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大周主母》全集 作者:书瑾 第一章柏舟 故事起源于鲁国内一个小小的采邑....... 夫人,女君!”。 寺人阿启急急忙忙从回廊进入明堂。进去时过于焦急,连该做的礼节都忘了怎么做,一进门她啪一下四肢伏地,对正中央像佛一样坐着的老妇人说:“不好了,女君,门前都闹起来了。” 一句话,堂内两旁跪坐的妇人们顿时像沸开了的水哗然。 “主公未去世,安氏与高氏就在门前做戏。”。 “这是做戏吗?分明是让外人看的笑话。”。 “她们是没把主公和女君都放在眼里!”。 这厅堂正中跪坐的贵妇,身上那件长及地的深衣,绣着高贵美丽的墨兰花样式;脖子垂挂的二十八横管串饰,一颗颗是千挑万选的上等玉器精心雕琢而成,象征了其在乐氏家族中至尊的地位。此人是乐氏当今的主母祁夫人,人称女君,现66岁高龄。她的大儿子乐离大夫是乐邑的现任主公,在天朝的雍庭里担任乐师官,年前病倒后告病在家修养。。 自今年入秋以来,不幸的事似乎一件件在乐邑里发生。先是天干物燥,一场大火烧掉了几个仓库;接下来数名女眷及子孙感染风疾,接踵病倒;最终,乐离大夫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前几日医工向家属告示道,病人唯恐只剩两天光景。。 祁夫人想到当年送走丈夫,如今又要先送走儿子,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却只能自己一人在心里头忍气吞声着。。 乐氏并不是大族,但上上下下有一百多人。主心骨这一走,内部骚乱是迟早的事情。就如今日,两个媵妾担心主公一过世自身难保,竟然各请巫女进屋占卜,引起争吵。。 祁夫人一想到挂在自家门前的家丑,简直像是在忍受一块污渍。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平日里一点污秽都是无法忍受的。现在,她一怒之下把手里茶杯的水泼了出去,一地的水渍和茶杯滚落的声音让所有人抽口气。提及女君,所有人肃然噤声。。 “去,告诉她们两个,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天塌下来有我担着。如果她们不要脸,可以!但我这把老骨头要脸!” 女君一放话,寺人阿启立刻应答一声,手脚并用爬出明堂。 众妇人听着寺人在外面一路奔跑的声响,心跳跟着加速,眼睁睁看茶杯滚出了门槛,跌落台阶,在院子里变为粉碎。 这一招杀鸡儆猴放在哪个家族里都是受用的。 现跪坐在祁夫人面前的两排贵妇们,上至大儿长房,下至最小的正室,个个只听外边高氏与安氏的哭天抢地,已是心惊胆颤。 祁夫人在两排惨白的脸上扫过,最终定住了一张妇人的脸:“吕姬。” 贵妇吕姬从众妇人中走出,翩翩的体态与翠绿的深衣,如湖水拂绿,足以惊起一片鸿雁。她是世子乐业的妻室,素有貌美之称,至今已为丈夫育有三女一子。跪坐下来,吕姬毕恭毕敬空首道:“女君,您是叫我?” “听闻鲁家平士派人过来纳采,以求你二女仲兰之名。”祁夫人曼声道。 “是的,前日刚来,世子不在,由我前去迎接使者。”吕姬说到喜事,面上不由微显得意之色,“曼家平士,乃当今燕侯公器重之臣。” 众妇一听,表情各一。一穿绛红色深衣的妇人笑着搭话道:“二女仲兰一向美名在外,现迎得平士求娶,也不见得是出奇。”。 祁夫人接过寺人重新递上的茶水,吹吹杯口的热气:“此事重大,不是喜便是悲,各位夫人们还有何详见?” 在席的十六名妇人一致默声。谁也猜不着女君的心事,或许猜着,有了前面的杀鸡儆猴,也不敢学高氏安氏在女君面前演戏。就是那之前搭话的妇人也露出了惶惶之色。。 祁夫人冷哼一声,问话吕姬:“仲兰呢?今日一早我去了女师那里,见你大女伯霜和三女季愉,偏偏不见仲兰。” 吕姬面色一暗,勉强答道:“仲兰今早身体不适,来不及向女师告假。” 祁夫人对此,只把杯子一搁:“都退下去吧。” 众妇答应,秩序退出堂外。 出到外庭,众妇拘谨的脸色方是放开了一些。几个年轻的妇人呼哧呼哧喘出几口气后,竟是有说有笑地谈论起女君的问话。 “吕姬这回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以为女君是要夸她教女有方。” “女君定是听见一些不好的风闻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嬉笑声传到吕姬耳朵里,吕姬的脸逐渐漫上一层乌云。何时起,她沦落到了被新来的媵妾取笑的地步。 “夫人。”寺人阿光想上前替主人教训,却被吕姬一挥手拦住。。 “都歇着吧。”吕姬按捺住底下人,若无其事走了几步,又向阿光吩咐,“让贵女们都到我屋子里来。” 阿光答应一声,飞也似地跑去传话。 不一刻,大女伯霜与三女季愉入了吕姬室内。吕姬背倚一张蝉纹漆几,面上些有疲惫,眼色很漠。两个女儿行了礼后皆不敢吱声,跪坐在一旁等候问话。 再有一刻,听走廊里一串如铃儿般的女子笑声。吕姬眼睛一亮,淡漠的嘴角漫上了丝笑意。 二女仲兰走进了室内,也不瞧两个姊妹,径直到了吕姬面前说:“阿媪,您大清早找我们,是有喜事说与我听吗?” 吕姬大约是考虑到女君先头说的话,不大情愿地沉下脸:“是有一件可喜之事,我今早已在女君面前一五一十说了。 “与女君说了何事?”仲兰笑问。 “说了平士要来迎娶你。”吕姬说。 “平士?”仲兰尖细的眉毛从扬起到平放,嘴巴一撅,“我不嫁与他!” “平士有哪点不讨你喜欢?”吕姬压低的声音是在容忍,谁让她在三个女儿中素来最疼这二女。 仲兰站起身,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他是燕国的武士,粗鲁,野蛮,有哪点能讨我欢心?” “胡扯!平士乃燕国公的武士,英勇,受人敬重。他求娶于你,是你的福分。”吕姬教训二女,口吻却多是软绵无力的规劝。 仲兰依然是不屑的神气:“归之,我不嫁一个丑八怪。若阿媪愿意,我可将平士让与其她姊妹。” “父母之命,可容你——”吕姬听这肆无忌惮的混账话,挥举手,看着二女,却打不下去,停在半空的手微微抖着。 寺人们上前求情,跪在吕姬面前说:“夫人,贵女口是心非,请容她二日想想。” 仲兰这会儿好像才发现两个姊妹,掩嘴哧地一笑:“让平士配与阿姊阿妹,我看正好。”说完随意行了一个礼节,便洒脱出门了。 吕姬倒没有被二女真的气到。怎说都好,她打心眼里疼二女,自然也是因二女最像自己,漂亮,高傲,有心眼儿。寺人递上杯热茶,她拿来捂有些受冻的手,顺便看另两个女儿。 大女伯霜坐在右侧,衣衽干净整洁,只不过从上衣到下裳全是一片素色,加上人一直安安静静,与寺庙里的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当然,做母亲的能理解,这是由于伯霜长相平庸。对于无貌的女人,女师的教导方针是:无貌但有德,无才便是德。伯霜把女师的话理解为“不说话不做事,这样绝对不会犯错儿”。结果,至今仍待字闺中,无人问津…… 于是吕姬想到刚刚走掉的二女仲兰,绝对与伯霜是截然相反的性子。 仲兰天生美貌,且美名四扬,有乐邑第一美女的赞誉。未十五及笄,派来求娶的使臣络绎不绝。或许正因于此,仲兰自小的性子便是傲的。众人捧星追月,连她这个做妈的也从不舍得为难一句。固然仲兰性子不好,但哪个男人不喜欢美人。为此她一点也不担心二女会遭罪,便有心宠着。 至于三女季愉,每次一提及,吕姬总是不大安心。 季愉相貌平平,一张清秀的脸绝对比不上仲兰的艳丽。再说了,两只眼睛偏大,下巴又有点儿尖,这些都不是大毛病,归之样子过得去。最可怕的是,她个子很高,竟比一般女子高出一个头,站起来像根竹竿子一样。这等身高放在男子身上甚好,叫孔武有力。放在女子身上,只怕吓坏一群男人。今年三月及笄之后,来求娶的使臣有两家,一见到三女如此的身高,都抱憾而归,称:配不上。 就不知这“配不上”,是男的配不上女的身高,还是女的身高配不上男的…… 但是,这并不是吕姬内心所担忧的。这季愉啊,不像伯霜,没有貌,无人夸,也不会愚人自娱,做事有分寸,绝对不惹是生非。可惜在,这女儿偏偏不是自个亲生的…… 三女季愉见吕姬的目光扫过来,立马将头垂得更低些。 喝了口热茶,心里舒坦了些。吕姬挥了挥手,另两个女儿便也退了下去。 门外,守候的寺人一见主人出来,上前问询。 伯霜双手捂住脸,哇的一声憋屈地藏到了袖子里,没掉眼泪只是干哭着控诉:“我是她阿姊,她大小不分,竟然敢如此欺辱我。” 服侍她的寺人年纪较大,是个老练的家仆,在旁规劝她:“贵女,夫人自有打算,不会亏待贵女的。” “阿媪向来如此,有心偏袒仲兰!”伯霜怒气冲冲地说这些话,却是把声音降低到最小。 即便如此,她的寺人也只能安慰她回去。 见伯霜满脸愤怒地走了,寺人阿采才敢走近主人:“贵女,回屋吗?” 季愉点点头,本想迈向前面的腿儿收了回来,转个方向。现两个阿姊心情都不好,绕个道儿总是没错的。 贰.蝃蝀 近些日子,眼看入秋,天气一天比一天转凉。一到入夜,夫人们怕儿女受冻,吩咐寺人们把火炉挪进室内,烧柴取暖。 季愉不喜欢深衣,在屋子里仍上衣下裳。因天气未真正寒冷,只穿了件新棉做的茧服,腰间除了革带在里,外面扎了条烟紫色的大带做装饰。虽然长得高,但她身段好,体态翩然,不漂亮但也有好看的地方。 走进屋内,见火炉边上已跪坐了一个女子,身上是件绛红色的深衣,领口袖边都滚了绣样,身材稍为丰满,圆圆脸,在对着火炉叹气。此女是主公二子乐琴的妻室所出,名叔碧,与季愉同龄。 季愉与自家姊妹伯霜仲兰的性子相差太远,结果三姊妹平日里并不相亲相爱。幸好有着叔碧在,两人自小一块玩到大,性格一拍即合,比亲姊妹更亲。 现见叔碧过来找自己,季愉明眼一笑走过去。跪于其身旁,她用胳膊亲切地挨着姊妹,问道:“今日你怎有空上我这儿来?” “两日不见,你却是把我疏远了。”叔碧嘴里哼哼说。 “何人敢疏远贵女?”季愉故意扮冷脸,“我见您是忙得很,把我疏远了才是真。” 说到忙,叔碧又开始唉声叹气了:“及笄后,阿媪把我如阿姊看待,差我做事。想到阿姊年底出嫁,家中只剩我一人能帮阿媪,八成得把我累死。” 族里的女子,一般长到十岁,在家中“闺训”,学习女红、纺织、女事等。及笄后,若有男子求娶,将进入乐氏的宗室学习三个月方能出嫁。二十三岁之前,未有男子求娶的女子则在族里接受更多的“治内”学习,譬如管理作坊之类,当夫人们的左右手。 “你阿媪吩咐你何事了?”季愉问。 “阿媪嘱咐,让我平日里多去织坊巡查。”叔碧拉长眉头,做了个愁闷的鬼脸,“这个帐,那个帐,我看不懂。作坊的百官让我做决定,我也不懂。把作坊织出来的布给阿媪看,阿媪把我训了一顿,说我太轻易给人欺骗。” 季愉挑挑眉毛儿。叔碧性子温和,心地善良,在下人面前也没有什么脾气,确实容易遭人糊弄。 “你呢?”叔碧转过脸,用胳膊撞撞季愉,嘘声道,“你阿媪差你去哪里了?听闻,吕夫人管的事可多了。” 乐家除天子赐予的田地,尚有作坊多家,其中以制作乐器的乐天坊最有名气。 男人们一般被朝廷赋予官职,家中之事多由女子担待。夫人们在女君的领导下,分管起田地、酒坊、漆坊和乐天坊等多家作坊。乐天坊与田地是最主要的收入,由长房管理。吕姬不可能将让年轻的女眷参与到重要的作坊中,便拨了个小酒坊让季愉练练手。 “还行。”说起那个小酒坊,季愉语气清清淡淡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 叔碧偏要问个清楚,揪着问:“何事让你如此挂心?” “较起我,阿媪自然更信任酒正。”季愉一副泰然接受的神态。 “为何?”有关季愉与吕姬间的一些传闻,叔碧有听说过一二,便替姊妹抱不平道,“要我说,你阿媪真偏心。三个亲女儿,没错,仲兰是漂亮,但论性情比你差远了,而伯霜根本不能与你相比。上回我阿媪送去的布料,你阿媪让人裁出来,给仲兰和伯霜都做了衣服,唯独不给你做。” “布料不足,先给阿姊裁衣并无对错。”季愉口中没有酸意。 叔碧把手放在她眼前挥挥:“你是瞎的,聋的,没心,不会伤心?” 季愉摁下她的手,嘘一声:“你当我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吗?” 这一话提醒了叔碧,赶紧转头向屋角里望去。 天凉容易犯困。两个年轻的寺人阿慧、阿采,比季愉和叔碧只大两岁,陪伴两个主人却有多年。这会儿,她们手脚蜷缩在衣服里,打起了瞌睡。即使是在睡梦中,她们仍打醒十二分精神。一察觉到有人朝这边看,阿采立刻睁开了眼皮。季愉摆摆手,她才重新合上眼。 叔碧继而说:“阿慧和阿采均是忠心耿耿之人,不怕。” “我清楚,只怕隔墙有耳。”季愉压低声音说,“我阿媪的脾性我比你清楚。” “你怕你阿媪?”叔碧疑惑地对着季愉看。 季愉哧一声低笑:“你阿媪又不像我阿媪。” 叔碧的母亲温姬,心肠与叔碧一样善良,性子温顺,只可惜体弱多病。因此叔碧晃晃脑袋,像是在努力地思考:“不知道耶。”然而,很快她抬起头否认:“但我知道有一人不怕你阿媪的,你阿姊仲兰。” 提及仲兰,季愉道:“仲兰是我阿媪的心肝儿。” “切。仲兰的事,怕是被女君得知了不少。她与众多男子私通是常有的事,迟早传至女君耳朵里罢了。”叔碧一点也不屑仲兰的为人。 季愉听了后,只是右手拿起根小木棍在火炉里拨弄。火光大起来,像是一面弧形的镜子,照出她一双乌亮的大眼珠子。 “好姊妹,你——是如何盘算的?”叔碧知她是在想事情,捉住她袖口问道。 “今是什么时辰了?”季愉扔掉木棍,发问。 叔碧瞄了眼就近的漏壶,答道:“昏时了。” 仲兰若要走回自己的屋子,必是经过这边的走廊,然而一直未有动静。于是季愉琢磨了下:“此刻她仍未回屋,定是与那男子会面去了。” 叔碧眨了下眼睛,恍然笑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尾随仲兰,捉住她私通的男子。此极好,我与你一块儿去。” 季愉白了她一眼:“怎是好?” “你说我小气也好,我就是对仲兰看不过眼。不说她是你阿姊,她一点也不像你阿姊。”叔碧撑着下巴颌,笑嘻嘻地望着季愉,“再说了,曼家平士不同于他人,身份贵重,放纵仲兰,等于欺辱了平士。乐家得罪不起燕侯公的武士。一家荣衰,无一人能逃过。首当其冲的,便是你和伯霜了。” 季愉推了下她,笑道:“就你想的多。” “去不去?”叔碧的性子风风火火,跳起来招呼下手。 两个寺人机灵地爬了起来。 屋子外头,风一阵阵刮过屋顶,在院子里打旋,横扫落叶。天气不是很好,说不定会下雨。 阿采帮主人取了件黑色外衣,低声问:“贵女何时归来?有何嘱咐?” 季愉吩咐道:“你不需陪我去,和阿慧留守屋内,若有人来,与人说我们都睡了。” 阿采点头应是,跪下递上斗笠和外衣:“贵女小心!” 季愉接过物品,与叔碧相伴走出屋外。迎面一阵凉飕飕的风,直让人打摆子。这样的天气,使得平日里在庭院巡查的寺人都躲进了屋内。 缩缩肩头,左右望望无人,季愉低下头一溜小跑到了庭院的墙根,顺墙绕到了屋后。叔碧随后跟来。季愉先爬过那道最矮的土坯,伸手拉叔碧,催促道:“我们需赶在住时之前归来,夫人们一般会让寺人们在住时巡查各屋烛火的。” 两个人翻过墙便是城内的街道。街上黑咕隆咚的,没什么人走动。两边的房子,十间有九间是黑的,熄了烛火。这时候行动,没人留意。 “你如何得知仲兰的去向?”叔碧跟在季愉后边摸黑走路时,一直在问。 季愉似乎已来过一回,在黑夜里对路熟悉得很,左拐右走没有失去方向:“之前尾随她来过一回,得知她与男子夜会的屋子。因她没让寺人陪同,我才有机会窥探。” “哈哈。感情你是早有此打算了。”叔碧得意地在她身后伸长脖子,“那男子长相如何?” “上回不想打草惊蛇,没敢靠近去看。”季愉道,说着已是来到一条偏僻的巷道。她停住了步子,取下发髻上女人用的簪子,换戴斗笠。 叔碧是忽然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呼出一声:“好啊,一穿玄衣,再戴帽子,与男子无异,无人能认出你是何人。你是决计吓唬他们?” “只是试试。”季愉一边把黑色的外衣套上,一边四处瞄望,“你替我望风。” “若那男子佩剑,见你是男子与你打斗,你如何是好?”叔碧想想,不大安心,想拉住她再仔细打算。 “我不与他们接近,只远远喊几声。”见叔碧还想说话,季愉一只手指贴住她的口,“嘘!” 叔碧被堵住嘴巴,无奈点点头。 等季愉走开了,只剩她一人了。这里地处偏郊,无人只有风。呜呜的风声骇人,她内心有点儿惶惶,舔舔干裂的嘴唇找话掩饰:“季愉,仲兰不喜平士,恐是听了传言。传言中,平士虽是燕侯公的红人,但人长得高大,头顶无发,脸有块疤,与野人一般——”她嘴里不停地说,眼睛四处瞅望不忘帮季愉把风。 当一个男子神出鬼没从拐角处闪了出来,一阵风般站到她面前。她嘴巴张大,双腿发软:“季愉——是——” 季愉没有听见她细小的惊颤的声音,趁夜色穿过大街,蹑手蹑脚来到屋前,把耳朵贴近门板。 门里边,传出仲兰那把娇滴滴的嗓子,看来她没有弄错屋子。 仲兰说:“今夜风大,我本无意前来。” “贵女,我知您辛苦,定不辜负贵女一片心意。”一名男子柔声抚慰仲兰。 季愉听这声音,立刻认出是城里臭名远扬的平陵君。这平陵君生就英俊风流,甜言蜜语不知欺骗过多少妇人。现亲耳证实仲兰勾搭的是何人,季愉不由咬牙:这仲兰,与男人私通也不找个像样的。平士不会饶恕此等屈辱的。 屋里男女的语声风流,惹人脸躁。 季愉贴近门板,把手围于嘴边对门里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仲兰一吓,“噼里啪啦”,不小心撞翻了一件瓷器。 “贵女,安静,待我先看一眼。”平陵君一边安慰仲兰熄了烛火,一边挑起窗。窗外天黑风高,一个戴斗笠的人朝他这边看,咧出一口白牙。黑乎乎的,看不清人的脸和五官,只有一排白牙,很像露牙齿的鬼。即使见多识广,这会儿他也被吓得一缩脖子,啪地立刻关上窗。 “何处走水?”仲兰尖着嗓子问。 平陵君呼哧呼哧地喘气,声音微微打哆嗦:“呸,见到——”不敢言明,他用手在黑暗里比划了一下。 于是仲兰被吓得抽气,呼吸虚弱不堪,似是要晕倒了。 平陵君在屋里走了一阵,冷静了下来:“未曾听闻,莫非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季愉眉色皱紧。 于是,门外,忽的响起一个虚渺的女声,伴着凌厉的风从门缝吹进屋子里头:平陵君,你怎狠心抛下我们母女—— “鬼!”仲兰的尖叫直入云霄。 幸好,这屋子是独屋,不然,附近的人都得因这声尖叫做噩梦了。季愉捂着耳朵皱起眉头想。眼看是时候了,她开始抬脚踹门。 砰!砰!!砰!!! 门里的人鸡飞狗跳。 “别碰我,你这带了污秽的人!”啪一声响亮的巴掌,仲兰恼羞成怒打在平陵君脸上。 季愉抹抹鼻子,想招叔碧过来一块看热闹。向对面挥了几下手,却不见叔碧回应,心想:这妮子,不是睡了吧? “蛮妇!”屋里边平陵君一巴掌反打了回去。 趁乱,季愉迅速撤回对面的巷子。不会儿,听见仲兰哭哭啼啼跑出了屋子,不见平陵君追出屋外。想必两人已是闹翻了脸。 松松衣衽,季愉心情大好,折回去找叔碧。 今夜注定是没有月亮了。一边走,一边小心脚下,季愉走到了巷子尾才记起抬头。月亮这会儿在乌云里露出了一半脸,前面,叔碧背贴着墙,一脸惊吓,垂下的两只手在黑暗里朝她摇摆:小,小心—— 季愉心头当即一个咯噔。 一名男子从左侧走了出来,皮革制成的鞋子踩在地上悄然无声,黑色的衣袂随风而动,鼓起时露出了腰间拔出一截的刀鞘。雪花花的剑锋与男子无发的头顶相映成辉,一双浓眉下的眼睛与出鞘的寒刀一样,冷若冰霜,泛着血腥的味道。 刀鞘垂落的斧形玉佩上刻有“曼”一字。 季愉刚刚才装作鬼吓人,现在觉得自己是见到了真的鬼。当然,这个鬼不是普通的鬼,而是燕侯公的武士——曼家平士。 叁.相鼠 “大人!” 季愉双膝跪地,拜道,一颗心像悬吊的水桶上上下下:平士怎会在这里出现,莫非听见仲兰的风闻?那她刚刚对仲兰做的那些事儿…… “汝是何人?”男子低声喝道。 季愉垂下头作答:“回大人,小女字伯霜。” “乐邑世子的大女?”平士眼珠里的光一闪,浓眉耸立,扫看季愉身上的男衣。 “是的。” 一问一答间,季愉小心应付,偶尔把视角抬一抬。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曼家平士,似乎不像他人传说中的丑。他头顶无发,但两鬓有发,后脑盘有发髻戴乌色冠。一张脸,五官端正,右边一道浅疤,给阴柔的脸添加了些英气。浓密的眉毛些有凶狠的戾气,眼神看来也很高傲,但不似是蛮横不讲理的武夫。 再说了,燕侯公是一代明君,底下的人个个英武神明。 于是季愉心里有些底,倒有点儿替仲兰幸灾乐祸了。 “贵女请起吧。”平士道,声音仍有些冷。 季愉起身。叔碧跑过来挨着她身边,她可以感觉到叔碧的胳膊在细微地打颤。 以平士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是一人前来,必带有家臣。因此四边又有几个玄衣武士显出了真身。每一个均是腰间佩剑,步履无声。有一个贴近平士耳边说了句,平士挥挥手,那人便像鬼一样没入黑暗里。 “我怕。”叔碧是按捺不住自己了,捏紧季愉的胳膊呻吟。 季愉心头一样畏惧。乐氏世世代代出了许多负有名气的乐师,但文不胜武,既是鲁国畿内的采邑,历代受鲁国公的统治,备受鲁国公的武力保护。乐氏家中上过沙场的武士,寥寥可数,有,也绝无法与和凶残北戎人整天厮杀的燕国武士相比。 “两位贵女,深夜到此是为何事?”平士在她们两人面前踱步,左手摁的刀锋没有入鞘。 叔碧一看那明晃晃的刀锋,两条腿儿快软下去了。 季愉自己也打抖,只得努力沉住气答话:“大人,我俩到此地事出有因,只是为私隐,不方便透露。” 平士停住步子,这一回仔仔细细由上到下看了她几眼,对她的身高与外衣都感到稀奇:“贵女与你姊妹不太像——” 虽然摸不清他这话的含义,听起来却不像是责怪于她们。季愉答道:“是的,阿妹仲兰是天女之姿,我自不能与之相比。” 平士默声了,黑夜里辨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风拂过他衣袂的声响,咔嚓咔嚓,听起来像是旌旗的飘动。 季愉与叔碧听这风声仿佛闻到沙场上的味儿,惊惧又加了一层。她们在内心里拼命说服自己:以吕姬的性子,吕姬是绝不会向使臣提及仲兰以外的女子。平士从使臣口里能听说的,唯有仲兰的美貌。平士是认不出来季愉是不是伯霜的。 平士终于是察觉她们站得太久了,呼出了口长气:“天黑路不好走。我让人送两位贵女一程。” “谢大人!”叔碧和季愉一听得到释放,连忙下跪。 一名武士将她们送至距离乐宅门口有一段路的地方。 “两位贵女,还请小心。”武士行了礼节,方才告退。 见没人了,叔碧一吐为快:“均称燕国人是一介草夫,然而平士与他的武士不似野蛮之人。” “那是。据闻燕侯公能歌善舞,是一美男子。”季愉接道,并不否决。 “你此话当真?若是属实,我想亲眼看看燕国公。”叔碧天真浪漫,明知以自己身份见一国国君乃是妄想,依然侃侃而谈。 季愉开始害怕遭人发现,急着推她爬墙。两人翻墙到后院,一串小跑,先是绕到仲兰屋子前观一眼动静,再跑回自己屋内。 屋里,阿采和阿惠关了门守着盆里的火。见主人归来,阿采机灵地看了漏壶禀报道:“是住时,贵女出去不到一个时辰。” 叔碧安心下来,便把手脚都放开,躺在苇席上牢骚:“仲兰在屋里摔罐子呢——” 季愉“嘘嘘”两声,让她安静,一边唤阿采去找点吃的。 叔碧藏不住话,把姊妹拉到身边:“我以为平士不会轻易对外人言昨夜之事的。你忘了,他曾求娶过仲兰。他昨夜也没问我话,只问了你,你呢,说了是伯霜。——哦,你为何能答他‘伯霜’呢?”说到后面,没有了那时的惊吓,大概是回想起来觉得当时的场景有趣,她哈哈哈地笑起来。 季愉只得用双手捂紧她嘴巴,埋怨道:“你是想我受罪吗?” 两个寺人捧了食具进来,见她们两人在苇席上打闹,面面相觑。 等她们两个起身,寺人们将房俎抬放到她们面前,再端上食具。是一个腹壶红砂陶锅,里面盛满了谷类熬成的粥,热气腾腾,刚好暖胃,驱散外出时身体带来的寒气。 叔碧边拿匕舀粥,赞一句:“阿采机灵。” 阿采只是笑了一下:“贵女喜欢即可。”接着贴近自己主人身边小声说话儿:“我走过夫人那边的回廊时,听说贵女仲兰病了。” “哦?”季愉自然地反应一声,要她往下讲。 “夫人已经起身,让人去请疾医。”阿采接着说,形象地描绘仲兰与吕姬那边的微妙气氛,“仲兰贵女的房室可能要彻夜烛火了。” 叔碧在旁听着眨巴眨巴眼睛,凑过来问:“你说,我们该不该过去?” 季愉摇摇头。 阿采也说:“两位贵女最好不要过去了。夫人似是不想他人知情。” 于是季愉和叔碧两人彼此望了一眼,心照不宣,一人一大口把粥匆匆吞完。接着一个让寺人收拾物品,一个熄灭烛火。 躺在被窝里时,叔碧担心地说:“幸好我先前和阿媪说了要睡你屋里,不然——” 季愉捏住她胳膊用点力气,像是给她一颗定心丸:“睡吧。” 后来怎么睡过去的,季愉不清楚,只觉得半睡半醒时睁开眼皮应是半夜。 屋外的风还在刮,天际划过了一道白花花的闪电。城外山里的大雨,下了半个夜晚。当人们醒来时,庭院里的竹子叶上,雨露未干。 清晨漱洗后,叔碧去见父母,季愉在屋子里抚弄一张琴,翻阅竹简。 寺人阿采探完消息,进来禀报:“夫人刚回屋内,昨夜应是在贵女仲兰身边,今早接受了使臣的拜访。” “使臣?”季愉搁下竹简,细问,“哪家的使臣?拜访夫人而不见世子?” “世子外出未归。”阿采提醒。 季愉记起。自去年祖父告病,父亲乐业不满只在乡学任职,几次进出辟雍,有意竞争大学官职,然而,均无功而归。几日前,听闻朝廷的采诗官到了鲁国微服私访。乐业闻及消息,立刻外出寻找采诗官,至今未返家中。 在她这么一想的怔忪,叔碧“哒哒哒”踩着木履跑了进来。 “季愉,你猜,你猜——”叔碧上气不接下气,是一路跑过来的,脸红红像个熟透的大苹果,兴奋地直眨眼睛。 季愉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她:“你不是见完你阿媪阿翁,去女师屋里吗?” 叔碧跪下来,向寺人使使眼色。 阿采知意,笑眯眯地退了出去,并合上门。 见屋里没人了,叔碧神秘兮兮地传话:“你阿媪刚刚接见了平士的使臣。” 季愉乍一跳:“平士的使臣为了何事前来?” 叔碧卖关子似地摇摇指头:“你定是猜不着,说是——不问二女了。” 季愉一皱眉头。想来仲兰与男人私通的事,平士是一清二楚的。昨晚他带人是去探实。现在,结果出来,属于意料之中。然而她并未完全放心,摇起叔碧的肩膀:“仅有此事?” “哈,哈——”叔碧笑得又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指向她道,“说是不娶仲兰,要改问——伯霜!” 季愉瞪大眼:“使臣为何改变了主意?” “还不是因于你——”叔碧是要背过气去了。 季愉无奈地帮她抚背:“你想想,怎可能是因于我?” “平士昨夜所见的‘伯霜’不是你吗?”叔碧咬定她不放,反捉她的手,说话像放鞭炮一样,“昨夜平士差人送我们归来。我后来记起,平士当时无立即离去,在望着你。” 季愉一拳捶她背,恼道:“黑咕隆咚的,平士能认出我长相?他愿意求娶伯霜,定是在何人口里听说了伯霜的好。” 叔碧才不退让,努嘴:“归之,他不娶仲兰我可高兴了。我厌恶仲兰,最好这事可把她气死了。” 季愉不喜仲兰,但也碍着是姊妹,不能摆在嘴头上,撞一撞叔碧的胳膊肘儿提醒。 叔碧自知快言快语不大好,转而评说起平士的好处:“平士长得高大。来向你求娶的男子,我们采邑里的男子,均身高不与你相配。” “高大男子,不止平士一人。”季愉打断她话。 叔碧笑了起来:“原来我姊妹非自卑之人,而是高傲之人。” 但不管如何,这事似乎真是气到了仲兰。据闻从昨夜,吕姬除了接见使臣之外,一直在二女屋内。 “不吃不喝,夫人犯急。”再次去打探消息的寺人回来回话。 “你如何打算?”叔碧问姊妹的想法。 “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季愉托出心里所想的。 这个时候,门外守候的阿采忽然大声道:“夫人!” 于是叔碧立刻爬了起身,端正跪坐之时,门一开,入来的是吕姬。 吕姬伫立在门口,高傲冰冷的目光俯视她们两人。 叔碧把头垂得低低的。这一刻她得承认,较起自己的阿媪,吕姬似乎让人畏惧。 吕姬出声:“贵女叔碧,请你回屋吧。” “是的,夫人。”没受到意料中的责骂,叔碧离开前未免不为姊妹季愉担忧。 季愉始终端正跪坐着,静等吕姬发话。 叔碧走后,吕姬合上门,走至季愉面前,道:“抬起脸来。” 季愉刚把脸稍仰,迎面十分狠力的一巴掴来,她闪不及,被掴倒。一刻,那火辣辣的烧痛从脸漫到内心里,牙齿里泛出来一摊子血。 “可知自己犯了何罪,季愉?”吕姬曼声说。 季愉撑着身体坐起来,拂开散乱到额前的头发,吸口气答:“不知,请阿媪教训。” 吕姬在她流血的口角睨了一眼,说:“我差你协助酒正管理酒坊大小事儿。昨夜大雨,酒坊水淹,酒正连夜带人修理房顶,今日大病。而你,贵女,去了哪里?” “阿媪教训的是。”季愉两手扣于额前,长拜。 “从今日起,未有我命令,贵女季愉不得从酒坊归来。”吕姬对屋子里的所有人说。 在旁守候的阿采低着头,与主人一样叩拜不起。 寺人阿光这会儿在外拉开门,向吕姬紧张地传话:“夫人,贵女仲兰不愿入食。疾医让我来找夫人——” 吕姬举手打断她的话,冷冷的目光仍定在三女背上。 季愉伏拜在地上的身体,像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走吧。”吕姬拂袖,起身步出屋外。阿光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离开。 门合上,阿采上前为主人抱屈:“贵女,你明明谨守夫人命令——” 季愉摆一下手,分明是要她安静。 阿采只得闭上嘴,递上一条帕巾。 季愉把帕子叠了叠,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她望着吕姬背影的眼神平静得好比一汪潭水:吕姬,终究不比亲生母亲。 肆.葛蕉 最开始暗示季愉为吕姬养女的,是哺育她奶水的食母。 食母姜虞,双目失明,本是才貌双全的一级乐师。然而,因着出身卑贱,在乐家里充当世子的寺人。世子那一夜不知为何宠幸了姜虞,姜虞生了一子。孩子出生不久,被吕姬发现,于是这个出生不到一个月的男婴便死于意外。姜虞本人,则被吕姬召来作了季愉的食母。 姜虞在季愉十岁时离开了乐邑。离去前,她显得心满意足。 “贵女,世间之险恶远非你所想。您对于您阿媪以及所有夫人们,必是需毕恭毕敬,无关礼节,只因你力量微薄。你要活着,必得学习谦卑。”姜虞谈论这番内容冷酷的话语时,却喜欢面带和蔼的笑容。让人感觉这世界上,哪怕是再险恶的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然后变成亲切的。 “若阿媪不对我好,为何让我成为她女儿呢?”幼小的季愉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在她眼里,吕姬固有偏心之处,但待她还算和善。 姜虞嘴角微微地噙了一丝笑:“贵女,您之所以能成为贵女,是运气所致。吕姬三女面带污秽,被巫师认定为不祥之兆。当时,世子在仕途路上一直不顺心,有人向世子进言,诽谤夫人腹中胎儿。夫人乃精明之人,自知输不起,也绝不会让其她女人怀有可乘之机,便是在外面把您领了回来,换了您做贵女。” 季愉后来长大,做了许多事都得不到吕姬一句赞扬,才信是真。而不说自己是否为吕姬亲生,只以吕姬对待伯霜和仲兰的不同来判定,也知道“虎毒不食子”在吕姬的心里是不受用的。 吕姬不止是一个母亲,野心大着呢。 “贵女,吕夫人原本不是世子妻室。”姜虞笑嘻嘻地说,又很慎重地交代季愉,“至于您亲生阿媪是谁,恐怕知情之人皆已死于吕夫人之手。贵女,若您想活下去,就得先当做忘却此事。” 季愉知道姜虞这话没错。但是,吕姬今日一巴掌,不定下次就是把刀。她再如何隐藏自己,吕姬都不会愿意放过她了。何况,她本身的存在对于吕姬就是一个污点,一个应该除去的污点。 这巴掌,算是把她残存的一点余念给打没了。 阿采以为她默不作声是伤心,收起抱屈的话语,转声宽慰道:“贵女,或许夫人只是一时怒气,您不要搁在心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季愉培养心腹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对于有心扶持自己的阿采,她自然是很信任的。 “去看看,有无牛车前往山里酒坊。”季愉笑着对阿采说话,嘴角的青肿似乎一下被笑给冲淡了。 “是。”见主人振作起精神,自己仿佛也充满了气力,阿采点着头,一路小跑出屋。 季愉浏览屋里的物品,在想:能带些什么。 一刻钟过去了,阿采没有找到能去酒坊的车。 一是平日里酒坊送酒的车没有来,二是昨晚的雨让一些路变得泥泞,去酒坊的那条路,听闻倒了几棵大树横阻在路中,车子都绕道而行。 “无人清理路面。那座小酒坊年代久远,建在偏僻处,失修多年,宅里本就不指望它送酒过来,反正有新建的大酒坊每日不耽误送酒。”阿采抱怨道,“夫人是明着为难贵女。” “无车,也是得去!”季愉用力道。因为这,她倒是知道了自己该带些什么了,便指挥阿采将沉甸甸的物品打进包袱里。 “如何前往?”阿采仍是愁眉苦脸的。 季愉站起来伸伸胳膊腿儿:“行路,有益身体。” “然大雨过后,地面泥泞。”阿采以为从那条路走到酒坊,必然衣物要沾满了泥水,有损形象。 但季愉执意是要走路去的了,阿采只得在她身后跟着。 两主仆出宅的时候,是在中午日时,顶着一颗大太阳。 季愉拎了个较轻的包袱,阿采抱了个大的。 “热。”就是平日里很能忍耐的阿采,走了一段路后也大汗淋漓,禁不住呻吟,“如今太阳正大着。” “是,个个都进屋里睡着。”季愉故意选这个时候走,自是要避人耳目。 乐邑的都邑乐筑并不大,百余人家,出城只需半个时辰。但出了城门,这小酒坊建在山坳里,还需一段长路要走。城外的路不比城里的路,被阿采说中,坑坑洼洼的泥水,很快把两人的鞋子绑腿都浸湿了。更可悲的是,车马疾驰,不留情面地溅起泥水。季愉眼疾手快,两步跳进了路边的大树后面,逃过一劫。阿采就倒霉了,被泥水溅了一脸。 赶车的人指着阿采大笑,前仆后仰。 阿采一下被怒气冲昏了脑袋,喊道:“汝可知,得罪的是何人?” 任谁,也不会想到乐家世子的贵女在太阳底下走泥路吧。 于是座驾上的男子吐出嘴里咬的麦梗,恣意地挥挥牛鞭:“哦,我倒想听听,汝是何人了?” 阿采是记起了主人的吩咐,咬紧牙关,不敢随意透露身份。 “咋了?”男子大概是兴起,跳下驾座,走到阿采面前挥着牛鞭,非要惹恼阿采不可,“汝怎不说话了?汝若是贵女,我吞了这头牛。” 阿采满面羞怒,瞪住他。 男子斜眯起眼睛,把鼻孔朝上向阿采哼哼:“汝是贵女吗?” “她不是,可我是,汝是不是也吞了这头牛?” 乍听这低沉有力的声音,男子一惊,转过身去。 午后炙日的光线下,从大树后面走出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那女子个字甚高,头戴的斗笠几乎与他头平,无形中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压力。 “汝,怎不回话了?”季愉立在大树底下,一双眼睛沉静地审视男子。 这男子却是个聪慧之人。大约是想不通一个贵女外出会行路,他两条眉头皱了皱叉起腰问:“汝,真是贵女?” 阿采嘟起嘴巴,立刻走上来,欲宣告季愉的身份。 季愉更快地使一个眼色制住阿采。继而她对男子说:“我知道汝是何人。汝乃酒人阿仁,在大酒坊做工,问我如何得知,有幸见过汝呈递上来的账本,账目分明,然字迹潦草。” 能阅读账本的,除了他的上司,唯有管理酒坊的夫人们或协助的贵女。阿仁不需多想,立即要下跪求饶。 季愉摆手不让他下跪,走近他两步嘘声道:“你若载我俩一程至小酒坊,此事不再责怪。” 阿仁疑惑地看她一眼,马上让开一边,请她们两人上车。 阿采坐在牛车上打理衣物和头发,心里仍气阿仁,有心刁难:“路中有大树阻梗,你怎驾车前往?” 阿仁只对着季愉小心回话:“贵女尽可放心。去山里之路不止一条。” 季愉似乎也不担心,一双乌目打量着阿仁。 她与阿仁仅见过一次面,而且那次还是碰巧的。 当时她正接受吕夫人训话,阿仁跪在门外的走廊呈递账册。 “夫人,我是酒人阿仁。” 递上来的竹简由寺人阿光转交给吕姬。 季愉藏在吕姬身后,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梳着光亮发髻的青年伏拜在门外。青年的样子相当恭顺,但偶尔偷偷抬头后露出一双机灵黑亮的眼珠子,令人印象深刻。 吕姬翻开竹简浏览一眼便搁了一边,可见心思全不在账目上。她却是语重心长对阿仁说:“阿仁,汝之祖父酒央身子可好?” 这一想,季愉与阿仁攀话道:“早有听闻酒人阿仁手艺精湛,师承于乐邑鼎鼎有名之酒人酒央。” 阿仁又回身望了她一眼,目中闪烁惊奇:“实不相瞒,祖父酒央当年身为酒正,便是掌管此建于山坳中之酒坊。请问贵女是——” “秉承吕夫人之命,协助小酒坊酒正。今日有人来禀报称,酒正昨夜带人抢修酒坊淋了雨,因此告病在家。我这不得赶紧过来看看。”季愉把前因后果略为修辞后一说。 阿仁却是“呸”一声,紧接表白自己鄙视的人是酒正而非他人:“此酒正阿昆是个好吃懒做之人,在大酒坊做事不力,被挤兑至小酒坊,却不知悔改。” 季愉看他表情,明了地一笑:“想必你对小酒坊了解甚深。” “那是——”几句对话下来,阿仁也对季愉另眼相看,知道她不是一个只会听命行事的贵女,嘿嘿笑道,“我敢直言酒正撒谎,有根有据。小酒坊之所以建在山坳里,一是,大雨大风刮不倒。” “有山崖挡风,有树木遮雨。”季愉眯眯眼答话。 “贵女去过几次酒坊?”阿仁挑起眉。 阿采想到吕夫人那顿毫无道理的训骂,为主人抱冤:“贵女昨日刚来过。” “那贵女肯定知晓,阿昆昨夜没进山坳,告病也是假。”阿仁向季愉微微斜眯着眼睛,“贵女此次前来,必是另有打算了。” 季愉只笑不语。 这已足够。阿仁爽快地大笑一声,一鞭狠力打在牛背上面。牛车冲进了枝枝蔓蔓覆盖的山坳。 伍.小毖 刚临秋,山坳里的枝蔓上挂满了丰硕的果实。 “山里不知为何,比山外果子晚熟。”阿仁解释,随手摘下一串樱桃,拿袖子擦一擦,献给贵女说,“绝对比山外果子甜。大酒坊后面那一大果园子里果子,皆没有此物甜。” 季愉自然是尝过,手里掂着果实,只是笑。 阿仁说在兴头上,又抓了一串塞给阿采。 阿采一愣,看了眼季愉,得到后者的示意,才敢塞一颗进嘴里。 阿仁在前头领路。阿采轻声和季愉说:“他是大酒坊酒人,为何跑山里?不似为我们带路而已。” “跟着走,便知晓了。”季愉乐悠悠的,仿佛赶着去看一场好戏。 阿采微叹口气:她这主人哪点都好,就是性子让人捉不清,有时像个贪玩的孩子。 三人踩着小径向斜坡上的小酒坊走去。 小酒坊没有门,三面为壁,前面一排石柱子,方便工人进出。酒坊旁边挖了两口井,又有一间木屋子,给看守人住的。至于酒坊的工人,听说以前辉煌时有百余人,现在只剩十人有余。夫人们并不看好这个将弃了的小酒坊,有点让其自生自灭的意味。工人们自然懒惰成性,大都赖着不动,只是偶尔地酿一酿酒。因而,这偶尔酿出来的酒,味道不大同于大酒坊的。 酒正阿昆经常不进酒坊,现在负责看守酒坊的是酒人莫离,约四十岁的年纪,下巴一络腮大胡子。 季愉进出酒坊多次,都是莫离接待。与莫离的关系说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她是贵女,莫离有理由戒备她。直到某一天,季愉摸透他喜欢吃鸡屁股做下酒菜,偷偷帮他从宅邸的厨房里带来一瓮子专门搭配烧鸡的肉酱。 “贵女,您说您不喝酒,我看您对下酒菜却很有讲究。”莫离一手抹口角的涎水,有俯首称臣的倾向。贵族饮食讲究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几乎吃什么,都要配酱。好的酱,尤其是专职的食医给贵族调配的酱料,那是平凡百姓吃不到的。 “进庖厨时听庖人说得多罢了。”季愉道,心里则腹诽:这贪吃鬼可不是她,而是叔碧。 主人有心贿赂,莫离不能收礼不办事。小酒坊里的事儿能告诉季愉的,全都托盘而出了。 然而,今日碰到阿仁,季愉觉得,莫离还有些事儿瞒着她。 “莫离。”阿仁推门进屋,扯开嗓子喊,“贵女来了。” 季愉和阿采摘下斗笠,跟着进屋。 木屋子打开了一面窗,阳光飘进来一缕烟尘,外带上一支藤蔓,引来的蝴蝶蜜蜂,是因着屋里漫开的一股酒香。 “好香。此酒是埋藏多久?”季愉随地在装酒的青铜提梁卣边坐下,用鼻子闻了闻飘散开的酒气。 “十年。”莫离提开圆盖子,用木羹舀起一勺子酒,倒进碗里。 季愉低下头,仔细地观赏提梁卣上弯弯曲曲的蝉纹:“我怎不知今为吉日。早知,我应带烧鸡与酱,一同庆贺。” 莫离抓抓后脑勺,傻呵呵地笑了几声,眼睛瞟向阿仁。 阿仁蹿到他身边,小声道:“路上遇见,躲也不成。” 季愉双手捧起盛酒的木碗,轻啜了一口,便搁下了碗。 莫离一见紧张了,靠近去问:“贵女以为如何?” “不好。”季愉摇摇头,“【清】不足,【浊】也不足。” 阿仁看莫离神色黯然,摆摆手,意思是大可不必把季愉的话放在心上。 莫离不安心,像猕猴一样挠耳朵:“这酒是要加入熬煮粥中,医治主公之病所用。” 阿仁不得向他一个瞪眼:如此重要之事,怎么轻易在外人面前坦白了呢? “献给主公——”阿采轻呼一声,“何人指使你们献给主公?” 阿仁见是瞒不住,赶紧走过去闩上柴门。虽然昨夜暴雨酒坊里的工人们全下了山,但此事重大,小心为妙。 “此乃阿仁祖父酒央当年奉主公之命贮藏,待时机一到方可掘出。”莫离道明事情经过,“酒央听闻主公重病不起,因此托付阿仁转告于我。” “哦。”阿采恍然,又发出疑问,“你们贸然前去献酒,乐芊夫人可知?” 这乐芊夫人,指的是乐离大夫的正室。乐离大夫重病,乐芊夫人在旁侍候,日夜不离夫。 阿仁咳咳两声:“此事我曾思虑是否与吕夫人商议——” “我看不成。”莫离摇头否决。 “为何?”阿仁瞪着他。 季愉插话:“阿仁,你是不知酒正阿昆与吕夫人之间干系。” 于是莫离瞪回阿仁,一副惊吓状抚摸胸口处:“阿昆不做事而已,却想尽心思讨吕夫人欢喜。吕夫人喜欢嘴馋之人,信他多于信我阿昆早欲撵我出去。此以下犯上的事儿若被他知晓,还得了。” “若不请吕夫人,应寻何人代我们向主公进言?”阿仁问。 乐离大人病到这个地步,已是谁都不可以轻易接近。乐芊夫人不离开乐离大夫。因此,能接近乐芊夫人的,唯有那些向乐芊禀报的管事,而这,一般指的是在底下掌权的一帮夫人们了。 莫离双目寄望地望向季愉。 季愉低头寻思:“依我之见,如何向乐芊夫人禀明之事,道难其实不难。众所周知,乐芊夫人与主公一样是仁慈君主。却是,由何人送酒此事,我看唯有阿仁亲自进献。” 阿仁立即从她话里闻到另一股味道,叫了起来:“贵女,您是怀疑我祖父酒央!” “阿仁。”季愉可不会因他一句喊话被挑拨,镇定地将事情轻重道明,“你与莫离不是不知,酒分多种,食医给病人饮用的酒水事关病人性命,非同小可。若是送酒之人受不得诱惑被人利用,你们,不会想因此而人头掉地吧?” 阿仁听她说的有理,一下泄了气:“如此这般,似乎送酒也不是劳什子好主意——” “酒央对主公有忠诚之心,我定会帮他达成愿望。”季愉语气一转。 阿仁一时摸不清她是怎么想,怔问:“贵女为何对此事如此尽心尽力?” 季愉神秘兮兮地嘘一声,道:“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到此地做何打算?现我答你,我正是冲着这酒来的!”随之她一招手,阿采将随身包裹打开。众人伸长脖子看,见布包的竟是一个陶瓮。季愉挪开了木瓮盖,空气中便散开了米香。 “此米莫非是——”阿仁惊异地拿手指着瓮里的大米。 季愉点头:“此乃食医挑拣只供主公食用谷物。” 莫离摩拳擦掌:“好。我要将好酒掘出来,必定有中。” 阿仁把脑袋瓜抓抓,还是不大安心。 季愉向阿采使个眼色。阿采接到,在跟随莫离出去时顺便把门带上。 知道了季愉有话单独与自己说,阿仁硬着头皮跪坐下来。抬抬头,见季愉乐呵呵地望着自己,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一虚,身子弯下自然矮了一截。 季愉语重心长说:“阿仁,我知你与莫离不同,莫离不比你聪慧。” 阿仁当场闹了个大红脸:“贵女!” “阿仁,此事重大,然我信你。”季愉看着他眼睛说。 阿仁从她眼里看出她不是在开玩笑,肃穆神色:“贵女,请言明。” “汝可知,乐芊夫人已无子嗣。” 阿仁眉头皱了皱,呐道:“闻祖父说,乐芊夫人有一子,不幸于幼年夭折。” “是。如今主公子嗣,皆是媵妾所生。”季愉说到这,忽然觉得乐芊夫人的处境与自己竟有相像之处,在乐邑里皆是孤寡伶仃的,无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 转念间,思起了食母姜虞曾说的一句话:我曾在乐芊夫人身边服侍过。若吕姬待贵女不好,求于乐芊夫人未尝不可。 “贵女乃何意?”阿仁不知觉中,已是口含敬意询问。或许,在季愉当他做自己人推心置腹的刹那,他甘愿向她俯首称臣。 季愉收回刚刚放开的心思,专注于眼前此事,道:“酒央之心,必是得由乐芊夫人转告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为免小人利用此事祸害酒央。想当年主公熟读易经,让酒央藏酒,不定正是为此而准备。乐芊夫人了解主公,必能知你所言非假。阿仁,听明白不?” 阿仁边听,后背流出一层冷汗,对季愉的话只有点头的份。 季愉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她相信,这一点话已经可以让这个不愚蠢的男人,明白到他与她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夜披山坳,雨水未干,泥路依旧难行。几人在室内炊烟熬粥,试酒,外界的人浑然不知。 吕姬心烦,肝火旺盛。上午刚打发走平士的使臣,事后然任凭她如何推测,使臣忽然改变态度一定事出原因。寺人阿光在她耳朵边嘀咕:夫人,有人昨夜见两人从后墙爬了出去,好像是贵女季愉与叔碧。 吕姬当即一瞪眼:昨夜为何不马上呈报? 寺人阿光支吾道:昨夜风大,又要刮雨的,巡视的寺人们都躲屋里了。也幸好如此,贵女仲兰出外归来时,没有被女君的人见到。 因此吕姬这股气只好借着酒坊的事儿狠狠出在季愉身上。没错,她是知道酒正阿昆装病,但不能让外人欺负自己闺女,即便这人是她看着长大的养女。她不怕误杀,只怕养虎为患。 当晚,她方想歇息,平士又委派了一位使臣前来。她本想拒见,对方报了名氏后,她匆匆忙忙跑去门口亲自迎接。 陆.信申 接待客人的室内,寺人将煮好的热茶端上。 明亮的烛火圈出吕姬深衣上一只只妖艳的蝴蝶。拜访的男子看着吕姬一身华贵的衣饰,再瞧瞧自己的一袭布衣,嘴边未免一笑。这笑若浮云一般,将男子白净英俊的脸衬得高深莫测,令人敬畏。 男子看似是个温和谦礼之人,又不似卫道人士拘谨。见有苇席,他袖子一拂,便大方坐下。 吕姬弓着腰身,对他表达尊敬:“信申君登门造访,我等深感荣幸。然世子不在家中,主公尚在病中,请容我先禀告女君和乐芊夫人。” “吕夫人,请起吧。”信申君说话曼声有力,眉眼到嘴角的微笑像是阳光一般,让人推拒不得。 吕姬直起了身体,心头却打起鼓点。这信申君,据闻是燕侯公最委于信任的家臣。信申君与平士同是燕侯公底下的红人,保不准两人有很深的交情。信申君今夜为了平士到此一访,莫不成是因她早先拒绝了平士派来的使臣? “吕夫人。”信申君啜了一口茶后,像是攀起了家常话,“据闻您有三个女儿。” “是。大女伯霜,二女仲兰。”吕夫人顿了顿,似有些忐忑又似有些顾忌,“三女季愉。” “实不相瞒。吾之僚友平士有幸与贵女伯霜见过一面,之后平士对贵女念念不忘。”信申君这一句话,算是开门见山了。 “此事早有使臣来报。”吕夫人语气再顿了一顿,弯下腰以请求的态度说话,“我两女皆能获得平士青睐,实属她们福气。” “吕夫人,想必你对于先前使臣之话有所误解。”信申君搁下杯子,状似诚恳地说。 吕夫人担心他接下来会怪罪,急切打断他:“信申君,我之前与使臣讲明,也请平士与信申君能谅解。世上,岂有本是求娶阿妹却突然退婚且改问阿姊道理。若我应承,我二女仲兰如何出嫁?伯霜身为阿姊,必是受世人指责。” “此事——”信申君将背靠到蝉纹漆几上,烦恼地叹出口气,“平士并无恶意。他只想与贵女伯霜再见一面。夫人,无论如何请帮平士达成愿望。” “不能!”吕夫人斩钉截铁,“伯霜为阿姊,必定不答应。” 信申君眼睛一瞟,是从掀起的帷幕,望到了室外的庭中。寺人点亮的烛火悬挂在屋檐下方,火光让两个巍巍的影子在走廊的地板上泄露了行踪。他心里暗惊,是何人窃听?他与吕夫人的对话,有窃听的价值吗?转念一想,他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不便为难夫人了。关于夫人所言,我会如实转告于平士。” “还请信申君在平士跟前美言几句。原谅我身为阿媪,有难言之隐。”吕姬随之起身,伴他步出室外时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 信申君在回廊当口回身拱手:“吕夫人,请回吧。” 吕姬被他这一句堵住了脚步,心生纳闷:他未免真是恼了自己?然而见他一脸笑容温煦,又不太似。她这么一怔之间,信申君已是独自一人走下了台阶。 信申君没带家仆,一个人脚步迈得飞快。寺人阿光遵吕姬命令想用火为他照明,却根本追不上他的步子。眼见他的身子没入了黑暗里,方向并不是去往大门口。阿光当即跺脚,一时因摸不清这个来头挺大的大人是否迷了路,她踌躇在原地。若这位大人是故意迷路,她是不好挡路的。 信申君追觅着刚才两个在吕姬居室外偷听的影子。俨然,这两个影子还是两派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往右寻去。一路草丛里窸窸窣窣,伴随“呱呱呱”的蛙鸣。他停住步,是掩不住快溢出口的笑声了,道:“贵女,请起身吧。” 被拆穿了西洋镜,叔碧悻悻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还是不想面对他,她侧过身说话:“大人,就当做看不见我吧。” “我只想问一事。”信申君不打算将她放走,站在她去路的方向上,“请问汝为何在吕夫人的寝室外徘徊?” 叔碧望望天,翻白眼:“我见天气凉爽,四处走走,步行至吕夫人庭院。”意即,我散步,可犯着你何事了?说完,她笃定这个大人在她家院子里绝对拿她没法,转个方向提腿要走。结果,前面走来一个人影,让她低呼一声立刻举袖子遮脸。 这走来的人不是他人,是曼家平士。 “你是如何进来了?”信申君不见诧异,因是深知平士耐不住的脾气,笑呵呵地说。 平士径直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但他那双火眼金睛倒是一眼认出了叔碧,两只脚像树桩在要道上一扎,把叔碧挡了个严实。 叔碧进有平士,退有信申君,急得想跳脚:“大人,请大人们大量,饶了我吧。” “你家姊妹现身在何处?”平士执拗地问。 叔碧是犯糊涂了:这男人,是死心眼吗?一看中人家,非缠死不可?这样一想,她小心怕怕地回话:“大人,天下美女众多,我家姊妹未必真能配得起大人。” 看这情况,貌似误会了什么。信申君按住平士的肩膀,与叔碧说:“贵女,平士只是想见见人。” “他不是见过了吗?”叔碧嘟囔。 “他想再确认一眼。” “确认何事?” “确认她是否撒谎。” 看来已有人向平士告密伯霜长什么样子,叔碧的小心肝儿为季愉蹦跳:“大人想如何惩治我家姊妹?大人,您可知道,她已经够可怜了。” 此话让信申君与平士面面相觑。 信申君肃起了神色,郑言道:“贵女,平士绝不会为难两位贵女半分。” 叔碧看他一眼,对他的话将信将疑:“大人若不能给予说法让人心服口服,恕我不能从命。” “好吧。”信申君有点儿无奈地与平士对一下眼色,“平士见了一次面后,回去细想,觉得你家姊妹面善。” 叔碧听得很迷惑:“平士不是为婚事而来吗?” “非也。”信申君摇头,突然意识到措辞不当,立即将话婉转,“也不尽然是。平士只是以为,拒了阿妹改娶阿姊,贵女必定不能接受。但未想到,因退婚而已,便连面都不能见了。” “她不是如此小气之人,恼火乃吕夫人。”叔碧四下瞅望,并小声说,“吕夫人宠溺二女之事,众人皆知。” “贵女。”信申君迈前一步,请求道,“我相信您必有法子让我俩与她见一面。” 叔碧犯愁了。说这两大人怎么会为了一个“面熟”非得见季愉不可?若他们是以这个理由钓马子,未免太落伍?然而,平士与信申君皆是名声在外的君子,是不太可能做出些影响名誉的事情。 想了片刻,她的头变成一个大球,摆摆手说:“季愉被吕夫人差去何处,她没告知我。不然,我也不需四处探听消息了。” 原来,佳人是叫季愉。 两位访客对望。平士两条眉毛耸得老高,好像很生气:果然那夜对方是欺骗了自己。 信申君却是得想下一步怎么收场。他一方面摁住平士不让争吵扩大,一方面向叔碧说:“若是贵女季愉归来,可否请转告一声。我和平士因公务均会在鲁国境内逗留,望与贵女季愉见上一面。鄙人信申君,与平士同是燕侯公的家臣。”说完,信申君温煦一笑。 这一笑不知有心无心,有道是笑得像只无害动物,像冬季的暖炉,像阵暖暖的风吹到了对方的心窝里。 叔碧面对他觉得脸烧,赶紧侧过脸点点头,算是被迫答应了。 等访客离开,寺人阿慧遛了过来,在叔碧耳边打报告:“打听清楚了,说是被差去了酒坊,没有命令不能回来。” “啊?!”叔碧错愕,未料想到吕姬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 “贵女,此事恐怕得从长计议了。”阿慧愁眉愁脸道。 叔碧握紧拳头,咬牙:“不让她归来?得了,我们上山找她!” “贵女!”阿慧扯住她的袖子,很是害怕地说,“听我一言,贵女季愉必定有法子与我们通信的。贵女若匆匆去山坳里寻人,说不定会中了她人计谋。” 叔碧左右想想,阿慧这话也无错。犹豫时,恰巧有巡逻寺人朝这边来,两人只好先跑回屋再做打算。 这一夜,季愉睡在山里头,闻着花语酒香,望着满天的星辰美景,心情如风一般飞翔。 阿仁没能像她这么宽心,一夜无法安睡:“若这酒送去不能讨乐芊夫人欢心,或是未能送至乐芊夫人手里,我们几个明日不知是死是活啊。” 莫离举爵畅饮,喝完酒舔舔嘴巴:“不怕,不怕。一醉方休。”也不知是醉了说胡话,还真是对季愉相当有信心。 所以,阿采说的话比较可信:“我家贵女做事是,绝不拖累人,哪怕是一个寺人。” 柒.公良 叔碧苦恼了一夜,对着怎么救季愉没有想出法子,也没能睡好。 “贵女。”阿慧拉开门,嘘声说话,“有个酒人自称阿仁,说是奉贵女季愉之命来找您。” “酒人?”叔碧急匆匆爬起来,随意披了件外衣,赤脚跑出了走廊。跑了几步,突然醒悟,走回房室并吩咐阿慧:“你把他引到这儿来,我好与他单独说话。” “是,贵女。”阿慧立刻起身去办这事。 不一会儿,酒人阿仁来到了叔碧面前,空首道:“贵女,我是大酒坊酒人阿仁。” “请抬头答话吧。”叔碧伸了伸脖子,显得有点儿亟不可待的,“贵女季愉可好?” 阿仁抬起头,答道:“贵女季愉要我回贵女问话,她一切安好。” 叔碧听他说季愉安好,心稍微放下:“贵女季愉委派你来,是否有要事相告?” “是。”阿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是由于叔碧与季愉一样,有点不同于他见过的一般贵妇们,都没有高高在上的脾气。 “说吧。何事?季愉会下山吗?”叔碧问到最后,端的是万分小心的态度。 “贵女,您与贵女季愉真是心灵相通啊。”或许是叔碧过于平易近人,阿仁竟然失态地发起感慨,“贵女季愉说是今夜会想尽法子潜入宅邸,自然,也是需要贵女您引路。” 叔碧果然不失他所望,没有表现出惧怕,两眼大放精光。那是因为她知道,她那聪明的姊妹季愉,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不过,待阿仁一明说,这鬼点子明显没有以往的有趣,相反,危机重重,有不成人便成仁的意味。叔碧肃了神色。 阿仁办完事,走出乐宅。途中遇到从大酒坊送酒过来的牛车,赶车的人与阿仁相识,招呼道:“阿仁,昨天到今日都不见你,你去哪里了?” “我向酒正告了假。家中祖父酒央身体不适。”阿仁按照计划好的口供答话。 对方一听,热忱地再问:“有无请疾医看诊?” 阿仁遥望到对面巷子里藏匿的人影,匆匆道:“有。有。”接着快步往前走,直到进入东边的朝市。 乐筑的朝市,以商贾为主。市集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且嘈杂。赶早集的人之多,难以想象。在这里,可以见到外邑,乃至鲁国以外诸侯国的商人。这些商人,带着他们本国为傲的土产,风尘仆仆来到这里,为的是求换一样本土的乐器。 可见得,在拥有优秀音乐传统的乐邑,哪怕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做出来的乐器,也有它的价值。 “贵女。”阿仁在人群中追到了季愉,低声且焦急的,“我们到市集里是为了寻找何物?” 阿采和莫离在山上待命,阿仁陪伴季愉带酒下山。第一件事是阿仁进乐宅与叔碧联系。接下来,不知为何,季愉把他引到了市集里。 “你在藏酒地等我。”季愉吩咐道,“我买到所需之物后与你汇合。” “如果此物在乐宅里有,我去取。”阿仁不放心,毕竟这事是瞒着吕姬做的,可大可小。比如刚刚在乐宅外头忽然发现季愉,他差点心脏病发。 “我本想宅里有。但此物贵重,要取不易。”季愉拍他一下肩膀,让他安心,“务须忧心。我这身着装,无人知是我。” 阿仁抬头看看她。如果有什么能让他更对她惊奇的,大概是当她穿男装的时候。由于她身高比一般女子高,乔装成男人,绰绰有余。 打发走阿仁,季愉在市集里转悠。她要的东西,只有近海的齐国商人才有,叫做盐。 盐这东西,物以希为贵。齐国的盐由老百姓制造,政府收买,再卖给其它国家。好的盐,各诸侯国只供给贵族,而且,量少。譬如乐宅里上百号人,半年只供应一包巴掌大的盐,平日里由女君最信任的盐人保管。每日用多少,每月累计多少,盐人必须向女君定时汇报。因此季愉只能找,那些有胆子从齐国带来并贩卖私盐的人。 转了几个圈子,有见几个自称从齐国来的商贩。但季愉认为不能从他们身上换到盐,因为他们带来的货品比较廉价。一时找不到,她也不担心,走到边上,拔出腰掖的一支竹笛,拿袖子擦擦笛口后吹了起来。 笛子声本是动人、婉约。可她吹的不是曲子,而是单音,一个个,重复循环,枯燥无味。相较之下,市集里卖乐器的商人,哪个不是费劲功夫吹奏名曲以博得客人的耳目。她的行为与笛子,却是显得有些怪诞了。 “此人,大概是没吹过笛子吧。”行人之中发出取笑声。 “随意买来,却不识是何物。”有人可怜她当众出丑,摇摇头说。 如果是在外邑,不认识笛子不会见得出奇,但错就错在,这是在乐邑的都筑。而主角,却好像故意要把这个脸丢大了似的,在人们的嬉笑声中照吹不误。围观的人本是要捉弄她的,现在看她像个傻子般没有反应,顿觉无趣,不久便散开。她仍在吹,直到人们习惯了她怪异的笛声,甚至忽略了她的存在。 这个时候,有名男子,像是等待了许久,从人群里走到她面前。 季愉移开竹笛,视线从男子一双干净的革履往上走。男子身形似乎偏瘦,一袭玄衣吊在他身上略显宽敞,下摆垂到了膝盖底下。腰带为滚金箔的青色大带;两只滚绣的袖口宽敞,随着风,蝉纹的图案一飘一荡,栩栩如生。此等精细的刺绣,似乎只闻齐国人拥有。男子腰间垂吊了一枚铜制的路节,证明非鲁国境内人士。 “我想换你这支笛子。”男子说。头顶上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他大半的容貌,他人只能看见他有一个稍微尖的下巴颌。他的声音醇厚,似乎习惯了慢条斯理地说话。 季愉答:“我要盐。” 男子背绞的两只手,大概是向哪里示意了一下。左侧的人群中,一名男子闪出,同是一身玄衣,头戴斗笠,但衣摆只到大腿半截,袖口紧缩,俨然是家仆。然而,这个家仆的身份似乎也是不低的,只向男子微含头,有点儿询问的意思。 “给她吧,端木。”男子手握成拳头在嘴上咳嗽两声,唤家仆为【端木】。 季愉知道端木是一个姓,只称端木大概是为了掩盖身份。 端木听从主人的命令,解下腰间系带的黑布包,放入季愉伸出的手心。 季愉把黑布包掂掂,心里暗吃了一惊:这分量,与乐宅半年的量差不多。 “不够吗?”男子问。 季愉向四周人群里扫一圈。她有感觉,这男子的家仆必定不止一人,而且,此人应该是身份不低的齐国贵族。既然是从贵族得到盐,总比从商人手里得到的要好。于是她将盐收起,双手奉上竹笛:“请收下。” 男子伸出左手,手的皮肤像是从未晒过,白得如玉脂一般。这样的手,季愉记得只有处于深闺中的夫人们才能拥有。男子弯下腰,在她眼睛前停了一刻。季愉不动,任那双藏在斗笠下的眼看着自己。 男子并未急着接过笛子,指头在笛子表面的竹纹抚过,问道:“你亲手所做?” “是。”季愉答,心头莫名其妙有点儿慌。此人明显是个行家,知道凭竹纹能断定一把乐器的价值。 男子似乎盯在了她哆嗦的睫毛上,像是很有趣地看了会儿。 季愉头皮有些发麻,轻轻别过脸。 男子用两只指头夹起竹笛,横在指间。笛子灵活地他手指头转悠几圈后,被他一掷,落入了端木的手里。 这时候,季愉感觉到端木似乎笑了一下,因为他头上的斗笠微抖。也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她根本听不见笑声。总之,端木是把竹笛插入了自己的腰带里。 站在季愉前面的男子还是握着拳头咳嗽两声,说:“我叫公良。若我满意,想再找你订做一把琴或是瑟,如何联系?” 公良也是个姓,此人自称公良,更笃定这些人都是有意隐瞒身份的人。季愉簇簇眉头,答道:“鄙人可喜。大人可以在此城东边一家名喜乐的作坊寻到我。”说完,她起身向男子拱手,继而离开此地。 在市集里走了一阵,只觉公良的眼睛仍钉在自己背上。直至西边响起吹锣打鼓声,吸走了他的注意力。季愉心里大松口气。 出了市集,公良与端木等人被人海淹没。 日中时分,季愉来到与阿仁碰头的喜乐作坊。 这是一间小小的木屋,里面住了个驼背的老头。老头姓翁,五十几岁,无儿无女无妻,孤身一人,平日里卖一些自家做的酱过活。老头做酱的手艺不错,但乐宅的夫人们嫌弃他长相难看,并没有将他招来做事。 阿仁跪坐在席子上,用鼻子嗅陶瓮里的酱香,流起了口水。 季愉走进屋的时候,见他在舔嘴唇,摘下斗笠笑道:“今夜在此用饭吧。” “好啊。”阿仁立马答应。 在旁的翁老头听见,嘴巴咧开呵呵呵地笑。 “翁工,你歇会儿,我来弄。”季愉跪坐到老头旁边,将老头手里编织了一半的草鞋搁自己大腿上。 翁老头走进厨房拎开水,出来给她倒茶。 阿仁对季愉的种种已经不稀奇,以为季愉是个怪胎,好像和什么人都能交上朋友。他抹抹嘴角的口水,问道:“贵女,您到底是到市集里寻找何物?” 喝口水润了嗓子,季愉让翁老头到门口望风,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今日下午,把这包东西给食医。” 阿仁接过黑布包,疑惑地打开来看。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贵女,您太富有了!” 捌.乐芊 夜深人静。白天日头还有些晒,到了夜晚,风很大,温度可以突然下降一半。 乐离大夫身体虚弱,食医建议其少量多餐。因此一般在住时,病人会在睡之前再用一次餐。 谈到病人的状况,本是不太乐观。然而,到了今天病人还闭不了眼睛,俨然是心里有心愿未能达成。 “我阿媪身体不大好,每隔几日才去乐芊夫人屋里询问。”叔碧夜晚与季愉会面后,述说今天打探到的情况。 主公与乐芊夫人的居室位于乐宅纵轴的深处。她们先动身到准备食物的厨房。于是阿仁手拎装酒的提梁卣,在她们身后尾随。 “何人送餐?”季愉问。 “寺人阿童。她一直服侍乐芊夫人。”叔碧拍她手背要她放心,“我已与她说过。” “你如何向她言明?”季愉有些细节要问清楚。 “我说,是酒正酒央派来之人,有主公之前交代物品交予夫人。”叔碧道完,反倒有另一个疑问问她,“你说你会先买通食医,如何办到?” “送了对方一点——”季愉两只手指头搓搓,表明是一点粉末状的物品。 听到这话的阿仁在她们背后撇撇嘴:一点东西?岂止是一点,是半年乐宅享用的盐量,而且是贵族吃用的精盐。也怪不得食医拿到盐的一刻,只和他两眼对两眼,因为两人都清楚,这个可是偷也偷不到的东西。就不知季愉是怎么办到的? 总之,食医答应了,今晚主公入睡前的用餐定为粥,届时将在粥里加入他们献上的酒。 进到厨房,一切已准备妥当。寺人阿童向叔碧行了礼后,转向季愉。 乐宅里做事的寺人众多,但总有一两个是怎样都不会认错的。阿童就是。小小的眼睛,浓密的黑发与眉毛,作为一个管事的老寺人,阿童刀子般瘦削的脸象征一种苛刻的威信。据闻,她本是服侍女君的寺人,之后女君将其赐给主公,主公又将其转赠予乐芊夫人。她在乐芊夫人身边服侍已有近二十年,可以说是乐芊最信任的人。 季愉站着,等待阿童问话。 阿童向她行拜礼,问:“贵女季愉,您为何在此?” 季愉缓缓道来,显得胸有成竹:“夫人让我待在山上,本意是要我专心为酒坊办事。此酒,乃主公交代过酒央。论起轻重,阿仁一个人送,我自然是不安心。” 一番话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阿童点点头:“我听人说,贵女季愉办事稳妥,现亲眼一看,确实如此。”意即接受了季愉的说法。季愉与叔碧高兴地眼对眼。 接下来,季愉与阿仁随阿童前往乐芊夫人的居室。一路走,阿童边和他们说见面时要注意的事:“夫人为主公疾病伤神,身体不大好。贵女不可逗留太久。” 季愉留心听着。阿仁边应声,举高袖子擦拭满布额头的汗珠。 到了乐芊夫人的卧室门口,见门缝里头露出微黄的烛光,一个瘦削的女人剪影在门帘上隐隐绰绰。 “夫人。”阿童跪在门口,向里面的女人进言,“今早我与您所说之人,现已带到。” “让他们进来吧。”乐芊夫人说。 阿童拉开门。季愉在前,阿仁在后,进了房室门槛,走了一步便跪下,听身后门帘垂下的咔啦声。 “都抬起头吧。”乐芊夫人道。 季愉把头抬起,变成跪坐。阿仁抬了下头又垂低,仍跪着。 在他们两人前面,丝质的凉藕色帷幕被一只起了皱纹但皮肤白嫩的手掀起。走出来的贵妇,年约五十,岁月虽老腰身却如少女般婀娜。能让人遥想起当年,那必是一位名震四方的舞仕。然而,现今贵妇一身素衣,仅腰带为滚了花样的紫色。衣裳如凋落的花叶一般,使得人也尽是颓废的哀愁之色。 季愉心中一悸,因为贵妇她一直想见的主公妻室——乐芊。 回想最近一次见到这位老夫人时,是在年初“季春出火”的贺典上。当时,乐芊满面愁容,与精神烁烁的女君相比,显得更加衰老。女人最怕的,便是精神上的衰老。对于一个掌握重权的夫人来说,精神上的衰退意味放弃既得的任何东西。恐怕,乐芊有放弃一切,与乐离大夫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念头。 为此,季愉皱皱眉:自己绝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汝对主公一片心意,吾为主公感到欣慰。”帷幕放下,乐芊在幕前一张丝边席子上跪坐下来,与他们面对面说话。她的声音固然是和蔼的,但其中微透一股敷衍。 季愉垂下一只袖子向阿仁示意。 阿仁立刻上前,把提梁卣呈递至乐芊夫人面前,道:“夫人,此乃我祖父酒央奉主公之命珍藏的酒,有治百病之用。现献上,望主公早日康复慰藉百姓之心。” “我晓得的,你们对主公之心,只可惜——”乐芊夫人看也不看酒,只是用袖口掩盖泪湿的眼角,“主公他如今已是看不见你们,也听不见你们所言——” 阿仁想的是:这酒既是送到,祖父的心意传到,任务达成。至于送完酒后会怎样,他从未想过也不会去想。毕竟,这些夫人们的喜怒哀乐,与他关系不大。他像木头一样默默聆听乐芊诉苦。 季愉却不能像阿仁洒脱,她来这里,是为了向乐芊寻求保护的。如果不成,自己性命堪忧。于是她鼓鼓勇气,跪上前打断乐芊:“夫人,我有事禀报,需单独进言。” 本在自顾哀伤的乐芊突然听见她说话,不得在她抬起的脸上看了会儿。貌似有点儿眼熟,乐芊问:“你是——” “吕姬三女季愉,夫人。”季愉答。 乐芊一听,眉头皱得更深:“吕姬三女,为何不经过吕夫人,而是直接来与我说话?”她的声音里带了自然的威信,气势如雷。 阿仁赶紧将头垂低。季愉则在内心里欣喜:如此威严的神气,方是主公的妻室,方是传闻中能与女君并重的乐芊夫人。她放轻语声与乐芊说:“夫人,您还记得姜虞吗?我食母姜虞。” 姜虞?乐芊俨然是记得的。她的眉头由皱紧变成舒展,瞧着季愉的眼睛犀利起来,好比两根尖细的针要扎进对方的骨头里。 季愉与她对视,并不打算逃避。 乐芊的心里微动,恍惚:宅里有这样的孩子吗?看来,自己对于宅里的事,也不是完全知晓的。因此她抬起手向门外示意。 门帘掀开,候命的阿童进来带走阿仁。 室内剩下季愉,乐芊沉下声说:“你食母姜虞,曾经是我寺人。” “我听食母提过。”季愉点头道。 乐芊将左右手都藏进了袖子里,微皱脸皮道:“姜虞与世子吕姬之事,都既已过去,我不想再提。” “请夫人放心。我欲与夫人所言之事,不关系姜虞,与我有关。”季愉接话。 “你?”乐芊眉毛一抬,很是不解,“你有何事不能与吕夫人言明?” “启禀夫人。”季愉缓吸口气,抬起头说,“我非吕姬所生。” 此话确实是个意外。乐芊一刻有些懵,看着她:是骗人的吗?但是,季愉对着她的眼珠子干干净净,她也想不通季愉用这个骗她的理由。因此,她抬起的手捂住了胸口,艰难地屏住气后喝道:“此事不容你胡扯!” “此事为姜虞告知我。夫人不信我,可信姜虞。”季愉并未加重语气,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振振有词,“夫人,我今日来到此地,是因吕夫人随时可能杀我灭口。” 乐芊偏着头对她问:“你是说,此酒非吕姬让你们送来?” 季愉一怔,继而领悟了她话中的含义。这一想,季愉的手脚心迅速漫上了一层汗,呼吸吃紧。原来,在此之前,已有人意图通过食物危害乐离大夫,想必乐离大夫病况的恶化与此很大关系。 乐芊这会儿是平静下来了,视线离开季愉,眺望一步远的陶豆。陶瓷里膏油。因燃烧发出吱吱吱的响声。风在外头刮得大,里屋则是听不见的。搁在中间取暖的火盆,由于柴火烧得差不多,渐渐有熄灭的迹象,因而屋里的空气渐是变冷。 季愉的两只手心都是湿的,摁在衣服或是苇席上黏糊糊。在这里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挑战的煎熬。 回廊里阿童走来跪在廊中,请示是否加柴。 乐芊回道:“不急。” 季愉绷紧的神经能缓一口气:乐芊,至少是信了她一半的话。 待阿童等人离远后,乐芊再问季愉:“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买通食医?” 本就想着这事瞒不过,季愉道:“早晨我去了趟朝市,从齐国商人手中换到一包盐。” “盐?”乐芊有点儿不敢置信,眉毛向上一扬,“你以何物换取盐?” “我亲手所做一支笛子。”季愉答。当然,她没有想到笛子能卖到这样好的价钱,似乎运气也有一半。 “你对乐器有考究?”乐芊眼神烁烁,仿佛被勾起了兴趣。 季愉马上捉住机会,把事情的原委道清楚:“夫人,您理应知道我食母姜虞是名乐师。” “是,我知道姜虞。当年,我将她赐给了世子。她随世子进入辟雍,才华斐然,只可惜世子待她不好。”乐芊一边述说当年往事一边感慨,“未想到是,她会愿意将自身技艺传授于你。” “食母对于我——”季愉顿了顿,道出,“恩重如山。” 岂料这话,让乐芊忽然大笑。 季愉内心一阵慌,簇簇眉:莫非自己刚刚说错话了。 乐芊俨然多年没笑,这一笑竟是容颜年轻了不少。 季愉像个认错的孩子低头请示:“夫人,您这是——” 乐芊笑呵呵地拍拍大腿:“你们啊,未学会走路,先学习口是心非。” 玖.反将 “夫人,我进来了。”阿童在门外先喊了一声,再带着另一名寺人将房俎抬进室内。 继之在房俎上搁放的是:喝酒用的爵,一盘应该是用酒泡过的牛肉。 “只喝酒不行。”乐芊让寺人们都退出去后,对季愉说。 牛肉被庖人切好,房俎上只摆放了箸供她们需要时使用。 季愉提开提梁卣的盖子,把勺子放入里边舀了酒,倒入乐芊的爵器。 乐芊待酒斟满器皿的一半,就着爵口抿酒液,啧了声赞道:“好酒!” 季愉不敢轻易答话,自从乐芊刚刚说她口是心非。 乐芊右手使用箸,取了片牛肉放进口里咀嚼,说:“主公经常笑我,进食必用箸。” 季愉看她右手拿箸的姿态收放自如,优雅得体,似舞仕起舞。 “你也喝一口吧。”乐芊搁下箸,对她说。 季愉就爵口抿酒,右手举箸,发现乐芊的眼睛笑眯眯的,便觉惭愧想搁下箸。 乐芊哎一声阻止她:“吃吧。” 季愉无奈地用箸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口里咀嚼,微含头尽可能不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汝之礼仪乃姜虞所教?”乐芊看着她的举止似有所思。 “是,乃食母所教。”季愉咽下肉,答话,“食母虽眼睛不能见物,但凭声音能断定。” “她是盲人,听觉不比常人。”乐芊感慨。 季愉搁下箸,两手交叉在袖子里候命,隐隐约约觉得:乐芊对姜虞似乎也有些意见。 乐芊接下来又喝了两口酒。季愉知道她酒量很好,但她今晚似乎有借酒醉酒的意思。面颊稍浮酒红,晃着脑袋,乐芊絮絮叨叨说起往事。这些往事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听起来甚是无聊的,比如在庭院里养花,怎么种草。说到兴致的地方,乐芊会哈哈大笑。季愉一直在听,专注地听,努力地听。通过乐芊这些回忆,在她脑海里形成一个孤寂的女人,如何从年轻走到了衰老。然而,这位夫人年纪老了,但并不特别伤心。 “主公他经常说,这辈子最遗憾之事,便是不能与我育有一子。” 季愉对乐芊这话是完全信的。主公媵妾众多,但最敬重的是乐芊。他与乐芊,因音乐心心相印。相比之下,其她媵妾无法走入乐离大夫的心中。不止如此,对于女君而言,乐芊也是与众不同的。主公病重,乐芊日夜服侍,把手中的权利几乎分配下去。唯有乐天坊,女君无论如何让乐芊不能卸去掌管的责任。 乐芊说到那年与乐离大夫上山踏青,动情时不由顿住,望着季愉:“你应是及笄了吧?” “是。” “可有使臣向世子议亲?” “曾有两家,皆不了了之。”季愉低着头,有点难以启齿。 “为何?”乐芊眉毛往上提,不是出身贵女的女子都是天资秀丽,在她看来,季愉的长相也不是难看。 “我——”季愉更难启齿了,便磕个头站了起来亲自示范问题所在,再跪坐下。 乐芊见她起立坐下,愣了会儿方是明白,紧接大笑:“此事无对错,乃使臣有眼无珠。” 季愉被笑得尴尬,知道乐芊是善意,便低下头脸红红的。她伸去手想帮乐芊再斟酒,然发现乐芊不笑了在看着自己,手便歇在了提梁卣盖子上面。乐芊的目光是平和的,她还是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乐芊见她指头微哆,笑道:“我需要一个可靠之人。” 出乎意料的惊喜,季愉激动地两手交叉于额前叩拜,千恩万谢:“我定不会辜负夫人期望。”乐芊只望着她,欲言又止。 当晚,季愉和阿仁一块回山里头。叔碧将她送到城门,说:“今夜此事办妥,我想你明日便能归来。” “乐芊夫人需与女君商量。吕夫人何时肯放了我,且难说。”季愉于私底下,必是不再称吕夫人为阿媪。 “何人不知,乐芊夫人在女君与主公心里均有地位。”叔碧很乐观,笑嘻嘻的,“你应在山上与阿采收拾包袱,预备明日下山。” 季愉扬扬眉,不予置评。 叔碧左右瞅瞅没人,忽然将她拉近,贴在她耳边说话:“有个人,让我向你传话,他与僚友在鲁国。” “何人?”季愉好奇的是她神秘兮兮的态度。 “此事我想不太明白。”叔碧歪着脑袋说,“平士称,见你非为求亲。我以为平士之言不是讹诈。” “为何要见我?”季愉与她一样糊涂。 “称你面善。”叔碧捧起她的脸仔细地看,皱眉又嘘叹的,“汝面善吗?汝曾经与燕国贵族会面?” 季愉拍下她的手,摇头:“我未曾去往燕国。” “此事蹊跷。为何燕国武士与谋士皆称你面善?”叔碧捉起自己的下巴,努力地思考。 “燕国公谋士?”季愉知道武士指的是平士,但谋士是谁。 “信申君。”叔碧开始讲述那天夜晚的遭遇,说到信申君与平士不一样之处,侃侃而论,“人不像平士,真是传闻中一样,号称润雨公子。” 季愉眨眨眼,是想不明白了。 第二日,在山坳里歇了半日的光景。季愉与莫离阿仁说着昨夜在乐芊那里吃的一块牛肉,不知是用哪种酒浸泡。下午昃时,乐宅里有名的传话筒寺人阿启跑进了山坳,告诉季愉,女君想见她。季愉便和阿采坐上牛车,尽快地赶回到乐宅。 进到居室的时候,已不止祁夫人一人,尚有乐芊和吕姬。 “女君,夫人。”季愉进去后,一一行礼。 祁夫人倚在漆几上,向她招招手:“来。” 季愉起身,走近两步,再跪下,抬起脸。见祁夫人的眼睛在自己脸上打量,心跳加速。 祁夫人像是在观赏一件瓷器将她的五官看了一遍,向另两位夫人说:“此女长相,颇有几分主公幼时。” 这话说得吕姬脸色当场一沉,笑了笑道:“女君,季愉乃女娃,怎可与主公自小英勇神明——”话到一半,发现女君神色不对,匆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吾未言明,汝怎知吾所言何物!”祁夫人似乎是被吕姬扫了兴头,声音变得有点儿生气。 吕姬惶诚惶恐,陪着笑脸:“女君训的是。” 祁夫人换了个坐姿,见季愉一副拘谨不似上得了台面,并不满意。她问向乐芊:“你真要此女?” 乐芊把茶杯端在手心里,回话道:“夫人,我需季愉助我一臂之力,管理乐坊。” 吕姬俨然是不明就里被两位夫人招来听话的,现在听到乐天坊这个大事儿,惊讶间不由失态地张大了口:“夫人,您所言乐坊莫非是—— “吕姬?”祁夫人看向她,对她的惊讶感到好奇,“让季愉跟从乐芊学习,不合你意?” “非也。”吕姬压下惊骇,挤个笑说,“不过是,三女天资鲁钝,不如我二女仲兰——”结果,明显又是说错话惹得老夫人变脸,立马闭上口。 “众人皆说,我半信半疑。今日听你自个一说,我不得不信了。”祁夫人手掌拍打漆几,蹬蹬蹬的响声能把在场的人都吓出一身病,“皆言,你偏宠仲兰,放任仲兰厮混。” 吕姬一惊,急切道:“女君,此乃他人嫉恨无中生有,仲兰在屋子里病着呢。” “仲兰如何得病?” “那夜庭院里刮风,她受了凉。”吕姬十分淡定地回话,“疾医可以作证。” “受凉?”祁夫人问。 吕姬将牙齿间的话咬死了:“疾医可以作证。” 啪! 极大的一声在室内回响。 季愉心头一惊,抬头看的时候,已见祁夫人手里的茶杯当着吕姬的面,呈一道弧线泼了出去。吕姬不敢躲,被淋了满头满面,刚刚自得的神态,一下萎了。 “你自大妄为,以为能把此事欺瞒于我!”祁夫人啪一下掌打桌面,整个漆几抖动,茶杯滚落在苇席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茶渍,都在言明:她很愤怒! 吕姬面色有些苍白,眼眶红彤彤道:“女君,我知您是信了他人所言,必定不信我与仲兰。” “汝乃指责吾耳软听信于他人?”祁夫人斜眯起双眼。 “否!”吕姬语声急切,几乎泪下,“女君,仲兰貌美,早有人心生嫉恨。女子过于美丽,必惹来流言蜚语,实则乃中伤之语,皆不可信。” “是,汝也貌美,世子曾多次向吾进言,诸多妇人中伤于汝!” 吕姬噎住。万没想到,祁夫人竟扯到夫君头上去了。一时心里惶惶,这个事若不能圆好谎话,惹世子一块被骂,失去世子的宠溺,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这时候不开声是最好的。 然而,她的策略对于在乐宅里争斗五十几年的女君来说,无疑是小儿科。而且,祁夫人最恨有人在自己面前装委屈。不意外的,寺人再斟满的一杯茶水被女君又泼了出去,在吕姬未干的脸上洒满了水。 季愉往乐芊的方向瞄了瞄。乐芊手握茶杯,老神在在。因此,比起吕姬两度被泼茶水,乐芊沉稳的态度意味着什么更令她敬畏。 俨然,这宅子里,说是退居幕后的夫人们,眼睛没瞎,耳朵没聋,任何事都逃不过她们的法眼。 拾.上妆 “我之前已与你言明。然,你莫非不把我言语放入心里。在你心中,唯有你与仲兰是天,无人攀得起!”祁夫人说到气处,是想把整张桌子都掀了,“曼家平士是何等人士!如今平士当场捉奸,平陵君向平士全数招供。若非平士网开一面,因你与仲兰,乐氏将成鲁国贵族笑柄。而你,当平士派使臣过问伯霜之事,你不知好歹竟恩将仇报拒了使臣。” “我非——”吕姬还欲上前辩解,将戏演到尽头。 祁夫人啪一下掌打桌台。 吕姬瑟缩了回去。 “我见你一时半刻是无法清醒了。也好,既已是你只爱你二女,伯霜,暂交予我,季愉,交予乐芊。”祁夫人下了命令。 吕姬听到这个话自然是很不乐意的,纵使可能再挨骂,也要进言:“女君,让季愉跟从乐芊夫人不可。她天资鲁钝,我忧心她不能担负重任。” “此女——”祁夫人在季愉低垂的脑袋上瞅一眼,像在研究季愉什么时候才会抬起头。 乐芊搁下杯子,道:“夫人,我用人有我原由。吕姬一向做事偏颇,女君您不是不知。”言即吕姬的话一点也不可信。 祁夫人仍被吕姬气着呢,趁此摆手:“此事不需再议。” 这话等于拍案。吕姬纵使再恼,也只能磕头退了出去。 室内的两位老夫人又喝了盅茶,谈了些有关主公病情的话。 季愉在旁跪坐,一动不敢动。 “大概是昨夜喂的粥酒起了效用,今早主公醒了一阵。”乐芊擦拭眼角的泪珠子,说。 “酒乃酒央献上?”祁夫人问仔细。 “主公有先见之明,特命酒央秘密埋藏了酒,此酒乃主公当年从邑外带回来。”乐芊答话,“我亲自从酒央之孙阿仁手中接过酒,亲自品尝之后,亲自加入粥中喂主公食用。” 祁夫人叹:“我儿对易经学习多年。” “因而,夫人,我寻思着——”乐芊接话道,“主公必定醒来,我必是得是为主公除掉阻碍之人。” 季愉听得毛发竖立。 祁夫人看见了季愉身子打摆,说:“让此女听,可否?” “酒乃她亲自护送而来,我信得过她。”乐芊答。 祁夫人微微笑了:“汝中意此女。” “是。我从她眼中不见人常犯之欲念。” 关于乐芊对自己的这句评价,季愉有点儿糊涂的。 从女君居室退出来后,她跟随乐芊走。因此,她原来屋里的物品由寺人直接挪至乐芊近旁的居室。当夜,她开始服侍乐芊用餐。 她成为乐芊红人的消息,不到一日内传遍了乐宅。 有人高兴,自然有人悲。她小心在这风头上躲着吕姬,便是尽可能不离开乐芊的地盘。而且,乐芊也不会让她清闲。 大清早,阿童将求见的人带到乐芊面前。季愉在场。 整个接见的过程,求见的人说了一堆话,乐芊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除此之外,汝尚有何请求? 另一句是:好吧,吾与她人商议之后,必给汝答复。 求见的人退出去后,乐芊问季愉:“你以为如何?” 季愉答:“夫人是指——” “以你所见,此人如何?”乐芊询问季愉对于请见者的印象。 季愉仔细答话:“我见此人固然老实,然夫人问其尚有何请求,此人一派喜悦之相却忘却了恩谢。” 乐芊拍了下大腿,得意道:“孺子可教也。此便是贪念。” 似乎,乐芊是在认真地教导她。季愉一方面既感到幸运和喜悦,另一方面却莫名地惆怅。跟着乐芊走,意味着她以前那种藏掖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 见完客人,乐芊让寺人准备牛车。 夫人们出门前,在妆容衣饰上需要仔细地从上至下重新打理过。 阿童带了两名寺人帮乐芊换衣,梳发以及上妆。 季愉有幸见过一次吕姬更衣,知道在吕姬的居室里:装衣物的漆柜叠加起来可到屋顶,饰物琳琅满目,然而,每日仍不断有人进献物品。曾经有个妇人,为请求吕姬办一件事。吕姬看中了她乌墨的长发,因此她不惜剃掉头发做成假发进献给吕姬。对于吕姬的种种作为,季愉看在眼里,无法评说。 相较而下,乐芊的物品不比吕姬多,但件件价值连城。可见,送礼的人完全是不同档次。也是,来求见的人,乐芊若见是百姓,拒绝收礼。 一如,乐芊梳妆时照脸用的铜鉴,边缘打造有清秀美丽的螺纹,表面磨光清亮,阳光一束照来,铜鉴背面的图文清晰地映在对面墙体,见是周围一圈字体写有:“国无师长,民无嗜欲。”字体中间图案,为黄帝到达华胥国的情景,人物场景均刻画精美,非一般工匠打造。 “此乃天子赐给主公之物,主公又将其转送与我。”乐芊发现季愉在铜鉴上的注目,笑着解说这面铜鉴的来由。 乐离大夫在大学任职定是见过天子与各种上等贵族,季愉在眼里流露出仰慕之情。 “你若是喜欢此物,我屋里之物皆有一日必将属于你。”乐芊把手拂过铜鉴,打开一个长扁的蝉纹漆匣,从里面取出一支雕琢精美的牡丹铜簪,将其放入季愉的手里并握住,“只要汝是真心真意服侍于我。” 季愉手心里握着铜簪,这是她毕生收到的第一份厚礼。受惊之时,心里更多是疑惑,她问:“夫人为何喜欢我?” 乐芊将她的手放开,像慈母一般抚摩她的头发她的脸。季愉眼皮眨都不敢眨,靠得这么近,她可以清楚见到乐芊眼眉间化不去的忧愁。乐芊说:“在我眼中,你取铜簪却面带惶恐。我之物,或许你喜,然你非得到其不可。鉴于此,我中意于汝啊。” 季愉心里既喜又忧:乐芊喜欢她的地方,表明乐芊可以看穿她。 乐芊细致地观察她的眼睛:“你异于常人处,固有优胜,然,若受到攻击,手中无握武器,与自杀无异。” “夫人。”季愉点头答是,“基于此,我愿真心服侍于您。” 乐芊脸上忧愁的皱纹似乎一下子化开了,嘴角漫上笑意:“好,你来为我上妆。——是否曾为人上妆?” “我曾为食母姜虞上妆,因食母双目失明。”季愉答。 阿童在她们俩说话的时候,将上妆所需物品放置在雕几上,供主人选用。 一是敷面用的米粉。在纯正白色米粉中参合花粉、叶子粉、种子粉等,产生了淡绿、檀色、粉紫等各种颜色的米粉。乐芊面色偏黄,有点儿憔悴,选择了粉紫能有效中和掉黄色,让其肌肤看起来稍微精神。 季愉用的是兽毛制作的毛刷,将粉小心地一层层刷上去。上粉之前,乐芊告诉她,要用米水洗脸。 二是用墨黛勾眉。在此之前,修眉是必需的功夫。将多余的眉毛用小刀具去除,使得眉弯弯、细细、长长,称为娥眉。再用石墨,蘸在毛笔上,将眉毛稀疏的地方加以颜色,使其均匀自然。 这个时代的贵妇们,妆容均以朴素大方为上者。因此吕姬再想心思,也不能不遵循这个规律,以免让人诟病。为了显出自己的富有奢华,她只能把各种饰物尽可能在身上挂带。 乐芊相反,在上完妆容以后,她更注重的是牙齿的清洁。以茶水漱口之后,阿童亲自用尖细的竹器剔除乐芊牙缝间的残渣物,还用茶叶在牙齿面上擦拭了一番。 季愉在旁观看,深感学到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多。毕竟,乐芊曾跟随乐离大夫在镐京住过一阵,向天子身边的嫔妇学习过。 “饰物非多为好。”乐芊绾定发髻之后,亲自挑选发簪并教导学生,“在镐京,贵族注重一举一行。饰物,能揭其缺误。” 季愉观看,见乐芊拣选的发簪为质地坚硬的玉器,而悬挂的串饰也以玉块为主。 “我们坐车前往,路途颠簸难免碰撞。垂吊之物、摇晃之物、空管之物,皆发出不雅之声,遭惹耻笑。乐天坊之百工,曾随主公服侍镐京贵族,不能小看。”乐芊边说,边让寺人将高耸的云髻用几根发簪牢牢固定,在铜鉴前行走检验,确保万无一失。 季愉从中得知乐芊第一次带她出门是到乐天坊,心里头不禁弥漫喜悦与紧张感。传说中的乐天坊,位于城北,宗庙之侧,方圆一里之内不容百姓进出。乐宅里的夫人们,也仅有女君与乐芊可以进入。 乐芊吩咐阿童将一件刺绣精美、色彩鲜艳的锦衣呈递上来,然后目测季愉的身高,说:“幸好,之前有姊妹与你身材一般,此衣乃她所赠,现予你穿,正好。” 必然自己原先的衣物虽是贵女配置,但都过于平凡。可见,乐芊与吕姬对待自己,迥然不同。季愉接过答谢。 换上鲜美的衣物,像乐芊一样上了妆容,在铜鉴面前照一照。铜鉴中的人儿,不比往时的朴素,有脱胎换骨的惊艳。 乐芊满意地点头,亲自为她插上赠予的牡丹发簪。这时候季愉发现,锦衣上一团团锦簇的花云是牡丹花。牡丹不止美丽,且有庄重之感,意含权重,不禁让人猜测,这身锦衣原先的主人莫非是位德高望重的贵妇。再望回乐芊,乐芊的目光落在她的锦衣上,似乎是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拾壹.师况 步至前庭,侧面走来一群妇人。其中有吕姬带着一群媵妾。 季愉跟随乐芊行走,吕姬等人停步恭候乐芊先行。等候的妇人们,眼光无一不落在季愉身上华丽的锦衣。 季愉垂下眼,与乐芊刚远离妇人们几步远,身后便有叽喳声传来: 吕夫人,您实在是教女有方。然季愉随了乐芊夫人,伯霜也随了女君而去,余下仲兰可如何是好? 高高低低的嬉笑,将吕姬的沉默衬得愈发晦暗。 乐芊本有担心,侧头去,却见季愉这孩子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季愉双目跳过了方方框框的庭院,落在围墙上头的喜鹊,眼中似有光芒闪烁。一个人的心境能恬淡到这个地步,乐芊知道替她的担忧是多余了。 然而,季愉迈出门庭时,还是看见了仲兰。 仲兰站立在距离众人遥远的屋檐底下,回廊的梁柱旁边,人形消瘦,像是怒放后忽然蔫萎的一朵花,只有那双尾翘的丹凤眼不减半点锋利。说是妒忌不像,比较似是凶狠的狼眼。 季愉心中升起一股冰寒,转过脸去。 阿童服侍乐芊上了牛车。乐芊嘱咐她:“你不必与我们前往。”阿童应好,替她们放下车上的帷幕。 牛车离开乐宅,在城内行走。长长的帷幕遮盖了车子两边行人的目光。然而,百姓们只需看帷幕上滚绣的图案,便知道车里坐的是乐芊夫人。 “乐芊夫人出行,莫非主公病况好转?” 众人喜悦声传入车内,乐芊却是满面忧愁,感慨道:“主公自小勤学刻苦,方能得到天子器重与百姓爱戴。而我们世子,做事轻浮,思图于他人,自身并不努力。主公怎能安心?” 意即乐离大夫无法撒手人间,正因为世子不可靠。这个苗头可不妙,似乎有换继承人的打算。季愉继而一想,之前乐芊夫人提及有人欲通过食物危害乐离大夫,莫非是——于是,摸住胸口,里边是心惊肉跳。 乐芊问道:“你可知,世子去了何处而至今未能归家?” “阿翁去了国都曲阜,听说了采诗官在曲阜滞留。”季愉鞠腰答。 “世子若能虚心求艺,不走歪门邪道,何必千里迢迢去到国都,且从乐坊里盗走了一把瑟。”乐芊拍打大腿,气恨地说。 季愉听乐芊一口指责世子乐业【盗】瑟,明白了乐芊根本不把乐业当成乐邑的继承人。 牛车去到城北的宗庙。乐芊先是停下,招呼庙里负责占卜的巫师,询问了两句, “夫人。”巫师礼拜,“最近一次为主公占卜,乃大吉。” “好。”乐芊心中大悦,命寺人给予巫师赏赐。 在乐天坊门前下车,季愉走在乐芊身后,一路细心观望。 迎接她们的是乐天坊的百工钟曹,此人年纪与主公相当,与主公同在大学,曾担任钟师的徒人。因参加过礼乐演奏,经验与才华不比一般人,因而受到其他工匠的认同和主公的器重。衣物为主公所赐,布料是缯(粗绸)而非百姓所用葛麻,交领右衽上滚有一圈波纹绣样,比工匠高一等。鬓发整齐,油光满面,体态偏福的钟曹,恰是春风得意之时,。 至乐芊面前行了礼,钟曹道:“工匠们齐心协力,本需年底完成的九只编钟现已造好,只待主公一声令下,进献于天子。”说话时他不禁流溢出得意的神气,两眉飞扬跋扈。 乐芊客套地说:“汝与工匠,均应得到主公赏赐。” “夫人所言差异,此乃我与工匠的职责。”钟曹口答谦虚之语,然眉中的得意之色未减半分,“主公身体近来可好?” “疾医与大巫今早为主公诊病与占卜,言明了主公一切尚好。”乐芊神态自然,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微笑。 季愉在后面窥探,见钟曹的脸色忽如大风刮过一阵紫白,内心暗暗吃惊。然而,不一刻,钟曹已是恢复如常,十分恭敬地向乐芊说:“主公来日康复,乃百姓所望。” 乐芊并无答话,顾自前行。钟曹随于她身后,也未再进言。 几人一同走入坊内一间单独另辟的木宅。季愉放眼,见屋内空间宽敞,两层精美帷幔隔出里外两室,漆几、苇席、漆柜一应俱全,寺人一排候命,便知此屋是乐芊到作坊内办事时常用的居所。 乐芊歇坐,寺人端茶伺候。钟曹与另外两名应是较为高等的管事,在旁垂手。室外回廊,数名乐人与工匠等待召唤。 季愉落座在一旁,对于作坊里的一切,感觉既陌生又亲切。遥想当年,吕姬放任,反让姜虞拥有了自主教育她的权利。姜虞悉心培育她乐感,亲手教她用刀具与简陋材料制作简单乐器,如笛子、笙等管乐器,且亲口向她传述其它乐器的制法。譬如体积巨大、构造复杂的钟乐器,据姜虞口述,制作工序复杂度难以想象。钟口径、厚度、高度、乃至青铜的纯度,都由资深工匠设计,并精确测量,反复校订。若有一点偏差,铸造出来的成品偏离音准,这口钟即便外观如何精美,都将是一口废钟。 见得,制作乐器的基础在于敲定音律。能辨认且准确决定音律的人,必是上上层的乐师。以此类推,在作坊中听音并负责校准乐器音律的乐人,定是不一般的人。一般来说,应由听觉优胜于常人的盲乐师担任。 季愉对于乐器的喜好,在幼时受姜虞一手培育;现今被乐芊带入乐天坊,内心对于上层乐器的向往,难免不蠢蠢欲动。 然而,乐芊必是不会急于让她四处观摩。季愉深知要害,按住悸动,沉默等候。 钟曹献上近日来作坊的账册数卷。 乐芊看来一日是要在这里办公了,从左至右取案头的竹卷翻阅,茶水也未喝一口,只道:“汝皆去忙吧。吾欲独自静静。” 钟曹等人踌躇一会,依次行礼退下。 乐芊忽然唤了一声:“钟曹,乐人师况可在?” “在。”钟曹答。 “带贵女季愉去见他。”乐芊吩咐。 钟曹发现了跪坐在不起眼角落里的季愉,眼中闪过疑惑与一抹鄙视。他在贵族阶层里服务已久,深知贵族之间也分等级。从未听说过季愉的名,也就以为她不过是个一时攀附了夫人但实际无华的贵女。 “季愉,随钟曹去。”乐芊下令于季愉,其实是在命令钟曹。 钟曹不乐意,也只能服从。 跟钟曹往作坊东向,见一简陋小屋。推门而入,屋内中间破旧的苇席上跪坐着一名男子。男子衣着乐人的粗葛灰布衫,两侧鬓发些白,然眉如柳叶,不说话时如玉立神像庄美,仅下巴些有青涩胡渣,年纪应在三十左右。 “此人乃乐人师况,双目无法视物。”钟曹撇下这样一句算是引见的话,便扔下季愉自己走了。 钟曹的鄙视季愉不是看不见,心里暗叹口气。她向前两步,仔细看那叫师况的男子大腿上放的一把弦。此弦有别于一般弦乐器,长七尺,拉了五根弦丝,器身一侧高一侧低。曾经听姜虞描述过类似的乐器,说是盲人乐师用来校准钟律的工具,叫做均钟,八成没错。于是,季愉猜到了师况的身份,应是乐天坊内数一数二的、能准确辨认五音之准的、上上层乐师。 “贵女,为何不坐?”师况左手按弦,右手轻拨弦丝,两手不在同一条弦上,分左右两边重复取音,指法缭乱,出来的音色却一点也不混乱,技艺高超可见一斑。 季愉与食母姜虞曾日夜伴随,知道盲人乐师的性格既孤独又高傲。对于师况近乎无礼的招待,她仅是笑笑,拂袖随地而坐,温柔地说:“乐芊夫人命我来向你虚心求教。” 师况充耳不闻,左手按弦取音,问:“贵女可知此乃何音?” “宫音之第七徽。”季愉略一思索后,脱口而出。 师况本在弦丝上挥举的两手搁浅,道:“贵女可否将手让我看看?” 盲人说的“看”是指摸骨。季愉将左右手伸了出去,递在师况的面前。师况礼节性地鞠了一躬,两只手各摸住她的左右手,从指尖到指节、指掌的纹路以及厚茧细细抚摸后,判定道:“贵女乃一名乐师。” “不瞒你,教导我琴艺的是我食母姜虞,与你同为盲人。”季愉语意恳切,一边说一边洞察他脸上的变化。 师况听及姜虞两字时,嘴唇微微哆嗦一下:“她如今可好?” “姜虞在我十岁那年已离开宅邸。”季愉扬起眉,轻声说,“师况可认识食母?” 师况握起她指头的两只手松开来,脸侧过一边:“姜虞是我同门长辈。” “可惜未从食母口里听说。”季愉带些遗憾说,“不然,可以早些日子过来拜访了。” “她不会向你言明的。”师况道,手摁回琴弦上,神色恢复到开初的淡漠,“贵女,既然你已师承于姜虞,我未有技艺可教导贵女。” “师况。”季愉向来主张对待什么人就得用什么策略,软的不吃,就得用硬的,“夫人的命令在此,你有何意见请向夫人禀明。” “贵女何必为难我一个瞎子。”听季愉这么一说,师况有点儿焦急。 “实因我有一事请教于你。” 拾贰.再将 钟曹言,九只编钟均已打造完成。” “钟曹所言未假。” “现钟在何处?” “……” “何人见过钟?” 师况两条长眉纠结在一处,道:“是夫人遣贵女来看钟?如果如此,应由钟曹带贵女前往。” “谢汝告知。”季愉唇边一笑。 师况愣住,实在不明她含义。因此当季愉起身的时候,他出口挽留她:“贵女,既然夫人未遣人过来,不如在此小憩。让我为您弹奏一曲。” 季愉自然乐意坐下来听一个技艺高超的乐人为自己表演。 师况搁下均钟,起身,往左走四步,双手抬起漆几与琴返回,中间行走取物未有阻碍,想必未曾有人照顾过他。跪坐后,他双手抚于七弦琴上,不一刻响起的乐声犹如洞庭溪水,清澈动人,让鸟儿惊飞,听客流连忘返。 季愉聆听乐符,轻轻晃头。从姜虞离开,她很久未能听见如此美妙的音乐。兴起之时,见屋里有支长笛,她捧起便奏。笛声插入的时机把握得刚好,搭配琴声的节奏巧妙之极,说是即兴之作,却仿佛两人练就已久。悠扬的笛声在水流般的弦乐中缠绕,将乐曲提高到一个全新的境界。师况刹那间,蒙黑的目前似乎出现了飞扬的光线,以至于他一惊,两手骤然止住颤动的琴弦。琴声赫然而止;而笛声竟也似心心相通,赫然而止。师况不由地动容了。 “如此美物,让人惊喜!”季愉一边感叹,一边手摸长笛的竹纹思摸这支笛子的历史。 师况微微笑了,这一笑他一张冷冰的脸化成了春水:“姜虞总算是作对了一件事。” 季愉眨眨眼。 此时,时辰不自觉划到了日时,寺人入来告诉季愉,乐芊夫人召她回去。 季愉有些遗憾地搁下长笛。师况开口:“贵女,若您喜欢,可否将其带去?” “长笛乃汝之物?”季愉一听,雀跃地问。 “是。”师况点头,“已跟随吾数年,然吾以为,此物现今方才寻得了主人。” 此话是赞美,季愉不怕人骂,就怕人赞。大概是被吕姬骂惯了的缘故。一向巧嘴的她,在这个时候反倒是变得无所适从,诚恳地应了一声:“此物我甚喜欢,必会珍惜。” 随寺人回到乐芊的居所。现是午日乏困之时,乐芊躺在里间小憩。听见帷幕外脚步声,她并无熟睡,一下睁开眼睛,道:“贵女季愉,入来。” 季愉低声应了是,掀开帷幕一角,踏入里间。乐芊起身,季愉立刻将一件丝织外衣披上她肩膀,以防着凉。 “去见了师况,你以为如何?”乐芊咳咳两声,问。 季愉接过帷幕外寺人递进来的热茶,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放进乐芊手里,轻轻地说:“我以为,夫人让我去见他,应也是知其与食母关系。” 乐芊没急着喝水,是被她的话乐得:“我知你聪慧,必知我心里所想。” 季愉轻声地说:“此人技艺高超,比起食母,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以为,夫人一向有意收服此人。可惜师况性格孤僻,高傲,非一般人能笼络,在作坊内一直孤立无助,恰说明此人品行正直,更应为自己所用。因而,我心中尚有疑问欲问夫人,师况与食母是如何来到乐邑?” 乐芊喟叹:“主公曾向我言,他与两人皆是在去往镐京的途中相逢,见其可怜,且带回来给予工作。”接着她握住季愉的一只手,说:“你是姜虞养大,我以为,你必能与师况相处。” 季愉轻轻拧眉,是想到对师况使用小策略结果引发的:“不瞒夫人,我欲试探师况,说了一些本是无关紧要之话,然而,师况所答,似乎表明他知情了不为人知之事。” “何事?”乐芊追问,将季愉的手捏紧。 季愉不敢怠慢,答:“欲进献天子之物。” “九只编钟——”乐芊似乎是在意料之中,并无特别惊讶,然眼中染上了悲愤,“我早知如此。主公一病,眼红此地之人必有作为。” “夫人。”季愉不知如何安慰她。 乐芊却沉着嘱咐:“不可打草惊蛇。” 季愉慎重地点头。 乐芊眼角瞅了眼似乎被风摇晃了一下的帷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甚是自然:“吾累了,回宅吧。今夜暮食还需与女君一同用食。” 季愉知道此话是对外面监听的人说的,立马吩咐寺人:“备车!” 钟曹等人闻到消息,很快前来恭送。 乐芊坐在车上,对钟曹说:“吾欲回宅,今事未办齐。主公病又未好,作坊之事汝需留心。” “是。”钟曹大声答,声音里压不住喜悦。这话意味乐芊可能将作坊全权交予他管理。 乐芊又道:“贵女季愉需礼乐教导,吾心思让师况辅助于贵女,如何?” 钟曹些微犹豫:“乐人师况性子孤傲,唯恐得罪于贵女。” 乐芊呵呵笑了两声:“贵女需严格教导,我看师况正合适。” 夫人心意已定,钟曹才不会为了一个盲人乐师与上司在节骨眼上闹矛盾,点头算是答应了。 季愉在旁观看这一幕,暗暗称赞乐芊的策略。先给钟曹点甜头安心,再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师况被寺人带来,乘坐另一部车,与她们一同回到乐宅。 夜小食之时,女君召乐芊一同进食。 乐芊仍是嘱咐阿童:“你不需与我同去。” 季愉明白了。乐芊是要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让最可靠的人代替自己,分分秒秒守在乐离大夫身边。乐离大夫养病的居室,就在乐芊的隔壁。 与乐芊来到女君的居室,寺人未上菜肴,却见吕姬在场。 祁夫人见季愉同乐芊前来,笑着说:“正好。有喜事言与你知。” “何事?”乐芊坐下来,像往常一般搭话,神气语气并未被女君口中的喜事怂恿。 祁夫人指向吕姬,道:“此事应由阿媪来说。” 听到这话,季愉心里一凉,避开吕姬的眼睛跪坐在乐芊左边。 吕姬笑容满面,向乐芊道:“今早,邻邑归昧公子派遣使臣向我求娶三女季愉。归昧公子乃邻邑世子胞弟,论其出身,与季愉甚为相配。此乃一段佳缘。” 乐芊从容地反问她:“汝怎不向女君禀明,之前已有两家使臣拒绝三女?” “哦。”祁夫人最喜欢听有趣的新闻了,□去问,“此事真有?” “禀夫人,拒绝三女均是事出有因,您何不仔细问话吕姬?”乐芊转向祁夫人说道。 “吕姬仔细说来。”祁夫人命令。 吕姬俨然是有备而来,侃侃而道:“女君,三女季愉比一般女子高,遭遇使臣婉拒实乃无奈。如今归昧公子遣来使臣言公子不介意此事。女君与乐芊夫人,尽可安心。”话到此,吕姬唯恐她人不信,又说:“我知夫人指我一向偏倚二女,然夫人不知,三女也是我儿女,也是我心头之肉啊。”一段话她说得几乎泪下,哽咽不成音。 季愉听完,心里只有一个词:恶心。 对于归昧公子这号人物,在民间早有传言,褒贬不一:没错,或许这个人皮相不错,长得一派风流倜傥,但媵妾众多,最爱寻花问柳,对待邑内民间百姓之事一概不问。归之,是个无所事事整日游手好闲却颇有点身家的男子。嫁这样的人,好处有,坏处也有,但绝对不适合有抱负的季愉。 吕姬正看中了这点,巴不得让季愉嫁到这种人家,为的是能捡到一门亲家之外,趁机除掉她这根杂草。不过吕姬这个愿望,定是达不成了。因为有人正需要她—— “乐芊,你以为如何?”祁夫人听完吕姬唱的一□角戏,反倒生了些怀疑。 乐芊斩钉截铁:“我看不成。” 吕姬面色一暗,然并未死心,马上又做委屈相:“女君,夫人她——” “且住!”祁夫人挥手打断吕姬的进言,向乐芊招招手。 乐芊移近她,贴近她耳边说了几句的样子。 季愉看吕姬胸口微微急促,猜:吕姬这一刻的心跳差不多是要蹦出胸口了。 乐芊说完话,祁夫人手指撑着额头思索了一阵,道:“吕姬。” “女君。”吕姬早已是迫不可待,跪前两步。 “我与你说过,三女之事,今后均交由乐芊决意。因而,此事不需再议。”祁夫人一口气将话说白了,挥挥手。 吕姬没想到,戏才演到一半就被人三振出局。一直以来,她还从未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怎可能甘心。因此她也铁了心,再跪前两步,这回语气露出了强硬的本色:“我乃三女阿媪,三女之事,本应交由我决意。不然,世子归来,必责备于我!” 祁夫人最讨厌人家顶嘴,可是明显这个吕姬是一而再再而三没吃够教训。啪一下拍桌,她骂道:“你不提世子尚好。世子此次出门,无禀告主公——” “主公病重。”吕姬倒是自然地替夫君辩解。 然这无疑更惹火了祁夫人,一手指向吕姬头顶:“主公病重,世子为何不向吾与乐芊夫人辞行!世子目中无长辈,也是汝所教!” 完了,完了!这个挑拨儿子孙子与奶奶婆婆离间的罪被扣上的话,这个媳妇在奶奶婆婆等一干女长辈心里边算是完蛋了。季愉心里替吕姬“哀叹”。一向聪明的吕姬怎么犯下这种错误了呢。 吕姬这会儿也晓得了事情轻重,哪敢再往祁夫人的火头上浇油,狼狈地叩头领了罪退下去反省了。 然,这个事未完…… 拾叁.遇 季愉是有想过,归昧公子突然向自己求亲此事,未免发生得有点儿突然又蹊跷?她既不漂亮,又善于隐藏自己,外面的人压根不知道她的存在。四处寻求美女的归昧若是求娶仲兰,反倒可信些。 夜晚用食后,与乐芊回屋。 乐芊进乐离大夫的居室服侍病人。 季愉独自来到师况的屋子。 师况坐在靠窗的地方,身上原先那身粗陋的葛衫已经褪去,洗浴后换上了乐芊夫人赐予的绸衣,腰间系条滚绣的青绸;头顶凌乱的发髻经过洗净、重新梳理,如乌墨的缎子一般垂落下来,发尾被寺人用银环束起,两边些白的鬓发同样以银饰装饰。至于下巴那点青涩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季愉望过去,只觉得自己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心里叹:果然人需衣装。 师况从来对穿衣打扮并不在意,腿上搁了把断弦的琴,挽起袖子,努力地修理。 季愉坐下专心看着,并不想打扰到他。 师况早就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然她一直不说话,憋了一阵终于按不住:“贵女,您为何事而来?” “在此地居住,用食可好?”季愉以一个上司爱护下属的口气问。 师况心里头确实不太适应。 在乐天坊里,他虽才华斐然,但一直被钟曹等人妒忌和压迫。加上他性子孤僻,惹得一般人不敢对他好。无人照顾,他的衣食住行,都是作坊内下等的。现在被乐芊夫人一声令下接到这里,乐芊竟让阿童指派了个寺人专门照顾他起居,又赐予了丰厚的衣物。 他真不知自己突然走了什么狗运! 以他性情,对乐芊与季愉心怀感恩自不必说,问题是他不知怎么报恩,他怀疑自己有能力报恩吗? 季愉瞧得见他内心里的挣扎,叹口气,把他手里的七弦琴搬到自己跟前。弯下腰,她熟练地拉起断了的那根弦丝,重新接驳。 “贵女。”师况只听她动作声,判定她应十分熟悉乐器的构造,想必还是个乐器制作高手,道,“贵族女子之中,精于制乐器者,屈指可数。” “我喜欢。”季愉不在乎地笑。当然,她清楚一个贵族女子若是如百工一般拥有技艺,反倒会遭人耻笑。但是,她本来的出身不一定是贵族呢。 师况听她阳光般的笑声,心里豁然明亮,便把话向她吐明:“今日早晨,我有幸抚摸贵女掌心纹路——” “哦?”季愉记起以前姜虞也常摸她的手骨,兴冲冲问,“汝习读占卜之术?” 师况对她已经不打算隐瞒,承认:“当年随师傅习过摸骨。” “汝以为,掌纹如何?”季愉追问。 “这几日怕是——”师况说到半截,听见她屏息静气,转而一笑,“贵女命中有贵人相助,不需担忧。” 季愉把琴放到一边,两手撑着脸颊,眯起的眼睛像是在研究他。 师况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心想这女娃怎么眼睛就像针一样,想骗都难。幸好自己说的话也不算欺骗。他心里叹叹气的时候,敏锐的耳朵听见了屋外一阵响动。 “何人?”季愉也听见了,立即向庭中喝道。 庭院黑暗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人,爬上回廊,冲进来跪倒在季愉面前,抬起的这张脸竟是叔碧的寺人阿慧。 季愉吃一惊,眼睛睁大道:“何事?”声音里带了急切,她焦心是不是叔碧出了意外。 阿慧左右望望,看见师况,咬咬唇似乎不敢说。 季愉向她招手,且道:“此人乃乐人师况,吾之人。” 阿慧屏住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忽然站起来贴到季愉耳边说话。 季愉听她声音很小,全神贯注听着。 “阿采被阿光带走了。” 阿慧说完,退回去,把头磕在地上为朋友乞求。本来,她是想求助于主人叔碧,细想之下,季愉明显比叔碧办法多。何况,阿采是季愉的寺人。但是,不是所有的主人都愿意,或是都能帮寺人出面。阿采这次被阿光带走,说不定还是哪位夫人的主意。她内心惶恐不安,想到阿采这次怕是凶多吉少,眼眶里便是泪汪汪的:“贵女,如何是好?” 季愉感觉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这些人,动不了她,就准备动她的人!当然,阿采跟了她必有牺牲的觉悟,但是,阿采既是她的人,她怎能容许他人动阿采!于是,她起身,在室内徘徊几步,沉低声音:“此事何时发生?” “小食之时。”阿慧答道,“我听闻贵女陪夫人用食,不需阿采服侍,便来找阿采叙话。宅子里四处寻不到阿采,一问,说是被——辆车带走了。” “阿光能将阿采带到何处去?” 阿慧抬起袖子擦拭额头的汗:“今日,是月末。” 季愉明白了。 所谓的月末,指的是每个月月尾的几天,宅子里作坊里会挑出些屡教不改的寺人工人,将他们运到奴隶市场卖掉。恰恰,女君与乐芊夫人现今均不管宅里琐事,这个挑拣并卖奴的权力落到吕姬手里。不排除,吕姬忙碌,把权责下分给了阿光;但也不排除,这是吕姬亲自指使。不过,在季愉看来,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吕姬刚触了霉头,应是不敢于马上再犯。那么,会是谁指使阿光? “贵女?”阿慧见她半天沉思的样子,不由心急如火。 当务之急必须先把阿采救出来。季愉思定,对师况说:“汝在此候着。” “贵女安心,若访客来问,由我应对。”师况向她点头,一副胸有成竹。 季愉信得过他。他在作坊内孤立无助窝了多年,钟曹等人都拿他没法,必是有两把刷子镇得住人。于是她将这里交予了师况后,迅速动身,与阿慧出了宅院。 她们两人专走城里的僻路,避开行人耳目,快步走出城门。郊外无火,幸好有明月当照,勉强看得见路径。 阿慧跟在季愉后面,呼哧呼哧,气喘如牛。汗流了她满面,不久全身衣物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她抬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见季愉与自己一样大汗淋漓,但步伐未有减慢。知道季愉这是为了阿采,她心里生出一股感动来。 然而,以她们两人疾步行走的速度,要追上出发近一个时辰的阿光他们,仍属艰难。 季愉边走,边不忘放眼四望,心中焦急:要是有匹快马该多好! 只见应她心声,远处扬起一团烟土,紧接耳畔有马蹄响动。只可惜,这声音忽远忽近,不一定往这里来。 季愉心里可急了,抬头看到一棵大树,顿然明亮。 阿慧见她忽然转了方向,走到大树底下不知为何。她惶惶然跟上去,喊:“贵女?” 季愉探手在一压弯的枝丫摘下片树叶子,往衣服上蹭蹭,摊平横放入口里。 阿慧在旁算是看明白了,她这是要吹口哨,然而,有几个贵女能用叶子吹口哨? 叶子压在季愉舌头上,叶瓣飘飘,在几声细细咄咄的音色后,忽地一声高扬!阿慧的心当即一震。这岂止是口哨,是马嘶声! 惟妙惟肖的马儿嘶叫,在风中能传荡很远,很远…… 远处灰尘飞扬,白色骏马如一道翩翩然的风,在草叶间行云流水,迎声而来。 哒哒哒,细碎的马蹄声在她们面前停下。马上的男子用手抚摸柔软白皙的鬃毛,嘴角轻扬,对她们温煦地一笑,明晃晃的笑容仿佛将整片黑幕照亮。 季愉夹叶子的手耷拉下来,眼神有些怔:在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笑容如此清澈,心灵必是四处阳光,无人能玷污一点,因为玷污的人会认为自己也是罪过的。 阿慧抹抹眼睛,一看,便认出了男子的身份:哎,这不是那夜与主人叔碧交谈的公子吗?好像是自称信申君。因此她着急挪动脚跟,垫高脚尖贴到季愉耳边打报告。 信申君。季愉在心里哦了声。如果真是那个比平士名气更大的信申君,被称为燕国公最红门人的信申君,倒是很相称。只记得叔碧提过,这人在找她?为何呢?她心思转动,眉眼跟着流波四转。 坐马上的信申,这会儿借着月光,将两个女子细细端详。 论皮相,貌似左边女子的五官要比右边女子的五官好看一些。但是,从举止看来,左边女子明显是服侍于右边女子。而且,右边女子两指间夹了一片树叶,刚刚那美妙的声音定是来自于她。 信申君眉梢扬起:把那声音称为美妙,似乎不足以,应该叫做精湛。 简单一片叶子能吹出让马儿也混淆的马嘶声,已不是一个普通乐人的水平,更何况这是一名女子。如此,这名女子平凡的外貌,却让他仔细多看了两眼。 他偏着头,看着女子的五官老半天,再看女子的衣物,忽然是意识到一个事儿。于是他飞身下马,向女子拱手,微笑道:“鄙人信申君,汝可是乐邑世子三女季愉?” 拾肆.离 阿慧一听信申的话,当即惊吓地拿手捂嘴巴:莫非,这人是会看面相的?没见过季愉也能把季愉认出来。 季愉心里没有吃惊,只是恍悟:燕国公的谋士绝不是瞎吹的!既是瞒不过,她不如大方反问:“信申君从何得知?” 信申又笑了,应说他的笑从来是杀伤力十足,什么人一见到他的笑容都会觉得自己无形可遁。他一只手比划季愉的头顶,道:“平士曾告知我,贵女季愉身量苗条。”话说得委婉,其实是指季愉的个子高到人家一认就可以认出来。 季愉对此颇无奈,个子高这个问题,是天赐予的,有好有坏。即便因此许多男人不想要她。但她也不会介意在心上。现在话坦明了,她反而能直接向他提出请求。她便是行礼,十分恳求地说:“吾有一事相求于信申君,此事关系人命。” 信申本是有许多话想问她的,一听她这话,再看阿慧的哭相,二话不说拱手:“贵女言明,吾必当鼎力相助。” “借马一用,半个时辰内必归还于信申君。”季愉爽快地指向他的马。 不过是借马,信申当然不会介意,但她会骑马吗? 好吧。他身在燕国,是知道有些贵女因良好教育,是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不过,那是在经常遭受戎人侵犯的燕国……他让开,乐于看季愉会怎么做。 季愉捉住鬃毛,另一只手跨过马脖子。她个子高,所以跳起来勉强一只脚够得到马背。阿慧却是在旁看得心惊胆战,直喊:“贵女,贵女,小心!”可见得季愉爬上马背的过程狼狈不堪,幸好这匹马受过太良好的教训,静静地忍受她折腾。好不容易跨在了马背上,季愉抹抹额头的汗,感觉屁股下垫着的是几块石块,压根坐不稳。 她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跌下去,因此她心里开始有点儿后悔逞强了。可是,她又不能置阿采不管……抓着缰绳,身子还是往下滑。阿慧已经在一边帮她“啊啊啊”大声喊救命。 一个飞影从她身后掠过,像阵风般,不会儿宽大的影子罩住了她后边。手,漂亮又结实的手从她后面伸长过来,覆盖住她握缰绳的手背,再把她的腰一扶,她便是稳当地坐在马背上了。 季愉噎噎口水:“信……申君?”实际上心里很惭愧。 “贵女必是未曾骑马。我可不能见死不救。”