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电子书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大公无私》 BY 兲囍 (风流花心攻X清冷病弱受) 文案: “小白,你的病不在身上,在这儿,这才是你的病。” 赵随指着座上的匾额,大公无私四个字带着一身凛然压的人喘不过起来。 唔~这是《千秋岁》相关文,写的时候随口掐出来的CP。然后就让他发展了一下。。。 然后灵感女神突然袭击了我。 这个文的主题捏~就是“大公无私”四个字。 如果要共产主义一点,那就是——当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你会如何选择? 请回答!灭哈哈哈!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怅然若失 平步青云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随,白清 ┃ 配角:李豆,夏十二 ┃ 其它:千秋岁   引      那一年正是大年初一,长安城内大雪纷飞。      西直街上残留的爆竹屑还未来得及扫尽,就叫着漫天的飞雪给埋住了。昨夜赵府门前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场景还深深的烙在街坊脑海里,转眼那五光十色就叫这白雪茫茫的给掩盖了。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还未卸下,洋溢着喜气的春联也方方正正的贴在门上。这天地都是白的,中间闪着几点红艳艳的色彩,倒也好看。      西直街上有间药铺,寻常人家三四个门面那么大。不大起眼的石门,往里瞧一眼就只有一张案台,三炷不灭的香火。非得往回廊里走上四五十步,才能瞧见里头横跨东西的红木药柜。刷白的墙上题着几个大字:赵宝泰堂。仔细一看,还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这便是那赵府的营生。莫说是长安城里数第一,就算走遍大江南北也是如雷贯耳的。      现下是新春,宝泰堂里的生意自然是冷清。后头看诊的大夫一手捧着杯热茶,一手把玩着三粒练手珠,据说是他早年做太医时先皇赏下的。下头扎药的学徒忙的满头是汗,偷偷塞了两条甜草在嘴里,惹得师父一个毛栗子。抓药的伙计与一妇人说着什么,那妇人垂着脑袋领着身边的孩童,压低了声音与他道:      “张叔,这药就再赊我几日吧,等我兄长俸禄一来我便把这钱补上……”娇好的眉目有些微微的抱憾,又把身边的孩子往前推了推,补道一句,“你知道我这侄儿,一日都离不开药的……”      也不知是谁家的娃娃,五六岁光景,细软的头发垂在脑后扎成细细的一股。身穿一件红底蓝花袄子,一看便是大人穿旧了改小的。脚蹬一双虎头小鞋,鞋上的老虎开着大嘴张牙舞爪,双手藏在杂毛手抄里像是紧紧攥着。一张小脸被屋里的火盆熏得有有些红,两粒眼睛乌溜溜圆滚滚的,嘴唇却是煞白,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热浮与表,寒积与内,一看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      赶巧,赵家大少爷赵随上宝泰堂里寻他爹来。手上提着只鸟笼子,金丝錾成的栅栏,外头找锦棉围厚厚的一圈,下头还熏着暖暖的香,乍一眼望去比人住的屋子还要好。      赵大少爷年方十岁,已能学着他爹的样子把眉一挑,把眼睛一横,老没正经的问出一句,“哎呦,这是谁家的女娃娃,长得这般俊俏。”说罢,手就要往那孩子脸上摸去。      那妇人忙带着扯着孩子往后一躲。      赵大少爷摸了个空心里自然不高兴,还真就闹开了,扯着嗓子问道,“我刚才可听见了,你们娘俩是想赊药不是?把她许给我做媳妇儿就准你赊!莫说说一日,赊一辈子都准了!”      活脱脱的市井恶霸。      话音未落,一个焦黄抄手就迎面揍上了他那张俊脸。好个质差毛粗的破烂抄手,也不知散发着何年何月的霉味儿,直砸的他鼻子一酸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张伙计面上也挺过不去的,忙捆了药交道那妇人手里,赔了个笑脸,“我家少爷还小,您别和他一般见识。这药钱啊我先掏腰包替您垫着,等白大人俸禄到了再还我不迟。”      那妇人点点头,眼里带着点愠怒,又不好多说什么。捡了落在地上的抄手替孩子套上,又翻出小帽替她带好,说道一句,“清儿,我们走。”说罢将药勾在手上,弯腰吃力的抱起了那孩子。      清儿管着手妇人抱了,一会儿便没了影子。      赵大少爷的鼻子眼睛还没复原的,乌溜乌溜酸的发胀,手上的鸟笼也是丢在地上不管了。冲着那柜台上的老伙计问道,“张伯,这是谁家的姑娘?”      张伯也是在赵家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了,偏的对他家大少爷没个办法。只能搓着手道,“大少爷,这可不是谁家姑娘啊,他是白珏大人的小公子啊。领着他那个是他姑母……”      “白珏?就那个两袖清风到吃糠喝稀的大理寺卿?”大少爷撇着嘴角很是不屑。      往后赵随的梦里,总多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他被人抱着,一双手缩在焦黄的抄手了。侧着身子趴在那人肩上,两片薄唇抿的泛白。乌黑的眸子狠狠剜他一眼,便消失在了他家百转千回的走廊里。      此时的赵随已二十又九。午夜梦回,枕边睡着不知是何方伊人,说不尽的温香软玉。他却望着床梁失了睡意。      第一章      三月半,枝上的柳意青黄尚起,万条垂下碧绿丝绦。      如蓝河下游的市集被人清空了,竖了八根两三人高的粗木柱子,中间连接着竹网,再拿白帆布一围,生生围出块八角形的马球场地。      入场处,卖着小食点心的摊贩眉开眼角的招揽着入场的大姑娘小公子;后门那儿,二十匹高头大马由自家主人牵着,簇在一团傲气的打着响鼻。      场内两侧均是搭了一人高的木台子,一侧置着阶梯状的排座,乌拉拉的两大溜儿。有几个心急的看客早早的入了座,正在座上与人交头接耳。另一侧台上支了个棚子,棚下摆几张桌椅站四五小厮,座上人不知何处,瓜果点心却是摆满了一桌。      赵随打那后门马厩处进来,顺道摸摸这匹,逗逗那匹,与那身旁人笑道:“右相大人好气魄,自打太宗皇帝焚球自戒*之后,这长安城里几十年都没这等盛况了。”      右相府上的老管家跟在身边,笑道“大少爷客气了,我家老爷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还亏得各位赏脸。”话是说得阖首低眉格外谦卑,“一时兴起”寥寥四字究竟有何用意,不说也罢。      赵随打那草垛子里抽了根粗长的稻草,拿在手中四处甩甩看看。忽的看见那前门进来了个谁,穿着身官府一脸的庄严肃穆。      “小白!”他挥手,一根草穗子在手间左摇右摆折断了身子。      那人往后门处看了一眼,似有似无的点了个头,连个手势都没有。又与身后跟着的侍从吩咐了几句,便抬脚入了座儿。乖觉的小厮斟茶倒水,点头哈腰的道一句,“白大人请用茶。”      白清点点头,那茶水搁在桌上便一动不动了。      赵随巴巴的打那一亩地大的场中间穿过,远远的就对白清笑道,“你怎么穿着官服就来了?我送的票子你收着了?怎么也不差人给我回个话?我当你不来了……”转眼看见他邻座上坐着的夏映月,不耐烦的推推他道,“夏十二,你做对桌去,我跟小白坐一边儿。”      夏映月拿扇子遮着脸,酸溜溜的“哎呦”了一声,坐到了邻桌寻他的难兄难弟去了。      围外没票入场的布衣百姓扒拉上了几株柳树,伸长了脖子往帷幕里瞧。有几个外乡的见了也跟着凑热闹,指着那雅座上的人道:“那几位后生是谁家的?年纪轻轻就稳坐如此大的台面,一定不简单吧?”      众人笑道:“那四位来头可都不小啊。你看那位蓝衣的,先长公主的儿子当今圣上眼前的大红人,赐了李姓的!”      引着那人稍稍往左靠了些,又一一指给他瞧。与他谈笑的是夏尚书的二公子,马左相的外侄儿。那喝着酒的是西直街上宝泰堂的少东家赵随,家里十房妻妾呢,各个都是天姿国色,羡慕死人了。      外乡人指着那穿官服的问道,“那位看着是大理寺首座啊?怎么如此年轻?”      那人与他笑道,“这可不是大理寺白大人么?白璞大人听过没?白珏大人听过没?那是他爷爷和老子!再加上他小白大人,祖孙三代同为寺首,要多威风有多威风!”似是羡慕的咂咂嘴,又道,“你可别看他脸嫩,如今做官也有八年了,他断下的案子翻过的冤假错案啊,比我家淹着的咸菜还多呢!”      场内锣声一响,众人都闭上了嘴看的目不转睛。正门徐徐关闭,后门渐次打开,膘肥体壮的战马逐一而出,昂首挺胸煞是威风。马背上的骑手穿戴整齐,携藤制鞠仗鱼贯而出。      拳头大小的马球往那场中间一抛,就犹如往滚油里倒下了一碗子水,所有人都轰动了。一时间杖移鬃底拂尾后,星从月下流中场;金锤玉蓥千金地,宝杖雕文七宝球。      也不知老天爷是被这热火朝天的气氛撼动了还是怎么了,三月里的日头莫名的毒辣了起来,晒得人有些头晕眼花。拳头大小的木球在杆底如流星般飞舞,叫人看的眼花缭乱。      赵家伺候的小厮不远千里送来了绢伞,生怕自家少爷晒化了似地;夏十二好球,拿扇子挡遮着头顶凑在台子前头细细的看;李豆心不在焉坐在棚子里,一只手闲不下来的磕着瓜子。      赵大与李豆说笑,一双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白清身上扫去。奈何白大人绷着一张脸,正襟危坐,当真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与李豆叹道一句:“我就不喜欢他穿官服的样子,每次都搞得跟监斩似地,看着我脖子里都凉飕飕的。”      李豆吐出片瓜子皮,笑而不语。      忽的,台下就起了争执,似谁的鞠仗冲撞了谁,双方鞠将均是下了马扭在一起。      白清忽的站了起来,走到台边。赵大被他惊了一跳,忙丢下了茶盏,抄起绢扇就替他支在头上。嘴里陪着笑,“小白,小白我给你撑着,外面晒得很……”被那双冷冷的眼睛一剜,忙又改口叫了句,“白大人,我就知道你想看的……别坐回去啦,我在这儿伺候着还不行?我替你把椅子搬来?”      白大人转过脸来,一双煞白的唇抿了抿,冷冷的点了点头。赵家的仆从忙搬来了椅子。      白清也是好马球的。那时候太宗皇帝禁了球,长安城里没人敢明着来。到了先皇时候,稍微好了些,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胡来。王孙公子也只得躲得远远地,找块野地叫上些要好的朋友,差两支队伍私下看看过个干瘾。      但凡长安城里十三四岁的少年郎,没机会驰骋疆场,还没机会纵马扬仗逐轻球不成?      那时候他爹新丧,圣上体恤他家清苦,赏了黄金百两足够他安安稳稳过活这辈子的了。白家祖上世代为官,又是两袖清风惯了的,祖传的那间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没个正经样。拿着黄金换了银钱,在长安城里像像样样的寻了间宅邸,安顿好了姑母,一时间竟也变得游手好闲起来。与人打马球送藏钩的事儿也是做了不少,若不穿上这身官服也活脱脱是个纨绔子弟。      “你那时候身子还没现在这么差,虽是弱了点也没要一日三餐似的喝药……”赵大举着伞,把整个伞面都遮在白清头上。他身形高大,撑着伞自是刚好,可惜苦了身边跟着的小厮,高举着伞不知是该顾着他家主子,还是该替主子顾着白大人。      “你要是喜欢,我回头寻两个人专门演给你看可好?”赵随见他不答,干脆凑去他耳边小声说道,“还是你想自己打?我给你找匹温顺的母马怎么样?你只要……”      正是终场鸣锣,最后那几个字便没入振聋发聩的锣声中去了。      小白大人回过头来,咬着牙狠狠吐出几个字,“给我抓起来!”      赵大少爷被他说得一楞,推开一步惊慌失措的左顾右盼。身后几个带刀衙役也不知是从哪儿窜出来的,呼啦啦一拥而上,又呼啦啦一拥而下。      转眼间,一个红衣鞠将便被压倒了台上,丢在惊魂未定的赵大面前。      白清用那眼角的余光瞄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第二章      长安城的京县衙门上,县令大人亲自升堂。左侧坐的是一袭绛紫色官服的白大人,腰系金玉,暗暗的垂下一条紫金鱼袋。      县令一拍惊堂木,拔高了嗓子高呼一声:“大胆刁民,你可知罪?”      门外围着的皆是从马球场里过来的,心下正是纳罕:怎么好好地一场马球耍着耍着就耍进京县大堂里来了?敢情是这红方输了,白大人心里气不过?      赵大、李豆、夏十二三人亦是挤在人堆里瞧热闹。夏十二戏道一句,“我说他怎么穿着官服板着脸,原来是来办案了。”      赵大正指点着小厮奋勇向前,寻摸一个看戏的好位置,回过头来推推搡搡的答了句,“哎,我去前头了,你两自己站稳喽!”      大理寺卿白大人亲自登堂,必有大案要案。转眼半个长安城的人都涌来了,挤得那门前的栅栏都快顶不住了。再回头看,哪儿还有夏映月和李豆的影子。      赵随心中低咒一声,整个身子被人挤到了第一排,一张俊脸生生嵌进栅栏的缝隙中。青天白日的高坐上,县令大人笑的有些谄媚,台下的衙役高声诵读着红衣鞠将的罪状。      人群太过吵杂,听不清是叫余大强还是余达强,大约是做的杀人弃尸的勾当。尸首是十日前找到的,装在麻袋里丢在南郊小山包上。前些日子下过几场绵绵细雨,寻着时那身子已是浸的肿胀,太阳穴上一个半月形的口子倒是依稀可见。      原本死了也就死了,这般的无头公案长安城里几时少过了。偏的有人从这肿胀的脸里看出些端倪来,说是左相府上管事的黄保生黄大爷,小半个月前他媳妇还来报过案的,说是出去收租一去不复返了。      虽不是个厉害人物,但要说就这么丢了,左相府颜面何存?左相大人必定是要追究的。      县令大人清清嗓子,奉承拍马的说了好些。先说自己无能理不出个头绪;又夸白大人何等英明神武,就凭那伤口上的两根兽毛便知凶手是名鞠将。      白清坐在台上,一手捧着杯热茶沉默不语。面前时雪白的案卷,轻轻一推便直直的滚落在余达强面前:“证据确凿,你还不如实招来?”      薄唇微起,声音沙哑。一双眸子也不看他,只盯着杯中上下漂浮的几片茶叶子。      堂上沉默了好久,眼见着就要上刑。忽的那犯人挣扎了起来,冲到白清面前又给他跪下了,嘴里嚷嚷着:“白大人,你是青天大老爷,我是有苦衷的,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白清挥挥手,让两侧人退下,又道一句:“你说。”      可那余达强只是一味的摇头,哭的涕泗横流:“不能说,不能在这儿说!我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不然我全家都完了……”      堂外炸开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吵闹声如魔音穿耳吃刺入赵随的脑中。或大声催促,或高声挑衅,又或讥笑那余达强只是缓兵之计,零零种种数不胜数。      县令大人手中的一块惊堂木都快敲散过去了,依旧是镇不住场面。持牌衙役三呼肃静,好容易才定了些许。      县令皱着眉,眼睛巴巴的盯着白清。一手伸向桌上刑桶,似在犹豫要不要用刑。堂上的余达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喃喃自语。      咯啦。      青花瓷盏落桌,“犯人移交大理寺候审,任何人不得插手。我要亲自询问。”起身下堂,走过余达强身边时还不忘补到一句,“若你是无辜的,我自会还你个清白。”      等晚上再见到时,白清已调换上了一身白衣。      中原人不喜穿白,市面上有的白缎子也都多多少少带些浅黄微粉。偏他白清寻来的全是清一色的白,当真跟他的名字一样,清清白白。      某日酒后,不知是谁大了舌头取笑他穿着寿衣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叫人看见了心里渗得慌。他也不知醉是没醉,呵呵笑道,“我这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行了。