为她倒了杯酒,再替自己斟了满杯。「来,喝过合卺酒,我们就是真夫妻了。」   冉凰此怔怔地啾着他,感动的情绪在胸口不断膨胀。「……若能与王爷拜堂,多好。」   李凤雏闻言,笑得瞳眸发软,不由得吻上她的唇。「真甜,这话比得过任何的甜言蜜语。」这句话道尽了她的心思,她的情爱,哄得他满足而愉快。   「才不是甜言蜜语呢。」那是她今天一整天的冲动。   她想为他留下,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走。   「就因为不是甜言蜜语,才更教本王受用。」他张口,霸道的想与她交缠。「本王在等妳心甘情愿,为本王留下来。」   「你早就发现我在挣扎……」她的话被全数吞没,唇舌漾着火,他吻得她浑身发烫,察觉他的手不安份地滑上她的腰。   隔着轻薄的衣料,他的碰触让她变得好敏感,阵阵酥栗如浪袭上心间。   她开始发烫,唇舌被纠缠得又麻又痛,心跳得好快,浑身酸软无力,被他激越的热情给炸得晕头转向,直到他扯掉她的绳结,不明物体落下——   他僵住,她硬化。   时间突地凝结,谁都没有动作。   李凤雏攒眉细瞧,她羞愧欲死,好半晌,他,才疑惑的开口。「这……不是袍内的棉絮吗?」   她把额靠在他肩上,若有似无地点头。   「为什么……」他疑惑地抚上她的背,惊觉她并没有穿马甲,立即明白棉絮的功用在哪里,很不给面子的放声大笑。   「你还笑!」冉凰此恼羞成怒地低咆,「那又不是我塞的!是娥常自作主张替我撑场面,我想跟她说不要,可她让我不能说话!我也觉得这样很丢脸,很……」   夜,突地静寂,外头丝竹依旧,屋内却是旖旎激情。      尽管李凤雏费尽心思才终于娶得美娇娘,得偿所望,可上天似乎嫌他俩的日子仍然太平静,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没过多久,原就不算平静的宫里便又有新的事端产生。   「把孩子还给我——」   哀戚的哭嚎将原本清脆的嗓音粉碎,听来有如夜枭嘶鸣,她不再是婉转放歌的莺,不再是端庄娴淑的德妃,所有优雅风采都被哀恸摧折,她什么都不顾,也顾不了了。   冉凰此被德妃的贴身命妇请到白雀宫,才得知三皇子死在圈子里,为此,德妃几乎疯了。   她听得头皮发麻,因为这是近日来,第三件了。   贵妃的二皇子,德妃的三皇子,淑妃的五皇子……后宫真的失衡了,竟然有人不断朝皇子下毒手,就如同她日前的占卜,后宫惨事一桩接着一桩。   太可怕了,怎么会有人针对孩子出手?   尽管这几个皇子都桀骜不驯,甚至不可一世,也曾经惹恼过她,但终究只是不懂事的孩子,再嚣狂再跋扈,也不至于要他们的命呀,更何况是用那么残忍的手段!   「我去劝劝德妃娘娘。」   「妳要小心。」   「我知道。」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踏进殿内。   趴伏在屏榻边的德妃突地回头,芙蓉玉面哭得梨花带泪。   「冉才人、冉才人!」   「娘娘。」她赶紧迎向前去。   「鹰儿呢?」   冉凰此小心翼翼地审视着她的神情。「娘娘……妳要节哀。」   闻言,德妃眸色突变,狰狞而扭曲,不复以往的娴雅高贵。「把孩子还给我!」她扑向她,双手掐上她的颈项,没有防备之下,冉凰此被压在毛毡上,被掐得无法呼吸。   「娘娘……」她惊慌地看着几乎疯狂的德妃。   「一定是摄政王做的!这么残忍的手段,除了他再无他人!是妳要他这么做的对不?!」德妃发狂似地吼。「那日鹰儿不懂事,说了些蠢话,做了蠢事,惹恼妳和摄政王了,是不?但……那是无心的!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就算有罪,也罪不致死啊!」   冉凰此被她一番话震住。   难道,真会是他?   他曾经因为下人擅离职守,便将他们丢进圈子里……可他答应过她不再胡乱杀人的,他还会这么做吗?   颈间的力道愈来愈大,她的眼前也愈来愈黑,觉得脑袋像是要爆开似的,就在她几乎要昏过去时,瞬间,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德妃的哀叫。   冉凰此蓦地张开眼,看见高大昂藏的身姿就立在她身前,而后,朝德妃大步而去——「不可以!」她尖声喝止,痛苦的咳了起来。   「她伤了妳。」李凤雏沉冷的嗓音透着杀气,关心的看向她。   「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别伤了德妃,德妃的皇子去世,她只是伤心,没有恶意的。」顾不得喉头的痛,她赶紧起身抱住他,就怕下一刻,德妃也要跟着皇子脚步而去。   「杀呀!杀了本宫呀,鹰儿不在,本宫也不要活了!」德妃披头散发的大哭尖叫。   闻声,殿外的命妇立即冲进殿内,跪伏在李凤雏面前。「摄政王恕罪,德妃娘娘是丧子失了理智,还请摄政王饶命。」   李凤雏冷绝的眸瞅着德妃的狂态,压抑地闭上眼,回身,牵着冉凰此快步离开。   「王爷、王爷。」他走得太急,她几乎跟不上他的脚步。   李凤雏蓦地止步,回头看着她,眸色复杂难以解读。   「王爷?」   「疼吗?」修长的指抚上她被烙下指印的雪白颈项。   「不疼。」她哑道。   「声音都哑了,还说不疼?」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谁知道下场会如何?「不是早警告妳,要妳在良鸠殿好好待着就好?」   他拿起自良鸠殿替她带来的狐裘帔子替她披上,系上绳结,稍稍掩饰上头怵目惊心的掐痕。   「可是德妃娘娘她……」   「那与妳何干?」他微恼轻斥。   「可是德妃娘娘哭成那样,那哭声,听了让人觉得心很酸。」冉凰此攒紧了柳眉。「这几日,后宫乌烟瘴气,到处都听得见可怕的哭声,哭得人心惶惶的。」   一到夜里,那哭声更是凄厉得教人闻而落泪。   「这就是后宫。」他淡道,牵着她回良鸠殿。「本王不是早说过了?」   「可是,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这太过份了吧?」   「过份吗?」他哼了声。「不就是几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子。」   抬眼瞅着他的侧脸,她小声问:「王爷,是你做的吗?」   李凤雏一顿,眸色黯沉地斜睨着她。「……妳认为是本王做的?」   「我只是问问而已。」瞧他脸色突变,她满脸歉意地轻扯着他的袖角。「你别气,我没恶意的。」   「妳可真懂得怎么伤人哪。」他不悦地冷哼。「本王杀他们做什么?若想当皇帝,直接杀了老子不是比较快?更何况,就算本王不杀他,用逼的也逼得出皇位,又何必杀那几个臭小子?!」   「我也是这么想。」   「妳刚才不是这么问的。」他松开牵着她的手。   冉凰此赶紧主动握住他的手。「那只是疑问。」   他却微恼地挥开。「那就代表妳对本王起疑了,妳忘了本王曾经答应妳不会再胡乱杀人,妳以为本王是那种信口雌黄的人吗?」   见他大动肝火,她不知所措地垂下粉颜。「对不起,我没有那么想,只是想到,你会不会是在气恼那几个皇子曾对我不礼貌,所以……我会这么想,也是因 知道你很看重我,很宝贝我,老是会为了我而伤了他人,所以……」话未完,委屈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   她忍着不低泣出声的神情,疼进李凤雏的心底,教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妳的泪水都净往本王的心里落,疼的是谁?」他轻抹去她颊上的泪,放软声调。   「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鼻音很重的她很小媳妇的揪着他的衣袍。   「不敢。」他哼着,眸中已有笑意。   冉凰此又用力地扁紧嘴,继续用哭腔撒娇,「你不原谅我?」   李凤雏黑曜般的眸闪过一丝戏谑。「吻本王。」   她瞬间瞪大眼,放开手。   不会吧,这里是通往良鸠殿的小径,虽说宫女通常不打此过,但不代表绝对没有啊,要是被人撞见了,这这…… 第八章   「本王走了。」李凤雏无所谓地又要迈开脚步。   「等等、等等!」像作贼似的,冉凰此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没人,才轻拉着他的袍,要他俯下身,然后踮起脚尖,轻吻上他的唇色。   然而这等小儿科的把戏,岂满足得了他日益壮大的胃口?   于是他趁她不备,大手捧着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退缩,强迫她吻得更深,吻得更纠结放肆。   突地,一颗小石子滑过。   冉凰此没发觉,但细微的声响让李凤雏分出心神瞥了一眼,就见则影和李隽站在后头转折处,已很识相地转开眼。   「今日暂且饶过妳。」他不甚满意地贴在她唇上低喃,长指挲着她额上明显的指印,又恼又气地微拉起帔子遮掩。   「咦?」他怎会这么好心地放过她?   「先回良鸠殿吧。」他再次主动牵上她的手。   「好。」冉凰此粉颊微烫,暗斥自己开始欲求不满了,压根没发觉身后还有两个人。   「这是本王最后一次警告妳,往后,绝对不准再随意踏离良鸠殿,否则本王就直接把妳绑回王府。」踏进殿里时,他是这么说的。   「……知道了。」霸道。   主殿厅上,摆满了菜肴,在里头等候的鹂儿快步而来。「见过摄政王。」她先朝李凤雏颔首问安,再转向好友。「凰此,妳没事吧?」   「我没事。」瞧了眼里头的菜肴,再看看身上的帔子,她就知道,这男人早已先来过,听鹂儿提起她不在后,便立即赶往德妃的白雀宫。「隽儿呢?都已经是晚膳的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   自从宫内传出皇子离奇死亡的事后,李凤雏便开始从外头带来饭菜,不准她吃宫内的任何东西。   「本王派则影到迅隼殿去接他了,瞧,不就在妳身后?」李凤雏朝后看了眼,两人才敢踏进殿里。   「那好,大伙都在,一道用膳吧。」为免他再翻旧帐,冉凰此赶紧招呼众人在厅里席地而坐。   然而才坐定,德妃的哭嚎声就又传来,一时间没人有胃口动筷。   「这日子要怎么过下去?」鹂儿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   「依我看,这阵子,隽儿还是别去迅隼殿吧。」冉凰此自然明白她担忧的是什么。   「不用担心,只要本王到后宫,便会派则影随侍在他身旁。」李凤雏淡淡开口,端起玉杯,则影立即上前 他斟酒。「要记住,别碰宫里的膳食。」   冉凰此自然明白他在防备什么。   二皇子是被人毒死的,三皇子死在圈子,五皇子死在河底……「到底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样滥杀无辜?」   啜饮着酒,他回得镇定。「宫里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为了要让自个儿的儿子当上皇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据本王所知,除了大皇子、四皇子,就只剩下才五个月大的六皇子,和崔昭允肚子里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皇子,凶手,不难猜。」   「天,这样一来,不是要逼着咱们把那几个有嫌疑的妃子都当凶手看待?」冉凰此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   那几个妃子与她都颇有交情,一个个都不像是那么狠心歹毒的人啊!   「妳别傻了,权势会让人心大变,妳不懂吗?」他一眼就看穿她那单纯的脑袋里头在想些什么。「不如,妳随本王回王府待个几日?」   她没好气的白他一眼。「除非鹂儿和隽儿一道走。」   他这么明显的说辞,是怕别人猜不到他们的关系吗?虽说她是心甘情愿为他留下,但也说过了要低调一点,别搞得众人皆知,况且后宫正值多事之秋,她哪走得开?   鹂儿闻言,不由得掩嘴低笑。   「鹂儿,妳笑什么?」难道鹂儿看穿她和他的关系了?   「没,只是在笑,我既已落根后宫,就再也走不出去了。」她淡喃着,迷蒙而天真的眸难得染上忧愁。「就算要死,也是死在后宫。」   「母妃!」李隽低喝。   「随口说说罢了。」她轻笑。「只要你安好,母妃就放心了。」   「后宫,是个踏得进来走不出去的牢笼,即使明知有险,也不准人逃……」李凤雏心有所感地喟叹,缓缓看向自己深爱的女人,不可一世的眸子竟也染上忧愁。   两人分处两地,他就怕顾不全她,就怕来不及,就怕……爱上她后,他发现,自己变得胆小懦弱了。   他是如此害怕失去,她却什么都不明白。   冉凰此原想说什么,殿外这时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启禀鹂昭仪……」入殿的太监喊着,瞥见坐在一旁的李凤雏,二话不说就双脚跪下。「小顺子见过摄政王。」   「小顺子,你怎会来这儿?」李凤雏懒懒问着,心里却已有了底。   小顺子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会特地赶到这儿来,就代表……皇上出事了。   「方才皇上病情转急,召御医会诊,确定皇上……」小顺子语带保留,跪伏在地。「皇后娘娘差小顺子通知各皇子入宫觐见,也请摄政王移驾到金雀宫。」   李凤雏浓眉微扬,看了眼冉凰此,再睇向李隽。「大皇子,随本王一道去吧,则影留下。」   「不,还是让则影一块去吧。」冉凰此赶紧说。   他常常待在良鸠殿,外头已又传出不少流言蜚语,要是独留则影,就怕连鹂儿的清白也要不保了。   「凰此说的对,则影不适合留在良鸠殿。」鹂儿也出声了。更何况,比起自己,她更担心儿子的安危。「有危险的是隽儿,不是我。」   李凤雏不置可否地起身。「本王去去就回。」   话落,三人立即随着小顺子快步离去。   鹂儿瞅着目光始终落在外头的好友,轻轻勾笑。「凰此,妳出宫吧,别待在后宫了。」   「嗄?」她猛地看向她。   「谁都看得出摄政王喜欢妳,跟着他,绝对比待在后宫好。」   「那怎么可以呢?我放不下妳跟隽儿,况且我要是真跟他走了,只会让他的名声更差。」既然鹂儿都看得那么清楚了,那她也干脆说开。   「摄政王会在乎名声吗?记不记得我跟妳说过,摄政王对妳是特别的?」瞧她乖巧地点点头,鹂儿勾笑。「打从妳说妳和摄政王谈条件,而摄政王为了妳而放过圈子里的太监时,我就知道他对妳是特别的。」   冉凰此不语。其实,她也或多或少感觉到,但不戳破,就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时的她,不想因为他而改变自己的计划。   可现在她的计划,早就告吹了。   「他为妳改了宫中的禁忌,为了妳,在隽儿告知贵妃召见妳时,立即踅回,为了妳,当着文武百官面前杀了贵妃,将妳抱在怀里,坐在议事厅上那把椅子,质问谁有异议……」   「嗄?」她微诧。   鹂儿说的前段她都知道,但后头这一段,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摄政王与我以往所知道的摄政王完全不同,是因为传闻将摄政王给丑化,还是他为谁而改变了?」像个疼爱她的姊姊,鹂儿柔美的脸庞漾着慈爱的光痕。「凰此,妳有机会离开后宫,要把握。」   「可是,我担心妳啊。」   「别为我担心,我待在后宫可不是一年两年。」除去皇后和淑妃,她可是后宫最资深的,如何明哲保身,她很清楚。「反倒是我怕拖累妳呢。」   「怎么会?什么拖累的?我才怕摄政王会给妳添麻烦。」虽说众人皆怕他惧他,但也有不少人是恨在心底不敢言的吧?若是哪天他失势,与他有牵连的所有人,下场可就难以推测了。   「嗯哼~」鹂儿难得逗着她。   「鹂儿!」冉凰此娇羞一瞪。「吃饭啦!」   讨厌,居然笑她!这感觉真是诡异,两人好像共侍一夫,结果鹂儿却一直赞成她去红否出墙似的。   「别别别,摄政王带来的菜我可不敢跟妳抢,我还是吃鹊儿替我准备的。」鹊儿是她的贴身宫女,三餐伙食全都由她包办。   「鹂儿~」厚,还笑她,不知道她脸皮很薄吗?   「放心吧,这是鹊儿亲手煮的,不是由御膳房统一端出的菜肴。」鹂儿优雅地轻尝。   「那就好。」她这才安心了一点。   「其实,怕隽儿被下毒,所以隽儿吃的每一顿膳食我也会先尝过,才放心让他食用。」   「哎,要是不赶紧抓出凶手的话,这生活可就难捱了。」冉凰此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自家男人特地要凤凰楼大厨精心制作的膳食。   「这有什么法子?皇上病重,皇后无心掌管后宫,摄政王也不便查办,所以大伙只好……」鹂儿话到一半,突地顿住。   「嗯?」冉凰此吃着菜,等了一会没听见下文,微抬眼瞥去。「鹂儿?」   只见她长睫微颤,缓缓勾出一抹凄美的笑。「凰此……」   「嗯?」   「我、我……」颤着睫,鹂儿缓缓闭上眼。   「怎么了?」冉凰此这才察觉她的异状,腕筷一丢,火速冲到她身旁。「鹂儿、鹂儿,妳怎么了?!」   鹂儿再也撑不住,纤弱的身形倒向屏榻,冉凰此赶紧将她搂住,却惊见她的唇角逸出一道怵目惊心的红。   她瞠大眼,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直窜起,让她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我、我去找摄政王——」   「别……」鹂儿抓住她。「没有懿旨,妳进不了金雀宫的。」   「可是……」她水眸突地一亮。「鹂儿,妳等我一下,我去找御医!我先去找鹊儿过来陪妳。」   话落,她抓起裙襬就往外冲。「鹊儿?鹊儿!」她边跑边喊,却突地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   嫔妃的院落,不像四妃拥有三殿成一宫,前后两个出口的隔局,良鸠殿唯有前后两殿,正门一个出口,周围砖墙隔绝,自成一院,所以当她来到殿口时,整个人傻住——   火,妖冶绝艳的火包围着殿口,空气中弥漫一股浓烈的焦味,殿口像是气漩中心,热气朝那儿靠拢,她僵硬地别开眼,看着墙,顺着墙身开始找出路。   没有!没有!   良鸠殿快要被火给吞噬了,延着围墙开始朝内并吞,上等木材打造的前殿,被火舌卷上,失火的速度异常迅猛。   冉凰此冷汗直淌,当机立断地冲回后殿主厅。「鹂儿、鹂儿!」   鹂儿挣扎地张开眼,眸前是一片惨白蒙蒙。「怎么了?」   「着火了。」抱起她,让她贴在背上,她努力地想要将好友背离此地。   后殿的主梁是依着围墙的,照风势,这里会被火势先吞没。   「火?」鹂儿轻喘着气,推她,软倒在地。「凰此,别管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冉凰此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要拖着她走。   「不,妳听我说,听我说……」鹂儿气若游丝,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凰此,我的好姊妹,我已经不行了……」   「谁说的?谁说的!」她气得想跺脚。「不要放弃,不会有事的!」   她安慰得铿锵有力,恍若眼前早有生路,但实际上,她的脑袋乱成一片,根本要往哪跑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定要先带她到外头的亭园,那儿有口井,也许可以再撑一下。   「凰此,我不行了……」她苦涩笑着,血水顺着微启的唇不断滑落。「替我照顾隽儿。」   「我不要!妳自己照顾!隽儿是妳的儿子,妳为人母亲,妳不照顾谁要顾!」不知打哪来的力气,冉凰此竟能将她扛起,不管她吐出的血水湿了她的帔子,直扛着人往外走。   「凰此……妳快走……趁着火、火势不大,快走……」鹂儿推开她,整个人重落在地面。   「鹂儿!」冉凰此浑身抖着,忍住不让眼泪滑落。「妳不走,我也不走!」   「别闹……快……走……」鹂儿脸色泛着黑,话已无法成句,却仍强板起脸孔重喝。   「不走!」   「凰此……」她脆弱地落下泪。「快走……」   「不要,我不要!」冉凰此跪在她身旁,硬要拖着她走。「打我进宫,就只有妳对我最好,是妳一眼就决定要我留下伺候妳,妳拿我当妹妹看待,妳对我的好,像亲姊姊一样,要我怎能在这当头抛下妳不管?!」   「妳留下……只会陪我一起死!」鹂儿哭吼,呕出一口血。   「妳不走,那咱们就一起死!」   「……妳不走,谁替我照顾……隽儿?」鹂儿哭得肝肠寸断,泪和着血。「我死不足惜,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我走了,隽儿怎么办?妳……是我的妹妹,妳不替我照顾他……谁替我……」   「我不要!」她哭红了双眼,用力将好友抱进怀里。﹁「我不要、不要!鹂儿、鹂儿,妳要我恨自己一辈子吗?妳要我永远都不原谅自己吗?」   「不是的,是我要妳走,要妳照顾隽……」话未完,她已经闭上了眼。   「鹂儿?」冉凰此轻拍她的颊,慌得泪水直淌。「鹂儿!不要啊,不要……」她用力将她往外拖,撕心裂肺地疯狂大喊,「凤雏——」   金雀宫里传来皇后的哭声,尽管一行人已走得极远,依旧还听得见。   皇上驾崩的日子,大概就在这几日了。御医是这么说的。   李凤雏一路上沉默不语,李隽也静默无声,则影则是如往常一般静声跟随。   这消息不用多久,就会传到大臣耳中,到时候要如何解决?李凤雏沉吟着,突地莞尔一笑。   若是以往,等到这一刻,他早就登高一呼,直接称帝了,但现在不同,他必须考虑凰此。   因为她,帝位之于他,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他担忧的是她的处境,只怕皇帝快驾崩之事,一旦传入后宫,内斗必起,而她的安危……   「王爷!」   耳边传来则影倏地绷紧的声音,李凤雏抬眼探去,则影尚未开口,他便先瞧见了远方深红的天际,心,没来由的狠颤了下。   烟雾直窜上天际,随风拂来焦灼的味道,猩红的天空恍若是索命的冤魂从天而落,他心神一凛,足不点地地朝前狂奔而去。   「王爷!」则影原本跟着要追,却突地想到不能让皇子落单,回头看了李隽一眼,逼不得已地牵起他的手,追逐在王子身后。      良鸠殿外,宫女才人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有几个提着桶子到井里汲水,却压根控制不了烧得正狂的火势。   当李凤雏赶到时,良鸠殿已是一片火海。   「摄政王!」所有宫女才人见状,全数跪安。   可他睬也不睬她们,冷郁黑眸直瞅着良鸠殿。   他再三嘱咐她不得踏出良鸠殿,换言之,她俩还在里头……还在里头!   该死!   「母妃!」李隽声嘶力竭的吼声在他身后响起,震回他的心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瞧李隽想也不想地就要冲进火海,他随即一把将他拎住,往后甩向则影。   「则影,给本王看着他!」他寒冽地下令,随即看向一群惶惶不安的宫女才人,冷声说:「听着,把内务总管找来,动员整个内务院救火,在本王出来时,若火还燃着,就一个个给本王下地狱去吧!」   「是!」宫女才人们吓得赶紧赶去内务院。   李凤雏点地跃起,跃上一旁的树上,再跃入良鸠殿内。   殿内,火气攀腾,热气灼人,烫得皮肤发痛,就连眼睛都几乎张不开,他瞇起眼,梭巡着亭园内,没有发现她的身影,心头狠痛了下。   他以为,她会聪明的带着鹂昭仪到水井这儿的,怎会没有?   难道说——还在殿内?!   若在殿内……还活得了吗……   思及这个可能,他登时骇得不能呼吸,麻栗震过四肢,顺着血液逆冲,撞击他的心,撞出一团血肉模糊,教他痛得眼眶发烫。   「凤雏……」   蓦地,极细微的声响传来,虽然几乎被殿内烧得劈哩咱啦响的吵杂声压过,但他还是听见了。   「凰此!」他深吸口气,洪声高唤,心在狂喜,他却不允自己太过松懈,紧紧闭上眼,专注地倾听发声的地点。   「……凤雏?凤雏!」   确定声音来源后,他立即快步奔向通往内殿旁的小径,那儿有座小园林,虽没有水井,但是那儿与内殿分离,火源要烧向那儿,还需要一点时间。   奔至转角处,着火的树没有预警地拦腰断落,急着想找寻爱人的他反应再快,还是教断落的树给砸中了右臂,火烧上他的肩头和他的发。   他微恼地将树推落,轻撢去身上的火,不以为意地继续往前。   再过一个弯,他瞥见她就躲在树旁,浑身上下是湿透的,趴覆在鹂儿身上。   「凰此……」他哑声唤,几乎热泪盈眶。   分离不到两刻钟,他却觉得像是相隔了一辈子那么久。   「凤雏。」狼狈的冉凰此见到他,泪水立即扑簌簌滑落。   李凤雏赶紧上前,将她搂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本王现在就带妳出去。」搂着她的手,是颤抖着的。   「鹂儿……」她哭得抽抽噎噎。   他垂眼瞅着平躺在地面的鹂儿,那惨黑的脸庞几乎没了生息。「发生什么事了?」   「鹂儿吃了鹊儿准备的膳食,中毒了,我要去找御医,却着火了!」她像个孩子般的嚎啕大哭。   「妳呢?妳有没有吃那份膳食?」他压根不管鹂儿如何,心思只在她的身上。   「我没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这才松了口气。「不谈这些,本王先带妳出去。」他欲扶她起身,她却坚持不起。   「先带鹂儿出去。」她道。   李凤雏死瞪着她。「……鹂昭仪已经死了。」他救一个已经死的人做什么?   「她还活着!」她一直碰触她的鼻息,知道好姊妹还有一口气。   闭了闭眼,他咬了咬牙。「听着,本王的手臂受伤了,无法同时带妳们两个,本王先带妳出去,再回头救她。」   「不,你会骗我!」她知道,一旦救她出去之后,他根本不会管鹂儿的死活。   李凤雏啧了声,决定强行先将她扛起。   岂料,冉凰此却一直往后退,而后跪伏在地,脸贴在尘土间。「王爷,我求你,我求你救救鹂儿,她还有一口气在,她还可以活的!」   李凤雏黯沉着眼,抽紧刚毅的脸。「她活不了了,就算本王先救了她,御医也救不了她的!本王为什么要救一个将死之人?若是在这一来一往之间,妳出了意外呢?!」这不是要逼他去死吗!   「王爷若不救鹂儿,我就在这儿陪她一道死……反正,我也没脸见隽儿了。」   闻言,他怒不可遏地暴吼出声,「妳这是在逼本王吗?」竟敢以死要挟他?!   「不,我只是……」她无助的闭上眼,泪若清泉,在脏污的脸上滑出两道雪白。「鹂儿是我的好姊妹,是我进宫以来对我最好的人,今天我护不了她,我地无脸独活。」   李凤雏气得俊脸狰狞,却突地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说:「王爷、快走……」侧眼探去,就见鹂儿竟还有力气张开口说话。   「鹂儿,王爷来了,他可以救我们出去!」冉凰此又哭又笑地趴在她身边说。   鹂儿的眼神涣散,只是不断重复,「王爷,快带凰此走,快……」   此话一出,冉凰此泪如雨下,不断摇着头,却见李凤雏身后狂燃的火如蛇信般卷上树头,着火的薄枝细干不断掉落,眼看就要落在他身上,她想也不想地朝他飞扑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李凤雏紧搂住她,倏地跃离,砸在原地的,不只是着火的树枝,还有剥落的墙面。   「鹂儿!」内殿塌了,斑斓琉璃瓦、原木墙身、团金粉饰的内墙,全都塌了,塌在鹂儿的脚边。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冉凰此声泪俱下地狂吼,不断搥打抱着自己的男人。「鹂儿还在里头,鹂儿——」   风狂嚣她刚过她的耳际,倏地,她逃离了火热地狱,殿外有不少太监正忙着汲水救火,而李隽和则影立即向前。   「冉才人,我母妃呢?」李隽急问。   「她……」嗓子哭哑了,心还是痛着,她不断唤着挚友的名,哭得无法说出一个字。   火好大,墙倒得好快,救不了了,没法子救了,她会一辈子内疚,一辈子自责到死……   「本王去!」李凤雏将她交托给则影,随即反身再跃入火场。   「王爷!」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火海里,她心神俱散,一口气梗在胸口,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有泪水承载着她的悲伤不断滑落。   她知道鹂儿救不活了,但是、但是她不能放任鹂儿被火舌吞噬,可她也不要他葬身火海啊!   天啊,所有的神佛啊!请听她的祷告,若他能够平安归来,她可以用命相抵,她愿意用她的命来换他的,她愿意的!   火,无情地毁灭了良鸠殿,吞噬所有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花,火焰飞腾入天,打转团舞着。   她的心紧绷,只剩一口气强撑,直到看见那男人身上着着火,踏着火海而来,用自己的身体保护鹂儿。   不知道打哪来的力量,她挣离了则影的怀抱,撑起双脚,朝前狂奔而去,将他搂在怀里,也不管火焰从他身上掉落在她身上。   她用双手扑灭他头上的火,用身体消灭他身上的火,压根不管自己烫着痛着。   她知道,为了不让她内疚自责,所以他毫不考虑的再回火场,他的心意她都懂的,他的爱,她从没有质疑过。   对上她垂泪不止的眸,李凤雏的心被她的举动融化得没有半丝棱角,不余半点冷酷。   「傻丫头。」他粗哑喃着。   冉凰此强撑的一口气,至此完全用尽,整个人软倒在地,见状,他立即用受伤的手强抓住她,则影赶紧上前接过已没有生息的鹂儿,好让他可以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 第九章   火,由四面八方不断靠拢,烫,像是要将皮肤给整个卷翻似的,冉凰此浑身发痛,难受地发出低吟,下一刻,凉意随即覆上,痛楚立刻减少大半,教她舒服得轻吟出声。   瞬间,唇,被人堵住。   她蓦地张开眼,对上一双邃远的夹长黑眸,那眼像是会勾人,点点滴滴地摄去她的魂,而她甘愿失去魂魄。   「王爷……」她轻唤。   「疼吗?」他哑声问,轻啄她的唇,细柔摩挲。   「不疼。」瞧见他的颊有处烫伤,他的发散落未束,冉凰此的眉头狠攒起,不舍地抬手想碰,却发觉双手竟都缠着纱巾。   「妳这傻瓜,竟然用手扑火。」他轻捧她的手,凑在唇边轻吻。   「你着火了……因为我无理的要求,你……」她鼻头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嘘,不哭。」他轻轻吻去她的泪。   「我和鹂儿是至深的手足情,可我和王爷是永不离弃的夫妻情缘,若王爷葬身在良鸠殿那场大火,我也会陪着王爷的。」   闻言,李凤雏目光灼灼地瞅着她,黑眸闪动着润亮月华。   他的声音哑了,藏着鼻音。「不许胡说,往后,本王绝对不会再让妳遇着这种事。」哪怕是一句谎言,都够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更遑论是她的肺腑之言?   他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一颗高悬的心这才真正的放下。   「王爷带我回府了?」从他的背后望去,全都是熟悉的摆设,是她在王府暂宿的那间房。   外头,天色是亮着的。   「嗯。」   「隽儿呢?」   「也在。」   「……鹂儿呢?」她轻颤着。   「她早已没有生息了,本王已下令厚葬她,追谥封号。」   「人都不在了,封号有什么意义?」她以为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有,再多的心理准备,还是不能让她忘却伤悲。   「本王已下令追查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慰鹂昭仪在天之灵。」他黑眸微瞇,迸裂危险妖诡的光痕。   「就算抓到了凶手又如何?鹂儿又回不来了。」   「但,至少可以不让李隽变成另一个我。」   她一震,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他身受其苦,所以才会要她小心,要她防备,而她,却没有做到这一点,只因为她始终相信,她们不会那么心狠手辣。   事实证明,是她太天真、太天真了。   「是我不好,要是我别让鹂儿吃下鹊儿准备的膳食……」她顿了下,突问:「王爷,知道鹊儿的下落吗?」   「宫外有具女尸,几刻钟前查证是鹊儿。」   她掩嘴瞠目。「毁尸灭迹?」   「没错。」眸底冷光从长睫迸出。   天啊,竟然为了争夺皇位,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还是宫内的斗争原本就是如此残忍?   看着她惊惧的表情,他将她抱得更紧,「凰此,妳想好往后怎么走了吗?」   明知道这当头问她太不理性,但他无法再把她送回后宫,就怕下一个鹂儿就是她。   「我……」她愣住。   往后要怎么走?她不知道,还不知道。   但鹂儿已把隽儿交给她,还有,若是暗杀皇子的凶手不逮着,谁知道隽儿的下场会不会跟已死去的几个皇子一样?   不!隽儿是鹂儿托付给她的,她不能让隽儿受到任何危险!   打定主意,她水眸燃起火光,「王爷,能帮我得到权势吗?」   「妳想要权势?」他黑眸瞇起。「想报仇?」   他可不乐见她变成另一个自己。但,他不介意由他亲自动手,就当是他报答鹂儿曾要李隽拦他救凰此吧。   「不,我要保护隽儿。」粉拲握起,她已下定决心。「鹂儿自知活不了后,便要我好好照顾隽儿,但我人小势微,保护不了他。」   李凤雏浓眉立即蹙起。「妳知道妳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妳不知道!」他恼咆。「凭妳小小才人,怎么保护他?一旦踏进后宫,你们就成了人家的俎上肉,任人宰割!」   原本以为可以藉这个机会让她远离后宫,让她无忧地待在他身边,岂料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所以、所以找才说我要权势,我……」   「办不到!」撇开头,他要自己不能心软。   「王爷……」冉凰此眸底的泪翻涌着。「你知道吗?进后宫时,鹂儿待我最好,她要我在良鸠殿待下,教我好多规矩,若我做错了什么,总是她替我向其他娘娘道歉,很多事都是她替我承担的,而今日……我救不了她就算了,但若连隽儿都救不了,你要我有什么脸去见她?」   李凤雏冷硬的线条刚烈地跳动着。「所以,本王替妳把鹂儿的尸体取出了,不是吗?妳还要本王如何?」   「王爷,你也知道鹂儿帮了我好多,若不是鹂儿,我现在不会往这儿……」她泪如雨下,粉颜楚楚可怜。   「……本王知道。」   若不是知道鹂儿对她疼爱有如,他岂会冒着葬身火海的风险去抢救她的尸体?   「王爷,你一定可以帮我的,对不?」她跪在床榻上乞求。   「凰此,妳可知道,若妳回到了后宫,隽儿会首当其冲,这场皇位争夺战的战火,妳就迷不掉了。」他软声说,拭着她怎么也拭不干的泪。   他知道她想报恩也想报仇,但要他如何亲手将她送回后宫那个人间炼狱?   「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隽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   「所以,妳就要任本王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王府?」他不满的质问,长指转而轻抚她苍白而干裂的唇。   「王爷和隽儿不同,隽儿是个无足轻重的大皇子,其他小皇子都能欺负他,但王爷不一样,放眼皇朝,有谁动得了摄政王?」两者相较之下,她自然是担心隽儿多一些。   「妳真以为本王能够呼风唤雨?」他掀唇,笑得自嘲。   摄政王,可不是一开始就是摄政王的,他可是靠着心狠手辣才打出属于自己的江山。   「我认为王爷会为了我呼风唤雨。」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在这个不坚强就活不下去的年代里,光是哭,成就不了什么大事的。   她必须要坚强,替隽儿撑起一片可遮风蔽雨的天地。   李凤雏霸气傲慢的眸直瞅着她半晌,低头失笑。「冉才人,是妳太瞧得起本王,还是吃定本王了?若妳自以为能吃定本王,妳想,本王会放妳回后宫吗?」   「我会没事的。」   