信申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他的声音向来明亮中带了天生的温柔,像一股春风。 季愉只看着他护住自己的双手,感觉他亲切得好像长辈。于是她没有觉得有多尴尬了。 信申两手甩开缰绳。白马极有灵性,不需主人吆喝,便转往他们想去的方向。哒哒哒,急奔的马蹄踩在草泥地里。风在身体两边走,草叶如层层波浪滚到了天边。 哒哒,哒哒,季愉感觉心跳如风一样飞起来。 她只目视前方,那马儿展开四蹄,跃下坡面。前面滚滚烟尘中,突现一辆牛车,在颠簸不平的石子路上歪歪斜斜地行走着。白马飞快的马蹄擦过了车边,在马车前方一丈远的地方停住。 赶车人两只眼瞪得比牛铃大,猛拉缰绳大喊:“呦呦呦!”车轮勉强在距马儿一尺距离刹住,牛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惊叫连绵。 信申安抚马儿的鬃毛,一个飞跃下马,然后抬起头,微微笑着,把手伸给季愉。季愉又咽一下口水,只觉得他的笑很亲切,让人拒绝不得。 这时候,一个骂声如平地惊雷。 “瞎子,害人之物!”牛车上跳下的管事,火气冲冲,两手将赶车人推下了驾座。赶车人落到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再跪地,大喊:“阿光大人,饶命!” 原来是吕姬的寺人——阿光。 季愉皱皱眉:让底下的寺人为虎作伥到这个地步,吕姬也太纵容了。 阿光在赶车人身上踩了一脚,转过头,兀发现季愉。这下可令她大吃一惊,急忙退后两步。 季愉向她走去,她抢先跪下:“贵女到此地,是为何事?” 季愉不会给她装模作样的机会,抬起手,忽然一挥,扫她左脸。这一巴掌用力十足,打得阿光一个趔趄,满头昏脑,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爬起来,她再看季愉的脸,还是像在噩梦里面没醒来:印象里,三女季愉向来乖巧,也即是胆小,什么时候有这样大的力气打人? “阿采呢?”季愉站在她上头,冷丁丁地俯瞰她。 阿光浑身是出了一身湿汗,说:“阿采乃贵女寺人,我怎知——” 啪!季愉一巴准确击中她右脸。阿光这一次是被打醒了,开始讨饶:“贵女,我知罪!” “阿采现在何处?” “阿采——”阿光犹犹豫豫的眼睛瞟向车。车上的寺人,用各样的眼光看着她,偏偏没有一种是怜悯的。因此,她打一冷战,趴上去抱住季愉的脚:“贵女,此事不关于我。” “何人指使?”季愉弯下腰,贴在她耳边问。 阿光吞口气,也贴着她耳边:“贵女——仲兰。” 这个答案不算是意外。较起自己的母亲吕姬,仲兰可能有心计,但没有吕姬沉得住气。 季愉动动腿,阿光立即放开抱住的手。紧接季愉跳上了牛车,寺人们自动闪到两边,露出一个横躺着像条尸体一动不动的人。 信申在旁边看着,并不准备插手。然而见到季愉的双肩似在黑暗中微抖,他眉间抹上凝固的神色。 车上的人不需吩咐,纷纷下车。季愉先是拿掉塞在阿采口里的布条,但阿采没有喘气。于是她拍打阿采的脸,拍了几下不见醒人。她马上动手解束缚在阿采身上的麻绳,绳结打得死紧,她的手掌被划破了几道血痕,依然解不开。她喘口气,打算再扯。这时候一只手摁住了她的肩膀。 “我来。”信申轻轻将她的手拿开。别看他好像文文弱弱,一只手霍地用力,阿采身上的绳子全散开了。 季愉上去要抱起阿采。信申仍摁住她不让她动,很有经验地探了探阿采鼻息,对季愉像是安慰地说:“不需紧张,她只是晕倒了。” “信申君?”季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以她的理解,他应该不会插手他人的家务事。然而,为什么? 信申在黑暗里对着她的眼睛,她的双眼在黑夜里有种流光在动,让人印象深刻。他的内心便是一惊,手停在了她两目前面,好像伸长指尖要去触摸她的眼球。 季愉在他的指尖快触到自己时,果断地避开脸。她心里惶惶跳: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盯着自己看? 信申没有缩回手,而是把停在她目前的手抬起来,将她额前垂落的一条发缕拂好。这个亲切的动作又让季愉心跳漏了一拍。 “水——”躺在两人旁边的阿采张开干裂的嘴唇。 季愉立刻变了脸色。信申转身向车下的人喊:“取水来!” 转卖的奴隶是没有水的。赶车人从地上爬起来,向信申递上腰间系带的水囊。 季愉小心抬高阿采的头,掰开她的口,让信申往里面灌了一点水。过了一阵,阿采的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再度发出沙哑的声音:腿—— 季愉摸向她一只胫衣,才发现衣物血淋,里边怕是已血肉模糊。 “城里可有治伤之地?”信申皱着眉头问。 季愉屏着气点头。 信申抱起伤者。季愉跟在他后面下车,正想就他们两人和一匹马要怎么将伤者带回去。结果她的担心明显多余。信申乃燕国公的贵族,不可能单独外出。早有武士在信申后边跟随保护。现信申一个诏令,他们便从暗处现身了。 离开之前,季愉特意在寺人里头望一眼:果然,阿光趁他们忙的这一阵工夫溜了。 “可需将寺人追回?”信申看她忧心忡忡,不禁问。 他的武士是能把阿光追回来,但这么做无济于事。季愉摇摇头。 几人骑着快马赶回城里,途中一并接走等候的阿慧。 季愉推开喜乐作坊的大门,喊:“翁工!” 翁老头手持火把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一见到好几个人冲进家门,他镇定如常,点燃室内的潦草,然后指向地上一张干净的苇席。抱着阿慧的武士将伤者平放到了苇席上。 让大伙吃惊的是,从翁老头背后又走出一个人,抹着睡眼,嘴里嘟嘟囔囔。看见阿采,他猛地把眼睛睁得比铜铃大:“阿采——”原来是酒人阿仁。 季愉揉揉额头:阿仁这个小子,肯定是喜欢上了翁工的蚁卵酱,天天跑过来偷吃。所以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 翁老头撕开伤者的胫衣,把一些类似草药的叶子贴在小腿伤口上止血。 一名武士在信申耳边叨念两句,可能是提醒信申时辰。信申只得在原地徘徊两步后,掉身走出屋子。在门口,他却是又犹豫了一下,往屋里再看一眼。 屋子里,阿慧、翁工、与阿仁都围着伤者。季愉抱起伤者的头,让阿慧继续给伤者喂水。 “贵女。”阿采的头靠在季愉的怀里,在疼痛稍微止住后睁开了眼睛。 “是我。”季愉轻轻将她额头散落的两条头发捏开。 阿采当即一颗豆大的浊泪从脸边流了下来:“我……我知道贵女会来。” “是的,我来了。”季愉稍微用力搂了搂她身子,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燎火。 阿慧哇一声,哭了出来。翁老头砸吧砸吧嘴,让棍子放进火里边搅拌。阿仁,一直用种复杂的表情伫立在旁,用眼角看着阿采。 看到这里的信申,忽然感觉内心有块肉被扯了一下。他是个仁善的人,看不惯喜欢对奴隶用刑。提脚,他是走回屋里了。可是—— “大人!”武士站在他面前,再次提醒他。 他双脚定在了屋门口。此行,他们是要赶回去与平士汇合,再去接主公的。中途因这个意外的事儿已耽误了他们不少时辰。作为一个谋臣,事情哪个轻哪个重他一清二楚。 吸口气,他眉色严肃地向一个武士交代几句,飞跃上马。他是不敢再回头看了,一甩马鞭,让马儿飞快地离开,但他的心一时是被这里的人牵住了。 季愉知道信申走了,是在帮阿采换完衣物后。突然见屋里空荡,忽然忆起少了他,她心头莫名其妙有种缺失。 信申留下的武士转告于她:“贵女,大人有事,先走一步。大人交代了,务必由我护送贵女回去。” 于是,季愉心里又被一股温暖填满了:今夜,她想她是记住了信申这个特别的男子。 拾伍.除根 季愉与阿慧回到乐宅的时候,已经接近住时。 一进大门口,看见叔碧站在回廊处眺望。 季愉微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叔碧见到她,面色一松一紧,一只手拽住她衣袖,摸到袖子里的骨头,才松出口大气:“吓死我了。” 季愉想给她一个笑,但是危机未过,很难笑得真实。 推开一扇门,叔碧把姊妹拉进屋子里。阿慧跟随进来,要点火,被主人拦住。 “师况向我言明。我等不见你,却见阿光跑了回来。”叔碧道,把声音压得像蚊子一样细小,“我便生疑,为何她进了仲兰屋子。” 季愉接她的话:“既然她动了阿采,迟早得寸进尺。” 叔碧跟着点头:“我以为,不能就此事放过她。” “她是不会因此事放过我。”季愉道。 叔碧冷笑一声:“她可动得了你?” 巡查的寺人走过屋外的回廊。三人皆猫下腰。分手前,叔碧紧紧握了握季愉的手:“有我。” 季愉拍拍她肩头:“我命大着呢。” 继而两人对眼一笑,出了门一左一右立即分开。 比起如何对付仲兰,季愉以为,怎么面对乐芊更困难。 走近乐芊的居所时,她见着阿童伫立在回廊当口等她已久的样子。 “贵女。”阿童双手□袖子里向她躬身,一双小眼珠子在她身上转溜,“夫人在等您。” 季愉向她含头。越过她身边时,忽然有个念头:阿采被抓时,她究竟知情吗? 进入乐芊卧室,见乐芊倚在漆几上闭目养神,季愉伏伏身,道:“夫人。” “去了何处?”乐芊没睁开眼睛。 季愉说:“郊野。” “为何事?” 回想到阿童的表情,季愉答:“夫人,您神通广大,必是知其原委。” 乐芊睁开双眼,看着她有一会儿工夫。季愉漠漠地不应声。乐芊忽然向她招手:“来。” 季愉上前两步,头低下来。 乐芊嘴角漫上一丝笑,捧起她的脸,说:“何必如此陌生?我既已允诺,你跟了我,我必是不亏待于你。” “夫人,如此说来,您是想——” “我倒想问你,你是如何想法?” 乐芊炯炯的目光,在鼓励她说。 季愉止不住一阵哆嗦,两手摁在大腿上,道:“夫人,我要斩草除根!” 乐芊审视她,慢慢道出声:“好——”继而低声问道:“你以为此事如何办成?” “归昧公子心思仲兰美色已久,不然也不会从仲兰口里耳闻我名。然而,我更心疼我大姊伯霜。若两姊妹一同出嫁,有个照应,倒也不错。”季愉坦坦然道出自己的算盘。 乐芊已是笑不成声,拍打她肩头:“此法甚好,深得我心。” 接下来,乐芊怎么做,季愉是不会去详细打听了。但她知道,吕姬必是要遭殃了。她这步棋子,不过是帮乐芊怎么除掉吕姬最终除掉世子的一步罢了。 第二日午后,恰是女君召齐众妇问询与训话的日子。 祁夫人今日看起来气色很好,心情不错,有点儿眉开眼笑的。下边的夫人们看了,个个心头打鼓:今日有喜事吗? 宅邸里面的喜事,不一定对每个人都是好事。通常是,有人喜,必定有人悲。因此,为了平安度过,每个人都不想有事情降在自己头上。不过,有个人心里比任何人都要忐忑。 眼见女君的眼睛转向了自己,吕姬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 “吕姬。”祁夫人笑眯眯地召唤。 吕姬硬着头皮从队列里走出来,失去了前几天的春风得意,回话十分战兢:“夫人,您是叫我?” “我闻归昧公子向你大女二女问名。”祁夫人说。 吕姬立刻把头磕在了地上。早上忽然接到归昧派来的使臣时,她已深感不妙了。不,是自从阿光与她说了仲兰昨夜捅出的娄子后,她便有了种垂死的预感。 “如何?”祁夫人念着这两个字的时候,悠着念为的是表达出她自身的意愿。她怎能不满意呢?伯霜可是多少年无人问津了,仲兰私通的丑事随时可能东窗事发,赶紧把这两个麻烦的曾孙女嫁掉,保住宅邸名声才是要紧。 吕姬在心里是要愁死了,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是要将她怎样。她抬起的目光,谨慎扫过女君的脸后,定在了女君身边的乐芊上。乐芊双目闭着,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气象。至于两排贵妇,全低着头,无人不敢与她对眼。于是她明白到如今自己是孤立无助,转回了头,向女君说道:“女君,此事乃喜事。只可惜,仲兰病未好。” “我已与使臣谈过,归昧公子心仪仲兰已久。伯霜难得有好事临近,仲兰身为阿妹应为阿姊着想。”祁夫人挑挑狭长的眉毛,言简意赅,意思已十分明显:伯霜现是属于她管的,伯霜能嫁出去算是她作为曾祖母的一件大功劳,难道你吕姬可以不帮这个忙吗?再说,人家归昧看得起你那个破二女,是你的福气了,你好好惜福吧。而且,什么借口在我这里是没有用的。 吕姬心死了,但没死心,是想一船人一块死。她把头再磕,道:“如此说来,归昧公子也求问过三女,不如趁此良机——” “哈哈——”祁夫人一串大笑打断了她的话,摇晃脑袋,“你啊,想三个女儿都出嫁能一劳永逸是不?” “是,是。”吕姬狂点头。 祁夫人一拍漆几:“不成啊。” “为何?” “一是之前已拒过一回归昧公子;二是今有使臣到乐芊处问三女之事。”祁夫人说得煞有其事,无人不能不信。 “我为三女阿媪,怎不知此事?”吕姬是想,自己在宅邸里布的眼线够多了,不可能疏漏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奇了。昨夜你家阿光应与你言明之事,莫不是另有隐情?”祁夫人砸吧砸吧嘴,像在琢磨底下人先前的报料。 吕姬当场像被人刺了一刀,白晃晃的脸没有一点血色。这一刀够狠,信申君今早有无派使臣到这,是真是假都好,她都不能否认。否则,昨晚仲兰捅的娄子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吕姬?”祁夫人好像对她的表情感到有趣,故意再问一次。 “夫人,我正寻思,该如何办喜事呢。”吕姬低头再抬头,已是笑容满面。 叔碧在师况屋里与季愉磕牙,描述到吕姬的神情模样时哈哈大笑:“乐死我也!仲兰必是在屋子里哭,但她如何哭诉,女君不会顺她意。我听闻伯霜已在准备出嫁衣物。”不过,她自然记得吕姬是季愉母亲,说完小心翼翼瞧瞧朋友的脸色。 季愉笑着说:“阿姊能出嫁,我自然欢喜。” 师况听她们两个这一问一答,抚琴的手歇在了琴弦上。 叔碧点巴脑袋,十分赞同季愉的话:“你也是为她们好嘛。”接着招呼阿慧,问询:“你今早去见过阿采,可好?” “阿采有人照顾,我便回来了。”阿慧笑得有点儿神秘。 “何人照顾阿采?”叔碧缩圆嘴巴,惊讶状。 “酒人阿仁。”季愉代替阿慧答。 叔碧由是撞撞她胳膊肘,嘘声道:“阿采快被人拐走了,你不紧张?” 季愉回她白眼:我像是能紧张的人吗? 叔碧讨了个没趣,倒也不会不高兴。因为心情很好,她转过身逗弄起师况,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看你样子长得挺漂亮的,大帅哥,你是从哪里来的?琴艺也好,但为什么到现在我才知道你呢?可师况老半天没有回应,两只眼睛又闭着,不知有没有听。 季愉看到这里,搁下杯子:“师况。” 师况动了眼皮,神情有点儿深不可测的:“我听闻贵女昨夜与某人见面。” 叔碧立即插嘴,在季愉面前伸长脖子:“我也听闻此事。是何人?” 季愉没理由瞒住她,道:“昨夜有幸得到信申君救助。” “信申君?”叔碧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哪位信申君?” “燕国公谋士,与你见过面。”季愉肯定她的猜测。 叔碧转头又问师况:“你也知信申君?” “信申君名满天下,何人不知。”师况回答得很淡定。 叔碧觉得他的回答有道理,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她问回季愉:“此事你有无禀告乐芊夫人?” “有。”季愉答。 “你如何说法?夫人有何回应?”叔碧追问。 季愉眨眨眼,心想他们今天怎么个个这么八卦,长话短说道:“我与夫人言明,信申君乃侠义之人,救我与阿采于危难中。若来日有幸再相见,必是要千恩万谢。夫人赞同我话。” 叔碧上下鄙视她一番:就这样?鬼才信! 师况这会儿好像与叔碧站在同一阵线,说:“贵女,我又听闻信申君几次三番欲求见于您。” 季愉连连摆手,表明这是乌有的事情!她并正儿八经地澄清:“昨夜武士护送我回宅邸,已称信申君有要事在身。至于今日乐芊夫人向女君言有使臣拜访,乃权宜之计。” 叔碧啧啧啧舔舌头,师况在琴弦上拨弄两声。 季愉可不管他们怎么想,没有就是没有的事情。 然而,乐芊似乎对信申找她这件事上也很重视。 拾陆.离乡 本来世子两个女儿出嫁是风光的事儿。但是,一个久久才找到男人,另一个是宅邸里都知道的臭名远扬。而且归昧公子虽好,但两个人嫁过去都是做媵妾。因此真正为之高兴的人少,幸灾乐祸的人比比皆是。 据闻伯霜本本有顾虑与仲兰同嫁一夫,但后来不知谁和她说了一段话,教了她一招狠的:男子寻花问柳乃常事,女子若是四处招摇,没有男子会乐意。适当时机,将仲兰的事给捅了。归昧还会宠她吗? 伯霜点头称是,心安了,开始高兴地准备嫁衣,甚至酝酿着怎么收拾这个过去太得意忘形的阿妹。 至于仲兰,倒是安安静静,像是认命了一样…… 喜事操办需一段时间筹备,在这个时候,宅邸应该风平浪静阵子的。 然而—— 半夜里,睡在乐芊隔壁的季愉被阿童唤醒。 “贵女。夫人让您过去。”阿童拉开门,摇晃季愉的肩膀。 季愉睁开眼睛,意识一时尚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喃道:“何人?” “贵女。”阿童贴近她耳边,“乐芊夫人让您马上过去!” 季愉醒了过来,是由于阿童那双小眼珠子忽然在她眼瞳里放大,把她吓了一跳。她爬起身,阿童去取外衣。她一摸脸上,掌心黏的满是汗珠。看来刚刚做的,也不是什么好梦。 简单穿衣扎上腰带后,她匆匆来到隔壁屋里,叩拜道:“夫人,您是叫我?”抬头一看,见屋里不止有乐芊,还有食医与疾医。 两位医工皆愁容满面,眼色惶然:“夫人,恕我们无能为力。” 乐芊面色一变,起身俯视他们两人:“真没有办法?” “夫人!”两名医工齐齐跪下,好像要将脑袋埋入地下一般深垂着。 啪! 乐芊这一掌打在漆几上,不像是气他人,而是只手揪住了胸口的衣物。 季愉立刻起身,上去搀扶乐芊。 乐芊靠在季愉身上,慢慢歇坐下来。疾医上前欲为她诊脉,却被她拂袖打开。 “我让你医治的是主公!”乐芊指向两名医工,嘴唇哆嗦,比较像是被自己气的。 两名医工又是叩拜谢罪:“夫人,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如果你们无能为力,尚有何人能医治主公?”乐芊扶着额头,嗓音里含了疲惫与梗咽。走到这一步,莫非她真的也无能为力了….. “夫人,容臣子建议,能否让使臣去曲阜或镐京一趟,请求天子国君派遣医师。”两名医工诚恳进言。 “医师大人乃何等人士?此事岂能容易?”乐芊有些激动地拍打漆几。 两名医工耷拉脑袋。 乐芊看着都气,挥一下袖子让他们退下。 医工走了,寺人关上门。季愉在乐芊面前跪下,尽心劝说:“夫人,您若不保重身体,如何护全主公。”应说,她心里担心,如果乐邑在这节骨眼上失去乐离大夫与乐芊会变成怎样。如乐芊之前说的,世子乐业不一定能胜任其职。 乐芊慢慢是冷静了下来,招手要季愉坐得更近一些。 季愉跪前两步,声音放低道:“夫人,我一直不敢问,主公病况如何?” “冬时上气疾一直未好,又遭小人下毒。”乐芊说到气恨的地方闭上眼睛,不然眼泪会流下来。 季愉说:“既是如此,应遍寻名医。医工所言未尝不可尝试。”她以为,如果事情真是这么糟糕,还是应该像医工建议的那样,什么办法都搏一搏。 “我是怕,国君医师也未必有办法。”乐芊终于吐出心里所想的。 “夫人?”季愉心惊。乐离大夫所中的毒药有这么可怕吗? “鲁国公与主公关系不大好。”乐芊一声叹息飘荡在空气里,显得无比凝重,“主公对于国君作为不太赞同。” 现今的鲁国国君姬晞,是杀了自己的弟弟自立为君主。 乐离大夫对于国君作为的不齿,导致的只能是自己与国君对立。 联想到这次世子奔赴曲阜寻找采诗官,说不定还会找鲁国公帮忙。也怪不得乐芊会计谋让伯霜等人出嫁,可惜世子死活不肯归来主持婚事。一连串的推测,季愉终是明白为何乐芊如此嫉恨世子了。 “世子盗走的那把瑟,是主公精心打造,欲进献给国君之物。”乐芊向季愉解释其中的缘由,“国君之妹荟姬擅长瑟奏。” 想必乐离大夫心知事情轻重,一人厌恶是小,领地与全家人的平安是大。他意图与国君讲和。结果未能办成,不幸先病倒了。 季愉洞察到乐芊的想法,眼神认真地对着乐芊:“夫人意思呢?” 乐芊对着她这双眼睛,一刻反而迟疑。无可否认,她是有私心的,是想利用这孩子的。可是,这孩子也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夫人,您为何顾虑呢?我服侍于您,命也是属于您。”季愉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住,“这世上,只要有人对于我好,我必定牢记恩典,必是要回报。这世上,若有人对我不好,我必是睚眦必报。夫人您对我好,我知道。” 一腔话说得乐芊心血沸腾,反握住季愉的手:“是。诚如你言,我这条命同你一样,属于主公。因此,你我不是出身乐氏,但不能视乐邑与心爱之人不顾。” 季愉是想起了叔碧等人,是不能弃之不管。她低头道:“请夫人吩咐。” “去一趟曲阜。何人陪你,如何去往,之后如何做,我都有安排。”乐芊轻轻地交代她,一切谨慎、神秘。 季愉遵从乐芊的安排,也乐意乐芊这样的安排。能离开采邑,去到国都,见识更广,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得到的幸事。何况,乐芊委派同她一块前往的人,是叔碧。 “我阿媪一直想去曲阜探望阿妹,可惜身体未好不能前往。前几日,从母托人带来口信,阿媪听完后,让我无论如何代她去一趟。”叔碧挽着季愉的手臂说,脸上带了点儿忧愁,又压抑不住能出远门的兴奋。 季愉知道这是乐芊能让事情在外人看来“顺理成章”的一个安排。 “女君说,让我一人去不大安心,问何人可陪我前往。我与女君说,由你陪我前往。”叔碧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她不是任人摆布的傻子,一会儿突然贴到季愉耳边,“我猜,乐芊夫人与女君私下说了不少话,才让我与你去。” 季愉捏她袖子下的手臂,意即:你猜对了。 叔碧把眉头耸得老高:什么事能骗得了我啊。 事实是在这个事上,季愉与乐芊沟通过,因此她马上找到个隐秘的地方,将乐芊交代的任务与叔碧坦白了。 叔碧听完后,与她大眼瞪小眼:“你能阻止你阿翁?况且,你阿兄叔权不定会与世子一起。” 季愉知道叔碧担心啥。没错,她自小与吕姬、两个阿姊、乃至世子乐业几乎都无话可说,偏偏与叔权还能说上几句话儿。当然,这不是说她与叔权关系好,恰恰相反,她以为吕姬几个儿女中,就叔权最狡猾。所以,只要提到叔权,她很容易想起叔权那双与他父母都不像的眼睛——像黄鼠狼的眼睛,秽浊的眼球,在暗处骨碌碌地滚动。 叔碧应该与她一样想法,畏寒似地萎缩肩膀:“真糟糕,我可不想见到他。” 但无论如何,去曲阜是决定了的事。 乐芊忙于照顾病重的主公,于是两位贵女出发前一切行李筹备之事,交给了温姬处理。 对于能教养出叔碧这样好女子的温姬,季愉是很敬重的。 温姬一边帮她们折叠衣物,偶尔拿袖子掩着咳嗽。她与乐离大夫一样,患的是上气疾,每年时节一到病情自然加重。叔碧的愿望是,此次去到曲阜,顺便帮母亲寻找名医。 “阿媪不需忧心。从母在曲阜定居,必是知道名医在何处。待我寻来名医,阿媪必能痊愈。”叔碧信誓旦旦,只差没拍胸脯。 温姬折叠一半衣物的手歇下来,帮女儿额前掉落的刘海拂到耳后,说:“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切勿再耍性子。” 叔碧脸红红的:母亲真了解自己啊。 季愉在旁边看,不知怎的,是想起了那夜:信申也像温姬这样拂自己的头发—— 出发的那日早上,下起了飘飘渺渺的小雨。 就两个贵女出行,名义是探亲而已,不会专程有人送。寺人支起一把有柄的笠盖,帮伫立在大门口的温姬遮雨。温姬扶着门槛。身形羸弱的她,一阵小风刮过来,似乎都能把她卷上天。但是她坚持站在雨里,等牛车离开。 叔碧坐在车上不忍心看,捉着季愉的掌心。季愉遥遥与温姬相对,看见温姬对自己笑了一下,好像在说:叔碧就交给你了。于是季愉反捏紧了叔碧的手。 赶车的寺人一甩马鞭,牛车潇洒上路,温姬逐渐从她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乐邑离国都曲阜不是很远,但也需两天左右的车程。 牛车走的是鲁国境内修缮的国道,沿途每隔一定路程,设有驿站与路室。 趁着雨不大,季愉等人坚持赶路。中途无停下休息,吃的是稻米粉与猪肉煎成的【糁】。到了夜幕降临,雨势骤然变大。赶车人使劲儿鞭打牛背。牛车冲下土坡的时候,不幸车轮子陷进泥坑里。 此次出行,由乐芊安排,仅有师况与阿慧跟随,再有一寺人赶车。众人下车后,赶车人一人无法将车轮推出泥坑。于是众人徒步行走。幸好眺看,不远处似有灯火人家。季愉等人踩着坑坑洼洼的山路,向有火的地方走去。 拾柒.路室 走得愈近,见一幢两层高的重屋。门前车马来往,看来是一家比较大的驿站兼路室。 季愉与叔碧走到屋檐底下,取下斗笠。 哗哗哗的雨幕中,先见是两匹高头骏马溅起大片水花。马未停,马背上的两名武士先跃下马儿,大刺刺地向屋檐底下避雨的人们走来。 武士们摁着青铜剑柄,神气威严。所有人不自觉地给他们让开路。 叔碧撞撞季愉胳膊:“你说,他们是何人侍卫?” 季愉没有答她,眼睛一直关注向这边走来的阿慧和师况。师况眼睛看不见,阿慧必须搀扶他一步步小心行走。然而,一辆疾驰的马车过来,像是没有看见路上行人一般。季愉见不好,冲进雨里搀扶住师况的右手,和阿慧一同加快脚步。 三人刚闪到路边。马车也刚好擦过他们身边来到路室门口。衣鞋被马车轮子溅到泥巴的阿慧皱皱眉头,不满时抬头看那马车,却发出低声的“啊”。 马车垂挂的帷幔为厚重的绸布,图案精美不说,装饰的是金箔和羽毛。昂贵的马车象征主人不俗的地位。眼看几个寺人搀扶贵妇下车,大家想看热闹伸长脖子,却被武士的剑喝了回去。 叔碧在季愉耳边嘘嘘:“此女莫非是从国都来回国都去?” 季愉忙着帮师况卸下肩背的乐器,抽空往马车方向眺望一眼,说:“你料事如神。”敷衍的意思即,她不爱看陌生人的热闹。 叔碧叉腰哼一声,看贵妇被众人拥簇进入路室,却是被路人挡着看不见贵妇的面容。等门口的人渐渐消散,她第一个迈开步子往前走。阿慧扶师况跟在她后面。季愉抱着乐器押后。 这时候从后边刮来一阵风,嗖嗖嗖,掠过水面,好像蜻蜓点水。听这声音不大一样,季愉好奇地往后看。 两名男子从雨中跳到了屋檐底下。斗笠上的水像柱子般,啪嗒啪嗒滴落到地上,不会儿就形成一个小水坑。俨然这两人刚好赶上大雨,并且在大雨中走了许久。 季愉见前面的人长了个稍尖的下巴颌,脑海里闪过一个印象。再仔细看,那人的袖口是精美的蝉纹刺绣,腰带上吊了块铜制路节。她的心口突地一下,想转过脑袋去。然而,那人已是把斗笠摘了下来。 齐整的鬓发,一张极其斯文白净的脸,在雨里行走却滴雨未沾,浑身干净得像洗净的陶瓷一样。就是那顶刚摘下来的斗笠,也被男子规规矩矩地搁在了墙根处。 一个十分中规中矩的人,以至于他中挺漂亮的鼻梁也成了特色。 季愉心里蓦地更乱,只因她相信,男子只要一眼便能认出她。 确实,男子放了斗笠抬起腰身,双眼穿过了中间穿梭的行人锁住了她。他的两颗眼珠子,像是冰的,也或许是雨的关系,仿佛蒙了一层寒雾的感觉,很像今日的雨夜。因此没人能从他这双眼睛底下看出他在想什么,可是,他要看穿别人似乎轻而易举。 季愉搂着瑟的双手在用力: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只不过乔装成男子在市集里和他换了包盐。 但已经足够。男子的视线盯在了她哆颤的眼睫毛上,紧接眼皮一抬,似乎哦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谁了。 季愉站住脚跟,实际很想瞪回去:是我,又能怎样? 问题在于,跟在男子身后的家仆取下了斗笠后,一样对她表示惊讶。 这个家仆,如她以前猜测的,长得也不像是家仆,五官与主人一样俊美,皮肤则晒得有点儿小麦色。看见她,家仆一双狭长如柳叶子的眼睛眯起来,神情似笑非笑,圆润的下巴颌明显微抖了一下,是在忍笑。 季愉到此敲定,这对奇怪的主仆便是那自称齐国来的商人——公良与端木! “季愉——”叔碧在路室里边喊,可能是迟迟不见她人影进来。 季愉应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公良站在原地,欣长的身材在烛火下拖成一个长长的影子,像座山屹立不动。他不动,他的家仆自然也不动。 “季愉——”叔碧再喊一声,加大的音量足以穿透他人的耳膜。 季愉是唯恐叔碧像火箭冲出来,咬咬牙唇。当着那两名男子的注视下,她忽地掉身进了路室。边走,她心里边嘀咕:这下可好了,冤家路窄。 叔碧才不知道她发生什么事,自个儿正气火,拽住她胳膊,边拍桌子边对寺人喊:“楼上不是有一排居室?为何不让人住?” “因骤降大雨,大人们无法到达侯馆,皆逗留在此地了。”负责安排宿舍的寺人解释原委,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叔碧气哼哼的,当看见底层大堂里有许多与自己一样滞留的旅客,似乎气消了一点。 旁边这会儿走来两个人。见来者便是那公良与端木,季愉赶紧把脸避开他们。 公良没开声,背绞手,静静站在一处。他的毫无声息,可以让周旁的人都将他当成空气。他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置身于尘世之外观看尘世,宽敞飘荡的衣袂使得他像风一样无形。 端木上前去和路室的寺人交涉。 季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跟随他们两个。 端木用一只袖子掩盖,另一只手似乎是向寺人表明了什么物件。寺人立刻点头,招呼其他人,准备带他们不知往哪里去。 见这样的情况,季愉大胆推测端木应是拿到了休息的客房。于是她内心里盘算起来。今晚,他们几个人一身湿透,如果找不到地方及时换衣,经过一夜风刮雨淋,怕是都要得病。因此非得找到个地儿休息不可。思定,她溜达到了寺人旁边,低声说:“我与那位大人是友人。”说完指向公良,意思是: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那位大人。 寺人回头瞅她一眼,不是很信她的话。原因很简单,她手里怀抱乐器,没有一个主人自己抱东西下人空手的。寺人便是不答不睬。 季愉眼色漠了下来:看来到哪里都是这种欺软怕硬的人。她这回冷笑一声:“你此举,莫非是要我向大人亲自言明此事?” 寺人被她的话一惊,再与她对上眼。感觉她完全像变了个人,眼神凌厉,活像某尊大神。寺人便是额头泌出了汗,急忙应道:“贵女,恕罪!”紧接一溜烟跑到了公良那边。 季愉站在原地,远远看他向公良禀报。公良听完后,一只手捏了捏下巴,侧脸像是在说“哦,哦……”寺人便跑了回来,这次毕恭毕敬的:“贵女,请随我来。” 意外得到了客房,叔碧很是吃惊。她一路走,问季愉:“你如何办到?” “借助某人之福。”季愉答。 “何人?”叔碧左看右望,刚才并没有去注意公良与端木,这会儿也就猜不到是谁。 “齐国商人。”季愉说,虽然她本人一直质疑于公良是商人。 叔碧不傻,很快联想到:“与你在集市相遇之人?在此地再遇?” 季愉点头。 “你与他有交情?”叔碧按常理推断,“不然他为何帮你?” 季愉是从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摇摇头:“不知。”她当时只是想:他应该会帮自己,至于之后会怎样,总比几个人在这里病了好。 叔碧看她神情不像撒谎,也就不再追问。始因是前面寺人拉开了间居室的门。屋里中间一个暖烘烘的火炉,让所有人迫不及待地凑近去烤火。 “贵女可需用食?”寺人离开前,不忘体贴地问她们饿不饿,看来此举也是有人交代。 叔碧大方招手:“呈上来!” 寺人应答一声,退下去。 季愉在一旁,忙着与师况七手八脚将布摊开,紧张检查里面的五十瑟是否完好无损。 阿慧帮叔碧换完衣物,问季愉:“贵女,请更衣。” 季愉瞅瞅师况,向阿慧努嘴。阿慧接到命令,捧起师况的衣物走过来。 师况听见动静按住五十瑟,拨开季愉的手,用比较严肃的声音说:“贵女,您身体要紧!” 季愉笑笑:“我可以自己换衣。同时让阿慧帮你,不是更好?” 师况冷峻的眉头打成个死结:自从认识她开始,从没有一次能说赢她。 季愉刚在帷幕内将湿衣褪去,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扎紧腰带。忽听门打开呼啦一声,紧接是叔碧的低呼。她心一惊,立刻掀开帷幕走出来。 从门外大阔步走进来的男子,英俊洒脱。看到季愉,他略含头算是打了招呼。 叔碧已经是站起来,质问:“汝乃何人?未经询问便入他人居室?” “鄙人公良,齐国商贾。”公良两手一拱简单介绍完自己,忽一下坐到了火炉边,烤烘双手,“你们这儿火炉好啊。我们那儿,没升火。” 看他三言两句一下变客为主,叔碧平生第一次见这样的怪人,差点下巴没掉下来。 季愉拍拍叔碧的肩膀一块坐下,贴耳道:“我之前所言齐国商贾便是此人。” 叔碧还是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回她说:“你不以为此人甚怪?” “若不是怪人,也不会帮我们了。”季愉倒是镇定如常。 公良把两只手烤了会儿,问她们说:“贵女乃哪里人士?”这副语气神态,说是高傲,不太像;说是没有一点规矩,也不太像;认真考究起来,语态有点儿像长辈一样询问,因此不是很惹人厌。 叔碧两个肩头耸耸:“我乃乐邑乐氏之女,叔碧。与我家姊妹季愉,一同出行探亲。” 公良在她脸上像老师傅做研究一样认真地瞅了阵子,漠漠的眼珠子下结论:“不似谎言。” 叔碧整个囧了:我干嘛要对你撒谎啊!怪人!! 季愉则一下黑线了:他这不是含影射沙吗?指她那天在市集里欺骗他? 拾捌.窥 端木是和寺人一块进来的。 几名寺人一同抬进了三只房俎,上面搁着热腾腾的汤羹以及烤炙的牛肉。 叔碧舔舔嘴唇:赶了一天路,肚子确实饿了。 待寺人都退了出去。端木打开提梁卣,为公良斟酒。公良把箸爽快地□了汤羹里,与其他人说:“我饿了。” 叔碧就等他开饭呢。他一动手,她马上不落于后,拿起勺子舀汤喝。季愉在用餐前,向阿慧打了个手势。阿慧点头,帮师况舀汤并切牛肉。办完这个事,季愉回身来准备用餐,才发现公良仍把箸插在汤羹里,一直在看着她。 季愉是觉奇怪。他看她的眼神,不像任何人。也就是说,既不像信申君与乐芊那样温和亲切,也不像吕姬仲兰充满戒备。非要比较的话,他看她,似乎更像是一种琢磨的味道儿。或者说,他看任何人都是这样的…… 端木移步,帮她们两人斟酒。公良歇下了箸,两只手摁在大腿上,在打量完她们两个后,又是用两只漠漠的眼珠子端详起师况。 季愉心里敢肯定:他对于每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都是要像剖开皮一样仔细看,因此师况肯定也引起他兴趣了。 师况本是用餐的箸歇了下来,像是隐忍地别过脸。 “贵女,此酒乃我家主人从齐国带来。” 端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季愉回神,对上他柳叶似的细长眼睛。他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而且,与他主人一样清清淡淡的,不好听点说,就是都像戴了面具,谁也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不过,这会儿端木含笑非笑的眼神似乎在提醒她:不要揣测他主人…… 季愉暗地拧眉头,果然,在她一怔的功夫,公良的视线似乎飘了回来。她为此想表现得若无其事。结果,公良抬起的手捂住了口,咳咳咳,胸口起伏,发出一串虚弱的咳嗽声。 叔碧吃到一半,立刻歇手。 公良咳一阵喘一阵,肩背哆颤,面色浮白,完全一副久病虚弱的病人相。 叔碧一时心里是不好受了,因想起自己的母亲,问道:“莫非是遭雨淋而犯了风寒病?” 端木已经回到主人身边,帮病人拍背,边答:“主人此病乃上气疾,久病不愈,此次到曲阜,正是为求名医。” “哎。”叔碧长叹息一声,“我阿媪同是此病。” 季愉将手伸过去,轻轻拍叔碧的手背安慰。 公良喘息不止,根本说不了话。端木只好代替主人说:“两位贵女,我家主人需回屋休息,只好先行一步了。” 叔碧却是哎一声,忽然热心起来劝留:“在此歇一晚吧。之前不是说了,此室较为暖和,应适合病人。” “此举——”端木没有主人批准,表现出犹豫。 季愉用手比划一圈室内,为叔碧帮腔:“此室宽敞,睡十人绰绰有余。我等只需吩咐寺人以帷帐隔室。再言,我与姊妹今夜能在此休息,全托了你家主人之福。” “是,是。”叔碧一直点头。 看来,她们做出此番挽留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主要是出于为病人身体着想的考量,且不认为这两个男人会有不良企图。在季愉眼里,无论他们怎么乔装,他们那一身子贵族才有的气质,是如何都掩盖不了的。 端木叩拜道:“多谢两位贵女好意。”最终替主人答应了下来。 于是叔碧很快将寺人召唤过来,隔开一间单室给病人躺下休息。寺人们再搬来一个火炉,放在病人旁边。隔着厚重的帷幕,仍听见公良一阵阵虚弱的喘息。 “是否请医工过来?”叔碧是真的替病人担心。 季愉问路室的寺人:“路室内是否有医工?” 寺人面有难办之色,说明道:“路室内仅有一名医工,现守在贵女身边。” 季愉与叔碧马上联想到那个乘坐豪华马车来到路室的贵妇人。俨然,想让医工离开身份高贵的贵妇到这里来看一眼病人,不太实际。 幸好,端木喂病人服药后走出来与众人说:“我家主人有带药在身,服下后略感舒适。特让我告诉两位贵女,不需担忧。否则,主人会过意不去。” 既然病人自己觉得好了不少,她们想想: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几个人皆旅途疲累,草草用完餐躺下休息。 季愉与叔碧挨着睡,夜里,她仍听得见屋檐滴雨的声响。身体疲惫,可怎么都睡不着。在她心里头,反复翻腾着乐芊对她交代的话: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非小人方有小人之心,大人之心,也得端着。听我一言,避开那些大人们。 夫人,我—— 我知信申君找过你。信申君的为人,我都是道听途说为多,然而,他主公燕侯公,乃一方诸侯王。无论何事,信申君作为燕侯公谋士,必是听命于燕侯公,哪怕是他本人婚事。 问题是,信申君那一夜对她好,似乎是真心真意的,也不关乎男女之事…… 季愉闭上沉重的眼皮,在做梦里,似乎也回到了那一夜,与信申骑马,信申那双温暖的手像温姬那样抚摩她的头发—— 夜里睡不着,半夜屋里一点大的动静,便使得季愉睁开了眼皮。身旁叔碧睡得正熟,她轻手轻脚掀起被子爬起来,掀开帷幕来到门边。 只听门外走廊响动,一个寺人在前头领路,说:“大人,是这间房了。” 原来,那位贵妇休憩的居室并不远。 灼灼的烛火把走廊里的人影映照在地板上,从门缝里望去,人影的轮廓与印象里的人是那般的相似。季愉伸出手摸去,似乎能触及那夜那一张温煦如日光的脸。然而,唯恐是幻影,她微微闭着眼。这时候,不知几时偷偷挨近来的叔碧,却是迫不及待地帮她把门缝拉宽。 季愉眨眨眼,一时不敢动弹。 叔碧在她脸前面,从门里探出颗脑袋,张望着说:“哎,此人甚是面熟,是何人啊?” 季愉捏住她手臂,想把她拉回门里,但心里其实也很想知道。一不小心,她反倒是被叔碧拉出了门外一块窥探。 走廊一端,两名武士之间,一个跪坐在贵妇门外的男子,着一袭蓝衫温文尔雅:“鄙人信申君,略习医术,奉主上之命为贵女诊治。” 叔碧霍地转回脸,与季愉眼对眼:信申君?!居然跑这里来了?他主上是谁?燕侯公?如果是这样,那个贵妇是—— 一连串问号在叔碧眼里闪现,季愉自然一个都回答不了她,自己也正犯疑呢。 尽头一端贵女居室的门拉开了,一名衣着华丽的命妇跪坐在门口处向信申鞠躬:“信申君,主人知道您亲自前来,甚是感激。请快快入内。” 只因那命妇的笑容过于暧昧,以至于叔碧两只眼珠子瞪得老大,并往季愉耳边呼气:“莫非信申君深受妇人喜爱?” 季愉被她口里呼出的热气弄到了眼睛,想把她推开一点。结果,那边信申在起身的时候,突然是往她们的方向扫过来。这可把她们两个吓的—— 啪!立即关上门。 叔碧的手捂在了胸口上,呼哧呼哧喘气。季愉抓着门边的双手在打哆嗦。 “他没有发现吧?”叔碧抬起头问季愉,语气有点儿自言自语的。 季愉没有答她,心里也在想自己的。不知为何,看到信申像是殷勤地进入那名贵妇的居室,她心头便好像被块石头堵住了——闷。 “没有发现吧?”叔碧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她将脸稍稍往里边转,兀发现外面的人或许没发现,但是室内的人,都瞅着她们两个呢。因此她两只手猛地捂住脸,有点儿无措的:“阿慧,你为何醒了?” 阿慧眨巴眨巴睡眼,带了一副无辜的表情:“贵女,我真是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不说还好,一说,叔碧与季愉两人窘红了脸:室内的人,都知道她们刚刚两个在窥探信申君了。 叔碧悻悻的,在自家人面前出丑无所谓。只是,偏偏公良和端木两个外人在场。 端木在侍奉主人喝水,偶尔往她们这边转一下脸,表情笑眯眯的。叔碧咕哝,敢揣测他是在肚子里笑话她们。 季愉倒是看不出他有取笑的意思。至少,他的主人公良没有发话,她相信他是不敢随意露出情感的人。为何自己有这样的感受?只因那个叫公良的男子,温文淡淡,但也不像是仁爱之人。商人本来就多狡诈之辈。 公良喝了几口水,以一副询问的表情问端木:“来了位大人?” “是,乃信申君。”端木答。 “哦。”公良的叹气声向来可有可无的,人家一点也听不出他为什么叹气,“这信申君是路经此地?” “不是。”端木边说边是看叔碧她们,“据闻,奉他主上之命而来。某位贵女正好在路室休息。” 叔碧恨恨的:“据闻”俩个字,不就是说她们两人偷听吗? “莫非——”公良顿一刻,像是边想边说,“是国公阿妹荟姬大人?” 这话把所有人说得当场一惊。 荟姬,鲁国公的阿妹?叔碧与季愉面面相觑,想到了此次到达曲阜的任务也算是事关荟姬。 “是有闻。”端木神秘兮兮地接着话,“燕国公向鲁国提及婚事。” 这又是一句爆炸性新闻。 叔碧向他们两人伸出长长的耳朵,一边向季愉嘀咕:“未想到,齐国商人消息如此灵通。” 拾玖.驴 耳听走廊里又有响动。室内的人都屏息静气。 那说话的几个女人应该是服侍主人的命妇,一行人边说边笑,也不打算掩盖声音。 “我家主人美若天仙,名声远扬至燕国。” “燕国公特意遣派信申君过来,应是将选择吉日向国公提起婚事。” “早有闻燕国公是一美男子。这信申君今日一看,也是一美男子。” 此番对话,正好证实了那名神秘的贵妇,便是荟姬。 再次听说燕国公是个美男子,叔碧又开始喟叹了:“真想看一眼啊。” “贵女想见何人?”公良搁下杯子,客套地问。 叔碧瞟回他一眼:“此事,无人可帮得了我。” 公良对她的杏眼一瞪是毫无所觉,自顾琢磨着道儿:“若是燕国公去到曲阜由国公迎接,必是仪式宏大,街上行人均可见其一面之容。” 叔碧因稍微的惊讶缩圆嘴巴:此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在他的眼睛像是扫过来时,她立刻挺直腰板,装得义正言辞:“非也。” 公良默默的眼珠子看了她会儿,捧起茶杯啜一口:“贵女是清高之人,能令人无地自容。”这话客客气气的,将叔碧恭维一番的样子,叔碧反倒被噎着了。紧接听他继续腹诽道:“鄙人粗俗,尽想着燕国公到了曲阜会在何处逗留,若能因此攀附上权贵,不枉我千里迢迢来到此地了。” “哎?”叔碧听他说得很有意思,又是被勾起了兴致,伸长脖子。 季愉想拉住她都来不及,只得跟着清嗓子:“燕国公去到曲阜,必是在国君宫邸居住,怎可能逗留在外?” 听此,公良的头像转轴一般慢慢转了九十度角,然后注目在她规规矩矩平放在腿上的双手。在他眼中,她的举止甚是规矩,可是,会忽然跳出一些不符合规矩的话来。他把杯子捧起,啜了一口。 季愉心里却是在想:他的病怎么好得这么快? 似乎是应了她的疑问,公良把茶喝到半截,举起袖子:“咳咳——” 叔碧见他咳嗽,就怕,着急地说:“歇歇,喝口水。” 然公良喘息不止,一手倚在漆几上,面色浮白,吐气如丝。这一幅病相,怎么看都不像是骗人的。再有他的家仆端木,一脸紧张的样子在旁服侍。季愉拧起眉头:此刻再生疑,未免显得自己冷血无情。因此,她与叔碧一块儿劝说他躺下休息。 公良喘着,话也无法说。端木急急忙忙服侍他躺下。 帷帐拉开,里面的病人虚喘连绵。 叔碧满脸犯愁地听着他的咳嗽声,对季愉说:“貌似,公良此病比我阿媪更重。” 季愉从这联想到的是:这次去到曲阜能否找到名医?此事,毕竟是关系到乐离大夫的性命,乃至乐邑的生死。于是,心中念挂乐芊的嘱托,信申的事似乎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与叔碧小声商议去曲阜的行程,两人躺在被窝里仍说个不停,直到天亮时分方才合了下眼睛。清晨,寺人过来在门外提醒旅人时辰。 叔碧在被子里翻个身,实在是因为昨晚太累,不愿意着急起床。把被子盖上了脑袋,她呼噜呼噜继续睡觉。季愉则睡不着就不会想睡了,迅速起来,将头发简单绾起插上一只朴素的铜笄,单独走出了居室。 啪。 用手把门轻声关上的时候,季愉忍不住往荟姬居室的方向偷偷望一眼。门外伫立两名手持刀柄的武士,一切似乎与昨夜没有什么变化。她真是看不出来:信申还在荟姬屋里吗? 武士的耳目是敏锐非常的,她一个小动作都能被他们察觉。见他们疑问地看过来,季愉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发缕绾一绾,然后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 一路来到路室的大门口,昨夜的大雨已经停歇。寺人们用木瓢洒水,拿帚条清理道路。 雨后空气清新,季愉深深吸一口气,伸个懒腰。 有个人牵着两匹皮毛棕色的骏马向她这边走来,含着笑向她打招呼:“贵女,早啊。” 季愉回头一看,见是端木,答:“早。”紧接她不免生了疑惑扫看他全身整齐的装备:“今时辰尚早,你可用了朝食?” “主人交代,一早出发。”端木笑眯眯的,向她暗示左边方向。 季愉顺他所指的方向一望。 几步远,公良背绞手伫立在屋檐底下,双眼对檐下的一束阳光眯着,像在研究什么。橘色的光线打下来,使得他脸上本来有些冷漠的线条慢慢舒展开来,竟是有丝温柔的样子。 季愉看着,在心里揣摩:这个齐国贵族商人,是何来路?听他说话的表情,至少七分是假,但偶尔他话里的内容,又是句句实在。 公良或许是听到了动静,回过身,向她鞠躬。他的动作举止始终中规中矩,冷峻得体。 “贵女,今早阳光甚好。” “是。”季愉回礼。 “本想着与贵女一起走,然我等有事需要先行,实乃可惜。”公良口中的惋惜不像是虚伪的,至少,他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此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如果不是他长相年轻,与一个拥有怪脾气的老头没两样。季愉客客气气说:“同是去曲阜,不定能在曲阜再遇。”其实她心底并不希望和这个怪人再有接触。 公良要在她脸上挖洞一样认真地瞅了会儿,终于说出一句:“贵女此次所言非假。” 季愉彻底无语了。 在他们两个谈话的时候,端木把马儿牵了过来,等待出发。 公良握住耷拉下来的缰绳。季愉想到他昨夜病弱的样子,还真是为他是否能独自上马捏把汗。然,她担心似乎不是多余的。公良在端木帮助下,慢吞吞地像爬山一样跨上马背,没有跌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贵女。”骑在马上的公良用手将斗笠规规整整戴好,像个老一辈温声温语对她说,“希望能在曲阜再相见。” “好。”季愉客套地应好。 公良双脚夹夹马身。他坐的这匹棕色马儿,与他人一模一样,温温吞吞地溜达起来,不像马儿,倒是像头散步的驴。 季愉站在原地许久,才见他与端木两人骑着的马儿从路的尽头消失。 “季愉。”叔碧走近她身旁。 季愉转回身,问她:“不睡了?” 叔碧叉腰叹口气:“我看见信申君了。他走过居室门口,我出来跟踪他。结果,到路室门口却是不见他人。” 经叔碧提醒,季愉方是记起这重要的事。她左右眺望,不见信申踪影的迹象:“或许,他还在荟姬屋内?” 因此叔碧是一脸迷惑相地对着她瞧:“我见你与公良交谈甚欢。” 季愉诧异:“公良与我?” “是。”叔碧用自己的手比划刚刚他们两人对话的场景,犯愁着,“你何时与信申君有来往,又是何时与公良有了交情?” 季愉不打算答睬她的自作多情,走去询问路室的寺人。叔碧只好跳着脚,跟在她背后喊:“我知错了,季愉——” 据一两个寺人说,信申确实是离开了路室。他几时离开,不是叔碧说的早上,准确来说,应该是半夜她们熟睡的时候。 “大人无吩咐任何人,骑上马便走了。”寺人回忆当时场景。 那么,他是给荟姬看完病就走了。不知为何,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季愉心里舒了一口长气。 叔碧嘟着嘴巴,不信自己会看花眼。她踮起脚尖,非要站在大路上眺望。看了许久,她确定自己是白费功夫了。怎么看,人家不是走远了嘛….. 哒哒哒….. 马蹄扬起的尘土滚滚如烟。两匹棕色骏马在通往曲阜的道上飞驰。清晨的阳光,正应了他那句“甚好”,打在两顶尖尖角的斗笠上,像水面上飞跃的鱼儿闪闪发光。 前方,路边的草如海浪一般波涌到天际。奔跑在前头的马儿逐渐放慢了蹄步。后面的马儿反超后,是护在了另一匹马的周围。作为护卫的男子一双柳叶似的眼睛笑眯眯的,左手抚摸过腰间的青铜剑柄,似乎并不担心。 草屑因一阵刮来的风翻飞,如片片飘洒的云朵。一匹雪白的骏马步出草间,马背上温文尔雅的男子拱手:“端木,公良先生可好?” 端木摸着剑柄,向马后的主人请示。 对此,公良将斗笠的笠沿抬一抬,咳嗽两声:“尚好。听闻信申君昨夜奉命拜访了荟姬。” 信申答:“主上听闻先生病倒,特命我连夜过来。然昨夜一看,先生与他人一起,我只好先拜访荟姬。”边说他是边眯起眼睛,观看公良的脸色。 “你家主上有心了。”公良客气回礼。 “突先生在曲阜,要我一定带你过去。”信申有些意味地说。 公良并不拒绝:“请带路。” 信申等他的马走在了前面,与端木跟在后面护卫。 然公良似乎有意减慢马蹄,与他擦身时低声说:“我听闻信申君已有心慕之女?” 信申抬头,淡淡地笑道:“公良先生何时喜欢听信无稽之谈了。”道完,又拉缰绳让马儿退了下去 贰拾.曲阜 季愉与叔碧在屋内收拾行装。听见走廊里荟姬的命妇们还在嘻嘻笑笑地谈论,说的是荟姬昨夜十分满意燕国公的体贴,今日很想快马加鞭回曲阜向阿兄禀明此事。因此,季愉他们只得将出发的时辰往后推迟,避免与荟姬相撞。 荟姬预备用完朝食后方离开路室。此时接近日中。叔碧曾有几次想打开门,从门缝一睹国公之妹的风姿,均被季愉和阿慧拉扯住。她只得抱怨:“看一看,眼睛又不会瞎。” 季愉安抚她:“到了曲阜,机会多着呢。” 她们俩下楼先去察看牛车。叔碧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踩上草屑,脚滑。季愉忙着伸手拉她,却被她也一拽,两个人跌进路边的泥洼里。爬起来时衣物沾满泥巴,相当狼狈。 正巧那荟姬大人出了路室门口,准备上车。听扑通一声,众位衣着华丽、高贵得体的命妇们闻声望去。见两个陌生女子摔成个泥巴人,这群号称美丽端庄的女子们不一刻笑得花枝乱颤。 叔碧悻悻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气恼那群美人:一堆没修养的母鸡,还自称从国都来! 季愉倒是小心地先把自己和叔碧弄出这个泥坑,心里一样对这群女子的取笑感到“不可思议”。从国都来的命妇,怎会这般没有礼节?那荟姬大人呢? 荟姬的地位,很容易让人认出她。首先,衣饰上要比命妇们高不止一个档次。鲜翠欲滴的绿衣,金黄的绣线,脖子垂挂下来一串朱红的玛瑙与剔透的玉石。其次,她是前拥后簇的贵人,只要她一个言行举动,所有人都得服服帖帖。然而,她既没有像命妇们取笑,一张艳若桃花的脸蛋儿,明明划过了一丝厌烦的味道。 季愉心中当即一冷:荟姬已经权当她们两个是没有礼教的下等人。 命妇们将荟姬扶上华丽的马车。马车离开有一阵子后,叔碧拍打袖子上的泥巴,对于呆立的季愉不解:“季愉?” 季愉没有答声。叔碧再扯扯她袖子。季愉方是回过神来,点下头:“一切去到曲阜,再言其详细。” 接下来,去曲阜的路顺畅得多。两日后,便是望见了国都的城门。 众人兴奋的心情不言而喻。季愉等人稀奇地观望,原来在国都的城门前面,还有一座叫做瓮城的方形小城。两层城门的国都,守卫森严。守门的士兵,在每一个进出城门的可疑人士身上仔细检查。 经过城门的时候,季愉等人被士兵喝令下车检查。 叔碧向士兵解释:“我等是来曲阜探亲。” 忒严肃的士兵亮起手中明晃晃的长矛,叔碧立马闭了嘴巴。负责检查的伍长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师况背的布包上,喝道:“取下来!” 师况不情不愿将包取下肩膀,仍双手护住般搂抱着。 伍长朝他看不见的眼睛瞪瞪——不识相的。他再喝:“打开!” 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瑟,是乐芊亲自嘱托她与师况带到曲阜的。季愉陪着笑脸对伍长说:“大人,是把瑟。” “我让你打开!”貌似官大的大人都讨厌驳嘴,伍长一伸手便把季愉推了个趔趄。 阿慧与叔碧都惊呼一声,赶紧上去搀扶季愉。 伍长越过她们几个女子,那只手要去抢师况手里的布包。师况急忙退后两步。这无疑把伍长惹火了。 “你——” 士兵们快速围过来,将长矛对准了他们几个。季愉叔碧他们面面相觑,只差没有举手喊“冤枉”了。 在这个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一串向城门飞奔而来的马蹄声打破了局面。 这是一队飞扬跋扈的骑兵。路上的人纷纷向两边闪躲。烟尘飞扬,随着队伍一步步接近,见领头的那匹栗色烈马高大威猛,蹄如流星,马背上男子的一袂玄衣在风中激荡,焕发一种逼人的神气。 叔碧眼尖,立刻认出那人是谁,大喊:“平士——” 烈马与男子擦过他们几个,仿佛充耳不闻。 叔碧跺脚:“切!不过是区区燕侯公武士——” 烈马呦喝一声,在穿过城门时忽然刹住了马蹄,转悠回来。当停在他们几个面前时,季愉吃惊地发现:马上坐的,还真是平士。 守城的将士们也是认得平士的,季愉他们周围的士兵们全数下跪:“大人。” 平士冷丁丁的目光从叔碧身上挪到了伍长:“此是——” 叔碧捉住时机举手:“平士,你快与伍长言明。此包里乃是一把瑟,绝非凶器。” 听到这话,伍长开始警惕:“大人莫非认识此女?” 平士古怪地扯了下嘴角:“莫非乐邑贵女未向你禀明自家身份?” 想必他是想起那夜她们两个乔装打扮也向他隐瞒身份的事儿了。有前科,她们算是咎由自取。因此他才不想停下来帮她们。但是,看见季愉的脸,他又是拧起两根眉毛头:今日是白天看,看得更清楚,此女真是面善。就是不知为何面善。可惜信申君不在旁边替他解答…… “乐邑贵女?”伍长吃一惊。 叔碧点脑袋,托出刚才没来得及表明的身份:“我乃乐邑世子胞弟之女叔碧。” 季愉跟着解释:“我乃乐邑世子之女季愉。此瑟乃乐离大夫妻室乐芊夫人之物。” 伍长看向平士请求指示。 平士向伍长点头,点完头他立马后悔。他没有信申的好脾气,以为此两人活该接受一下教训!因而他狠皱一下眉,向她们俩拱一拱手算是行礼,便策马离开。 感受到平士的恼火,叔碧与季愉耸耸肩膀。 还好,因平士出面,伍长马上信了她们所言,反过来陪笑脸,又主动派人送她们进城找人:“贵女是进城里寻找何人?” “我从母温雅,现是城中任士妻室,人称雅夫人。任士任职于国公殿内宫正。”叔碧答。 “任士大人鄙人认得。”伍长知道了她们的真实身份后,一边讪笑一边献殷勤,“待我遣个人为贵女带路。” 看来,任士这个官职可大可小,还是能卖一下面子。 叔碧内心里为从母高兴:夫君有地位,妻子才不会被外人小看。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来了个士兵带她们前往任宅。 牛车经过曲阜城内,见街道繁华,行人车辆甚多,与乐邑截然是两个世界,一大一小,无法相比。叔碧一路看得美滋滋的。季愉同样好奇,但是,她骨子里的性子还是喜欢清静之地多,对曲阜的喧喧闹闹不是很喜。 抵达任宅。门口伫立了一名貌美的贵妇,着的是一身得体的绛色深衣,柔顺的样貌与温姬有几分相似,性子似乎也温温顺顺的。叔碧知道她必是谁,在牛车上已大声呼喊:“从母——” 温雅立即向牛车走来,走到车前牵住叔碧的手,左看右看这甥女,笑着说:“你是愈发与阿姊一样,是个美人了。” 叔碧拿脸蹭蹭她的手,撒娇道:“从母。”接着将季愉介绍给温雅:“世子之女季愉。是我好姊妹。” 温雅打量一下季愉,温善笑道:“贵女身段苗条,穿衣物必是好看。” 季愉知道自己五官连叔碧都比不上,温雅这番善意的委婉话,倒是让她感到实在。 几人随之进了任宅,温雅与叔碧仍边说边走。 季愉不愿打扰她们两人叙旧,闲情地观赏起庭内的风景。看起来,这任宅似乎没有乐宅面积大。但是,无论回廊梁柱上精美的图案,或是那庭中栽培的昂贵花木,都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她们穿过中庭,刚拐个弯儿。迎面走来一名女子带了几名寺人。温雅却住了步子。 “从母?”叔碧感觉到温雅在自己手上的用力,不解。 对面过来的女子走近到她们面前,容貌甚是美,衣物也甚是华丽,只不过一双美目像刀子一样。在叔碧与季愉身上打量一番后,女子毫不客气说:“雅夫人,来客是你甥女?” 温雅谦虚地答:“董姬,叔碧是我甥女,季愉是我甥女姊妹。两人将在曲阜逗留一段时日。” 在她们一问一答间,季愉观察寺人们的神色。明显,这个叫董姬的女子所带的一批寺人,个个跟着主人有种得意的神气。相反,温雅夫人的寺人们,一副副愁眉苦脸。那么,董姬是何方来路,地位比任士妻子高? 这个疑问在董姬离开后,很快得到了温雅的解答。 “董姬乃主公媵妾。”温雅回到自己屋内,让寺人们去端茶与准备食物。她自己仍牵着叔碧的手,一同坐下来轻轻地说。 叔碧一听,心里冒火:“不过是个媵妾,怎容她如此嚣张?” 温雅逆来顺受,平平淡淡说:“董姬原先在荟姬大人身边任职,与主公乃两情相悦。况且,主公现在宫中任职,仍需荟姬大人提携。董姬可助主公许多。” “荟姬大人身边命妇,又能如何!”叔碧捶打席子,义愤填膺,“妻是妻,妾是妾,违背家纲,拿何人是问?” 季愉没有叔碧想的那么简单。在她想来,这个事复杂的程度难以想象。 没错,妾本是妾,应有妾的本分。但,不谈这个妾用怎样手段得到了家主的宠溺,若这个妾在家世上盖过了妻,在现今这个男子倚靠婚事助长事业的年代,哪个女子对家主更为重要,一目了然。家纲是不可违,但宅邸里的私事就是宅邸里的,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想必,这宅里的老夫人与祁夫人一般,是不会让笑话闹出去,会想尽法子掩着,也恐已是私心地站在董姬这一方。 说到那些手握重权的老夫人,想法千奇百怪,是底下年轻人无法完全揣摩的。有时候她们会显得很正义,在明堂上摆出“一切按照宗有宗法”的铁面无私。然而,她们有时候又会很势利,看着哪个顺眼,就偏私于哪个。她们既疼惜子孙,又在关键事件上擅长大义灭亲。 季愉以为,温雅在仁宅里如此顺受,八成也是一番挣扎后无济于事的结果。温氏一支在鲁国,确实不怎样,以至于嫁出去的女眷,实在无法从娘家里寻得慰藉。 寺人将热茶端上来时,在温雅耳边说了几句。 温雅心里的不宁表现在脸上,便是眉色凝重。 “从母,何事如此让你忧心?”叔碧握住她的手,追着问。 “阿姊病弱。我知你此番到曲阜,必是为寻求名医而来。因而我特意借主公之名进宫中寻找医工相助。可是——”温雅想来是觉得自己在家中受辱是小,阿姊身体才是重要。但现在因自己弱小无法帮到阿姊,心里非常难过。她吸口气,再与叔碧说:“不怕。我会请求董姬相助。” 叔碧自然不会答应,道:“从母,此事由我处理。” “你有何办法?”温雅不认为两个初到曲阜的年轻贵女能做得了什么。 叔碧是逞一时义气。可季愉不是。季愉坦直向温雅说:“雅夫人,请听我一言。恐怕宫中医工未能解决我等燃眉之急。” 温雅疑惑不解地看向她。 季愉说:“我与叔碧此次前来,是奉了乐芊夫人之命,为主公乐离大夫请命,求医师大人亲自到乐邑出诊。” 温雅完全是受惊的模样:“医师大人?此事可是非同小可……医师大人医术高超,只在宫中侍奉国君。若无国君应允,医师大人是绝不会离开曲阜。” “是。我等均明白此事艰难。”季愉苦笑。 温雅想了会儿,提起另一件事:“乐邑世子可知乐离大夫病况?我听闻他在曲阜已久,莫非也是为父请命而来?” 叔碧与季愉立即对上一眼,同问:“世子现在何处?” 据温雅说法,乐邑世子乐业在曲阜内置有宅一处,每日弹琴交友,名声在城内愈传愈大。众人大概想着他父亲原本是大学里赫赫有名的乐师,本人又是乐邑的世子,最终却只落得在乡村教学,确实有点儿认同他怀才不遇的处境。 “世子琴艺或许不比当年乐离大夫,也是了得。我曾有幸与主公听世子弹奏瑟一曲,瑟虽朴实,然世子技艺高超,一曲奏毕,众人久久不愿离席。”温雅谈及那次与主公的出行,寂寞的脸上添增了些幸福的光晕。 季愉叔碧均不想破坏她此刻的幸福感。借故向温雅告退后,两人私底下继续商量。 “世子手中之瑟,恐怕是世子从乐天坊私自取走那把。”季愉推测。实话实说,她在家已听过乐业的琴声,远不比上师况。众人说世子技艺高超,必定是那把了不起的瑟在帮乐业。 叔碧赞同,又道:“可是,夫人不是给了你另一把瑟。” “是。此瑟同样以好木雕琢,而且,是师况亲手所作。我以为,应比世子手中那把优胜。”对于师况的能力,季愉深信不疑。 “乐芊夫人以为不需从世子手里取回瑟。”叔碧接着她的话说。 季愉摇摇头:“乐芊夫人是不想与世子正面遭遇。一切应以乐离大夫为重。” “可从母也说,医师大人难以出城。”叔碧歪歪脑袋出主意,“不如另寻名医?——你以为信申君如何?” “信申君?”季愉眨巴眼。 “他自称略习医术,治愈了荟姬。”叔碧提醒她那夜在路室偷听到的。 季愉用小指头挠挠脖子,左右为难:“不知道。未曾听过他医术了得。” “问问?”叔碧这么说,其实已打定主意。 “信申君现在何处?”季愉朝她白眼,找他有这么容易吗。 “他必定是在曲阜内。”叔碧斩钉截铁,“平士在曲阜。燕侯公要来曲阜,他能不在曲阜?” 季愉无言以对。私心里,她希望能再见到他,但是怕,那一夜过后,他是不是将她忘却? 贰壹.绿衣 隔日秋高气爽,美好的天气使得人的心情也明亮。 早上,叔碧与季愉整理行装,已应付接下来的行程。温雅忙于处理宅内一日的公务。到了将近日落黄昏之时。温雅来到她们室内,笑着说:“来了曲阜,若不带你们四处观赏,有负主人之责。” 叔碧星星眼,捉着温雅的手说:“从母,曲阜可有好物?” “有。有。”温雅用力点头,“若需进宫拜见大人,总是需要一两件金器良玉。” 随之,她带她们两人来到曲阜最繁华的贸易市集——大市。 虽对于如何进宫请命没有主意,关于进宫的礼节温雅却是头头是道。据她所言,进宫的人,尤其是去求见荟姬大人的妇人,若是显出半点寒酸之气,都是会被荟姬拒绝于门外。为此她进一步解说:“此因荟姬大人以为,在阿兄鲁国公统治之下,鲁国必是举世安康、繁花似锦,不可有损鲁国体面之人。” 叔碧有感于在路室门口摔倒那幕,道:“荟姬大人,乃清高也。” 季愉以为,如此一来,肯定是不见荟姬了。因此,她们只能寄望于在曲阜内寻到非宫中的名医。 “名医不一定是非在宫中。”温雅经她们提醒,想到另一条线索,“有些大人无论去到何处,习惯于身边带有医工,不乏有名医之士。若能求得,也可达到目的。” “乐邑所付诊金绝不会亏待于人。”叔碧接上话儿,表示信心十足。 季愉放眼大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点思路。想要捉住一个故意隐藏在百姓中的大人,是相当困难的。 三人在大市里边游走,沿路摊贩的货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而且,季愉可以发现许多在乐筑见不到的东西,比如承载稀罕读物的简策与版牍。 一个专卖古籍的小摊,在苇席上叠放起一卷卷的竹简。篇幅较大的巨著,其承载的竹简能堆成一座小山。意图买书的人,不是带了抬重物的箩筐,便是一定驾车前来。 鲁国是周礼之乡,曲阜是周礼起始之地。严谨的礼乐制度,也促使了读书风潮的形成。买书的小摊,不能说生意红火,但是,停步观赏的人也不少。 温雅带叔碧准备进一店面,仔细挑选玉器。季愉拍拍叔碧的肩膀,手指斜对角卖书的摊子:我去去那边,很快回来的。叔碧应好后,她便独身一人走向了对面。 卖书的摊贩是一穿葛衣的小伙子,有些胖,从衣物里露出肌肉结实的四肢。他一个人能将数十卷竹简扛在一边肩膀上,毫不费力气。认识他的人,叫他“百里”。百里是个姓,看来他是从百里采邑来的人。 季愉走近的时候,百里正在为一个客人捆绑竹简,圆圆的脸笑呵呵的。 “一个铜贝。”百里竖起一个指头表明价格。 客人支付了一个铜贝后,把几捆竹简搬入箩筐里,两个人抬着箩筐走。 百里将收取的铜贝放入腰挂的布兜里,转过来望见了季愉,问:“贵女欲寻何书?” “诗经可有?”季愉答。 “有。有。”百里点头答应着,让季愉走到蒲席的右角边。 季愉没有在庞大的竹简中寻求,而是拾起了一块方形版牍,见上面清晰的墨迹写着: 绿兮衣兮, 绿衣黄裹。 心之忧矣, 曷维其已! 读了一句,她心里便是哀恸了一下。再见到下面那句 绿兮丝兮, 女所治兮。 知道诗人此等悲情是为一亡妻,她默默地将版牍放下。 百里看见她此举,问:“贵女对此诗莫非不满?” “不是。”季愉摇摇头,似乎被诗中情感同化,“此诗甚好,感化人心。”不怪她这么感伤,她生长在贵族家庭里,知道贵族除妻室之外拥有媵妾是寻常的事情。哪怕是乐芊与乐离大夫为心灵沟通的夫妻,也难逃乐芊必须接受夫君有多个媵妾的命运。要一个男子终生只对一女子好,或许,在寻常百姓中能觅得,但对于贵族女子而言确实奢侈。 偶尔,她会想,如果自己实则是普通百姓的子女,又会如何? 然,普通百姓中的苦情女子,比比皆是。男子除了为奴隶主服务之外,战时需服兵役,妻子在家中苦等丈夫未能归来,更是悲情。 天下何时才能安康,或是说,天下何时才能给女子们一个平等的世界。 随手再拾起一手边的版牍,上面也是一诗,写有: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采蘩祁祁, 女心伤悲。 念了几句而已,季愉愣了一下。如果不明诗意,再看下面几句,同是: 一之日于貉, 取彼狐狸, 为公子裘。 季愉捏紧版牍:如此叛逆的诗句,若是被贵族乃至王族看到,真真是不得了。 忽然,她手里的版牍被一抽,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百里一张紧张的脸。 “贵女——”百里不容易地笑一下,“此乃诗人弃作,被我不小心置于此地。” “诗人今在何处?”季愉问。 百里目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与他圆圆笑呵呵的脸截然相反:“贵女,请不要再问。” 季愉重新捡起那张诗作《绿衣》的版牍:“我问是,此诗诗人今在何处?”其实,她心底明白,两首诗应该出自同一个人。 “贵女为何苦苦所求?”百里不为所动的样子,嘴角噙了丝冷笑。 “才华。”季愉看不惯才华被埋没的人,“此人具有才华。我求与其相见一面。”如果此人真是具有才华却困于生计,一如师况,她希望力所能及给予救助。当然,她存了私心,渴望将才华人士笼络,让其为自己效劳。 百里与她对视了有一刻,见她没有半点犹豫,自己反而踌躇起来:“贵女,请随我来。” 季愉心想,这一去一回应不会太长时间。再说了,温雅与叔碧两人热衷于挑拣饰物,一时半刻不会消停。她向百里点点头:“务必带我前往。” 百里将书摊交予相识的友人,紧扎一下腰带和绑腿,如此,走起路来飞快。季愉跟在他后面,有些吃力。 两人出了大市,往东边的方向走。于是说到曲阜这个城,地势东高西低,城中有一串连绵起伏的山陵穿过,因此叫做“曲阜”。不过,到山的地方,属于近郊了。搭眉眺望,能见天空底下炊烟袅袅,一队大雁从苍空中飞过。土地上青黄的谷子闻风摇曳。一派黄昏的景色,给几幢民宅带来一股漫漫的忧伤。 季愉将斗笠摘了下来,这样能望得更远一些。 穿插在谷子田里的小径幽幽曲曲,人与物在谷穗里闪现。孩子的嬉笑声好比天上的云,随风四散着。季愉的胸膛随着这纯净的笑声一片明亮,不由跟着想笑。 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忽然扑通在她面前跌倒,抬起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两眼泪汪汪的。 季愉心也疼了,蹲下身想抱起小孩。 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说:“等等。”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季愉想要摸孩子的手停在半空,仰起头。 日落的黄昏给走来的男子渲染上一层浓厚的色彩,因此他的头发在黑亮中跳跃着几条金红的发丝,两颊稍微瘦削的脸也晒成有种红亮的感觉。葛衣,腰扎灰色带子,沾满泥巴的革履,看似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子。但是,此人有一双温顺的眼睛和一张似乎经常带着和蔼笑容的脸,而且,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格外明亮。 “阿勋。”摔倒的孩子这么喊男子的名。 男子一条腿儿跪在地上,对孩子说:“卜儿长大了,能自己爬起来。” 孩子揉揉小脸,眨巴眨巴眼把泪水吸回去,憋足一口气爬了起来,却忽的扑进男子的怀里哇哇大哭:“阿勋,我疼。” “哎。”男子把男孩抱起来,像个仁慈的妇人哄着,“卜儿,别哭。若是哭花了脸,无女娃喜欢。” 男孩把眼泪吸一口,问:“可有女子喜欢阿勋?” 男子没有答话。 男孩接着说:“我听阿媪说,许多女子喜欢阿勋。可是阿勋有已许之人。” 男子把男孩的脑袋摸摸,转回头看向季愉他们。 百里恭谨地鞠个躬:“司徒先生,我带个客人来见你。” “何人?”司徒勋问道,语气倒是温和。 季愉上前一步:“鄙人季愉,拜读先生诗作之后十分敬仰。” “贵女?”司徒勋只需扫一眼季愉头上插的一支玉笄,便下了定论。 “是。”季愉豁达笑对,因为生在什么家庭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乐邑世子之女。” 司徒勋似乎对她的背景不是很感兴趣,但或许是出于礼仪,还是把孩子交给了百里,说:“请随我来吧,贵女。” 季愉想:这个人,有读书人饱读经书的气质,说话温文有礼却一副庄稼汉打扮。莫非是个隐世的贤人? 于是接下来的路由司徒勋带她。两人在高高的稼谷杆子中间穿行。天色愈来愈黑,星星在黄昏与黑夜之间时隐时现。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束月光,照在谷地之间清亮的小溪。 溪水的源头应是在山中高处,哗啦哗啦的水声表明流水急湍。 “从这边走,有桥可通过。”司徒勋说。 可是,季愉觉得他不熟悉乡路。 他在谷地里左一下右一下地踩着溪边的泥石,两只手乱拨谷子杆,又是一会儿走一会儿停的。季愉在后面跟着看着,很是担心。此地地形复杂,又天黑路滑的,难保不出什么事儿。她还刚想着坏事儿,坏事儿真就发生了。 扑通! 空气中传来清脆的落水声。 季愉几乎被吓了一跳,两手迅速拨开挡在前面的谷杆子,往溪间望去。 溪水中,一个花白的毛绒物体在水面上浮浮沉沉,露出一双小小的爪子向上抓:“喵呜喵呜——” 这是哪里来的小野猫,不会游水? 季愉寻思:找条竹竿子伸过去,好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拨弄上岸。她低下头在谷地里四下张望。这时候,又是一声“扑通”! 这回响声很大,水花四溅的泼啦泼啦声音可以震耳。 季愉转头寻望声音来处,竟是呆了。 那跳下溪水去救小猫的男子,不是司徒勋吗?问题是,司徒勋艰难地从水中扑腾到小猫身边,刚把猫抱入自己怀里,却自己忽地一下往水底沉去。想来,这溪水深浅不知,他踩空了一脚。然而,当他把头冒出一点水面,两手两脚随意挣扎,一点不像是懂水性的人。 季愉看得心惊胆战,睁睁见他咕噜噜喝了几口水后,好比沉甸甸的大布袋沉入了水底。 喵呜喵呜—— 小猫咪张开咽喉嘶喊,小小的爪子向上伸长,嘴巴噗噗噗冒出一串小水泡后,与司徒勋一块儿沉了下去。 季愉心泼凉泼凉的。自己不算是游泳健将,只不过幼年在姜虞的逼迫之下,学会在水里游划几下不被淹死。然此时此刻容不得她犹豫。当即脱掉革履,扑通下了溪水,深吸口气后扎入水面。 秋天的水温,已是冰凉如丝。幸好之前走了一段长路算是热身,季愉的手脚方是没有入水便发生抽筋。浮出水面,她再吸口气潜入水底。这一次顺着水流,她漂得比较远,手伸过去能捉住司徒勋的一只胳膊。 继而,司徒勋的头被她拽出水面。她一手划水向岸边靠去,一边看一眼司徒勋。司徒勋双目紧闭,像是死了一般。倒是那只小猫,求生本能强,一旦头露出水面又是喵呜喵呜叫得欢快。 摸到岸边的石头,季愉赶紧喘口大气。自己登上岸后,再使出捉住司徒勋的衣衽,一寸寸像渔夫拉船把人拉上岸。紧接她双腿跪倒在泥地上,一会半刻动弹不了,是浑身没有气力了。 小猫咪可不像人容易上岸,马上恢复了活灵活现的神气。抖抖浑身毛发的水珠子,它仰起小脑袋瓜子。先是好奇地看季愉怎么把司徒勋拉上岸,大概是觉得她很好玩,拿爪子擦擦嘴巴的水后,跑到季愉脚边:喵呜—— 季愉实在是没有力气和一只猫玩耍,甩甩手:去,小东西,自个儿玩去。 小猫在她这里讨不到欢心,委屈地“喵呜”,在司徒勋的周围团团转。忽然,它双眼一亮,小跑到司徒勋腰围的地方,张开牙齿开始扯咬他腰间系挂的一个布袋子。等季愉发现,布袋口已是被扯开了,呼啦啦,从袋子里滚出一些玩意儿。 季愉又疲又累。多好的脾气,今晚都得被这只猫给玩死了。她气呼呼地伸出手,捏起小猫的颈子。 说是像野猫,但小猫的两只眼珠子是明亮的铜绿,十分漂亮,向季愉卖起萌来诱惑十足:喵呜,喵呜—— 可惜它遇上一个冷血心肠的。季愉冷丝丝地呼出口气,瞪住它一眼。小猫毛发忽地竖立,眼睛瞪得大大的:“喵呜!”两只前爪抱的玩意儿“咚“一声掉地儿了。 季愉弯腰摸起掉落的东西。天黑看不清楚,她只能凭手感,认为此物是块铜,至于其表面凹凸不平的,像是有刻字。 小猫趁她琢磨铜块的当儿,又跑回去逗弄司徒勋了。跳上司徒勋胸口蹦跃几下,伸出小舌头□司徒勋的脸。司徒勋被它这么一折腾,倒是呛出了几口水,微微地睁开了眼皮。 季愉见他醒了,凑到他脸边问:“司徒先生?” 司徒勋像是刚睡醒的人,茫茫然地看着她。 季愉只得帮他抚摸胸口,大一点声音问:“司徒先生,可知此地是何处?” 司徒勋胡乱地喃喃。季愉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再靠近些。他的目光从她在黑夜里模糊不清的脸,自然来到她手里的东西。于是一瞬间,他双眼瞠大,像檀弓弹起了上身。受到惊吓的季愉来不及退闪,他已是如鹰一般擒住她左手。季愉只觉得他抓她的手像野兽的爪子一般,仿佛非要把她的左手折断不可。 贰贰.司徒 意识到自己左手捉了那块铜,季愉立刻松开五指。果然,司徒勋放开了她。 差点折断骨头,心有余悸,季愉边吸着疼边抚摸手腕儿,有点儿后悔救了人。 司徒勋将铜块捡起来后,用衣服小心翼翼地擦拭,又是对着一点月光仔细翻查,确定没有损坏后,才将它珍惜地揣入怀里。之后,他兀才记起季愉这号人物,转过脸。 季愉在夜里看不清他表情,但知道此事重大,便急忙否认:“我愿向天地盟誓,未看清此物为何物。” 司徒勋在她脸上扫量几番,好像看不出她撒谎。因此他本是想不提此事了。可不一会儿,他寻思回来又变了态度,紧紧眉吁出气:“贵女知道但无妨。此物是我妻子遗留于我之物。” “尔妻?” “是。订婚之物。” 季愉忽而是念起他写的《绿衣》了。不喜触及他人的伤心事,她说道:“节哀顺变。” “十六年了。”司徒勋回话里带了丝苦笑。 十六年?季愉砸吧:他看起来有那么大年岁吗?感觉他也就信申君那样的年纪最多。如果说自小订婚,应该是贵族才有的风俗……一连串匪夷所思正想到关头上,却被自己的喷嚏声打断。 司徒勋似乎被她传染,也即兴地打了个喷嚏。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彼此特别狼狈。 “小木屋在山脚,离此地不远了。”司徒勋将季愉拉起来时说。 季愉接触到他的手,他的手心指头确实都是厚茧,不像贵族,犯起了糊涂。 小猫喵呜喵呜,且跟着两个救命恩人走。这一回司徒勋没有迷路,找到了一间小木屋。 推开柴门,司徒勋在屋墙找到木燧,跪下一条腿儿钻取木火。待火苗升起,他点燃了屋中央的燎火,室内顿时一片明亮。 小猫闪过她脚边进屋,直冲着火去。季愉把门阖上,有了光亮,才看清楚这是一间柴房,四壁堆满了柴火,还有一些猎人用的工具。 只她和司徒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最多加只猫,怎么想都似乎有点儿不妥。 季愉拧拧眉毛儿。小猫喵呜一声,四肢趴在地上合起双眼。 司徒背对她,脱鞋上裳卷成轴拧干。相较之下,季愉只能是穿湿衣在火边慢慢地烤。 “哈咻!哈咻!”她连打了两个喷嚏。 司徒勋用一个小木棍穿起上裳架在火上。 季愉抬头能看见他袒胸赤背,急忙把头低下。可是,脑海里已印着他结实的上体:几块被火耀得明亮的肌肉,身体很干净,没有伤疤...... “贵女,将衣物脱下烤火吧。不然,会犯风寒。”司徒勋盘着腿儿坐在她对面,说。 他话说得正儿八经的,季愉抹抹冷汗:“我不冷。” 司徒勋将手摸到腰处,像是要解开腰带。 季愉马上又低下头。 结果,他只是抽出了条布带,蒙上自己的双目:“贵女,你尽可信任于我。” 季愉这时候,想的还是他那首《绿衣》。那是何等深情之人,才能写出“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的诗句。默默起身,她走到一扎干柴后面脱下衣物。脱的时候极其小心,时而回望,然见他像尊石像一般端坐,脸上干干净净的表情没有丝毫邪念,双手放在大腿上甚是规矩。她便把外衣全脱了,也是用条木棍子晾起衣服放在火上面烤。 火苗噼里啪啦在柴木里闪跳。小木屋没有窗户,屋内空气有些闷,但很暖和。 季愉蹲坐在火边,拿条小木棍插入火里搅拌,心想:温雅和叔碧是否回宅了,是否在担心她?这一想,心里有些着急。 “贵女,您今日相救之恩,鄙人毕生难忘。”司徒勋开口。 这个人,看得出是个正人君子。季愉回答道:“司徒先生多虑了,救人乃本分,见死不救方该责骂。” 司徒勋于是露出一丁点烦恼的表情,拿一只手在头发里插拨:“贵女,我该如何回报于您?” “不必。”季愉推却。 司徒勋仍旧把眉毛皱皱,像是在绞尽脑汁,最后一拍大腿说:“贵女喜欢我诗作,我便把我所做之诗全交予贵女。” 季愉眨巴一下眼睛:因祸得福?! 司徒勋蒙着眼睛,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让人能感觉到他的真诚。 火烧得旺,衣服自然干得快。当季愉将衣服重新穿上想快点回家时,听屋外一个呼唤声: “司徒先生——” 是百里的声音。 司徒勋解开双目上的布条,把上裳快速从木棍上脱下来。然而,百里推开柴门的时候,他衣服仍穿到一半。 季愉淡定地坐在火边。百里对着只穿了一边袖子的司徒看,脸笑呵呵的:“今夜天气热,是不?” 司徒勋此刻的表情,完全是哑巴吃黄连的噎着。当然,他还是迅速将另一只胳膊穿过袖子,扎紧腰带,装作很有风度地说:“今夜不幸落水,有幸得到贵女救助。” 百里速速看向季愉。 季愉指向在用爪子挠耳朵的小猫,补充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司徒先生宅心仁厚,为救小猫不幸落水。” 小猫好像知道有人在说它,抬起小脑袋瓜子:“喵呜——”再度卖萌。 百里笑呵呵的:“司徒先生确实不习水性,贵女不需谦虚。” 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却甘愿为了一只猫下水,哪怕会因此丢掉性命。 季愉觉得走这一趟是大开眼界,遇到了所谓的“圣人”。 这一边,司徒勋与百里说:“我要以书籍回报贵女。” 百里点头:“今时已晚,我明日带贵女过来。” 季愉便随百里离开了木屋。百里明显比司徒勋熟悉山里的路,一路带季愉行走畅通无阻。季愉见到了那座架在小溪上的独木桥。过桥时,她往后望了一眼,能看见木屋透出门外的火光。司徒勋似乎站在门口抱着那小猫。既然明天便能再见,季愉没有挂念离开了山里。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回到任宅时,吃惊于叔碧并没有在门口等她。季愉径直进入到室内,见叔碧与阿慧两人皆愁眉苦脸。反倒是在一边静坐的师况,先是听见她脚步,问:“贵女去了何处?” 季愉听出他声音里透着生气,着急解释:“本想早点回来,不巧见有人落水,便下水搭救,因此迟了时辰。” 本低着头的叔碧此才发现她归来,听她如此一说,惊骇道:“落水?” 季愉急急跪到她身旁,安抚她手:“人已救出,一切平安。” 然,叔碧仍一副愁容望着她,可怜兮兮道:“季愉,如何是好?你可知今日我与从母遇到何人?” “何人?”季愉被她的样子给吓到了。 叔碧长长吐出口气,重重地咬三个字:“吕、夫、人。” 季愉手一抬,不自禁摸到了胸处:她这个养母,是个绝不会轻易放弃报复的人。杀来是迟早的事情,但没能想到竟是这么快?莫非,她们出发的同一日,吕姬也出发了…… “从母与我正挑拣一支玉笄,见门口走入一妇人,华衣金饰,雍华富贵。我瞅着眼熟,一想吃一惊,是你阿媪?吕夫人已是笑容和蔼与从母交谈。”叔碧详细描述傍晚发生的事儿经过,每说一句,想到吕姬假惺惺的神态言行,心肝儿一蹦,不会儿面呈白菜色。 季愉从她的描述在脑海里浮现当时场景:吕姬春风得意地走近,用冷丁丁的目光藐视叔碧,又用虚假的温柔对待温雅以博得温雅的信任。不过,一个妇人能离开夫家单独出行,实乃稀罕之事,有违乐宅家纲。 “从母有此疑惑,问吕夫人。”叔碧答,“吕夫人言,她得到女君认同,前来曲阜服侍世子。” 服侍世子?有一个乐业已经唯恐不乱,再加个吕姬,不知这对狐狸夫妇想闹出什么名堂来。季愉眼皮直跳。还好,乐芊有先见之明,一再交代她不可与世子发生正面冲突。 叔碧捏紧她手心,眼眶急红了一片:“如何是好!从母应允了吕夫人,吕夫人明日可以到任宅拜访。”只因她们与吕姬之间的矛盾,一开始没想到与温雅说。今日说了,也无济于事。温雅既已答应,吕姬必是明日会到仁宅。为此温雅曾想过借故推辞,譬如生病,但怕吕姬纠缠不休,谎言迟早瞒不住。 季愉反过来把她的手握紧,道:“不怕。我俩躲一阵。” “躲?”叔碧反问,认真地瞅着她,“何处可让躲?” 季愉含低头稍微思索,说:“有一处。乃今日所识之人,约我明日相见,送与我书。” “如何认识之人?”叔碧问一句后,忽然醒起,“哦。莫非是你相救之人?” 季愉没有否定。司徒勋像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介绍与叔碧认识未尝不可。 由是,二日,她们向温雅告辞。 温雅后悔不已:“早知——” “我与季愉在城内路室小住几日,四处走走,顺便拜访友人。从母不需挂心,我会时而回来探您。”叔碧尽说着好话让她宽心,始因温雅的性子比起自己母亲温姬更为柔弱。 温雅拭掉泪珠,送她俩至门口。 此时天刚朦朦亮。寺人们将行李搬上牛车,阿慧扶师况上车。 叔碧要温雅别送了。温雅只好转身,结果在门口撞遇董姬出门。她猛地吸住眼泪低下头匆匆回屋。叔碧一见,瘪起嘴唇。 董姬袅袅婷婷向她们走来。她是荟姬精心挑拣的红人,身材曼妙,搭配华丽衣物,可以一瞬间把朴素的温雅比下去。季愉觉得她与吕姬有几分像,都爱色彩鲜艳的衣饰,让自己显得高不可攀。因此,温雅想与她斗,若没有乐芊那种淡定和当年勇猛的气势,必是要落败的。叔碧攒攒拳头,可惜自己不能在任宅多逗留些日子帮从母出气。 “两位贵女何不多住几日。莫非温夫人招待不周致使贵女不满?”董姬笑款款地对她们说。 叔碧鼻孔朝上斜哼一声,对付这种人,无声胜有声。她当着董姬的面背转身,立刻跳上马车。季愉当然是跟着叔碧动作。 董姬面色何止一僵,简直是变成沥青色了。 “走!”叔碧向赶车的寺人大喊。 一鞭子打下牛背,车轮子轱辘轱辘擦过董姬面前,还有车上人的视而不见。 董姬忍无可忍了,掉身后猛地一巴打到最近的寺人脸上,咬牙道:“两只蚂蚁便想替人出头,待我揉死它。” 叔碧与季愉一旦离开任宅,把她抛到后脑勺去了。实因她们必须尽快逃离吕姬的范围。牛车急匆匆去到市集,在约定地点见到了百里。 百里见她们备齐全副行当,吃惊地问:“贵女,此是——” “可知何处有路室?”季愉跳下车与他细声说,并暗示旅馆最好是鲜少人能知道的地方。 百里明白她的意思后,立马点头:“我知有一处。我来带路。”然后,他便跳上了驾座,指引车夫该往哪里走。 牛车顺着昨日他们走过的路奔行。早晨阳光逐渐破开云层,一束束洒在泱泱的谷子地上,漫山遍野的青黄相接,景色美不胜收。叔碧高举双手,哇哇哇兴奋地大喊,接着倚倒在季愉身上倾吐道:“我想家了。” 乐氏有天子赐予的田地,现也是接近收获季节了。对于这些田地,季愉与叔碧一样,在小时候玩耍时最记得。因此,昨儿她看见谷地里孩子们的嬉闹,不由勾起了以往美好的回忆。 牛车进入了昨天傍晚她远远看见的小村落。在村落的边角,果真有一个小驿站。 办理了入住驿站的手续后,阿慧负责指挥帮手的寺人们搬运行李。 师况抱着最宝贝的瑟,微微拧着眉头,像是思索什么。固然眼睛看不见,但他脸朝去的方向在主人那边。 季愉对此毫无所觉。 百里向她拱手:“贵女,依昨日约定,我带你去见司徒先生。” “司徒先生?”叔碧跳过来,有趣的事情她定是要跟去凑热闹。 百里不介意她一同前往。在他看来,叔碧与季愉一样很有意思。他笑呵呵地带她们走进村里。 叔碧边走边与季愉私话:“他如此身材,本是只兽物在地上走,竟能在天上飞?惊哉!”意思即是说:百里胖成这样像只猪,不应该走路飞快得像老鹰。 季愉立马捂了她的嘴,抱点歉意对回头的百里傻笑。 百里用指头挠挠耳朵,也不知道有无听见。但是,他并没有因此放慢脚步,不,可能是被叔碧气到,脚步迈得更快了。 叔碧与季愉两人跟在他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不会儿便大汗涔涔。叔碧懊悔不已,在心里冒出一串咕哝:这像猪的,还不让人说他胖! 村落仅有十余户人家,然民宅无集聚在一处,而是四下分散开。从东边的小驿站走到西北的一间民宅,竟是很长的一段路。 叔碧一会儿叉腰,一会儿扶膝盖,实在走不动了。季愉与她相扶,两个人这会儿走起路来像极了蹒跚的老婆婆们。 前面百里推开了柴门,喊:“司徒先生——” 季愉与叔碧站定在民宅门前,看是两幢紧挨的木屋。外围的木栅拦上挂戴农户们常用的狩猎工具,还有一串串晒干的果子。 听门里一个稚嫩的童声答百里:“阿勋在看书。” 是那个叫卜儿的孩子。季愉不禁露出笑意。 百里出门来,与她俩说:“走,司徒先生在邻屋。” 两人随他绕了个弯儿,原来侧边还有个门。在门前,百里挡住叔碧,向季愉拱手:“贵女,司徒先生在等你。此是私人之地,他人不便入内。” 叔碧在百里身后伸长脖子,明明好奇却不能一探究竟。迫于礼节,她接受了安排,对季愉摆摆手:“我在前屋等你。” 季愉向她含一下头,双手径直推开了门。 里面,有两扇窗户打开着,使得室内半边暗半边亮。 安安静静,能见窗户射进来的光束里漂浮了一些细小的花絮,原来是在庭内种了一棵桂花树。屋外飞来几声鸟儿的啼叫,轻轻拍翅膀的声音歇落在屋檐。鸟语花香中的书室,有一番别致与惬意。 季愉不自觉放轻脚步往前行。不知是哪位手巧的木匠做出了几个高耸的柜子,竹简与版牍排列整齐摆放在柜子的格层上。她用手指头数了数,应有上百种书籍。对于不是贵族人家而言,这个数目已是足够庞大了。 兜转了圈子,奇怪,司徒勋不在…… 贰叁.小申 主人不在。季愉在室内踌躇一会儿,就近拿起一卷竹简翻开来看。见上面写的是一些远古时代的事儿。她鲜少听过此类故事,不一刻读得津津有味。见书里说的是黄帝孙子高阳的传说,再讲到了火官祝融的来历,还有他的六个儿子。读完一卷,刚好说到祝融第六个儿子断了节。兴头上被打断,实在扫兴,准备再取一卷。然而,竹简叠得甚高,抽拉的时候一同落下几捆竹简。 季愉慌慌张张张开两只手抱书。 司徒勋走进屋内的时候,正好见着她不要命地扑过去抱书。他一吓,冲过去拉她一只胳膊。她往后跌,身子后仰时头顶刚好碰到了他下巴。 “哎呦。”司徒勋痛叫一声,眼泪都挤出来了。 季愉的头也被撞得生疼,想不到这男人的下巴如此硬邦,像块顽固的石头。然而,看到几捆书落到地上断开了麻绳,她心更疼了。 司徒勋揉着下巴颌骨,见她在地上拼命捡书的样子不由感叹:“贵女爱书如命。” 季愉听见他的话,跟着叹:“司徒先生爱猫如命。” 司徒勋一听,是想笑,赶紧转过身去咳嗽几声。 季愉故作没看见他笑,麻利地把竹简重新捆绑,与他说:“怎不见昨夜先生所救之物?” “贵女是指小申?”司徒勋回过头。 小申?给小猫起这样的名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季愉无语。 司徒勋自顾说:“此名取自我友人之名。” “友人?”季愉小心翼翼的,心扑通扑通跳,是联想到谁了。 “吾之友人信申。”司徒勋道。 信申……季愉心里一紧,两手抱的书全掉地上了。她慌慌张张弯下膝盖将滑落的竹简搂到大腿上,就此蹲下来。看着地面的影子,她的眉头皱成斜八字。司徒口中的信申,是她认识的信申吗?如果是同一个人,也不能断定司徒的身份。谋士结交的圈子本就广泛,友人五花八门,不乏百姓出身。可她实在想问个清楚,问:“莫非是燕国公谋士信申君?” 司徒勋稍愣,继而一笑:“我一粗人怎能结识燕国公谋士?能结识贵女,已是毕生之幸了。” “你学识渊博,师从何人?”季愉低声问。 “我出生于没落士族,幼时有幸在乡学里学会写几个字罢了。实不相瞒,贵女所见诗作,均不是出自于我。我仅是听来写下而已。”司徒勋说得煞有其事,显得他的话不像谦虚之词。 “诗歌《绿衣》也非先生所做?”只因他说起他亡妻遗物时的悲伤,实在不像是假。 “不是。”司徒勋摇摇头。 季愉只觉得他棕色的眼瞳望着他人时,让人无法怀疑他。 “诗作非出自于我,然诗人均将诗作托付于我。因而,贵女若想配以美乐与众人同乐,吾全数奉送。”司徒勋表示十分愿意遵循约定,将她喜欢的书通通送给她。 季愉心里先“哎”一声:他怎知她会作乐? “贵女是乐邑世子之女,必然精通于乐器。”司徒勋咧嘴笑一个,露出牙齿的笑容憨憨的。 季愉感觉他本人像只狗熊。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说话动作却好像笨笨的。或许是这一点笨拙,也让人很难不信任他。而且,她心底里感到他与谁很像…… 司徒勋扶她起身,把她胳膊握得很紧,在她站稳的时候又迅速放开手。于是她知道他与谁给她的感觉很像了——是信申,能让人感受到他由衷地对人好。她仰头看他忙碌于整理竹简的侧影,禁不住问:“先生对人皆如此友善?” 司徒勋望回她,笑一个:“贵女救我时可有曾想我是何人?” 季愉摇头:“否。” “贵女对人皆如此友善?” 季愉愿赌服输,承认:“先生所言极是。” 司徒勋笑笑,转回头。 季愉望着他明晃晃沐浴在阳光中的侧脸,想笑却带了黯然,目光渐渐灰暗下去。为何看到他,就想起信申,为何想起信申,心头这股难受是什么。 两个人收拾完书籍,百里在门外喊:“司徒先生——” 司徒勋对她说:“走吧。我有人让贵女认识。” “何人?”季愉问。 司徒勋不急答话,只是明晃晃地亮开牙齿笑着。季愉挑起一边眉毛。 从书室出来拐个弯,回到原先的大院。推开木栅门进去,见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 “咯咯咯。”学着母鸡叫的叔碧,两手上下拍打,绕着院子转悠。小手拉她衣袖,跟在后面做小鸡的是卜儿。 还有一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跪在地上,手举木棍捣弄石臼里的谷子。偶尔累,她会歇下手,抹抹额头的汗,微笑地看着孩子。 听百里在旁解说:他与司徒勋上个月到达此地,就此在老婆婆江氏这里借宿。 季愉只是看着:司徒勋走到江氏身边,跪下来,非要帮江氏捣谷子不可。江氏让不过他,被他夺走了木棍。他举起木棍一锤砸入石臼窝里,使力地捣,动作熟练似是个熟手的庄稼汉子。小申卧在他脚边,像只忠心的狗儿摇尾巴。 “司徒先生自称出生于士族。”季愉道出心里疑问。 百里叹叹气:“先生是出生于士族,不过家族没落了而已。”这就算解释了贵族也像百姓习惯于农活的原因。 可季愉看得出来,司徒勋做农活有着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与她认识的贵族截然不同。或许有些贵族确实没落了,贫困了,但有多少愿意像司徒勋靠双手重新生活。叔碧的想法与她一样,抱起卜儿挨着她说:“此人乃好人。” 司徒勋捣了会儿谷子,见她们两个杵立着看他一人,反而尴尬了,一张被太阳晒得红亮的脸膛浮现赧色。搁下木棍,他对百里说:“你不是有话与两位贵女言明?” “哦。”百里一只手拍向自己额头,恍悟,赔笑道,“是。” “何事?”叔碧性子冲冲,出口就问。 “有闻贵女欲寻名医?”百里说。原来季愉在书室的时候,叔碧与人搭话说漏了嘴。 “是。”叔碧瘪嘴巴,神态是:我是说漏嘴了,又能怎样? 百里仍笑呵呵的:“我认识一名医工。” “医术如何?与医师大人相比如何?”叔碧瞪回他:我是要医术高明的医师! “此人曾在天子宫中担任医工,曾受过太房赏赐。”百里一一对答。 听他说法?叔碧与季愉立刻对上眼:或许可以试试!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约好日落时分由百里带路到名医家中拜访,季愉与叔碧两人向司徒等人告辞。 “书,届时会让百里送至贵女家中。”司徒勋一再保证。 叔碧向季愉耳语:“此人不送你书是要切腹自杀了。” 季愉立刻捂了她的嘴,向司徒勋和百里傻笑两声。 百里有事,因此委托另一个村人送她们两个回驿站去。 司徒勋和百里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们上路。 百里像是带了些不解问司徒勋:“先生为何执意送书?” “君子一诺而已。”司徒勋淡淡地答。 “我以为先生之意不止如此。”百里又进一言,“否则不会特意告诉她医师身在何处。” “百里?”司徒勋像是有点儿吃惊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 “我只是想提醒先生,切不要因此事而暴露先生来路。”说这话的百里,笑呵呵的脸完全消失了,代之以可怕的神色,“我等从楚荆而来,身负重任。” “你又为何将她带至我面前?”司徒勋没有被他问倒,反问他。 百里一愣,不会儿圆圆胖胖的脸有种颓丧之色。没错,他当时是被季愉说服了,后来听她说自己是乐氏子孙,存了私心。他服输道:“先生所言极是。我等到此为追寻名乐器。与她交往并无错。” 司徒勋对他的话,却似乎已是没有去听了,眼光是放在了路尽头即将消失的季愉。忽然想起那首她一直念叨的《绿衣》:绿兮衣兮,绿衣黄裹。诗句固然悲,但诗中的女人是如此之美。他与她一样,一直是十分喜欢这首诗,对此念念不忘。 因此司徒勋对百里笑笑:“你所言也有道理,我是喜欢贵女季愉,因我喜欢诗歌,她也喜欢。” 百里目瞪口呆。司徒勋才不管他怎么想了,拍打一下他肩膊。掉身踏进门口时,抱起小申。想到她的话,他眉头微皱:她真是认得信申君? 话说,这边叔碧与季愉两人一路走一路说话儿。 “你猜司徒勋是从何处来?”叔碧问,对司徒勋外表长得不太像鲁国人介怀在心。 “不知。”季愉答,隐隐约约却能猜中,从他藏书里的神话故事,那个祝融的第六个儿子。如果回去再查一查相关书籍,或许马上就能知道答案了。不过,有必要去查他来历吗?绞眉,没有答案。 回到了驿站。阿慧在门口等候她们两人,见到她们便伏了下身,道:“贵女,信申君来访。” 叔碧正愣着神儿,季愉已是一个大步越过阿慧。 心,像是要从胸口里跳了出来。哗一下拉开门,季愉脸上潮红,气喘呼呼。里屋坐的两名男子闻声转过头来看她。 “贵女?”师况紧绷的脸在知道她进来时,似乎才松懈开。 季愉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一双眼睛愣愣地在信申脸上停驻。信申看见她的那刻,嘴角轻扬,温煦的笑如风一般立即吹掉了季愉心头的种种忧愁。季愉忽地别开脸,一只手捂住了胸口,里边突突突地跳着。 叔碧与阿慧从后面急匆匆跟来,见她扶着门边的样子,惊道:“何事?”紧接叔碧抢先一步扶住她的手,摸她手背煞是滚烫,更吓得叫了出来:“阿慧,取被子来!不,请医工——” 季愉反捏住她的手,摇摇头。叔碧是热锅上的蚂蚁,嘟哝:“病了请医工方是。” 信申这时起身。叔碧看到他走来才意识到他在这里,一下反倒怔了。季愉握着叔碧的手在打哆嗦。她猛一闭眼,为了甩去这不该有的感觉,咬咬牙。结果,一只温暖的大手在她额头轻轻触摸,伴随他温柔的声音:“不怕,是热,但我想并非重病。” 不怕。只道这温柔的二字已是如毒一般侵入她心里,比病更可怕。 为何?为何要对她说这么温柔的话?从没有人,这般温柔地对待她…… “非重病?”叔碧找回了自己的嗓子,问。 “是。”信申转过头对她吩咐,“贵女,请嘱咐庖人备姜汤。我想病人应是疲惫而偶犯了风寒。”说完,他微微对叔碧一笑,是自信又鼓励的笑容。 叔碧觉得心安了。有他在这,绝对心安了。她笑着答好,带阿慧走去找驿站的寺人。 季愉可一点也不觉得好。叔碧一走,她连捏个手压制心跳的人都没有了。而且,那只手还被信申握住了。 “季愉,是名季愉,是不?” 他的声音,这一次低沉中带了丝严肃。 季愉睁开了眼,仍不敢抬头去看他。 他是轻轻捏住了她手心,道:“平士称在城门遇见你,我想在途中路室已见过你,知你必是到曲阜来了。来曲阜是为何事?可否与我说?” 原来他知道,确实,以他的智慧和眼力,她们那小小的偷窥怎可能瞒得住他。可让她感到既喜悦又惶恐的是,他惦记着她。 “找——医师大人。”在深吸口气震住了心悸后,她终于开口。 “医师大人?”信申轻轻念这几个字,是在琢磨,“何人病了?” “乐离大夫。”季愉答完,立刻对着他欲下跪,“恳请信申君救主公一命!” “季愉!”信申双手慌忙扶住她。 季愉想到乐芊,膝盖还是往地上落去。 “季愉!!”他加大了音量,似乎厉声疾呼。 季愉被他两只手的力气惊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而是肃穆的:“不要对我下跪!永远不要对我下跪!” “可——”她是突然不明了,他这话是何意,是不愿意救,还是? 他将她扶了起来,并把她带到室内暖和的火炉旁边:“歇会儿,再慢慢说。” 她犹豫着,不敢坐下,始因她承担不起后果——失去乐离大夫后乐芊的后果。 这时候一直默默的师况帮腔了:“贵女,凡事不能急。” 因此季愉是忽然想起师况曾经与她说过的话,说她命运坎坷,有贵人相助能化险为夷。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急于一时确实无济于事。她坐了下来,是恢复了些冷静。 叔碧与阿慧未归。信申拣起室内他带来的一件外衣,展开后披在她肩上。 季愉觉得不好,想把它拿开。信申按住她手,道:“听我话。”口气像是长辈,一个无法让人拒绝的长辈。她只好又依了他意思。 信申跪坐她旁边,问的是师况:“乐离大夫可是病了许久?” “是。”师况实话实说,“大人应该略有所闻。” “是有所闻。”信申没有否认自己的信息网,“有人言是病,有人言大夫是遭小人所害。” “信申君又是如何以为?”季愉急急插话。 “无穴不成风。”信申说这话带了一丝嘘叹,“若是病,再遭毒害,我是无能为力。” 季愉的希望猛地落空,心一抽竟是有点儿疼,为了乐芊。只因她清楚,他这话不会假,他不是不救人,是能力不足。 “我非医工,更不是医师,仅是向某位大人略学医术。小病尚可诊治,若是疑难病症,我也必须求助于医师。”信申还是把话说清楚,将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他一点也不想她有误会于他。 “信申君可否代我求得医师大人?”她恳求询问,没有就此放弃。 然,信申仍摇摇头:“鲁国医师大人,为鲁国公红人。欲求他出诊,需鲁国公应允。我非鲁国人士,不应插手鲁国内国事。” 季愉从他话里听出了些信息,捉住了他的手,急切地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世子进宫求国公何事?” “季愉。”感觉她把自己的手捏地很紧,信申一向舒展的眉毛拧了起来,“请听我一言,我非听说了何事,不过我身份在鲁国境内实属尴尬。” 她望他的眼神,便是从热切慢慢地黯淡下来。 信申将她肩头滑落的外衣拉上,想拍拍她肩膀再安慰她,结果见到她把头几乎埋到了两个膝盖中间。她的这种落寞,忽然让他的心一疼。因自己无法帮到她…… 贰肆.童谣 信申在屋里坐了有片刻。叔碧与阿慧回来,端上姜汤。他看着季愉喝下了汤水,方才起身。 叔碧着急说:“信申君,您是要走了?” “是。”信申面对她们略带严肃,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告知两位贵女尽快离开曲阜。最好在今明两日之内。” 这话说得众人都仰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他。 “为何?”叔碧心直口快,急忙道出心中疑问,“我等必须逗留于曲阜,直至完成使命为止。” “可以暂时离开几日,再回来。”信申是以命令的口气说这些话。 叔碧皱皱眉,还想问清楚。旁边季愉拉住她袖子,缓缓地摇一摇头。 信申向她们两人含头,进而告辞。她们起身,欲送他至门口。走到一半路,叔碧转了下心思,放慢了脚步。因此只有季愉陪伴信申走到了驿站门口。 门前他的白色骏马好像认得她,小踏步走来,马鼻子朝她方向嗅嗅。信申一笑,用手抚摩坐骑鬃毛,对季愉说:“它喜欢你。” 被一匹马喜欢?季愉耸耸肩头,不予置评。不过,这匹马儿似乎与他感情相当的深厚…… 信申看出她的疑问,述说起:“曾经在战场上与它共过生死,犹如难兄难弟。” “战场?” “我乃燕国公家臣,数次奉天子之命随主公讨伐戎人。”信申描述起战场上的生杀,语气里透发出一股可怕的清冷,瞬间仿佛变成了另一人。 季愉仰望着他,想: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自己还是会喜欢上他。 信申在上马之前,对她说:“答应我,季愉。” “哎?”她轻轻地应着,是他的话,她都是愿意听的。 “听我话,离开曲阜,越快越好。”他一再重申刚才的话,足以让她以为,若不是有公务,他或许会亲自带她离开此地。 因此她不会再问他为何。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告诉她。她只能是从他这话里体会到时间的紧迫。她于是顺从地应答他“好”,让他放心离开。可是,她没有办法按照他的话去做。乐离大夫的时日不多了,能不能拖到几日后都难说。百里所说的名医,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他既然说了期限是今明两日之内离开,说明今晚还是安全的。她必须赌一赌今夜! 望着他与他的白色骏马缓慢地没入日暮中,季愉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以防万一,季愉要求叔碧留下,自己独自前往。 叔碧执意不肯:“去陌生人家中,不知会发生何事。” 季愉不让她:“正是如此,你必须在驿站待命。若我发生何事,你方能救我。” 叔碧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她的,想偷偷跟踪她走。可是,百里这次来接她,用的是马。季愉抱着瑟,骑上马。马儿脚程飞快,不会儿便没了影子。 叔碧在原地跺脚,嘟嘴:“司徒若是斗胆骗人,我剥了他皮。” 阿慧安慰她:“贵女季愉所想均是深思熟虑之策,贵女尽可安心。” 叔碧气呼呼哼一声,返回屋内。阿慧笑着跟她后面走。唯有师况,站在原地,目送季愉远走的方向。许久许久之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据百里称,名医居所并无在城中,而是在近郊。 “吉夫人嫁予隐士后,两人远离尘世,隐居在曲阜内,鲜少人知晓。”百里一边让马儿小步跑,一边对季愉说。 季愉没有问他为何他能知道这鲜少人才知道的事情。他尽可编造谎言来遮盖自己的来历。况且,她的目的不是要知道他和司徒勋是什么人。为此,她只是问:“吉夫人对接诊可有要求?” “吉夫人心肠仁厚,只要是病人,一律鼎力相助,不收取报酬。”百里把话咬得很死,像是在用性命保证季愉这次绝不会空手而归。 季愉暗暗地想:他们之前必是与吉夫人沟通过了,才敢允下如此重诺。至于他们是如何与吉夫人沟通,季愉甚至可以猜测:若不是以钱财诱惑,或许是以权力,或许是晓之于理动之以情?若是如此,司徒勋果真是贤者之类的大人物呢…… 有她在马上,百里不敢将马速放快。马儿抵达居所时,已是夜里了。有寺人在门口迎接。百里将她交给寺人,自己并不入内,只称:“明早我会来接贵女回去。” 季愉也想:乐离大夫的病不是普通医工能治,与吉夫人不止要交谈,要交心方可解决问题。她向百里点头,随举火炬的寺人进入宅中。 吉夫人与隐士两夫妇道是隐居,置于这山脚下的家宅却是宏大。季愉尾随寺人在宅内行走,夜深风高,看不清宅邸全貌,但可感受到曲径幽深,院落一层层向内推进,怕是这里寻常也有上百号人居住生活。 来到一居室门前,寺人向门内主人禀报:“夫人,访客已经带到。” 门里传出的先是小孩的啼哭声,紧接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说:“快请贵女入来。” 寺人爬上台阶,拉开门。季愉双手捧瑟,以恭敬的步态进入居室。 里边,室内火炉旺烧,四处垂有挡风的帷幔,是由于有个刚出世不到周岁的孩子,身体孱弱不能受风。 吉夫人将襁褓交给照顾的食母,仔细嘱托:“世子不可喂食太多。” 食母抱着婴孩恭谨退到仅相隔一扇门的邻室。 吉夫人转回身,笑吟吟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季愉,双手亲自扶起:“请起吧,贵女,您是贵客,如此大礼我承受不起。” 季愉抬头,见眼前的贵妇或许是生完孩子不是很长时间,身材较为丰满,脸稍圆,然一脸亲切的微笑似乎在告诉她:你我已是亲近之人。季愉便起身,在客座的蒲席上跪坐下来。 “汝之事百里已有告知于我,我略有所闻。但事情详细,还是由贵女细言。”吉夫人在寺人端上茶后,将底下的人全部遣退出室外。寺人离开时,放落四边帷幔,好像一个大布包将居室包裹起来,没有人能听见或是看见她们两人在中间说什么做什么。 仅观察这些训练有素的寺人,季愉知道了百里所言非假。这位吉夫人,必是在宫中呆过,深知事情轻重,有处境不乱、游刃有余之风。安心后,她向吉夫人全盘托出:“我家主公患之乃上气疾,久病不愈,又不幸遭小人陷害。”说罢,她拆开膝盖上的包布,露出里边一张瑟。 吉夫人见到瑟第一眼,不由叹道:“此瑟看似平凡之物,又不似平凡之物。” 季愉微微地笑,不着急回答她,把一只手伸到瑟的底部,摁下机关。她再把手挪出来时,掌心上已是搁置了一个四方形的铜铸盒子。 吉夫人从她掌心接过小盒,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刹那散发出一股寒气。原来盒内是塞满了大量的冰块,加上密不透风的铜壁,令冰冻的寒气捆锁在盒子内部。此方精心作为,为的是使冰块中间保存的物体不会发生腐烂。吉夫人用指头拨开冰,暴露出的是一小块冰霜的牛肉片。 季愉在旁解说:“此乃乐芊夫人艰辛追寻之下,唯一可取到的证物。” “不知何人下毒?”吉夫人问。若是知道谁下的毒,再逼问出是什么毒药,对症下药,一切不是问题。最怕是,一直都不能知道是什么毒。 季愉摇摇头:“幕后之人诡计多端。宅内寺人众多,出入乐宅之人也多。乐芊夫人忧心打草惊蛇,无从查起。” 吉夫人从季愉一句话,便洞察出这下毒之人恐怕关系到乐邑主公膝下的几个孩子。因此,把下毒人捉出来,又能怎样呢?管理乐宅的女君或是宗长,都绝不会答应处置这些有继承身份的子孙,唯恐的是引起整个乐氏的动乱。为今之计,只能把主公的病医好,让主公重持大局,重新安排子孙。 “夫人,您对下毒之物有何想法?”季愉是心急火燎,这事关系到乐邑未来。私心里,她与乐芊一样,绝不想让世子与吕姬获得乐氏继承权。 吉夫人捧高小盒,放在眼睛底下仔细观察牛肉片,在长久的一番考量后说:“此物被毒液泡过。我想,你家医工也不一定能判断。” “是。”季愉没有否认,“我家医工医术尚浅,与乐芊夫人曾有多次争辩,不信此物为下毒之物。” “是下毒之物。你家医工说法也并未有错。”吉夫人回答她。 “夫人?”季愉疑惑重重。 吉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此下毒之人,不是一般人,是医术十分精湛之医师。” “医师怎会毒害于人?”季愉一而再提出自己觉得无法解释的疑问。 “贵女资历尚浅,不知人间险恶非你能想。”吉夫人大概是以自己的亲身感受在说话,一句一个叹息,“毒可是药,药也可是毒。救人者,可是害人者。但害人者,绝不会是救人者。”最终她将盒子盖上,忧愁道:“此人医术,已在我之上。” 季愉听完她这番话,是为了乐芊手脚冰冷起来:“是何人?非到乐邑毒害我家主公不可?!”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吉夫人拧绞细眉,把一只手指轻轻贴到嘴唇上示意。 季愉知道自己失态了,立刻收了声音。 吉夫人说:“贵女,请听我一言。” “夫人请讲。”季愉毕恭毕敬地问询,有点儿近乎于乞求了。 “我知有一人必能救你家主公。” “此人身在何处?” “请贵女前往陈国。然——”吉夫人话说到半截,邻室响起小孩儿的啼哭声。 哇呜、呜呜、呜呜呜——不会言语的孩子,哭起来特别带劲。大人们着急,却不知道他在哭什么要什么。食母哄了半天没有成效。吉夫人忧心孩子,急急掀开帷幔走进邻室接过孩子。然孩子到了母亲手里后,还是哭个不停。 “是不是病了?”吉夫人着急地摸孩子手脚,但似乎一切正常。 孩子咧开小嘴,一阵阵啼哭,谁都哄不住。 寺人们已都急急忙忙把火点上,又是检查屋内,又是跪下请示。这孩子是世子,一点大意不得。 在这一切混乱中,季愉看回搁在大腿上的瑟。曾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她哭,姜虞总会唱歌给她听。她自小培养起的乐感,就是在姜虞的歌声与乐声中成长起来的。在她听来,音乐里蕴含了一种十分奇妙的力量,以至于这股力量能将语言、种族、阶级等任何隔阂消失。因而,在那幼小的时候,她虽听不懂姜虞唱的是什么,却能从姜虞的音乐中体会到“安心”。孩子啼哭,经常犯的“病”,就叫做——不安心。 手指摁于弦丝,拨弄一下后她张开了口。她的歌声并不好听,曾因于自卑不愿意开口唱歌。姜虞对她说:贵女,歌谣是为他人而唱,非为自己。情感为真,方能动听。情感若为虚假,技艺再好,也是块木头。因此,后来,她的歌只在田野间和小孩子一块唱过,和叔碧一块唱过。歌声飘洒在蓝天白云之间,能感受到整个世界都在欢笑。此刻,她便是想着这些,为了这个孩子而唱。 螽斯羽, 诜诜兮。 宜尔子孙, 振振兮。 螽斯羽, 薨薨兮。 宜尔子孙, 绳绳兮。 螽斯羽, 揖揖兮。 宜尔子孙, 蛰蛰兮。 振振兮,薨薨兮。 振振兮,绳绳兮。 振振兮,揖揖兮…… 弦在她指尖弹动,演奏的不是行云流水的幽情,也非那歌颂的宏伟。是蹦跳的音符,像田野间蹦蹦跳跳的蟋蟀。振振,薨薨,振振,绳绳,振振,揖揖……伴随这蹦跳的音符,似乎人的听觉扩大到了整片田野。欢快的兮兮,如波浪的麦浪,还有牧童的牛哞声。一束阳光普照下来,孩子不哭了,反而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吉夫人、寺人们惊讶地看着孩子,更惊讶地看向抚瑟的琴师。或许在大人的耳朵里,这是一首古怪的乐曲,不是很好听的歌声,可是小孩子喜欢…… 季愉轻轻地用指头摁止颤动的弦丝,向众人笑了笑。吉夫人相当勉强地回应她的笑容。孩子不哭是好事,可是这乐曲,也匪夷所思了点儿……何况,这把瑟的威力,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瑟。因此她刚刚弹奏的曲子,已经飞出室外,趁着今夜的风高,传播许远。 训练良好的马匹在夜路上行走几乎是无声无息的。然而,当乐曲飘来,马儿立马竖起了双耳倾听。 “童子谣?”一骑在马上的少年听到歌声惊讶地说。黑夜里,人们辨认他身形,只能大致判定他为十二三岁年纪。但他背上背负了一把与成人一样的长弓。“歌声竟如此怪异!”少年是边听,一边似乎烦恼地绞眉头。 另一人骑着马儿来到他旁边,接他的话:“不会啊。我以为此歌甚是悦耳。” “端木!”少年似是生气地向他瞪了瞪眼珠子,“我知你诚心与我作怪。” 端木的语气恹恹的,貌似无比无辜的:“子墨,你不会以为此歌是我命人所唱?” “即非你命人所唱,你诚心扰乱我战前心智便是。”少年子墨说话带了股奋发之气,铿锵有力,不容人反驳。 在他们两人前面,骑着一匹慢悠悠像头驴子的马儿的男子,听到此不由咳嗽两声:嗯咳—— 端木立即笑眯眯起来:“子墨,主人也以为此歌甚是悦耳。” 子墨气哼哼的,叫道:“公良!你以为此歌甚是悦耳?” “喂!”端木挨近他,不得提醒道,“你想所有人听见?!” 经提醒,子墨是听到了前后有低笑声传来。少年的脸皮薄,一下烧红了,咬牙切齿的:“端木,我与你势不两立。” “你不要再求我教你武艺即可。”端木老神在在的。 子墨狠狠瞪他,啪一下马鞭打在马匹上,他坐下的马儿倏地冲到了前面去。 为此,公良叹口气:“端木——” “在。主人。”