我孤家寡人,这样一死也不劳你们替我打点行装了。”      赵随嬉皮笑脸的凑过去,抢了他手中的半杯酒喝,闹道,“小白,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你还没给我做媳妇儿呢……”一手还搂着掩秋阁里新登台的小花魁。      众人哄笑。      白清也不在意,回头道了一句,“好啊,每日拿三钱人参供我,我就不死。”      赵随把那酒盏一抛,哈哈大笑,“小白,这话可是你说的。莫说是三钱,就是三两我都供得起。”      一句话,莫说是在座的,连那小花魁都忍不住笑了,娇嗔道一句,“赵爷好大的手笔,什么时候也对奴家好一会?”      “我今晚就对你好,以后每晚都与你一处好……”      人参的话就这么过去了。可就那么三四个人知道,打这以后白府日日有个穿的干净齐整的小厮登门,手上一只锦盒,里头万年不变的放着一粒养气活血丸。不多不少正好三钱人参和在里头,风雨无阻。      白清一人在屋里喝酒,也未找花娘相陪。赵随迎进门去,随口问道,“案子审的如何了?”转身招呼了屋外候着的龟公,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美人名册。      白清放下酒杯,揉揉肩膀,道“放大理寺里了,还没审。”      赵随见他这般动作,忙也放下了名册,站在他身后替他按压着肩膀,笑道,“早上站的累了?这天暖了,你也得当心。”      眼前人摇摇头,说道,“前边左相府来人了。”      赵随点点头,心中了然。左右丞相素来不和,他虽从商但也听闻过些许朝堂上的故事。听说这对老冤家就没个政见相同的时候,一个要往东,一个就拼了命的要往西。此番右相府的鞠将杀了左相府的管事,可算是有一场好戏看了。今日前来,也不外乎说些什么追究严查的话。      一个不再多说,一个也不再多问,一时间屋里万籁俱寂。门外的莺歌燕舞也似隔了山水般,远远的吹不进来。巴掌大的雅间,倒成了个闹中取静的温馨地儿。知趣的龟公早没了影子,桌上丢着的大红名册正摊在花魁那一页。浓妆艳抹的花魁在哪簿子上巧笑如花,却再也勾不住他赵大的心思了。      手中一时轻一时重的捏着,就这么站了良久。忽的,他又想到了什么,从袋子里翻出两粒薄荷球塞,糯米纸包着的,粉白的颜色里透着一点点翠绿。拿了一颗塞到他嘴里,嬉笑一句,“我从铺子里给你拿的。早上听你声音哑了,还老喝水。”      白清含了薄荷球,放在嘴的一边,轻轻吮吸了两下。一个清新甜辣的滋味瞬间涌入喉头。苍白的脸上似被辣到了,微微张开嘴抽了一口气。      赵大见他不说话,一双手从肩膀摸上了他细白的颈子;又摸到脸上那块微微鼓起的地方,轻轻点了两下。白清伸手来掸他,反而被他攥在掌中。      细瘦苍白的一双手,能看见手背下隐着的血脉。五指修长,拿惯了笔墨形状也格外好看。忍不住的就把这手贴在自己脸颊边细细的摩挲,问道,“可是我前夜里做狠了?嗯?”      白清就着手玩笑似地甩了一巴掌,因被他按着,也没多使上大力气。正欲答什么,雅间的门哗啦被人撞开了。李豆并着夏映月,两把折扇摇的风轻云淡。      赵大见状,高呼一句,“哎呀,来迟了来迟了,该罚该罚!”说罢挥挥手,四五个花娘鱼贯而入。四人倚红拥绿的坐了,日子快活似神仙。      第三章      赵随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窗外传来集市的喧闹。东家嚷着新上市的桃子便宜卖,西家招呼翡翠包银的耳坠割肉甩。      敢情逢上了初一十五。      胸口一条玉臂横枕,丹寇红的指甲扒在他的脸侧。被他一动,玉臂的主人也醒了过来。衣衫不整,钗横鬓乱,当真是春困初醒,娇媚无力的好景致。      “赵爷起的好早,奴家还没睡够呢……”千娇百媚的花娘一步三扭的下了床,伺候他更衣梳洗。小小的打个哈欠都带上了三分勾引。      赵随把手往衣袖里一伸,草草系上衣带,笑道一句,“还早?太阳都晒屁股喽!”      花娘羞着捶他一拳,嗔道,“赵爷你坏!昨晚上还指天画地的要娶人家过门,今早就急着要走……”      赵随凑在盆前洗脸,哗啦啦的水声充斥了耳畔未听清楚,又问一句,“什么?”      美人双手叉腰,柳眉倒吊,“好你个负心人,转眼就像不认账了!你说过要娶人家的……”言罢便是一顿粉拳,打的赵大无福消受。方才回道:      “我娶啦,我娶啦!我的小姑奶奶可别闹了……”往怀里搂了搂,又在脸上亲了亲。      美人这才收了手,转眼又变出一张笑脸,端茶奉水的伺候着。      他赵随家大业大,虽是出了名的风流浪荡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做个七八九房,也好过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终老一辈子。若是能给他生个一子半女,下半辈子也是不愁吃穿了。      赵大又七七八八应了几声,无心再做纠缠,跨出了屋外。闲来无事看看隔壁三间,均已无人。走到楼下,涂着血盆大口的鸨妈妈拿着一把金算盘笑意盈盈的站在楼梯口。那眼神绿莹莹的,仿佛看到了一尊金佛从天而降。      噼里啪啦的一通算,嘴上说得好听,“我家如白伺候的可好?您要事喜欢日后可要记得多来。”说罢,粗粗短短的五根手指头戳在了他的面前。      嘿嘿笑了两声,探头往那账本上一瞧,“白大人的帐记上了吗?”      老鸨子舞着翠绿的帕子咯咯直笑,“记上啦记上啦,哪次不是记您账上的,我还能忘?就您最懂得使巧劲儿,别人都说这小白大人啊是块石头,油盐不进的……”      赵随笑了笑,从袖里抽出一张银票。“他昨晚找人伺候了没?”      “找啦找啦,我家万儿伺候的,出台不久身子干净着哪!”欢天喜地的又是一张银票入手。对着半空瞧瞧,这红印这刷板,都是日盛银号独家出产,全国各地皆可兑换的。老鸨子的一双眼都眯缝的没了影子。      “妈妈做事我放心。”顺了快桌上的酥糖,赵大一脚踏出了门。临了又转回身子问了句,“伺候我那位叫个什么名儿?”      老鸨子一愣,瞬间又活络了过来,满脸堆笑,“叫如白,我家的活招牌。您昨晚叫得轻轻热热的,今个儿怎么就忘了?”      “如白?名字倒是不错。”赵大挥挥衣袖,道一句,“找人给她打点打点穿身喜庆的,明天我派人来接。”话音未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原地儿只听得见老鸨子尖利的叫声,“如白,如白,起来啦,你个小蹄子交大运啦……”      ……      说的是纳妾,实则比纳妾还不如。      他赵随一年三百六十日,至少一半时间都在外头眠花宿柳与人调脂弄粉。仗着自己排行老大,手上又还拿得起几分生意,隔三差五的就往自己院子里弄人。也不挑日子,起兴了就叫顶红轿子去接了往屋里抬。      他娘为这事儿气了好几回,无奈制不了他。他那正房更是个没脾气的,走在院子里看见了这些青楼女子,还能点个头问声妹妹好。好在这赵随还算识得眼色,只把人放在别院,没敢放进住屋来。说了多次,这赵老夫人也就眼不见为净了。      倒是那些风月场上摸爬出来的,骨子里生的就会来事儿。常弄个心机使些眼色什么的,自己人排挤自己人,一来二去又赶出去不少。      进门那会儿,如白姑娘抱着她那点体己坐在小红轿子里,满心满眼的还装着楼里姑娘们羡慕的言语。一个道声恭喜笑道句,“妹妹好福气”,又一个凑过来甜甜蜜蜜的叫一声“赵夫人”。还有些个心里不平衡的,醋溜溜的说上一句,“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这以后的日子啊有你好受的……”      这走到半路,忽的轿子就停了,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都不见动静。如白掀起帘子四下张望,前头的轿夫回道一句,“白大人在菜市口监斩呢,咱红轿子不能过去,会引了煞气……”      后头那个喃喃的补一句,“真不吉利,怎么又遇上白大人监斩……”说来也当真是巧,赵大几次纳妾都遇上白大人,不是碰着正在斩就是碰着刚斩完的尸首敲锣打鼓的游街示众。白大人那一张死灰的脸色顶在前头,看了叫人心底发虚。      如白自小到大从未看过斩首,抱着自己的小包袱从轿子里钻出来,嘱咐轿夫一声,便随着人群瞧热闹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姑娘,没什么繁文缛节可讲。在那见不得人的楼里关了三四年了,今个儿总算能自由自在的上街逛逛了。      菜市口,早有好事者把那故事说了个天花乱坠。说什么今日斩的是去年冬天收押下的一名死囚,原本是放在斩监侯里等着秋后问斩的。昨日晚上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疯药,竟然凶性大发打死了另一名囚犯,兼连伤了两名狱卒。皇上早朝时听闻此事气的脸色刷白,朱砂一勾直接改判斩立决。白清打那殿中跪了,道一句“微臣失职”请求亲自监斩。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出。      斩台上,白清大人正襟危坐,一身绛紫色官服穿的一丝不苟,手侧的滴漏一下接一下的敲着,似在替阎王爷计算着时辰。昨晚闹事的死囚也被押了上来,一身乌脏的囚衣配上一脸不屑的笑容。背后背一枚剑型名牌,上书“薛继”二字并一个红叉。      众人抽了一口气,这薛继不是前朝薛太师的小儿子,当今皇后的同母胞弟吗?去年刚封的轻车都尉,今日便沦落为阶下囚了?      有人叹道:皇上可真是要把薛家满门赶尽杀绝,说不定隔日这皇后也要换人了。      监斩吏诵读了薛继的罪状,满满一长卷,分门别类记叙了他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的罪状,说得百姓都群情激愤很不得脱下鞋来往台上砸。      白清一拍惊堂木,制住了气氛。又挥挥手为他上一碗薄酒,打那高坐上问道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薛继俯身喝了一口碗里的酒,哈哈大笑三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有一句话你们得记清楚——”也不知哪儿来的歪风吹散他的一头乱发,只听他道,“没有我薛家,就没有他李……”      就那么一刹,斩字令落地,刀斧手上场。      斩杀的时辰未到,一个人头就已咕噜噜的掉落了下来。那落了地的人头还睁着眼,抽动着嘴似要说尽那半句未完的话语。      场上响起“呀”的一声惊呼,众人如鸟雀乍散。      白清离了座儿拾了人头纳入八宝盒之中,脸上写的是波澜不惊。薛继的一双瞳孔还未散开,就在盒里直勾勾的盯着他,当真是个死不瞑目。白清单手一抹替他闭了双眼,交与身边的监斩吏,道:“回禀皇上去吧。”      那尸身还扑倒在场上,颈口一下一下的向外喷着鲜血。血洒进碗里和酒水混在一起,还在那儿飘飘袅袅的冒着热气。刀斧手怕煞着戾气暂时不敢靠近,没一会儿黑黑红红的东西便流了一大摊子。再瞧一眼远处,一顶小红轿藏藏掖掖的躲在转角后头,露出一对五彩斑斓的轿杆,两个万分面熟的轿夫蹲在墙根子下与人插科打诨。人群里,一个粉色衣衫的姑娘跌跌撞撞的向他们跑去。      如白逃了,抱着她的小包袱一口气跑回了轿子边,边跑还边拍着胸口小声喘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砍了……”      人群里有人议论:      “前阵子还听说这薛继是要赦了的,今日怎么就杀了?”      “先皇时候薛家就知道仗势欺人,杀得好,该杀!”      “圣心难测,说不定是皇上叫杀的……”      又有人小声道:“这白大人真是厉害,简直杀人不眨眼呐。”      另一人接道,“他是铁石做的心肠,亲兄弟都斩的下手,我们哪儿能和他比?”      人群渐渐散去,如白姑娘乘着小红轿奔向她未知的赵家大院。      第四章      这日午时二刻,大约是长安百姓刚放下碗筷的时候。大理寺前的醒世钟轰然响起,低沉的钟声穿透市井的喧嚣昭告着公审的开始。      审堂外簇拥着闲来无事的众多百姓,直从门槛外挨到了影壁上。三丈长一丈高的影壁上刻的不知何方凶兽,张牙舞爪,一双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堂内的高坐。      白清端坐于案后,身旁伴着大理正、大理评事共计四人。“明镜高悬”字样稳悬于顶,十八班武器分列两侧。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与红绿头签,案侧设紫檀架一张,上置先帝御赐尚方宝剑一柄,见此剑者如见先帝。      惊堂木一响,身着囚衣的余达强被人押了上来,按跪在被告石上;黄保生的媳妇亦款款从生门中走了进来,跪与原告石上。      堂吏击鼓三声,三班吏使高呼威武,叫的人心里不由得一惊。      黄氏妇人声泪俱下的陈述着冤屈,说丈夫小半月前去临村替左相府收租,原本说好的隔日就回,没想到去了四五日都没消息。她心里担忧就差人去打听,传回来的消息是她男人当日收了租便回了京。又等了两日,她才报了官。估计是收来的钱多了叫这余达强看上了便下了狠手谋财害命。说罢抬头看着白清,见他不动声色便又哭诉家中子女尚小,没有男人的日子何等凄苦。说的是字字泣血哀哀欲绝。      白清扶了一下额头,忙有官吏制止了黄氏控诉的声音。快笔的主簿转过头来示意抄录完毕,另一次的评事三扣指节暗示此女神色如常无恶意编纂的迹象。      “余达强,对于黄氏所说你可有不服?”      余达强在那地上咚咚的叩首,大呼冤枉,道,“小人失手杀了黄保生不假,但实属无心还请大人明察。”说的是他家住临村又在右相府做事不常回去,此番原本是要去报喜的,但一进家门就见着黄保生与他年过六十的老爹扭打在一起。爹亲年老体衰已被打得头破血流,弓着身子唉唉叫绝。他心下怒火中烧取出身背的鞠杖往那黄保生头上就是一下,原本无意杀人谁知那黄保生就这样被打死了。他自知杀人偿命,便悄悄将人拿麻袋装了,丢在京郊的南山上。      陈述未完,堂外已是唏嘘一片,有人高呼亦有人叫骂。堂吏持牌三呼肃静,白清皱了皱眉,方才开口问道,“你可有人证?”      转眼工夫,余达强的老爹被两个堂吏扶了上来,头上裹着白纱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身后跟着两个乡人,说是余家的左邻右舍,均知晓当日的打斗。      白清点头示意余老爹免跪赐座,又开口问道,“你们明知余达强行凶,为何隐瞒不报?”      两个乡人噗通跪下了,道,“我们只知打斗不知杀人……再说了,这黄保生实在可恶!”      原来这黄保生不仅去村里收租还兼带做些借贷的营生,全都是高利暴利的害人勾当。余家并几户邻里种的都是麦米,去年也不知怎么的就他们几块地里的麦米似遭了碱,全都烧坏了。莫说收成,就连今年的种子钱都转不回来。三四个庄稼汉没法子,就问黄保生借钱买了种子。这种子还没发芽呢他黄保生就上门来要债,利滚利的就有了二三十两银子,限三日内还清,没有银子就拿地契来还。      这三四户人家的田地虽是靠着左相府的产业,却是祖上传下来的私产,怎么甘心就这么交了出去?余老爹也是一时气不过,就与黄保生打了起来,打倒一半正好碰着儿子回家便酿成了大错。      说罢,那余老爹也从凳子上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请白大人明察。      一转眼,原告变被告。堂外的唏嘘声更盛,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的利害关系。黄保生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天子脚下造次,这背后指使得人还需要多说?余达强先前不敢胡乱言语也是怕的这层。      白清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眼前跪着的人影也一下子分出了十七八个,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说些什么也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耳畔有个什么声音在冲他尖叫。      惊堂木一响,堂吏三呼退堂。