他嘲讽地一哼。「妳这句话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每次都有事。   「王爷——」   「妳让本王想想。」李凤雏缓缓闭上眼。「本王,会想出个好法子。」   眼前首重的是她的安危,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就只想与她平静度过每一日,但把她送回后宫,变数太多,他不见得能够全盘掌握。   即使他在宫中如鱼得水,无人能出其右,但她不同,她单纯善良,他好怕她会和母妃一样。   她,成了他的致命伤,他唯一的弱点。   「只要将隽儿安置好,我就没有责任了。」看出他已软化,冉凰此趁机再丢出诱饵。   果然,李凤雏蓦地张眼,浓眉微扬。「凰此,妳是在给本王承诺吗?」   「嗯,我现在只想和王爷在一起,不希望王爷再为了我受到任何危险……」   偎向他,她吻着他烧焦削短的发,吻着他烧伤的颊,吻着他纱巾包覆的臂。   「王爷,疼吗?」   叹了口气,他认栽了。「不疼,有妳的吻,哪儿还疼着?」   「王爷,若我任性要求你给予权势,会不会又让你受伤?」   李凤雏笑得倨傲狂放。「凰此,就让妳看看,本王如何呼风唤雨。」想让他受伤?不是每个人都伤得着他的。「但妳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几日后,皇上即将驾崩的消息传遍宫中,后宫上演的皇位争夺战也愈演愈烈,就连怀有身孕的崔昭允都无故上吊自缢了。   议事厅上,百官议论纷纷。   「启禀摄政王,后宫近日来接二连三出事,该不会是与前些日子在宫内树上系上丝带招了冤魂所致?」宰相很不怕死地提出他的疑问,压根忘了这件事已经炒烂了。   李凤雏兴致缺缺地瞅着他。「喔?要处决系丝带之人吗?」   宰相闻言,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二话不说,跪就对了。「臣惶恐,臣无不敬之意。」   「那是恶意挑衅喽?」   「不不不,臣不敢、不敢!」救命啊,他说错话了。   「不敢?」他哼笑,欣赏着宰相吓得屁滚尿流的蠢样。   「昨儿个良鸠殿大火,有人瞧见那狂燃的火上恍若有冤魂团舞。」御史大人赶紧护持进言,转移注意力。   「你瞧见了?」慵邪的嗓音懒洋洋的。   「不……下官怎么能踏进后宫?」   「喔,那你是拐着弯在数落本王的不是喽?」黑眸妖诡冷厉,高深莫测的眸光精绽,无人看得出他的心思。   扑通一声,御史大人也跪下了。「臣惶恐,臣的意思是说,若是摄政王能够表明立场,也许可以省去后宫斗争。」   「表明立场?」他状似咀嚼的话意,随即冷凛起脸。「你是要本王造反?」   「臣不敢!」御史大人暗恨自己接下坏差事,但还是咬着牙继续,「臣以为,摄政王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又是当今陛下的皇弟,若是愿意登基,必定可平定后宫无谓的争夺。」   「御史大人,谁跟你说,本王是皇上的皇弟?」他支手托腮,状似漫不经心,微瞇的黑眸却迸射出危险光痕。   御史大人瞪大了眼,很想说: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只是没人说出口罢了……「这是臣、臣认为,摄政王『恍若』是皇上的皇弟,辅佐着皇上,颇得民心,若愿意登上帝位,是百姓之福……」   「喔?照你这么说,放任后宫争夺,是本王的错了?」   闻言,御史大人超想哭的。到底是哪个混蛋要他出来说话找死的?!「……若、若是摄政王能表明心意,后宫嫔妃就会明白皇子非储君,也不会再生无辜伤亡。」忍着泪,他豁出去了。   「是吗?」李凤雏低低笑开。   想当年,他初入朝廷,这班人可不是这样的嘴脸,想不到十年后,居然会拱他帝,真是可笑!   「摄政王继承皇位,是臣等所望。」说着,文武官员皆跪了下来。   「众卿忘了,本王娶了个男妃?」若他真成了皇上,则影可就是皇后了。   「摄政王可拟诏废除祖宗规矩,男妃又如何?只要是摄政王心之所爱,是男是女不是问题。」   「真当本王是个专废祖宗规矩旳狂妄之辈了?」他笑得邪魅,浑身上下散发着原始而尊贵的傲气。   「臣等,不敢。」   「那好,本王就狂妄到底。」他低喃,黑眸扫过底下文武百官。「本王,册封冉才人为冉贵妃,鹂昭仪之子李隽转为冉贵妃义子,明日吉时,入住玄雀宫,本王要在玄雀宫大开筵席,众卿可有异议?」   底下大臣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没逼出最想要的答案,但摄政王都开金口了,有异议也得没异议。   「臣等,心悦诚服。」   心悦诚服?他冷笑,甩袖离开议事厅。   颠覆朝纲的,到底是谁?      良鸠殿烧成焦土,不复当初的富丽堂皇,梁柱颓圯,瓦片粉碎四落,找不到那晚他们五人谈笑的融洽景致。   泪盈在冉凰此眸底,强忍着不落下。   李隽站在焦黄的树前,看着庭园里的一草一木全成焦土,神色木然而平静。   「走了,到玄雀宫吧。」站在外头等待的李凤雏淡淡启口。   今天,是她荣升贵妃,入主玄雀宫的好日子,早已大摆筵席,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他们移驾。   「好。」冉凰此乖巧地点头。   由摄政王夫妻主持加冕,无文武百官观礼,但这筵席上的每道菜色,全都是百官挖空心思,极力讨好的杰作,所有后宫嫔妃也全都聚集而来。   冉凰此身着彩斑金红色纱绫,里头黄金色的马甲雕塑着她诱人的腰线,下着同色千片丝裙,走起路来摇曳生姿,金冠上,捻丝羽翎如柳枝轻摆,悬上玉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粉颜细琢,轻点而不艳,五官精致脱俗,不是绝美,却教人望而驻足。   到了玄雀宫,她回眸望向斜倚在屏榻扶手上的李凤雏,他身着玄朱色大礼服,头上金冠闪耀着光泽,却比不上他俊美无俦的容颜,他像是极无趣地坐在一隅,冷眼看着殿内热闹的筵席,就一个人坐在那儿。   此时的他看起来,不像是唯我独尊的摄政王,反而像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他遵守承诺,在后宫嫔妃面前绝不会与她过度亲近,所以就一个人自处着。   看似乏味透顶,但精锐的眸光从垂敛的长睫迸射,他聚精会神地留意着出入玄雀宫的人,静静地守护着她。   她要求什么,他便为她做到,这个宠她宠到无法无天的男人,用他每个举动告诉她,他有多爱她,但她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后宫……好像,她一直在辜负他。   但她发誓,只要隽儿的事处理好,她一定会远离后宫,乖乖待在他的身边,就算名份只是个丫鬟也好。   她想陪他,想听他大笑,那感觉,很美好。   「冉贵妃。」   冉凰此回头,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贤妃,随即欠了欠身。「冉贵妃见过贤妃娘娘。」   「这丫头何时变得这么多礼了?」贤妃笑吟吟地瞅着她,狐媚的眸上下打量着。「真是美,风韵和姿色都强过前贵妃呢。」   她只能干笑,没有回话。   「怎么不见大皇子?」   「八成是到后头曲桥散心了吧。」她淡道。   「也对,毕竟才丧母,要他参与这等喜庆筵席,心里肯定难受。」贤妃叹了口气。「得要小心点,别放他单独一人。」   「我知道。」   「这儿有点闷,妳陪本宫到外头透口气呢。」   「是。」冉凰此乖顺地久了欠身,看着贤妃离去的身影,视线转而寻找李凤雏,却见他已不在屏榻上了。      玄雀宫 三殿一宫,三殿中央是座花林,而主殿后、是浓绿的湖泊,上头架着玉雕栏栅蜿蜓的曲桥。   河面倒映着天际的一轮明月,也倒映着一人的身影。   他一身玄红色皇子装束,坐在栏栅上头,垂眼看着平静河面,突地——   箭翎急切破空的声响袭来,他头也不回地反掌收剑,再反势送出。   「啊!」行凶之人没有防备,立即从树梢坠落河底。   然,偷袭并非就此结束,一眨眼工夫,近乎静谧无声,但他却已被四个身着劲装、武艺极高的男人包围。   「大皇子,别怨咱们。」开口的人抽剑出鞘,冷冷银光迸现在月色底下,更显银青而狰狞。   「谁派你们来的?」他开口,仍旧背对四人。   「临死前,不妨告诉你,是阮采女。」   忽地,远处飘来极轻且魅的笑声。「本王不信阮采女有本事使得动皇宫的右威副将。」   四人猛地回头,不知李凤雏何时出现在曲桥的另一端,他形影若魅,轻点在栏栅上而来。   「仇副将,是谁允许你率众踏进后宫的?」他似笑非笑地问。   被称为仇副将的男人见苗头不对,立即点地跃起。   「则影,给本王拿下!」李凤雏笑意褪尽,黑眸展露腾腾杀气。   「是!」   则影跟着跃起,四名杀手这才知道他非大皇子,而是假扮大皇子,刻意闪避人潮,守在幽暗处,等待对手上门。   「你们,谁都不准动。」李凤雏冷眼瞅着还站在原地的三个人。「右威营,该是知道本王杀人如麻的狠态。」   三人望着他,果真不敢轻举妄动,片刻,则影已将仇副将生擒而回,押跪在李凤雏面前,长剑则落在脚边。   李凤雏抽出腰间锦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状似漫不经心。「仇副将,本王向来爱才,若非真犯下滔天大罪,本王是不会降死罪的,你若是告诉本王,是谁下令要杀大皇子,本王保证,全数从轻发落。」   「王爷所言属实?」仇副将有些动摇了。   「怎么,要本王起誓吗?」他低低笑开。「你以为本王不知是谁差使的吗?本王要你说,不过是要你在刑部上指证罢了,你若是够爽快,本王还可以给你一笔赏银。」   「是贤妃娘娘。」闻言,他二话不说地招了。「贤妃娘娘的父亲是右威将军,若不是他想让贤妃娘娘的四皇子坐上皇位,又怎会派咱们来?」   「那么,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崔昭允、鹂昭仪,全都是死在你们手里?」收下锦扇,阴鸷黑眸冰薄如刃。   「鸬昭仪的事,是将错就错,贤妃收买了鹂昭仪的贴身宫女,在饭菜上下毒,岂料用膳时,王爷却与大皇子入宫觐见,于是她便一不作二不休地令我们一把火烧了良鸠殿,以为可以瞒过饭菜被下毒之实。」   「你知道得可真详细呢。」李凤雏缓声说。   「末将是右威将军的心腹,这点小事自然清楚,就连追杀小宫女亦是将军的主意,末将不过是迫于无奈,不得不为虎作伥,还请王爷明察。」仇副将拱拳伏首。   李凤雏垂眸瞅着他,低语,「本王,最讨厌火了。」   「嗄?」他蓦地抬眼,瞥见李凤雏脚下锦靴点上他身旁的长剑,剑刃立即朝上斜过他的咽喉,他瞪大眼,难以置信。「王爷,你骗我……」话未完,身子便无力软倒,锐刃横过他的咽喉,血溅数寸。   「本王何时骗人了?本王说的是若你未犯下滔天大罪,然而你杀了三个皇子、两个嫔妃、一个宫女,难道还罪不致死吗?」看似面无表情,然而他的黑眸却燃着肃杀之气。   「喔,那么摄政王反复朝纲,一手遮天,难道就半点罪都没有?」   贤妃尖锐的嗓音响起,李凤雏懒懒探去,瞧她现身在曲桥一端,一旁还有人架着他心心念念的人儿,黑眸微微瞇起,不怒,反笑。   「不是跟妳说了,得要有所防范?」他微笑叹气。   「王爷……」   他是说过,但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贤妃不会是那种人,今晚的筵席是为了引君入瓮,但她真的没想到幕后黑手会是贤妃。   「摄政王,你染指后宫才人,依律,是死罪。」就连右威将军都出现在贤妃身上,方脸大耳看似凛然正气,但在这腐败的皇朝里,再多正气也禁不住权势的腐蚀。「本将军算是替天行道!」   说罢,竟有不少右威将领已将整个玄雀宫团团包围。   「替天行道?」李凤雏笑得险些岔气,恍若眼前阵仗或是他说的话有多可笑。「就凭你?右威将军,你率军私闯玄雀宫,这是造反,你可知罪?」   「李凤雏,你死到临头了!」贤妃沉喝。   「谁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他轻声说,回头朝着空旷的湖泊对岸问:「宰相大人、骠骑将军、刑部尚书……这罪,该怎么论?」   蓦地,整个林园雀飞鸟啼,急窜出林,踏地声震耳欲聋,整列军队竟列阵守在对岸。   「右威将军,还不退下!」骠骑将军大喝。   右威将军见状,整个闪神,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原以为趁着这场筵席,偷偷将李凤雏和李隽杀了,明日的皇位就无人争夺,他的孙儿可以坐上九五至尊之椅,岂料……竟只是一场梦!   他千算万算,就忘了算整个朝廷几乎是摄政王一派,尽管摄政王心狠手辣,但却偏是最具帝相的男人……   「爹?!」贤妃不解地瞅着父亲将长剑丢开,右威营所有将领也跟着弃剑。   「女儿,行不通的,现在收手,还有一条命。」   「我要一条命做什么?如今事迹败露,你以为摄政王会饶过咱们?」贤妃岂会不知摄政王的可怕?不过,庆幸的是,她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冉才人,本宫要个垫背的当陪葬,妳应该不介意吧!」   「贤妃娘娘……」   「摄政王,本宫在这儿失手,死不足惜,但就算要死,本宫也要拉一个当陪葬!」她捡起父亲的剑,撗在冉凰此的颈项上头,紧密贴靠,削铁如泥的剑刃立即使她的颈项逸出一抹怵目惊心的红。   李凤雏眸色微黯,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心上人,她没有呼救,只是用饱含歉意的眸看着他。   这傻瓜,以为她连累自己了吗?   「妳要本王怎么做?」   「本宫要你死在本宫面前!」贤妃说着,猖狂大笑。「能够摘去你这颗毒瘤,本宫也算是替皇上出了一口气了。」   「不准!」冉凰此立即阻止,水眸清笃而沉亮地看着李凤雏。   「喔,妳想要看本王怎么个死法?」他却突地心情大好,朗声笑着。   这一笑,笑得众人一头雾水,不懂怎么火烧眉毛了,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本宫要你自刎!」   「会不会太便宜本王了?」他哼笑,以靴轻点剑柄,再踢,长剑立即落人他手中。   「等等!别让他拿剑!」开口的是右威将军。两人曾在战场上共事过,他对李凤雏神乎其技的剑术记忆犹新。   「那本王要怎么自刎?」把剑丢开,李凤雏眸色鄙夷地看着这对狼狈为奸的父女,视线再转到冉凰此强忍泪水,楚楚可怜的容颜上,心蓦地软了,软得勾起笑。   在场官员全都被他莫名其妙的笑给搞得一头雾水。怎么,死,有这么开心吗?   「摄政王,你死到临头,还在那儿笑什么!」   「怎么,临死前,笑都不能笑?」他语调极轻,不着痕迹地缓缓接近。「你们倒是先说说,眼下要怎么处置本王吧。」   「爹,你去砍他一只胳臂。」贤妃马上说。   「这么狠?」李凤雏做作地惊问,随即低低笑开,笑得极富兴味,压根不惧,反倒是期待极了的模样。   「王爷!」冉凰此急得跺脚,压根不管颈项上正淌着血。   「凰此,本王心情真好。」他还在笑。   「我心情糟透了!」她吼回去,掉下两滴泪。   李凤雏闻言,更是仰天大笑。   右威将军犹豫了下,心想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横竖都是死,若能摘除摄政王这颗毒瘤,不再让他左右朝纲,也是百姓之福。   就此决定,他握紧长剑,大步朝李凤雏直去。   略垂眼,李凤雏暗算着十几步的距离,抽出腰间锦扇,再抬眼瞅着已近在眼前的右威将军。   「摄政王,别怨本将军。」扬高长剑。   他长睫微敛,沉声道:「凰此,看着本王。」   「不要……」她扁着嘴,不想哭,泪水却自动成串掉落。   看着他做什么?看他被人砍断胳臂?她才不要!   为什么她会这么没用?根本帮不了什么忙,就只会扯他后腿!明明说好要防备贤妃的,却因为她的一念之差……   「看着!」他嗓音突沉,强硬命令。   冉凰此扁起嘴,瞇眼直瞪他,却发现他的眸色沉笃深敛,充满力量地直视她,恍若在告诉他,相信他。   她怔忡了下,电光石火之间,铿的一声,欲往李凤雏肩上落下的长剑不知被何物击中,从旁削过,同一时间,他轻震锦扇,冷钢打制的扇骨竟脱出,朝贤妃凌空飞去,正中眉心。   「跑!」他大吼。   贤妃水眸瞠得快要突出,身形往后软倒,冉凰此立即拔足狂奔,然而才跑了两步,便已经撞进熟悉的坚实怀里。   「来人,给本王全都拿下!」李凤雏将她打横抱起,立刻换了个方向跃去。「则影,去守着大皇子。」   他下着命令,迅即消失,两方人马各自行动。   后宫争夺,自此划下句点。 第十章   「呜呜呜……你吓死我了!」冉凰此边哭边搥着眼前人厚实的胸膛。「呜,你害我打得手好痛……」   「不痛、不痛。」李凤雏将她带回寝殿,搁在丝棉柔床上,牵起她的手轻吻着,看见她颈项上不深不浅的伤口,叹气,起身取药替她抹上。   「你吓死我了!」打不够,冉凰此又扑上前,咬他,到最后紧紧拥住不放。   李凤雏也任她咬任她抓,更是抱不还手,由着她撒泼使坏,发泄到底,最后哭哑在他怀里,他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爱情在她的肢体语言间无法遮掩,使他深深感动。   「这么一来,妳就明白那日本王进良鸠殿救妳,是什么样的心情。」有力的臂膀将她圈得好牢,就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那你是在报复我吗?嗄?是不是?!」她从他怀里抬起梨花带泪的脸,哭得很凶、很野,表情却很可怜。   李凤雏浅笑,亲吻着她泪湿的颊。「本王报复妳做什么?说到底,全都是妳不听本王的话,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妳说,方才紧张担忧的是谁?」   是谁呀?她扁嘴扁得很哀怨。「你刚才还放声大笑!」让她小小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因为本王感觉到妳的在乎。」   闻言,冉凰此先是瞠目结舌,接着只觉好气又好笑。「在那么危急的时候?」就因为他感觉到她的在乎,他就开心得当场大笑?   「不成吗?」伸出湿热的舌,他极其暧昧地舔去她像是绵延不绝的泪。「本王还以为,妳又要怪本王杀人了呢。」   「你确实是答应过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不是她挟持妳,本王又岂会做绝?更何况,妳要知道,若是妳有事,死的可是两条命。」他淡淡打断她的话。   她不解地看着他。   李凤雏轻掬起她纤白的手。「妳要是死了,本王绝不独活。」   「王爷……」   「这一方世界里,权势名利不过是过眼烟云,但是妳,只有一个妳,也只有妳能教本王念念不忘,若妳不在了……若妳不在……」说到最后,他神色竟有些恍惚,目光迷离难聚。   「我在、我在、我在!我不就在这儿吗?我哪儿也不去啊!」捧起他的脸,她拚命往他嘴上轻啄。「不准你再说那种话,听到没有!」   他这么说,她是又甜又难受,甜蜜他的生死相许,难受他的执着不离。   锐痕缓缓地凝聚在眸底,李凤雏愉悦她笑瞇了眼。「怎么,今儿个才成了贵妃,初识权势,就想对本王下马威了?」   不准?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字眼,已经有多久没听见有人这么对他说了?   「才不是呢,我是以冉凰此的身份跟你说的!」她嘟嘴娇斥。   「唉,本王怕妳有了权势之后,会恋权爱势。」搂着她,两人双双倒进柔床。   她眨眨眼。「王爷,你的不可一世,是因为得了权势之后才有的吗?」笑嘻嘻地反问。   「妳说本王不可一世?」他微瞇眼。   「这样还不算不可一世?」不用皇上开口,就由他册封贵妃,由他调动守城禁卫军和几个大臣到后宫,还不够嚣张吗?   「本王是一样的性子,从未变过。」他哼了声。   「那就对了,王爷的本性未曾变过,我的本性亦不会变。权势也许可以腐蚀人心,但改变不了我对王爷的心意。」   这样一番动听的情话,是该得到一些奖赏的。李凤雏邃远的黑眸噙满温润月华,唇色邪气勾起。「冉才人,妳今晚别想睡了。」   「我是贵妃捏~」   「刚才不是才说以冉凰此的身份与本王说话的吗?」他闷笑。   她又嘟嘴。「……那是刚刚,现在是现在。」   「都一样,在本王眼里,妳还是本王初眼瞧见的冉才人。」一样的傻气,一样的天真,像是初生之犊,突地出现在后宫这片可怕的森林里,让他没有办法不理睬她,不能不管她。   问他爱怜的情意是从何生起的?他不知道,只知道回过神后,她已经走进他的心里,而他孤寂的心,终于有了色彩,有了声音……   修长的指轻挲着她细腻如瓷的颊,看着她迷蒙羞涩的星眸,他心旌动摇着,张口吮住着她的唇。   「等等、等等,王爷……」   「等什么?」他的舌滑入她的口中,吸吮她的甜美,挑诱着火花,要她随着他一起共沉沦。   「外头……大伙都在忙,我们、我们……」两个人窝在房里卿卿我我,好像不太对吧。   「妳想反悔?」他抬眼,锐眸紧瞇,迸裂厉光。   她理亏的低头,超哀怨的。   这是一桩交易,若能让她顺利收养李隽,她就答应他一个条件,而他说:「本王要夜宿在妳的寝殿里。」   所以,他现在索讨,算是有理。   「不是要反悔,只是……」   「如何?」他眸色微黯,没有不耐,但很明显地不悦。   「……这样,别人会怎么说你?」只要他在这儿过夜,要说两人是处子童贞也没人会相信好不好!   「本王?」他很玩味地浅吟。「那又如何?」   「可是,我觉得王爷近来名声才好了些,要是又传出你夜宿玄雀宫,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好不容易众位大臣力挺他今晚布局逮人,也许全都是建构在权势和利益所需的状况下,但至少有人不像以往只是惧他怕他而已了。   「妳就不担心别人怎么说妳?」   「我既是答应你在先,怕也没用。」她不想承认,不过整个后宫大概都知道他跟她的事了,喔,不,今晚过后,应该是连整个朝廷都知道了才对。   「既然妳都不怕,本王怕什么?」他好笑的逼近她,从来就不觉得别人有什么重要。   「可是……」   「没有可是。」他强势而霸道,不容置喙地吻上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吻得她浑身着火,气喘吁吁。   不给她停歇的机会,他动手褪去她身上的彩斑金红色纱绫,露出被马甲圈点得非常诱人的腰线和酥胸。   一双摄魂的眸,像着了火,长指掌过她每一寸嫩肌。   「真美。」他哑道。   冉凰此羞得满面彩霞纷飞,想抓起被子遮掩,却被他制止。   他俯下身,沿着细致的锁骨往下吻上她半露的酥胸,长指灵活地摸索到她背后,解着后头的绳结。   她羞涩地闭上眼,双手环过他颈项,发现他浑身烫得很,隔着衣料也可以感觉到他勃发的情欲,她既害羞又紧张,期待也发慌。   眼见金黄色的马甲逐步滑落,外头却传来急促脚步声。   「启禀摄政王——」   「滚!」李凤雏微恼低吼。   外头的人停在门后,犹豫了会,还是拔声喊道:「皇上驾崩了!」   闻言,他浓眉攒起,暗啧了声。      皇上驾崩,后宫皇子只余几个月大的六皇子、被软禁的四皇子,和满十四岁的大皇子。   谁登基?   身着白绫素袍,李凤雏黑眸懒瞥跪在面前许久的百官,久久才收回视线,睇向议事厅外的蓝天,唇边依旧噙着桀骜狂傲的笑。   皇帝?他曾经想过,但现在一点兴味都没有。   当年,为了替母妃报仇,他逐步往上爬,得到了权势,替母妃加封谥号,但那又如何?冠了华丽的追封谥号,母妃也回不到他身边,他又一步步引诱皇上昏淫无道,让他无心朝政,好让自己可以掌权,但如今皇上驾崩,他的复仇来到最后一步,他却没有尝到想象的美好。   因为他厌倦了宫廷乏味的权力斗争,乏透了。   微抹笑意,他沉声说:「依本王看——」他拖长尾音。   文武百官立即抬眼,等待他的答案。   「立李隽为新帝。」他慢条斯理地道,黑眸扫过一张张错愕的脸。「谁有异议?」   百官你看他,他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在最后一次对看之中,无言交流,达成共识。   「臣等,遵旨。」   摄政王不当皇帝也无妨,反正李隽也是他罩的,现在李隽未及束发之年,那么摄政王就要变成名副其实的摄政王了。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举国欢腾,筵席不休,笙歌不辍。   永雀殿上,宫女身着软纱马甲,舞着妖娆身段,扭动绿柳似的软韧腰肢,跳着祈求国运昌隆的九功舞。   冉凰此看得很傻眼。   波波相连到天边……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宫女身上的朱红软纱像帔子般垂挂在身,襬底是缀上金锁片的五色流苏,那黄金色的马甲几乎要把酥胸给挤出去,每抖一下,她的心就跟着震一下,头都快晕了。   虽说天气已由春快转夏,但还是透着冷冷寒意,穿那么少那么薄那么短,不冷吗?   坐在龙椅后方,垂帘遮掩的她偷偷瞥向龙椅旁的李凤雏,只见他兴致缺缺的浅啜着酒,而甫成新帝的李隽则是展露出沉稳平静的姿态,目不斜视,笑意得体。她满足地点头了。   很好,这两个男人都很正常。   瞧,坐在席下的百官,从殿内到殿外,哪一个没喝个烂醉,哪一个没瞧宫女瞧得眼睛快突出的?真是丑态百出,难看!冉凰此忍不住摇头。   真的很怪,先帝刚逝,不是要守丧?怎么新帝一登基,大伙都像玩疯了似的?   「那是因为,必须要让所有百姓确认新帝可以引导皇朝走向昌隆,所以筵席愈热闹,就代表未来愈是繁荣盛世。」李隽小声地回答。   很显然的,她刚才一定佷不小心地把话给问出口了。   「但,已经一连好几天了,这样真的好吗?」   新帝登基后,整个后宫也跟着改朝换代,她一个不小心就荣升为太后,而皇后与淑德二妃则陪葬在皇陵,四皇子依旧被软禁在天楼里,未与皇上有过露水姻缘的才人婕妤则被遣放出宫,其余则安置后宫颐养天年。   「这是祖宗规矩,摄政王亦是这么决定的。」李隽应对得体地答。   说到这个,她就有些怨了。   为什么立新帝这么重大的事件,他都不先跟她讨论呢?   难道他会不知道,一旦隽儿成了新帝,她成了太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艰难了……唉,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个,毕竟他是不可一世的摄政王,什么繁文缛节的,他根本不管。   只是,他不管,她能吗?   得要给隽儿好的身教才成,要不,他日隽儿成了第二个他,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唉~   「无趣。」突地,有人出声。   瞬间,丝竹声止息,就连宫女全都停下舞姿,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出声的男人。   「撤。」李隽也不啰唆,大手一摆,青涩俊雅的脸庞已有几分帝王霸势。   宫女立即列队退下,殿上空荡荡的,几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官员也赶紧正襟危坐。   「不知摄政王是否有其他雅兴?」只醉了三分的宰相狗腿问着。   李凤雏阴鸷寒眸迸现冷戾光痕,看似心情不悦,又像是有几分醉。   摄政王没答腔,谁也不敢再追问,殿堂上,就这么冷场了。   可下一瞬间,唰的一声,李凤雏展开锦扇,微微站起身,邃远的黑眸直望向帘后的冉凰此,随即扬起锦扇,文雅地移步轻舞。   抽气声顿时此起彼落地想起,就连李隽也微愕。   当然,冉凰此也吓到了。没想到他竟然会跳舞,跳得好古色古香,好……奇怪。   他高大昂藏,身着朱红绣金边的大礼袍,束起的发上戴着曳颈金冠,在殿上起舞,不扭腰摆臀,看似没有步子,却又有一定规律。他笑意轻噙,舞姿风雅而清隽,风流惆傥,回眸流转,潇洒俊俏。   「十五和乐。」自呆怔中回神,李隽立即下指令。   丝竹声再起,铜鼓、钟、铙、钹惊起,磬、缶顿起,配上齐鼓、羯鼓、琴、瑟、筑、筝、萧、笳、拍板,听似杂乱,却又曲中有曲,婉转动听,清新如风,配上李凤雏的文舞,异常迷人。   冉凰此看得入迷极了,觉得整个氛围都与方才截然不同。   她不知道野烈霸道的男人,跳起舞来竟是如此儒雅卓尔,才想着,他的舞姿渐幻,变得霸气狂野,且逐步朝她逼近。   等等、等等,现在是怎样?他到底要干么?!   疑问佷多,她却没时间问出口,就在丝竹乍止时,他舞到她面前,单膝跪下,递出锦扇。   抽气声再起,但很快就止住了。   冉凰此不懂他这举动有何意谓,左看右看,只见李隽撇脸低笑,守在他身旁的则影也笑得很低调。   现在是怎样?大家都在笑,很好笑吗?   她微恼地鼓起颊,看见那闪烁星芒的眸眨也不眨地锁着自己,有些挑逗,有些暧昧,有道不尽的意境,看得她嫩颊泛红。   干么这样看她?是要她接下扇子吗?可是接下扇子后不会要她一起跳吧?她才不要咧!   但,他的眼神很坚持,递出锦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欲等到金石为他开的气魄让她不得不低头。   好,她接下总可以了吧。   从帘后探出一截藕臂,冉凰此才刚接过锦扇,李凤雏立即如风般卷进帘后,以恶虎扑羊之姿将她打撗抱起,随即扬步而去。   她瞪大眼,开始搥他,「王爷、王爷,请自重!」   「本王已经够自重了。」他语带埋怨,空出一手抓住她做乱的心手。「本王近日忙着国葬,妳倒好,一点都不想本王?」   「哪有?我也在忙啊,刚迁进太后的青鸟宫,很多东西都还没整理好,后宫还有许多事要打点。」她搬家搬得很累,还得要负责安抚后宫嫔妃,没他说的那么闲好不好!   「全都打发掉不就得了?」一眨眼,他已抱着她回到金雀宫东北方的青鸟宫。   「那怎么行?好歹都是有姊妹感情的,我怎能……欸,你在做什么?!」被安置在软床上,她急忙解释这几天的行踪,却听见吊诡的窸窣声。   「脱衣服。」李凤雏回得理直气壮,手没闲着的褪去外袍。   「这个时候为什么脱衣服?」她开始往后退,尽管明知道这个往后退的举动一点用都没有。   「本王累了。」   「那就早点睡吧。」乖,回摄政王府喔~   他掀唇,笑得很邪气。「正要睡呢。」   「王爷要在这儿睡?!」果然!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凰此,别忘了,这是妳答应本王的。」他褪掉中衣,露出精实诱人的完美体魄,然后继续脱。   「我哪有答应?」她失忆吗?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况且,只是睡觉,不用全脱吧?冉凰此赶紧抓起被子遮眼,脸火速通红。   他皱眉,「妳答应过本王,只要本王让妳得到足以保护李隽的权势,便允本王夜宿在妳寝宫。」爬上床,温醇酒气随着他启口轻逸。   「那是之前的事。」她抓下被子,据理力争。   他瞇起黑眸。「妳是打算翻脸不认人?」   「才不是呢,这是咱们先前说好的,可那是我还是贵妃的时候。」她很用力地强调。「我现在是太后了,不一样了。」   以贵妃身份和他来往,就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红杏出墙的坏女人了,如今升格为太后,再与他如此露骨往来,她是要怎样母仪天下啦!   李凤雏闻言,很忍耐的发言问:「哪里不一样?」   「身份不一样啊。」   「那又如何?」他哼着,硬是将她压上床。   「王爷跟太后有染,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要我怎么教育隽儿?咱们得要身教,要不连他往后都废了宫中礼仪,这宫中制度要怎么维持下去?」她死命地抗拒,不让他吻上她的唇。   「宫中制度与本王何干?」头一次被她拒绝,他恼火极了。「妳以为本王为何要让李隽成为新帝?本王亲自辅佐他,妳自个儿说,这是不是保护他的最好法子?妳是不是该因此而感谢本王?」   冉凰此听得一愣一愣,总算明白,原来他是来讨赏的。   他以为这么做,她会很开心?天啊~「王爷!你想错了,我无意让隽儿成为新帝,我只是想保护他,你让他成了新帝,咱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模糊,往后咱们要怎么在一起?」   「那又如何?妳刚才不是当着百官接下本王的锦扇了?」   「什么意思?」   他蹙眉。「……妳真的不懂?」   「我我……」一定要懂吗?「不管啦,反正你不可以待在这里,除非、除非隽儿答应!」   她现在算是隽儿的娘,隽儿总不可能会答应的吧,况且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私情……唉,她这个太后是不是很失职?   「妳确定?」瞇起黑眸,他突然笑得很坏心。   莫名的打了冷颤,「当然。」只要隽儿点头,她就没话说,外头文武百官如何非议,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着。」李凤雏倏地下床,套上锦裤中衣,连外袍都懒得穿了,直接离开青岛宫,转向新帝的寝居神龙殿。   途中他走过永雀殿,如他所料,丝竹声早已停歇,那就代表李隽已经回寝殿,走在长廊上,他伸手一挥,阻止太监通报,便有如进入无人之室般,一脚踹开神龙殿的门,就见内殿深处的床上有两抹身影立即分开。   他勾唇,笑得浪荡慵邪。「摄政王给皇上请安。」噙满戏谑笑意的黑眸直瞅着很不自在的两人。   这两人,一个自然是新帝李隽,一个则是则影。   「皇叔……」李隽轻咳一声,忍不住叹气了。「已经很晚了,皇叔还不睡吗?」   「谁是你皇叔?」他哼了声。   「……摄政王。」他改口总可以了吧。   「太后不让本王夜宿青鸟宫。」李凤雏开门见山地道。   李隽无奈地抹了抹脸。「既是太后懿旨,朕也不便干预。」   「喔?是这样子的吗?」撇唇,他望向另一个身影。「则影。」   「……属下在。」   「随本王回府,陪本王睡。」他冷哂。   「慢着!」李隽急急阻止。「摄政王,你要则影……陪你?!」   「不成吗?则影是本王的男妃,他不陪本王睡,难不成要陪你睡?」李凤雏笑得很可恶。   李隽看着他,整个人很无力。「朕明白了,朕立即拟召,就交由摄政王送去给太后吧。」他认了!      砰的一声,李凤雏踹开青鸟宫大门,迅速来到冉凰此面前,亮出刚出炉、正烫手的圣旨。   「太后,妳要自个儿详读,还是本王宣读?」   从被子里探出头,冉凰此哀怨地瞪着他,很认命的起身,接过圣旨,只见上头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   太后,母妃在世时曾与朕谈起,若他日太后想与摄政王结为连理,必得顺太后之意,遂朕乐观其成。   哇,有没有这么开明的皇帝啊?竟然鼓励太后红杏出墙?!   她在心里唉唉叫,有点开心又有点愁,心情非常五味杂陈,而后又瞥见后头还有一段字。   方才摄政王在殿上跳的八德舞,乃是皇朝男子向心爱女子索爱之舞,接过锦扇后,便代表女子芳心已属。   看到最后,她的双眼几乎快要黏在圣旨上了。   「你阴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向她递扇,而她这胡涂天真的小兔便傻傻跳进他设下的陷阱里了?!   「谁阴妳了?嗯?」   「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种事嘛,这还不算是阴我?」骗她这个外来客,他很过瘾吗?   「妳为何不知道?皇朝上下就连孩童都知道的事,为何妳会不知道?」他慢条斯理地爬上床,准备要好好惩戒这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兔子,要将她里里外外啃得干干净净。   「啊,就、就是……」能说吗?要说吗?   「嗯?」他强压上她,把圣旨丢到一边,扯开被子,才发现她竟不着寸缕,眸色登时转沉,心情马上变好。「原来妳在等本王?」   「我、我哪有等你?快点盖上,我好冷。」她一把抽回被子,顺便把脸蒙上,觉得自己很丢脸。「真是的,为什么这时节还这么冷呢?」   冬天时还有火盆,勉强撑得过去,可是一入春后,宫里就会把火盆全都撒掉,她好可怜。   「……凰此,妳到底是打哪来的?」扯下被子,他吻上她的唇。「皇朝终年冰冷,为何妳会不知道?」   这一点,他老早就觉得古怪。   