端木对自己的主人始终是毕恭毕敬中带了点吊儿郎当的微笑。 公良看着,已有两名武士迅速跟上冲在前面的少年。他再仰头看看那天,天上的明月渐渐被一片乌黑的云遮盖住。清澈的女子歌声飘荡在这诡异的黑夜下,激发的是一种可令人心碎的怜悯。 端木能感受到他在仔细听这歌,逐渐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 “把军令传下去。封住四面出口,不留一个活口。” 贰伍.子墨 危险在逼近,宅里的人毫无所觉。吉夫人抱着孩子,叮嘱寺人给主公送食。 当寺人支起一面窗,刮进来的风冷飕飕的,让季愉浑身打了个激灵。顺着这股激烈的风,带入来的是什么声音?细碎的,大量的,好像马蹄……她心里不及一个冷战,霍地起身,走近窗口辨听。 吉夫人交代完事,回身想与她继续交谈。发现她站在窗口不动,吉夫人惊讶地问:“贵女?” “夫人。”季愉仍站在窗前,一双瞪直的眼睛像是在拷问她,“今夜宅邸还有访客?” “未曾听说。”吉夫人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贵女为何如此疑问?” “夫人,有马正向宅邸——”季愉说了一句后,发现寺人们都在听她说话。她机警地收起了后面的话,走到吉夫人身边耳语:“夫人,我恐来者不善。” 吉夫人是老练之人,没有立刻将心里的波动表现出来。她带季愉走到重重帷幔后方,细声问:“多少人?” “无十匹,应也有百匹。” 不,不止百匹的快马,正在冲这宅邸而来!半夜三更,大量马匹没有宣告突然到此地做什么,可想而知!吉夫人再千锤百炼,眼见大难当头,也不禁哗地变了脸色。 季愉想的是:或许是山贼夜劫之类,应尽快通知曲阜守城士兵。 深知□的吉夫人只手撑着漆几,才未让自己倒下去。在有守城士兵把守的鲁国国都,不可能让外敌轻易入内。这是内部人的动作,便是政治杀戮。也即是说,已有人知道隐士和她是楚荆派来与鲁国公私下交涉的使臣。 “夫人?”季愉看见她全身惊颤,兀觉此事或许远没自己想的简单。 现下,必须有一个人逃出去,带着真相逃出去。不然自己与隐士,还有这里的人都会永远死得不明不白!吉夫人在这一刻只存下了这个念头,因此她两个膝盖砰地向着季愉跪下。 “夫人!”季愉双手使劲儿拽,但完全拽不动。 “贵女!”吉夫人一只手搂紧孩子,另一只手用全身气力握紧季愉的手,“请帮我带世子逃离此地。” “夫人,要逃一块儿逃。”季愉肯定地说。 “不能!”吉夫人斩钉截铁。 “为何?” “一人逃出机率最大。多人活动,往往全军覆没。”吉夫人道这话,说明她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大风大浪。 “夫人,您必是要带世子与我逃离此地!”季愉仍在苦心劝说。只因她以为,天下没有比孩子失去母亲更悲凉的事情了。 “贵女。我与主公多年未有孩子,好不容易在苦等了十年之后,才孕有此一子。”吉夫人握着季愉的手,述说起自己的事,这可能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外人说起。奇怪的是,她此刻心如止水。因此她对季愉微笑:“司徒先生将您带到我这儿来,贵女,我深感庆幸。” “夫人,我没有帮到您。”季愉不喜欢有人这样求自己,很不喜欢。她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也从不会让高贵二字冠在自己心上。她尽心尽力帮助乐芊,只是由于乐芊对她好。若没有乐芊,她一生注定是要在乐宅里被吕姬毁了。 “好吧,贵女。”吉夫人不会责怪她,相反,她欣赏她这种做法,“让我与您做次交易,贵女。” “请言。”季愉道。 “我是无法救乐邑主公。然而,我知有一人能救乐邑主公。此人身在陈国,人称突先生。贵女若想去求此人,恐怕一时半载也未能求成。因而,我有一药,或许可先缓一缓乐邑主公病情。” 恐怕,若不是出了这个事,吉夫人不愿意将秘药拿出来。季愉终于知道求一个救人命的医师有多么艰难了。 “好。夫人我答应您,世子之命您尽可安心交予我。”季愉反握住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了握。 得到了应允,吉夫人立刻起身。她把孩子先交给了季愉。掀起一张帷幔走出去后,她不会儿返身回来,双手捧了个布包。季愉知道布包里装的必是秘药,于是接过,将其揣入怀中。 接下来,吉夫人亲自带她来到居室后壁。揭开一张蒲席后,露出的是一个粗陋的地洞口。“从这里走,贵女。”吉夫人慎重交代,“此路通到山脚下林子中,离宅邸有一里之处,只能一人通行。您走后,我会毁掉洞口,并抱寺人孩儿代替世子。” 季愉迅速把孩子反过来放到背上,确定捆绑的布条结实后,她向吉夫人点了下头,义无反顾跳进了地洞中。同时在她没入地洞黑影的瞬间,吉夫人盖紧了地洞上口的光。 双脚落地,感觉脚下的土地是硬邦邦的泥土。双手再探查前后上下的土坯,明显,这是一条既狭窄且不会有火的地道。如吉夫人所说,地道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人趴伏通行。 动身前,季愉先把手伸向背后摸摸孩子的小躯体,确定是温暖的。婴孩没有啼哭,是被布塞住了嘴巴。但是,地洞空气不好,长久下去,说不定会让孩子窒息死亡。想到这点,她不敢停下半刻,吸上一口气,双手双脚像逃命的蚂蚁一样开始往前爬。指甲沾满的泥巴陷入了肉里,两个膝盖被尖利的石子磕出了血。然而,这些疼痛远不比生命遭受威胁可怕。疼痛变得麻木不仁,心中唯有对这黑夜的惶恐。来者是谁,为什么要杀害隐士与吉夫人这对夫妇,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她唯一庆幸的是,叔碧没有跟来。 如此混乱地想着,心突突地急跳着,到达出口,她大致推断,应过了有半个时辰。 掀开地洞口应是树枝之类掩盖的东西,季愉两只手攀着洞沿跳出来。一束浅淡的月光从枝丫间斜射进来,见这地洞出口也修得十分隐秘,竟是设在一棵空心的大树干里。 本想带孩子这样逃出去,后仔细一想,恐怕不行。她把孩子留在了大树里,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孩子外面再包上一层,以免孩子受寒。 那孩子却是停止了啼哭,张着两只大大的眼珠子看着她,愈是可怜。可季愉不能把他嘴里的布拿开,他必须撑到有人来救他不可。她也相信,到了早上,百里过来,消息会传出去,司徒勋会寻到此地。她或许该和孩子都留在这里等待救援。但是,敌人说不定会比司徒勋先一步寻到这里……正考虑哪个逃生方案会更好,外面树林子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当然,这个声音离此地甚远,但她顺着风仔细听,能听出是武将的声音,在说: “搜!宅邸里有地洞,有一人逃生。” 看来吉夫人未能在敌人杀来之前毁灭逃生的迹象。到此她是没有办法了,只有一个人先走出这里。 因此,在敌人未搜到这片区域前,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遮住大树洞口的桠枝,蹑手蹑脚走出了藏身地。在黑暗里屏住气息,感受四周,尚未有人到达此地的迹象。她顺着风的方向走,会让阻力小一点,脚步快一点。快步走了一段路,她又看见了明月从乌云里露出了脸蛋儿,是快到林子边缘了。出了林子,若能找到一匹快马,或是遁入其它山庄,她绝对能逃出一命。为此,她的心是快要从胸口里跳了出来,因为喜悦。可是,在她快要见到曙光的时候。 嗖—— 锐器破风而行,急急从她背后袭来。她一愣,身体顺声音反射性一侧,锐器未能准确击中她内脏,但是穿中了她左手。瞬间的剧痛像是雷击一般击中她,她不受控制地跪倒了,浑身的虚汗与手上的血一块潮涌出来。 然而,敌人知道那一箭未能将她击杀后,并未就此放弃。一个身形比成人偏小的人影,如鹿一般迅速跳出木丛。他的背上背负了一把比他头要高的长弓,右手熟练拔出腰间的匕首,双手举起,一刀向目标物刺去。 季愉顺袭来的风声,使劲浑身力气往右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去了第一刀后,第二刀紧接而来,匕首的锋芒擦过她的脖颈刺入泥地里。她没法再动,因为对方只手有经验地往她受伤的左手压去。一刻,她只差没活活地痛晕过去。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在这时候,一道刺目的月光照来,她的眼睛眯一眯,被迫睁开。对方的脸呈现在她面前,让她略吃一惊。只因这是一张稍带稚气的脸,可是,眼珠子很冷,冷得可以让人像掉入寒天雪地里的悬崖,让人感到绝望。她心里瑟抖:他绝对会杀了她,不带一丝情感的。 “公良命令是不留一个活口。”他说,念字像背诵一样,不会有感情,只有执行。 寒光便是在她脖颈间游动,锋利的一面像捻碎她脖子慢慢切入到她肉里。于是,她弯曲右手,顶住他的手臂。他年纪虽比她小,力气超乎寻常的大,但还是恨不得一刀解决这个事。见她反抗,他干脆举起刀,刺向她胸口。 在她命若悬丝的瞬间,后方出现一个快速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从少年背后搂住腰,往后一跳,将少年从她身上拉开了。 “端木!”少年在后者怀中挣扎,语气羞愤成怒。 “子墨,她并非我等要杀之人。”端木在少年耳边轻轻说。 “她是我等要寻之逃生者。”子墨激烈地驳斥。 “是。但她非与隐士等人有干系。”端木道。 “你如何得知?”子墨句句逼问,手中的匕首始终没有放下。 “我认得她。她是乐邑世子之女。虽我不知她怎会出现于此处,然她为人如何,公良与我倒是有过一番观察。” “公良?”听到公良二字的子墨垂下了刀。 季愉听他们两人对话,或许是受伤流血的缘故,竟有种做梦的感觉。他们说,在集市与路室两度相遇的男子公良与端木,是今夜杀吉夫人与隐士的人?他们是山贼吗?不可能是。仅凭刚才那少年一连串精炼的刺杀动作,便可知他们是受过资深训练的武士。这些细碎的线索连接起来,她不得不承认:与其被山贼袭击,自己是被卷进了一个更可怕的漩涡里了。 一只手贴到了她鼻孔上,是端木的手。听端木说:“子墨,你来帮手。你射中她左手之箭不能拔掉,但可以扎布止一止血。” “你想救她?”子墨不可思议地叫道,“只因你与她见过两面,便信任此人?” “我等不会乱杀无辜。”端木答,边开始动手撕下布条给季愉止血。 “可也不能断定她与楚荆人毫无干系。”子墨双手抱起,冷冷地在旁边看着。 楚荆?司徒勋、百里、吉夫人与隐士,都是从楚荆来的。季愉算是明白了。她被无辜牵进来,此是命,怨不得他人。哪怕之前信申一再警告过她,让她快速离开曲阜。原来,信申也是这场政治谋杀的其中一员……想到这里,她心头不由再打了个寒战。 端木掰开她口,把水囊里的水往她嘴里灌了一点。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端木的眼睛眯眯的,说:“是否救你,还得由我家主人主意。” 在这样的关头能容许她说不吗?因此她不会做无谓的抵抗,任他将她扶了起来。她几乎是没有力气的,只能倚靠在他身上慢慢挪步。子墨跟在他们后面,一直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她。好像只要再得到公良的命令,他就可以一刀解决她这个猎物。 走了有一段路,然后看见一名宽袍飘荡的男子站在原野间望月亮。月光下,他的双眉舒展着,两目放得很远很远,两只宽敞的袖口像是欲随风而去。他的神情,一如既往,是模糊不可辨析的。 季愉一直有想过,这个男子奇离古怪,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没想到有这样一天,他要决定她的生死。因此,她为之前能与他见过面而感到庆幸了。 “主人。”端木朝他跪下,说,“此人从宅邸逃出,却非与隐士有干系,请主人主意。” 公良低下头,抬起的一只眼睛在季愉脸上瞅了一眼,紧接迅速锁定在她腰间的布包上,道:“她腰带所系何物?” 季愉心道:他眼睛怎可这么尖?她没有挣扎,任端木把她腰间的布包解下查看。 端木继而回答:“应是药。” “吉夫人曾是服侍太房医工,医术精湛。”公良对此的推测不假思索,抬起的眼睛又在季愉脸上瞅,“你是如何得知吉夫人来历?” 吉夫人的来历对这里的世人几乎是个秘密。她不能说出消息来源于司徒勋,因为关系到与吉夫人的交易。世子,还得靠司徒勋派人来救。 “看来,她并不是毫无干系之人。”公良道。 一听这话,子墨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带了得意道:“端木,公良已是发话,你还想救她?” “主人是何主意,我便遵从执行。”端木一本正经地答,“然,主人是何主意?” 子墨冷哼一声,但也在等待公良下令,因此那只手又抓在了匕首上。 公良的眼睛,是在季愉干裂出血的嘴唇和流血的左手徘徊了会儿,忽然醒起的样子:“童子谣是你所唱?” 季愉看回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 由是,公良走近到她面前,低下头,冰冷的嘴唇似乎是要贴到她一眨不眨的眼睛上面,道:“我在想,我救了你有何好处。” 季愉没有答声。事实上,是体内大量的失血,让她早已昏昏欲睡,她怕一开口,会引发晕倒。 他的手,便轻轻触摸到她的左手上,指尖沾上了她的血。 “我想活。”她终于开了口,是感觉到如果她再不表明态度,他恐怕会将她弃在这里慢慢流血而死。这比让子墨将她一刀杀了更可怕。 因此,他是突然对她这种表态感到由衷的兴趣了。是,一个贞烈的妇人,好比非要和丈夫一块死的吉夫人,只能让他感到无趣。贪生怕死,才是人之本性。如何在贪生怕死的本能下遵守住规则,是一个人的智慧。他欣赏有智慧的人。 “把她送到阿突那里。” “是。”端木高高兴兴领受了命令。 相比之下,子墨气愤与惊疑:“为何?” “她口中有秘密,我需要知道。”公良说。 子墨气急:“应将她投入牢中,鞭打逼供。” “子墨。”公良忽然沉了声音,略带了点训斥的语气。 子墨怔住,有些忌惮地望着他。 “你好好记着。要让一个人屈服,先是要俘虏其心。” 贰陆.姬舞 端木起身后,立马命人牵来一匹马,准备带季愉离开此地。 然而,天际硝烟滚滚,一队马儿向他们方向奔来。公良摆一只手。端木动作迅速,将季愉左手带的箭端切掉,再立刻展开一件宽大的衣袍罩住她头顶。季愉被衣物遮盖了视线,只能以声音判断外面的世界。 应有两三匹马儿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来。其中一匹高头骏马,拥有一双沉重的马蹄,马嘶声丝长宏亮,不像鲁国境内能拥有的马儿。这匹马的主人应也是高大威猛,声音里带有厉杀之气,恐怕是久经沙场的人,一开口便是凌厉的质问:“公良,为何不命人向东追击逃窜犯人?” “舞兄。”公良淡淡地答,“您料事如神,已命人追击犯人,我何必凑热闹?” 舞这个字,在路室曾听他人说:现今燕国公称舞。莫非此男子是燕国公?若是,如春风一般吹来的熟悉气息,让季愉的心一悸,使得她蠢蠢欲动。 “狡诈之人!”燕侯姬舞愤怒地一甩马鞭,却奈何公良不得,悻悻地说,“早知如此,我不该委派信申连夜去接你。” “信申君也在?”公良像是刚发现的口气惊异地问,“平士同在此?” “公良先生。”信申代替平士一块儿答了,“今我等均随主公前来。” 信申虽这么答了,然他们三个人,包括姬舞,应是对公良的问题感到奇怪的。燕侯公带他一文一武两名家臣执行任务,有什么可以疑问的?季愉却是清楚,公良此话针对的是她。想必公良对这种心理战术很有兴趣也很擅长,成功地让她的心跳再加倍。她不禁想,如果这时候自己向信申求助—— “咦,端木带了何人?” 很好,她这才想到一半儿,不知是不是谁故意的,让姬舞发现她的存在。幸好,在这黑灯瞎火里,被衣袍盖住的她,他们既没办法看见她样子,也没能察觉她的左手在流血。 “舞兄。此人乃我俘虏。”公良慢吞吞地说,像是让哪些人再琢磨琢磨。 “俘虏?”姬舞可没有耐性与他玩文字游戏,一声质疑紧接一声喝问,“说好了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四个字把季愉的心一震。是,这四个字从不同的人说出口是不一样的。比如从子墨口里,从姬舞口里,完全是没有商量的余地。要她死就必须死!她闭一下眼睛,是明白了:信申不可能救她,只因他是姬舞的家臣。 “呵呵呵。”公良笑了两声,笑声在这夜风里倒是清朗,道,“舞兄,您误会了。此人乃我从村中所获,是女子也。” 女子——两字字面上带了些暧昧,四周的男子高高低低笑了起来。有人大概是笑得明了,有人是笑得糊涂,有人是笑得恭维,还有人,是莫名其妙只好跟着笑。唯有一人,是被公良的话给呛着了。说起来,他未行正式的戴冠礼,尚不算是一名成人的男子,却摆足一副正经面孔。被公良这话一噎,他想憋都憋不住,口水倒在咽喉里像辛物让他满脸通红。他几句盖不住的大声咳嗽,把其他人的笑声全给吹跑了。 咳咳咳——少年子墨解开水囊,赶紧喝几口水缓气。 “子墨也来了啊。”姬舞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侯公!”既然被点到了名,子墨向其拜礼。 “我等之间不需客气。”姬舞连忙说,简直是要亲自下马扶起他,又对公良像是责备地说,“你怎可带他来?” 公良未答话,子墨已是抢着说:“侯公,是我要求公良。” 不过,公良也爽快:“舞兄所言极是。子墨,你帮我先把俘虏带回去。” 子墨被公良忽然一转的命令给弄得愣愣的,看见端木已把俘虏扶上了自己的马儿,才有大呼上当的恍悟。他不敢对公良发脾气,只好对端木咬牙:“端木!” “墨墨,此乃主人命令。”端木显得特别无辜。 “端木!!”子墨是把声音从五脏六腑里吼出来了,像火山要喷发一样,向他冲了过去。 端木身体一侧,闪开。子墨狠瞪了他一眼,不需捉缰绳,飞身一跃,便坐在了马背上。他迅捷灵敏的动作令姬舞再次感慨:“公良,你如此用心培育子墨,天子必是感到欣慰。” “他磨练尚浅,需要学习诸事尚多。”公良回答,也像是在少年身上琢磨。 坐在马上的季愉可觉得不好。这个子墨,本就是决意要杀她的。因此不像信申也不像百里会护着她在马上不摔下来。事实上他故意只捉了一边缰绳,露出她受伤那一边的空隙,甚至贴着她耳边说:“你好生坐着。若是掉下来,是你咎由自取。” 季愉苦笑,但她不会驳他的话,自有人制得住他。 “子墨。”果然公良开了口,“俘虏若是未送到阿突那里便出了事,唯你军令是问。” 切——子墨把牙齿咬得咯咯咯响,如公良说的,他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子墨,有无在听?”公良也听到他咬牙齿的声音了。 “是军令,我执行便是!”这几个字简直是从他牙缝里咬出来的。公良不准他进宅捉人,好不容易在郊外待命时让他给捉到了一个,结果,现在这唯一的战功居然要他奉还。想想都能气死。满腔的愤怒变成一鞭子,狂打在马背上,马儿便是扬起前蹄,骤然向前冲去。 季愉再怎么能忍,这会儿也被逼出了一声低叫。 对在场这些训练有素的武士来说,她这一声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平士一愣,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吧?他看向信申求答案。信申一张脸由红变青,由青变白,他是谋士,把公良刚才的话全部串起来重新一想,马上能得知答案。因此若不是平士旁边再一声“信申君?”,他会立马策马去追子墨。 “信申。”这次是姬舞发话了。 信申抬起头,抓起马鞭的手垂下来,道:“主公有何吩咐?” “我等今夜任务已完成。你到鲁国公宫中查探口风。”姬舞道。 “是。”信申扭转马头,向与子墨离开的反方向走。然而,在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望,在公良那张晦暗不明的侧脸上迅速盯上一眼。只不过公良视而不见。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司徒勋是在半夜被自己吓醒了。摸摸脑门,全是汗。他把手伸入衣衽里边,能摸到凸起的心跳。 蹦跶,蹦跶,强烈的跳动顺着胸口长长的疤痕,跳入他掌心的命脉。百里推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发现。当百里点上火,看见他青白的面色,一下沉了脸:“先生可是做了噩梦?” 司徒勋像没听见他说话,兀自取出紧贴胸口安放的铜块。这块刚好能容在他掌心里的铜,是规矩的长方形,似个牌子。季愉当时摸到的一面刻字,刻的不是字,是雕琢的凤鸟纹。反过来另一面,镶嵌了块椭圆玉石。司徒勋把手摁在玉石表面,可以感觉到一股突突突的脉动,与自己的心跳像是一致的。 说起来,他当时并没有欺骗季愉。这块叫做凰的铜块是承载玉的礼器,与另一块凤的铜块是一对儿。这对礼器被楚荆司巫用于向天祈求他的婚事,因此之后凰在他手里,凤给了在十六年前与他订下婚约的女子。可惜,此女子幼年时在来楚荆途中出了意外,至今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十六年了,或许刚出意外的时候,众人曾落力寻找。然而可怕的时间能磨去一切的光辉,蒙上一层莫名的愁闷。十六年后,能记得这个事这个人的人,少之又少。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个女子的存在,几乎是被世人遗忘了。奇怪的是,自己还记得她,总惦记着她。他不会忘记,她是来见他的途中走失的。于是,他会幻想她的样子,是温顺的,是调皮的?或许,像她母亲,有一种别致的美。 总而言之,若她在这尘世间未死,必是他的妻。 为此,他等十六年了。 “先生。”百里半跪下来,伏贴在他耳边说,“鲁国公宫中来报。” “何事?”司徒勋掉头。 “城东北边,今夜我去那地方——” “隐——”司徒勋看他,嘴唇在哆嗦。 百里摁下他耸起的肩头,缓缓摇了摇脑袋,嘴唇一张一合,无声述说隐士突遭夜袭的情况。宫人的来报称,鲁国公得知消息时事态已晚。去到事发地的人,只能看见一宅子的死人,没有一个活口。至于杀人者,连个影儿都没有。是什么人作为,完全捉不到证据。但这种做得天衣无缝的行动,绝不可能是山贼或戎人,只会是某人策划好的…… 司徒勋胸口里一股血儿几乎是涌了出来,一阵作乱的恶心呕吐。然而,他是马上拨开百里的手,起来往门口走。百里跟在后面冲出去,快走几步拉住他袖口,劝道:“先生,去到已迟了。” “不。”司徒勋回身,认真地说,“未确定之前,不能说都死了。” “先生——”百里在他棕色的眼瞳里看到惯有的执拗。正是这点,司徒既是心怀仁慈,又带了点傻气。 “有人在等我!”司徒勋重重甩开他的手,大踏步出门。 百里无奈叹口长气,跟随他上了马儿。 两匹马出了村,近天亮。快马加鞭,去隐士宅邸的路上,司徒勋忽然转了个弯儿。直接去肯定是不合适的,说不定会给埋伏的人留下把柄。幸好,他且记得吉夫人提起的唯一逃生秘道。 “秘道出口在一棵大树树干里,十分隐秘,是我等唯一逃生希望。若我与隐士一旦不幸,我信,司徒先生必会带走我与隐士希望。”吉夫人这段话是在世子出世不久,写在信中与他说的。 司徒现想起,不禁泪满衣衾。自己与吉夫人关系非浅,方能求得吉夫人与季愉见上一面。吉夫人与隐士皆本是楚荆人,被祖国派到鲁国做卧底。出于安全,司徒勋与吉夫人隐士在鲁国境内一直未有见面,由中间人传递书信交流。想当时,他在天子宫中询问吉夫人是否愿意前往鲁国为祖国服务,吉夫人慷慨应是。结果,那次会面,竟是成了永别的最后一面。 有些事,任不得人做主。这个道理他清楚,但他天生执拗,不愿轻易放弃。或许是他体内流烫的芈氏血液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能有半点松懈。他的祖先,没能像姜氏拥有独天得厚的天然条件,也没能与姬姓诸侯国一样承受天子的恩惠,只能倚靠自己双手,烧山开荒,徒手起家,直到天子以为他们芈氏逐渐成为一种威胁。他以为,天子是错的,若不是天子总以各种危机胁迫他们芈氏,他们怎会必须用种种手段保护自己。 拨开季愉掩盖住大树洞口的枝丫,司徒勋一眼望见了躺在里边的婴儿。被堵住嘴巴的孩子,在听见声音后睁开一双泪汪汪的眼珠子望着他们两个。司徒勋轻手轻脚取掉孩子口里的布,孩子哇一声大哭出来。两名男子听到这哭声便是一阵心酸和眼红。 “怎不见带孩子逃出之人?”百里抱起孩子,拭掉眼角的眼泪说。 司徒勋拿起包裹孩子的女子外衣,问:“百里,此衣你可认得?” 百里歪着头看了会儿,忽然记起了季愉。这一想,他冷汗淋漓:“貌似是贵女季愉之物。如何是好?若贵女出事,我等无法向乐邑交代!” “鲁国公宫中来报之人,可是有称逃生者?”司徒勋与他一样深感责任重大,因为季愉是完全被无辜牵连进来的。 “来报寺人只言,无人能幸免于难。”百里口里这么说,然如今见到了平安无事的孩子与季愉的外衣,也不禁怀了希望,“或许贵女季愉平安逃出,我等可在周近村落找寻迹象。” 接下来他们找了一天,没能寻到有关季愉的一点线索。司徒勋心中惶恐。 “先生,若是贵女不幸遇难,也是她命中注定之事。”百里试图找话安慰他。 跑了一天,人和马都累了。司徒勋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两只手紧张地交握在额前:“百里,我担忧是,她或许没死。” “没死,她会去了何处?”百里把眉头皱了又皱,“莫非回了乐邑?” 他们去到叔碧等人下榻的驿站,寺人称这群客人大清早离开了此地。 司徒勋说不出个所以然,直觉里,他不以为季愉是随了叔碧回家。但是,如果这个理由不成立,无法解释叔碧不等季愉归来自己离开。很快,有个消息解答了他的疑惑。 鲁国公下令封城。一夜间死了一宅子的人,他交代不起,只能称是山贼袭击,严令**在城内外搜查贼人下落。 叔碧他们离开曲阜时,鲁国公尚未下达封城令。由此推断,叔碧他们是早有预料。然叔碧等人不可能参与政治阴谋,答案唯有—个—他们之中有一人擅长占卜之术。 叔碧确实无意要走,她与季愉情同姊妹,季愉生死未卜,她怎么可能抛下季愉一个人走。惶惶等了一夜不见季愉归来,她欲找百里问个究竟。阿慧劝她喝饱吃足才有力气干架,她喝了一碗羹汤后,忽然眼乏全身无力。给她下药并主张强行带她走的人,是师况。 阿慧第一次做出以下犯上的事儿,紧张地快要哭了,问:“师况,为何非得离开曲阜?” “贵女季愉已经不能归来。若贵女叔碧再出事,我等无法向夫人交代。”师况边说边着急打理行李。 “你怎知贵女季愉不能归来?”阿慧问,固然她听说过师况会摸骨玄术,也曾亲眼在乐宅里见到师况为季愉摸骨占卜。 “此乃贵女命中劫数,无法避开。”师况心里同样难受,明知他人将会有难但不能提醒。只因这劫数是避也避不过,非要避开的话会招来更大的祸数。因此,当昨天信申过来执意要他们离开时,他便在筹划下一步怎么做了。 “我与你该如何是好?”阿慧六神无主,一路来,季愉是全体人的主心骨,每个人在不自觉中已是把季愉当做依靠。 “离开曲阜。”师况道出心中盘算,“避免再被牵连,将贵女叔碧带回乐宅,听夫人下一步指示。阿慧,吕夫人在曲阜,我等在此关头上离开,可以让吕夫人先安心一阵。” 阿慧听得糊糊涂涂,只能大致理解是:若是被吕夫人知道季愉失踪,怕是要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贰柒.母女 吕姬在师况他们离开曲阜的时候,便知道季愉失踪了。 这事要倒回一天说。那日,她与温雅约好,去到仁宅拜访。温雅告病不能接待,她轻易猜测出季愉她们已不在仁宅。但没有关系。拜访之前,她事先做了一番仔细调查。一查,原来这位任大人的媵妾,竟是鼎鼎有名的荟姬大人的红人董姬。 吕姬十分热忱地与董姬说了几句话,两个夫人一拍即合。 “如此说来,吕夫人带了二女仲兰来到曲阜,一是由于担心三女季愉,二是为辅佐世子大业。”董姬听她说了一段缘故,想来也不大对,为何非带二女仲兰一块来呢。还有,乐邑女君怎能同意她们出行呢? “董夫人实在聪慧过人。”吕姬笑融融道,“无女君同意,我等乃妇人,怎可随意出行到曲阜?” “如何说法?”董姬忽然有兴趣想一听究竟了。 “辅佐世子大业,本是男子之事。为此,我儿叔权本欲到曲阜来亲自为阿翁请命。然经由我派人送书信到大学里,叔权接受了我意见,没有贸然前来。” “你儿信任于你。”董姬表出一点儿佩服。因吕姬不是用权力而是用智慧让儿子听命,这说明了吕姬的才智非一般人。 “是。我儿深得我心。可惜三个女儿,反倒让我操够了心思。”吕姬叹口长气,“实不相瞒,董夫人,我三女季愉之所以做出如此鲁莽之事,全是遭受了小人误导。” “此话怎讲?”董姬切入中心话题,因她实在对这个事太有兴趣了。之前与季愉两次见面,她已看出季愉的身高不能比一般年轻女子。 “她以为她非我亲生,怎知她阿姊方是非我亲生。” 董姬掩住嘴,笑了出来。只能说,吕姬这话说得太巧妙。把黑的说成白的,也把此行目的赤/裸/裸放在她面前引诱她。 是不是亲生,是要讲究证人证据的。现有的证人证据,只有吕姬拥有。季愉说是非吕姬亲生,吕姬说不是,她就不可能是。相反,吕姬想说哪个不是自己亲生,外人也只有信的份儿。 “吕夫人,您可告知我,此女您当初是从何处抱来?”董姬边笑边问。 吕姬在她的取笑下,完全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以无比悲悯的口气道:“我当年是见此女甚是可怜,送她来之人又都不幸病逝,刚好我痛失爱女,便将其偷偷养于自己膝下。” “您既然不知此女是何处抱来,为何忽然又提此事?”董姬顺着她的话儿问。 “夫人,我对此女本已怀抱歉意。怎知因一些小人怂恿,竟有人向女君提议让此女嫁给归昧公子,与我大女共事一夫。” “此事不好?” “不好,夫人。我大女早已对此女怀有恶意。只因她不知此女非我亲生,我疼此女只因歉意。” “姊妹彼此嫉恨,共事一夫却不能齐心协力,只怕最终落得两败俱伤。”董姬在这点上倒是十分同情吕姬的。 “因而,今带二女到曲阜来,能遇到董夫人,实乃我与二女之幸。还请董夫人能在荟姬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在去镐京时带上我二女仲兰。” 董姬瞅了吕姬一眼,乃至有点儿鄙夷的味道:你是孤陋寡闻,这个事儿能有你说的那么轻松吗? 没错儿,最疼爱荟姬大人的是荟姬的姑母由姬大人。由姬大人曾经担任过当今天子的食母,与现今天子太房情同姊妹,在宫中是天子也要尊敬她三分。据闻,这次主张给荟姬与燕国公联姻的,正是由姬向太房提的建议。 按照寻常的惯例,每年秋猎,各国诸侯与世子必是要进宫向天子献礼。一同前往的女眷,却是必须受到太房的邀请方可。荟姬是奏瑟的好手,除去由姬大人那层特殊关系,每年必进宫在天子招待诸侯的盛宴上献曲。可以说,荟姬也是深受到太房与天子的喜爱的。 因此,荟姬每次亲自挑选服侍自己去往镐京的命妇,非最亲密之人不带,即是说,只带一人。仲兰想去?她与荟姬非亲非故,荟姬会带她去?简直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是她这种吃法吧…… 吕姬从垂落的袖子里落出一块铜,交予董姬。 董姬接过铜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愈看表情愈是惊奇:“此玉,非一般人之物。你从何得之,快快招来?” “不是我之物,是我二女仲兰之物。”吕姬说,回答的很平静。 董姬一眼盯住她:“你可知,此物意味何事?” “是女子,为何非要低于同是女子之下。董夫人,荟姬大人野心也不止是燕国公夫人而已吧。”吕姬仍是平平静静地答。 董姬细眉一皱,道:“此事我会向荟姬大人禀明,然一切需由荟姬大人决定。” “董夫人深明大义。”吕姬这才笑了一下。 董姬在没有得到主人同意之前,对这事是谨慎地保持缄默了。她交还了铜块,又问:“吕夫人与贵女今是居于何处?” “世子宅邸。我等会在曲阜随时等候荟姬大人召见。”事已办成,吕姬说完便是向董姬告辞了。 乘坐牛车回到世子乐业在曲阜安置的宅邸,吕姬能见二女仲兰正在门口等待自己归来,她便是宽心一笑。 “阿媪。”仲兰变了很多,再不像以前那样只向她任性撒娇,对待她尊敬了许多。 吕姬想:自己是正确的。当时没有非要违抗女君命令不可,而是让接受了教训的仲兰先反省一阵。至于女君那里,在较量了两次后,她知道了该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个老魔头。女君要的是甜头。她给足了女君甜头。因为她料定乐芊绝不会把季愉是不是她亲生的事儿告诉女君,只因乐芊自己也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此事。相反,她有的是证据。她在女君那里将详细利害一说。女君马上撤掉了仲兰的婚事安排。 乐离大夫和乐芊或许还是怀有正义感的人。可混了多少年斗争作为一家之主的女君绝对不是。女君知道儿子病入膏肓,如季愉预料的,她不会在关头上撤掉世子之位,为了维持乐氏稳定,恐怕非得稳住世子之位不可。当然,女君也有顾虑于世子的不济,才会一方面偏袒乐芊,一方面又给了吕姬机会。 “若是此事能成,你能保证仲兰还是效忠于我乐邑?”女君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她要的是确切的保证。 “夫人,您岂不是为难世子、我与仲兰?”吕姬圆滑地笑一笑,“夫人,您想想,我与世子心中最珍重之物,便是乐邑啊。” 这一战,吕姬反败为胜。 “阿媪。”挽住母亲的手,仲兰温柔地说,“阿翁在家中等阿媪已久。” 乐业自听说了夫人的打算后,终于感觉自己在谷底见到曙光了。他对妻子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因此吕姬尚未发话,他马上遣走了在曲阜暗地里私交的女子。 仲兰这一次在母亲身上学习了许多,她承认,自己以前是鲁莽了。 “知错能改,来得及。”吕姬拍拍她的手,给予鼓励。 仲兰扶着她坐下,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阿媪。我只是未想到,一场姊妹,阿妹竟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我。我捉她寺人,只不过是想警告她应尊重我是阿姊。她竟是狠心要将我推进火炕。” 也就是说,之前放季愉的消息给归昧公子的不是她,是寺人阿光向吕姬主张。 因此,不知中间曲折的仲兰,确实深感到委屈。 吕姬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原谅你阿妹。她只是受到小人怂恿。不知你与她一样,均非我亲生,以为我私心原因在此。” “阿妹季愉她是——”仲兰问。 “她是我一姊妹与外人所生之女,托我抚养。我不敢告知乐芊夫人与女君实情。”吕姬将事情经过详细讲述,旁人听不出一点儿虚情假意,最终她再重复一次,“记住,原谅你阿妹。” 仲兰看着温言温语的母亲,忽然感受到:母亲实在太伟大了~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母女俩在经过一番长谈之后,都静了下来。仲兰竟是把头垂得低低的,以惭愧的姿态地面对母亲。乐业入来以后,执妻子之手也叙话许多,包括嘘寒问暖之类的寒暄语。吕姬一直温和笑着,对夫君缓缓劝说:“世子尽可安心。待我等去往镐京,与叔权会面之后,事态必有转机。” “叔权在大学里学业尚未完成。”对于这个能干的儿子,乐业想多培养他一段时日。 “叔权年纪已是行了弱冠之礼。”吕姬对儿子比丈夫了解,“他在大学里今是大司乐司马大人之人。” 乐业听到消息确实是吃了一惊,心想:儿子升官这种天大的事儿,竟然先与母亲说了。 “世子。”吕姬看出丈夫的不悦,主动捉住丈夫的手宽慰,“叔权不与你言,诚然是不想让你担忧。” 乐业皱起的眉头没有展开:既然是大司乐官的红人了,叔权为何不马上替父亲美言几句,让他得以名正言顺进入大学里任职,害他在外边兜圈子尽是讨好一些圈外人。 吕姬当然能看出丈夫所想的,继续说:“司马大人是一个聪慧之人。叔权在他身边是万分小心行事。” “聪慧?”乐业没在大学里呆过,对司马大人只是道听途说为多。外面皆言司马为人正直,技艺高超,受到天子的尊敬。 “是。”吕姬点头,“司马大人身为众贵族子弟师长,若无半点处世之道,怎能在此位上任职数十年之久。” 乐业是从妻子有点儿可怜的表情上看明白了:叔权想帮也没法帮,谁让乐邑根本不能算是上等贵族。叔权能维持住现在自己的位置,实属不容易了。这一切说明,外边歌颂的司马大人,真相是一个善于看风使舵的老头子,并且以攀高结贵为行事准则。司马提携乐业,没有半点好处可以讨得,会愿意吗? 仲兰在旁听父母说话,听到这儿真切地为父亲母亲感到心酸和痛楚了。没权没势的他们,在哪里都是寸步难行,还要受尽了屈辱。原来自己从来是只笼子里的金丝雀,被母亲宠着,不知世事的艰难。她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以为自己该做出些什么事来。 “幸好。”吕姬叹叹气,给沮丧的丈夫鼓励,“女君此次站在了我等身边,支持我与仲兰到此辅佐世子。” “主公与主公夫人如何?”乐业打从心底里仍忌惮于自己父亲与乐芊。 “医工一直言主公已病入膏肓。乐芊夫人又能如何?”吕姬语气淡淡的,端起茶杯慢慢啜饮起来。 夫妻多年,乐业在很长时间里总算摸透妻子的一些习惯。比如当妻子说完一段话开始喝茶,说明妻子对此事自己有打算。这个打算呢,既然是不能对他明说的,代表了妻子胸有成竹,也势必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他没有再问,将这个事全权交托给聪明绝顶的妻子处理。 “我听三女季愉也到曲阜来了。你今日与她可是见面?”乐业想起另一事,问。关于这第三个女儿,听妻子说了不是他们自个儿亲生的闺女,是妻子姊妹的托孤,他终于明白为何季愉从小戒备他这个父亲了。即使是亲生的,老实说,他自小也不喜欢这个三女。因为季愉太乖巧了,让本来就擅长虚伪的他更觉得虚伪。现知道了不是亲生的,他嘘口气道:“我听闻她倚靠了主公夫人。” “世子,管理儿女之事,由我操心便是。”吕姬给他一颗定心丸吃,“我是她阿媪,她如何必是要听从于我。” 知女莫若母。何况妻子如此狡猾。乐业相信没人能逃出妻子的手掌心。季愉呢,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对妻子点头,又亲自帮妻子斟茶。 仲兰看父母难得相聚一次,且气氛如此之好,便独自静悄悄地退出了房间。或许白日听的事儿多,很是疲惫,夜晚一觉无梦。大清早她起来在庭中漫步,看见母亲的寺人阿光匆匆跑进宅邸。她尾随阿光,听见阿光向吕姬禀报:夫人昨日派人追找线索,今日寻到城东的驿站,刚好见贵女叔碧等人通过曲阜东边城门离开,始终不见贵女季愉在其中。 吕姬一会儿是眉毛不展,为是想不通叔碧为什么会与季愉骤然分开。 到了傍晚突然曲阜戒严。仲兰再次急匆匆找到母亲,问道:“阿媪,听闻昨夜山贼夜袭,是不是阿妹出事了?” 吕姬看着她,平静地答:“是。” 仲兰一下不知如何反应,心头五味繁杂。母亲说要原谅,但她无法马上释怀。因为季愉对她的绝情,也因季愉对于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养父母不懂知恩图报。季愉的做法,是大逆不道,活该被教训的。 “仲兰,若阿妹不幸遇难了,你以为如何?” “活该。”仲兰脱口而出,又立马捂了自己嘴巴。 然而,吕姬没有责备她,只是说:“不怪你如此想法。” 仲兰细细品味母亲的话,想来母亲因于是自家姊妹托孤而不能责怪季愉,她反过来宽慰吕姬:“阿媪,我是想明白了。” “说。”吕姬道。 “阿媪,我想来想去,阿妹之事应由我来处理。我身为阿姊,照顾阿妹是应当。阿媪与阿翁年纪已有,不应为此劳累。阿媪尽可放心,我必定不辜负阿媪与阿翁之意。”道末,仲兰向吕姬深深地叩拜。 吕姬一边听她的话,是将目光放到了濯濯的火光上,思摸着:若昨夜出事,现在应是一夜一个白天过去了,死不见尸,季愉活着的可能性占了很大的机率。就不知是谁把她救了呢?无论是谁,似乎她的狗运出奇的好,能一而再再而三遇到相助的贵人。不过,不怕,按命理算,仲兰是命属贵格,季愉始终是要落败的。 仲兰见母亲嘴角忽然微翘起来,像是在享受什么有趣的事儿。不管是什么缘故,能看见母亲高兴,她也是喜悦的。因此她完全赞同母亲的做法,为了保护自己的幸福,使劲一切手段是在所不惜。想必三妹季愉若活着,必是与她同样想法吧…… 贰捌.阿突 季愉那一夜,以为自己快丢掉小命了。因子墨的快马加鞭,让她在路上再度流失大量血液。一路她是不知往哪个方向,更不知目的地是哪里。马儿刚停下的时候,她也同时从马背上掉了下来。子墨眼疾手快拉住她另一只手,与她一块落马。因此,他先落到了草地里当了她的垫背,骂道:“死端木!——喂,你死够了没有?” 季愉想:他心里一定连公良一块儿骂了。 “喂!”子墨将她沉重的身体从自己身上挪开,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回应,由是他紧张地探她鼻息,“你死了我也得抽打你起来。” 季愉哪有力气起身,她不晕死已经很好了。 子墨气急败坏的:“不是要我背你吧?” 季愉听他这话,能想象端木如果在场的话,肯定捧腹大笑。奇怪的是自己,在这个时候,或许是快死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最终她是被这个个子比她还要矮的少年驮到了背上。不需担心,他受过与成人武士一样的艰苦训练,力气大得很,背她跑步毫不费力气。他是背上她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入了某幢宅邸。至于他突然这么好心的原因,她猜:要么是她真的快死了,要么他是想快点结束任务不想与她再有接触。 一脚踢开大门,子墨站在宽敞的庭院便是大声叫喊:“阿突,有伤者——” 哗——有扇门打开,从里面飘出沁入心脾的茶香。因于这股奇妙的香气,季愉勉强能睁开一条眼逢。远远望去,见一个年纪比公良稍年轻的男子坐在屋里,闻着茶香闭目养神。在他前面,放了一盆花木。他闭上双目,白净的手在针叶状的叶子上抚摸了下,叶子竟是片片羞涩地回卷,在他干净的手指间抚弄。看着这奇妙的光景,季愉觉得自己在做梦。何况这男子的侧脸长得有几分秀气,身形不如男子一般健壮,让人一下分不清是男是女。 “阿突——”子墨边叫边把她背进了男子的屋里,肚子里的牢骚一股脑儿发泄道,“公良说,若她死了,唯我军令是问。你若是救不了她,也不能怪我身上。我送她到此,她可是还活着。” “如此说来,你是想怪我?”阿突连他都不看一眼,更是把半死不活的伤者当成空气了。 子墨被他的话一堵,愣道:“不,我——” 季愉忽然觉得他蛮可怜的:平常在口舌上定是被所有人“欺负”得死死的。 从屋子的台阶爬上来一名白发斑斑有些驼背的老妇,擦过他们身边,小心挪走室内的花盆。 “阿香,送客。”阿突一边端起杯热茶,一边对老妇吩咐。 因此子墨未能把季愉从背上卸下来,便遭遇被主人驱赶的局面。他只得跳脚了:“阿突,是公良命令,非我。” 阿突闻着茶香,淡淡地说:“我从不救陌生人。公良也不能命令于我。” “求你了,阿突!”子墨若不是背着季愉,肯定是双膝跪了下来。为了军令,他什么都愿意做。 少年殷殷的目光望过来,男子柔美的眉微细地拧起,蓦地双目睁开。刹那,满室光华,只因这双眼睛本身已好比月光,在寡淡中怀带了无止尽的忧伤。 “阿突——”子墨的语气完全软榻下来,想用此打动男子的心。 “她与你有何干系?”阿突低头望茶杯里的水,忧伤如烙印在他双目里驻留。 “她是公良俘虏!”子墨激烈地叫道,然而嚷嚷完马上后悔了,委屈地像只猫儿,“阿突——” 阿突抬起头是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儿一会,搁下了杯子:“把她放这吧。” 由是季愉明白了为何公良要子墨送她来。要打动这个男子的心,一个孩子肯定比一个武士容易。子墨再怎么逞强,在这个男子心里,只是个孩子,而且恐怕是这个男子十分珍爱的一个孩子。 老寺人阿香帮季愉从子墨背上缓缓下来。她就此躺在一张蒲席上,发现自从进了这个宅邸后,自己的意识变得格外清晰,是由于这宅邸里飘洒的各类草香吗? 阿香摸摸她的额头,对主人说:“突先生,是高热。”然后把一条湿毛巾搁于她额头上。 子墨在旁边看着,又恢复冷冷的态度。自认完成了公良交代的任务,她是死是活已不关他事。 阿突将食指中指摁于伤者右手脉搏上,看也不看少年:“你若不喜欢,出去外面等着。” “不。”子墨两条腿盘起来坐下,一副样子笃定了最好能看到她结果为止。 季愉因于发热呼吸急促,半开的眼缝里看见人与物都犹如漂浮的影子。 阿香没有马上解开端木为她扎上的布条,而是观看伤口向主人说:“箭头尚在肉里,万幸是未伤及骨头。” “想必箭头原先目标并不在此处。”阿突作出推断不假思索。 知道对方是在说自己,子墨咬咬牙:“我本是欲之后一刀杀了她,岂知端木阻止我。” 阿突搁下伤者的手,抬头看他:“我可有问你?” 子墨心虚,无法与他四目相对,转开头不说话,表明他在生闷气。 “端木教你武艺可不是让你乱杀无辜。”阿突不像是严厉的教训,更像是谆谆的说教。 季愉迷迷糊糊间,能看见子墨气呼呼的一张侧脸。对于这个固执地想杀她的少年,她恨不起来,只因他的单纯好像一只刚出生的动物。或许是此吧,才让公良等人如此爱护他。她想着这些,注意力早已从伤口上挪开了。 趁此良机,医师甚至没有给她下点药,蓦地一拔,轻松抽出了她左手臂的箭簇。当她反应到剧痛要叫一声,为防止她咬到舌头,阿香遵照吩咐立即将块布塞进了她嘴巴里。 然而,拔出箭的伤口,涌出了超乎意料的大量血液。季愉感觉意识被一股力量抽离了身体,愈飘愈远,愈来愈远—— “突先生。”阿香看见季愉两只眼睛都要闭上了,不禁叫道。 为此,季愉突然感到惶恐,努力挣扎眼皮:不能死,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可是,一双手覆盖住了她颤抖的眼皮,对方说:“安心吧。我让活之人,不会死。我欲让死之人,一个也逃不过。” 这话可没能让她安心。吉夫人刚说过不久:救人者也可是害人者。能说出此话的吉夫人,恐怕做过了不少违背良心之事。至于这人,连自己都否定了自身是一名只负责救人的医工,自己能信任他吗? 因此,她能活下来,但要她安心是不可能的。子墨在一旁始终冷丁丁地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昏睡了一天一夜之后,闻及院子中的鸟语花香,季愉恍然有从噩梦中清醒的良好感觉。若在这个时候听见一个不讨人喜的声音,确实是煞风景。 “如何,是死是活?”公良走进门里,问话的语气与她此刻俘虏的身份十分相称。 是啊,她差点忘了,她是俘虏了,他的俘虏了。 “尚活着。”不承认自己是医工的阿突,在她身边喝茶赏花,照料等事全由阿香负责。 “你想让她活,她能不活?”公良对阿突的脾性了解到了骨子里,坐下来质疑他话中的矛盾。 “我是不知要她活还是死。”阿突说,紧接垂下的双目在手中的茶杯徘徊。 因此,季愉以为,在这个屋子里,除去阿香,端木算是唯一认真地不会想着让她死的人。 “突先生。贵女身上不止一个伤处?”端木伴随他的主人公良进屋后,倒是先询问阿香有关她的情况。 “她是不安心。”阿突道。 季愉不会否认他是个医术高明的医师。只是,他的医德让她不得安心。 “让信申君到此如何?”公良状似散漫地说。 季愉的心漏跳了一拍。 “信申君?”阿突从公良话里嗅到一些线索,问,“信申君与她是何关系?” 公良未答上话,门哗一下被拉开。站在门口子墨冰凉地□话来:“不过是一个乐邑贵女。信申君怎会留意于她?” “她是与信申认识。”端木眯眯眼,实事求是。 “如何认识?”阿突似乎对于信申的事很关心,连带热衷起询问她的事。 因此端木开始仔细述说起那日在路室发生的事情。他绘声绘色,说到两个女人偷窥信申,叹道:“信申君令我羡慕也。” “也令我羡慕。”公良懒懒地加上一句。 阿突倒不羡慕,爽快地承认:“信申君本是美男子,深受众妇喜爱。” “是。”端木这时接上话,爆料,“因而,我等后来得知,信申君与平士在之前已到过乐邑求娶贵女。” 这,这话可不能乱造谣啊。季愉在心里喊。平士一开始是问娶仲兰,可不是她。至于信申,压根没有问娶这个事。 不过,端木说得津津有味,听的人兴致勃勃。当事人怎么想,事实真相如何,于他们而言毫无关系。幸好还有个子墨,比她更忍受不了,跳道:“信申君是侯公红人,婚事必是由侯公妥善安排!” 季愉这才想起,最初提起话题的人,是公良。果然公良也□了话:“是据闻,舞兄为信申君安排了良缘。” “哦。”阿突一声长叹意味深长。 子墨反而一愣,喃喃的话好像自言自语:“是何时发生之事?”紧接他洋洋得意:“信申君所配女子,必不可能是一个采邑贵女。” 季愉总算是弄清楚了:这群人在她旁边添油加醋,除去同样中了套子的子墨,都是准备来气弄她的。可见,这是一群本性极其恶劣之人。但他们奈何不了她,比起他们,她更清楚自己与信申在身份上的差距。她只是贪恋信申对她的亲切,激起了她对亲情的渴望。偶尔她会小心翼翼地希望,若信申真是自己亲人多好。可惜自己亲人是谁,按照姜虞说法,想要得知真相,恐怕比登天更难。只因这真相握在吕姬一个人手里。 琢磨这些事情,闭目中她两条眉向中间聚拢,像是忍受非一般的痛苦。 老寺人阿香不像她主人,对她却是极好的,赶紧凑过去问:“贵女,如何?” “无事。”因为烧了一天,季愉的嗓子沙哑,吐出的声音干巴巴像鸭子一样。 “主人,不如用药草?”阿香要用任何药物之前,必是得询问阿突的意思。 阿突道:“不需。她是心里不舒服,非身体不舒服。” 这毒舌的医工……季愉在心里郁闷。被这样的人救了,没有一点欣喜之感。 这时,庭中来了一名武士,跪在回廊里向公良禀报:“主人,与燕侯公家臣一共合计之后,确定昨夜是有一人逃出隐士宅邸。” “何人?”公良问。 “隐士与吉夫人所生世子。” 一时,屋子里的静默像是要窒息一般。季愉感觉那些眼睛,仿佛深海里一双双幽冷冰寒的兽目,只看着她一人。她必须像块木头不动声色,才能在这些眼睛下活下来。 “她知道逃犯今在何处!”子墨往往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 把一个刚出世的孩子说成逃犯,他自己难道不也是个孩子? “墨墨。”端木把激动的少年拉过来坐下,不忘提醒他,“主人昨夜已告知过你。” “我知。”子墨答了两个字,不吭声了。也不知是公良又威吓他,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事儿。 那个让她活下来的公良,老半天才咦一声:“真是如此啊。”貌似在夸奖自己有先见之明,让她先活了下来。 若不是沉得住气的人,恐怕都能被他一句话给活活气死。 阿突为此笑了起来:“舞兄若在此,可就糟了。”这个医工一样毒舌,不过无人敢得罪他。 “你还救她不?”公良故意问他。 “你一是让子墨送她来,二是让武士到此回话,无不是想让我救她。实则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会救她。”阿突不可能上他的当,比他更淡定。 “你需要我允诺何物?”公良一副坦荡:你要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 “你是想将她如何?”阿突思摸道。 “我想,娶她为妻也未尝不可。” 贰玖.俘虏 婚姻岂可儿戏。季愉不会把公良的话当真。她是一个小小采邑贵女,公良自称齐国商人,但实际身份,照她推测,不比信申低。贵族结婚讲究门当户对,好吧,即使他愿意娶,她愿意嫁,她至多当个陪嫁的媵妾。抱歉,她是个有志气的女子,绝不做媵妾。况且,他会愿意娶?她会愿意嫁? 但是,阿突忽然认真地思考起公良的建议:“你若想娶她为妻,恐怕得让太房出面。” “我是有此想法。”公良答。 季愉眉头皱成个死结:她从这两人的对话里,只能听见一股子阴谋的味道。何况,那个子墨居然没有跳出来反对,更说明了此事非好事儿。 “我保证她一周以内恢复气力,随我等出发前往镐京。”阿突下定了决意。 此事就这么三言两语算定了。没人询问她意见,不需她的意见,因为她是俘虏! 耳听他们一群人走出了屋子,季愉睁开了眼睛。只有寺人阿香帮她擦汗。她想一想,为了确定刚刚她听到的不是梦话,问:“刚刚是来了访客?” “是。”阿香老实回答,“贵女可是醒了?公良先生说,要求娶贵女。” 季愉耐住性子对着她看。 “贵女安心。突先生既然放言,贵女不需顾虑伤况。”阿香絮絮叨叨地说,说的全是实话,“公良先生既已放言,必是会在太房面前求娶贵女。” “公良先生是何等身份?”季愉自认有点儿淡定过度。 “贵女不知?我也不知。”阿香摇摇脑袋,“只知公良先生自齐国来。” “你不以为先生刚才所言为戏言?”季愉提醒阿香,这个事有违常理。 “不。公良先生从不说戏言。”阿香认真地对她说。 季愉只能叹:绝了!有什么样的主人便有什么样的随从。但她不想被迫嫁,即便她现今身份是俘虏。她右手扶物,挣扎起身。 阿香慌张扶她坐起,仿佛方才理解了她刚才的问话,道:“公良先生甚好,贵女有何不满?” 季愉实在不知对这样死脑筋的人怎么说了,叹口气:“我无能无德,配不上公良先生。” “贵女自以为能拒绝公良先生?”阿香一样认为她是不会想的死脑筋。 季愉经她警告,仔细一想也没错儿。自己是俘虏,能由得她说不吗?公良是个狡诈之人,娶她绝对不是为了娶她而已。也即是说,这个男人若不是真傻了的话,只会假意娶她。她这时候贸贸然与他抗争,一是无用处,二是说不定会上了他的套子。如此一想,不如照之前方案走,以静制动。知道自己卷进去的是什么漩涡了,才容易找机会逃走。这会儿,不如安心养伤。 大概是心里有了主意,不会无所适从,她的伤好转的快。烧一退,过了两三天,她已能在阿香搀扶下在宅子里行走。 据她观察,此屋,地处应是偏郊,是幢独宅,面积不大。她本以为此屋隶属于阿突,但听阿香口气,恐怕不是。一群人包括阿突都只是在此借住。在此暂时逗留的原因,应该与他们之前执行的任务有关。因此,有武士驻扎在此。 她养伤的居室落在角处,偏于安静。偶尔她绕过回廊,能看见庭中有人练习武艺。有举剑,有拔弓,有角斗,在一群成年人中,子墨的身影特别突出。曾有一次,她见他一人独自对付三名武士围攻,居然游刃有余。 一脚踢横,两拳相击,一招果断解决一名对手,三名武士唯有俯首陈臣的份儿。少年子墨轻松地拍拍两手,走到端木旁边。结果,一个放眼,他看见了季愉站在廊柱后面,一下黑了脸。 有武士见到她带伤,出声问:“此人,莫非是公良先生俘虏?” “据闻,子墨一箭未能射中她。” “可笑。子墨是神射手。子墨未能用箭杀了她,必是看在她是女子份上。” “嘘!子墨在战场上怎会怀有妇人之心?” 俨然,后面一句更严重,在质疑少年有没有作战能力。因此,她没有当场死掉,成了少年不败历史中唯一的明显污点。怪不得他气她气成这样,一看见她就是满面乌色的章鱼脸。 “墨墨。”端木拍拍少年肩膀算是安慰,朝季愉眯眯眼笑道,“贵女身体可好?” “尚未好。”季愉不会傻,她养伤是个拖延他们时间的好借口。说完她立刻折返回屋。 不过,她怎么撒谎都不可能瞒得过那个毒舌的医工。 三日后,阿突来看她,先给她切脉。可能有了公良的话,现在他对她的伤倒是尽心医治,她才能好得飞快。 “贵女气血已是恢复了八成。”阿突切完脉说,又仔细察看她的伤口。 她左手小臂上被子墨箭簇穿插的那个伤口,拔掉了箭簇后当时流了太多的血,吓坏了阿香。但是,阿突还是没有用线给她缝合,用是一种止血的药草在她的伤口里进行填塞。血止住了后,他开始半天给她换一种药。现在,伤处基本愈合,只在表层敷一层绿色的药泥,香味清淡好比他经常喝的茶叶。阿突解释的大意是:这是类似美容的药。当她伤口完全好的时候,应是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此人医术岂止是了得,可以堪称神话了。 看她身体恢复情况一切如自己所料,阿突甚是满意,与同来的端木说:“她左手伤大致无碍,只是尚未可以提取重物。” 端木向他感谢,继而对季愉道:“贵女,今刻起,我有工作给你。” 说到工作这个事儿。季愉发现,这宅子里只有一个寺人,即是老寺人阿香。所以,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需自己劳作的,履行的是不干活没有饭吃的原则。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子墨,每天也得负责提几桶水和砍多少木柴。幸好她不是那种完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生惯养,干一些普通家务活儿没有问题。她点头应道:“请先生吩咐。” “贵女客气,以后请称呼我为端木即可。”端木眯眯眼笑着说,每当他愈是笑着说话,愈是把两眼都眯成条缝,证明他的话对方最好听从。 季愉恭谨地鞠一下腰,说:“请端木吩咐。” 此话换汤不换药。 哧——本是来看她好戏的子墨,赶紧将手握成拳头捂在嘴边咳嗽。能看见端木出一下丑,他肚子里是乐坏了。 “咳咳。”端木清两声嗓子,道,“贵女,请随我来。” 她便是随他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屋子另一边。在这条走廊上,有三间并靠的居室,走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庭中栽培几棵竹子而已,除了走廊两侧两名带刀武士,无人敢行走到此,一切似乎力求的是安静,绝对的安静! “主人在此办公。”端木解说,“因主人在外不带寺人前来,未来这段日子由贵女照顾主人。” 一想到要与公良相处,季愉心神疲惫,叹道:“如何服侍?” “主人吩咐何事,贵女照做便是。”端木答。 此话虽是简洁,但要做到实属难事。就不知性子古怪的公良会如何整蛊她?心怀警惕,季愉尾随他步入屋内。 室内一样出奇的干净不染纤尘,宽敞的空间里不像女子居室垂有帷幔,两侧两扇门连接左右两居室。家具,唯有几张搁置了众多牍简的漆几,中间一张大的案几腿脚有些斑驳,上面备齐了笔墨。案几后方立的是一张简单绣样的屏风。一男子坐在竹子屏风前,右手举竹简,左手撑着头,一件宽敞的袍子披在他似乎羸弱的身体上,随风奕奕。听见脚步声,男子把眼皮抬一抬,懒散的作风表露无遗。 “主人。”或许端木是最了解这个男人的家臣,对于他始终不敢有半点不恭敬,磕头道,“突先生说,贵女伤已无碍。” “你去吧。我此地不需人。”公良把右手的竹简挥挥。 端木答是,退了出去,但没有示意季愉跟出去。 听身后那扇门哗——轻声关上,季愉两手搁在大腿上,安静地跪坐。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公良左手撑着头,右手将竹简搁在案几上拉出一截,垂低的眼睛扫了几眼竹简上的公文。不知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他神经,他咳嗽起来。他每次咳嗽都会连带喘气,因此不得右手抓起拳头掩着嘴巴。 每次这样看他,像是在路室,感觉他真是个常年虚弱的病人。季愉不知如何形容心里对于他的感受。可让她目睹一个病人发作置之不理,有违常理。她起身,走过去。见房俎旁边搁了个长颈鼓腹的圆壶,纹饰简单,两边垂挂了两个圆耳,里边应是装了茶水。她打开圆盖,右手拎圆壶圆耳,左手稍在下方扶壶,倒水在旁的三脚爵杯里。端至他案上,她殷切道:“先生先喝杯水吧。” 公良像没听见她说话,却是左手离开下巴颌,伸去端了她倒的茶水,喝一口。气稍微顺了,他右手捉笔,着墨,开始在竹简上书写。 季愉自然不可能去看他写什么,怕是什么军事政治秘密,再次惹祸上身。她立即把头别开去,专注地看着一面空白无物的墙体。 如此,他写了差不多十几行字后,毛笔搁在一边,道:“将书简依次摆放。” 季愉记起端木交代的,立刻按照他吩咐的去做。 两侧房俎上放置了一叠叠的书简,胡乱搁放,看起来杂乱无章。恐都是他近日来看完随意扔置的。她需要辨析垂落于卷轴的竹片标签,重新进行归类和摆放。最糟糕的是,有部分书简或许在送来的途中发生意外,系带的麻绳损坏,竹片散落。她必须用工具对其进行修复和装订。因此,工作量不算少,并且她左手伤未全好,基本要由一只手独立完成工作。她摆放完十几卷竹简之后,竟是额头微微出了一层汗珠子。 抬袖子擦擦汗,她顺便看看他是否需要什么。毕竟端木的嘱咐是尽心服侍他。 公良不倚着漆几看书了,端正坐着,右手时而拿笔挥写,左手时时举起来掩盖咳嗽声。他两肩看似单薄,披的那件墨兰衣袍被风一吹,已是滑落一边肩膀。看来当他决定认真办公的时候,聚精会神,浑然不觉周围事儿。感觉,他连她的存在也是都忘了的,竟然喊:“端木,加水。” 季愉走过去,再给他倒了杯水。 他饮一口,锁眉:“冷了。” 季愉必须走到外面找热水的器具,因而说:“先生请等我片刻。” 他头也没抬,挥挥手。 她双手环抱圆壶,走到了门边。没受伤的右手抱壶,左手想拉门,一拉手作痛,只得把圆壶放下,换右手拉开门,抱起壶走出去。期间,他似乎听不到她动静,一直埋首在办公。 季愉抱着圆壶走到回廊尽头,问把守的武士哪里可以加热茶水。 武士对她还算和气,指向她原先住的方向。所以她顺着路,走到了阿香工作的厨房里。 阿香看见她,咦问:“贵女不是去了服侍公良先生?” “先生不喝冷水。”季愉说,将圆壶里的水倒出来,自己喝一口,发现水是温的,也不算是冷啊。 “公良先生平日里要求不多。然而,贵女若想尽心服侍,必得记着一些事儿。”阿香好心地一一教导她。 “何事?”季愉打算认真求教。只有愈了解这个男人,才能想法子对付呢。 “先生只喝热水,即便是夏日。先生洗浴用水,也是如此。”阿香强调的热,是必须看见有沸腾的蒸汽从杯口或是从浴桶的口飘出来,当然,也不能热得烫伤人。 季愉想:他非要热不可,可能是他体质虚寒缘故。她便是问:“先生可是病了许久,为何不寻名医?” “突先生不是一直在先生身边?”阿香笑着说。 对于那个医德很坏的医工,季愉实在没有好印象。她由是发了句疑问:“治了许久未见好,另寻名医不是更好?”出口后,她有点儿后悔鲁莽了,阿突好歹是阿香的主人,她这不是当着人家的家仆说人家的主人坏。不过,她实在兀需担心,人家阿香本来就是个喜欢实话实说的人。 阿香说:“突先生一直有为公良先生诊治。公良先生此病,只需常年养着。” 原来是先天不足,得后天养着的富贵病。季愉耸肩蹙眉,道:“端木言,先生之病是上气疾。” “是气疾,但非冬季加重发作,是常年病。” 说到底,还是富贵病。季愉说:“如此一来,先生得好生在家养病,为何外出?” 阿香驼背,得把脖子伸长仰高了看她,好像比她更不解的样子:“贵女,您如此关心先生,莫非答应嫁予先生了?” 季愉淌了一片冷汗,假笑道:“端木让我尽心服侍,我必是要尽心服侍而已。” 阿香点着脑袋,已是认定自己所想的:“贵女安心,先生此病有突先生看着,不会有大碍。” 季愉很怕自己再说两句,愈描愈黑,闭紧嘴巴着手烧水紧要。 阿香热心地继续为她介绍宅子里的几个主人,道:“主人平日里要求不多,然而尽心服侍均不容易。” “此话怎讲?”季愉边加柴火边问。 “主人注重衣食住行,之后贵女便知。”阿香道。 这叫做要求不多?衣食住行,不贯穿了所有生活细节吗?季愉联想到未来苦难多多,眉头皱了又皱。 抱着加满滚烫热水的圆壶回去,季愉拉开门进入室内,未转过身,听公良责备地问: “端木,为何去了许久?” 季愉不得不应声道:“先生,端木从今早开始,要我服侍先生起居。” 听到她这话,公良从书简里抬起了头,漠漠的眼珠子瞅着她说:“我一直叫端木,你为何应是。” 季愉汗然:原来那时候他一句“你去吧。我此地不需人。”指的人是她。由是,她之前为他做的一切,完全是自以为是。 叁拾.换装 “让端木进来。”公良把笔和竹简往案几上一扔,倚着漆几,看起来是要准备训人的样子。 季愉赶紧说:“先生若有不满之处,请言明。” “前几日我所言,贵女未能听明?”公良边说,边咳嗽几声。 季愉想了又想,他前几日有对她说什么话吗?不就是在她养伤的房里说了一堆有关信申的八卦,最后说想娶她。最后这句话,被她自动忽略当成垃圾处理掉了。她道:“不知先生所指。” “我欲娶贵女。”公良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他真把这话当真……季愉明知他是不会放过利用她的机会了,这样倒好,将话敞开来说:“先生娶我,必不是真心真意。我嫁先生,必也不是真心真意。” “是。”看来他早就在等她说这个话了,一点也不否认,反而又拿手撑起头,懒散地看着她说,“贵女尽可放心。事情一旦办成,贵女想去何处,我便送贵女回何处去。” “我有一事相求。”她可以暂时当他俘虏,但有些事情拖延不得。 公良猜得到她想说什么,道:“吉夫人赠你之药,我可帮你送回乐邑,并给乐芊夫人写信告知你会平安。” 季愉礼节性地表面感激他一下,接着说:“尚有一事,请先生让人告知乐芊夫人,要寻名医,请前往陈国寻找一名医工,此人被人称之为‘突先生’。” 公良本来还懒懒散散的,听到她这话,是忽然差点从倚靠的漆几上跌下来。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这时候,刚好端木担心她是否能胜任其职,主动进来察看。因此,他越过她肩头对向端木,问:“阿突可有说,贵女已是病愈?” “是。”端木感觉莫名其妙,作答道,“突先生说了,贵女已无大碍。” 季愉听他们两个对话,也觉莫名其妙。 公良状似苦恼地拿指头敲打了会儿案几,才说:“我想此书信不需书写了,名医不在陈国。” “先生可知此人今在何处?”季愉认真地求问。 “何人?”端木□来问纯粹是好奇,只因从未见过自家主人苦恼成这个样子。 公良叹一声长气:“她欲寻阿突。” “不。我是——”季愉本能地否认,紧接是恍然大悟,愕然道,“莫非突先生来自陈国?” “突先生是陈国人。”端木自然对答。 季愉语噎了。不怪她没法把那个吉夫人说的突先生与那个毒舌医工联系在一块儿。只因她想象中的突先生,应该是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先生,隐居于山中,如仙人一般。结果,岂料成这样……糟,糟!事情变得不是普通的糟。想求那个毒舌医工答应上乐邑救人,她无法想象…… 端木这会儿想明白是什么回事了,赞成她打退堂鼓:“贵女,突先生不救陌生人。” “乐芊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必然是要一试。”季愉没有打算放弃,因此她坚决的目光看向了公良。这个男子诡计多端,既然之前能说动阿突救她,肯定还能说动阿突上乐邑。 公良扶着眉毛额头,像是头疼了,道:“端木,贵女乃贵客,你怎可让她在此做事?” “主人。”端木兢兢战战答话,“您忘了,是您要求贵女到此。” 公良一拍案几,道:“我何时说过此话?” “就,就今早——” 季愉在旁看他们主仆一唱一答,心知他们是故意岔开话题。她肃起脸色放言:“若先生不愿意,我不会勉强。若我不愿意,也希望先生不会勉强。” 因此公良的头好像更疼了,有气无力的:“端木,我怎记得我有个俘虏?” “是。”端木尽心提醒他,“主人教导子墨,要收买其心。” “我是不乱杀无辜。但若查明真相,一旦此人真是与案件有关,端木,会如何处置此人?”公良道这话时,面色愈渐清冷。 “先生已是说过,不留一个活口。”端木眯眯眼笑答。 他们这算是恫吓吗?不,是警告,真正的警告。她终究是个俘虏,想提的要求,他们答应也算是怀了仁慈。她千万别得寸进尺了。 季愉是个明白人,不会莽撞地去挨他们的刀口,含下头说:“我请求之事,还望先生给予考虑。” “可以。”这样的请求语气不算过分,公良答应了。 于是,接下来端木向两位说:“先生,是否请贵女与我等一起用食?” 季愉本想拒绝,后来想,自己是俘虏,若真要拒绝还得费一番心思与这男人磨口水,算了,不就吃一顿饭。再说了,她确实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进食的。阿香不是说了吗?他们对衣食住行皆有要求。 公良对端木提的建议应了声嗯,一双眼珠子在季愉身上打量。季愉被他看得有点儿毛发竖立,听他对端木发话说:“先给贵女准备衣物。” “是。”端木顺从地领受了命令,然后起身拉开左侧门,带季愉进入隔壁的居室。 季愉步入这一扇门之隔的邻室,忽然是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长条状的室内,地上搁置了高低大小均不一的漆匣,箱盖打开后,见的是里面一件件精美的衣裙,一对对华丽的饰物。衣物上细致的刺绣工艺,与公良身上所穿的衣物一样为上等手艺。饰物的打造,无论从图案上或是材质上,都是上等贵族才能拥有的贵重之品。 “我家主人擅长买卖。”端木眯眯笑着说,“此室之物皆是我家主人积囤货品,贵女可是喜欢?” 说不喜欢肯定是撒谎,季愉道:“喜欢。但非我之物,看一看便可。” 端木对她这话只是听着,掀开室内一张帷幔,对她说:“请贵女入内更衣。” 季愉走进帷幔内,不会儿,端木从外面递进来一套衣服。季愉把送进来的衣服看了又看,又拿衣服比量下自己身材,最后才能确定他们确实没有送错衣物。稍微思量之后,她没有抗拒地换上了这套衣物,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端木看着她,满意地点头:“合身。”然后将她领到了公良面前。 公良搁下竹简,带了点挑剔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也点头:“可以。端木,多备两件如此衣物。” “是。”端木即刻答应。 公良的手还是撑着头,垂低的眼睛像是在看端木走去关上隔壁居室的门,其实是在季愉的脸上多瞅了两眼。没有女人不会喜欢漂亮的衣服和饰品。刚才她自己也在里面承认了是喜欢。可是,现在看起来,她一点也不留恋这些物品。是他的东西不够吸引她吗?恐怕不是,她喜欢之物或许另有他物。 这么思摸着,见端木回来,他起身率先走出去:“告诉庖人,预备用食。”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用食是在另一个室内。不是同等身份的人不可以一块儿用食,这个规矩季愉懂。 因此,季愉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北面坐的是公良,南面坐的是阿突,至于西面坐的,居然是子墨。剩余最卑微的东面座位,留给的便是她了。 子墨看见她进来,吃了不小的一惊,对她身上的衣物喃道:“莫非她不是女子?” “墨墨。”端木属于在室内服侍主人们进食的人,提醒年纪最小的主人,“君子不可对贵女无礼。” 子墨眉头扭成一股儿绳子:“她为何穿男子衣物?”应说,他想质问的是她为何穿武士的衣服。 因此现季愉身上的衣服,是子墨他们平常穿的玄衣。 本是低头喝茶的阿突,抬头用考究的目光审度季愉的衣着,对公良说:“她合衬于此衣,以此身装扮混在家臣中随我等前往镐京时,他人不必存有疑心。到了镐京之后,寻觅合适时机还予女装即可。” 此话算是解答了子墨的疑问。 然子墨哼一声:“想鱼目混珠,未有真材实料。” “子墨所言也是。”岂料公良大为赞同,接下来吩咐端木为季愉准备,“为她配置刀具,尚有,让人教导她武艺。” “先生欲指定何人指导贵女?”端木详细问。 “你,或是子墨。”公良给出的答案理所当然。 子墨学乖了,这回不会顶嘴,反正只有被驳回的份儿。他舀了一口疱人端上来的汤,眉头挑道:“怪味。” “喝了对身体有益处。”阿突虽是淡淡地这么说,但是,熟悉他的人知道,不喝会有什么结果。 子墨即便眉头皱得紧紧的,也得一口一口尽快喝完它。 季愉跟着舀了一口,放进嘴里,一股子奇怪的味道简直让她吐出来。屏住气息咽了下去,她再舀一口,还不能带有厌恶的表情,直到把它喝完。因此这顿饭吃得确实很辛苦,所有的饭食都是带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味道,而且,吃饭中没有人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除了子墨,另两个人与平常是没什么变化,一成不变的神情,一成不变地用食。比起在路室几乎一口都没吃,公良这次是把所有端上来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因此他在路室时胃口不是因病不好,只是环境不同。这名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端木,准备好粮草,明日清晨出发。”公良边喝着最后一杯酒,边嘱咐。 “是,主人。”端木答应一声,即刻去筹备出发事宜。 终于是要到镐京去了。季愉心底吐出长气。如果是往常,能去到天子之地,不知是多幸运的事。然而,现在这样一种处境,实在高兴不起来。而且,她有预感,在那里,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 与此同时,在鲁国公宫中,吕姬与仲兰正跟随董姬前往荟姬大人的居所。 “荟姬大人心情不大好。”董姬一路走,愁眉苦脸地说,“据闻燕国公并未正式到宫中拜访主公,只是托了信申君带书信到此。” “如此说来,荟姬大人在此时召见我等,并不是一时兴致。”吕姬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董姬听着可不高兴,冷冰地说:“若你此次进言不能讨得荟姬大人欢心,你以为大人会饶恕于你?” “我等此次是来帮大人达成愿望,大人怎会不高兴?”吕姬回她话时,笑意不减。 董姬哼一声,站住脚:“请进去吧,吕夫人,祝愿你能心愿达成。” 仲兰一直尾随在她们两人后面行走,一路浏览宫中奢华。那些高高在上的命妇习惯了用看好戏的神态,看着被带进宫中的人。跟随母亲进入荟姬居室时,她暗地里拧了一下眉。她不喜欢这种受人压迫的气氛。 “仲兰,记着,总有一日,你会成为主人。”吕姬小声说着,带女儿向座上的荟姬行拜礼。 仲兰跪下磕了头,再抬起头看命妇们围拥中的荟姬。在她眼中的荟姬,年纪与她相仿,却拥有一国的财富与尊位,可以用一种决定她性命的目光俯视她。即便她也是贵族,但是在荟姬目中,她是与奴隶的性质是一样的。 “吕夫人。”荟姬本来就是没有耐性的人。何况,自从确定了燕国公不会来宫中拜访之后,她心情实在不好。固然,她本来对由姬大人为她安排燕国公这事,也不算是很满意。因此在听董姬说了这样一件趣闻后,她忽然有了另一种想法。 “大人。”吕姬再叩头,抬起脸用如何表情都十分谨慎。这一次会面确实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她不得再三小心。 “董夫人说,你拥有一块绝世宝物,可否借我一睹?”荟姬笑着说。 “是,大人。”吕姬从袖子里落出包物,起身上前,在荟姬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打开包布,双手递上。 荟姬远远地望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诚如董姬所言,此物非一般。她挥挥手,在她身边的命妇立即上前,将吕姬手里捧的包布与铜块一起拿到了主人面前。荟姬一只手吊起铜块,借着近旁的火光仔细看了看。铜块正面刻画的图印是鸟,或许是某个家族的家徽之类,也有可能是巫师向天占卜所用图符,总之,她一时对这图案没有任何印象,也就没有办法判断。但是,这块铜反面镶嵌的玉,一看便知是上等玉器,是王家才能拥有的稀罕物。 “大人。”吕姬见她入了神一样望着美玉,心知机会来了,马上进言,“若能寻到此物原本属于何人拥有,我女儿仲兰便能寻到她亲生阿媪。大人绝不止是为我女儿仲兰寻亲,且是在为某位大人寻亲。想必这位大人因常年失去亲人正悲恸。” 荟姬眯了眯眼,好像若无其事地把铜块扔进了身边命妇的包布中。歇会儿先喝了口茶,她在俯身叩拜的吕姬背上望一眼,对着吕姬身上的衣袍扬起了嘴角:“若是你女儿仲兰随我前往镐京,如此衣物恐怕不成。” “大人。”吕姬怎会不知她意思,必然愈是十分恭敬的,“还请荟姬大人体谅我等处境。乐邑只是大人国内一个小小采邑,去年曾遭受旱灾,需要邻邑相助,今年秋收也未有丰盛收成。” “吕夫人此言是在向我哭穷?”荟姬抬眉,嘴角一扬,“我倒是可以代替夫人向阿兄美言几句。” “谢大人。”吕姬叩拜,“若是侯公能派遣医师大人前往乐邑为主公治病,实乃乐邑大幸。” 结果这句话,真正地让荟姬大笑了出来。她四周的命妇们,也都用袖子掩着小嘴高高低低地笑。乐业在曲阜居住已有些日子,都找了些什么人,甚至都托人找到宫中来了。他们一家打的是什么算盘,荟姬怎么可能不知。 诡计当场被拆穿,吕姬的面色稍一暗。但很快她安心下来,甚至嘴角轻松地扬起。因为她知道,荟姬是什么样的角色。果然是—— “吕夫人,你着实知道如何讨我喜欢。”荟姬笑盈盈地望着她,“你安心吧。我允贵女仲兰随我前往镐京。” “大人,此乃仲兰之幸。”吕姬欣喜地叩拜。 仲兰跟随叩头,道:“我愿为大人效劳。” “贵女仲兰,我希望你与你阿媪有同等觉悟。”荟姬道,一手抓起那块铜扔过去。 仲兰慌忙伸出双手,好不容易抱住这珍贵之物不让它有半点儿损伤。 荟姬看她的样子便是冷漠地笑一声,端起茶说:“若无人使用,此物也不过是一块废物。” 仲兰知道她说的没错,但这块东西可是寄托了他们全家人的希望。 叁壹.夜宿 前往镐京的路可就远了。坐牛车不成,再说全是隐秘行动的武士,当然都是骑马。因此一路季愉入乡随俗,都是在马背上颠簸。夜晚一行人扎营休息,也不会进入驿站,大概是为了避免遭惹麻烦。 阿香不可能跟着来,她与阿突行走另外一条去往镐京的路。 队伍里只有季愉一个女子。而且,女扮男装,变成了公良的身边侍卫。平常白天还好,她骑的那匹马是最温驯的,有端木护着。一行人都急着赶路,她根本不需做事。到了晚上,由于不进驿站,在林子里扎营。端木需要安排人放哨,服侍主人的活儿就全权交给了季愉。 “主人,是否喝水?”季愉学端木称呼公良为主人。 武士们扎营,生火,用食完便轮流休息。公良围在篝火旁,脚边搁的是装满竹简的布袋。每次个个都睡了,就剩他一个,好像翻阅公文同是一种享受。眯着眼睛,不知在这些字眼里寻找什么空子能让他得以施展诡计。偶尔,他还把一两个人拉到身边说话儿,津津有味地咀嚼他人的言语。总是要快到半夜的时候,才在端木的再三劝说下,他和衣躺下合了下眼皮。就是子墨也很不满意,几次发牢骚:“该让阿突同行。”俨然是,只有那个毒舌医工才能治得了公良的毛病。 主人不休息,服侍的季愉也不能休息。其实,她的工作只是守着,公良极少让她干活。公良需要的,不过是喝一口水,或是饿了吃点东西。她要做的,除了给他斟水,便是像那天一样按照他吩咐整理公文。然后,他的要求是绝对安静。平常他把她当空气,到了需要的时候,她又必须马上出现。如此一来,公良熬到半夜,她必也得睁大眼睛守到半夜。 折腾上两夜之后,季愉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济。那一日,她白天骑着马儿,差一点打瞌睡从马背上滑落下来。幸好端木扶了她一把。因此端木不敢让她一个人骑马了,让一个武士专门带她。 季愉的感受是:他们这群人,不像是人,尤其是公良。 夜晚,她再服侍公良。 公良两眼对着墨字,头也不抬对她说:“你去休息吧。” 从他似乎平常的一句话里,她却可以听出:在他的要求里面,她是不合格的。 这不怪她,她从未受过这种高强度的行军训练。她心里磊落,没有拒绝,休息好才能白天不拖累人。 她刚躺下,侧身闭上眼睛。由于今夜她睡得早,其他武士未合眼。她能听见一些武士在私下谈论她,语气不能说是不好,只是评价。仅说她一人,尚好,当提到另一个人来与她做比较,优劣一目了然。那是谈到了服侍公良的另一名女子。 “回到镐京,有怡贵女照顾主人,我等便可以安心。” “怡贵女性情好,做事周全,主人也愿意听从贵女劝言。” 说起来,他和哪个女子好,都是不关她事的。不过是—— 季愉一只手摸到怀兜,里面藏掖着一支玉钗。钗头的造型是支凤鸟,钗柄有银纹团绕,造型精美,玉质上等。最可贵的是,从钗的玉质细纹里能看出此钗历史悠久,怕是传承之物。 此物是公良出发之时,召她独自进屋。他将玉钗搁在案几上,言:要她收好。 “是何物?先生,我不可贸然接受他人之物。”当时,她婉言谢绝一切礼物。她本是他的俘虏,即便答应了他一些条件愿意与他合作,也不可能接受任何不明来历的物品。 “请你务必接受它。”公良说,两只漠漠的眼珠子谈及玉钗来历有种闪光在流动,“此物是我阿媪赠予我,为送我未来妻子定亲之物。” “此话当真,我更不能接受。”得知此物如此重要,季愉慎重其事,明言拒绝。 “戏若是不真做,怕是瞒骗不住所有人。”他道,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气,“收下它。” “先生可否告知我,先生为何执意于此?”季愉是被迫着将玉钗握在手里,然他有些话她一直是想不明白的,这个时候问也是合适的时机。应说,若他不是取出家族传承之物要她收下,她对他之前的话仍半信半疑呢。 公良咳嗽,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她,总之他是别开了脸,虚喘了会儿气,才说道:“我如此身体,本已不需论及婚娶。可近来有人向太房进言。唯恐连累无辜女子,我必然是要进宫,先让太房安心。” 即是说,他害怕有人利用他的婚姻搞事。之前他一直可以用他的身体为借口,但现在这个借口恐怕是行不通了。反正她是他的俘虏,他刚好把她拿来利用。问题是,事情有他说的这么简单吗?恐怕还不是。他拉她进宫,或许还想用尽办法揪出她知道的秘密。难道,司徒勋与百里也是—— 细想之下,完全有可能。若隐士这场屠杀为政治屠杀,只能说明司徒勋与百里有可能是楚荆贵族,他们在秋猎时也会进京面见天子。她想象不到与司徒勋在镐京会面的情形,老实说,她连怎么在镐京面对信申,都怀着忐忑。 话说回来,倘若武士们所言未假,公良应算是心中有了中意女子。明明有中意之人,还向她要求假婚,就不怕对方伤心? 这时候子墨突然□来武士们中间,冷冷地从鼻孔里出气:“不过是个士族贵女,想嫁予先生,痴心妄想。” 这个少年向来骄傲,应该有尊贵的身份与之相称。季愉猜:他应与当今天子有很大关系。至于公良的身份,她近些日子一直在帮手打理他的公文,虽然没有直接目睹公文内容,但仅靠一些送来的书信标签,她稍微大胆推测:他,莫非是现今齐国公的宗亲,所以他手里握有的是齐**权? 如果事情真相如她所料,她对这个男人的想法倒是有一点儿理解。无疑,怡贵女身份太低,配不上他。然以他的狡诈程度,不是没有办法抬高怡贵女身份。只能证明,此人对待女人的品行太差。怕是不能被他利用的女子,他均是不会要的。 想到未来还要与这样一个心冷如石的男子相处,季愉心头像被根绳索紧捆着。恐怕是到了镐京之后,一直不能松开了。 几日行军之后,离镐京是愈来愈近。能见通往镐京的国道上,马车行人愈来愈多,不乏有各式各样之人。有华丽帷幔遮盖贵妇的高等马车,有雄赳赳气昂昂把剑的武士。至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可能还是大多像他们一行这样,低调进城。 最后一晚,他们仍是没有进驿站居住。 林子中升了火后,端木按照惯例安排人员站岗。 季愉睡在他们指定的床位,半夜里醒了一次。见四周的人都睡了,剩下公良和端木两主仆静静地坐在篝火旁边,并没有在谈话。 端木手里拿的是子墨的弓。他拿了条布,眯着小眼睛,趁少年熟睡时帮做弓箭的保养工作。看见她醒来,他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道:“贵女,可需喝水?” 公良像是被他的话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儿,抬头对他说:“进镐京后,可不能如此叫法。” “该如何称呼?”端木请示。 “唤她可喜。”公良大概是回想到最初市集里的相遇,嘴角噙了丝笑,“此名甚好。” 端木一听,也兴冲冲道:“当时主人从可喜手里买了一支竹笛,现今是被子墨讨了去。” 在睡梦中的子墨听到有人在说自己,翻身并咕哝:“何人?岂敢大胆说我坏话!” 季愉听他像小孩子似的说梦话,想到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嘴角轻扬。 端木耸耸肩膀,对季愉吩咐:“可喜,过来烤烤火。我去一去,立马归来。” 因此季愉走了过去,代替他帮公良斟水。 夜晚风凉。端木不知是走去了哪里,老半天没见回来。 季愉不好去睡,拿了根小木棍搅火。后来,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她等得不耐烦,两只眼皮快耷拉下来了。为此她揉揉眼睛,转头一看。旁边坐着的公良,拿竹简的右手已是垂落下来,两只眼闭着,俨是瞌睡的样子。 见他羸弱的肩头披了一件单薄的衣袍,被一股大一点的风一刮,慢慢地滑落下他肩膀。她起身,走近到他身后,细心地帮他将衣袍拉一拉。然而,她的手刚接触到他身体。他忽地一缩肩头,连同是将她的手腕扼住。她不是习武之人,无法应对,只能是顺势一跌,直直是头往火堆里栽去。 幸好,这一瞬间他是忽然清醒了,赶忙伸手把她拉住。于是她一刻是被他一拽,跌进了他两手里。 嘭嘭嘭,在死门关走了一回,她心跳如鼓。 “以后不要随意接近我。”他冷漠的话音近在她耳旁,让她的心跳声几乎震到了耳膜。他在她上方俯视她,随风飘荡的几条发缕下是双漠漠的眼珠子。 她点点头。刚才他一连串动作,已经表明他同样是一名自小严厉训练下的武者。恐怕在少年时期,他比子墨要冷漠上百倍。只不过磨砺磨去他的傲性,练就了他的圆滑。 可是,他并没有就此立刻放开她。 季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此时脸上微微拧动的表情有些怪。 公良的手落下来,轻轻地在她额前掉落的几根发缕上转悠。冰凉的指尖在拨开她刘海时,两眉微微簇拢,他是对着她微跳的眼睫毛喃喃:“信申可是为何喜欢你?” 她没有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这也是她一直想问信申的。然而,当她眨一下眼睛想避开他的手,他忽然像被触了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趁此良机,她马上侧身落地,迅速爬起来离开他两步远。 “主人。刚刚有快报来到。”端木掀开一支枝丫,走回来说。 因此,公良伸出去要把她拉回来的手,又垂落成拿竹简的姿势。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端木回来,闻到气氛不对劲。再看,一个还在看书,一个端正跪坐,提壶斟茶,貌似也没有什么可疑迹象。 “端木。”公良招呼他,眼睛没有离开公文,“你刚才所言何事?” “哦。”端木急急走过去,递上刚收到的简报,小声说,“国内快马来报。” 公良接过竹简,抽开卷轴垂落在麻绳里的竹签,卷轴立马散开。他一目十行,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从他不动的脸上也看不出里面写了什么。 季愉知道他们说的是要事,立刻选择避开。她起身,走到左侧灌木丛后的小径。她听力比常人敏感,早在扎营的时候,已是发现这附近有条小溪。此刻,她正需要点水和独处的地方,梳理一下刚刚被他弄乱的头发。 夜晚,溪水流淌的声音也变得静谧而神秘。她蹲在溪边,手指划过溪面,感到秋水的凉瑟。沾了几颗水珠子的指头,抹到发上,摸上去,感觉发髻已是不稳,全散乱开了。她只好把固定发髻的骨笄取下来,因而,长发垂腰,飘散。她皱皱眉,不喜让头发随风凌乱的样子,因此急忙用手重新绾发。发缕绾好,骨笄未来得及插上,突然是一股异样的气息从对面传来。抬起头一看,一双浓绿的眼珠子暴露在墨黑的枝桠与叶子中间,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头狼,应是一直蹲在溪边等候猎物,她才没有发觉。她的右手立马垂下来,摸到了腰间的短刀。刀是端木出发时给她的,按照子墨说法,给她是用于装饰,一点用处也没有。她霍地用力,把刀第一次从皮鞘中拔了出来。锋利的刀锋在黑夜里格外的亮,白晃晃的,像是面铜鉴,可以照出对面张开的狼牙。 事不宜迟,在狼一跃过了溪面,两只爪子朝她头颈扑过来时。她猛地把身体往下缩,两手将刀高高举起。 嗷呜—— “何人?!”子墨张开眼,一个翻身已是起身,顺便抓起了佩刀。 周旁的人全从睡梦中爬起来了,按照端木之前安排好的,当有突发事件时,秩序行动。因此,公良仍在看公文,神态不受半点惊扰,除非端木亲自要求他撤离。但现在的情况未严重到这个地步。端木走近到子墨身边,一只手按在少年肩上,安慰道:“是狼嚎,已让人去查探。” 子墨拿手抹了一把额头,都是大颗的汗珠。 端木笑道:“墨墨,可是做了噩梦?” 子墨没有像以往撅着嘴巴顶嘴,两只眼瞪着掌心的汗,好像真是在回味刚刚做的噩梦。 “端木。”去查探的武士返回来,神情很紧张,“你去看。” 端木眯眯眼,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这会儿公良把手里的竹简迅速卷起,扔在了布包里,抓拉下肩上的衣袍站起来。 “主人。”端木看他要亲自过去,着急地伸手拦住,低声说,“待我先去查探情况。” 公良只是向他示意一下四周,道:“她不见了。” 端木往四下一看,确实唯独缺了季愉。可能刚刚他们忙于谈公务,一时没有留意到她离开。当然,她不可能走远。如果走远,哨岗会发现她。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儿,公良已是擦过他身边一脚踩进了灌木丛后。至于子墨,冲得更快,两只手不停地拨拉开枝桠。 出事的地方,一个武士举着火把杵立在旁边,手足无措。火照亮了地上一大滩的血迹。子墨定住脚,两目直对向手握刀柄的季愉。她满头满身的血,让他的手不由地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叁贰.镐京 众人见主人走出了树丛,急忙让开。公良在呆立的子墨身上扫了一眼,回身,看见了那条扑起来有一人高的狼横躺在地上。短刀插中的是它的心脏,喷射出来的血液刚好溅满了刺杀者的头身。他相信这是决定你死我活的一刀,因此,对于一个从未杀过生的女子而言,未免有点儿残酷。想必她是连想都没想过要杀掉这头狼,但为了自己,就一刀插下去了,结果那射出来的血,将她自己的眼睛都染成了一片红色。 “可喜。”端木在她旁边蹲下,轻声说,“可以放手了。” 她听不见他说的话,眼瞳也没有焦距。 端木不敢随意碰她,怕一碰,她会立马倒下去。这也是为什么最初发现她的武士不敢动她的缘故。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人,若过不了心理那关,有可能当场疯掉。对于心肠特别仁善的人,哪怕是杀一只动物,与杀人是无异的。 这时候若是阿突在就好了,端木琢磨。阿突是不在,但他没想到公良会想亲自处理这个事。当公良靠过来的时候,他立马让开位置。 公良拂袖,屈膝蹲下。伸出来的手,安放在了她握刀柄的手背上。掌心熨烫她的皮肤,传来的是她一阵阵的忽冷忽热。他开始小心地掰开她的指头,当她最后一根指头从刀柄上离开时,他把她睁着的眼皮覆盖下来。于是她整个人由蹲立的姿势变成跌坐在草地上。 季愉大口地喘气,汗和血一块儿流入她脖颈里,黏黏的,更不舒服。她的心是难受得紧,猛吸口气后想站起来。结果,没能站起来反而两腿软了下来。眼前一黑的时候,看见那两只伸过来的手把自己抱住了。 “她,是否伤了?”子墨走近来,看着躺在公良怀里的人喃喃地问,好像没睡醒的样子。 公良回头瞅子墨一眼,对端木说:“做好善后。”之后他便把她抱了起来,众人给他让路,看着他一路将季愉抱到了营地。 子墨跟随大家回到营中,还在流冷汗。端木拿条布给他擦汗,感觉他今晚真的有些不对劲,不由摁着他要他躺下去睡。 “端木。”子墨被迫躺了下来,吸口气说,“她可好?” “突先生不在,可是主人与突先生相处多年,也是略懂医理。”端木详细地解释,是想让他安心。但是他爱捉弄人的本性不会变,马上又在嘴角上挂了丝调侃:“墨墨,你可是喜欢上她了?” “端木。”子墨立马锁紧双眉,瞪着他说话。 “你为何如此关心她?”端木才不会被他一瞪就收回了话。 “先生为何也如此关心她?”子墨近来在嘴头上进步飞快,以牙还牙。 结果,他们两人往对面望去,发现公良怀里还抱着季愉,不禁面面相觑。 “先生说是要娶她,莫非当真?”子墨拿手挠挠脸,感到迷惑。 “不知。”端木起身时拍一下他肩头,道,“墨墨,既然做了噩梦,忘了再睡。” “嗯。”子墨轻轻应一声,合上眼。其实,做的那个噩梦他是记不清楚了,却是季愉杀狼的那一幕让他想起了什么,因此会感觉心里隐隐的作痛。 端木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子墨盖上。等对方合眼睡了,他挪回到主人身边,问:“可喜是否受伤,可需草药安神?” 公良摇摇头,是把季愉垂落的头发撸到了一侧,露出她闭着双目的脸。端木递上湿布。公良接过来,拿它轻轻拭去她脸上的血迹。这样轻柔的动作本是不会弄醒她,但是当她有一点儿轻微的变化,他立马停止了动作。 在端木看来,主人这会儿像是十分小心翼翼护着某样东西,不由笑道:“我想起了几年前。” “想起何事?”公良是把自己的衣服盖到了季愉身上。 “那年墨墨第一次独自打猎,杀了头熊,也是吓得不能动。主人也是如此抱着墨墨,抱了一天一夜。固然当年天子将墨墨交给主人时,信申君意见颇多。”端木边是回忆边叙述。 “信申对于我有意见,只因他是个忠臣。”公良平平淡淡地说,似乎是不想谈太多有关信申的事情。 “信申君指责主人对于墨墨太过苛刻,却不知主人对于墨墨倾注心血。”端木这么说,却是十分了解主人的脾性。当主人如此爱护一个人的时候,只能说明此人的利用价值更高。 “不。信申君了解我。”公良不会否认自己的用心,在季愉不动的时候,继续帮她擦拭血迹,“信申喜欢她,理应有根有据。” “主人,您可喜欢她?”端木问。 公良忽然是从他问话的语气里察觉到什么,凝眉在季愉脏污的脸上看了许久。杀一头狼的女子他不是没见过,杀人的女子他都见过接触过,他培养的部下里面,就有专职的女暗杀者。但是,一名纯良的女子能在关头上一刀便杀了条凶狠的狼,除去她的胆识,她的反应与运气,都是能引起他的留意。经过了今夜,他愈是确定了:娶她,是没有错的。 柴火在燃烧,噼里啪啦地响。端木抱起一捆枯枝直接扔进火堆里。火烧得更旺了。然而,季愉还是畏寒地蜷缩手脚。她不是在做噩梦,而是在与狼的那场搏斗中没有挣扎出来。她举起刀,不停地刺入狼胸里。如果对方不死,她就得死。后来这个执拗的念头不知怎的,与吕姬乐芊等人的脸混淆在了一起。 因此,公良可以猜到她在做什么样的梦。那个梦,必是与现实的挣扎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她才会如此痛苦,像是坠落到了地狱深处。他把她搂得更紧一点,让她一边耳朵贴在自己胸口。 她在黑暗中开始听见一种声音,规律的,稳定的,像是一棵千年不倒的大树。她曾听过树干的心跳声,把手放在树干上,能感觉液体的流动,枝叶的摇摆,一声声频率的搏动,象征的是生命。生命何其伟大,又何其脆弱,一如自己。为了活下来,大树只能把根在土地中伸长,愈来愈深,甚至与其它的树根盘系在了一块儿。姜虞曾言,一棵树可能是一片森林,一片森林中总有这样一棵树是拔不得的。要做,就得做这样的树。 公良感到她是要醒了,便是用那冰凉的指尖掰开她干裂的唇,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贴紧,像是给她的身体里吹入了一口气。她睁开眼时,他的手指摁在她唇上,感觉它由冷变得渐渐温热起来。 季愉眨了两下眼皮,终是看清楚自己是躺在他人怀里,于是立马起来。 “不需急于一时。”公良说,将她扶起,把自己外衣拉回她身上。 她却是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仍披头散发,便是想起来去溪边。 “端木。”公良道,他是不会阻止她,因为她这个样子在军营中也影响不好,“你随她去一趟。” 端木应了声好,给她带路。季愉尾随,走到一个由武士看守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 当两只手浸泡在溪水里,冷气由指尖传至头部,她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了。立刻将沾血的外衣换掉,再把头发绾起,要固定发髻时发现骨笄丢失。摸到怀里的那支玉钗,想想,这钗未有垂吊之物,造型上有点亦男亦女,外人必也不知是他的家族传承之物,便暂时用它来代替。 梳理好头发,掬把水仔细清洗脸部。手摸到唇口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儿异样,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感觉是沾了点药味儿。莫非他们给她喂了些草药?不管如何,刚才自己的如此失态连自己都忍受不了。 回到营地,端木递给她擦脸的布,说:“可喜,以后遇到险情你应呼救。” 季愉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知道他这话是好意,便嗯了声。但是从语气里,他人仍可以听出她并不赞同。她是不会赞同,在那种情况下,她叫一声,别人可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被狼爪撕成了碎片。 子墨并未睡着,听到她这声嗯,睁了眼睛说:“你是想让信申救你吧?” 季愉拧眉,低下头:“信申君不在此地,我与信申君本也无干系。” 子墨翻身面对她,两目盯着:“你既然答应了先生,去了镐京不能与信申君联系。” 季愉不会忘记自己的处境,淡淡道:“我是俘虏。” “是。从未有俘虏能如你此般,还需主人服侍。”子墨说这话不知是在嘲笑她,还是调侃自己。 当事人公良好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坐在一边继续沉浸在他的工作中。 季愉手里拿的是他的外衣。被子墨这么一说,反倒不能悄悄还回去了。她干脆把衣服折起来搁在一边,躺下去继续睡。 她心安理得的一串动作,只差没让子墨咬牙。 “哼。先生不知看中她何处?”子墨摆明自己不与小人计较,翻过身也睡觉。 端木有趣地看他们两个拌嘴,折下一条草根放在嘴里嚼。 “你不睡?”公良不得不说他。 “主人,你不睡我怎敢睡?”端木回话。 由是公良搁下了公务。 季愉听他们两个和衣躺下,才闭上了眼睛。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第二日,一行人随大流进入了天子之都。诗经云:“考卜维王,宅是镐京。”镐京是天子宅处,各国诸侯朝拜之地,集权力、荣华于一身。 镐京四面环水。季愉未进入城都之前,便在郊外看见村落与作坊。民居有长、方、圆与椭圆形,为地穴或半地穴,多是集中的一片,附近设有窖穴、灰坑、水井等,设施齐全。进入城门后,里边建筑多为夯土台基,屋顶施瓦,墙面涂白灰,为贵族居住。在曲阜,她不过是呆了两日之多,对曲阜了解甚少。然,现今一看,天子都城里繁华的市景比起曲阜,自然是要略胜一筹。在于来往人杂,商品繁多,大道车水马龙,来客络绎不绝。乐声,绵绵不绝耳。 在礼乐之始的曲阜可惜未能享受到美好的音乐。或许,在这里,能补偿这个遗憾。季愉这么叹气,忽然是想起了钟曹那九只要献给天子的编钟。本是要年底进献,若是怕乐离大夫有不测风云,恐怕女君会下令提早在这秋猎时节运入京都。若是如此,由谁押运编钟进京? 端木在前领路,是绕开了城中大道。 一名着紫衣右衽的命妇站在巷口,身后带了四名寺人。在端木勒住马蹄时,她带领众人向他拜道:“大人,贵女在宅中静候。” 端木下了马,向其回礼:“有劳归夫人带路。” 原来,此命妇是归士妻子,年约三十,持的是端庄得体。武士们口中的怡贵女是归士兄长世子达士的大女伯怡。达士妻子在几年前病逝后,达士未再娶妻也未有将媵妾扶正,十分疼惜女儿妻子留下的唯一子嗣伯怡。后来,这几年来,公良来镐京都是在达士居所居住,由伯怡服侍。伯怡在自家的位置,自然被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地位。 季愉跟着众人走。中途武士们分散开去,只剩她、子墨和端木跟在公良后面进了宅邸。 此宅不是很大,庭院比起曲阜雅夫人的宅邸还要略小的感觉,幸好贵在环境幽静。庭中种植的花草虽不名贵,但都是精心栽培。回廊边上可见摆放一盆兰草,对着窗台,引来蝴蝶嬉戏,确有一番别致的雅静。 季愉见那窗户是被杆子支起的,能眺望到里间摆放了一张瑟。被阳光一照,见木器表面擦得干净明亮,想必是某位乐师的爱物。 “贵女听闻先生要来,提早向大学大司乐大人告了假,早早回来镐京准备。”引领众人的归夫人说。 公良身份比较神秘,因此屋主允大夫以及世子达士二子归士都未出来迎接,只派了女眷进行招呼。应说,这个宅子是完全被腾空出来,只给公良居住。因此公良来到之前,必是由熟悉公良日常生活习惯的人妥善筹备。此人非伯怡不可。只是这伯怡,似乎平日里还在大学里担任乐师之职,是大司乐大人的左右手。 季愉对于公良与伯怡以前的故事并没有多大兴趣,对于伯怡的乐师身份比较在意。 “大司乐司马大人听闻贵女在秋猎此等重要节日来临之际离开,可是十分不高兴。然而,在贵女心中,任何事均比不上公良先生。”归夫人说这个话,自然是想表明伯怡如何关心体贴于公良。 公良对此的说法是:“有劳夫人和贵女了,我不过是一名路过商人,在此也不过是逗留几日罢了。”客套得近乎生冷,足以令人发指。 归夫人好像习以为常了,倒不怎么在意他的话,笑笑说:“先生旅途劳累,不如先歇一歇,待我让人上茶。伯怡也正等着为先生演奏一曲。” 听大学里的乐师奏乐?季愉两只耳朵竖立起来,迫不及待地迈上台阶踏入屋内。 岂知公良在路上已摇摇头:“上茶即可,实在旅途疲惫。” 跟在后面的子墨咦一声,恐怕也是在等着美乐,结果失望。 “公良先生,既然子墨大人想听乐声,何必拒绝?”跪坐在屋子中央的年轻女子,抬起一张姣好的面孔,向走进来的众人说。 季愉定住脚步,看着她,心里暗叹:此女甚美~ 伯怡的美,有别于仲兰荟姬的娇媚,属于清秀大方,让人一看赏心悦目之姿。她的两条眉毛,墨色柔和,底下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闪烁的是睿智与温婉之光,再加上嘴边经常携带的微笑,给人一种十分舒服与可靠的感觉。 季愉与她对上一眼时,见到的是对方稍带了迷惑的疑问,因此立即避开目光。 幸好伯怡没有在她身上多加关注,以为她是普通侍卫只大致扫过她一下,之后便起身向公良等人叩拜。 季愉呼出口气,是与端木一块儿退到了角落里。 待公良与子墨皆落座后,伯怡向寺人示意上茶,自己则将手指摁在了漆几上的瑟。 叁叁.伯怡 瑟比较起琴,是庸俗之物。在于瑟有五十弦,有琴码,不能按指取音,不如琴音域广泛为文人所用,多在宴礼中只作歌唱的伴奏。 因而,伯怡用瑟,与荟姬用瑟一样,是助乐凑兴。实际上,季愉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荟姬在天子面前奏瑟时,是何人唱,或是说何人弹琴,琴瑟之和,为天作之和。外界并未怎么传,只能说明这是个敏感问题,至于涉不涉及政治还难说。 伯怡左手灵巧的指头在弦上滑过,右手偶尔拨动雁柱,手法熟练,一看便知是精通技艺之人。 季愉听着,果然这幽雅精准的音色非一般乐人及乐器能奏出来的,然与师况的轻灵相比,似乎缺了点什么吗。何况,这瑟声,要是有琴或是有人伴唱,才不至于浪费。如此心思,听一串滑音飞出,紧接是如泣如诉的女声伴着乐声在室内飘荡。 伯怡的歌喉与她人一样温婉,唱的是诗经里赞美猎人的诗歌: 肃肃兔罝, 椓之丁丁。 赳赳武夫, 公侯干城。 肃肃、赳赳、武夫、公侯,本应铿锵有力,伯怡唱来多了丝柔婉。但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唱这样的歌是最合适的,为无伤大雅。再说,光听这美丽的女子歌声与瑟乐,足已大饱耳福。子墨是边听,边拿手拍打大腿配合节奏。季愉在旁,一样听得津津有味,简直想闭着眼睛享受美乐。 伯怡唱完一曲,却是果断地摁止乐弦,转过身向公良鞠躬:“先生果真是疲惫了。” 季愉兀然发现,公良半身歇靠漆几,眯缝眼睛。他这一副慵懒的神态,像是向人昭示他已快睡着了。且说这男人,说是动作不受拘束,不计较不雅之态,却在不雅中有另一种别致。至少,人家看他体态,不像不敬,相反,只觉得他是勉强自身,让人心生怜悯。季愉在心里道是:此人实在狡猾。 不止狡猾,他还圆滑,很快睁开眼回伯怡话说:“贵女琴艺精湛,子墨十分喜欢。”意即你再奏两曲给子墨听,至于我,你不用在意。措辞十分得体,还给足了伯怡面子。 伯怡是温顺之人,听他此言,立马向同在一旁候命的归夫人示意。因而,她本人继续留下来为子墨奏乐,归夫人侍候公良等人到安排好的居室休息。 季愉想跟随子墨留下来听美声。毕竟,能听大学里的乐师演奏,是难得的学习经验,她不会轻易放过良机。 结果,公良在迈出门时唤了一声:“可喜。” 季愉皱皱眉,装作没有听见。端木在旁小推了她一把:“我留在此地照顾子墨。你随先生去。”季愉是纳闷:他不是不喜欢她服侍吗?因为她做事不够周全。这时候偏偏要叫她走,摆明了是故意的。她悻悻起身,还得装作面无表情的,跟在公良后面走出居室。 归夫人知道公良性情,公良说明累就是不想和人说话。她这一路便没有主动与他攀谈,倒是将思索的目光放在季愉身上,貌似在说:这个侍卫,看起来有点儿古怪,古怪在哪里却也看不出来。 寺人在前拉开扇门,公良进去后,向归夫人交代了一声:“我此地暂时不需要人侍候。” 归夫人意会他想要独处,摆手让寺人退出屋子,自己又毕恭毕敬鞠了个躬,方才退下去。 季愉帮他合上门,发现室内干净明亮。符合他平常的需求,不挂帷幔,只点了一盏陶豆,光度正正好给人安静看书。边上摆放的被服、茶具等日常物品,应有尽有。公良再挑剔,面对如此周全的准备,必是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但她料错了—— 公良往席上一坐,手摸到身子底下薄薄一层缎子席,恰适合此刻不凉不热的秋季。他瞅着漠漠地道了句:“过好。” 季愉不会与他顶嘴,然他这句话真是让她心里发难:做得好也是错? “可喜,吹个曲子。”见室内有个陶陨,可能是摆饰用的,公良拾起它向她扔过去。 季愉双手慌乱地接住,把陶陨握在手里,不能搁放,主要是不明他意图。 “吹个童谣。你上回在曲阜不是弹过一曲?”公良躺下来,眯缝眼睛,打定主意等她开演。 “我不是乐人。”季愉料定他这是捉弄,拿人当玩笑开,她不是小丑,也不会心甘情愿讨他欢心。 公良并不强迫她,事实上他很少强迫人,是懒得强人所难。他闭上眼睛,像是打瞌睡边说:“我初次见伯怡是在大学。她与大司乐在一起时,我并未能留意她。直至某一日,我听她独自在水边哼了首曲子,唱的是《葛覃》。” 听他语气,像是在回溯自己曾经的一段风花雪月。季愉只道是自己在被迫听故事,不吭声不附和。 “后来我得知,她刚不久失去了阿媪,所以歌唱得动人,感人至深。”公良回忆往事间,是边轻轻念起了《葛覃》中的几条诗句。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此诗唱的是离家女子思念家中回家探亲的事儿。伯怡虽是未嫁,但长年居住在大学里,难得回家一趟探望亲人。突然得知母亲病逝,自己不能及时回去看母亲最后一眼,她怎能不伤透了心?悲伤欲绝的人儿,将曲子唱得十分感人,把他也感动了。 季愉想象着他所说的那个场面,男女之间的浪漫似乎近在眼前。可他为何向她说这些?莫非是在向她解释他怎么对伯怡动情?她知道这段缘故有意义吗? 却是听他把故事给完完整整讲完了:“那次见她之前,我已是在允大夫家中居住。再在此宅中遇见到她,方知她是达士之女。” 季愉无语。实在不懂他为何解释如此清楚? 公良忽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问:“你呢?” 我?季愉一下不明他问话,反问:“先生是指?” “你杀狼时在想何事?”公良道。 “我杀狼时,只想着不是狼死便是我死。”季愉答,这个答案应该很寻常。 在他听来却似乎不是,只听他一声吁叹:“你若是如此狠心之人,为何在曲阜唱童谣,诗句天真浪漫,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与欢庆?” “先生是何意,我始终不明。”季愉道,她确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何和她谈论这些。 “我是不知道,你是心狠还是心善?”公良慢慢地道出这话。 季愉由他这话,想到了许多。是,有一点他是猜对了。她能在危急情况下应付那匹狼,姜虞对她自小的训练功不可没。她年仅五岁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天天在荒山野岭中过夜。要知道,带她上山的姜虞是个盲人,而她只是个孩子。别看她表面对待任何事情看似平静,实际上骨子里的性子早被姜虞□成林中野性。她是理智,但不代表她会顺从一切,相反,她的假装顺从,她的狡猾,她的凶狠,都是姜虞教导她如何向林中的动物学的。 抬起眼,看见他那双如石的眼珠,在漠漠中偶尔会有流光淌动。她信,当他听伯怡唱《葛覃》的时候,眼中必是有光。因此她道:“贵女伯怡心善仁慈,我不能与之相比。” 他听了这话,向她招招手。 她警惕着靠近两步。他一只手伸来搭在她肩膀上,她不敢动。他的手往上伸,抽取出她插在发髻中的玉钗,于是她乌墨的长发如缎子般垂落下来。 季愉搁在大腿上的两只手微微抖着,是在忍受。这个人,不谈她是俘虏身份,他的地位明显比她高,高到什么程度,他可以派兵像杀隐士那样找个名目,杀掉全乐宅的老老少少。她不能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惹他,哪怕是受辱。 他的头低落下来,靠在她耳边:“我不爱强人所难,但是,你有价值让我强人所难。” “我身上无物是先生所需。即便是那孩子,先生知其所在又有何意义?”季愉吸口气,吐出驳词。她猜到他早就想对她动手了。之前他不在阿突那里动手,可能是介意于她伤未好。之后在军营中,他是不能影响军中风气。现在,在伯怡家中,他认为可以了,是由于他根本不在乎伯怡。 “是无意义。”他在她耳边说话,像是吹气。她的脸便被他呼出的一口口热气。蒸成一片虾红。感觉他的头,慢慢地垂落,是搭在了她肩上。 屋内一刻安安静静。她搁在大腿上的手愈来愈是焦躁,因为他不动。 “先生——”她先是轻声唤了一句。 他没有反应,但他压在她身上的体重确实愈来愈重。再叫两声:“先生。”他依然没有反应,她由是一下变了脸色。 立刻小心不过地侧身,两手搀扶让他躺下来,额头累出了一层热汗。伸手探他鼻息,只有微弱的气体出入。今天没听见他咳嗽,本以为他的富贵病不发作了,结果却是病得厉害。见他一脸的白色,连手指的皮肤都白惨惨的。不知他是在何时发病,是他的头低落到她耳边,还是在此之前?他说旅途疲惫,不是假装,他早已是病了? 如此一想,她心慌意乱。效仿阿香教她的几招,在他手上的穴位掐。他闭着眼,没有动静,再细看,他胸口微有起伏,感觉是,极其疲惫所以睡着了。 这个时候,门外一声“主人”,紧接门哗的打开,子墨和端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伯怡人美,歌声更美。”子墨依依不舍乐师美妙的歌声,进门时洋洋说了一句,结果定睛一看室内,猛地瞪大眼。 季愉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只关注病人的呼吸。见病人脸色稍好,她刚松气。后面两只手忽地抓住她肩头一扳。她措手不及仰倒,后脑勺砰地磕在地板上。疼!两只铁一般的手,紧接掐在了她脖颈上。 “先生不杀你而已,可不代表我不杀你!”子墨凶怒地叫着,用力的指头似要捏进她骨头。 “墨墨!”端木冲过来,拉他掐在季愉脖子上的手臂。 子墨朝他怒喊:“她如此对待先生,你还护着她?!” “主人只是犯病。”端木发现他这回的气力不比平常,拉不动,边流汗边说,“墨墨,你杀了她主人会不乐意。” “你确认她不是对先生不利?先生发病从未如此严重。”子墨狰狞地怒问,指头在她脖颈上交叉勒紧。 季愉只觉最后一丝能进入口的气被掐断了,张开口不能呼吸,眼前昏黑,心里便想:莫非最终还得死在这人手里? “她由楚荆人派来,楚荆人全是该死!” 季愉本以为听他说这话,自己必是没命了,却没想到他抓她脖颈的手反而松了条缝儿。她猛吸口气睁开眼,看到他乌黑的眼珠子里羸光闪动,不禁心一怔:这人是怎么了,要杀她,自己却在哭? “先生——” 门哗地一推,之后是伯怡的尖叫。应该门外的寺人发现异状后,立马跑去通知她来到。伯怡疾步进入室内,跪倒在公良身边。在唤不醒公良时,她的眼泪是忽地掉落下来:“先生,先生——”落下的泪珠儿情真意切,无半点虚假。 归夫人跟着来到,一看这个场面也是哗地一下,脸上血色全无,几乎晕倒。寺人在旁扶住她,她缓睁开眼后,立即吩咐人去叫宅内医工。 在伯怡叫唤公良的时候,子墨是被她声音吸引过去了。趁这混乱中觅得时机,端木吃尽气力将他从季愉身上拉开。 “端木!”子墨喝道,双手挣扎不肯罢休,“我不能放过她。她伤害先生,必是楚荆人诡计!” “墨墨——”端木抱住他不让他乱动,满身大汗。 咳咳咳。季愉喘了好久,才算是平顺了呼吸能坐起来。感觉满身是汗,她的手由额头摸到了脖子,可以摸到一条明显的勒痕迹象。想到自己又差点死在这个少年手里,她不知该不该庆幸,心里边便是叹气。 子墨这边仍在挣扎。 “墨墨!”端木再大喊一声,有点儿发怒了。 子墨被他的喝声一吓,停止了动作。 然而,子墨不动手而已,接下来是伯怡大喊:“来人,将那人抓住!” 季愉见她手指的方向正是自己,一怔。 “贵女!”