余达强依旧是被押了下去,邻里几人被安排在了大理寺内候审。      白清匆匆退堂,穿过二堂,来到三堂。      三堂靠近后院,他在这儿有个小小的寝房供他调换官服什么的。一入房间,还未看清里头有什么便把头顶的官帽一摘,寻了张椅子急急的坐下。脸色刷白,双唇泛着青紫微微张开大口的吸着气。      那官帽被他随手一抛倒也没落到地上,叫人接了又递上一枚乌黑的药丸。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道,“你不舒服还审什么案子?”      白清吞下药丸顺了口气,抬眼描了一眼身边的人。这一脸讨好模样的,不是那游手好闲的赵随还能有谁?脸色一板,问道,“谁让你进来的?”      绣金的荷包甩了甩,“有钱能使鬼推磨,小白你没听说过?”说罢,自一边取来便服服伺候他更衣。      白清原本就体弱命寒,后来又添了不知什么名的病,病在心上或是肺上,每天吃药也不见好,发作起来就觉得喘不上气来。若是有人看着能及时喂药还算好,若是没人瞧见,他一张脸都能憋紫过去。      此刻他那气闷的感觉还没消下去,只觉得一身官服在身上绷的难受。三下五除二的便开了扣子,脱得只剩下里头的小衣。赵随见他这副模样哪儿还伺候的了,只把那便服随手一扔一把搂着了眼前人单薄的身子。“小白,你这样可是想要我的命吗?”      白清侧过脸去,脖子根上还有一枚鲜红的印记,挣了两下道,“放开,我还难受着呢!”      “难受?我怎么看不出来呢?”赵随凑过去轻轻舔了下他的脖子根儿,在那红印子旁又吸出一朵红色的梅花,笑道,“宝泰堂特制的理气丸,立竿见影的效果”一双手箍的愈发的紧了,没个正经的道,“你要还是难受,我抱你去床上躺会儿?”      说罢一双手打他膝盖后头穿过,一用力便把人横抱了起来。      白清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僵住了,怒道一声,“赵随,放我下来!”      赵随只觉得手里抱着一副骨架似地,轻飘飘的也没什么重量,轻松的能跑上百八十步。将他放到床上未欺身上去,凑在他耳边吐出一句,“小白,你那天找花娘了……”      火热的气息吐在白清耳畔,惊的白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努力想坐起身来,却被他紧紧压着,好似就那么不情愿的挣扎的几下,瞪着眼睛问道一句,“怎么?只需你赵大爷纳妾就不许我跟人相好了?”      赵随咬咬牙,酸溜溜的道一句,“人家只道你大公无私刚正不阿,我是真想把他们叫来看看你饮酒狎妓的模样!”      白清似有些真怒了,推他一把道,“我凭什么要学他的大公无私?”      身上那人愣了愣,转而又笑了,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叹出一句,“白清,你叫我如何是好?”      白清脸色一变,侧头避开他呵出的暖气,打那鼻腔里不屑的哼出一声。赵随转而呵呵一笑,寻着他的双唇就吻了上去。看这白清那面色潮红,张着嘴喘气的样儿便知他身子已经不难过了。眼前还搁在他身侧的手不知不觉的就摸上了腰肢往那亵裤里钻了进去。      白清天生体寒,三伏天里依旧是手脚冰凉。气虚体弱也不见长肉,那两侧的胯骨上可以摸到凸出的骨头。“媳妇儿,你太瘦了……”      白清恼怒,剜他一眼道,“你做不做?”      赵随打小就受不了他这么一眼,只觉得眉目含情怒中带羞,再不提枪上阵怕是真对不起天地良心。嘴上连声应这,“做!做!”      那万花丛中练出来的手艺,不消几下便能将人的衣衫除尽,这入眼的便是一片雪白的胸膛。一手从胸口缓缓滑去后腰,将那人的下身微微抬起一点,一手捏住了白清的分身上下撸动着。看着他渐渐有了反应,又不怀好意的埋首在那儿笑道,“小白,你喜欢我吧?”      万分肯定的语气,似要询问却又不是。      白清躺在床上,一双冷眼迷蒙上了情欲,闻言只是侧过头去不与他搭话。      公审堂外的百姓还没看出个所以然,哪儿肯走。堂上的主簿好大一番解释,只说白大人旧疾复发再加上这案子疑点众多还得隔日再审方才劝住了。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堂上那几位主簿评事也都收拾着笔墨小声的议论:      “白大人这身子可真靠不住,刚才那脸色跟死人似地。”      “这都是报应啊……死在他一家三代手上的没有一百也有个七八十了,能不遭报应吗?”      “他办起案来可是六亲不认呐,我要是有这样的亲戚那还不如自我了断算来得干净。每晚躺在床上还得想想白日里有没做一丁点儿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儿,一不小心就被他捉去砍了……”      “你瞎说什么哪!”      “可不是嘛!他表哥那案子……”      第五章      当天夜里,白清是坐着轿子回来的,轿子直接抬到正厅门前的。还未揭开轿帘呢,就觉着今日房里格外的亮堂,白晃晃的也不似平日里的烛光。      下轿一看,厅里并未点灯,只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摆在桌上、府里的几个小丫头围在边上看的满眼放光,却又都不敢伸手摸上一摸好似会烫着了一般,嘴里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      管家扶着他道,“前边右相府来人了,送了一封信还有这颗珠子。那会子天还亮着也没看出来,我还想是什么稀罕石头呢……”      听着了主子的声音几个小丫头闭着嘴做鸟雀散,白清走过去,抽出了夜明珠下压着的信笺展开一看,果然是右相的笔记。      密密麻麻的四五张纸,也不开门见山,只说那余达强几岁入府如何如何老实能干,后来选做鞠将又如何如何兢兢业业。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字里行间的感情倒不像是主子仆人,更像是老爹对着自家儿子,只在那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小字:达强此番实属救父心切,还望白贤弟法外开恩饶他一命,愚兄在此感激不尽。      贤弟二字看的白清苦笑一声,白清何德何能与右相大人称兄道弟?如此大的一颗夜明珠,明日朝堂上必是穿的天昏地暗。保命是假,刺探人心是真。先不论余达强有没有罪,自己日后在这朝堂上怕是难以居中而立了。      扯过手边的锦帕,将那夜明珠一盖。雪白透亮的夜明珠就这么藏在红彤彤的锦帕下,悠悠的透着血红的光。传来小厮,道:“把这夜明珠送还给右相大人,就说他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余达强一案还有待查证,一旦查明真相我必去府上登门禀报。”      小厮拿了夜明珠掉头出去,跟在后头的管家又凑上前来,道一句,“少爷,今个儿十二爷来过了,见你不在他让我别回你……但我总觉得,不太妥当……”      “夏十二?”白请问到一句,嘴角勾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挥挥手道,“估计又是喊我出去,没啥大事儿……”      夏映月,左相爷妻舅的儿子。他爹乃户部尚书夏石,官居正三品,高过白清一级,算起来也称得上同僚。夏氏家大业大,族中子女众多,夏映月排行十二故称夏十二。说不上得宠,但也是一族之长的亲子。      管家退去,招呼来婢女上了蜡烛,白府的前厅顿时一片灯火辉煌,厅上一副黑底鎏金的匾额高悬,御笔亲题“大公无私”四字正映烛火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      白清望了那牌匾良久,小声叹出一句:“大公无私。”      第六章      此后的日子自然是不得消停。      余达强一案看似简单却内含隐情,又牵扯到了当朝顶顶重要的两位权贵,这案件一下子便复杂了起来。这事儿原本不归他大理寺管,但大理寺首座都揽下来了,下头的人还能不跟着一块儿忙活?好在查案的事儿不用白清操心,只消坐着听人回报消息倒也不算太过操劳。      日子依旧是一天接一天的过,五更天上朝,巳时回家补眠。白日里有案办案,无案可办便早早回府打点衣衫与赵随一干人等寻欢作乐。      今日是城中的倚红拢翠阁开张的大喜日子,但凡城中有些名头的王孙公子必是要去捧场的。就那阁前的一条街,从午膳时分起便没歇下过。一会儿是这家送来的舞狮队,一会儿又是那家遣下的舞龙队,人多时就见着一黑一白两头狮子扭打在一起,一金一红两条猛龙追着一颗彩球跑。红色的洒金长幅也不知挂了几面,只把整栋楼都围在了一片红色中。只等着当家老板扯下红球,挂上那倚红拢翠的大招牌。      好容易等到了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了起来,那街前的百字炮便噼里啪啦的乱头作响。四下打闹的孩童嬉笑着从鞭炮上窜过,兴奋的尖叫着什么。      如此好事赵大必是要去的剪彩的,原本热衷此道的李豆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一个人安分守己的呆在府里不肯露面。白清和夏十二没那个兴致挤在人堆里,便早早的开了后门坐了他倚红拢翠阁的头两位入幕之宾。      新置办的桌椅还散发着淡淡的漆味儿,桌前两人已是酒过三巡,身边早有了美貌的花娘相陪。也不敢叫得太多,人家新店开张总是要忙些的。就那么一个弹唱的,两个陪酒的。      弹琵琶那位的是教坊里出来的,被人重金聘了只卖艺不卖身的。此刻正抱着琵琶薄纱遮面,细细唱到,“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相思,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说是教坊也不过如此,无非琵琶手艺高超了些,唱的也不过是些陈词滥调。这么几首曲子,白清心下也能背出个大概,忍不住的就跟了轻轻和起来。      白日里他是一丝不苟的大理寺首座,夜晚他便是及时行乐的白公子。他说,“今个儿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命睁开眼。若不及时行乐,岂不要步我爹后尘?”      世人皆知,前任大理寺卿白珏白大人为官鞠躬尽瘁两袖清风。十几年前的一个三九天,大约是顶着寒风彻夜翻阅案卷,就那么趴着睡了一小会儿便再没醒过来的机会。操劳过度加之天气寒冷,一时气血不畅生生在梦中冻死的。发现时身子冻得硬邦邦的,好似个虾米弓在案边上,若不拿热巾子捂软了,都不能入殓。      那时候白清十四岁,两年后他从小小的评事做起,为官八载一步一步直到今日的大理寺卿。他说:“世间所有褒词我都爱,唯独讨厌‘大公无私’四个字。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我那短命的老爹。”      他爹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里,就有那“大公无私”四个字。也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官家耳朵里,据说那官家听了是分外感动,御笔一挥就送了“大公无私”牌匾一副。      穿着官服不苟言笑,脱了官服不谈公事。公私二字分的清清白白,这才是他白清。      夏十二轻轻咳了两声,笑道一句,“白大人近日可算是得闲了,前几日我去都找不到你。”      白清一听,心中苦笑:“夏映月,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嘴上呵呵干笑两声,答道,“是啊,忙。”      对坐的人将一只手从花娘的腰肢上收回来,摸上桌前的酒壶,为白清斟上,又自斟一盏,问道,“那案子……叫余什么来这儿的,不好办吧?”      白清盯着着眼前那盏琥珀色的美酒。二十年醇的女儿红浓香通透,说是老板还小的时候埋下的,此刻正在杯中打着一圈圈的小涟漪,“有左相大人从中协助,自然不太好办。”      夏十二尴尬的笑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咽了几口唾沫才道,“小白,这事儿你别再查下去了。不如就这么算了吧……”      一时间,好似琵琶手也停下了,花娘们也不笑闹了。两人就那么隔着桌,搁着两杯酒互相看着。良久,白清才应道一句,“看来此案还真不简单。”      夏十二急了,将那酒盏猛的一放,道,“小白,你怎么这样?听我一句劝吧,查下去对你我都不好。”      白清倒是不急,看他一眼,笑笑,“夏十二,我们朋友一场,你应知我性格……”      话未说完,雅间的门被人砰的推开了。赵大胸前捧着一大团绒球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前,好似谁家大喜的傻新郎,嘴里笑道,“小白,我把彩球给你抢回来啦!你看看喜不喜欢?”      一句话才将两人带回了现实中。不知何时,楼下厅里已是高朋满座,歌声乐声转眼又充斥耳畔仿佛触手可及。      白清被他唬了一跳,脸上微微有些吃惊。转而又板下了脸冷道一句,“蠢人。”也就进门时随口说了句,他还真好意思去跟人抢那梁上的彩球。      当天晚上,也不知是谁替他两安排的房间,那一扇房门隐在了同色儿的屏风后头。紫檀木做的门,左右驾着屏风。雕着各色宝瓶十一二种,乍一看去只叫人眼花缭乱分不清个所以然,哪怕那明察秋毫的白大人出去了都难自个儿寻回来。      这一夜,赵随就在那密不透风的房间后头把白清折腾的够呛。双手被他反绑在床栏上,面对着一床簇新的描金绣红巾高高的吊着,坐又坐不下,跪着又双膝发软。      不是他暴虐,是白清偏爱这么个玩法。好似明知自己身子弱就非要试试自己那极限在哪儿,不做到淋漓尽致就觉得不痛快,就连疼都要疼的比他人深三分,左右死在床上还有赵随替他收尸。隔日里,看着手腕上勒出的淤青都觉得格外的舒坦。      白清瘦的很,柔软的腰肢一绷紧就当真不足一握,偏这清瘦的身子现下看来是格外的魅惑人心。赵随掐着他的细腰,用那话儿在他身后一下一下的顶着,手腕上绑着的彩球就随着他的律动一下一下的跳着。这满天满地的红,衬着身下那具苍白的身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赵随凑上去,在他颈便留下一串细碎的舔吻。分出一只手来撩起他的长发看看,只见身下那人埋头喘着粗气,一张脸涨的通红。他笑,“小白,舒服吗?舒服你得告诉我啊……”说罢,又坏心的狠狠往里捅了两下。      身下压着的那人一瞬间绷紧了身子,细白的脖子往上震了那么一下可就是一声未出,转眼又埋首下去,只听得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赵随扯出一个无奈的笑,紧紧的熨帖上去,身下的动作慢了,一只手托起他的腰,一手环在他身前摸上了他的分身。“这样舒服吗?”身后是九浅一深,手上是上三下三,身前身后皆是快活肆意。      这一夜,倚红拢翠阁的雕花木床被震的吱嘎作响,遮遮掩掩的红绡帐同底下那新铺的描金绣红被亦是缠成一团。      白清被人弄得云里雾里,只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被掰着脸狠狠的亲吻,那熟悉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小白,小白……”一声一声恁是上道,好似骗着谁家的大闺女。      第二日,白大人五更天上朝,天还未亮便穿戴整齐立于宫门之外。赵大公子依旧是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春风满面的穿衣洗漱,施施然的下楼结账。      鸨妈妈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意,亲亲热热的叫一声二东家。      第七章      果不其然,余达强一案另有隐情。      负责案情的司直是个新人,难免有些焦躁。大约是得了些重要线索便连夜来报,正巧遇着白清整装待发要星夜监斩个谁。那卷轴还未展开呢,就急急忙忙跟着白大人的轿子去了菜市口。      黑夜里的菜市口子显得格外阴森恐怖,估摸着是斩过不少人,白日里被来来去去的人气一踩倒也未觉的异样,到了晚上便总觉得有那么股阴风邪气在那空地上缭绕不去。