初见她时,她把自己包成颗包子似的,这一点,便非常不寻常。   冉凰此瞪着他,最后叹气,主动献吻,生涩的技巧笨拙又可笑,偏偏勾得他起心动念。   「罢了,妳打哪来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妳在本王怀里,妳是本王的人,这就够了。」她不说,他也没兴趣细论,现在,他只想要好好爱她,想要将她嵌入体内,狠狠占为己有。   殿内,缓缓热起,冉凰此身上泛着薄汗和诱人霞彩,偎着他,用他的热袪走她的寒,她知道,这个男人很爱她,所以她愿意为他留下,直到……必须离开的那一天。   【上集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地下皇帝(下) 作者:绿光 第十一章   车子缓慢行驶在地形险要的山势中,右岫左崖,浑然天成的巧夺之作,山势陡峭,山峦迭起,是一望无际的银白世界,恍若一片未受污染的世外桃源。   然而,有人根本无心欣赏这自然巨作。   「大哥,还没过年,你有必要送我这么一份大礼吗?」坐在后座的冉凰此一路上是闭着眼的。   从甘肃张掖入祁连山后,她的眼睛便再也没有张开过。   只因为,山路太崎岖、太颠簸,车窗外的景象竟是两面深不见底的峡谷,那感觉就像是骑着单车走在钢索上,试问,她有多害怕?非常害怕。   天可怜见,她还是个花样年华的女孩,许多年轻岁月都还没享受到,若是在这里失足坠谷……   「凰此,到时候看到,妳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坚持一定要带妳来。」冉昭颖清秀卓雅的面容闪动着异常兴奋的光痕。   爱古董至死,直呼古董万岁的人不是她好不好?!   冉凰此没好气地张开眼瞪了他一下。「大哥,很冷耶。」每回大哥露出这种表情,她就知道他一定又相中了什么极品古董,而且认定了她也喜欢,所以才会抓着她长途跋涉而来。   可问题是,为什么一定挑这当头来?   陡峻山路就算了,老是不断一百八十度回转也就算了,路很窄她也认了,但现在还在下雪,雪泞路面很滑捏!   「冷吗?」冉昭颖瞅她一眼,吩咐开车的司机,「抱歉,暖气可以再开大一点吗?」   「大哥,不是车内,是车外。」瞧见外头没有?银雪皑皑,山头被薄阳映出一片银白透一亮。   「不会的,我有请对方在屋里先备好暖气了。」   「是屋内喔?」她兴致缺缺得很。   「嗯。」冉昭颖顿了下,目色很亢奋。「凰此,记不记得一年前,说祁连山上意外发现了古迹?」   「好像吧。」她随便回答。   一年前?她在忙毕业论文好不好!谁知道哪里有什么古迹出土?   「听说这山上出土了一段没有出现在历史上的皇朝,怎么存在、怎么灭亡的都不知道。」   「嗯~」她掩嘴打了个哈欠。   「对于历史,我就不管了,可问题就在于这个皇朝仅剩一座宫殿完好如初,雕栏玉砌,碧丽辉煌,妳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很喜欢!」冉昭颖讲得好兴奋。   是你喜欢吧。冉凰此很无力的想。   「这一次,我可是好不容易透过了很多渠道,才拜托到目前的屋主让我们参观的。」   冉凰此一哼。「这种东西应该是国宝级文物,怎会是私人拥有?」   「因为屋主就是我跟妳说的凤先生,他是这座山头的土地持有人,而且是个文化历史学者,对于这个未被记载的皇朝相当清楚,而且对古董也相当有研究,每回我跟他切磋时,我就觉得好过瘾,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是啊是啊~」   她已经听到耳朵快生锈了,怎么大哥还说不腻啊?   不过,一个文化历史学家变成国宝古迹屋主,这位凤先生也很有一套嘛,肯定动了不少手脚。   「喂,妳爱吃的云吞豆签面,是他教我做的。」   「是喔?」她张眼瞅着他。   好吧,看在云吞豆签面的份上,她就热情一点吧。   「好吃吧。」   「是你爱吃吧。」到底是谁说好吃得不得了,一定要去讨教的?   「可是妳也爱吃啊。」   「那是因为你一直强迫我吃,吃到最后,吃久了就觉得好吃了嘛。」她是被强迫的好不好。   「不好吃的东西,就算吃一百次还是不会喜欢。」   「是是是,冉大爷,你说的都对。」她投降,行不行?   「少爷,到了。」   就在两人逗嘴的当头,车子已经四平八稳地停在一处平坦的石板广场上头,两旁有针叶林左右环绕,上头系满了黄丝带。   然而,这不是教冉凰此感到惊讶之处,而是这古屋……天啊,这真的是一座宫廷,一座华丽巍峨的宫殿!   金中带绿的琉璃瓦,朱红雕柱上头是龙飞凤舞的漆金之字,又缀以花草,描以喜兽,上方还镂了个徽印,像是鸟状,往下,门板上头是以精制的五色绣纱糊窗,窗棂上有着精雕鸟饰,踏进恍若大理石的宫殿地板,满是捻丝状的凤凰图腾,而殿内墙嵌满螺钿,以组图腾,纹饰紧密,再以金漆描绘,抬眼望去,透色的天花板上,粗大的朱红梁柱缀满金色流苏和……黄丝带?   黄丝带?怎么到处都有黄丝带?   举目所见皆是黄澄澄的丝带,冷风从殿外拂进,随风摇曳,像在召唤着什么,这玩意儿和这古色古香的建筑实在是人不搭了吧?到底是谁系上的?!   走上前,冉凰此光是用眼睛判断,就知道这是现代的物品,绝非古代丝织品,只是为什么要系上黄丝带?上头似乎还写着字,然而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   「凰此,往这边。」   还在忖着,她的好大哥已经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往后跑。殿后方有左右两道长廊,通往后方的园林,中央有个湖,中间架上玉白的十字桥,过了桥,又是一座殿。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璀璨宫殿,像是以世间繁华打造的,竟不见半点岁月痕迹。   踏进后殿,有许多房间,皆是素雅木制,相当古典,朴素中带着某种压迫感和令人赞叹的威严。   难怪大哥会兴奋成那个样子,就连她也认为,在这冷得要死的天气里,千里迢迢来到这儿,真是太值回票价了。   「凤先生!」   回头,瞧见大哥朝后方殿口喊,有道人影从殿口缓缓走来,背着光,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他身形相当高大,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竟然只穿了件衬衫,而且袖子还是卷上的,像刚才在殿口的花园里忙完。   「冉先生。」那人噙笑沉喃。「你们来了。」   冉凰此微挑起眉。这人的嗓音不是很厚重的低沉,而是很悦耳很好听的那一种。   「跟你说过几次了,叫我昭颖就好。」冉昭颖哇啦啦地叫着,走向他,又回头叫妹妹。「凰此,过来,我介绍凤先生跟妳认识。」听得出他清朗的嗓音激动得快要分岔,可见他有多亢奋。   「来了。」缓步走到大哥身后,她浅浅勾笑颔首。「你好,我是冉凰此,幸会。」   「……妳好。」凤先生直瞅着她良久,才缓缓对她伸出手。   冉凰此立即与他交握,然而握了一会,却发现他似乎没打算要松开,不由得望向他,但逆着光,她实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只隐约发现他的眼眸非常邃远,逆光中竟能闪动着琉璃般的润亮光泽。   「好了,妳去随便走走,我跟凤先生还有话要说。」冉昭颖突地插入其中,抓着对方开始很兴奋地追问一些史料和古董的话题。   她看得出那位凤先生有些为难,但还是沉住气的一一回答。   这人,不错。   她是如此下批注的。因为她大哥只要一碰上古董,就会跟疯了没两样,不太有人受得了他。   看来,还会费上一点时间,她还是四处看看好了。   这宫殿看起来就像是古时帝王的寝殿,稍稍参观一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忖着,她瞥见有一扇门,门板手把也绑上了黄丝带,她拾起把玩,岂料丝带竟自动松脱,她顺手推开那扇门,不知为何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怪了,天色有这么暗了吗?   疑惑着,但她还是踏出脚步,就在她整个人快要深陷黑暗之中前,倏地听见有人唤——   「凰此!」   那嗓音声嘶力竭,像是堆了多少苦,酝着多少等待,酿着多少期盼。」   她蓦地张大眼。   「怎么了?!」   眼前,是层层绣工精美的纱帘,耳边,是男人甫醒,低哑带着性感的嗓音。   她愣愣回头瞅着被她惊醒的男人,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抚拢她的发,将她圈进他赤裸而厚实的胸膛。   她满足地轻呼,净白粉颊贴上那结实的胸膛,听着男人匀又沉的心跳。   「怎么了?!」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没,作了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她的记忆,在她踏进金雀皇朝前的最后记忆。   已经很久没想起了,不知道为何突地梦见。   「什么梦?」   「梦见了……」她想了下,难得坏心眼地想使坏。「一个男人。」   「本王?」   「不是。」她狠狠地浇了一大桶冷水。   李凤雏没张眼,只是圈抱的力气更沉了下,恍若带着惩罚性似的,突地压上她的身,两人赤裸的肌肤紧紧交贴。   「梦见了别的男人还敢跟本王说,凰此……妳胆子愈来愈大了。」他轻哼,灼热的亢奋霸道而恶劣地摩挲着她柔润敏感之处。   「跟在大胆的摄政王身边,我能不大胆吗?」她娇笑,被他落下的长发搔得脸好痒。「王爷,你的发长长了呢。」说着,柔荑轻触他的颊。   就连脸颊也不见任何烧疤了,她只能说御医实在太神。   「是吗?」他俯下身,轻囓她的唇,湿热的舌逗诱着她乖顺张口。   「王爷的发很美。」乌亮的发丝映在丝白被上,像是宝石一样。   「……看来是本王不够用心,才会教妳把心思放在本王的发上。」他吻上她酥胸粉蓓,以舌轻点,以齿轻啃,酥麻的电流倏地急窜,朝四肢蔓延,使冉凰此不自觉逸出娇吟。   「王爷……不成,我今天有事,很忙。」她轻轻推拒,岂料这男人甫睡醒,就异常丧尽天良,压根不管昨晚折腾她多晚,又恶狠狠地埋入她体内。   她猝不及防地倒抽口气,被那难以适应的热和紧密给逼得皱拧了眉。   「本王好不容易才回宫,妳敢不挪出时间陪本王?」李凤雏以霸道的姿态欺凌着她,然而动作却又恁地温柔,时而狂野,时而轻暖,深入到她最润腻的底部,又重又急,凶悍却又柔情蜜意。   这男人,真坏。   冉凰此被一波波的浪潮急猛拍打,灭顶的极致痛苦和喜悦轮番上阵,让她才睡醒的脑袋更混沌了。   她并不属于这里,但她愿意留下。   只是如果,她没有开启那一扇门,没有因为那神秘的一扇门而来到金雀皇朝……   「妳在想什么?」低而沉的怒咆突地轰在耳边,她气喘吁吁地张大眼,只见李凤雏噙怒的眸近在眼前,鼻息皆是他怒撒的气息。「还在想梦里那个男人?!」   她怔了下,突地笑了,双手环抱住他,弓起身子,让彼此更为紧密嵌合,完全不留半丝空隙。   「以为迎合本王,本王就不追究妳的梦了?」他恼咆,双臂微使劲,将她整个人抱起坐在他怀里,使她敏感的乳尖刚过他的。   难以自遏地抽口气,冉凰此恼他竟这么使坏。「怎么……王爷连我的梦都想管吗?」   「关于妳的一切,有什么是本王不能管的?」他冷笑,双手捧着她的臀,让她可以彻底将他收藏到底。   他律动得又急又深,每一回都直探最深处,每一回都激起她无法自持的激颤和痉挛,她哀求着,他不理,她低泣着,他更凶猛,狂野地喷撒粗喘气息,却依旧不放过她。   她恼,往他肩头狠咬,狠狠地咬,他肌肉偾张,发出闷吼,在几个放肆撞击之后,牵引着她一起狂乱飞舞……   事后,她翻脸。   「你可恶!」激情未褪,双腿还酥麻着,冉凰此却使力搥打着他的胸膛。   然而,这么一丁点力道对李凤雏而言,不像惩罚,反倒像是调情,所以他也任她打。   「本王哪里可恶了?」他低低驳斥,「本王带兵镇守南防,错过了过年,直到两天前才返朝,妳不犒赏本王平乱有功,还说本王可恶?凰此,难道妳压根都不想本王吗?」   她抬眼瞪他。「战争是你说要打的。」是谁害他离别几个月的?   「南防之乱不平,妳的隽儿要如何平和坐拥江山?太平盛世该要如何延续下去?」他逼近她,唇有意无意地吻过她的。   「有别的方法嘛,为何非得要开战不可?」她就是不喜欢战争,可以文明解决的方式很多的。   「妳有何高见?联婚?割地?给银?自降国格称兄弟邦?」他冷嗤,完全不接纳那种不平等待遇。「凰此,妳的作法是妇人之仁。」   「你才太过自负!」以为自己永远无敌,最后会吃亏的。   「本王向来如此,怎么以往没听妳嫌,今儿个作个梦,便嫌本王自负了?」他瞇起灿亮的眸。「妳梦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这男人……「王爷吃醋?」   李凤雏没吭声,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一个没有很熟的人,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男人,就因为这样,就让你这样对我?」她扁起嘴,一脸哀怨。   都跟他说了她今天很忙,非得要她累得下不了床,他才过瘾?   「既然不是很熟的人,为什么会入妳的梦?那人在想妳?」   冉凰此眼角抽搐,很想问他:她怎么会知道?问她,她要不要去问神兼「搏杯」?   「我要起床了。」这个问题实在是人没建设性,请允许她拒答。   「没回答本王的问题,妳今天哪儿也别想去。」他轻而易举地将她困在怀里不得动弹。   「……」这人实在是愈来愈鲁了。「王爷,昨日是鹂儿的忌日,隽儿把皇宫内所有的树上都系满丝带,所以今日得要去将丝带取下。」   「那又如何?」他开始玩她的发。   「我要去监督啊。」   「那种事交给内务府处理就可以了。」一句话懒懒把她的任务打回去。   冉凰此瞪他,他却不痛不痒的模样。「就算那件事不需要我处理,但今天隽儿要上课,我得去坐镇,顺便补充他一些想法。」   「那事情有宰相和太子师傅会做,妳这个太后也未免太捞过界了。」   「我捞过界?」她瞠圆眼。「你的意思是说我干涉朝政?」   「没有吗?」他慵懒反问,唇角那抹浪荡又漫不经心的笑,让他方餍足而愉悦的俊脸更加异常俊美。   「哪有?我做了哪些不好的事了?」她鼓起腮帮子。   「服饰。」   「嗄?」   「为何改了本朝开朝以来的襦衫和马甲?」   她傻眼。「王爷,难不成是因为眼福不见了,所以找我出气?」就知道他一定也喜欢那种波波相连到天边的震撼感,说到底,就是嫌弃她的风平浪静就对了啦!   嗅出她话中的酸味,李凤雏笑得邪气。「本王才不管其他人如何,而是妳,从头包到尾,把袒胸改成交领和立领,把束腰改成悬玉带,穿着那厚重的锦绫,压根瞧不出妳的身段。」   「你是在嫌弃我身材不好?」她瞇起眼,耍阴狠。   「好也罢,不好也罢,本王要的岂是妳的身子?」抚着她的嫩颊,欢愉过后,他想要和她如情人般在床上调情,以犒赏他征战多月的辛劳。   冉凰此挑起眉,脑中自动翻译。意思就是说,反正她的身材就是不好,但因 她是她,所以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什么跟什么嘛!   「我要起床!」不要理他了,坏人!   「不准。」李凤雏不放手就是不放手。「不准妳再胡乱教皇上一些古怪的想法。」   「哪里古怪了?这是天下为公,是民主的起始。」   「这还不够古怪?天子衔天命而生,统治管理百姓,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但依妳的说法,天子反倒成了奴才了。」有没有这么窝囊的天子?   唉,古人真的很难沟通,尤其是这种君王时代。   「还有,妳和宰相那班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哪有玩什么把戏?」她莹亮的眸转了圈,噘起嘴装无辜。   「别以为本王远在南防,就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他哼。「妳先前为了整顿后宫和朝廷制度,大刀阔斧的杀鸡儆猴,本王都依妳,但妳现在拉拢宰相和皇朝内十二卫禁卫军,又是如何?」   「不过是擅用鞭子和糖果而已。赏罚该分明,权力该分担,如此一来就没有人可以拥兵自重,或是权倾一方了。」都不知道她很用心良苦吗?   来到金雀皇朝,她看到太多无奈,觉得自己一点力量都没有,如今握有太后微薄权利,当然得要擅加利用,再加上她好歹是搞企管的,直接把整个皇朝当公司管理,这种作法,可以让朝廷不再尔虞我诈,私下争权夺利。   「妳是傻子吗?天子本该集权,妳把皇上该有的权力分散出去,哪日他们若是造反,妳要拿什么帮妳的皇上?」   「那就想办法,别让他们想造反啊。」   「怎么做?」他好笑反问。   「利益输送外加诚信,以德服人,让他们心服口服,甘愿臣服。」以往在公司她都是这么做的,善用人脉和周边资源,还有己身的家族光环和和气生财的笑。   「天真。」他摇头。   「对,我就是天真。」她天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不然怎么会栽在他手中咧?「但,咱们来论理,你说,则影为什么心甘情愿当你的影子侍卫?」   「因为他欠本王情。」理所当然得很。   「那是因为他忠心耿耿!」啐,真是太替则影感到不值了。   「他本该对本王忠心耿耿。」   冉凰此唇色抽动,没力气了。「那么,我也是应该对王爷爱到失去理智了?」   「这是男女情感……妳该不会对宰相施以美色诱惑吧?」他顿了下,微微瞇起的黑眸迸裂危险又野蛮的王者气息。   闻言,她直接翻白眼,很想死给他看。「宰相年纪不小了好不好!」   「那么是十二卫总指挥使?」他正年轻气盛。   「你以为我会做那种事吗?!」气死她了,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样?「反正就算我平分众人势力,说到底,所有的大权还不都是掌握在你手中?」   也许他以为大伙都惧他,但这一年下来。她发现,他是个极具魔力的男人,与生俱来的王者霸势加上拥有煽动人心的好本事,他真的是得天独厚的领袖人物,不当皇上真的是有点可惜。   「那是本王有能耐。」   「隽儿已满十五了,你还没打算要释权给他吗?」   「他还太小,若没本王在旁打点,凭妳看顾,早晚有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凤雏非常不客气地说出事实。   「对对对,王爷说的都对,小女子先告退。」好,话题到此结束,要不然她很怕自己会呕血身亡。   「等。」他轻扯她的发。   她吃痛地回眼瞪他。「干么扯我头发?」会痛的耶!   「白头发。」他献宝似地抓着一根白发递到她面前。   「白头发有什么关系?那是智慧的象征。」不要嫌它碍眼就拔掉,就算要拔也要先通知她一声嘛。   「才多大的年岁,怎会生出白发?」他低喃,垂眼瞅着她透亮的银白发丝。   「那是因为我忧国忧民。」她身负重任,压力很大。   「那本王就想个法子让妳别再忧国忧民。」巧劲微扯,将她勾回怀里,怒张的勃发蔓燃着烙铁般的烈焰。   冉凰此惊得瞪大眼。不会吧……他的体力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她浑身酸痛,骨头像是一块块被拆下来,好不容易才组装回去,现在还来?!   完全没有机会抗辩,下一刻,她就被吻得晕头转向,再下一刻,那沉潜的力道又让她浑身紧绷得像是着了火。   这男人、这男人……教她心甘情愿的放弃寻找那座宫殿,放弃寻找那扇带她穿越时空的门,只为他停留。      「妳还好吗?」   「……不好。」冉凰此上气不接下气地倚在栏杆上,潋滟水眸瞪着身旁神色自若的男人。   太过份了,真的是太过份了!   她已经喘得要死,为什么他却连半滴汗都没有?   「想逛,本王可以陪妳,咱们多得是时间,妳何苦用跑的?」李凤雏叹了口气,彷佛在恼她虐待自己。   够了喔,再假下去就很虚伪了。「你明知道我忙~」   讨厌啦,好不容易趁他入睡落跑的,谁知道才转过几个弯,这个男人就跟上来了,而且动作好快,脚步好慵懒,简直快要把她给气死!   「本王倒没瞧见妳在忙什么。」他轻拍她的背,发现她依旧喘嘘嘘,浓眉不由得微蹙。   废话!她连甩掉他都不能,还能忙什么?   「……王爷几个月没回摄政王府,不要紧吗?」她很无力的问。   李凤雏黑眸流转。「妳想赶本王走?」   「不是。」怕他误解,就算喘得要死,她还是赶紧澄清。   扬起眉,他等着下文,顺便把取出的狐裘锦帔往她肩头披上。   虽说已入春,但她向来怕冷,这样的天气,就连厚袄都还穿着。   「这么久没见到王爷,我当然想你啊。」她有些羞涩地垂下脸。   他是她最熟悉的人,突然分隔几个月,尤其他又是上战场,期间只能靠鱼雁往返,哪可能不思念,怎可能不忐忑不安?   「既然想,为何不让本王多陪陪妳?」瞧她脸色苍白,冷汗薄覆额面,脸蛋似又消瘦几分,他心疼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那是因为我真的有事要忙嘛。」见到他,开心是一回事,有要事在身,又是另外一回事,公私本来就应该分开,混为一谈的话,那不是乱成一团?   「忙什么?」   「唉,我已经说过了。」   虽然在这朝代里试图推动民主是件蠢事,但只要能让宫廷间不再因为继承人而出现不必要的杀戮,不管多蠢的事,她都会做。   李凤雏摇头叹了口气。「妳这傻瓜,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什么?」   「王爷真的懂我要做什么?」她从他怀里抬眼。   「妳那么一点心眼,我怎么可能不懂?」她亲眼目睹、甚至被卷入宫廷的争权夺利之中,如今掌权,自然会想要改变,不能说这么做不好,只是他不要她因为这些事而把自己累得不象话。   「……你会阻止我吗?」   看着她晶亮的有神黑眸,他发觉自己压根没办法狠心点头。「若是妳再瘦下去,本王就阻止。」   「我哪有瘦?」   「依本王看,妳就是太瘦。」说着,大手朝她不盈一握的纤腰探去,整件直筒式交领绫袍显得好空洞。   「……反正你就是嫌弃我没肉就对了啦。」她扁嘴。   虽然摸在腰上,但他的眼明显是落在她的胸上……可恶,她已经努力遮丑了,他还要这样羞辱她,到底有没有人性啊?   「后宫女人不该太瘦。」太瘦代表容易夭折的生命,他不喜欢。   「是定是,摄政王怎么说怎么对。」她赌气的撇开头。   「听话就对了。」他淡淡噙笑,抬眼看着满枝头的黄丝带随风摇摆,还看就像树上头开满了湛黄的花串。「这丝带会不会缠得大多了些?」   「是啊,隽儿那小子听我说黄丝带代表着思念期盼和祝福,就差内务府在宫内系满了丝带。」她安稳地贴在他的胸膛,望向举目可见的丝带。「对了,良鸠殿已经动手重新兴建,看得出雏形了。」   「妳以往不是这样对本王说的。」他才不管良鸠殿到底要不要重建,只想确定丝带到底有什么意义。   「意思都一样的,那是一种思念、期盼、关怀和祝福,甚至是希望逝去之人能够回来看看,有很多美好的意义,但绝对不会是招什么冤魂之类的荒唐说法。」她喃喃说着,缓缓闭上眼,表情突地有些忧伤。   李凤雏垂下眼,心里有许多疑问,但他选择不问出口。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问;只要她噙着笑窝在他怀里,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臣,见过太后,摄政王。」   宰相的嗓音骤起,冉凰此下意识地火速跳开李凤雏一步远。   怀抱陡空,李凤雏很不爽地瞇起眼,瞪向白目的来人。   宰相见状,赶紧垂下脸。呜呜,他又不是故意的~话再说回来,皇朝内,有谁不知道摄政王跟太后有一腿?不不不,不是有一腿,而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太后实在没必要跳开的。   「不知宰相前来有何要事?」冉凰此轻咳两声,问得很庄重。   「启禀太后,漠林使节已抵关外驿馆,预定两日后进宫。」要不是有要紧事在身,他也不会这么白目。   「是吗?」比估计的早。「这事劳请宰相告知皇上,一切由皇上定夺。」   「是,臣现下就去。」领旨,宰相马上脚底抹油,溜~   见他飞快消失于视线中,冉凰此这才侧眼探向脸色奇臭无比的男人。「王爷……」   李凤雏冷冷别开眼。「本王几乎以为,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姘客。」   「喂!你怎么这样说自己?」他要是姘客,那她是什么?损己不忘贬她啊?   他却不吭声的快步往前走,压根不管她在后头根本跟不上,走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又靠在栏杆上,好一会动不了。   讨厌,真的就这样走了?   扁起嘴,垂下脸,她累得动不了,突见地上有抹阴影缓慢接近。   「像个老太婆似的。」等不到人追来,李凤雏又踅回,戏谑哂着。   「……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她委屈回嘴。   「本王带妳到御医馆。」说着,他立即将她打横抱起。   「不用了、不用了啦——」   院内大道上,就见堂堂太后惊慌尖叫着,可抱住她的摄政王却像心情相当好似的,甚至还噙着微笑,一路逛大街般地到御医馆,让经过两人身边的宫女皆偷偷笑弯了嘴角。 第十二章   御医馆。   冉凰此的手腕上头系着红丝线,躺在软榻上头,御医隔帘触线诊断。   李凤雏森冷敛笑的冰冷瞳眸直盯聚精会神的御医,恍若暗暗警告着他,只要太后稍有差池,他就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等了半晌,杜御医犹豫再犹豫,几次张口欲言,可又慑于摄政王的狠态,始终开不了口。   「怎么?」李凤雏冰冷低问。   「启、启禀摄政王,太后的问题是……女子问题。」踌躇再三,在那益发冰薄的瞪视之下,杜御医最后终于招了。   「女子问题?」他微挑起浓眉。   「你出去啦……」冉凰此闻言,开始推站在身旁的男人。   「有什么事是本王不能知道的?」李凤雏垂眸,面有不快。   「这种事,你不用知道啦!」拜托,女子问题就是妇女病,这种问题,他解决得了吗?   「为何?」   瞠圆眼,冉凰此难以置信他居然可以问得这么没神经。「这是很私密的问题,你先到外头等我。」   「妳哪儿的私密是本王不知道的?」他就事论事地发问。   她的身子有恙,他担心,想要在场确认都不成吗?   冉凰此沉下眼,余光瞥见杜御医已别开眼摀起耳,就有股冲动想要杀人灭尸。   他是唯恐天下不乱吗?这种事一定要到处说是不是?   李凤雏瞧她气得闭眼不说话,便看了杜御医一眼,发现他的举动,还赞赏的点头,但余光瞥见则影出现在外头,蓦地皱眉。   「本王到外头,总可以了吧。」他哼了声走出门,则影立即迎来。   「王爷,皇上要属下转告,两日后摆宴招待漠林使者。」   李凤雏冷扫过他一眼。「回头整死宰相。」他没头没尾地撂下这句话。   则影闻言,清俊的脸庞无波,耳垂却漾吊诡的红。「属下不敢……」   「本王要你去做了吗?」他笑。   多久没整人了?好他个宰相,让他心底好痒啊~   「他人在哪?」   「方才还在议事厅。」   李凤雏满意地点头,步若游龙地迈开脚,则影如影随形地跟着,从御医馆到议事厅,只在片刻之间。   尚未踏进议事厅,便听见宰相压低的嗓音。「皇上,摄政王既已归来,你必须想办法从他手中取回传国玉玺,否则所有权力依旧掌握在他手中,皇上岂不是和先皇一样是个傀儡皇帝?」   听见这话,李凤雏饶富兴味地挑起浓眉,倚在外墙,瞥见则影攒眉不安的神情,不禁笑得轻佻狂妄。   「尹爱卿,朕明白你的意思。」李隽淡声道。   一年过去,李隽的清秀面容已脱去几分稚气,更显文雅卓尔,就连性子也更显沉稳内敛,仔细一看,有几分李凤雏的味道,但少了些邪气。   「皇上,既是明白,就该有所动作。」宰相更进一步地劝说,「现在还有太后牵制着他,但若是有天,太后色衰爱弛……」   「本王就会先杀了你吗?」李凤雏懒懒启口,踏进厅内。   好大的胆子,不过是几个月未见,宰相的心神就全都移到新帝身上了?瞧,若依凰此以德服人的作法,这些人早晚爬到她头上撒野。   以德服人是个好作法,但不适用在这人性贪婪的皇朝里。   宰相登时瞪大眼,面目抽搐,僵硬如石,有点像是快要马上风的症状。   「怎么,不说了?」李凤雏扫过坐在龙椅上的李隽,勾唇。「皇上,本王回宫尚未面圣,皇上不怪本王吧?」   「摄政王功勋彪炳,镇守南防,功不可没,朕会设宴,席上再论功行赏。」   「那么,本王可以现在就讨赏吗?」他如鬼魅般移动身形,来到宰相面前。   突然被盯上,宰相有如惊弓之鸟,张皇失措,看东看西,就怕一个不小心对上眼前男人的眼。   「摄政王请说。」   「本王要一个人。」李凤雏直瞅着宰相闪避的眼,再走近一穸,强迫他与他对望。   顿时,宰相更加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太后?那不需要跟他要吧。   「宰相。」他笑得慵邪。   宰相闻言,双眼马上翻白,口吐白沫,倒地。   李隽见状,不禁低笑。「皇叔,两日后漠林使者还得要靠宰相多方接引,你把他吓昏了,要是就这样病倒不起,得要派谁招待?」   李凤雏扫他一眼,很了然的哼了一声。「本王瞧皇上也挺乐的。」   心思被戳破,李隽轻咳两声。「摄政王把宰相吓昏了,总该找个人替代。」   「找礼部尚书。」李凤雏随意点名。   「是。」一开始,任何事都得要他提点,李隽的确觉得这个皇上当得很窝囊,但慢慢的,他发现李凤雏是个深谋远虑之人,并非外传书反复朝纲的恶贼,反倒对他更加尊重几分。   「近来宫内可有什么大事?」李凤雏随口问。   「回皇叔,没有。」   「谁是你皇叔?」他淡扫他一眼,转头。   他已经喊第二声了耶……「摄政王没陪太后到处走走吗?」   「她在御医馆。」   「太后怎么了吗?」李隽一惊,蓦地起身。   李凤雏瞥他一眼。「无恙,只是本王瞧她气色不佳,身子骨似乎又纤瘦了些,所以便要御医替她诊脉。」   「太后这阵子太累了。」叹口气,李隽不禁气恼自己还无法凭一己之力撑起整片江山。「朕要她多歇息,偏她总说要事必躬亲。」   「她那性子就是如此,往后本王会将她看着。」李凤雏走到他身旁,看见他案上的书册,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字,其中四个大字写着……「这是谁的建言?」   李隽迟疑了下。「那是太后口述的治国论,由朕抄写的。」   李凤雏抬眼,唇色似笑非笑的勾起,教人打从心底发寒。「她不是说要以德服人,怎么还有招反客为主?」   在凰此眼里,谁是客,谁又是主?   「太后是要朕学会主动出击,不能永远屈居于被动的状况底下。」   「喔?」拉长尾音,他笑得戏谑。「意思是说,本王僭越了?所以要你来反本王?」   后头语音逐轻逐薄,冻得李隽寒毛直起。「摄政王,太后的意思不是——」   「则影,若有那么一天,你是要守着本王,还是守着他?」李凤雏打断他,回头看向贴侍,询问的眸光很嘲讽。   「属下……」则影震住。   「摄政王,朕不会那么做的!」李隽微恼,如钢似铁的目光无惧地迎向他。「摄政王对朕恩重如山,朕不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闻言,李凤雏放声大笑。「本王不过是随口问问,皇上何必如此介怀?」顿了下,他反身往外走。「太后尚在御医馆,本王去接她,至于则影……本王倒也不是不懂小别胜新欢的滋味,本王替你摆平了烦人的虫子,由着你随意欢喜,你也别来打扰本王。」   则影闻言,不知所措地垂下眼,无言以对。   他的主子异常神机妙算,居然猜得中是宰相前来干扰,才迫使他不得不去跟他传报,回来整治宰相进谗言。   「对了,没本王命令,谁都不准将宰相送回府,本王要他在这儿昏厥,也在这儿清醒。」话落,衣袂飘摇而去。   「……朕有时候真搞不懂皇叔。」这是李隽的结论。   则影瞅了他一眼,才答话,「王爷很疼爱皇上。」跟在王爷身边多年,对于王爷喜怒无常的性子,他多少是有几分了解。   王爷之所以笑得张狂,是因为他欣赏皇上已到了无惧迎敌的年岁了。   「是这样吗?」李隽很怀疑。   「属下可以以生命做担保。」   「朕不要你的生命,朕要你……陪朕。」话落,他强硬且不容置喙地拉着他回后方寝殿。      两日后,漠林二皇子来访,冉凰此硬是把李凤雏赶回摄政王府,要他回去换套迎宾大礼服,再到青鸟宫接她。」   天色渐暗,李凤雏瞥见一名青鸟宫的小宫女拿着一句古怪纸团,站在通往青鸟宫必经的湖畔边,若有所思着。   「妳在做什么?」他沉声问。   小宫女吓得将握在手中的纸团掉落在地,纸团倏地散开,里头是些药材粉末。   「那是什么?」他危险的瞇起黑眸。   原以为是这小宫女有事想不开欲投湖自尽,然而恍若事有蹊跷?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小宫女吓得跪下,马上趴在地上求饶。   「谁要妳拿这东西来的?」他瞇眼审视。   「启禀摄政王,是……太后娘娘。」她泪如泉涌。「太后娘娘要奴婢把这粉末倒在河里。」   「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粉末?」他厉声质问。   「奴婢真的不知道,摄政王饶命啊!」   看她一眼,李凤雏拾起纸团,不睬哭成泪人儿的小宫女,改转往御医馆,询问在宫内已数十年的杜御医。   杜御医先是观色,再以指轻沾尝味,蓦地脸色大变,随即背过身去。   「那是什么?」那瞬间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李凤雏精锐的眸。   「那是、那是……」他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说。   「说!」李凤雏恼怒地暴咆。   杜御医立即跪下,「启禀摄政王,这是、这是龙化散……」   「龙化散?」他挑起眉,冷郁黑眸泛着寒光。「皇上尚未纳妾迎后,后宫有谁会使用龙化散?」   皇上与嫔妃行房之后,若嫔妃的品阶太低,或惹得龙心不悦,便会差内务院大总管领着大小太监,逼宠幸之嫔妃喝下龙化散,确定无受孕可能。   而先皇子嗣不多,根本没用过龙化散,再说先皇的嫔妃,若不是陪葬就是已遣返出宫,只剩几位受过宠幸的嫔妃待在永寿宫里颐养天年……难不成是她们与谁苟合,怕东窗事发,于是……   「是太后。」   杜御医嘶哑颤抖的嗓音微弱传来,听进李凤雏耳里,却像轰然巨响的震天闷雷,落得他心神俱伤。   他蓦地抬眼,双眉难以置信地蹙拢。「你说什么?太后跟你要了龙化散?!」   「是。」   「你胡说!」李凤雏怒然站起。   「启禀摄政王,龙化散乃是宫中禁药,使用药量,必须登记。」杜御医抖颤着指向搁在架子上的册子。   一脚踹开面前的矮几,他冷着脸走到架前,从中取出一册,翻到最末页,上头果真写着青鸟宫,领药时间从去年的三月到十月……   高大身形颤了下,手中的册子滑落。   那时间,是他待在宫中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凰此要吃龙化散?!   她不想生下他的子嗣吗?   为什么?!   难道她不爱他,只是慑于他的权势,所以才对他逢迎承欢?   不!不可能的,她怎么可能不爱……   可若爱,为何不愿生下他的孩子?   李凤雏眸色狂乱,俊颜扭曲狰狞,余光瞥见跪爬着要逃离的杜御医,气怒的大吼。   「给本王听着!不准再将龙化散交给青鸟宫!」   话落,便带着难以自遏的怒火远离御医馆。   他要冷静,必须冷静。   天下人皆可负他,唯她不能!      夜里,永雀殿内灯灿如昼,殿外宫女罗纱艳帔微掩金黄马甲,及膝宽口束裤,曼妙身姿在乐音助阵之下,如絮飞舞,如柳轻摆。   漠林使者到访,金雀皇朝的天子亲自接迎,将一行人迎入殿内,充份给足了面子,而殿内早已摆好珍馐奇肴,名酒佳茗。   「摄政王呢?」坐在垂帘后头的冉凰此问着贴身宫女。   「早差人去通知了。」娥常随侍在侧,软声笑道。   「既是早差人去通知,怎会到现下还不见人影?」那人又怎么了?恼她赶他回去换礼袍吗?   「还是奴婢再跑一趟?」   「不用了,他要是想来,自个儿会来。」想着,她忍不住又叹口气。   也许是他不满漠林使者求和一事吧。   可这有什么不对?