端木是两头忙乱,不敢放开子墨,只得远远向伯怡解释,“请听我一言,此事与可喜无关。” “室内唯有他与先生两人,不是他,会是何人危害先生?”伯怡振振有词,挥举手。两名寺人受她命令,向季愉走去。 季愉看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只能等公良醒来再说。她乖乖地束手就擒,是因这会儿反抗,如果弄伤自己反而不划算。两名寺人粗鲁地拽起她,并把她推向门外。她跌落下台阶,咚一声,是差点扭到了脚。 听此,端木放开了子墨,欲拦阻寺人。子墨却从后面抱住他腰,死活不让他走。 “墨墨!”端木气急了,又不能强硬推开他,怕弄伤了他。 “把她关起来。”子墨抬起头,对伯怡说。 伯怡点头,向寺人厉声道:“是否听见了子墨大人命令?关她进仓库。无子墨大人命令,不得放出。” “墨墨!!”端木发怒了。 子墨在他的逼视下耷拉下脑袋,将字咬出牙缝:“暂时不要伤害她。” 于是寺人对待季愉不敢动手脚,一路仍推拉她。来到储存粮食的仓库,寺人打开门,把她推下去。季愉一个踉跄,从斜坡滚入半地穴室中,听上面的木门咔嚓是挂上了链条。 四周有些黑,一束阳光室内仅有的窗户照进来,墙壁透着股阴凉的风。季愉爬到窗户下方。有阳光的地方必是比较暖和。正好旁边有个大布袋可以偎靠。她斜靠在那里,沉心静气地等待。她相信,公良不会如此容易便死掉。问题是,她得在这里等多久公良才会醒来。 回想刚才的动乱,伯怡对她的态度她还能稍微理解。子墨的反应,出乎了她预料。三番两次想要她死,莫非他对她真是怀恨在心?还是说,他对楚荆人仇恨入骨,可以连是非都不分? 不管如何,在端木逼迫下,他只是对伯怡说将她关押起来,没把她立即处死,且不要人伤害她,她真该千恩万谢自己的狗运了。 在这个时候,她没感到委屈。只是眼下独自一人,她总算是可以悄悄想念起一些人,比如叔碧、乐芊,还有信申…… 叁肆.绾发 医工看完病人掀起帷幔,道:“大人,在为臣看来,先生是劳累过度,引发旧患,需服药休息。若是明日先生仍未能醒来,还是得请突先生来看看。” 此人是宅内的老医工,在宅内服侍已有数年,知道公良之病一直有名医侍候,便是谨慎言辞。 子墨听着这迂腐的话儿,生气道:“突先生尚有两日,才能到达此地。” 这是由于阿突绕了远路,顺路去采集一些贵重药草。 端木拍拍他肩膀,向医工说:“我等明白了。” 医工退出去后,归夫人安心不下,建言道:“或是进宫内恳请医师大人出诊。”只因公良这几年入京都住这里,她都有留下服侍,却是第一次见公良晕厥。 “如此一来,惊动了太房与天子。主人醒来若知,必是不高兴。”端木十分了解自己主人,摇头否决。 子墨一拳砸到地板上,道:“是她惹得先生犯病!” 端木觅得机会,与他说:“墨墨,赶紧让人放她出来。主人醒来,必是责备于你。” “是她错!”子墨瞪着他说,毫不让步。 “你明知她不是。”端木与他对唱完,转过头向归夫人说,“还请夫人立即让人将可喜放出来。” “不成!”本协助医工的伯怡掀开帷幔走出来,切声道。 “贵女——”归夫人语声软塌塌的,犯愁的是两难:端木也是她得罪不起的人啊。 伯怡在端木面前跪坐下来,说:“还请端木大人谅解。命令乃是子墨大人下达,若需更改命令,还需子墨大人开口。” 端木抱起手,眯起眼:“我更改命令不可?” “是。”伯怡身板端正,义正言辞道,“端木大人清楚,除去先生,子墨大人是宋国先王遗子,在我等之中地位必然最高。我等必是听从子墨大人命令。” 端木倒是没有被她这话打击到。用指头抠了抠耳朵,他叹口气:“主人醒来,汝等自己向主人解说。”说罢,他掀起帷幔,坐在公良身边等候。 那一天,直到夜晚,公良没有醒过来。因此被关押在仓库里的季愉开始饿肚子。 到了半夜,病人在睡梦中咳嗽。 “先生——”伯怡呼唤。 公良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她凑近的脸,眼皮马上要耷拉下来。 “主人。”见他真是醒了,端木立刻把伯怡拉开,自己凑过去说,“主人,感觉可好?” 公良将手伸给他,让他慢慢扶自己起来。 这边子墨听到响动,快速从被窝里爬起来,掀起帷幔欣喜道:“太好了。我本想让人快马通知阿突。” “不必劳烦阿突了,可能过于疲惫而已。”公良咳嗽着说,半开半合的眼神是在回味那个时候,自己靠在她肩头睡的感觉。自从昨夜他抱着她身子,只觉软绵。靠在她身上,果然也是软绵舒服。因而,靠着靠着,他便是睡沉了。 伯怡亲自接过寺人按照医工嘱咐熬好的汤药,自己要先拿勺子舀一口试药。 公良摆手。端木立即过去,抢过伯怡端的碗,道:“贵女应是知道,先生不喝其他医工开出药汤。” 伯怡有些悻然,嘴角一丝勉强的笑,让她小巧的鹅蛋脸特别惹人生怜:“先生若有何嘱咐,一定交代我等去做。” 公良没有应声,只是咳嗽。 “主人是想休息。由我服侍便可。”端木代替他委婉遣客。 伯怡与归夫人便是退了出去。退出去前,伯怡还是依依不舍的再三鞠躬。 子墨看见,不禁眉头扬扬,插上嘴:“我看伯怡甚好,先生为何不喜?” “过好。”公良还是那句话。只有懂他的人,才能听出这话深意。他这话不是针对伯怡,是惋惜伯怡的家人。她的一家人为了她能照顾好他,腾出宅邸,留她一人侍候。此已是摆明了的私心。他不能要这样一个女子,要不起这样女子的家庭。 “既然不喜,为何在此居住?”子墨问,口头上已带着不满。 所以说他年纪少少,却是富有正义。 公良在此还是要训斥他:“允大夫是我齐国之人,服侍于我乃天经地义之事。” 子墨无话可说,撇撇嘴巴。 端木趁此机会,道:“主人,您还是尽早让墨墨把可喜放出来吧。” 公良听着,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主人病倒。墨墨与贵女以为是可喜伤害主人,便将可喜关在了仓库里。”端木解说事情始末。 公良抬起眉毛,是觉得此事太不可思议了。 子墨败得一败涂地,因为公良连生气都不会,只是笑。 “你如何以为她能伤害于我?”公良问这话还是笑,“你是自小习武,她连刀都不会拿。我让你教导她武术,你说她太蠢,不可能学会。” 子墨咬着牙:“她,有可能在水中下毒。” “若她会使毒,便不会不辞千里四处寻找名医,为她家主公寻找解毒之药了。” “或许她与楚荆人交往,楚荆人教会她诡计。毕竟她能独自杀了一头狼。” “不对。”公良轻轻一句话,把他脑袋打了一个趔趄。 “为何是不对?”子墨涨红了脸。 “她能杀狼,好比她躲开了你箭。是由于她是乐师,是本能。” “先生为何处处护着她?!”子墨急了,跳起来。 “我没有护着她。若她真是与楚荆人交往破坏我大事,我必是不会饶了她。”公良淡淡地说,浑身散发的沉静将室内的焦躁全压住了。 子墨迟疑的:“先生不是要娶她为妻?” “是。我是想娶她为妻,但我不会强人所难。固然她有价值让我强人所难,我还是不会强她所难。” 子墨却是从这话听出另一层意思,惊吓道:“先生娶她为妻不是幌子?” “是幌子。”公良从来觉得该说的,就该说的明白清楚,“不过是,我是有想法,觉得娶她为妻,也不过为。” “你喜欢她?” 子墨呼吸急促中吐出的这句话,被来到门外本想请示进去的伯怡听见,是把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谁?公良喜欢上谁了?怪不得他这次来,特别冷漠。以前也客气,但不像今天,是生冷。因此她心里是乱成了一锅粥,心里很酸很疼:她喜欢他,失恋了是一回事,问题在于,全家人都认为她对于他是特别的。 公良是以为,这话昨夜端木才试探过他,今夜子墨又质问他,这些人,是没事吃饱饭就喜欢管起他私事吗? 还是阿突,听他说了要娶,不会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支持。当然他知道,端木问这话是关心他,子墨问这话是由于年幼不懂事,所以只有阿突与他一样头脑清楚。他们这群人,能娶自己喜欢的女人吗?不能!婚事能不被人利用来搞事,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因此在婚事问题上,他从不会去想自己喜欢不喜欢。或许他从小到大,就从没有想过要去喜欢一个女人,因为没有结果。 她之所以适合,是由于她是个小小的采邑贵女。听闻她还得不到自己父母的喜爱,若他打听到的消息没有错误的话。实际上他一直感到这个问题有点蹊跷,很少有父母不爱孩子的。但不管如何,证明了她既然不重要,至少没人会借着她搞事。而且,把她暂时放在自己身边,作为政治屠杀的封口,作为长线钓出楚荆人,甚至是探知信申的秘密,都是有必要的。 综合于以上推论,他才会和她说:她有价值让他强人所难。是,如果她站在与他对立的立场上……以她的聪明,应该不会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 “我是否喜欢她,与你毫无干系。” 一句略带威吓的话,让子墨默默地闭上嘴巴。门外的伯怡,感觉自己在鬼门关晾着。 “去将可喜放出来。”公良谨慎地改掉对季愉的称呼,是察觉到门外有人。 子墨撇撇嘴,点下头。 端木立即吩咐寺人去办此事。 寺人领受命令,出到门外,见到伯怡正要行礼。伯怡竖起指头贴在嘴唇上:不要惊动大人。寺人随她离开,到了幽静处,问道:“贵女有何嘱咐?” “将那人放出来前,我有话想问他。”伯怡说,心里对此抱有许多疑问。一个普通的贴身侍卫而已,为何能得到先生和端木关注。而且,这个侍卫之前从未见过。莫非,这侍卫与公良口中的喜欢有关系? 出于这样的考量,她来到仓库门口。寺人打开门,她随之走下斜坡。 火把照亮了地下穴室,见一个人坐在窗子底下,安安静静,像不会动的木头。仅这一点,足以让她心头咯噔一下。这种沉静,不正说明了此人胸有成竹? “可喜,你家主人醒了。”伯怡走近两步,以便清楚地观察对方的表情神态。 然季愉快速转过身,双膝跪下向她行了个中规中矩的叩拜,起身后低头走过她身边。 “等等。”伯怡唤道。 季愉没有停下步子,低声说:“贵女若有话要说,询问先生即可。我是我家主人侍卫,是不能回答贵女任何问话。”她用的是与姜虞学过的假声,拿捏的低沉嗓子与男子相似。 伯怡看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身高,实在无从怀疑起。她恍惚之间,季愉已擦过她身边走出了地下穴室。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寺人带她回到了公良的居室。寺人在门外喊了一声禀报之后,听里面传出公良的咳嗽,端木高兴地答应道:“让可喜进来吧。” 季愉实在是不想这么快又面对回这个男人。不过,总比关在仓库里被饿死好吧。她拉开门走了进去,双手交扣于额头拜了个礼,道:“先生可是好多了?” “是。”公良边是咳嗽几声回答她,边与端木说,“你去让人准备用食。她在仓库必是饿到了。” 端木应好走了出去。 因此室内只剩下三个人了。子墨坐在一边,双手抱着胸,侧脸是不想面对她。 “可喜,你抬起头来。”公良道。 季愉改为了跪坐,稍稍抬目,见他似是虚弱地倚靠在漆几上,半身盖着被子,但脸色不像病发那时吓人。她心里是顿然松口大气。 “原谅子墨。他尚年幼,若有不周之处也是我教育不全。”公良说,语气诚恳,不似虚假。 季愉哪敢要求子墨道歉,急忙道:“先生此言为过,此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子墨,与可喜说一句。”公良说。 子墨不高兴,不懂为何公良一再庇护她。现在竟然要求他向她道歉?她不过是一个小贵女,他不计较已是很好了。她能对他提出要求吗?他硬邦邦地侧着脸。 “子墨。”公良加重语气。 子墨艰难地嘣出一句:“先生说不是你让他病发,然是否是先生有意庇护你,我不得而知。” “子墨大人所言非假。先生,也请勿为难子墨大人。我相信子墨大人只是一心想保护先生。”季愉在公良再开口前,抢着说。 子墨听了这话,回头把两条眉耸得高高的。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看她不顺眼了。她的一言一行,比起伯怡,更是圆滑,好像永远不会说错话做错事。他是个性格率直的人,所以十分讨厌她这种表现,戴着面具把自己掩藏起来。明明能一刀杀掉一匹狼,明明能躲过他的箭,却平常装得笨手笨脚的模样。这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他非常讨厌的人。 “主人。”端木在外喊话。门拉开,寺人抬了房俎进来,安放在季愉面前。继之是端上热食。 季愉觉得在这里用食不好,于是向公良说:“先生,请让我到厨房用食。我在此会打扰先生休息。” “若是如此,我陪你用食吧。”公良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寺人又抬来餐具摆放在他面前。 看来他是决意与她一起用餐了,眼不见为净,子墨由是咬牙,站起来:“我先回屋了。” “端木,你送子墨回去。”公良嘱咐。 “是。”端木明白他是要与季愉独处,立马让其他寺人也退出去。 既然寺人与端木都不在,季愉只得走到公良身边,服侍他用食,拿起根木勺帮他舀取羹汤。 “原谅子墨,季愉。” 近在咫尺,季愉能听见他淳厚的声音叫她的名字时,用了与信申一样亲切的语气。为此她的手被惊吓到,几乎一颤。 “先生何必此言?子墨大人是大人。”她说,低着头,专心致志于羹上漂浮的热气。 “因他早年丧父丧母,身世悲悯,因我不想你对他有所误会。他于我而言,犹如亲人。你于我而言,我希望也能犹如亲人友人。”公良的指头轻轻搭在了她手臂上,将她舀汤的手摁了下来。 季愉抬眼看着他。两缕飘散的发丝在他漆黑的眼珠子面前摇摆,他是从倚靠的漆几上挺起了腰板,整个人端坐着,浑身散发的气息平心静气,面对她的沉静表情是深思熟虑的。 “先生为何口出此言?”她被迫先放下了木勺,“我先前已与先生约好,必然按照约定之言做事。” “我知道。”公良眸中的光一闪,“只是希望,非是口头之言而已。” 这个她倒是明白的。那一夜他不是已对子墨说了,要一个人屈服,必是要对方的心屈服。为此,他不折手段。要子墨对她道歉。在得知她被关进仓库后,比谁都体贴,知道她被关在仓库肯定是饿肚子了。 在她低头思索的这会儿,他却是将她身体轻轻扳过,从怀里掏出祖传玉钗,用钗尾梳理她披肩的头发。润滑中带点冰凉的玉钗轻挑她的发丝,滑落她的背脊。他的手指撩起她的头发,让她的乌发在他指间滑过,缠绕起来,一圈圈挽起。 她始终不敢动,任他用玉钗一点点梳理她的头发。只有很小很小的时候,姜虞曾像母亲一样给她如此绾发。每一个动作都带了不可思议的亲切与温柔,她能靠在姜虞的怀里撒娇。不过,姜虞会训斥她,不能任性。姜虞诚然不是她阿媪。之后,哪怕是姜虞,也不会有人像他这样温柔地给她绾发了。 将玉钗插过她头顶的发髻,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肩膀:“我平生,只给汝一人绾发。” “为何?” “我只希望,我此生,也有一人,能每日只给我一人绾发。” 叁伍.阿采 “此愿,对众多人而言,是奢望。” 公良这个话,不知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评说整个社会。 “既是奢望,先生何必提及?”季愉是想了一阵,才能找到合适的回话。 “是否想看乐芊夫人回信?”公良的手离开了她肩膀,握起拳咳咳。 季愉立马回身,眼中无法掩饰急切:“乐芊夫人回信予我?” “是口信。”公良说,“人将在明日带到。” 乐芊派了什么人到她身边来?无论是谁,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慰藉。不过,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同意让人到他这儿来。 公良对此却没有做任何解释,好像不需要解释一样。当然,他对乐芊不会说她是他的俘虏,只说了:“我与你在途中相遇,出手相助,带你来到镐京寻找名医。” “夫人相信先生所言?”季愉以为,以乐芊的才智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的话?再说了,他向乐芊表明的是什么身份。 “一名齐国商人,夫人为何不信于我?我赠她之药,已是解决了她燃眉之急。”公良不想讨论乐芊是否相信的话题,因为没有意义。哪怕乐芊不信,又能如何?乐芊根本没办法找人来救她。所以乐芊派来传口信的人,当然是要被他扣留在这里。据回报的人说,乐芊派来的人是她心腹。他想,是该找个人陪陪她。也即是说,他不怕她多个人能怎样。 季愉从他这口气里已听出他所想的:她想作乱,也得顾忌着。来了个人更好,或许可以用来当威吓她的筹码。如此一来,这来的是何人,她心里隐约有数。 果然,他们刚说完话,喝了汤,那人已是带到。 “贵——”跪在台阶上的阿采,见季愉穿着男子的玄衣,也就机灵地没有把她的称谓说出口。 公良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寺人,心想:此人,对她倒是忠心耿耿的。 季愉猜到来的人必是她,心里几分欣喜几分忧愁,故意板着脸。 “主人,您看——”端木请示如何处理这个事。 “子墨粗心大意,正好缺个人服侍。让她服侍子墨。”公良气定神闲道。 端木僵硬地笑了笑:这样一来,墨墨必是要发火了。 不过,在此之前,经公良允许,季愉与阿采能说上会儿悄悄话。 “夫人让我来见你。”见室内无人,阿采向季愉正式行了拜礼,抬起头时泪汪汪的。 季愉焦急她的腿伤:“伤可是治好了?” “好了。全好了。有幸得到夫人派遣医工救治。”阿采对于乐芊也是感恩于心。 “夫人让你带来口信是?”季愉问。 “让贵女安心。此药甚是灵验,主公已能每日清醒两个时辰。”阿采高兴地说,“女君与夫人皆夸贵女有心。” 有心这个词,大概在女君和乐芊心里的含义是不同的吧。季愉对女君的顾虑比较多,是由于得知吕姬到达曲阜。能准许吕姬远行的,只有女君。 阿采接着道出她的忧愁:“夫人要我转告贵女。九只编钟今是欲送至镐京。承担进献之责是世子。伴随世子有吕夫人以及钟曹。” 这下可好了。全部人都赶着来镐京。 “夫人有何交代?”季愉详问。 “有。”阿采点头说,“九只编钟,乃主公心血。世子进献而已,无功无劳。然世子欲借此夸大功劳,必是不可。” 季愉心里明白了:乐芊是要她毁掉世子机遇。然而,世子不献,谁来进宫献钟? “夫人近日会启程。”阿采说到乐芊要来,掩盖不住兴奋与喜悦,“也必来见贵女。” 老奸巨猾并且在镐京也有人脉的乐芊来了,或许事情会有所转机。季愉点点头,问:“可有贵女叔碧消息?” “有。”阿采对她的问题露出一点儿惊讶,“贵女叔碧托人带口信回宅,称今也是到镐京来。” 季愉有些愣。她不是没想过叔碧从哪里得知消息后,赶紧上镐京来找她。可是,此事若是发生在公良告知乐芊之前,只能说明叔碧不知道她在公良这里,而是从其它地方得知信息。那会是谁?是叔碧自己来,还是有人陪她来? “贵女。”阿采说到最后,担心地看着她,“此宅邸之人皆是齐国商人?” 阿采不能说很聪明,也看得出公良不可能是个商人。他身边带的人,可都是武士。 季愉说两句让她宽心:“他不会为难于我。” “为何?贵女为何在此人身边?”阿采边说边抚住胸口,“我曾听闻,曲阜遭遇夜袭。” “实不相瞒,此人待人有区分。于他好之人,他仁心对待。于他坏之人,他手段残忍。”季愉并不否认夜袭之事,用模糊的三两句点醒阿采。 阿采眨着眼看了她会儿,意会后跌坐到了地上:“如何是好?我本以为会与贵女离开此处。” 季愉缓缓地摇了摇头:“既来之则安之。”一开始她也焦急,几次三番想找机会要落跑。但是,久了,心气平和地想清楚了:逃跑没有办法解决问题。他总能把自己抓回来的,甚至灭口。解决的方法是,应该让他知道,她不会与他作对。这也是他一直强调的。 刚刚,他帮她绾发,告诉她,只要她对他好,他必也会对她很好。他抚摸她头发的手,搭落在她肩膀的手,在温暖中带了一丝凉意。她想起了那首《绿衣》,如他所言,是奢望。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伯怡得知阿采进来宅邸,愈是生疑。 归夫人心惶惶乱,来找她商议:“此人半夜里来,据闻与可喜谈了甚久,之后被派到了子墨大人身边。” 伯怡是经过了一夜的思考,沉静了下来:“夫人,我知先生脾性。此事恐怕关系重大,我等不可过问。” “伯怡,我听闻先生此行有意面见太房。”归夫人着急的是小道消息漫天飞,届时谣言成真,“不知先生是何意?” “我不知。”伯怡答得爽快,“夫人,先生向来不让人知道自己所想。” “伯怡,你为何不急?”归夫人都急出了层汗了,可伯怡安定得像是没事儿的人一样。 “夫人,我知先生心里没有我,也不会娶我。”伯怡抬头看着她,眼里没有哀伤,只有平静。 “若是当真如此,你怎能心甘情愿?”归夫人是瞠大了眼珠,想推她一把让她清醒,乃至有举手扫她一巴的冲动。全家人这么多年,寄望的不就是她一人吗? 伯怡见她因凶怒变得狰狞的面孔,心里是被吓了一跳。归夫人已是如此盛怒,她不敢想象祖父、父亲等人听到消息会如何反应。 “伯怡,莫非你不想得到先生?”归夫人起身走到了她面前,从上到下严厉地俯视她。 “我——”伯怡不敢应声,心头是一阵惊一阵怕。听对方的口气,若她得不到公良,似乎全家人都饶不了她。 “若你如此懦弱,只能是你祖父、你阿翁、全家人都宠坏了你!” 归夫人一句话如五雷轰顶,伯怡的面色渐渐呈现死一般的青白。 “伯怡。”训完话,归夫人语气一转,抱住伯怡的头,“全家人都疼你,你总不能辜负你阿翁吧。” 伯怡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脸色逐渐由青转向雪白,像安静的雪花儿。 归夫人感觉怀里的人安安静静,想:这倔强又骄傲的侄女,应是顺服了吧。对于一个女子而言,为家族牺牲是必要的觉悟。没有家,便是没有国,何来个人的幸福。她轻轻抚摸伯怡的头发,说:“不要担心。过几日我进宫向由姬大人禀明此事,道公良先生难于开口便是。你留在宅内,陪伴先生。除你之外,先生是不应与女子会面。” “我听夫人安排便是。”伯怡乖顺地应道。 “好孩子。”归夫人紧紧地搂了搂她,以表明大家是同一家人,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边阿采被派去服侍子墨,然不会儿让子墨遣返回来。 季愉恰在帮公良整理文书,看见阿采在庭内徘徊时而观望里边,便是放下手中的活儿。公良此时在帷幔内休息。她蹑手蹑脚走出屋子,招呼阿采。 阿采小跑步过来,说:“大人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 季愉笑笑,以她差点两次死在子墨手里的经历比较,阿采遭受的挫折实在算不了什么。 “贵——可喜。我该如何是好?若从大人身边回来,先生会生气吧。”阿采伸长脖子窥探里面的动静,小生怕怕地摸摸胸口。 季愉拍拍台阶,示意她坐下歇口气,从长计议。 阿采跳上台阶,坐下来,擦掉额头的汗水,继续说:“大人脾气甚怪,说不需女子服侍。一大早,大人在庭中射靶,箭术精湛。” 捉起了下巴颌,季愉思摸着:“嗯,子墨大人是箭术精湛。他是独自一人习武?” “是。”阿采答,是觉奇怪,“他喜欢独自一人。” 说起来,子墨不教她武术,端木却是乐意教她的,教她拿刀以及几招防身术。为此,子墨愈是不高兴,少不了当她面前冷嘲热讽。她确实不明白,他为什么到今还反感她?现在知道他喜欢独自一人,好像是故意与所有人竖起面围墙,让自己置于牢狱之中。与其说他怪,不如说他是心里有伤痕。小动物也是这样,受了伤便躲起来,看见任何一个陌生人靠近,会张牙舞爪。公良说他身世悲悯自幼丧失父母,应不是虚假。 季愉咂巴咂巴嘴。 门帘里几声咳嗽。季愉返身回屋,先给病人倒了杯水,端至帷幔内。 公良没有起身,睁开眼问:“什么时辰了?” “先生睡了许久,已是昃时,差不多该用暮食了。”见他不想起来,季愉跪坐在旁边端着水杯答话。 “阿突应该到镐京了。”公良思量着道。 季愉很自然地联系起,探问道:“先生可是觉得身体不适?或是让端木大人快马联系突先生。” “不是。”公良从被服里挪出手。 看他是要起身,季愉赶紧搁下杯子扶他。他让她扶着自己,倚靠在她身上,果然是觉得舒适软绵,她的头发飘来她的体香,是青涩的、略带甜蜜的味道。然而,他只是在她的发髻上闻了一下,又果断地伸手把她推开了。 季愉双手垂落跪坐在旁,看他突然像换了个人。 他平常软绵绵羸弱无力的身体,忽然变得像树一样笔挺,像山一样屹立。左手抓了件衣袍,迅速两手穿过袖子,扎上紧实的腰带。动作比武士更迅捷,她只觉得眼前一个晃眼,他已经把擦得程亮的佩刀插/进了刀鞘。咔——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旋,凝固住刀尖上冰凉的气息。 季愉趴伏在地板上,不敢抬头。 公良回过头来看她,曼声问:“端木有无教你带刀?” “有。”季愉答道。 “□我看看。” 他这种声音她不是没听过,当他对他的武士说话的时候,去掉了调侃,余下是与刀一样冰冷的气息。 季愉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稍拧眉,霍地用力。 然他的手摁在她手背上,她只拔出半截刀锋。他眯眼看了看,道:“足矣。”她便把刀归入刀鞘里。 她是经他这动作一想,说:“先生不如配给我一把木刀。” “你不会想杀我。”公良淡淡地说,知道她话里的含义。 “先生信任于我,难保他人不疑心于我。”季愉指出上次子墨与伯怡等人的误会。 “无意义。”公良道,“若是有意陷害,有刀无刀并无关系。” 季愉明白他说的没有错。但是,他为何一定要让她佩刀呢?还亲自检查她的刀锋是否锋利。 “女子遭人暗杀者并不在少数。女子心思慎密,使毒之术反而不易得逞。佩刀于你而言,并无坏处。” 他此话含义是?季愉小心地抬起头。 他的手伸来是摸到了她脸边,最后像是安抚小孩在她头顶上拍了拍:“不需忧心。狼是意外。到了镐京,无人能伤得了你。” 季愉倒是听出来了:是除他之外没人伤得了她。 端木掀开门帘进来,问道:“先生是不是要出行?” “是。”公良打开帷幔时,不忘对她低声嘱咐,“你留在此地。” 季愉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坐在屋内,一直目送他与端木走出了庭外。落日的霞光披洒在土灰瓦,余晖是落在了衣袂飘飘的玄衣。眼看子墨像只小动物紧追不舍地跑过来,尾随他们消失在门口。 躲在廊柱后面的阿采见是没人了,才敢露出脸。可是,不会儿,她又躲回了柱子后面。只见伯怡带了一群人走了过来。 “先生出行。”季愉在伯怡走到面前时,先说明,“等先生归来之后,我必会遣人告知贵女。” 伯怡笑盈盈的,相当客气:“我不是来找先生,是来找你。” “我?”季愉表示疑惑。 “你可知先生有喜欢之人?”伯怡是在她旁边的苇席上坐了下来,语态亲切。 “我只是先生家仆,怎知先生所想?”季愉摇头否认,悄悄地挪离她远一点。太靠近,她担心聪明的伯怡会察觉她是女子。 然而,伯怡仍是发现了对方的奇怪之处。上次在仓库天黑瞎火的,她看不清楚。今天凑近来看,这个人,五官长得是不怎样,但是,似乎头发有股香味,皮肤也比一般男子白皙光滑。莫非?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里,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公良不喜欢女子的缘故在此?确实,至今公良只让端木近身服侍自己。这次换掉端木,则是可喜。两人共通之处,皆是男子。且端木貌美,而可喜有一般男子不及之处。 季愉见她的脸隐晦不明,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先生,可是喜欢你?”伯怡抬起低垂沉思的脸,问。 季愉立马摇头,干笑道:“贵女为何如此作想。我只是先生家仆。” 伯怡站起来,决定道:“你随我出外一趟。” “不成。”季愉婉拒,“先生命我在此地留守。” “你误会了。我只是去探望我阿翁,不算是出外。”伯怡说完,向寺人示意。 眼看两边逼近的寺人是非让她遵命不可,季愉起身。她担心的是在这里反抗,会很快被人发现自己是女子。 阿采看着季愉被迫跟随伯怡出了庭外,啊的一声低叫,拿手捂住嘴巴。 叁陆.叔权 贵族女子出行,要么是坐上华丽的车子,或是被人抬着肩舆,不然,只得戴上斗笠,垂落面纱。 既然是暗中出行,伯怡等人头戴斗笠在街上行走。季愉也不例外。 镐京城内的路修建宽敞。马车可以迎面行驶,路人在车行道旁行走的间距绰绰有余。每个城市最繁华的地带是市集。镐京的大市依据惯例,方位在天子宫庙背面。 至于天子居所,守卫森严。季愉只记得在曲阜那时,在去市集的路上,离鲁国公宫殿有很远很远的距离。远到什么程度,她垫脚尖眺望,也望不到究竟宫宇是在何处,只有高高的围墙。天子宫殿,必也是如此。 天子宫殿如何,她并没有多大兴趣,唯一关注的是大学。 所谓国有国学,天子建大学于西郊,四面环水。诸侯建泮宫,三面环水。地方设乡学,由退休大夫或是士担任讲师。乐业在鲁国境内的采邑乡学教学。他的儿子叔权,与其他贵族男子一样,十岁离家,在鲁国城内小学就读,两三年后成绩优秀,被推荐进镐京继续完成学业。 男子二十岁方才戴冠,表示成年,学习礼节;之前十三岁学舞咏歌,十六岁开始习武射箭;到了三十岁,方能成婚管理自己的事业。此为通例,例外不是没有,传说周文王十二岁而冠。 季愉记得打听到的消息是,信申十六岁而冠,十九岁正式离开大学跟随燕侯公,二十岁便名满天下。现年二十四岁的信申,已成为许多贵族女子的心慕对象。他的婚事,不止家人紧张,燕侯公跟紧,听闻天子与太房一样关切。 可她想象不出,他会和什么样的女子结婚。在她直觉里,他似乎未有心仪的对象。 说回叔权,十岁离家之后,一年回家探亲不到两次,每次匆匆来匆匆去。泮宫、大学是他三十岁之前的主要活动场所,除了学艺磨练自己的技艺,攀附达贵应是他最主要的目标。因此,乐业与吕姬为了培养这个独子,每年投资在叔权的经费绝不会亚于自己的消费。这些钱来自于哪里?吕姬作为世子之妻,在宅内握有一定的决定权。求她办事的人,都心里喊苦,因为她要求的报酬是一般夫人的两倍之多。 若阿采所言是真,那么,吕姬这次上京来,是带了多少金子准备为世子打通关系的? 季愉想想,真是好奇了。 伯怡怕引人注目,只带了她和两名寺人上街。 季愉不明的是,为何伯怡不坐车或是坐肩舆,偏偏要行走这么长远的路。是的,他们出宅之后,已是走了大概有四分之一个时辰,还不见目的地的样子。而既然是能出一趟室外,她不会浪费这个大好的时机,一边走一边沿路观赏风景。 其实除去身上沾惹的一身麻烦,能安静地欣赏天子之都,是何等的享受。一辆辆悬挂精美帷幔的马车从大道上经过,赳赳雄武的男子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美丽的女子藏掖于帷幔后边,只露出曳长的衣袂如繁荣的一朵花。优雅、高贵的风景线,令人不由仰目而望。与此同时,头上扎着总角的孩童嬉笑打闹,和蔼的妇人怀抱婴孩,街头的平和市井一样惹人怜爱。 季愉抬抬斗笠,看到对面街上站了一个人对着她这边。她正吃疑,对面那人也将笠沿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怀带忧愁的眼珠子,用一种略带疑惑的眼神望着她。 前面伯怡发现她停下了步子,顺她视线望向对面。可惜中间马车来来往往挡住了视野,伯怡只好问:“可喜,可有认识之人?” “无。”季愉立刻是将斗笠压低。虽然她曾推断过司徒勋十有**是贵族,但未想到是在这样情况下再次相遇。而且,为何他还是穿得像个百姓男子? 伯怡看不出端倪,回身走进了就近的一间路室。 季愉跟她进去后,避开喧哗,尾随引路的寺人往深处走。见走廊两侧的居室没有设门,只有门帘。寺人掀开一间居室的门帘。里面坐了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正抓着块牛肉,刚在用食。看见伯怡,他也不见怪,把牛肉抛进嘴里咀嚼,举爵喝了杯酒,才对伯怡说:“贵女来了,请坐。” 伯怡对他一样不见生,走进去坐于他对面的席上。季愉是一刻怔疑在了门口。眼前这个人化成灰她都是认得的,正是她一路忽然想起的叔权。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应是在大学念书,如今跑和伯怡见面,为的是何事? “寺人都在外面候着吧。”叔权拿条干净的布,仔细擦拭沾到肉油的手指。 季愉庆幸他向来骄傲,从不看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人。她立马走到门外,两层厚重的门帘耷拉下来。既然主人没看,季愉和其他两个寺人都在走廊里头蹲坐候命。她的眼角偷窥着门帘下方,叔权被日光在地板上拖长了一角影子。 只记得最后一次在乐邑见到叔权,大概是四五年前。叔权回家,不见她们三姊妹,只拜访父母与女君。祖父病后,他特意回来过一次探望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女君对他的评价是:礼仪有主公当年风范。可见他在夫人们心里的形象比他父亲好。但是,他与乐业一样,论及乐技,一般般。 几年前他归家的那次,季愉能撞见他纯粹是凑巧。当时他正在室内与吕姬攀谈,母子俩谈得甚是开心,笑声一阵阵飞到庭院里。吕姬最疼的,当然是这个将来也会继承乐邑的儿子。奇怪的是,叔权不像两个阿姊,对母亲十分尽心。 远远是看见季愉在庭院中路过,叔权叫道:“哎,阿妹几年不见,个儿长高了。” 吕姬玩笑似地接他的话:“你阿妹吃了米,尽是长个子。” “阿媪如此说阿妹,阿妹必是要伤心。”叔权奇妙的地方就在此,对她似乎也关心体贴。季愉一直以为,他很好地继承了吕姬的一些东西,比如滑头滑脑。 “是。”吕姬没有驳他的话,突然间因此而关心起一向不起眼的三女来,唤道,“季愉,过来,来见你阿兄。” 那时候姜虞才走不久,季愉因分离伤心着呢。她慢吞吞地走过去,爬上台阶,按照姜虞教导的,向吕姬和叔权跪拜道:“阿媪,阿兄。” 季愉抬起脸时,吕姬眯着眼睛好像许多年了才看她一次,有种惊奇在眼中焕发:“这孩子真怪。不比仲兰,脸尖尖,大眼睛,无女子娇气,尽长个头,都快有阿兄高了。” “是有我高了。”叔权笑嘻嘻地附和,然后伸出手,在季愉头顶上拍拍。 季愉睁大眼睛看了他会儿,马上垂下头。她怕他,他的笑和吕姬一样,她看不见他眼睛里有笑意。 如今,她的脸长得圆润了点,没有小时候那般瘦骨伶仃,个子更高了。想必多年没见她,叔权无法一下认出她来。他呢,脸倒是没什么变,继承吕姬的美貌多一点,眼睛与仲兰一样有点儿凤尾,鼻子尖,下巴像乐业稍方,也是一名英俊公子,只不过个子与她一般高罢了。 心里琢磨叔权与伯怡怎么结识的,门帘里两个人交谈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她耳朵里。 因为谈的不是什么机密事儿,他们也就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叔权说:“司马大人让我来见贵女,问贵女何时可以返回辟雍?” 司马大人是管理大学的大司乐官,辟雍即是大学所在地。如果叔权与伯怡都在司马大人身边做事,两个人认识并不奇怪。季愉一点点地推敲。 “此等事儿,你遣人来问便可,何必亲自约我出来见面。”伯怡道这话有点儿怨气。 “贵女,您是误会了。”叔权和气地说,“司马大人此话只是借口。” 伯怡是顿了会儿在思量他的话,问:“大人究竟何意?” 叔权笑嘻嘻的:“大人是关心贵女,耳闻贵女近来喜事将近。” 俨然,她服侍公良的事儿,不知何时吹进了司马的耳朵里去了。也说不准是她的家人有意泄露出去的。归夫人不是说了吗?她会亲自与由姬大人说。这个事要能成功,必须得多人推波助澜方可。 不过,伯怡还是很谨慎的,答道:“大人关心于我,伯怡自然铭记在心。” 一句话既不正面肯定也不正面否定,听的人必定不怎么乐意。 叔权便是压低了嗓音,收了笑意,道:“大人言,是否有机会让我等面见先生?” “你可知先生身份?”伯怡铁铮铮地拒了他。 “若我知,贵女是否让我与先生见一面?”叔权捉住她的话反将一军。 伯怡淡定着,向外唤道:“可喜,进来。” 季愉这会儿琢磨清楚了,倒是不怕与叔权面对面,大大方方掀了门帘进去,跪拜道:“贵女唤我何事?” 伯怡指向她,问叔权:“此人是先生侍卫。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是在何地何地认得此人?”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伯怡下的这个套出乎了叔权的意料。 叔权伸长了脖子,在季愉脸上观摩。他只觉此人有点儿熟眼,但实在是想不起自己见过的男子中有人像是此人。因此,老半天,他硬是没能季愉身上瞧出些端倪来。 伯怡冷哼。 叔权缩回了脖子,拧拧眉头,心想的是:伯怡不可能来此之前便已洞察他此行目的,然后专门带了这个人来给他下套。心中有了主意,他给自己斟了杯酒,缓道:“我怎知此人是不是先生侍卫?再言,此人若真是侍卫,为何不在先生身边,而随贵女来到此地?” 伯怡也稍拧眉,继而大笑一声:“先生关爱于我,特命侍卫随我外出。” “我有闻先生自齐国来。然此人非齐国人。”叔权指出另一个疑点。 伯怡一愣,完全未想到这点。 季愉心里头打起鼓点:这个叔权,果然是比伯怡要聪明些。 “贵女不知?”叔权眉开眼笑,“此人口音非齐国人。” “非齐国人,是——”伯怡迟疑的。 两人便在季愉身上瞅了一眼。季愉纹丝不动,面无变色。 叔权咳一声,给自己继续倒酒:“贵女知道,鲁国与周边邻国人口音相近。” 伯怡这会儿是想清楚了:可喜肯定原本不是公良的侍卫,至于是什么人,与她原先猜想的差不多,是公良专程带到身边的。说不定,还真是公良的趣味所致。她心里更是郁闷起来。她原本把此人带出来,是想考验对方的素质。若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公良哪怕再喜欢,也不会将人带在身边吧。可是,一路行来,可喜对天子城内的一切并无反应。或是说,可喜已是习惯了镐京?忽然被她召唤进来见叔权,可喜一样是举止言语大方不见生疏,明显是见过大场面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不过,这一趟并不是没有收获。比如,刚刚在半路,可喜应该是遇到什么熟悉的人了…… “贵女。”叔权提醒想事情入了神的伯怡,“司马大人等我回话呢。” “先生入宫后,依照惯例是要去一趟辟雍。司马大人必能见到先生,大人何必急于一时?”伯怡笑盈盈地说,“至于先生身份,大人神通广大,一如你所言,不可能不知。” 叔权被她这话一顶,郁闷了。喝了两口酒,他一拍大腿,道:“好。我会如此向大人回话。” 伯怡两手合起拍拍掌。门外等候的寺人进来,在她示意下将带来的包裹放到叔权面前。叔权看到那个包裹不小,立刻多云转晴,又眉开眼笑起来。 “还请叔权公子在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伯怡躬身道。 “贵女多礼了。”叔权笑融融的,不留痕迹地收下包裹。 既然两人达成了共识,伯怡起身时也是呼了口气,与他攀起了家常话:“有闻公子家人现今是到了镐京?” “是。我阿翁阿媪,且有我阿妹仲兰。”叔权不隐瞒这事,因届时家人入宫,恐怕还得借助对方的关系。 “有闻贵女仲兰乃乐邑第一美人。”伯怡十分关切的模样,“且有闻,归昧公子欲迎娶你阿妹,今为何是到镐京来?” “贵女所听消息有误。嫁于归昧公子乃是我阿姊伯霜。我阿妹仲兰此次是陪荟姬大人进宫。”叔权说到此有些春风得意。仲兰若是进宫能得到天子,或是哪位大人喜欢,一家人都跟着飞黄腾达了。 伯怡一听是有点儿惊奇:“荟姬大人?未想到公子与荟姬大人有交情。” 叔权咳一声,是没想否认她的话。 荟姬乃鲁国公之妹,是太房宠溺的女眷。谁与荟姬攀到关系,谁便是在太房面前成了红人。 果然,伯怡转变一开初生冷的态度,对他礼让三分,且说:“若是先生愿意,让公子您与先生见面,也未尝不可。” 季愉接下来耳听他们两个互相奉承,心里边只剩下:仲兰没嫁成,还到镐京来了。肯定,肯定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伯怡喝下了叔权亲自倒的酒,方才起身准备离开。 叔权欲亲自送她回去,伯怡摆手:“我如今是服侍先生之人。与你会面是因司马大人命令。除此之外,不可逾越。”叔权知道了送她回去反而会坏事,礼节到此为止,就放她一个人走了。 季愉自然跟着伯怡离开。伯怡停顿在路室门口,趁着人多声杂低声问她:“先生若是问起,你如何回话?” 伯怡这个顾虑纯属正常,季愉答:“贵女说了,来见主公与阿翁。” 此人倒是机灵。伯怡眼神十分复杂地望了望她。 季愉想的是:伯怡这个人,论心计与手段,不及吕姬与仲兰。若换做吕姬,听到她这答话,八成是一巴掌:自作聪明! 一行人走出路室。迎面来了个人,走路匆忙,从季愉身边擦过。季愉只觉膀子被狠狠地一撞,不得跌退了半步。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回头去看是谁这么凶悍。 那人好像是吃准她会回头,站在原地方摘下斗笠,是一张笑眯眯的圆圆脸。 叁柒.百里 百里?季愉眨了下眼。之前遇到过司徒勋,如果他派人来与她接触,是百里也不奇怪。 百里走回到她面前,鞠个躬道:“刚是不小心。” “可喜?”伯怡定住脚,走到季愉身边,端详起百里,“此人是何人?” 季愉摇头:“贵女,我不认得此人。” 百里也笑着接话:“贵女,萍水相识,我乃司徒大人门下,百里采邑人。” 季愉脑袋里转了个弯儿,才意会到他说的司徒大人,非司徒勋,而是朝廷内的五官之一,掌管土地和农人的官员,官名为司徒。不过,不排除百里这话一语双义。 “原来是司徒秧大夫门下家臣。”伯怡客气地笑笑。 “贵女是?”百里探问。 “我乃允大夫世子大女伯怡。”既然知道了对方是秧大夫的家臣,伯怡不想隐瞒自己身份。 季愉插不上话,摸摸斗笠的帽檐。百里果然对她挤了下眼睛做暗示:之后会再联系她。季愉连忙摇摇头:不可。要是他跑她那里,不是中了公良下的圈套吗?但是,说不定公良的人已是跟到这儿,看到了这一幕…… 伯怡在旁没能看出他们俩眉来眼去的暗号,对百里说:“替我向大人问候一声。”百里答应。她便点了下头离开。 季愉只得提步,跟上伯怡,心里只希望:百里千万别中了公良布下的陷阱。她虽然不想卷进这个漩涡,也不想有人因为她而死。 这边百里与她们说完话,压低斗笠,提脚往反方向走。在大道上走了一段路后,转身拐进巷子。有两个人便是从人群里闪出来,尾随他的影子。百里走路飞快,矮矮胖胖的身体,敏捷的脚步却像蜻蜓点水在路面上滑行。后面两个跟踪他的人也脚步如飞,但跟了一阵未免有点吃力,呼哧呼哧喘起气。 前方路段有一道木栅栏。百里推门闪进去,放下门闩。跟来的人发现木栅门打不开,霍地拔出刀,刀尖插/入门缝里,砍断阻碍的门闩。就这一阵功夫耽误了些时间,他们过了门后,不见百里身影,只见一个老头在庭院里洒水扫地。两个人便是围住了老头问话。 “人?”老头抬起脸,迷茫地望着他们两个,“没见有人经过。” 两人焦急地把斗笠抬起来,拿袖子擦擦脸和脖子上的热汗。 这时候,几名随从拥着中间佩刀的武士穿过木栅门进来。两人看到领头人,立马揖礼,小声请示:“端木大人。” “跟丢了?”端木笑嘻嘻地问。 两人耷拉脑袋,呼哧呼哧的粗气声代替了他们答话。 端木抬抬眉毛,眼睛像毫不经意地瞟到老头那里。 老头啪一声两膝跪地,求饶道:“大人,我真是不知情。”他边急声求饶边是磕头,浑身还打哆嗦,感情不像是装的。 端木缓缓地抬起左脚,忽然是往老头脸上一踹。老头被这一脚给踹飞在地上,口里呕出一大滩血,但是没断气。 四边的人看着,谁也不敢吱声。只见端木走过去,在老头脖子上补上一脚,那老头的脖子咔嚓一下,便是断了骨头。一命呜呼之前,老头两只眼睛大张着,爆出了红色的血丝,像是愤怒到了极点,从他怀里掉出的是一把锋利的厨刀。 端木呼出口气,也是无可奈何的:“一听口音,便知是楚荆人。” 他身后的武士走上来问:“人应该没有逃走。是否搜查?” “算了。”端木把手摁回刀鞘上,表露出一丝本性的惰意,“先生说了,寻到人,对方八成也是自寻死路。这个下马威,足够对方歇一阵了。” 意即公良只是要他们给对方一个警告。 端木带人走后,从木屋后面垒砌的柴堆里钻出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走到老头身边,将块布轻轻盖上老头的脸,压抑着愤怒对另一人说:“百里,此事如何向司徒先生禀明?对方如此看轻于我等。” 百里唉声叹气的:“先别与先生说明。先生性子耿直,说不定会坏事。” 说着两个人一同满脸忧愁地默声了。司徒勋的过于心善,是好事,也是坏事。 季愉一路随伯怡走回允大夫宅邸。 大门口立着端木,胸前抱手,两只眼睛眯成柳叶长。 伯怡一惊,强打起笑脸道:“端木大人,怎不见先生与您一起回来?” “先生会与突先生一块来。”端木对她还算客气,眼睛看的方向却是她身后的季愉。 季愉心里咯噔,几乎是想用手揪住胸口里突突跳的心脏。 “贵女。我带可喜回去。”端木话是对伯怡这么说,头是向季愉点一下。 伯怡强笑:“端木大人怎如此客气?可喜本是大人之人。” “贵女,请记得这话。”端木将她自己的话转变成了警告。 伯怡听出他语气中带有不满,心头畏惧,默声。 季愉不再需顾忌伯怡的脸色,尾随端木进屋。 端木带她回到公良居所,见四周无人,才开口:“寺人阿采现是在先生身边。” “想——”季愉张口,咬下唇,“先生想如何?” “先生知你认识楚荆人,也知道你包庇楚荆人是出于仁善。先生只希望,你不要再与楚荆人有接触。”端木本来一直笑眯的眼,现在变得与他主人一样的漠然。 “请先生安心。我不会做出如此鲁莽之事。”季愉用力地说。 端木哎了口气,接下来的话像是他自己要说的。非公良指意,他的口气没那么生硬,只是靠近去小声询问:“可喜,你是聪明之人。明知你身边会有护卫,为何跟伯怡离开?” “当时,若我抵抗,难保伯怡会洞察我为女子身份,有损先生大事。再言,有先生护着,伯怡不敢对我使坏。”季愉同样小声道出自己的考量,句句在理。 端木挠挠头,面有难色。季愉跟伯怡出这一趟门,可以说伯怡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伯怡与叔权说的话,全都进了公良的耳朵里。公良为此会有什么对策,他尚不清楚,但以他对主人的了解,此事想不了了之,怕是难了。即使公良网开一面,对方也不一定就会放弃。 如此一想,他心头不免惴惴不安。 季愉知道自己的解释对方能接受,稍定下心,爬上台阶进屋里给自己倒杯水。走了这么长的路,嗓子干哑,像要冒出火花一样。水倒入杯子里,她急着端起,没想到烫手,一抖,杯子从她手里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下台阶。水泼在地上的沙子。她伸手去拣杯子,见水渍四周爬来了几只蚂蚁,心想真怪:清水而已,为何引来蚂蚁? 结果,几只蚂蚁爬到水渍上面,不会儿就不动了。 季愉哗的变了脸色,抬起头,看到端木目不转睛地瞪着这一幕。他的脸一下变成了青肠子。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入夜,天气渐冷,庭院里几支竹子在秋风里瑟抖。 子墨是爱极了这股清爽,并不想进去烤火的样子,坐在台阶上。他拔掉两只革履,灵活地解掉腿脚上缠绕的三角裹布。寺人抬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他把脚浸入热水里,从趾头漫到小腿的热气足以让人毛孔舒畅地呼叹。然而,他却像个孩子,只是两只脚彼此磨蹭,玩玩似地搓洗。 阿采在旁边观望,一直觉得他不像是个贵族。表现在他从不让他人服侍他更衣、沐浴、洗脚等等,不过说起来,自家主人季愉也有这毛病。 舒舒服服地让双脚泡了会儿,他伸出手。阿采赶紧递上干布。他接过后,弯下腰擦干脚掌心,又动作利索地缠起了脚布。阿采插不上手,只好杵立。 刚套上一只革履,他忽然是停下了动作,眯起眼。门口,一名武士匆匆进来,面带惊慌。 子墨远远喊道:“过来!” 那人跑到他面前,急切地说:“子墨大人,先生可是在屋里?” 子墨不正面回答他的话,问:“何事?” “有人下毒。端木大人命我立刻向先生传话。”那人边答他问题,边是垫脚尖,看见门帘后边似乎有公良的影子,于是提高了音量。 “何人中毒?”子墨追问。 门帘里走出一名寺人,向武士示意进去禀报。那人慌慌张张跃上台阶,往里走。 子墨往那人背影叫道:“何人中毒?” 然对方没有回他话,径自进了门帘里头。 阿采听到有人中毒,吓得捂住胸口。只不过没想到子墨也如此紧张。拔掉刚穿上的革履,子墨忽的掀开门帘走了进去,貌似怒气冲冲。 里边,端木派来的人正在向公良回报:“有人在宅内下毒。” “可有人中毒?”公良双手放在火边烤,平心静气地问。 在他对面坐的是阿突,手里捧着杯茶水,听到消息,也是心平气和的。 子墨见他们两人不为所动,只能按捺住盘起两条腿坐下来,嘎吱咬起了牙齿。 那人回答道:“暂无。” 子墨两条眉挑起来,忽然是领悟到公良为何能处乱不惊。因为若是有人中毒,端木派来的人肯定直接找阿突,而不是先向公良回话。问题是不管是谁下毒,是否有人中毒,那个地方是不能呆了。 果然,公良接下来漠漠地说:“让端木把可喜带过来。” 但是,端木没办法马上带人撤走。 季愉在屋内四处摸索,捧起水壶仔仔细细察看,对于下毒之事有自己的一套看法。下毒之人若是冲着自己来,第一怀疑必定是这宅里的人。但是,以归夫人或是伯怡的聪慧,会做这么明显的举动吗?将她毒死有何好处?没有,惹公良生气罢了。何况,他们难道不怕会误毒他人?比如公良?他们不必犯这么大的错。公良可是他们的主儿,是他们将来要依靠的对象,一点有误都不成。因此,答案只剩下一个,这使毒的人是外来的人混入宅里。 如此这般,下毒人的目标是谁? 有可能是她。毕竟对方应是知道了公良外出,剩下她在这里守着。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除了伯怡与归夫人之外,谁会想害死她呢?而且对方必是知道她是在这里的。想来又不太可能。她现在化名了可喜,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唯有公良和司徒勋两派人马。这两派人与她都没有非置于她死地的仇恨啊。 翻来覆去地推想,对方的目标是公良,这个可能性也有很大机率。 端木踱步到她面前,叹道:“先生必是要我把你带离此地。” “大人不觉此事蹊跷?”季愉反问他时,手里还抱着有毒的水壶。 “既然无人中毒,捉拿下毒之人可慢慢商量。倒是此地已不安全,我等必是要撤走。”端木道出公良所想的。 “此地不安全,是因他人知道了先生居住于此,且宅里之人并非都是先生之人。”季愉清楚他们的考量,替他道出。 “是。”端木想:以女人的聪慧与谨慎而言,她在他见过的人之中已是上上层了。至于她一刀杀掉一头狼的气魄,可以说,他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若公良为此对她动心,无可厚非。 “如何向归夫人禀明?”季愉出于周全的考虑,问。贸贸然全部人走掉,不合乎礼节吧。 “此事不是你应考虑之事,我来安排。”端木果断地切断她的念头。 季愉怏怏的,得承认端木看出了她的想法。她是担心归夫人等人因此焦心,再生出许多事来。还有,在路室伯怡不是变相地向叔权承认了吗?她们的目标在公良的婚事上,公良一走,此事泡汤,伯怡的后果不堪设想。愈想愈是觉得公良此人是没有心的…… 拿起块大布抛开,她包起这个有毒的水壶准备带走。 端木带她刚来到宅子门口。迎面归夫人带着众人守在门口。端木的左手摁在了刀鞘上。 “端木大人。”归夫人走来向他行礼,笑融融问,“夜色已深,您是要带侍卫到何处去?” “去接先生。”端木以笑脸还笑脸,答。 “我等听闻突先生今日进镐京,先生今夜是要在突先生居所过夜了?”归夫人像是疑惑,带出自己收到的消息。 “是有此事。”端木一如既往回答得爽快,“先生命我带可喜回去服侍先生起居。” “先生是病未好,才在突先生居所养病。”归夫人轻轻的叹气声带了丝惋惜。 “是。”端木答,眼神逐渐变得生冷,眼看一排寺人严实地挡在大门口。 季愉抱紧包袱,里面包的是重要证物。 “然大人要带可喜走,恐怕不可。”归夫人抬头的瞬刻,目光毒辣地射向了季愉。 “为何?”端木笑嘻嘻地说。 “大人不要忘了。此人之前曾意图伤害先生。我怎可放任此人离开!”归夫人昂头握拳,铿锵有力地道。 “此事是一场误会。”端木摇摇头,接着意味深长地说,“夫人乃明白事理之人,不应违抗先生。” “大人必是要走?”归夫人哀伤地问。 “是。”端木铁定道。 “先生莫非不喜贵女了?” 随着归夫人这句痛心疾首的质问,伯怡脸色苍白地暗处走了出来。端木抿抿嘴唇,他是家仆,对于主人的决意他不能表示意见。 “大人!”归夫人砰地一声两膝下跪,几乎是痛哭流涕起来,“还请看在之前贵女对先生尽心尽力,带贵女前去面见先生。” “夫人请起,先生无此命令,我恕难从命。”端木不会因此改变口风。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伯怡忽然是脸悲绝地一侧,拔腿离开众人向庭院跑去。季愉一见不好,大叫:“拉住她!”端木听到她喊声,方才醒悟过来,点脚追过去,然而,最终他只能捉住伯怡一片衣襟。 扑通——伯怡纵身跳入了院中的池子。 “贵女!”归夫人惊惶失色,软了腿儿。 习水性的寺人纷纷跳下水池救主。 过了片刻,伯怡被救起平放在了地上。她发髻散乱,脸色因溺水而青白,奄奄地喘息着。这一刻季愉还真不知该不该同情她。归夫人扑上去痛哭:“贵女,先生抛弃了你,你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季愉简直是对这家人深恶痛疾到了极点。无论是耍怎样的手段,都比以死相逼显得道德。相比之下,乐芊吕姬的忍一时图大气是这家人永远比不上的。但是,不能否认,女人用这一招对付男人,往往比什么都有效果。 端木为难地挠挠头:“我派人向先生请示。” 叁捌.阿妹 或许在公良的考量里,与这家人就此决裂不是件好事。允大夫是朝中官员,是掌祭祠礼仪的太宗的副官。世子达士与其兄弟归士都在大学里任职,不然,伯怡怎能以一女子身份在大学里游走。伯怡挂名乐师,无实际官职,常在大司马官身边,有出席重大宴席抛头露面的机会。这意味着,她的父辈给她很好地制造了与那些达官贵人许多接触的际遇。也亏了她,本人勤学奋发,长相又好,才能吸引到男子。 公良不是不喜欢她,然渐渐的,感觉到她确实不适合他。 端木派人来报伯怡跳水殉情。公良淡淡一笑,这正是他之前有想过的。伯怡外表看似温婉刚强,其实内心脆弱。与季愉刚好相反,季愉是外柔内刚。 “回去见一面?”阿突看他嘴边在笑,眼里常驻的忧郁更深了,像是深水潭一般。 公良从他的语气听出一丝异样,倒是歉意道:“让你想起你阿妹了?” “是信申阿妹,非我阿妹。”阿突纠正他错误的措辞。 “信申君是可怜人。”公良很少如此推心置腹地议论他人了,“两位阿妹。一位早逝,另一个跳了河。” “因于我。”阿突接上话,长长的嗳气。 “不要如此作想。她在临死之前并无表示被你抛弃。”公良劝慰他。 然阿突是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眉尖微微地耸立,望着火光的眼睛模模糊糊的:“我答应过她,带她回陈国。” “当年你方二十,她已十七。” “我已行了冠礼,她已及笄。” “你我婚事均是不能由自己做主。毕竟那年你方二十,不能与今相比。”公良此话道出了他们当年年少的无力。是的,一个没能握有实权的少年能做得了什么呢?能在政治漩涡里保住自身已是很不错了。 因此,不无意外的,他们两个看向了一旁的子墨。 子墨虽坐在旁边,但两眼阖起,明显是打起了瞌睡。 “我年轻时,像他,一坐下就瞌睡。”公良笑笑道。 有寺人想给子墨披件衣服,阿突摇摇一只指头阻止对方:“他身体健壮,不会因此着凉。若你接近他,反而会吵醒他。”接着他回头继续刚才断了的话题:“你是不知其中缘故。” “说来我听。”公良一副非要他说不可的口气。 事情过了这么久,特别是此次进京要与信申见面,阿突不想隐瞒:“她腹中已有婴孩。” “你必定不是孩子阿翁。”公良断定。 “你如何得知?”阿突抬头,定定地望向他。 “想当年,你与信申感情深厚。他阿妹便是你阿妹。”公良边想边说,徐徐道来,“我想,她必是求你帮她除去婴孩。然而你骗她,要带她去陈国再行事。我不解是,你为何不帮她达成夙愿?” “我不能。打胎是极其危险之事,一旦孕妇失血过多,我会害死她。”阿突因为深度的忧伤,将脸稍稍侧开,“她犹如我阿妹般。结果我仍是害死了她。” 公良静静地凝视柴火里蹦跳的星火,冰冷地问:“可知孩子阿翁是何人?” “若是知道,我与信申可会放过此人。”阿突从咬合的牙齿缝里吐道。 两人便是一阵默。他们不出声,在外守候的寺人武士更不敢有半点声响。室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子墨在梦中挠挠脸边,喃道:“哼。下次让我逮到你,可喜你别想能逃脱。” 公良与阿突听他这孩子似的话,不约而同朗声大笑。 “子墨在意可喜。”阿突摇头叹气。 “为何叹气?”公良状似热忱地问。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两个没有关系之人,眼睛会如此相像。”阿突吹吹茶杯口的热气,又是深长地叹了口气。 公良自然知道阿突说的是谁与谁,不然,那个时候他说出信申与季愉的关系后,阿突会如此感兴趣?当然,现在阿突道出了这层原因,他有了进一步想法,说:“你是医工也不知道缘故。我更不得知。且,你与她犹如兄妹。我只是见过她一两面,不知从何谈起。” 阿突听出他这是投石问路,道:“你应清楚,信申君之母非燕国人。他本人虽跟随燕侯公,然对子墨十分关心。” “哦?”公良故作惘然,“信申体内流有一半宋国血统。他关心子墨无可厚非。” “此事若如此简单便好了。”阿突眼底的忧郁又浮现出来,“眼下各国形势微妙。先朝遗民反天子势力仍残存于各国内,以宋等遗民之国为最。天子将子墨交予你,意义深远。” 提到天子,公良是将一只手撑在了额眉上:“天子与太房,皆乃狡猾之人。” “前日,王后落了胎儿,有孕刚满四个月。” 公良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条消息,问道:“你提早进京,可是受太房召唤?” “是。” “你已进宫面见过太房与天子?” “无。”阿突摇摇头,“我进京时,王后已脱离险境,却是与宫中医师大人见面聊了几句。” “医师大人对此事如何看法?”公良严肃地问,只因天子子嗣不少,然王后一直未能生下太子。姜后正是来自于齐国。 “称是王后体虚,致使胎儿滑落。”阿突叹叹气,“若真是如此,太房将此事责难于姜后,也合理。” 公良的指头在眉头上敲打:来自于齐国的姜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对齐国绝对没有好处。看来,自己的婚事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也有益于姜后在宫中的立足。 子墨睡得太沉,倒了下来。左右的人来不及扶他,他的额角磕到漆几,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他摸摸额头,张大眼问:“什么时辰了?” “莫时。”寺人答。 阿突一听是这么晚了,再问公良:“你不去,恐怕端木无法将可喜带回来。” 子墨听见,问:“为何先生需亲自前往?”俨然他刚才睡得正熟,没能听清端木的来报。 “贵女伯怡跳水。”阿突代公良答。 “啊?”子墨惊诧地眨眼睛,继而冒出一句,“她为何干出此等愚昧之事?” 年少便是什么都不懂。阿突摇摇头,让少年自己琢磨去。 子墨是搔起了脑袋瓜,看公良拂拂袖子起身,立马问:“先生要去?”然后自己也起来,只怕没拍拍胸脯说:“我跟先生去。” 公良可不会带他去惹事生非,向他一个瞪眼:“你留在此。”继之,他一手掀了门帘出去。不一刻,人便是来到了允大夫宅邸。 见到他出现,归夫人又痛哭起来:“先生,如何是好?贵女溺水后,今是高热不退。” 公良漠然地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泪花,穿过寺人掀开的门帘。 里边,医工紧张地给病人贴草药退热。伯怡一张脸,由于高热从青白转为了赤红,胸脯起伏急促。端木与季愉都跪坐在病人旁边。见公良进来,端木低下头禀报:“医工说,贵女是受了惊吓和寒气。” “先生——”伯怡听见了动静,两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先生在何处?” 归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四周的寺人也跟着啜泣。室内基本是齐国人,氛围一下变得诡异无比。季愉心头升起一股格格不入的感觉。 公良跪坐下来,握住伯怡的一只手,还是很客气地说:“贵女养好身体要紧。” 伯怡另一只手立刻伸来,两只手使劲握紧他的手,头也转向了他,呼吸频急:“先生,为何我看不见你——” 众人听她这话,均是一惊。归夫人疾步跪到她面前,两只手放在她眼睛前方挥动:“贵女,可看得见我?” 伯怡的两只眼珠子并没有随归夫人的指头转动,而是从呆滞的眼中淌下了两行泪水:“我看不见——” 季愉的心里边冷飕飕地刮起了寒风。在周围都是齐人看着的情况下,公良自然是把她两只手也握紧,轻声抚慰道:“不要担心。” “先生在此我不担心。”伯怡急促地应答。 见着这一幕,季愉别过了脸。在她旁边的端木起身往外走,是奉公良命令立刻去找阿突。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端木带来阿突是在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俨然阿突即便是看在公良面子上,也是不太情愿给伯怡看病的。 子墨听说了伯怡看不见,提脚跟来凑热闹。来到允大夫宅邸,见季愉坐在走廊的暗角里,他顿了下步,没有随阿突与端木进屋。 季愉仰头望着天空里的星星,他走近到她身边都未察觉。 子墨学公良握拳咳一声:“可喜,你为何不在屋内?” 季愉转回头,见是他,跳下来客气地行礼:“子墨大人。” 子墨咳咳两声,只是追问:“你为何不在屋内?” 听他这话,像是专门来看她好戏的。季愉以为他每次都能让她哭笑不得,几乎是要失笑了:“我非医工,帮不上忙。在屋内只会碍事。” “你坐在屋外是由于碍事?”子墨稍稍昂起头,两条眉斜飞。他就是等着看她好戏。公良说有心娶她,在他看来,她连伯怡都比不上。 季愉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直叹气。她与公良如何,都不关他事吧。而且她坐在外面台阶,是因为室外明显比拥挤的室内空气好。再说她好奇伯怡这场瞎子的戏能演多久。阿突一来,恐怕马上会拆穿戏码吧。 “为何不答话?”子墨看她老半天像是爱理不理的,急了。 “子墨大人不是喜欢贵女伯怡?为何不关心贵女伯怡,反而来问我这个小小侍卫?莫非子墨大人关心我多于关心贵女伯怡?”季愉狡猾地笑一个。 子墨被驳了嘴,半天无法驳回,只能干瞪着她。 “子墨大人,请。”季愉指向屋内。 子墨跺脚,跃上台阶掀起门帘,进屋时气呼呼的。屋内气氛并不见好,他略吃一惊。 阿突检查完病人的眼睛,显得十分困惑:“贵女眼睛并没有受伤。” “伯怡为何看不见?”归夫人追问。 “若是头受伤,也有可能致瞎。”阿突思摸着道。 “该如何方能治愈?”归夫人急切地问,伸出的手若不是碍着礼仪,欲揪住阿突的袖子乞求,“突先生不能见死不救。贵女年纪尚轻,也未出嫁,今后若一辈子看不见该如何是好。” 为此,阿突是与公良互望一眼。若归夫人此刻的流泪与痛悔是演戏,未免太真了? 子墨早已被感染了,立马安慰归夫人道:“夫人不需着急。先生绝不会见死不救。贵女伯怡是心善之人,必有天公保佑,福人天相。” “子墨大人——”归夫人像是捉住救命草紧握他的双手,泣不成声。 子墨继续轻声安慰她。 躺在被褥里的伯怡这会儿梗咽地说:“先生,你尽管安心。我绝不会拖累先生。” 公良略一思量,道:“你安心养病。我会向天子请求,委派医师大人过来给你看诊。” “不需了。突先生已说了,我此病既然不会好了,何苦再请医师大人过来。”伯怡忽然变得坚强起来,边流泪边笑道,“是瞎子也好。瞎子比常人听觉敏锐。我爱乐器,自此之后,便能一心专注于乐理了。” 归夫人听她这么一说,是悔恨自己怎么没能代替她跳池自尽算了。因为以公良的地位,绝不可能娶一个瞎子,即便伯怡变瞎有他的因素。他们一家子对伯怡的指望,自此是全没了。岂止是前功尽弃,简直是痛不欲生。若不是当着公良的面,她真想好好扫这个侄女几巴掌,谁让你跳池的?!还有自己,该怎么去向丈夫、公公和大伯交代! 如此一来,归夫人的痛哭更显得是发自肺腑。无人怀疑她真的是痛心,包括公良等人。 病人服下药后需要休养。公良吩咐端木在此守候,与阿突先退到屋外。 两个人站在庭中,一刻沉默。 阿突伸手扶住一枝竹子,眉尖微微耸动。他并不在意伯怡是不是瞎。反正他不想接收的病人是不会认真看的,一如刚开始他给季愉治伤。要不是季愉坚强,听了他的话反而自己挺过来,可能就死在他手里了。但是,他的医术确实了得,深知他的人都懂得这点,都得顾着他的怪脾气。因而他想的还是往事,伯怡跳池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个他一心想救的女子,却是跳河自尽了。 公良摸着下巴颌,瞟瞟阿突隐晦的面色,知道对方是陷进回忆里去了。这种时候叫阿突来确是有点儿不妥,还不如让宫中的医师过来一趟。然而,叫宫中之人,代表此事会很快传到宫中太房耳朵里。 太房此人,在先王还在的时候,因私生活风流已备受世人诟病,品德实在不怎样。甚至有传,天子乃太房与他人所生,而非先王之子。但天子即位后,倒是对太房爱戴有加,摆明了是个孝子。太房的地位,仍具威胁性,尤其是在安排众人的家事上。 然而,这并不意味他会被此事威胁到。如归夫人所想,伯怡若真是瞎了,对允大夫一家只有坏处绝没有好处。他不见得必须为此事负责,更不会娶伯怡了。如此一想,伯怡真瞎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百了,只因为对方毫无需要演这一场戏。 同时,子墨掀起门帘走出来,却是兴冲冲向季愉走去,唤道:“可喜。你可以高兴了。” 季愉不明所以:“子墨大人,我为何高兴?” “贵女伯怡眼睛瞎了。”子墨喟叹。 真瞎了?季愉差点儿从台阶上跌下来。没想到连神医阿突也没能看出来。姜虞师况都是瞎子,况且她与姜虞相处了近十年,瞎子是什么样的她一清二楚。若是强光打来,瞎子没有感觉,会对着光看。因此,她敢百分之百打包票,伯怡没有瞎。伯怡可是有意避着火光的方向呢。 “有何不妥?”子墨发现她表情有一刹那的怪异,问。 “子墨大人,我是在替贵女伤心呢。”季愉像是哀伤地叹道。既然神医都发现不了,她绝不会逞一时英雄。何况,这是他们的事,她不必帮他们着想。 可是,她与子墨的对话、脸上的每一个微动,都被公良收进了眼里。 叁玖.阿兄 伯怡这一病,公良逗留到半夜方才离开。之后,公良派人时而探望病人,在情理上做到尽善。况且,他本人的确没有时间顾及这个事,眼见进京的人愈来愈多。各路诸侯聚集于天子脚下,等待盛会的那天。 然有一日,允大夫与达士还是来到阿突在京的宅邸,拜访公良。 当时季愉不在公良宅院里,躲在药草园向阿香学习药草。后来听那些八卦的武士闲言道:允大夫的提议先生并不接受。 “凭一个下大夫贵女,便想嫁予先生,实乃妄想。”阿香评价,用鼻子嗅着药草味儿哼哼,表示出她十足的鄙夷。 季愉顺便探问一句:“何人嫁予先生方是般配?” “至少是与鲁国公之妹荟姬大人同等身份。伯怡此等出身,嫁予先生做媵妾都不成。”阿香扬言。 季愉想:看来他的身份与自己之前猜的**不离十。由是,愈不理解他为何会娶她了。以她在乐邑的出身,与伯怡差不多。他能娶得了她吗? 捻完药草根子。武士来叫她回去。 本来这几日,公良需要调理身体,阿突每日亲自帮他看病调改治疗方案,由端木亲手服侍他服药起居,她这个外人不可以插手。 今日不知是刮了什么风。季愉暗想,洗了手走去他的宅院。 远远,可以听见子墨的大声嚷嚷“不要,不要”,十足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季愉一听,便想笑。 砰。子墨是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伴随而来的是他脖子悬挂的吊饰摇摇晃晃,铿铿铛铛。 公良咳咳咳,好像一个老父亲:“瞧你,坐没坐样。” “面见天子,听己佩鸣,使玉声与行步相中适。”端木最会煽风点火了,“墨墨,你——可是到时让先生与我被天子笑话了。” 子墨哼,自信得很:“改玉改行便可。我不需悬挂如此之长玉佩。” “不可。”公良急声训斥道,又咳咳咳。 端木是望到了走近的季愉,眼珠儿一转,道:“墨墨,你不是想不如可喜吧?” “哈哈哈。”子墨大笑,斜眼藐视季愉上下,“让她走给我看。” 于是季愉被叫了上来,当堂表演怎么走路。她对此是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但挂着项链走几步路,也不算为难她,她便是遵命。 长长的三串组玉佩从她脖子上垂到了两个膝盖头,无人能想象走路时玉佩之间能不相碰。然而,对季愉来说,却是小儿科。有了自小姜虞严格的教导,又有过乐芊的指导。她先将项链细细打理,让每颗玉管有自己的位置与摆幅,两手拱起,提步,玉起玉落,不可能不相碰,却是发出了奇妙的声音。 三步止,跪坐下,声音随她起落的瞬间全面静止。 子墨的眼瞪得大大的,好像第一次认得她这个人。 阿采在门外捂嘴笑:这可是她家贵女的拿手好戏,谁让表演,绝对是拆自己的台。 室内一阵静默之后,端木拍掌叫好:“不愧是出自乐邑。” 季愉倒有点儿赧色了,向来不擅长被人当面夸。不过,在他们面前厚点脸皮也没关系。看公良是毫不所动,只说:“尚可。” 然而一句公良认可的“尚可”已经刺激到了子墨。子墨狠狠地瞪她一眼:冤家路窄。随之他起身出到门外透气。 阿采凑过来,见他今日腰间别了样东西,讶道:“此物莫非是我家贵女之物?” 子墨一愣,抽出了腰带里插的竹笛。这是他见可爱,从端木手里抢来的东西,结果还是她的吗?当然他对于阿采的问话撇撇嘴:“此物是先生所赠,怎会是你家贵女之物?” 阿采两只手背绞,心里在笑,嘴上则顺服地说:“子墨大人说是便是了。” 子墨不管她怎么想,低头拨弄起笛子。除去他讨厌的人,笛子本身挺讨他喜欢。他扬扬眉,让笛子在手指间悠转。 阿突提了个包袱走过来时,看见子墨在玩笛子,颇是吃惊。这孩子,自从跟了公良,除了刀箭,不见有其它玩物。见其玩得入神,他没有打招呼,直接掀开门帘进去。 “有事?”公良见他突然有兴致过来,好奇道。 阿突是个百分百的宅男,如果没有特别紧要的事,从不愿意离开自己屋子。 “是。”阿突答,见角落里跪坐着季愉,道,“正好可喜也在。” 季愉听说提到了自己,抬起头,带了丝困惑眨眨眼。 阿突跪坐下来,把包袱打开。蓝色的四方形布,打开后竟是一列列并排的布兜,缝线做工自然精细,布兜里插的有尖利的针器,也有些瓶瓶罐罐,大概都是与医事有关。他打开一个陶做的壶瓶,倒出里面一点儿水在块布上。 大家都看着他的动作,等他解释。 水在布上浸漫,引来木地板缝里爬出来的几只蚂蚁,蚂蚁爬到水渍上面,不会儿都软趴下来。原来,这水是那日季愉发现的毒水。 “阿突,是何毒物?”公良微拧的眉毛间闪过一丝厉色。 阿突语声低沉森冷:“事情非如此简单。” “何意?”公良手里本来握着的笔搁了下来。 “经我反复检视,水壶内层涂满了一种物,水中混杂是另一种水液。两者分开,人不会中毒。两者混合后形成剧毒,能顷刻致人死地。”阿突取了一块水壶的碎片,众人探头去看,见在日光下,表面泛着层粼粼的绿光。 公良若有所思,道:“下毒之人精心盘算,目的是我。” “是。”阿突道,“你与可喜皆是饮过毒壶之物。” “但我与她皆无中毒。”公良说这话没有庆幸的意味。 阿突也没有赞同他的话,招呼:“可喜。你过来。” 季愉起身走过去。阿突要她伸出一只指头,拿起针器以尖锐的头点刺。他动作熟练,季愉连一点痛都没察觉,见指头流出了一滴血。阿突让她的血滴落在涂抹了某种物质的布面上。逐渐的,那块本来白色的布在被血染成鲜红后,又变成了烟黄。 “如何?”公良早已探身望着,问。 阿突用另一块布摁住季愉的手指止了血,答:“如我所料,她中毒比你深。” “为何?” “因你自小经过训练,体内已能适应毒物。她不同,而且——” 阿突这话说到半截,端木着急接上话,大有歉意:“虽然我没有与可喜说过,但可喜应是为了先生您以身试毒。” 从古至今都设有试毒官。只因使毒之事常有发生,不少王侯官员因毒而死。在允大夫宅邸,也有试毒官。送去给公良的物品,都要经过试毒官的检验。即便如此,端木在公良身边时,对每一样送来的食物尤其重视,亲自查闻,乃至尝试之后,才给公良食用。然自从有季愉服侍主人,他没能经常在公良身边,便没有亲自查看。其实是,在允大夫宅邸已经住过几次,均平安无事,自然降低了防心。 季愉懂得试毒,不是因为端木。在乐邑,她服侍乐芊,有了乐离大夫中毒之事,更需要懂得这点。她为公良试毒,倒不如说是为保住自己性命。公良饮用的水,她有份喝的。公良若中毒,人家怀疑的第一个对象肯定是她,追究的第一个责任人肯定也是她。 然而,她此举还是能让人心头升起股暖流。公良听完后咳嗽几声像是掩饰,仓促地问:“此毒是否能解?” “需要一段日子,我会帮她洗净体内毒物。虽然我此前已说,此毒不会立刻发作,但难保再被人利用。”阿突答,语气肯定,保证为她除去身上毒物。 季愉一听,心里忽然想:这次没有公良要求,他便是答应帮她解毒,是否意味他将她不当一般人看了。对阿突来讲,一般人与非一般人是两码事儿,一般人,他是绝不会为对方治病的。非一般人,还有可能请求他为他人看病。因此,她趁此良机斗胆向他恳求:“突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于您。” 请求时,季愉向他五体伏拜,虔诚得像是向天祈祷。他是乐离大夫、乐芊乃至乐邑的救星,因此她不得不如此诚心地求他。 阿突双手收拾医器,头也不抬,只问:“何事?” 多的是人哀求他,为的是医事,他见惯不怪了。 “请先生为乐离大夫解毒!”季愉恳切地说。 “他在乐邑,我不会去。” “让病人过来——” “病人过来,我也不会看。” “为何?!”季愉有些怒了。有病人哀求却见死不救,他能算是医工吗? “我不是医工。”阿突用这通常最简单的一句话绝了她的念头,“我习医,只为救我想救之人。医工之德,与我无关。” 季愉只差一口气没被他给噎死。既然他提到了想救之人,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道:“对先生而言,病人无关紧要。然对我而言,病人岂止是我想救之人。病人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生难以回报。若是病人与夫人出事,我也无法苟存于世上!” 她富于激动的声音传到阿突耳朵里,尤其是最后一句,阿突忽然浑身一震。想到六年前,她也是这般与他说:若我阿兄因我而蒙羞,我无法苟存于世上!抬起头,眼前的这双耀眼的眼珠子与六年前的影子似乎重叠在了一起,他的视线便模模糊糊起来,不知是在今时还是六年前…… 公良与端木都在旁屏息看着。想说动阿突有多难,他们心里太清楚了。但是没有想到季愉会突然当面对抗阿突。眼见阿突的样子有些怪异,公良想到之前的一场对话,眉梢拧起了一截。 因此,谁也未料到,子墨会忽然过来,使劲儿推了季愉一把。 “贵女!”阿采惊叫。 季愉被子墨如此狠力一推,倾倒在地上。由于没有防范,她这一跌,头七晕八素,一刻爬不起来。子墨想进一步动作,飞身过来的端木挡住他,至于他伸出去要拽季愉衣物的手,被阿突擒住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对着她大喊大叫:“我告诉你,若不是先生命令,你已命丧于我箭下。你要死,也得先生与我允许你死。” 因于他这话,本想训斥他的人都消了声。阿突放松了他的手腕儿。他抽出手,好像是唾弃地在季愉身上瞪一眼,掉头跑了出去。 “墨墨——”端木见公良点头,立马跟出去。 子墨在前面冲得很快,没有人敢生硬拦阻他。端木也只在后面跟着劝说:“墨墨,你是在先生面前失礼,赶紧回去道个歉。” 两只手拨开庭院里的灌木,子墨一肚子火闷在肚子里,不想开口说话。 “墨墨,告诉我,你真是在生气?”端木伸长脖子,在他怒气冲冲的侧脸上瞅瞅,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光,“你是在为可喜生气?可真是奇怪!” 子墨顿住脚,回头瞪他一眼:“我是生气。我是为她生气,为何生气我也不知道。总之,看到她,我就是会生气!” 这别扭的、可爱的小家伙啊——端木心里感慨着,把手放到他头顶揉揉:“你关心她。” 子墨甩开他的手,双腿蹲下来,膝盖上枕着脑袋瓜子,火气未消:“我生气她,怎会是关心她?” “你为何生气?”端木摁住他肩膀,耐心地引导,“她必定是说了话做了事令你生气,你好好想想。” 子墨偏着脑袋,眉头皱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结。他不愿意不想去想,是由于一想,就会想起那一夜她杀那头狼的事儿。接着会联想起那夜做的噩梦。梦的内容模糊不清,可是感觉还在。那种血腥的感觉,让他作呕。他不是没有上过战场,在猎场上他算是常胜将军了。但她手拿刀飞溅出来的血不同,能让他怵目惊心。 “端木,你可有见过女子杀人?”他问话的时候,一只手放在了胸口感受里边砰砰的心跳。 “有。”端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他训练的部下里就有女暗杀者。 “我也似是见过。”子墨不太肯定地说。 “见过又如何?”端木陪他蹲下来,做起心理辅导。 “端木。”子墨忽然回头看住他,眼神认真,“先生不肯告诉我,你告诉我,我阿媪是如何去世?” “先王病逝之后,衍后在产下你不久随先王而去。”端木答。 “若只是如此,为何先生与信申君都不与我说?”子墨一张脸摆明了不信。 “我知你从他人口中听说了何事。”端木不像自己主人,不太喜欢什么事都瞒着人,道,“你所闻无错。衍后是在去往楚荆途中遇害。” 子墨捏紧了拳头,道:“阿媪为何千里迢迢前往楚荆?” 端木老实地说:“理由不知。或许信申知道其中缘故,当时是他陪衍后前往。” “信申。”子墨念着信申的名字,左右为难地叹长气。 当年天子要将年仅五岁的他交给公良时,信申曾经在天子殿上激烈反对。信申表示惋惜,只因自己也才十五岁未行冠礼,不能亲自带他。之后,信申要求他离开公良,他拒绝了。为此,他蛮愧疚的。怎说都好,信申与他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信申的母亲与他母亲是同胞姊妹。拒绝自己亲人与陌生的齐国人亲近,是违背常理吧。但不代表他不喜欢信申,毕竟他母亲这边,他只有信申这一个兄长。每每在他人口中听说信申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和骄傲。 正想着那个人,眯眯眼睛,大门口大踏步进来的俊俏男子,不就是信申吗? 信申看见他与端木像是好兄弟并排在一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端木已是站起身,向信申行平辈之礼:“信申君今日进京?” “是。”信申未放慢步子,边说边走,“我欲见公良先生。” “先生——”端木看他来势汹汹,有点儿慌,伸手拦住他道,“他正在见客。” 信申在他捏住自己小臂的手上瞅一眼,继而望向前方说:“放手吧,端木。我知道她在先生手里。” “你既然知道——”端木是不想他在这里与公良起正面冲突,好心劝说。 可信申突然一个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并且一反往常斯文的面相,厉声道:“我今日刚进京便直奔此地,今日不能见到她,我绝对不会走!” 肆拾.舞姬 与此同时,一辆牛车通过镐京城门。守城的伍长在接到【路节】时,道出疑惑:“乐邑使节在前几日已进京,夫人是——” “我乃乐离大夫主公妻室乐芊,此次上京乃拜访友人,与使节无关。”乐芊夫人掀起车帘的帷幔,对伍长温婉地点了下头。 年轻的伍长目愣地看着乐芊,想:这个举止优雅无比的老夫人是怎么回事呢? 卒长比伍长年长许多,在京城呆的时间很长。走过来察看发现乐芊,他惊讶道:“莫非是乐芊夫人?” “是。”乐芊笑盈盈地答。 于是牛车被立即放行。伍长目送车上盈盈款款的女子,一时未能收回视线,问长官:“大人认得夫人?” “乐芊夫人嫁予乐离大夫之前,曾为天子献舞,美名红遍京城。”卒长遥想当年的盛景,是津津有味地摇晃起脑袋。 “老夫人?”伍长很难从现在乐芊那张长满皱纹的脸,想象当年一代舞姬的美貌。 “夫人当年风韵尚在。”卒长感慨之后,反诘伍长,“你刚刚见着她,不是被她所折服?” 不管如何,既然是名遍王族与京城的一代舞姬,必是有人记得的。 牛车的轮子轱辘轱辘,驶过大街。某巷头立了名寺人,在等候这辆牛车的到来。 乐芊命车夫停下,掀开门帘,唤那寺人:“阿慧。” “夫人——”阿慧急急忙忙跑过去,仰起头对车上的乐芊说,“贵女正等着您。” 乐芊捉住她的手,步下牛车,道:“本是乘坐马车,途中马儿病倒,只得日夜兼程赶来。” “夫人辛苦。”阿慧扶着她,边是引路向巷子里走,避开热闹的大街。 乐芊一路来,坐在牛车里闭目养神,对繁华的市井没有什么观赏的兴致。或许在她眼里,镐京几十年还是一样的气息,让她如鱼得水。现在她边走,对于自己将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也一点儿都不焦躁。 前面的半地穴民宅,一扇柴门打开,贵女叔碧匆忙走出来,看见乐芊立马要下跪:“夫人!”一声呼唤充满了梗咽的痕迹。 乐芊疾走两步,在她膝盖落地前将她扶起,道:“贵女,进屋再说。” 叔碧含泪点头,带她入屋。 一行人走下长长的斜坡,到达了一间地下居室。中间升了一堆柴火,有人用两条棍子穿过一只鸡,搁在火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火边上,坐了两个人,一个大刺刺地在啃鸡翅膀,另一个只是静默地跪坐着。时而,一人问另一人:“师况,你肚子不饿?” “不饿。”师况不想被他三番两次地打扰清净,铁定地拒绝道,“百里大人,你自己享用便可。” 百里讨个没趣,倒也没有被打击到,摸摸鼻子。听到脚步声,见是叔碧把客人带了回来。他扔下鸡骨头,油腻的手在裳上抹一把,便笑融融地向客人走去。 “乐芊夫人乃乐离大夫妻室。”叔碧隆重地向百里介绍。 百里鞠个躬,说:“久闻乐芊夫人之名。我家先生说了,若夫人来到,必是要好好招待。” 乐芊环望四周,几张破旧的帷幔垂挂,冰冷的地上铺了几张简陋的草席。如此环境,叫做好好招待?她稍稍拧眉,问:“你家先生是——” “待我去向先生回个话。先生说了,会亲自来见夫人。”百里保持一股神秘地向乐芊无害地笑笑,便甩开大步往外走。 在那个神秘的先生到来之前,乐芊坐了下来,先向叔碧等人问话。 叔碧不待她开口,着急解释:“夫人,我也不知此人来路。” “既然如此,你为何与他在一起?”乐芊听她话已是前后矛盾,招招手要她坐下来平心静气往下说。 叔碧不择席,慌忙跪坐在地上,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原来,当日她被师况下了药后,被两个家仆给强行带出了曲阜城外。结果,未能及时拦截到车回乐邑,让司徒勋与百里给赶上了。司徒勋劝她一块上镐京来,并对她保证:季愉一定是到镐京来。她本也不想信,因为季愉会失踪,是由于听了他们的话去寻找名医。然而名医未找到,季愉却不见了。 乐芊听她左一句司徒勋,右一句司徒勋,心里琢磨:司徒这个姓,以朝廷里掌管土地和农人的司徒大人为最尊。即是说,这个司徒勋至少是来历不明的,真实姓名绝对不是司徒勋。 “我不想信任对方言辞。然而,师况说,可以信任。”叔碧说这话时气自己而牙痒痒的。说起来,她一连串的行动全是听从了师况的话。谁让她从阿慧口里听说了师况出名的摸骨术。 乐芊知道她性子耿直,简直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那种,心里盘思:这个叔碧,口头直率,想必看人看事只能看个五六分,从她口里打听下去毫无意义。相反,师况比叔碧深沉得多,考虑之事必是比叔碧周全。但得顾着叔碧的面子,不能让家仆骑到了主人头上。为今之计,只好先将叔碧打发走,而且不能让叔碧察觉。因而,她温和地与叔碧絮絮叨叨说了一段长话,大意却很简单,如下:叔碧啊,我长途跋涉到了这里,路上没能吃到好东西。据说京城里有很好吃的菜式,你给我带几样回来让我解解馋吧。 叔碧没听出端倪,被她的话直接转到食物上去了。说到这京城里好吃的东西啊,她本人就好吃,更是滔滔不绝。然而乐芊打断她的话,说是不太相信有如此天赐的口味,要她带来尝尝。她立马应好,迫不及待带着阿慧一块出去了。 叔碧被她打发走,没半个一个时辰不会归来。乐芊淡定地喝了口热茶,向师况的方向吹出口气:“师况啊——” 师况早在她进来时,两手垂放,站在一旁等候她随时问话。现听到召唤,他是即刻在她面前跪下,伏拜道:“夫人,我有愧于您。” “如何说法?” “我明知贵女会涉险,但不加阻拦。”师况向她没有一点保留地坦白心迹。 “摸骨玄术。”乐芊把杯子静静地搁在双手里,“据闻源自陈国一支秘族。然主公与我提过,称你与姜虞应是从曹国来。” “承蒙主公与夫人恩惠,毕生难报。”师况语气沉重地说道。欠人恩情,代表的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主公与我并不要求你与姜虞归还恩情。”乐芊现下倒是看得开了些。这次出发之前,得幸乐离大夫在服药后清醒,与她本人做了一次详谈。谈着谈着,这对彼此扶持三四十年的老夫妻几乎是梗咽不成声。按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乐邑落到乐业与吕姬手中,是迟早的事情。 乐芊向丈夫提了建议:另立世子。 乐离大夫与女君持着一样的顾虑:除了乐业,能立谁继承乐邑。二子乐游性子不定,喜爱野外游荡,扔下妻子儿女不管,比起乐业更糟。 乐芊道:若在孙子辈中挑一个呢? 乐离大夫沉吟:叔权是比他父亲略胜一筹,为人做事都比较周全。 乐芊再提:叔碧阿兄伯康如何? 乐离大夫倒是不解了,反问自家夫人:你不是不知道,这个伯康啊,痛恨父亲的性子,称与他父亲和我们乐邑恩断义绝。 乐芊冷静地说:伯康不敬重父亲,却很爱戴他母亲。因母之命,现还在大学里头。 乐离大夫不是很赞同:你想如何劝说伯康回来?与他父亲、他伯父、他堂兄弟争夺世子之位,只怕他是不屑吧。这孩子清高得很啊。再说,伯康现在有混得比叔权好吗? 乐芊叹气: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我此次是要进京办事了。 乐离大夫早已将自己生死置之事外,说:夫人,你莫非还不死心?早年,我便命师况帮我摸骨,他说我的命也就这几年的事了。 乐芊不会劝说丈夫,但会暗地继续行事。她对丈夫托出了季愉的事,道:此女因你我而涉险,我必须上京将她救回来。 乐离大夫是侠义人士,一听,马上要她上京。 接下来,反正乐业吕姬都不在,她安心地将病人交给了女君,上京来了。 师况在旁安静地听,心里惊波骇浪:未想到,乐芊将与主公推心置腹的话都讲给他听了。 “师况。”乐芊一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像个亲切的长辈一样,“我知道你心中主人,不是主公与我,是贵女季愉。” “贵女季愉她——”师况迟疑了一刻,方是接道,“将我带出了乐天坊。” “她做到了主公与我都未能办到之事。”乐芊对季愉赞赏有加,“你做之乐曲,主公与我都不太明白其中含义。但我想,季愉是明白了。” “所谓明白不明白,对乐声而言,各持己见并不见怪。琴瑟之和,谓之心灵沟通,然要口上言明,则是不可能。”师况道出自己对乐理的见解。在音乐上寻找知音,不如说是只在音乐上有知音。乐声与乐声互相撞击擦出的光,只有在乐声演奏的时候。那种感受,可遇不可求。他与季愉能凭一首曲子做到音乐上的心灵沟通,也仅此而已。除了音乐,他们之间,并不能算是心灵沟通之人。 乐芊心知他性子古怪,不会反驳他话,只道:“依你而见,若是想救贵女季愉,可有法子?” 师况一直是深思熟虑,因此才不爱说话。现乐芊问起,他没有隐瞒,慎重道:“夫人,我担心有三事。” --------------------歇口气,再往下阅读,(*^__^*)--------------------- “一是世子乐业与吕夫人,此次进宫,究竟目的是——” “此事最令我堪忧。”乐芊忧愁起来,眉目化成抹不开的乌云,“将编钟进献于天子,不见得天子便能如乐业所愿下达命令废除主公之位。” “世子与吕夫人另有目的。听闻贵女仲兰也伴随进京。” “且跟随在荟姬大人身边。” “夫人对此可有□消息?” “需我寻人打探。”乐芊是想起季愉说过的话,道,“然我听贵女季愉亲口提过一事,道她自己并非是吕姬亲生女儿。” 师况搁在大腿上的手捏了捏,嘴唇一阵泛白,看起来像是惊恐所致,说:“夫人,怕是要出大事了。贵女为何向你如此说,她自己有无证据?” “她求我保她性命。而且,此话是由姜虞告诉她。她自己并无证据。”乐芊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俨然是将师况当成自己的谋士使用了。 师况捏起了拳头,几乎是要砸大腿,道:“姜虞,便是我忧心之第二事。” 对此,乐芊赞同,说:“姜虞乃你同门长辈,你可是有她消息?” 师况果断地摇头,似有气愤之意:“她离开乐邑之时,并未向我告别。若不是贵女提及,我尚不知她去向。” 乐芊哀叹,问:“第三事是——” “是夫人您。”师况肯定地说。 乐芊惊讶:“你此话可是何意——” “贵女季愉此行是为了夫人。夫人有无想过,她在危险中并没有向他人求助,想的正是夫人必定会救她出来。夫人是她心中支柱,是她心中倚靠。她不能没有您。” 师况句句剖析季愉的心理,在乐芊听来,此人岂止对季愉是一片忠心,简直是季愉死心塌地的心腹。然他与季愉,相处的日子不过几天而已。他能对季愉效忠到这等地步,不得让人疑虑,莫非他是从摸骨中洞察到什么?乐离大夫猜测他是从曹国来,但他究竟出自哪里,是否是曹国,还难说…… 而且,师况这话不止在说季愉,也在分析她的心理。俨然她的不安,是传达到了周围人的心里去了。这可不大好啊。 乐芊听了他的话,进入片刻的反省。 安安静静的室内,忽然上方咿呀一声门响。百里带了个人走下斜坡。 来者是名年轻男子,高大英俊,在威猛中夹有良好教育的斯文气质,文武双全,说的应是这类人了。 乐芊起身,凭着直觉,向这个陌生的男子行了拜礼:“吾乃乐离大夫妻室乐芊。” “吾乃司徒勋。夫人大名,我曾听家父提过多次。”司徒勋殷切地让她千万不需客气,与她一同坐下谈话,“夫人当年乃一代名姬。家父每每怀念夫人舞姿,常嘘叹不已,道乐离大夫是好福气。” 听他话不像虚假的奉承,乐芊对他由原本的虚伪公子印象,一下子转变为亲切之人。然而,她并没有因此放下戒心,探问道:“司徒先生可是司徒大人门下?” 司徒勋哈哈笑两声,摆摆手:“非也。我乃一粗人。祖辈也是粗人。” 乐芊听他说起自己与祖辈是粗人却带着股豪气,不禁往深处寻思:“先生家父是在何处见过我?” “卒长说,夫人是到京寻找友人。家父此次未有进京,命我代他前来。夫人可以把我当友人。”司徒勋将一只手放在心口上,代表他的诚心诚意。 乐芊可不会轻易答应,追问:“先生究竟来自何处?我想将先生当友人,可先生不把我当友人。” 为此司徒勋与百里对望了一眼,似在商酌其中的利害。百里继而凑到了乐芊耳边,小声说:“先生乃楚荆王二子。” 这个消息,瞬间能把乐芊震飞了。想当年她乃一代名姬,出入天子宫中,但是与公侯近身说话,至今来,此是初次。她欲起身再行大礼,被早有所料的百里摁住了肩膀。 “夫人,先生是秘密前来。”百里补充。 乐芊知道了事情轻重,马上让自己表现得如往常一般,带了尊敬道:“未想到先生与我家两位贵女结识。” “此事正是我忧心之事,让我诚惶诚恐向夫人致歉。”司徒勋反过来,忽然向她低下了头,面带愧意。 乐芊同样诚惶诚恐,道:“先生可是为了贵女季愉?先生不必负有自责,贵女季愉此次涉险,全是由于我。” “不。是由于我。”司徒勋一点也不愿意改变口吻。 乐芊听着却感到奇怪了:此人对于季愉的责任感未免太过沉重。于公侯而言,因他们原因死掉的人多着呢,其中不乏年轻美丽的女子。见到有人为他们丧命,他们或许会伤感,会作诗像是惋惜一下,但是,要他们付出实际行动弥补什么,却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他们心里喜欢的女子。然司徒勋这一脸的沉重是怎么回事? 司徒勋确实以为,季愉对他而言,在暗杀隐士这个案件上是个重要的证人。 肆壹 此章留空待放免费番外 肆贰.冲突 乐芊探求师况意思,师况向她点头。她明白了:此人,不见得完全可靠,但可以合作。她便向司徒勋表明合作的意向,道:“若能救出季愉,我一定听从先生安排。” 司徒勋听她答应,不觉地高兴起来,表露于神色。 乐芊再问他意见:“先生有何安排?” “明日,受到召唤的公侯会进宫面见太房与天子,此次会面在秋猎之前,非正式召唤与觐见。夫人不如随我进宫,看是否有夫人认识之人?”司徒勋道出自己的盘算,想让乐芊在后宫里先找到帮手。宫中有些地方,由女眷打探消息比较有利。 “听先生安排就是。”乐芊顺从道,在师况的提醒下,再次打探,“可是,先生莫非已是有季愉消息?” 叔碧在这之前向他逼问过多次,他都严把口风。不过,乐芊与叔碧不同,即使知道了季愉的下落,也不会鲁莽行事。司徒勋于是说:“实不相瞒,贵女今是在齐国人手中。” 乐芊是一惊:季愉怎么会与齐国贵族在一起了呢? “贵女性命,我想暂时不需堪忧。”司徒勋安抚乐芊的这句话,自己听起来相当苦涩。公良的一句警告,便是让他动手不得。众公侯中,唯姜子牙子孙最令人忌惮,连天子太房也奈何齐人不得。 乐芊心想:他都这么说了,看来季愉暂时是安全的。问题是,这个齐国贵族是什么人?不怕,明日进宫应该能见到。一切真相将露出水面。 季愉自然不知乐芊进京了,否则不会心焦如火。她被子墨推那么一下,头磕个正着,晕晕转转,心里怎也想不明白:莫非,她与子墨天生是冤家? 见凶神子墨跑掉,阿采匆忙爬上台阶,跪到了她身旁,欲扶她起来。然公良已起身走来,摁住她的手,道:“我来。” 阿采只好有点愣地松开手。除了听说中的信申君,从未见过有人对贵女如此温柔。公良慢慢搀扶起季愉。在季愉坐起身后,他的双手也没有从她肩上离开,护着她,防止她一时不稳再晕倒。 季愉坐定,头晕的感觉稍好一点。睁开眼睛,刚适应了光线,看见庭中走来两名男子。前者边走边伸手拦人的是端木,至于另一个人,让她霍然瞪大了眼珠。 “信申——”眼看都来到了公良前面,端木叹口气缩回手,只希望他不要冲动。 信申越过他,转身,是气在当头想与公良辩驳。然而,没与公良说上话,却是第一眼便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公良只觉得手心一空,刚才倚靠在他身上之人已起身。 众人皆愣愣地看着,季愉是像箭一样飞跑出去。她跃下台阶,冲到了信申面前突然定住了脚,想必是畏惧起了礼仪,竟是要躬身行礼。 信申却忽然张开双手,毫不犹豫地揽她入怀,让她的头轻轻靠到自己肩上,说:“对不起,我来了。” 季愉的心咚地落地。这个怀抱是如此的温暖,她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她只是眷恋地倚靠着,在这一刻,让自己暂时卸下一切,去倚靠这个人。 这一幕,好比心心相惜的一对人儿久别之后的重逢。 四周的人,看在眼里,都说不出一句话。 阿突眼眶一痛,因忆起当年的美好,是酸涩得几乎要流下泪。他别过脸,无意中看见公良面色骇然。从未见过公良有此等神色,他不由拧紧眉:“公良——” 公良一只手撑起了下巴颌,语气有点儿自侃:“原来心灵沟通,便是如此。” 阿突没有回应,是在仔细琢磨他的话。说信申与她像是恋人吗?怎么他第一眼的感觉是亲人而非恋人呢? “阿突,你看墨墨——”公良向他指意庭中方向。 子墨是磨磨蹭蹭跟在端木和信申后边来的。看见信申搂着季愉,他居然是被一吓,跌坐到了地上。 “墨墨?”端木来不及扶他,只能用手在他眼睛前挥挥。 “为何——是信申搂着她——”子墨呐呐地吐出话,两只手还往自己胸口上摸摸,是被吓得不轻。 “我如何得知?”他问这话让端木感到好笑,“此前不是说了,信申认识她。也许,信申与她是恋人?” “恋人?!”子墨叫道,身体如惊弓之鸟从地上蹦起来,“不可能。信申婚事由燕侯公安排。” 在旁人听来,怎么他这口气,像是为季愉担心较多? 不过,他大嗓门一喊,当事人清醒了。信申抬起脸,向公良含了下头:“若先生同意,我会带她回去。” “我不会同意。”公良料定他会说什么,没等他说完一口拒绝。 “先生扣留她毫无意义。”信申据理力争,“既然我家主公不知,先生又不想杀她,她留与不留,无意义——” 阿突忽然插/进来:“不。信申,她暂且留在公良身边,方是安全。” 信申听到这声音,兀然发觉他也在。两个多年前的友人四目相对的瞬刻,阿突垂低下眼。信申扭头,艰涩地说:“许久未见。只听闻你一直在公良身边,果然如此。” “是。信申,刚才我所言非是为公良着想,是为她本人着想。”阿突一字字一句句,也是无比小心,“只因她像伯露——” 提起那个跳河自尽的大妹子伯露,信申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掐进了季愉衣服里。季愉不动不叫,他才发现不对劲。赶紧抬起她的脸察看,一看她竟是睡着了。心想她见到他才能安心睡觉,不知在这里是不是受到了虐待,他心头隐隐酸痛,执意要将她带走。 公良唤住他,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上俯视他与季愉,沉声说:“你就此将她抱出街,被人看到,于你于我都不会好。” 信申再冲动,也得顾忌季愉本人的声誉。想来想去,不如夜晚等她醒了再走。但他不会明着妥协,嘴上仍硬道:“如此也好。请先生安排一间房给贵女休息。” 公良沉静地点头,唤声:“端木,由你安排。”道完站在原处,风刮起他身上单薄的衣袍。他两只缄默如海的眼睛,望着信申抱起了那人,最终走进了门里,隔绝了他的视线。他默默地转身,掀开门帘走回自己办公的案几。 阿突也没有动,端起了杯茶,品闻茶香养心静气。 子墨见他们两个像闷葫芦一样,想跟端木去看却不敢,只好坐在台阶上又玩弄起笛子。摸着笛子上漂亮的竹纹,他脑海里竟是猜想她是从哪里摘的竹子。一气之下,他将笛子插回了腰带里,仍舍不得扔掉。 信申将季愉平放在席子上,为她盖上被褥。她大概是疲惫至极,看起来没有一刻半会儿不会醒来。他坐在她旁边,时而握起她的手摸摸。 端木安排完,便是合上门离开。过一会儿,阿采进来为他上茶。 信申见到她,关切地问:“腿伤可是好了?” 阿采立马放下茶杯,向他磕了三个响头,回道:“我早前听贵女说了,我命是大人所救。大人恩情,我毕生难以回报。”说完把头停在了地上,久久不愿意起身。 信申不是没有见过这样谢恩的人,但阿采此举让他怀有愧色。说起来,那夜他并没有帮到什么忙,主要还是季愉的果断行事。他想对阿采说,救命恩人是你主人不是我。又一想,这么说不一定就能把阿采劝服。由是他换了种方式,果断地转了话题:“阿采,你抬起头来。我有重要之事要问你。” 一听说是重要的事,阿采不敢怠慢,乖乖把头抬了起来。 信申眼底里划过一笑,亲切地问:“你在此地已久?” 阿采摇摇头:“我是奉了乐芊夫人命令寻到此地,回来贵女身边不久。” “贵女在此地可好?”信申问这话带了严肃。 “先生待贵女甚好。”阿采想到公良对待季愉的样子,诚实地答话。 信申俨然不信。公良,或许对熟人挺好,对敌人在朝廷中是臭名远昭的心狠手辣。但他见过阿采为了季愉差点死掉,不信阿采会被公良收买,因此一定要阿采详细说来。 阿采想了想,便把近些日子在宅邸里的所闻所见说给他听。 时间一刻刻过去,信申的脸愈来愈是严肃。他是个性情中人。来这里之前,他曾想过多次季愉被公良囚禁拷打的场面,特别后悔当时没能将季愉给救回来。因此到了镐京,马上冲到这边来了。可是现在一听,貌似不是这么回事啊。公良待季愉好得出人意料。他一下是捉摸不透公良的目的了。 阿采也是个机灵人,答完看他沉默着,便知道他是在想事情。她不会打扰他思路,走过去轻轻将主人身上的衣被拉一拉。摸到主人的手背,忽然发现有点儿热。 “大人。” 听见阿采急促的声音,信申立马转回身问:“何事?” “贵女发热——”阿采抬起季愉的一只手,急切地说。 信申马上把掌心贴在季愉额头,屏息听季愉的呼吸声。可能只是有点儿热,没有大碍,但他不是很放心,还是问:“她近来可是受过了风寒?” “没有。”阿采答,忽然想起了毒水的事,补充道,“此前突先生给贵女看了病。” 竟然需要到阿突给她看病?信申英挺的眉毛一耸,立刻吩咐:“找突先生过来。”想到阿突的脾性,他又慎重交代:“说是我请求他过来。” 阿采应好,转身小跑出去。 阿突这次来的很快。阿采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他打开门,对信申只简单地点一下头,便是疾走到病人身边。 信申见他握起病人的手诊脉,一直没有言语,不由心急:“她是何病?” “中毒。”阿突答,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器,在季愉的手背上扎针。 信申听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怎会中毒?何时中毒?会如何?” “暂时不会立刻丧命。”阿突说,手持的针尖在病人的穴位上小心拧转。 信申怎会安心,一直追问下去:“究竟是何人让她中毒?可有法子解毒?”那副急切的神态,是想把导致她中毒的人千刀万剐。 “是我缘故。”公良忽然进了门里,淡淡地道。 “你?!”信申仰头,听他如此淡定的答话,不禁是有些怒,“请先生立刻讲明详由。” 端木一直在旁小心观察情况。见他们是要起冲突了,他马上闪出来为主人辩解:“信申君,此事请让我解说。贵女是主动帮我家主人试毒,不幸中毒。” 信申一听更气,怒意直冲公良身上爆发:“她非你家臣,你怎能为难一个弱女子为你试毒!” 公良笔直地与他对视,沉声道:“你所言无错。此事我会负起责任。所以,你暂时不能带她走。” 信申听他如此一说,反而一刻无语。应说,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公良。在他印象里,公良一直可是个狡诈之人。狡猾到什么程度呢?就说暗杀隐士的那夜行动,公良避重就轻,让燕侯公的军队承担起追击的重责,自己则与部下在外围设伏守株待兔。燕侯公带军劳碌地来回奔跑,公良在月下乘凉,确实可以把燕侯公等一干人马活活气死。好在燕侯公豪气,自我安慰:我此乃体贴公良是病人。 公良如今主动说会承担起责任,信申有理由质疑他的诚信。他在京城听到的消息是:公良害贵女伯怡眼瞎,结果趁机将伯怡给抛弃了。 “你如何承担起责任?”信申几乎是嘲笑的一哼。 “我会娶她为妻,照顾她一生。” 端木、阿突等人听他说这话有好几遍了,很淡定以对。信申不同,在一刻的惊诧之后,炸毛了,跳起来骂他:“你以为你是何人,想娶便娶?!” “信申君——”端木听他口不择言,有礼仪上的以下犯上,嘘嘘地小声提醒他。 结果信申连端木也瞪上眼,指着他们说:“拐卖良家妇人,便是汝此类人。” “喂喂——”端木慌忙摁下他的手,表情特别的无辜与委屈:你想骂人,也不要把我扯进去。我家主人与我是不同啊。你这样的话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勾女? 信申反正早就看他们一群人不顺眼,生气地背对公良。转头看见阿突,他心头又复杂起来。 阿突仍在悉心给病人治病,对他们之间的争议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阿采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公良说要娶她家主人,她是不太信,直接当成“听错了”看待。她在病人额头一遍遍地换冷毛巾,只关心主人健康,时而问阿突:“突先生,贵女会如何?” 于是可怜了好不容易说出豪言壮语的公良。公良咳咳两声,在阿采紧张的脸上瞅瞅:此人好好栽培的话,是棵好苗子。 室内气氛微妙。但室内的人肯定想不到,室外这时候也气氛微妙。 子墨本是听说季愉发烧后,像条跟屁虫要跟在端木后面过来。走到半路转念一想,自己这样跟过去,不是又被端木捉住把柄?端木最爱取笑他总是关心她了。他挠挠脑袋,就此守候在庭院里等消息。 大门口,负责守卫的武士拦不住来客,小跑过来向子墨报信儿:“子墨大人,不好了,曼家平士非要进来面见先生。” 子墨惊愕:刚来个信申闹场,怎么又来了个秃头平士?今日燕侯公的家臣是怎么回事?全跑到公良这里倒腾了? 武士是焦急地四望:“子墨大人,你拿个主意啊。” 子墨拍拍膝盖起来,心想总算有自己出场表现的机会了。他昂首挺胸,挺有男子汉气概地说:“让他进来。我来见他。” 门口守卫放人。曼家平士一路大踏步进来,一边捉到人便是追问:“你家主人与信申君现在何处?”样子很是焦急。看到子墨堵在路口像是迎候,他愣眨了一下眼,粗声粗气地说:“子墨,几日没见,你倒是长个头了。” 子墨没被他这句话给噎死,撇起嘴巴:“秃头,你来拜访,是有何事?” 平士最痛恨有人在意他光秃的头顶了,不过他不会与一个小孩子计较,照旧粗声粗气顶回去:“你做不了主,赶紧让你家先生出来。” 这不是变相地嘲笑他是个小屁孩吗?子墨听着可来气了,两腿分开站马步,立定在路口:“先生如今有事,不能接客。” “子墨,我不是与你说笑!”平士心想这性子别扭的小屁孩,也只有公良和端木能养。他走过去,已经是很有耐心地想拉开对方让出路来。 子墨见他越过,反手揪住他袖子不放:“平士,你不得进去,里面有病人,阿突在给病人看病!” 作者有话要说:注:不知有多少人愿意跟来呢,(*^__^*) 庭院里的吵闹声终于将室内的人惊醒了。 端木动作敏捷地打开门察看。 平士看见是他,着急地喊道:“端木,你赶紧让你家子墨松手啊。他是快要将我的手折断了。” 端木听到,立马一两步跳下台阶。拉住子墨的手臂,他以一贯的苦口婆心道:“墨墨,不能对曼家平士无礼。” 子墨气呼呼的,松开了手,仍在咬牙:“不是我对他无礼,是他对我无礼在先。他说我是小孩!” 平士想这小屁孩真是奇怪,当小孩有什么不好啊,便是眉头耸立向着子墨说:“你未行冠礼,自然是小孩。” “先生说了,今年天子赞成,我今年便行冠礼。”子墨伸着脖子,嘴巴嘟着。 “你现在未行冠礼,便是小孩。”平士只认一个道理,驳回子墨后,转过来念叨端木,“你让一个孩子上战场,不让人笑话?” 端木笑哈哈的,不会与他顶嘴,只尽心地切入正题:“你想见我家主人?可惜先生现在没空啊。” “我是来找信申。”不是面对小孩子,平士心平气和了,与端木道出正事,“我家主公急着找信申有事。然而信申一到京城便是四处打听先生居所,寻到这地方来了。” 端木听完他的话,知道了是燕侯公有大事,不敢怠慢,道:“你稍等。”此话本意是让平士在原地耐心地等一会儿,他自己进屋里把信申叫出来说话。毕竟屋里还有公良和阿突,不太好说私话儿。 可是平士是耐不住性子的那种人。趁端木不注意他跟上去,站在台阶下伸长了脖子,往门里探一下脑袋。他一眼没有瞅到信申、阿突和公良,却是直直地将眼珠子瞪到季愉脸上了。 “平士找我?”信申听到端木的传话,疑惑地转头去看,结果看见平士一颗脑袋完全伸进了门里。 平士抬起了脸,双目炯炯地看着信申:“她怎会在此地?莫非你是因她才到这儿来?” 信申略微的踌躇之后,答道:“是。” 平士一惊,追问:“你是何时在何地与她相识?” “之前见过了两次面。”信申每答一句都十分犹豫的样子。 平士没耐性与他兜转,直接跃上台阶进到屋子里。他双手抱胸站在信申面前,一声声好像是质问:“你为何不与我说?我已屡次问过你,你是否觉得她面善?” 信申知道他问这话绝对是有理由,然而,有很多事自己都不能确定。避开对方的目光,许久之后吐出一句:“此是我私事。” 平士见他表情实在是为难,无法再责备于他。将手捏在了下巴颌,他也在琢磨其中的道儿。见着阿突在病人身上扎针,他惊疑道:“她是得病才到阿突这儿来?” “非也。”信申摇摇头说。 平士见室内的人个个一副严守口风,不由把手在秃顶上搔搔。他是个直肠子,最受不了有人欲言又止,偏偏这里的人都这副表情。他忍着难受。 “平士,走吧。”信申望着尚未清醒的病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他作为燕侯公的家臣,被主人召唤必须抛下一切私事以执行公务为重。再说了,季愉中了毒,势必是要在阿突的地方疗病了。 “你下了决定?”平士是为他着想,以商量的口气道,“我可以回去与主公先说,让你延后时辰回去复命。” 信申心里是犹豫,只能左右衡量:既然公良表明了不会危害她,他可以相信她暂时是安全的。至于带她走的机会,等她身体完全康复,以后有的是机会。如此想着,为了避免依依不舍,他起来后果断地推平士出门。自己离开前,则再向阿突方向望去。 阿突接到他的示意,点点头,算是向他保证会将病人治好。 信申再次扭回头,径直走出去。 之后,端木受公良嘱咐,亲自将他们两个送至门口。 室内走掉了一批人,清净了不少。公良慢吞吞地在病人身边盘腿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动作。 阿采只觉得他奇怪。只有阿突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回答他说:“我让她醒来。”手中所持针在她手背上拔出来,病人不一会儿睁开了眼。 阿采低叫一声,带了丝惊讶,瞟视那冷清高傲的阿突:莫非,他之前用针是不想病人清醒? 季愉这边被拔出针后,一刻恍惚,似尚在梦中未能清醒。梦里边天寒地冻,漫天飘雪,然她双眼模糊,似乎只能看见一片雪白。耳边唯有车轮扎进雪地里,一声声刺耳的咔嚓绵绵不绝耳,证明了车子一直没有停下,而且越走越快,几乎是要狂奔起来。她随着这颠簸,心头突突突地跳。一只温暖的手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她猛地张大眼,喊:信申—— “贵女。”阿采看到她嘴唇在动,急忙凑近去听,“是否口渴?” 季愉定住神,让之前发生的事情变成缓慢的镜头回放。是啊,她见到了信申。信申来到了她面前,展开那一如往常温煦的笑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心,只要是见到他的一刻,立马宛如块石头咚地落了地。她不明白自己为何面对他时不会有半点防心?他于她是陌生人才是,可是一旦见到他,她莫名地安心。他身上果然有某种东西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话说,信申呢? 阿采扶她起来,见她的眼睛好像在四处寻找何物,说:“贵女,别急。信申君因主公召唤刚回去了。他说会再回来见你。” 他走了……他真是走了,那只温暖的手刚碰到,又是离开了。他的手,多像刚刚梦里面贴着她额头的那只手。或许,不是梦境呢?是他的到来,让她以为真的是见过他的呢。如此一想,她心里头是甜味中夹了丝苦涩,惆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当然,她心里不会责怪信申的不辞而别。信申排除万难来见她一面,已经是出乎她意料的惊喜。 然而,她只能是这么一想。当发现室内尚有公良和阿突在,她立马端正跪坐,嘴唇闭紧。心里翻滚了很多想法,但她的脸上除了静默还是静默,这——让另两个人看在了眼里。 阿采仍旧顾虑她的身体,给她倒了杯热水,又问阿突:“突先生,贵女是否需要服药?” 阿突观察病人的脸色,心思不会有大碍,答道:“药我会命人煎好,再让人送来。” 季愉不动声色,竖耳仔细听他讲话。 阿突注意到了她在听,回答阿采继续说:“不需担忧。你家贵女身体不会有大碍。我虽与信申君说是中毒,其实贵女体内之毒暂时不会发作。病人主要是之前头磕到地板,也有些疲累,稍微休息便可。” 这话变相地表明:他刚刚在吓唬信申,使得信申不能立刻把她带走。 季愉心想:他这话是在安慰她还是警告她?他与公良是同一阵线,她想保命最好别选错边站。不过,如果给她自己选择,她不会立刻借助信申力量离开的,只因时机未到。 阿突把话说完,咔一声合上存放针器的木漆匣子,向公良说:“既然病人已清醒,我先走一步。” 公良向他点头。他起来走到门口,想一想,回头唤阿采:“你与我一同去。我有事交代你。” 阿采心思,他恐怕是要交代她照顾病人的事儿,急急忙忙起身跟他离开。 当门砰地一声合上,室内唯剩下两人。公良手握起拳头间断咳嗽,道:“我答应了信申君会让你恢复健康。” “为先生试毒是我自己愿意,非先生责任。”季愉悄悄捏捏掌心,体内的气力一点点恢复过来。阿突说她身体健壮,她自己也觉得是。她自小被姜虞训练的很好,经常爬山跑步,体力能比一般男子,远胜于娇弱的深居贵女。这一次是例外,怪那个子墨为多。相比之下,他似乎该担心他自己的身体比较多。无论怎么看,他那副羸弱的身体,随时像是被风吹倒似的……千万别再来一次忽然晕倒,她又被人当做间谍看了。 “既然你是如此想法——”公良又是咳咳咳。 季愉听不下去了,反过来帮他斟杯水:“先生先润润嗓子。” 公良接住杯子,手指触到她的手指。她蓦地是感到异样的热气从指头一端传来。公良端起水杯喝水。 季愉见他淡淡冷冷的面孔,却是想起伯怡跳池的事了。那一天,伯怡发热,他好声安慰伯怡,紧握伯怡的手。老实说,那一幕让她看着特别的别扭。明知他是个狡猾的人,绝不会轻易说要负责任,后来的事实证明也是。然而,他那一刻对着伯怡的表情是那般的真切,说明这个人多会做戏,多么会甜言蜜语。在此之前,他还对她说过:平生,只为汝一人绾发。现想起来,这话真是有点儿可笑了。 “可喜。”公良喝了口水,将杯子搁下来。 “先生,有何吩咐?”季愉不会将对他的任何意见表现出来,依照礼节客气回话。 “你知道的。今日允大夫来访。”