若是隔了个百八十步往哪儿看,都觉得似笼着一层黑雾。      此时的菜市口到还算亮堂,十几个火把高高举着,斩台上一方案几横跨,左侧置一地漏正滴滴答答的往下计算着时辰,就等着监斩官入座。      星夜监斩若非加急军令则必有猫腻,只求快、狠、稳,排场形式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正式。瞧这番来押斩的不是普通监斩吏,乌溜溜的一身戎装胸前若隐若显的用金丝勾勒了虎头一只。      北兵府?      白清心下了然。北兵府虎头令,替先帝打过江山又替当今圣上夺过江山,早些年还有人说过什么“得虎头令得天下”的话。近几年这支精锐之师大体已销声匿迹,大约是深入朝廷做着私下监察纠弹的事儿。      白清也未尝着官服,依旧是那么一身惨白的衣衫,飘飘忽忽的一片儿,在这午夜的菜市口倒像是阴魂不散的冤鬼。      他于台上坐定也未尝拍板,只道一句,“带上来。”周遭只有火把燃烧的吡拨声,连个衣衫牵绊的声音都没有,一个浑身血污的死囚便被蒙着头带了上来。一双腿大约是折了,摊在哪儿滴滴答答的向下顺血。      案卷上写着:死囚薛规。寥寥四字,什么都没写又好似写明了一切。      朱笔勾画,道一声:斩。侩子手手起刀落,刚还在挣扎的身子挺了一下,转眼三魂七魄升天扑倒在砍台上。一颗脑袋还蒙着白布,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      现下白布已变成了红布,依旧是裹着脑袋盛在锦盒里递了上来。白清盖了盒盖,贴上封条,挥挥手示意检查完毕。那扑着的身子转眼被人粗鲁的拖了下去。      大理寺卿坐在轿中处变不惊的往回赶,似乎还期待着今夜的一宿好梦。轿子外跟着的司直却是看软了腿脚,坐在轿中都能听见他牙关打颤的声音。嘴里还不住的念叨,“杀了,就这么杀了……”街边一只大灰老鼠跑过,就把他吓得咕咚坐到了地上。      白清无法,干脆把轿子让与了他。反正也到半路了,走走回去也不消一炷香的工夫。      夜里凉风正盛,家家户户紧闭了门窗好似睡得舒坦。难得有那么几户的窗里还透着昏黄的光,印个影在窗上手中执点什么,一针一线细密的缝补。谁家的大红灯笼未尝卸下,就那么一长串挂在门前随风摇摆,飘飘袅袅竟有些诡异。      远远的,就见着一顶暗色小轿吱嘎吱嘎的摇晃了过来,前头那个轿夫看见白清被狠狠的唬了一跳,一双脚还未刹住就软了下去,恨不得跪倒了三呼“鬼爷爷饶命。”      白清苦笑,远远的道一句,“我是活人。”      后头那轿夫倒是分辨出来了,冲着那前头的怒道一声,“龟儿子没出息,这是白大人,还不给白大人请安!”说罢,两个轿夫滚倒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个响头。凑近一看,可不是那姓赵的家里的?      白清挥手示意他们免礼,笑问一句,“大半夜的还在街上?”      年轻的那个喜道,“去迎十三姨太进门,是倚红拢翠阁新出台的姑娘,听说长得可水灵啦!叫、叫、叫什么来着?”      “叫明月!”身侧的老爹万分不满,恨不得在他头上拍上一巴。一面嘴上又讨好的笑,“我家儿子第一次当差,口呆舌笨不会说话……”      白大人意味深长的点点头,道,“快去吧,怠慢了姑娘你家主子定要怪罪的。”      两名轿夫打个哈哈,抬着轿子吱嘎吱嘎的走了,心底或许还在奇怪:平日里冷言冷语的白大人,今日倒是吃错药似地好心……      白清站在街口,嘴角勾着一个笑,等了良久才缓缓放了下来。      那一晚上,夜凉如水。白大人穿着他那渗人的白衣穿过万籁俱寂的寻常巷陌,穿过灯火通明的花街柳巷。凉风卷着他的衣摆,似有几缕不散的阴魂不依不饶的拉扯。      笑意,终究是不上眉梢的。      白府下人知他星夜监斩,特意为他留了小门。门前两颗百年樟树不经照顾也自个儿长得参天般巨大。一阵风来,吹落枝上的一片嫩叶,打几个转儿在白清面前悠悠的落下。      叶子正是碧绿油润的好模样,可惜就这么断了。      白清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追着那叶子,又落在了自家门前通透的两站门灯上。白家的灯也是白的,他爹死后便没换下过。原本是干净通透的白,用久了难免惹上些油污,再被烛火那么一照,就显得有些阴郁。鬼火似地两盏灯笼上写着一个方块似的“白”字,好似昭示着他白家三代为官两袖清风做人清清白白。      白清暗自嗤笑了一声,背对着府邸大步流星的走了。      直走到西直街上那座顶大的涂朱钉铆的府门前。      左右两侧的石鼓泛着油光,似家底殷实满,满屋子的油水都盛不住了非得从那犄角旮旯里流出来。门前两盏斗大的红灯,龙飞凤舞的写着一个“赵”字,煞是喜庆。      再回来时便坐了一顶小轿,抬轿子的是先前见过的那两名轿夫。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轿子吱嘎吱嘎的摇到了白府门前,老轿夫压低轿杆又将红帘一掀,白清扶着腰从里头施施然的走了出来。眼眶下头略透着点青白,两颊却是潮红的。      白府看门的是个老护院,年纪大了些此时正缩在门里点着头打瞌睡。白清不愿惊动他,迈入大门又小心翼翼的闩了门。前厅的桌上还摆着司直匆匆留下的卷轴,卷轴里事无巨细的描述了左相府欺诈农户强行圈地的恶性,一宗一桩直指左相的面门。      左右两盏长明灯映着他家御赐的匾额,黑底鎏金刻着大公无私。      翌日四更天,白清坐着轿子打那菜市口穿过。      天色尚早,菜市口只有几个零散的菜贩子闲坐着磕牙,或抽杆大烟或啃两个干面馍馍,绘声绘色谈的不亦乐乎。      “听说昨晚上又杀人啦!不知道杀的是谁……”      “六儿昨晚上起来撒尿,看见一队军爷经过就跟上去看啦!你猜怎么着?”      “北兵府的!可是个大案子!听说那砍了的都蒙着头,监斩官都没机会瞧上一眼!”      “是谁监斩的呀?”      白清的轿子打那街前经过,几个菜贩子赶忙闭了嘴。说话的那个点点自家菜筐里干净新鲜的小葱,一边俯下身子佯装给菜洒水。箩筐里的青菜叶子嫩绿欲滴,酱紫的茄子撑得圆滚滚很是饱满,几尾活鱼在木盆里甩下尾巴溅出一大捧水花。菜市口的青砖地面一干二净,连那和着泥水的石缝里都闻不着一点血腥味道。      朝堂上、市井里少了个谁,谁也不知道。      第八章      这日早朝,镇北将军八百里加急修书一封,说是北边的高丽与女真二国近日异动频繁,暗地里招兵买马似乎是要勾结南下,犯我国土。      左相怒曰,“打!”      右相大呼:“打不得!”      左相道,“请皇上赐兵十万,由王将军带领即刻赶赴边关,威示北敌以振我大唐雄风!”      右相道:“高丽、女真二族年初突发兽瘟,马匹牛羊死伤大半,此番南下必是性命所迫。皇上只需赐粮十万担,便可免除兵祸……”      “右相大人,您将我大唐的威严置之何地?”      “马国章!你又将我军将士的性命置之何地?”      一来二去,女真高丽二国尚未打下来,左右二相已在朝上扭成了一团。玉冠象牙笏,横七竖八的摔了一地;官帽紫金袋,皆是扯的七零八落。马左相额上擦破了一点,气得两颊通红;洪右相那一缕胡须都怒的笔直。      最后,只听那右相呼哧呼哧的喘着气,指着左相的鼻子怒道一句,“马国章,你这黄口竖子,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儿自己心里……”      话未说完就听得高坐上杯盏俱碎,阴着一张脸的官家拍案而起,“朝堂之上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一时间百官齐跪,三呼万死。圣上怒气未消,左相马国章庭杖三十,右相年迈免杖改罚俸一年。一个丢了面子,一个丢了俸禄,也算是半斤对八两。      朝堂上风波正起,可这长安城里依旧是太平极乐。哪怕是狂风暴雨,怕也是吹不折这长公主府的夜夜笙歌。      此时,五六个公子王孙拥着谁家倾国倾城的姑娘坐在那画楼西畔,喝一盅柏叶酒,玩一把藏勾射覆。只见着夜凉如水繁星低垂如挂枝头,案头台前搁着的红烛都能熏上天去,连那伴着的歌声里都和上了袅娜的香气。      十来个人背对着白清簇成一团,小小的指环在众人掌中传递。不能言语不能出声,却只消一个四目相对的笑容,便能成百年之好。      一记脆响,十来个人齐刷刷的转过身来,两手平举与胸前,面上做坦荡之色。不知何姓的姑娘侧垂高髻插金钿,引得谁家的公子看直了眼。      带着体温的翠玉指环却不知藏在何人手中。      白清的目光打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只见着赵大一脸肃然两手握的紧紧地,夏十二左顾右盼努力避开他的目光,李豆玉面含笑两片嘴唇开合不知在比划些什么。敏锐的目光绕了一圈终于停在了赵随身上,冷冷的笑道一句,“赵大,把手摊开!”      赵随目光一低,迅速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嘴里道,“不在我手上!不在我手上!”一副心虚耍赖的模样。      要事别人怕早扑上去抢了,偏他白清不会,就这么似笑非笑的看着。看的赵大乖乖又把手摊出来,“行行行,是在我这儿……”      众人哄笑,挤眉弄眼挠着赵大骂他蠢,举起杯子心不甘情不愿的俱喝一盏。赵大连饮三大白,摔了杯子心有不甘,嘴上直嚷嚷,“白大人明察秋毫目光如炬,我们怎么能和他玩藏沟!是你们傻……”推推搡搡的便被送上了台前。      白清把那嘴角往下一撇,嘲道,“赵大公子请。”      赵大扯着他的衣袖,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小白,你得帮我……”      白清一扯袖子,笑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家明月姑娘可看着你哪……”说罢,摆摆衣袖回了席中,一把搂着身侧的明月便狠狠的亲了一口。偷偷看一眼赵大,只见一张俊脸笑得万般无奈。明月反倒惊着了,羞红了脸不知往哪儿躲。      夏十二拿拐子捅着李豆的胳膊,“啧啧,这唱的是哪出啊?”李豆干笑,几杯柏叶酒下肚脸色有些红的发烫。      也不知赵随上场前请了那路神仙相助,十来个人一转过身来还未举起手,他便跳着脚喊,“在小白手上,在小白手上!”      有些个站得远的自己也不知那指环传到谁手中去了,纷纷凑过来看。只见白清那白的过分的掌心上躺着一个通体碧绿的小指环。向来猜不中的赵大居然还有一语中的的时候,连白清自个儿都不太相信的盯着看,当真是奇怪了。      众人哀嚎又饮一杯。白清自斟自饮,唰唰唰的两杯下肚。最后一杯却被赵大捏在了手里,戏道,“小白,我替你喝……”      李豆佯怒的摔了酒盏扑将上去闹道,“好哇!你俩藏情钩啊!在爷爷府上玩这点小滑头,看爷爷怎么制你……”      呼啦,十几个人揉成了一团。谁家姑娘的点翠发泡趁乱被人摘去了,藏在衣襟里鼓鼓的一块还不肯交出来。姑娘羞红了脸又不敢伸手去掏,由得那没脸没皮的公子哥儿道,“今晚三更来我房里,我亲自替你梳头挽发……”      叫闹着,嬉笑着,那欢快的声音随风入夜,洒遍长安。      好容易停下了又便由李豆做主,飞起一脚将两人踢去了桌外,骂道,“老夫老妻的一边腻味去,别拉着我们作陪。”      赵随笑骂,“李豆,你这是嫉妒!”一转身又扯着白清的胳膊拉拉扯扯,“小白,我们上那边坐去,不和这群眼红的娘们儿计较……”      白清右手执壶左手执杯,寻了院中一方平整的石板坐下。      眼前是半腿深的溪沟,背后是一株东洋贡樱。春日风暖,那粉色的樱花儿千瓣万蕊簇成一团,如云如雾的罩在头顶。吹下一片落在杯中,暗香扑鼻如入仙境。再看那不远处李豆一伙人,灯花煌煌觥筹交错似隔云端。      赵随贴着他坐下,侧头看他。微醺的眉眼,带笑的双唇,忍不住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掌。      白清的手被他捏的死紧,指尖使不上劲那圆滑的酒杯就“噗咯”一声滚进了沟渠之中。侧过头来,似有不解,“你干什么?”      那人木木的道,“我觉得你要成仙了。”      “没想到赵大公子还有摸骨看相的本事。”      赵大哈哈的笑了,双手合十将他的手搓在掌中,道,“来来来,哥哥给你捂捂,瞧你凉的……”小心翼翼的搓散了先前捏出的青紫。      头顶上的樱花瓣儿落在白清身上,他又伸手去取。取了两瓣儿,一只手就不干不净的四处撩拨了起来。真真一副好色模样。      “哎,你前头是怎么猜到的?”白清突然问了句。      那人疑惑,“什么?”      “我说你怎么猜到你指环在我手上,是不是偷看了?”      “不是你告诉我的?”      “我几时告诉过你了?”      “你没告诉我?那咱两就是心有灵犀了?哎呦,媳妇儿我说咱两就比翼双飞吧……”不知哪儿学来的下流手段,一条长臂从他的袖口钻了进去,一分一毫好似丈量着他的皮肉。也不知是吃豆腐还是怎么地,温热的手掌就那么一路搓揉着,倒叫白清冰凉的身子带上了点人气。      就在摸到臂弯那地方,白清站起身来将手一抽,纤尘不染的袖子甩到了赵随脸上,骂道一句,“大胆刁民,敢跟本官动手动脚?”一双眸子带些愠怒,带些戏谑。      那人似得了好,更是不依不饶了,凑上前去戏道,“白大人,我怎么是刁民呢?我是你夫君呀……”说罢,单手就将那人搂了个正着,侧脸贴在他的腰间。      白清得病是娘胎里带来了,打会吃饭起就会吃药。这药吃久了身上自然有了股苦涩的药味,衬着那通身的气派愈发冷冽了。赵随嗅着那味道,笑问,“昨晚我们咋整的,白大人可是忘记了?我是刁民那你是什么?刁婆吗?”      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个前仰后合。      白清半眯着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嘴角一挑,问着,“夫君?你娶我了吗?聘礼呢?婚书呢?”左右环顾一圈,又问,“爷的八抬大轿呢?”      赵大笑了,跟着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道,“哎呦,我的爷,你可真是要嫁给我?”      白清撒开他的手,两手抓着他的衣襟,凑上前去问道,“是啊,你有胆娶吗?”      赵大自小身强体壮,长得自然要比他高大些。此时白清一双眼里带着迷蒙的醉意还得仰头望着他,红彤彤的双颊醺的可爱。      不知怎么的,对着那么一双眸子他就失了底气。巧舌如簧的一张嘴开开合合,才问出一句,“白清,你说真的?”      半醉的双眼冷了下来,忽的又笑了,前仰后合笑的直不起腰。开口骂道,“呸,爷是耍你的!”松了手,拍拍衣衫的下摆,一脚竟踏进了面前的水渠之中。      赵随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也跟着跳了下去,抓住他的手嚷道,“小白……白清!你说真的?你别骗我!”      “谁他妈跟你说真的?”白清咬牙骂道。本该是张牙舞爪的动作配上他那一张斯文的脸,倒有了几分哂笑的意思。一双手沾了水湿滑的可以,哪里还能抓得住,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躲开了好远。      站在水雾缭绕的夜色尽头,搁着一帘落花,白清冲赵大摆摆手,道“去,跟李豆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半渠春水随着他的脚步荡开溶溶的涟漪。      “白清……白清,你别走那儿呀,水冷啊……”       第九章      是夜,府里抬回了浑身透凉的白大人。      两个丫头立马寻来了干净衣裳伺候他换上,机灵的小厮升起了火盆又端来了汤药。看着主子那煞白的嘴唇,小声怨道一句,“大人您可真不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管家瞪他一眼,往那座前欠身回报,“大人,前边余达强的爹娘来了,赶都赶不走,您看这可怎么办?”      白清的身子经不住冻,三四月的日子依旧要小心捂着。几年前烙下的病根儿,年纪轻轻的膝盖手腕就见不得风。现下一双手裹在黑缎的抄手里,抬眼问道一句,“人呢?”      “安排在客房了。前头在府外跪着,这么大年纪怪不好看的……”      白清领着管家往客房赶,早有小厮侯在门前替两人开门。      