两国若能和平相处,何乐而不为?难不成就非得如他说的,以武力侵扰,逼得对方不得不低头?   那种和平是短暂的,她要的是可以和平数世,以德以诚相交的友邦。   「娘娘和王爷吵架了?」娥常好奇的问。   「我吵得赢他吗?」她嘟嘴。   那人霸道得可以,压根不管他人想法,就算她有心想吵,也会败在他四两拨千金的淡然态度下,最后只有她自己气得半死。   所以,她现在学聪明了,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娘,皇上带着漠林使者往这儿来了。」娥常瞥见前方状况,轻声提醒。   冉凰此闻言赶紧坐好,果真瞧见李隽迎着漠林使者而来。   听说,漠林派了二皇子当使者,真心表现出欲和平相处的态度。   「太后,这位是漠林的二皇子房隐。」   「房隐见过太后。」房隐潇洒请安,抬眼直视着帘后的冉凰此,下一刻,双眼登时发亮。「想不到金雀的太后竟如此年轻貌美……」   「放肆!」随侍在李隽身旁的则影互斥。   「无妨。」冉凰此抬手示意他退下。「二皇子,远到而来,请先到席上用膳吧。」   则影怕是跟在那男人身旁太久了,寻常的客套赞美也被他们当成罪该万死的调戏。   「不知是否有幸能和太后一道用膳?」房隐一双迷人的桃花眼毫不掩饰爱慕,眨呀眨的,眨得好淫荡。   见状,冉凰此也觉得对方太放肆了,却仍没有发作。   「这于礼不合,请二皇子到席上吧。」身为太后,她必须端庄内敛,把这人说的话当笑话即可,不用太认真。   「这真是人可惜了。」房隐一副很扼腕的模样,在李隽的引导下到了席上。   「这人真是无礼。」娥常气得牙痒痒的。「这状况若是教王爷瞧见,肯定撕烂他的脸!」   「娥常。」冉凰此语重心长地叹道:「怎么妳跟在我身旁多时,却还是跟妳主子一样的性情?」   「奴婢说的是真的嘛!娘娘,妳没瞧见那人的眼睛有多淫,好像要把人身上的衣物都扒光似的。」   她知道,她都知道,也看见了,但能如何呢?要是她发作,其他人不就要当殿杀了他了?她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漠林二皇子来到金雀,若在这儿出事,不开战才有鬼!   现在,她忍不住庆幸那男人没来,否则只怕真是要出人命了。   然而,他不在身边,这顿饭吃起来真是索然无味呢。   他到底是怎么了?   她想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突地身旁有了动静,抬眼望去,却见房隐不知何时从帘后窜来,娥常正制止着他。   「放肆,难道漠林不懂皇室礼仪吗?」娥常拿捏着分寸轻责。   「漠林可没这礼仪,不懂为何一家人用膳,太后却得要待在帘后,况且太后国色天香,埋没在帘后真是太可惜了。」房隐执意要闯,被娥常快手又阻止,他看向她,转而把手覆在她手上。   娥常吓得赶紧甩开,趁此时机,他闪身来到冉凰此面前。   冉凰此柳眉微拧,暗恼这人分明是来作乱的,若是有心求和,又怎会欺人到这种地步?   正忖着该如何解决这状况,身后却已响起李凤雏冷列冰点的声音。   「谁允你进入帘后?」   她没有回头,也感觉得到他身形极快地移到自己身旁。   「你是谁?本皇子想去哪就去哪,还需要你置……」房隐话未完,喉头已遭紧掐。   李凤雏单手掐住他喉头,手背上青筋如蛇信跳颤,房隐整个人几乎被他单手抓起,双脚离开了地面,一张脸痛苦的紧皱成一团。   「摄政王,别这样!」冉凰此赶紧起身阻止。   帘外,李隽和则影这才发觉状况不对,赶到帘前,发觉漠林二皇子竟犯了他大忌,别说他们两个,就连外头的文武百官都不敢上前制止。   「呜呜……」房隐被掐得双眼暴突,脸色逐渐泛青。   可李凤雏黑眸瞇紧,力道只增不减,像是发狂似的,任由浑身气力集中在指尖,像是要将他活活掐死。   「王爷,别这样,他是漠林二皇子,是漠林派来的使者!」冉凰此慌乱地扯着他的臂。「你要是杀了他,两国将会兵戎相见的!」   「那又如何?」他残佞一笑。   冉凰此被他唇色乍现的邪诡笑意震住,不懂他怎能在这当头还笑得出来。   那是条人命,就算那人再出言不逊,犯尽官规,但也罪不该死啊!   眼见房隐大张的嘴已淌出血水,她一惊,激动的搥着眼前人肩头。   「李凤雏,本宫命你放手!放手!你听见了没有?!」见他文风不动,任她搥打,她发乱钗倒,马上对着帘外大喊,「来人!把摄政王拖开!则影,把摄政王推开!来人啊,为什么没有人要听本宫的命令?!」   她喊得声嘶力竭,帘外却依旧无人行动,直到她的嗓音在丝竹停奏间传到了殿外,引来保护漠林二皇子的其他使者踏进深殿。   「二皇子!」带头的使者惊喊,被帘里的情景给震慑得不知所措。   冉凰此闻声,万念俱灰。   此战……非战不可了。   「要本王放手?」李凤雏这时微偏头,冷笑。   「只要你放手,本宫什么都依你!」她豁出去了。   看着她,他缓缓松开手,房隐立时软倒在地,则影奔上前查看,只消一眼,便脸色深沉地摇了摇头。   「死了?」冉凰此愣住。   「回太后,是。」则影垂首。   她踉跄数步,跌回凤椅上,失神抬眼,对上那双冷绝肃杀的眸,竟仍是一片怒红,还来不及阻止,李凤雏已经大步出了帘外,抽过则影腰间的佩剑——   「李凤雏!」她碎声喊。   他却置若罔闻,出鞘长剑泛着青冷妖光,身影若魅,迅疾似电,人过剑落,鲜血喷溅在殿堂上,宫女软倒殿外,乐官噤若寒蝉,喧嚣震天的欢腾氛围瞬间只余缭绕不散的杀意,浓稠血味掩过了佳肴美食,令人闻之欲呕。   漠林使者一行共十一人,无人幸存。   冉凰此痛苦地闭上眼,沉痛地托着额。   「皇上。」李凤雏面无表情的把手中长剑抛还则影,冷眸看着李隽。   「摄政王。」李隽攒紧眉。   「将礼部尚书连降三级,十二卫总指挥使贬会守城兵。」他凛目下达命令,眸色恁地强硬而不容抗拒。   「摄政王……」   「皇上!」李凤雏戾眸微瞇。「礼部尚书未将本朝礼仪告知漠林使者,有失其职,十二卫总指挥使竟让二皇子闯入太后垂帘,未遣兵阻止,放任二皇子入内调戏,罪加一等!」   「朕知道,但……」   「来人,将礼部尚书和十二卫总指挥使押进大牢,他日再审!」李凤雏压根不睬李隽的为难,径自下了命令,而后走回帘内。「跟本王走。」   说罢便强硬地拉起冉凰此,岂料她却动也不动。   「凰此?」   「放开本宫,摄政王。」冉凰此不知打哪来的力量,竟能甩开他的手,潋滟水眸怒泛泪水,向来噙笑的粉颜竟染上深深的悲哀。   李凤雏冷鸷黑眸更黯,再次扣上她细嫩的手腕,压根不管力道大得已在她白皙腕上扣出刺目红痕。   「跟本王走!」他强硬地将她整个人自凤椅上拖起。   「摄政王,你太放肆了!」她腾出另一只手朝他颊上打去。   啪的一声,殿内顿时响起抽气声,百双眼直瞅着她的造反。   李凤雏没有防备的挨了一个巴掌,瞳眸冷邪瞅着她,抿紧的唇勾起教人发寒的冷笑。   笑得教众人胆战心惊后,他蓦地将她扛上肩。   「摄政王,放下本宫、放下本宫!」她扯着喉咙喊,搥着抓着咬着,他全都置之不理,快步扛着她回青鸟宫。   一落地,冉凰此便像是发狂似地踢他踹他,咬上他想阻止的手,狠狠地咬出一道血口子,像个疯子般,咬他咬得浑身发颤。   李凤雏神色不变,任由她撒野,直至无力跌坐在地,才伸出手想要拉起她,却被她拨开。   「你走开、走开!」   「本王不觉有错,妳要撒野,也该有点限度。」他不悦的沉声警告。   「你自负狂妄,桀骜霸道,你只管你心里想什么,何时真正把我放在你心上,又怎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她泪如雨下,浑身打颤。   「妳想要的,本王哪回没替妳办成?!」他低咆。「妳想的本王会不知道?若本王没将妳放在心上,就不会为了妳杀漠林二皇子!」   「不要把杀人的罪都推到我身上!我跟你说了不要杀人,不可以杀使臣,你也曾答应过我不杀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在阻止你了,你却还是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杀了他,两国会因此开战,到时候又将会死伤多少人?!」   「本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踏平漠林皇宫!」   此话一出,冉凰此不禁仰头苦笑,泪滴如炼,湿透了交领。「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本王岂会不懂?」他冷哼。「像妳那种仁者想法,到最后只会让漠林这种尚未成形的蛮夷之邦,把妳给拆卸入腹!」   「我只是想要和平相处!明明有机会可以和平相处,为什么你偏是要挑起战火?」冉凰此恼火地推他。「我都已经想好了,只要两国建立在共同经济体上,以贸易合作,便可因利益关系建立起永久邦交,可你却轻而易举地毁了我的梦想!」   他猛力拽住她的手,粗重的气息喷撒在她泪水横陈的颊面。「那只是梦!妳以对那种毫无礼仪可言的蛮邦,用贸易交流能有什么帮助?凰此,那只是妳在痴人说梦!」   「……李凤雏,你真的让我好失望。」这是第一次,她发觉两人之间的沟渠有多深。   他冷声低笑,接着蓦地敛去笑颜,愤恨道:「本王才想说,妳伤透了本王的心!」 第十三章   「摄政王,你这是作贼喊捉贼吗?」冉凰此垂颜,笑得泪眼迷离。   「本王问妳,为何妳要跟御医馆拿龙化散?」   闻言,她怔住。   「承认了?」李凤雏笑得讽刺。「御医馆有册子登记,妳若想狡辩,本王可差人到御医馆取册子。」   她垂眼不语,檀发如瀑地掩去她的神情。   「为什么?」他只问一句。   「……我不能有孕。」像过了一个世纪般久,她才缓缓道。   「为什么?」他闭上眼,等着她最后的答案。   只要她肯说,他就可以等,等多久都不是问题。   冉凰此徐缓抬眼。「先皇驾崩多时,我这太后若是有孕在身,你想,别人会怎么看待咱们?」他俩的事,在皇朝或许已不是新鲜事,但只要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能说他们之间有私情,可若有了子嗣,那就不同了。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也许已经因为她的存在而改变了历史,若是她再生下子嗣,是不是连这孩子也要加入未来的继承人争夺战?   「妳管别人怎么想!」李凤雏火大的怒喝。   「你总是如此!你可以桀骜不驯,但我不能!」   「说到底,妳只是不想为本王生,妳怕本王的孩子会抢了妳隽儿的皇位!」他拳头紧握,恨她怎能心狠手辣地杀害那可能成形的孩子。   「你敢说,你不会那么做?」   「就算本王真那么做了,又有哪里不对?到那时,妳就是名副其实的太后,这有什么不好?」   「你要我忘恩负义?你要我做个众人唾弃之辈?你要我死后怎么去见鹂儿?」冉凰此话到最后,疲惫无力,浑身乏透,像是随时都会昏厥。   然而盛怒中的李凤雏却没发现她的苍白和荏弱。「妳为了要做一个忠肝义胆的人,所以就杀了本王的孩子?虎毒不食子,妳怎下得了手?!」   「为了顾全眼前的太平盛世,我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她用尽气力吼出,红透的水眸噙满泪水,模糊了眼前她最爱的男人。「你若想要子嗣,找其他女子为你生吧,我……没有办法。」   深吸了口气,他黑眸狠狠抽痛着。「冉凰此,妳不懂本王的心意到这种地步吗?」他是为了谁迎娶男妃?又是为了谁而再三退让?如今,她却连为他留下子嗣都不肯……到底要他退让到何时?!   「你才不懂我的心意!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如此渴望和平?」她泪湿粉颜,赤红水眸迷离。「你根本就不知道,当你上战场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多害怕!那是战争耶,有谁能保证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凰此。」他一愕,心发痛着。   原来她主张不战,全都是为了他?   「跟你说了不要胡乱杀人,你偏是不听,你不知道杀人者恒被杀之的道理吗?你满身罪业,我多怕你会在战场上永远回不来!现在你居然又杀了漠林使者,用那么残忍的手段……」她有多久没看见他毫不掩饰的杀意了?集广殿上的惨案,至今依旧历历在目,她没想过在有生之年里会再见过的!   那是个炼狱,而他是炼狱中的恶魔,以为他已经为她改变了,然他的骨子里依旧染着噬血的因子!   李凤雏明白她的不安后,心情才平静下来,软声安抚,「凰此,本王明白妳的心意了,但是打本王上战场至今,从未败过,本王……」   「你不是神!」他怎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呢?「只要我是太后的一天,我就会坚持这么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答应释权给隽儿,咱们两人远走高飞,你不再是摄政王,我不再是太后,咱们再也不管皇朝内事。」她虚弱地看向他,见他没有立即答允,像是在犹豫什么,便勾唇苦笑。「不为难你了,就当我没说。我累了,想休息。」   「……妳说到可会做到?」   她掀唇,笑得低低切切,凄恻揪心。「王爷若是不信,又何必问呢?」   「本王答应妳。」他义无反顾地道。   冉凰此瞅向他。「王爷何需急呢?何不好好想清楚?」   「本王掌权,是因为皇上还太嫩,若没有本王掌权辅佐,就怕他会教大臣贵族给乱了心思,但,若妳放得下他,本王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说到此,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却又心满意足。「本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妳。」   让他愿意拿江山换取,用生命守护。   说罢,他伸手想将她搂进怀里,却见她退避,他浓眉立时攒紧,狭长美目像酿着火似的。   「我累了,请王爷回府吧。」冉凰此勉强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向软床,推开他的搀扶。   「妳还在生本王的气?」见她躺在床上,面色如纸,他的心狠扯着。   「不敢。」她喃着,气若游丝。   「凰此……」他轻挲着她的颊。   「王爷请回吧。」她把脸埋进软枕,拒绝他的碰触。   「本王不回去。」   「那我走好了。」说着,她虚弱地准备起身。   「妳到底在跟本王拗什么?!」见状,他恼火地抓着她。   「不要用杀人的手碰我!」推开他,她气喘吁吁地又软回床上,发丝乱掩着无血色的粉颜。「不要碰我、不准碰我……」   她的排拒让李凤雏握紧拳头,又不敢用强,只能怒然起身,临走前,泄愤似地将摆在床前的矮几踹飞撞墙,矮几顿时碎成粉末。   幽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冉凰此泪流满面,心痛欲绝。      这夜过后,冉凰此足不出户,不见任何人,只留贴身宫女娥常相伴其右,李凤雏几次求见,皆被她以身子不适 由拒于门外。   于是,他转而来到议事厅。   正处理奏折的李隽突觉阴影袭来,抬眼,就瞥见神色狂乱的男人。   「王爷。」一旁磨墨的则影立即向前。   李凤雏大手微抬,示意他退下。   「摄政王今日来……」面对他,李隽心思极为复杂。   那夜他在永雀殿上大开杀戒,总算让他明白,文武百官为何如此畏惧他,绝不是因为他有股教人打从心底恐惧的气势,还包括他确实拥有众人不得不服的可怕武艺。   那一瞬间,李凤雏的确教人不寒而栗,轻易就会被他眸底的赤裸杀意和猩红怒眼慑住。   「皇上……怕本王了吗?」李凤雏哼问。   李隽微愕。   鄙夷的笑,放肆的笑,张狂的笑……他是个爱笑之人,尽管他的笑中常噙着恶意,但此时,却笑得自嘲。   「不,朕不怕,王爷是朕的皇叔。」他口吻坚定地回答。   闻言,李凤雏笑得放荡不羁,将一样东西摆在他案上。   「这是……」   「传国玉玺,是先皇,你父皇寄放在本王这儿的,如今你已满十五,本王的职责已满,从此以后,你乃九五之尊,要记住,凡事得三思后行,千万别像本王胡涂行事。」话到最后,他笑得戏谑,嘲笑的是自己。   李隽看着玉玺,再抬眼看他,他依旧是不将礼教放在眼里的霸道摄政王,但现在他发丝微乱,绫袍微皱,恍若已多时未曾好好歇息过。   「皇叔,太后身子不适,不是故意不见皇叔,还请皇叔别放在心上。」他猜,八九不离十,肯定是因为太后。   这世间能教他牵肠挂肚的,能让他愿意释权的,除了冉凰此,还能有谁?   「是吗?」他苦笑。   「是的。」   「皇上,你撒起谎来,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呢。」他黑眸掠过他。   「皇叔,朕不撒谎的。」   「罢了,本王再去探探吧。」   「属下陪王爷一道去。」则影立即跟上。   他邪谑哼着。「本王可不想扰了皇上的雅兴。」   李隽叹口气,跟着起身。「朕也一道去吧。」看在今日连喊他几声皇叔,他都没纠正他的份上,他就替他跑一趟吧。      一行三人走进青鸟宫,李隽身边的太监小顺子早已跑去通报,于是李隽得以长驱直入,而门,就当着李凤雏的脸关上。   「皇上。」   「太后。」见她面色憔悴地倚在锦榻上头,李隽赶紧快步上前。「太后气色不好,可有请御医诊治?」   「是心病。」她笑得苦涩。「皇上今日怎么来了?」   「皇叔把玉玺还给朕了。」   「是吗?」   「太后不意外?」   她浅笑不答,只问:「皇上,漠林那儿可有传回什么消息了?」漠林使者入宫,但随行之人是层层保护,更有数名留在城北驿馆,如今消息肯定是走漏了。   「目前尚未,但这场战争是免不了了。」李隽一叹。「太后,皇叔是为了替朕保下江山才会求战,那夜失手杀了房隐,是因为房隐不该冒犯太后。」   「那不是仁者之德。」   「但,若有人敢冒犯朕之所爱,朕也会——」   「隽儿!」冉凰此猛地打断他。「不要学摄政王的浓情炽爱,你身为天子,要考虑的比万千百姓来得多,不可学他恣意妄为。」   「可是太后,人的情感若能够一一控制,就不叫情爱了。」   冉凰此瞅着他,摇头叹气。「怎么鹂儿没你对情爱的执着?你到底是像谁呢?罢了,你想怎么做,我是管不着的,但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可要听清楚了。」   李隽不解地扬起眉,却见她招手要他近些,然后附在他的耳边,听到最后,他脸色愀变——「太后。妳……」   「照我的话做,隽儿,要记住,这个时候不能有妇人之仁。」她眸色清穆地交代。   「可是……」李隽很为难。「这么一来,他……」   「……是他逼我的。」缓缓闭上眼,冉凰此这才说:「隽儿,去叫你皇叔进来。」   「是。」李隽深吸口气,开了门,喃声道:「皇叔,太后请你入内。」   背向他的李凤雏回身瞅他一眼,被挡在门外的闷气让他出口的话冷着挖苦。「皇上好大的面子,竟然让太后愿意见本王。」   李隽没有响应,只是恭敬的返到一旁。   大步踏进青鸟宫,李凤雏见到心爱的女人脸色灰白,急忙快步来到她身旁。「来人,传御医!」   「不用了。」冉凰此勉强勾出一抹笑。「皇上说,王爷把玉玺交给他了?」   李凤雏瞅着她,想碰她的颊,又怕她推开。「那原本就不是本王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那么,王爷是不是该依礼向皇上跪拜?」她问。   一旁的李隽瞪大眼,不敢相信冉凰此竟这样刁难他。   打从十年前,李凤雏便得先皇特例,见王不必跪拜,如今他这个皇上还小了他一个辈份,要他怎么跪得下?   李凤雏敛眼打量着她。「跪,有何困难?但,妳想好了如何承诺本王了吗?」   「我迫不及待想跟王爷走呢。」   「真的?」他神色有些激动。   「我还想替王爷煮碗面呢,不过离宫之后,可能得要到凤凰楼借厨房了。」   「真的?」尽管欣喜若狂,李凤雏仍不敢轻举妄动,怕再被伤。   冉凰此恍若看出他的犹豫,被他这举措给逗得热泪盈眶,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王爷,答应我,如果可以,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好吗?我不是不懂你杀人的想法,但你有没有想过,杀人者,人恒杀之?你有没有想过,当你上战场时,我有多担心?」   「本王答应妳。」目光落在她主动握住他的手,从没想过,这么一个动作,竟能教他感动久久。   「向皇上跪礼吧。」冉凰此笑睇着他。   「不用了。」李隽急出口。   「怎么可以不用?」站起身,李凤雏看着几乎要和他一般高的李隽,突地掀袍,单膝跪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叔平身。」李隽赶紧将他搀起。   李凤雏笑睇着他。「皇上,你真的长大了。」他笑得如释重负,甚至伸手轻拍他的颊。   「皇叔……」第一次觉得两人不再有距离,李隽的眼眶也激动得红了。   「凰此,咱们现在就出宫。」李凤雏回身坐在屏榻边上,喜笑颜开地瞅着爱人,但她脸色太过苍白,让他又改变想法。「不,皇上,先传御医。」   「不用了。」冉凰此娇瞪他一眼。「我这是被你给气的。」   「凰此……」   「你答应我了,记得吧?」说着,她又浅抹笑意。   「当然。」   「王爷,咱们换上朴素的服饰再出宫,好吗?」   「当然好。」他岂会不知她的心思?她不想教人发现两人的身份。他的身份也许瞒不了,但宫外,无人知道当今太后究竟长得怎厮模样。   无所谓、无所谓了,只要凰此在他身边,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临行前,李凤雏带着冉凰此到宗祠。   「王爷为何要带我来这里?」冉凰此走进宗祠,烛火摇曳,清香四逸,正殿摆上了金雀皇朝数代天子牌位,一旁则是宫内嫔妃牌位。   「本王带妳来与我母妃辞别。」李凤雏如识途老马,带着她更往深处走,停在一列特别的案桌前,上头只有两个牌位。「本王想,这回出宫,也许多年都不会回来了,既然如此,就该先点炷清香告知我母妃一声。」   没心眼的一席话,却让冉凰此的心抽痛了下。   「过来。」他点好了香。   「好。」她接过一炷,拜着,瞧见牌位上头写着追谥盛德贤淑皇贵妃凤氏。「这是你母妃?」   「嗯,她原本不过是个小小才人,但因为父皇宠爱,所以特地为她建设一座鸾凤殿,岂料却因而惹来杀机。」他把香收起,插在浅炉里。   「……」令人厌恶的宫闱斗争。   「本王在想,去掉李氏,从母姓即可。」他突道。   「嗯?」   「毕竟咱们要出宫了,李凤雏这三个字,皇朝百姓太印象深刻。」他想得很远,把所有可能挡在他面前的阻碍全都事先移除。   「从母姓?」   「对,母妃将本王送到外公那儿,妀姓为凤名雏,只是入朝之后,本王受封国姓。」   「为何不直接丢母姓从国姓?」   「因为本王不想忘了母妃和外公。」喃着,他勾起笑,轻握她的手。「往后妳就叫本王凤雏即可,别再叫本王王爷了。」   「可王爷还是自称本王呢。」这习惯,一时之间改得了吗?   他先是一怔,而后失笑。「本王会改掉的。」   「是啊,本王~」听,多顺口。   「……冉凰此,妳是愈来愈不怕我了。」他装阴狠。   「我何时怕过你了?」她笑得很可爱,开始逃跑。   「妳说得也对,打从第一眼,妳就没怕过我。」他轻松自在地跟在她身旁跑,始终保持速度。   跑没多远,冉凰此便侧眼瞪他,喘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最可恶的是,他跑得好轻松,甚至还可以哼着歌。   不用那么骄傲好不好?!「不跑了。」   她停下脚步,喘得快要不能呼吸。   「凰此,妳的体力愈来愈差了。」他跟着停住,轻而易举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一呆,随后立即扁嘴。「你也不想想我今年几岁了。」二十五了捏!   「本王已经二十九了。」   「……」现在是要比年纪羞辱她吗?   「走了,咱们出宫。」李凤雏索性打横抱起她。「凰此,妳可会眷恋深宫生活?」   「不。」一点也不。「我能在后宫待那么久,都是因为王爷。」   「……今儿个是怎么了?说话这么甜?」他笑瞇眼,倾落一地璀亮月华。   「肺腑之言当然甜。」她回以媚笑,朝他耳垂咬去。   「妳想让本王延迟计划吗?」他的声音粗哑。   「不成,我已经决定今晚要亲自为你下厨了。」   「那就别再咬本王了!」      凤凰楼。   和一年前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七楼只有他们两个,原本冉凰此打算先为情人下厨的,但她自己的肚子已经先不听话的饿得咕噜咕噜响,李凤雏基于他不想让她饿肚子,于是他们决定先用膳。   「阔别一年能再见两位,真是让小的倍感温馨,感动莫名。」掌柜的随着跑堂一起上到七楼,一副涕泗纵横也在所不惜的模样,逗笑了冉凰此。   「掌柜的,好久不见了。」她友善地打招呼。   「真的是好久了,小的一直在等待姑娘呢,谁知道一等就等了一年~」他不知打哪抽来手巾,咬着,垂泪。   冉凰此笑得快要喷泪,然而看在李凤雏眼里,却很不是滋味。   「下去。」他冷道。   掌柜的能够在京城混这么久,绝对有他生存的一套,只见他迅速收好手巾止住泪,很客气的说:「小的为两位准备了曲倌,替两位唱上一曲。」话落,转身就下楼。   「干么这样?」冉凰此没好气的横了身边人一眼。   李凤雏皮笑肉不笑地道:「想笑,对着本王笑即可。」   「那也得要你能够像掌柜的那样逼我笑啊。」   「……」要他学掌柜的咬手巾掉泪?   冉凰此瞅着他,想象他做出那个动作,笑到飙泪。   无言地看着她,瞧她笑到脸色温润泛红,他不禁也跟着笑了,俯身向前,在她唇上浅啄了下。   她蓦地止笑,瞅着他不断逼近的俊颜、那恍若会勾魂摄魄的黑眸,温热的唇舌轻触上,她浑身便像是着了火,酥麻地泛起颤悸。   他唇舌轻吮舔吻着,挑诱她,要让她更加着迷而忘我,让冉凰此忍不住主动更亲近他……   「啊~」掌柜的才上楼,一抬头就惊呼着又躲回楼梯边上,还赶着尾随而上的曲倌。「先等等、先等等。」   闻声,李凤雏微恼地攒起眉,闭了闭眼。「上来吧!」嗓音是沉而不满的。   被发现的掌柜只能嘿嘿干笑的现身。「两位,由这位曲倌唱首小曲,替两位助兴吧。」把曲倌推进来,立即落跑。   曲倌有些窘迫,在转梯虚的屏榻上坐下,把琴摆在矮几上头,葱白十指轻刷琴面,琴弦绽起悠扬乐音,细嫩嗓音如黄莺出谷,吟唱着掌柜交代的曲。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千嗟洵兮,不我信兮……」   李凤雏微挑起浓眉,更加确定这掌柜能在京城营生,绝非等闲之辈,就连点唱的曲都如此切入人心。   一曲方歇,冉凰此用力地拍着手,超想再喊安可,却见李凤雏站起身,直朝曲倌走去。   「王……凤雏,你要做什么?」她奇怪的问。   「借琴。」   「借琴?」   冉凰此不解地偏着螓首,瞧他拿了不少碎银打赏曲倌之后,把琴抱来,坐在席上,琴就平放在他盘起的双腿。   「你要弹琴?」   瞅着她,李凤雏微笑,修长十指轻捻慢拨,清幽琴声发出一声淡淡虚渺的沉音,沉而不钝,轻而有质,教冉凰此瞪大了眼。   他会弹琴?   正惊诧着,便听他边拨着弦,吟唱着——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极厚的声线带动深度的感动,深情的词意配上高亢琴音,如瀑湍急,入河顺流,转沉带韵,轻愁慢点,教人不胜欷吁。   他一句句唱着,她热泪盈眶。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他还是这么想吗?还是这么认为吗?   「凰此?」发觉她的异样,李凤雏立即把琴搁到一旁,长指轻挲过她淌泪的颊。「怎么了?」   冉凰此眼波微转,轻轻勾起笑。「我不知道你还会弹琴唱曲呢。」   「不好听吗?」   「不,是太好听,太好听了……」把他的深情全都注入在词曲中,那暖漾的情在音符中跳跃着,她怎会听不出来?   这么一个爱她的男人,为她放弃为她牺牲的男人,今生有幸与他相遇,是老天赏赐给她最大的幸福。   「傻瓜,好听,怎么哭了?」他心疼的将她搂进怀里。   「谁要你唱得那么好听?」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她若说他有罪,他就是有罪,他都担了。「不过,还是先喂喂妳的五脏庙吧,妳没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吗?」   「你!」讨厌,就非得要杀风景吗?   「我喂妳。」他夹了口菜,像要喂她,却在最后一刻转搁入自己嘴中。   「你!」   瞪他,却发现他不断逼近逼近再逼近,最后、滚烫的舌尖把菜递入她口中。   他沉笑地问:「好吃吗?」   她哪知道?嘴里嚼的是他给的菜,尝的都是他的气味,哪会知道好不好吃?   「我要自己吃。」她脸红红的抗议。   「我喂妳。」这回,他才真的夹菜入她的口,眸底是诉不尽的宠腻。   冉凰此嚼着,咽下他给的宠腻,自他眸中看见毫不掩饰的疼爱,心……好疼。      是夜,两人在凤凰楼的客房住下。   两人窝在房里缠绵悱恻,赤裸的身躯完全不舍分离。   「……你到底要不要尝我的手艺啦?」一直被尝的冉凰此开始抱怨了。   「不急。」李凤雏哑喃着,唇贪婪地吻过她细白肩头,精致锁骨,一遍又一遍,像头永不餍足的兽。   拿他没办法,冉凰此也只能由着他,任由他视她若珍宝似地拥入怀,吻过她每一寸柔嫩肌肤,由着他挟火带焰地将她彻底焚烧,在充满感官而原始的律动中,尝到他比常人还要执着狂热的爱。   他爱得狂妄而霸道,忘我激情中又缠绕着温柔,那不离不弃的深情,至死不渝的浓爱,她全数都接收进心里和身体,融入骨血中,怎么也忘不掉了。   不到尽头,永不方休。   直到阒暗的天际割开一道的蓝,两人才有如交颈鸳鸯般沉沉睡去,再睡醒时,外头已变成阴霾,笼罩着浓雾,教人瞧不清天色,但外头的声响,让她知道应该已是午膳时间了。 第十四章   冉凰此把视线收回,落在熟寐的李凤雏脸上。   他有张非常俊秀却又异常霸气的脸庞,浓眉飞扬,瞳眸深邃,有时笑得残酷教人害怕,有时却又飒爽得像个孩子。   在她面前,他不是倾覆朝纲的摄政王,不是喜怒无常的李凤雏,只是一个疼她怜她到她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多情男子。   纤手轻触他的颊、他乌亮如琉璃般的发,才发现两人的发尾在软白的软衾里交缠着。   结发,就是一辈子了吗?   叹了口气,她撩起被子,退出他温热的怀抱,然而脚尖尚未触及地面,就被身后野蛮的力道擒住。   「王爷?!」她惊呼,还是习惯性的唤了他的头衔。   「妳要去哪?」李凤雏的眼未张,硬将她拉进怀里,温热她一离被就冰冷的身躯。   「为王爷洗手做羹汤。」她没好气地回答。   「什么时候了?」初醒的他,嗓音低魅而迷人。   「应该已经中午了吧。」她回头,发垂在他颊上,吻了吻他的指角。「都是你,害宵夜变成午餐。」   「本王想,变成晚餐也不赖。」他低低笑着,厚醇如风,手又开始不规矩。   她抓起他的手就咬。「不可以。」   「为什么?」他无所谓地任她咬,又伸出另一只毛手。   冉凰此瞇眼装凶狠,将他瞪得把手收回才说:「因为现在不煮,本宫就再也不煮了!」撂狠话,怕了吧。   李凤雏浓密如扇的长睫被笑意震得微颤,缓缓张开,瞳眸远邃而泛着诱人月华。「本王似乎是不得不放行呢。」   「没错。」她学他哼,神色很骄傲。   「既是太后懿旨,本王又岂能不从?」于是,他松开了手,支手托腮地等着她起身着衣。   「继续睡。」她会不知道他在算计什么?   「本王睡醒了。」   「本宫的命令,你敢不听?」抬头衔压他。   「是是是。」他噙笑闭上了眼。   冉凰此直瞪着他,倒行着下床,胡乱在地上寻找自己的衣物,一边监控他是否偷觑,一边赶紧着装,然后打开柜子,取出她小小的包袱,探入其中,取出一个小瓶。   「妳哪儿是本王没瞧见的?」戏谑嗓音懒懒响起,轻柔力道从背后环抱住她,她吓得瞠圆眼,不敢动弹。「怎么,浑身僵硬得很,本王吓着妳了?」   冉凰此心跳急促,呼吸微乱。「没……我只是在想,你没穿衣服,对吧?」他没看见吧,没看见她拿了什么吧?!   「对。」他大方坦承。   「麻烦王爷先去穿衣服。」听他的口气,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这才松了口气。   「妳方才在拿什么?」他懒问。   他看见了?!她的心陡然吊起,狠颤着,脑袋一片空白,没有办法接话。   「让本王瞧瞧。」   她看见他的手进入她的视野,朝她僵在柜子边的手前进……不要、不要,别让她功亏一篑!   用力闭上眼,冉凰此的粉拳握得死紧。   「帔子?」   嗄?冉凰此张眼,就瞧见他从她的包袱里取出她带出宫的狐裘帔子。   「怎么不带件新颖些的?这帔子有些旧了。」他不甚满意,但还是将帔子披上她的肩,替她系上。   此时冉凰此额间已轻泛薄汗,依旧控制不住过剧的心跳,深吸口气后,才微虚道:「这是王爷送我的第一件帔子。」这一年来,他知道她怕冷,总喜欢送她帔子,送了不下十件,每件各有特色,材质不同,但不知为何,她最爱的还是这一件。   「妳倒是挺念旧的。」他轻笑,替她系好绳结,却瞥见她垂落的发竟又冒出些许银白。「凰此,妳近来发白得很快呢。」   冉凰此无力的闭上眼。「能不白吗?」   「听起来怎么像是在怨本王呢?」他得意的笑,扳过她的身子,确定她今日的气色不差。「去吧,本王等着品尝妳的手艺。」   「等着吧。」她也笑,目光在他身上飘呀飞的。「王爷有穿裤子……」   「这么失望?」他扬眉,笑得促狭。   她马上羞红脸怒瞪。「并没有!我下去了。」   「等等,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他轻轻将她的发抓起,挽成个髻,仅以一根玉簪固定。「好了。」   「……王爷稍等我一会。」她没再抬眼。   「本王等着。」   冉凰此没有回头,快速下了楼,遇见掌柜,借了厨房,备齐所有食材,依她印象中大哥做过的云吞豆签面做过一遍,而后勾了芡,最后将手中紧握多时的瓶子取出。   「夫人,这是什么?」一直待在厨房充当二厨的掌柜,偷偷将她的路子一一记下,却不懂最后这瓶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冉凰此侧睇着他,笑了。「独门秘方。」   「喔喔,这里头是什么成份?」心好痒,好想知道独门秘方的成份喔~   「想知道?」朝他勾勾指头。   「小的愿闻其详~」他眼睛一亮,自动附上耳朵。   「告诉你,就不叫独门秘方了。」冉凰此附在他的耳边,小小声地道。   「……」不能说就早说咩~   她斟酌着把小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已盛好的面碗里头,稍稍搅拌,欲上楼之前,回头轻声吩咐,「掌柜的,这两日我和我相公若未出房门,记得,千万别来打扰。」   掌柜的立即意会。「小的明白。」还不忘挤眉弄眼,以示祝福。   不是那样的……冉凰此叹气,但也由着他误会。   她端着面上楼,未腾出手开门,李凤雏已替她打开,一手接过面,一手牵着她入内坐下。   「好香啊。」嗅着面,他的神色变得很正经。   「怎么了?」她心惊胆跳。   难道,他闻出了什么气味?   「凰此,本王说过,本王八岁以前是住在宫内的吗?」他突问。   「没。」   「那时,母妃总是会亲自下厨,煮这云吞豆签面,那味道和妳煮的……真像。」把面搁在桌上,他径自陷入回忆。「那时,皇后对母妃极为不满,就连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不转送鸾凤殿,于是母妃总带着我到厨房,自己下厨,边煮边唱歌,感觉好开心……」   看着他有些恍惚的眸色,她不舍的把脸枕在他肩上。   李凤雏轻勾唇,爱怜地抚过她的发。「好了,本王来尝尝,究竟是妳的手艺好,还是母妃的手艺好。」   见他要动筷,她抢先一步。「我喂王爷。」   他好整以暇地等候着,却见她老是夹不上面,要不就是夹了一口,又全都溜出了汤勺之外。   「本王自个儿来吧。」   她却很坚持。「我喂你。」   「凰此,妳心疼本王吗?」他问,因为瞥见她眸底隐忍的泪。   「……我喂你。」冉凰此没有回答他的疑问,深呼吸一口,总算舀好了一汤匙的面,送到他嘴边。   