公良语气颇有点儿沉重。 没想到他会主动与她提这个敏感的话题。 “我以为该与你说。毕竟我已开口说是要娶你了。”公良接下去说,无奈似的。 季愉经他这一提,忽然发现之前自己对他的牢骚是有点儿自以为是了。他与伯怡如何,与她无关便是。因此她对他客气地说:“先生,我是答应了您。但是你我此事听说若无太房答应,怕是不成的。” “如果你真是如此想,是否愿意随我进宫一趟?”公良像是对她的话早有所料,忽然打断了陈述转为表明。 季愉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与她一样,流淌了太多的冷静光芒,仿佛一座冰做的城堡将自己包住。她是想不太明白,与他这种假戏的纠缠,会到何时才能结束。但是,真是假戏吗? 他貌似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他也说了,这场戏他会认真地履行。她呢,从开头的好像被迫,心里怕还是欢喜的。嫁给一个有头有脸的贵族,她从此可以摆脱掉被人摆布的困境,也不需看伯怡等人的脸色,尤其是吕姬与仲兰再也奈何她不得了吧。 或许,彼此的这种冷静,才能缔造出一段利于彼此的婚姻。是真是假又如何,各取所得,何不乐而为呢? 以上想法从心里跳出来,她自己都有所怀疑。或许这想法是早已潜伏在心里边了,不过被他一句进宫给彻底地勾出来。是啊,她的心态一直在变,而沦到这个地步,还不是被外界一步步逼出来的。 听到吕姬、仲兰都进京的时候,她心里就非常不安了。信申只能给她一时的安心,但说到底,信申无法保她安全。从曲阜那时信申劝她走就可见一斑了。再说,她不想信申为难,十分的不想,如果这是她能为信申做到的…… 因此她要保护好自己,只能不停地靠自己的努力,以及努力攀附能给自己帮助的人。比如乐芊,比如他。攀附权贵真的可耻吗?先保命要紧吧。再说,她喜欢乐芊,对于他,也说不上真是厌恶。他的某些本质,或许在外界人看来是可恶的,但仔细想想,也是能理解的。她至少能理解一点儿,包括他抛弃掉伯怡。 思来想去,自己是慢慢想清楚了。主动伸手接过他的空杯,她展颜一笑:“先生,我十分愿意陪您进宫。” 公良慢慢地在她脸上瞅了一下,进而一步上前,握起她的一只手:“汝如此想,我便能安心了。” 站在门外的子墨听到他们这段对话,眉头揪紧。背转身,仰望苍天里的万里无云,他过了会儿吁出口长气。 肆肆.进宫 第二日便是要进宫了。入夜,端木要季愉先去休息。他自己回到公良的居室,打探口风:“先生究竟是何安排?”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贸贸然带季愉进宫,能成吗?一般安排新人进宫的程序是,私下在宫外将新人先引见给某位权重的夫人,再由这位夫人把季愉带进宫,慎重介绍给太房和天子。这样一切顺理成章,绝对稳妥。但公良的心思经常是别出心裁,出人意料。到底他是摸不清主人心意,主人对这个女子是何想法? 公良把笔毛搁在墨上蘸蘸,在摊开的竹简上写一笔停一刻。她今日那一笑,是他见她这么久来的第一次。怎么感觉是一头困兽终于见到阳光时露出的笑容? “若是可喜明日要进宫,需准备衣物。”端木见他半天不答话,建议。 带女眷去见太房和天子,女眷若没有得体的衣物会有失公良的体面。端木作为家臣,有义务提出来。 公良搁下笔,双手举起伸了个懒腰,砸吧嘴道:“让她玄衣着装,与你我进殿。” 端木听他这话,有一刻半会儿的惊愣。什么,不是在太房面前提亲吗?此和他之前说的话有矛盾之嫌。自然,他作为家臣不会多问主人的心思,只尽心为主人筹备,问:“若是伪装成侍卫与我一同进入,准予进殿需要名号。主人对此如何想法?” 公良想想,他的话不无道理,稍是思虑后说:“安排她在子墨身边进殿,称是宋国贵族到我国学习,与子墨一见如故,便是留在了我国服侍先王遗子。” 端木愈听愈是冷汗直流:安排她与子墨一块儿,不怕一下被人拆穿了吗?子墨与她像是天生的冤家,却对外宣称是一见如故的好友?怎么想都是件别扭的事儿。 “不妥?”公良看着他僵硬的脸色,眉毛一挑,好奇。 “只是墨墨性子——”端木委婉地提醒。 “不如问她本人意见。”公良实事求是,绝不强人所难,“你是担心她多于子墨吧。也是,要么也是子墨欺负她,不可能是她欺负子墨。” 在端木听来,怎么感觉是季愉“欺负”子墨的可能性较大? “明早询问可喜本人意见。”端木顺着他的话儿说道。 公良则把手摁在案几上,向外唤道:“可喜,你进来吧。” 季愉本是想再问问端木有关进宫的事项。她此次是初次进宫,需有人引见。所以,她想趁今晚打听清楚那个带她的人。结果寻到公良居室门口,听到的却是这样一番话。细想起来,公良的考虑是比较周全,让她在宫里以男人身份转一圈,熟悉些人,好过像木偶一样的女眷被人牵着进宫,到时候什么话都说不上。不定一不小心,进了别人的圈套。 大方地掀了门帘进去,季愉笑着说:“我听先生安排便是。”跟子墨在一起,她反而不怕。子墨心思单纯,如端木所想,她“欺负”子墨还比较可能。 公良一只手枕起下巴,眼睛惺忪似有倦意,砸吧道:“自然,若你不满,你伴我进殿也成。” “不如我跟随子墨大人好。”季愉条条有理说道,“我不是齐国人,对齐国口音不善。宋国口音因我习读先朝音乐,学了一些,尚可瞒得住他人。”吃一堑长一智,叔权那次指出的漏洞,这回她说什么都不能再犯了。 公良点着头,承认自己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端木在旁听他们一问一答,对她今晚的表现略感吃惊。之前,她对任何人问话,只是客气、顺从,表情木然,像块木头。今夜她是突然像开了窍一样,脸上生动,话语惊人,不得让人惊疑,是不是信申与她说了什么话? 信申没有与她说上话,是她因信申的到来想得更透彻了。她在意信申,比谁都在意。信申为了她闯到这里来,她绝不能再让信申涉险。 此事说定。第二日一大清早,季愉醒来时见庭院里飞来一只喜鹊。眼下是初秋,有喜鹊到来,乃件稀罕事儿。阿采帮她梳发,也喜气洋洋地说:“此是好兆头。” 季愉推开她,取回梳发用的【栉】,道:“你去服侍子墨大人,他今日事儿多。” “他从不让人帮他梳发。”阿采悻悻的,“他嫌弃有人碰他身体与头发。” 季愉是听说,子墨不喜欢让人服侍自己的起居。但她没想到,他是有古怪的洁癖。 庭院里,一名武士匆匆跑来,在走廊里向她们传话。说起来这宅邸,除了她们俩,唯有阿香是女子。传话的武士说:要阿采赶紧回去帮子墨穿衣。 阿采十分为难,有点别扭地说道:“子墨大人不要我服侍。” 季愉对此却是训斥了她一顿:“怎可如此说话?我可是白教了你!” 阿采将头立刻垂得低低,心里明白自己差点儿祸从口出。眼看季愉对她这么一训,本来因她顶嘴而变脸的武士又恢复了常色。 季愉接着对武士说:“我教导寺人不善,且由我亲自向子墨大人赔罪。”道完,起身随武士前往子墨的居所。 子墨现是要上朝,需穿三件上衣。他嫌热,内衣不肯穿新棉做的【茧】,换成表里皆用帛制的双层上衣【褶】;中衣依照公侯惯例,是白色的;至于最外层上朝要穿的礼衣,上衣下裳均绣有颜色丰富的章纹。公良让人搁在他面前的这件礼衣,直领,合衽,雪白底色绣的章纹为【宗彝】,意为忠孝,图形为虎和猿,象征文武双全。 双手穿过外衣宽敞的袖口,合衽,扎上腰带。这个腰带也是很讲究的,有两层,里层为革带,外面包裹的大带刺绣精美,为贴金的黄色。 季愉掀开门帘,看见他已经是穿好三层上衣,扎上了腰带。一阵风刮来,他衣背上的老虎与猿似要跃出衣面,张牙舞爪向人扑来。他立起,衣袂飘飘,与背上老虎一样英勇神武。季愉直叹是:人要衣装,这齐国的工艺真是了得。 寺人端上铜盘,上面放置一串串的组玉,用来挂在脖子上装饰。 子墨一见,急忙摆手:“太长。” 寺人表情为难,道:“奉先生命令,此已是最短。” 子墨两手抱胸,死活是不肯戴。他绝不会戴出去让人笑话,且说了,旁边就有一个可以笑话他的人。 季愉走上来,说道:“子墨大人,可否让我看看?” 子墨高傲地把头一抬:看你怎么做? 季愉跪坐于房俎前,吩咐寺人备齐工具与材料,把三条组玉佩进行改组。 工匠只是讲究玉佩造型精美,色彩艳丽,作为一种饰物,能把人装扮得美丽即可,不会考虑音效。想必只有子墨这样的人,需要如此特别的量身定做吧。既然是考量到物美、声美两者的兼顾,更考验了工匠的声乐技巧。世上不是没有这样的工匠,但突然做这样的要求,要找一个也不容易。因此,子墨料定她做不了,盘起腿在一旁坐下,等着看她出丑。 季愉拆了丝线,是将大块的玉佩挑出来,改为了小玉块点缀。对于造型她不会太挑剔,只要混杂得好看便行。绳的长短,仍需依照子墨的身形来匹配。大块的玉佩单独挑出来,选了几块组成一条短的项链,只垂落胸前,想必也不会发出很大声响。且长短搭配,样式虽算不上大气,却贴合他尚未成年的形象。 子墨在旁坐着,从开初的不屑一顾,到了瞪大眼,最终无话可说。好吧,如端木说的,这是她的拿手活儿,好比他射箭打猎一样,他不能把自己的短处与她长处相比。脑子里想得通,宽心了不少。他没有拒绝,接过她改好的玉组。挂于脖子上,行几步,着实比之前改善太多,让四周观看的人与他都惊奇不已。他捏捏掌心,有感觉:这回进宫不会被人笑话了。他想怎么跑怎么跳都行。 “子墨大人可否满意?”季愉收起了工具,问道。 子墨脑子里灵机一转,学起公良上次的话,大声说:“尚可。” 季愉一愣,想笑又不能当着他面笑,只苦了自己。 子墨砰一下屁股落地,两腿交叉,一只手敲打地板,一只手枕脸颊,眼珠子只瞅着她:“你真的愿意嫁予先生?” “是。”季愉答,不觉地需要隐瞒这事。再说了,或许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早已听闻了什么。 子墨像个老头子似的,无可奈何吁出口长气:“好吧。让先生娶你也未尝不可。” 感情她嫁不嫁人家娶不娶,还得他老人家同意?季愉简直想翻白眼了。不过看他表情好像相当失落,恐怕他说这话也是因他与公良感情过好的缘故。她安慰他道:“能得到子墨大人此话,先生必是高兴。” 为什么不说她自己高兴?子墨上下瞥瞥她:这人果然是假清高。 寺人来报,称进宫的牛车已在门前等候。 公良与端木先一步离开前往天子宫殿。子墨与季愉坐的这辆车,因为给子墨改玉串的缘故,至少迟缓了半个时辰出发。 此时为朝时,商贾赶着赴朝市,来往车辆较多。然而,是贵族的牛车通过,百姓都得让路。子墨上了车,习惯性地枕着头打瞌睡。俨然他是不止一次进京面见天子。季愉心里有点儿没底,也闭目养神,不想因其它事儿打扰到进宫的心境。听牛车轮子的声音一路轱辘轱辘打转,飞快地向天子宫殿所在的围城内驶去。 等到有人喊停车的时候,车轮子蓦地刹住。季愉捉住木楞睁开眼,子墨已是在前面跳下车。她跟随下车,快速打量四周的环境。 一片宽敞的地儿,向两边眺望,需到天地交接的地方才能见到耸立的围墙,可见这地儿有多大。前方,百米远,有一人高的筑台,宏伟的建筑物在筑台上伫立。转身向后寻望,左、右有两个对称的台子,台子上建有上圆下方的房子,做观望之用,此为阙,中间敞开的是宫廷外门。他们的牛车是从王宫的外门【皋门】进来,通过了【阙】上面的卫兵审视,进入的这块宽敞地儿属于外朝范围。 外朝是相对于内朝而言的,有句话说:天子及诸侯合民事於外朝,合神事於内朝。大致你可以理解为,有些私隐的事儿,你不能开诚布公地在外朝说,只能到相对保密的内朝里去说。 比如眼下这个秋猎之前天子与几个公侯的非正式会面,就属于不能在外朝里说,得放在内朝里小心议论。 要进入内朝,得再通过【应门】,应门再过去有道门叫【路门】。内朝便是安设在应门与路门之间的王庭。这里再提一声,路门再过去,是天子和王后睡觉的地方了,叫做【路寝】。不过呢,偶尔天子也会在路寝这里私会一些臣子,把它叫做燕朝。 各路天子之臣的牛车都在外朝里停了下来,臣子们徒步进入应门。 季愉跟在子墨后边,一路走不再四处观望,而是小心脚下。子墨在前面算是给她带路,大阔步,雄赳赳气昂昂。 在通过应门时,他露出腰间带的礼器【茶】。这是一块特殊的铜块儿,近似长方形,两个上角,其中一个是折角,另一个浑圆。此物代表他尊贵的爵位。 守卫应门的卫兵对他毕恭毕敬,想必还都是十分熟悉他的,对着他怀有特别的敬意。 季愉只听有人说:此次秋猎大射礼,大概又是子墨大人拿了第一。 当然,也有听这话不服气的人。见迎面走来一人,年纪约是比子墨稍长,来到跟前便向子墨说起:“子墨,我听闻你如今不同了,已是到了思春年纪。” 【栉】是古代的梳子了...... 肆伍.房璟 季愉想,这来人是谁呢?开口便带刺儿。 子墨跨前一步,道:“房璟,你是来参见太房?” 房氏子孙,莫非是太房的侄子?也只有这样身份的贵族子弟,敢在宫中为虎作伥。季愉稍作思虑,确定了推断。她小心靠近到子墨的身边。因为端木曾委托过她,在必要的情况下希望她能照顾子墨。她没有拒绝。一路来,她对子墨没有成见。再说,子墨似乎对于公良是很重要的人。 这个房璟,诚如她所料,是太房的亲侄子,年长子墨两岁,在今年年初刚行了冠礼。人长得文质彬彬,头戴弁帽,着青袍,章纹是奔月。姑母是太房,父亲是天子的伯舅,全家与天子都沾了亲,年纪尚轻的他,犯了持宠而娇的毛病也是理所当然。 房璟听子墨问话,也向前一步说:“是来见太房。”边说他轻摇脑袋,一副神态自得:我是来找我姑母,有何不妥? 子墨哧一声,捉住了他话里的把柄,趁机嘲笑一番:“既然是太房召见,你应前往路寝。此内朝是天子召见臣子之地。房璟你莫非不知?” 季愉在一旁听他们两人说话好比小孩子拌嘴,哭笑不得,又心惊胆战。虽说是两个孩子,可也都是身份响当当的贵族,当着她的面打起架来,她劝哪个都不是。 站在对面的房璟立马变了脸色,嘴唇气怒地抖道:“子墨,你勿得意!你未行冠礼,于情于理都该对我用敬称。” “对你用敬称?”子墨挑挑眉,露出一个像是听到大笑话的冷嘲表情。 “待我面见太房,与太房说你——”房璟气势汹汹。 “说我?”子墨打断他的话,再踏前一步,举起了一只拳头邪恶地笑笑,“房璟,我忘了告诉你,之前我刚上了战场。” “是。听闻你见对方是女子便软了心肠。”房璟反捉住他的漏嘴,再次得意洋洋起来,“你果然是到了思春年纪了,子墨。” 或许是近来常与端木等人拌嘴,子墨在嘴头上有所进展,鄙夷道:“我以为你说何事。既然天子允我今年行冠礼,我娶妻生子也是未来两年内之事,房璟,你可是妒忌我才故意此言?” 房璟一下无话,直愣愣地瞪着他。 趁此良机,季愉急忙提醒子墨走人:“大人,请别忘了时辰。” 子墨不情不愿地应声嗯,提脚带她越过房璟。他们俩走不到几步,听背后房璟喊道:“子墨,你可知今日太房不止召见了我?” 果然是个刚行冠礼的小孩子啊,不能说赢人家,就想通过爆料来吸引对方注意力。季愉暗地里摇头,希望子墨别轻易上当。然而,子墨同样是个未成熟的孩子,听到这话,马上转回身,两眼高高地俯视对方:“废话少说。”加上一个得力的表情:有屁快放。 房璟不能从气势上压倒对方是蛮郁闷的,却想持高姿态,从鼻孔里哼道:“荟姬大人带了一个陌生女子与太房、以及由姬大人谈了许久。听闻太房还要召见信申君。你未听信申君提起?据闻信申君可是你阿兄。” 季愉听得心一惊:子墨竟是与信申有血缘关系。她心怀忐忑,迫切地在子墨脸上仔细观察:似乎这脸廓,两人是有点儿相似呢,都一样偏向女子般的柔和,应该是都继承了一样的血统。 “哈哈。”面对房璟,子墨大笑两声,继而沉下脸道,“无稽之谈。信申君是我阿兄?你是听何人谣言?” 被子墨凶狠地一瞪,房璟畏惧了,开始否认自己的话:“是他人所言,非我。他人说,信申曾向天子多次请求亲自教育你,可是天子将你交予了公良先生,因此信申君与公良先生关系不大好。你是若与信申君毫无关系,为何他如此关切于你。” “天子决意之事于我何关?”子墨眯眯眼,“我可是宋国先王遗子。当然有许多人希望与我攀亲。你不是也如此,房璟?” 房璟再次哑口。想必他刚刚走来,本意还是想和子墨攀热乎呢。可惜,话不投机,还砸了自己的脚。 子墨见碍事的房璟走了,回身对着季愉狠瞪道:“可喜,你莫非也想着我与信申君有关系?”那天见到她靠在信申怀里,真是有点儿刺痛了他的眼。他在军营里见过公良抱她,也未有如此强烈的感受。只能说,他偏偏忍受不得信申单独与她靠近乎。为何?他说不清这心里道不清的心绪。 季愉见他面色乌黑,想到他刚才面对房璟的反口,心思理由无非有二:要么此事果真是无中生有的谣言,要么是此事甚为机密。不管哪种,她这会儿还是得顺着他,答道:“大人为何如此想法?我听着如听寻常故事一般,毕竟与我无关。” “你知道便好。”子墨放完这句警告的话语,甩手急急往前走。 服侍一个小孩就是困难,季愉叹口气,加快几步跟上去。 两人跟随引路的宫人,是通过了一段曲折的回廊。派来服侍各位公侯的命妇打开了休息的居室,向他们两人鞠躬道:“请在此室等候天子之命。” 面见天子,公侯进入内朝的先后顺序是有规定的。未等到召见的公侯,宫里都有安排居室给他们休息。繁复的礼节,能让人产生十分沉重的心理压力。这也是周公制礼的一道本意。 子墨进入居室后,根本坐不住。不会儿跪坐改为盘腿,用手捉起合拢的衣衽透气。进来奉茶的命妇多次见过他,见他无拘无束的模样并不见怪。她反而好奇的是季愉,把茶端到季愉面前时套近乎地说:“此位大人想必是第一次进宫,是从何国来?” “他是我家家臣,善弹琴瑟,字可喜。”子墨端起茶杯吹吹热气,顺便代替季愉答话,“他是第一次进宫。我想着让他给天子献艺。” 这、这、这,与端木先前商量好的台词不符。季愉心里咯噔,紧接在收到他高傲的一瞥,便知他是故意再给她出难题了。因此她绞绞两眉,对命妇则笑着回话:“一切如我家大人所述。” 命妇应好,退下去时且对他们两个说:若需要提供乐器,找她便是可以了。 子墨大声应好,故意转过头去看季愉的表情。结果,季愉端起茶杯,喝口茶,叹道:“是好茶。”捉弄她不成?他枕起头,又是无聊起来,打个哈欠。 不一刻,门忽然打开。一宫人踏进来半步说:“鲁国公,请在此等候天子之命。”进来方发现室内还有人,这个宫人知道自己犯了错儿,腿几乎是软了下来。 因此鲁国公进来的时候,子墨的嘴巴半开,刚好打哈欠到一半儿。 季愉在鲁国采邑居住了十六年,此是第一次面见鲁国国君。鲁国国君姬晞,荟姬的兄长,据闻是杀了自己的亲兄长继承的鲁国君位。也因于此,国内国外对他的风评不一,总体而言,单论治国策略,姬晞是比兄长略胜一筹。有闻荟姬十分尊敬这位兄长。现亲眼目睹其真人,果然是身材英勇威猛的男子,一身赤袍绣后羿射箭的章纹,浑身英气让人不敢斜视。然姬晞面相中似乎天生带了丝戾气,两只眼俯瞰下去,像是众生皆在他脚下成为蚂蚁。 子墨的嘴巴合上,想必对姬晞并不陌生,转过脸明显是不想与其说话。 季愉搁下手中的茶杯,垂低头向鲁国公行叩拜礼, 姬晞自然是忽略过她低下的脑袋,直接扫到子墨的后脑勺上。仅一眼,他拂袖转身往外走。宫人跑步跟上去。一路呼唤谢罪:“国君——”然而,应是在走廊里又遇到了不快的人,姬晞折返,进入室内让人把门合上。 季愉这时已是抬起头来,看见姬晞坐到了她对面的苇席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姬晞瞧着她,目中露出少有的一丝疑惑:“此人是——” “是我家臣可喜,善弹琴瑟。”子墨转回了脸,代季愉答话。 姬晞看回他,语气极是陌生:“你如今还是与公良一起?” “是。”子墨拿五只指头捉起茶杯,像是向他示威地摇摇,“我与先生一起,可是阻碍国公好事了?” 姬晞砰一下,掌心打在房俎上,差点把木漆的房俎拍成了两半儿,道:“若不是你未行冠礼,凭你此话,我在天子面前奏事,你必是犯了挑拨离间之罪。” 子墨才不会被他吓到,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是说话不计较得失只逞意气之快:“我可有说错话。国君不是有意请太房与由姬大人撮合荟姬大人与燕国公婚事?然而,听闻燕国公喜爱我宋国女子,因此与我和先生亲近。” 此话说得姬晞再次变了脸,森冷的目光好比吞人的野兽在子墨脸上盯了有一阵工夫。接着他是忽然大笑,说:“天子允你行冠礼之后,凭你一人回到宋国能如何?” 听见他有意侮辱,沉不住气的子墨差点儿掀翻了房俎。好在季愉千钧一刻之际,跑过去死死地拉住他袖子。 这时候,啪,门又打开了。 门口传来一男子爽朗的笑声:“在走廊外便听见两人对话,愈听愈是有趣,竟是谈到我头上。因此我不进来让汝等当面说,可是不行。” 这声音,季愉一听便是认得的,是燕国公姬舞豪迈的嗓门。 姬舞踏进门里,他个子比姬晞还要高,身段却是俊长,着青袍,戴筒帽,章纹是花虫,一种稀有的鸟类,尾巴像是蛇尾,较起姬晞长相要俊美得多,两条眉毛斜飞入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况且,他说话豪气,据闻除了带兵打仗,是个能歌善舞之人。难怪荟姬如此喜欢他。 只不过季愉这会儿是宽心不得。想到那夜,她有公良的庇护从姬舞眼皮底下死里逃生,现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发现的。 子墨抬手向姬舞打个招呼:“燕国公,你家平士呢?” “他陪信申君。”姬舞不同于姬晞,大踏步过去,两腿一盘,在子墨身边坐了下来。他亲切地看着小家伙说:“公良怎么放你一人?” “我不是一人。”子墨道。 姬舞往旁边看,发现了季愉:“他是——” “我家臣可喜,善弹琴瑟。”子墨还是那句话。 季愉向姬舞叩了个头:“吾乃子墨大人家臣可喜。” “乐师?”姬舞好奇地问。 “是。”季愉答,“只为子墨大人弹奏。” 姬舞一掌拍到子墨头顶,戏谑道:“你是从何处拐来乐人?” 子墨撅着嘴巴:“不是我,是先生拐来。” 姬晞本来无意听他们几个人嘻嘻闹闹,把头扭过一边去静心。然而,听见子墨这句话,他又专注起来。 命妇没有进来打扰。季愉代替命妇,给子墨与姬舞的茶杯里倒水,顺便忽略掉他们放在自己身上的疑目。 姬舞见季愉像是没听见似的,有感道:“必是你要求,先生宠你,才给你找来此人。” “不是。”子墨才不会承认这事。想当初他无论如何是要把她杀了,是公良怀了妇人之心。 姬舞只当他在闹别扭,哈哈笑道:“先生对你是有应必求。上回去曲阜,你无论如何要跟着去,先生不是带上了你?” “哦。”姬晞插上了嘴,“我怎不知,公良曾带子墨来曲阜?” 一瞬间,是冷了场。室内空气忽然是剑拔弩张,面对面的两方人马都在互相谨慎地打量对方。 季愉感觉一颗冷汗要从额头上落下来了。但是,在姬舞把疑惑放到她脸上时,她还是面无表情的,把飘荡着清香的上等茶水倒在了他杯子里。 子墨开了口,语气依然高傲:“鲁国公,我和先生去曲阜,为何告诉你?” 姬晞肯定是碍着姬舞在场,摁在房俎上的手才没动作。他冷冷地扯出一丝笑:“子墨,你和公良到我国内,我不好好招待,是会让我本人贻笑于众公侯。” “哈哈。”姬舞大笑两声,按住蠢蠢欲动的子墨,一只手摸摸下巴像是有趣地说道,“鲁国公,我当时在曲阜。公良与子墨,怕是打扰我与荟姬之约。” 既然姬舞自己愿意提到荟姬,说明他心里还是有自家的妹妹,姬晞面色稍好,说:“舞兄,实不相瞒,那日舍妹在宫中等候你多时。听你没来,她心中有多悲伤。” “哎。”姬舞叹气,惋惜的语气不像是假,“那日本想前往,却途中遇到天子使臣,称楚荆有动作,令我立即派人探查。” 姬晞听这话,嘴角动动,像是挂上隐晦的笑意:“天子让人探查楚荆人?据闻今日,天子召见我等之外,也让楚荆使臣进殿。” “此事当真?”姬舞追问。 “是。乃现今楚荆王之胞弟,熊扬。”姬晞道,“想必天子有意与楚荆合作。” “哦。”姬舞将手捉在下巴颌尖上,似在无尽回味他这话。 姬晞心情这会儿好了不少,端起水喝了一口。 见水壶里的水空了,季愉打开门,欲唤命妇过来。然门一开,兴冲冲进来的人几乎把她撞了个趔趄。 “子墨。”进来的人是房璟,不知什么时候跟踪过来的。 子墨见他简直是阴魂不散,故意背对他像是视若不见。 姬舞替子墨打招呼:“房璟,你怎会到内朝来?” 房璟见有两个国公在,早已眉开眼笑的,跪下来一一行了拜礼,然后嘴巴叽里呱啦开始道八卦:“今早,我去拜见太房。结果遇见了天仙貌美荟姬大人。” “荟姬大人一大早拜访太房?”姬舞听着是觉稀奇。这荟姬,虽是太房面前的红人,但也是任性之人。每日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 季愉听着只觉得:感情这姬舞对荟姬也不是用情很深? “此事莫非鲁国公不知?”房璟笑眯眯说,高兴着自己能有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在大人们面前炫耀。 姬晞淡淡地说:“舍妹之事不需一一向我汇报,我不知情属于常理。再言,她向来与太房感情深厚,一大早进宫服侍太房,也属常理。” “不是。”房璟是绝对要把这料爆到所有人为他惊叹,立即往下说,“我刚刚打听清楚了,荟姬大人带了名美丽女子,据闻是某位大人失而复得之妹。” 作者有话要说:注:更正一下,鲁魏公是谥号,谥号是死了的人才封的,所以要改为姬晞。图我今晚上啊,O(∩_∩)O哈!我就怕我画笔拙劣,被人取笑...... 补上画一张,大家晚安!(*^__^*) 肆陆.巧合 美丽、高贵的女子,是某位大人失踪多年后寻找到的妹妹? 这个话题确实吸引人,姬晞、姬舞和子墨保持静默,似乎屏息静气等着房璟揭秘。 房璟得意时,故意嘘声说话:“听闻,此女是由荟姬大人从鲁国境内寻来。” “鲁国?”姬舞疑问中,望向了姬晞。 姬晞稍微打折眉,想起了那日在自己宫中,有人向他密报,称乐业委派妻子女儿求见荟姬。后来荟姬并没有为乐业向他提出请求。而且,听说荟姬舍弃了自家命妇,选择带乐业的二女进京。如果此事是真,意味乐业等人的企图心不止于他。 房璟可不管姬晞怎么想,急切回复姬舞道:“此女是鲁国采邑女子,今年十七,字仲兰。” “仲兰?!”姬舞诧异。自己的家臣平士前段日子经过乐邑耳闻仲兰的美名,向其求娶却是不成。听信申的解释,不是女方不要平士,是平士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难道,此仲兰非彼仲兰,是两名不同女子。否则,平士这一悔婚绝对是吃亏了。姬舞想到这,为自己家臣暗捏把汗。 “正是乐邑第一美人仲兰。”房璟一句话肯定了姬舞的猜疑,谈到美女两眼红心,“我走近去看,真是美人啊。” 姬舞对于美人兴趣不大,比较替平士惋惜好姻缘,问道:“可知此女是哪位大人之妹?” 房璟对此是先往四周小心地环望一圈,不巧与角落里的季愉撞上眼。季愉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冰冷的炫光在她眼珠子里旋转。他心窝口一阵是被她看得拨凉拨凉的,心想:奇怪了,有这样的乐师吗?这子墨也真怪,竟然敢养只可怕的兽物在身边。 “房璟?”姬舞等不及,出声追问。 房璟回头,应声道:“是,大人。我也猜着呢,究竟是哪位大人之妹。但此人绝对是大人与我想不到之人。” “如此说来,你更是要告诉我。”姬舞知道他是在吊人胃口,小小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 房璟高兴了,兴高采烈地说:“大人,此人您也认得,是您家臣。” “我家臣?”姬舞拧着眉尖愈是疑惑,竟会不知自己家臣的秘密。 “是信申君。”姬晞插话道,是由于自己忍不住也在猜想。 房璟一愣,心想这些大人真了得啊,只不过给点线索都能推断出来。当然,他立马叩头奉承姬晞道:“大人聪慧过人。我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听见太房揣测。但太房未召见信申君。此事有待信申君确认。” 也就是说,仲兰不一定是信申君失踪多年的妹妹。 “太房如何得知?”姬舞伸了伸脖子,问。 这失踪多年的亲人要认亲,不容易。 信申君是申国国君的宗亲,宗长之孙,是他燕国公第一谋臣,地位比一般贵族要高得多,仅次于公侯。据闻天子有意要赐予信申候爵。如果此女转身一变,成为信申候唯一的妹妹,地位绝不是之前“采邑贵女”可以相比。为防止认错宗亲,必须讲求人证物证吧。 房璟点头答是:“大人言之有理。据我旁听,是有证物。” 几个人说到这里,门外有宫人禀告一声后将门打开。室内所有人迅速结束话题。 “请各位大人依次进入天子殿内。”宫人传话。 姬晞率先起来,眉色沉重往外走。想必因着妹妹隐瞒他这个事,心里头有点儿不愉快。姬舞像带小弟弟一样,向子墨嘱咐:“子墨,你随我身后入殿。” 刚刚他们几个在谈话,子墨一直没插嘴,耷拉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姬舞见他像是没听见,大掌拍打他肩膀:“你可是担心信申君?” 子墨不答话,站起来默默地往前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记起,回头寻找季愉。在室内看了一圈没发现她人,他心里忽然急乱起来。匆匆跨到门外,却见着季愉跪在走廊里候着他呢。 “大人可是在找我?”季愉抬起脸对向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道,“我发现大人腰带上少了件玉石,于是去请求命妇帮助。” 子墨低头看,右边悬挂的某串玉饰断了丝线,也不知是何时弄断的。 季愉走过来,跪在他右边,手脚灵活地解下那串残缺的玉石,重新挂上一串新的,微笑道:“端木大人切嘱过我,大人面见天子可不能失礼。” 子墨的眼睛凝结在她嘴边淡淡的笑容上,一刻愁眉不展。他本来是想,或许她听见信申认亲的事会伤心。至于为什么她会伤心,他其实想不明白,只是心里隐隐觉得。现在,她好像没事人似的。搞得他好像是误解了她与信申的关系?最该死的,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意她!然后,她每次不与常人一般的反应,都能让他的在意变得“愚人自扰”。 在旁看着的姬舞感觉他们两人之间有点儿奇怪,想问子墨。子墨一提脚,头也不回往前走了。他只好沉思一下,问季愉:“可喜,你服侍你家主人有多久?” “禀大人,不到一个月。”季愉低下头答。 不到一个月。姬舞琢磨这个时间的含义,似乎在这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不少,尤其是曲阜那趟事儿。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乐师,为什么会带到天子宫中来,只因喜欢?子墨是小孩子心性,也不会做出如此轻佻的举动。或许,是某人的安排?这一想,他是要在季愉低下的脑袋上钻出个洞来,挖掘其真面目。当然,现在不能马上挖到秘密没关系,他可以让谋士去打探。总觉得这事儿蹊跷。 因此,一边思摸,姬舞一边往天子殿堂走去。 不是公侯,也非天子召见,季愉自然是不能随之进入殿堂。不过公良让她见识宫中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她听到了,或许心里想却是无意中获得的消息。 吕姬的目的俨然是露出了水面,显而召见。借助于这一次的攀亲,仲兰将会带着吕姬一家飞黄腾达。但是,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信申。事实上仲兰认亲,吕姬一家哪怕是攀上了天子一家,也可以与她毫无关系,只要不是与信申有关。然而,一切仿佛是命,她想躲都不能躲。 大腿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咬合的牙齿间是要渗出一丝丝的血液。她没有特别的本事,不过是在忍耐与坚持这方面比他人稍稍强了点。眼下她需要的就是像条蛇,安静地守候,伺机行动。 一切真相还未明了。比如信申是不是仲兰的亲人,仲兰是不是吕姬的女儿?她未自以为是到:听见这个消息,就马上认定了吕姬是替包。或许有吕姬将仲兰冒充她认亲的可能,也有可能不是。毕竟,仲兰虽继承了吕姬的丹凤眼,但这世上多的是丹凤眼的人。是否是亲缘,在如今这个时代,最可靠的是生母的辨认。如果生母不在,谁也不能断言。 况且,姜虞在离开之前,千叮万嘱过她:此事只能告诉最可靠之人。最可靠,不止意味对方的口风严谨,而且对方要有能力相助于她,否则,没有意义。 她告诉了乐芊,也确实没有看走眼。乐芊比她更严守口风,连女君与主公都不告诉。除了乐芊,她知道尚有一个人可靠。此人便是师况。这个擅长摸骨玄术的乐师,摸了她的掌纹,得知她的命理,连她本人都不告诉。这个人,既然认了她为主人,肯定是把秘密守到棺材里去。 除此之外,尤其在这宫中,她实在不知道有谁能可靠? 只凭自己一人之力,想彻底调查这个事,谈何容易。她不自大,会寄望于乐芊。但乐芊究竟来到镐京没有? 起身走回室内,手刚摸在门框上方,听见侧方传来一声唤:“哎,可喜——” 知道她叫做可喜的人?季愉侧头,见到宫人带了两人过来。唤她的人,在宫人后面露出一张圆圆脸,是百里。一个是百里,另一个人自然是—— “宫人,请让我与家臣在此等候。”司徒勋站定在季愉那间室的门前,向宫人要求。 “既然大人如此要求,请两位楚荆使臣在室内静候天子命令。”宫人向他们鞠个躬身,请他们进室内等待。 季愉早是闪进了门里,等他们两人进来。 是祸躲不过。她等门合上,司徒勋来到她面前。未等司徒勋开口,她先是叩头道:“可喜叩拜前楚荆王次子,今楚荆王之弟熊扬大人。” “贵女——”司徒勋看她伏拜不起,嘴角边渐渐勾起,“你我不需如此见外。” “可喜——”百里走到她身边,是把她扶起来说,“先生与我都很关心你。得知乐芊夫人进京之后,先生将夫人接到了自己住处,并承诺一定会将你救回。现贵女叔碧等人也都在先生身边,等候你归来。” 季愉抬起头,在他们两人脸上巡视了一会儿工夫。司徒勋盘腿坐下,一副正经模样,表示百里的话句句是真。百里蹲在主人身旁,笑容与戴面具的端木神似八分。季愉有点儿脑涨,这两个人,竟然把她家人当成人质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惜司徒勋没能洞察出她心里的想法,以为她默然是太高兴。他有理由这么想,她是公良的俘虏,现在他到来能拯救她脱离牢笼,她怎能不高兴。所以她之前向他叩头,道出他的身份,是想让他当救命恩人。因此他清清嗓子,神清气爽,向她担保:“不用担心。只要你向天子禀明一切真相,我必是会保你安全,让你回到乐邑与家人团聚。” “禀、明、何、事?大人,我从未与大人相识。知大人名号,是由于之前在此地听鲁国公向我家主人谈起,称天子欲召见楚荆使臣,正是大人。”季愉一字一语条理分明地说,也不避开与他面对。 司徒勋被她这话一震,面色由红转青,由青转赤,忽的跳了起来。他在室内疾步徘徊,一手还不时捏了捏拳头。 百里直瞪了她有片刻,向她摇摇头,苦口婆心道:“贵女若是担心自身安全,先生与我必以性命担保。” 然季愉仍是一脸木然地面对他们两个。 “为何?!”司徒勋激动地跪到她面前,两只手紧握住她两只肩膀,“你不是已经亲眼目睹,隐士与吉夫人等人被无辜杀害。若你不告诉天子真相,被杀之人如何沉冤得雪?” 季愉感觉他口里吐出的热气喷到了自己脸上,此人一腔热血,让她只觉得草莽。她若是疑问地吐出:“隐士等人被无辜杀害?隐士与吉夫人是——” “隐士与吉夫人皆是我楚荆人士,惨遭屠杀。”司徒勋语含哽咽地说。 “楚荆人在曲阜隐居遇害,大人理应向城主鲁国公寻求公理。然大人口口声声并不打算声讨鲁国公,莫非大人已知道凶手是何人,也知道凶手杀人理由。” 司徒勋一时无语,这话他若是承认了,不是变相地表明了这是场政治阴谋。在阴谋中落败被杀害,与民众无辜被杀是截然不同的性质。所谓胜者成王败者成寇,愿赌就得服输,哪怕赌注是性命。 然而,季愉是代替他把话说了出来,叹道:“大人不说,事实真相便是如此。既然大人家臣愿为大人赴死,大人何必责怪于心,又何必牵连于无辜人士?” “我牵连无辜人士?”司徒勋绝不会苟同自己与公良是同等恶劣性质的人。 季愉点点头,先是指向他握住她肩膀的手:“大人力气大,实乃神力。” 司徒勋蓦地缩回了手,想到她本来就是女儿身,刚才这么用力都不知有没有伤害到她。为此他脸上有点儿困窘,呐呐道:“除此之外?” “大人家臣口中之乐芊夫人等人,皆我相识之人。想必夫人等人与隐士遇害毫无关系,大人强留夫人等人在身边,不是牵连无辜人士?”季愉此话以试探为多,因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司徒勋面对她如此认真的表情,本是心软了下来。然很快,他心里浮现出另一个念头:她如此咬定,不可能是自己所想,肯定是有人怂恿。这个人,不作二想,绝对是公良。 这个时候,又有百里贴在他耳边咛道:先生,此事不能就这样随公良所愿罢了。而且,不定是公良所愿,且有可能是天子指使公良等人所为。若是如此,我们更不能妥协于天子。我们是握着筹码要来和天子谈判的。 司徒勋心里摇摆不定,为难一个弱女子,绝不是他所愿。但是,他肩上负的重任,又不允许他放任同情心泛滥。 因而只能由百里替他动手。 季愉见百里起身向自己走来,好心劝说:“你切勿鲁莽。我是跟随大人进宫,无论出了何事,大人必会追究。” 百里谅定她是吓唬他,执拗地说道:“我带你出宫,让你与贵女叔碧等人见面,不是囚禁你。” 话说得多漂亮,本质不会变。季愉爽快地答应:“我随你走一趟,只要你能把我带出宫。” 于是百里与司徒勋说,语气很坚定:“先生你先在此候着等天子召见。此事由我来办。” 司徒勋看看他,又看看季愉,眼中的犹豫与不忍,使得他一脸的迷茫神色。在季愉眼里,他真的很像一只只有身材高大的狗熊,有些笨拙,因此举步艰难。她可怜他,这时候真的可怜他,而不是他可怜她。 一个人,若常常心里徘徊不定,以为自己是个大圣人,始终是无法成就大事的。 季愉从他身上警惕了自己:她选择的只能是一条路。答应了公良,她就必须与司徒对抗。 百里打开门,向走廊里望望风,见没人,请她先走。他在她身后跟随,举止算是还客气。 两人一路走,遇及宫人,视而不见。若遇到的是有官阶的人,立马绕路而行。因此说是要从应门离开,但那路愈绕愈远,是在内朝里团团转,一时出不去。 季愉心里更是认定:这百里八成是与她一样为第一次进宫,压根连路都不熟悉。他想带她出宫,实在是痴心妄想。 在一个三岔口停住,百里终于想通了:这样不行。他仰起头,目测圈住内朝的围墙,心里谋算着若带她跳墙的后果。 然而,这时前面又来了群人。百里一见不好,把她往旁边使劲儿一推。季愉跌到了草丛里,只听百里笑声里略带慌张地说:“先生不是已进殿面见天子?” 作者有话要说:注:囧囧,公良的画啊,得给我多点时间想想,先画阿突吧。O(∩_∩)O~ 肆柒.舒姬 “此人是——”公良惯来喜欢在淡漠的语气中加了丝调侃,让人下套。 端木是他戏台上最好的搭档,立马接话道:“楚荆使臣熊候家臣,百里。” “哦。”公良吐出疑惑,“为何熊候家臣不服侍在主人身边?莫非是在内朝内寻找何人?” 百里答话,笑得有些僵硬:“我家大人听闻有友人进宫,特命我寻找。” “将对方名号道来,或许我能帮上大人小忙。”公良诚恳地说。 “先生,你此话让我情何以堪?此等小事怎能劳烦先生大驾。先生不是正要前往天子殿内?”百里一句句谨慎地应付过去,侧身让路。 公良没有动脚,好像在望着宫中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嗅着空气,叹道:“今日天气真好啊。” 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百里站在原地僵成了块石头,公良还是一动不动的。 季愉被百里那一狠推,是几乎飞了出去。随之,她跌落的草坪在一块大石壁后方,有几棵大树遮蔽。再言,百里是跑上去迎接公良他们,因此他们说话的地点离她这至少有百步远。公良他们想发现她,一时不容易,除非她出声求助。但是,她跌倒后刚想起身,突然一只手捂住了她嘴巴。 司徒勋的头伸到她面前,与她的双目对上。看来,他还是放心不下,跟踪了她和百里。但是他无法放心的是什么呢? 季愉观察他的眼睛。他的眼眶里,像是被逼急的兽物染上了条条血丝。因此她呼吸急促,强作镇定地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司徒勋心头乱糟糟的好像丛草。一不小心,恐惧加载在他身上的惊吓会一下子爆发,造成无可挽救的冲动。他小心翼翼观察远处的公良。只要哪个环节露馅,他会身败名裂。眼看百里与公良一边交涉一边引对方往反方向行走。他迅速又将季愉拉了起来,见对面有间空屋子,立即将她推了进去。 啪!门关上的轻微响声,却足以让他们两人都毛发竖立。 他怕她,她也怕他。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在漆黑的屋子里,寻找各自的目光,聆听彼此的呼吸。 默然了好一阵。他刚是上前一步,她咬紧了牙齿。他跪坐了下来。她手心摸到地板是不是干净,才跟着坐下。 这时候可能挨得比较近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样轻微的急促,反而稍微安心下来。俨然,他比她更畏惧事情败露。 “季愉。”这算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叫出来自己都觉得有丝尴尬,而眼下两人的困境确实能使他尴尬与后悔。 “大人,有话请讲。”她答,从心底里渴望此事能速战速决。这个事愈是拖延,不是对她不好,是对他不好。 “我想知道——”他的声音里带了压抑的踌躇,“你为何帮助公良?” “我并未帮助他。”她道。在这黑暗里,双方看不见,反而能开诚布公,将彼此心迹坦白。 “可你为何替他隐瞒杀戮?”他声声逼问,是想起了惨遭杀害的隐士与吉夫人,尤其是那个没有了父母的孩子。 季愉摇摇头:“此事非大人所想。” 司徒勋似乎没听清她的话,开始想象:“我明白了。是他拷打你!他对你严刑逼供,所以你被屈打成招!定是如此,他是险恶之人,宫中里无人不知他阴险行径。”他愈说愈气,义愤填膺。季愉可以肯定,如果他私下与公良面对面,说不定一句不合他一拳会打过去。但是,公良呢?会挨他打吗?恐怕不会,会是一刀捅回来吧。那个公良便是这样的男子。相处愈久,她愈是如此笃定。 司徒勋听她不答话,有些焦急:“不对?那必是你顺从他,只因他手中握有你把柄。” 季愉以为不把话吐明白,以他的个性永远猜不到原因。于是她沉低嗓音,道:“我答应了公良,会嫁予他。” 屋外,一股瑟冷的秋风撞上了窗户,砰一声响,司徒勋觉得是撞在了自己心窝口。他摸到怀里揣的【凰】,问:“你刚刚说是——” “我要嫁予公良先生。”季愉重复一次,强调他没有误听。 “他逼迫你?!”这是司徒勋现在乱糟糟的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不是。”季愉的否认干脆利落,“我答应嫁给他,是自己心甘情愿。” “你心甘情愿嫁予一个病瘫子?一个可能活不了几年之人?”司徒勋语气愈来愈强烈,是把拳头砸在了身旁的地板,“不可能!他必是逼迫于你。” 他说的话是常理,可他忽略了一件事,可以不是逼迫,可以是引诱。季愉静默地看着他,眼珠子里旋转着蛇一般冰冷的光。 司徒勋从她忽闪的眼光中读到了,浑身即打寒战:“你屈从是由于你贪图荣华富贵——” 季愉的缄默愈发深沉,无声便是承认。 “不对。”司徒勋一手捂在了双目上。他不想看她的眼睛,只想将她的印象留在当初相遇的时候,她与他说,她喜欢《绿衣》。“你爱绿衣。你所追求是《绿衣》深情,非荣华富贵此等庸俗之物。” “不是。”季愉摇摇头,“世上不会有绿衣深情。要一个男子,一个上流社会男子爱一女子一辈子,只娶她一人,是梦,不会是现实。” “不会。”司徒勋急切的声音脱口而出。 在季愉听来,他此话像是在劝说自己似的。 司徒勋果然不等她接话,着急往下说:“我等一名女子,等了十六年,一直坚信她会回来。” “你可见过她?”季愉单从他的年龄推断,也觉得他与对方交往的可能性不大。 司徒勋神色复杂,逃避她的目光:“未曾。” “大人不觉得此话可笑?”季愉推测他的心理,愈觉此人岂止是天真浪漫,是天天做白日梦,“一个女子,大人未曾相遇过,便说爱她。大人可是臆想此事?” 司徒勋张大口,喉咙却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丁声音。她说的都是对的,都是说中他心里去了。 “大人。”季愉心想自己真是可怜极了这人,不得不说点儿安慰话,“我会祝愿您早日寻回失散恋人。” 司徒勋却是从她话里得不到安慰,只感到一股子绝望。她一番话,是彻底将他的幻想给击碎了。他深深地,是把头埋进了双手里。 话到此结束,想必他要怎样是不可能的,况且百里不在。季愉起身,走过去打开门,欲彻底结束此事。然而,在她刚走过他身边,他忽然是伸手扯住了她一只袖筒。她心里一个激灵,是感觉到他握她袖子的手在打哆嗦。 “你当真不和我走?”司徒勋这一声里含了丝悲切。 “不。”她斩钉截铁。 司徒勋好像被她这话点醒了,咬住牙道:“公良可以给予你之物,我一样可以给予你。你要荣华富贵,我便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要地位,我可以给你权势。你要何物,我便能给你何物!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我不会愿意为你冒杀身之祸。你于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季愉道出此话是平述,既不是狠心拒绝他,只是道出现实而已。 这已够了,足以让他心里翻滚一番。他想:她这话没有错。他与她,只是在曲阜有过一面之缘。然而,若与公良相比呢?她与公良莫非早就认识?如此一想,百里提醒过的话变成条冰冷的刺扎中他心间。若她是与公良一早便是同谋——他几乎是以捏碎骨头的力气要去抓上她的手腕儿。 啪,门被人一脚踹开! “别碰她那手。她那手带伤。” 射进来的大束阳光刺痛了室内两人的眼睛。两人待眼睛适应了光线,见是一白衣少年倚靠在门框上,嘴角衔了丝嘲笑像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两个。 季愉心里一咯噔:这个子墨,不是进殿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子墨捉住了她脸上闪过的疑惑,将小指头放到耳洞里抠抠:“可喜。我让你在室内等候我。然而,我未进殿你便是闹失踪。我与先生只能出来找你。结果,你却在此与楚荆人谈情。你说你该当何罪?” 原来,端木安排在她身边的探子,在她被百里带走时便向端木回报了。所以,这几个人没进殿,而是赶着来看她好戏。 眼看子墨带着一脸深沉表情过来,好像是要严厉处罚她。司徒勋忽的起身挡在她面前,双手护着她说:“此事与她无关。” 子墨对于他的话,冷笑:“你以为她需要你保护?”然后他是一手指到季愉身上,完全不给面子的:“此人铁石心肠,完全不是你所想女子。她杀掉一匹狼,不眨眼睛。我信她杀一个人,与我一样,也不会眨眼睛。” 季愉心想:子墨说的话也没错儿。比起他之前那些尖酸刻薄与故意刁难,他这个话,算是比较中肯地赞扬了她。 司徒勋是一愣,当然马上是不信,反诘道:“她连马都不会骑,怎会拔刀杀人?” 子墨俨然是懒得与他说话。这个人,算是他极少讨厌到极点的人之一。司徒勋在宫中也是“臭名远昭”,这个“臭名”,便是同情心好比圣母四处泛滥,可以让所有男子“痛恶”到极点。他再上前一步,摆出废话少说的姿态:“可喜是我家臣,是罚是骂统统由我决定,熊侯不必插手。” 司徒勋听他这么一说,更是不会让开道儿:“如果她受罚,便是因我而起。我甘愿代她受罚。” 若是其她女子,听他这个话,必定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吧。季愉皱起眉头,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搓把泪表演一下。 至于子墨,像是口里吞了只苍蝇,呸呸呸:“熊侯,你是逼我在天子面前受罚?” “不是。”司徒勋愣着应道。 趁他木愣的这会儿工夫,季愉自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司徒勋看她要走,又是着急了,喊道:“可喜,不可——” “不可?”子墨挡住他视线,仰长脖子像是有趣地观摩他的表情,“你以为她在我手里,有可与不可?” 司徒勋一刻要捏起拳头。季愉一听,苦笑:他这不是煽风点火吗?回身她是拽住子墨衣服,往外拉。见他不动,她不得加重语气:“墨墨。” 什么?她刚刚叫他什么了?子墨被她这一声成功地吸引走了注意力,因此也被她拉出了门外。 “你——”他在走廊里定住脚,气急败坏地指住她鼻尖,“何人允许你如此称呼于我?” “子墨大人。我刚刚便是如此称呼于大人您,可是有错?”季愉应道,淡定的神气表明,你奈何我不得。 子墨是奈何她不得,不然就不会总是被她“欺压”得死死了。但他有绝招,他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绝招,甩甩两只袖筒说道:“以后我不管你了。由先生管你。本来便是先生管你。” 面对公良确实没有面对他好应付。季愉把眼眺望到远处,那里本是百里与公良交谈的地点,现在已空无一人。她心里边渐渐恍悟:刚才公良随百里离开,恐怕是想让子墨窃听她与司徒勋的对话。 子墨看她神情,便知道她是想着公良,默了声往前走。 季愉跟上他。 后边,司徒勋冲出了室外,对着她背影喊:“乐芊夫人现在这宫中。” 乐芊本是随司徒勋进宫的。但进到内朝不久,便遇到一位相识的命妇。 “乐芊夫人。有闻守城卫兵言你进京,未想到能在此遇见您。”此相识的命妇为能遇见故人,开心之际将事儿全说给乐芊听。 乐芊草草两句带过自己的事,顺便从中打探:“我此次进京,实乃有些担心世子。” “哦。乐邑世子大人。世子夫人吕夫人,今早我是见她与荟姬大人一同进宫来了。还有,荟姬夫人身边带之人,据闻是乐邑第一美人仲兰,也是夫人您孙女。”宫中的妇人们因长期寂寞,因此喜欢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八卦事业里。 乐芊深刻了解这点,因此一再打探下去:“可知荟姬大人是为何事进宫?” “直接往太房居所。”命妇津津有味地描述荟姬等人的行动,“夫人,您若要旁听,我倒是有路子。” 乐芊心里意会:这个人,怕是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与乐业之间的矛盾,想助她一臂之力。 “夫人,您与乐离大夫在宫中,曾经也是天子红人。我知您与乐离大人为人,因此实在为乐离大人痛惜。怎有如此之儿,趁阿翁病重便是意图篡位。”一路走,这位在宫中呆了许久,有资深年龄的命妇向乐芊表明心意。 乐芊并没有立即回应她心意。这个命妇,以前虽在宫中见过。但是,她有一二十年没来过镐京了。时局变得怎么样,这些故人还能不能可靠,她需要琢磨。 命妇倒是洞察出她所想,笑着转身道:“夫人,其实,是有位大人特别想见您,特命我在宫中守候您。” “大人?”乐芊在脑海里搜索会是谁。或是说,谁居然会寄望于进京的她? “此位大人,夫人您认得,是舒姬大人。” “舒姬大人如今是——” “舒姬大人如今是服侍在姜后身边。” 舒姬。乐芊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老妇人十分记得。应说是在宫中所有命妇之中,除了由姬以外,是给她印象最深的人。如果她没记错,由姬现还是在太房身边,而舒姬,则被指派给了进宫不是许久的姜后。 这两位同样在宫中德高望重且握有重权的命妇,号称并齐于九御之首。一位由姬是通达圆滑之人,人缘极好;一位舒姬是做事利落之人,以行事严厉做事有成倍受历代天子赞赏。乐芊是哪个都不敢得罪。 为何舒姬会记得自己,自己并无地位,不过是一小小采邑夫人,乐芊至此也是想不明白的。 前面命妇打开了扇门,乐芊垂头拱手进去后,跪下先叩了个头。抬起头来,她却是先一眼望见了名男子,不由暗吃一惊。 “乐芊,此乃信申君大人也。”听一名老妇人用一把像是用刀子磨出来的嗓音说。 作者有话要说:注:几章画我先欠着啊,周日补上,先更文。O(∩_∩)O~ 九御是女官。 肆捌.太房 信申君,燕国第一谋臣。乐芊认得这个名号,见真人是第一次。不过,据家里的寺人说,此前,信申与吕姬会过一次面,是为平士求亲,求的还是伯霜的亲。当然这个事其中的曲折,她很快便是调查清楚了。真相是,信申与平士要见的人是季愉。而且,之后季愉与信申在阿采被卖那次事件中见了面。 为此,她曾提醒季愉:别与信申走得太近,伤的会是自己。 如今她与这名满天下的年轻男子面对面,从对方泛发睿智的明眸里,她可以想象,这双充满柔情与光辉的眼睛不知迷昏了多少女子的心。季愉那孩子,恐怕一见到这人,便被这人的温柔给网住了吧。 她心里深深地叹息,只希望季愉能记得自己的警告。 信申同样是第一次见乐芊。在他印象里,乐芊既然是提拔季愉的人,必然是个亲切和蔼的夫人。今儿一见,却似乎不是。乐芊漠漠的,脸上挂带着似乎与他有意隔开距离的表情,让他无所适从。他向舒姬回望。 舒姬接到他的示意,语态沉稳地向乐芊说:“信申君一直想见你,便寻到了此地。也是凑巧,你如今真是进宫,我便让你与信申君见一面。” 信申不找由姬,找了舒姬。关是这一点,见得他是下了功夫。虽然不知他从何时知道了她进京,也晓得她会进宫。但恐怕乐宅里她与乐业吕姬的矛盾,他几乎是一清二楚的。乐芊躬个身道:“不知信申君找我何事?我只是采邑主公夫人,无能无力可以帮助大人行事。” “乐芊夫人。”信申君对她用了敬辞表示尊敬她,“我想问明你一件事。” “大人请讲。”乐芊直言。 “我听闻你与吕夫人女儿季愉感情甚好。”信申像是无意地提起。 “是。此女深得我欢心。”乐芊回答。 “可我听某人言,吕夫人偏爱贵女仲兰。”信申话题一转,指到吕姬身上。 “此事大人应问吕夫人本人。”乐芊把问题的中心抛回给他。 “为何贵女季愉变成由你管教,而非她阿媪管教?其中必有缘故吧。”信申又把问题抛回来。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圈,乐芊还是不会当着这些大人的面把家丑外扬,只道:“吕夫人需要协助世子乐业。因此女君体恤她艰辛,亲自管教起贵女伯霜,将贵女季愉交予了我。” 信申定定地在她脸上看了有一阵,好像明了似的,嘴边浮起一抹微笑道:“夫人,我恳请夫人与我一同面见太房。” 乐芊猜不到他意图,立即回话拒绝:“此万万不可。我未经太房召见——” 然信申已经站了起来,对她笑道:“夫人,若太房问起,一切由我承担。” 乐芊这时反倒是相当为难了。一是他态度强硬,一个大人若是非要你办事时,作为一个女子是没有办法做出拒绝的。二是,舒姬帮着他说话,而她未来有事还要舒姬帮忙。乐芊向信申躬个身,说道:“大人若是不急,可否让我与舒姬大人谈几句。” “可以。”信申毫不犹豫的,走到门外等候。 他这般通情,乐芊想:这个男子哪个方面都是优秀的,实在让人高攀不起。她朝向舒姬,见舒姬似乎也看着自己有一会儿。 舒姬的身上衣物颜色样式皆是朴素,然每一件洗得干净明亮,使得她比起喜欢华丽衣物的夫人们,似乎显得更苛刻些。她脸上的皱纹,她尖锐的下巴颌以及高突的颧骨,都像是刀匠刻出来的。她的嗓音带了点尖,让人听起来不是很舒服。这样一个几乎从没有笑容的老夫人,确实能给人无穷的压力。 乐芊算是见过这个大千社会的人,在乐宅能与老妖精祁夫人谈笑风生,然而到了宫中见这些老夫人,也只能是甘拜下风。她毕恭毕敬地向舒姬稽首:“夫人,我是有疑问想求问于您。” “说吧。”如果舒姬是好像料到她会问什么,不如说是等着她问呢。 “夫人莫非是腿受了伤?”乐芊进来时便发现了,舒姬在有客人在时没有跪坐,这对于一个在宫中任职的夫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舒姬将遮盖的下裳拉高,左腿没有套胫衣,是绑上了布条。乐芊仔细闻,才能感觉到一股非常浅淡的药草味儿。若不留意,根本无法察觉。看起来,这个伤怀有一些秘密。 “此事是在陪姜后在庭院里散步时发生。”舒姬将下裳重新盖住了伤处,压低声音说。 “姜后出了何事?”乐芊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舒姬闭上眼睛,每当回想到那一夜,揪着心头的那股酸痛是不甘。她入宫这么多年,遭遇经历的不会少。但像这样的作案手法,只能证明对方已经有了新的出谋划策的人。 “那一晚,姜后用过暮食后,我陪伴她在庭内散步。不知从何处,忽然飞来一群飞虫。” “飞虫?”乐芊像在听一个奇妙的故事。这宫中偶有蝴蝶蜜蜂,有大雁喜鹊,然有害的飞虫要进到路室,也得先经过守城门卫的防线吧。 “这群飞虫,每只体积庞大,一时数量不小。不似从宫外飞来。”舒姬肯定了乐芊的推断,“见情况不好,我一方面赶紧让女宫寻人帮手,一方面我是赶紧扶姜后进屋。然而,进屋的台阶突然塌了——” 乐芊的手摸到了胸口上,能在眼前浮现出那可怕的一幕:台阶忽然塌方,本来结实的地表变得像豆腐一样软了下去。两个女人跌倒的瞬间,心中浮现的恐慌必是像赴死一般。是的,在宫里边,女人与女人的争战,并不能比战争仁慈一点。 舒姬是边咬着牙齿边说:“我腿断了也无关紧要,然姜后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又没了。” “可知是何人所为?”乐芊愁着眉说。舒姬愿意把这事告诉她,说明了正是她所想的那般。 “我听闻你在乐宅一直与某人争斗。你夫君为此也差点儿命丧黄泉。”舒姬深吸口气,在平复胸中的怒气,“此人,自入京后,随由姬来到了太房身边。” “夫人。”乐芊在心里谨慎地盘算了下,道出自己所想,“我不知我所知消息是否有误。我家世子夫人是与世子一同进京。世子之女仲兰随荟姬大人进京。荟姬大人在此之前是否带了吕姬等人先是面见了由姬大人,又面见了太房,我不得知。” 舒姬要与她商量,自然是要把事情原委与她说清楚,道:“让我告诉你事情始末。诚然如你所想,吕姬与仲兰,随荟姬已先面见了由姬。仲兰今早是头一次进宫,吕姬不是。其中缘由,可能还与太房欲召见信申君谈话有关。” “即是,非信申君找上夫人。是夫人有意与信申君联系。”这是乐芊通过她的话推想到的。 “此事有巧合之处。”舒姬并非完全肯定,“我腿伤之后,并无想寻求医师大人帮助。一是不过是个小伤,不想让对方太过得意。二是有了此伤怕给对方以借口将我调离姜后身边。姜后刚失去孩子,身体虚弱,如果再不小心发生意外,必是致命。因此,在听闻突先生来到镐京后,我托人带信找了突先生帮忙。” “突先生?”乐芊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号。 舒姬道:“此人身份极为机密,我不可能说与你听。但他医术了得,只有天子能使唤得了他。为此,太房也只知道他医术精湛,若有何事找他,得委托天子。” “如此说法,为何夫人您能——”乐芊说到半截,恍悟,“莫非是天子关心夫人因此——” “天子待我极好。姜后进宫后,曾与我有关一番私话,要我尽心尽力服侍姜后。”舒姬说这些话都是一再压低了声音,让乐芊靠近过来听。 “如今夫人是想我如何做?”乐芊不会忘记,一路带她来到这的命妇是帮舒姬表明了两点:一,她与舒姬算是同仇敌忾了,有共同的敌人。二,信申委托之事她可以不做,但是,从此之后,她若要舒姬帮忙,便得听舒姬的话行事。 “信申君让你随他见太房,你先与他去这一趟。回来后,且把谈话内容说与我听。”舒姬授意。 “门外不可窃听?”乐芊是想推却。 “不是不可。是想听你想法。”舒姬朝她含了下头,眼光犀利犹如刑场的斩刀,让乐芊抬不起头来。 乐芊叩拜后,起身走到门外,对等候的信申说:“让大人久等了。” 信申从她一直低垂的头是看不出任何想法。为此心里有些感叹。宫中的女子,他确实不喜。感觉都是阴险狡诈了些。女子嘛,还是有时候像贵女叔碧那样爽直一些为好。所有女子中,季愉另论。 这两个人,心里都兜了复杂的心思向太房见客的居室走去。 引路的女宫将门帘掀开,向他们两人道:“请进吧。太房等候已久。” 两人低头穿过门帘。进去后,能见到正中坐的肯定是太房,一侧坐的是荟姬,角落里跪坐了一名妇人与一名女子。这几个人皆是仪容华贵,太房与荟姬自然端的是高不可攀的仪态。角落里的两人垂首为较低的姿态,而且,有张薄薄的帷幕替她们掩盖一下。然而,乐芊不可能连自己家的人都认不出来。她别过脸,对这两个人是看都不想看。 信申低声问她:“可是吕夫人与她女儿仲兰?” “是。”乐芊答,内心里深感羞耻。 “哦。”信申有感,走上几步,在太房面前跪下来,“臣信申拜见太房。” “信申君,请坐吧。”太房笑容和睦,像个慈祥的老太太。但其实她年纪比起乐芊小得多,孙子都没抱上呢。况且,她是天生丽质,加上保养得体,竟是好比少女一般的雪白皮肤,犹如刚嫁过去的新妇一般漂亮。 信申看着这张美若天仙的面孔,是回忆起了当年,上大学刚进宫时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惊艳。后来,惊艳没有了,留下的都是这个女人如何在宫中与其他男人厮混的事儿。女人太漂亮是祸水,这句名言他是牢牢记在心里边的。因此那时候平士说要见识一下乐邑第一美人时,他打从心底反对。幸好,平士没娶成。 不过,他是怎也想不到,太房召见他,竟是与吕姬仲兰有关?因此,在听闻到风声之后,他为阿突送药来到舒姬那里,刚好听说了乐芊进宫里来,马上便是找乐芊问话。他问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是为什么吕姬会偏爱第二个女儿,进而推测此次太房召见的目的,自己心中能有个准备。然乐芊什么也不说,他只好将乐芊带到太房这里来。几个人面对面说话,看能不能瞧出一些端倪。 信申刚跪坐下来。 “此人是——”太房问起他身后的乐芊。 乐芊立马上前叩头。信申君笑着介绍:“太房,可还记得舞姬乐芊,想当年是红极一时。” “啊。”太房好像回想起来了,眉笑颜开的,“昨日由姬才与我说过,称乐芊已是进京,说不定会进宫。我说着好,若是进宫定得让她过来给我瞧瞧。” “承蒙太房恩典。”乐芊磕着头道。 “起来吧。”太房爽快地说,“虽不知为何你会遇上信申君。” 乐芊是获得允许留在堂内了,但是太房后面一句话表明了对她的突然出现不怎么满意。因此她退到了信申后边坐下来,几乎是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荟姬看她样子,喝着茶水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 “荟姬,你笑何事啊?”太房这样一句不责备其礼仪而纵容的问话,说明她有多宠溺这个女眷了。 “太房。”荟姬搁下杯子,笑嘻嘻地向其回话,“我笑是开心。信申君乃妇人们公认喜爱之人。我一见,自然开心啊。” “你不如说是,见到了信申你便能见到了姬舞。”太房一语双关地说道,“信申君,你说是不是?” 主公姬舞娶什么女子的问题,信申可不会傻乎乎地插手去管。他立马答:“主公心事,我作为家臣不知。” 这句话是让人感觉到有些刻意的冰冷。太房与荟姬两人都冷了一点面色。 女宫趁他们停话的这一阵子,为来客上茶。 乐芊握着手中的这杯热茶,还是感觉浑身冷冰冰的。这种似乎要发生什么事件的阴冷气氛,让她眯眯眼,想到了现不知在何处的季愉。这个年轻的贵女,不知是从何时进入了她的内心。或许是当季愉说了那句“夫人,我服侍于您,命也是属于您”时,她看不出对方脸上有丝毫撒谎的迹象。师况说的没错,季愉在依靠她,把她当成了支柱的一部分。问题是,她能帮到季愉做些什么吗? “信申君。”太房是从一边的袖筒里落出了块物件,问道,“你可知此物是何物?” 女宫从太房手中接过物件,再转交到了信申的掌心上。 因是太房之物,信申虔诚地伸出双手接住此物。然,当他打开覆盖物件的布,未免不大吸口气,使得自己的双手不至于抖动。他脸上一刹那的波折,是不留丝毫地收进了太房与荟姬眼里。 “信申君,如何?”太房为此是很满意地抿了口温茶。 信申是慢慢将铜块放下来,脸像是波涛过后的海显得十分平静:“太房,此物是从何处来?” 太房并不焦急答他这话,只是叙诗一般地谈起:“此前,已经多次听人言你家不幸之事,我听后也是十分伤心。你两个妹子,一个不幸自杀,一个自小便是与你失散。你失散这阿妹,按照年龄算,今年应也是十七八岁了。” “是。”信申看起来并不打算否认她所讲之事。 在太房想来,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他想否认也是不可能的。太房看着他手中的铜块,往下说道:“当有人将此物送至我手里,我看其边上,所刻文字不正是申国文字,且有宗长之字。” “字是我祖父所刻。”信申还是没有否认,与她平视,肯定地说,“此物本是有两块,一块我阿妹伯露跳河时带走了。另外一块,是我失散阿妹之物。” “如今此物是你失散阿妹之物?”太房再问一次。 “是。” “你认了此物,便是认了亲。”太房这话,有点儿提醒的意味。 在乐芊听来,却很可怕,像是在下套。 “是。”信申没有避开,正面作答。 作者有话要说:注:因为看了部侦探剧,结果,卡了文,o(╯□╰)o。我洗个头,再回来继续写。 肆玖.阿兄 听见信申这句“是”,角落里是传来了女子嘤泣的声音。 “仲兰。”吕姬小声提醒女儿不要失态。 仲兰嘤泣的声音逐渐停止。 乐芊指骨用力,乃至手里茶杯中的水摇起了波纹。仲兰这个哭声,不像是假的。而且,早在乐宅,虽然仲兰的名声不是很好,但说到底,也是集中在与男子交往方面,其实这个孩子在性情方面还是真诚的。这个事,俨然比想象中要复杂多了。 这个事,指的是太房口里说的——信申君认亲。 要符合信申君认亲的条件,如太房说的,一是证物,二是年纪。 仲兰年近十八,与太房口中的女子年龄符合。季愉年纪偏小,十六岁。这个事诡异在,如果不是当事人亲口说,谁也想不到吕姬的三个女儿有假。因为吕姬将这个事掩盖到太好了。她与女君均不知情,何况宅里其他人。因此,她现在是想明白了,为何姜虞无论如何要没有证据的季愉严守口风。 吕姬握有唯一的证据,是唯一的证人。 当然,她信任季愉的话多于吕姬的,却不排除姜虞有事仍隐瞒着季愉。 如今的情况是,完全对季愉不利。她绝不能在这里说出有关季愉非吕姬亲生的话来。至于真相是什么,仲兰与季愉是不是吕姬亲生,仲兰是不是信申君阿妹,一下子是没有办法弄清楚的。 何况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太房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然而,信申没有一句否认的。 听太房叹着气说:“信申君,你不是问我此物从何处来?我告诉你。握有此物之人害怕你不愿意承认她。因她犯过一些错事,也使得你友人厌恶了她。然而,她今已向我忏悔。我对她说,血浓于水。无论亲人犯了何错,哪有不认亲之理。即便大义灭亲,也与认亲无关。信申君,你以为如何?” 信申答:“太房所言极是。我寻我阿妹已久。无论阿妹犯了何事,她是我阿妹此事绝不会变。” “好。”太房高兴地说,“信申君是明理之人,绝不会做出令天下以为不合情理之事。我与天子不需为你担心了。” “天子知道此事?”信申嘴角挂的一直是微微的笑容,让人认为他对这个事确实是感到高兴的。 “我今早在荟姬将人带来之前,与天子一起用朝食时与天子提起过。天子为你高兴。”太房描述早上周天子问话的场景,听起来天子对这个事也是十分尽心。 信申磕头,诚心道:“此事让天子与太房费心了。” “哈哈哈。”太房摆摆手,转过脸与荟姬说,“此事功劳不归我与天子,应是你,是你将人带来。” 荟姬看似也很高兴,拿袖子掩住半边脸娇羞道:“太房,您此话让我惭愧。” 太房却是执意的,向信申说:“你无论如何,也得向荟姬道一声。” “是。”信申转向荟姬,叩头,“荟姬大人之恩,为臣毕生谨记在心。” 荟姬见他真的向自己行大礼,慌张起来,连忙道:“请起,信申君。我承受不起啊。” 信申方才抬起头。 乐芊一直在旁静静地看,只能在心里惊讶于他一举一动怎能如此镇定,毕竟是认回了他失散多年的阿妹。或许,这就是燕国公第一谋士的本质? 太房拍拍两手,女宫将角落里的门帘拉起。跪坐在里面的两名女子都不动弹。 “信申君。”太房笑融融地向他指明方向,“你阿妹在此。” 信申转过身去。吕姬立刻向他叩头,并且头一直磕在地板上不起。信申只能从她头顶和弯下的腰背上扫过去,看到了一个十分貌美的年轻女子。 此女,叫仲兰,为乐邑第一美人。那夜仲兰与外边男子私会,是平士委派的武士发现。因此,他与平士,真是没有亲眼见过她。眼前这个女子,样貌是出尘脱俗,称得上第一美人的称号。但她神态,是与他听闻的与他想的,有那么一点儿不同。如此一双殷切望着他的美眸,突然勾起了他心里另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睛。为此,他的眉是稍拧了起来。 见他们两个面对面一直没有动静,周旁的人反而是替他们焦急。荟姬提醒:“太房,或许该让兄妹二人单独说话。” “是。”太房立即赞同,“我等且退下吧。” “不用。”信申君忽然道。 四周的人皆为他这话,愣愣不解。 仲兰积聚在眼眶里的泪滑落了两滴,露出悲伤但不愤怒的笑脸:“我果然是不待人喜爱。然能知道阿兄是何人,我已喜悦。即便阿兄不认我,我也有我爱之家人,便是我阿媪阿翁我乐邑家人。” 乐芊听到这里,胸中忽的起了波折,手中的杯子微微抖着,眼睛望过去,便能见到一直磕头不起的吕姬。她能肯定,这个造孽的吕姬,肯定是故意不起。早在吕姬获得女君同意无声无息离开乐宅,她应就察觉了这个狡猾的女人,怕是已将计划进行了许久。可是,她唯今什么都做不了,吸口气,闭上眼睛便能想起自己丈夫与季愉的影子。因此她小声在信申背后道了句:“大人既已决意,该如何做便如何做吧,踌躇只能让人起疑你用心。” 信申背后一凛,心里倒是为她这话感到欣喜:季愉果然没有倚靠错人。接着他吐出口气,向仲兰咧开一个笑容:“是叫仲兰?” 仲兰瞬间是不敢相信,只能愣愣地看他这个笑容。没错,她之前是与不少男子私自在外面会面,但是,像信申这样好像浑身发着光辉的男子,她是第一次见。这人,便是她阿兄,她今后能倚靠的阿兄。她张开的嘴唇不禁哆嗦起来,出来的话音也是哆颤的:“是——我——可否——”那急促的呼吸声几乎是将她细小的声音吞没了。 “可以。”信申道。 “阿——兄——” 季愉不知道路寝里发生了大事,但她听司徒勋说乐芊在宫里,心一下安定了。她信任乐芊,无论发生什么事,乐芊只要在场,都能帮她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这时候,子墨等人已是入殿有一会儿了。她安分地回到原先那个房间等着。 来了个一名年纪有四五十岁的老宫人,打开门后,笑眯眯地对她说:“可喜大人,是不?” “是。”季愉答应的同时打量对方,对方一脸的笑容不像是怀有恶意。 “天子让大人入殿。”老宫人道,“请大人随我来。” 季愉心头勒紧,想是怎么回事呢。她不好随意问对方,且对方不一定会回答她。起身后,一路跟宫人走,她一路是心里琢磨了几次,决定道:好吧,不管如何,天子让进去了,只要闭紧口风,囫囵回话,保住自己性命便成。 因此,她一路是没用心记住路。走到一个回廊尽头,拐了个弯,见到一个清新的院落。虽是初秋,花木开始掉叶,然这院子里除了苦竹摇摆,种了几株腊梅,已见有一些黄色花苞在枝干上悬挂着。秋瑟之气,被这可爱的花骨朵儿一下冲淡了不少。 有闻当今天子周满,是个性情开朗之人,对这世上大家喜爱之物都很喜欢。比如音乐舞蹈,比如骑马狩猎,比如女子喜欢的赏花刺绣。但周天子并非是一个放荡狼藉之人,他谨守礼法,有意制订出本朝的第一部法典。总之,这天子复杂的心思和脾气,也不是她能琢磨的。 老宫人在殿外的回廊停住,示意让她自己一人进去。 她是连头不敢抬起来的,小步进入堂内。之后,她按照老宫人指示是躲到左侧的偏角里,等候天子召唤。定下心,小心抬起眼角看一眼,见对侧约是坐了十来个人,也即是说,堂内一共只坐了有二十个左右的臣子。这个堂明显不大,证明此次周天子召见为私见为多,只召了几个重要的臣子来会一会面。至于周天子之位,自然是设在北边,有帷幕遮住了天子上身。天子的声音,像钟一样洪亮,在殿堂里遥远的深处传来带出无尽的余音,绕着堂内,让每个人心生畏惧。 然而,总是有些人连神都不怕,何况是天子。他们只奉行自己认定的理。现今跪在这堂中的人,便是这样一副倔强的面孔与天子对话。 “天子,此事明明是某人图谋不轨,暗杀无辜人士。然调查之官非要称是贼人所作,放任凶手逃逸,如何能对得起已死之人?” 季愉听了心里作叹:这司徒勋,不知道脑子是用什么做的,豆腐吗?死活不听劝的,非要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周天子有这么好对付吗? 周天子一声悠长的溢叹,算是悲悯了死者,然回复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此事发生在鲁公境内,调查官员也是听鲁公之意。我不知事情始末,为秉持公道,怎也得听鲁公之意。” 天子一句话,责任归属到了地方上,是鲁公管辖的事情。咱周天子事物繁忙,这么一件小儿科,还是归地方管就好了。你有事,直接找地方头头去。 司徒勋早就对鲁公心存不满,听到这话更气。本来,隐士等人未被杀害之前,楚荆与鲁公几乎已是达成了合作的共识。然而,突然出了这样一趟事儿。为此他三番两次愈直接与姬晞会谈,商讨如何替死者寻仇。但姬晞始终是避而不见他。明显,姬晞是猜得到这事是谁所谋,谁指使,自己是绝不想踏这趟浑水。翻脸不认人,指的便是鲁公姬晞这类人了。 “天子。”司徒勋再度要求,“既然调查案件之人办案不公,天子理应更换主事之人。” 对待这样一番争论,风云中心的姬晞一直沉默着脸。不止他,堂内满座都是沉静的。无人会当堂选择是站在天子这边还是楚荆那边。 天子是有点儿悻悻的,一只手叩打起了坐下的苇席。 伴之而起的是,左侧的某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啊——哈——” 季愉是好奇地伸了下脖子看是谁。结果看见是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打完哈欠,老头还把嘴巴咂咂。看得出,此人恐怕是位高权重的三公之一。 老头像猫儿砸吧完嘴巴,缓缓向天子躬个身,道:“天子,老臣年岁已大,不免听多了重复之语,便是要打起了瞌睡。” 这话表明了在季愉进堂之前,司徒勋与天子单就这个问题争执了许久,再讨论下去毫无意义。周天子是明白啊,问题是司徒勋纠缠不休。因此老头子向天子努努嘴献策。 季愉由此不得佩服老头子的火眼金睛。她稍微伸一下脖子,老头都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了。召她进来的是周天子还是这个老头,则难说了。不过,天子一句话,她知道了老头是天子的太师兆公。 “兆公。”周满拍了下大腿,道,“你所言极是。各位公卿本是长途跋涉来到镐京,今日在殿内也坐了许久。我是想与公侯们高兴高兴,喝喝酒,谈谈趣闻。至于此事,可待另日再议。”说罢,他转向众臣唯一的少年,道:“子墨,我听鲁公说你带来一名乐师,有意让他向我献艺,图我欢心,是真是假?” 子墨肃着脸答话:“是。” “天子——”司徒勋在堂上磕脑袋,弓起的背活像条垂死挣扎的鱼。 “好了。楚荆使臣熊侯,你再说下去,莫非是想惹得众人皆不高兴?”周满稍带责备地训斥。 “逝去之人是——”司徒勋不会因一点责骂便放弃。 “是。我知死者是你楚荆人,你心痛。但天下之内皆是我民,我也心痛。够了!”周满在道完最后一句时,挥了挥手。 立马有两个宫人上来,强行夹起司徒勋双臂。司徒勋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愤怒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冷漠的人,要将一个个刻进自己脑里。然而,当不巧与季愉对到眼,他却是低下了头,应是想起了之前她说的话。 季愉怎会有心思去关心他,她如今是自身难保。或许,姬晞向天子介绍她,是为了让子墨为难。然而,子墨纯粹是想让她“出丑”。 “此人善弹各种器乐,名可喜。”子墨向天子侃侃而谈,把她吹得在音乐方面像是神仙似的。 季愉暗地里左顾右盼,然不见公良和端木。他们两人是没有进殿堂吗?看来是不能寄望有人阻止子墨了。 周满津津有味地听子墨吹嘘,和老头兆公一块儿咂咂嘴:“兆公,你看,是不是让大司乐派个人——” 一种乐器独奏不是不好听,但是,这么多人旁听,还是琴瑟之和能让人听得尽兴。而且,周满也想对比一下,看这个乐师是不是有子墨吹得那么神。 兆公便遣了个人,赶紧去请大司乐了。 大司乐司马听说有个非大学的乐师在天子面前自吹自擂,不禁大笑:“雕虫之技,让叔权去应对便可。”事实是,司马耳闻今日有天子召见公侯,急忙跑来内朝打听消息,身边只带了个叔权。 叔权跟大司乐进内朝来,目的不止是探内朝的消息。阿妹仲兰今日进宫,他们一家是否能飞黄腾达就凭今日了。他盼了许久,吕姬买通的宫人终于从路寝一溜小跑回来,向他小声传话:“夫人言,此事回去再说。” 叔权思摸着:俨然,这个事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叔权。”司马走过来见他与宫人说话,不由奇怪,“发生了何事?” “今日我阿妹随荟姬大人进宫,我担心阿妹。”叔权应道。 这事司马是听说过,并不生疑。他拍拍叔权的肩膀说:今日有人带了个乐师要图天子欢心,这乐师也不知是从哪个乡村僻野跑来的。天子怕在公侯面前丢脸,要让我派个人去合奏。 叔权听司马如此咬定:是个乡村僻野出身想糊弄天子的庶民。他心想不足为惧,立马应好。 师徒俩跟随宫人,穿过庭院时颇有大摇大摆之姿。进入殿堂后,大司乐将叔权介绍给了天子,言:此人是自己弟子,技艺虽不及自己,但打败一个乡村乐师是绰绰有余。 季愉此时已从众人中走了出来,与叔权打了个照面。 叔权暗吃一惊:此人,不是那位神秘先生的侍卫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乐师? 作者有话要说:注:查资料查得我头疼~(*^__^*) 周天子,查了好久,对比了好多种说法,最后还是把称呼叫做“天子”。 伍拾.斗琴 宫人们抬来一张七弦琴。叔权在宫人捧来的吹器中挑了一支洞箫。因在天子面前是不可以试演的。两名乐师只能凭靠经验用摸索乐器的方式,从乐器的构造、材质等方面判定乐器的好坏。不过,即便天子指定了一把有缺陷的乐器,在天子面前演奏的乐师也必须想办法让它奏出美妙的音乐,才能不负天子的期望。 天下万物皆有音,如何使音变为乐,乃乐师之责。 季愉手指抚过弦丝,感受其弹性,又摸摸琴身的木材,心里明了七八分。此琴外表看来,无论材质光泽,琴身雕刻工艺,皆是上层。然其构造有缺陷,一是弦丝与弦丝之间距离,不与弦丝弹性匹配,使得音与音之间的相撞,会变得十分微妙。二是底部的音槽,外表看似是好的木质,然只要她指头稍微一弹,便知其壁不够厚,内里纹理不够粗,发出的音色恐怕韵味不足。古琴是按照凤身定制,其全身与凤身相应,结构极为复杂,上乘之琴,如神鸟一般,通身是韵。此琴,只能算是中下之物。 这琴是谁指定送来的,是天子吗? 俨然不是。旁边站的叔权,手指摸过洞箫,眉毛上扬,看起来相当满意。他满意不是因为乐器好坏。能让乐师最满意的乐器是平常最常用的乐器。因此这把洞箫是他的爱物之一,是他所擅长的。大司乐的这个特意安排,是为了确保他万无一失。他更是不能砸了场。为此,他面色阴沉地在季愉身上瞟一眼:总觉得此人来历不明,就此让他自取其辱封杀掉最好。 兆公抚摩下巴的白须,代替周天子说:“曲乐由乐师决定,择周颂之一。” 季愉刚把手搭于弦丝上,那边箫声已起。 乐器合奏,几名乐师若无一见钟情般的心灵相通,最好是以其中一种乐器为主其余乐器为辅的演奏方式。此法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失败。如今叔权抢了先机,必是以洞箫为主。季愉凝神贯注,聆听箫声。 叔权的洞箫音色是在特长的悠扬中不停地跳跃音符,欢快明亮的乐声刚好呼应此刻的丰收之季。 天子等人,自然是听得满脸悦色,不时点头赞叹,以至于古韵的琴声是何时插/进来的都不知情。待意识到时,那绵绵的琴声已是衬托着箫声,如飞起的燕子穿过山涧溪谷,往高处的云端攀越。 蹬蹬蹬,琴托着箫音,箫若要往下降,琴声往上托,箫声只能再上爬。如此往复,叔权脸上再无风轻云淡之色,摁着箫孔的指头因为要应付不断加快的琴音,来回松紧,紧张得快要抽筋了。 席上有人终于听出了点异常。姬舞心底里咦了一声,手撑住了下巴颌。大司乐司马眯起的小眼睛,似有所思在弹琴的年轻人身上瞅一眼。此人,知道此琴古韵不足,干脆挑高音色掩盖缺陷。固然弹奏技巧不是完美,却可能是个精通乐器制造的人。然而不足为惧,他向叔权递去一个眼色。 叔权接到他发出的信号,于是,箫声在一个转音之后忽然改掉了音色,层层叠叠的颤音犹如俏皮的小鹿在田野中驰骋,忽而又与悠长的余音相配。此等技巧,已非一般乐师能比。而为了演奏出这首艰难的曲子,他费了至少一年的功夫。现在将它拿出来,当然是为了一击能将对方置于死地。然而,琴声在踌躇了不到一会的时间,立马随之跟来。 这个乐师,究竟是哪里人?叔权心里暗地焦急。 耳听那琴声追着箫声,好比快马愈逼愈近。叔权额头泌出了层微汗,司马嘴上两撇小胡子却是扬了上去。 琴声,嚓的一下。虽然乐师在关键时候止住了断弦的一刹,然而,失控的滑音已经飞了出去。箫声悠长而止。 合奏结束,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奇妙的是,座上的听众竟是在回味刚刚的乐曲一般,久久没有出声,堂内不同寻常的一刻静谧。 叔权双手捧箫,恭谨地向天子行叩拜礼。 周满透过帷帐望的是他手上的洞箫,又看了眼那个跪落在琴旁的年轻人,心里捉摸:这人琴声不能说好还是坏,却是听起来蛮奇妙的,不像大学里那些中庸之乐,有种出新之感,给人一种印象深刻的感受。这样的乐师,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旁边的兆公咳一声,周满只好收起吊儿郎当的坐姿,对叔权道:“请起吧。大司乐官首席弟子便是不同,技艺出众。希望你今后也能辅助大司乐官为朝廷礼乐尽心尽力。” “受天子之命,定不负天子之望。”叔权感觉自己简直是太幸运了,第一次在天子面前表演便能得到赞美之词。说着这番话,他眼里是泛起了闪闪的泪花,梗咽不已。 司马嘴上两撇小胡子又扬了扬。受他指意,几名宫人上来,趁周天子未发出其它命令,赶紧将七弦琴抬了下去。季愉跟随抬下去的琴,是要一块儿退了下去。 然周满忽然哎了一声。众人皆不敢动,季愉要踩出殿堂的脚只好收了回来。周满没有问,发问的是兆公,摸摸白胡须问子墨:“子墨大人,你说乐师之名是——” “回禀太师,此人名可喜,乃我宋国人。”子墨走出来,铿锵有力地答。 接着,天子没再问话。季愉终于没有了束缚可以退出殿堂。进到等候的居室里,她才敢将刚才掩藏在袖子里的十指露出来。十指瘢痕累累,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淡淡的血丝。幸好撤得快,不然血溅堂上,惹的是杀头之祸。只能说那个给她琴的老头阴险恶毒之极,非但给了她一把坏琴,还有意指使叔权引诱她不断涉险。 只是一场斗乐,宫中的险恶已露了脸。乐师们的争斗与拿刀的武士一样,每一场也都是豁出性命的。 季愉背上的衣物,在出了殿堂之后,马上被层涌出来的汗水给浸湿了。 撕下内里的衣物一角,她仔细包扎渗血的指头。 后边的门几乎无声地一开,走进来的人也是步履无声的。当那个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面前,她抬起头,向着对方略一皱眉:“先生可是去了何处?” “在殿堂上不见我,可是想我?”公良跪坐下来,说是进朝内觐见天子的公侯,却依然是一身清淡的玄衣,让人捉摸不着他与其他来见天子的人是不是有一点儿不同。 “先生来之可是巧。”季愉有意揭发他。 你说这人,不在殿堂上,却知道她被天子召唤进殿堂与人斗琴,连她退堂的时间都摸得刚刚好。只能说,他一直在某处关注着这一切,包括她在这里与姬舞等人说了什么话,被百里带出去,又与司徒勋谈了什么。 “我要你随我进宫,必是得保你安全。”公良瞅了她一眼,伸出来的手是将她双手捧了过来,在她十只指头上仔细看了一遍。 “先生进宫莫非不是觐见天子?”她是有点儿无话找话说,实在是因为两只手被他握着,想使劲儿抽出来,又怕惊动到外面的人。 “一早已与天子谈过。” “何时?”她与子墨进宫后是一直奔着内朝来了,但没见到他。除了她被百里带走后,他忽然出现了一下,那时她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与子墨在做梦时。” 感情她昨晚入睡后,他半夜三更便来宫里与天子密谈了。 “否。我睡了有两个时辰后。” 看来,这人的眼睛与那老头一样,能看进别人脑子里的。季愉趁他未给她的指头做出任何奇怪举动之前,还是用尽力气抽了回来,把自己脸上太过暴露的表情统统收进了心里头,向他鞠躬:“先生,之后您是要我如何做?” “回去吧。”公良淡淡道,目光却是还在她指头上留了几眼。 季愉自然是注意到了,立即表明一句:“先生安心,我既然答应随你进宫,必不会让你费心。对方绝不会比我好过。” 叔权出了殿堂,因刚是被天子当面赞过,得意之时,是要拍拍翅膀飞上了天。结果,刚兜回院子,猛地是胸口一道痛楚。他是呼吸不得,赶紧用手撑住墙面。紧接是胸处一口血直接通过了喉咙吐到了掌心里。这下可是把他吓得面如土色,两腿像是面条一般软了下来。 后面尾随而来的大司乐司马看见,急忙让人搀扶他入室。不久召来的医工给叔权诊完脉,说道:“肺气受损,需要休养半至一个月。” 叔权这才缓过了面色,摸着胸口:还好,刚才差点以为自己突然得了什么大病要死了。不过,怎么会好端端的来个肺气受损? 司马是拔出他腰掖的那支洞箫,对着窗口射来的光照一照。 明亮的光线,将洞箫上一条条如刀痕般的细微裂纹描绘了出来。也就是说,这只洞箫算是被毁了。叔权霍地坐了起身,喘起大气:“此人究竟是何人?!” 司马一手摸起小胡子,一手拍拍他肩膀:“你是要跟我之人,何必与此等小人计较。” “司马大人?”叔权眯眯眼睛。 “你不过是毁了一只箫。他至少半年是不能弹琴了。”司马说着,哈哈大笑,“我看他,此一败,勿想能再入宫。” “可是,天子问他名。”叔权道出最后那层不能消除的顾虑。 “不过是看在子墨大人面子上。天子,也是不想扫子墨大人兴头,特此一问而已。”司马还是气定神闲地摸摸小胡子。 叔权仍有些愁色:怎么想,都觉得那人有些面熟。 “你可是之前见过此人?”司马早就在殿堂上看出他所想的,问。 “是。大人可还记得,之前你委派过我向贵女伯怡问话。我与贵女伯怡会面时,见过此人。贵女伯怡称,此人是服侍先生之人。”叔权将那天那事一一道来。 “哦?”司马知道伯怡服侍的是齐国贵族,再加上季愉是被子墨推荐,这下一猜,便是猜到了伯怡服侍的是谁了。 “大人意思是——”叔权问。 “公良先生。”司马道。 “公良先生是——”叔权疑惑重重,在宫中尚未听说过这个人名号。 “公良是先生在宫中宫外行走所用名号,真实身份,唯当今天子与一些大人知晓。”司马竖起一根指头,继而神秘兮兮说,“既然已知伯怡要服侍之人是此人,你我便不需在此事上费心了。” “为何?”叔权听他这么描述,这个公良不应该是天子看重的重臣吗?他们若能帮助伯怡,进而巴结到这个大人不是更好吗? “此人久病体虚,连宫中医师大人也断言了,其命不久矣。”司马道到这,倒不是高兴还是悲伤,嘴上两撇小胡子弹跳起来一阵儿哆颤。 叔权听完这话,摸住胸处,感觉里面这颗心还是没能安定下来。 不久是,吕姬得知他得病,急匆匆在宫内便寻到了他这里。他是她唯一的儿,她未来的寄托,他有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夺去她的命根子。 “阿媪,医工说了,只需休养半个月。”叔权安慰母亲。 吕姬疼惜地摸摸他的脸,再捏握住了他的手,肃道:“是何人伤了你?” “宫外之人,不足为惧。”有了司马的断言,叔权自信地说。 “他既能伤了你,怎能不足为惧?”吕姬可不会像司马想的那么简单。想她在乐宅是死里来火里去的,经历了多次丧子丧女之痛,不像司马一路官运亨通,从未遭过什么大罪。 “我不过是休养半个月。那人,此一去,再不能进宫。”叔权知道母亲顾虑,但司马说的没错,那人已是条丧家犬,不能再进宫作怪,拿他怎样都没意义吧。 吕姬细眉缩紧,捏握他手吁出气:“好。由你做决定便是。” “阿媪。”改为叔权问起,“阿妹之事如何了?你命宫人来,说是需要详说。” “此事太房已经吩咐下去了。不久之后,宫中天下皆知,你阿妹不是你阿妹,是申候之妹。”吕姬说起总算尘埃落定的这事,脸色慢慢地舒缓,嘴角竟是露出了宽松的笑意。 应说好多年,叔权已经是没看到自己母亲发自内心的微笑了,他也跟着高兴,问:“申候是——” “燕国公第一谋臣信申君,天子已有意授予他爵位。以后,他便会是信申候。”吕姬向他微笑地点点头。 “原来是信申君啊。”叔权感叹,眉头又稍微有点儿纠结起来。这个信申君他当然是认得的,早在他读大学的时候,信申君在大学里是太有名气的人了。而且,信申君貌似也看不惯他这类整天像跟屁虫跟在大人身边周旋的人。 “此人如何?”吕姬不在宫中不在朝廷,了解信申君不多,自然是要问问消息灵通的儿子。 叔权对此,倒是对母亲难以启齿。总不能因一点小事抨击未来要依靠的大人吧。他故意伸长脖子望望门外,问:“如今阿妹仲兰是——” “仲兰?”吕姬拿袖子掩住嘴一笑,“之前她在时,你每次回乐宅,也不见你与她多说句话。” “她喜欢男子多于我这位阿兄。”叔权好像悻悻地说。 “如今她大不同了,长大了,终于会想事了。”回想一路来,仲兰愈来愈体贴自己,吕姬打从心底感到安慰,“她如今是在信申君身边。” “原来信申君做她阿兄比我好。”叔权听到此话,眼睛是眯成一条线,评价道。 “你何时竟是在意起仲兰了?”吕姬知道儿子心里其实是在想啥,还不是怕仲兰有了信申,马上将他们原有一家人的寄望给忘却了。 “阿媪,你莫非另有想法?”叔权听出母亲言外之意,立马擦亮眼睛。 “女子一生,终是以夫家为主。接下来,该是谋划你阿妹婚事,方是紧要之策。”吕姬十分富有经验地道出自己人生的精华。 “哦。”叔权有所学习地叹。 “荟姬大人此次进宫也是在筹划自己婚事。”吕姬笑得烟花灿烂。 “阿媪意图将阿妹嫁予何人?”叔权一边沉思一边问。这个申候,也不过是个侯爵。仲兰爬的这个位置,比不上荟姬的地位呢。所以,最好是嫁个更高地位的大人,可以将他们全家的地位也给拔高一层。 “你安心。你阿妹野心勃勃,人又貌美,所嫁之人绝不会比荟姬大人逊色。”吕姬表现地很有信心,自然也是因自己有些揣测,“何况,我见那信物,应不止是认亲如此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注:更晚了啊~我其实也不想熬夜,O(∩_∩)O,大家晚安! 伍壹.归 开门进来的是端木,道:“先生,牛车已经备好。”说着这话,他是望了一下季愉,眼神里夹杂了些微杂色。 季愉好像听到他松口气的呼吸声,心思他在担心什么。 公良起来,吩咐他:“我与可喜先回去。你留下陪子墨,小心看着他。” “是。先生尽管安心。”端木答应。 季愉随公良步出房间。沿途能见宫人们捧着食器酒具在回廊来回行走,天子与公侯们如今应该是在喝酒行乐,子墨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回去。有端木陪着,这个年少气盛的家伙应该不会再惹是生非吧。季愉心里微叹口气:不知自己为何要关心这么一个整天喜欢针对她的小家伙。 公良是听到了她心里的叹气,回过头来看她。 季愉这会儿是停在了应门口,一双带有渴望的眼睛不自觉地回望,要穿过内朝,去到宫中更深处。只因心里系挂的人还在这里。不说想见信申,能远远地见乐芊一面也好。然而,在这宫中,心里的这种懦弱肯定是不被允许存在的吧。这也是公良想让她先体会到的吗? 她再转回头时,公良已是往前走了。望着这男子的背影,那一片飘飘看似纤弱的玄衣,令她总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流动为了他所动。 出了应门,牛车照端木说的那样,已等候多时。 寺人掀开帷帐,公良先登上车。她随后上车的时候,发现他伸出只手递到她面前。她一时不知怎么拒绝,他握住她手臂将她拉上了车。她刚在车上坐稳,他已是取了车上搁置的一件狐毛裘衣,将她双手包裹起来,说:“手指若不赶紧让阿突看看,不定是再不能摸琴了。” 这口气,像是很担心她是不是能再弹琴。若真是担心,应该在她还未斗琴前先阻止她吧。但他并未这么做。季愉觉得这人的心思,简直是匪夷所思。 “子墨未出此主意之前,我尚未想到如何让天子见你。毕竟,要说动太房,天子与女眷双管齐下方能有保障。”公良说出心里盘算并一步步得以顺利进行的计划,脸上却明显挂了担心,“你果然不负我所望,天子应对你有所留意了。” 季愉心里转了两三圈心思,方能理解他话中另一含义:他是不想她进宫第一次便是以女子身份面见天子与其他公侯。 他继续道:“自古今来,不是没有心仪女子婚前被人夺走之事。” 这话说得她好像如荟姬那样天仙一般有许多男子仰慕。于是她是忍不住一笑:“先生实在多虑。我曾屡次遭遇到求亲使臣嫌弃。” “若真是如此,乃是你我之幸。”公良扬个眉梢,淡淡地做出评价。 本来应该是赞美她的话,突然一变,成了她非嫁给他不可似的。她悻悻的,又是心不在焉的随口:“此婚约,先生当真不后悔?” “若未将你娶回家门,你恐怕是会一直疑虑此事。”公良像是无奈地吁叹,同时把她不安分想伸出来的手摁回了裘衣里。 “先生,莫非真是喜欢我?”突然说出这个话,季愉完全是出于一时的大脑发热,兴致地想听他怎么自圆其谎。 然,他是定定地望了她会儿,吐出:“我是中意于你,中意你会容忍,知道何为顺服。娶你回家,我能安心。” 他低沉稳重的嗓音传入耳朵里,季愉从一刹的惊诧,到渐渐地悟彻:他说的这些话,全是真的。他的目的简单而实际,他要的是一名能持家的女子,非是谈情说爱的恋人。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一再地试炼于她,证明了她符合他的要求。 今日,两人似乎是初次真正的交心对谈。之前的对话,都是各自揣摩的多,彼此心思是否真如对方所想,一概不知。之所以今天能破除了两人之间的这层隔阂,想必还是由于她这次进宫带来的结果。 “我今是明白了,先生欲我以男子身份先入宫,一是想让我先获得面见天子机遇,二是想让我先从另一面见见公侯等大人。”季愉道出对他想法所见。 “你与其她女子不同,此为我中意于你理由之一。我不喜女子每日只居于宅中,无所事事时费尽心思耍阴谋诡计。我希望你,有男子胸襟。”公良道这话颇是夹杂了叹息。 男人与女人耍阴谋,可以说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在于一时利益与大局胜负之分。女人的目光,往往确实没有男人长远。 因此,季愉知道他为什么叹息。他叹息的是伯怡一家人的鼠目寸光,只图家族利益,以致心胸狭隘。在他心里,岂止是对归夫人失望,是对伯怡的祖父等人更为失望。身为男子的胸襟,不该仅此而已。将家族事业全凭靠于一女子的婚姻上面,自家子弟却不努力,这一家的未来前景,已经可以预见。 至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她先以男子身份尝试进宫了。他想刺激到她。下一次她如果要以女子身份进宫,必是知道要如何去做。那就是,她非得以要嫁予他的身份进宫去。也即是说,上次她的回答:愿意随他进宫。并不能得到他的满意。他想要她更加主动地提出婚事。 而今,他是成功了。在听到信申进宫要认亲的时候,想必是已经认了仲兰为阿妹,每想到这点,她心里就莫名地焦躁。也怪不得她不安,吕姬的心狠手辣她十分清楚,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吕姬若真是为了保住到手的名利,都是会费尽心思把她杀了。她对此能怎么办呢? “先生,你会如何安排你我婚事?”她将头仰起来,对着他问。 他尖锐的目光,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她眼睛里夹带了私利的殷切。为此他不是不知道原因,有点乏意地垂下视线,说:“你是问我是否喜欢你,却未答我在堂上见不到我时——” 牛车的轮子是轧过一段崎岖的路面,颠簸之际,他的话说到一半,身体随车摇晃。她慌忙要伸手扶住他。然而他摁回她的手,立刻将话改为了低声嘱咐:“指头若伤上加伤,阿突想必也未能回天乏术。” 想来,就是这点,让她在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扶他一把。他身体孱弱,本应该由他人扶持,然而,她见到的却是他经常扶持于他人。即便他时常故作放荡不羁,实际上他日日没有放下过公务。端木他们敬重他,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是个对于自己想好的人,会十分好的人。 “我担心先生身体健康。我,希望能日后为先生分忧,希望能照顾先生一生,希望先生能长命百岁。愿意做一个每日为先生绾发之人。” 当她此话如流水一般从她口中流到他耳中,他竟是一刻在心里踌躇。绾发之人,是他所想。当时说给她听,他也确实带有不怀好意地试探。现在,她说回给他听,并没有讽刺之意。这使得他心里那块早已僵硬的土地,裂开了条缝,吹进了股风。他依然是低沉了声音琢磨:“无条件?” “我待先生好。先生必会也待我好,待我家人也好。”她说着此话是微笑,朦胧的眼神看起来像是种做梦似的,最后一句话却如车外的秋风,突如其来,干脆利落,“只不过,若先生一旦决意待我不好,我是不会强留于先生身边。” “此话,公平。”他想:若不是她这最后一句话,他会真以为她突然像蛇蝎心肠然甜言蜜语的女子,糊弄他让他降低防心。所以,他是信了她的这番话。 他的手就此是在裘衣底下握紧了她的掌心。季愉感觉熨烫的皮肤,是从冰凉的指尖把热传到了她的心窝口,使得她耳朵都有点儿热起来。 牛车摇摇曳曳,他是将头往她肩窝上挨了挨。她想,他大概是累了,也就任他挨着。何况自己已答应要照顾他。然,他的头刚挨近她身边,牛车是忽然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不知是轧到了何物。她心头咯噔,是被突如其来的牛哞声惊到。 听前面驾座的寺人跳下了车,还有随车的武士,在车子左右前后奔跑的脚步。杂乱无序的声音,分明是象征了一种突然侵袭的危机感,使得慌张像潮水一般蔓延开来。 车上的人摒心静气。 “是何人将此物搁于路中间?” “附近可有发现可疑人物?” 车上的帷帐掀开的瞬间,季愉感觉是眼前有一花的乱象。这一刻,她是想起了那次计划精密的下毒事件,明显是冲着杀他而来的。 公良是端正地坐了起来,声音慢吞吞地问来报的武士:“是出了何事?” “先生。有人有意用箱子阻拦车道。”武士作答。 “绕道而行。”公良说。 “可是,恐怕会有陷阱。不如先回宫中。”武士道出担忧之处。 “此是镐京,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公良此话算是下了命令,不容他再反驳。 武士迅速缩回了头。 不多久,牛车转了车头,继续行驶。 或许是行了另一条路的关系,季愉以比常人敏锐的听觉判断,这条路,比原先那条安静多了。很有可能是僻径。她微微地为之不安:会不会有埋伏在等着他们? “你,可是怕了?”他的声音,这时响起。 她回神,他声音是近到了耳畔。她蓦地转过头,刚好是很近很近地对上了他的眼。他的眼神,此时是很奇怪的,不像是关心,也不像是冷漠。若非要道出一个词形容,可能像是——审判。审判她合格不合格。 “我不可能不怕。”季愉没有犹豫地答了出来。 他的眼底倒是露出了笑意,那笑是从他眼角落到了他嘴角上,笑使得他一向带了默然的脸,变得生动且不可思议起来。固然,她觉得他这个笑,还是略带了点不怀好意,但真的是令她觉得他亲近了不少。至少今晚,他让她看到了他一些真实的想法。 “我一直在想,你杀狼时,心里是有畏惧?听到你如此说,我高兴。” 她明白,他高兴是因为她没有故作逞强而撒谎。 “对方奈何不得我。”他此话纯粹是安慰她。 “先生可知是何人要伤害于您?”她表明她不需要他这样的安慰。 他又是笑了笑:“我敌人之多,我也不知会是何人。然人在此世上,若无树敌,是不可能。此为常事,习惯便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对付外敌的事情,男子主意就行了。 她作为一个女子,不擅长的事,最好是别插手。一个家,一对夫妇,总是得有人主意这个,有人主意那个。这个理,她懂。 牛车因这个突发事件,是加快了脚程返回到了阿突的住所。 阿突本是在研读古籍,见到他们俩个这么早回来,并不惊奇。季愉掀开门帘时看见他一脸的木然神色,以为很少有什么事能触动这个奇怪的医工。阿突暂且将竹简搁下,道:“可是出了事?” “指头,过于用力,因自身技艺不精,被琴弦所伤。”季愉坦直地说,将十指递到他跟前。 阿突让她每根指头弯曲一遍给他看,观察完后,像是责备的矛头指向了公良:“你让她涉险?” “是我不好。”公良对于不能狡辩的事情,一向痛快。 阿突愈是不满了,责备的方式比他更痛快:“若是她为此一生不能弹琴,你可是会乐意?” 公良琅琅声答:“我不乐意。” “十日内不能提重物。”阿突是拿公良没办法,断诊后立马遣送这两尊惹祸精,“我有事要做,十日后再来找我。” 季愉却是伸长了脖子,很想知道他在看什么书籍。上次与他争辩之后,仍不能劝服他医治乐离大夫。因此,她曾想过,若能从他这里偷到一本相关医书习读的话。 阿突簇簇眉,把竹简卷起,往案几上一搁,几乎对她是面无表情的:“你想习医,我看你也不是有此天赋之人,无十年以上,怕是连皮毛都学不到。” 季愉黑了脸:这人的舌头,真不是一般的毒辣!然而,不怕,她有杀手锏,虽然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她笑眯眯说:“我有闻突先生有个阿妹,与我相似。” 阿突一愣,干巴巴的眼睛瞪足了她会儿,继而目光痛斥向公良。 公良很镇定地回答他:“我想,是那日她并未熟睡,听见了你与信申之话,又听了他人之言。” 好吧。就算不是他告诉她的。而且,即使她眼睛长得像伯露,又能怎样。阿突仍是面无表情的:“可喜。你所闻之事是真是假也好,你于我无关。” 季愉说这话,不过是刚刚被他气得不行,驳一句来气气他。现在他这么说,她是无所谓。耸耸肩膀,她道:“突先生,我是与你无关。” 听见她亲口承认,阿突反倒是噙起一丝无奈的:“若你能做到真是于我无关,倒好。” 公良听到这话,明白他是收到宫中报来的消息了,怪不得他是要遣走他人独自静心。 季愉感觉到他这话是话中有话,但是一下捉摸不着是什么。 很快,便是有人给她解答了疑惑。 “阿突——”子墨大刺刺从大门口冲进庭院跑了过来。感情他是在宫里耐不住寂寞,得知公良不在,便和端木骑快马从宫中返回了。 季愉没能闪过冲击。子墨是过于兴奋,跑进来没看人,就兴冲冲地说道:“信申君认回了失散多年阿妹,闻其名为仲兰。太房已命人将此事宣扬开去,不久宫中宫外之人皆能得知喜事。” 认了。真是认了!房璟那时候说,毕竟是猜疑,她心里尚存侥幸。现在,太房宣布,等于盖棺定论。无论如何,以后,仲兰是信申的阿妹,信申将会是仲兰的阿兄,护着仲兰。如此想下去,季愉无法想象自己若是当面看到这场景,因无法想象,她面色竟是有点儿皑皑起来。 “据闻,信申君将会带仲兰回自己居所。阿突,你是不是和我一块儿去看看?”子墨似乎是越说越在兴头上了,眼角却总是往季愉脸上扫,“我在宫中遇见信申君身边之人。听闻信申君直言此事令他十分欢喜。” 他很高兴,因为能认回仲兰。不对,他不知道仲兰本性,因能认回失踪的妹妹所以感到高兴。季愉在心里为他想着种种理由,这样自己才能更快地接受这个现实。 为此,子墨是很不高兴的,见她面色竟是在一动摇之后立马恢复了常色。他咬咬牙,催促阿突:“去不去?你不去,我一个人去!”道完,他索性是转身掀开门帘飞走出去。他一路走,因满肚子的闷气而咒骂:这呆子,只要她承认她担心信申,他马上可以带她去见信申求证,可她就是偏偏什么都不肯说。 这时候,他背后传来一声,是公良的声音:“子墨,我陪你一同去。” 子墨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他,愣着张大了眼球。 公良的表情,是十分认真的,甚至带了点儿严肃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注:这两天因为夜晚有事,所以更晚了~(*^__^*) 伍贰.相见 子墨觉得公良去不合适,上回信申来,两人不是差点儿吵架吗?而且,他始终以为这事儿自己有点儿错,若不是当时他拒绝了信申,信申不会这么讨厌公良吧。这两个人,都是他敬重的人,他实在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争吵。 “先生,我想想,我还是不去了。”子墨搔搔脑勺,低下头走回屋子。 公良知道他在想什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快步擦过自己身边进了屋子。 这回进到屋里,子墨终于发现季愉几只指头裹上了布条,眉毛一挑:“你去挖土了?” “弹琴。”季愉没打算向他隐瞒,“我自身琴艺不精,让大人见笑了。” 子墨一愣,紧接霍地从席上跳了起来,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走动:“不过是弹一首周颂——”他是想不明白,奏乐不是拿刀,会有危险吗? 季愉纯心是要他懂得愧疚,道:“大人是不知,有人吹箫是吐血了。” 子墨心口划过凛洌。记起了出殿时自己曾向宫人打听与她斗琴的人,宫人说叔权突然病了。由是他重新坐了下来,为难地挠挠脸边:“阿突对此如何说?” 阿突当然是比较心疼他,只说:“无大碍。” 子墨缓慢地呼出口长气,然每看一次季愉的指头,他的眼光立即避开去,是坐落不安。因此他站起掀了门帘走出去。他人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是在庭院里来回跑了一趟。他再进来时,拿了一瓶小陶壶,故意背对着她,陶壶抛成弧线进了她怀里,说:“此乃天子赠我之药,治外伤灵验,你且留着。” 旁边伫立观看的公良等人,对他此举想笑但不能笑,都知道他自尊心强。季愉却是出乎众人意料的,低低地笑了几声。由于她没有掩盖住笑声,子墨马上是牙痒痒的,回头便要挖苦她一顿。然看见她脸上的笑是难得一见的开怀,他反而是愣怔了。 季愉心里是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怪。在她因信申的事为难时,是这个一开始执意要杀她的人,把她从难受的情绪中救了出来。因此,她是想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会儿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回去休息吧。”阿突见他们几个人皆有倦色,拍拍案几遣客道,“我不想一个两个皆在我居所里病了。” 阿突发话,几个人都不太敢和他驳嘴,况且确实有疲劳之感。进一趟宫,或许不费体力,然费尽心力。 季愉揣着伤药回自己屋子,让阿采帮自己上了药后,睡足了一个午后。睡醒之后,阿采端来汤药,称是阿突的吩咐,为解毒之用。 手指的伤,避免用力,外敷便可。但是,这体内未能解完的毒,必须坚持服药一段时间。季愉屏住气,一口将药汤灌进喉咙里头,实在因这药太苦了。 阿采在她喝完药后,递上蜜糖。季愉摆手,不喜欢吃甜腻的东西。阿采为此总以为自己的主人某方面与常人不同,叹叹气,从腰带里取出一块折叠的布,放到季愉手里。 “此是何物?”季愉问。 阿采把头凑近到她耳边回话:“我无意经过大门时,见门外有人来回行走,似在向我示意。我走出了大门,拣起那人落在地上之物,便是块布。” 季愉没有焦急把布打开,紧捏住,是担心:“你如此贸然行动,武士未有发现?” “未有。”阿采谨慎答话,“我故意将携身之物掉落地上,让其滚出门外,一路追去拾起,武士未发觉异常。” 季愉嘴角勾了勾:“聪明。” “贵女,您不打开来看?”阿采催促,好奇心让她几次想打开布来看。但她猜得到,这块布绝对不可能是给她的,只能是有人认得她是季愉的寺人,让她转交给自家主人。 既然是认得阿采的人指使,季愉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心里呼之欲出。等阿采在门口望风后合上门,她小心地将布展开,见上面有人用墨写了一排细小的字:乐芊夫人与贵女叔碧今是住在…… 阿采因为季愉关系学过字,现看到了布上所写,一下激动地双手捂住嘴巴:“夫人与贵女可是都到镐京来了。” “是。”这个消息季愉早在宫里听司徒勋说了,而且这块布,明显是司徒勋让人送来的。 阿采听出了她不一样的口气,吃疑:“贵女,您不立即去见夫人?” “是要去见。”季愉如此说,起身却不是往大门走,而是直走向公良那里。 阿采惴惴不安地跟在她后面,是觉得她与公良的关系愈来愈微妙,愈来愈让人猜不着。 公良也是刚醒的样子,靠坐在一张漆几上,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眯眯眼睛看着手中的竹简。季愉掀开门帘进来时,他是不打瞌睡了,一眼扫到了她手拿的东西上面。 “先生是如何想法?”季愉将有字的布摊开在他面前。 公良端坐,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将布上的字看了几遍,左手举起来敲打额眉角:“哦。” “字是熊候所写。”季愉见过司徒勋写过的诗作,认得他的字迹。 公良点点下巴颌:“是他所写。” “既然他告诉了我夫人所在,我想,他是想让我与夫人见面。”季愉说出自己的分析。 “你为何给我看?”公良抬眼看她,这才是他要关注的问题。 “若你不同意,我不能去。”季愉点明自己的现状。 “在嫁予我之前,你是需我同意。”公良赞同后,又表示出自己的煞费苦心,“不是我想拘束你自由。” “我明白先生用心之苦。”季愉答,口气没有讽刺与挖苦,很是理解。她是理解自己现状,前有司徒勋,后有姬舞盯着,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吕姬。能将自己隐藏起来直到外界风平浪静,是最好的。这也是公良的打算。 “不过,你与我,还是需出门一趟。我需要引见个人给你认识。”公良琢磨完后,下决定道。 听他的口气,这个人很重要。季愉想。 两人一同出屋时,公良在门口是刹住步,回头上上下下扫了她全身一遍,喃了一句:“不太记得了。” “不太记得?”季愉听到这句无头无尾的话,是感到糊涂。 “人需衣装,不太记得纯属常事。”公良模棱两可地敷衍了她。不可能直言,她穿女装时给他的印象一点也不深刻,与她穿男装时差不多。 季愉悟了他的话,莞尔。说起来,他这话不是在说她不漂亮,只不过是,她没有能衬托出女子娇媚的衣物。他要带她去哪里,从这话能看出一斑。 出到大门口,端木跑了上来,公良掉身对他吩咐:“你带人离远点,不要打扰我俩。” “是。”端木应道,笑眯眯的。 外头寺人已备好车,然公良视而不见,是预备徒步前行。 此刻已是接近小食,大市是在镐京天子庙宇后边热热闹闹地进行。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市集,看得出他很喜欢散步逛街。季愉是觉得他有太好的闲情逸致,通常贵族下访集市,也鲜少有像他这样徒步行走。她小碎步地跟着他。他一边走,一边与她说:“不说话,会闷。” “先生有言即发。”她道,愿意做个忠实听众。 “我是想听你说。”公良琢磨着,“若你口干,换我来说。” “先生是想听故事?”既然他这么吩咐了,她编个故事并不困难。小时候在山里,姜虞最喜欢讲故事吓唬她了,她心里装的满满是怎么吓唬人的故事。 “我是想听你自己故事。”公良扫过她略扬的眉梢,是发现了她的诡计心思。 “我?”季愉感到好笑,她自己能有什么传奇,不就是普通一名女子。 “比如,我听人言,你阿媪待你不好。”公良慢吞吞地说。 吕姬怎么可能对她好。她并非吕姬亲生。季愉心算着该怎么答这话,才能不留痕迹地掩饰。她便是说:“阿媪是对我严格管教。后因阿媪忙于工作,将我交予了乐芊夫人管教,又将我阿姊伯霜交予了女君管教。” 此话表明吕姬偏心的不单是她一人而已,尚有个伯霜。公良似有所悟:“如此说来,你阿媪只疼你阿姊仲兰与你阿兄叔权。怪不得你家一行人进京,你并无想去寻找家人,你阿姊伯霜也未有跟来。” “我与乐芊夫人比较投缘。”季愉拐弯抹角地掩盖真相。 公良还是能听得出来她话里的那种艰涩,慢慢地说:“信申君认了你阿姊为亲人。以后,你与你家人也是与信申君有关系了。” 季愉经他这一点醒,突然意识到:因仲兰的关系,她将来竟是与信申直接碰面的机会会有很多。到时候,说不定会随仲兰称呼信申君为兄长。是她疏忽吗,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已经不把这一家当成了家人,因此,连本来能预料到的情况也给忽略了。她与他们是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台面上不能撕开。若她嫁予他,吕姬会如何想?会重新讨好她?或是更恨不得…… “你与你阿兄斗琴。你阿兄未能认出是你。或许是我缘故,我想你也无意让他认出是你。”公良缓缓托出,“实则上,我给乐芊口信里已说,当你是在曲阜不见了更好。” “先生所想便是我想。”季愉说,“我若以采邑贵女身份嫁予先生,怕是不成。” “为此,你是有了决意不与你家人团聚?”公良这一问,是在问她最后的决心。这一步踩下去,她就再也不是乐邑的贵女季愉了,且永不能回头。 本就不是,为何会有惋惜。她的家人,只有乐芊与叔碧。能与吕姬他们断绝一切干系,是她求之不得的。至于乐芊夫人与叔碧,必是能谅解她的。 “先生,你是以为,我如今是不该去见乐芊夫人。”季愉道,是认定了他的话都有道理。 “你想见,也不是不可以。”公良模糊地应着她。 季愉听他这话,想的全是:乐芊出事了吗?可听他语气,完全不像是出事。而且,乐芊不是在熊候手里吗? “可喜。”公良是停下了步子,目望着她说,“若你今后愿意与我说你与你家人之事。” “我也希望先生与我说先生家人之事。”季愉答。 “我家人?”公良摆了下头,好像悟道了,“我想,世上家人终是有一处相同。” “何处相同?”季愉问。 “愈是多人——”公良低头沉吟着。 “愈是不能同心。”