红木雕花的大门一开,就见着屋内两位六旬老者蜷缩在桌边,可能是跪久了身子乏了,两颗脑袋一点一点打着小瞌睡。屋里有床,铺着浆洗过的襦子,大约是怕身子脏糟蹋了好东西,老夫妻只是相互依偎的坐靠着。男的头上还裹着蜡黄的粗布,隐隐约约能见血血印子。桌上摆的两篮子桃子,大约是放的久了,桃子都有些软烂,也不似平时吃的那般鲜亮圆润。边上一包草药倒是挺括的很,一张四四方方的红纸贴在上头,写着一个“补”字。      余达强的爹娘见了白清,连忙从凳子上滚了下来,扑倒在白清面前,嘴里说着什么都叫磕头的“咚咚”声给盖了过去。      管家连忙去扶,折腾了好久才让两人重新坐下。余达强那娘哭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满是皱纹的老脸只有那一对儿眼皮肿的透亮。一边擦着一边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道,“我家强子不是个坏人啊,他就是想救他爹啊,就是一时冲动……我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啊,要是死了我这下半辈子也不活了……”      余老爹不说话,头上虽然带着伤,但那硬朗的面相叫人一看便知年轻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此刻也无非是个护子心切的老朽,眼里还含着泪,良久才问了一句,“白大人,我家强子是无辜的呀!不如,不如杀了我吧,饶了强子啊……”      此话一出,余大娘的哭声更响了。一手捶着他的肩膀一手抹泪,道,“老头子你说什么傻话呢,你要是没了我更活不了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么一句话,白情是万万都说不出口的。只能扶着额头宽慰道,“案件尚有疑点,如果余达强真是情有可原,我必会对他法外开恩。”      两老一听这话,仿佛就是吃下了一粒定心丸,又要拜他。管家忙着去拦,嘴上念道,“两位老人家莫拜,我家大人年轻,要折寿的……”      两老这才想起了什么似地,忙拿过桌上的药包道,一个嘴中念叨,“是是是,青天大老爷要长命百岁……”。一个说道,“这是我们几个邻居凑钱买来孝敬大人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大人的病症,总之吃了没坏处……”      十全大补的味道,白请不消看就能闻出来。      扯过桌下的两只竹笼子道,“山上抓来的野鸡,就着药一起炖汤吃,对身子好!”又指着那两篮桃子道,“家里没什么可送的,就这两框桃子还算新鲜。”踌躇了半天,似乎再憋句文绉绉的话,好半天才说,“还请、还请大人笑纳……”      白清点点头,还当真笑纳了。      他自然不能说,余达强这一杆似那临沸水中的汤匙,看似无关紧要却能生生的搅起一场风波。自古官场如战场,多年来左右二相拔剑张弩几乎一触即发,这神奇的一杆子无意是打响了一场战役。      今日下朝,右相拉着白清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匡扶朝廷的重担还需交给白贤弟啊。”      白清一揖到底,说一句不敢当。      右相拍着他的肩膀笑曰,“白贤弟为官刚正不阿,一双法眼之下从无冤假错案。今日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罔顾法纪,你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风轻云淡的,手上就递过来了一纸万名册。墨迹刚劲有利力透纸背,隐隐约约能见着“马国章”、“圈地”、“谋私”几个大字。      白清坦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右相大人若要余达强无罪,此案则不可深究。”      右相依旧是乐呵呵的笑,一缕雪白的胡子恨不得翘起一个脚。两片嘴唇在胡须的掩盖下一张一合说得轻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白贤弟怎会做徇私枉法之事?圣上说得好呀,白贤弟一家祖祖辈辈就是那四个字——大公无私!”      第十章      隔日早朝,右相大人站在列前三番四次的偷瞄着白清。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五品之下只能在殿外守候,算起来白清这个从三品的大理寺卿也得排在末位。冰冷的性子也不怎么受宠,连站朝的位置都不那么起眼,同是从三品,九寺五监里偏只有他藏在柱子后头,官家还得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才能看见他的影子。      白清低眉顺目的站着,假装看不见右相大人那殷切的目光。手中的笏板端端正正的举着,不敢有丝毫的逾越。乍眼一看也没点血色,如穿了官服的人偶似地。      座上的官家终于憋不下去了,怒问一句,“洪卿家可是犯了眼疾?”      右相慌忙出列,埋首拜倒,“微臣听闻大理寺卿白大人有事上奏。”      “哦?”      白清跨前一步双膝跪地,笏牌横执双手递上了黄皮奏本一折。      内侍呈了上去,官家逐页翻着看着,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就等着摔折子的那一刻。      忽的,高坐上那位又笑了起来,乐道,“白爱卿做事果然清正,大理寺用度告急你开口便是,何须抄隽开支明细与朕过目?你是朕的大理寺卿,可不是朕的账房先生。”说罢,账册一合大手挥道,“特批白银三千两填补大理寺内需。”又送出两字,“退朝。”      内侍三呼退朝,文武百官恭送圣上。      余达强一案直接牵扯了左右二相得利益,其经过也是闹得满朝皆知。昨日白清收了右相的万名册,这消息还没走出那宫门口就以传遍了文武百官,归顺右党似乎已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儿。右相看他那会儿,众人心底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没想到却被他摆了一道,上演了这么一出掉包好戏让人白紧张一场。      洪右相胡子一翘,鼻子里一哼,挪着身子匆匆离去。左相追上来,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小白大人。”      白清转过脸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憋出了满头满脑的冷汗,气若游丝的道,“左相大人……”抽了老半天的气儿才说出下一句,“微臣今日旧疾复发,身子实在是不行了……”枯瘦的身板配上那么副强调,更显得命不久矣了。      左相一惊,忙宽慰道,“白大人切莫太过操劳,别累垮了身子。”又打发了自己的随从伺候他上轿,凑在轿边上小声叮嘱一句,“路上小心些,一会儿我让小侄映月带些温补良药去府上探望……”边说边腹诽一句,“半截入土的人了,要是死在我面前可就不好说了。”      也不知是怎么传的信,竟比那鸿雁还来的快些。白清的轿子这头才进了府,那头的侧门里就瞧见了夏十二那么左顾右盼的一张脸。见了白清便是一脸堆笑,好似在他那赌坊里当久了掌柜的,连张笑脸都带上了三分元宝味儿。隔了老远的就打招呼,恭维一句,“白大人。”      白清知他心意也不愿客套,命人上了两壶好茶便开门见山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老板今日有何贵干?”      夏十二凑上前来,依旧是那副惹人厌的元宝笑。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黏糊,讨好的叫了几声,“白大人……白清,小白……”见他没点动容又长叹一声,似无奈的一摊手,道“哎!还不是我那姑父那点破事儿!”      白清右手布茶,一挑眉道,“左相大人圈地牟利、欺诈农户的事儿?”      对坐的那人搓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道“小白,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吓唬人呐?”      刚才底下去的眉目又是狠狠一挑,两道眉毛皱成一团,带些薄怒,道“严重?夏十二,你还别说,我真就是吓唬你!”放了茶壶伸手往袖笼里摸索了一番,掏出封油纸信笺甩到他面前,冷道,“今早刚收回的线报,你自己看看吧……”      书信上记录了左相马国章指使下人在城郊圈地建宅的经过,更为详细的则是其中一个下人在圈地过程中与佃户发生纠纷将人殴打致死的事儿,时间地点一应俱全,人证物证皆有处可循。据说死者媳妇几度报官均被左相从中阻挠,后来那女的申冤无门干脆吊死在自家的梁上。一来二去这地倒是归了左相府,还是登记在案的,连账册都叫人抄了出来。      都说树大招风,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要谨小慎微。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马氏一族苦心经营三代亦可叫着一两条人命给悉数毁去。      白清看着夏十二那紫灰的脸色叹道一句,“夏十二,别怪我没告诉你。右相是打定了主意拉你姑父下水的。你说让我别管这案子了,这话我现在原原本本还给你。”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砰的一声搁在了桌上。      夏十二一双手有点颤抖,似乎觉得这事儿也不再他能掌控的范围之内,连说话的声儿都变得结巴起来,“这、这……白清,这事儿……可大可小……”寻思良久也不该如何去说,干脆跳过了这一段,直接点名了重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人命关天的事儿我不觉得可大可小!”白清一拍桌子,那空着的茶盏都随着他的动作跳了一跳,大有对簿公堂的意思。      他挠着头嘿嘿苦笑,又道,“这案子还不是你白大人说了算?你大可不必忌惮他洪霍,这事儿若是过去了,我左相必会助你平步青云。”      “平步青云?我还真不稀罕。”白清撇他一眼,亦是笑了,“你们以为我今日隐瞒不奏是图什么?你们把我白清当成什么人了?这事儿我不但要查,还要查到底!”      夏十二有点愣住了,坐在椅中搓着手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听他道,“夏十二啊夏十二,你就算办成了这事儿夏家日后也得落在你大哥手里!你又何必替他做这没了心肝的勾当?”      白清一张嘴是刻薄的,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能撩拨的人发狂。      想他夏氏一族枝繁叶茂,可他爹夏族长就生得两个儿子。夏映月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哥哥是正室夫人生的。他娘原本是夫人带来的丫头充做填房的,后来夫人去世了她也总算排上了正位。可惜这做了十几年丫头养的,骨子里生的就叫人瞧不起。纵使他那哥哥有千般万般不如他,但这长子嫡孙的名头,话起话来能比他响亮些。若不是他跟李豆赵随这伙人走的近些,多年来也算积攒了些人脉,只怕他爹都不拿正眼瞧他。      这事儿,真真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哪怕是自立门户出来做生意了,心里依旧是放不下的。若能实打实替家里办成一二件事,那以后在族里便有了一席之地。      这点算计让白清一语道破,必有一番恼羞成怒。只听他拍案而起,怒呵一声,“白清!”拍桌子那声儿比方才白清拍的还响。他那只动都没动过的瓷杯猛的一震,干干脆脆的跳崖自尽了。      夏十二咬牙切齿的道,“你的心肝才让狗吃了!为了你这大理寺卿的虚名,为了你家‘大公无私’这好名声,你连六亲都不认了,你自己的心肝又在哪儿?说的道貌岸然要铲奸除恶,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对得起你表哥吗?就是五年前被你亲手斩了的表哥!”      听闻“表哥”二字,白清整个人怔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一层,两片薄唇没了血色紧紧的抿着。      厅外候着的管家听见了响动探进头来,见着两人脸色铁青便有胆颤的退了出去。口中念叨两句阿弥陀佛,干脆跑回后厨准备汤药去了。      夏十二一张脸生的细眉长目,远远来看极为温谦恭谨,此刻怒起来眉梢上吊倒显得有几分怪异的阴厉。      他指着白清的鼻子,又道,“白清啊白清,我还指望你念在我们朋友一场能放我姑父一马。看来我真是瞎了狗眼!明知道你是个连亲情都能不要的人,我还跟你指望什么兄弟之情?”      白清避而不语,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桌上的一只茶壶。西洋玻璃壶,浅浅的琥珀黄能看见里头的茶叶。几片茶叶似被夏十二唬到了一般,正一圈一圈的打着滚。      暴怒的那人转而又哈哈笑了两声,一手拍拍头复又指着梁上笑道,“我真是傻了!你这谁啊?你是白清啊,清正廉明的白大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侩子手朝廷的走狗!你心里眼里都只有这短命的‘大公无私’。”弯下腰来,凑近了白清的额头,恨道一句,“你这性子谁他妈受得了你!只有赵随!你们都他妈有病!”      夏映月气咻咻的走了。望着那抹离去的背影,白清瘫软在太师椅中,额上背上汗如浆出。      梁上,“大公无私”匾如明镜高悬,带着一身凛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清还记得赵随第一次见到它的情景。他说:      “小白,你的病不在身上,在这儿——大公无私,这是你的病。”      后脚踏进来收拾残局的小丫头扯着嗓子满院子尖叫,“来人啊,救命啊!大人啊咯血啦!”      第十一章      白清摊在床上三天了,连个起身的劲儿都没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印堂发黑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青紫。又时常觉得气闷难受,喝口茶水都能咳出一杯子血来。      前太医摸着他那细瘦的腕子叹出一句,“急怒攻心,伤了心肺了。”提笔唰唰唰的开了个方子交给床畔候着的赵随,让他回铺子里抓药。      赵随欲出门吩咐,那躺在床上的人却抓住了他的衣衫,窝在被子里小声说道一句,“我想出门。”一条枯瘦的手笔,倒有七分似着索命的冤魂。      赵随差点腿一软就给他跪下了,凑在床边苦道,“我的小祖宗哎,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出什么门啊,赶快给我闭了眼睛睡觉吧……”      自打白清倒了,赵随就在身边一直守着。白清醒着得替他端茶送药陪着说话,白清睡着了才能扒着床沿小憩一会儿。整整三天,连个梳洗的时间都没有,弄得自己蓬头垢面满脸胡渣。      白府管家都快看不下去了,催他回去。他只道一句,“宝泰堂里有伙计看着,少了我又不会死……”      管家无奈,翻个白眼腹诽着,“我家大人少了你也不会死……”      病中的白清倒有一番不同于平日的滋味儿。平日里或冷漠或张狂,这在病重啊倒有了几分任性幼稚的感觉。此刻只是一味的扯着他的衣服,重复道,“我想出门。”      赵随挨着床沿坐下,将他那手臂塞进被窝里,摸着他凹陷的脸颊,道,“等你好了再去行不?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本来就瘦的跟白斩鸡似的,现在看着都有点像酱鸭了……”      白清也不笑,就问一句,“今天几号?”      “四月初七。”      “让我出门。”不由分说的就从床上折腾起来,撑着身子气喘吁吁的。      