尽管李凤雏感觉她有异,还是张了口,吃下她为他亲手做的面,那味道甚至是嚼感,几乎部和他母妃的手艺一模一样,令他很意外。   「凰此,这面是谁教妳煮的?」   「我大哥。」再舀一口,还配上了汤。   「妳大哥?他人在哪?」   「……在家中吧。」天知道呢?她离家太久太远,不知道大哥现在到底怎么了。是找她找得心急如焚,还是已经放弃寻找,毕竟她已经失踪两年多了。   「家?」   「嗯。」她一口又一口地喂着他。   「若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他。」   「可能没法子吧,不过,他和则影长得很像。」   「喔?」他微拉长尾音,勾笑。「听外公说,母妃的手艺是自创的,没想到竟有人能煮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味道,下回叫则影煮煮看,让他扮成妳大哥,让妳回味回味。」   「再说吧。」眨眼间一碗面就被他吃得一乾二净,连汤也不剩。   她垂眼瞅着空碗,泪模糊了眼。   「怎么了?心疼本王的童年?」他将她搂进怀里,很温暖的笑着。「得了,本王是那种任人欺负不还手的性子吗?皇后怎么欺本王的母妃,本王都全数奉送在先皇身上了。尽管他并非死在本王手中,但让他当了十几年的窝囊皇帝,也够本王出口怨气。」   冉凰此垂眼不语,泪水浸湿了交领。   「但那些都过去了,本王再也不管朝廷之事。」那些曾教他耿耿于怀的事,他全都放下了。「本王现在只想跟妳两个人一起过活,咱们造个家,生几个孩子,妳说,好吗?」他轻轻托起她尖细的下巴,瞅着她的泪,皱眉。「怎么哭成这样?」   冉凰此无语,泪扑簌簌地落得愈来愈凶。   见状,李凤雏浓眉蹙得更紧。「凰此,妳不说,本王怎会知道呢?」问着,突地一阵晕眩凶猛袭来,教他震了一下。   他用了甩头,眼前竟更模糊,古怪的晕眩带着浓烈倦意如浪侵袭。   冉凰此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见他几番挣扎之后,终究缓缓倒在桌面,她才痛苦地压抑低泣,最终还是将他留下,趁着人潮众多之时走出凤凰楼。      「王爷!」   有人在唤他,他晓得,可却像是浸身在深河之底,欲醒而张不开眼。   「王爷,醒醒啊!皇上招告天下,撤了王爷的职权了!」掌柜的嗓音不由得更大。   李凤雏一讶,蓦地张眼,映在眸底的是掌柜一脸着急的神情。   他筋络皆乱,浑身酸麻无力,完全便不上劲。「凰此呢?」   「王爷,娘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掌柜愁着脸回话。   李凤雏用力甩了甩头。「现在是什么时候?」   「王爷,王爷和娘娘是初七住宿,今儿个已是初九了,宫内一早就贴出告示,撤了王爷的职权,包括摄政王一职还有手中兵权。」掌柜咳声叹气地自责起来。「昨儿个我瞧娘娘在豆签面里下了东西,没多留意,岂料如今却出了乱子。」   掌柜姓凤名隼,是李凤雏外公收养的孙子,与李凤雏一道长大的,就连这家凤凰楼,都是李凤雏出资开设的。   凤凰楼是他最能放松之地,在这里,他不是摄政王,可以在此隐藏身份,以往他总是独自前来,但去年来时,身旁多了个女子,不用多问,凤隼也猜得出这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而后也从凤雏口中得知女子的身份。   本月初七,两人来时浓情蜜意,他是打从心底为两人开心的,岂料才两日就风云变色了,亏凤雏还跟他说,他已倦了朝廷生活,想带着她远离皇城,谁知道她竟会往面中下药!   「你的意思是说,凰此背叛本王?」他恼声低斥。   「我没那个意思。」凤隼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王爷现在是否有什么想法?」   「本王立即回宫!」   凰此不可能背叛他,她已经答应要陪他一道离宫,与他双宿双飞,唯一的可能是——李隽!      金雀殿上,百官列席,正式取回传国王玺的李隽颁布一条又一条新的律法后,开始商议着该如何处置李凤雏一事。   岂料问到此事,百官竟皆噤声不语。   「众卿?」李隽沉问。   「皇上。」垂帘后的冉凰此淡淡启口。   「太后。」李隽恭敬起身。   「漠林即将起兵,就将摄政王流放边疆,统驭边防。」   此话一出,底下百官皆惊诧难言。原以为太后和摄政王是对鹣鲽情深的爱侣,岂料一切都是假象,现在看来,太后只是在利用摄政王的权势,慢慢一点一滴地收复皇上的王权,最后再将摄政王发放边疆……好一个最毒妇人心哪!   「太后忍辱负重,实在是令臣佩服啊!」宰相第一个跳出来赞同再凰此的作法。「满朝文武百官早就受不了摄政王的独断独行,亏得本朝有如此睿智聪颖的太后,总算让皇朝的根扎稳了。」   微挑眉,冉凰此沉声下令,「来人,摘了宰相的乌纱帽,卸他宰相红袍,将他逐出宫门之外。」   「太后?」宰相完全傻眼,只见厅外带刀侍卫立即入内,摘他帽子,脱他衣袍。「太后,我乃是三朝宰相,妳不能……」   「本宫为何不能?」她掀唇冷笑。「冲着你方才藐视王室的话,本宫就可以治你死罪,更遑论你的女儿曾陷害过本宫。来人啊,拖出去!」   「太后、太后——」宰相被人一路拖出去,哀求不休。   同时,午门侍卫急如星火地冲进殿内,跪下启奏。「启奏皇上,摄政王踏入午门了,未将拦不住!」   「让摄政王入殿。」坐在凤椅上,冉凰此疲惫地以手支额。   「是!」侍卫才起身,李凤雏已大步流星地入厅。   他像是闲晃似的瞅着文武百官,最后目光落在龙椅上的李隽,则影并不在场。「是谁撤了本王的权?」他声如魅,眸似刃,噙着教人发颤的笑。   「是本宫。」冉凰此闭上眼,在帘后沉声。   「为何?」李凤雏负手而立,身形高大挺拔,声音冰冷。   「因为王爷杀了漠林二皇子,引起边防战火。」   「就因为如此?」他讽笑,缓步逼近龙椅。「是皇上的主意?」   「是本宫的意思。」   「是吗?」他垂眼,再度看向帘后时,眸里还有一点情人间的怨怼。「为什么妳要这么做?妳不是答应本王,将权释给皇上,便要与本王离宫而居?」   「若不这么说,王爷可会释权?」   「喔,那么……妳是为了要本王释权,所以……」敛下下眼,李凤雏有些恍惚,不是因为体内的药效未褪,而是因为乍现的真相。   直到方才,他都只怨她把他丢下,不该也不敢想她离开的原因,只能把一切怒气都怪在他认定的罪魁祸首李隽身上。   所以……果真是他不敢想的那样吗?是吗?!   他下信,不想相信!   「凰此,本王只问妳一句。」他突地抬眼,如刃的戾眸此刻竟柔软得可以,像是满腔柔情深意都融在其中,只求她一句肯定。   「妳,爱过本王吗?」   冉凰此倏地握紧椅把,深吸口气,透过帘直视着他,启口,「没有。」   踉跄了下,他黑眸紧紧瞇起。「本王不信!这一定是皇上逼妳的,对不对?本王这就杀了他!」话落,他一个跃步逼近。   「来人,将摄政王拿下!」冉凰此迅速下令。   一时间,金雀殿上只见禁卫军从四面八方涌出,团团将李凤雏包围。   他冷眼环视,最终又将目光落在帘后。   「本王不信。」沸腾的血有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愤怒在他身体里滚动燃烧不已,可他的声音却出奇平静,像是暴风雪前的静寂。   「由不得你不信,摄政王。」冉凰此神色冷漠,口吻无情。   他倏地重声咆哮,「本王不信!凰此,妳身上还披着本王送的锦帔,妳的心还在本王身上!」   他不会错认!若她不爱,倔强的她不会献上清白,若她不爱,不会亲手扑灭他身上的火,若她不爱,不会担忧着他的性命安危……她是爱着他的!爱着他的!   她亲口说过,想与他拜堂,她亲口说过,想和他一道生活……   「喔?是吗?」站起身,冉凰此木然的解开帔子,走到帘外。「来人,把这帔子给撕了。」   禁卫军队长立即向前,一把将锦帔撕成两半,也倏地撕碎了李凤雏的心。   第一次,他在众人面前狼狈的摇摇欲坠,俊美无俦的容颜因怒而扭曲狰狞,良久,陡地爆出猖狂冷笑,笑声几乎震动整座金雀殿。   见他这样,冉凰此握拳的手加大力道,又轻蔑冷嘲,「摄政王,你以为本宫真是爱你吗?本宫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你还真以为本官会舍得为了你放下富贵荣华?你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   话落,他笑得更狂妄,笑到双眼被泪水濡湿刺痛。   她的冷语如刃割开他的膛,剖开他的腹,杀得他血肉模糊,痛得无以复加。   「冉凰此,妳比本王还残忍!」他蓦地大吼,孤独的感觉尽数涌上。   原来,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孤单。「妳打一开始就在利用本王!」   待他好,是投他所好,万事迎合他,满嘴吴侬软语说动他的铁石心肠,偶尔欲擒故纵,有时撒野还嗔……那些都不是爱,那些竟不是爱,全是建构在权势之下的陷阱,亏他聪明一世,竟胡涂一时!   「那也是向王爷讨教的。」她勾唇,笑得满脸感谢。「王爷,是你教会本宫必须残忍,否则怎能在这后宫撑出一片天?」   「是本王教的?」他仰天啼笑,体内血脉逆冲,欲涌喉顶,却被他硬是咽下。「本王教妳残忍,好让妳……反客为主!」   脑袋蓦地闪过一丝灵光,他想起曾见过李隽读的治国论,教他把前前后后的事都给连结在一块。   是她!所有的主谋都是她!要李隽反客为主!她早有预谋!   「王权原本就是皇上的,取回不过是物归原主,王爷不是这么说的吗?」她一脸无辜。   「妳设计本王?恶意放任漠林二皇子调戏,让本王在永雀殿上失手杀了他,挑起两国战火,要本王释权,再由本王承担此过!」他黑眸怒红,想起打他从南防归国之后,就跳进她设下的局里,心便又怒又痛。   「摄政王果真是聪明过人。」她点头不忘替他拍拍手,瞧他脸色愀变,她才慢条斯理地道:「王爷,别使劲,否则身上的药效会更沁入筋脉,内劲恢复不了,可别怪本宫没警告你。」   「冉凰此,真是妳对本王下药?!妳终究是被权势给腐蚀了!」他的眼中有她,心里住着她,从认定后便没有变过,而她呢?!「妳,背叛本王!」   释权是真,双飞是假;夺权是真,离宫是假!他不愿相信,事实却是恁地残酷!   他早该发现、早该发现的,偏是太爱她,爱得失去理智,让他忘了防备!   一步错,步步错,最后活该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因为他爱上了一个视权若命的女子!   李凤雏幻步迅移,翻掌直上季隽颈项,却被禁卫军队长身手飞快地挡下,他这才惊觉自己浑身无力。   「王爷果真是个强人,被本宫下了药,竟还有余力……本宫原以为明儿个才会见到你的。」说完,她突然叹了口长气,状似怜悯。「你为何要今日来,为何要逼本宫在今日就将你拿下呢?」   她是心疼他吗?他哑声低笑。「凰此,本王再问妳一次,妳真的未曾爱过本王吗?」他嗓音粗哑而疯狂。   冉凰此神气的笑了,像是要伙同文武百官一同嘲笑他的愚蠢爱情,然后下一秒便敛笑,残忍地摇头。「没有。」   李凤雏扯唇,低哑嘶笑,如夜枭低泣,如杜鹃泣血,自嘲的笑声,受辱的笑声,令闻者莫不鼻酸。   她爱的,是他的权势,而他,只是用过即可去的踏脚石。   「冉凰此!」他用尽气力地发出怒吼,「妳会付出代价!本王向天起誓,一定要妳付出代价!」   「来人啊!将摄政王拿下,留他王衔,撤他职权,发放漠林边疆,终身不得回朝!」她置若罔闻,粉颜残酷地下令。   李凤雏动也不动,任禁卫军将他团绑住,眸子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神情冷肃妖诡得令人生畏。   突地,他再度放声大笑,笑得空洞而绝望,又突地收笑,目眦欲裂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没有开口,却恍若在以锐刃般的眼神告诉她:冉凰此,本王定会讨回属于我的一切!   冷眼直着他的身影被禁卫军带走,冉凰此水眸没有移动,紧紧地追随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僵直傲气的背影,泪水才落得仓皇没有预警。 第十五章   「报!摄政王已攻入漠林边防!」   「报!摄政王连下漠林王城!」   「报!摄政王越过疏勒河,直捣漠林京都!」   半年来,被流放边疆的李凤雏捷报连传,攻城略地之快,如人无人之地,挟火持焰,沿路焚烧。   这原该是一件教人赞许的大功,但捷报传回金雀皇朝,却教满朝文武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原因无他,就是战无不胜的摄政王像把双刃之剑,可除外敌,亦可持剑反攻。   他真的是个可怕的人物,特地削他兵权,跟着他派驻疆的将领也不过万余人,但他竟能领着万余兵将战出功勋,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   百官就这样抱着惴惴不安的心过了两个月,而后——   「报!摄政王已踏平漠林京城,破了漠林皇宫,漠林皇帝及其皇子全数斩首示众,所有皇嗣无一幸免!」   消息传回,文武百官的脸更加惨绿。   摄政王发放边疆,本该永生不得回朝,但如今北方漠林已灭,金雀皇朝的领土北扩千里,国界自然必须复位,因此他也得先回朝。   「这是摄政王像发狂似地不断出兵攻城,所要的结果吧。」李隽苦笑。   可怕的摄政王,用八个月的时间便将漠林皇宫夷为平地,下一个被他踩平之处,该是金雀皇宫吧。   每个人都这么想,也纷纷开始进谏,要李隽调回各处兵权,重守皇城。   但,李隽却是这么说的。「漠林上下近百万大军都守不住城池,朕调动再多兵马,亦是于事无补。」   尽管如此,守城十二卫还是暗地里调兵遣将,守护皇城,就算守不住皇城,也要护得皇帝全身而退。   但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启奏皇上,前线探子回报,摄政王已率兵回朝,驻兵在城北驿馆!」天未亮,十二卫统领就紧急入宫禀奏。   李隽自睡梦中惊醒,倒也不惧,只是从容地要内务院太监入殿为他着装。   就算今儿个是他当皇上的最后一天,他也要以不负李氏宗亲之面貌迎接摄政王。   「皇上,臣等可护皇上先退!」十二卫统领依旧守在殿外。   「不。」   「皇上!」十二卫统领咬了咬牙,大步走进殿内,单膝跪下,遮上一封书信。「这是前防,摄政王的贴侍则影的书信,请皇上过目。」   「呈上。」身着绣纹白绫袍,李隽不等小顺子接呈,直接接过手,一目十行地看过。   「皇上,臣已看过书信,就连则影也要皇上先退。」   李隽读完信,不怒不惧,反倒笑了,恍若极为满足,压根不像个即将亡国之君。   「皇上?」   「传令下去,开城门,撤卫,朕就在金雀殿等候摄政王。」   「皇上!」这不是自找死路吗?   「朕,不做窝?皇帝,就萛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他不当夹尾逃生的狗,他必须善后,必须以天下百姓为重。   还有,太后交托给他的……就不知道皇叔……还肯不肯卖他面子?      李凤雏离朝九个月,再度踏上熟悉的皇宫,他面无表情,眸色狠厉冷郁。   在鸟儿初啼,天色方亮之际,他一身军戎,腰配长剑,脚步潜移,踏进金雀殿,没有文武百官,更无内务太监随侍,龙椅上,只坐了一个人,旁边则站着娥常。   他勾唇浅笑。「皇上,你长大了。」看着李隽一身白绫绣袍,额束白绫巾,他不由得轻哼。他也知道他气数已尽,先换上丧服了?   「皇叔——」李隽轻启口。   「住口!」他冷声打断,眸色染上狂魅之气。「你真当本王是你的皇叔吗?你费尽心思取回王权,难不成还要本王感激你并未赶尽杀绝,好让本王能够卷土重来,再次踏回国土?!」   李隽温雅噙笑,顾左右而言他。「怎么不见则影?」   「那通风报信的叛徒,本王还留着做什么?」他邪冷哂着。   「皇叔!」闻言,他沉不住气地站起身,神情张皇,再不见从容。   「住口!」   「皇叔为何要杀了则影?朕没逃!朕在这儿等着皇叔!」李隽冲下龙椅,快步来到他的面前,神色凄怆。「皇叔要杀,杀朕便是,为何要杀他?!」   李凤雏扯起寒诡笑意,语调轻如魅语。「因为这么做,你才会痛。」   「你!」李隽猛地揪起他的衣领,见他一脸认真,心登时一凉,绵密的痛感排山倒海而来。   李凤雏快手反擒他的手。「你以为本王是回朝与你闲话家常的?隽小子,把太后给本王交出来!」   「办不到!」   他危险的瞇起眼。「你想死?!」   「则影既已死,朕活与死又有何异?」   李凤雏笑得诡谲。「你想死?不急,先把太后交出来!」   「办不到。」李隽沉痛地闭眼。   错了,一切都错了!   摄政王变得比以往还要疯狂,人性彻底泯灭,就连对他最忠心耿耿的则影也被杀了!   「你这么想逼本王杀了你?!」他字句裹冰噙冻,魅眸燃着狂乱的怒焰。   「……不是朕不肯,而是……太后已死。」李隽长叹口气。   李凤雏登时一怔。「你说什么?」   「皇叔,太后已死,就在一个多用前。」   李凤雏神色迷乱,松开了手,面色似狂若颠地抽颤了下,脑袋一片空白,再地无法思考。   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恍散抬眼,瞪着李隽一身丧服,他又是一阵昏茫。   「你骗本王!」他长臂探过,粗鲁的将李隽扯到跟前。「若是太后驾崩,为何没有发放国丧?!」   「太后才死月余,国丧已发,尚未传到边防。」   「胡扯!已经月余,这么大的事,岂是如此作法!」他不信!不信!每日他都浴血在地狱里,凭着要回朝的信念,凭着要回朝质问她为何背叛的怒焰,才能让他踏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为何他好不容易可得偿所望,她却已经……死了?!   「皇叔不信,朕也没有办法,皇叔想杀,就杀吧。」缓缓闭上眼,李隽一脸无谓。   李凤雏瞇紧的眸迸裂腾腾杀气。「想死也不用这么急,本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后染上急病,死后已火化。」   他瞇紧的黑眸更加抽痛。「本王不信!哪一种急病?御医呢?传御医上殿,本王要亲自审问!」   不可能!皇朝二十年里根本未曾听闻什么急病瘟疫,那女人岂可能死得如此莫名?   他暴咆着,怒眼猩红,走向殿外。「把御医给本王带上殿!一刻钟内,本王没见着御医,就杀了你们的皇上!」   殿外长廊尚有几名忠心太监守着,听见这话,全都一窝蜂地跑了。   面向殿外负手而立,李凤雏心跳狂了,呼吸乱了,抽紧刚毅的下巴,忍住体内狂乱找不到出口的暴动,僵硬地站着。   「王爷。」站在李隽身后已久的娥常淡淡出声,没了以往的笑颜。   他缓缓回头,落在娥常苍白且消瘦的脸上,她走上前,手上捧个玉瓮,跪下,心底的不安瞬间升至最高。   「这是太后的骨灰。」   娥常的一句话像突袭的火药,炸得李凤雏连退数步,瞪着那玉瓮,好似瞪着什么毒蛇猛兽。   娥常是他派留在冉凰此身边的亲信,她不会骗他,再见她面色憔悴,可见是多日无好眠,那么……凰此,真的已经死了?!   瞬地,脚下像破了大洞,扯着他的魂魄直往下坠,他的心在重震几下后,趋于平静,有如停止跳动。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残忍地利用他再背叛他,而后径自死了,竟在他身于边防时死了?!   「王爷,御医来了!」以小顺子为首的太监们,将杜御医给扛了过来。   李凤雏抬起森寒似妖的眸,一瞬也不瞬地瞪着面色如纸的御医。「太后……怎么死的?」   「回王爷的话,太后是因不明急病而走的。」杜御医伏跪在殿外,抖得厉害。   「什么不明急病?」他步子潜移,绕着他缓步团走。   「就、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的急病。」   「抬眼。」   「……下官不敢。」   杜御医伏得更低,恨不得就黏在这青石板上永不分离。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只蛮横的手揪起,喉口被紧扣住。   「没用的废物,你是用这只手诊太后的脉吗?」李凤雏恍若失了心智,笑得教人不寒而栗,轻轻扣住他的右掌,狠劲微使,五指立刻应声而断。   可怜杜御医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喉口被鍞,脸早已涨成猪肝色。   「废物……还活着做什么?」他眸色妖野地注视着手中人转紫的脸色,掐在喉口上的指尖就几乎要彻底贯穿他——   「王爷,太后说过不希望你滥杀无辜!」娥常并非头一次见识主子杀人时的狠态,但如此教她发毛的还是头一遭。   李凤雏闻言,不由得放声大笑,每一声都从胸腔狠狠挤压出,在笑意乍停时,杜御医也已无生息,只因他连颈骨亦被折断。   李凤雏回头,眸色疯狂地咆哮,「她不爱本王滥杀无辜又如何?本王偏是要杀!杀尽皇朝里的每个人!她若是有本事,叫她回来阻止本王啊!」   「王爷,就算你杀尽了皇朝里的每个人,太后一样回不来。」娥常泪流满面的劝。   「是吗?」他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垂眸喃喃自语,「是吗?」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就像他再也见不到母妃,他……也再见不到她了?!   她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又说杀人者人恒杀之……全是胡扯的!怎么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他却依旧安好无缺,反倒是她死了?   难道,这就是她说的因果业报?他的恶业,报应在她身上了?!   不对,是她先背叛他的,就算她死了,她死了……李凤雏突地手足无措,好似在这天地之间没了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世界立足了,而后,又觉得荒唐,想纵声大笑,眸却是烫着的。   「冉凰此,妳好狠的心,竟用这种方式伤害本王……」他像是失了魂一样,径自说着。   九个月来,每日他都想着她的背叛,念着她的绝情,拚着一口气就是要回来看她臣服在他脚下,而她却不在了……不在了……   为何被背叛之后,他思思念念的依旧是她?为何直到现在,他想杀的依旧不是她?那伤他最深,痛到他无法反击的女人,怎能如此狠心?!   不得不承认,就算她有心背叛,就算她恶意欺瞒,他还是爱她。不能爱她,让他生不如死,活得比死还痛苦!   他可以更卑微,可以更乞怜,只要她愿意……爱他。   「凰此!」他痛苦的吼声有若裂雷震天。      李隽并没有被杀,只是被软禁在神龙殿内。   李凤离他没有登基为帝,身份依旧是金雀皇朝的摄政王,权势一把抓,但他却没如百官想象的斩杀前朝之臣,更没有下令屠城,只是天天神色恍惚,俊颜平淡,犹如行尸走肉。   摄政王叛变,班师回朝,不费一兵一将占领皇宫,所有官员全都俯首称臣,而坐在金雀殿龙椅上的李凤雏,第一个命令就是,在皇宫内所有树头系上黄澄丝带,丝带上头写着「盼凰归」。   她说,那表示思念、期盼、关怀和祝福,甚至是希望逝去之人能够回来看看亲人,所以他在等待,等她回来,给他一个交代。   为何背叛,如今追问早已没有半点意义,但他偏是执着,因为他怕他不执着,她就连好心回来替他解惑的动机也没有了,他不要她不回来,所以就算答案压根不重要,但他还是要时刻惦念着,等她回来解答。   像个游魂似的,他胡碴满面,衣袍皱皱地在皇宫里乱走,心里什么也不想,只有一人的脸。   她喜欢在宫里逛,他曾问过为什么,她只说是兴趣,而后,只要得闲,他便常陪她在殿里走动。   现在,虽然只剩他一个,可能说不准她也会回来散步啊,所以他还是要走。   李凤雏目色迷离,走到集广殿旁的九曲桥上,此处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地方,那时的她是后宫最璀亮的一束光芒。   漫无目的的走着,他来到空空如也的兽圈,在这里,她得知他的身份,尽管内心微惧,却学他笑得无所谓。   再往前,已成废墟的良鸠殿到了,他好似看见她跪在面前央求他救鹂儿,她的泪、她的笑,她的央求和倔强,全都展现在那张不懂掩饰心情的粉颜上。   那时的她,有些聪颖狡黠,但,是无害而甜美的,曾几何时,都变了?   可若真变了,在凤凰楼上,他一曲凤求凰,她又怎会听到忘神落泪?若说她半点情爱皆无,泪又是为了谁流?   他想知道,想知道,如果把心中塞满问句,她就会回来,那他什么都想知道。   抱着如此的想法,他一座宫殿走过一座宫殿,寒风掠过,黄丝带飞扬,一抹刺眼的红倏地映入眼帘。   他蓦地回身探去,果真不是错觉。   李凤雏瞪着挡在面前的围墙,抬眼瞪着探出围墙外的枝头,竟悬着一条红丝带。   「参见摄政王。」在宫内穿梭,忙着系黄丝带的内务院大小太监,瞥见站在围墙边的人,立即跪下。   李凤雏冷冷探去。「本王说了,所有的丝带都要黄色的,为何这里有红色的丝带?」   「启禀摄政王,奴才……不知道。」带头的内务大总管已经跪伏在地。   「不知道?」他怒眸冷诡,迸现肃杀之气。   「启禀摄政王,奴才真的不知道!这围墙里头是冷宫,宫门是以寒铁锻造的锁锁上的,钥匙不在奴才身上,就算奴才想使乱,也没法子啊。」   一挑眉,李凤雏又探向那飘摇的红丝带。「冷宫……可有人居住?」   「回摄政王,据奴才所知,没有。」   「喔?那么,钥匙在谁身上?」   「回摄政王的话,冷宫并没有钥匙。」内务总管缓缓抬眼,神色张皇而恐惧。「冷宫已封闭数十年,在宣德皇时便已废弃。」   父皇?父皇废了冷宫?   「那么……是谁在冷宫里系上了红丝带?」已数十年没人踏进的冷宫,为何出现了异象?   这围墙极高,没有武艺者翻不进去,而宫内十二卫营皆已被禁被囚,谁有能耐在他眼皮底下做这种事?况且,那丝带如此新,分明是最近才系上的……   难道,是凰此引冥冥之中,她在呼唤他?!   「……奴才不知道。」内务总管浑身发颤。   李凤雏没再睬他,脚下一点便跃上围墙,围墙上劲风狠刮,刮动了他朱红色的衣袂,也刮乱了他随意束起的黑发,目光落在整座废弃的冷宫,却不见半个人影。   「凰此,是妳吗?」他喃喃自语,像是问天,又似自问。   雪,突地从天而降,随风漫天飞舞,在空中自卷成一个形体,直朝冷宫而去。   见状,他难掩喜色的跃入冷宫,疯了似地追逐那抹自有形体的雪团。   「凰此!」他扯喉大喊,足不点地地在冷宫中杂草丛生的小径里奔驰。「凰此!妳在这儿吧?妳是在这儿的吧?!本王不信妳死了,给本王出来!」   他大声咆哮,振步疾飞,像是发了狂似地抽出腰间佩剑,砍去所有挡在他面前的杂草残枝。   他不断跑,不断追逐,直到那雪团散化在他的肩上发上,沾湿了他的衣袍,像是她的泪。   「妳在哭吗?」他陡停下脚步,神色恍惚,长指轻沾起肩上的湿意。「为什么哭了?妳为什么哭?!本王在问妳,妳回答本王啊!」   他问,声嘶力竭,天,降着雪,无语。      封锁十数年的冷宫被开启了,寒铁锻造的锁被李凤雏一剑砍断,大门因此开敞,他遣人送入酒菜,整理出一小个院落,决定守在此处。   是夜,他独自一人坐在殿外凉亭,满桌菜肴,他只独饮美酒。   看着雪在荒芜的园林里铺上一层淡淡银白,桌上烛火将雪地映得朱黄,他浅浅勾唇,心中满是期待。   在雪夜,他与她相识,在雪夜,她是否会归来?是否瞧见了他系上的黄丝带?是否看见了他的牵挂和期盼?   几壶酒入喉,他木然地倚在石亭柱上,醉眼迷蒙,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在雪夜里起舞。   跳的,是那夜在永雀殿上的八德舞,他扬剑,黑眸微闭,唇勾浅笑,身形如絮飘转,如苇坚韧,仰后、反转,俯身、侧翻,他卖力舞着,笑看亭内,好似他最爱的女人就坐在亭内欣赏。   没有丝竹伴奏,他就舞出满室丝竹缭绕,恍若十五和乐跟着他的脚步落鼓点,起琴音,舞到起兴,他欢喜吟唱,「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他的嗓音不复沉敛悦耳,而是嘶吼过的粗重瘖痖,但他仍唱得愉悦,好似伊人就在眼前,含情脉脉与他对望。   她怕冷,他还记得。   她的出身不明,他毫不在意。   她的无情背叛……   李凤雏舞步凌乱打住,目色痴迷,漾着吊诡艳红,口中喃喃唱着,「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缓缓垂眼,亭内摇曳的烛火不知何时熄灭,满园萧瑟静寂,没有她的影子,只有他形单影只的孤影,落在他腮边的雪,好烫。   「凰此……」低沉的声音恍若是林间困兽的哀泣。「本王在此等妳,妳可知道?」   他目光迷离地环顾四周,只有风声掠过,雪声杂沓,就是没有她……   「本王来了,本王在这儿等妳,妳为何还不出现?妳不是有话要跟本王说吗?为何本王在此妳还不说?妳到底还要怎生折磨本王?!」他仰天长啸,眸怒却不染杀气,是一径的痴狂,是无法忍遏的孤寂。「妳怨本王吗?妳恨本王吗?但妳可知道,妳的背叛让本王有多痛?!有多痛……」   他魂断神摧,肝胆俱碎,湿濡的泪水刺痛着双眼。   「还是……妳要本王追下黄泉,讨妳一个答案?妳不来找我,本王就去找妳,既然妳不思念我,就由我这个思念的人去找妳可好!」   不爱他也没关系,没爱过无所谓,只因他爱,他要!   教他深恋不忘,眷恋不舍,天地之间,也唯有她了。   「本王去找妳,妳可别不见本王……」他哑喃着,将心意诉到天际,送到地府,只盼众天鬼神助他一臂之力,好让他可以找到她……   锐利长剑在无月的夜异样青冷妖诡,绽放着夺人魂魄的神采,李凤雏举剑,双目茫茫,没有犹豫的就要往颈间落下,就在此时,凉亭后方的杂草倏地微晃。   「王爷!」   则影不知打哪个方向跃出,不要命地疾冲到他面前,在他长剑落下之前,空手迎上锐刃,在他双掌之间划出刀口,血水汨汨淌落。   李凤雏没有焦距的眸对上则影担忧的目色,突地咧嘴低低笑开,由沉渐扬,转而仰天大笑,笑得凄狂哀恻。   末了,他倏地甩开被则影箝住的长剑,卷了袍,在雪夜中继续他未完的八德舞。   抽出腰间的锦扇,他攒袍在掌心,凌空、回舞,身移、步留,一个旋身,单膝跪下,递出锦扇。   雪,纷飞,浓密得几乎将他吞噬,他却动也不动。   他在等待,等待心爱的人儿接过他的爱。   她不来,他不走,就在这里等候。   雪,狂野,如大雨滂沱,教他浑身湿透,他依然不动如山,笑着、哑着,冰冷的雪水堆栈在他的身,他压根不觉得冷。   「王爷。」则影双脚跪在他身侧,以披风为他挡雪。   李凤雏置若罔闻。   「王爷……寒夜雪冻,回府好吗?」他清俊的眸压抑着泪,眼眶灼热,哑声询问。   李凤雏充耳不闻。   「王爷,娘娘已经死了……」   「住口!你已不再是本王的贴侍,本王早说过,你爱去哪便去哪,别再跟着本王!」他怒斥,神情微微扭曲,还是强迫自己微笑。   虽说凰此向来不惧他,但她说过,她喜欢他笑,她喜欢他笑着的。   她爱看,他就笑,再苦,也笑,只为她,而笑……   「凰此,本王不怪妳了,妳现身好吗?」对着空气,他软哑哄着,静心等待。「凰此?凰此……妳出现吧,只要妳现身,本王既往不咎,哪怕妳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本王都要追随。」   再也忍不住的则影紧抿着唇,滚烫热泪滑落。   「还是,妳要本王再为妳唱一曲呢?」他嗓音愈柔,眸色愈暖,低沉唱了起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厚质软音吟唱到最后竟嘶哑无声,喉口紧缩,黑眸怅惘。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泪,滚烫的熨着他的颊,痛了他的眼,他笑得凄迷,泪落不啜声,双眼空茫,魂离魄灭。 第十六章   李凤雏张眼,蓦地起身,发现身在陌生的殿内,正忖着,就见则影推门而入。   「王爷。」则影手里捧着膳食,快步迎向前。   他冷冷道:「走开!本王已说过不要你这个贴侍了。」昨晚,他失了理智,八成在雪中昏厥了,是则影把他抱进殿内的吧。   「王爷,请让属下跟随。」则影双膝跪下。   李凤雏无视,径自越过他,踏出殿外,满目是刺眼的银白,雪依旧在飘落。   他踏着雪,像是闲晃似的,看着颓圮的冷宫,野草杂卉丛生,曲桥斑驳,殿墙剥落,就连长廊上也破了几个洞。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以意志力拖着沉重的双脚不断往前走,蓦地瞥见亭子后方的草丛处,似乎闪动着有别于雪的银光。   银狐吗?这荒废的冷宫竟有野生银狐?   那毛色真美,教他想起送给凰此的那件狐裘锦帔。他曾送过多件锦帔,然而凰此最爱且最常穿戴的还是那件狐裘。   但那件狐裘却在金雀殿上,被一把撕成两半。   思及此,早已麻痹的心又锥痛了下。   甩了甩头,不想那些了,他只想要再为凰此添件帔子,若能抓下这银狐,再替她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帔子,她定会很欢喜,说不定就会回来看他了……   愉悦地勾起笑,李凤雏点地跃起,跃至丛间,却发现那狐动也不动。   不对,不是不动,而是那根本不是狐!   弯腰一扯,他愕然发现,那是件狐裘锦帔!他双手微颤,揪着那锦帔上头被一分为二又密密缝补上的痕迹。   他误以为是鍡狐,是因为这帔子原本就是银狐毛所制,而上头缠着几根银白长发……她的发!这是她的发!   「凰此!凰此!妳给本王出来!」他猛地暴吼,不是怒不是狂,而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别再瞒本王了,妳在这儿,妳真的在这儿!」   则影闻声窜出,见他眸染颠狂地咆哮狂奔,不禁忧心忡忡。   难道王爷疯了?   思及此,他快步追上,暗想着,若王爷真是疯了,他就必须用武力将王爷给押回王府不可。   「凰此!妳给本王出来、出来!」   「王爷、王爷,你冷静一点!」则影追上前,奋力拉住主子。   「则影,你瞧!锦帔、锦帔,这是本王送给凰此的锦帔!上头还有她的发丝,一定是她,一定是她!」他神色狂乱,眼里异常兴奋,像在压抑又像是无法控制。   则影定定看着他。「若是他人将锦帔丢来此呢?」   一句话,狠狠地扎往李凤雏的死穴,使他登时怔住。   「王爷,你冷静一点。」则影偷偷再接近他一点,想趁他不备,一击将他击昏。   「不!你瞧,这锦帔是被禁卫军队长给撕破的,但这上头已经缝好了,若不是凰此,谁会做这种事?」   「但若她没死,为何她要皇上骗王爷呢?」   李凤雏面容抽搐,瞳眸蕴着冷厉光痕。「本王也想知道为什么……则影,去神龙殿把隽小子带来。」   「王爷?」   「你不是说要跟随本王吗?如今不过是要你办件小事,你就退缩了?!」他又吼起来。「罢了!本王自个儿去!」   则影犹豫了下。「王爷,属下立即去。」话落,转身就走,就怕主子下一刻会反悔,说不准颠狂的思绪一旦发作,就会将李隽立地正法。      少顷,则影将李隽带到冷宫,只见坐在亭内的李凤雏垂眼沉思着。   「王爷,属下将皇上带来了。」   「皇叔……」李隽丝毫不惧他喜怒无常的性子,温雅俊颜上满是说不出的激动,只因则影还活着。   李凤雏缓缓张眼,轻扬手中的锦帔,「凰此在哪?」   李隽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但立即回复镇定。「太后已死,请皇叔节哀。」   「喔?」轻点着头,李凤雏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优雅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明明噙着笑,周身却是燃起教人不寒而栗的邪气。   蓦地,他抽出长剑,横在李隽的颈项。   「王爷!」则影立即护向前,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手中的长剑,就怕一个差错,李隽即会身首异处。   「把凰此还给本王。」李凤雏沉声再道。   「……太后已……」   「给本王住口!你以为这么说,瞒得过本王吗?」他轻哼,突然笑得开心。「你不怕死,对不对?」   李隽浓眉微蹙,不懂他这么说的用意。   「你不怕,总有人怕,好比则影,好比……凰此。」他蓦地回身,朝冷宫深殿方向喊,「凰此,本王给妳一刻钟的时间考虑,若是妳再不肯出来,一刻钟后,就来为妳最疼爱的隽儿收尸吧!」   