季愉接完这个话,补上一句,“此是我食母与我说过之话。” “你食母?” “姜虞是名盲人乐师,代我阿媪教导我琴艺与做人处事。”季愉三言两语带过姜虞的事。 他能听得出来:这个名姜虞的女子,似乎不太一般。 眼下,他们停步于旁的屋子打开大门,从里面匆匆出来一个寺人,道:“公良先生,夫人等您已久。” 公良想了想,对季愉说了进门前最后一句:“虽说嫁予我需要另换身份,然,若你哪天回心转意,想要与家人团聚,也是可以变通之事。” 此话算是解除她反悔之忧。季愉想:若是与真正的家人团聚?到底她的出身之谜,是握在吕姬手中。然而,吕姬也不一定掌握住全部真相。这个时候,她是多么想见乐芊听听老人家的见解。 随他进了宅邸,发现这宅邸环境幽静,且十分简陋,可能只是某贵族暂居之所。在回廊上行走时,离目的地愈近,愈是能听见两个老夫人细琐的谈话声。 “我说乐芊,我是看来看去,你与以往并无区别。你所戴之物,多是他人所赠,是不?” “舒夫人,他人赠我之物,我必是要戴上,才能不辜负对方美意。” “我曾记得,天子赠乐离大夫之铜鉴,现应是转到了你手中。你所得之物中,应是此物最为珍贵。其次应是宋国夫人赠你之物,一件牡丹衣袍,可是当年让太房妒红了眼睛。” “夫人!”乐芊紧张地提醒。 “呵呵。”舒姬一向的严肃里难得加上一抹笑声,笑起来竟是十分爽快,“你尽管安心。此地是公良先生所约,比宫中更安全。” 公良。乐芊是在琢磨这个名。她是听过这个神秘人物的。就不知这个大人物怎么会忽然与自己有联系。说回来,早上她在宫中与信申面见了太房,之后是被舒姬给留在了宫里。司徒勋尊重她择留,也说了自己在宫里已见过季愉,季愉现在安好。她想问季愉怎么会入宫,然司徒勋模棱两可地不愿意作答,表情乃至有点儿受辱似的,让她不好继续过问。总之呢,季愉这孩子暂时无事便好。接下来呢,舒姬要她随她外出宫一趟,便到了这个地方。 寺人在门外禀告:“夫人,先生来了。” 门打开时,舒姬已经行叩拜。乐芊急忙跟着行礼。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踏入屋内,后边跟着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是忽然向前,停在乐芊面前,跪了下来,激动的声音说:“夫人!” 乐芊一听这嗓音,浑身打了个激灵,慌忙抬起头。是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呼吸吃紧道:“你这孩子,怎会在此地——” “夫人,是我!主公病况如何?我寻到了名医,会想尽法子让他为主公治病,请夫人与主公再等待几日。”季愉喋喋不休地说,以至于有点儿语无伦次起来。 乐芊看着她,是看到了她伤痕累累的十指,忽然是胸口潮水般涌起股酸涩,双手把她一搂。 季愉哽住了。感觉乐芊在抚摸自己的头,乐芊在难受地说:“此事是我错。你受苦了。”因此之前所受的所有苦与累,在此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面对这样一幅场景,公良与舒姬只能是在旁默默观望。 舒姬向公良躬个身。公良回她点头,盘腿无拘无束地坐了下来。舒姬贴近他,小声兮兮地问:“此人是——” “乐芊夫人认识之人,我带来之人,想让你为她安个身份之人。”公良微沉下眸色,降低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她。 “是何身份?”舒姬同样低声谨慎地询问。 “她是我欲娶之人。” 伍叁.问名 从这个距离望过去,舒姬看到的只有季愉半张侧脸。在宫中待了多年,她什么女子未见过,更不缺美丽动人才德兼具的女子。在她眼中,季愉的脸廓不算美,鼻梁也不是美人形,唯有双眼睛,有一点儿看头。实在不明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吸引到公良的注意。然而,她是个沉稳大气之人,公良如此说了,必定有他的道理。这个女子的过人之处,应是藏着掖着的,待人发掘。于是她是为公良仔细盘算起来,沉吟道:“先生,允许我找人商量之后,再给你说法。” “好。”公良点头。 那一边,季愉与乐芊是把公良与舒姬的话都听了进去。或许是公良有意在她们旁边说,因为他知道她们身为乐师的听觉与常人不一般。 乐芊听见公良的打算,吃惊不小,内心里盘算了有许多问题要问当事人季愉。当然,这个时候,有了公良的前话,她不能轻易在舒姬面前表露自己与季愉的关系。 公良正好向她这边望了眼,用咳嗽声半掩道:“既然是故人相见,不如让可喜与夫人今夜在此逗留,彻夜交谈以解慰藉。” 乐芊觉得这人简直是一个目光长远的猎人。他撒出的网,或许把所有人都罩住了。至少到这一步,她会随舒姬到这里,没能逃开他的算盘。因此她对这人的畏惧又加了一层。 舒姬代替她答好,说:“如此一来,我今夜必须回宫陪伴姜后,明日再过来与先生会面,先生以为如何?” 公良答:“依你此话办便是。” 见天色不早,舒姬便是启程回宫了。她需要在宫中问询,找到符合公良要求的人选,明天方能回复公良。 端木一直相伴于主人左右,今也是来到宅邸。看见舒姬离开,他从暗处现身,问公良意思:“主人是今夜在此休息?” “是。”公良捏着下巴颌,边在心里筹划边嘱咐,“给夫人与可喜单独安排一个居室。我去隔壁看书。不需一起用食了。” 端木赶紧召来寺人。这个宅邸是许久无人居住,废弃多年的庭院里野草杂生,房间布满尘灰,若要留宿,需要打理。 公良为了让乐芊住得安心,主动向其解释:“此屋是当年我国商人留下,之后移交予我。我不需要用,一时便是闲置着。” “先生。”乐芊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这么客气,心想或许可以试图一下,便向他虔诚地问道,“我可否问您一句?” “请讲。”公良诚恳地要她直言。 “先生方才与舒姬大人谈话,是否句句是真话?” 公良看乐芊的眼睛是明亮的,便知她是真的挂心于季愉。他思虑之后,答复道:“此事,你问可喜便可。” 此话算是他正面回避了问题?乐芊不能再问,以自己的身份与能力,都不足以摸清这人的心思。因此在公良起身离开房间后,她紧握住季愉的双手,关切道:“此人待你如何?” “好。”季愉脱口而出,答完后自个感到尴尬,低下头。 乐芊被她的答案一惊,望着她明若朝霞的脸颊似有所悟的:“告诉我,你可是喜欢上他?” 听乐芊的语气,这似乎是不大好的事情。乐芊确实是不太明白,以自己对季愉的了解:这孩子,绝不像是轻易喜欢或爱上男子的轻浮女子。 季愉的心像皮球乍地蹦跳,将手抽了出来,双眼有意避开她似地看向屋子一角:“夫人,此事我不知道。” 她内心的焦虑已露于脸上,乐芊明了,笑开了口说:“你为何掩盖心里所想。喜欢一名男子,绝非一定是坏事儿。” 即是说,有可能变成坏事儿。季愉沉默地左思右想乐芊的话。 “你为何喜欢他?”乐芊追问着,一边揣摩,“女子喜欢一名男子,有可能是他英勇神武,也有可能是他待女子极好。我想,他是待你极好,你动了恻隐之心。” “夫人以为此事不好?”季愉问,在心里反复琢磨乐芊的话语。 “男子开初对女子好,是为了求得女子芳心。好比女子仰慕男子许久,为得到心爱之人,必是甘愿为他付出一切。不同之处是,女子多为长情,男子多为薄情。常见男子求得女子为妻为妾后,便是将其搁置一边,如弃物一般,可怜此女子从此在家中落寞一生。”乐芊述说起许多家中怨妇产生的原因,心有戚戚然。 季愉对这些事儿并不陌生,在大宅院里,听的最多便是这类妻妾争宠最终花落谁家的故事。然而,现在听乐芊说起来,仍能感到心有余悸。 乐芊见她面色忽白忽暗,深知刚刚的话是吓到她了。有动摇,说明季愉内心有犹豫。乐芊再问:“你如今是决意要嫁予他?” “是。”季愉肯定地点头,顺便将自己内心里最顾虑的事说给她听,“我不能不嫁他。夫人,您知道,仲兰认了亲,若吕姬得知我未死,说不定会—— “哎。”乐芊叹口长气打断她这话。她在宫中亲耳亲眼旁观了那场认亲,哪能不知此事的可怕,道:“如今吕姬是太房红人,舒姬大人想捉她把柄都艰难,何况于我。” 从今以后不像是在乐宅里那般“容易”了,乐芊想在吕姬面前保住她,应说乐芊都有自身难保的危机潜伏着。 季愉深思到此,问:“舒姬大人是?” 傍晚刚走不久的老夫人,对方拥有一张面具般的脸,让人生畏。 “舒姬大人乃宫中九御之一,与由姬大人,同为宫中命妇们之首。”乐芊解说宫中形势,“此人做风严厉,有不近人情之处,然心肠究竟是比太房等人善良。” 严厉,并且有不近人情的地方,这两点与公良某些地方相似。季愉思索道:莫非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真是如此,也不枉公良将如此重任委托于舒姬了。 乐芊把话题回到正题上:“此人是可以委以信任。然我想,你嫁人,可不能是为了逃避。” 这话直接击中了季愉内心的某处。季愉嘴角一咧,苦笑道:“夫人,我怎可能为了逃避而决意嫁人?” “如此说来,你真是喜欢上他了?”乐芊无法预知这个事是好是坏,但一旦季愉决定下来,她以为自己也劝说不了这个固执的孩子。 “夫人,有话您请说,我听着。”季愉正想来她这里受教,表示自己不畏批评。 “既然你已是要嫁人,我固然不是你阿媪,但身为长辈,有些话或许可以帮到你。”乐芊一字一句用心地教导她,“一是,你嫁过去之后,无论如何要顺服于丈夫。内心即使存有不满,也不可贸然当着他人或是他面前提起。因我想,他应是贵族,你嫁予他,将来会是一家之母。持家为第一,个人情感为次要。” 季愉仔细聆听,要将乐芊的话刻进心里头。 乐芊见她认真听讲,愈发起劲地传授心得:“二是,女子轻易将自身一切交予男子与家族。在我看来,此法非明智之举。 “该如何是好?”季愉请教详细。 乐芊答:“女子一半心在于男子,另一半心应系于喜好之物。” “喜好之物?”季愉疑惑。 “一如你爱琴如命,我爱舞如命。”乐芊回想当年,胸中那股对舞蹈的热爱没有舍弃半分。即使不能继续跳舞,她的热情因一半系在了这上面,曾经屡遭乐离大夫“妒忌”。 季愉若有所思:想让男子永远觉得你有吸引力,应是学会欲擒放纵。 “女子要学会心胸豁达,你心里本就豁达,我信任于你。”乐芊要她自己能有自信,列举论证,“我以为公良先生是名慧眼认识英雄之人。” 季愉挑挑眉,标出疑问。 “你说过,求亲使臣接连几次将你拒绝。对比之下,公良先生心态成熟,不与使臣一样鼠目寸光。”乐芊不怕隔墙有耳,托出自己对公良的想法。 “夫人。”季愉对她委托的信任感到些微的惭愧,在于身份这事上,“若我要嫁予他,我以后不再是乐邑子孙了——” “你心中有乐邑在。”乐芊一只手伸过去,抚摸她的脸和头发,“何况,你嫁予他,对乐邑也好。” 这话让季愉心头一凛。 “你想,吕姬此次进宫得意,下一步便是直指于我与主公,直指于乐邑了。”乐芊眼中的暗沉愈是深重起来,手歇在了半空久久与悬挂在顶空的心一样,是无法安宁。 这股忧心,一天吕姬在,都不能消去。 两人说到此处。寺人拍拍门,在外应道:是奉公良命令端来了暮食。待寺人上了饭菜后,季愉与以前一样,亲自为乐芊倒酒夹菜。 乐芊看着她,似是在回忆两人初见面的时候,一会儿便是笑道:“时光如梭,如今你是要嫁人了。” “夫人,我嫁人后,也是您之人。”季愉眯眯笑着回答道,将她爵里的酒加满,恭谨地将爵捧至她面前。 乐芊接过爵,忽然是叹起那个在乐邑酿酒的酒人阿仁,说:“他倒是挂念你。” “我想,是挂念阿采吧。”季愉往她盘子里夹菜,说。 “是。若你嫁了,可以考虑给阿采安排。只要酒人阿仁愿意与你同去异地。”乐芊抿口酒,替她计划。这阿采是个难得的忠心以及机灵兼有的寺人,无论如何是得跟她走的。 季愉点头。 乐芊要举箸夹菜时,忽然醒起,问:“你对信申君如何看法?” 季愉眼光里闪过一抹暗色,沉着反问道:“夫人,您莫非与信申君见过面?” “我被他带至太房面前,亲眼见他认了仲兰为阿妹。”乐芊道出自己所见之事,口气颇是有些儿费解。 季愉早在此之前为信申这事经过一次内心挣扎,现听见详情,已能心情平静,只问:“夫人,您以为如何?” “我以为此事蹊跷。”乐芊琢磨道,“过于顺利。天下有名谋士信申君,竟然不问一声便是接受了此事。” 听着这话,季愉心头按下去的悸动翻腾起来,沉下了声音道:“夫人,您不会是想,我才是——” “我以为不是。” 乐芊这话说得很重。季愉的心一个咯噔,剧烈地震颤。她仰起头,对上乐芊隐晦似海的目光。老夫人的眼神像是在对她说:你是要什么时候才清醒呢? 她霍地如冷水淋头,一个激灵,立刻为乐芊斟满酒液,道:“此事是真是假都好,如今不该是以此事为重。” “你专心嫁人便是。”乐芊语重心长地说,“女子一生,系于夫家。” 仲兰是不是替包,在毫无证据事情不见明朗的情况下,与她几乎毫无干系。因为她的未来,已经在公良身上。比起去追寻模糊的可能性,把握眼前应能得手的幸福,无疑方是最主要的。 用完暮食,夜晚季愉服侍乐芊入睡时,乐芊遣走她说:“你去先生那里看看吧。我见此宅邸里并无女子可以服侍先生。” 乐芊对此事倒是观察入微,想必这也是她对于公良的好感之一。 季愉答是,不愿意辜负乐芊期待。她起身出到门外,过一个回廊口,便是公良居室。 端木在公良门外候着呢,看见她出现,关切道:“可喜,有事?” “夫人让我来问候先生是否已睡了。”季愉答。 “你知先生习惯,不办完事不会入睡。在突先生住所尚好,有突先生命令在,先生不敢。”端木对于公良的不良生活起居,为难地叹气。 季愉稍想之后,在门口跪坐下来,对他说:“你告诉先生,从今日起,若他不睡,我也不睡。” 端木讶异地看了她一会,马上笑眯眯眼睛,是高兴道:“待我进去与先生说。”之后,他打开门进去。不久,见公良走了出来。 啪!公良一手拉开门,动作稍微急促且粗鲁,以致门响较大,充分表明了他平常的淡定从容起了波折。听到端木的来报,他心里有点儿冲动起来:她竟敢胁迫他?!然而,现他站定在门口,看见她执拗地跪坐在回廊上。忽然,他是心里软了一块儿,松懈地靠在了门上,一只手擦起了额眉,乃哭笑不得:她这副样子,让他想起子墨那个小家伙了。这两人,无论怎么看,总让他以为在某些方面很相像,比如这股像牛一般耿直的执拗劲儿。 “先生。”季愉打算抗争到底。她不想嫁过去便当了寡妇。 然而,她强硬地抬起头来,公良是蹲在她面前。他手上那件衣袍忽地抛开来,轻羽般落在她双肩上,道:“我服输。” 三个字。季愉挤挤眉,想训斥他几句。 公良握紧她肩膀,摇头叹息,真有些畏惧她的样子:“不然,你今晚陪我睡。” “可以。”不就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吗。季愉干脆地答。总得监督他一次,他以后才不敢再犯。 公良蓦地抬头,狭眯的眼睛盯足她会儿。 季愉不管他如何想,是起身擦过他身边进屋去了。果然,进到屋里,见四处散乱搁放着竹简等物,她立刻着手给他收拾。 端木想过去帮她,被公良拦住。 “你出去吧。”公良叮嘱他。 端木本来担心会不会出事,但见公良神态沉和,他安心了,出去后将门合上。 季愉手脚利落,暂且把地板上的物品全垒到一边去,露出中间给人睡觉的地儿,铺上床褥。刚从壁橱里将被子抱了出来,室内陶豆上的火是忽然一闪,灭了。紧接一双大手是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他略带青渣的下巴是在她耳垂边上摩挲起来。 热气吹拂着她薄弱的皮肤,令她的脸在黑暗里一刻变成了虾红。 “陪我睡。”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季愉吸着气,感觉所有的空气都不够,让她呼吸这般吃紧。她是使劲儿捏了自己手臂一把,才缓过一点儿劲来。然而,在这时候,她能感受着他的头枕在她肩膀上,是要睡了一般愈来愈沉。她苦笑着,只好背负他一样把他挪到了被褥上,让他躺下,伸手去拉被子。被子拉到了他身上时,忽然他从被子里伸出的手往她腰上一圈。她一个不稳,倒在他旁边。 “嘘。” 黑暗里,她见不清他表情,只听到他呼出一声像小孩子一样的嘘声,让她一刻像要炸开的心跳稳定下来。为此,她不得不溢叹:“先生,你以为捉弄我是如此好玩?” “不是。”他是将头靠到了她脸边说话,“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儿。” 如此亲近,她的脸要烧红了,真想推开他一把。 然他贴在她耳畔的话,一下让她僵住不动。 “你都要嫁我了,不知我是何人不合常理。让我告诉你,你今后像今夜这般,可以直接唤我名,是我妻子方能唤我之名。” 她静静地听着,让他的声音渐渐渗透到她内心深处。 “吕得。乃我之名。” “吕得?” 他没应声,她迟疑着,手要伸出去摸他,然突然是一个温热的东西贴在自己唇上。她被动地刹那张开口,让那温热的东西是进了自己口里搅弄。一阵阵被他激荡起来的热气,氤氲着她浑身。她在这漩涡般的一阵激情中头晕目眩,缓缓地闭上了眼皮。 这回,他轻轻将被子拉到她肩膀上,叹出了一声气: “我妻子又是何名?” 伍肆.雨 清晨,一束阳光穿过木头支起的窗,落在了皑皑的薄被上。 季愉睁眼的时候,身边已是无人。她没有急着起身,闭上眼回想了会儿。昨夜那种温热的感觉,似乎残留在嘴唇上。她用手触摸到嘴唇,确实有他的味道,心里便莫名的一道悸动。想来,自己真是有点儿留恋他的温暖。 初秋已是有些寒冷,她在被子里蜷缩一会儿手脚,方才起来。昨晚和衣而睡,然而,他怕她睡醒畏冷,帮她脱去了外衣。起身,她很快寻到了被褥边上搁置的衣物,利落地穿上后紧束腰带。 她打开门走出去时,见有寺人在院子里洒水,然放眼所见不见他人。不过,端木倒是很快在回廊里出现了,笑眯眯走过来问她:“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季愉答话毫不犹豫。端木这人品性她清楚,愈是磨蹭愈是能被他揪住把柄趁机取笑,子墨最常吃他这种亏。 端木向来却是不会为难她的,主动告诉她:“先生与两位夫人在谈话,要寺人不要吵醒你,称你昨夜太累。” 昨夜太累……这话怎么听都是一个别扭。季愉更正道:“昨夜天气凉,入睡后容易不知醒。” 端木只是笑,笑容像狐狸一般:你怎么说都一个样。 季愉不想和他辩驳,防止愈描愈黑,转开话题道:“先生是如何安排?要我在此等候?” “先生言,你且用过朝食再说。”端木陪她进屋,招呼寺人安排用食。 季愉留心地问:“舒姬大人何时过来?” “一早,大概是宫门打开之时,便出宫了。”端木答。 这么早?那么,肯定是有消息了。季愉在心里头揣摩。 在会客的明堂里,舒姬一五一十向公良禀报:“先生,昨夜经我寻思之后,找到了一家合适人选。”道完,她是举笔着墨在版牍上写下一个字。 “隗?”公良有意将乐芊召来旁听,乐芊见到舒姬写的字,不由推测,“莫非是源于炎帝之魁隗氏?” “是。此家族历史悠久,历经数朝,今住在周天子所封隗国里,国君为子爵。”舒姬道出自己考量,“而且,此国氏人不爱与人交往,在京中也是默默无闻,但其家史不会遭人轻视。我以为恰是合适。” “隗国君?”公良琢磨琢磨。 “今隗国君阿兄,当年在父王去世后让位于阿弟,自己一直在宫中任职,但有爵位,身份不低。”舒姬稍微提醒。 公良哦一声长叹,是悟到了:“医师大人隗静。” “隗静大人非一般医师,为天子挽留于宫中任职之人,被天子赐予了大夫之位。即便是大夫之位,但因其出身与爵位,又与一般大夫不同。他与夫人在京中宫中,皆属于不爱交际之人,深居简出,受到天子与太房礼遇。静大人本人任医师之职,其夫人韩夫人在公宫担任女师,教导出嫁前女子礼仪。”舒姬娓娓道来这一家人的背景来历,最后归结到,“我以为此人十分合适。若能成功,不止先生得利,姜后也能得利。” 公良当然是要仔细推敲。在宫中,医师这个职位可以说比较特别,它看似职位不高,但是关系了所有宫中人的性命,在宫廷斗争中占了一席微妙的地位。因此,宫里人即便是天子与太房,也不敢忽视担任这个职位的人。 “隗静在宫中任职多长日子了?”公良问。 舒姬回忆:“约有数十年了。” 这么长时间,经历了天子换代还能留下来的医官,肯定是能看风使舵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公良点点头,在做决意之前先问乐芊:“夫人以为如何?” “先生决定便可。”乐芊诚恳回答。不过,她在旁听来,是觉得舒姬提议的这个人选很好。好在,如果成功,说不定还能让医师给乐离大夫治病。 公良似乎是能察觉到她所想的,直接回复了舒姬:“你安排个时辰,让我与两人见面。” “两人?”舒姬表示有些疑惑,“是隗静大人与其夫人?” “那便是三人了。”公良纠正,“向隗静与韩夫人约一个日子。” “还有一人是?”舒姬且问。 “荟姬。”公良为避免对方以为听错,重申一遍,“鲁公之妹荟姬。约她至珍匣坊与我会面。” 荟姬,他居然想要见荟姬?两个老夫人几乎都沉默了下来。她们都猜不到他见荟姬的用意在哪里,但是,就他要见的这个人,她们是绝对不喜的。 荟姬天仙丽人,太房红人,鲁公之妹,受公侯男子喜爱,太多太多光环集于一身,让其她女人深深妒忌。但是,她们不喜她,不是由于以上这些理由,而是荟姬本人那种与姬晞一样狗眼看人低的姿态。 古今往来,能让人敬重的人,必然是个谦和之人,绝非孤傲之人。 单单两次见面,乐芊已是对公良的印象极好。不管此人心思如何诡异,然而,他谦和的态度,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此事议定,舒姬回宫再去办理接下来的事情。她离去前,公良与她低声嘱咐:“告知姜后,我有空会再进宫去探望她。到时带个人与她认识。” 舒姬明白他口里的这个人是谁,叹了长气说:“若先生只是告知喜事,大可不必。姜后身体虚弱,怕是不能助先生筹划。此事让我来办便可。” 公良抬起的眼睛看着她,带了种苛刻的打量,说道:“我不信姜后是如此懦弱之人。她来自于我齐国,非一般女子。若她如此看轻自身,我更会带此人去见她。” 舒姬怕了他的目光,诺诺地低下腰:“先生是不知——” “舒夫人。”公良毫不怜悯地截断她的话,“你是畏惧何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严厉的拷问,好比条鞭子打下来质问她的灵魂深处。舒姬根本不敢出声了,是由于心里对于他的畏惧开始也质问自己。 “你与姜后身后,是我齐国。天子尚敬我三分,你有何畏惧之处?” “先生。”舒姬浑身打个激灵,是立马跪落下来,“是我懦弱,姜后并不懦弱。” 然而,在她双膝刚要弯曲下来时,公良的双手已是搀扶起她,柔声道:“你腿有伤,不要下跪了。” 舒姬这一刻心里的愧意更大了。这个人,是为他尽心办事的话,他会愈加对你更好的人。因此,愿意效忠于他的人,对他可以忠心耿耿到死而无憾。 送走了舒姬。公良接下来安排,对乐芊说:“夫人,我与舒夫人说好了,等今日午后,我让人送你回宫中。” “先生是有何事吩咐于我?”乐芊问。他要她再逗留一个白天,肯定是有原因。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夫人可否帮我圆这个愿望?”公良走近她,是瞟了眼窗外,压低声音说。 “哦。”乐芊领悟,自然乐呵呵地答应。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细心,看得出来,他是很喜欢季愉的。 于是,季愉知道舒姬走了,也知道乐芊陪公良出去了,把她独自一人晾在了屋内。她不怕被“冷落”,闲时在屋内翻翻古籍,打扫卫生,抚摸乐器,乐得清净。然而,听宅内的寺人说,今日市集里有乐人奏乐,乐声美妙,而且借乐声贩卖古乐诗集。她有点儿按捺不住,想去看一眼。 端木是随公良走了,但留了个武士给她。她与武士沟通之后,博得了对方的同意,只在市集里稍微走一下便回来。只因这宅邸出门右拐,便是进入市集。 看这天气风大,她多带了件外衣出门。一路走,是边想:乐芊和他出门时,有无记得添加衣物。尤其是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这般的挂念之下,出门时的高昂兴致居然变成了恹恹的。走到市集口,她就有打道回府的念头了。可是,这时候被她看见了个人。一眼发现那个人的时候,她竟是有些不可置信的,怔怔的。后来想,每次看见他,她都会这样不自觉地愣怔。谁让他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信申也没想到,今日别来兴致,独自到市集里行走散心,一个回身,看见她站在那里。 一刹那的内心挣扎,季愉回想起了许多人告诉她的话:仲兰是他阿妹。她沉下脸色,掉头往回走。刚要闪进人群里,他是连穿过数人,伸出的手牢牢地擒住了她手腕儿,唤道:“季愉。” 由是,负责跟随她的武士紧张地在旁边说:“信申君。您还是放手吧。” “你兀需担心。我不会伤害她。你家主人也知道我与她关系。”信申对武士说。 季愉想:她与他,能是什么关系? “季愉。找个地方,我与你,有话要说。”信申边这么说,边是拉了她往另一方向走。 季愉连要挣脱开他手的想法都没有,只觉得他牵着她的这手,是如此的温暖。然后,会想:他是不是也这样牵拉仲兰的手。 进入了一家路室,他要了间房,让馆人安排酒食。这时他是松开了她的手,她摸着手腕儿,心思摇摆不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后,刚坐下来,已经马上有寺人端上热茶。 信申问她:“是否用了饭食?” 季愉答:“已经用过。” 一问一答,如此寻常的问话,却因为小心翼翼的客套感觉到了一种隔阂,突然立起在两人之间,与以前完全不一样。 信申瞬间嘴角挂起的笑有些苦涩了。 季愉才发现,他不像以往,对着她笑得那么自在轻松。这,绝不是她想要的。她便是说:“大人——” “不要叫我大人。”信申立刻截断她的称呼,和颜悦色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你不需求我,也不需如此对我恭卑。” “如此说法,我该如何称呼于您?”轮到季愉感到苦涩了。他的话,让她无所适从。 信申毫无踌躇的:“喊我阿兄便可。” “阿兄?”季愉是大大的一愣。阿兄这个词怎能随意叫?固然,她心里因他这话,是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你阿姊仲兰是我阿妹。你唤我阿兄,何尝不可?”信申微笑着说,手是端起了热茶。氤氲的热气笼罩了他的脸,还有他的笑容。 季愉心头是打翻了杂味罐,酸甜苦辣咸,样样都有。理由竟是如此简单,顺其自然。仲兰,因为仲兰,她能唤他为阿兄。因这层关系,她原先那个小小的愉悦消失了。怎么想,这都是一声她不太想叫的阿兄。况且,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已经知道这个事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信申有些儿感慨地说,“此乃太房功劳。” 太房指定的认亲,谁想反悔都不能。季愉端起了茶,抿一口,眉头皱上。 信申对她近况还是很关心的,问起:“季愉,你如今还是在公良身边?有无按时服药?” 此话证明那天她确实不是做梦。他直接来到了阿突居所找到她,也说明了他让她留在了公良身边,是为了她身体着想。 “阿突性子是有些古怪,但是,他医术精湛,你要按他嘱咐定时服药。”信申认真地说,唠唠叨叨地说,“我向他已交代过,你尽管安心养病。” 季愉把杯子捧在手里,低着头问:“我听闻突先生有一阿妹,也是信申君阿妹,但不幸早逝。” “哦,此事啊——”信申仍是笑着说话,好像要抛开过往一切一样,所以语气里带了艰涩,想掩盖也盖不住,最后竟是无话可说。 季愉心里明白,他内心里是因为此事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和阿突一样。她便是说:“如今另一失散阿妹认了回来,信申君必是万般珍惜。”这话她说的真诚,是忽略掉对方是“仲兰”,只想着他的伤痕能得到安慰。 信申忽然是觉得,自己手里握的不该是杯茶,而应该是一壶酒。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最终,还是得答。这里是公共场所,即便有门挡着,但难免隔墙有耳。他便是答了声:“是。” 季愉听到这句是,是如何也回应不了。 两人皆是沉默了下来。认识这么久,见面不过几次,然没有一次像是这样的难受。想见,却又怕见,见上面,说的话,连自己听起来都是虚的,好像不知所云。季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没有个结论。究竟自己与他,是什么关系。 “季愉,我可否问你一句?”信申开口,这会儿他的面色有些乌沉,那双一反笑容带了厉色的眼睛,能让人生畏。 季愉在他的逼视下好不容易寻回了自己声音,道:“信申君请说。” “吕夫人为何不喜欢你?” 季愉心跳漏拍了两下,干笑道:“此话你听何人所言?” “贵女叔碧告知我,吕夫人处处为难于你。”信申是面带严肃地说这件事。 以至于季愉以为他的神态很奇怪。稍一推想,心里冒出个念头:莫非,他是以为,仲兰是替包了她?他为何会如此想法?为此,有一刹那,她是欲直接吐出话:我不是吕姬亲生的。然而,她话未能出口,门外武士一声叫道:“可喜,该回去了。看天是要下雨了。” 季愉回道:“下雨?” 信申起身,打开扇窗户,屋外确实是天色暗沉,乌云密布,耳听雷声从远处的天际阵阵袭来。怕是要骤降大雨。终究,他是担心她身体,马上说:“赶紧回去吧。若你淋了雨,阿突会责怪我。” 季愉点头。她也不想淋雨犯病。再说了,这个事她得回去再琢磨琢磨。以后找机会再问,也不迟。 两人走到路室门口,站在屋檐底下。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大雨泼啦地像大盆水从天上倒了下来,冰凉的雨丝随风刮来。季愉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躲雨。后边一只手围了过来,搂住她肩膀,伴着信申的话:“此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与我,还是先回室内等候。” 季愉想也是,肯定是要避一避这场雨了。信申便是把她拉回了路室。 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就在街对面的巷口,一名女子手举笠盖,在大雨大风下伫立不动,只是望着对面的路室。 她身边的寺人是吕姬派给她的阿光,拽着她劝道:“贵女,还是回去吧。武士说信申大人是到市集来,但不定已经回去。” “不。我看见阿兄了。”仲兰说。风刮起她凌乱的发海,雨浇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却只是望着,目望着信申放在季愉肩上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要说:注:昨晚太晚了。 公宫是女子出嫁前受训的地方,一般贵女只能进到宗室,公宫是身份地位都很高的贵族女子才能进入的地方。 伍伍.仲兰 寺人阿光一愣,眺望到对面的路室,真是隐约可见信申的背影,还有一个人伴着信申。那人是谁呢?信申君的僚友? 如果只是僚友,仲兰不会关注到目不转睛。仅凭信申搭在对方肩膀上那只小心呵护的手,她几乎可以判定对方是个女子。然而为何穿的是男子衣物?她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从小至今,能给予她不安的,唯有自家那鬼灵精怪的三妹季愉。季愉妹子,与蠢蠢的阿姊伯霜一样,明知都是自家姊妹,但她就是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不过,都是挂着自家姊妹的面子,在外面与人说,都是互相友爱的,私底下,就连阿媪也允许了,争斗是可以的。此遵循的乃家族大义,为的是保全自家的面子,免得两个愚蠢的姊妹坏了自家名声。 这一次来镐京,伯霜没有跟来,在宗室忙着做女子出嫁前的培训呢。她实在对这个蠢巴巴的阿姊无话可说。嫁一个整天寻花问柳且不过是世子之弟的公子,值得这么高兴吗?要嫁,女子也需有男子气魄,至少嫁个公侯。天子脚下,五十几个诸侯国,小国国君有需观望,嫁人的远大目标,应是立在大国的公侯上。譬如齐国、晋国、燕国、楚国、陈国、宋国等这样赫赫的国君。 至于嫁天子,她是没有兴致的。因天子之后,已经有人。她要进门便是正妻,媵妾毫无兴趣。所以,得知了自己是信申君之妹,是惊喜,又是有点儿小失落。信申是申国国君宗亲,她做了他阿妹,是比采邑贵女的身份高的多了。然而,比起荟姬的地位,还是低了许多。如果自己的阿兄是一国国君,与荟姬平起平坐,惊喜的同时心里涌起的失落未有这么大吧。 为此,吕姬安慰她:目光长远一点,你的目标是夫家。申国国君的宗亲,以这个身份,嫁一国国君也是有可能的。当然,吕姬道这话的口气有点儿踌躇。这个身份要嫁大国国君俨然还是差了一点儿。 幸好,这个阿兄倒像是待自己极好的。而且,好像阿兄在朝廷内外四处都吃得开,获得诸多大国国君的尊敬。有这样一条人脉可循,她可以望到迈向成功之路的希望。 她费尽心思要讨得阿兄欢心。日常只喜欢玩乐的她,开始做起家常琐事。他的屋子,由她带人亲自打扫。他的饭食,她都要亲自到厨房指导疱人精心炮制。 但是,就如前头所说的,他待她,像是极好的。“像是”,即意味,感觉是表面的好。他的心貌似还不在她这里。 从小到大,她是被男子捧在手心里的女人。现今是第一次,她要获得男子的心,她不信连一个阿兄的心都得不到。可是,这个被他小心呵护的女子是怎么回事呢? 一股大风刮过来,是要掀翻了她手举的笠盖。阿光再次催促她:“贵女,不如也进路室里避雨,顺便与信申大人见面。” 仲兰却是回身站到路室对面房子的屋檐下,小声吩咐她:“你去找个武士,让他进路室寻找阿兄,称主公派人来找。” “此事——”阿光为难地道,“若是被信申大人察觉有诈——” “不会。”仲兰露出淡淡的笑,指使道,“阿兄疼我,即便事后知是我所为,也绝不会责怪于我。我更不会将罪责牵连到汝等头上。我需要汝等协助于我。” 阿光得到这话,立马遵命行事去了。 仲兰在另一寺人陪伴下,进了这身后的坊店里,透过窗户静静观望街对面的路室。 雨,泼啦泼啦地下。 信申把窗户关上,插上窗闩,以免风一吹再次打开。折回来,他坐下与季愉打算继续没有谈完的话题,问道:“你刚才是有话想与我说?” 季愉如今谨慎,是想与乐芊交流过意见后再说了。她缓缓地摆摆头,露出一笑:“未有。只想,此雨何时方能停歇。” “着急回去,可是有想见之人?”信申问,纯粹是关怀的口气。 “乐芊夫人自乐邑来到镐京,午后便回宫中了。我想,在她回宫中之前再见她一面。”季愉道出心里所想。 信申听是乐芊,宽松地笑了出来:“我在宫中有幸与乐芊夫人见了一面。夫人心胸豁达,是个明理之人,我有幸得到她帮助。” 乐芊帮助他什么了?季愉心里对此有些疑惑。 信申没有往下说,只是端起茶杯喝茶。 季愉感觉到,他是有心事藏掖着,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想他是一国谋士,肯定心里兜有太多事关国家的机密。她是不能过问的。她不知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如果有,大概就是让他不用为她为难和操心吧。因此,她说:“信申君,你尽管安心。公良先生待我极好。我答应了要嫁予先生。如此一来,信申君主公也可以安心了。” 信申听完她这话,手里的茶杯差点儿一抖,杯里的水洒出了一丁点,落在地板上。他把杯子搁回了房俎上,眉头轻簇,眼瞳稍微缩圆,是用一种审问的目光望着她:“你此话是真?” “是。” “你以为他是喜欢你?” 在任何人看来,公良都是一个狡诈的人,不会对女子付出真心的人吧。季愉沉下眸色,道:“我与先生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了。我嫁予他,也有我私心在。” “天真。” 这个话比任何言语都具有杀伤力。如果这是他对于她的评价,她真是受到伤害了。她簇簇眉,问:“信申君对先生为何如此不满?” “此人之狡诈,连天子都奈何不得。”信申难抑怒意,几乎是摁着房俎说话,“让我无动于衷见你落入他陷阱里,我无法做到。” “我只是一个小小采邑贵女。先生从我此处得不到任何好处。”季愉故意说这个话,是投石问路。 信申如此看重这门婚事,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然而,信申被她这一问,又是闭紧了嘴巴,把手里的茶当做了闷酒一口而尽。 两人都不把心里的秘密交托出来,只能是痛苦。季愉看他这样,深深感受到痛苦。她刹那改变了主意,为何不一搏呢,让彼此都陷入痛苦。因门外就是他和她的武士,她指头蘸了茶水,在房俎上涂写:我非她亲生,但无证据。 信申瞬间失了神似的,呆呆地歪了一边身子,失去了焦点的眼睛好像也没在她身上。季愉一下捉摸不到他是在想什么。莫非自己之前的推断也是错了? 这时,信申霍地端正地坐起来:“此话,你切不可与他人说。” 季愉不解地直望着他。 “与公良,也不可说。”信申拍着额门,看似万分烦恼的样子,“你有与他说了?” “未有。”她怎么觉得,这个事完全非自己所想的。他好像从不认为会她是他失散阿妹?为此她心里完全是糊涂了。她若不是他阿妹,他之前让她唤他为阿兄,不是自相矛盾吗?还是说,他要她唤他为阿兄,真是因仲兰的缘故。那真是郁闷了。况且,他为什么如此紧张她说的这句话呢? 在她心里迷惑不解的时候,然信申是思定了,恢复了以往的从容,问她说:“此事,你与何人说过?” “你。”季愉稍一思考,作答,“与夫人。” “何人告知于你?” “我食母姜虞。” “好。此事待我找到姜虞求证。” 季愉捉住了话头,问:“信申君为何帮我求证?” 信申温煦地笑笑:“我待你如我阿妹般,自然不能见你处于危机中不顾。” 这话不是避开了问题中心吗?季愉叹叹气,实在不想让他为难。 “你若是真想嫁予公良,也不是不可。”信申想来对于她的婚事仍耿耿于怀,改变了方式规劝她,“然而,你有自信,方能嫁予他。” 季愉在心里头琢磨他这话,并未急着答应。 这回,是他的武士在外传话:“信申君,主公有话传来,要您回去见他。” “主公?”信申疑问,“使者有说是何事?” “道是急事,具体不清。”对方答。 信申只好抱歉地向季愉说:“我先走一步。我让人留下,待雨停了,他会送你回去。” 季愉点着头:“先生有留人在此。” 因此信申不想与公良起冲突,没有留下人给她。他起身离开时,走到门口回头又望了她一眼。季愉从他眼神里能看到:他并不认为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也就安心了。 他走了有一会儿。她听外面雨声渐小,也起身来。走出房间,她多了个心眼,把不同颜色的外衣披上,斗笠戴上。步出幽曲的回廊,是到了路室的大堂。放眼一个眺望,穿过熙熙攘攘在此避雨的过往路人,她一眼盯住了不速之客。 见她突然顿住了脚,武士靠近问询:“可喜?” “避一避。”季愉简单两句,在仲兰发现她之前,立刻将笠盖压低了。 紧接她急速带着武士在往回走。在快要走到原来那个房间时,她忽然起了个念头,进了隔壁的屋子。 这个屋子里,是用一道门帘隔成了两个间。一边格间里,坐了一个举笔写字的文人。专心致志写字的他,见到有陌生人闯进,似乎吃了一惊。然季愉身边的武士朝他稍微亮了剑鞘,他立马低下头,装作视而不见。 看来是个识相的人。季愉放心了,掀开门帘,到了另一间室,与武士一同择了席子安静地坐着。闭上眼,能听见门帘对面的人间断以笔杆碰触墨碗的声响,然后是薄弱的墙外,从回廊传来的各种声音。 其中,便有她如花似玉的阿姊仲兰娇美的嗓子说:“与我阿兄会客之人,可是在此地?” “是。”馆人答。 隔壁屋子的门应是被打开了。不见有人,那脚步声是急促地转出了屋门。不愧是仲兰,脚步声一阵焦急后又马上稳定了下来,沉着发问:“此人长相如何?” 馆人回忆了许久,答:“看似是一百姓,然身边带了名武士。” “武士?”仲兰是百思不解了。若是女子,应是带寺人而不是武士吧。 “或许是镐京中某位大人。”阿光向她提出参考意见。在她想来,这个人是信申的僚友,还是这种可能性最大。 仲兰回她:“事情不清不楚之前,不要轻易定论。” “贵女乃担心何事?”阿光倒是不解她的执着了。 仲兰道不清楚。按理来讲,那个她最忌惮的季愉,很可能在曲阜死掉了。然阿媪说了,死要见尸。她哪天没见到季愉的尸体,这条心头的刺都是在的。至于为什么第一直觉是季愉回来作祟,她更是无法说清楚了。 “走吧。阿兄知道了不是主公召唤,必是回家唯我是问。我得回去安抚阿兄。”仲兰说。 接下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表明她和阿光是匆忙离开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季愉旁边的武士抹了把热汗:“可喜,幸好你机灵。” 季愉低着头是在琢磨:没想到信申被支走会是仲兰的诡计。看来,以后对这个仲兰,要再防着点。 谨慎的武士先出了门,探查一圈回来告诉她:仲兰真的走了。 由是,季愉才敢起身,走到门口,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此房是我向路室租用。大人借用了,不也是该支付相应酬金。” 原来是那个奋笔疾书的文人。原以为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没想到这么市侩。季愉挑眉,他提出此要求合情合理。经她吩咐,武士不满地把几个贝币搁在他写字的案旁。 他倒也爽快,把贝币收回了兜里,道:“大人慢走。”看字的脑袋始终没有抬头看人。 季愉不与这种孤芳自赏的清高文人计较,将愤懑的武士唤出了门。走了一段路后,她问武士:“你刚刚可见他书写何物?” 武士是觉奇怪她问这个做什么,答:“不似是诗作。” 不是春花雪月的诗人吗?莫非是想投身某大人的食客?若是后者,就得注意点了。 出一趟门,没想到会这么折腾了一圈。回到宅邸,幸好比乐芊与公良早回来了半个时辰。季愉换完干净衣服喝口茶,心平气和迎接归来的乐芊。 “下了雨,只好迟了归来。”乐芊笑呵呵地说。俨然这一趟出门,公良令她很满意。 季愉帮她更换衣物,便是笑着探问:“夫人今早是去了何处?” “珍匣坊。”乐芊倒不瞒她,满口赞美之声,“堪称镐京第一坊店。店中所卖之物,皆是女子喜爱之物,奢华至极。即使是宫中夫人,太房之人,也常有让坊店送物至宫中。我那日在宫中见太房头顶所用玉钗,今才知也是珍匣坊之物。” 季愉哦一声明悟。看来,公良为了讨好乐芊,是带乐芊到珍匣坊买东西送乐芊。他对乐芊的一片尽心,让她满意。 乐芊听到她这一声,只是笑眯眯看着她会儿。换完衣物,是要立即回宫中去了。离去之前,乐芊再三叮嘱她:“万事需要谨慎,与先生商量为妥。” 季愉便想起了信申截然相反的说法。两个都是她信任的人,她一下不知以谁的话行事为好。 乐芊到了门口,坐上牛车,让她不要再送:“回去吧,先生等着你。” 俨然乐芊的心已经站在了公良这边。还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将这个难应付的老夫人给收买了。目送走了乐芊,季愉悻悻地走回了宅邸。 路过回廊,她看见公良在室内正与那个一天伴随她的武士问话。 武士是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所闻都与公良说了。 季愉心里叹: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用写字代言,与信申说那句话。 武士禀告完,出去。公良招呼她进来。她习惯了,也就大方地进来随便坐下。公良未说话,端木先靠近她说:“先生是担心你。” 季愉倒不会责备公良这个做法。他本来就有理由派人监视她。而且,得知她去了市集见到了信申君与仲兰,公良也没有发话问她这个事。是想私下问,还是想借此表明信任她?她想这些问题就头疼。从某方面而言,她情愿信乐芊的话,对他委予信任。 她不知道的是,公良已经从乐芊口中得到了信申要她别说给他听的秘密。 乐芊情愿说给公良听,也不想给信申知道。是因为她认为,公良有能力处理好这个事情,而信申,比公良在做事上是要逊色一点。 因此公良也就没必要因武士的话,非要探求她究竟与信申说了什么。他猜得到,她会与信申说了什么。他对此是不太高兴的。这只能证明,在她心里,他比不上信申。一个男子喜欢一个女子,总是想占为己有的。哪怕对方与她非情人关系,也是不乐意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端木立刻站起为他奉水,见他脸有倦色,不由担心:“是否让突先生过来看看?” “不用。要回去了。”公良摆摆手,表示不需多此一举。 季愉也忧心忡忡,起来立马让寺人备车。 作者有话要说:注:今晚终于有时间早点更。昨晚又加班了,╮(╯▽╰)╭ 边进展,边伏笔。 有点时间,今晚画一幅,哈。 伍陆.心跳 雨停歇了。牛车在雨后的大道上奔驰。 到达宅邸,端木扶公良下车。子墨踩着水洼跑出来,焦急问:“先生可是病了?” “疲倦而已。”公良伸出只手,拍一下他肩膀,表示无事。 端木听着,急出把汗:什么疲倦,是高烧。烧成这样,亏他能撑得住。 进了屋里,阿突已在等着。他对公良的习性是习以为常了,在接到端木先遣人的来报后,马上把药备好。公良也是习以为常的状态,顺服地一口喝下他熬好的药汤,便躺下去睡。 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好像顺理成章,季愉只是心惊肉跳。不知他这是何病。一直以为他是富贵病而已,莫非真是久病不愈的顽疾。旁人看她跪坐在公良身边,一动不动的。 子墨本想责备她的话,一下咽回了肚子里。她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是焦心于公良,较起以往那副冷淡的模样大大不同。俨然当时她说要嫁予公良的话,是真心的。眯眯眼,他掀开门帘走出去坐在台阶边上,对着雨后清冷的夜空呼出一口长气。端木走出来坐在他身旁,虽然也担心公良的病情,但仍掩不住高兴说:“真好。有人替我照顾先生。” “伯怡对先生也好。”子墨叹道。 “伯怡与可喜不同。先生需要之人是可喜。”端木几乎是公良肚子里的蛔虫,头头是道,“伯怡对着先生生病,只能满面忧愁。但可喜不一样。” 因他这话,子墨马上掉过头伸长脖子窥探。门帘被来往服侍的寺人掀开一边,露出一处光景。里面,公良服了药再盖了床厚被,因此觉得热,伸出了只手。季愉上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圈握。灯火照亮了她半张侧脸,让人能看清她那双明耀的眼珠,神情确实不同于好比握救命草一样的伯怡。 季愉感觉到病人的指头冰凉,是把他的手贴到了自己脸边,不时用嘴呵着热气。 阿突知道病人是怎么回事,看她这个样子,反而是替她紧张,安慰她:“他退热便可无事。” “先生所患是何病?”季愉看向他,求问道。 “天生不足,后天需要补养。”阿突帮病人诊完脉,向她详细说明病情,“若是一旦过度劳累,容易发热。” 说不是病,但其实比病还麻烦,必须养着的身体。季愉在心里叹:此人果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贵人啊。 然阿突似乎洞察出她所想,补上一句:“所谓先天不足,必是在母胎里便受了罪。” 季愉眉头一皱,再度紧握住公良的手:“先生阿媪是——” “据闻生下孩子后便是病逝了。”阿突垂下眼,有些黯然。 宫中争斗的残酷是难以想象的。为此,他已亲眼见过周围太多的人死去,包括与自己亲近的人。所以,他是极不情愿再涉入这个圈子里面。然而,他重视的亲人友人,几乎都在这个圈子里。 季愉听他说完这话便默声,不觉转头去看他。见他两眉紧蹙面布阴沉,知道肯定又是被勾起什么伤心事了。 “阿突。”公良这会儿应是缓过了一阵病热,闭着眼问,“我明日能否退热?” “好好休息一晚,应该无碍。”阿突答他的话声,比较严肃,是不想他勉强起来。 “汝等皆去休息。”公良明了他的意思,一句话遣散身边所有人。 对此,阿突向端木点一下头,表明是可以的。端木遵照公良的嘱咐,开始让人散场。 季愉固执地坐在原地:“我今夜在此地休息。” 见公良并无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端木等人领悟到她对于公良是特别的,便是没有让她离开。 季愉坚持在病人身边守候到了夜晚,期间病人是沉睡着,没睁开过眼睛。 端木亲自为她送来饭食时,她握着病人的手没有松开过。 “可喜。先用食。”端木将饭食推到她面前,无论如何要她吃饭。 季愉应道:“好。”然而,手还是没能从病人的手上松开。 “可喜,先生并不虚弱。”端木认真地对她说。 “我知道。但是人,都有虚弱之时。我想在他虚弱之时能支持他,此也是我之前向他承诺之言。”季愉是回想到了那晚从宫中回来,自己与他说过的话,还有与乐芊相谈的话。无论信申怀疑是不是真,他是不是要利用她,但是,她已经看到了他对她的付出,如果她不动心,不是冷血心肠,而是道德败坏。 他对她好,她自然要对他好。就好像她之前说的,如果他有一天对她不好了,不要埋怨她会对他不好。现在,她是在履行她的诺言,她做人的基准。何况,她是有那么点儿慢慢地喜欢上他了。 喜欢一个人,更得知道付出,才能努力捉牢对方的心。 她要他的心,不计手段,他的心只能属于她一人。 端木以为自己是无法劝服得了她了。从某方面而言,他承认,她是他至今见过的最可怕的女子。因此,只有这样一个女子,能成为扶持他家主人的女子。他向她恭谨地鞠个躬,退了出去。 子墨一直在外面观察情况呢,见他出来,问:“她不用食?” “是。”端木答了句,又摇摇头,“也不是。她是要等先生醒来一块用食。” 子墨喀嚓咬咬牙,掀了门帘进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道:“我与你一块等。” 季愉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没看见他的人似的。 公良是在半夜里醒来的,看见两个人守在他床边,一个眼睛晶亮,一个歪着脖子打瞌睡。他对那个打瞌睡的小家伙是无可奈何的,嘴角挂上一丝懒笑。见他要起身,季愉立马伸手扶他。 “饿了。”他简单明了道出,一眼看她的倔强样,就知道她没吃饭。 季愉笑了起来,不想否认:“知道先生会醒来,一块用食便可。” 公良看她的笑,低头看她的手松开了自己的手,紧接她是站起旋身出了屋外。他弯曲五指,可以明显感觉到被她握过的左手,比起右手,残留有她的温热。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她不像他见过的其她女子,面对他生病,不会方寸大乱,最重要的是不会忧愁苦脸。若是像伯怡那样,他一病,全世界好像都塌了一样,这是他最要不得的。她与伯怡截然不同。 “先生,您醒了?”子墨把头磕到了一边漆几,睁眼看见他坐着,急忙爬过来问。 “你为何不用食?”公良对待他,可不像对待季愉,带了苛责的语气。 子墨愣愣的,本能地畏了他的目光,呐呐地道:“可喜也未用食。”潜意识里已是把强大无比的季愉拿来当自己的挡箭牌。 公良好一会儿,奈何他不得地叹出气:“子墨,你何时方能长大?” “先生答应,我年末行冠礼。”子墨振振声应道。 公良见他拍胸脯的样子,倒是不忍心了,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揉了揉:“待我寻到能扶持你之人,再把你送回宋国。” “先生欲寻何人?”子墨严肃地询问道。 “忠臣你不会缺。若无可靠之人,我可以将端木等人借于你。然而,你毕竟年幼,为防止宗室长辈发话,你需要一宗亲扶持于你。”公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不要急,也切不要轻易被人挑拨。今次秋猎,宋国遣来了使臣。” “我并未在天子殿堂见到。”子墨锁眉头,好像老爷爷一样抚摸光溜溜的下巴颌。 季愉这会儿亲自将饭食端了进来,见他们像是在谈要事,便是要退了出去。可是,公良对她点头,要她坐下来旁听。她只好留了下来。 既然是要她听,肯定也是要她思考。她边是从他们的对话里探求一些信息。 话说这宋国,先王在数年前去世,因继位的嫡长子年幼,天子将其收养于自己宫中,宋国朝政便是先交给了宋国三公主持,再由天子委派大臣监察朝政。只因这宋国是殷商后族之人所建,在周成王时已经有过叛乱,被周公镇压了下去。然反叛势力的余孽,并不是完全被消灭干净了。为了复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包括挟持年幼国君。因此,天子将这个珍贵的宋国未来国君,交付给了最信任的人。 季愉不难猜想:这个故事里面涉及到的人,便是眼前这两个好像一对父子似的人。 “天子不可能让宋国使臣进入殿堂,让他国国君见到。因天子认可之人,只有你。若非你带进殿堂之人,天子是不会认可其使臣身份。”公良道出周天子的用意,是为了让子墨不要轻举妄动,中了他人挑衅的计谋。所以说,这个少年,就是一股纯粹的热血劲头让人堪忧。 子墨悻悻的,把头一歪,哎道:“先生放心,无先生命令,我绝不会随意出手。” “用食吧。”公良唤道。他挽起袖子,抢先举箸,夹了块肉放进季愉的盘子里。 季愉勉为其难地把他夹来的肉放进嘴巴里嚼:其实,她猜得到,他是不想吃这样无味道的水煮肉片。服侍他有一段日子了,她也知道他的口味挑剔。对于各种食物,他十分讲究配料,要求色香味俱全。给他做饭的疱人,都是端木辛苦找来并指定的,只为了符合他的美食观。但今晚,应该是阿突的要求吧,不能给他使用酱料,要他饮食清淡。 子墨却是猜不到这其中的缘由,用一种“妒忌”的目光盯着公良给她几次三番夹肉。季愉当然发现了,立马将他夹来的肉转到了子墨的盘子里。子墨倒是愣怔了:她干嘛夹肉给他呢?是为了讨好他吗?而且,夹来的是公良的肉,莫非是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公良的恩典,所以把肉给了他? 不管如何,这肉片一圈子转完,全进了子墨的肚子里。子墨心满意足,季愉心头松一口气。公良只顾喝汤,貌似无视他们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帮他把肉给消灭完了。 用完饭食,寺人再端来几杯热茶,让他们消食。 子墨吃好喝足,抿了口茶,起来道:“既然先生已无碍,我回去休息了。”道完,他大大咧咧掀了门帘走了出去,也不需公良答应。 季愉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对他这样在公良面前真率的举动,并不以为是失礼了。 室内仅余她和公良。两人默了一阵后,公良把茶杯搁了下来。 季愉抬起眼皮,悄悄望他一眼。 公良似有踌躇,声音有些吞吐的:“今夜你辛苦了。” “不辛苦。”季愉应道,“此乃我本分之事。” 两句话她说的极为顺口,是让他内心里一动。他问:“你,是否有事与我说?” 季愉有些不明。即便她再聪明,也肯定猜不到他现在问的是有关她与吕姬的事情,更是没法猜到乐芊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他。因此,她只能用疑问的目光回答他。 见她眼睛清澈如水,公良苦涩了,又不能明说。细想之下,她恐怕是从未想过把此事告诉他。或许,在她心里,这个事也可能是无关紧要之事。毕竟,寻回真正亲人,有可能是一场失望。那可是曾经将她抛弃了的人。 不过,以现今掌握的线索来看,事情的关键人物,不在吕姬,而是在那个“姜虞”。那个有着深沉心机,比吕姬更可怕的女子“姜虞”身上。 为此,他倒是有点儿担心信申了。信申这人是善于权谋,但某方面未免过于耿直。只能是,在信申下手之前,早先一步找到这个“姜虞”。 季愉看他目光闪烁,必是在思考某些重要事情。她起来,绕到他身后,帮他把滑落的外衣重新拉到肩头上。一刹那,他的手扼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腕。他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 “我已说过,不要轻易靠近我,更不要绕到我背后。” 她瞬间是被他这话给挑逗了,舔舔嘴唇,伏到他耳边:“先生,若是如此,你我今后房室该如何是好?” 然而,很快她便后悔万分了。她忘了,这个俨然似病秧子的人,可是带兵打仗的人,而且如他自己亲口所说的,比子墨的训练还要刻苦的人。一瞬刻,她炫目之际,整个人是跌到了床褥上。她未能来得及弄清是怎么回事,身子已经被他一扳,背对他。她趴在床褥上,两只手只能揪到一簇床被,只觉得他的手顺着她的衣衽,是慢慢地滑了进去,径直往下,从里面撑开了束缚她腰身的革带。 他的一只手是搂紧她的腰身,另一只手贴紧了她胸口的心跳。突突突,他倾吐的气息团绕着她的耳畔,感觉着她的心跳是几乎托在他的掌心上。 季愉是觉得自己快晕了一样的难受,这种欢快似要飞出来的心跳。她拼命地吸着气体。他聆听她的呼吸声,把她圈得更紧一些,让她的呼吸弥漫在他的气息里面。然后,转过她的头,看着她说:“不要在我身后。我更习惯把身后来袭之人给撕了。” 阿采本来是担心,想过来收拾吃完的餐具,顺便问一下主人是否回屋,毕竟听子墨说公良已经病好了。结果在门帘外刚想喊一声,风刮起了门帘一角,让她见到了里面的光景。她来不及捂嘴巴,那声啊已经飞了出来。 由是,里面两个人都端正起来。端木迅速过来时,阿采已经被强制唤进去收拾餐具。季愉双手将床褥四角抚平。端木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得问公良:“主人,你可是有唤人?” “有。”公良示意,唤的人是阿采。 端木哦,转身出去了。他再转念一想,不对啊。赶紧回来帮阿采将房俎抬出了房间。 阿采跟着他出到庭内,双腿是软了,且不忘回头看屋内:“贵女在——” 端木是立马用手遮了她眼睛,嘘一声:“小心眼珠给摘了。” 阿采吓,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心眼机灵,知道公良真是个很可怕的人,就不知为何自家主人会跟了这样一个男人。 在端木带阿采出去后,季愉是在重新梳理弄乱的头发,最后用他送的玉钗插过发髻。 公良瞟了眼固定在她发髻上的玉钗,道:“明日你换回女衣,我带你去见人。” “何人?”季愉转回身,问。 “宫中医师大人隗静与其夫人韩姬。” 作者有话要说:注:小心翼翼啊,避免被锁啊。我想,这种程度的肉渣,不对,连肉都算不上,应该不会被锁吧。因为连吻都没有啊......(*^__^*) 伍柒.隗静 说是去见人,但客人一大早便上阿突这儿来了 天子命掌管天下医事政令的共有两名医师。隗静为其中之一,然隗静的地位明显比另一个医师高,意味着隗静是把握了最高医事实权的人。不过,隗静这人,性子沉静,喜好研读医术,不喜外交。因此,唯有天子、太房及姜后特召,他才会出现,一般都是在医工专属的医事寮里,整理民间病案,以至于在朝廷中几乎是默默无闻的人。 上一次姜后流产,隗静急匆匆赶至宫中。之后因天子要求,他与阿突会面商议姜后病体之事。这一次他来见阿突,则是舒姬的“特意安排”。 舒姬对他说:“隗静大人。姜后听说公良先生进京后又得病了,忧心不已,恳请您去一趟帮先生看诊。” 隗静心思:这公良,不是一直住在阿突居所吗?阿突的医术或许外界不知,但天子姜后不同。应说,阿突的医术可以在自己之上。既然有了阿突照顾公良,有必要让他去瞎凑这个热闹吗? 舒姬看出他所想,叹气道:“大人不知。公良先生此病乃顽疾,突先生一直尽心医治,仍不见好。大人医术姜后信得过,便想大人或许另有妙方。大人去一趟,是为姜后除忧。” 姜后在养身体,有忧心之事都是不利于康复的,何况姜后身体好不好,关系着隗静的官职和脑袋。隗静答应下来:“我去去便是,恳请姜后听从医嘱悉心调理身体。” “姜后无忧,必然会安心养病。”舒姬这话有点儿胁迫他的味道。 隗静想要将这件麻烦事速战速决,第二日便拎了个药匣,携带了夫人一块出发。只因此次拜访比较隐秘,带宫中医工一块去不大好,就让妻子当了自己的助手。 一切如舒姬所料,也如公良所料。 季愉昨夜后来,终究是回自己屋子里睡了。知道公良无碍后,她睡得还踏实。一觉醒来,精神尚好。阿采帮她梳发。端木确定她是醒来后,掀了门帘进来,亲自为她送来今日要更换的衣物。 一个四角羊头青铜托盘,依次摆放了内衣、中衣、外衣,布料皆为帛,色彩鲜艳,图案精美。再有一寺人呈递上佩饰数种,有挂佩、组玉等。大带为素白鎏金刺绣,鞋子为赤红。只一眼扫过去,都知是奢华之物,非等闲人士可穿。 阿采是目不转睛,生平第一次见这么多这么美的物件。季愉咳一声,阿采才回神,与其她寺人急忙帮她穿戴起来。 季愉穿戴完,是在铜鉴面前仔细检查。这些衣物配件,每一件看来都是精湛的工艺与材料,搭配起来,却不显出庸俗的浮华。衣裳颜色错开,主色为清雅,无章纹,仅是一些花案,让人感到一种实在典雅的美。饰物遵从于衣服风格,上等的玉块玛瑙,样式造型简洁,然足以衬托主人的不俗。一整套看下来,是他的作风。 这个时候,隗静与韩姬是来到了会客的明堂。 阿突亲自招待,吩咐寺人上最好的茶叶待客。 隗静战战兢兢。这阿突究竟是何身份,几乎是无人知晓的,只道是天子信任的忠臣。他得罪不起这样的人,平常也尽量小心不与这样的人接触。现在被迫从姜后命令过来给公良看诊,他自然是要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不由己,以免得罪了大人物。他躬个身,道:“突先生,公良先生今身体如何?若是无碍,我回话给姜后便可。” 阿突亲切地笑笑,一定要他喝茶,说:“公良昨夜高热,或许是听了隗静大人要来,现已退了热,能起身见客。” 这句话道明,即使病人无碍,他隗静也是非得留在这里见了公良才可以走。即是说,公良有话与他说。隗静不由在心中忐忑:公良有什么话与他说呢?是关于姜后吗?姜后来自于齐国,姜后若有事,齐国不能坐视不管。那么,公良是要质询上次姜后流产的事吗?这一想,他脑门是泌出了层热汗。韩姬在旁边看着丈夫不安,自己也不免心头惴惴。 这对平常自认不爱惹是生非的夫妇,喝了口水,都觉得烫热难忍。 阿突要他们两个耐心等一下,便退了出去。公良不会儿,从侧门进来。两人便是立马向其叩拜:“吾等奉姜后之命来看望先生。” 公良坐到阿突旁边,看起来十分和蔼地对他们俩说:“辛苦了两位到此一趟。只因想让隗静大人你收养一女。” 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隗静与韩姬面面相觑。隗静叩个头,说:“公良先生,我是否听错了您刚才所言。” “你未有听错。”公良探询道,“我有闻,隗静大人与韩夫人膝下未能有子嗣,实乃一件憾事。” 这确实是隗静与韩姬心头的一道伤。这对夫妇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夭折了,之后韩姬大病一场,再也不能生育。隗静本人为此纳了个媵妾,然而此妾也未能为他生育。因此他明白了,是自己不能再生育,便把那媵妾给遣走了,同时将隗国国君之位让贤给了弟弟。 “此事是真。”事过这么多年,隗静早已对此事看淡了。现在,他与夫人两个人生活,平平顺顺互相扶持到老,这样的人生也已经很满意。 “因此我想让隗静大人帮我个忙。让此女拜大人与夫人为父母。”公良道。 隗静面对公良不能直接拒绝,但实在不想卷入是非中,带着十分为难的口气说:“公良先生,我与夫人,与此女并不认得,贸然认亲有违常理。且——” 公良是把手指在斜倚的漆几上敲一下,打断了他:“我欲娶此女为妻,隗静大人意下如何?” 此话一挑明。隗静与韩姬心里霍然明亮。原来,公良是想借他们的关系,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样的事情,在贵族圈子中并不是没有。而且,受益的绝对是那对养父母。因而,隗静是在心里左右衡量起来。 公良的身份地位,他是略知一二的。若他答应,有了这层岳丈岳母关系,能被公良罩着,可以说今后在宫中,至少不用像如今这样整天担惊受怕的。问题在于,若公良所要娶的这个女子,是个不懂恩惠的人。这样的女人不会是没有的,而且他见过了太多。借用了他们的关系爬上公良妻子正位,但胡作非为,将来还搞得他们这对养父母鸡犬不宁,败坏了他们俩的名声,那可就是完全的得不偿失了。 毕竟,这个借亲攀亲的事儿,属于私底下两方面的交易,说出去谁都不好看。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过关后,他们想否认,天子可就不依从了。即便未来此女与公良不和,他们这对养父母的名,则是认定了,要担负起终生责任。 韩姬与丈夫的顾虑一样。她私下拉拉隗静的袖子,缓缓地摇了摇头:宁可少一事,勿误终生。 隗静想夫人的话有理,正要如此回答公良。 公良是把手摁定在了漆几上,笑道:“大人与夫人先看看此女吧。” 那边门帘挑开,一名等候已久的年轻女子便是走了进来。 女子头戴“副”,垂有坠,脖子挂了三重组玉,脚步庄重,玉声啷当。她低眉垂眼,衣袂随风而动,跪坐下来如风静而止,由动至静。她抬起头时,目光波转,笑容得体,抬袖便是风随衣袂而动。此是由静至动,循环不息。在她身上,有一种如风一般的呼吸。 隗静心里是惊讶:此女教育良好,绝非一般人家出身。固然样貌非是一笑倾城的绝色,然而,其体态优美,竟是让人可以忽略掉她本身不太出色的容颜,只沉浸于她华美的举止中。这种女子,即便容颜衰老,也可让人留恋不已。 紧接他是大叹一声:怪不得公良挑中了她。不过,这样似平凡又不平凡的女子,是何来历?若只是一个士大夫的贵女,听闻这公良也是个挑剔之人,之前不就是嫌弃掉了贵女伯怡吗? 想来想去,隗静是纳闷了。摸摸下巴的一小撮山羊胡子,他看向自己夫人寻求意见。 韩姬在坐在那里,在看到季愉进来的一刹那,已是哗地受惊变了脸色。这个女子,让她想起了某个人。因为有这样身高的女子,是鲜少见的。 隗静是悄悄凑近夫人那头问:“你以为如何?” “由大人决意便是。”韩姬直接把烫手山芋扔还给丈夫,应说她心头是相当犹豫的。一点也没想到,公良介绍给他们的,会是这样一个出乎了她意料的女子。 韩姬不决定,只能苦了隗静自己一人苦思冥想。他稍一抬头,能对上季愉如一束阳光的微笑。 季愉也是趁机打量公良介绍给她的这两个人,在心底里盘算。应说她心里打的是乐芊的主意。阿突这边实在不好说话,但是如果认了这两个人为养父母,乐离大夫的性命便是有希望了。 这么想,要把握住却不是容易。看这对夫妇,年纪也应有四五十了,一脸一衣的素色,一看便知是深居简出的顽固人士。他们只认定他们认的理儿,想让他们头脑拐个弯,还得顺着他们的想法去走一圈。这样的人,有好也有坏。好的是,必是好人,不会危害她。坏的是,恐怕他们某些想法,会拘束她的行为。 不知公良是何想法?他之前见过这对夫妇本人吗? 季愉悄然地回头瞟了眼过去,一不留神却是与他的目光给交接上了。他的目光如炬,里面的炙热是让她感到莫名其妙的一惊,忽的是想起昨夜的事儿来。 公良是把手撑在了额角上,忍不住地回味。果然是人要衣装啊。虽然她相貌一般,连伯怡都比不上,但这个身材,实在是美妙至极。以往见她穿男衣,未能体现。所以今日他特别让人送来依她身材剪裁后的衣物。这要说到那一日,他请乐芊去珍匣坊,便是让乐芊告诉缝人有关她的衣服尺寸。乐芊毕竟是舞姬,懂得如何以衣物衬托身段。结果,今日她从门帘刚走进来,他便是在惋惜,昨夜该把她衣服给解了。 季愉是经联想,立即明了他眼里的意味,马上转回脸,感觉心跳又是要跳了出来蹦到自己掌心里。 “隗静大人。”公良故作姿态道,“你真是不愿与我结友?” 隗静已经是想清楚了,这个要求拒绝了,有多个坏处,最怕是得罪了公良。而今见到的这个女子,眼神清澈,看似是个纯朴的女子。衡量之下,答应总比不答应好。他叩头道:“此事乃老夫与夫人之幸。” 因此,这事就算是确定了下来。韩姬跟随丈夫叩头。 季愉立马也向他们两人行了稽首,再拜,唤道:“阿翁,阿媪。” 隗静对她的称呼点点头。韩姬则是将脸侧过一边,眼也垂下,不搭不理的,表示此事有待斟酌。 也确实,比起隗静,季愉更需要收买的应该是韩姬。因为婚事一旦确定下来,她便是要进公宫里,在韩姬的教导下学习出嫁女子之前必需的培训了。 隗静与韩姬向公良辞别,回家去,等候公良遵循六礼派人来纳采。 在登上牛车返回家的路上,隗静终是忍耐不住问自己夫人:“你究竟是有何看法?” 韩姬是一向沉默,但像今天这样沉静,倒是让他感到有些担心。韩姬在公宫任职,掌握的各路消息,比他要多。谁让女子喜欢八卦呢。 在隗静的几次催问下,韩姬终于开了口:“我以为,她有点相似于某位夫人。” “此话何解?”隗静追着问。 “大人,你不是不知,公良先生嫌弃了贵女伯怡,哪怕是她做媵妾先生都不要。以先生品行,挑拣女子必是高人一等。” 这个隗静不是没有考虑过,才纳闷嘛。 韩姬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心里喜怒不定的:“此事若好,大人与我,必是再高人一等。此事若不好,我是恐有杀生之祸。” 隗静被她最后一句吓到,软瘫在了座位上:“此女究竟是何人?” “大人,您与我,可是连她姓名都不知晓。”韩姬愁了眉眼,相当无奈的,“我想,先生是不会将其告知大人与我。” 然而,一路护送他们夫妇俩回到家的人是端木。当他们下了牛车,端木把一块蘸了墨字的帛布交给了隗静,道:“此乃大人与夫人女儿之名。” 隗静心想这事真如夫人说的,愈来愈诡异了。他赶紧将卷起的帛布展开,与夫人一块看,见布上面写的是一个字:斓。 过了一会儿,隗静感叹道:“此名,却是名如其人。” 那女子曼妙的体态,本身便是一道斑斓多彩的风景,让人贪恋。 客人走了,季愉便是急着回屋,卸下头顶贵重的【副】。这些佩饰,都太华贵。她怕弄坏了它们。不是需不需要归还的问题,只是珍惜好看之物而已。 在她把【副】取下来,松口气的时候,方才发现阿采没有进来。掀开门帘进来的是公良。她忽然是转身背对他,感觉以现在这副样子,有点儿难以面对他。因为卸下了【副】,她顺便抽开了玉笄,头发便都散落了下来,垂到了背后。 他来到她身后,是用指头拨开了她的头发,露出她白而干净的脖颈。他低下头是能闻到她的发香,那双手是贪恋地去搂她的腰身。 “先生。”有了昨夜的事儿,她可不敢随意挑逗他了。 “我明日便让人去隗静家里纳采。”公良道,闭上眼睛把头是埋进了她肩窝里,嗅着她衣服里的体香。这就叫做尝到了甜头,一发不可收拾了。不过,他知道她还不习惯,他不会焦急。而且,他仍在琢磨她身上的这些谜。 感觉他在自己身上是不动了,季愉才敢轻轻地呼出气。之前她是屏足了气息,就怕一个不慎。 “纳采,问名之后,你便是要进公宫了。”公良道着这话,十足依依不舍的。 季愉心头不禁动了动:他不舍什么?不舍得她吗?以他那种天生有些“残缺”的本性来说,能不舍一个女子吗? “无论如何,你进公宫之前,总得表明你是我之人,我是你之人,是不?” 她转回了头,眯眯眼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注:咱不急,一步步尝试,看能达到多大的尺度....(*^__^*) 伍捌.荟姬 “先生,端木说你要出行?”子墨闻到风声,呼啦打开门叫道。看见公良撸高袖口不知在看什么,他眨眨眼:“先生?” 公良立马放落下袖口,像是若无其事地端茶呷一口:“是,要出外见一名客人。” “我与你一同去。”这段日子在镐京,什么都不能做,子墨是闷坏了。 “你想与我一同去见荟姬?”公良扬长眉,问。 那个姬晞高傲任性的妹子?子墨高涨的情绪一下瘪了下来,摇头:“你去见荟姬,可喜能同意?” “我为何不同意。我也想会一会荟姬大人。”季愉从侧边的门走了进来,笑道。 子墨抬高头,看见她穿的是女服,啊一声讶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季愉跪坐下来,朝他躬身:“今日起,我遵先生之命换回了女衣。子墨大人今后不可唤我为可喜了。” 这个女人,当真是把换身份当游戏,玩上瘾了?子墨心里咕哝,然而,看她换回女衣的样子。不,应该说,以前她穿的女衣是最普通的寺人衣物,如今身份地位都不同了,衣服也焕然一新。整个人,让他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真像是换了个人。若不是她还用原来的声音说话—— 他刚这么想,季愉便是稍微改变了调子与他说:“子墨大人,您可认得我?” 因此子墨是完全被她的模样给唬住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明知眼前的人就是她,但看起来不像是她。 季愉从他的反应来看,知道计策是成功了呢。说起来,这全是阿突的功劳。没想到那个毒舌医工,居然也有类似易容之类的巧术。把她的眉毛睫毛重新修剪打理,把她本来稍胖的脸肉给缩小了一些,然后,是用一些上妆的技巧,让她的脸色眉色都变得与以往不同。因此,经过这一变,她稍大的眼珠子反而是变得朦胧诱人,稍宽的脸变得小巧玲珑,嘴巴在对比之下变得好像大了一点。五官比例一改变,人也就变了个样。再加上,本来不喜打扮的她,如今挂了坠饰,上了妆,着的是端庄得体的贵妇人衣物。确确实实,在外人眼里,她是宛若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用一句话总结,她是从一个乡村小姑,转眼成了京城贵妇。 既然是要全然一新,让她那些认识她的人以后都认不出她来。她也下了功夫,寻找合适自己今后身份的语调。声音本质是没法一直改变的,会伤害嗓子。但调子不同,善于表演的乐师,懂得用不同的调子说话,便可以成为千万种人。 子墨噎噎口水,坐了起来拿手搔搔脑勺,问公良:“她如今是何人?” “我今日已让端木带字交予隗静大人。”公良呷口茶水,道。 “何字?”知道这两人是真要结婚了,而且自己并不反对,子墨语气平常地问。 “斓。”公良答 季愉一听,仰起头看向他。 公良是悠悠闲闲地呷茶,说:“此字悦耳。隗静大人也很满意。” 季愉低下头,盘思起来。自己改身份的事是定了,然不同于上次随便起名可喜,此次改名关系了她今后的一生,重要到与自己的命运相连。他呢,竟是胸有成竹,好似许久之前替她想好了这个字一般。对此,她是有点儿不是很愉快的念头。 “是悦耳。”子墨咀嚼她的字,说道,“今后,她可是一直得用此字称呼了。” 这两人,都没有打算征求她意见的迹象。季愉眉头一皱。不应说这两人在如今与她关系转为良好之后,还会借机歧视她之类。只能说,这两人好像都认定了只有这个字符合她。这个字,莫非有特殊的意义? “此字是悦耳。然,先生是从何得出此字?”季愉尝试地探问一句。固然,她以为,如果他不说,她即便撬开了他的口,他也不会吐出来的。 果然,公良好像很感慨地述说起来:“那一日,望见庭院中彩蝶翩飞,我忽然便是心中涌起此字。” 季愉完全把他这话当成了耳边风。即使用这个骗小孩,也不见得小孩会买账。然而,她忘了,身边真是有一个比小孩还小孩的人。子墨点巴脑袋,对公良的话相信不疑:“原来如此啊。”据此证明,小屁孩还真是对此字一无所知,秘密全在那个狡诈的盐商心里。 既然是出行去见赫赫有名的荟姬,也是深知荟姬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特性,季愉在出门前,还是得再回屋修妆打扮一番。 她刚一走,子墨是按捺不住了。他忽地凑近到公良身边,手指头小心翼翼拨拉公良的袖口。刚刚公良撸袖子的动作,实在让他好奇的心痒痒。 “子墨。”公良感觉他像是猫爪在撩衣服,稍微硬起声音咳一声。 子墨收回爪子,悻悻地拿爪子搔下巴颌:“先生,你莫非是被猫抓伤了?”他此话纯粹是说着玩,岂知公良脸色哗地微变。 公良苦笑:自己岂是被猫爪抓伤,是被猫狠狠地在手臂上咬了一口。不过,算了,这也是他自己惹来的。谁让他说了一句非得定情的话。他本意是好歹两人间留个亲热之类的倾向,结果,她突然撸了他的袖子在他臂上咬了一口。 “先生,有此印记。若有其她女子想与先生亲热,见此,必是有疑问质问于先生吧。”咬完后,她还十分优雅地帮他把袖子放下来,提醒他,“因而,以后先生千万勿随意将袖子拉高了。” 当然,她敢在他手上留牙印,他岂是会轻易放过她。 季愉在屋内脱去件外衣。要见荟姬,衣物要慎选,既不能宣兵夺主,又不能让人看低了。她在公良让人送来的衣物中细心挑选。 阿采帮她在身后整理头发的时候,发现了她领口里有块红斑的样子,问:“贵女,可是有虫子咬了您?我去向突先生找药来。” “不用。”季愉是一口回绝她,背过身去,手是在胸口的衣物处摸了摸。 阿采不明所以,但听她口气似是不悦,便不敢继续吱声。帮主人把头发挽成了云髻,用笄插过,再固定假发编,饰珈。等主人挑好外衣,帮主人披上,腰间束起大带。 有寺人在外喊:车已备好。 季愉着上一对黄履,即出了屋子。 她在庭院中穿过。那些本认得她的人,都侧目相望,目中闪出惊疑之色:此女是从何而来? 来到大门外,有人搬来一块铜物,让她踩着它登上牛车。 赶车人把牛鞭甩下,车子径直朝京中的珍匣坊驶去。 这目的地离阿突居所并不是很远,季愉感觉这车左曲右拐了几个弯口,便是停了下来。 后来,她才得知,这珍匣坊在城中不止一家坊店。他们当然是就近到离他们最近的那家行事。 荟姬得知是公良所约,一早在店里等候。 公良走进店中时,迎接他的店人凑到他耳边说:“荟姬大人已在雅室等候。” 因此,这珍匣坊为了迎接这些贵妇人特别的喜好,是在坊店后方特别设置了一排的茶水间,用来会客。每一间单独的房间,都起了名,以此为分别。荟姬是贵客中的贵客,自然是被安排在最大的会客室雅室。 季愉并不随公良直接进去见荟姬,是在雅室隔壁的屋子里喝茶。等着事态发展,看公良是否有需要招她进去会面。 这些会客室的墙,都是密不透风的,门也是关得很紧。可见平常保密工作便做得十足,不怕隔墙有耳。季愉听不见隔壁两人在谈什么,只得揣摩着:以他的做派,收买荟姬这样的人,会直接贿赂。 因此,当隔壁荟姬搁下手中茶杯,纳闷公良进来后为何一直未开口。这边店人们奉公良命令,把那店中最美最精华之物端进来,在地上一列展开。摆置在她面前的这些琳琅满目,有任她挑选的含义。 荟姬随手从中挑拣起一条玉佩,见其造型有些眼熟,细想之下,竟与太房所戴之物相似,皆是上等玉质,鎏金花纹。她是好不容易才压住了嗓子里要蹦出的喜悦之声。 没有女子会不喜欢美丽但不实用的奢侈品。不,或许除了那个人。公良想到隔壁那个人,嘴角略勾,似有些无奈,又是怀了些迷恋的味道。 “先生。”荟姬清清嗓子,装作费解地拨弄手里的玉佩,“此物我曾在宫中见过,莫非此物是赝品?” 公良眼皮一抬,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瞅一眼,道:“此物与太房所戴之物,是一对儿。” 于是荟姬感觉拿玉佩的手有些儿抖了。她咬咬牙,才若无其事地把玉佩搁回了铜盘里,说:“先生,我乃无功不受禄。” “荟姬大人若愿意为我在太房面前美言两句。荟姬大人要何物,我便让人送来何物,不收任何礼金。”公良比她更是若无其事的,道出这些一出手就都是价值不凡的奢侈品。 这个诱惑实在够大,且正中自己下怀。她作为一个贵夫人,也有和诸侯一样,有拿钱都可能买不到的东西。比如姬晞经常烦恼盐的来路,每年经常必须花费巨金向齐国购买盐等必需品。荟姬心慕手艺精湛的齐国之物已久,然而,齐国贵族狡猾,珍品非卖,而是用来疏通人情。今公良愿意让她狮子大开口,她何乐不为。不过,她还没随随便便就愿者上钩。话说,这姜太公不就擅长钓鱼吗?姜太公的子孙,又是如何钓鱼呢? 作为第一次与公良正面交涉,荟姬野心勃勃的。她眉毛一挑,两肩一耸,娇气道:“不知先生是为了何事要我向太房美言?此事非小事一桩。我怕会辜负先生期望,还不如——”紧接她是双手将装得满满奢侈品的铜盘推向他方向。 公良是在心底里几乎要冷笑一声了,虽然他对这种女人已是见惯不怪的。女人有许多种,其中,他见过的一半女子以上口是心非。女子常以这种手段为傲,称为撒娇。大有男人喜欢这种女人,可惜,他本人不太喜欢这种风格,不然就不会喜欢上一个另类的女子了。 “荟姬。你若肯与太房为我说几句,我便能为你与姬舞婚事在天子面前说几句。”公良像是极其随意地说一句。 这……荟姬心动了,乃至是有点儿激情澎湃。姬舞,那个性情豪爽的男子,实则像阵风一样,让她总是捉不着。她想得到他,也只能最后走婚姻这一条路。何况,她追他的事,已是传得人尽皆知。她若嫁他不成,自己失了面子不说,她阿兄鲁公,怕是也饶不了她。 “先生究竟是为了何事?”荟姬追着问。 公良沉声道:“我欲娶一名女子,需你向太房提一声,望太房能满足我愿。” 荟姬听了后是一愣,之后,忽的拍掌大笑。她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儿才从虚喘中透口气说:“我以为是何事,原来是一桩美事。此事不难,我立马便可为先生向太房提议。能成人之美,我心诚悦。先生可否告知我,此女乃何家女子?” “宫中医师大人隗静之女隗斓。”公良托出。其实他心里猜得到为什么荟姬对他的婚事如此轻视。大概在荟姬看来,哪个女子嫁给他这个病秧子,才真是倒大霉呢。 “哦?隗静大人之女。隗静大人乃宫中名医,若由隗静大人之女照顾先生,我心想太房必是也能为先生安心了。”荟姬笑盈盈地说,脸上的笑容是像盛怒的花朵。心花怒放,她心里确实是满意极了,能以如此廉价的条件,换取到贵重之物与心爱之人。怎么说,她以为,公良与他欲娶的女子,皆是失算了。 “既然如此,此事便已说定。”公良断然道,“今日送来之物,皆是我赠予你之礼金。望请收下。” 荟姬“客气”地躬个身:“先生实乃慷慨之人。”她才不可能对他客气,立马召来自己的寺人,统统将这些价值连城的物品收罗起来。 公良见她忙着打包呢,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她肯定是听不进一句话。他也就不与她客套了,起身离开。 他本想走到隔壁找季愉,然而,拉开门,见里边没人,不由眉头微蹙紧。那一直在季愉门口候命的寺人走过来和他说:“斓贵女有言留给先生,说是见到故人,与其叙旧,望先生在此等候。” 公良忽然一时想不到会是谁,疑问:“斓贵女可有说是何人?” “那人自称贵女叔碧。”寺人答。 公良眺目,是见端木从外面走了回来,便是进了室内与端木单独对话。 端木把门合上,跪在他面前小声答话道:“先生不用担心。司徒勋未有跟来。与斓贵女见面之人,乃贵女叔碧与其阿兄伯康。” 这要说到在公良与荟姬谈判的时候,季愉在屋内等得无聊,便想在店内走走。走到店口的时候,刚好见一男两女指着店门在说话。她是忽然被吓到了,此两女,不就是叔碧和寺人阿慧吗?至于那男的,听叔碧称呼为阿兄。她知道叔碧只有一个阿兄伯康正好也在镐京。 之前有听司徒勋承认,叔碧在他手里。那么,叔碧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司徒勋也跟来了吗?她该在叔碧面前暴露自己吗? 一连串的思路在季愉脑子里飞转。她先是沉住气,在原地站了许久,左右眺望,确实不见司徒勋的影子。同时,她是听叔碧与伯康的对话。 伯康罗里啰嗦地批评阿妹叔碧,大意是:那位司徒先生实在是个好人。你来镐京这么久,都是他在照顾你,还帮你联系到我。你现在离开,连句谢谢也不和人家说。 叔碧对此鼻子朝天哼哼:你懂什么?你又不知其中的来龙去脉。 伯康忍不住拿手指戳妹妹额头:长这么大了,任性的脾气一点也没有变。怎么嫁人?你都及笄了,不是吗?阿媪为你婚事,可操心了呢。 叔碧叉腰顶回去:阿兄你才是任性之人。多少年不回家,还说要与阿翁一刀两断一了百了,让阿媪担心受怕的。你如今是一事无成吧。我来镐京,也有阿媪所托,怕你没钱花没衣穿吃不饱。 季愉听着他们两兄妹看似吵架,其实是互相关心的拌嘴,心里边是羡慕不已。 见叔碧说到动情之处,有些眼红,伯康不忍了,径直道:你和阿媪都不需担心。我如今已在隗大人手下办事。 作者有话要说:注:副是假发,珈是饰品。 伍玖.隗诚 隗大人? 季愉眼皮乍跳,心想天下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那边叔碧没有压低嗓门,追着问:哪个隗大人啊?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伯康眉毛一撇,低沉的声音哼哼:你这是乡下人进京,孤陋寡闻,怎么可能知道?这隗诚大人任的是宫中宰夫之职,管的是宫中财政以及考核官员的事,行事直接听命于大宰之命。而且,他本人出身优秀,是宫中医师隗静大人的侄子。就是三公,也对他做事赞赏有加。 叔碧听到这儿,总算摸到了点门路:原来,你带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挑选礼品进献给那位隗诚大人吗? 季愉算是听明白了。伯康因为与乐邑断绝关系,投靠了隗诚,便是住在隗诚那里成了隗诚的文士。叔碧来到镐京无倚无靠的,剩下阿兄伯康。伯康带她暂时住进隗诚宅里,必是得送些礼品之类。至于,这隗诚在京中的居所,与隗静的宅邸仅一墙之隔。 叔碧与伯康两个人话扯到了这会儿,一前一后进了坊店。 季愉转个身,退到了后面的茶水间。既然知道了叔碧今后的下落,怎么联系还得想个法子。她打开房间的门,方是发现公良坐在里边似乎已等了她许久。 “去见了何人?”公良侧过脸,向她微微笑道。 “贵女叔碧,与我关系一直良好。然只是我见她,不能相认。”季愉三言两语中,带尽了可惜。 他在她擦过身边之时握紧了她的手,一拽,她顺势跌坐到他近前。一会儿间,他的眼凑近到她脸前。她能吸到他的气息,在他的眼底看见两个刹那慌乱的小影儿。他的手仍捉着她的手,指头交叉着指头,能感受到她指尖的细颤。由是,他柔软的嘴唇几乎贴在了她的鼻尖上,说:“可是悔恨了,因于我——”说着这句未完的话,他一声虚弱的叹息,勾起她心里的怜悯。 她那只没被他握住的手搭在他肩头,要把他推离一点。他的气息笼罩着她,能让她感到目眩。后来她想了许久,缘起于与他身上几乎结成一体的那股药味儿。味儿不是难闻,只是,能让她晕眩,一时分不清方向。晕晕沉沉中,她反而是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 “不用忧心。她如今是要住进隗静大人邻舍。之后你有许多机会与她相见。”他轻搂着她的腰身,鬓发磨蹭她的脸颊。 她的脸蛋一会儿便热红了,像彤彤的艳阳一般。两目晕眩着,他忽然凑近到她唇上,撬开了她微咬的唇瓣。他技巧高超,这是她怎也想不明白的,一个病秧子也有寻花问柳?想到伯怡纠缠他的事,她潜意识里推开他。然他突然间把头埋进了她颈间。她一下惊到不好,与上次那般,他是寻着合适的地方,宛如蚂蚁般在她衣衽内啃咬。 又细又麻的感觉,直通到心肉,让她指尖都惊颤了起来。她头晕目眩,只觉得腰带一松,胸前束缚的衣物是宽敞开来。她的皮肤天然的美好,雪一般冰莹,他指头一摸过,便是嫣红一片。 这会儿她是被他笼罩的气息迷得天南地北分不清,两只手伸过去只能搂到他低下来的脖颈。他的唇贴紧她微张的口,搅着她热气。吻了几次,她已经知道他这人看似软弱,其实霸道得很。他是愈搅愈起劲,非要弄得她呼吸不得,满身通红,像只猫咪一样无助地蜷缩起身体。于是腰带宽松,她两条屈起的腿儿从拉高的裳里露了出来,白而干净。慌乱中,她掩不住下面,赶紧在他的手摸上来之前欲合上衣衽。 他一下是咬住了她唇瓣,让她嘤嘤地吟出了一声,两手便是无力地垂落到了旁边。她半睁开眼皮,看着他的手指滑进了她衣襟里面。紧接一团热,在她胸口燃烧起来,又如才刚发生的那次。 夜色撩人。这珍匣坊本来就是他的地盘。她只听见咿呀咿呀的门声,是坊店提早闭门的声音。他的呼吸缓而沉重。她半睁开的眼,只能看到他细碎的鬓发,然后是屋顶。关了门窗的屋子里那么的静谧,没有烛火,比黑夜幽沉。 四处的静衬托一切是那般的真实,而她的气息在他的笼罩下,变得模模糊糊,恍若如在云间,飘飘渺渺,只能任他带着在云端上行走。她浑身的热汗,是一阵阵地涌了出来,指尖在抽搐,由是她狠命地要咬住他。然而,她刚张口,他便是堵住她,让她的张牙舞爪顿然泯灭成了嘤咛。细碎的,一声声的,宛如凋谢的花朵一般糜烂。他的指头叉进她散开来的乌发里,在她的糜音中啃咬着她纤弱的地方。她忽的一声高声起来,喘息不得。 “吕得——”她近乎哀求地咬着唇,指尖直直地伸上去,摸不到他又无力地耷拉了下来。她晕得不行了,直想坠落下去,哪怕是掉进了深渊里头。让她睡吧,好过如火如荼的煎熬。 他把她十指紧紧地交握着,感觉她的身体愈来愈飘,在他怀里化成了一团棉花,又舒舒服服地沉下来让他搂着。他的牙齿一直啃咬着能让她变得糜烂的地方。他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得不得了,尤其是这样的声音。她嘤嘤碎碎的声音,便是响了彻夜。 清早起得很迟很迟。她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嗓子全哑了。她几乎是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用无力的手指挪动他横在她胸前的胳膊。没想到他会睡得比她迟,而且,他的脸就像熟睡的孩子一样,满足而没有疲倦,牙齿还一直靠在她肩窝上不肯离开。这么一看,真是可爱,她的手拂到他脸颊上,指甲在那上面轻轻拧了一把。然而,他忽地动了一下,横手过来,霸道地搂住她胸前。鬓发蹭着她的脸,声音是在她耳畔低响着:“今日将你送走,怕是三个月不见你了。” “你若想见我,总是有法子。”她轻而易举把他这讨可怜的话驳了回去。 他低低沉沉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肺腑里出来一样,可见这话把他乐得:“你经了昨夜,还有气力拧我脸。” 她咬咬唇瓣。 “总是不吃教训。”他把垂落在她脸边的头发撩开,露出她白净的脸蛋和脖子。他低下头在她脖子上的青筋咬了下去。 她低喘一声,紧接下面的动作让她抖得一个高音颤了出来。她这一下,立马全身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哆嗦着。他知道她这是装的,倒不愿意马上拆穿了她的伎俩,悠悠地说:“你说对了。今日将你送走,我明日便去找你。” “嗯。”她模糊地应道。 “不要乱吃药。” 她总以为,那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本意。一切总有他的安排似的,如昨夜在珍匣坊,想必他料定要了她的,才会如此迅速动作毫不怜悯。结果,她这会儿坐在前往隗静宅邸的牛车上,全身倦意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她事后的反应比别人恐怕要迟了很多,包不准有他那气味的关系。□的酸痛经牛车这一颠簸,一并与倦意起来,开始阵阵折磨她。弄得她目眩头晕,一时无法精神。 牛车忽然在半路停了下来。她软瘫在靠楞上,一手懒懒地掀开帷幔。见是后面来了一匹雪白骏马。自己是直接从珍匣坊出发,因此有人帮她送来了阿采。 子墨下马后,把阿采扶了下来。季愉心里头咛道:他对阿采倒是蛮好的嘛,不像对她那么野蛮。 阿采抱着包袱匆匆跑了过来,登上牛车。子墨慢腾腾地走近,喉咙里头像噎了个鸡蛋说话:“阿采,以后照顾好你家主人。” “哎。”阿采应着,发现他并不对着自己看,而是向季愉那边扭着脸。为此,她几乎捂嘴笑了起来:“子墨大人,尚有何话要我转告贵女?” 子墨扭回头,瞪了她一目,返身往回走。他没有马上骑上骏马,而是目送牛车先离开。 两排屋檐向后倒退,衬着子墨那张愈来愈小的脸,他倔强的神态却是永久地印在她脑子里了。 季愉将帷幕放下来,实在腰疼得不行。阿采急忙举两手帮她捶腰,问:“是否为伤了身?” 伤身?岂止是伤身,简直是要了她命似的。季愉龇牙齿,想到他说隔天便来找她。 “不怕。”阿采安慰她,“隗静大人是医师,让他给贵女弄伤药。” 季愉忍不住,一个指头戳她的额头:“此事可是能张扬?” 阿采这才悟了她的话,倒是替她闹了个满脸通红。 车子兜转了半个时辰,方是在隗静那幢老宅面前刹住轮子。 宅邸里,几名等候的寺人鱼贯而出。公良是遣了三辆车,一辆载人,两辆承载她随身物品。那些寺人见她随身之物叠了两车高,又有数名武士护送而来,都不敢小看她。就是先下车的阿采,寺人们也对其毕恭毕敬的:“阿采大人。” 阿采红了脸,却是得昂头摆起架子来,指挥道:“汝等小心把行李抬进去。” 寺人们应好,立马动手干起活。季愉在阿采搀扶下步下牛车,抬头,正好见韩姬领着一随身寺人走出门口。 “斓贵女,请随我来。”韩姬可就没有寺人们那般谦卑了,两句客客气气的话里头,夹带了丝冷气。 季愉心知她第一眼并不喜欢自己,眉毛一耸,低下头跟她进屋。 进了宅邸直走几步,韩姬突然掉头,在她低垂的眉眼和衣衽上打量几番,继而吩咐身旁的寺人:“大人不在家,你去隔壁请隗诚过来一趟。” 隗诚?季愉看寺人向左的方向离开,知道了左边一墙之隔的对面,有叔碧和伯康住着。 接下来韩姬带她,不进会客的名堂,直接进了自己居室。遵照主人吩咐,寺人们不仅把门关上,且垂落下帷帐与门帘,三重遮掩。 季愉在韩姬面前跪坐下来。 韩姬没让寺人上茶,对她稍微躬了个身。 季愉眼皮一撩,明白她哪怕是躬身也不愿意的,这个躬身是看在公良面上。 果然,韩姬直起腰板时,端起的架子比乐宅女君可怕,目如刀子一般往季愉脸上戳:“我不知公良先生是如何宠溺于你。然你到了我这儿来,先生也有意将你交予我教导,此种见不得人之事,你以后不要被我见到。” 她看出来了,仅是一眼,即便自己穿了重重衣物掩盖。季愉咬咬唇瓣,压下心里的惊慌。 见她咬嘴唇,韩姬误以为她是不甘心,放了警告:“你不要以为你聪明便能掩盖。此种事,明眼人一见便能洞知。不止我一人,宫中命妇,大人们,更何况于天子与太房姜后,都是明眼人。你若敢在宫中乱事,轻视自身,太房不会允你出嫁。” 原来,这公宫,是天子宫殿的一角,离太房、天子、姜后所住的路寝并不遥远。一有风声,便能传得宫中皆知。 即使如此,季愉没有急着答应与请求原谅。对付这样的女子,若一开始被对方气势压倒了,今后便会更难应付。她垂着头,不说话,不代表答应,但也不代表反抗。 韩姬两条眉头蹙起,脸硬邦邦像张板子。 “夫人,隗诚大人来了。”寺人在门外禀报道。 “让他进来。”韩姬吩咐。 季愉不觉得这韩姬和隗静的侄子的关系会有多亲密,只以为这韩姬对谁都是发号司令惯了,却不知道这隗诚会如何应付。 门打开,男子的脚步声穿过门帘帷幔,在最后一层帷幔前停住了步。 隔着一层薄薄的幔纱,季愉觉得此人的轮廓有些眼熟。男子是隔她们一幕之遥,盘腿坐了下来,身板是习惯的挺成笔杆一般。 “隗诚。”韩姬曼声说,“此女今后便是我与大人之女,字斓。” “嗯。”隗诚低沉地应了声,并不惊奇,可能之前已听了整个事的来龙去脉。 “她明日要随我进公宫。”韩姬道。 “太房命令已下?”隗诚问。 “是。”韩姬答,“你叔父不在,被召进了宫中,不知何时方能回来。你给她开个药汤,让她服下,明日她才能随我进公宫。” 季愉一惊,这药莫非是——继而想起了公良的命令。她不由苦笑,没想到一进隗宅,便先遇到了这种困境。 韩姬紧接示意季愉把手伸给对方诊脉。 季愉手伸过纱曼,对方手指落在她手腕儿上方。她一会儿是眉头一拧。此人不像阿突,也不像其他医工诊脉。他指头搭在她跳动的脉条上面,不似琢磨,却似是擒住了她脉门。他指甲掐下去,她只觉得心头直跳,呼吸急促,脸涨红了起来。为此,她猛地抽回了手。 韩姬双目瞪着她,不知她是何事。 季愉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口里,笑着说:“隗诚大人既然是隗静大人侄子,便也是我堂兄,不必如此生疏。” 韩姬不明所以。那边隗诚忽然应道:“斓贵女所言极是。”接下来他一手拉开了阻隔在她们与他之间的幔纱。 季愉见他脸廓方正,目正鼻挺,清俊秀朗,眉神里带了文人特有的清肃气质,忽而脑子里灵光闪过,记起了他是谁。那时,她在路室里避开仲兰借了他写字的房间,他向她讨要借用费。 韩姬看他们两个目怔怔似是对着望,不禁疑惑:“莫非汝等已是见过面?” 季愉摇摇头。隗诚正正经经地答话:“夫人,我见阿妹面善,或许之前在城中偶遇过,然谈及相识,却肯定不是。” “哦。”韩姬道是他所言有理,便不再疑心。 季愉不这么想。总以为此人不太对头。他一个堂堂的宰夫,为何跑进一个小小的路室借用地方写字。 韩姬这时又催着隗诚给她开药。季愉将手再次伸出去,心思他这回应不敢再作怪。然隗诚的指头仍一下便掐在了她脉理上。季愉只能咬牙隐忍着。好在他没有摁着她的脉理太久。不会儿他松手,她的脸仍是红了一片。 韩姬在旁没看出端倪,以为她脸红是病了,问:“如何?可是昨夜行事所致?” 隗诚的两目在她绯红的脸颊上凝视了有一阵,才说:“我想汤药不需了。她本人天生体弱,也不易怀上孩子。” 陆拾.姊妹 不知他此话是否为了帮她敷衍韩姬。然韩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沉声叮嘱:“今后她随我入公宫,你每隔一日便进公宫给她诊脉。” “是。”隗诚答。 季愉听着心头一惊。公宫非男子出入之地,然他答话如此爽快,必然是可以轻易进出公宫。总之,这两人是决计要把她监视起来。不知这个事,是否出乎了公良的意料。 因为早上起得迟,来到隗宅,拾掇完行李,已是接近傍晚。隗静没有从宫中回来,听说是被天子留下用饭。到享用暮食的时候,韩姬遣来寺人说是请她过去,一块用食。 季愉换了件常服,未有带上阿采,独自到了韩姬的屋子。寺人们已是将房俎抬进了室内,菜肴依次上齐。前头坐的是韩姬,左侧一列坐了三人,打头是隗诚。他对面的位是空的。她进去后,在他对面坐下,一抬头,见斜对面坐的两人是伯康和叔碧。 伯康与叔碧两兄妹长得有些像,像在脸圆鼻子稍扁,性情一样爽快,眉眼笑容常开。他人一见,都以为是老实人,值得可靠的人。不过让其办事,显得有些鲁钝,因而不能委托以大事。 季愉略低眉,轻描淡写似地扫去一眼。 伯康端起小碗喝了口汤,见她望过来,回以客气的笑。他完全认不出她是谁。在他眼中,她端庄美丽的脸与鲜艳的衣物,都是一个能让人着迷的京中贵妇所持有,不是他随意能高攀得起的人。因而他的目光有些胆怯地躲着她。坐他旁边的叔碧则不一样。自小被温姬宠着,又是第一次出远门在贵人家中做客,换做他人恐怕早已诺诺唯唯。但她性子自来无拘无束,在韩姬在场这样低气压的场合里,活泼的眼珠子依旧滑来滑去。与季愉对上四目的刹那,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皮。 季愉看得出她没能认出是她,莞尔一笑。 叔碧一愣,心思这贵妇长得美,却挺和气的。 韩姬道:“阿斓。此两人为你堂兄客人。” 在他人面前,韩姬对她倒还和善,以母女相称。 季愉便向两个熟识的来客鞠了个躬,微笑但不语。 伯康与叔碧以为她是个不爱说话有点矜持的贵妇,理当敬重,便是都鞠个躬回了礼节。 韩姬举起勺,道:“用食吧。”她不喜肉类,只喝谷类熬成的粥汁。 季愉只觉得这个人,比乐宅女君还要难以对付。 一顿饭下来,几个人都埋着头默默用食。季愉心里叹,曾几何时,与叔碧一起用食有这样悲惨过。记得以前两个人一起在野外饿肚子,嚼着草屑也能津津有味。如今是食不知味。 饭局接近尾声,隗诚搁下爵,道:“明日夫人进公宫,可否将贵女叔碧也带上?” 这句话说得一群人个个不知所意,继而叔碧忽然闹了个大红脸。季愉蓦然被她脸红红的样子惊到,从未见过她这娇羞的模样。 韩姬镇定如常,答隗诚:“你知公宫乃出嫁贵族女子修妇德妇容妇功之所,非是女子便可随意进入之地。” “是。但绝非出嫁女子才可进入。我听闻荟姬大人带了数名女眷进入公宫。”隗诚身子面向韩姬,一板一眼地说。 “荟姬大人乃何人!”韩姬口气微叹,“太房红人,即将嫁于燕侯公女子,为未来燕公之后。” “燕公未向鲁公纳采。”隗诚反驳,“夫人知道此事非荟姬大人一人。信申君之妹仲兰,未有人提亲而进入公宫学习。” “是。此乃个案。但个案存在,乃太房之命。”韩姬与他纠结到此,心里疑惑他为何为叔碧说话,“隗诚,贵女叔碧即便要出嫁,也应是在乐邑宗室受训。”当着叔碧的面,总不能直言叔碧身份不够格进入公宫。 “夫人,请听我一言,我让贵女叔碧进公宫,乃为阿斓着想。”隗诚没有被她话击退,反而愈积极进言,“阿斓进公宫,虽有夫人照顾。但夫人乃女师,不可偏私。阿斓在公宫里孤身一人,难免寂寞,落人口实。若有女子相伴,一切将会不同。” 坦白点说,就是能多个人帮他们两个监视季愉。这个提议正中了韩姬下怀。她立马改口:“如你此言,此事未尝不可。不知贵女叔碧是否愿意?” “我愿意,夫人。”叔碧应声焦急,两目期盼。她眼中那抹光,把季愉再次惊到了。 这种闪闪刺目犹如太阳的光芒,宛若飞蛾扑火无所顾惜。俨然,她与叔碧分别的这段日子里,她要出嫁,叔碧寻到了意中人。她该为叔碧感到高兴才是,却不知为何心头惴惴不安,尽想着叔碧喜欢的人是谁,会不会是某人的阴谋诡计。或许,是她自从被俘虏后,再无安宁的心在作怪。 不管如何,这个事算是定了下来。 夜色朦胧。季愉回屋后,阿采帮她换衣,忧心忡忡道:“若贵女叔碧认出我,该如何是好?” 季愉却不为此担心。叔碧认不出她,必定认不出阿采。因阿采与她一样,经过了阿突的一番变容。 阿采见她不答话,目光忐忑,仰头向她询问,眼中其实在期待与叔碧相认的场景。然季愉心中已有了主意,断然打断她念头:“小心行事。你出来之前,先生必是与你交代过,此事非同小可。我与你身份皆不可暴露。” 或许之前,她有想过向叔碧坦诚交代。但是,现在得知叔碧恋爱后,她不能鲁莽行事了。恋爱中的女子性情多变,她不是不知,何况以叔碧那种单纯的性子。至少,她得先弄清楚叔碧喜欢的人是谁。 阿采帮她把头发重新绾上。那边寺人来报,称贵女叔碧前来拜访。 季愉心里一紧,装作镇定地说:“让贵女进来。奉茶待客。” 脚步声凌乱。叔碧登上台阶,穿过寺人掀开的门帘。看见主人端正坐着似在等待自己,她脸颊微红,局促地揖个礼,便是乱糟糟地坐了下来。 季愉与她从小闹到大,知道她性格直率到在谁面前都不会装模作样,愈是为她忧心。 “贵女。”叔碧抬头叫她一声,立马低下头,嘴里含的话似乎不好启口。 季愉看着焦急,说:“叫我阿斓便可,既是要相伴进公宫共患难,更不需客气。” 叔碧听对方说话诚恳,又是一愣,心想这人对自己真是很好啊,莫非是一见如故?若真是如此,那些话倒是可以尝试说明的。她故作咳咳两声,清完嗓子道:“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因担心你多虑。” 季愉纳闷:“此话何意?” “我,此次进公宫是为了陪伴你,隗诚大人只是为我进言而已。”叔碧吞吞吐吐,才把话说完了。 这话不就是变相表明了,她喜欢上了隗诚。 季愉几乎失笑。不过,她对此不能完全放心。毕竟这个人,说他不好,他好像帮了她在韩姬面前说话。说他好,他为什么跑到路室去办公。他身上似乎有些谜。再有,叔碧怎么会突然间喜欢上他了呢? 叔碧说到隗诚,脸蛋儿不自禁地红了两边,心里哎着气。从小到大,她和季愉一样,因样貌一般,没有男人缘。直到昨天,她乘坐牛车来到隗宅,下车时由于寺人疏忽,她从车上跌了下来。隗诚刚好出门迎接他们,见此,匆忙跑过去扶她。这一跌,她终于明白为何季愉会对信申动心了。原来一个人的温柔,能让人像吃了蜂蜜,甜到了心窝口。 “隗诚大人热心肠,是个好人。”叔碧诺诺地说,脸红了又红。 季愉想鼓励她,又说不出违心的话。隗诚这个人,真的有些问题。这时候,她便想,若公良在该多好。不到半天而已,她居然在想念他了。 “阿斓?”叔碧看她脸色阴晴不定,疑问道。 季愉忽然凑到她脸边,指头贴在她唇上嘘一声。这室内,连阿采都被她支出去了。而且特别吩咐阿采关了门再放下门帘。叔碧是被她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她。季愉贴在了她耳畔,低声道:“是我。” 什么?叔碧忽地转过头,对着她双眼:这个声音,她一下就听出来了。可是,眼前这个人,变了个样啊。而且,除了刚刚那句,之前的声音调子也不是—— 季愉咧开嘴,说起故事来:“曾经,有两个姊妹,约好若有一日有喜欢之人,要一同采乐山上杜鹃花儿,戴在发髻上出嫁。” 叔碧猛眨眼皮,嘴巴大张。 季愉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她嘴:嘘嘘嘘。 叔碧点下头,等季愉松开指头。她喘出口大气,站起来手舞足蹈:你这家伙,别提我们多担心,以为你在曲阜出事了呢。 季愉站起来帮她抚摸胸背,让她能喘气,以手势表示自己愧疚:我希望能尽快通知你们。但一直找不到办法。这个事,乐芊夫人知道的。 叔碧甩开她手,气呼呼坐下来:乐芊夫人都知道了,却不告诉我。难道我不可靠? 季愉蹲在她面前,笑呵呵的:我这不是遇到你,马上找机会告诉你了吗? 叔碧内心里早就气消了,只是恼着,对她扮鬼脸: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 对此,季愉早有法子对付: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快要嫁人了。 叔碧猛地记了起来,朝她又愣大嘴巴,大大的口足以吞下一个鸡蛋。 季愉只得长话短说,捡紧要的事件告知她。 这一个故事讲完,去掉了半个时辰。叔碧听完之后,好一阵没有吭声。她为季愉的担心多于高兴。 “阿斓,我不知此事如何是好。”叔碧心里毫无主意时,便会绞指头。 “我也不知。”季愉耸耸肩说,“但他对我说,不需担心,要我与你相认。” 叔碧抬头看她,惊异道:“此人,听来与他人不同。” “他唯一可取之处,不口是心非。”季愉哎着声道。 叔碧听她这句叹气,倒是明了她真是爱上那人了,不由欢笑:“此事甚好。” “哎?”季愉疑问。 “你变美了,可以气死仲兰。”叔碧向她调皮地眨眼睛。 季愉想到吕姬一家子,面部微暗,道:“你应已听说,仲兰如今是信申君之妹。” 叔碧咬牙齿:“我不信她会是信申君之妹,此事必有蹊跷。再言,信申君如此聪慧之人,怎会愿意认仲兰为阿妹,自取其辱。” 季愉确实不知道信申是怎么想的。那天在市集相遇,在路室说的那段对话,她到现在还琢磨不清他话里的含义。 “贵女。”阿采拉开条门缝,向门帘内低声喊道,“有人过来。” 什么人?室内的两人在相视一眼后,立马端正跪坐起来。 门外响起隗诚和气的声音:“我听闻贵女叔碧在此做客。” 叔碧为此不得向季愉挤了个眼色:你对这个人什么看法?我是喜欢他,不过,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季愉回她个眼色:镐京城内人际复杂,此人乃宫中之人,你多多堤防,不会有错。 叔碧顿悟:之前季愉犹犹豫豫,便是因为这隗诚啊。 寺人哗拉开门,隗诚走了进来,掀起门帘笑道:“打扰两位了。” 叔碧仍是避着与他正眼对望。季愉笑着迎上去说:“阿兄深夜过来,是有何事?” “明日便要进公宫,我唯恐阿妹与贵女叔碧不知宫中规矩,特来告知。”隗诚言语真诚,至少在季愉她们听来,他每一句话似乎都是为她们着想。 “阿兄请讲。”季愉道,不会阻止他说话。他说得愈多,愈有利于她们了解他。 隗诚见旁边搁有壶与杯,自己拿起倒了杯水。 看起来真是蛮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季愉与叔碧互相递交个眼色。 抿口水,隗诚说:“宫中规矩多。公宫规矩更多。因是女子居多,避免不了猜忌与闲言蜚语。汝等进入公宫后,寡言不知事为好。若有疑难之事,寻找我与夫人即可,切勿自己决意。” 这些话中肯。季愉与叔碧句句听了进去。 隗诚接下来又说了一句,像是特别针对季愉说的,有些苦口婆心:“阿斓,夫人脾气你不是不知,勿与夫人顶嘴,知道不?” 季愉稍微想了一下,才点下头。这个人对她这么关心,都快让她误以为是公良故意嘱咐他的。然而,公良从未向她提过这个人。所以,这个想法她马上否决了。 隗诚说完叮嘱她们两人的话,起身要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回头与季愉说:“有寺人来报,称先生有急事,出了镐京。” 季愉心头忽然是凉飕飕的,被惊吓不小:中午他还说明日便来会她,怎么不说一声就突然走了呢。 隗诚朝她们两个温暖地笑了笑,脸甚是和气:“先生不在,但已嘱咐过叔父与夫人,我也会在宫中帮忙,阿妹不需忧心。” 季愉与叔碧皆向他躬身,表达谢意。等他走了,她立马招手让阿采靠近来说话:“你让武士回突先生居所一趟,查清此事。” “是。”阿采应允,比她更是焦心,两条腿撒开便跑。 叔碧陪她一起等待,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阿采带了名武士跑回来回话。 武士传的是阿突的口述,道是:公良确实有急事出京一趟,但她不需担心。公良办完事马上回来。 叫她不要担心,是不可能的。她只得耐住性子沉下心,思摸他是因何事出京,莫非是齐国出了事? 话说,当天公良送她离开后,本想偷得半日闲。结果,一份从齐国来的急报,让他不得作出立马归国的决定。 出京前,他必是得把一些重要事情交托给阿突。 “信申我信不过,因他为人过于耿直,难免会被人利用。而且,他如今是姬舞家臣。”公良向阿突坦白自己考量。 阿突点头:“你安心。有我在此。信申若想对子墨或是她有动作,我必会阻止。” 公良叹一声:“我会争取在秋猎之前归来。”他率端木走的时候,连子墨都没能遇上。 子墨心里比季愉更不安,简直挠挠乱。因为从宋国来的使臣几次三番要求与他见面,今日竟是在他归来路上让人拦截他,让他差点儿下不了台。 作者有话要说:注:写到关键处了....(*^__^*),让大家等,真不好意思。 陆壹.公宫 房间里,寺人把火炉安置在中央,然后退了出去。当寺人拉开门的时候,没有出声突然走进来的隗诚把寺人吓了一跳。 “隗诚,过来坐下。”韩姬捧着小碗喝的是菜干熬成的汤,散发的味道古怪,因此,在她前面的房俎上搁了碗蜂蜜。 “今夜叔父不回来了。”隗诚打发寺人走后,小心关上门。 “大人被天子留下,怕是在被仔细询问阿斓来历。然有公良先生安排在先,大人必定能对答如流。”韩姬严肃地说着。 隗诚坐到她面前,也是神情肃穆的:“夫人,一切依照计划进行,你兀需挂虑。” “为何安排贵女叔碧到阿斓身边?”韩姬对此始终抱有不能解答的疑问,“你对此人甚是了解?” “若我无弄错,此人与阿斓情同姊妹。”隗诚道。 “此话何意?”韩姬本想取蜂蜜的手缩了回来放在宽敞的袖口里。因她相信,论在镐京,大概没有人能逃得过隗诚的眼目。 “阿斓本是为乐邑世子贵女季愉。我在路室与她遇过一面。即便突先生为她精心画容,仍不能欺瞒我。”隗诚答。 韩姬若有所思:“你注意她已有许久。” “是。我一直遵照夫人指示留心信申君之事。自她进入曲阜,信申君主动与她会面。之后她在曲阜失踪,随公良先生在镐京出现。”隗诚精确地描绘出当事人之前的一举一动,两眉微微簇动,似在凝思。 “如此说来,她与曲阜楚国人被灭之事有关。”韩姬恍然有悟,“公良本该杀了她,为何不杀她,且决意娶她。此事证实了我与你所猜测。” 隗诚答:“是。” “为何?”韩姬砰地拍打房俎,厉声道,“你该让她服药,勿中公良计谋方是。” “服药必会伤身。不让她服药便留不住孩子,方法不止一个。”隗诚低下头建言,“夫人是否心急了些?” 韩姬在他低下的头顶注视许久,叹道:“是我心急了些。” “夫人。”隗诚抬起头,微微露出了笑意,帮她将冷了的菜羹放到火炉上加热,“我知道夫人忧心何事。但我想,只要说明事理,阿斓不一定会留在公良身边。” “公良此人绝对信不过。你找个日子,与信申君详谈。”韩姬低声吩咐。 “是。夫人。”隗诚鞠个躬,又道,“若阿斓进了公宫之后,不听夫人之言——” “我想,要除去她之人多着呢。”韩姬手指头刮了点蜂蜜放进嘴里,甜腻的味儿让她眯起双眼。 晚上,季愉与叔碧两人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两人手拉手,心里都不大安宁。 “乐芊夫人在宫中,是不?”叔碧问。 “是。”季愉答。 “有夫人在,应该不怕。”叔碧叹气。 “我担心夫人无法顾及我与你。”季愉吐露心声。 叔碧再叹气:“若真是如此,我也认了。” 季愉闭上眼。天意即是如此,谁也违背不了。想要到手的幸福,得自己争取。 进公宫的当天,天气陡然一变,城内刮起了大风大沙。路上风沙弥漫,烟尘滚滚,不见来往几个行人。车子在路上举步艰难。韩姬的车在前,通过宫中应门之后,并不直接往宫中去。绕了宫中围墙,走了另一条路。季愉拿手轻轻拨开车上的藕色帷幔,远眺沙尘中隐约可见的雾气。 “此是环水。”赶车的寺人听见她问,答道。 环水是大学四周建起的护城河,即是离大学不远了。 “大学在城郊,小学在城内,公宫在小学与大学之间,与天子之宫相邻。” 可以说,公宫与大学只隔了环水。 叔碧一听,不由念起了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季愉不得轻笑出声:“你是思念何人?” “隗诚大人与我阿兄,日常除了在宫内城内行走之外,会去大学视察。”叔碧挑起眉毛,爽快地应道,“大学里贵族男子诸多,不乏年轻才俊让人喜爱。” 这话倒是不假。可惜在公宫均是有婚约女子为多,若是被大学里的贵族男子追求,不止不合时宜,且是耻辱。除非两人为未婚夫妻。 “秋猎是在——”季愉仔细勘察。 “大学之北。”寺人答,“大射礼在大学内举行。” 攀谈之间,牛车拐了个弯,通过一扇敞开的大门。车轮子刚刹住,已有数名手脚熟练的寺人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行李抬下车。一名命妇站在台阶上,两手指挥寺人。再有两名命妇快速走下阶梯,站在韩姬面前行礼。 “江师,由你引导两位贵女进入舍室。”韩姬吩咐其中一位女师。 江师走了过来,在季愉面前鞠了个躬,殷切地说:“斓贵女,请随我来。”对于叔碧,她几乎看都不看的。要进公宫的贵女在入宫之前,家世身份女师们都了如指掌,谁尊谁卑一目了然。至少,季愉是挂了韩姬女儿的身份入来的。不像叔碧,仅是个伴读之类。 此地是个势利场所。季愉点头答是,让阿采献上随身携带的一支鎏金斧形玉钗:“此物乃阿媪嘱咐,慰劳女师辛苦。”阿慧紧随上前,递上一条玉管与玛瑙组成的五色组玉,道:“同为我家贵女慰劳女师。” 江师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这回对叔碧也眉开眼笑的:“贵女乃韩夫人之女。韩夫人是公宫一等女师,也是我师长。汝等我不必如此生疏。” 季愉与叔碧松口气,心知肚明。这个人,地位在公宫里头不会低,可能只比韩夫人略低一等。何况,韩姬让她带她们去贵女居住的寝室,说明这个人应该是负责公宫内的寝室管理。