赵随好似突然明白了着手替他更衣,又喊来轿子侯在门口。      白清依旧是穿着那么一声素衣,由赵随扶着从屋里凑出来。整个人苍白又泛着病中特有的暗灰色,整个人显得阴沉无力。原本就瘦,这几天病下来,连衣袋都宽了不少,叫风一吹还能哗哗作响。赵随手上提着个篮子,篮子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藏了些什么。      一顶蓝轿,两人共乘,三四盏茶的工夫,五六里地外。      白家祠堂。      祠堂外一块牌坊,打他有记忆开始就那么巍峨挺拔的竖立在那儿。牌坊上阴刻着八个大字:阴阳忠烈,廉洁奉公。      白清一人跪在堂前,上一柱香念道一句,“表哥,我来看你了。”      比起那些大户人家,白氏一族算是人丁稀少的。座上七八块牌位,只从他曾祖父那辈开始。最显眼一块莫过于眼前的半位。半位上书:表兄白兰之灵位。      赵随蹲在一旁,替他拆着元宝银票,点个火盆小心翼翼的烧着。白清念了几句便凑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烧着纸钱,嘴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道,“表哥若是还在,今年也二十四了。他四月廿八生的,算算也该过生日了……”      表哥白兰是他姑母的儿子,只比他大三十日。她姑母年少时曾嫁与临县一进士,完婚不足两月那进士失足跌进河里一命呜呼了。夫家嫌她命硬连夜把她扫地出门,都来不及知道她已经身怀有孕。      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不过名节二字。被套上了“克夫”这顶帽子,姑母的下半生便算是完了。娘家的父母早死了,好在胞兄收留了她。两人各自带着孩子,守着点微薄的俸禄艰难度日,时不时的还得替大户人家浆洗衣衫补贴些菜钱。      白清往那火盆里丢了一把纸元宝,橘红色的火苗噌的一下窜了起来,烤的他脸上一片红亮。“姑母命苦,只有这么一个遗腹子。”拿着树枝拨了两下,那骇人的火光才渐渐小了下去。“我娘死的早,我爹整日的就知道公务,姑母就像是我娘亲。”      白清他娘是个身子不中用的,生下了他都来不及看一眼便撒手人寰了。那时候的白清才巴掌那么点大,皱巴巴的小脸连眼睛都睁不开。小猫似的一个还挑剔的很,米浆糖水一概不喝,饿了就只会张着嘴哭干嚎。他爹那两袖清风的傻子哪儿来的钱请奶娘?可怜她姑母,连饭都吃不饱了还得喂养两个孩子。那奶水到后来都是清的,恨不得混进几滴血去。      他爹舍不得,叹道,“妹妹,是哥没用,苦了你了。”      她只说一句,“都是我白家的孩子,日后只要他们守望相助我便心满意足了。”      赵随悄悄抬头瞄了白清一眼,只见他蜷缩着身子蹲在火盆边。眼窝下陷,枯白的脸上满是汗水,也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难受的。双手飞快的拆着元宝塞进火,一下一下没个停,十指烤的通红。      他说,“可我杀了表哥。”      那年,他十九岁,表哥也是十九岁。他是大理寺中一名小小的寺丞,执掌判刑轻重;表哥是京县县衙里的捕快,司法专官西京治安。那一日,同僚将表哥押送至他的面前,一纸罪状详细记录了他表哥伤人致死的经过。四五个同僚一起作揖,齐刷刷的一片脑瓜子,看似恭敬地道,“此案子还请白大人定夺。”      是挑衅,亦是羞辱。      “现在想来,当时是太过急于证明自己了。”他苦笑一声,“若能深思熟虑,从中做些文章,或许表哥就不用死。”火盆中丢下的锡纸渐渐的融成了一团,宝塔模样的供奉一点一点的化为了灰烬。桌上的香火烧弯了腰,噗的一声甩散在贡案上。      “究竟是与公还是与私,我自己也分清楚。”      爷爷是两袖清风的白璞,爹是大公无私的白珏,那他白清是什么呢?十九岁那年,他爷爷已是大理寺首座,他爹都得了先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与公,表哥杀人确实该砍头偿命;与私,表现自己的机会只有一次。      但那是表哥啊,姑母唯一的儿子啊。      盆中已不见了锡纸的影子,只剩下明明暗暗的火光在灰烬中闪烁。赵随贴过去单手环着白清的肩膀,让他的身子依靠着自己。看不清他的脸色,也不知他现在是怎么一副表情。      良久,他又道,“什么正人先正己,什么责己严责人宽,都是假的。或许我心底就是这么一个伪善的人……”      白清姑母的样子,赵随是记得的。那是一个饱经风霜却未被苦难磨去棱角的女人。干瘪的身段,红肿的双手,丝毫不影响她眉目里的骄傲与矜持。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请求却从不乞求。      白清斩兄那事儿让他一案成名。一时间,加官进爵连跳三级,如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官家拍着他的肩膀告诫文武百官:这才是我大唐的忠臣,大公无私的表率!      往后,这事儿就成了长安城里经久不衰的一道佳话。茶余饭后人人交口称赞,都说小白大人是位好官,大公无私颇有其父遗风。或许只有赵随一个人知道,白清在他姑母的屋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那是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冬,愤怒的女人始终一言不发亦滴水不进。后来也不知结果如何,只知道白清的病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表哥还是斩了,监斩的是另一名官员,白清按律同坐于台上。      行刑前表哥对着他说:“我死后,你就是我娘戴孝的儿……”话未说完,时辰已到。监斩官可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应声投出斩签,手起刀落一个人头便咕噜噜的滚到了白清脚前。那人头还睁着眼睛,俯贴在地上侧着眼珠子看白清。巴掌肉还会动,一抖一抖不知想说些什么。      斩首示众的,十有八九都是死不瞑目的。最后那句话也总是说不完,好似要留个念想,让人长长久久的记着他。      表哥打死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恶霸。据说原因很简单,只因为那恶霸辱骂他娘亲。      白清拍拍飘落在肩头的灰烬,站起身来,身形不稳还有些摇晃。他走到案前对着密扎的灵位拜了拜,摆了些水果点心,叹道一句,“转眼五年了……”      回首,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立在堂内。右手拄着凤头杖,左手持念珠一串。身子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见满头银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白清走过去,作揖道,“姑母。”      姑母好似没看见一般,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上堂前,取下那烧了半截的香火丢在地上。香头嗑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一明一暗便彻底的熄灭了。      白清苦笑,对着老妇的背影又作一揖方才离开堂内。      赵随提了篮子追出去,扯着他的衣衫道,“小白,你跟了我吧。别做官了,好不好?”似在请求又似在耍赖,道,“跟我走吧,就我们俩,好不好?”      白清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青灰色的脸颊上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赵随,你让我怎么跟了你?做你的十四房小妾?然后日日在府里等着你临幸?为讨你欢心和一群女人争的头破血流?”      “不是……小白,你听我说……”      “赵随,你能给我的只有甜言蜜语,仅此而已。”      第十二章      长安城有条如蓝河,如蓝河畔有做白鹿楼。高九层,通体雪白,三四丈长的旗幡从顶上垂下,上书“白鹿”二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白鹿楼下栽桃花,人面更替有待新,桃花依旧笑春风。      若是往年,站在白鹿楼下往上看去,就觉得一座白搭从那粉色的云层中拔地而起,颇有些蓬莱仙境的滋味儿。可今年的桃花开得不好,似没修剪,只几个稀稀拉拉的花瓣儿藏在绿叶之后。天气一热便尽数凋零。      不过这不影响白鹿楼的客似云来。上一碟青豆,再一碟糖心枣子,便花红柳绿又一春了。      酒桌上,夏十二与他握手言和谢他法外开恩,手上一枚翠绿扳指象征着长子嫡孙的地位。      李豆喝着酒取笑,说什么“二十三四岁的苦命娃子,终于知道考虑你的婚事了。”      白清一楞,推杯换盏的手上就被人塞了一方红彤彤的请帖,上头一个烫金的“宴”字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前日里白清奉召入宫了。      豆公子亲自来传的消息,说是官家要设宴款待白大人。那一颦一笑里含着点深意,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名堂。赵随还当他惹事了,赶去白府上盼着,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把那人盼回来。回来还就得了一句话,“我乏了,你回去吧。”      白清没同他说,所谓的御膳其实只有一道菜,还是摆在撑杆子上的。      右边托着个饱满熟红的大柿子,左边绑着只肥美鲜香的大闸蟹。柿子和螃蟹半斤对八两在衡秤上保持着平衡,左右两侧的秤盘下用细细的小米拢起两座小山。看上去倒是金灿灿黄澄澄,一派五谷丰登的喜庆模样。      桌对边的官家笑的讳莫如深,只道一句,“白卿家请用。”贴身伺候的内侍替他摆开椅子。      白清多聪明的一个人,只消眨眼功夫便明白了。      还未入座便跪倒在地,俯首道一句,“微臣惶恐。”      上头那人也不免他的礼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白卿家可有用膳良策?”      柿子,软糯无力;螃蟹,刚强坚硬;皆为美味却又不可共食。好比朝堂上的左右二相,相生相克,此消彼长;可兼有却不可一方独大,要不然就会压坏了秤杆下的“社稷江山”。      吃一方不可,吃两方又与己不利,只有维持现状才能保持平衡。白清怎么会不知道?      又恭恭敬敬的回道一句,“微臣不知。”      “右相年迈迂腐,看事情总有些固执成见。左相年轻气盛,做事难免会冲动张扬。这十几年来他俩虽比不上白卿家那么大公无私,但也未曾做出太过出格的事。”老谋深算的一双眼,直直的看这白清,又问到一句,“是吗?”      居庙堂之高常不能处江湖之远,朝纲政事还得依靠文武百官。常有不同的声音提点着正反两面,天子才不会昏庸,百姓的朝政才能清明。      有时候权臣不和,与天子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这样才不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白清皱了皱双眉,俯身于地上,深吸了口气方才问出声儿来,“微臣不知伤人性命,算不算出格。”      座上那人笑了,声音呼哧呼哧的似个垂暮的老人。笑了良久方道,“白清啊,你可真像你爹,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朕不知道怎么说你……”      挥挥手,召来了一名内侍,端着个托盘递道白清面前,扯着阉鸡嗓子拿捏着姿态道,“白大人,请看菜名……”      黄缎的本子上头笔法轻快的写着一个字:忍。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白卿家懂了吗?”      白清磕了响头起身退出殿外。嘴角一抹笑,那笑容有些无奈有些苦涩亦有些嘲讽。      硕大的膳庭里只留下高坐上的那人,一张脸依旧是讳莫如深。      坊间有传言,圣上年轻并不受宠,曾在冷宫中蛰伏二十余载。后来遇上了贵人,才有了今日的君临天下。也曾发誓要同生死共富贵、白首不相离的,但登基时封下的皇后却变成了薛太师家的大小姐。      翌日五更天,白清抱病上朝,皇上怜他体弱赐座于殿侧。一整个早上,文武百官都看他白大人半眯着双眼昏昏欲睡,时不时咳两声,似半条命在人间半条命去了阴间。      如此三日,白清病愈归队。此后再无人提起什么圈地、杀人、谋私的字眼。      台面上的风波是平息了,台面下的勾心斗角是未曾停歇。右党三日一奏五日一本,含沙射影戳着大理寺的软肋,苗头直指大理寺首座。左相三日一请五日一邀,恨不得把白清拉到府上长居,酒前饭后还张罗起了他的终身大事。      这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夏十二。      夏十二扯开一个笑容,指指那请帖,眼里有些抱憾,“姑父的意思,还请白大人入府一聚。”      白清眯着眼笑了,似喝的有些高,扯着夏十二的手说醉话,“夏十二,你得意了你高兴了?”一摔酒盏,不再言语。      夏十二长了两下嘴,有口难言。李豆夹着枚红枣细细欣赏,似能看出朵花儿来。      酒桌上的气氛无端的就有了一种慎人的滋味。      白市井流言总比那东西乱倒的墙头草还来得快些。前日还言辞切切的说着白大人如何清正,今日嘴皮子一撅又换了另一番说辞。余达强的爹娘在白府门前长跪不起,小白大人只是闭门不见。这是什么?这是心虚啊!于是,什么官官相护,什么徇私枉法的罪名都蹦了出来。连那七八十岁耳背到不行的阿嬷听到他白清的名字都会大摇其头,叹道一句,“白清这孩子啊,毁了!可真不像他爹!”      赵大忙搂过了白清那东倒西歪的身子,按坐在腿上,把话岔开去了,“赶巧了,今个儿倚红拢翠阁的倾城姑娘出阁,咱哥几个去快活快活可好?”说罢,眯着眼睛看看众人,又问一边,“快活快活,可好?”      夏十二跟着点头,请帖丢在桌上露出同样红艳的内里。日子是下月初八,做东的是个没见过的名字,看上去温文尔雅该是位姑娘家。      姓马,马左相那个马。      白清的脑子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侧着头愣愣的看着他。忽的明白了,指着他的鼻子大笑,“赵大,你是想去看你的清风姑娘吧?娶了个明月在屋后还嫌不够,又惦念上清风了?”      赵大满嘴的酒气喷在他耳边,急急的辩驳,“谁、谁、谁说的!我对清风明月,都是真心的!”转眼,又嘻嘻哈哈的抱住了白清,嬉皮笑脸的说,“小白,我对你也是真心的……你要是想,我立马娶你回家,若有半句虚言我天打雷劈……”      白少打那鼻子里哼出一声,站起身来将他推到在地。另外两人相视一笑,那赵大也不恼,爬起来又是依依呀呀的缠了上去。      “小白,你跟了我吧……别当那劳什子的官啦,又没几个俸禄……”      “行啊,先把你那一妻十三妾给休得干干净净的,再八抬大轿来娶我。”      “呵呵呵呵,小白、小白……”      赵随瞪着眼傻笑,一声一声的叫着白清的名字。      似醉,又没醉。      第十三章      那日的倚红拢翠阁,格外热闹。      倾城、绿腰、花枝、清风四大美人一齐出阁,诗、舞、琴、唱样样俱全。      说是出阁,无非是挂牌子卖身而已。先前仗着年轻貌美兼一技之长在台前拿捏些身段摆个矜持高贵的名声,说什么卖艺不卖身,惹得公子王孙看得见摸不着心痒难耐。如今名声是有了,而韶华已随水东流,再不卖身只怕要变做昨日黄花了。      四个姐妹一合计,既然要卖就卖的隆重些。      来的人自然是不少。原本是台子上人人捧着念着的宝,现下也可以按在身下,摸摸那纤腰,尝尝那朱唇,枕着玉臂一夜到天明,也不失为一番享受。      花前月下,两名花娘隔着细纱坐在台上轻柔的弹唱,“第一别后,二地悬念;只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这厢旧人还未出阁,那厢新人就粉墨登场;千般好万般好,终究是浮名一晌。      