闻言,李隽神色微变,最后无力地闭上眼。   「别以为本王做不到,是妳逼本王的。」他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又突地横眼看向想偷偷救人的则影。「则影,你也想要逼本王吗?」   「属下……」则影只得连退几步。「不敢。」   接下来,三人便是沉默的等待着,李凤雏手持的长剑就架在李隽的脖颈上,只要他想逃,锐刃就会先割下他的首级。   时间一分一秒地经过,天地间静得无半点杂音,一刻钟后,李凤雏状似悠闲地抬眼,怜悯地叹气。   「隽小子,凰此既不顾你的死活,你也别怨本王。」   「王爷,不要!则影愿意代皇上受死!」则影双膝跪下央求。   李凤雏转向他,脸上表情淡然。「你私下通知隽小子本王回宫一事,本王已经饶你不死了,现在竟又急着死……要本王成全你们吗?」   「王爷……」   李凤雏凛眸,看向李隽。「本王,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他的剑够利,他的动作够快,就连血水都沾不上剑身,所以他一定不会觉得痛。   李隽看向因爱而狂的他,再望向因爱而泣的则影,满足勾笑。「多谢皇叔。」   此时的则影已是泪流满面,但他不怕,因为待会,他也会跟上他最心爱的人。   李凤雏微使劲,将长剑高扬。他就是要赌,反正,他早已没有什么可输的了。   一提气,刀刃如风般直逼李隽喉间,他没有半点假装之意,也相信那个女人,一定会明白他的认真。   「王爷。」   千钧一发之际,他硬是以左手扣下欲挑刺的右手,将剑身拉开,仅仅削过李隽颈间的皮肤。   把剑一丢,他狂喜的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却蓦地震住。   「王爷,你答应过我,不胡乱杀人的。」冉凰此气若游丝,身旁由娥常搀扶着,容颜未改,只是乌丝尽白。      「王爷……不恨我吗?」两人对视长久,冉凰此最后先开了口。   打从她出现后,就被他扯进殿内,其余闲杂人等,包括李隽、则影和娥常,都被留在殿外。   「……为何要恨?」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嗓音很低哑。   他曾想问,为何她要背叛,也想过,若是再见面,说不定他会失手杀了她,但当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做,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贪婪的看着她不变的容颜,看着她如往常般勾笑。   「我背叛了王爷。」她苦笑。   「为何背叛?」此时此刻,他眼中无恨,心中无怨,因为她就在他眼前,这穹苍天地里,还有她。   「……因为我要王爷恨我。」   「为什么?」他瞳眸烙着深情,探手轻触她又更瘦削的颊。   冉凰此抬眼,想笑,泪却先掉落。「王爷没瞧见我一头白发吗?」   「就因为一头白发,妳便对本王说尽绝情话?」他心疼的以指轻拭她的泪。「本王曾嫌弃过妳吗?」   她无奈地一叹。「王爷若能嫌弃我就好了,我……」话未完,便被猛力揽向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气味,熏得她的眼更痛,泪掉得更凶。   「凰此、凰此……妳在本王怀里,就在这里,就在这梩……」李凤雏紧拥着她,扣在她身上的力道偏恁地轻柔,像是怕伤着她似的。   冉凰此终于呜咽出声。昨晚,娥常拉着她躲在亭后偷看,听他在园林里笑得凄怆悲伤,她不舍;看他要引剑自刎,她惊慌,又瞧他执着的跳八德舞,手中的锦扇伸在半空中,便等着已「死去」的她收下,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她以为他应该恨,用恨来支撑心神,用怨强迫自己活下去,但他却没有,她以自己已经做得够绝了,为何他还能爱着她?   这傻瓜,不恨,只会让自己更痛苦啊!   「告诉本王,到底发生什么事?」他爱怜地轻挲她单薄的肩背。   她无法言语。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要妳刻意制造背叛的假象,逼走本王,而后躲在冷宫生活?」他不是傻子,把前因后果串结,立刻明白她无意背叛。「还有,妳的发为何会变成这样?」   深吸口气,冉凰此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事到如今,妳还打算要瞒着本王吗?」把她的沉默当成拒绝吐实,他陡地瞇起眼。「还是,妳打算逼本王去杀了隽小子?!」   听见这话,她才嗔怨地抬眼。「你又威胁我。」   「我不威胁妳,妳会听话吗?」说到底,他今日的个性会变得如此扭曲,全都是身边一堆不听话的人造成的。   「明明下不了手,偏要耍狠……」她小声咕哝。   「妳说什么?」勾起她的下巴,他瞪她。   「我说……王爷,你还记得,你南防之战回朝后,曾带着我到御医馆吗?」叹口气,冉凰此很无奈。   她不想说,但也知道若她不说,就别想要安宁。   「御医馆?」   「那时,你先离开,然后——」   「本宫是怎么了?」   李凤雏一离开,她又使了个眼色,御医馆里头的所有闲杂人等便全都撤到外头等候,她这才缓声问。   「启禀娘娘,娘娘的身子……」杜御医面有惶恐,吞吐难言。   「直说无妨。」她苦笑。   「娘娘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又比几个月前更差了。」杜御医整个人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是吗?」她付了下。「怎么个差法?」   几个月前,她严重感到疲累,以为是龙化散失效,自己有了孩子,于是赶紧差御医诊治,岂料并非有孕,而是她的身体出现了异状。   至于是什么异状,杜御医地无法说清楚,用了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只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老化」。   那时,她感到好笑,但现在,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娘娘身上出现老化的状况,发苍疲累,筋骨淤塞,时常会觉得浑身无力,疲倦不堪,再严重下去,可能会……」   她瞅着他。「如何?」   「……会老化而死。」   她攒紧眉,缓缓收回视线。「是吗……」   这就是她穿越时空的下场?   思及此,她不禁苦笑。以往曾看过桃花源的故事,当主角离开桃花源后,人就快速老化,但现在她人还在这里,为何也开始变老?   是她改变了历史吗?所以老天罚她死在这淹没于历史洪流中的一个皇朝?   事已既此,想这些都是白搭,与其思考为什么,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该要怎么做。   人终究会死,她不怕,但凤雏呢?那人的情爱浓烈,甘愿双死不孤活,若她真是死了,他要怎么办?   怕是在她死的瞬间,他也会立刻追上她的脚步吧。   那不是她乐见的。   但,要他孤活,说不定他会恢复成以往嚣狂恶霸的摄政王,不,甚至是更可怕冷情的摄政王,由他喜好行事,岂不是要让金雀皇朝导向灭亡之道?整个历史,岂不是因为她而更加颠覆了?   该怎么做,才能够让一切平衡?该怎么做,才可以让他不痛?   她垂眼忖着,水眸流露淡淡哀愁,不知道该怎么做,对心爱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好。   过了好半晌,她才吁口气问:「那么,本宫还剩下多少时间?」   「……下官无法预测。」   「猜呢?」给她点底,好让她可以安排后事。   「……下官不敢谬测。」   「但说无妨,本官赐你无罪。」漾开浅笑,她好脾气的说。   杜御医抖颤地闭上眼。「不到一年。」   此话一出,冉凰此唇色的笑跟着僵住。   「不到一年?」她惊喘。   天,太短了、太短了!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她怎么想得出好法子?!   除非,她能够让他讨厌她,但那么痴狂的人,怎可能讨厌她?她再任性、再拗性子,他也全数包容了,有什么事会教他无法忍受而生厌?   想着想着,脑袋突地闪过一道灵光——背叛!   他的情爱给得义无反顾,若她用可怕的手段背叛他,他一定会恨她的!   对,只有这个法子可行!   接下来,她脑袋迅速排演出背叛的戏码,又也许是老天也心怜她,所以适巧碰上漠林二皇子一事,方能助她把所有的计划都连结成一块。   她先要小宫女故意拿龙化散到通往青鸟宫的必经路上等候,慢慢将他诱人陷阱,如此天衣无缝的演出,照理说不可能失败的,可惜,最后就败在娥常对他的忠心和不舍。   在金雀殿上,娥常目睹他的疯狂之后,便悄悄妀变了和她的约定,做尽一切让他起疑的事,让他逼得她不得不现身……   一段故事,教李凤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听得一头雾水,听得肝胆俱震,一股恶寒从背脊狠狠袭上脑门,原因无他,他好不容易得知她尚活在人间,才刚又拥有她,便得知她所剩的时间不多……   不可能、不可能!   「妳到底在说什么?!」他暴咆,拒绝相信她说的故事。「若妳身子有恙,岂会有医不好的病?本王这就命天下所有顶尖医者聚集,要他们入宫为妳治病!」   冉凰此平静地摇头。「我不是说了吗?这是老化,这种状况,就连在未来地无法医治。」   「什么未来?本王听不懂!」   「凤雏,我来自未来。」所以当她决定为他留下时,就意味着她愿意为了他放弃回家的路。   李凤雏瞪大狭长美目,怎么地无法相信她说的话,却又不得不信,因为她确实是异于皇朝人,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来自未来!   「在我所知的历史中,没听过金雀皇朝,所以你若要问我来自几千或几百年后,我也无法告诉你。」她耸肩,佯装豁达,「我刚到这皇宫时,听见这个皇朝叫金雀皇朝还很想笑呢,因为我只听过英国有个金雀花皇朝,没想到还有个不为人知的金雀皇朝,而且到处可见鸟类徽饰。」   「本王听不懂!」李凤雏紧紧将她拥入怀里。她说的事情他都不懂,全都和他很陌生,说这些时,她好像离他好远,他不要这样!「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本王立即召告天下,聘请所有医者入宫!」   冉凰此怔愣地瞪着他起伏剧烈的胸膛,听着他沉重的心跳声。   「凤雏,我是因为穿越了时空,所以身体才出现了异状,对我而言,金雀皇朝是个异空间,所以身体会出问题也算是正常,你……不要为我伤心。」说到最后,她再也凝不住笑了。   「妳要留下本王独活吗?!」他低吼,像头发狂的兽,她的字字句句都像要将他逼近濒临疯狂的边缘。   他恐惧,深深的不安几乎将他吞噬,他快要不能呼吸,像是快要死去,可偏又该死的清醒,无法逃离骇惧。   「我……我没有办法控制。」他的着急落入眼里,冉凰此多想抚平他的不安,可却无能为力,只能无力垂泪。「我也不想,可是、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容她说不吗?   「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的!」他用力搂在怀里的人儿变得更加羸弱纤瘦,生命一点一滴地从他手中流失,就算他拥得再紧,她还是在逐渐衰弱,这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扎根,深深地撼动他未曾恐惧的心。   「我不希望你知道,就是不想见你这样……」   「妳居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捧起她垂泪的小脸,他痛斥着,骂的却是自己。「隽小子知道?娥常也知道?每个人都知道?结果妳竟只瞒着我?!」   他居然笨得没发现她出了异状,在她那么痛苦的时分,只有满脑子的恨,这女人、这女人……还要他多痛?   「因为,我要你恨。」勉强止住泪水,她双眸晶亮地看他。「恨我,你就不痛了。」   「是谁说有恨就不痛?本王恨之入骨,是因为爱之入骨,没有爱,怎么恨?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浓,妳不明白吗?」李凤雏黑眸闪动着琉璃光痕。「凰此,妳有没有想过,若本王没发现妳在此,会有多疯狂?」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他可以为她连魂魄都不要。   「妳以为本王真对隽小子下不了手?妳以为本王很在乎皇朝?错了,本王可以什么都不要!若妳不在,我就要让这个皇朝彻底毁灭,谁也不留!」他猩红诡厉的眸燃着颠狂火焰,似疯若狂。   「你不要这样子……」   「我就是要这样!听清楚了,本王在威胁妳,用命威胁妳,妳胆敢再从本王眼中消失,本王会让妳知道……本王可以多疯狂。」他忽地平静,定定地看着她。「本王会用整个皇朝来陪葬,若妳不在……谁也别想活!」   「凤雏——」   「皇朝容不下妳,那本王也不要这个皇朝了。」   「你这个傻瓜,这又不是皇朝的错,这是我的错。」是她误入谜样之房,无故穿越了时空,怎会是皇朝的错?「是我不该存在……」   「若妳不该在这里,又怎会穿越时空与本王相遇?妳明明就已在本王面前,别说妳不该存在……为我存在,为我停留,为我……」他喉口抽紧,胸口闷得像是要迸出血般难受。   「凤雏……」瘦弱的心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吻上他攒紧的眉头。「这是我的命,你不要这样,好好陪我走完最后的路,好不好?不要让我连走也走得很不安心,好吗?」   「不许走!哪儿也不许妳去!」他吼得大声,却觉得好无能为力。   他在朝中呼风唤雨,想要的,没错失过,如今,他最爱的女人,他竟留不下她,这算什么?算什么!   「凤雏,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妳要我怎么冷静?!」她诈死时,他就可以杀了李隽,若她真的……再杀尽天下人又有何妨?!   「也许、也许找到我错启的那一扇门,就能够让我的身子好转了。」见他眸色昏茫,冉凰此心急如焚,随口找了个说法,就盼能先安定他的心。   李凤雏突地顿住。「那扇门?」   「对呀,若是找到了,也许当我回到原本的时代,我就会恢复正常……」但找得到吗?她已经找遍了整座宫城了。   他突地喜笑颜开。「对!这是个好法子!本王马上派人彻查!有机会的,凰此,有机会的!」   冉凰此看着他笑,跟着展笑,心里却很明白,找不到的。   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会分隔两地,那与死,又有何不同?   他肯定未想到这个问题吧?若他发现了……唉,她已经不敢想象后果了。   所以眼前这样,就很好,她不求永远,只要当下好,她就满足了。 第十七章   她说,她穿越时空,是因为受邀参观了一座出土宫殿,开启了一扇门,进入一间谜样房间,待她再开门而出,便已出现在金雀皇朝的皇宫里。   那时,适逢宫中百花宴,所有王公贵族携家带眷入宫共赏,而她遇见了礼部侍郎千金冉莺儿,因极为投缘,遂跟着她回侍郎府,而后,为了寻找那间谜之房,便顶替冉莺儿选秀,再次进宫。   所以,她才常常在宫里到处闲逛……   「妳到底在画什么?」   「鸟啊。」   「……哪里的乌有四只脚?」   「欸~」冉凰此瞇眼看着自己所画的鸟。「对耶,怎么会有四只脚?」   「所以,那是狗吧,没有耳朵的狗。」这是李凤雏的结论。   「……这是鸟啦!」讨厌~   「凰此,依妳的画功,到底要怎么才能找到妳说的那座宫殿?」李凤雏叹口气,心疼地瞅着她连画个画,脸都快要贴到纸上。   她没说,但他知道,她就连眼力都老化了。   「人家不会画啦~」她撒娇地往后倒在他怀里,嘟起嘴装可爱。「人家以前是学管理的,美术都嘛是低空飞过,画得出轮廓就要偷笑了啦!」   打从李凤雏决定留在冷宫陪她,着手寻找那座宫殿,便常常听她说二十一世纪的事,他从一开始的不能接受,到最后已经能够跟她慢慢沟通,好比电视、汽车、计算机等等非常难以想象的东西。   尽管他还是常常听得一头雾水,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再讲解,那洗练的神情,压根不像老是喜欢窝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女人,反倒像她说的商场女强人。   她说,反客为主是古时三十六计中的其中一计,亦是商场上常使的一招。   虽不懂,但他想,女强人大概就是像女帝一样的感觉吧。   「怎縻办?我画不出来。」她扁着嘴,可怜兮兮。   那逗趣模样难得地逗笑了他。「那妳用形容的好了。」   金雀皇朝的每座宫殿都有其徽饰,以标明不同殿宇,且徽饰皆是不同鸟类,各有各的特色。   冉凰此用力攒起眉,努力回想。「就是有张开翅膀,然后羽毛很长很长的那一种。」   李凤雏瞅着她,还在等着更多线索,却见她羞赧地垂下眼。   「就这样……」厚,不要一副好像她在找碴的样子好不好,她是真的很认真在形容了……   他也不恼,点点头再问:「什么颜色的徽饰?」   她鼓起腮帮子,更用力地回想。「我记得那时踏出宫殿,我有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是暗的,所以只看得见那只鸟是金色的,旁边好像是黑的吧。」   「……凰此,鸟饰都是金色的。」所以,她说了这么多,等于白搭。   她垮下肩,又窝进他怀里。「人家不知道啦~」   「妳不赶紧把徽饰告诉我,我要怎么想办法找到那座宫殿?」他软声哄,轻抚她一头顺滑的白发。   时间一天天过,她虽然常逗他笑,但他知道,她愈来愈虚弱了。   「可是,你是在宫里长大的,宫里有多少座宫殿你会不知道?」她苦笑。   「也许,有像冷宫一样被紧锁住的。」他就一直不知道有冷宫的存在。   「说到锁,我要离开那座宫殿的时候,也有经过一扇门,那扇门左右是高得看不到顶端的高墙,门上有个很大的锁,但那时并没有锁上,我推了门就走了。」   扬起单边的肩,李凤雏沉吟着,「看不到顶端的高墙?」   「应该是高墙吧,虽然看起来又有点像是山壁。」天色太暗,那时她急着想走,实在是没多留意,而后想找,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描述得愈多,李凤雏也听得愈模糊。   宫城是傍山而建没错,但山壁后头怎么可能还有座宫殿?「走出来之后呢?」   「……曲桥。」她叹气。   李凤雏也叹气了,因为,宫内的曲桥至少有百余座。   有山壁般的高墙,有着长羽毛的徽饰,外头是座曲桥……他到底要上哪去找?   「凤雏。」冉凰此轻唤,窝在他怀里,把玩他未束起的如丝绸般檀发。   「嗯?」   「我在想,会不会是穿越时空之后,产生了某些误差,所以我来的地方,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像问得漫不经心。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得很。「有来时路,怎会没有回头路?」   「嗯,也对。」她瞧他脸色铁青了起来,线条抽得很紧,赶紧轻拍他的颊,转移话题,「你天天都在这儿陪我,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这个被撤了兵权的摄政王待在冷宫陪妳,刚刚好。」没听到他已经不自称本王了吗?   「把政权还给隽儿,你真的没有怨言?」   「我要皇朝做什么?」他嗤之以鼻。「除非造反登基可以让妳长命百岁,我就当皇帝。」   「哪可能?」若有效的话,她就叫隽儿稍稍配合一下。   没办法,她想陪他呀,不计代价,不择手段的。   「所以了。」他没兴趣。「只要他替我去搜遍整座宫城,找到妳说的宫殿就好,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当皇帝了吧?」会不会是她在不经意中改变了历史,牵动了未来,导致她回不了家?   「那肯定是一代暴君。」他自嘲。   「看来,我来到这里,拯救的是皇朝百姓哪。」让他们免于水深火热的恐怖生活,应该也算是功德无量。   「不,被拯救的是我。」他空洞的心房因为有她,才让他的生命丰富,让他更加贪婪地想要更多,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追求属于他的女人!   「那么,现在就请你先救救我吧。」她爱娇地环上他的颈项。   李凤雏岂会不懂她在撒什么娇?「先说好,在长廊上走动就好,外头在下雪了。」   「嗯,我知道。」   收紧双臂,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近来,只要她想到外头走动,就由他权充她的手脚,抱着她到外头赏雪赏花。   但,每抱一回,就觉得她又更轻了些,他的心也会更沉一点。   「你别跟隽儿说,皇朝终有一日会灭亡。」她把颊贴着他的,轻声吩咐。   「妳以为他会在意吗?他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永远不灭的皇朝。」看向厅外纷飞的雪,他腾出一只手,把她身上的锦帔再拉紧一些,就怕她冷。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隽儿对治理国家很有心,我不想让他知道,这皇宫到了最后,什么都没剩,只剩下一座宫殿。」她滴溜溜的黑眸转呀转的。「欸,会不会是不同的时空轴,所以在这个时候,那座宫殿根本还没建造?」   「难道会是良鸠殿?!」他突然茅塞顿开。「隽小子说日前已兴建到一半,也许可赶在年后完工。」   「真的吗?」她忖着,良鸠殿外有曲桥,另一头是山势,好像愈想愈有谱耶。「欸,说不定喔~」她笑着起哄。   想了下,他又问:「除了妳刚才说的那些特徾,可还有其他教妳印象深刻之处?」   窝在他肩头,冉凰此水眸飘啊飘的。「那座宫殿分成前后殿,前后殿中有座人工湖泊,上头架着十字桥。」   「是吗?」他垂眼盘算。「我要隽小子差动所有内外务府人马,加紧赶工。」   「别急,这只是猜测,并不是绝对,何苦为了咱们的猜测,却累了内外务府呢~」太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总该给适当的休息吧。   「那又如何?」他宁可错杀,也不愿错过。然余光瞥及她相当不以为然的目光后,咳了两声,收敛霸气。「也许可以想法子从外头调动军队赶工。」   「这还象话一点。」她认同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叹口气。「哎,我大哥要求屋主放行让我们参观宫殿,但我真的不清楚金雀的历史,因为金雀皇朝从不在我所认识的历史之中,究竟是如何兴盛到灭亡,我也一无所知,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初就应该仔细听大哥讲解。」   「妳大哥对金雀皇朝的历史很了解?」他随口问。   「他了解多少我是不知道,但可以确认的是,他对古董和古文化真的很~有兴趣。」想起她那个恋古董如痴的大哥,她不禁笑了。「我大哥叫冉昭颖,是天下集团的接班人,啊……不对,我离开三年了,他应该已经接班了吧。」   「接班?」   「就是继承人的意思。」   李凤雏垂下眼,自动翻译成,登基为帝。   「我大哥对我很好,他对美食、时尚很讲究,不管是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有我一份,老是带着我到处跑。」   「听起来,好像是则影带着妳到处跑似的。」   「不,我大哥的个性跟则影完全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很热情开朗的,若你见到我大哥,一定会吓到。」试问,眼前则影的清淡性子,忽地转变成她大哥的管家婆个性,不可怕吗?   「若有机会,我可真想会会他。」他暖声回答。   「……也许改天吧。」她浅笑,瞅着外头银亮的雪世界,说着希望渺茫的话。「有缘,总是会见到的。」   「是呀。」李凤雏轻喃,口里苦涩一片。   冉凰此浅吟着笑,突地瞇紧水眸。「欸,那是隽儿吗?」   李凤雏抬眼望去,心狠狠扎痛了下。「嗯,是啊。」李隽已经近在几步之外,她却已经瞧不清楚,之所以猜得出,那是因为他身着黄袍。   「皇叔、太后。」李隽走近,恭敬行礼,后头跟着则影和娥常。   「厚,没有太后了啦!」冉凰此佯怒瞪他。   「呃……皇婶。」   闻言,她羞涩地瞪他,鼓起腮帮子。「凤雏,你放我下来。」好多人都在看,她觉得有点小羞。   「妳要去哪?」   「也没有啦,你跟隽儿有事要谈吧?我自己回殿内。」   「我抱妳进去。」   「不用啦。」她还没残废好不好。   「等我一下。」李凤雏朝李隽说了声,不容置喙地抱着她举步入深殿。   「不用啦,我是要、是要……」忍不住叹口气,附在他耳边小小声地道:「我要如厕啦~」   「我抱妳去。」他依旧坚持。   她很无力的脸红红。「不用啦~你不用把我保护到这种地步好不好!」   每次上厕所都要跟,已经让她很抓狂了,再巴着她不放,她就翻脸!   可李凤雏也很固执,「我说过,不会让妳离开我的视线。」   冉凰此眼角抽动。「凤雏~」   「驳回。」   她瞪大眼,气得牙痒痒的,张口往他颈间一咬,咬得很狠很猛很无情,然而他却压根不痛不痒。   「痛吧!」她痛快笑得像个混世大魔王。   「太轻了。」他面无表情。   闻言,冉凰此只能无声哀嚎,眼看自己就要被伺候着如厕——   「王爷,请让奴婢来吧,皇上有事想跟王爷禀报。」娥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   一看见她,冉凰此犹若看见救星,拚命地发出求救讯号。   李凤雏付了下,总算有了动作。冉凰此以为他会把她放下,岂料,他是直接把她交到娥常的双手上。   她有没有这么轻盈啊?   「若累了,就在房里歇着,知道吗?」临走前,他不放心的交代。   「我知道了,爹~」觉得自己很像半残的冉凰此故意这么说。   「谁是妳爹!」他往她唇上轻咬了口,笑得邪魅。「这算是礼尚往来吧。」   话落,潇洒走人,留下被咬的人脸上高温不降。   这人、这人真的很过份,居然在别人面前对她这么露骨的亲吻,待会非再给他教育教育不可!   只是眼前——「娥常,快,我要上厕所~」   「好的。」娥常迅捷如风地跑了起来。      「确定没有?」李凤雏低沉哑问。   「朕派人搜遍宫城,完全没有。」李隽攒紧浓眉。「朕也试图进藏书阁里寻找一些史册记载,也问了朝中三代元老,却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因线索实在太少。」   坐在凉亭内的李凤雏垂敛长捷,付了下,「良鸠殿兴建的进度如何?」   「估算约一月可完工。」他稍稍掂算了下。   「不能再快吗?」   「皇叔?」   「我听凰此提了些宫殿外景,推想也许是兴建完工的良鸠殿也说不定。」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是吗?」李隽闻言,神色激动了起来。「朕会马上调派宫外工匠和军队!」   「好,记得,前后殿中必须再加个湖泊,和可以跨越的十字桥。」他详细地解说,满意看着李隽认真听讲,又问:「还有……」   「朕都带来交给则影了,他会替皇叔打点,晚上,朕会留下来。」李隽眸色真诚地道:「昨日,朕将软禁皇叔的事情昭告天下,顺便大赦天下,为皇婶祈福。」   他对外发布,则影入宫护驾,大义灭亲拿下了摄政王,将摄政王打入天牢,终生监禁,因而则影成了护驾有功的第一功臣,成了他的左右手,随侍在侧。   「很好。」李凤雏难得浅勾笑意,眸色温柔地瞅着他。「若哪日我与凰此一道走了,则影……就交给你了。」   「皇叔……」这话,怎么听都觉得好丧气,和向来意气风发的摄政王实在不符。   「你想到哪去了?我是要和凰此一道回她的故乡。」顿了下,他又道:「兴建的动作要快,近日她体虚得很,常常一睡就好几个时辰动也不动,苦不与她说话,她便又睡着。」所以,他总是要不断丢问题给她,让她思考,让她无法入睡。   因为他怕……怕她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离开他。   「朕谨记在心。」   李凤雏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不觉中茁壮的孩子。「皇上,你未曾恨我吗?」曾几何时,这孩子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   「皇叔……」李隽内心暗惊,这是皇叔以往从不会说出口的话,这感觉,让他觉得不安。「皇叔……永远是朕的皇叔,没有可恨的道理。」   「谢谢你。」他由衷道。      当冉凰此迷迷糊糊睡醒时,发现自己竟然是在殿上,而非寝房里。   最耐人寻味的是,她所熟识的人都来了。   这是怎么了?   她的告别式?   「凰此,清醒了吗?」李凤雏单膝跪在她面前,大手轻挲她有些冰冷的颊。   她慢半拍的眨眨眼。「凤雏,你今天怎么穿得好像……要结婚?」这衣裳,她见过,那头饰,她也见过。   是她睡迷糊了,所以才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天啊,她到底又睡了多久?为何上完厕所回寝房小睡片刻之后,天色就完全暗了?   她近来也未免太会睡了吧。   「可不是,正在等妳呢。」   「等我?」她爱困地揉了揉眼,突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是绣有凤凰团纹的绛红文绫袍。「这不是喜服吗?」   「嫁给我吧,凰此。」李凤雏正经八百地说,手上还拿了束从御花园摘来的花。   天啊~这就是当未来遇到过去的感觉吗?没来由的,冉凰此逸笑出口。   虽说她曾跟他提过,现代的人想结婚,得要先过求婚这一关,没想到他竟如此受教,鲜花外加单膝跪下,穿着古代喜服跟她求婚……   「妳在笑什么?」他奇怪的微瞇起眼。   她不是这么说的吗?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再说一次。」她浑身乏力透顶,伸起的手在半空中虚软垂落。   李凤雏快手握住她,凑在唇边,边吻边说:「凰此,嫁给我吧。」   「……好。」她喜孜孜的,笑得很甜蜜,泪跟着落下。   他爱怜地抹去她的泪。「既然好,怎么哭了?」   「这叫喜极而泣,你尝过没有?」   「没,但期待。」若有天,她的身子找到法子可治,他会的。「有力气吗?咱们要拜堂了。」   「嗄?」才刚求婚就要拜堂?「李老大,你心机好重啊~」   这根本是赶鸭子上架,容不得她说不吧。   「这叫做打铁趁热。」他将她搂紧再抱起。「妳说过,想跟我一道拜堂的,对不对?」   「……嗯。」她又哭又笑,酸楚和喜悦同时在胸口冲撞。   「咱们今晚就拜堂完婚,好吗?」   瞧了眼殿内的摆设,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绸丝缎,澄黄流苏,处处皆是囍字,成双红烛,看起来像是一切已准备就绪,她哪可能说不?   「好。」李凤雏满意地将她抱到堂前,冉凰此才赫然发现主婚人竟是李隽。   「欸,隽儿当咱们的主婚人吗?」   「他是皇上,由他主婚是最大的喜气,咱们真结了连理,我的福份可以与妳相系,说不准对妳的病情会有帮助。」   原来如此,他急着要拜堂,除了要了却她的心愿,还是为了要冲喜啊……这傻子、这傻子……谁会想要迎娶一个病入膏肓的女子?就他傻,傻得教她好心疼。   「这感觉好奇怪。」她强抑不舍,不想他难过的转移话题。   「怎么说?」   「那年,你和则影成亲,此时却是我与你成亲,则影站在隽儿身旁……」   那年,她还是个小小才人,现在,她则成了个卸权的太后,身边企图掌管天下的男人亦对权力毫不恋栈。   现在,他们想要的,都一样,但却,好难。   「有什么好怪的?若不是妳不点头,在那年我迎娶的人就是妳了。」李凤雏邃远黑眸眨也不眨地直瞅着她。   「那怎么可以?你太枉顾礼教了,况且,那时我一直在找回家的路,也一直以为我会回家,所以才要你娶妻,不要为了我而耽误自己,可谁知道你竟迎娶了男妃,害我……不想回家了。」   「嗯哼。」他唇勾兴味。   「你现在才知道我用心良苦啊。」都不知道她有多挣扎,想要控制感情不爱上他,会有多难。   「直接爱我,不就得了?」他笑得戏谑,对于她的告白相当受用。   她横眼瞪他,余光瞥见大伙都还在等他们……哎呀,她居然忘了,还跟他打情骂俏,真的是……   「怎么了?」瞧她略挣扎了下,他的力道扣得更紧了些。   「没,我想下来。」   「我抱着就好。」   「你抱着,咱们怎么拜堂?」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抱着她,怎么对拜呀?   他还是不放心。「妳可以吗?」   「放心,我睡得很饱。」虽说浑身无力,但并不觉得有哪里痛。   闻言,他才轻轻扣着她的腰,让她的脚可以慢慢踩在红毡上头,确定她站稳,才放开了手,不料她险些跪坐在地。   「凰此!」他惊喊,赶紧搂住她。   冉凰此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再缓缓看向自己的脚,用手轻搥,发现,她竟没有感觉了。 第十八章   殿内火盆四起,屏榻上头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软羔毯,让冉凰此可以舒服地窝在上头一整天也不觉得浑身酸痛,再替她盖上一层层的银丝裘被,总算是让她脸色稍稍红润了些。   「凤雏。」她的手从被子里探出,对坐在屏榻边的男人勾了勾手指头。   「嗯?」他立即俯近。   「我想要吃云吞豆签面。」她笑,向来潋滟的眸只盈着虚弱。   「我立即差凤隼入宫为妳准备。」他心疼地瞅着她身子不适,还努力扬笑的神情。   打从拜堂那夜,她双腿麻痹不良于行后,慢慢的,她连腰都动不得,连带食欲不佳,瘦得更多,粉颜看起来更小,水眸深陷,恍若生命力不断流失,他想尽任何方法也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不断虚弱到无力起身。   「那还要等很久耶,难得我现在饿了。」她软声喃着,央求的语气好可爱。「你去帮我煮,好不好?」   「我?」   「我教过你了,你该不会忘了吧?」   李凤雏爱恋地瞅着她展笑的粉颜。「还记得。」   「你去帮我煮,就算难吃,我还是会很捧场的。」   「我把法子告诉娥常,叫娥常去准备,好吗?」她很虚弱,睡醒了又睡,一天清醒的时间不到几个时辰,他开始恐惧,除了守在她身旁,什么事都不想做。   「可是,我想吃你亲手煮的。」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凰此乖,凑合点,好吗?」他嗓音微哑,但语调很温柔。   「……好吧。」她妥协了,却有些难过。   李凤雏垂眼瞅着她,想了下,微勾起笑。「这样好了,妳等我一下,我去准备。」   「真的?」她眸露异采,闪亮亮的,一脸期待。   「嗯,等我。」瞧她笑,他也略扫阴霾,起身走到殿外,对着则影细声吩咐。「若有什么状况,立刻告知我。」   「属下知道。」则影守在殿外,而娥常则立即走进殿内陪伴主人。   李凤雏动作飞快地奔向冷宫膳房,这儿什么都有,器具样样俱备,就只是无人在身旁服侍。   这是凰此的要求,因为她不希望她的事外传,而他留下来陪她,亦不想其他人打扰他俩最后的生活。   他静着心,就在这里等待李隽将良鸠殿完工。   就快了、就快了,他知道,却不晓得为什么总觉得遥遥无期,他等得好累,等得好惊恐。   快手将她最爱吃的云吞豆签面煮好,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爱人的身旁。   他不想离开她,半刻都不想。   