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人等于上面的人监视所有贵女出入的看门狗。这只狗想咬谁一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瞧江师身上戴的穿的,无一不华贵,而且一看,还是来自各国的风格糅合在一起。 跟随江师走去居室的路上,叔碧小声贴着季愉耳边:“我以为宫中命妇均天仙之美。” 女师并不是都长得很美,毕竟一些上了年纪。但论仪态,肯定远远超出一般女子。江师身材圆润,走起路来玉佩啷当响,听起来声音宏亮,悦耳称不上,难听倒也不会。 走到回廊深处最尾一间房,江师回身,向季愉笑眯眯地说:“此处幽静,我想应合两位贵女心意。” 季愉与叔碧一同道谢。江师离开,阿采和阿慧立马打开门,让主人先进去。 叔碧踏进门里,环顾室内一周,笑嘻嘻地蹲下来抚摸一件摆设:“此室好,窗户一开,阳光明亮,空气清新。” 季愉听她这一说,打开了扇窗户,见对的是一个小庭院,几支竹子摇曳,一堵厚墙阻梗了视线。拢耳听隔墙的风声里有水流的淙淙,一惊,莫非再过去是大学之地了。 阿慧在外面接受了命令进来,转告道:“女师让两位贵女移步到塾室。” 本来新人进公宫的第一日,不需要立即与她人一同进塾室接受教育,会有女师亲自到来进行指导,其余时间让其整理行装。季愉与叔碧互看一眼,不知是何缘故破除了惯例。两人来不及更衣装扮,稍微梳理头发,急匆匆跟随寺人来到塾室。 公宫中的塾室皆是宽敞明亮,一间室,能容纳四十至五十人受训。论及能进驻公宫受训的贵女,却是不多。如今,听闻寺人言,不到百人。至于这百人之中,真正有婚约要出嫁女子,不知是否有半数。这些女子是否为真的要出嫁,出嫁给何人,就是女师们都不太清楚。此举用意,显而易见。 此地蕴藏有太多的秘密。季愉在心里头自己琢磨。她不想去探究她人的秘密,但是,唯恐她人会探究她的秘密。 两人进入塾室,看见三面墙。东西两面各坐学生十名。北面立有一张七彩凤凰屏风,屏风前搁了张羊角四腿青铜台子。台子后面坐了名年纪稍长的女子,梳的是高耸的发髻,插了屏梳,穿了墨兰玄衣,仪态端正,两目有俯视姿态,为女师沛姬。此女子左右两名一样肃面肃目的女师,也均是墨兰玄衣打扮。可见此衣着为公宫女师特有。 进门口,且有一名比较老的女师,叮嘱季愉她们就近在门旁坐下。台上的女师沛姬正在授课,声音高昂,一声如一钟响,台下所有听讲的人皆把头垂低,如躬身状。 听女师沛姬言:进入公宫,需学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此乃一名女子出嫁前必学之事,修满方可禀报天子与太房。 变相地说,如果这四门课程里有一门当了,便是不能从公宫毕业嫁人。不过,真的有毕业不了不能嫁人的贵女吗? 答案是有。季愉心想,恐怕也有。不然,贵女们不会一进门给能见到的女师统统塞红包了。 与季愉不同,叔碧从坐下来听课开始,眼皮打架,内心里无聊透顶。这都怪她在家塾的时候已经养成听女师讲课自己神游的状态。在她听来,公宫里的女师比自家师氏更让她苦闷。她一直想打哈欠,忍到不成了,举起一只手,捂了嘴巴。 台上女师沛姬或许口才不好,眼睛却如针尖。台下哪里有小动作,她一目了然。课讲到一半,看见竟然有学生敢当面捂嘴巴,骤然黑着脸喝道:“此贵女是何名氏?” 服侍贵女的寺人都在门外候着。听女师问话,阿慧心惊肉跳,暗道:主人啊,你怎可如此随意,这下我该如何是好!叔碧不像她担心成忧,对女师也不怎么怕,反正自己不是为了出嫁才到这里来的。她心里不由腹诽:我看她是自己讲课都快睡了,才拿我来消遣。心不甘情不愿的,她走出来磕了个头,应道:“我乃乐邑贵女,字叔碧。” 乐邑?两边的学生们听见,露出惊疑之色。 乐邑不过是鲁国境内一个小小的采邑。这个连乐邑世子所出都不是的女子,凭何能何德可以进入公宫。莫非与传说中认了贵亲的贵女一般?众人嘘声起来,叹道这乐邑之妇最喜投机取巧,频频把目光射到了仲兰身上。 季愉与叔碧两人,方才发现女师沛姬左侧坐之人乃仲兰。叔碧撇撇嘴,对仲兰不屑一顾。仲兰心里是大惊:性子温温吞吞与世无争的温姬,怎么会将女儿送到公宫里来?再有,以叔碧的身份,为何能进入公宫? 沛姬若有所思,拍着台子,把仲兰叫了出来:“贵女仲兰,此人你可认得?”女师们只知道一个是季愉的伴读,一个是信申君新认之妹,其它倒是一概不知。 仲兰走出来,对其一个磕头,应道:“此人乃我堂阿妹。” 四周忽的响起一片嘘笑。果然啊,这些乐邑之妇都是阿谀奉承之色,攀着人家的腿儿进来的。 这回不说仲兰,连同叔碧与季愉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原来在这镐京,狗眼看人低的人,远远不止一个荟姬。 听塾室里笑声连绵起伏,沛姬摁着台面喝道:“此乃修心修德之地,可容许汝等胡闹!”学生们敛起了笑声,但维持的表面端庄荡然无存。沛姬为此极其愤怒地横扫仲兰与叔碧,怒言:“来人。将贵女叔碧拉出去面壁思过。” 仲兰明知女师看在信申面子上,绝不敢轻易动她的。女师这一发话,她轻轻扬了扬嘴角,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退回自己位子。见她并不为自家堂妹求情,众人倒不苛责她,想着原来这两个姊妹本就是不和的人。 季愉心里焦急:这世态炎凉。见上来两名寺人要夹起叔碧两臂带下去,她急忙欲迈出一步。身边忽然来一只手,拽住她衣袖,低声说:“贵女切切不可,救人需要计谋,不可如此鲁莽。”季愉一愣,转头望,见身边跪坐的女子笑容明媚,柳叶眉,左眼底一颗美人痣,年纪应比自己稍长,端的仪态自有一番风情,令人炫目。 “我乃贵女朱。你可唤我阿朱。”女子盈盈笑道。 “我字斓。”季愉边答,边眼睁睁看着叔碧被人给拖出了塾室。 阿朱那只手搭在了季愉捏紧下裳的手背上,小声说:“不怕,晒晒太阳而已。” 季愉喉咙里冷笑一声,不像她能宽心。这晒太阳,也要看晒多久。若她没有料错,女师说的面壁思过,没有把犯错的学生晒病晒晕了,绝不会作罢。在这个地方,完全是以势压人。就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要让她和叔碧第一天受教。 拉了一个学生出去受罚,沛姬未能消气,又拍着台面怒道:“今日来了新人,却是如此无规矩之人。”因她这话,她旁边的另一名女师立马在她耳畔提醒。毕竟这新来的两人之中,有一人是韩姬之女。沛姬听到此话反而被激了起来,沉声道:“贵女斓出来回话。” 季愉甩开阿朱的那只手,心里为叔碧的事气着呢,当堂不让走出了行列。 “凡是女子进入公宫受教,女师一视同仁。”沛姬这话明摆着指桑骂槐。 季愉一下明白了:这人与韩姬不合。 “斓贵女,刚才我所讲你可有悉心听取?”沛姬眼睛一眯,宛如条蛇吃定了她。 “有。”季愉答。 “好。你来说,何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我不知。”季愉三个字咬定。 沛姬仿佛捉住了把柄,要不是碍着自己是女师的尊面,早就朗声大笑了:“好,你不知,还敢答应我说悉心听取——” 季愉反而捉住了她这话尾,打断她话:“女师所言无错,我是悉心听取女师一讲一言。女师言学生要遵守妇德妇容妇言妇功,并未告知学生何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我阿媪言,女师说一言,你要听一言,不能自己随意乱想,听出了二言,此乃学生之德。莫非,此地学生均有听女师一言便能自己生出十言之理?若是如此,学生何必到此受训,女师颜面何存。师氏,请训话,是,还是不是?” 一番话,季愉一气呵成,无一口断气。众人皆是一开始便被她气势压得不过来,听完后两耳仍在震响。因此结果可想而知,待沛姬反应过来,定是恼怒成羞。她起身时几乎是要把台子给掀翻了,一手怒指季愉:“来人!” 没人敢上前。这里的人畏她,但也畏韩姬。 沛姬绕过台子,到达季愉面前,凝气道:“你随我来。” 陆贰.公宫 天子周满雄心壮志欲制订出一部刑典,因此依法治理在宫中屡受推崇。公宫顺应时势,设有多种惩罚。不因是女子,不因是贵女,只要犯错,一律治罚。至于何为犯错,惩罚的尺度,自然都握在女师手中,由女师说了算。 季愉随沛姬刚走出塾室,屋里一窝子学生与女师涌到了门口关注。女师与学生闹矛盾,或许有,但第一天到来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学生,实属少见。况且,罚这事儿,想到贵女们都细皮嫩肉的,女师们不会想随便得罪对方家长。 沛姬有意把脚步放慢,等待季愉主动求饶。只要季愉求一句,她不但不会放过她,还要趁机杀鸡儆猴。然而,一直走下了台阶,季愉连一声都没吭。沛姬心中气愤难抑,想:好啊,我这回要把你惩治到让韩姬见了都心寒。思定,她指定了一处空地,道:“两位受罚贵女,请在此面壁思过。” 此地是公宫殿堂前一块十分宽敞的地儿,左右有两百步远距离。所谓的面壁思过,离四面墙屋均有百步之遥,四周无树荫遮挡。午后烈阳当头,大风猎猎,叔碧与季愉两人跪了下来,不一刻,额头被太阳晒出了层热汗。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背,被风一刮,凉意袭人。冷热交替,只逼人要生出病来。 沛姬受不了这热头和大风,站一会儿立即躲回屋檐下面。 “阿斓。”见四周无人,叔碧小声埋怨起来,“你为何陪我下跪,你是想我心里不好受?” “不是。”季愉朝她嘘了两声,咧开牙齿,“她以为如此一来,我与你不是病了便是得屈服。” 若不是远处有人看热闹,叔碧几乎是要笑出声来:“我与你,并不是每日宅在家中之人。” “晒久了,也不大好。”季愉望望天,愈是笃定了想法。 叔碧眨眨眼,心想她这是看什么呢。随季愉的方向望去,见是公宫的一扇大门,至于是公宫的哪个门,叔碧却是弄不清楚的。望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叔碧耸个肩,正觉无趣,望着的朱铜大门忽然打开两边,三辆马车风风火火地疾驰而来。 打头的马车有四匹雪白骏马牵引,打了面“周”的旗帜,玄色大旗,赤字周,前头垂落帷帐为九章纹刺绣。马车前后左右,各有一队骑马的武士护卫。叔碧即便是再无知的人,一看这架势,也马上悟道莫非是天子的车? 因此她是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心思这周天子怎么突然上这儿来了。而且,她与季愉两人就跪在大门口正对的空地上,在太阳底下两个小人儿太过显眼。不无意外,马车直朝她们两个奔来了。 距她们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马车歇停。后边尾随的两辆马车,俨然是跟来看热闹的,离三马身远停下。马车上的人吩咐了身边寺人。叔碧隔着马车的帷帐,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不是天子。不过即便是天子本人,她也从未见过无法辨识真假。但一见到这仗势,她的心已是突突突地跳。看寺人一溜小跑过来,她赶紧把头垂下。 “我家主人问,两位贵女是因何事在此下跪?”有点官态的中年寺人立定在她们两人面前问话,口气是只准她们回答不得拒绝。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叔碧这会儿有些忌惮了。天子是何人,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她一条小命,握在天子手里像是捻蚂蚁般。她求助地望向与她并跪的季愉。 季愉没有回答她,直接朝着寺人回话:“我是宫中医师隗静之女,字斓。我身边此女为我阿媪体贴我让其陪我入公宫,为乐邑贵女叔碧。两人是奉了沛师之命,在此受罚。” “受罚?因何事受罚?”既然主人想了解事情始末,寺人当然是要详细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汝等可是做了错事?伤了何人?” 在这么烈的阳光底下受罚,而且是贵女,肯定是犯了大错。寺人代替车上主人厉声问,与堂中审问的大人并无多大区别。 季愉叹口气道:“我两人不知规矩,伤了沛师颜面。然即使被罚跪在此地,也不知我两人究竟是说错何话得罪了女师。或许大人能帮我两人解惑。” 不知规矩的新人说错话冒犯了女师,这个事听起来有些趣味。一是因不是什么大事,此小事只能算鸡毛蒜皮的事儿。二是既然车上的人来公宫,肯定不是为了大事,或许只是中途路过有点打发时间的意味。车上人也就指示让季愉说下去,算是听个故事解闷。 季愉细细地把自己与女师的对话完完整整道给车上人听。 这马车上坐的人,还当真是天子周满。周满是个励精图治的王,自小被三公训导,不会耳软轻易听信谗言。何况,这宫中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他从小听得多了。季愉的故事听下来,他只觉得好笑。只因季愉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他一下听得明明白白。 经他思考后,以为这个事应是这样的:女师想对两个新来的贵女来个下马威。两个学生不服气,或许揣了点小阴谋。这小阴谋便是,或许会有上头的人来公宫视察体恤民情,顺便帮她们反过来惩治女师。问题在于遇到的是他。他对宫中斗争从来不喜偏袒,只喜欢旁观。只不过,她们对女师说的话也确实没有犯什么大错。 一下得不出结论,他吩咐寺人把这个事说给后面两辆马车上的人听。因此后面这两辆车上的人,一辆坐的是太房和荟姬,一辆坐的是陪伴天子巡查的官员。寺人一边向后面马车上的人传达,一边提醒周满:“罚跪之人,乃此次巡查官员隗诚大人与伯康大人阿妹。” 周满用指头挠挠额边的鬓发,以为这个事是愈来愈有趣了。他问:“隗诚与伯康有何回话?” 寺人特别小心地回答:“两位大人说了,绝不会徇私。一切由天子决意。” “太房意下如何?”周满又问母亲那边的意见。宫中女子之事,太房肯定比他知道的多。 “太房与荟姬大人在商酌。”寺人答。 周满哎了一声,心里疑虑。不过是两个小小贵女,哪怕她们是隗诚和伯康之妹,以她们的身份地位,有必要让太房与荟姬商量吗?为此,他掀起帷帐露出一线缝,在跪地的两个女子身上仔细瞧了几眼。突然间,他眼睛一亮,是看见季愉身上的衣着明显为齐国服饰,由是他恍然大悟。想起某个人与自己说过的话,他张口欲开声。 这时候,有两名寺人拎了两桶水,直朝跪地的人跑来。因停歇的马车离季愉她们有一段距离,他们就以为马车与季愉她们是无关事的。毕竟来公宫巡查的大人他们不是没见过,一般大人们不会去留意这些受罚的人。 两桶冒着寒气的水在跪地的季愉和叔碧头上,哗啦啦一倒。 周满眼珠子瞪圆了,连带掀着帷幔的手抖了一下。说起来,此次他前来,是因太房要陪荟姬进公宫,问他是否一同前来巡查。他以为太房所言有理,天气突变,公宫贵女们与秋猎公侯关系不浅,哪个有事他都无法向公侯交代。因此带了负责管理公宫事务的官员,跑来这里进行他第一次的公宫巡察。没想到,一进公宫就让他碰见这种事。 此事简直是令人发指。 他主张刑罚,惩治罪犯。但公宫贵女不同,不是随意可让女师自己处置的奴隶。再说了,这些贵女有部分是掩盖了真实身份入来的。公宫女师随意罚贵女,到时候出了事,负责买账的可是他和太房。他的心头伴随季愉头顶上的水汽,一阵阵打起了寒战。 不用他发话,后面马车上的太房比他更急,一个耳刮子直接打在最近的寺人身上:“蠢人!为何不阻止浇水?”这样一句话,已经足以让武士把两个拎水桶的寺人立即看押起来。 周满咳咳两声,向身边寺人也瞪去一眼:“还不赶紧让隗诚下车,扶他阿妹进屋。告诉他,若他阿妹因此出事,我唯他是问。” 隗诚立马紧随王命下车,连同伯康。两个人急急忙忙跑向季愉她们。伯康跑得快,冲到妹妹那里,问暖嘘寒,要把自己外衣脱下给妹妹披上。叔碧摇摇头,其实晒这一会儿太阳被浇这么一点水,她和季愉不是细皮嫩肉的人,因此都不大紧要。但是,出乎她意料的,她身边本来跪着的季愉,突然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啊——”一声划破天的惊叫。 叔碧确信不是自己发出的,虽然自己是跑过去与伯康一同去扶季愉。但这把嗓音她听得出来是谁,是荟姬。 荟姬在马车上花容失色,是想到了公良答应再给她的几车布匹与饰物。唾手可得的东西,若是被这个愚蠢的沛姬给搅和了,她不是心疼得要命。她面向太房,几乎是嘤嘤凄凄起来:“太房,公宫此地何时变成如此可怕?我一想到以后要在此暂居,此地女师以势压人,关门打人,若我也遇及此事,怕命都——” 太房自是被她一番话说得也心疼,又想公宫女师若是如此作风,往下必要惹出更大事儿来。她眉头一拧,命令道:“让所有女师到明堂,我有话有说。” 再说这沛姬,让季愉她们罚跪后,自己回屋喝茶,心里头那股气一直得不到纾解。于是她才让人去浇冷水,想让两个不听话的女人赶紧认罪。 不一刻,寺人连爬带滚冲了进来,一副哭腔道:“完了,完了。” 沛姬把茶杯一搁,心头冒气:“此话怎可随意出口!你再言一句,我看不把你皮剥了!” “是大事啊,女师。太房——”寺人手指外头,想到接下来的事脖子像被勒住要死了一样。 沛姬站起,狠狠地在她脸上扫一刮子:“太房远在宫中,有事也与我无关。” “非也。”寺人爬起来,向她磕头,“太房如今在公宫明堂,要所有女师前去回话,因女师惩罚贵女之事。” “哎?”沛姬一下还听不明白。 “此女师,便是——”寺人眼皮抬起来,用悲剧了的目光望着她。 沛姬两条腿慢慢地打起了抖儿,最后是瘫在了地上,擦着脸上的冷汗喃道:“让人禀告太房,我在病中。” “女师,你不去不成。隗诚大人在公宫,若太房派他来一看——何况,你惩治之人乃隗诚大人阿妹。” 沛姬想的何止是“隗诚阿妹”。能让太房大动干戈,此女绝不是韩姬之女这般简单。如此一想,她心里方是真正惶恐起来。两眼一闭,她直接晕死了。 太房欲整治公宫的事一下传得沸沸扬扬。那些边上看热闹的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季愉在场地中央被冷水浇完后晕倒了,也听到了太房暴跳如雷。很快来了很多人,把季愉抬进了屋子。 隗诚给病人看诊。屋外回廊里守候的人有太房派来的,且有天子的人。见隗诚在屋里呆了许久没动静,上面的人安心不下,马上要让人去找宫中医师。然而想到若隗静知道这事,或许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太房与周满商量请谁过来。周满眉头皱紧,考虑的不是隗静的态度,而是那人的反应。他低声召来一人,暗自吩咐:“让人快马一趟,立马把阿突找来。” 屋里边,没有屋外嘈杂,但也风云暗涌。 阿采帮季愉先换了湿衣。隗诚才掀开了帷幔,手指搭在季愉的脉上。 季愉被他指甲一掐,睁开眼,呼出口气:“阿兄怎会在此?” “若我不在此,我想你也不至于晕倒。”隗诚脸色漠漠地应道。 季愉本来就知道糊弄不了他,干脆坐了起来:“阿兄此言差异。若我不晕倒,阿兄怎能搭救于我。” 宫中装病的女子他见得多了,对这种事不知廉耻的,她算其中一个。隗诚倒也不会因此指责她,只说:“想出气,不必拿自己身体犯险。” “若阿兄一早为我说话,我何必拿自己身体犯险?”季愉笑笑地望回他说。 隗诚在她注视下垂下眼,道:“我让人煮了姜汤。” “我不喝。”季愉道。 “你身体虽是健朗,终究是受了寒气。”隗诚委婉劝说。 季愉瞅了他正儿八经的脸一眼,道:“阿兄有心了。我想安静会儿。” “好,你安心歇息,此事待我与叔父夫人言明即可。”隗诚道完站起来,以兄长的口吻交代她,“天子与太房,也由我禀明。” 季愉不答声,表面算是听从了他的安排。 隗诚一走,叔碧溜了进来,抓着季愉的手说:“你可好?真是病了?” “装病。”季愉答。 “我也知你装病。”叔碧听了这话并没有安心,反而更焦心,“装病若被揭穿了,如何是好?再有,为何要装病?” 季愉手举到她脸边,突然狠掐一把:“你啊,糊里糊涂。” 叔碧揉着生疼的脸颊,哭丧道:“我是蠢啦,你也不必如此欺负我,让我担心。” 季愉凑到她耳畔去,道:“若不装病,怎有几日空闲让我与你喘气?一进来便受沛姬之气,受一趟气也罢了,若对方目的不止如此,是要我与你一起往死里整。” 叔碧刹那瞪圆了眼珠子看回她:“你是以为,此事非沛姬一人主使。” “沛姬不过是个替死鬼。”季愉眼神漠漠,说到沛姬既不怜悯也不生恨,“她错在,上了钩也不知,最终走上了不归路。此乃她性子所致。” 叔碧听见这话,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双眉绞紧,低垂头,久久不说话。 季愉微微一笑:有些话不能明着说,从旁敲击是最好的。从沛姬这件事,得益最大的应该是叔碧了。 隗诚出来向周满与太房回话,称病人无大碍。 太房心头松懈下来,即去明堂向女师们训话,顺便处理掉那个鲁莽的沛姬。这种女师留不得在公宫。 周满静坐了会儿,刚才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后,觉得整件事似乎有些蹊跷。见隗诚没有走,他招呼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隗诚回禀:“臣鲁钝,不知此事如何会发生。” “韩夫人在何处?”周满突然醒起的样子。本来自己女儿第一天进公宫,最着急的应该是阿媪。然而,整件事下来,不见韩姬在场。 “天气骤变。夫人应是忙于公宫仓库之事。”隗诚答。 屋里,叔碧还有未能想明的地方问季愉:“你如何得知必有大人前来视察?” “韩夫人不在。”季愉两眼一眯,嘴角噙的笑才是真正冷了起来。 陆叁.公宫 周满快马加鞭的武士到达阿突宅邸。 “病了?”子墨眼珠子向来报的武士瞪一眼,取革履套上脚,欲马上动身。 “子墨。”阿突打发掉来报的武士,见他动作问,“你想去宫中?” 被他这一问,子墨怔住:“我——”让他怎么说呢?她若被人欺负也只能是他,其他人碰她不得,他心里现就这么个想法。所以听到她在宫中遭人欺辱了,他心急得不得了。垂下头,他抹一抹没汗的额头,应道:“天子不是让你进宫?” “你不是不知我脾气。天子派人来,我去不去,由我自己做主,天子也不能为难于我。”应付完天子的人,阿突倚回漆几,闲逸地拉开案上的一卷竹简。 子墨猛地站了起来,焦急地说:“先生离开之前不是将她托付于你?” “公良是将她暂时托付于我。然一点小事她都应付不了,我帮了她,也无济于事。”阿突似乎被书中内容吸引住了,顾自埋头,边敷衍地与他说话。 听他的话也有道理。子墨颓丧地盘腿坐下,烦恼着,拿指头敲打下巴:“可她病了啊。” 阿突没有答他,沉迷医书的脸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包括季愉生病这个事。 子墨拿他没有办法了。 季愉在屋内与叔碧说话。因隗诚吩咐病人无论如何需服用姜汤驱寒,阿采跟随公宫的寺人去厨房。路上,见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朝她望。她家主人不在,只她一个寺人,个个都能指着她说话。 “说是韩夫人之女,样子不像。” “衣着行装,都来自齐国。” “莫非向她提亲乃齐国人?” “太房如此着紧,此齐国贵族身份不低。” “宫中,齐国贵族中与天子亲密之人,当属公良先生。” “公良先生,病秧子——” 嘘嘘嘘的低笑,女子们千娇百媚的声音,在阿采听来,如一阵阵潮水几乎将她淹没。没有人羡慕她家主人,有的是鄙视、妒忌、笑话。然而这些话对于季愉来说,只像是一道耳边风。进了厨房,从疱人手中端过姜汤,用盖子盖紧碗口的热气,阿采急匆匆往回走。 一个人,杵在回廊的当口,挡住了她去路。 阿采一惊之间,两只手像是被热气烫的,直直往地上坠落。为避免摔了碗,她屈下腰身说:“贵女。” 站在她面前的仲兰,吊起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拎起来观察,想到阿光刚刚急跑进屋里说:我见斓贵女寺人极像阿采。 阿采被她瞅出了一身汗,硬着头皮说:“隗诚大人吩咐,要赶紧让我家主人服下姜汤。贵女若无事,我为我家主人送药。” “斓贵女身体可好?”仲兰问,笑容可亲。 “隗诚大人称是受了寒气。”阿采答,眼角一扫,能见到躲在廊柱后面的阿光。阿光一双眼珠子,好比狼虎似的,凶瞪着她,要把她骨头挖出来:你这小兔崽子,曾害我被贵女打,看我这回不把你剥了皮。阿采心突突突直跳。 “你与你家主人常住于镐京?”仲兰走近一步,更细致地看她低垂的眉眼。 “贵女若有疑惑,可拜访我家主人与夫人。”阿采大声应道,希望有路过的人能听见。 仲兰眉头一拧,见真有人闻声走了过来。来人一袭玄衫,温文尔雅,端着一个肃态,是隗诚。仲兰知道他是阿斓的堂兄,至于是不是真的堂兄,不得知。 “隗诚大人。”仲兰向他揖个身。 隗诚径直对着阿采问:“可是取了姜汤?” “是。”阿采压住嗓子里得救的欣喜,答道。 隗诚左手举起一摆。阿采立即侧身,擦过仲兰与他身边,匆匆向季愉屋子里跑去。见她离远了,隗诚才向仲兰漠漠地拱个手。 仲兰见这人对自己这般冷漠,心里未免有几分恼。再看到另有一人走来唤隗诚,竟是二叔的儿子伯康。 伯康看到她,一眼认出她是谁,耸耸眉头,露出怒气。经他打听到的,叔碧受罚时仲兰在场,然仲兰并未给叔碧求情,使得叔碧被罚跪和浇水差点害病。 仲兰见他发怒的神气似是冲着自己来,不由退了半步。 “仲兰!”伯康一手怒指她的鼻子,“你身为阿姊不维护阿妹,让阿妹受罪,你如何对得起阿姊之名。” “大人可是忘了?我如今已非乐邑子女,为信申侯君之妹。”仲兰眼皮一撩,直对着他乌亮的眼睛说。 伯康肚子里的火被她这话撩得更旺了,捏握拳头的手展开向她脸上掴过去:“忘恩负义之人——” 仲兰没有躲,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等着他这只手打下来。 眼看伯康掌心要掴上了对方的脸,回廊那头传来一声:“阿兄。” 伯康的手滞在了半空。叔碧小步跑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佯似恼道:“阿兄,你怎可以对信申君之妹如此无礼?” 伯康愕然,不留意时那只举起的手被叔碧摁了下去。叔碧紧接用肩膀将他胳膊儿一顶,横立在了他和仲兰之间。她转个身儿,向仲兰盈盈笑道:“贵女,请原谅我阿兄疏忽之处。阿兄不知贵女如今为信申君之妹,也只因贵女认了信申君为阿兄,却仍冠着乐邑贵女之字,实乃让人迷惑。” 这个话戳中了仲兰心头的那根刺。是啊,信申君认了她为阿妹,但从不告诉她她原先是什么名字。偏偏这个不合情理的事情,信申君却似乎认定了是常理。就是连申家的亲戚,信申也是“懒”得告诉她的。 一阵晃白从仲兰脸上掠过。她扫过叔碧伯康,两只刺一样的眼睛直直向尽头那人望去。那人凭靠廊柱,衣着富贵,双目含笑深似海,望着她,像是料定了什么望着她。她的喉咙便如鱼刺哽住了那般,呼吸微蹙。这个叫阿斓的女子,怎么看,都给了她一种与季愉相似的感觉。何况,是这个人怂恿了叔碧对她说那些话,一下刺中她心头的肉。一切,似乎有条线索在她面前晃动着。 “贵女。”阿光见形势急转如下,立即现身,劝着仲兰道,“女师在塾室等候您呢。” 仲兰这次没有驳阿光的话,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叔碧朝仲兰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伯康见此,伸手拧她鼻子:“没规矩。”叔碧鼻子被拧,两手马上去抓他的脸拉他的嘴巴,驳回去:“我是贵女,你是无礼。” 看他们两兄妹打闹起来,季愉心里羡慕,默默地退回了屋内。 阿采帮她把姜汤端上来,吹着碗口的热气说:“是我不好,刚刚顾着说贵女仲兰之事。隗诚大人一再叮嘱,要贵女趁热喝了姜汤散寒。” 季愉看着这碗姜汤,左看右看,都不似是下了药的样子。但韩姬说过的话,她仍记在心里,没法安心。一手推开碗,头还真的有些痛了起来,她嘱咐道:“你看能不能找个人,去突先生宅邸找阿香,要点药,有备无患。” 阿采眨巴眼:“隗诚大人——” “此人靠不住。”季愉手指揉着额角说。 “可我见大人真是关心贵女。”阿采难得为了一个人与主人顶嘴。 季愉眉头一耸,审视着她。 阿采头头是道地说:“隗诚大人一直在贵女门口徘徊,三番两次嘱咐我,还说贵女疑心病重。” “疑心病重?”这个话有话外音,季愉笑道,“他今在门外?” “是。”阿采眨巴眼,“不然让大人进来?” 让他进来,不就等于给了他机会逼她服下这碗姜汤。“不。”季愉斩钉截铁。 送了叔碧回屋,伯康陪伴隗诚离开,问:“大人,天子刚才召您问话?” 隗诚走下台阶后顿住脚,说:“天子与太房要去大学。你陪同前往。” “大人您——”伯康问。 “我在此地善后。”隗诚说,“此地在我管辖之内,今出了此事,太房有令,要做好仓库储物,迎接秋猎。”他管的不是公宫女师与贵女们的管理,但他负责了公宫仓库的物资供给。 至于太房,正在公宫的明堂,对着跪在底下的上百个女师狠狠地刮了一顿。她作风向来强硬。合她心意者,一如荟姬的甜嘴一说,她心里欢喜时何事都是好的。不合她心意者,一如不小心触犯了她做事的沛师,遣出公宫贬为庶民都不能解她气恨。她喜欢罚带连坐制,沛师遭殃,当时陪沛师上课没能阻止沛师的两个女师也得受罚。最后,公宫里上百个女师,全部被克扣了薪粮。 周满尊敬她为国母,但她一些话和作风令他也有点儿意见。比如她气急了,当着众人能动手动脚,有失仪态。因此他在明堂隔壁的屋子等着她,再一同离开。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先是问过了隗诚,从隗诚话里套不出半点东西,让他有些郁闷。然后接到自阿突宅邸回来的武士报告。等了有一刻,他心里明白阿突是不会来了。 阿突不管闲事,本不是件奇怪的事儿。但那人是公良交代的,阿突不来,证明阿突信得过对方。 周满想到这里,不免开始回忆那个叫阿斓的女子。 跪在太阳底下的阿斓,脸色微白,然面容姣好,有一种倔强中带了楚楚动人的美。 那日公良半夜里被他召唤进宫后与他说:我要娶一女,字斓。今日你便可见到她。 后来他琢磨了半天,才晓得了“她”是那个当着他面与叔权斗琴的琴师。不久,公良通过荟姬说通了太房,把她送进公宫里了,只待择日迎娶。 想来,公良当真是喜欢她的,不然不会如此心急。然而,当真? 周满把眼皮一抬,望到窗外去。大风猎猎,空地上一阵风卷起尘埃,忽地他忆起几年前战场上的事儿了。 那年,他第一次率军远征,途中遭遇刺客。一名男子手拿大刀,连砍卫兵数人,一直闯到他的御驾前。鲜红的血如花儿溅开,浸染了他面前的天子帷幕。他手摁刀柄,两目怒视。刺客一刀劈下,斩开帷幕,然而第二刀未能砍到他头上,忽然身子一歪,骨碌碌滚下了车。 他当真是一惊。有些勇猛之夫哪怕是身中数刀,都还能秉着最后一口气连杀数人。这个刺客也是这般的猛士。他急忙探出头察看,车底下横躺的刺客胸口被捅出了个洞。此乃一刀毙命。玉立临风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那个被人传为病入膏肓没有几年命生存的男子公良。对着他,公良将手中滴着血河的长刀咔一下入鞘。那表情,像是风沙制成的面具,风云变幻,谁也不知底下藏着的是一颗什么心肠。 心狠手辣。宫中人喜欢这么形容公良。 他却以为这个词不足以精辟地概括公良这个人。那一日公良的救驾,他想了再想,总觉得公良是在暗处观察着,直到他命在旦夕的刹那,才如天神般出现救了他一命。 还有,公良结交的人,全是一群怪人,包括他在内。如此一想,周满竟是微微笑了起来。自己也是个怪人,对这样居心叵测无法掌握的臣子,本该变着法子治其罪,斩草除根。但偏偏对这个久病缠身的男子,他下不了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能坐视不管。这个即便公良当真的女子,究竟是何来路,值得商酌。 周满钩钩手指头。立在他旁边的家臣立马把耳朵贴了过去。 “王姬在公宫,让她与此人交好。我有用处。” 这边太房训话完,有些疲惫,称不去大学了。由是伯康等人护着太房回宫,周满仍要前往大学。隗诚将天子送上马车。周满与他道:“隗诚,你阿妹在公宫,你理应经常到公宫来。”言外之意,这个阿妹很重要,你得小心看着点。至于怎么看着,周满留下余念让隗诚自己琢磨。 隗诚应声“是”。 周满坐在车座里,又道了一声:“我本想与韩夫人谈几句。然昨夜我已与隗静谈过。” “家中之事,一直由叔父主持。”隗诚答。 周满瞥他一眼,不再开声。 隗诚立在原地,目送天子马车穿过大门,消失在风尘里。他背绞双手,小步往公宫仓库走去。 季愉听说天子与太房走了,荟姬留了下来。 在外打探的寺人阿慧回来说:“贵女仲兰与荟姬大人住同一屋。” 两只狐狸住在一窝里,准没有好事。 “哎。一锅粥。”叔碧以食物形容眼下乱糟糟的形势。 季愉把被子一拉,盖到自己身上:“我要病几日。” 叔碧撇了撇嘴巴,骨碌碌转起了眼珠子。 到了夜晚,季愉醒来,精神甚好,喝了碗粥后,问阿采:“可有见到韩夫人?” “有人说,韩夫人在公宫仓库。今日太房召集训话,她也未能归来。”阿采把自己知道的消息说给主人听。 季愉想了又想,琢磨是否该去问候一下韩姬。其实,她也不敢肯定沛姬这个事是韩姬下的套子。毕竟韩姬如果真这么做,理由呢? 结果韩姬遣来了个人,问候她病况,又代替韩姬说:“夫人忧心贵女病疾,然听闻贵女无碍,便是宽心。” 季愉装作不知,问:“夫人现今在何处?” “公宫仓库。” 把韩姬交代的任务完成,见季愉尚在用食,对方便是带着季愉的回话离开。 季愉用完暮食,方是问起阿采:“叔碧怎不在?她是否已用食?” 阿采摇摇头,说是出去问问。她出去后,转眼带了阿慧回来答话。阿慧一个下跪,抹着汗说:“贵女,我家贵女叔碧不知去了何处。” “哎。”季愉一个翻身,本来躺下去的身子立马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此话怎讲?” 下午她是睡着了,也就不知道叔碧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阿慧舔舔嘴唇,急得牙齿咬破唇皮:“主人听闻隗诚大人去了公宫仓库——” 季愉一拍额头,可以想象。叔碧必是听了她那些推断后,按捺不住性子跑去查探韩姬的情况。 “仓库离此地多远?”季愉问。 阿慧抹抹不停流淌的汗,答:“我知路子如何走。” 季愉便是披了外衣,留下阿采,与阿慧走出舍所。沿途遇到询问的人,皆称:去见韩夫人。阿斓是韩姬之女,去找阿媪,此话合情合理,无人怀疑。 两人从后面绕过了明堂与塾室。然而仓库离明堂尚有一段距离,且中间这段路没有燎火照明。 夜晚风高路黑,走在曲折小径上,季愉能听见水声在身侧流动。她猜:莫非环水经过此地,近在身边? “贵女,有声。”阿慧蓦地停住脚,浑身哆嗦。 黑漆漆的夜里,巍巍的墙影堵在水声前面。季愉竖起双耳仔细听,这回真能听见在水声中夹杂了一点尖利的杂音,只是听不清是什么。 阿慧护主心切,按捺不住了,撒腿跑过去。季愉见状,只好跟着跑,见一堵墙上塌了一块,露出个洞口。阿慧已是从洞口钻了过去。季愉猫腰过洞口,发现围墙外是灌木与草地。此时阿慧踩着草屑是跑远了。季愉拧拧眉头,不想涉险,正想从洞口钻回去,寻人来帮忙。突然,一声女子惊叫,让她迈出去的腿立马收了回来。 循着尖叫声,季愉一路小跑。黑漆漆的天色里,她只能凭感觉是爬上了山坡,一股漩涡般的风从下至上从她面前刮过,应是到达了崖边之类。她耳听水流的声音,离她站立的脚下,应有几人高的深处。 “呜——”一个模糊的、微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季愉跪在山石边缘,探出的手摸下去,好不容易摸索到一只温热的胳膊。想到或许是叔碧还是阿慧,她攥住,要用尽力气救对方上来。 然那人见有人来救,已是迫不及待出声:“救我!” 听到这声音,季愉的手几乎一松:这嗓子,分明是仲兰的。 陆肆.公宫 季愉衡量的瞬间,不远的地方传来呼唤声:贵女—— 不是阿慧的声音。季愉立马放声大喊:“来人!”她两只手捉住仲兰的胳膊。冲出灌木丛的两个寺人,举着手里的火把,只看见她跪在崖边为了捉紧崖下的人,额头累出了一层汗。 “贵女!”来的这两名寺人,正好是阿光和公宫的寺人阿瑶。因为季愉发髻散乱,垂落下来的头发遮住了脸。她们两个没能看清是谁,匆匆忙忙冲上去。几个人手忙脚乱,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仲兰拉了上来。 仲兰两脚一沾地,脸白唇青,两眼昏花,身子一软。两名寺人匆忙扶住她,见她昏迷不醒的模样,都慌了神。尤其是阿光,大概是想到吕姬的叮嘱,喘出的大气只有出没得进。 “如何是好?”阿瑶见仲兰衣袖和胫衣都有渗血出来,人又不醒,以为人是伤到了要害,命在旦夕,因此也吓得脸色苍白。 说起来,仲兰出来那时,因阿光不在,江师便指使她陪仲兰。岂知道,仲兰并不是只在庭内走走,径直出了贵女们居住的舍所,在公宫内四处走动起来。两人走到没有火的地方。仲兰忽然身影一闪,不见了踪影。阿光刚好找来,两人便是落力寻找起仲兰的下落。后发现围墙上有一个洞口,穿过洞口后她们找了一阵,直到听见季愉的声音,方才寻到了人。所以此事追究起来,她责任不小。 眼看两个寺人瞪着仲兰眼球翻白像死鱼状,季愉却不以为仲兰会轻易死掉。坏人总是命长一点呢。她走近两步,拉开仲兰的袖口和胫衣,发现只是一些无碍的小擦伤。接着她嘴角微勾,举起一只手,朝着闭着双眼的仲兰两个脸颊,啪啪狠甩了两下。 两个寺人目瞪口呆,碍着身份不能阻止她。 “哎呦。”仲兰变形的脸蛋儿一拧,眉儿一皱,倒是睁开了眼皮。 “贵,贵女——”阿光对着主人跪了下来,兢兢战战的,“贵女可是醒了?” 仲兰是醒了,火辣辣烧痛的两边脸让她想装睡都不成。不过,她刚刚确实是晕厥了会儿,所以不清楚这脸上怎么会突然多了伤痛。意识到是引以为傲的脸蛋儿,她一下慌了,拿手捂着脸,气促道:“取铜鉴来。” “贵女。吾等陪您先回屋吧。”阿光边说边向阿瑶递去个眼色,就怕仲兰看见红肿的两边脸发现是被打的,到时候拿她们两个出气。 仲兰急着回去照脸,头不晕了,两腿不软了,手脚比正常人还灵活,忽地跳了起来。阿瑶和阿光慌忙在两边要搀扶她:“贵女,小心,您手脚有伤。”仲兰经这提醒,恐怕是想起了怎么落崖的事儿,脸色忽青忽暗。 季愉见她如此神色,走上去状似关切地问:“贵女,你是还好?” 仲兰两眼张大,望了她会儿像在回想。认出了对方是谁,她眉毛儿是从舒展到缩紧又挑起:“斓贵女为何会在此地?” “我是路过,听见有人呼救。”季愉目指远方公宫的围墙内,“寻到此地,竟是未料到落崖之人乃贵女。” 仲兰听了这话,望望阿光和阿瑶。阿瑶向她点头。阿光神色时明时暗,应说她也是这会儿才认出搭救之人是季愉,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仲兰看出阿光所想的,边垂低眉边叹息道:“我不知自己为何会落崖。只道是在公宫内走动,忽听见一美妙琴声,被引着到此处后——” 众人听仲兰这么一说,忽然在风里似乎传来奇怪的声响。胆子最小的阿瑶立马打起了哆嗦。其她人见四周灌木随风摇荡,悉悉索索,影子鬼鬼祟祟,一种诡异的气氛当即弥漫开来。 季愉抬起眼角瞧着仲兰和阿光两张青肠子的脸,心里是想:这两人,应该还没有为了耍阴谋诡计便是拿自己性命涉险的胆子。也即是说,仲兰刚刚说的话,应该不是假。莫非,此事是冲着仲兰来的?真有人想害仲兰?会是谁呢? “回去吧,贵女。”阿光和阿瑶齐齐请求道。 仲兰立马点头:“走。” 季愉本挂心叔碧和阿慧。然而在这黑天昏地的地方,盲目寻找下去不可取。因此,应先回到安全地带,再派人寻找她们下落。如此一想,她没有反对,跟着仲兰等三人一同走。 一行人阿瑶打头,阿光收尾。唯一的火把在阿瑶手里举着。火把照到的范围有限,今夜没有月光,使得四周仍是黑压压的一片。由于心中恐慌,两个寺人与仲兰行色匆匆。季愉走了一段路后,方觉察到方向不大对。然而前方阿瑶惊喜地喊:“我见到火了。” 有火代表有人,代表进入安全地带。一行人使足劲头跟上她,直奔她口中的火光之地。途中,也不管履子是踩了水,胫衣溅湿了大半。 抵达火光之处,见是一名佯似巡逻的武士举着火把。武士见她们几个女子衣衫沾水好比逃难一样,吃惊不小:“汝等是——” “此乃公宫贵女仲兰及斓贵女,请立刻开门让吾等进入。”阿瑶叉腰,借助主人的威信气势泰然地喝道。 “公宫?”武士一愣,高举的火把照亮在她身后的两名女子。仔细看来,两名女子皆是气质高贵,衣着华丽,证实了阿瑶所言未假。因此他向她们揖个礼,恭谨道:“贵女,请随我来。” 跟随武士,她们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子,方是见到一扇高耸的大门。守门的卫兵衣上戴有铠甲,威武神气,手中持有矛与盾。看见深夜里一行女子走来,卫兵们也很惊讶。负责守卫的伍长从【阙】楼跑了下来,询问带她们到来的武士。武士将自己怎么遇到她们的经历说了。伍长挠挠脑勺,疑惑不小。 见他们迟迟未有动静,阿瑶不耐烦了,质问:“吾等乃公宫之人,为何不立刻打开门让吾等进入公宫?” 伍长扒着后脑勺的手停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瞄着她:“寺人,此地非公宫啊。” 阿瑶啊地一惊,仔细地端详起伍长。公宫的守卫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但是,负责守卫的伍长她是见过的。俨然,这个伍长不是她认识的人。即是说,她带错了路,不知把人都带到哪里了。 伍长见她吃惊状,便知道是个道行青涩的寺人,摇摇脑袋。 站在身后的季愉,却是早已猜出此地是哪里。踩过水道,相隔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守城警力比公宫森严,进出大门比公宫宏伟,地处与公宫毗邻。这样一个地方,便是只与公宫相隔一水的大学。没想到出来一趟周折,竟让她见到了传闻中的大学,倒是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至于她身旁的仲兰与阿光,也都揣摩出是大学了。 阿光毕竟老道一些,上前向伍长说:“吾等有闻信申君在大学里。麻烦伍长让人告知信申君一声,他阿妹贵女仲兰在此。” “哎?”伍长探探头,看见仲兰。后者很肯定地向他点头。信申君乃天朝红人,名声很大。伍长不敢轻视这个事,立马委派一人通知信申君。然后,他害怕此事是真,不敢怠慢仲兰,便将她们一行人从侧开的小门领进了大学里。 进了门,伍长带她们进了离大门不远一间的屋子里。此屋应是守城卫兵所用,屋内摆设十分简陋,几张席子而已。然好歹是块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伍长亲自给她们倒茶。季愉坐下后喝口暖茶,感觉今晚受到的寒气慢慢散去了一些。仲兰挨上席子后,周身的不舒服都冒出来了。于是,当门卡的一开,信申君走进来。 “阿兄——”仲兰急声道,对着信申饱含委屈的泪水欲夺眶而下,跳起的同时直线冲向他。 季愉见她这副神态,脸色微暗,犀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和信申。 信申站在门口,双手勉强一接,有点窘态地扶住了仲兰的胳膊。接着,他避着仲兰闪烁泪花的脸,问阿光:“出了何事?” “贵女遭遇刺客。”阿光铁定地咬道。 “刺客。”信申嘴里边似是咀嚼这个词,脸上却没有惊奇。 在他后面伸出头来的叔权,却是一步上前,皱紧眉头喝道:“你说何事?有刺客要杀我阿妹?!” 看见叔权骤然出现,仲兰反倒是一愣。 季愉抿一口茶,心里笑:真是热闹了啊。 “进去再说。”信申扫见屋里屋外有许多一探究竟的脑袋瞅过来,赶紧先是安抚场面。 由是,无关人士被遣了出去,门被关紧。屋内只坐了四个逃难来的女子,与信申和叔权。 四个贵族围成一圈坐着,两个寺人在旁垂立,室内刹那的气氛说不出的一种诡异。 “贵女是——”信申咳咳两声,打破了僵局,眼睛瞟向坐在他斜对面的季愉。 季愉向他抿嘴而笑,口齿清晰地答道:“回大人,我字斓,为隗静大人与韩夫人之女,今在公宫受训。” 信申听她一句话而已,马上听出不少蹊跷。一是,他从未听说过医师大人与韩姬膝下有女。以此推断,此女八成是收养来的。二是,她道明是进入公宫受训,因此此番安排必然为某位大人的主意了。 叔权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倒是把目光放在季愉身上打量几眼。愈看,他是愈觉得此女样貌舒雅,举手投足有一番别致的风韵。他心里不由叹道:没想到那个平常道貌岸然的医师大人隗静,在外风流有了个私生女是如此美丽,比韩夫人美得多了。 仲兰就坐在叔权隔壁,见到叔权两眼像发光一样看着季愉,立马眉头拧紧叫道:“阿兄——” 信申无回应她,是知道她这一声绝不是叫自己。叔权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回她话:“阿妹有何事?” “阿兄,那人先用乐声引我到崖边,真是欲把我推下悬崖,精心谋划,欲置我于死地。”仲兰诉苦着,两手抱起双肩,摆出副惊吓未平的神态。 叔权握起她一只手拍抚,道:“不怕。信申君定有法子抓住刺客。” 季愉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水从嘴里喷了出来。这个叔权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是想摆出一副神勇状,又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了信申那里。这种人不叫做狡诈了,应叫做下三滥。 被叔权推卸到自己头上的信申眉头皱都没皱,只笑笑说:“我刚来大学,一来是人生地不熟,二来是此地终究非我管辖之地。一切还是应由叔权大人做主方是。” 叔权与仲兰两人皆一个震惊。 叔权继而疑惑地看着仲兰:你不是认了他为阿兄吗? 仲兰忍不住一个白眼瞪回他:你不是我阿兄吗? 叔权被瞪,愤愤的:你已经高攀了信申侯,还能要我怎么样? 说到底,叔权的愤怒在于仲兰认了亲之后,并不见她能在哪个大人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让他步步高升。 因此,两个人不像兄妹拌嘴,有点儿相识成仇的态势。 信申与季愉在旁安静坐着,没有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争吵的意思。阿光一见,只好急忙对叔权道:“大人,贵女身上有伤,是不是应向夫人告知一声。” 提到吕姬,叔权有些畏惧。记得吕姬的意思是,全家人的希望都押在仲兰一个人身上了。也是,若没有仲兰,连希望都没有了呢。何况,吕姬说了,信申帮不上什么忙,唯有指靠仲兰未来的夫君。这会儿暂时不能得罪这个妹妹。转眼间,他收了怒气,一脸亲切地朝着仲兰说:“你安心养伤。至于刺客此事,待有线索,立马帮你追寻。” “线索是有。”仲兰也平静下来了,缓缓述来,“阿兄可是记得一首曲子,那年在家中老宅经常听见,为竹笛所奏。” “乐宅里乐师众多。”叔权绞着眉毛,左思右想,“你说是何人所奏?” “家中只有阿兄与吾等三个姊妹。阿姊伯霜与我,只会弹琴。阿妹季愉虽是受姜虞教导,却是连琴都不会奏。精通乐器者,本是唯有阿兄。”仲兰说。 叔权听了后,疑惑道:“此话何意?” “我在乐宅,只听过阿妹季愉奏过一首曲子,所用乐器便是竹笛。此事阿兄应是记得,当时阿妹季愉初次受女师教导。” 叔权便是记忆起来了。那个貌不惊人的阿妹季愉,在姜虞离开后,第一次与姊妹受同一家中女师教导。那时候他随吕姬刚好旁听。 女师问季愉,之前可有学过技艺。 季愉摇摇头。 女师眼尖,发现了她腰间插了一支竹笛,道:汝吹奏一首曲子让吾听。 因是命令,季愉推却不得,只好把竹笛抽出来,吹了一曲。那曲声甚是古怪,至少叔权从未听过这样的古曲。 曲罢,女师若有所思,问季愉:曲子从何得之? 季愉答:听周人唱。 女师瞪足了她一会儿,见她小脸倔强得像头牛,忽然一笑,作罢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匪夷所思。这个女师,来头不小,是吕姬从宫中找来的。后来吕姬与女师不知就这个事谈了些什么后,吕姬笑着问三女:“汝可是喜欢乐器?” 季愉摇脑袋,答:“阿媪,我不喜乐器。” 吕姬把手伸到她的小脑袋瓜上揉揉,和蔼地说:“好,好。我不勉强你。” 叔权回忆到这里,吃惊地看向仲兰:莫非你遭遇刺客时听到的曲子,就是那首三妹多年前演奏的曲子? 仲兰点下头。 叔权大惊:可不是听说季愉在曲阜遇难了吗?难道是三妹的阴魂不散在作怪? 想到鬼魂之事,仲兰脸色发白,发虚的心里惊恐不已。 季愉见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只听他们只字片语,也未免暗暗叫惊:谁利用她的曲子想危害仲兰了?再说这个曲子,她只在乐宅里吹过,外人不知啊。 信申这时候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仰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季愉与他对上眼的刹那,不敢避开。她一逃避,他马上能猜出她是谁了。虽然她觉得这个事或许不可能瞒住他。不过是公良有言在先,此事甚为保密,对信申也得严守口风。何况,公良早就在信申这个问题上屡次“别扭”。是的,她每次在他面前提起信申,他都能阴阳怪气地保持沉默。 怪哉耶。想到公良那副像个孩子的样子,季愉就想磨牙而笑。 “阿兄——”仲兰看信申与季愉眼对眼,马上唤道,“您莫非有事?” “有人来了。”信申在季愉微翘的眼角上瞄一眼,答道。 他刚答完,那边真的门外有人喊道:“大人。” 陆伍.更上 “是隗诚大人。”门外的人说。 信申答道:“请大人在外等候。”紧接他吩咐阿瑶与阿光:“汝等随我一同去取衣裳,贵女若回去受寒不好。” 恐怕是,在接到她们时,他马上把消息发回了公宫,才有隗诚如此快速的过来。然后,他又是考虑到她们这样一副狼狈的衣装回去,不说是否有益于身体,确实有失体统。他还是这么细心和会体贴人。季愉在心里感叹道。 叔权听他这么一说,自然也跟着他出去避嫌。 几个人出去后,不久寺人回来,帮季愉与仲兰换上干净的衣物。至于换下的湿衣,由寺人打包后一同带回公宫。 季愉跟着大众走出屋子。庭内,燎火明旺,一辆牛车正中停着。信申君与一人在车旁言谈。他们两人先交流今晚两位贵女遇难的经过。 隗诚听了信申从仲兰口里得到的情报,低眉思索,不发一言。 信申也是一脸沉默状。后来大概是觉察到四周人们的注目,他忽地改变了肃容,朗声一笑说:“隗诚大人何必亲自前来呢。我送贵女回公宫便可。莫非我不可信任?” 隗诚朝他拱手微微作揖:“此事怎能劳烦信申君?护送贵女回去乃我本责。”他脸上一笑,不如平常那般生疏的客气,竟有些亲切状。紧接他是问候起了信申:“为何信申君会在大学里?” 这也是季愉疑惑的地方。 信申道来缘故:“主公受天子之托到大学探访,为指导秋猎典礼时礼乐筹备。你是知主公能歌善舞,此事无法推却于天子。我跟随主公来。然我家主公事务繁忙,在大学里与大司乐官司马大人交谈一番后,竟把此事又交托给我。午后天子来访之际,主公与天子一同离开了大学。” “哦。”隗诚听完,笑着感慨道,“可惜啊。我也本是午后欲随天子到大学里巡查,却被公宫之事给碍住了。结果未能见上燕侯公一面。” “公宫出了何事?”信申君一听,立刻问询。 隗诚有点儿难于启齿,只含糊笑着答道:“你知公宫平日之事我有参与建议。因此此事算得上为家丑,不可外扬。” 信申君点着头,倒也不为难他的样子。 两人一会儿杵立,旺火下见两双英俊明朗的眼睛彼此相对,一点也不像彼此陌生的人。 季愉看着他们两个与印象中不大一样,不由有些迷惑。至于叔权,因为地位身份都比他们两人低,便是离他们较远的地方一个人候着。他较矮的身材像是只蝼蚁,在暗处愈显得怵目惊心。季愉拧拧眉,只以为他望着信申他们的目光,与吕姬望着女君的目光一模一样,如暗藏凶机的一把刀隐忍地插在鞘中,只待有一日。这家人之所以不让人讨喜,大概就是把目的太过暴露在她面前了。 “贵女请上车。”见她们两人出屋,隗诚收了笑声,让开路道。 仲兰在前,季愉在后,向牛车走去。 擦过了信申君身边,眼看就要登上牛车离去,然信申一动不动。仲兰忽然手扶额角,身体如风摇柳枝般要晃动起来,小嘴张开,欲唤:阿兄—— 背后却是忽地先传出信申紧张的声音:“小心——” 仲兰一愣,身体两边空空的风声,并未有人来扶自己。她急切地转回头,一看。原本在她身后走的人突然闪到脚的模样儿。季愉身子刚是一扭,左右两边匆忙伸出两只大手,稳稳地将她扶住。 信申略带焦急地问:“贵女身体可好?” 季愉眼皮一撩,接到仲兰射过来凶狠的两目,心里便是一笑:这步棋是你教我的。她缓缓闭上眼皮,靠着旁人的手。 仲兰胸口里的郁闷只差没吐出一口恶血:这个虚伪的女子,竟敢装病欺骗她阿兄!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信申对她竟如此关心。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如此一想,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叫阿斓的女子与三妹季愉一样个子很高。固然长得不像季愉,但拥有这样身高的人,不是那日雨天里与信申在路室会面的女子一样吗?由是,她望着对方的目光,愈来愈幽暗。 问题的症结在于:若阿斓真是故意与她作对,又为何在关键时刻救了她性命。 这边,隗诚扶住季愉的左手,向信申说:“由我送她回去。你兀需忧心。” 信申抬起头应答他:“有劳你了。” 隗诚笑一笑:“信申君此话怪异。我本是阿斓兄长,照顾阿斓乃我本责。” “是。”信申被他一笑,也跟着有失常态地笑了笑。 季愉闭着眼,仍能感受到信申对自己的注视。她较劲起来,不睁眼对他,虽然心里头对于他最后一次与她说的话有太多的疑问。由隗诚搀扶着,她在仲兰之后登上了牛车。隗诚坐在了驾座上,正欲命令寺人赶车。仲兰揭开帷幔,叫道:“等等。”寺人甩在半空的牛鞭收了回来。 “阿兄。”仲兰探出头,欲与信申君话别。 信申君走上来,对她还是很亲切的:“阿妹有何话要说?” “阿兄是要在大学里逗留?”仲兰问。 “是。”信申对这个众所皆知的事坦然承认,“在大学里协助大司乐官办事。” 仲兰莞尔一笑:“阿兄谦虚乃天下皆知,然对阿妹我不必客气。想必此次秋猎典礼安排,天子与燕侯公是委托了阿兄决意。” 信申听到此,算是明白她要说什么了,答道:“我知阿妹挂心家人。但叔权乐师官本已是才华斐然,兀需我推荐,也必能在典礼上为天子效劳。” 仲兰对此,尴尬地笑笑:“阿兄真是明察秋毫。我不过是贪目宫中乐师琴艺已久,想着能否亲临其境听上一曲。” “此事不难办到。”信申答,“届时会邀请贵妇观礼。按照常理,也有邀请发至公宫。” 仲兰面露欣喜,那双微翘的丹凤眼在听见这个消息时,却是与那站在暗处的叔权对上。叔权向她慎重地含一下头。终究没有因今晚一点口角与叔权闹僵,仲兰算是松口气,缩回了脑袋。 季愉坐在车上,闭着双目听他们对话,又听牛车轮子轧转,心里始终乱糟糟的。能到大学里一趟,因是夜晚有些遗憾,但想到信申透露的消息,似乎改日自己能在白天亲眼见一见大学。除了这个事之外,今夜尚有许多需要她思索的事件。其中,最让她挂心的,无非是叔碧与阿慧的安危了。 进了公宫大门,牛车在离公宫舍所前面的一段路停靠。仲兰在前头下车,江师领了两三个人急忙迎接。场面不大,也没有特别地点火,四周静悄悄的。想必这个事如隗诚所言为家丑,不可以外扬,公宫内的人,知道她们出事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她们下车后,江师按照礼节嘘寒问暖,却在殷勤中有所暗示:此事为了你我好,切不可向外泄露。 季愉当然不愿意得罪这只看门狗,以后不定有事央求江师。她点下头应好,说:“我有事与阿兄相谈。” “好,好。”江师满口答应着,给去她一个满意的眼色。 季愉在原地等隗诚下了驾座,走到他身边小声道:“阿兄,我有急事相求。” 隗诚转头,打量了她两眼:“阿妹是有何事?” “阿兄请听我言明。我今夜之所以遇到贵女仲兰,是因贵女叔碧下落不明,我出舍所寻找。”季愉道出由衷。 隗诚瞟她一眼,微勾的笑怪异:“阿妹此话让我不知如何作答。” “此话何意?”季愉追问,只怕他不答应,使得叔碧生死不明。 “贵女叔碧今夜是寻到了公宫仓库,与我及女师喝茶。”隗诚双手背绞起来,琢磨着说,“我出来时怕她担心,而且不知阿妹究竟是如何了,因此并未告知她有关阿妹之事。但我想,她如今应是回舍所了。” 季愉一个愣然后,由于过于紧张后松懈,双腿当真软了下来。 这回又是隗诚的手扶住了她。只听他忽然掠过她耳边低声一句:“你不应如此鲁莽。” “阿兄此话何意?”季愉站稳了脚,心里对这个人的疑问也到达了顶点。 “汝可知自己身份?”隗诚说这些话时,声音都只有她与他能听见。 季愉听到他称汝而非叫她阿妹,答:“我乃欲嫁公良先生之人。此事隗诚大人不是不知?” 隗诚在她似是泰然的脸上瞅上一眼,松开了她的手,仍放低声音说:“我有闻,汝与子墨大人关系甚好。子墨大人关心于你,听闻你病了,竟是有到公宫探望你之意。” 那个喜欢刁难她的子墨要来公宫探望她?季愉撇撇眉,对于隗诚突然提到这个事比较在意。她道:“大人,子墨大人若是来公宫探望我,也必是受了公良先生之托。大人为何吃惊?” 隗诚对着她尖利的双眸,避开,佯似苦恼:“先生真有此意?可是据我所闻,突先生并未把贵女生病之事派人告知公良先生。” 这个人真是狡猾啊。一问一答之间,便把问题给岔开了。季愉暗自腹诽,实在是连公良都要骂上了。话说,公良知不知道这人乃这个货色?如果公良不知道,只能说公良此次完全失算,把她交付给这种人。 “汝可知——”边说,隗诚边要她一块儿往前走,以免他人瞅见生疑,“先生今在何处?” “大人已告知于我。”季愉“提醒”他,“先生有急事回了齐国一趟。” “先生未到齐国。”隗诚冒出差别的一语。 季愉定住脚,双目直看着他。 隗诚从她双目里能看到一种焦虑以及由于焦虑产生的针对。他一个闪躲,又是避开了她的质问,道:“据闻齐国海境有大风大浪,海边数以百计之民受灾。先生归国理应是为此事。然而,又有人称此事为假。齐国并未受灾。” 季愉听完后,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公良有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吗?恐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公良的面目了。公良的阴险狡猾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无人能及。如果不是公良上当受骗,只能说这个局也是公良设的。推敲到这儿,她竟是瞠目结舌起来。以至于感觉,公良的某只眼睛是在她四周看着她,一如她第一次入宫那般神出鬼没。 有此可能吗? “阿妹?”隗诚见她脚步迟疑,问道。又因是走到了舍所,耳目众多,他只能回到以兄妹与她称呼。 季愉闭紧口风,摇摇头,继而勉强一笑:“疲惫了,只想睡个安稳。” 隗诚送她至她屋前,向她含下头:“进屋休息吧。” “阿兄——”季愉思量时突然又是一唤,喊住他,道,“我有一事求教。” “请言。”隗诚允可。 “我想问,信申君所言之届时有贵妇能亲临秋猎典礼,此事是否为真?” “是真。” “如何才能列于受邀之列?” 隗诚苛刻的目光瞅瞅她:“阿妹想观礼?” “是。” “难。” 季愉问:“为何难?” “一是地位,必须如太房、姜后、公侯之妻此等身份。二是技艺,无地位,若有出类拔萃才艺,能以才艺出席典礼,一如荟姬大人瑟艺高人一等。”隗诚说到此,眼睛朝她一眯,“阿妹可有其中之一?” 季愉即使有,也不会当着他面这会儿应了他。最好等他得意,到时候让他后悔。她笑笑,了解需满足观礼的条件便可。不答他这话,她骤然提起另一个话题:“不知阿媪是否入睡了?” 隗诚听她试探的语气,眉头一皱,说:“阿妹不要如此疑心于夫人。夫人乃真心对阿妹好。” 季愉还是笑笑:“如此说来,阿兄对我也是尽心尽力。” “是。”隗诚道。 这句话应完,隗诚走了。季愉望着他背影好一阵,才登上台阶,拐个弯,到了末尾自己与叔碧那个屋子。 阿采一直守在屋门外头,见到她是欣喜若狂,直道:“贵女,您可是平安无事?为何换了衣物?” 季愉摆个手,不让她继续问下去,反问她:“贵女叔碧与阿慧可是都回来了?” “贵女叔碧在屋内,回来刚不久。我见夜深,担心她冲动之余又出去找你,便是编了谎话道你不过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归来。幸好您回来了,不然我真是拦不住她。”阿采边说边是叹气抹汗。 季愉拉开门时,又问:“阿慧呢?” “阿慧不是与贵女您一同出去?”阿采惊异道。 季愉不好说阿慧是与她在半路走散了,而且走散的地方是公宫围墙之外的环水。看来阿慧是没有回来,联想到仲兰遇袭,不免让人忧心忡忡阿慧的下落。俨然将是凶多吉少了。 进到屋里。叔碧看见她,真以为她是刚出去就回来,笑嘻嘻道:“你猜我今日去了何处?” “公宫仓库。”季愉跪坐下来,让阿采关上门,再说仔细,“隗诚大人都已告知我了。” 叔碧嘴角一撇:“他如此多言。” “你不是喜欢他?”季愉定定地道,“不然,你为何如此鲁莽去找他?” 叔碧愣怔后,焦急起来:“非也。我是为了你打探消息。” “你可知你如此之举,已经让阿慧下落不明!”说到此,季愉咬下了唇,脸带骇色。 叔碧被她这一说,醒了神,又是慌了神:“阿慧是——” “她与我一同去寻你。半路与我在环水走散。正好是我遇见仲兰被人推下了崖。” 一时间,叔碧是像个木头人坐着了,然很快她又跳了起来,欲冲出屋外。 季愉的手断然拍打漆几,喝道:“回来!” 叔碧被她从未有过的语气给吓住了腿儿,在门口缓缓地回头。 季愉苦口婆心的:“你如此贸然出去,有何用处?寻找阿慧,也得从长计议。” “你意为——”叔碧软绵绵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完全六神无主。 季愉不惜下了重话,也是实话实说:“我想她,不是死无留尸,便应是被人掳走了。” 叔碧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挣扎似乎是要大哭一场。 季愉本想说她:你本应从沛姬的事儿接受了教训。但转念一想,叔碧到公宫仓库,一路无惊无险,肯定是有过思量后的行动,已经不似当时顶撞沛姬那般鲁莽。因此说来说去,只能说阿慧运气不好,撞上了这种事儿。因为本来她们两个走去公宫,只要在公宫之内走动,应该也是很安全的。因此,她走过去,搂住了叔碧的肩头,安慰着:“不怕,有我在。” 叔碧抬起头,寄望地看着她。 季愉点头:“我猜她被人掳走机会较大。毕竟,她或许被以为是仲兰之人。道不定,对方会想利用她,便不会让她轻易死掉。” 听她这么一说,叔碧振作了起来:“我该跟紧仲兰。或许对方会再找仲兰下手。” “是。” 心暂时冷静了下来,叔碧开始告诉季愉今天发生的事情。原来她去了公宫仓库后,并不是和隗诚说话。相反,是在仓库周围四处溜达,与仓库的寺人们攀谈。后来被隗诚发现,她便是跑去和一名女师,假意谈了许久。 季愉细心聆听着,在听到叔碧形容仓库中的一些罕有物品时,双眼晶亮。她知道叔碧其实很聪明,并不比自己逊色,不过是偶尔做事欠失周全。 叔碧贴着她耳边说:“我见到了,乐邑九只编钟。奇了,为何不立即进献给天子,而是挪至公宫仓库。” “看管仓库之人可是知道编钟为乐邑之物?”季愉问。 “不知。若不是因师况与我提过,九只编钟为何模样,有何图案区别,我也不能认出。”叔碧说。 “师况。”季愉记起了,“他与你从曲阜离开后,跟从了司徒勋。司徒勋放走了你,但并未放走他。” “是。”叔碧皱着眉头说,“司徒勋说,若遇见你,道借用师况数日。我以为,他是借师况之意,想再见你。” “哎?”季愉对她最后这句话表示疑问。 “你不知?司徒勋可是喜欢你。” 陆陆.更上 叔碧刚说完这话,嘴巴被季愉的手捂得严严实实。 “此话不能说。”季愉朝她嘘一声后,才松开了手。 叔碧就是那股执拗劲头,不知道她为何不让说,仍自己絮絮叨叨地念道:“我是见他,拿着块铜物,摸上面字喊‘斓’。后来知道你改了字,才明白他是叫你字。” 季愉眉头一揪,说:“他怎能得知我如今字斓?” 叔碧被她这一顶嘴,半天张着口答不上话来。之后,她联想到什么,喃道:“莫非,他唤之人也是字斓?他是唤何人?” 他死去的妻子,分离十六年的妻子。季愉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对于这个喜欢沉浸在自己幻想力的男子无话可说。 夜深了,两个人倒下去睡。阿采帮季愉更衣时,垂着眼问:“贵女,阿慧是不是出了事?” 季愉瞟她一眼,道:“你是我之人,我作何安排,你做事便是。” 阿采眼红红的,知道她这话意即阿慧凶多吉少,但也明白季愉这么说是为了防止她冲动之下做出错事来。 季愉躺下后,是听了屋外一夜的风声,近乎无眠。第二日,她借病躲在屋里休养。由阿采陪叔碧到塾室上课。她一人落得清净,翻开干净的竹简,着墨在上面书写,琢磨些事。再过两日,她不能再借病推辞,也是得开始争取去秋猎典礼,便和叔碧一块上塾室。 有了沛姬那桩事儿后,上课的女师待她们态度极好,教导的内容如沛姬所说,为妇德、妇容、妇言、妇功。 所谓妇德,为女子婚后如何贞洁孝顺,遵守妇道,侍奉公公婆婆丈夫,又如何与小叔小姑等人和睦相处。所谓妇容,女子婚后如何仪容修饰,如何一颦一笑符合礼节。所谓妇言,女子婚后不能随意说话,言谈规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绝不能违背公公婆婆与丈夫。 这前三者,说穿了,婚后女子一切都要听夫家行事。话是这么说,但真是这么做吗?也不一定。得看女子出嫁之前是何身份。 比如荟姬,是从不需过来塾室听这些话。她本身地位高,嫁过去,恐怕夫家人还得礼让她三分,倚靠她办事。 叔碧对此颇有体会,道:“我以后嫁之人,也不能比我地位高。” 季愉哭笑不得。坐在她们俩身边的阿朱禁不住一笑。 话说这公宫之内的女子,除了进来时携带的女伴,各自进了公宫之后,若是有缘,也能互结为闺蜜。 像是阿朱,自从在第一天小声与季愉说过话后,又与季愉叔碧有意亲近。季愉叔碧两人觉得她不止容貌天仙般,说话也得体,便是与其交往。三人经常一同出行,甚至阿朱把自己寝室退了,搬至与她们同住一屋。 阿朱说:“我一人寂寞,总想找个伴。如今能寻到志同道合之人,十分欣慰,愈是舍不得。”她脸上那种惺惺之情,一点也不似是假意。 固然季愉和叔碧都以为,以她外表看来并不低的身份地位,理应与荟姬等人亲近才是。 叔碧便是假装委屈试探她:“你我结交也有一段日子,我尚不知你是何身份?你来公宫,又是要嫁予何人?” “我?”阿朱俏皮地拿手指指自己鼻子,笑着说,“我乃宫中太师嫡孙女。未有人向我提亲。我进公宫,只因太师说我言谈举止需用功学习。可见我虚挂贵女之名,却乃粗鲁之人。” 太师,那个在宫中见过的老头兆公的孙女?季愉哦一声。 叔碧和阿朱立马看向她:“你见过太师?” “非也。”季愉道,“只不过,阿朱,你乃太师嫡孙女,应是经常出入宫中,与太房、荟姬大人极为相熟。” 阿朱摇头:“我与太房荟姬大人皆不熟。” 季愉以为这算是套到了对方的话。至少,阿朱确实经常出入宫中,也与兆公十分相熟。 叔碧等待阿朱不在时,与季愉商量:“你猜她是何人?” 季愉答:“能与太师相熟,知道太房荟姬,在宫中居住,你说会是何人?” “哎?”叔碧惊讶她能通过阿朱几句话推断这么多,而且经她总结,貌似阿朱不就是—— 季愉肯定:“王姬。虽不知王姬为何到公宫来?” 据闻天子周满有姊妹数名。这些姊妹,在外也称王姬,但是,许多其字其貌世人却都是不知的。有些不是太房所生,连太房也不太清楚。所以阿朱是周满之妹可能性极大。真正确定阿朱身份的证据,在于阿朱腰垂之物。 “嫦娥玉佩,镶有鎏金,十分昂贵稀罕之物,世上唯有一只。”季愉说,“我在珍匣坊见过。珍匣坊寺人说了,此物预备进献给宫中王姬。” 季愉能认出她身份之事,阿朱肯定猜不到。 叔碧诧异地问:“王姬为何接近你我?” 季愉绞着眉头想:恐怕是天子周满的指意。因此,为何不利用这点进军典礼呢?她便是贴紧叔碧耳朵,说起了计划。 公宫内女子,无论是否要出嫁,都是对即将到来的秋猎盛会露出强烈的兴致。然而如隗诚一早指出的,能观礼的贵女,屈指可数。不过隗诚肯定想不到,一个深居简出如迷一般的王姬也会进公宫里来,还接近了季愉她们。阿朱绝对能出席典礼。季愉她们若不借阿朱之力达成夙愿,那就怪了。 因此某日夜晚,季愉把门关紧,和叔碧两人一同形成夹攻之势逼迫阿朱。 阿朱先是不明她们两个突然“不怀好意”的笑容,说:“今夜姊妹是有何事要说与我听,似是喜事?” “是喜事。”叔碧点点头。 季愉跟上,笑说:“阿朱,你是要出席典礼。汝与我两人姊妹情深,不可不带吾等同去。” 阿朱眨眨眼皮看着她们两个。在见到季愉的眼睛盯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时,她眼波流转,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仆后仰,十分夸张,让另两人看得惊奇。 “早知瞒不过汝。”阿朱大概是怕久了被屋外人听见,收了笑声,埋怨道,“然王兄非要我如此行动。” 既然对方承认了,季愉与叔碧立马叩头:“王姬。” 阿朱却是立刻把手指头贴紧唇嘘一声,道:“我身份在公宫为秘密。” 叔碧抬起头,问询道:“王姬为何隐藏身份到公宫来?” 阿朱转过头,径直对着季愉,嘴角的笑容灿烂如花:“我是为了来见斓贵女一面,不然不会甘心。” 叔碧听这话,愈是疑惑了。季愉的眼皮不由地跳了一跳。 “汝可知,我喜欢公良先生。”阿朱曼曼地说。 这句话足以让叔碧一下跳了起来,用双手捂住嘴巴,怕一旦说出不合适的话,季愉会立即遭殃。 季愉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抬起脸朝阿朱说:“王姬可知,我信任先生。” 阿朱脸色蓦地一变,举起袖子捂住半边脸,呵呵笑了两声:“汝胆子大,明知我为王姬,仍敢直言与我争夫。” “不。我以为你我今日之事,也瞒不过先生。”季愉颇有深意地说。 那是的。阿朱若像自己口中说的这么喜欢公良,会不知道公良的品行吗?阿朱一下脸部挣扭,不知是不是在怀恨起自己了。 季愉在这件事上当然是不可能让步的,无论对方是什么女人,哪怕是王姬荟姬之类。不过,她也不可能因为阿朱这个表态,就心里头一点事儿都没有。她是信任公良说要娶她为妻,但是,公良是不是纳媵妾,要接受几个媵妾,她从未听他提起。若王姬一旦愿意委屈自己呢?一如那个始终存在她心里像根刺的伯怡一样。 一世一双人,哪怕是亲密如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也不能办到,何况贵为王公的公良。这个现实她必须慢慢接受才成。想到此处,季愉心里实在郁闷,如屋外的秋瑟,凉拨凉拨的。 阿朱听见季愉溢出了一丝气息,不由多看了季愉两眼。几日相处下来,再经过今夜短兵接触般的对话,她能感受到季愉的厉害。她便想,怪不得,那个厉害的仲兰也如此戒备这个女子。然而,对于公良她真是很喜欢的。可惜周满放过话说:若不能做妻,她身为王姬是不可委屈自己。而且他一点也不想她嫁给公良。周满此话却是为她着想的,道是嫁给公良她会辛苦。 “为何?”为此,她追问过阿兄。 周满说:“公良病弱,你需照顾他。” “我愿意。” “若他两三年便离你先去,你下半生如何是好?”周满指道,“不要把心交付一个病弱之人,于你自己无益。” 连周满都这么说了,公良真是命不久矣之人。她心有戚戚然,在爱还是不爱之间便是屡次挣扎,连向周满要求让公良提亲都不敢下决定。以至于突然闻公良要娶亲,她心里一动,是哪个女子如此愚昧? “汝可知先生之病?”阿朱有意地问。 季愉自然知道公良体弱之事,而且是治不好的病。她点下头。 阿朱释怀了:季愉或许是个聪明之人,但在这个事上,与双眼瞎了的伯怡一样盲目。 “先生若有一日改变主意,或许我也会改变主意。”阿朱仍是以为这个事应是她拒绝公良,才能让公良对得起她,因此向季愉表明态度。 季愉也很想知道公良如何处理这个事,并不打算掺合。 阿朱满意之时,答应道:“典礼之事,尽管交予我。” 隔日,因着典礼筹备接近尾声,大学里派了牛车过来,预备接几名在典礼上表演的贵女到大学里排练。 荟姬已在昨日,坐着自己的车带上仲兰等人先赶赴大学了。这一回,阿朱带上了季愉与叔碧。没想到的是,韩姬也跟来。阿朱便和叔碧一辆车,季愉与韩姬同坐一辆。阿朱的车先行出发,季愉坐的这辆车子,慢吞吞地行走。 在隗静宅邸,季愉与韩姬已有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入了公宫后,此是她们两人第一次会面。虽然两人在外挂了母女之名,但韩姬在公宫内称不想被人说她徇私,有意与女儿保持距离,用这种说法合理地解释了在公宫内她并不与季愉见面。至于隗诚,每日依照韩姬当时的命令,到她屋里拜访,也仅是搭一下脉,深意地瞅她一眼便退去。她总以为,他是有话与她说的,就不知是什么话。 听车轮子轧着小碎石咯吱咯吱的声音,季愉知道车子并不走大道,而是拐了小径,以求拖延到大学这段路上的时间。 韩姬坐在她对面,盘腿,两手搭于大腿,闭着眼,面容纹丝不动。 季愉略一思量,道:“夫人可是有话与我说?” “进大学之前,有一事你必须知道。”韩姬仍闭着眼说,好像是不忍得看她的样子,“我听隗诚言,有人欲谋害贵女仲兰。今你要入大学,或许那人便在大学里,因而必须告知于你。我以为,此事是冲着你来而非仲兰。” “我不明。”季愉说,那些人明显是用乐声引仲兰到暗处谋害,与她无关。 “信申君认了仲兰为阿妹,非信申君本意。”韩姬嘴角抽搐般动动,“固然我和隗诚不喜欢你某些举动,然信申君认可了你。” “夫人此话究竟何意?”提到了信申,季愉不由声音有点儿急切。 “信申君阿妹字斓。此事唯有信申君知,子墨大人知,且有公良先生不知从何得知。” 季愉心窝口被猛地挨了一下,随车摇晃,头晕目眩。她的手刚扶住车楞,车夫吆喝一声,牛车刹住了轮子,像是前面有什么挡住了路一般。 风鼓起帷幔,一人跳上了牛车。秋寒中他的声音依然如三月春风温煦:“夫人,让我与她谈。” 原来,他是早就认出她了,却比她还会演戏。季愉不知自己该不该苦笑。但如今,她还真是不知道以什么面容来对待他。始终,他对于她,是与众不同的。 “阿斓。”信申唤道。 季愉缓慢转过头,对着他那张亲切的笑脸,什么讨厌的情绪都抛到脑后去了。 “公良有意为你取名斓,想必是从乐芊夫人口里听说了你非吕姬亲生。然而,此事未有证据。再言,他此举无非是逼我。” “逼你?”季愉本是对着他想笑起来的嘴角平复了下去。 “我已对你说过,他此人心怀鬼胎,娶你为另有所图。”信申重申那一次在路室与她交谈的话,面容比那时更为严肃。 这个事早在他与她说的时候,她有想过。问题是他不挑明,她也就无从考虑起。季愉借他的话一说:“我是否为吕姬亲生,此事并无证据。” “我虽未找到姜虞。然,我已得知姜虞从何处来。”信申说到此,双目垂下,似乎在掩盖眼底的流光,“姜虞来自于宋国。” 季愉听到此,感觉答案已经快破茧而出,就差一句话,便是直直地望着他等着他。 “阿斓非我同父同母阿妹,乃子墨同父同母阿姊。” 一阵厉风刮过,摇晃着一切的样子。两侧的枝丫剧烈摆动,嚓嚓嚓,季愉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嚓嚓嚓,十分的不安。 “你以为,我是阿斓?”过了好一阵,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说。 “你从未疑心过仲兰乃冒你之名?”信申对她这时发出的疑问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信申君,此事若为真,不,此事太匪夷所思——”季愉语无伦次的,倒不是因为太过惊讶,如他所说的,她是有想过仲兰为冒充了自己。但是,信申突然揭露的另一个秘密让她心里忽然恐惧起来。她恐惧的原因是——公良。 为此,信申从她脸上掠过的迷离是看出来了,一丝不安在他眼底闪过。他一步上前两只手握住她肩膀,摇头道:“不要以为他是真心。” “他,他连王姬都不娶——”季愉道出,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这么顺口就溜出了嘴。 “天子不会让他娶王姬!他也别想娶你!”信申认真地对着她眼睛说。 她看着他两眼灼目的光,问道:“为何?”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待公良?她清楚的,公良或许有些“坏”,但不是他们想的那般坏。 “他非你所想。何况,他娶你意图已是明显——”信申不耐其烦地重申。 “若你是如此想法,我不认亲。” 不止是信申,还有韩姬,两个人都瞠目瞪着她。 季愉把手摸到胸口,感觉里边的心跳因这句话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她对他们平静地说:“此事非我失去理智,而是汝等过于偏执。” 67相执 一名武士走近车,在帷幔外低声道:“信申君,时辰不早了。” 信申抓着季愉肩膀的手指头没有松开,垂着脸。韩姬仍如木板一样的表情,与他说道:“信申君,此事待日再议。况且,她 是,或 是不 是,今无证据。” “我信她 是。”信申低沉有力地说道。 是,她若想为叔碧遮瑕,能逃得过姬舞一双灵敏的耳朵吗? “她与从母、与伯露一样。此事欺骗不了我,也欺瞒不了你。”信申对着她,也 是一脸倔强。 “她与先后不同。为了齐人情愿放弃宋国,她与先后至死为宋国有何相同?!”韩姬大怒道,由于怒气她的手掌拍在车上铺设的蒲席。 席四角一震,底下尘埃扬起一层,车板咯吱咯吱地响。 季愉手指头捉住了车楞,心里暗道:这女人,力气竟然这么大。听他们如此一说,韩姬 是为宋国服务的人了,隗静与隗诚呢?韩姬敢于正面与信申对抗,莫非除了 是隗静的 夫人与公宫女师,她另有不低的身份。 对着怒火冲天的韩姬,信申有自己的考虑:“如今宋国朝内动荡,天子派遣使臣不能安抚。吾等当务之急,乃保住先王遗子子墨大人登基。宋国朝中大臣必会刁难子墨年少,若子墨有长辈扶持登基,必定不同。” “因此当吾等得到消息,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宋国女公子阿斓。女公子自出生之日起,身份高贵,继承有夏商王族流传之媵器。若仍活在人世间,为子墨大人阿姊,在宗族中能辅助子墨大人。”韩姬说到这里,手指向季愉,“你以为此女能担负起此等重任?” “你不以为她不能。否则,你不会停车让我与她说话。”信申仍 是心平气和地说。 韩姬只得一手撑在席上,露出为难的神态:“较起贵女仲兰,她办事较为周全。” “况且你心里明白亲缘关系无法欺瞒人。”信申替她道出她不愿意说的话。 “我无法信任于她。她投靠齐国人。”在韩姬的想法里,这一点决定了季愉比仲兰还要不可靠。 季愉听到此,总算 是明白了他们争执的 是什么。无论她 是获不 是他们寻找的阿斓,俨然他们或许心里知道她 是,但她值不值得可靠,比事实她 是不 是阿斓更重要。哪怕她确实 是阿斓,然她投靠了齐国人,他们也可认仲兰为阿斓而否决掉她。对此,她却 是不会怪他们这么想的。因为阿斓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必然必须先从政治上去考虑。为了大局,他们牺牲掉一个背叛宋国的宋国人,并不奇怪。 一时无法说服韩姬,信申有点忧愁的:“即便如此,你随她去到大学,也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我不能答应。”韩姬否决,“本 是以为,你我与她说清利害关系,她必能投明弃暗。然而,如今她 是决意为了公良背叛吾等。我以为,应 是全力保护贵女仲兰。至于她,无证无据,如她自己所言,也不能认亲。” 信申被她这话一刺,面呈沥青。他与韩姬毕竟不同,在于他与阿斓 是有血缘牵绊的,何况,在阿斓小时候他还抱过她……他咬了咬牙,说:“此事有待商酌。” “此去大学,几乎决定生死,可能任你犹豫不决。信申君,或者你如今已为燕国公家臣,再也与我宋国生死无关。”韩姬道。 “不!”信申斩钉截铁,“先王将子墨交付与我。” “如此,请做决意。”韩姬目瞪着他,字字吐出。 然而信申愁眉不展,长长地叹息:“先后将阿斓交托于我。我不能舍阿斓不顾,绝不能,我已失去过一次她,此次即便 是要我性命——” 季愉刹那, 是被他脸上决意的表情给撼动了。他那句叹息“即便 要我性命”,可以把她心头高筑的堤防摧毁得一干二净。回想那初次相见,他三月春风的微笑便 是住进她心里,之后他扶着她,道绝不可以对他下跪。他 是一直以来,拿她当真正的家人看待,一如她心里渴望的。 是不 是宋国人, 是不 是阿斓,她无所谓。然 是不 是他的阿妹,她有所谓。她可以辜负韩姬等人,只因她与他们像陌生人一样,但 是,她无法辜负他。他为了她做了许多许多,甚至偷偷地背着自家主公燕公,跑到了公良面前要求。 “信申君。”季愉吸了吸鼻子,学着他一向安抚她那样微笑,“之前在路室时,你说过,要我成为你阿妹,我心里便已欣喜若狂。你道中了我心事。在得知仲兰成为你阿妹时,我一直希望能成为你阿妹,不想仲兰成为你阿妹。” 信申大概也 是没想到之前执意要跟随公良的她,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真诚的话来,而且 是他期待了许久的心里话。他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长久地在她的眼睛里留驻。他相信,她眼里此刻泛起的羸光不似仲兰只 是感动, 是他印象里他的从母他的阿妹伯露那般的坚决。他第一次被她撼动的,就 是她为救阿采时那种全然不顾的坚决。也因此,当她说出她要跟随公良时,他心里头的畏惧前所未有。 韩姬在旁也 是怔住了。怎么气氛一转,变成了兄妹相认?之前她不 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吗?如果她真能改变主意,他们倒不用如此为难了…… 季愉刚才听他们对话可不 是白听的, 是边听边绞尽脑汁,只为想一个周全之策。捉住时机,她接下来对他们屈下腰,态度十分诚恳地说:“我想明白了。或许此事 是真,我真 是为女公子阿斓。然此事实在唐突,能否请给我一些时日适应。我愿意委予汝等信任,汝等能否给予我信任。” “为此,你愿意舍弃公良?”韩姬可不会随随便便就答应她。 季愉已有应付之策,笑答于她:“我 是不信汝等对公良轻率之词,并未说 是否跟随公良。” 明明,她之前的话 是这个意思——信申双目一眯,她嘴角的微翘明明带了狡黠。 韩姬则从她这话里仿佛能偷到了一口气,当即扶着额角说:“你早 是如此言明,吾等也不需费尽心思说服你了。” “ 是。 是。”季愉连声答应着。 若 是平日里的韩姬,恐怕没能这么快放过她。可 是,如今韩姬为与信申争执已 是相当疲惫了,到此她想快一点结束地挥挥手:“信申君,你看此事便按原先那般如此安排,可否?” 信申答道:“可以。”在这里实在耽搁太久了,事情一旦说定,他立马下车。离开前,他朝掀起帷幔送他的季愉招手:“我有一物给你。” 季愉看他很仔细地解开一个布兜,手指伸进去掏出了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于 是她不觉地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让他把东西放置在她掌心里头。当他把手移开,她一瞬间, 是被掌中这精致的泥塑给迷失了眼。 这粘土捏成的玩意儿,占据在她掌心上,竟 是一座微型的小城。仔细看,东西南北有四个城门,里面的街道星罗棋布。 “我知你一时无法接受,始因你在乐邑长大而非宋国。此乃宋国都城商丘。你是 在此地出生,必 是能记起。”信申向她点点头,便 是帮她把车上的帷幔垂放下来。 季愉用五指小心翼翼地包住粘土,退靠在车楞上。沿路,她 是忍不住时而挪开指缝,瞧着掌心里的小城。 韩姬也把目光射过来,幽幽地说:“信申君乃细心之人。” “ 可知商丘?”季愉本 是想从她口中询问有关商丘的情况。 韩姬对她问话 是萋萋冷冷地哼了一声:“商丘,你也知商丘?” 信申君不在场,她连面子都不用给了。 季愉心头 是被这个粘土小城给牵挂了,一时也不会与韩姬赌气。 瞧这用粘土做的小城多么庄严,一条条街道都 是有严格的布局似的,四个门还原到现实里,不知有多高大宏伟。问题 是,她对这个城——商丘,真的有记忆吗? 宋国,如果她真 是宋国人,应该对于宋国的安危与对乐邑一般,对那儿的土地,对那儿的一砖一瓦,对那儿的子民,都有着息息相通的深情。因此,如果换做公良想利用她 是对乐邑不利,她怎也不会对公良百依百顺而放弃乐邑?关键还 是,她尚未有宋国人的感情。 信申君看穿了她这点,才给了她这个。韩姬知道她这点,才对她的问话怀以鄙视。这不怪他们,更不能怪她。 车外,风萧萧,一如季愉此刻的心境。 们的车赶到大学后,便引起了多方的质疑。 阿朱已等了她们许久,开口便 是质问:“汝等迟迟方到,中途去了何处?” 韩姬恐怕也不知阿朱贵为王姬,面板板地应道:“吾等之车在半路陷入沙坑,因而耽搁了时辰。” 听韩姬说法,她们的车为了图快走小径反而遭难,才延迟到达。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破绽,也并非不可能 在谎言。阿朱拧着月儿眉,悻悻地走开了。 叔碧跳到了季愉身边,挽起她的胳膊肘儿。疑问肯定问,但叔碧学会了季愉的脸色,知道不该问的不会主动问。阿采没有跟她们过来。应说公宫的寺人除了驾车的,都没有跟过来。这 是大学为了统一管理。韩姬只好吩咐大学里的寺人将随车带来的一些物品抬进屋内。 统管大学的大司乐官, 是给来参与典礼表演的妇人们悉心准备了一幢单独的大屋子。有两层楼,格成数个房间。看这布局与空间大小,也知道,真正受到邀请坐在贵席上观礼的贵妇,根本不需到这里受狭窄之苦。 幸好的 是,屋内干净,一般物品算 是齐全,只 是这里的寺人难召唤些。 季愉一行人四个,因韩姬为女师,另住一屋。她们三个,同住一屋。之前在公宫便 是住在一屋,倒不算为难她们。不过,当得知荟姬与仲兰因身份尊贵,被大司乐特别招待进另一幢专门辟出来的豪华住房时,阿朱脸色微暗,有那么一点儿不扯地道:“狗仗人势。” 叔碧接上话,挤挤眼:“只要您愿意,也可以。” 阿朱鼓起了腮班子,头一撇,不睬。 季愉与叔碧即可断定:王姬样子美丽,仪态装得很镇定,其实内心里还 是个骄傲的孩子。季愉从她身上,未尝不 是想起那个别扭的子墨。据信申与韩姬说法,子墨 是她亲生弟弟,比信申君更亲。若 是真,这个弟弟可真 是太“可恶”了,整天喜欢刁难她。想来想去,她 是很想要个亲切的阿兄,对于惹麻烦的阿弟,敬谢不敏。但亲缘这种事,能由她说了定?再说了,信申 是认定了她,子墨呢, 是知道这回事儿认定了她? 远在阿突居所的子墨,突然鼻子一痒,哈球,怒道:何人说我坏话? “在想何事?”叔碧用胳膊肘儿撞撞她。 季愉收回迷失的神,帮手叠着衣物整理物件,随口应道:“ 是想,会如何安排吾等?” 不多久,便有个乐师官称自己为大司乐官派来,带贵女们去看乐器。 季愉跟在乐师官身后,叔碧跟在季愉身后,长一阵短一阵地嘘气,比老太婆衰老的样子。 季愉不由小声提醒她:“典礼 是天子喜事,你为何叹息?” 季愉差点儿来个倒葱头, 是记起来了。那时候在乐宅里之所以叔碧主动亲近她,就因以为她与自己一样对乐器一窍不通。身为乐邑子弟,不会乐器会遭人扯笑。然必然有一些天生五音不全之人,则为情理可原。叔碧不 是不努力,只 是她在听音上,不能像其他子弟那样优秀,天生在音乐上有听感的残缺。而且温姬宠溺女儿,她也就不用继续勉强自己了。 “阿斓,若我不幸入罪,你可得保我出来。”叔碧扯住她袖子乞求,“不过我信你有法子保我周全。” “因此在我提议时你竟 是不提醒我此事。”季愉恨恨地责怪她。 “我可以装病,但不能观赏盛典,多么可惜啊。”叔碧扯住她袖子不放,外带威胁:谁让你先引诱我的。 季愉拿她没有办法,只能怨怒自己与温姬一样,把她给娇惯坏了。好吧,她承认,她有意娇惯她,只因她 少有能让她放开心事的几个人之一。 “法子 是有。”季愉说,“你我一同弹一张瑟。” “哈。”若不 是前面走着乐师官,叔碧要拍掌称快了,“此主意极好。然有一疑问,你琴艺不 是一般?”虽然季愉总掩盖着,但她早就从阿采口里得知,她这个闺蜜啊,不止会自己制作乐器,还能弹一手好琴。 “瑟不同于琴,容易掩护。”季愉答。那 是由于瑟本来就为伴奏之器,非琴可以为主律。到时候即便瑟表演,也必有他人为主演,她们鱼目混珠便行了。 她们两个在后面嘀嘀咕咕怎么让自己舒舒服服在旁观礼,不需花费气力,也不用引人注目。不知乐师官不得不在一个拐口停下脚等她们两个。她们俩捏起长摆的下裳,小碎步地跑起来。就连对着她们的乐师官也未能想到,另一条路会忽然来人。乐师官刚好只能着急地侧开身行礼。冲在前头的叔碧未能刹住脚跟,迎头砰一下撞到了来人的胸口上。季愉在她后面紧急刹住,心里直喊道: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呢?幸好叔碧撞上的这个人她们认识, 是曼家平士。 “为何又 是你?”平士抓住叔碧的膀子推开,没好气地说。 叔碧揉着撞疼的头,心里骂道:这秃头,怎么浑身都 是秃头一样硬邦邦的,想让她头破血流啊。她嘟嘟嘴巴,脸一撇。 季愉拉拉她袖子,提示她有其他人看着呢,无论如何得道个歉。叔碧心不甘情不愿地屈个腰,道:“大人所幸无事。” 平士横眉,只差没被她这话给梗死了:“我若有事,你可担负得起?” 叔碧真想骂他嘴巴粗鲁,没见过他这样的野蛮人。然而,有人先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只听平士后面传来哈哈哈的爽朗大笑。姬舞一个巴掌拍在平士肩上:“平士,对待贵女怎可如此无礼?你 是我家臣,如此做法可 是要我被人取笑?”话里带了三分责备,七分嬉笑。 但平士已 是被这三分给迁怒到叔碧头上了。他乌黑着脸扫量叔碧,心生一计:“想必贵女 要前往庭中排练。不如我帮贵女搬抬乐器,给贵女赔罪。” 叔碧一僵。季愉更 是一僵。叔碧可能只想到自己不会弹琴奏瑟,怕在平士面前露馅。季愉想的 是:这平士,明摆着 是想让姬舞一块旁听。姬舞 是什么人?音乐高人。叔碧弹的若不合姬舞耳朵,他也就不用为这样一个没有乐礼的贵女赔罪了。但 “为何?”韩姬明显不赞同。 68、陆捌.主仆 “ 夫人。”隗诚进门后,把侍候韩姬的寺人遣了出去。他亲自过去,跪坐到房俎边上,从提梁卣里舀了一瓢酒倒进韩姬的杯里。 韩姬应该喝了两三杯了,脸颊酡红。以她的年纪,保养得面白唇红又没有什么皱纹,如今一喝酒像 是十七八岁的女子。在季愉与其他人面前,她一直 是木板表情,面无笑颜,像 是从来不知道笑的样子,让每个人都能畏了她。这会儿喝了酒,她打个饱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叹道:“年纪大了。” 是突然啪一声抬起的脚扫断了房俎的木腿儿,声音震得平士的心跳跃出胸口。姬舞看着信申:“你有事瞒着我?” 夫人,若不 是她来到你面前,太师要求您,本来此事与您无关。” “国事人人有责,何况如今宋国危难当头,想到先后曾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撇下先后托付?”韩姬慢慢地说,声音沙哑,“不过 是我年纪大了,想治得住人愈难了。本也不该让你卷入此事。” “若不是 夫人巧妙安排,我早在多年前在宋国被人陷害至死。如今能顶了隗静大人侄子之名,且在宫中任职。与 夫人一样,闻声宋国有难,也无法置身度外。吾等 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子墨大人身上。”隗诚每一字都 是深思熟虑,不带焦躁,“公良受天子之命保护子墨大人。公良奈何子墨大人不得,公良也 是把希望寄托在子墨大人身上。子墨大人登基,于天子于齐国都有好处。” 问题出在于,子墨要现在登基不 是件易事。国内反叛势力骤涨,若幼王此时再不登基安定形势,一旦反周势力在宋国内形成,导致无法挽救的最坏结果 是,天子号召他国联合讨伐。周边对宋国早已垂涎三尺的诸侯国,会借此良机吞并宋国。即便到时天子有意扶持子墨登位,只怕那些先一步瓜分了宋国的诸侯国能由得天子开声?天子礼让一些诸侯三分,不 是不无道理的。比如对待鞭长莫及的楚国,天子一直没有良策。 因此说,如今宋国危难当头。这种形势,欲平衡各诸侯势力的天子不想见到,远在东海边境的齐国公良,理应也不想见到。 那么,为何支持子墨的他们会反感于公良娶季愉呢? 只因他们心里明白,公良始终不能对子墨怎样。照前面分析那般,子墨回宋国即位才能对于齐国有利。这个有利不在于子墨能给齐国什么,而 是齐国极不愿意见到另一国吞并了宋国与自己抗衡。 公良清楚,子墨即便与他此时感情再深厚,回去后即位便 是宋国公,与他平坐平起。子墨不可能受于他控制。然他与其他诸侯一样贪图宋国的财富,不然不会一口答应天子扶持子墨。只能说公良的考虑更为深远,或许宋国因着地势不利不能侵占宋国国土,但可以将目标锁定在与宋国的贸易与商朝财富宋国女公子陪嫁的媵器上。要成功,即位后的子墨不一定能帮到他,毕竟还有朝中大臣持政,最好的法子 是联姻。 而对于宋国臣子来说,既然联姻有这么大的优势,我宋国为什么非得与齐国联姻呢?或许,与他国联姻能获得更大的好处。而且,作为一个女子,过于主张自己的婚事,只能给人一种自私自利弃娘家不顾的印象。在这点上,似乎一意孤行的季愉犯了大忌。 “公良 是个精于计谋之人。我不喜他。若 是女公子出嫁至齐国,我担心他会得寸进尺。”韩姬忍不住了,把隗诚撤走的杯夺了回来,又斟满杯酒。 “ 夫人。”隗诚手一伸,盖住她杯口,“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遵照信申君安排,在来大学路上见了一面。你猜发生何事?”韩姬向着他说。 “ 夫人直说便可,我猜不着。”隗诚道。 “她言,她信公良。”韩姬把他手推开时顺便袖子一拂,打翻了酒水。 “信申君如何说?”隗诚眉尖微蹙,问。 “信申君以为,她能回心转意。”韩姬重复信申的话愈觉 是无稽之谈,脸阴森森的,“我 是女人,我知道,她此话一出,无论再如何掩饰,都 是心在公良。” “她又有何话?”隗诚疑问。 “她称给她时日考虑。她不太信自己 是女公子。”韩姬怪异地挤挤嘴角,“真 是怪人。”这 是因为,一般女子若听到自己突然贵为宋国公阿姊,高兴都来不及。季愉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隗诚点头:“她与一般女子想法不同。 夫人作何打算?” “我与信申答应给她时日考虑。然我与信申不同在于,我无法认同她。”韩姬决意了一般,道,“你以为贵女仲兰如何?” “她能在游刃有余应付宫中荟姬众人,担负重责应 是不难。”隗诚仔细地分辨,“况且,据闻她对于吕 夫人言从计听。” “即 是说,她比阿斓听话得多。”韩姬啐了口水,指意道,“先把与楚国婚约之事透露出去。” 季愉此刻焦头烂耳,一边袖口被叔碧暗地里拉得绷直成条线。 平士从隔壁屋子出来,两手把一张瑟放到左肩上。寺人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因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将瑟抬进了另一个屋子放下,他朝站在屋外回廊里的叔碧喊:“贵女。” 这个时候,季愉已经不能丢下叔碧不管。抬脚,把叔碧一带,两人几乎 是并齐着进了屋里。 姬舞率性,两条腿儿一盘,随地而坐。马上有寺人为他搬来房俎与漆几,奉上茶水。平士在姬舞左侧跪坐,双眉撩飞,底下等待好戏的眼睛瞅着叔碧。 叔碧向姬舞行个礼,道:“我与姊妹阿斓在燕公面前献丑了。” “两人一同奏瑟?”姬舞摸摸光洁的下巴颌,表露兴趣,并不反对她们以这种形式演奏。 叔碧走回到季愉身边,坐下。她表面装得挺镇定,其实汗流浃背,心口猛跳,想夺门而出。季愉比她好不了多少,想到姬舞,感觉芒刺在背。然事已如此,她也只好硬着头皮了,低声对叔碧说:“你只挑十二律中八律,循环不息,余由我来应付。” 旁席的姬舞与平士见四双芊芊玉手同时抚于朱红弦丝上方,犹如白雪朱红,已觉得赏心悦目。即便 是不太懂乐的平士,单看季愉的手,便以为其 是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乐师。而叔碧的手指头,他偏颇着头看了会儿,承认也勉强称得上富贵女子的纤手。 继而季愉左手在琴弦上一个大拨,四手并起,乐声开启。 平士只关注叔碧,见她指头在弦上像拨葱一样地掰,两目不由地慢慢缩成惊讶的圆。庞大的瑟,不因她古怪的指法蹦出奇怪的乐符,反之,此音色却 是妙不可言的。由 是,他怀疑起她 是不 是装蒜?然季愉一只手的指法与她一样古怪,都 是掰葱式。他必定 是想不到的,季愉右手的指法 是复制了叔碧青涩的指法,为的正 是避免他这种猜疑。反正,以她一只左手,也能奏完一首曲子。 至于如何应付姬舞,季愉另有想法。没错,姬舞 是高人,但她们不一定非得在他面前表现出高人一等令他满意。只要弹完一首曲子让叔碧不露馅,达成此番目的便足矣。心中想定,她的指头在弦丝上收放自如。也因之前一直有阿突的禁令,现在有了机会碰瑟,她的指头着了魔一般恋上乐器。 哗啦哗啦的乐声,并不规矩,乐师不拘一格的个性跃然于音乐上。 姬舞听了会儿,敲打房俎的指头顿了下来。他习惯于边听曲子边拍节奏。除非 是乐师技巧太差曲子难听之极,或 是曲子吸引他之处。平士相信 是后者,因于自己也 是探长脖子听着。 曲子编排本身或者不算精妙,乐师技艺或许一般般,然这把瑟奏出来的音色让人惊叹。姬舞听得出来,此非瑟本身乐器的好坏,而 是乐师注入了感情使得指法如得了神力一般,不受教育的拘束,奏出了这不一般的绝等音色。 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颌,姬舞突然 是很想在平士的秃头上摸一把了。他炯炯的朗目,在季愉侧脸的轮廓上兴致勃发地探究。对于季愉掰葱似的右手若有所思地扫了几眼,紧接如钉子一般锁定了她变幻莫测的左手。扬起长眉入鬓,他手指头在下巴上捏了捏,啪嗒啪嗒,另一只手又在房俎上敲打起来。 季愉忽然觉得一冷,丝丝的寒气从姬舞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像 是凝固了她左手的指头。猛然间,一个灵光闪过她脑海,她脑门滴下一颗豆大的汗珠子。前段日子她假扮为可喜入宫,被迫在天子面前与叔权斗琴,姬舞在场。所谓弹琴与弹瑟的指法,大同小异,而每个乐师都有一些固定难以改变的习惯指法。姬舞恐怕已 是注意到了这一点。 哗——她当机立断,在未完全暴露自己之前,以海浪似的泛音结束了乐曲。两个乐师来不及呼出气,姬舞突然一巴掌打在了平士背上,力气之大,差点儿把爱将打了个趔趄。平士绷直唇,忍着。姬舞贴着他耳朵说:“平士,你还不肯服输?” 平士心里本 是不大愿意的。因为怎么看,那叔碧都 是有鱼目混珠的嫌疑。何况,这音色好听,曲子可 是一般般。然主公这么说了。他“愿赌服输”地垂低头,向着叔碧:“我失礼了,请贵女恕罪。” 叔碧慌慌张张转过身来,朝他鞠个躬,真诚十足道:“大人,我也失礼了。有请大人恕罪。”可见得她已 是悔恨不已,早知当初不要鲁莽。她背上淌流的汗湿透了内衣与中衣,感觉像从水捞上来一般,一场虚假奏瑟把她的倔脾气削得一干二净。哎哎哎,她心里 是愈佩服起季愉了。 平士对她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不免深感惊奇。她向来不 是牛脾气吗?从来 是得逞了非要踩人一脚不可。如今她的谦虚还让他感到怪异。他在她汗涔涔的额头瞟两眼,据此以为她的道歉倒也可以值得相信。接着他不由自主望到了她旁边同样把头垂得低低的季愉,心里腹诽:这名阿斓的乐师从未听说过。然如此绝妙音色,已 是能与荟姬大人的音色一较高低了。 再说这室内风云暗涌,室外且有一群人也听着。 乐师官遵照大司乐吩咐,把各路贵妇贵女都引到了这里挑拣乐器,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听到一首不同寻常的瑟乐。各人表情不一,一时窃语纷纷。 “斓贵女与贵女叔碧,未曾听说其琴艺斐然。” “两人敢在公宫内闹出动静,想来也 是有底子。” “不知荟姬大人听见有何想法?” 一群谈及荟姬的女子把头小心抬上来,还真的看见了荟姬伫立在回廊当口,目不斜视地望着她们。她们一下 是要把头与手都垂到了地上,噎着口水的响声遍及回廊。 “何人在屋内?”荟姬口问守在屋外的寺人,固然她已清晰地辨认出 是姬舞身边的人,然不得到答复她还不死心。 姬舞身边的人都知道她脾气,再小心不过的:“燕公,曼家平士,与两位贵女。荟姬大人,勿误会。此事发生在曼家平士与两位贵女之间,主公不过 是凑个热闹。” 凑热闹!他可知道这个凑热闹 是把她的脸面推到了众人舆论的风口浪尖上了。荟姬的眉色 是凝了再凝,好像要抹出一股浓墨来,像两座沉甸甸的小山压到所有人心口。她嘴角却 是弯弯地翘了起来,说:“为何杵在此地?不用忙事了?” 本 是把回廊塞得水泄不通的众人哗一下往四处散开,都避得远远的,各怀鬼胎。最终,只余三名女子站着,一个荟姬带着仲兰,对面立的 是阿朱。 仲兰不免心生疑窦:此女 是何人,在荟姬面前竟 是这么大胆? 荟姬在阿朱身上衣服饰物扫了两眼后,眉眼含笑,向其屈屈腰身。 阿朱也向其屈屈腰身,继而目含幽光,转身离去。 仲兰见此动作,立马也随荟姬,屈下腰身目送阿朱的背影。仔细一瞧,此女袅袅婷婷,自成一股傲性,怕 是来历匪浅。她问:“荟姬大人,此人 是——” 荟姬一笑,将袖子掩住口:“未料到,王姬大人也耐不住性子了。” 仲兰望着阿朱的目意由浅变深:“荟姬大人并未出席过塾室,可知王姬大人如今与两位贵女亲近。” “王姬自来孤身一人。”荟姬一点也不对此担忧,反而问她,“刚刚你在听乐时,想着何事?” 仲兰僵硬地动动唇:“瞒不住大人。我刚听此曲子, 是忽然想起一人。” “何人?”荟姬好奇了,偏过头来看她。 “我在曲阜失踪阿妹季愉。”仲兰 是想,这么离奇古怪的音乐,与季愉吹的竹笛有同工异曲之妙,也只有季愉能吹出来吧。季愉实在 是个怪人,这在她与吕姬心里都有了定论。一个让人捉摸不到的怪人,十分具有威胁性质。她才如此忌惮于季愉频频出现的幽魂。此事最好能与吕姬商议一番。然她如今进了公宫又来到大学,吕姬忙于在宫中侍奉太房与由姬,根本无暇□。 荟姬从她忽闪忽灭的神色瞧出一些端倪,说:“由姬大人必 是会来一趟。届时吕 夫人也会来。两位 夫人自从闻声你在环水遭遇袭击之事,十分挂心。” 仲兰立即明了,答:“此事由荟姬大人费心了。” 荟姬往屋门口看,似要看到屋内人的内心去。然而,怕 是更担心在这个时候撞见里面的人,她还 是趁着屋里人未出来走开了。 她刚走不久。季愉与叔碧得到了赦令,啪嗒啪嗒小碎步退出了屋子。两人皆 是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后,拿袖子擦拭起满脸的冷汗。带她们的乐师官倒 是一点也不怜悯她们的,马上引她们前往目的地。 听所有人的脚步声离远了,平士在屋内倒 是噎起了口水,眼见姬舞自两个女子出屋后面色愈来愈怪。 “信申去了何处?”姬舞开声。 “我立马找他来。”平士急急忙忙应道。 不久,有人将信申带到姬舞面前。而信申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刚刚发生的事,心道:不好。 果然,姬舞等他跪下请示后站了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你到镐京后不 是去找过公良?” “ 是。”信申答。 “可有见到公良在曲阜带走之人?” 信申哑笑两声:“主公,此乃公良先生风流之事,我探听无意。” 姬舞在他头顶上狠戳两眼:“去查。” “主公。”信申似 是据理力争,“此事查之有何意义?” “天下有如此身高女子,又着齐国衣饰,你不以为奇怪?”姬舞瞪着他,认为他作为谋臣在这事上的态度表现得不合情理。 “主公为何会以为此事与曲阜有关?”信申装作一脸糊涂的样子,试图套出姬舞的真实想法。再说了,这姬舞怎么会突然注意起这个事了。 “早在天子召见乐师可喜进殿弹琴,我听其声音熟耳。今日听此女阿斓弹瑟,又让我想起此人。我敢肯定,此三人为同一人,为公良从曲阜带走之人。”姬舞道,“公良在我耳目下非要把此人带走,又带其屡次进宫,你不以为此事蹊跷?” 信申也 是未能想到他如此敏感,心里头暗捏了把汗,表面上仍哈哈笑道:“主公,公良先生已言,此乃他风流之事。据我所知,此女阿斓为先生欲娶之女。” 姬舞却 隗诚趁机帮她把杯撤走,温声说道:“ 69、陆玖.归来 信申未答话,平士从旁冲了出来,向姬舞叩头:“主公,信申君对主公一片忠心不可质疑。想当年——” 结果他话未完,姬舞瞪他一眼:“多余!” 是这个主意,一下怔住了。 是从姬舞的语气眼神来看,似乎并不 是怀疑信申的忠心,让他倒 是可以安心了。 姬舞踱了两步,看回信申,压下胸头好大的一口气说:“你把公良寻来,我有话问他。”下令到大司乐,挪进大学。这总比叔权去向大司乐直接开口好。司马那人季愉见过一面,只一面,也知道 是个贪图无厌满怀鬼胎的老家伙。 “吕 夫人要秘密让编钟在天子面前现身,再邀功劳。”叔碧试图道出吕姬的计划,“她如此做有何好处?” 可以杜绝那些其他垂涎于编钟的人。每年天下之民进献给天子的物品,其中不乏有些被贪婪的官员偷梁换柱,也可能不 是吕姬要防的重点。季愉拧着眉想了许久,说:“不知如何方能联系到乐芊 夫人,告知其此事。” “ 夫人不 是在宫中陪伴舒姬大人与姜后?”叔碧反问她,“不如,我与你偷偷摸摸进宫去找 人。” “如今进了大学如何去宫中?”季愉驳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带她们的乐师官急不可耐地催促她们。 两人只好先回屋去。寺人将瑟送到她们屋内,她们连看不看,技艺再好无用,蒙混才 是目的。阿朱回来,见她们两人愁眉苦脸坐着,那瑟搁在一边置之不理,十分不解,道:“汝等挑拣之瑟莫非不好?” 叔碧抬头应道:“非也,极好一把瑟。” 阿朱反而冷笑了两声:“汝等自信,瑟好 是不好无关紧要。” 听出她口里浓浓的嘲讽,叔碧惊讶:“此话何意?” “你不 是在燕公面前弹瑟以吸引燕公注意?” 季愉与叔碧两人大吃一惊。原来她们弹瑟的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姬舞比大司乐司马位高何止一等,天子又信赖他,基本上,如果 是他决意让谁在典礼上表演让谁缺席,司马也 是无话可说的。她们两人在姬舞面前弹瑟,明摆着阿谀奉承。现面对阿朱的指责,她们百口莫辩,一说话大概会被阿朱认定信口雌黄。 阿朱见她们两个默声,便 是更气恨起来,走到自己位上拿起把【栉】,狠力地扯起了【栉】齿上的落发。 叔碧与季愉眼下没有心思去安抚她的任性,都在烦恼如何才能与乐芊联系上。 这会儿信申快马加鞭去到了阿突居所,没有多想,闯门进去,要找子墨。寺人拦不住他,怕他乱闯房间,只好径直带他到了子墨那里。 信申 是想:与这表兄弟因于公良的阻隔,多年未亲近说过话儿。然血缘关系存在,他的忠心子墨清楚,自己这一次来访,一 是探听公良消息,二也可以借机与子墨多说上几句,正好寺人称阿突不在,他可以分析利害给子墨听。最主要的 是,有关他阿姊的问题。 子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个阿姊。阿斓当年出生后,因宋国与楚国秘密定下婚约,寄在了申国宋后胞妹家里抚养。信申边走边思量怎么与子墨说这个事。他踏上台阶,寺人掀开门帘让他进去。子墨坐在一边,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看他,似乎不怎么惊奇。他直觉地转头一看,幽幽的另一边,传出几声幽幽的咳嗽。 端木把窗户打开,让暖和的几缕阳光射进来。因为他主人犯的虚症,保暖胜过服药。 “信申君,坐下吧。”沐浴在阳光里的公良,尖削的半张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黄金色,他肩披的白衣猎猎,给人一种模糊的不禁去仰视的姿态。 信申在一瞬间之后即 是恼了起来,牙齿间噙了嘲讽:“耳闻先生回去齐国,众人担心。岂料先生 是躲在此地,可 是把众人当成猴耍?” “此言差异。”公良眼皮一抬,直直回了他话,“我今早刚回到镐京。” 信申俨然不会信。然而,子墨在他旁边踌躇地开口:“先生所言 是真。先生刚回来,便在与我说齐国与宋国之事。” “齐国与宋国?”信申坐了下来,无妨听他怎么狡辩。 “先生此次回去。一 是,诚实齐国承受了海灾。二 是,宋国派使臣到齐国,要求与齐国联姻。”子墨说。 信申脑子里啵地一响, 是被这突然的话给炸混沌了。无道理啊,阿斓的事为秘密,知道这个事的人都主张不把阿斓嫁于公良。 是谁到齐国提这个建议?信申便 是与子墨对上眼,子墨蓦地避开他目光。信申忽然心里明朗:这个建议 是反派提的。如果这样,提议嫁给公良的人 是? “贵女伯怡。”子墨道,“伯怡去世之母与宋国上卿大人为远亲。此事由上卿大人提出。” 今宋国内两派分立,一为拥护大周派,以天子派来的监国与先王太师为代表。二为反周复商派,以上卿为代表。上卿作为幼王未登基总理朝政之人,且 是宋国王族宗长。虽然表面上 是上卿权力最大,但 是天子的监国与先王太师被天子与先王委以了特别权力,能与上卿抗衡。上卿要让伯怡嫁给公良,大概也 是想到公良扶持子墨已久,想从公良这里下手与子墨亲近。 “先生如何回应上卿大人?”信申问,心里快意地想:你最好娶了伯怡,与子墨季愉都一刀两断。 公良未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你来此地 是为何事?” 信申想到姬舞之命,答:“我家主公想见你一面。” “舞兄以为你能把我请过去?”公良接过端木递上的杯子,喝口水。 信申倒没有料到这点,往深处一想,确实不可能。即 是说,姬舞另有想法。因而他未免不惴惴不安。 “我走一趟。你告知你家主公,想请她过去也好。我本 是想把她介绍给你家主公认识。”公良帮他道出姬舞的计谋。 信申骇然地目视他:“你想如何与我家主公说?” “她愿意嫁我,我愿意娶她。她有难,我自然要过去。舞兄非蛮不讲理之人。”公良慢声慢语,一点也不心急,好像 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信申一直内心里存有个疑惑:“你有安插耳目在她身边?”不然他怎么总能料事如神呢? “你此言真难听。”公良好像正经地向他指出,“我离开之后,自然 是要将她委托给隗静大人。隗静大人乃她养父,关心她天经地义。” 隗静身为宫中医师,无论在公宫还 是在大学里,这一点耳目肯定 是有的。何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询问自己女儿情况。可 是在什么时候,隗静与公良的关系好到了连韩姬都觉察不到的地步。信申想想都后怕。公良看人太透,恐怕早已看出韩姬与隗静貌合神离。 公良 是从他们夫妇第一次来拜访他时发现的。虽然之前听他们夫妇的故事,已经有所察觉。一对神仙眷侣似的老夫妻,竟然膝下无子,也从未想过收养孩子,本身就 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若很爱很爱一个人,总 是想和那人生下孩子的。即使不能有,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与他的想法延续下去,最好便 是收养个孩子。可这对夫妇既 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完全隐居。只要与这对夫妇谈两句,便知道都还 是卷入在尘世间未能看透浮尘的人。 那夜,韩姬以为天子把隗静留在宫中用食,实则 是公良在离开之前与隗静谈话。隗静向他直言:韩姬 宋国人。当年自己救了韩姬后,娶了她,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里只有宋国。 “你知道在她身边所有事。”信申这个问题像 是自问居多。 公良答:“ 是。我也料到你会告诉她,我为何给她取字为斓。” 信申冷笑:“你也必定知道她为了你,可以抛弃宋国人身份。” “我娶她,本来就不因她贵为女公子身份。”公良面对他的嘲笑,愈加淡泊。 “为何?”信申不信他会因所谓的爱情而娶一个女子。应说世上没有人会相信。 “因她可以作为子墨阿姊,可以扶持子墨国事。我视子墨为兄弟,不会贪图宋国媵器与财富。”公良说这些话仍 是淡薄的,“我所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然你自己心里清楚,宋国与齐国为敌并不明智。此天下,无人想与我为敌,哪怕 是天子。” 如此狂妄的话听到谁耳朵里,都 是十分刺耳无法忍受的。可 是信申不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字字 是事实。当年帮周天子打下天下,第一功臣便 是姜太公。所以历代周天子深知姜氏子孙厉害,迎娶姜国女子居多。或许公良看来体弱多病,然公良 是把什么事都算计好了,还怕病?许多人算来算去,敌不了一个病秧子的一句话。不要以公良病弱的角度看待强大的齐国,毫无意义。 这边信申暂时沉默,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子墨在旁听。不知道子墨突然获知了他阿姊的事情, 是否能接受。他快速递过去子墨那边一眼,发现子墨老老实实跪坐着,听他们的话,表情平静没有什么变化。他心里未免不会虚慌。子墨早已不 是他印象里那个青涩毛躁的少年了。子墨有子墨自己的想法,而这一点还 是公良有意栽培出来的。公良不怕子墨与自己对抗,他更怕子墨耳软受他人怂恿便做出一些可以令自己后悔的事。 