白清喝多了捂得心口疼,赵随开了间雅间安置他,紫檀木的房门掩在屏风后头。这厢刚安顿下来,屋外的鸨妈妈便笃笃笃的敲起了门。      一开门,宝蓝色的手巾托着方锦盒就递到了赵随眼前,“二东家,您要的醒酒丹。”凑着脑袋向往屋里看,嘻嘻哈哈的闹道,“这酒后好办事,二东家怎么不知道?”      赵随推她一把,丢出块碎银子打赏。那人还掩着嘴在门口唠叨,“赵爷这心眼实偏到胳肢窝去了,怎么不见你对我家女儿这么好?”      砰的一声,关门落闩。      花样百出的老鸨也不在意,楼上楼下满场飞。对着这个几番调笑,对着那个一顿揉捏,楼里的热闹气氛又生生被她带上去一层。坐在雅间里听,那笑声仿佛只隔了一道屏风。      赵随扶起床上的人,把醒酒丹塞进他嘴里喂了几口水。看那人咕咚一声咽下了喉咙又连续喂进去几口水。      一盏茶的工夫,那人的眉头舒展开了,幽幽的睁着眼睛,叫他一声。      “赵随。”      他很少这么叫赵随的名字,穿着官服喊他赵公子,谈笑间喊他赵大,戏弄时尊他一声赵爷,气急败坏了喊什么的都有。      赵随答他,“白清。”      这名儿仿佛也是很久没喊过得了,赵大跟小白,这才是一对。白清跟赵随,仿佛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了。      白清往里挪了挪,伸手拍拍身侧也不说话。赵大乖觉的除了鞋袜躺上去,从背后搂着他的身子。怀里的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几分叹息的滋味。      赵随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嗅着他颈间的味道,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良久,白清才说出一句,“我做不到公私分明。”顿了一顿,“也做不到大公无私。”      当年白珏死后他赌气般下咒不学他爹,一心为公让自己亦让亲人受苦。但当表哥的案子放在他眼前时,他的心又不自觉地偏向了律法公道。表哥死后,他立狠誓要斩奸除恶清正朝纲,决不让表哥枉死。可现在他也做不到。      赵随抱紧了他的身子,小声问道,“白清,跟我走吧。别呆在长安了,也别娶夏十二那个表妹。”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正经和淡然。      白清在他怀中转过身来,两粒眸子晶晶亮的看着他,一手玩弄着他的衣襟。      眨眨眼,扑哧一声又笑了,“跟你去哪儿?”      赵随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不如去南边,南边天气暖,我这身子也能好些。”      “好好,就去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呢?”      “开个小店吧,我掌柜,你管账。”      “我不会看账。”      “哎呀,我也不会。”      “你会掌柜吗?”      赵随抱着他尴尬的笑。宝泰堂的大少爷不知何处进货何处买办,不会算账更不会笼络伙计。唯一会的就是嫖花娘买小妾。若不是他那能干的弟弟撑着店里的生意,纵有金山银山也要不差被他败光。      白清伸手摸摸他的下巴,凑上前亲了亲,笑道,“大少爷,你还是留在长安吧。”      都说长安不易居,长安以外便好居了?      在长安,你还是宝泰堂里呼风唤雨的大少爷,伙计们再不甘愿也得对你颌首低眉的叫一声“爷”。出了长安,你还是什么?你是个花钱如流水的,我是个一日都离不开药的。不懂得营生,哪怕带了一车的银子去,不出三五月便能花的一干二净。那时,你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匹夫,自保都不行还如何对我好?      良久又道,“我呢,也得留在长安,替姑母养老送终……”忽的又笑开了,多了几分自嘲的意思,“下月初八见了马小姐,若不是个丑八怪那就娶了吧。大公无私什么的呀,靠不住……”      掐着手指一算,昔日里有些交情的,见面过点头的,闲来无事说过话的,也大多都有了家室。赵大自然不用说,夏十二早有了两三房侍妾,就连一贯没个心肺的李豆都晓得追着心上人跑了。还有人什么问天、如东、张三、李四……哦,就那大理寺里那小他三岁的司直,自己还跟个孩子似地,前几日也得了个女儿……      思绪不由得就飘忽了起来。暮的,又被那人拉了回去,只听他问,      “白清,你喜欢我吗?”      似已经问了好几遍,眼里都带着淡淡的焦急。      白清不答,一双眼睛依旧是那么看着他。愣了一会儿,一个起身翻坐在他身上。      赵随撑起上半身,与他相对而坐,又问一遍,“白清,你喜欢我吗?”      “喜欢。”人终究不是石头,甜言蜜语听多了总会心动的。一两句时还会恼羞成怒,三四次了就会处变不惊,五六七八便是习以为常,经年累月就难免当真了,不知不觉也就真的喜欢了。      “可喜欢有什么用?”      抿着嘴,轻轻闭了一下眼睛。似放下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那笑容是苦涩的,比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口良药还要苦。      赵随凑过去,亲亲他的脸颊,笑道,“有用有用!有你这句话,为夫就安心了。”方才的正经模样眨眼即逝,似不曾出现过。一双手没脸没皮的就拆着他的衣衫,长臂从袖口钻了进去,一夸一夸熨贴着他的肌肤。衣襟散开了,一双手又摸到胸前的两粒茱萸,玩笑般的用指腹搓揉。      白清怕痒,呵呵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还未出来,就被人堵住,要好似的勾着他的舌尖缠绵,又舔又咬弄得他只剩下张嘴喘气的份儿。      白清被他撩拨的浑身发热,那火热快意上冲脑门,又掉了个头直达下身,双手攀着赵随的脖子就贴上身去求欢。身下一根凑在他腰腹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      赵随还耍起来了,两只手指在白清的后穴里轻轻揉弄着,一边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小白我累啦,你自己来……”      酒意熏在他脸上,也看不清他脸红了没。两手抓着他的衣襟,急躁的替他宽衣解带。似乎被缠绕的衣结困住了,狠狠的扯了几下依然扯不开。眼里泛着点雾气,能干精明的白大人似乎有点泫然欲泣。      赵随不厚道的笑了,结果他手中的带子。刚一退下衣衫,白清就重重的掐了他的痒痒肉一把,脸上有些小小的得意。赵随哎呦一声放平了身子,那一番好景致便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就看见白清身上还半挂着亵衣,衣襟大敞露出胸前两粒粉色乳珠。因被赵随蹂躏了,湿漉漉的还闪着水光。平日公堂上一副硬骨头,此刻门户大开的跪爬在赵随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胳膊,一手扶着他的分身,自己用手指润滑了几下便皱着眉头往下坐。唇色微微有些红润,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赵随只觉得身下那一根先是触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硬是凌空跳了两下。又被一只手带着滑进一个柔软下陷的地方。身上那人一点点坐下来,滚烫水润的后穴便一点一点将他的灼热吃了进去。方吃到一般,他便再也耐不住性子,一动腰狠狠往上一顶。      身上的白清发出哭泣似地叫喊,身子软了软扑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律动一声一声小声的呜咽着。      赵随抱着他的身子左右调动着姿势,几乎将他抱在怀里按在身下反复操弄了个遍,当真似有今日没明朝。一张嘴或亲或咬,在白清身上留下青青紫紫的痕迹。      恍惚间只听赵随凑在他耳边,小声道,“白清啊白清,我该拿你怎么办?”脖子上一疼,似又给他咬了一口。      隔墙还有花娘的软言轻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几断;呀!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合      后一日,长安城中出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名鼎鼎的豆公子被逐出长安城了。说是昨个儿深夜带兵入宫,欲行刺皇上。今早,有人看他背着个包袱一身青黄布衣,苦苦追着个谁向东北方向去了。      第二件,宝泰堂的赵大少爷走了。修书一份,把宝泰堂的生意全权托付给了赵二。这倒不打紧,左右这么多年了都是赵二打点着的。偏偏他还在书里附了惊天动地的一笔,把那一妻十三妾统统休出家门。      那场景可是热闹了,十二个女子原本就是风月场上混过来的,一夜里没了靠山哪儿肯罢休,哭花了妆容扯散了头发恨不得满地打滚。      赵二少爷是个老实的,只晓得破财消灾,一人二十两银子打发回家了。回过头来去寻昔日的赵大奶奶,却见她支使着府里的轿夫,抬着顶蓝皮轿子一摇一摆的朝城东面去了。      昔日大少奶奶的威严还在,即便是得了休书也还是主子。嫁进来的时候风风光光,今日走了亦不能失了礼数。      上轿的那刻,赵二看见了。一身浅绿的装束,长长的头发挽了个半髻,剩下一半披在肩上。一支金步摇是做姑娘时最喜欢的物件,腕间两对镯子亦是母亲当年给的体己。      那眼角似乎是带着笑的。      据说赵随走时身上就带着五十两银子,他弟弟问遍了城里的车夫想打听个去向。得来的消息却是赵大根本没雇车,是走着去的!      白府的管家把这事儿回报给刚下朝的白清。      白清听了淡淡的道一句,“是啊,他走得早,醒来时就不见了。”单手拨弄着桌上一方药盒,又兀自小声道一句,“早上多冷啊,蠢材……”      “那左相府的请宴您看怎么办?”      “就说我身子不好,有负马小姐厚爱。”      一尺宽的圆盖儿雕花银药盒,盒盖中心透雕着十字窗型,隐隐约约拼出个延年益寿的样式。早上和养气活血丸一起送来的,打开一看,里头塞着个孩子用的杂毛抄手。      送药的小厮穿的干净齐整,一脸讨好的笑,“大爷信里交代啦这是心药,包治百病。”      南方来的小厮讲不清官话,也不知说得是新药还是心药。      番外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两年后,白家姑母病逝。      走得极为风光。      白府上下敲锣打鼓披麻戴孝。众人眼中刻板冷漠的白清白大人在灵前摔打守丧,哭的几度晕死。出殡那天,白府门前一整条街都是白的。朝中算得上交情的数得上名目的都沿街摆了路祭,灵柩走到一处便有人设席张筵、和音奏乐,哭丧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谁家的老人扯着白清的手痛不能言,“你姑母我见过的,多好的一个女人啊!英烈!忠孝!才能养出白贤弟这样好的侄儿啊!”      白家陵园里有早就挖好的墓坑,就在表兄白兰的边上却又高出他一些。仿佛躺在地下的两个人,儿子正依偎在母亲怀里。      同是这一年,余达强的案子还是办了。      左党一派伤亡惨重,马氏一族几乎被连根拔起,好似一个树倒猢狲散连往日里跟他最亲近的夏家都甩着袖子与他们撇清关系。      后宫之中惠妃端妃一起打入了冷宫,听说是相互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害人终害己。      彼时的右相亦垂垂老矣,自己的身子都管不住了,哪儿还有气力去揭起什么腥风血雨。上朝下朝都要人抬着,歪在椅子上抱着药罐子,比白清更白清。先前一缕精气神俱全的胡须,此刻也瘫软着,昭示主人的年迈与病弱。      余达强伤人性命其罪当诛,念其救父心切特此法外开恩,投入狱中至其老死。      此案只当着余家二老的面宣判。两位老人跪倒在白清面前,哭的老泪纵横,一声抽泣一声言语的道,“保住了性命就好,保住了性命就好!日后我们还能常去看看……”      白清笑言,“过个三五年,皇子公主们成婚的时候必有大赦。”      两老又是一顿磕头,大喊青天老爷。      白清摘下了头上的乌纱放在桌上,除去了腰上的紫金鱼带拿在手中,道一句,“别跪了,我辞官了。”另一侧,是先皇赐下的尚方宝剑。      彼时又是个寒冬腊月,白清身无分文又什么都未尝准备,穿这件单衣就出门了。双臂缩在一只杂毛抄手里,冻得瑟瑟发抖。      身后迎上来一人,拿了件皮袄盖在他肩上。捏着他的鼻子笑道,“你真的什么都不带,就这么放心的跟我走?”      白清一张脸冻得有些发红,缩在皮袄里僵着身子。      赵随乐了,戏道,“怎么看着挺不情愿的?”      “我每日要吃三钱人参,你供的起吗?”      赵随窘迫了,搓着手,“我那铺子没什么赚头,昨日刚凑了五十两银子还给家里,现在穷的连个账房先生都请不起。”还真似愁得苦不堪言,大吐苦水的道,“你每日要三钱人参这么多,怕我还得努力努力……”      白清把嘴一撇脸上有些不屑,“我这两年闲来无事也学了些看帐,你若每日三钱人参雇我便做你的账房。”      赵随凑上身去,亲亲他冰凉的脸颊。      番外二:南方的日子(上)。      赵二看见他家大哥了,在南边。      南边冬季也下雪,因天气潮湿这雪花还未落到屋檐上便化成了水。天一黑又降温,屋檐上就挂起了一串串冰凌。      就在药贩子那挂了老长冰棱的小破屋里,他看见赵随了。黑了也瘦了,丰神俊朗的一张脸都打磨上了岁月的痕迹。穿着件杂毛褂子,手上拿着本账册,身后跟着个车夫模样的人。      赵二是西京来的大老板,药贩子哪儿敢怠慢,引着他上大堂歇息又是端茶又是送水。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说辞,屋内便冷的万籁俱寂。      屋外传来吵吵嚷嚷的砍价声。是他大哥,那声音底气十足似心里吃了秤砣。以前骗神骗鬼的一张嘴,此刻跟人一分一厘的细细掐着,买人十斤当归还非得蹭二两白芍。      赵二笑了,喝一口茶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药贩子见他这般,亦是笑着讨好,问一声,“赵老板怎么笑啦?可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儿了?”      赵二放下了杯盏,眉目上一团和气与他道,“我听这人说话可有意思了,哪儿的老板?”      药贩子哎呦了一声,眉头一挤奉承道,“这哪儿是什么老板啊,就是在南边那个万寿镇里的小掌柜。每个月啊没在我这儿进多少药材,可那一张嘴啊,乖乖!”      咂咂嘴摇摇头,一拍大腿又竖起拇指。      “确实厉害。”赵二向屋外瞟了一眼,那砍价声已停,屋里悉悉索索的似在给药材装袋。      “厉害啊,真厉害!每次他来,我那兄弟都得给他砍哭喽!”      谈笑了两句,生意就这么谈成了。宝泰堂十万斤的草药,就由他供上了。      再见时,赵随背上扛着个一人高的麻袋,账本捆在腰上,先前看不见的那一侧还拴着把巴掌大的算盘。身后的马夫亦是扛着草药。两人来来回回,大大小小的麻袋就这么送上了车。      赵二接过他的麻袋,笑道一句,“大哥,我来。”      赵随一看来人,愣了一下。就那么一刹,眼底闪过些羞怯的神色,喉咙里呵呵的笑了两声,嘴上说道,“二弟啊,真巧……”看他要接麻袋,原地转着圈子避让,“不重不重,我自己来。你这衣服挺好的,仔细磨坏了……”      昔日里青楼宴客,往楼下撒了五斗珍珠只求美人一笑的赵大公子,居然知道可惜东西了。      。      赵二跟着赵大回家了。      一路上两人窝在赵二那架温暖熏香的马车里,舒服的直打哈欠。      赵二拿出个酒壶,与他倒上一杯笑道,“我当哥哥哪儿去了,原来是看不起自家的宝泰堂出来另开宝号了。”      