保护不了她,救治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的身旁,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只要她一声呼唤,他就可以立即回应。   快步再踏回殿内,则影尚守在殿外,娥常亦坐在屏榻边,但,当他缓步走到屏榻边,却愣住了。   她睡着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凰此常常转眼就睡着,呼吸极短,又浅又淡,他时常得探着她的鼻息才能让自己安心,但是现在……被子盖到她的唇上,呼吸却吹动不了如此轻薄的丝被……   一阵恶麻从后脑激窜,他整个人狠颤了下。   那张脸,没有生气,丝被不动,她没有呼吸,好似已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   死了?   死了!   那气色不再红润,火盆烧得再盛,也温暖不了她半分,他的喉间骤紧,不断摇着头,拒绝接受这样的结果。   深栖在心底虚的恐惧瞬间爆炸开来,堵塞着他的喉口,他无法呼吸,就算张开了口,也呼吸不到空氖,亦无法言语,他痛着,心被恐惧凌迟得成片成末,滚烫的热泪在眸底打转,无情地刺痛着他。   「不……不……不!」   他用尽气力放声大吼,匡啷一声,玉瓷碗摔落在地,碎成片,犹若他的心,声利若刃,划过他的喉头,血溅视野,满是猩红——   「凤雏、凤雏?」   李凤雏蓦地张大眼,大口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狠厉的黑眸直瞅着眼前女子,目色有些迷惘,有些错愕,不断再三确认。   他眼前一片血红,他看不清楚她的容颜。   那是谁?是谁?!   「凤雏?」那嗓音带着关心,微凉的掌心覆上他满是薄汗的颊。「你作恶梦了吗?没事、没事,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软软柔嗓透着虚弱,和极能安抚人心的浅浅笑意。   「凰此?」他不确定的低叹。   「是啊,是我啊。」冉凰此试着让语气更逗趣点,希望可以释去他些许的恐惧。「怎么,嫌弃我,连抱我都不肯了?」   他张皇失措,像看不清她是谁,猛飙冷汗,浑身冷凉透顶,寒颤不休,要问他作了什么恶梦?   她不想问,因为猜得到。   「凰此?!凰此!」李凤雏激动的收紧双臂,将她狠抱住,把脸埋在她胸上,安抚自己失序的心跳。「妳还在这儿、妳还在这儿!」   老天、感谢老天……她还在、她还在!   「我当然在这儿,刚才瞧你睡得很沉,想你醒来定会饿,所以上厨房替你煮了碗面,结果你突然大喊叫,吓得我把碗给摔了。」他的泪温热地烫在她的胸口上,烫得她发痛,但她只能假装埋怨,拉回他的心神。   「煮面?」他喃喃重复,惊魂未定。   「是啊,摔在地上了,你瞧。」她指着地面。   略松力道,李凤雏从她胸口侧转头,果然见到地上有着摔碎的碗,食物溅了一地,则影与娥常站在房外,一脸担忧地朝他张望。   他立即转开眼,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无助。   双手乏透地垂落在床上,目光落在眼前依旧勾着笑的人儿,她还在,笑得眉眼夹春带喜,唇角弯弯,桃颊有些瘦削,但不像梦中那般骇人的了无生息。   李凤雏总算松了口气,蓦地发现,她竟是坐在床边。   「妳的脚能动?」他突问。   冉凰此微愕,仔细审视着他,而后缓缓扯开有几分夸张哀怨的笑。   「你忘了?我只是脚麻了,你替我揉了好半晌就好啦,后来咱们还拜了堂,喝了合卺酒,你怎么不记得了?讨厌,你想不认账吗?告诉你,来不及了,你已经是本宫的人了。」   「是吗?是吗……」他的脑袋一片混乱,搞不清楚恶梦到底是从哪一段开始。   梦中的她,无法动弹……那会是未来的景象吗?   他能为她做什么?除了眼睁睁看她死去,他还能做什么?!   冉凰此瞧他眸色飘忽,马上捧住他的脸,吻上他的唇,由轻转重,一次印得比一次还用力。   「凰此?」他惊诧。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接近他。   「你是不是嫌弃我啊?」她撒娇,用很软很细的童音,唤回他的注意力。   「怎会?」   「若不嫌弃,为何咱们洞房花烛夜,你碰都不碰我?」她一字一句缓声而道,要替他拉回一点一滴的记忆。   怕是梦境太写实,吓得他记忆模糊了吧。   「我……」他傻傻任她软软的唇印上他的,轻轻回应,慢慢想起来,拜堂那晚,她双脚无力,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替她揉脚,则影则去弄了更多火盆让殿内更温暖,而娥常则烧热水替她敷脚,隽小子在旁陪着她闲聊,不让她害怕。   对了、对了,一个时辰后,她便站得起来了,推算是她睡姿不佳,压麻了腿,而后就没再发生过了。   那晚,他因为担心而不敢碰触她,怕她羸弱的身子挺不过。   「嫌我没有波波相连?」看他双眼渐渐有了焦距,冉凰此才退开。   「胡扯。」他失笑。   「不然呢?」她逗着他,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他双手交握在她的腰后。「妳这样就好,我就要这样的妳。」   「真的?」她用鼻蹭着他的。   回复平静,李凤雏目色柔软地瞅着她。「饿不饿?」   「饿~要不是你,人家刚才就吃饱了。」她佯怒怨着他。   「走,叫则影去煮面。」他起身,将她抱起。   「则影?」   「忘了?」他哼笑,眸带戏谑。「妳说则影和妳大哥长得极像,而妳大哥常为妳煮面,我现在就叫则影替妳煮面,让妳可以睹他思大哥。」   眨了眨眼,她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好!」   房外的睋常闻言,赶紧入房替她找了件帔子披上,而则影已僵若化石地杵在一旁,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主子。   「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走?」李凤雏快步走出房外。   「可是……属下不会煮面。」则影赶紧跟上,向来清淡的神情竟有几分为难。   「我教啊。」冉凰此笑呵呵地说。   「……」这种事能够现学现卖吗?   「放心吧~」   正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厨房前进,却见有抹人影从细雪中而来,冉凰此还不及反应,则影已经快一步朝那人而去。   「是隽儿吗?」她问。   「嗯。」李凤雏微瞇起黑眸,在细雪纷乱之中瞧见李隽笑咧了嘴,他跟着也微扬起笑。「皇上。」   是喜事,对不?!   「皇叔、皇婶!」李隽难得激动地喊,「良鸠殿完工了!」   此话一句,冉凰此瞠圆眼,笑意褪尽。   蓦地,发觉搂着自己的力道又更沉了几分,她抬眼看向抱着自己的男人,发现他眸色灿亮,笑逐颜开。   她的心,狠拽了下。      趁着入夜,李隽撤下良鸠殿附近的所有内务太监和宫女,引领着一行人前来。   冉凰此抬眼瞅着上头金色的鸟形徽饰,殿上的琉璃瓦,朱红的梁柱,虹纱绸,金黄色流苏,是金雀皇朝不变的颜色和形式,她总算明白,为何不管她怎么形容,亲亲丈夫都无法理解了。   因为全都很像,但只要见过,她一定会记得。   很可惜,宫殿上头的徽饰和她见到的是不同的。   不过,她还是很傻眼,不只是因为良鸠殿在极可怕的短时间内竣工,更因为,他信了。   不安地瞅向抱着自己的男人,他满怀希望期盼的眸闪动着妖异月华,格外迷人,但若事实未果,他又会是怎样的反应?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劝了他一个晚上,希望他改天再来看,他偏要在今晚就到良鸠殿探采。   原先,她只是想让他安心,所以随口说说,以为良鸠殿再快竣工,也要等到过完年后,岂料……天算不如人算。   现在,要她怎么承认,她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凰此,是这儿吗?」李凤雏淡声问。   「呃……我不太记得耶。」她呵呵干笑。   「皇叔、皇婶,往这边来。」李隽推开朱红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蓊郁阒静的园林,后头是前殿。   冉凰此看着里头的一草一木,有许多景致都保留了原本良鸠殿的原貌,让她忆起她甫入良鸠殿时的点点滴滴。   她想念鹂儿,好想念。   走过前殿,从两侧长廊通往后殿,中央竟是一座人工湖泊,上头架着十字桥……天啊,良鸠殿并没有这座十字桥的,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凰此,妳瞧,妳说的那座宫殿,是不是就像这样子?」李凤雏压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一头雾水。「呃,是、是啊,可是……」   「接下来要往哪走?」李凤雏不容她解释,强硬地问。   冉凰此瞅着他,很想告诉他真相,但面对他的期待,实在是说不出口。「往后殿右手边的房间。」   「这头吗?」李凤雏抱着她,快步过桥,踏上后殿,宽敞的厅堂两边皆是房间。「哪一间?」   「后头算来第二间。」   「这里?」他停在一扇门前。   冉凰此嗅着刚完工,空气中弥漫的木材味,瞅着那扇门,犹豫了好一下,总算鼓足勇气开口,「不是这里。」   「妳都还没打开,怎会知道不是这里?」他依旧笑着,软声哄。   「因为、因为……」   「妳太紧张了吗?我来开。」   「不是!就跟你说不是!殿前就不对了!里头更是下对,我瞧见的宫殿比良鸠殿还要大,而且湖泊也更大,外头有像山壁般的围墙,不是这里!」她埋在他颈边,无力嘶吼。「对不起……我骗你的,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相信,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该给了他希望,再让他彻底绝望,这滋味,她不是没尝过,她不该让他尝到一样的苦!   李凤雏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更加重力地道环抱住她。「妳没有骗我,当初,我们只是猜测而已。」他一字一句,再认真不过。   冉凰此抬眼,瞧他眸色软润,满是怜惜。   「你的意思是说……」   「我只是想,找不到地方,也许就如妳说的,时空交错之中,也许会出现什么契机,再没有契机,我们就自己制造,打造一座与妳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宫殿,说不定、说不定……」   话至此,他再也忍不住失望,把脸埋在她细白纤瘦的肩上,用她来安抚自己日积月累的恐慌。   这是个自欺欺人的作法,他知道,但,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凤雏……」冉凰此不禁哽咽,好心疼好不舍的轻抚他的发。   到底该要怎么做,才能真正抚去他的不安?   她还能做什么?      几日之后。   「娥常,太单薄了。」冉凰此抱怨。   「奴婢不单薄,是王妃太单薄了。」娥常笑道。   她眼一挑,「……妳在笑我吗?」   「奴婢不敢。」   「妳最好是不敢。」冉凰此学她那口子,坏坏地冷哼。「快快快,他们应该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今晚是除夕夜,隽儿以太过疲累为由离开永雀殿,带着则影来到后宫,陪她那口子喝喝酒解解闷。   她趁空拉着娥常溜进房内,不为什么,就只是为了要讨她那口子欢心。   娥常很为难。「可是,王妃瘦太多了,马甲绑不住啊。」   「要不,再拿点棉絮来?」   「……奴婢已经塞了不少了。」   「……」瞪着她,冉凰此很哀怨很哀怨。   「不然奴婢再去拿一点?」   「不用了。」她赌气。   反正她那口子也说了,从不嫌弃她的。   「记好舞步了吗?」出房门之前.娥常忍不住再多拿件帔子替她披上。   「差不多吧。」她偏着螓首回想。   不是她自夸,她记忆力真的还不错。   「太困难的,就别做了。」   「娥常,妳真的是把我看得太扁了。」虽说,她近来体虚得很,但这么一支柔弱无波的舞,哪来的高难度?   娥常叹了口气,「不是娥常把王妃瞧扁了,而是怕您伤着了,奴婢万死也难辞其咎。」   「可不可以别说得那么严重啊?」她没好气地回答。   好像她掉了一根头发,就得要娥常死个一千遍来弥补似的。   「那咱们走吧。」一出房门,娥常二话不说地抱起她。   「喂,不是说好用走的吗?怎么妳又抱着我了?」厚,有没有那么神,居然抱得这么轻松?   「不成,王爷交代过,非得要抱着不可。」   「……」依这阵仗,她不残废,都被逼到残废了。   不过冉凰此也很安份的不再开口,反正不管她说什么也没人要听,还是省点力气,专心想舞步的好。   听说,在金雀皇朝里,男追女,要跳八德舞,而女方若是允了对方,照礼俗,应该要回跳凤舞。   那日听娥常那么一说,她立即撇下羞耻,努力学习。   她不善舞,但踏出第一步之后,后头似乎就没那么难了,更何况,她是为了他而跳。   来到前殿,火盆烧得劈哩啪啦响,光是一个前殿就不知道搁了几个火盆,殿里头暖烘烘的,教人难以置信外头飞雪肆虐。   李凤雏一身朱红绫罗,腰束玉带,头戴金冠,倚在屏榻扶手独饮着酒,李隽和则影早已离去。   他瞅着殿外飞雪,夜色冷魅的眼,沉蕴慑人光痕。   冉凰此见状,心头发疼,赶紧轻拍娥常的手,示意她将她放下。   「凤雏。」她唤,缓步走向他。   李凤雏缓缓抬眼,微勾笑的唇在见到她时,微地一愣。   只见她一头长发仅以一只金钗固定,身穿金黄色绣红边马甲,下头着宽口裤,腰间系了条缀满金玉锁片的束带,细嫩纤白的肩上只着了件软帔,白发仅以一金钗固定,乍看之下,像是雪中妖精似的,教他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她羞赧地问。   「……不冷吗?」   「我问你好不好看啦!」讨厌,顾左右而言他,瞧他要起身,她赶紧阻止。「别起来。」   「好看,但不冷吗?」他哑道。   「那,我要跳舞喽。」   「跳舞?」   「嗯,仔细看喔,我没跳完之前都不能靠近我。」说完,冉凰此深吸一口气,微欠了欠身,十指捻起成鸟嘴,藕臂微弯,心里算着拍子,有些笨拙地跳了起来。   其实凤舞和她瞧过的孔雀舞很相似,最主要的是要跳得出神韵,转圈圈时,得要像孔雀开屏般华丽,就不知道凤凰会不会开屏?   她没瞧过,只是试着去做出那舞蹈的华丽感。   反正就是八拍嘛~一、二、三、四,转,五、六、七、八,转~哇,会不会转太多次了一点?头很晕耶~好晕……   下一瞬间,她脚下一滑—— 第十九章   李凤雏疾步向前,尚未碰及妻子,便听她喊着——   「不要过来!」   瞬间,他顿了下,见她膝盖着地,分明吃痛着,他又想上前,却硬是被她瞪到不能动。   「你回去坐好啦。」冉凰此挥着手,赶他回座。   拗不过她,李凤雏只能缓步后退,双眼仍紧盯着脸色苍白的她。   冉凰此瞧他坐定了,深呼吸一口,顾不得膝盖传来阵阵痛楚,也不管手肘很痛,硬是站起身,闭了闭眼,唇角缓缓微弯,乍生的笑意有如天边迸现的彩虹,扫除了她脸上的苍白,当她笑得微露编贝,那含羞还嗔的俏模样说有多艳就有多艳,腰间缀满金玉锁片的束带随之扬起清脆声响,替萧瑟的冷宫带来些许欢声。   李凤雏转不开眼,看她踩着零碎脚步,努力想为他舞上一曲的模样,鼻子不受控的酸涩起来。   他看着她渐舞渐近,猛地一个旋身大跳跃,落地时脚底微微滑动,瞬间吓出他一身冷汗,好在她立即站稳,腼觍地吐舌笑了笑,探手摘下发上金钗,一头白发立时如瀑倾落,然后她趴伏在他面前,双手递上金钗。   娥常说,八德舞献扇,凤舞献钗,这是定情物,代表两情相悦,更是索求欢爱的一种仪式。   他……应该懂吧。   轻吐着气息,冉凰此不敢让他发现她很喘,等着他接过她手中的金钗。   李凤雏黑眸直瞅着她一头白发,轻握上她不暖反冰冷的小手,倏地收下她献上情爱象征的钗,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眼发热,胸口悸动,久久不能平复,只能将她抱得更紧,就怕手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我跳得很不好吗?」糟,他该不会根本看不懂她到底是在跳什么鬼吧?   「……跳得很好,妳的心意,我明白。」他瘖痖回道,直接把她抱回房内。「妳不需要跳,我都明白。」   回房,将她搁在床上,李凤雏立即抓起被子将她盖得密实,就怕她冷。   「真的看得懂我在跳什么?」她不死心地再问一次。   他瞅着她,长指轻挲她没有血色的唇。「凤舞。」   「太好了!不枉费我近来这么努力学习。」那么,接下来的,不用她明说,他也知道他要做什么喽?   「原来最近妳就是在忙这个?」他轻勾笑,却笑得心不在焉,像在虚应。   冉凰此瞧他没半点动静,只是想要抱着她入睡,不由得微扁起嘴。   「对呀。」她缓缓挣扎起身,不让他再有机会压得她不得动弹。「别又把我往床上推,我已经躺了好久,不想再躺了。」   说着,她极慢速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腿上,以极其挑逗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他没有很清楚凤舞的含意,那就由她亲自主导吧。   她冲着他笑,学三级片里舔嘴的动作,舔得很暧昧很诱人。   「妳肚子饿?」他轻问。   咬到舌头,冉凰此嘟嘴瞪他。   「口渴?」又问。   厚!真的是有代沟捏~「不是,你仔细看。」亏他眼力那么好,她眼睛眨得快抽搐,舌头舔到快抽筋,他居然还不知道她要干么,简直是太污辱她了!   李凤雏仔细地看,浓扬的肩微挑,彷佛依旧难悟其中奥妙。   看他认真却一头雾水的表情,冉凰此只能投降,觉得自己好失败,居然连诱惑男人都不会……   没关系!直接,上了再说!   于是,她又如恶狼扑羊一样捧起他的脸,啄啄啄~舔舔舔~口水沾满他整张脸。   如何,有Feel了吧?   好像明白了的李凤雏蓦地垂眼低笑。   喔喔,现在他肯定明白她在玩什么把戏了,是不?既然明白,为何还没有反应?   吓!她吓到,赶紧检查是否又有棉絮事件,再三确定后才松了口气,娥常的手艺果真了得,棉花依旧乖乖停留在原本的地方,努力帮她撑出一点场面。   「该睡了。」李凤雏说,强迫地抱着她躺上床。   喔喔,她这个老是欲求不满的老公,总算要对她伸出魔手了?   冉凰此闭眼,好期待,心窝怦怦跳——   欸?等了一会,她侧眼偷瞄身旁的男人,就见他规矩地躺在她身边,长臂占有性地横过她的腰,然后……闭目养神。   喂,这样就有点过份了!   她已经表现得这么露骨了,他居然还无、动、于、衷?!   她以最快的速度掀被爬起——然后,再被她老公一把搂进怀里,不容她便坏。   「凤雏——」得不到他的响应,她气得啃他手指头。   「嗯?」他懒懒出声。   「你……」身 女子,提出这种质疑,其实好像在羞辱自己,但要是不问,她今天真的会睡不着!「我问你,你、你、你……为什么不碰我?」   当然,她必须先说,不是她欲求不满,而是他向来欲求不满,老是将她啃蚀得连渣都不留,从头吞到尾,再从背面再吃一遍,手段之狠毒,总让她不管如何求饶都没用。   但,打他从漠林边关回来至今,他却碰也不碰她!   李凤雏身形微僵,而后才缓缓张开眼。「妳……想要?」   「……」不是她想要好不好,她现在体弱得要死,纯粹只是想要献上肉体讨他欢心而已啊!「我想说,若一个不小心我有了孩子,说不定……」   「妳想要孩子吗?」他粗哑问着,轻抚过她微凉的颊。   「嗯。」有点。「虽说我是在老化之中,但谁也不能说我一定会在一年内老化到那个嘛,所以,说不定我还有时间可以帮你生个孩子。」   她想留个孩子,至少他可以不那么孤单。   「妳的身子骨这般虚弱,哪能有孕?」他用双掌暖着她的颊。「妳好好静养我就很开心了,不需要为了我额外再去做些什么,妳的心意,我都明白。」   听见这话,冉凰此很难不感动,眷恋着他的温暖,她轻声喃着,「若是那时我不吃龙化散,能怀有你的孩子,那就好了。」   「……幸好妳吃了。」   她不解地张眼。「你到现在还在怪我吗?」   「不,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李凤雏噙笑的眸很迷离。「当年,我母妃为了保护我,将我送到外公家里,父皇是知情的,但他从未探视过我,所以我曾经很恨他。」   「凤雏……」   「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母妃将我送出宫后没多久,她就教人纵火焚烧,父皇内疚痛苦,最后抑郁而终。」他低喃的嗓音有些哑,有些沉。「就算如此,我还是讨厌他,直到现在,我总算能够体会他的心情。」   冉凰此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为我跟他是一样的,眼里只有最心爱的女人,挂念的也只有一个人,已经再没有多余心思去注意别人。」他看着她,「所以,若妳生下孩子,现在的我是没法子照顾他的,他极可能会变成另一个我,一个孤绝冷傲的傻子,可怜的孤魂。」   「凤雏、凤雏,别这么说,你有我,有我,我……」   她还能陪他多久?   「妳痛吗?」他轻问,嘴角甚至微扬起笑。   冉凰此噙泪不能语。   「妳为我而痛吗?」他将她拉进怀里,动作轻柔,很轻、很无奈地说:「为我痛吧,为我挂念吧,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呀……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他叹气,明明是笑着,看在冉凰此的眼里,却是在悲泣。   「我还在呀……」她的声音有了哭腔。是要逗他笑的,为何他都不笑?   「妳能为我停留多久?」他问。   她无法回答,泪流满面。   李凤雏吻去她的泪,笑得很艰涩。「别哭了。」   「我们去看兰花好不好?娥常说,天亮应该会开花。」环上他的颈项,她抹掉泪,爱娇地蹭着他的颊。「然后,明天我们再去看看梅花开了没,后天我们到园子那边堆雪人,大后天,叫则影为我们煮面,再大大后天,我们撑伞来段浪漫的雪中散步,然后然后……」   她不断地说,不断预约一个又一个明天,说得一点都不心慌,因为她真的希望可以有那么多明天。   「好。」李凤雏紧搂着她,替她抓了件厚袄搭上,泪,一颗颗的,全都掉在心里面,不让她看见。      李隽独自一人坐在金雀殿上,敛眼深思,面有无力感和深深的内疚。   「皇上。」   闻声,他缓缓抬眼。「小顺子?」   「怎么这时分,皇上还未就寝呢?」   「朕睡不着。」   「是什么事教皇上烦心了?」小顺子走上前,递上一杯温茶。「前几日良鸠殿重建完工,皇上不是开心得很吗?」   「是啊。」那时确实是开心,如今……眼见皇婶日日体弱,整个人消瘦得不复当年,他这受人照顾再三的人,如何能不痛心?   凰此犹若他的亲姊,凡事为他出头,如今她有难,他却帮不了她,他这皇帝呀……窝囊。   「说来,皇宫内三十年来,这是第二度有宫殿重建,但这一回重建的速度可是快多了。」   「第二度?」李隽沉吟着。「第一度是在什么时候?」   「约莫在二十一、二年前吧,宣德皇用了三年的时间重建被纵火的鸾凤殿,而后恍若是心愿已了,便驾崩了。」忆起往事,小顺子便觉宫内特别无常,令人不胜欷吁。   「鸾凤殿?为何朕没听过这殿称?」不知为何,他的心猛地震跳。   「皇上没听过是正常,竣工时,皇上还未出生呢。」   「可朕也没见过鸾凤殿。」他可是在后宫长大的,后宫有哪座宫哪座殿,他岂会不知?   「这连奴才都不知道呢。」   「嗄?」已竣工,却不知在何处的宫殿?   难道说,这就是他百寻不到的谜之宫殿?!   「小顺子,难道宫内完全无人知晓此事?」他再问,心急如焚。   小顺子付了下。「皇上若想知道,可以问内务总管,毕竟他可是侍奉过三朝皇帝的,这三十年内的事,他无所不知。」   「是吗?」李隽清俊眸子绽露异采。「小顺子,立即差内务总管觐见!」   「可皇上,再过两个时辰就要举行元旦大礼……」   「朕的命令,你敢不听?!」他微恼低咆。   「奴才遵旨。」   小顺子立即朝殿外狂奔而去,李隽再也坐不住,在殿内不断团走着。   也许、也许那鸾凤殿,正是能解救凰此的宫殿哪!      未亮的天际,靛蓝衬出满天迷茫雪丝,静谧的冷宫,只听得见雪花堆栈的窸窣声,廊旁火盆的啪啦声,兰花羞涩轻绽的声响,和冉凰此细微的呼吸声。   殿外长廊上,李凤雏单脚盘起,右脚弓起,右臂横到右膝上,让她可以舒服地把脸贴在他的肩上,把大部份的重量都偎在他的臂上,让他可以身上披风挡去外头的风雪。   他静看风雪,等待花开,却瞥见有人冒着风雪而来,大步流星。   人影尚未逼近,李凤雏已凛目警告,那人立即放轻了脚步,轻点上长廊,单膝跪在两人面前。   「王爷。」来者是则影,清俊的脸竟有压抑不住的惊喜。   「怎么来了?今儿个元旦大礼,皇上不是要赐你官职?」李凤雏沉问,注意到他难掩的喜色。   「王爷,皇上找到鸾凤殿了!」   他一呆。「鸾凤殿?」   「正是王妃想找的宫殿。」   李凤雏浓眉扬起,「鸾凤殿早就不在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不解,但内心仍是窜起快要不能压抑的激越。   鸾凤殿的徽饰……是展翅的凤,尾翎相当长,似乎和凰此所叙述的相似,当初没有联想到,是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鸾凤殿早已经被火给焚透了,此时只剩废墟,她怎可能是打那儿来?!   「属下也不是很清楚,皇上说,宣德皇在约二十年前重建鸾凤殿,就在圈子后头,皇上原本是要亲自来一趟的,但因为皇上待会要主持元旦大礼,所以要属下先来通知王爷一声,待大礼结束后,与王爷相约在圈子后。」   「是吗?是吗?!」李凤雏垂下眼,不敢太激动,手却不自觉的抱得更紧。   他望着在怀里睡得极沉,压根没被扰醒的妻子,心在躁动着,却必须压抑,就怕期望愈高,失望会更绝。   但如果是,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凤雏?」冉凰此迷糊起唤,发现她要是再不醒来,可能会被她老公勒死。   「妳醒了?」他嗓音透着压抑。「抱歉,把妳吵醒了。」   「能不醒吗?」她嫣然一笑,打了个哈欠。「唉,我怎么睡着了?兰花开了吗?」   「快了。」他浅勾。   冉凰此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浓眉微挑,笑得黑眸润亮。   她更皱眉。「你真的笑了。」   「不好吗?」   「当然好!」像怕他反悔,再也不笑似的,她赶紧澄清,「只是,打从发现良鸠殿不是我能穿越时空的宫殿后,你就再也没有真心笑过了。」   是他想通了?还是……发生什么事?   觉得古怪地侧眼探去,就见则影竟单膝跪在面前,她惊呼,「则影,你身上都是雪呢,冷不冷?」她直觉起身要替则影拂雪,然而腰间的铁臂将她箍得极紧,她正要抗议,便见则影快手拨掉身上的雪,不敢劳烦她。   冉凰此瞪了小气男人一眼,才回眼问则影。「怎么来了?隽儿不是说今天有很多事要忙的吗?」   「是……」则影原本要说,却瞥见李凤雏淡淡示意,赶紧换了个说辞。「是皇上要属下过来探探娘娘。」   「那孩子。」她浅笑。「跟他说,不用担心我,我好得很,壮得跟……」   话到一半,身后的男人竟摀住她的嘴。   「别胡说。」李凤雏眉眸略沉地低斥,「若教天上众神听见了,那怎么好?」   「嗄?」金雀皇朝有信仰的啊?说的也对,有拿香嘛。只是——「听见又怎样?」   听见就听见啊,神明都是慈悲的,不是吗?   「若是听见了,把妳带走,可怎么好?」他神色认真,恍若恼她不敬鬼神。「妳呀,不懂皇朝习俗,有些事和话,别胡乱做和说才好。」   她轻笑。「这么严重?」   「别不当一回事。」他沉着脸。   「好~我会谨记在心的,好不好?」拍拍他抽紧的脸部线条,不逗他了。   他这才面色稍霁。「要不要再睡一会?」   「好。」她还困得很呢,像是一辈子没睡觉似的,一旦闭上眼,就很难再张开,每次醒来,总要她费上九牛二虎之力。   「晚点……咱们出去走走。」他沉吟了下说。   「出去走走?」她觉得古怪,很想再追问,但周公又来了,这回连棋都摆好了,只好等她睡醒再问……      「鸾凤殿?」瞪大眼,冉凰此觉得这名称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等等,是不是你母妃的那一座宫殿?」   「嗯。」李凤雏细心为她穿上厚袄雪帔,把最保暖的行头都替她搭上。   「我们去那边做什么?」   「去了,妳就知道。」最后,替她戴上雪帽,连小巧耳朵都细心地以雪帽边缘覆上,而后再将她一把抱起。「若是我跑得太快,妳觉得不舒服,记得说一声。」   冉凰此正想要问,岂料这人居然连通知一声都没有,就突地跑起,不由分说地跃过冷宫高耸围墙,害她差点咬到舌头。   有没有必要这么急啊?!   她很想问,因为心里早有谱,可是他实在是跑太快太快了,风雪不断灌进她口鼻,教她连说话都不能。   这人,不管是百米还是马拉松,绝对都可以破世界纪录。   「到了。」李凤雏微松力道,垂眼瞅着怀里的人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慢了一点?」她咳了几声,觉得自己做了趟超惊险的云霄飞车。   「真不舒服?」他脸色立即凝重。   「开玩笑的。」哎,忘了李大爷没有幽默感。放眼探望着四周,有几簇灯火,虽不足以照明,但也够她看得出身在何处了。「这不是圈子吗?」 ,   「是啊,是不是觉得这儿熟悉?」他引导式地问。   「熟~我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呢。」那时候的他多没人性哪,居然把她丢进圈子里,真的是太太太恶劣了,不过看在他救了她,她就大人大量地不冉计较。   「真的?」   冉凰此这才察觉他话中的古怪。「你怎么这么问我?」难道那段记忆,只有她记得?   「瞧见后头那片山壁没有?」李凤雏以视线引导她越过圈子后方的那面山壁。   「嗯。」   「不觉得熟悉?」难道……又猜错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我才要问你呢,突然神秘地离开冷宫,肯定是你又找到了与我说的极为相似的宫殿,对不?」   「妳说过,出了宫殿,有围墙,像山壁。」   「嗯。」是这么说没错,只是距离实在有点远,再加上照明不够……「我不能确定。」   「我带妳过去。」   「不用了,我好冷。」她扯着他的臂膀,小脸窝在他温热的颈项,脸色变得异样苍白。   「很冷吗?」李凤雏回头,娥常立即上前,将一包布匹交到冉凰此手中。   冉凰此扁起嘴,开始生气他们的学习能力太好。   这一层层的布里头,包的是烤得极烫的石头,在极冷时,可以充当暖暖包使用,是她教的,而他们学得很快。   「舒服一点了吗?」李凤雏担忧地问,高大的身形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嗯。」她不舒服的才不是这个问题呢。   「那咱们走。」他收紧双臂。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呢?」她闷声问,心头的慌乱更甚。   李凤雏的脚步一顿,缓缓敛眼。「凰此?」   「我累了。」她闭上眼,后悔自己说溜嘴,于是开始耍赖。   「……是这里没错吧。」他的眼中倏地出现希望。   「我不知道。」   他收紧力道,轻点步,身形若羽,轻越圈子,落在山壁前方。   「看仔细一点。」山壁极为光滑,感觉上与一般山壁不甚相同。   「不要!」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凰此!这是攸关妳生命的大事,妳怎能在这当头耍性子?!」她的不合作,让李凤雏微恼低斥。   「不要!」她摀起耳朵,当个什么都没听到的鸵鸟。   气死她了!这圈子,她以往不知道来过几回,怎么也没发觉后头那片山壁有多眼熟,如今不想找了,偏是要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怎样?故意恶整她?!   「皇叔?」方从金雀殿赶来的李隽目睹这一幕,被他莫名的火气吓愣。   李凤雏怒沉着眸,眸色在妖异雪夜中显得危险而骇人。   「我在担心妳,妳到底知不知道?」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试着温柔。   「我不想离开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泪倏地充满眼眶,冉凰此吼出心底最深的牵挂,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什么叫做穿越时空吗?你知道我要怎么回去吗?你呢?你要怎么办?!」   「我跟妳一起走!」他义无反顾地道,黑若琉璃的眸满是心疼不舍。「妳在哪,我就在哪,妳怕什么?」   「我怕你过不了那扇门!」她当然知道他一定会跟她走,但问题是,真能一起走吗?「先不提我从二十一世纪来到这里,短短三年,我的身体就出现严重老化,现在我连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到二十一世纪都不知道,更遑论是你?」   「没试过,谁知道呢?」   「是啊、是啊,时间轴有间题,空间也会产生扭曲,到时候,说不定你一踏进那扇门就……」会消失不见。天晓得会发生多少变量?「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不要这么早就赶我走……」   若不能再见到他,她活着又与死有何不同?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现在妳不走,就没机会走了!」那是一线生机,开门之后不见得有曙光,但他知道,待在这里只有终年冰冷,她熬得过发病的第一年,熬得过第二年吗?「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最后一分一秒?要是来不及了呢?妳要我……眼睁睁看着妳死吗?」   他宁可死的是自己,也不要她受尽折磨。   「可是,我舍不得嘛!踏进那扇门,未来就变成未知数,我还能不能存在,不知道,你能不能存在,我也不知道,既然不是确切的答案,为什么我们不能等?」她泪如雨下。「那扇门,等同生死门,不管成不成功,我们都要别离,与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等到最后一分一秒?!」   时间过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再多爱他一点。   她很爱很爱他的,这份感情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都不想放掉,不要逼她现在回家,她还不想走……   「……如果来不及呢?」他问,黑眸是柔润发亮的琉璃色。   他怕来不及!是生死门又如何?为何不放手一搏?!是生是死,他都会陪着她走到最后一刻。   「我、我……」太过激昴的情绪令冉凰此一口气上不来,眼前蓦地一片漆黑,厥在他怀里。   李凤雏一惊,竟吓呆在当场。「凰此?!」   李隽见状,当机立断的下了指令,「皇叔,先带皇婶回宫!」 第二十章   也许是抑郁所致,又也许是怒火攻心,亦可能只是时间到了,冉凰此自那晚开始昏迷,一连数夜,未曾清醒。   殿内火盆焚烧不断,娥常随侍在侧,不敢掉以轻心。   异常的,李凤雏竟没陪在妻子身旁。   因为,他正在寻找那座山壁的入口。雪下得异常大,几乎掩盖了视线,山壁边是断崖,正面的山壁光滑得找不出有任何异状,但李凤雏仍不放弃。   凰此说,有扇门像山壁,但他在山壁上找不到任何酷似门的痕迹,是她记错,还是那是个机关?   找不到,就不强求,毕竟壁侧还有断崖,可容他试探。   于是,李凤雏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朝侧边断崖跳,想从那儿找出任何攀爬地,好让他可以借力跃进山壁后头,然而试了好几天,试了不下上百次,依旧是徒劳无功,半点进展都没有。   