当时走得潇洒,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赵二心里自是不满的。两年后又连本带利的送还了五十两银子,更是把他气的吐血。好似真要跟这家里断绝关系似地。      赵随接过酒,一杯饮尽又笑了笑,“先前开的是酒楼,没想过开药铺……”接过酒的一双手粗糙又红肿,相比是连年的劳作生了冻疮。      赵二苦笑着摇摇头,“你送银子回来那年,白清也走了。”抿了口酒偷瞄他一眼,顿了顿道,“你……是为了他吧?”      赵随呵呵的笑,不说话。烈性的酒气蒸上了头,没一会儿就含着下巴睡死了过去。      这人长时间不碰酒,酒量也会变差。好在带着的马夫认得回家的路,等赵随醒来时车子已经行到了万寿镇上。      时值傍晚,镇子上炊烟袅袅,雇来的马夫把货一卸便急匆匆回家找媳妇去了。谁家的妇人在路口扯着嗓子喊儿子吃饭。儿子不应,举着藤条就要看打,说是南方可一点也比不上长安女子的温香软玉。      镇子上的孩子没见过大世面,见了如此豪华的马车便团团围着不肯走。赵二带出来的马夫甩着皮鞭驱赶,小孩子们也不怕,只冲着他扮鬼脸吐舌头。      赵大醒了忙出来阻拦,嘴里小声道,“乡里乡亲的,别伤着人家孩子……”从贴身的小包里抓出把甜草四下分了,那群皮孩子才哄得一声散了。      赵随的药铺地段不好铺面也只有窄窄的一条,门前的路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马车根本进去不。听说坐堂的是个七十二岁的老神医,原本在家颐养天年的,不知被赵随用了什么花言巧语又给骗出了山。几年下来,名声还算不错,在临镇甚至是县里都小有名堂。      赵二盯着那店面上的招牌忍不住就揶揄了起来,“万寿镇永寿堂,你这可是想活个千秋万岁看我们都死光了不成?”      他大哥呵呵的笑着,一边说着不嫌多不嫌多,一边拍了拍门板。      天色已晚,永寿堂里早闭门谢客了。此时只听那屋里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屋内后头传来开闩移门的声音,吱嘎一声,门板上的小门被人打开了。      人未见那轻快的声音便先传来出来,“来了来了……”      赵二爷只在那一刻才懂得了什么叫做喜上眉梢。那脸上嘴上眼睛里眉梢里盛满了盼望的笑意,好似谁的小指尖在心窝子上轻轻挠了那么一下。      屋内的白清探出个头来,道一声,“今个儿怎么……咦,这是……赵源?”      赵二对他微微作了一揖,回道一句,“正是在下,白大人好记性。”      长安城里的大理寺首座一直空着,左右两位少卿一直调换着人选。换来换去,就是找不出个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长安城里出了罪犯流死的大事儿,总是闹得沸沸扬扬又不了了之。      每当这时长安城的百姓总要念道一句,“还是白大人好,他一板起脸来,我这心底啊就瓦凉瓦凉的,跟见着了白无常似地。你说那犯了事儿的还能不心虚?还不全招了?”      一边马上又有人附和,“是啊是啊。可是他去哪儿了呢?”      去哪儿了,长安城里没人知道。      番外二:南方的日子(下)。      赵随想留赵二吃饭,替白清披上皮袄就要往镇上的酒家走。      赵二看看那矮桌上搁着的菜碗,赶忙拉扯,笑道一句,“家里吃就好,家里吃。不缺我这一碗饭吧?”      屋里两人都有些窘迫,相互看了一眼。赵大拉着他坐下,白清又去屋内拿了一双碗筷。      成色粗糙的青瓷玩,甩两个红点就充起鲤鱼了。桌上搁着三碗菜,一盅玉米炖老南瓜,一盘红烧萝卜丝,再加一碗结了层油花儿的红烧肉。      肥腻腻的肉块飘在酱色的汤汁里,赵二有点犹豫了。      昔日里赵府摆膳,何时不是一汤二羹三样点心四荤五素六碟小菜的?那时候他家大哥还常常嚷嚷着菜色不够新,味道不够鲜,两个字就是“差劲”,三个字就是“吃不下”!      如今看他一筷一筷夹着稀烂的南瓜,吃的倒也香甜。萝卜丝和肉夹在馒头里,边吃还边招呼着弟弟,“东西不好,你别嫌弃……”咽了口嘴里的食物道,“进货还行,烧菜什么的我不在行。你看着萝卜都烧烂了……”筷子上的萝卜软乎乎的,轻轻一用力就断成了两截。      敢情这都是赵大公子的手艺。      “白公子怎么不吃?”赵二抬头看看后堂忙活的白大人,先前也是长安城里纤尘不染的白衣公子,现下坐在小板凳上对着一箩筐药材挑挑拣拣。一张脸迎着月光,白却带着喜色。      “他那肠胃不好,得吃得早,不然夜里就积食。”边说手上边递过来一个馒头。      赵二咬了口干巴巴的馒头,表皮儿倒是水润润亮晶晶的,内里却是实心夹生的。原来是个没发起来的。      良久良久,屋里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屋后的白清理完了一筐子药,系数倒入晒篓里上下翻卷着,才使了多大的劲儿就蹲在地上喘个不停。      “他的身子……怎么样了?”下巴向着屋后努了努。      赵大摇摇头,叹道一句,“还不就是那样,每天吃药比吃饭多……”顿了一顿,宽慰似的小声道一句,“大夫说,放宽了心过上个三四年,或许能好些。”      后院里不难见到闲置的煎锅药罐。烧坏的、打碎的,零零散散也堆了半人高。一方矮炉贴着后院的门根儿拜访,上置新买的黑砂锅,火光明灭咕嘟咕嘟的熬着白日里剩下的药渣。水汽带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赵二终于忍不住了,与他道:      “大哥,回长安吧。”      回长安你依旧是宝泰堂的大少爷,吃穿用度有人替你打点。用不着与人斤斤计较的砍价,用不着穿着破衣裳一个人扛货,更不用你亲自下厨吃这些粗茶淡饭。      “回了长安,你和他……也能过得好些。”      赵随似早料到了他会这么说,手中的筷子停了停复又伸向碗中,夹了一块子萝卜送入嘴中。嚼着笑着说道一句,“我觉得现在这日子挺好。”      赵二手上捧着的馒头掉了,好似脸上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说不出的羞愧火辣辣的疼。嘴里结结巴巴道,“哪里好了?爹娘泉下有知一定不会让你吃这种苦!”      赵随只是笑笑。      墙的那头白清把换下来的衣衫丢在水盆里泡着,等那人吃完饭了来洗。玩弄似地用手搅拨几下,那人说,“你多搅搅,我洗的时候就容易些……”      这等蠢话,有谁会信?      可他乐意说,也有人也乐意听,这就足够了。      当日白清的话不假,人生在世需及时行乐,趁着今日还有一条命在,该喝的酒赶紧喝,该吃的菜赶紧吃,该爱的人亦要赶紧爱。也是白青说得,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一样必要再别出少给你一样,给了我盛世里的功名利禄就非得要做我做个短命早死的。只要想通了便好,便懂得珍惜自己想要的,便能知足常乐。      好日子又如何?苦日子又如何?温柔乡里呆久了也就不觉得快活了,山珍海味吃多了反而觉得索然无味。繁华如梦似过眼云烟,若得一心人白首长相依便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现在还算好的,头两年开酒楼的时候比这还不如呢!”      长安城里出来的公子哥儿,性子里那好大喜功的脾气是改不了的。弄了家酒楼只求菜色新鲜,摆设华丽。却不知镇上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上得起台面的也只是做些小本生意。难得上来酒楼也只求吃饱,哪里懂得这些。一来二去,门庭冷落也亏得厉害。      “典当了家具,又减免了花样增加了菜量,周转了一年才回过本儿来。第二年还家里那五十两,还是跟赊了别人菜钱才凑齐的。”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那时候吃的好,卖不掉的烧鸡卤鸭全让我一个人吃了。”哈哈大笑,好似现在回想起来亦是挺有趣的。      赵二勾起一抹苦笑,只能在心里暗道一声好骨气,这赞美的言辞终究是不敢说到嘴上。      忽的,自家大哥又冲他挤挤眼,勾着嘴角没个正经的问一句,“你和芝秋那事儿怎么样了?”      赵二依旧是苦笑,咬了一口干瘪的馒头,沉默不语。      比起赵随,他终究是少了一分勇气。学不了他洗手作羹汤,亦学不了他为爱走天涯。看到芝秋过得不好,也只敢远远地看着,看她愁眉不展看她日渐消瘦。      怕人说闲话,怕伦理道德戳着脊梁骨,再不敢一鼓作气将她拥入怀中。      赵二回长安了,连夜坐着他那高顶宽椅的马车回去的。走时留下佩玉一块,只道是留个念想,别忘了长安城里的弟弟妹妹。      。      是夜,昔日的赵家大少爷挽着袖子拿着棒槌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的洗衣裳。都是白清换下来的白衣,一件一件洗的那叫一个干净。      白清拿着个板凳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盯着他,好似那挥棒的动作都比别的男人英俊些。      那人侧过头对他扯出个笑,额头上铺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不小心,那棒槌就摔到了自己手指头上。又好似习惯了一样,抱着大拇指呼哧两口气,嘴里嘿嘿的傻笑。      白清倒是难过了心疼了舍不得了,小声问道一句,“赵大,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手上的活计停下了,愣愣的看着白清。      冬夜月高风冷,寒冰似地月华洒落在白清的肩头,照的他的身影有些飘忽。把手捏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摸着他的脸道,“怎么了?”      手背沾了凉水冻得发紫,手心却因为劳作便的滚烫。      往日里杀人不过头点地的白大人,说着话却是胆怯了,搅着自己的衣衫小声道,“你要是觉得这日子太苦,你可以回去……我、我不怨你。”      他这身子骨,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拖累了别人。一双手只能拿纸笔杯盏,拿不了锄头药框,干不了重活甚至经不起风雨。日里缺了三钱人参便全身乏力,打会吃饭起就会吃药,一吃就是一辈子。可他骨子里又是骄傲的,不愿让人识破,不愿让人难堪,更不愿成为他人的包袱。      幸好今夜的月光通透,能让人看清他那副模样。眼眶红红的,两颊也红红的,不一会儿就挂下了两行泪水。风一吹,脸颊就干的生疼,可怜又可爱。      赵随伸出手暖着他的脸蛋,用拇指擦去他两颊的泪水,笑道,“我骗你出来的,这话该是我说才对。”常年的劳作,拿惯了搓衣棒又拿锅铲,拇指根上早磨出了一层厚茧,擦在人脸上钝钝的,腕子上还沾了一圈白花花的皂角粉。      滚烫的气息吹在耳边,“小白,你要是觉得这日太苦,你可以回去,我不拦你……”      话未说完冰凉的手背上就被人泄愤似的咬上了一口。咬完了,那人才狠狠的道,“谁说要回去了!”      “那我们说好,谁都不许先走。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我不会洗衣服不会烧饭,做了一早上的馒头还是做坏了!”      “没关系,我也不会看帐。”      “可你会洗衣服、会烧饭,还会进货买办!”      “嗯,我喜欢吃没发起来的馒头。”      彼时,白清还是白府里吃不饱穿不暖的小公子,赵随还是宝泰堂里提鸟看花的大少爷。童言无忌口没遮拦,只道一句,“许给我做媳妇儿就准你赊药!莫说赊一日,赊一辈子都准了!”      这一赊,还当真赊了一辈子。甜言蜜语往心里去的,又哪里只他白清一人。      番外三:芝秋      方芝秋是赵家大少奶奶,六个字的名头听着很是气派。      成亲那年,赵随二十,她十六。成亲那会儿人人都说:瞧着一对璧人,年岁相仿模样般配,日后一定儿孙满堂富贵花长。      亲事是早安排下的。那时候方家还未尝没落,族里世世代代经营着长安城最大的银庄,门店遍布京县各地。赵家离不开方家,方家离不开赵家。她是长女,结亲是她的命,没得选。      赵随是赵家的长子嫡孙,二十岁那年刚在长安城里混出些名堂。上头没有老爹压着,虽是个大哥却又仗着身后一个能干懂事的弟弟,便做得个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养相好捧粉头,花街上争花,酒楼里斗酒,尝遍世间美味,枕尽天下美人。花钱如流水,一掷千金也不嫌多。      那时候,他怎会想着成亲?只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供他玩闹,心里有个谁,那也该是姓白的,怎么会姓方?      方芝秋上头有个大他四岁的哥哥,单名一个浩字。彼时也是长安城里风头正盛的公子哥儿,与赵大齐名。旁人茶余饭后总将两人放在一块儿比较,仔细打量着究竟是赵随的行头新潮些还是方浩的玩物精贵些。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真的杠上了。      成亲那日白天,赵随在那花街柳巷喝的七荤八素,到了吉时还睡在花娘肚皮上说着胡话。新娘子的轿子都抬到门口了,他依旧是软着膝盖连步子都踏不稳。      想到将来要喊方浩一声大舅子,整个人就赖倒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了。      赵府里交不出人急得团团转,堂上坐着的四海宾朋也都眼巴巴的看着哪!      最终那老夫人拍板,出了个下下之策:让赵源替他大哥拜堂!反正都是兄弟,穿上身喜服也差不到哪儿去!总比缺了新郎官来得好,左右新娘子也看不见!      本该是喜庆的拜堂礼,屋内屋外四十几张桌子愣是没人说话。心下大都疑惑着:不是赵随成亲吗?新郎官怎么变成赵家二少爷了?      赵源老实,不敢对日后的嫂夫人有丝毫逾越,看似掺着她的手其实都是隔的老远。      大约是新娘子的裙摆太长了些,脚下一不稳就扑倒在了门槛前。      红盖头滑落了,几个没谱的宾客大笑着起哄。新娘子羞哭了,两只眼睛泛着泪光看着自己的新郎官。      羞怯的假新郎难得英勇了一回,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跪到了父母高堂面前。      就是那一眼,便成了心头上一个解不开的结。      。      进了新房才知道,原来她的夫君是个一身酒气的醉死鬼。      心里自然是怨恨的,倚着桌子很很盯着床上那烂成一团的人。      倚着倚着就到了天明。      。      赵随第二日醒来,见着新娘是个美人,心里的不甘愿也就下去了几分。可是他那娇妻就是不开口,紧紧抿着嘴似比他还要不甘心。      第一日没说话,第二日也没说话。头七日没说话,后七日也没说话。往后一年、两年、三年,二人说过的话也就十个手指头数的出来。      赌气似地,赵随隔三差五的往屋里领人。期初一个两个,她还会伤心难过;三个四个也就想开了;五个六个那是当真无所谓了。      婆婆训她,说你怎么也不管管随儿,你那屋里都成什么样了?      她低眉顺目的道一句,“做大事的男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媳妇看得开。”      屈膝下跪,直到起身告辞,做的行云流水万般周全。真好似个没有脾气的大家闺秀,一心只知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只在廊前屋后,遇见到了当日与她拜过堂的二叔,才会笑着点个头。      最后:      撒花~完成鸟!这篇文其实是跟着《千秋岁》的剧情掐出来的。掐啊掐就掐爆字了,就虐配了!本来芝秋的故事是要放在文里的,但是开公子说有点抢戏。。。据说俺升华鸟,据说俺疯牛鸟!氮素,人家不是后妈!人家是亲妈!虽然我不虐一对就不爽,但我让主角HE啦!      =w=      俺觉得俺不能把一个文想太久,还是临时憋出来比较好!我是一朵从来不会卡壳只会鸡血的亲娘啊!内牛扑倒!      挥泪鞠躬!       本文由电子书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