「王爷,歇息一下吧。」则影一见他自断崖边惊险地跃回原地,赶紧打起伞来到他身边。   「走开!」他微恼地推开他,再次估量着距离。   「王爷,咱们先回冷宫,说不定娘娘已经醒了,咱们再问她该要怎么进入不就好了?」则影被推开,立即再向前一步。   「若她不醒呢?!」李凤雏猛鸷的眸像是一头凶野猛兽。「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他浑身湿透冻透,却浑然不觉得冷,满脑子只能想着该要如何救人。   他清楚她的担忧,但她为何没想过,她已经命在旦夕,如今眼前有条生路,为何不闯?   不试,只能等死!   「王爷,但你也得要保重身子,若你也倒了,谁来救娘娘?」则影一语道进他心坎里,教他微地一顿。   望着雪雨成团降落,苍白得几乎掩盖黑彻的夜,他不禁丧气的想,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道曙光?   走到山壁前,他愤怒又急迫的重搥山壁。   父皇!父皇,告诉他,路要怎么走?!   他一生所没有过的情爱,凰此赐给他了,如今她昏迷不醒,眼看就要撒手人寰,倘若可以用他的命来换她的命,他甘愿啊!   他心急如焚、心急如焚,有谁知道他的心有多苦?求得到是苦,求不到更苦!但至少他要她活下去,要她活下去,他怎么样都没关系,就算魂飞魄散也没关系!   父皇——给他一条路!   沿着山壁跪下,李凤雏双手用力地搥着山壁,一下重过一下,哪怕力道重得让他的双手皮开肉绽,鲜血激溅,也不住手。   「王爷、王爷,你冷静一点,我们先回冷宫,先回冷宫。」则影丢开伞,双手接住他击向山壁的手,却被蛮力给撞上山壁,震得几乎碎骨,他却抿紧嘴不吭声,反抓起主子的手。「王爷,回去看看娘娘,好吗?」   李凤雏缓缓抬眼,意气风发不再,桀骜不驯已逝,那模样,完全是个被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孤魂。   「王爷,属下送你回去好吗?」则影抽紧喉口,试着拉起他。   李凤雏垂下脸,任由他拉起,脚步蹒跚地走着,迎着冻骨风雪,一条黄丝带受不住强劲的风雪被打落,朝他飞来。   他动也不动,任由黄丝带打上脸。   他不痛,最痛的,他已经痛过了。   然,突地——   「王爷。」   李凤雏蓦地抓下脸上的黄丝带,凛目细听,却只听得见风雪呼啸而过的嘶叫,而非方才的清脆女音。   「王爷,怎么了?」则影发现他动也不动,回头看着他。   「这时节,怎又有黄丝带?」他问,声音瘖痖难办。   「那是皇上下令系绑的,皇上说,鹂太后的忌日将近,又适逢娘娘昏迷不醒,遂令宫内宫外全系上丝带,是要祈福用的。」   「是吗……」他撇唇哼了声。   正当他欲再走时,竟又听见清细的女音再现,一条黄丝带又迎面落下,在他欲伸手抓拿时,却突地又飘起,朝他的左手边不断飘去,他顺着视线而去,竟在空中瞥见一抹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个女子,对他浅噙慈爱笑意,缓缓朝山壁飘动而去,藕臂微伸,指向山壁的某处。   「鹂儿在此,答谢王爷。」那身影欠了欠身,瞬地消失不见。   李凤雏瞪大眼,浓眉狠攒起,怀疑自己是不是瞧见了幻影,但就算是幻影,被骗一回又如何?   于是,他甩开则影的手,一路朝鹂儿方才所指处而去。   「王爷?」则影只能快步跟上。   李凤雏触碰着冰冷山壁,上下左右全不放过,然而依旧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气恼地朝山壁击下一掌,不料山壁喀的一声,竟被他推开了一个缝,仔细一看,居然是一扇门,只是与山壁嵌合得太完美。   他微颤地推开门,里头就和他幼时待过的鸾凤殿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地方,殿宇的设计分毫不差,不同的是,这里加上了围墙,而且确实极高,内为寒铁打造的门,锁炼垂落在地。   一切如凰此叙述相符,肯定是这里了,对不?   这儿是父皇重建的鸾凤殿,筑上了高墙,以为在这里,就没人伤得了母妃?傻父皇,母妃早已不在了。   「王爷。」则影跟着踏进门内,便被眼前碧丽堂皇的宫殿震住。   「……找到了。」他面无表情,身子却因狂喜而发颤。   他,会珍惜眼前可以掌握的,不要跟父皇一样,等到母妃不在后才抑郁而终!   「真的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李凤雏仰天长啸。      行色匆匆地回到冷宫,李凤雏尚来不及说出好消息,便见娥常垂泪的面容。   目睹这一幕,他倏地抽紧下巴,快步走到床边,望着恍若已无生息的妻子。   「凰此?」他轻唤,心失去了跳动。   冉凰此没有反应,长睫连颤动都没有,整个胸口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他的心锐痛,麻感如浪,波波打向心间,几乎不能呼吸。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娘娘约在半刻前呼息愈来愈浅,我想去找王爷,可是又不敢离开娘娘……」娥常已哭成泪人儿。   李凤雏浑身发着颤,无法控制。   「怎么可以……我好不容易找到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妳怎能不等我?!」他一刻不敢歇,究竟是为了谁?「我们走!现在马上走!」   不拿厚袄雪衣和锦帔,他直接用被子将她包裹着,迅速抱起。   「皇叔,你要带皇婶去哪?」刚赶进冷宫的李隽一头雾水。   「走开!」他单手挥开侄子。   「皇叔!」李隽动作利落的闪开,瞧他直往外跑,也跟着追上。   则影怕陷入疯狂的主子,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手刃李隽,只好赶紧跟上,在路上把先前发生的所有事都清楚告知李隽。   外头雪虐风饕,狂雪打乱了方向,然而李凤雏却如魅似影,在银白的阒夜中快速行进,来到山壁后的鸾凤殿,进前殿,过十字桥,到后殿,右廊后方倒数第二间房门前。   他停下脚步,瞪着那扇妻子口中谜样的门。   打开这扇门,凰此也许就可以活下去,但他呢?   凰此说过,也许他到不了有她的地方,又也许他会死在这扇门后,但……这一步不踏出去,她就要在他怀里失去温度了。   「皇叔!」李隽满身风雪地赶到。   李凤雏神色涣散地侧眼睨着他,收紧的力道将怀里的女人箍得更紧更牢。   「皇叔要带皇婶走了吗?」他问得极轻,尽管他气喘吁吁。   冷淡收回眼,李凤雏若有似无地轻点头。   「隽儿在此拜别皇叔、皇婶。」李隽倏地掀袍,双膝跪下。「隽儿会往皇宫里日日夜夜为皇叔、皇婶祈福,愿以皇朝兴盛换取皇叔与皇婶白头偕老。」   闻言,他的黑眸透着抹无法言喻的激动。「傻子,我到底做了什么,要你拿皇朝的兴盛相换?」   「这是皇朝欠皇叔的,是隽儿欠皇叔的。」李隽抬眼,清俊眸色流露着别离的不舍。「隽儿永远记得皇叔在众皇子面前保护了隽儿,记得皇叔踏进良鸠殿,抱回母妃的尸体,这些恩情,隽儿无以回报。」   李凤雏无言瞅着他,突地掀唇低低笑开。   这傻瓜,明知道他做那些事,为的根本不是他……垂眼瞅着恍若已无生息的人儿,他轻轻推开门,里头是一片吊诡不透光的黑暗,临行前,他再度回头。   「隽儿,我走了。」声音是哑的。「我走后,封了这座殿。」   「隽儿拜别皇叔。」   「属下拜别王爷、娘娘。」   李隽与则影两人双双跪伏在长廊上,而娥常亦跪在长廊一端。   看着三人,他突地想起,凰此曾问过他,他以为则影为什么对他忠心耿耿?   他一直以为众人对他逢迎拍马屁,是因为畏他惧他,从未想过,他也能够深得人心,只因他的人,而不因他的权而臣服于他。   凰此让他明白,原来,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孤单。   若,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若两人之间只能存活一人,他的选择,毫无疑问。   踏出脚步,立即觉得脚下虚浮,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不断推挤而来,身后的门也不知何时自动掩上。   李凤雏咬着牙,继续往内走,巨大的力量却不断压缩着他,不断侵袭他的四肢百骸,像在拉扯他的双臂,要他放手。   不!不放!谁来都不放!谁都别想从他手中扯掉凰此!   然而,那是一道强制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可怕能量,硬是教他脱了手,凰此从他手中滑落,他伸长了臂,却怎么也构不着,只能看着裹着丝白被子的她,被不知的力量拉扯得离他愈来愈远。   「凰此!」他张口暴咆,目眦欲裂。「不要!不要啊!」   他吼,他叫,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自己亦被一股莫名力量朝深处重扯。   他笑得凄楚,陡然放松全身,任黑暗将自己吞噬。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若不能和凰此在一起,去哪……都一样了。      冉凰此缓缓张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帘,但特别的是,身边竟然没半个人。   她忖了下,难得的觉得自己睡得真饱,那种重得几乎快要抬不动脚的疲累感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正不解,余光却瞥见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   欸,难道说,她一觉醒来,老化现象全都停止?不,不只是停止,还恢复正常呢!她猛地爬坐起身,抓着自己未束的长发,左翻又看,果真是黑亮亮,连根白发都没有。   她真的恢复正常,可以留下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她跳下床欢呼,只想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家男人。   她穿上鞋,搭上帔子,直往外跑,有点喘,但并不算难受,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一转出殿口长廊,便瞥见则影和娥常站在两端,而那男人则背对着她,在亭外缓缓走着。   「凤雏~」她撒娇着喊,又蹦又跳地朝他奔去,用力往他身上扑,却发现自己竟穿越他,跌落在地,而且不痛。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余光瞥见他的朱红衣袍又逼近,然后穿过她,她才浑身发颤,终于明白,她不是好了,而是……死了。   死了……那他呢?   她心底颤起恶寒,缓缓侧看着他,发现他的双臂朝前微弯,像是怀里抱着什么,径自走向凉亭,一会儿右转向则影巧制的小花架。   花架上头,兰花绽放,吐露芬馨,而他笑瞇了向来清冷的眸,喃着。「凰此,妳瞧见了没?花开了。」   她水眸圆瞠,胸口麻栗激楚。   「闻见了吗?这兰是宫中花匠特配的报岁兰,芳香可传十里。」李凤雏嗓音温柔地说,眸色蕴怜蓄爱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怀抱。「妳瞧,这报岁兰有七色,今儿个开了株红,明儿个我再带妳瞧另一株。」   「凤雏!」   冉凰此心酸的快步爬起,想要阻止他近乎疯狂的举动,岂料却总是与他擦身而过,她根本碰不了他。   疯了、疯了!失去她的男人,真是疯了!   老天啊!为何会有这种结果?若最终结局是要她目睹他发狂,当初又何必要她来走这一遭?!   「则影、娥常!」她哭着回头,朝站在一旁的两人怒吼,却见他们神色哀戚,眸光落在李凤雏的背影上。   原来他们不是不阻止,而是无法阻止。   「则影。」李凤雏忽地唤。   「王爷。」则影立即朝他奔去。   「凰此饿了,走,咱们上厨房,弄碗她爱吃的面。」李凤雏笑得眸色生润,好似他正拥有最甜蜜的幸福。   则影的喉口不断紧缩,好不容易才用力挤出一个字。「好。」   「走。」李凤雏依旧搂着不存在的空气说话,愉悦的迈开脚步。   「不要……」冉凰此泪如雨下,抱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做。「凤雏、凤雏!」   然而,他充耳不闻,直住厨房的方向走,突地,天空飘起云,他先将弯着的手更贴向自己,才回头喊,「娥常,把帔子取来。」   「奴婢来了。」娥常擦掉泪,快步向前,把老早就搁在手上的雪帔轻轻盖在他右臂上头,动作熟稔,像是早已做过千百回,然后撑着伞,规矩地走在他身侧。   「凰此,冷吗?不冷?那就好。」李凤雏自言自语着。   「走,看则影如何煮面,这样妳就可以借则影思人了,对不对?」他走进膳房,那里早备好一床软榻,则影赶紧升火,娥常忙着帮他准备食材。   冉凰此缓缓绕到李凤雏面前,看着他唇角满足又幸福的笑,她的心有如针扎,说有多痛就有多痛。   「凤雏,我在这里,看着我、看着我!」她声嘶力竭地吼着。   李凤雏置若罔闻,继续哄着怀里不存在的人儿,眉梢眸底的爱怜是诉不尽的浓浓情意。   「凤雏……清醒,清醒,我求你,你清醒吧,凤雏——」她拉扯着他,双手却不断穿过他的身影。「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怎能连让我走都不得安心呢……」   「凰此,该清醒的是妳。」   突地,温柔低哑且熟悉的嗓音从天而降,她抬眼探去,却突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宫殿床上,而眼前的男人……依旧背着光,身穿白衬衫,袖管卷起,但这里是宫殿……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哪里?她的头好晕。   难道,疯的人是她?眼前是要逼她发狂的幻象?!   「凰此,是我。」男人轻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她瞪大眼,想也不想地呼了个巴掌过去。「放肆!」   来不及防备,男人硬是吃下这一巴掌。「……凰此,这是妳第二次动手打我,我警告妳,这最好是最后一次。」双掌压在床上,男人倾身逼近。   「你这个变态,敢亲我,我——」她坐起身,退进内墙,水眸毫不示弱地直瞪那人,却发现他的眼……「你、你……」   那邃远的黑眸,那不喜笑的眸,那一笑起来便温润如月华的瞳眸,这千年来,可还有如此相似的眼?   「终于等到妳了。」对方轻笑,眼里脸上满是爱怜。   冉凰此颤巍巍地探出双手,想触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我在这儿,凰此。」他主动抓住她,贴向自己的脸。   她张口欲言,唇色抖搐,欲言不能言,一口气梗在喉头,让她无法言语。   逆光中,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她就是知道,她的心就是知道了,为他如此鼓噪激动着。   「凰此,是我,凤雏。」   她「啊」的一声,像抽尽了她体内强撑的一口气,轻扯他的手,他立即意会地将她搂进怀里,如此紧密牢固,她回搂得更用力,像是要再三确认似的,抚着他的背。   「呃……那个,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感情变得那么好?」被晾在一旁很久的冉昭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冉凰此蓦地抬眼。「则影?!」   「什么则影?是昭颖,妳大哥!」冉昭颖没好气地怒斥。   「大哥?」她微瞇起眸,觉得脑袋非常紊乱。   她不是还在金雀皇朝吗?怎么会回到现代?而且这感觉,好像她才刚离开一下子而已?   「不是妳大哥是谁?」冉昭颖啐了声,清俊的眸来回看着眼前两人异常亲密的拥抱。「喂,妳羞不羞啊,抱这么紧?」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没理他,喃喃自问:「难道金雀皇朝只是一场梦?」   难道她根本没有穿越时空?可是,她也太会梦了吧,一梦梦过了三年?   还是,她死了,成了孤魂,或是疯了,看见幻境?   「不是梦,而是妳回来了。」凤雏软声解释。   「但是你……你不是之前那位凤先生吗?」她还是觉得很混乱。   「是啊,都是我,我比妳早到了一年,等了妳一年。」凤雏无视冉昭颖的存在,再度将她紧搂进怀。   「嗄?」时间轴真出了问题?   「我比妳早到一年,想尽办法融入现在的生活,想尽办法可以让两人再相见,岂料依旧改变不了历史,妳依旧进了那扇门。」凤雏附在她耳边,以只有她听得到的音量说。   他特地在门把上绑着黄丝带,要阻止她进入,岂料依旧妀变不了既定的历史。但也好,若她没穿越时空,他就不会存在于这个时代里了。   冉凰此听得懂他说的话,但太突然了,一时消化不了。「可是,我明明被你气到昏过去,为何醒来却会是在这里?」   「因为我带妳穿越时空啊。」   「可你怎会知道如何进入山壁里的宫殿?」她看见那山壁是乎整光滑的,完全看不出嵌门的痕迹,他怎么可能进得去?   「因为有高人替我指引了方向。」他笑得和煦。   「……高人?」   「对。」   「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子吗?」她笑着,却哭了。「我刚才还梦到我死了,你真的变成行尸走肉,疯了……」   那情景,好可怕、好可怕……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时间连结上了,我们都在这里,就在这里。」他吻着她的黑发,心终于安定,一年来惶惶然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悄悄话?」冉昭颖的头硬是穿到两人之间,很不客气地将两人架开。「凰此,妳踏进房内出来就被人下药啦?还有你,凤先生,你老是打探我妹的消息也就算了,现在还当着我的面搂我妹,就算我很欣赏你,我也不能允许你欺负我妹!」   冉凰此错愕地眨眨眼,才意会,对她而言,已过了三年,但对大哥而言,时间的流逝,只在门开门闭的瞬间。   大哥护在她面前,不善质问的模样,就好像是则影以下犯上怒斥自己主子,这画面,真的好绝……微偏眼,她果真瞧见她老公面有不耐地努力忍住脾气,见状,她不禁笑了。   「妳在笑什么?」冉昭颖不解地回头。   她笑而不语,眸直瞅着脸很臭的男人,眸中交绕的,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无奈。 凤凰于飞的那一天   冰冷的空气如刀割过肌肤,沁骨的冻意狠狠扎入心坎,呼唤着李凤雏非要清醒不可。   张眼,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瞇起黑眸,他摸索着身边,不再感到浓重的压迫,却找不到心爱的女人。   「凰此。」他低唤,压抑着自己不发狂。「凰此?」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到底是哪里?他穿越时空了吗?地点变了吗?还是,走的人只有凰此,而他还在原地?   「凰此!」他心慌意乱,对空咆哮,却传来沉重的回音。   怎么会这样?为何要留下他?为何只留下他?!   他恨声低吼,突地,眼前无尽的黑暗竟像被刀子割开,绽出一线亮光。   刺眼的光亮教他瞇紧了眸,下一刻,便听见有人喊,「儿子!你怎会在这?」   李凤雏下意识地要往后退,来者却异常热情地挽住他的双臂。   「你是谁?放手!」他想甩开,却在瞥见那人容貌后,打住。   父皇?   他愣住,开始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儿子,你不会失去记忆了吧?」有些年纪的男人又喜又悲。「不是跟你说,这块圣山是祖宗说过不得上山的?你偏说要让这宫殿公诸于世,瞧,出事了吧。」   李凤雏听得一头雾水,然立即强迫自己冷静,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唉,你真摔坏脑子了?现在是公元二OO七年。」   「二OO七?」他垂眼忖着,思起凤此曾提过她处的年代是二OO八……那么,时间是差了一年?   他穿越时空了!他真的来到凰此所在的世界里了!   但,凰此呢?   「儿子、儿子,你还好吧,真是不记得了吗?」男子老泪纵横。「他们都说你摔下山死了,但我不信,我知道你怎么看都是吉人天相,绝不会出事的。」   李凤雏压抑着喜色,抬眼望着与父皇十分神似的男人,有些别扭地说:「我、我不记得了。」既然已成功穿越时空,那么就来练练凰此说过的兵法,先来招将计就计,再用反客为主,让自己成功地融进这里。   「没关系、没关系,先跟爸爸回家,你慢慢就会恢复记忆的。」男子如是说,拉着他起身。   李凤雏别扭地想甩开手,但想了下,还是借他些许力道起身。   「你上哪穿这套衣服的?演的是哪一出戏?」男人问。   李凤雏眼角抽搐。「……我不记得了。」什么哪出戏?这是王爷的朱袍!   「你呀,离家多年,头发这么长了还不剪。」   「……再说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懂不懂啊!   「唉,没关系、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凤雏没辙地看着他垂着老泪,叹了口气。「别哭了。」   「欸,儿子,你吃错药了,怎么对爸爸这么好?」   闻言,他唇角狠扯着,没力气再理他。   他只知道,当他踏出这里,只要再等一年,他就可以与凰此相遇。      几天后,李凤雏非常成功地混入现代生活里,不用他处心积虑,自动得了个身份,只是把姓改为凤罢了。   姓氏对他而言,一点都不是问题,因为他母妃就姓凤。   更绝的是,现在的母亲竟和他的母妃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个性倒是错置了,她变得相当野烈而强势,而父皇则成了唯唯诺诺的乖男人,他更是没地位,还被强迫剪去长发。   原是孤儿的他,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家,要他怎么说这状况?   他五味杂陈,但不讨厌。   一个月后,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祁连山的土地所有权,立即将金雀皇朝的遗迹公布于世,也开始学习使用凰此说过的计算机,打出一篇篇的论文发表。   凰此说,她不知道金雀皇朝是在哪段历史之中,原先他也不知道,但当他比对过历朝的文化后,便藉由周边共通蛮族确定,金雀皇朝是唐朝李氏的一支派系,退隐在祁连山上,自成一个皇朝。   几个月后,他受邀参加台湾一场古董鉴定会,遇见了一个人。   「则影!」他惊讶地喊。   被唤为则影的男人回眸,奇怪的看着他。「叫我吗?」   「你也来了!」他快步走向那人,对方短发利落,身穿有型西装,笑得非常雅痞而客套。   「是啊,受邀来的。」冉昭颖尽管觉得有些怪,但基本上,面对他人的热情攀谈,他向来是不拒绝的。「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凤雏满肚子想问的话突地打住。「你……是不是冉昭颖?」他想起凰此说,她大哥和则影长得极为相似。   「是啊,你是……」   「我是凤雏。」天啊,遇见他了,这么说来,是不是就要与凰此相遇了?   「凤雏?!」冉昭颖闻言,连退几步,再连进几步,一脸兴奋。「难道,你就是那位发表了几篇与金雀皇朝相关论文的学者?」   「是。」表面上,他面不改色,但其实已被他夸张的行径吓到。   天,外表一样,内涵却相差十万八千里,难怪当时凰此误认则影时,会被他的冷淡伤得很深。   不过,公布金雀皇朝遗迹的作法果真是对的,可以拉近他和冉昭颖的距离。   但,既已吸引到冉昭颖,他就不用再发表论文了,免得哪日他的身份被识破,毕竟他现在可是代替着某个已不存在于世的人,并不是真正的学者。   「真是太太太荣幸了!我对凤先生那几篇论文超有感觉,一直想说有机会定要去拜会你,没想到居然能够在这里遇见,真是三生有幸……不好意思,你可以跟我握个手吗?」伸出去的手一直没被人反握,他很尴尬捏。   凤雏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打得头昏脑胀,但还是立即伸出手回握。「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请问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是啊,凤先生怎么会知道呢?我妹呀,对这些古董什么的很有兴趣,可惜她现在在美国忙着学业无法抽身,否则我真想带她一道来。」冉昭颖犹若机关枪上了膛,完全不给凤雏发问的机会,又径自劈哩啪啦地说:「不过这场古董鉴赏大会实在没什么看头,假货一大堆,真货也没太了不起,好无趣,我肚子又好饿,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凤先生一道用餐?」   凤雏闭眼消化着他快节奏的话语。「我倒是想自己下厨,这儿的东西太油腻,我吃不习惯。」还好则影不是这种性子,否则早在十年前,就将他一掌劈死了!   「欸欸?我有这荣幸可以品尝凤先生的手艺吗?」他黑眸闪亮亮的。   凤雏无力地看他,心想,他有说要请他吗?算了,看在凰此的份上,与他套些交情,总是利多于弊。   「就怕冉先生吃不惯。」   「不会、不会,我的嘴没那么刁,能吃就好。」冉昭颖亲热地搭上他的肩,好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哥儿们。   凤雏斜睨他,忍住把手拨开的冲动,想着只要抓住这一条线,一定可以和凰此相逢。   所以,当他以参观宫殿为由,诱惑冉昭颖携妹前来成功时,他就知道时候到了。   殿外,她身穿雪白羽绒大衣和雪靴朝他而来,他的心就像是快要停止似的。天啊,他总算见到她了,就在离开那扇门后的一年。   他再也移不开眼了,他的心已经定在她身上,眸色近乎贪婪地捕捉她的一举一动;她无病无痛,黑发如瀑,脸色红润,可惜的是,漾着客套又礼貌的笑……很正常,毕竟,这时候的她,还不认识他,对不?   他们曾经相爱过,从这一刻再相爱,也不迟啊。   只是,可恶的冉昭颖硬是将他拉到一旁去,当他余光瞥见她伸手碰触了那一扇门,他特地绑上的黄丝带竟松脱,而她推门而入时,他想阻止已来不及,门已自动关上,任凭他拉扯也动不了分毫,偏他又不敢硬来,怕坏了这扇门,她就永远回不来。   「怎么了?」冉昭颖不解走来。   「你还敢问!」混账!都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他缠着,凰此也不会踏进那扇门,这样她就不会走进金雀皇朝,受了那么多苦,也不会……与他相遇?   瞬间,他意会了。   这一步一定要走,不走,就乱了后头的历史。   他闭眼回想一年前自己穿越时空的事,蓦地开始恐惧,若当她回来时,也和他相同,降落在错的时间,那么她会跑去哪?   一年前?不对,那时的她已存在。那么会是一年后?他还要熬一年?抑或者是三年?   忖着,他打从心底发毛,顾不得一切,只是用力地扯着门,用力发想着:回来!凰此!马上回来!回到我的身边!我不要再等三年!现在的我,再等三分钟都觉得漫长!   说也奇怪,当他这么想着,使巧劲开门的瞬间,门竟被他打开了,他清楚看见凰此从门内跌进他的怀里,她的一头白发在穿越门的瞬间逐步变黑,一身皇朝衣饰也转换为她原先所穿的现代服装。   他满心欢喜地接住她,因为她身子是暖的,尽管她双眼紧闭着,但他知道她还活着,还活着,就够了。   冉凰此听得一愣一愣,才知道这一年来,他过得有多充实又努力。   「可是,大哥好像有点反对我们交往。」   「他昨天跟我说,随时欢迎我提亲。」   「嗄?」转变这么大?   打他们从祁连山回到台湾,他赖在她这儿不走开始,就已经惹得大哥很不爽了,哪可能突然阵前倒戈?   「因为我送他这个。」凤雏从口袋里取出一件做工相当精细的木盒,打开,里头是金捻丝打造的金钗。   「欸~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不是金雀皇朝特有的鸟羽金钗吗?   他笑。「我在殿后挖的。」要多少有多少。   「殿后?」   「隽小子埋的。」   「你怎么知道?」   忖了下,李凤雏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行李中取出一块约莫十五公分平方的金牌,递给她。「自己看。」   皇叔、皇婶,不知你们可好?   也许这些东西你们收不到,但朕还是埋着,若哪日两人有需要,必定可派上用场。   皇婶曾说过,有些东西搁上千年会腐坏,但朕想,以金子刻写,应该不会腐坏吧。   她念着,泪水弥漫她的眼。   「这傻小子怎么这么聪明?」她笑叹,泪水滑落。   「别哭。」   「我是开心。」想着,不得出叹口气。「我都没有跟他们告别就走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那种金牌,我在家里藏了一堆,全部都看过了,至少可以确定,在隽小子离世之前,皇朝依旧兴盛。妳想看,我再回家搬来不就得了?」他不想说,整个殿后地上埋的还有各式珍宝,和被冉昭颖视为生命的古董宝贝。   「真的?」   「对,但妳要先答应嫁给我。」他笑得坏坏的。   她额抵着他的,羞怯地说:「我已经嫁给你了。」   他笑,吻上她的唇,由轻尝转深吮,是那样的迫不及待,那样的难以压抑,吻得两人浑身发烫,突地——   「哇,你们进展会不会太快了?!」冉昭颖开了门,撞见这一幕,气得哇哇叫。   「则影!」凤雏恼斥。   「是昭颖,你怎么老是喊错我的名字,妹婿?」   无力地闭了闭眼,凤雏起身,把准大舅子推出房门外,关门,上锁,把他的哇哇叫彻底隔绝,而后立即跳上有妻子的床。   现在他只想要一倾相思,不允许任何不识相兼白目的混蛋打扰。      一年后。   「你最近会不会开始觉得体虚?四肢无力?」冉凰此很紧张。   「……我倒觉得近来欲求不满,怒火攻心。」凤雏臭脸回答。   这无情的老婆,天天上班都不理他,有时还加班,非常冷落他,让他很不爽。   她瞪他。「我是很认真地问你!」   他回瞪。「我也佷认真地回答妳!」   「我……」冉凰此双手扠腰,准备开骂,却突然瞥见他的发间有根白发。「老公!你有白头发!」   他冷冷地撇了撇唇。「那是智慧的象征。」当初,她也是这么说的。   「才不是!我那时也是这个样子的,然后就……」来不及开口,她已经被吻得晕头转向,吻得浑身像着了火,他的身体像是淌着电流,激起她体内阵阵麻栗,不由得弓起身子。   「我马上就让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体虚,有没有四肢无力!」凤雏吻得很狂,动作很野,然埋入她体内的瞬间却又恁地轻柔,甚至使坏地潜伏不动,就是要惩罚她的冷落。   冉凰此气喘吁吁,脸上染着红晕,星眸微掀,难掩关心,「你是不是开始觉得力不从心,浑身没力了?」他会突然打住动作,一定是这个原因!   闻言,凤雏眼角抽搐,捧起她的嫩臀,狂野地沉入最深处,教她没防备地逸出娇吟,没得求救,他如巨浪侵袭,掀开一阵又一阵的狂涛,使她几乎迷乱心神,三魂七魄都快要飞出九霄云外。   「不准再说我力不从心、浑身没力!」事后,他附在她耳边小声恐吓。   冉凤此热浪未褪,瞅着他,还是一脸担忧。「那现在呢?有没有觉得力不从心、浑身没力?」她不得不担心啊,毕竟是不同朝代的人,硬是要在一个时代里共存,总是有后遗症的。   瞇起黑眸,他危险的勾唇。「看来,妳跟妳大哥一样白目。」   喔喔,学习能力很好喔,已经知道什么叫做白目了……「啊……」坏人~   她闭上眼,感受他烙铁般的灼热不断深入到最顶端,凶猛而放肆地舞动,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她想,她好像真的有点白目,就不知现在求饶还来不来得及……      又过了一年。   凤雏的女强人老婆乖乖待在家里洗手做羹汤,而他靠着李隽留下的各式珠宝古董,和冉昭颖成立了家古董店,专门鉴定和买卖古董,日子过得非常悠闲惬意。   在这里,没有杀伐,有的是他一心渴望且向往的生活,唯一不好的一点——   「老公,你真的有白头发。」   套句这年代的说法,他老婆是不是得了被害妄想症,抑或是不安恐慌症?一有空就拨他头发,面露担忧,不管他怎么说,她都不信。   「妹,妳能不能不要老是玩妹婿的头发?」如入自家的冉昭颖开了门,大摇大摆地转进大厅,看着妹妹愈来愈异常的举止,忍不住叹气。   「你不懂啦!」   「我也懒得懂。先别管那些,我带了朋友过来。」他朝玄关招招手。「李峻,过来吧。」   窝在沙发上的凤雏和冉凰此同时抬眼,看着一个男人从玄关转到他们面前,他的面容极俊,眸色沉敛,但带着温煦的笑。   隽儿!冉凰此来不及出声,便硬是被凤雏给掩住了嘴。   她瞪他,像在问:干么摀她的嘴?   凤雏不语,只是拿一双深沉的眸直瞅着面容极为酷似李隽的男子,而对方亦是这样看着他。   两个男人,视线无声交流。   「李峻,这位是我妹妹凰此,这是我妹婿凤雏。凤雏,你知道的,就是几年前发表金雀皇朝论文的人。」冉昭颖快速介绍,「凰此,凤雏,他是李峻,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鉴定古董高手。凤雏,待会弄个拿手面给他尝尝吧。」   「……幸会。」李峻黑眸灼灼地定在两人脸上。   就在这时,凤雏突地放声大笑。   冉凰此先是不解地看着他,后来也跟着笑了,因为她已经好久没听他笑得这么开心。   「笑什么?」只有冉昭颖一头雾水。   凤雏径自笑得开怀,慵邪的眸扫过眼前两个男人,缓缓起身,顺手拉起亲爱的老婆。   「你们聊,我跟凰此去准备晚餐。」   「不好意思,老是跑到这儿来,可是没办法呀,你煮的面太好吃了,李峻说也想吃吃。」冉昭颖说得很抱歉,却是半点抱歉的样子都没有。   凤雏点点头,走过李峻身旁时,以只有他听得儿的声音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听见这话,李峻微诧地瞅着他,但凤雏随即拉着老婆闪进厨房里,没再继续说下去。   「凤雏,你也觉得他真的很像隽儿,对不对?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金雀皇朝了呢。」一进厨房,冉凤此就兴高采烈地说。   他卷起袖管准备食材,心情同样很好。「那么,妳会乐见他们在一块吗?」   「当然。」她用力点点头。   他眉头一扬,「这么达观?」   「我告诉你喔,其实,我早就知道则影和隽儿在一块了。」   她不知道则影和隽儿在金雀皇朝有没有结成连理,但生命若是可以轮回转世,她由衷希望在这一世让他们相守。   「我也知道。」他轻哼。   换她挑眉。「什么时候知道的?」   「绝对比妳知道的还要早。」   「到底有多早?不是在你娶则影的时候吗?」   凤雏闻言,不禁摇头轻笑。「还更早呢。」   哇,那么早就暗通款曲啦?   「不准去偷看,别坏隽儿好事。」瞧她偷偷摸摸要闪身出去,他一把将入勾回。   「你什么时候跟隽儿那么好了?」她抬眼嘟嘴,不满的啄着他的唇。   「他帮过我,我自然会回报。」他回吻她。   「这感觉真好。」她笑得好幸福。   「妳喜欢就好。」他忍不住吻了又吻,突地,外头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两人瞬间打住,对看一眼。   「妳猜,是谁打谁?」他笑得戏谑。   「嗯……」她沉吟了下。「我们去看看吧。」   千年前,她的情爱是在则影和隽儿帮助之下修成正果的,千年后,就换她来助他们一臂之力了,她要把她满身洋溢的幸福分散给他们,让大家一起幸福啦~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