子墨接到信申投来的目光,像个大人样握起拳头咳咳两声:“信申君,我知道她 是我阿姊。” “你何时得知?”信申声音里掩盖不住一丝急。 “我知道我有个阿姊, 是先生早已告诉过我。至于 是不 是她——”子墨稍微踌躇,“我与先生一早便微有察觉,因于你关心她。其余,待我回宋国再说。” 信申忽然感觉眼前这个矮小的少年一下变得巨大起来,能罩得住一个国家,再也不需自己在幻想中给予他保护。 “信申君,该走了。”公良爬起来,把外衣正式穿上,束了腰带。端木给他呈递上一把刀。 考虑到季愉的安危,信申即刻也站了起来。子墨跪坐着,说:“有先生去,我便不去了。” “ 是否需要我为你带话给她?”公良问少年,好像一家子的口气。 子墨双手抱胸,眉毛扬起:“告诉她,她也太逊了,竟然装病。” 端木知道:他这话实际意思 是告诉季愉他很担心她。端木便忍不住要笑。但公良扫他一眼,他立马收住笑声。 紧接三个人出屋,坐上备好的牛车,径直往大学的方向。 当天傍晚,季愉本 是闷闷地用着暮食。想到吕姬的诡计得逞,乐芊的心血被利用,她一口饭都吞不下,然又只好咽着。有人来报称有访客找。她心思 是谁,门打开,却见 是平士在回廊道上候着。 幸好叔碧与她性子不同,在屋里呆不住跑出去闲逛。不然在这里遇到这个秃头的曼家平士,两人又不知会起什么冲突。季愉便道:“大人,贵女叔碧不在。” 平士低着头,说:“我家主公想请斓贵女过去一趟。” 季愉在他光秃秃的脑瓜上注目了会儿,心里自然 是联想到自己八成露馅的事儿了。姬舞必定怀疑什么,才强硬要她过去。 平士倒 是有些愧意的。这种强迫弱女子的事儿,他定 是做不出来的。因此有姬舞的命令,他还 是绞尽了脑汁,想学信申用计,怎么将她拐走。他没有信申脑袋灵活,说话也就没有谋士那般狡猾,简直 是直抒己见,把什么都坦白了。他道:“贵女,你不需担心。我家主公不会为难你。他只想让你过去,以便让公良先生出面与他说话。” 季愉没想到姬舞打的 是这个主意,一下怔住了。 信申只道他不追问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老实答道:“公良先生去了齐国未归。固然,有人称,他似乎并未回齐国。” “哼。”姬舞性情到底爽朗,听到这话便 是被激起了情绪,“公良说回齐国,必定回了齐国。但他何时归来了,汝等只以为他 是未去齐国。” 信申和平士心里都在佩服他:俨然姬舞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公良。 也确实,姬舞与公良走得近不 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因此能看出公良一些用心,才能凭直觉判定出季愉的来历不简单。他不 是有意与公良作对,但公良有意瞒着他这事着实让他有点儿闹心。好歹曲阜那件事上两人 是联手,一方瞒着另一方做出些事既不合情理也不合约定。 信申道:“主公既然称公良已从齐国归来,我必落力寻找。” “你打算去何处找他?”姬舞关心地问。 “阿突居所。”信申心头又涌起了苦涩。自从伯露死了后,他与阿突隔了一层好像化不开的隔阂。上回匆匆一面,似乎也没能说清楚。他其实并没有怨怒阿突,伯露 是自杀的,本应与任何人无关。他只 是介意于伯露究竟与阿突说过什么私下的话,导致阿突如此自责。然阿突不对他说,反倒显得他好像不关心伯露一样。 “若你不能从阿突口里套出话,我想也无用。你不如从子墨那边下手。”姬舞似乎略知他与阿突的过节,给他指出另一条路走,“公良对子墨有责任,必定安排人在子墨身边随时与他本人联系。” 信申以为他这个顾虑周全,马上答应下来,退出屋后便去办了。 姬舞目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神情一变把平士招呼过来说:“你,请斓贵女过来一趟。” 平士诧异非常:“此——” “想让公良来,不用手段不成。”姬舞苦口婆心的,“信申对她有感情,莫非你也有?” 平士依照他们之前的对话一想,也知道阿斓 是季愉。他连声否认:“我不认得她。此事我立即去办。” 姬舞拍拍他肩膀,点下头。 季愉与叔碧在乐器室内溜达了会儿,随意挑了把瑟,却 是把目光都搁在了角落里的编钟上。两人眼对眼:乐邑的九只编钟,从公宫挪到了大学里。想来吕姬为丈夫打通了一层层的关系,先从由姬那下手,暗自搬到公宫,再由由姬下令到大司乐,挪进大学。这总比叔权去向大司乐直接开口好。司马那人季愉见过一面,只一面,也知道 是个贪图无厌满怀鬼胎的老家伙。 “吕 夫人要秘密让编钟在天子面前现身,再邀功劳。”叔碧试图道出吕姬的计划,“她如此做有何好处?” 可以杜绝那些其他垂涎于编钟的人。每年天下之民进献给天子的物品,其中不乏有些被贪婪的官员偷梁换柱,也可能不 是吕姬要防的重点。季愉拧着眉想了许久,说:“不知如何方能联系到乐芊 人,告知其此事。” “ 夫人不 是在宫中陪伴舒姬大人与姜后?”叔碧反问她,“不如,我与你偷偷摸摸进宫去找 夫人。” “如今进了大学如何去宫中?”季愉驳了她不切实际的想法。 带她们的乐师官急不可耐地催促她们。 两人只好先回屋去。寺人将瑟送到她们屋内,她们连看不看,技艺再好无用,蒙混才 是目的。阿朱回来,见她们两人愁眉苦脸坐着,那瑟搁在一边置之不理,十分不解,道:“汝等挑拣之瑟莫非不好?” 叔碧抬头应道:“非也,极好一把瑟。” 阿朱反而冷笑了两声:“汝等自信,瑟好 是不好无关紧要。” 听出她口里浓浓的嘲讽,叔碧惊讶:“此话何意?” “你不 是在燕公面前弹瑟以吸引燕公注意?” 季愉与叔碧两人大吃一惊。原来她们弹瑟的事儿传得满城风雨。姬舞比大司乐司马位高何止一等,天子又信赖他,基本上,如果 是他决意让谁在典礼上表演让谁缺席,司马也 是无话可说的。她们两人在姬舞面前弹瑟,明摆着阿谀奉承。现面对阿朱的指责,她们百口莫辩,一说话大概会被阿朱认定信口雌黄。 阿朱见她们两个默声,便 是更气恨起来,走到自己位上拿起把【栉】,狠力地扯起了【栉】齿上的落发。 叔碧与季愉眼下没有心思去安抚她的任性,都在烦恼如何才能与乐芊联系上。 这会儿信申快马加鞭去到了阿突居所,没有多想,闯门进去,要找子墨。寺人拦不住他,怕他乱闯房间,只好径直带他到了子墨那里。 信申 是想:与这表兄弟因于公良的阻隔,多年未亲近说过话儿。然血缘关系存在,他的忠心子墨清楚,自己这一次来访,一 是探听公良消息,二也可以借机与子墨多说上几句,正好寺人称阿突不在,他可以分析利害给子墨听。最主要的 是,有关他阿姊的问题。 子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个阿姊。阿斓当年出生后,因宋国与楚国秘密定下婚约,寄在了申国宋后胞妹家里抚养。信申边走边思量怎么与子墨说这个事。他踏上台阶,寺人掀开门帘让他进去。子墨坐在一边,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看他,似乎不怎么惊奇。他直觉地转头一看,幽幽的另一边,传出几声幽幽的咳嗽。 端木把窗户打开,让暖和的几缕阳光射进来。因为他主人犯的虚症,保暖胜过服药。 “信申君,坐下吧。”沐浴在阳光里的公良,尖削的半张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黄金色,他肩披的白衣猎猎,给人一种模糊的不禁去仰视的姿态。 信申在一瞬间之后即 是恼了起来,牙齿间噙了嘲讽:“耳闻先生回去齐国,众人担心。岂料先生 是躲在此地,可 是把众人当成猴耍?” “此言差异。”公良眼皮一抬,直直回了他话,“我今早刚回到镐京。” 信申俨然不会信。然而,子墨在他旁边踌躇地开口:“先生所言 是真。先生刚回来,便在与我说齐国与宋国之事。” “齐国与宋国?”信申坐了下来,无妨听他怎么狡辩。 “先生此次回去。一 是,诚实齐国承受了海灾。二 是,宋国派使臣到齐国,要求与齐国联姻。”子墨说。 信申脑子里啵地一响, 是被这突然的话给炸混沌了。无道理啊,阿斓的事为秘密,知道这个事的人都主张不把阿斓嫁于公良。 是谁到齐国提这个建议?信申便 是与子墨对上眼,子墨蓦地避开他目光。信申忽然心里明朗:这个建议 是反派提的。如果这样,提议嫁给公良的人 是? “贵女伯怡。”子墨道,“伯怡去世之母与宋国上卿大人为远亲。此事由上卿大人提出。” 今宋国内两派分立,一为拥护大周派,以天子派来的监国与先王太师为代表。二为反周复商派,以上卿为代表。上卿作为幼王未登基总理朝政之人,且 是宋国王族宗长。虽然表面上 是上卿权力最大,但 是天子的监国与先王太师被天子与先王委以了特别权力,能与上卿抗衡。上卿要让伯怡嫁给公良,大概也 是想到公良扶持子墨已久,想从公良这里下手与子墨亲近。 “先生如何回应上卿大人?”信申问,心里快意地想:你最好娶了伯怡,与子墨季愉都一刀两断。 公良未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他:“你来此地 是为何事?” 信申想到姬舞之命,答:“我家主公想见你一面。” “舞兄以为你能把我请过去?”公良接过端木递上的杯子,喝口水。 信申倒没有料到这点,往深处一想,确实不可能。即 是说,姬舞另有想法。因而他未免不惴惴不安。 “我走一趟。你告知你家主公,想请她过去也好。我本 是想把她介绍给你家主公认识。”公良帮他道出姬舞的计谋。 信申骇然地目视他:“你想如何与我家主公说?” “她愿意嫁我,我愿意娶她。她有难,我自然要过去。舞兄非蛮不讲理之人。”公良慢声慢语,一点也不心急,好像 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信申一直内心里存有个疑惑:“你有安插耳目在她身边?”不然他怎么总能料事如神呢? “你此言真难听。”公良好像正经地向他指出,“我离开之后,自然 是要将她委托给隗静大人。隗静大人乃她养父,关心她天经地义。” 隗静身为宫中医师,无论在公宫还 是在大学里,这一点耳目肯定 是有的。何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询问自己女儿情况。可 是在什么时候,隗静与公良的关系好到了连韩姬都觉察不到的地步。信申想想都后怕。公良看人太透,恐怕早已看出韩姬与隗静貌合神离。 公良 是从他们夫妇第一次来拜访他时发现的。虽然之前听他们夫妇的故事,已经有所察觉。一对神仙眷侣似的老夫妻,竟然膝下无子,也从未想过收养孩子,本身就 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若很爱很爱一个人,总 是想和那人生下孩子的。即使不能有,也会想方设法让自己与他的想法延续下去,最好便 是收养个孩子。可这对夫妇既 是不想要孩子,也没有完全隐居。只要与这对夫妇谈两句,便知道都还 是卷入在尘世间未能看透浮尘的人。 那夜,韩姬以为天子把隗静留在宫中用食,实则 是公良在离开之前与隗静谈话。隗静向他直言:韩姬 是宋国人。当年自己救了韩姬后,娶了她,却一直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里只有宋国。 “你知道在她身边所有事。”信申这个问题像 是自问居多。 公良答:“ 是。我也料到你会告诉她,我为何给她取字为斓。” 信申冷笑:“你也必定知道她为了你,可以抛弃宋国人身份。” “我娶她,本来就不因她贵为女公子身份。”公良面对他的嘲笑,愈加淡泊。 “为何?”信申不信他会因所谓的爱情而娶一个女子。应说世上没有人会相信。 “因她可以作为子墨阿姊,可以扶持子墨国事。我视子墨为兄弟,不会贪图宋国媵器与财富。”公良说这些话仍 是淡薄的,“我所言,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然你自己心里清楚,宋国与齐国为敌并不明智。此天下,无人想与我为敌,哪怕 是天子。” 如此狂妄的话听到谁耳朵里,都 是十分刺耳无法忍受的。可 是信申不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字字 是事实。当年帮周天子打下天下,第一功臣便 是姜太公。所以历代周天子深知姜氏子孙厉害,迎娶姜国女子居多。或许公良看来体弱多病,然公良 是把什么事都算计好了,还怕病?许多人算来算去,敌不了一个病秧子的一句话。不要以公良病弱的角度看待强大的齐国,毫无意义。 这边信申暂时沉默,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子墨在旁听。不知道子墨突然获知了他阿姊的事情, 是否能接受。他快速递过去子墨那边一眼,发现子墨老老实实跪坐着,听他们的话,表情平静没有什么变化。他心里未免不会虚慌。子墨早已不 是他印象里那个青涩毛躁的少年了。子墨有子墨自己的想法,而这一点还 是公良有意栽培出来的。公良不怕子墨与自己对抗,他更怕子墨耳软受他人怂恿便做出一些可以令自己后悔的事。 子墨接到信申投来的目光,像个大人样握起拳头咳咳两声:“信申君,我知道她 是我阿姊。” “你何时得知?”信申声音里掩盖不住一丝急。 “我知道我有个阿姊, 是先生早已告诉过我。至于 是不 是她——”子墨稍微踌躇,“我与先生一早便微有察觉,因于你关心她。其余,待我回宋国再说。” 信申忽然感觉眼前这个矮小的少年一下变得巨大起来,能罩得住一个国家,再也不需自己在幻想中给予他保护。 “信申君,该走了。”公良爬起来,把外衣正式穿上,束了腰带。端木给他呈递上一把刀。 考虑到季愉的安危,信申即刻也站了起来。子墨跪坐着,说:“有先生去,我便不去了。” “ 是否需要我为你带话给她?”公良问少年,好像一家子的口气。 子墨双手抱胸,眉毛扬起:“告诉她,她也太逊了,竟然装病。” 端木知道:他这话实际意思 是告诉季愉他很担心她。端木便忍不住要笑。但公良扫他一眼,他立马收住笑声。 紧接三个人出屋,坐上备好的牛车,径直往大学的方向。 当天傍晚,季愉本 是闷闷地用着暮食。想到吕姬的诡计得逞,乐芊的心血被利用,她一口饭都吞不下,然又只好咽着。有人来报称有访客找。她心思 是谁,门打开,却见 是平士在回廊道上候着。 幸好叔碧与她性子不同,在屋里呆不住跑出去闲逛。不然在这里遇到这个秃头的曼家平士,两人又不知会起什么冲突。季愉便道:“大人,贵女叔碧不在。” 平士低着头,说:“我家主公想请斓贵女过去一趟。” 季愉在他光秃秃的脑瓜上注目了会儿,心里自然 是联想到自己八成露馅的事儿了。姬舞必定怀疑什么,才强硬要她过去。 平士倒 是有些愧意的。这种强迫弱女子的事儿,他定 是做不出来的。因此有姬舞的命令,他还 是绞尽了脑汁,想学信申用计,怎么将她拐走。他没有信申脑袋灵活,说话也就没有谋士那般狡猾,简直 是直抒己见,把什么都坦白了。他道:“贵女,你不需担心。我家主公不会为难你。他只想让你过去,以便让公良先生出面与他说话。” 季愉没想到姬舞打的 平士只好把话噎了回去,但 70、柒拾.重逢 想想,平士或许 是直率的性情造就了没有心机,才告诉她这些。然而不能否认,若不 是他以诚相告,她不一定能被他拐骗了去。这,未尝不 是平士的独特策略。 季愉看到豆大的汗珠从平士脑门上落下来,不由一笑:“大人,我不为难您了。” 平士从她那抹熟悉的笑,恍惚忆起与她初次相遇的时候,暗想:幸好自己没有瞒她,也根本瞒不住她。 结果她说:“此话由先生开口不好。” 大学地广,分为五个区域,南为成均,北为上庠,东为东序,西为瞽宗,中为辟雍。辟壅 是大学里最重要的地方,为举行重大集会、祭祀、典礼的场所。季愉一帮贵女在西边的瞽宗住。瞽宗 是殷人留下的礼宫,为教导礼乐的场所。平士带她往成均走。成均, 是大学里教导学生礼节的地方,由舜帝时流传下来的名,这里的教育为所有教育的重心,贯穿了周礼中心的礼字。因此,代表了周礼等级制度的大司乐官等官府人员,设办公之地在成均。 绕过司马那座宏伟的阁楼,再过两座小屋,来到最不起眼的一幢。外表看起来像个仓库,却 是一层低矮的二进落房子。给他们开门的 是名武士,对平士说:“主公等你已久。” 季愉他们被人带着,进到里边的庭院。远远眺目,季愉能见到对堂里姬舞披头散发,盘腿而坐,大腿上搁了一张七弦琴。他偏着头,指头从一根根弦丝上拨了过去,好像在求证音的好坏。 平士没有带季愉到姬舞面前,而 是打开隔壁屋的门,道:“贵女,请在此地静候。” 季愉进去后,见 是一间类似暗室的房间,四面没有窗,中间铺了张椭圆的草席子。看她要坐草席子上,平士马上要她等等。召来的寺人立马撤掉了看来比较简陋的草席,换上了一张锦席。不止如此,又有人抬来了火炉,放到屋子中间,热烘烘的火苗使得屋内立刻暖和起来。抬来的房俎上搁了热茶与食物,恐 是主人怕她渴了又饿了。寺人与武士都对她毕恭毕敬,一切当她 是贵客对待。 平士退出去时把门关紧。季愉两只刚在屋外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放在火炉上烘烤,耳朵能听见隔壁姬舞断断续续的琴音。音不成曲,可见得弹琴之人心绪杂乱毫无头绪。 火星子在柴火里跳跃,仿佛噼噼啪啪的舞蹈。季愉在这样一个安静又幽暗的地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为了躲避追来的野兽藏在山洞里。她与姜虞两人升了火,她抱着膝盖头坐久了便由于疲惫打瞌睡。姜虞耳朵灵,听见她吸涎水的声音,责备地说:贵女,若敌人来了,你可如何 是好? 敌人,什么 是敌人?她仰起小脑袋好奇地问。 敌人,绝对不 是野兽, 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人。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沾满了血腥,杀人和野兽一样没有感觉。姜虞活灵活现地比喻形容。 姜虞有遇到过吗?她更好奇了。 我和我师侄,当时一路逃到了鲁国,因为我国的先王被杀了。 具体的内容记不清,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还记得。季愉如今因类似的情景才能记起这个事,此事可以佐证信申的话,姜虞与师况 是从宋国逃难来到鲁国的。姜虞与师况待她都不错,都不知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信申说她 是女公子,她没法沾沾自喜。人在高位,需要负起责任。若能落个清闲,谁愿意去担负责任?哪怕 是金山银山在她面前摆着,她也无动于衷。人,知足才能常乐。贪心若吕姬等人,一天到晚计较心思,不累嘛。她 是觉得累,所以,她选了公良。总以为这个男子在大风大浪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能让自己的心清闲的。他或许事务繁忙,但他的心并不忙。他很清楚自己该往哪条路走,而且绝对 是光明磊落对得起任何人质疑的一条路。姜太公的子孙很好地继承了始祖的钓鱼风格,心安,便能做好事情。 她尊敬他,比喜欢他更甚。因此他走时,她会挂心。他回来时尚未通知到她,她也觉得肯定 是他未能来得及遣人来。原来,所谓猜忌不猜忌,基于一个认识的问题。信任还是 会猜忌,只有认识清楚了,才不会胡思乱想。 火苗在她瞳孔里濯濯,她把手收回来交叉进宽敞的袖口里,又想打瞌睡了。秋天本来 是困乏的日子,何况屋外风大,屋里却暖和,也没有姜虞说的敌人要来,而 的他要来了。 在这如摇篮的风声里头,隔壁的琴音在听到什么的时候静止。一串来回跑动的急促脚步后,回廊的木地板上来了一列琐碎的步子。几个人走,步子并不统一,必 的些贵重的来客。 当时季愉眼皮打架,头 的快垂到了胸前,听着这串脚步过了她门前,进了隔壁的屋子。 安安静静,像风平浪静的海,所以有股窒息在室内凝固。端木 的这样的感受。他 的齐国人,祖辈还 的渔民,他自己也曾出过海。他的手便抓在了剑柄上,今日的姬舞太过安静了。 信申不喜公良,却也 的怕在这里两方人马当面起了冲突。他暗地里向守在门外的寺人打个手势。两三个寺人胆颤惊吓地踏进屋内,给客人们上茶。然进了门以后的公良却 的一直没有坐下的,背着手在屋内走动。他好像对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好奇,又好像 的这里的主人在审视屋里 的否干净整洁。在旁人看来,他便 的随意。 候坐在门口的武士见他举止在自家主公面前如此轻率,脸上起了愤愤之色。平士皱了粗眉:公良的品性,不了解他的人真 的无法忍受。 公良的脚步停了下来,当着一面墙。 姬舞开口:“若你想见她,我拦不住你。” 公良答道:“无你允许,我不会见她。” 大概 的端木,也未料到公良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公良这么说,姬舞反而不好质询了。屋里屋外那些戒备得抓紧刀柄的武士们,突然觉得自己像 的个小丑。 “舞兄想弹琴,我便奏瑟。舞兄想唱歌,我便奏瑟。舞兄想跳舞,我便奏瑟。”公良道出一串长话后,哎了一声,“若舞兄不满我奏瑟,我便找荟姬来。若舞兄不满荟姬,我便找舞兄中意女子来。舞兄意下如何?” 姬舞的脸,早就被他这一段话调侃得青白交赤,大声地咳一声,反诘道:“我若 的想找斓贵女为我奏瑟,你以为如何?” 公良一顿脚,双目看着他,嘴巴像大花猫弯起来:“舞兄乃我兄弟,她为舞兄奏瑟合情合理。” 姬舞算 的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由恼火:“她已为我与平士奏过瑟。你违反了约定!” “哎,舞兄,我 的情到不自禁。”公良动眉垂首,一副惭愧得要钻进地下的样子,“再言,我未杀她,也 的未铸成大错。” “大错?”这才 的姬舞真正抓他来质问的目的。 公良走到他身边,忽地弯下腰来,嘴巴贴到他耳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姬舞本 的无动于衷的,听到半截,他眉毛扬起,披散的头发被进屋的风一吹散到了半空,公良最后一句话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众人靠得这么近,却没人能听见他们两人说什么。一 是公良用手挡了嘴型,二 是姬舞的神色看不清喜怒。 待公良的嘴巴从姬舞的耳朵上离开,信申心里恼道:这个口腹蜜剑的家伙,必定又灌输了什么迷魂药给主公了。因此,这姬舞听了公良的话后,拍拍大腿叹道:“如此说来,倒也 是一件令人伤心之事。” 姬舞说伤心,但信申从他眉色里看不出伤心,更证实了公良的话 是说得姬舞心花怒放。 人贩子。信申在心里又骂了公良一句。 隔壁屋的动静,季愉恍恍惚惚地听着,主要 是由于听不太清。 火炉里的火因燃尽的灰盖住了柴,快要熄灭的样子。一道骤然的冷,倒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里清醒了不少,便 是听见隔壁屋又安静了。那股子安静,就好像能听见叶子飘落的地上的声音,让她心里挠挠不安。 她双目盯着火炉里的火星,忽然一条余烟顺着风刮到她鼻子眼睛里。她上下眼皮只好努力地夹起来,使得那泪不至于从眼眶里掉下。她被烟呛得咳嗽,用袖子掩着口和眼睛。门缓缓地打开,像幽灵一般。进来的人到了屋内,背后的手便把门关紧。他愈走愈近, 是悄悄地绕到她身后,直到火炉里的火把他影子拉长成一条柱一般顶到了天花板。她头往上仰,看他巍巍的影子像小山一般向自己倾斜下来,不会儿,罩住了自己。 右肩一沉,公良的下巴颌在她肩膀上靠着。她扭捏起来,想把他推开一点,他却 是两只手环住了她。 “哎。”他长长的叹息声不知在可怜谁。 季愉觉得他像小狗一样,在讨说他自己可怜,不禁想好笑,一刺激喉咙里又咳嗽两下。 “火熄了便好。”他说, 是听不得她咳嗽。 还不 是他开门时故意对着风搞的鬼。她心头埋怨。 他一只手拿起她搁在房俎上的杯,把杯里的水撒到了火炉里。啪嗒,水湿柴火,火星灭了,也燃不起来。屋子里忽地一片沉黑,五指不见。她警醒起来,伸出的手去触摸他的脸。黑暗里胡乱摸了一把,感觉着脸的轮廓还 是她熟悉的棱角分明,只觉得他的下巴颌好像有点茬,他的脸皮肤有点糙,似乎受了些不大的苦。她心里便踏实了一半。 “别摸。”他无奈的,乃至有点儿生气了。因她两双手胡乱地摸,简直 是要摸到他胸口上去了。 她安静了下来,那双手倒不知往哪里放了。他便把她一搂,让她更挨近自己。 他幽幽的声音道:“舞兄主意极好。此处幽静,你不能出来,倒也方便我来找你。” 听到这话,她终于知道那声哎 是为了谁可怜了,把他胸口的衣服堵住自己嘴巴,闷闷地笑了起来。 确实,他若明目张胆来找她反而不容易。姬舞 是给他们两个创造了机会。 隔壁屋里,信申等人竖起双耳,迟迟 是没听见墙对面有什么大的动静。 信申心里头焦急,终是 忍不住向姬舞说:“主公,此地乃大学,学习之所——” 姬舞既然允了公良的行为,又不像信申那样有顾虑。他性子爽快,平日里便 是个风流之人。听信申这么说,他霍地双手一推,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去,都去办事。”等所有人都四散开了,他自己也走出屋子,大踏步找地方寻乐去。平士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护驾。他走了几步远,忽然想起,向端木招手:“你也来,不要阻你主公好事嘛。” 端木摇摇头,指向院子里,称明自己会离远一点守着,这 是自己本分,不能离开。 姬舞背手,对端木的行为叹道:“忠犬一只。”继而他转身扫向贴在他背后紧紧的平士,咕哝:“跟屁虫一只。” 平士只得噎着,仍跟在他后面出了屋。 “都走了。”季愉听了会儿,隔壁明显没有了声音。 “舞兄 是性情中人。”公良道。 季愉从他身上起来,这回捏了捏他手臂。一捏,她眉毛一耸。没想到衣服底下,他手臂的肌肉这几天更结实了,好像锤炼了一番似的。 “先生回一趟齐国,可 是十分辛苦?” “没回家,直奔海境察看。”公良答道。 她接着他的话,表露出忧心:“我听闻渔民受灾。” “尚好。”他简单一句安抚她,这种事情说多了她一时也不懂,只会更担心而已。相反,他从隗静那里耳闻了她不少事情,正想问:“你可 是在公宫发生了何事?” “阿慧不见了。”这个事关人命的事情,她最后只能找他吐露心声,“按照韩 夫人等人推断,应 是被要抓仲兰之人俘了去。” “信申这步棋倒 是为你好。”公良说,语气琢磨,倒也诚恳。 “仲兰不可能当我替死鬼。”她有自知之明,深知吕姬等人的恶毒,“吕 夫人知道此事,必定不会放掉那帮人。” “如此说来,你不想回宋国当女公子?”早从信申那里听说了,但他还 是要听她自己亲口说。 “先生可 是以为我该回宋国当女公子?”她意味深长,余音绵绵。 公良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握了握:“为了子墨,你可愿意担起重责?” 之前她想过许多有关他会说的话,但诚实没想到他会拿子墨话事。她 是两眉打了个结,答:“不知。” 这句不知 是忽然让他心里头某处给疼了起来。他呼吸变得沉重,她听着讶异又担心。 “先生可 是又病了?” “我 是想,你从未想过寻找亲人。” 是什么样恶劣的环境才会让她萌生这样的想法。他一想,便为她在心里头揪起了一簇。 “我有亲人。”季愉道,“叔碧,乐芊 夫人都 是我亲人。” 他默了一阵 是回想到那个当年他在宫里领走的少年,说:“子墨与你相似。” “对子墨而言,先生便 是亲人。”没有火,房里温度慢慢冷下来,她轻轻呵出口气,“亲人之间彼此残杀也不少。因而有无血缘,倒 是次要。主要 是那人对你好,还 是不好。” “我对你好,还 是不好?”他问,语气里有些轻描淡写的,明显便不 是真心要问的话。 也 是,这种话问了有何意义。 她举起拳头,在他胸口上佯装地敲了两下:“此话应由你扪心自问。” 他苦笑,早知她机灵,回答巧妙。他把她手摁了下来,这回诚恳的:“我想你对我好。” “我对你可 是不好?”她沉声地问。 “我想你与我一同,扶持子墨登基。” 门外,信申举起来本想径直打开门的手,在听到这句的同时,顿了顿。那一刻,他 是屏息静气,心想:若公良能劝服得了她,倒也好。 季愉即刻起身,随他出发。离开前,她顺便交代了留守的寺人,要其转告叔碧不用担心。然后,她随他往屋外走。一路,两人低头避开人多的地方,没有招人怀疑。 71、柒壹.鬓花 她连公良都拒绝了。信申心里悲喜交集。喜的 是,她没有对公良闹特殊。悲的 是,她的坚持己见意味或许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劝服得了她。 “为何?”公良问。 是打算把这个关子卖到最后了:“你看了便知。” 是否登基为次要,子墨 是否愿为宋国人付出,子墨内心对宋国人 是如何想法?我若真为子墨阿姊,爱护阿弟,更应珍视阿弟心情。阿弟所想宋国人 是否为他心中所想, 是否为他愿意付出。” 到底,她不 是反感宋国,而 是反感代表宋国人的某些嘴脸。若 是由这些宋国人来操纵他们两姐弟的生活与将来,她不会愿意,更不会愿意子墨这么做。 而她的这一番话,让屋外屋内两名男子都沉默了。他们作为长辈,已经习惯于教导幼辈要承担责任,但 是,幼辈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却似乎从未想过要知道。即便问了,也希望幼辈的答案应为自己所想,否则应以纠正。或许他们承受的教育本来 是这样,以至于认为这 是正道。幼辈该按照长辈的话去做,乃天经地义。 问题 是—— 季愉道:“子墨处境不同于先生,不同于先王。他自幼年失去父母,便 是失去了支柱。先生能为子墨所作之事有限。先生为宋国所谋略,容易引起宋国人非议。然宋国人自身众口不一,子墨必然要有觉悟。他要统治宋国, 是俯瞰宋国之人,无人能,包括先生与信申君,都不可以动摇他想法。” “因此——”公良渐渐明白她的想法了。 “我离开宋国,非我之责,乃宋国之责。宋国理应敬我,以重礼迎我回国,博我好感。至于要我为宋国付出,应由宋国公向我提出。此才 是合情合理。” 未成为宋国女公子,然她的自尊与自傲,已非一般人能及。信申因她的话开始反省了。他们似乎都太过小看她了。只以为她聪明,却不知她胸襟之大可以容天下。而从她的话也可以反衬出来,她早已看穿了韩姬他们只 是想把她当成傀儡一般使用。 因此,她的话也 是把他的懦弱之处给戳穿了。他不 是不知道韩姬他们的想法,却只想着无能为力去反抗,毕竟现在国内能扶持子墨的人必须依靠他们这一派。现在她指出了,他的想法过于天真。他们既然能扶持子墨登基,也能操纵子墨一辈子。子墨在这个关键时刻更 是不能靠任何人,只能靠他自己。 “先生关爱子墨,信申君关爱子墨。然而,关爱有时无助于行事。子墨若无自己想法与谋略,先生等人如何关爱,都无济于事。同理,我有自己人生,不为他人改变。子墨说 是为我阿弟,若无此气魄,我不认他!” 信申听到这里,那只搁在门上的手耷拉下来,默默地掉转身。 公良也有所想,应说,她的话符合了他所期待的。他一点也不受打击,惊讶倒 是有一点,那就 是她某些过于狂妄的话像他自己。他胸口里因此发出一阵闷笑。他可以想象到自己今后的日子有了她,一点都不会闷了。 黑漆漆房间里,她的手摸到他胸口在起伏,但听不见他咳嗽,便知道他在暗地里笑她的话了。她无奈地嘘出一声息:男子 是否都如此小看女子之言?本以为他与他人不同。 他按住了笑意,把她一只手贴到自己嘴边亲了亲,道:“一路来回,一直想着如何讨你欢喜。” 她吃疑地竖起耳朵:以她了解,他这人外表看似形迹浪荡,想法另辟奇径,但对待男女之事秉持迂腐之道。表现在他与伯怡处了那么久,似乎从未想过如何讨好伯怡。自己与他在一起后,他也未曾向她甜言蜜语过。 “你我以后便 是要相处一生。”他沉重地说,“如你所言,若我对你不好,惹你怨怒,我自己也不会高兴。” 她一下差点笑了出来,回道:“你对我不好之时,你还会想我不高兴会惹得你不高兴?” “人有感情。”他慢慢地显得很有经验地说,“想要我感情对你愈深,我必 是应对你付出愈多。” 人与人之间若真的要离开,最不甘的便 是自己付出了多少,最惋惜的便 是曾想当年的甜蜜。 她双手搂住他脖颈,不为他说声爱你,倒 是为他真正为两人未来着想,而有点激动地把唇靠在他脸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她光滑细致的皮肤贴着他略带青茬的下巴而过。他稍一哆嗦,手在她腰间一带,环紧她,嘴唇从她鬓发上热烈地吻下来。他的头埋到她胸前,他的手顺之滑到了她革带内,她身体忽然僵硬。他停了动作,怜爱地在她鬓发上又亲了亲:“我带你出去一趟。” 对于他而言,只要亮出身份,带个人出大学并不难。他对大学里边的环紧也熟悉,带她出成均,准备从西门离开。毕竟这成均的南门进出的多 是官员,遇见不大好。西门多 是些乐人,男女同出入,也不大见怪。 一路,她跟在他后面走。两人都戴了斗笠,还有端木与几名武士跟在他们后面,旁人看不出他俩之间 是否亲密。到了西门,人渐渐多了,他担心她走失,把她一只手握在自己掌里。她任他牵着,只觉得藏在斗笠下的脸颊热了起来,像 是被太阳的余晖给晒的。 端木向守城的卫兵亮出通行符。迎面来了辆牛车,武士和寺人在牛车前头开路。行人见来者势头不小,纷纷往路两边躲。伍长亲自带了两个兵向牛车那里跑去迎接。 远远的,季愉能听见有人恭敬地喊:由姬大人。 当今天子食母,太房近臣由姬。听闻在宫中由姬正式进言的话,太房听八分,天子尚听五分。 季愉不由把笠沿抬高半截,望着众人簇拥的牛车由远及近。玄色车厢涂以顾凤的彩绘,棚顶两头如燕尾飞翘,前面垂幔为朱色,绣了朵黄牡丹。这车端庄富有气势,连带坐在里边的神秘人都变得尊贵起来。 牛车在众星捧月之下,穿过西门。公良见身边的人看得目不转睛,低头在她耳畔叨了一句:“可 是喜欢此车?” 季愉知道他故意的,哼道:“先生莫非想用此车讨我欢心?” “我送你之物,必 是比此车更讨你欢心。”公良边说边牵拉她手,在人群中往前走。 牛车的帷幔这时候被一只秀手掀开了半角,里边的人悄悄地望出来,刚好见着擦车而过的公良与季愉。 “吕 夫人,你看到何人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吕姬身后问,老妇浑浊的眼珠子穿过吕姬的肩膀,在公良的侧脸上瞅了瞅,“ 是公良先生啊。” “由 夫人可认得此人?”吕姬好奇地问。 由姬神秘地笑了笑,道:“此人来自于齐国。” “齐国公?”吕姬推测,“可如今齐国公为齐乙公,姓氏绝非公良。” “此中缘由为秘事。”由姬又笑了笑。她 是那种老了不需保养,有了皱纹笑起来更和善更讨人喜欢的老人。自然,她的仪容仪态端得很正,腰板直挺,坐有坐姿,走有走样,让人不由地敬重。 吕姬明了她的话,又问:“公良先生今 是带了名女子,莫非此女 是——” “先生已向太房禀明,欲娶此女为妻。此女字斓,乃宫中医师隗静大人之女。”由姬呵呵呵地笑不拢嘴,“公良先生 是久病之人,未曾想到,原来先生遇及男女之事也 是一派风流。” 吕姬一路陪笑,直到牛车停在了女子舍所门口。 荟姬与仲兰两人在得到寺人的来报后,早已整齐梳妆出来迎接。由姬与吕姬此次名义上来探亲,因此与大学里其他人与事都无关。再说荟姬住的这屋子是 大司乐官专门拨给她和仲兰两人用的。其他人即便知道由姬来访大学,也不好来打扰。荟姬与仲兰一人亲热地各自挽住一个 夫人的手,进了屋里。 室内一切整理得有条有序,明亮干净。窗台搁了盆梅花,绽开了几支花骨朵,由姬只觉得这花儿与两个年轻女子一样的美。坐在给她缝制的褥垫上,挨近的炉火旺盛,由姬感到了从内到外的舒适温暖,因而十分满意地说:“汝等在公宫悉心学习,女师对汝等赞美之词已传至宫中,太房、我与吕 夫人皆感欣慰。” 荟姬屈屈腰,笑道:“ 夫人满意即可。” 另一边,在向由姬行过礼节后,仲兰便被吕姬拉到了一边说悄悄话。 “听你阿兄言,你受人袭击?!”虽然早得知女儿没有大碍,吕姬还 是紧张地打量仲兰上下。 仲兰撸高一边袖口,露出擦伤后结疤的小臂,答:“阿媪,有人想置我于死地。” 吕姬在她不算大伤的小臂上瞄了眼,便立刻帮她把袖子拉下,问:“此事尚有何人知晓?” “荟姬大人,阿兄,隗诚大人,与斓贵女。”仲兰一五一十地答。 “荟姬大人有何意见?”吕姬边问,边往由姬与荟姬两人谈话的方向探望,见那边谈笑风生,似乎并不想打扰她们母女团聚。 “荟姬大人言,公宫之地她也 是初次进入,情况不明。也可能 是她人妒忌我而戏弄于我,非真 是要我性命。诚然,女子再胆大,也不会想在公宫闹出人命。”仲兰道。 “荟姬大人此言也有道理。”吕姬一边听一边斟酌,“然,若此事非公宫内之人作为。为何宫外之人欲伤害你?” 这个原因, 是她们与荟姬等人都一直想不明白的。毕竟,仲兰自从乐邑出来以后,收敛了不少,基本没有再得罪人。 “斓贵女,可 是公良先生欲娶之人?”吕姬琢磨着,便不知为何想到了那个公良牵拉的人,“此女救了你性命?” “ 是。”仲兰提到阿斓,满面踌躇之色,“阿媪,此女让我喜欢不得,又讨厌不得。” “此话怎讲?”吕姬以为第一次印象,这个叫阿斓的女子也 是让自己喜欢不起来。但对方明明救了自己女儿的命。 “此女——”仲兰贴到了吕姬耳边道,“让我想起了阿妹季愉。” 吕姬一时惊讶地望回她,继而听仲兰具体描述那夜遇袭及被救的经过,以及那首季愉在乐邑弹过的曲子重现。 仲兰一边说一边几乎 是快委屈地抽噎起来:“她当着我面,在阿兄面前撒娇。阿兄喜欢她甚于我。” 吕姬内心里头被她这话震到,仲兰 是没有把感觉直接说出来,然她的直觉与仲兰 是一样的:阿斓便 是她未死的三女季愉。 “多高?斓贵女有多高?!”吕姬不自觉地捏住了仲兰的手。 仲兰愣愣的,因手被抓握得疼痛而皱起了眉:“与季愉一般高。” “无错了。”吕姬笃定。 “可 是——”仲兰还 是有怀疑的地方。 吕姬驳道:“天子女子鲜有如此身高之人。何况,我听你言,她与叔碧关系极好,不惜冒生命之危为叔碧顶撞女师。” 仲兰知道吕姬说的一点也没错,而且自己的感觉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她的脸慢慢地镀上一层铁青,心里头涌起了一股无法休止的愤怒。为什么季愉没有死却不回家,还要改名换姓来报复她?而且,季愉如今还要先于她嫁给齐国的公良先生。 吕姬心里也一样恼火。想到那个本该死的人没有死掉,且攀附上齐国权贵要做齐国 夫人,她心里便想:无论如何得阻止此事发生。不然,自己女儿也必须嫁得比她好。 “阿媪。”仲兰戚戚然地向吕 人求问,母亲的主意一向比自己多。 吕姬老辣,情绪在脸上一晃而过,化成了一口嘘叹:“此次来,除了见你,我耳闻信申君在大学,也想见信申君一面。” 仲兰迷惑着:“阿媪找阿兄 是为了叙旧?” 吕姬亲切地看着她,说:“把认亲之物带着,与我一同去见信申君。你不 是一直想知道自己原本之名?” 话说,季愉被公良带出了大学之后,走过了横跨环水的木桥。迎接她的, 是一面山坡。坡上种的 是一排排的树,树上叶子几乎掉光,然树干攀缘着绿色藤叶,伸长的枝丫开满了紫色的花朵。风偶尔把花儿从树上吹落,见 是一瓣瓣三角形的花瓣。 季愉拾起刚落到地上的,有几朵完好的花骨朵自然簇成一小扎的,心思:此花若簪在头上,也 是极美的。她便想多捡几簇,回去与叔碧分享,又想,未料到离大学这么近有这么美的花儿绽放的地方。 公良看她拾花,道:“回去再捡,或 是你见喜爱的,我让端木上树帮你摘几朵。” 季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因着风听不太清楚他的话,回说:“哎,先生不必上树了。” 公良无奈地咳两声,当成听不见往前走。季愉小跑几步跟上他。他忽然停了下来,双目看着离地上有两人高的一条枝干,上面迎风摇曳一簇形似珈的花团。她扶住膝盖歇口气,眼前他身影一闪。她捉摸不清 是怎么回事时,他已 是回到她身旁,轻轻地把手里的花簪在她鬓发上。柔软的花瓣贴着她乌黑的发丝伸展开,他看着甚 是美丽。 她眨眨眼皮,在他的注视下脸红成了与花儿一样的深红。 此时余晖在黄土地上把万物拖成了斜长的影子。他牵着她手,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渐渐融在即将升起的夜里一直延伸到天际。 前面一道篱笆门咿呀打开,里面传出汪汪的吠叫。 季愉在踏进门口时顿了顿。公良回头,对她小心翼翼的神色笑了起来:“你不怕狼,莫非 是怕了犬?” “先生欲送我之物 是犬?”季愉抬起一边眉毛,眼睛里闪着光。 “乐邑 是否养犬?”公良把她拉进门里,继续盘问。 “祭祀六物之中有犬,犬人养着,我见过几次。”季愉道。应说每想到那些犬最终 是要被杀掉的,被人吞下肚皮的,她便不想多与它们发生交集。 “我送你之犬,应与乐邑所言之犬不同。它不 是祭祀畜牲。”公良说。 “它会帮人看宅?乐邑也有看宅之犬。”季愉思摸着道。 然公良 “我能以信申君为兄,能把先生当家人。然而,我不了解宋国人。”季愉从肺腑里道出哎叹,“我更为子墨感到怜悯,子墨 72、柒贰.医事 汪汪!汪汪! 门左侧,被绳索捆住颈脖的巨大黄犬朝着进来的两人吠叫,对于进来的陌生人发出警告。说明这 是一只受过良好教育且十分优秀的看家犬。被公良的嘴巴缩起来嘘一声后,大黄犬立马改为了摇尾巴迎接主人与客人的友好姿态。 然而季愉双脚踏进门后,并没有注意到大黄犬,而 是被右侧那双恐怖的眼睛给定住了身体。眼前这只如小山一般的庞然大物,面额宽大,全身黝黑,毛发如刺,宛如一蹲活动的弑神。在兽物的喉咙里,向着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好像肚子里冒泡的声音。至于它那双玉石般的眼珠子,带有一种尊贵的血统,使得它显得在动物界里可以目空一切,乃至带有轻蔑的意味审视人类。因此,它对于公良也 是不屑一顾的,哪怕它四脚与脖子都被粗黑的大锁链桎梏住。 这 是什么动物?季愉的心口突突突直跳。被它盯住便 是面临生命刹那要被抹杀的危机,与那时在河边被饥肠辘辘的饿狼盯住时一样,她全身忽然 是动弹不得了,散发出强烈的危机感。 “雪山之獒。戎人饲养。”公良对着浑身黝黑的庞然兽物,饶有兴趣地向她进行介绍,“它可以杀掉一只狗熊,也能在发疯时杀了自己主人。” 季愉咧开嘴角,扬起一丝不冷布热的苦笑:“先生莫非 是要将此物赠送于我?”她心里不由地哎叹:这个一点也不浪漫的男人。居然想送这么一只恐怖的动物给她吗?还说 是人饲养的犬,正确的说, 是一头连自己主人都能杀掉的犬,这样可怕的兽物和野狼有什么区别?不,比野狼更凶狠更无人道,因为听他说来,这家伙可 是能独自咬死一头熊。 见她眼中似乎心怀有恐惧,但她定住原地的双腿丝毫没有后退的打算。公良一时也只有佩服的份,握起拳头在嘴边清两声嗓子,带了丝歉意说:“让你误会了。我送你之物怎可能 是它?” 季愉忍不住白他一眼。公良笑一笑,拉起她一只手进入屋里。进屋前,季愉回头又看了眼那只庞大的獒。獒后边两条腿屈起蹲坐在地上,两只眯眯的玉石眼了然无趣地环望四周,似乎 是杀掉她也不 是件有趣的事情。她不禁想:这只目空一切的家伙,与他倒 是有几分相像。恐怕 是这点,才让他好奇地从戎人那里将它收了回来。 他们两人进屋后,寺人立刻把门关上,挡住屋外因夜晚的来临愈演愈激烈的风。 季愉眨了下眼睛,才能适应屋内与屋外不同的光线。木屋内的空间不会很大,也没有隔开成房间,墙上挂了一些猎人用的刀具与一张漂亮的鹿皮。室内中央置的火炉里柴火烧得正旺,从炉内飘飞和累积的灰烬来看,火炉里的火应 是持续燃烧了不短的时间。火炉左侧,端正跪坐一名蓝衣男子,梳着油亮的发髻,清俊的侧脸被火光映着一片寡欲的平静。 “突先生?”季愉喃出口,心里微讶。阿突怎么会在这?他不 是深居简出,死活不肯走出自己的宅子吗? 公良走到阿突对面,习惯于懒懒散散的姿态,两条腿盘起来坐下。寺人 是在火炉两边安了木架,在横跨火炉的木条上穿了个铜黑吊锅。里边熬煮许久的肉羹,噗噗噗,冒出大小不一的水泡,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肉香。于 是阿突大腿上伏趴着的小东西伸出了舌头,呵呵呵地呼着热气,大概 是饿了。 “小獒。我送你之物。”公良指向那只黝黑的小东西对她说。 小獒?外面那只庞然大物的孩子?果然 是他才会想到的馊主意。季愉几乎 是想拿手拍一下额头来表示感慨,然后再伸手狠狠捏一把他诡异的笑脸。碍着有外人在场,她只好暂时先打消这个念头。 走过去,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位坐下,她装作毫不在意地往小东西瞟一眼。岂知那小东西却 是趴在阿突腿上四肢软绵绵的,好像周身没有力气的样子,完全没有外面狂妄自大的獒那股子随时扑上来将人四分五裂的气势。她简直怀疑他 是不 是弄错了小兽的血统。 “出生不久,母獒便难产死了,小家伙在窝里差点被狼爪撕成两半。”公良津津有味地述说自然界里野兽们怎么互相残杀的故事,对小家伙的生死经历不抱一点怜悯,但实际上救了这只小家伙的人也 是他,“我把它交给了阿突。” “肚皮裂开,肠子都出来了,但仍 是存活下来。”阿突说这话也没有可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 是,说完他自然要把小獒交给他的公良责骂一顿,“我不 是兽医!” “哎呀。这小东西与它父亲一样有灵性,若交给兽医,肯定医死了。”公良立刻为自己辩护。 “天下医工不止我一人!”阿突的愤怒没有休止住,作势要把那只小家伙隔着火炉扔进公良怀里,才不管小东西接下来 是死 是活。问题 是,在这小家伙命在旦夕时,用精湛医术救了它的人 是他。 季愉深有感触:这两人能在一起,看来其口 是心非的劣根性 是一致的。更未想到的 是,这两个看似相当无情的人,对于厮杀的野兽却似乎怀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两个男人争执了一番后,见坐在中间的她沉默,便停止了。公良咳一声,向阿突挤挤一边眼睛:“我将它送给她了。你要归还,也 是给她。” 阿突漠漠的,毫不留情地驳他话:“阿斓并没有说接受它。” 阿斓。这个毒舌医工竟然也这么自如地唤她新取的字。看来,他了解她的事情不会比公良少。季愉若有所思地点巴着脑袋,目光 是集中在了他腿上的小兽。浑身黑漆漆像小石头的小獒,唯有额前一小撮的白发与玉石的眼瞳不 是黑的,身体中间被缠上了绷带,应证了公良说它肚皮被狼爪撕开露出肠子的事实。想一想,这只刚出生便被扔在残酷环境生存下来的小东西,与她的亲生经历有点儿同 是天涯沦落人。这 是公良要把它送给她的真实原因吗?还 是,他明知小獒遗传了他父亲残暴的血统,想试探她 是否能驯服它? 她端正坐着,目不转睛望着火炉里吞吐的火舌,清秀的脸蛋也变得莫不可测。 公良偶尔瞟瞟她的脸,抓起只长柄的木勺子搁进吊锅里搅拌,说:“饿了。” 小獒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张开口低低地在喉咙里发出:嗷呜—— 完全 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可怜小东西。 阿突道:“你想把它交给何人?” 季愉始终不出声。公良不由感到一丝棘手了:她那种近乎冷漠的理智真 是让他既喜欢又畏惧。 “哎呀。”公良岔开话题,采取拖延战术,“该用食了。有话用食完再说。”说罢不容他们两人反对,径自招呼寺人赶紧侍奉用食。 寺人取来几只木碗。公良把寺人们都遣走,接过其中一只大碗,亲自用勺子舀了碗香喷喷的肉羹。他双手捧着木碗递到季愉跟前,俨然 是准备亲自伺候她用食,殷切地说:“尝尝,锅里熬煮之鹿肉 是新鲜之物。” 对于他忽然的献殷勤,季愉只觉得他微微向她扬起的嘴角,能让她浑身毛骨悚然。她双手恭谨地接过他递来的木碗。果然,趴在阿突大腿上的小獒闻到就近的肉香,已 是挣扎起四条腿。这个世界,最可怕的 饿肚子,连刚出生的野兽也深明这个道理。为了不至于被饿死,要作最后一搏。 嗖! 就 是阿突也未能料到。这大自然界的饿死鬼最后一搏会如此拼命。他大腿上本来压着的重物一松,他伸出双手,小獒从他横出的小臂上一跃而过。季愉在千钧一发之时,凭着直觉缩回捧着木碗的双手。木碗垂直掉落到地上,肉羹部分流淌在木地板上,小东西四脚不稳地落地后,走路歪歪斜斜的,靠嗅觉走到了木碗边。明明已 是没有力气只有喘气的份了,它还 是伸出舌头使劲地舔弄起了肉羹。 这一幕,却 是把季愉刚刚还 是冰山一样的内心里某块地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不太懂得世事艰辛,曾在不自觉中冒犯到宅子里的其他小孩。关她起来的不 是吕姬,而 是宅里的其她媵妾,说 是代替 夫人教训她。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的她,饿得头晕眼花。后来,听说吕姬回来,姜虞接受吕姬的命令打开了柴房的门。她出了柴房后,第一件事就 是扑到姜虞为她准备好的饭食上狼吞虎咽起来,连本该委屈的哭泣都忘了。从此,她知道了饥饿 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可以让一个人变成一头疯狂的兽。 她的手伸了出去,在小东西那身好像刺一般的黑毛上缓缓地抚摸。 公良咳两声,话 是针对阿突说的:“你不会反对吧?” 阿突在她闪动流光的乌黑瞳子里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慢慢喝起属于自己的那碗汤,看起来并不准备回答公良的问题。 小东西毕竟身体还虚弱,吞了半碗肉羹汤便感觉肚子饱了,又软绵绵地趴倒在木地板上。季愉这才把它抱了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一边效仿乐邑负责饲养犬的犬人检查小东西的状态,一边问:“突先生,它伤口何时方能愈合?” “肚子裂口已经缝好,注意不要让它激烈跑动引发伤口裂开便可。”阿突只回答她问的问题,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打算说。 季愉只得耐心地向他继续请教一些关于如果给它养伤的注意事项。好在阿突没有为难她,对于她的问题都一一作了答复。 见她好像接受了自己的礼物,公良内心里自然有点得意。听屋外风声刮得紧,他便起身走出去看看情况。 这边阿突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季愉忽然口风一转,提起个与小东西毫无关系的人:“突先生可 是认得隗静大人?” “认得。因宫中之事与隗静大人有过几次交谈,不过 是医事而已。”阿突虽然诧异她突然问这个,仍作答道。况且,隗静都已经成为她养父了。莫非她向他问这个 是为了解养父吗? “突先生可 是认得隗静大人侄子隗诚大人?” 她接下来的这句问话让阿突忽然意识到她问题的症结,她不问公良而 是问他在于。阿突冷起脸色,质问:“此人对你做了何事?可 是与医事有关?” “此话我不好向先生言明。然而他接受了韩 夫人命令,不想我怀上先生孩子。”季愉以最低的声音传递这些话。她不想对公良直接说明这事的最主要原因 是,就韩 夫人的这个意图,已 是足以让公良对她起杀意。她完全相信,公良绝对会这么做的。 阿突明白她所想,稍微垂下眼:“你不怕我将此话转告给他?” “突先生,固然我一再秉持原则,对于继承女公子一事尚在犹豫之中。然而,我不想因此事让齐国与宋国之间起冲突,尤其在如今恶劣形势下。突先生若不看在我面子上,还请看在子墨面子上。”季愉低下头双手细心地抚摸呼呼欲睡的小獒,低声细语道。 想到子墨,阿突的眉色间少有地挂上了关爱。 季愉扫他一眼,想:对于子墨,他与公良都 是一样用心。因此她身为子墨阿姊,可以利用这点行事。 “你不需忧心。他想让你不怀上孩子,诚然需要在你食物里下药。”阿突答道。“我该如何防范?”季愉问。 阿突忽然转头,有点儿认真地看着她:“你真 是想怀上孩子?” “我既 是要与先生在一起,为何不想要孩子?”季愉打的算盘 是,只要有了孩子,嫁过去后才能迅速在夫家里站住脚跟。 阿突能在她闪烁的眼光中看出她的想法并不如她口上所讲的简单,转回头看着燃烧的火焰说:“不要利用孩子。” 季愉因这话特别地去看他的神情,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悲切便暗自一惊。 “信申君阿妹伯露因孩子而死之事,我如今告诉你。”阿突道,“若你真心为信申所想,请多为自己身体着想,不要利用孩子。” 季愉一时语滞,沉默地垂下头。 公良这时候在屋外小转悠一圈,一会儿已 是回到屋内。他今天看来兴致很高,心情愉快,回来后扬着双眉对他们两个说:“外面风大,足以刮倒一棵树。今夜都在此休息吧。”俨然,他没有发现在他不在的时候,屋里的两人经历了一场与他有关的对话。 阿突不同意:“此屋不大,三人如何同睡一屋?”言外之意,他没有意思当阻碍的木头,破坏他们的两人世界。 季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地红了。 公良蹲在她身边,有兴趣地伸出只手指勾弄小东西的下巴,说:“阿突,你所言有误。 是三人与小獒同睡一屋。” 阿突可不管他怎么说,望见窗外站立在屋檐下守候的端木,站起来:“我与端木到柴房睡。” 季愉立马仰起头,目看着他。阿突从她的仰目里,想起了她刚刚说的话。因此当公良再次摆手,对他道:“不可。若你与端木同睡柴房,我会过意不去。”阿突暗下来的眼光里闪过深深的思索,重新坐了下来,这回没有拒绝公良的挽留。 季愉的胸窝口里稍稍为此松了口气。刚在姬舞的暗室里,她已经感觉到公良对她的欲/念。但 是,那次在珍匣坊两人初次的感觉良好,说不定真能怀上孩子。如果频繁做这事,说不定会让孩子流失。这 是她在乐宅时常听宅里女人们交流此事的经验。因此,现在最重要的 是,不能让自己与公良单独在一起过长时间,会很容易两人都把持不住的。 夜色渐深。公良让她先躺下去睡。寺人铺好一张床褥,拉起帷幔。季愉抱着小东西走到帷幔后,在温暖的床褥里躺下来。这个应 是猎人的住屋构造结实,屋外的风声偶尔从打开的门窗细缝里透进来,听来十分激烈,与他说的一样 是飓风。然而,此屋每一处都没有会被风摇晃的迹象。她的眼睛,看着透过帷幔的火光,逐渐因着乏困而合上。 有人不想让她怀上孩子?” 帷幔外面,公良的声音慢吞吞地问:“可是有人不想让她怀上孩子?” 73、柒叁.变故 话到此,信申无话可说。 是守在窗口的端木不 是白长两只耳朵和眼睛的。关系到齐国未来这样重大的秘密,端木作为家臣,不可能不对公良说。公良听了后对此进行询问,属于人之常情。 “如她所言,你不如看在子墨面上。”阿突轻叹声。 公良对着火炉的脸淹没在火光里变得模糊不清,仅 是轻轻的:“嗯。” 季愉本闭上的双眼微微挪开条缝,帷幔外他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他宽大的衣袍与帷幔叠成双影。然听到他这声嗯,一阵凉飕飕的风刮到了她心底。一种感觉 是,俨然他恼火了她。或许由于这股恼火,他才要求阿突留下。他恼火她什么呢?因为这种事情她想瞒着他自己处理。他认为自己作为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但 是,他必须先承认她尴尬的身份吧。因此这种事情她不让他知道, 是出于好的理由。她反复琢磨,心头焦躁,不免也气火。为他好还得被他埋怨,吃力不讨好。肚子里一股闷气,气着气着,翻个身与他背对背,却也 是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只觉得手一滩湿漉,原来 是小东西睡觉时嘴角掉的涎液流到了她手背。睁开眼,已日上三竿。匆匆从床褥中坐起来,先 是赶紧穿上衣物,再抓两把头发,心里不禁恼起昨夜睡得太沉。 帷幔外传来端木一声清亮的咳嗽,道:“贵女可 是起身了?”随之他从帷幔底下递上了一把【栉】。季愉接过。寺人端来盆水。没有铜鉴,她对着盆里模糊的水影抓起发辫盘成发髻,穿过玉钗固定。之后又洗了脸。 当她走出帷幔时,屋子里只剩端木。 “先生与突先生一早有事先回城里。”端木向她解释,“由我送贵女回大学。” 季愉坐下。寺人为她呈上暮食。她喝着木碗里谷物熬成的羹,一边问:“先生有无话留下?” 端木先 是看一眼她的脸色,低下头答道:“无。” 恼到一句话都不留 是吗?昨晚没有消去的火气又腾腾腾燃烧起来。季愉把木碗往房俎上一搁,道:“回去吧。” 坐着备好的牛车一路赶回大学,途中,固然还气着,但想起尚有一件重要事情需要委托他人去办。季愉掀起车帘,向与车旁骑着马儿齐驱的端木说:“可否委托你给乐芊 夫人捎个口信?” “贵女请讲。”端木笑眯眯的,答应得十分爽快。 “ 夫人所寻之物已在大学。” 端木虽然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但向她保证:“我会将贵女原话告知 夫人。” “请务必于今日内传到。”季愉慎重地嘱托。至于这个事他 是不 是要泄露给公良知道,随他了。` 回到舍所已近午后。季愉轻声开门进去的时候,见叔碧与阿朱两人在室内各自放下帷幔躺着休息。 在叔碧旁边守着的阿采发现她回来,为了避免发出叫声赶紧拿手捂住嘴巴,接着另一只手推推叔碧的肩膀。叔碧在睡梦中翻个身,嘴里咕哝:“饿。” 季愉向阿采打个手势。阿采低到叔碧耳朵边细声说:“贵女,起身。斓贵女叫你。” 叔碧感觉耳朵被一阵风挠得难受,眨巴眼睛睁开来看:“唔?阿采,你 是说何人?” 阿采指指门外。叔碧两只眯成条缝的眼睛待看清楚门口站的 是谁,蓦地瞪大眼,从床褥里跳起来。阿采急急忙忙给她披上件衣服。叔碧套上革履,走到回廊里。季愉把她带到比较安静的角落里,才开始说话:“昨夜不能归来,应该有人回来报告。” “ 是。 是你那公良先生派人来向我说明。”叔碧上上下下打量她,还 是担心,“早知把阿采留下给你。她跟你去我也能安心。” “有她跟着你,我才能安心。”季愉向她笑了一下。 叔碧耸耸鼻子,也知道自己的缺点在那里。这会儿,她见季愉没事,方 是注意到对方手里抱了只小东西,便凑近小东西的鼻子去看:“此 是——” “小獒。某人赠予我之物。”季愉说。 叔碧左看看右看看,用手摸犬上的毛发,只觉得小犬软绵绵趴在季愉怀里,身体缠有绷带虚弱不堪,但 是偶尔半睁开的绿色眼珠挺骇人的。她对此渐发出浓烈的兴趣,嘿嘿笑道:“阿斓。此兽不似乐宅犬人饲养之犬。看似不温善,倒像 是头小狼。” 季愉点头,不吓唬她:“小獒之父可咬死一头熊,且咬死了主人。” “吓!”听说把自己主人都咬死了,叔碧吓得不轻,直嚷嚷,“何人将如此可怕兽物赠予你?” “先生。” “公良?”叔碧一听这名,状似烦恼又委屈地摇脑袋,“你说公良公良,何时方 是让我见其尊容?” “此人你已见过。你莫非忘却?在前往曲阜途中。”季愉引着她回忆。 叔碧 是回想起来了,那整天咳嗽完全 是个病秧子的齐国商人公良,吃惊不小:“此也——” “先生 是久病之人,但不可小看。”季愉语气放重,用这个话提醒她。 叔碧立马把后面调侃公良的话收回了肚子里。而接下来,既然不能说公良,也意味不能随意评价公良送季愉的小东西,她咳咳两声,道出自己知道的消息:“阿斓,你可知道昨晚你离开后,此地发生了何事?” “何事?”听她口气挺严重的,季愉在庭院里一石墩子坐下来,打算慢慢听她讲。 “昨夜——”叔碧瞅瞅左右没人,贴近季愉耳边窸窣,“有人言吕 夫人带了贵女仲兰去见信申君。消息 今早散发出来,之后大学里都知道了。” “知道何事?”季愉眼皮乍跳。话说,每次扯到这对母女都没有好事。 “原来信申君之妹与楚国使臣也 是今楚王胞弟扬候订有婚约。”叔碧有模有样地描述,伴随一声沉重的叹气,几乎 是要骂起这对母女怎么能有这般的狗运。先 是认到了信申君为阿兄,又 是与楚国宗亲立有婚约。 季愉确实被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惊到,表示疑问:“你说司徒勋——” “司徒勋?”叔碧诧异地哎一声。 季愉记起她不晓得司徒勋的真实身份,吐出真相:“司徒勋便 是扬候。” 叔碧宛如棵木头,呆了阵,然后一掌打在自己左脸上:“我不 是误听吧?司徒呆子竟然 是侯公。” 想想,司徒勋这个人虽然做事欠缺考虑,但心肠善良。如今若真把仲兰配了他,对于他确 是一件灾祸。季愉与叔碧面面相觑。 完了完了完了。叔碧接下来像只小鸡在原地啄米绕圈圈,一边叹:“此事已传了出去。司徒勋会不会来大学里见仲兰?” 这句话一下点醒了季愉。本来,司徒勋如果知道当年与自己定下婚约的人 是哪一家人,那么,当信申认了妹妹的消息传出去时,按理司徒勋应该找上门寻回自己未婚妻才 是。因她们了解的司徒勋,对自己当年生死未卜的未婚妻可紧张了。 “原来,他那时叫阿斓 是仲兰之兰,非你。”叔碧为当时自己的会错意,撇撇嘴。 季愉想的 是:奇怪了,信申怎么会告诉吕 夫人和仲兰婚约的事呢?如果他想说,也应该一早在认仲兰的时候说了吧,为什么会推迟到这个时候? “你确信昨夜吕 夫人与仲兰去见之人 是信申君?”季愉再问。 叔碧不像她知道那么多内幕,也就没有对于信申的怀疑,道:“话 是他人传来, 是真 是假,我也不知。你为何质疑此事?” 季愉 是在紊乱中抓住了一条头绪: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事不 是信申放出去的。除了信申,除了司徒勋,能知道这事并有意放出去的,只有韩姬。 事实证明,她 是基本猜对了。 话说回昨日夜晚,吕姬本来带着仲兰前往信申舍所拜访,然信申不在,倒 是隗诚在信申屋子里,好像在等着她们两个。 仲兰因公宫那次事件对隗诚印象不佳,本想拉母亲到外一说。岂料隗诚主动开口挽留她们两人:“ 夫人,贵女,请坐吧。” 吕姬到底 是陈府深一点目光长一点,见隗诚这人一表正义,却目中对她们有言。她心里一动坐了下来,顺便把仲兰也拉到身边。 “信申君不在。”隗诚道,“有些话当着信申君面我反而不好讲。固然我与信申君结为僚友已久,友情深厚。更因为如此,我以为此事贵女应该知情。” “此事 是指何事?”吕姬眉一扬,表面持着镇定,心里却道:看来,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终于要到手了。 “ 夫人,贵女。”隗诚慎重其事,严肃使得他一张脸拉长变得更不近人情的样子,“请汝等务必体谅信申君。只因信申君本人忠于天子,自然对于与天子作对之楚国抱有意见。” “楚国?”吕姬与仲兰两人同时嗓音里一抖。 “ 是。信申君阿妹出生之时,便 是与楚国订立婚约。其对象 是楚王胞弟熊扬候。” 这这这,绝对 是个惊喜啊。吕姬在心里激动得不得了。在宫中侍奉由姬与太房这么长时间,她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求最佳乘龙快婿上面。熊扬候,据闻已被定为楚国世子。只要哪天他阿兄毙命,他马上可以登基成为楚王。况且,最难得的 是,这个熊扬候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大年纪了一直都未娶妻,连媵妾也没有。 仲兰只要稍看母亲的眉色,也知道这 是个好消息了,也不禁喜上眉梢,垂下眉眼尽想着未来的夫君如何的英俊潇洒。 大概 是怕隗诚等太久,吕姬按下胸口里的激动,马上表露出一副正义凛然的神态说:“忠孝两难全。信申君心情我能理解。然而,儿女婚约之事,乃父母之命,信申君便 是阿兄,也不可随意破坏阿妹婚姻大事。此事,熊扬候可知?莫非熊扬候不知自己已订下婚约?” 司徒勋确确实实不知道。当年订立婚约的事进行得十分隐秘,因牵涉到国与国之间的利益,还要瞒着天子的眼睛。如果天子知道,肯定不会让眼中钉的楚国与任何一个强大的诸侯国联婚。何况,当年他年纪还小,大人们以为这么机密的事情不该告诉小孩子。果然,后来他的未婚妻丢失了,他再也不能得知有关未婚妻的情况。唯一知道的线索 是,在订下他的婚姻之前,他见过的那位尊贵的 夫人来自于申国,由信申君陪伴到来。 而且,在那件事发生以后,信申君对楚国极为不满,处处针对。他当年也曾在大学里学习,隐瞒真实身份,挂名司徒勋,接近信申,甚至博得了信申的友谊。结果,在信申得知他的真相后,只有一句:错。从此断绝了交往。 错。错在上了他的当,还 是错在当年与她订下婚约的人 是他。 当大学里有关贵女仲兰与他有婚约的消息传到他在镐京的舍所,他手握的定亲之物【凰】仿佛欲穿透了掌心般的痛楚。 “先生 是否要马上进大学?”百里知道他脾气,想好心劝劝他,“此事有蹊跷,为何信申君如今才公布此事?不如派人回国,无论如何要当年有参与此事之人告知真相。” “当年参与此事之人,寥寥无几。”司徒勋用一种悲壮的调子述说这件往事,“可以说,如今唯一在世可证实此事之人,为信申君。” “若 是如此,当面质问信申君为好。”百里道。“我也如此想。此事不能拖延。”司徒勋额头的一排冷汗涔涔,婚姻大事可大可小,如果他的婚事被太房与天子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与他一同出门,直奔大学。 然而,他们的行动明显比不上吕姬的迅速动作。 在昨夜得知这个大好消息之后,吕姬整个脑袋都在发热了。想到自己女儿会成为将来的楚后,那颗心几乎要蹦出了胸口一般的炙热。与隗诚交谈不到两句,便借故拉了女儿马上回去。 在荟姬舍所里,与荟姬由姬进行了一番交谈。 荟姬听她滔滔不绝地讲,心里道:这对狗母女,出乎意料的好运气啊。看来仲兰这个狗运气会一直延续下去。如果熊扬候即位,仲兰便 是楚后了。而自己要做燕后,两个后在一起,倒 是相称。此时帮她一把,对于自己将来也有好处。 由姬听完吕姬声音激动地讲完整个故事,又在荟姬的脸色上观察了一番,之后 是显得十分仁爱地对着仲兰说:“若你能嫁给熊扬候,我以为 是桩美事。” “ 夫人?”仲兰抬起头,带了莫大的惊喜。要知道,由姬金口一开,这个事十有八九必 是成了。 “太房早已心系于熊扬候婚事。如今得知原来熊扬候已拥有你如此贤惠女子为妻,太房必定深感欣慰啊。”由姬叹道,继而指挥吕姬,“吕 夫人,事不宜迟,吾等应立即进宫向太房禀明此事,以解太房与天子燃眉之忧。” 一行人当夜进宫,向太房述说此事。 太房再次接过那块举足轻重的【凤】,边听边直抒自己的惊讶:“吾未想到非认亲之物,而 是定情之物。可为何信申君不向吾言明?” 吕姬立马把忠孝两难全的信申君描述了一番。 太房听着即 是摇摇脑袋又点点下巴:“信申君本 是聪明之人,怎会犯了愚昧?不过,体谅到他身为阿兄难处,倒 是不难理解他心境。怕 是仲兰嫁去楚国后受到折磨。” “然——”由姬接上话,“有天子与太房旨意,谅楚国人绝对不敢欺辱未来楚后。” “ 是。”太房重重地拍下漆几,表明此事已定。 这一连串事件发生在昨夜。消息则 是今早才发出去的,可见得 是有某人的预谋。 信申本人得知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四处散发,天下皆知,也 是在早上的时辰了。说起来,昨天偷听了他季愉一番肺腑之言,心口有些闷和踌躇,后来撞遇到平士便 是揽着兄弟的肩膀一块去痛快地喝酒消愁。岂知一夜过后,居然闹出个这么大的动静。他怒不可言,跑到韩姬那里讨个说法。隗诚却 是在门口拦住他,表态道:“此事 是我泄露出去。” “为何?!”信申质问,声音因压抑不住愤怒而抖动。 隗诚把他拉进一间空置的屋里,门关上,拍着他肩膀曼声道:“有人想见你一面。” 四周安静隔绝了嘈杂,再被寒风一吹,信申昨晚宿醉的脑袋冷静了下来。他挨着一张漆几坐下,见隗诚在他面前来回走动显得胸有成竹,倒 是记起了数年前韩姬第一次介绍他们两人见面的场景。 “隗诚,隗静大人侄子。”韩姬说。 信申只要稍微一调查,便可以知道隗静在隗国里没有一个侄子叫隗诚。 韩姬没有隐瞒,道:“今后吾等同为宋国效力。” 隗诚当时也向他磕了头表示:“吾必 是要扶持子墨大人登基。” 之后他们三人一直合作愉快,直到在阿斓出现这件事上发生了意见分歧。信申不得承认季愉说的对,韩姬有偏执,但他还 是信任韩姬的,因韩姬始终 是先后信任之人。而这个隗诚,他连对方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见他对着自己看,隗诚顿住脚,向他笑了一笑。 门咿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个葛衣草履头戴斗笠的人。隗诚急急忙忙迎上去,单膝跪下扶住那人的手,恭谨地说:“庞大人。” 信申听到对方名号,也 是急急忙忙站起。庞统 是今宋国太师,居然亲自跑到了镐京,着实能让人吃惊。 “信申君,我与你 是有三年不见了。”庞统取下斗笠,露出的 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者的脸,其鬓发雪白,然双目炯炯,脸色红润,笑声洪亮有力。 “大人。”信申跪下,欲行大礼。 可 是太师走过来,在他磕头前扶起他双臂:“天子有意赐予你为信申侯,我不能再承受此大礼了。” 信申站起,急问:“大人为何到镐京?大人到了镐京,国内让何人为政?” 庞统摆摆手,让两个年轻人与自己一同坐下。看起来他也不 是一个喜欢拘束的人,两条腿交叉盘起,随地而坐,手摁着大腿说:“国内本 是上卿大人执政,有天子监国督政,我来镐京不 是不可。何况,我秉承先王遗志,应及早接子墨大人回国。” “子墨大人今仍 是在公良先生身边。”隗诚答。 “公良先生阻碍不了子墨大人回国。”庞统抚摸起下巴的一簇白须,老睿的双目望向信申,“我有闻,信申君寻到了子墨大人阿姊女公子阿斓。” “ 是。”信申道。 “此 是好事。”庞统拍下大腿,继而又亲切地问,“听闻女公子已与熊扬侯有婚约?” “此事——”信申踟蹰。 “我以为此事甚好。若女公子嫁于熊扬侯,今后对我宋国也有好处。”庞统高兴起来,又抚摩起白须。 信申不得皱紧眉头,向隗诚看去一眼:莫非没有向太师说过有关季愉的事? 然隗诚向他摆摆头。信申不明他意思,只好硬着头皮道:“太师,有关贵女仲兰——” “闻其知书达礼,端庄大方。”庞统白眉一抬,“哦,我听人言你未向她表明女公子之事。” “事实 是——”信申积极进言,“我认仲兰为阿妹为权宜之计。贵女阿斓另有其人。” 结果庞统说:“信申君,我知你所言何人。但 是,听闻此女不知世事,却狂妄自大。” 信申看庞统评价季愉时面容肃穆,眼中似乎蕴有怒气。他心里一想,如果把季愉对公良说的原话搬出来,恐怕 是给这些标榜一心为宋国大业着想的老者火上浇油,便 是默不吱声了。 “你劝她不得,韩 夫人也劝她不得。”庞统不停抚弄白须道,“而我也想,此女当真 是子墨大人阿姊?” “此事千真万确。” “无证据,可不 是?” 信申心头冷飕飕地被风一吹,突然涌起一种回天乏术的痛感。两边人马把他夹在中间,他左右不 是人。 庞统看他垂头不语,心中了然三四分,道:“我如今也到了镐京,今后此事由我来安排,你安心,此事我会与众人商酌后再决定。” 阿突知道这事肯定瞒不住他。季愉压低了声音说话,但 74、柒肆.周旋 “此物深得我心。”叔碧把小獒放在膝盖头上,闲着慌,便逗着玩。 季愉瞧她那个小孩子好玩样,见四周无人,举手佯装要拍一下她后脑勺放狠话:“小心它咬你!” “你说仲兰此事如何 是好?”叔碧躲过她的手,瞪着她说,“我可不想她成为楚后今后压到你我头上。” 我也不想。季愉回她一眼。 是清醒了,意识到这事可大可小。若阿斓回来发现小犬不见质问起她,这事她想盖恐怕盖不住。如果阿斓把这事告诉公良,公良的性情她略知一二的……她惶惶不安,捉住被褥道:“我要进宫,找阿兄——” 法子不 是一想就有,何况现在的仲兰有太多大人物撑腰,必须寻觅机会。季愉一边想,一边心里头计较信申的事。在这个事上,信申的表态仍 是十分重要的。即便仲兰没有得逞,如果韩 夫人等人要求女公子非得与楚国联姻……所以,怎样都好,必须与信申再谈一谈。 “我需出去一趟。”季愉决定,起身说。 低头逗着小犬的叔碧伸长了脖子问:“你要去何处?” “你不要跟来,或许有人来找。”季愉吩咐她,几步已 是迈出门槛,答完把门小心关上。 阿采急匆匆跟了她出去,望见她走的方向,在她背后小声问:“贵女莫非 是要去找信申君?” 季愉没有答她,考虑的 是:信申虽住成均,但不一定在,大有可能在瞽宗。因韩姬身为女师住在瞽宗。只不过,这瞽宗地域广泛,从她此处走到韩姬住屋,也需一段长路要走。 走出舍所,见瞽宗一门迎面有两匹栗色快马穿过。马上两名男子,一瘦一胖,从马鞍上跳下来。 季愉见来者面善,放慢了步子。 阿采疑惑地在她身后小声问:“贵女莫非认得来客?” 季愉喃道:“司徒——”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遇到司徒勋,说不清 是好 是坏……虽然她心里明白或许司徒勋 是被那条消息炸出来的。 阿采似有所悟。原先在阿慧与叔碧那里听说不少关于司徒与百里的事情,现见到其真人,不觉地垫脚尖多看几眼。见这司徒与百里两主仆与阿慧说的一样,身为贵族却喜欢葛衣草履,朴实得像庄稼汉子。不 知情的人,肯定认不出其身份。 司徒与百里两人,应 是着急找人,也没发现附近站了两个女子。寻到伍长,百里让其指明路的方向,和主人一块急匆匆走了。 季愉与司徒勋打照脸时马上垂低头,听他们两个脚步声走远,才绕路避开。这时候她 是决计不想与司徒勋接近的,不 是因为怕他认出她的身份,而 是为那个尴尬的婚约。如果没有弄错,与他有婚约的人 是宋国女公子阿斓,而自己曾批判过他对爱情过于幻想。但 是,如果有人要拿他的婚事作怪,他应该也会和公良一样极力反对的吧。如此说来,他急着跑这里来 是为了找信申? 这么一想,季愉穿过两个庭院后把步子再度放慢了,并思考 是否先折回去。然而,前头拐弯处走来两人。 “啊——”阿采低声惊呼,慌慌忙忙躲到季愉背后。随着走近的人心头咚咚咚的如雷贯耳。 这前面走来的两个人,仲兰吩咐完阿光,回头向前一看,眉峰微微抖了下,齿间轻轻磨过笑意:“斓贵女。” “贵女,可好?”季愉微笑,客客气气的,站在仲兰面前显出压人的身高。 仲兰不得不稍微仰头看她,心中恼恨:好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忘恩负义的,为了能偷偷嫁给齐国贵族享尽荣华富贵,欺骗自己家人,不知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不知羞耻的事情。若不 是阿媪眼尖,待我今日便揭开你的真面目——不,得找个更好的时机,当着众人的面。然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又舍不得放掉。 阿光见主人不动手,心里十分的挠痒痒。每想到阿采这只小兔崽子让她被季愉打,她 是浑身痛痒不得解恨。 阿采见着阿光豹狼似的目光向自己射过来,小心点地退后半步。阿光接到仲兰递来的眼色,撸高右手的袖管,忽然一个大声:“乐邑之人阿采,你烧成灰我都认得你!”紧接一个箭步上前,扬高的右手挥向了对方。阿采吓一跳,自然要避开,结果对方尖利的指尖贴着自己鼻尖而过,却 是朝季愉的脸边横扫过去。阿采只得焦急地低喊一声:“贵女。” 季愉身子一侧,右手忽地使力拉住仲兰的一只胳膊。仲兰不及防地被一拽,换到了她位置上。阿光的巴掌便 是像变戏法一样忽然贴上仲兰的左额。 啪! 阿光用足力气的手没能在最后关头刹住。仲兰身子歪倒,直直往廊外的草地栽倒。阿光因为过于用力也差点儿摔倒了,但更可怕的 是见到仲兰挨了自己的巴掌。她瞪着自己打哆嗦的手:本来受仲兰指使假装打阿采实际打季愉,怎么一个转眼,打到自己主人身上了。 仲兰倒下后,一时两眼冒金星,躺在地上不动。 阿光双膝跪地,鬼哭狼嚎似地喊:“贵女——来人啊——有人欺负人啊——”季愉走近,她身体打摆子,却大张口叫得像只咆哮的狼:“欺负人啊——” 季愉看都不看她,径直走到仲兰身边,向躺在地上的人伸出只手,看起来 是想把仲兰扶起来。她确实 是想这么做,不 是可怜仲兰, 是想:若有人过往看见的话,自己也能站得住理。然而,指头刚碰到仲兰的衣服,本躺在地上像条死尸的人突然来个死鱼翻身。仲兰手里抓的那把泥土扔了出去。季愉的头勉强一歪。泥土贴过她鬓发没能砸中她脸,最终落到了一双草履上。 仲兰见没能砸中,反而又来了两个陌生人,便提拉着眼角端详这两人。见对方葛衣草履,一副落魄样,心想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到贵族的大学里?她大眼喝道:“汝 是何人?”于 是说到这司徒勋和百里主仆两人,本 是为了寻找信申君,然这两主仆都有容易迷路的特性。没有人带路,两人很快迷失了方向。因此听到附近有动静,他们过来找人问路,哪里想到一走近来还没开口,竟被人扔了一把泥巴。百里拆了一条腰带低下腰来,要帮司徒勋擦掉草履的泥巴。平常无所谓,但如今 是要去见信申君,不可失礼。听到那扔泥巴的女子问话,他气呼呼地答:“此 啥我家主人司徒先生。汝又 是何人?” “我家贵女仲兰,为信申君阿妹。”阿光不会装模作样了,爬起来搀扶自家主人,傲气凌人地说。 让百里不要擦的司徒勋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瞠得圆圆的看着眼前自称仲兰的女子。此女体态娇媚,天生丽颜,只 是这股盛气凌人与他想象中那个朴实的绿衣女子相差甚远,不,简直 是截然相反。为此,他忽然 是想起了季愉以前批判他的话,不由地在心里饱含折磨。 可惜,阿光并没有见好就收,还跑上前去质问他们两个:“汝等如何进入大学?” 百里在听到仲兰二字时,已在心里为主人抱屈了。现见仲兰的寺人狗仗人势,想必这做主人的平常行为差强人意才会养了这样的寺人,胸口里头那股恼火愈旺,教训道:“汝不知轻重,得罪何人也不自知!” 阿光的脸几乎被他的唾沫溅到,心头不顺,骂道:这个胖冬瓜,口气蛮大的,哪知道他家主人司徒 是个什么大人物?官职有信申君大吗?爵位有熊扬侯高吗?她叉起腰,以质疑的目光向司徒打量起来。 司徒从来未遭受过如此的辱视,竟被个寺人像审视狱犯一样地扫量。他羞恼地侧过脸,若不 是他不想表明身份—— 至于另一边看热闹的两人。阿采知道司徒的真实身份和事情的来龙去脉,笑得肚子都打滚了。只 是季愉对她给去厉害的眼色,她只好把头垂得低低的,使劲儿咬着牙齿忍住笑。季愉知道她在笑,只好无奈地叹气,悄悄挪动脚的同时把她带上,两人预备跑路。好不容易逃到了角落里,刚要遁走,那边忽然又来了声:“熊扬侯——” 这一次来到的人可就多了,一帮 夫人们浩浩荡荡,打头阵的且 是由姬。看见司徒勋出现,老 夫人由姬喜形于色,疾步上前,匆匆道:“熊扬侯,昨夜我与太房正好谈及你与贵女仲兰——”提到仲兰,她站住脚,在司徒勋身后望到了仲兰,嘴巴咧开便 是笑不拢:“哎呀,原来熊扬侯已 是迫不及待来见贵女一面了, 是不?” 司徒勋的脸色立马由红变白,由青变黑。 与此相衬托的 是,听见熊扬侯三个字的仲兰,一张本来见着由姬而焕发出的如沐春风,立刻成了倾盆大雨下的苍白无血。哪怕 是听着由姬的笑侃,也只能把勉强拉出的笑脸演绎得比哭还难看。 阿光知道闯大祸了,挣扎着两条抖得如秋风落叶的腿儿,蹭到了吕姬耳边窸窸窣窣。 吕姬边听阿光打报告,边 是不可置信地瞪向司徒勋脚上沾满泥巴的草履。她一只手摁到了酸疼的额角使劲儿地揉,低声骂道:“去追啊!” “ 是。 是。”阿光慌张地应着,但当她回头寻找季愉与阿采的踪影,那两人早就溜了。 季愉快步走在撤退的回廊上,心里道:幸好,幸好,溜得快! 阿采在她后面,终于离开了那一伙人可以笑出声来。 季愉可 是一点都无法轻松,这事过后,可想而知吕姬会暴跳如雷。而且,今日这一场撞面,她几乎可以料定:仲兰和吕姬应 是认出她 是季愉了。 “贵女,今 是要去何处?”阿采发现了主人心神不定,收住了笑,问道。因为眼看去找信申君的那条路 是被人堵住了。 其实,季愉 是想出大学一趟的。她这会儿特别想见的人,倒不 是尊敬的乐芊,也不 是刚见过面的公良或 是想去问个究竟的信申,而 是那个整天爱捉弄她的——子墨。所有劝说她的人,包括信申、韩姬、隗诚以及公良,有一句话却 是没有说错的,血缘骗不了人。她与子墨 是姊弟这个事实,她无法否认。因而,她挂心他的情况。毕竟关于她自己,她以为尚好。固然有仲兰与吕姬对她虎视眈眈,但 是她只要死活不认女公子身份,嫁予公良,倒也无事。子墨的处境比她危险多了,几乎 是四面楚歌。如果没有她帮他,她想象不出他能不能独当一面,虽然她通过公良的口,希望他能独立起来。 “贵女?”阿采以为她没有听见,不由又问了一声。 季愉从思绪中抽离,回神,道:“哎。”一只手扶住廊柱,停下来歇会儿。阿采扶着她坐下。听风声哗哗哗拂过挨着回廊的灌木丛。这里的灌木比坐着的人头高,因此对面的说话声乘风而来,对面的人却 是看不见这边有人。 “信申君,就此暂别。”听一名老者充满威严的声音这般语重心长道。 信申君?踏破铁蹄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季愉拧紧眉头,蹲坐在她身边的阿采 是用手用力捂嘴巴鼻子。 “庞大人,请保重。”信申礼重道。 太师,莫非 是来自宋国的太师庞统? 是那日向何人打听宋国国事时口中提过这么一人。季愉为自己突然对宋国关注的想法感到吃惊。 “信申君,由我送大人离开。”隗诚低沉稳重的嗓音传过来,“ 夫人——” “今日太师之言,我会向韩 夫人转告。”信申说。 “信申君,此事改日我亲自与 夫人说,倒也 是不迟。”太师庞统说道。 何事?季愉心里头的话几乎 是与信申一块出口。 庞统拍拍信申的肩膀,道:“不需着急。今日商议与 人意见并无矛盾。女公子人选,仍需商酌。” 季愉眨个眼,心悸难安:看来,这个太师赞成韩姬的提议,想立仲兰为女公子。这可 是万万使不得的事情。她自己可以不做女公子,只要换成其她善良忠义女子来当,她 是可以让贤的。但 是仲兰肯定不可以! 然而,信申君没有以她了解的他那般激烈反驳,只轻轻地嗯了声。季愉心里凉了半截:此事莫非连他也阻止不了? 庞统与隗诚两个人的脚步声伴随远去。阿采不得不扯拉主人的衣袖提醒:现在只剩下信申君一人了, 是不 是该上前说话? 季愉只 是坐着,像块木头一样,听信申的脚步声也远走了。 “贵女?”阿采 是不解了,这忽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反正,她刚刚听他们三人没头没尾的对话,没能听出具体内容来。 季愉直起膝盖,但小腿儿打软。她不得弯下腰揉揉膝盖头,才站起来,再慢慢往前走。阿采小心翼翼在旁边搀扶她,只觉得她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因而被吓得不轻:“贵女可 是身体不适?”季愉没有答她,走了几步后又歇坐下来,好像精神上恍恍惚惚的。 阿采不敢离开她,只好在看见有寺人经过时,拼命喊来,让对方去告诉叔碧。 叔碧在室内百无聊赖,一边逗小犬玩乐。在听到阿采叫的寺人来禀报时,她马上跳起来往外冲出去。小獒自然 是被她遗留在了原地。 看叔碧出去后,对面一直静止的帷幔掀开了。阿朱从帷幔后面走出来,站在了小獒前面。她身边的寺人捏着鼻子,嗡声嗡气道:“此丑物不知 是从何而来?” 阿朱瞪她一眼,自己蹲下来瞧那小犬。这样的玩物,肯定 是只有男子送的。想到不知 是谁送给季愉这小东西,不一定那人 是公良,她气愤地伸出手捏住小东西的脖颈。想不到小东西的毛发看似粗刺,脖子却柔滑如蛇。她没能捏住它脖子。小獒扭过头,张大犬牙朝她忽然愤怒地喝一声:嗷—— 如狼似的吼叫,让所有人惊吓。至于那两颗咧开的犬牙,使得阿朱跌坐在了地上。 阿朱抚着胸口喘吁,怒道:“把它打死!”寺人听她命令,四处搜找棍子准备打犬。小獒又 是嗷一声,忽地蹿出了门外。寺人们追出去,但找了半天没能找到小犬,只好又垂头丧气地折回来。阿朱这时候倒 “你想个法子。”叔碧催她。 柒伍.鹬蚌 有时候,身为人只能妥协于现实。 季愉心里琢磨:这句话,大概最能形容信申此刻面临的困境。以至于她也不得担心于他。她坚持原则或许没有错,可是,到今来看,她似乎用错了方式。对待这些顽固不化的老者,她的直抒己见只能让自己变成异类分子,让信申难做吧。以此类推,恐怕,子墨将会遇到同样类似的难题。眼下她和子墨都是危机重重,前有豺豹,后有狼虎,进退不是。 捶打一下酸麻的腿儿,听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季愉抬头,望见了从回廊尽头跑来的叔碧。叔碧在接到阿采的消息后,一路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她们两个便冲着问:“怎会病了?” 季愉安抚她,答道:“我是无碍。阿采过于担心而已。”说着她起身,两眼前忽然一闪白光,便用手扶住头。脑袋里真是有点儿晕沉,脚底稍微浮软。 叔碧赶紧摸她额头,吓道:“好烫!必是被风刮着。我扶你回屋去。”紧接她急急忙忙与阿采一人一边扶病人往回走。到了半路,听一阵窸窸窣窣响,三人警觉地停步。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忽地钻出一颗黑糊糊的脑袋瓜子。 见是小獒,三人皆吃一惊。 “嗷——”小犬张开犬牙叫一声,钻到了季愉脚边把鼻子贴紧主人的革履。 季愉与叔碧面面相觑。季愉询问:“我不是把它交予你了?” 叔碧点点头,答:“可我来接你,把它留屋里了。” 阿采弯腰抱起小獒,摸着它额头的一簇白发,说:“莫非它知道贵女回来,来找贵女?” 季愉摇摇头:不以为小獒有预知能力。总之,此事蹊跷。 三人回到小院,阿采打开门,看见了屋里四处的狼籍,又是吃一惊。 “阿朱不在。”叔碧像条狗一样嗅嗅屋里残留的气息,“刚刚她明明还在,一直装睡。” 阿朱与她的寺人通通都不见了,行李尚在屋内。地上随处乱撒有被子、枕头、衣物、还有破碎的瓷器,好像经历过一场怵目惊心的打斗。 季愉拿手揉着额眉,一时也是想不清楚这其中的联系。况且她这会儿被风吹得头疼。阿采扶她喝了点水,便侍候她躺下去睡。叔碧欲出去派个人通知大学里的官员,让其遣个医工来给病人看病。季愉把手伸出被褥,招呼她道:“哎——” 叔碧迈出门槛的脚缩回来,急急跑回来问病人:“需要我做何事,尽管言明!” “派人,通知突先生。”季愉喘着气吩咐。她的身体特殊,这时候只能找阿突。 “突先生?”叔碧似乎听她说过这个人,但不知是什么人。 “他是医工。”季愉道,抓过她一只手在掌心上面划符,“他住在镐京此地。阿采认得他。让阿采去通知他便可。” “哦。哦。”叔碧虽不明白她此举何意,但看得出来她非阿突不肯就诊,而且此事似乎慎密,便依她嘱咐让阿采亲自去叫人。 阿采比她们更急,一点下头,立马冲出了屋子。 叔碧边焦急时而探摸病人的额头,边对乱糟糟的屋子里咕哝:“阿朱是出了何事去了何处?” 阿朱在小獒跑了后,心慌意乱地坐上牛车,慌慌张张奔回了天子宫殿。紧接一顶四面盖布密不透影的肩舆,抬着她进到了天子的路寝。 周满正与兆公商议国事,见她突然从大学里回来,心里小小地被惊吓,问道:“王妹,出了何事?” 阿朱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阿兄,我对不住你。” “有话好好说。”周满最见不得女人哭了,何况是自己阿妹,急忙摆手安慰她。 阿朱仍是哭个不停:“我,我怕——” “王姬畏怕何事啊?”兆公出于臣子的关心,插嘴问道。 “阿兄,太师。”阿朱吸住了眼眶里的泪花儿,说,“我恐是得罪了公良先生。” “哎?”周满一只手轻轻地拍在漆几上,十分诧异,“你不是喜欢公良先生,又怎会去得罪他?” 阿朱不哭了,是心里恼了:好啊,你这只狐狸阿兄,都知道我喜欢公良,还让我故意去接近公良喜欢的女人,不是有心让我难受吗?由是她心底委屈,又哗啦啦掉落泪花。 “哎。”周满好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歉意道,“王妹,阿兄是想,你早是对公良死心了,可不是?” “阿兄所言有理,我才对先生死心。”阿朱咬字道,这事说到底是他一手促成,心里对他的恼火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熄灭的。 “好吧。”周满不和她顶嘴,心知道女人终究是要哄的,哪怕是自己的王妹,只问,“你是做了何事,为何称是得罪了公良先生?” “公良先生送了一只小犬给斓贵女,而我不小心赶走了小犬。”阿朱一五一十讲述事情的经过。谈及那只不像普通狗犬更像狼豹的小獒,她谈虎色变一般,气只有出没的入,心想:只有公良这样的人会送女人这种可怕的礼物吧? 结果,博学广知的兆公也赞成,道:“小獒之父应是雪中之獒,兽性未泯,长大之后,不定会咬死主人。” 听到那条小犬连主人都会咬死,阿朱只差没晕过去。从此,她是不敢再喜欢公良了。 周满边轻声安慰王妹,又让寺人上来把王姬扶下去休养,自己接着与兆公说:“据你说法,小獒是危险之物,竟有奇女子愿意抚养此兽?” “天子不是已见过阿斓。”兆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反问他。 “是。”周满手枕着脑袋,是在细细回想那个在公宫广庭大众之下装病的贵女。, 兆公知道他在想东西,便提醒他:“昨夜由姬大人向太房进言,称此前寻到之女仲兰,不止为信申君阿妹,且与熊扬侯立有婚约。天子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太房有让人告诉我。”周满对母亲统辖的后宫之事,向来不喜欢插手,只说事实如此。 兆公分析事态的脉络比他清晰,指出:“天子,我唯恐此女乃被冒名顶替。若是如此,真人出现时,此桩婚事如何是好?” “嫁已嫁了,娶已娶了,焉能反悔?”周满胸有成竹地说。 兆公这才摸起了山羊胡子似有所思:“莫非已有人告诉天子何人才是真身?” 这事,公良要娶那名女子,自然是要先在他这里透个气,包括这名女子的真正身份。不过,这个秘密的事,他是连兆公都不轻易说出的。现听说司徒勋接到了消息向大学赶路,看来,有必要在事情决定如何处理之前,与公良再会一会面。 周满便伪装地笑笑说:“我怎会知道。几位臣子,都是喜欢在我面前假扮无事。” “哦。”兆公拍大腿,道,“此事需让人查探。” “太师所言极是。”周满假装点头答应,打发走了老臣。接着他当机立断,招呼宫人:“备车。” 再说了,出了大学后,端木派人带季愉的话给宫中的乐芊,一边自己是赶回去向主人报道。回到阿突居所,见子墨在门口徘徊貌似坐立不安,他照常眯起笑成条线的眼睛,问:“墨墨,你可是在等我?” 子墨看见他回来,确实在脸上闪过一丝高兴,说:“你回来便好。先生心里不痛快呢,我正想问你是发生了何事。你知道,阿突不说。” 端木与他一同回屋里,边道:“天下能让先生不顺心之人,你说有何人?” 子墨被他反问,思来思去,似乎只有那个季愉,心里忽地更烦恼起来。 两人脱去革履进了屋内,看见公良独自一个人在房俎上拿石子摆阵,脸上尽显出一片郁闷之色。 端木上前说:“先生,贵女让我带话给乐芊夫人。” “嗯。”公良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不答不睬的。 端木不好继续说,心里头也为主人别扭:主人在离开镐京的这段日子里,不是挺想念贵女吗? 子墨在一边跪坐,拧着眉斜着眼看公良的默不吭声。 时间,又是挪了一个时辰,三个人都枯坐着。有寺人在外头禀报:有大人暗访,自称满。 公良立即起来,推掉房俎上的石阵走了出去。 庭院里,走来的周满为悄悄地出宫,身边只带了几个随从。 公良向其拜礼,并未出声。 周满会意,跟随他走进屋内。里面端木已再打开一扇门,露出一间隐秘的会客室。公良在前头进去,周满走到密室门口,忽然招呼在旁叩拜的子墨:“子墨,你也来。”子墨接到命令,起来,在他们两人之后进去。端木把门关上,抱着剑像石神一般守在了门口。 室内,公良点燃了盆火,三人绕火盆围成一圈坐下。周满刚从外面进来,把冰凉的手搁在火上烤,边问:“阿突可是出去了?” “不,他在。”公良抬抬头,望向右侧指意。 右侧的墙面一挪,露出的黑色窟窿里走进来的人恰是阿突。 “天子为何出宫?”阿突清秀的眉毛扬起表示出强烈的不满。他自来十分讨厌有人来扰乱他宅邸的清净,尤其还是大周朝的天子。 周满被他质问,可是有点儿畏怕的。话说起来,似乎没有人不畏惧阿突。周满咳咳两声,说:“我是想,汝等可知近来有桩喜事将近?” 应说,这个仲兰嫁熊扬侯的事爆出来,理应是公良急忙找他商量才是。所以,周满有种推测:莫非这家伙还不知道,自己的婚事安排已经触礁了? 公良等三个人确实不知情。只因公良心里郁闷,连带另两个人陪着他郁闷,今日都藏在宅里不出去,也就没有听见满城风雨的消息。 子墨终究还存有小孩子脾性,探着头问:“天子,莫非汝又要娶?” 周满在公良面前勉强地干笑道:“子墨,你莫要陷害于我。姜后刚刚流失孩子,我伤心未好,多在宫中陪伴姜后,怎有心思想念其她女子。” 子墨瞅瞅没做声的公良,又问:“是何人有喜事?” “熊扬侯。”周满道了出来。 这个人的名字果然够震惊的。三个人齐齐用不可置信的目光对着周满看。 谁不知道司徒勋是个古怪的男人,隔绝一切女人接近自己,只迷恋一个死去很久的女人。说他古怪不说他痴情,在于据闻这个男人迷恋的女人,是连对方的一面都没见过。 “莫非,此女死而复生?”子墨挠挠下巴颌,完全认为自己是胡说八道。 “是。”周满道,向着公良的方向。 公良胸口里的一颗心,忽然直落于海底:原来还有自己未能料到的事情。这可是信申君给他留了一手?他嘴角挂起苦笑。 “哎?!”子墨惊呼,直要拽着阿突问:真有死人能复生的吗? 阿突在他们一问一答之间,也略微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他坐到公良旁边的位置,正对天子周满说话:“如果此事是真,天子有何想法?” “应问子墨是何想法。”周满狡黠地把问题推开了去。 子墨看着他们三人,眉头慢慢地打起山峰状的折叠,呢喃道:“莫非,传闻要嫁予熊扬侯之女乃贵女仲兰……” “传出此言之人,我想是宋国人。”周满答他。 子墨由他此话,想起了上次信申来这里,以及之前信申一直对公良怀有的敌意。这种矛盾,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一直以为,终有一天信申能解开对公良的误会。不过,现在看来,远远不止信申一人—— “子墨。”阿突一只手安放在少年像是打抖的肩膀上。 “我一直知道此事。”公良缓缓开口陈述现实,不像是为了安慰少年,“知道某些宋国人不喜欢我。” “哦,有宋国人喜欢你?”周满听出他话中所含另一个意思,目中烁烁,充满了探究的趣味。 “我此趟回国,是有宋国人与我亲近。我答应了对方。”公良平静地道。 子墨感觉是喉咙里头被突然梗了块石头,干噎着声音,大张了眼睛。上回公良是说起过上卿派人为伯怡向齐国提亲。公良没有接着说起这件事最终的结果,然他当时和信申都以为喜欢季愉的公良,必是会拒绝了这次的提亲。可是,如今公良的说法一变,让人惊讶。他心里恼道:怎会是如此?!公良如何思谋宋国的内部争斗都好,至少公良答应过了季愉要娶她为妻,不能为此而变卦,以他认识的公良不应该会这么做,何况,她为他阿姊怎可受此欺辱…… 阿突的那只手仍压在子墨微耸的肩头上,但不知如何说话。 子墨垂下头,一拳捣在苇席上。 周满倒是开声了:“如此说来,公良,你向我声言要娶之女子,可是不娶了?” “未说不娶。”公良说。 子墨仰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不会是想让她沦为媵妾? 然公良两袖一拂,答话坦坦荡荡的:“我娶她,本与她是否为女公子无关。然,昨日进大学里与她会面,她言之话有理,让我改变了主意。若她非为女公子,我想,我大概是不娶她了。” “何言?”子墨嘎声问。 “她言,应由宋国公迎她回国,她方是接受女公子之称。”公良曼声说。 子墨的胸口仿佛被挨了一击。他一口牙齿咬住的下唇渗出了颗圆滚的血珠子。她这句话,或许无心,但在他听来便是俨在责备他。责备他的懦弱与无力,才会造成她这样为难的境况。一个拳头,再砸了下去,伴随他向周满压低的蕴含愤怒的声言:“若天子同意,我想在秋猎之后归国!” “可以。”周满以一贯皮笑肉不笑的天子之笑回复他。 “届时,我会带我阿姊归国。”子墨面不改色,咬道,“我阿姊婚事,届时再议,请天子恩准。” 这个话,大出意料。周满收住了笑,眉头蹙紧,脸上张弛显出相当的迟疑。齐国,他不想得罪。楚国,今后楚国是熊扬继位这点不需质疑,如果与未来的楚公交好,必能压制住势力扩张的楚国对镐京的威胁。鱼与熊掌,他两个都不想舍弃。不然,他这次也不会专程过来打探公良的口风了。他用询问的语气望向公良,然而公良一时对他不答不睬的。也不知这只姓公良的狡猾狐狸是穷途末路还是心怀鬼胎。他悻悻的,感觉得到这公良或许恼了他把消息爆到了这儿来,可见得公良对于司徒勋不是普通的讨厌。 “恩准吧。”公良道这话,也是不向周满看一眼的,嘴角还勾着淡淡的漠然,“若熊扬侯娶了贵女仲兰,宋国公更是要三思迎何人归国了。此婚事,且是太房促成。” 这前一句话是说给未来的宋国公听的:你呢,最好是学着点,千万别学“某人”。因此后面的话便是针对这“某人”:我知道你在看鹬蚌相持,想坐享其成。但是,这渔翁得利的活儿,向来是姜公的拿手好戏。我熟知这一套,还能陪你玩这套吗。 子墨听不太明白,自然不明就里,也就无言以对。周满则是面色愈来愈黑,然此刻自己驳话,不等于当着两国公的面承认了自己的诡计。 这时候,也只有阿突能置身事外,平平静静的,没有被公良的话受到影响。 屋外头,有一串急乱的脚步声,端木霍地站起来老远地喊话:“何人?” “寺人阿采。”阿采着急得像要哭了的声音传进来,“端木大人,突先生可是在屋内?” 柒陆.阿姊 子墨一个箭步打开门,出口便问:“何人病了?”一股子焦切明明白白地挂在他眉眼与口上。 阿采看见第一个冲出来问她的人是他,一时不由地怔怔的。她再伸长脖子往他身后望去,见继他之后走出来的人阿突,偏不见公良现身,莫非公良不在此地? “何人病了?”见阿采不答话,子墨着急地走下台基,站在她面前追着她问。 阿采等了许久不见公良出现,心里不免为主人操心:公良是真不在,还是假装不在?若不在,她是否该赶紧追问下落,继而通知到公良。因此她心不在焉地答:“子墨大人,是贵女病了,望突先生前往看诊。” 子墨一听,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季愉,大声说:“带我去。”一边说,他一边已经边向前面迈了几大步。 阿采看他疾步往前走,只觉奇怪:他不是一直反感她家主人吗?这会儿阿突走上前来,她便是慌慌张张向其行礼,小声说:“贵女要我转告,务必请突先生前往看诊,贵女只信任突先生。” 阿突想起昨晚与季愉的交谈后自己所答应的,又见子墨走了许远。他心中挂心于少年不要闯祸,因而点下头说:“带路。”当然,离开前,他还是交代了端木:“我去一去,有事可先找阿香。” “好。”端木满口答应下来,目送他们三人不会儿便消失在了门口。接着,他跳上台基,走进暗室内。 里面,周满探头看着他,显得十分好奇的:“端木,是何人找阿突看诊啊?”应说,他好奇的是什么人一发话,阿突会答应亲自出诊。阿突这个“大人物”,就是他天子本人,也是很难请到的。 “一名寺人来传话,是大学里某位大人病了,正好突先生认识。”端木捉拿字句,面对天子实乃谨慎又小心。 “可我刚刚听,那人答贵女。”周满有心指出。 “天子。”端木一口咬定,“天子必定是听错了。” 周满在他笑眯眯的眼角上刁钻地瞅了瞅,心里有些恼,站了起来道:“我也该回宫了。若太房寻我不在,我又是得挨训了。”几句话里,似乎透着被迫离开的无奈,脚步倒是挪得很快,不会儿便走到了门口。在门口上他还是顿了一下,看向公良。然对方懒散坐着像是闭目养神,只对他说:“天子乃暗访,臣相送恐怕不大好,会落人口实。”周满嘴角挂的笑便是僵一僵,答:“我自己走便可,汝等不必多此一举。” 公良不答话。 周满甩袖,带了一丝不甘离开。 端木送他出屋,一直呈叩拜状直至他脚步声离远不见了。屋子里的人都离开了,变得清净。他这才起身,小碎步地走到公良身边,带了焦急说:“主人,您真是不去大学看看贵女?” “有阿突去,我可以安心。”公良仍闭着眼道。 端木心里哎叹,劝着说道:“主人,您明明没有在齐国答应上卿娶贵女伯怡,为何对天子说要退回婚事?”他不是担心季愉,是担心公良,明明公良就是喜欢季愉,不然,不会回来便急着答应了姬舞跑去见她,还费心给她带了样别致的礼物。 “她自称,子墨若不能迎她回国,她不认子墨。你说,可是能成?”公良闭目摇晃头,反问他。 端木仔细想了会儿,答:“我见子墨关心她,她应也是挂心于子墨。子墨必是要迎她归国。她即使不做女公子,并不是不忧心于子墨。因而她做出此言,是想子墨早一日成大器。莫非,先生此举是——” “我并未说要迎娶贵女伯怡,不过是言有人欲与我亲近,我答应了而已。”公良道。 端木猛眨了下眼睛,脑袋这会儿才绕明白了公良的圈套。他几乎是要拿手拍一下自己脑袋瓜子,只能叹自家主人太喜欢捉弄人了。公良刚那么说,肯定听的人都想一个意思去了,都以为他答应对方要娶贵女伯怡。只有他这个跟在公良身边的,才知道压根没这回事。诚如公良说的,公良没接受提亲,但可以接受上卿表示合作的倾向。至于公良说暂不娶季愉,可能还是因为季愉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出了司徒勋此事,她心里应明白。若子墨不登基,她欲嫁我,恐怕也难。而她,始终是子墨阿姊,我也不愿意姊弟俩一辈子不能相认。”公良撑着额眉,眉峰挑动,却是没有忧愁,还是一贯的郁闷。 端木清楚他心中怕是已有自己的一套计算应付此事。因此,他刚刚故意没有纠正子墨等人的错误想法,应是有深意的。端木为此说好话帮他宽心:“贵女必能理解先生一片苦心。” “她能理解,她聪明。”公良说着这话,脸色更是郁闷。他压根不觉得季愉会吃醋,因为她根本不像是会吃醋的那种女人,她有的,只会是如何更好地做好自己。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属于给自己出难题。因此他郁闷的是,季愉看起来一点也不需倚靠他。 “先生,不然——”端木再次小心地建议,“您偷偷去大学里看望贵女。” “我为何偷偷去?!”公良啪一下拍打漆几,郁闷地怒了。 端木闭上口,当然不能当着主人的面拆穿主人的心事。主人明显是担心,是想去看病人,但是碍着面子。 公良倒是在他一张白纸样的表情,仿佛照铜鉴一般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焦躁。他长长地叹一口气,收住了胸头里的躁火,问道:“你说,她让你留言给乐芊夫人?” 端木看他终于恢复常态了,立马答道:“是。我想与乐邑有关。” “备车。”公良把身体摆正,从慵懒转到准备行事的状态。 “先生准备去何处?”端木低声求教。 “进宫作为齐国臣子探望姜后。”公良起来,整整两边袖口与腰带,一副正式进殿的姿态。 端木知道他这是顺道去乐芊那里,然还是提醒:“可是,天子刚刚回宫?”周满可是亲口说了要回宫一心陪伴伤心的姜后呢。 公良冷冷地笑出一丝寒气:“天子之言若是能信,舞兄不必回镐京等待发兵,鲁公不必在镐京犹豫不决,子墨不必迟迟不能归国,我与熊扬侯也不必为自己婚事烦心了。至于陈国公,蔡国公可是在宫外等天子许久了,天子还在称病不能见呢?” 端木的感觉是:天子再狡猾,也是比不上自家主人的。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他们要做的,只是放下条钩,总有人心甘情愿上钩的。 季愉感觉是在酷热里做了个流汗的梦。然后,她长呼口气,流了身汗心里反倒轻松了。叔碧是照她嘱咐,拼命把厚被子往她身上盖,让她闷出汗,又及时帮她擦汗。 “水。”季愉张开干瘪的嘴唇。 叔碧急忙拿水给她口里喂,一边急道:“阿采怎还不带人回来?” “她一个寺人,需要拦车,来回也需一段车程。”季愉一口气喝下几杯水浇灭嗓子里刚要冒起的火烟,说。 叔碧帮她擦掉额头的一片汗,看她似乎精神了不少,惊讶道:“哎,不烧了?” “突染风寒,此法最好。”季愉答。 “何人教你医术?”叔碧问。 “此人字突。”季愉谈及阿突,语气中涌起复杂的情感,“他是好人,只可惜用情太深伤了心。” “不懂。”叔碧听得一个糊涂,连连摇头,盘双腿翘着脚趾头,扮起翘首状是好奇起了这个阿突的故事。 季愉述说起信申君阿妹伯露跳河自杀的故事,最终总结道:“他爱之人死于医工之手,他未能挽救爱人性命。” 叔碧本来听她说伯露未婚先孕而自杀的事儿,也为当事人伤心不已。忽然季愉最后一句来个转折,她又是被绕糊涂了:“你说阿突喜欢伯露?伯露又死于医工之手?你是从何得知?” “既是无血缘关系,兄妹之情怎可能用情如此之深?”季愉联想到当初自己与信申相遇,一方面感觉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连他与她,另一方面乐芊的警告从来没有离开自己的心里。男女之情,必是有个界限。做不成情人,想做比情人更亲密的朋友,是不可能的。 “如此说法,也是有理。”叔碧同样想起了自己,在得知信申对季愉有特别的感情后,明知自己对信申有好感,也马上让自己避远了。没有人傻到让自己备受单相思的折磨。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阿突与伯露实则是两人相爱。伯露之死,不可能是跳河自杀这么简单。 “我担心。伯露是先后惨遭两人毒手。”季愉黯然地说。 “两人?!”叔碧猛地直起腰背,季愉这一点点的暗示已经让她浑身发抖,不敢想象那事情的真相了,喘着气说,“或许你是弄错了。” “我也想我是猜错了。然他并未放弃医术,反而钻研愈深,在毒物方面。吉夫人曾言,下毒之人唯有医工。——因而我才信任于他,知道如何必能防范被人下药。”季愉承认自己利用了阿突的这点心计。 叔碧默然,心头是忽然为这个叫阿突的男子哀痛,甚至眼眶涌出了一股酸痛的热感。 室内黯然。室外,阿采兢兢战战地不敢喊声。子墨那双举在门上的手停止不动,眼睛缩成了两个圆孔,因里面传出的这番对话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以至于他连头都不敢转过去望阿突一眼。 阿突是停在原地,把里面两人刚才的话全听完了,还跟着那两人一块默了会儿。总之,他的过于沉静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阿采不自禁地往后挪了挪。子墨感觉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吞着口水说:“阿——突——她无恶意——” “你信她所言?”阿突开声,声音倒是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 可子墨几乎要跳了起来回话:“不,不——” 阿突在他的连声否认中,手越过他一个用力,哗一声打开了门。 室内垂首的两人骤然听见门开的哗响,都不免被惊吓到。叔碧刚想埋怨对方怎么进来不出声,没有礼仪。季愉已急忙行礼,切声道:“突先生。” 叔碧愣然,见着眼前的男子一表清俊,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带了股阴暗的气息,可让人生畏。她便是立马又低下头,话也不敢说。只听对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直到在她们两人面前停下。她敢笃定,她们刚刚说的话,他都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因此,他会想怎样? “阿突!”子墨回神过来后,急急忙忙冲进来扯住他袖口请求道,“请看在我面子上,网开一面。” “子墨,你不需要为她说话。”阿突轻轻拨开他的手,“只因她并未说错。” 子墨傻住了。叔碧怔住了。季愉深深地垂下头。 “我能瞒得住他人,但必是瞒不了她。”阿突倒是比谁都明白似的,一点也不意外,“若非她与太多人有关系,我必是不会救她。她心中也明白。” 季愉当然明白:他不喜欢她。应说她的某些做法让他痛恶。可是,她偏偏被公良喜欢,偏偏长得有些方面像伯露,偏偏还是信申与伯露阿妹、子墨阿姊。 “阿突?”子墨听他这么说,还是万分地担忧。毕竟她病着呢。 阿突为此是坐了下来,漠然地对季愉道:“我与你有约,必是守约。” 叔碧吞吞口水,心想若是自己,听一个医工这么说还敢让对方给自己看病,才是神经了呢。但她这个闺蜜,从来喜欢不按常理行动。 季愉安然地把手伸了出去,一边让阿突给自己诊脉,一边表示惊奇地问子墨:“子墨大人怎会到此地来?” 子墨被她突然的一问,像个孩子般尴尬了。他绷着脸皮,两臂交叉抱手,屁股着地,一本正经地说:“先生让我陪阿突来看你。”说到了公良,马上想起了公良刚说的那一番要退婚的话,他眉头皱成了老公公的样子,自以为是,画蛇添足地说:“先生未能来,是由于我想,不知你此次是真病还是装病。” 季愉眨眨眼睫毛,表现出迷惑的神态。以公良的智慧,会不知道她是真病还是装病吗? 子墨见她就公良的事似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烦恼不已。不知道怎么圆谎,他只好是尽可能安慰她,拍拍胸脯打包票:“你安心。我已向天子进言,天子应允了。秋猎过后我归国,必是迎接你回国。先生必会如期迎娶你,贵女伯怡之事你不需担心,她不会嫁予先生。” 季愉听他几句话牛头不对马嘴,却是能听出来怎么一个过程。她心里倒是信任公良的,只因若公良能妥协娶伯怡,早就这么做了,何必等到现在。她便是咧嘴一笑。 “你笑何事?”子墨对她的反应吃惊,担心她是不是病糊涂了,甚至要把手伸出去摸她的额头。 “我是笑,先生一句话将你送来到我身边了。”季愉摁下他的手,笑着说。 子墨经她这句话,想了会儿,才恍然:莫非公良说那话,是为了刺激他来见她?也确实,否则的话,他想有公良在,未必会马上来见她。然而公良这么一说,担心她为公良的事伤心,他不得亲自前来看她。这一想,他未免气闷起来,拧着眉头:“他所言是真——” “你与先生相处已久,还不知先生品行?”季愉反问。 这个,他当时有想到,不过很快被愤怒的情绪掩盖了。子墨的眉头愈皱愈紧,处于反省中。 “先生了解你之深,是出于关爱你。”季愉意味深长地说,“先生为了你,希望我归国成为女公子。固然他原先并不愿意。然而事态愈演愈激烈,他担心你一人无法承担重责。” “此——”子墨答不上话。 “先生待你如亲兄弟,兄弟之情与男女之情不同。”季愉对公良的想法一点也不意外,也不会心生埋怨,“对先生而言,你比我重要。” 听她这话,子墨胸口里一股热流淌过,抬头看着她时一句话很自然地从口里吐了出来:“阿姊——” 季愉听他这一唤,突然心口里沸腾起来,再也压抑不住从内心里吐出的话:“我与先生一样,你对我而言比先生重要。墨墨,不知阿翁阿媪可是如此唤你,或许你另有其字,可否告知于我——” 季愉听他这一唤,突然心口里沸腾起来,再也压抑不住从内心里吐出的话:“我与先生一样,你对我而言比先生重要。墨墨,不知阿翁阿媪可是如此唤你,或许你另有其字,可否告知于我——” “子稽。” 77、柒柒.谋事 “还哭!” 仲兰听到吕姬不耐烦的这一喝,蓦地吸了吸鼻子,把涌出来的泪花慌张地咽回去。 “若大人不动心,你哭,挨人扯笑而已。”吕姬在盛怒之中嘴唇哆嗦,一时心火旺盛,剧烈地咳嗽起来,显得十分骇人。 仲兰被她脸色吓到,急忙帮她拍打背部,带着哭音道:“阿媪,是我错了。” 吕姬好不容易缓了气息,吩咐说:“切不可在熊扬侯面前哭。你哭,不过是涨他人志气。” “我该如何是好?”仲兰不会忘记司徒走之时对她表露出的厌恶,恐怕司徒会对这桩婚事反对到底。 “此事待我向由姬大人禀明。”吕姬仔细考虑之后,认为还是须找由姬出面比较好。 别看由姬平时和气,又挂深居清廉的名号,其实这位堪称慈善夫人的老太婆,闭着双目也能知道天下事,多的是有人拜托她才能办成的事。 由姬尚在荟姬舍所。下午熊扬侯不给她面子,当着她面甩头离去。她对此,表达出老者应有的气度,不以为意地对荟姬笑呵呵说:“熊扬侯敢当朝质问天子,此次他不辞而别,为关照我是老人。”言下之意,熊扬侯没有当场骂她,已是给足她礼数了。紧接着,她又对吕姬说:“带贵女仲兰先回屋吧。”原因在于仲兰见司徒勋走了,抬着袖子啜啜泣泣,哭成了个泪人。吕姬只好歉意地把女儿带回去,于是有了上面那一段训话。 现在吕姬决定了,这个事必须找回由姬帮忙。因此她带着女儿来到荟姬房间里,向由姬不断地磕头谢罪。 由姬一只手伸给荟姬。荟姬帮她仔细修理指甲,给她指甲上涂一层在冬天能保护指甲的油脂。由姬闭目养神,一方面被荟姬惬意地侍候,一方面恣意地听吕姬讲述过去的故事。她本来以为,吕姬慌忙过来,除了道歉肯定是因为不安向她打听司徒勋的事情。没想到是,吕姬半字未提司徒勋,给她讲起一个类似题外话的话:她有另一个女儿叫季愉。 老目睁开条缝,由姬带了明显的疑问看向荟姬。 荟姬知会,心底有数呢。毕竟仲兰认亲这个事儿,到底吕姬通过她到了太房和由姬面前,是完全隐瞒了季愉的存在,因此太房与由姬的想法与她不同。事情发展到这个态势了,想必瞒也瞒不住了。她便是贴紧由姬的耳朵窸窸窣窣了一阵。 由姬听完完整的故事后,恍悟一声:自己和太房,俨然是被吕姬等人下了套。不过,即便她听了全部,也会和荟姬做出一样的决定。只因为那个叫季愉的,没有证据足以证明自身。恐怕也是这点,使得信申君乖乖地认了仲兰。所以,这个事错了,必得任着错下去了。而且为了不再一错再错,这个事无论如何得在认错的路上走下去,不能让人阻挠。 “夫人?”吕姬见由姬闭眼睛一直没有反应,担心地问了句。 由姬摆着头说:“我在想,昨夜太房听了熊扬侯与仲兰婚事后,十分喜乐。她曾让人探过天子口风,天子也是十分喜乐。想必此事能使得楚国对天子更加效忠。” 仲兰在旁一听,心里欢喜得欲要流下泪来。这意味由姬并不打算放弃她。她不会走投无路,成为楚后的前途仍然光明。 吕姬一方面欢喜,一方面忧愁未消去,道:“夫人,我唯恐我闺女季愉为受人胁迫,方才化身斓贵女,被迫嫁予公良先生。” 由姬两目一睁,见吕姬表露出的关切戏感十足,心头思想: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狡猾恶毒呢。是那种绝对见不得他人比自己好,一作恶事要将对方绝无能翻身的阴险之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最适合拿来利用了。 她身旁的荟姬跟了她许久,见她脸上假惺惺的慈善,荟姬便知道由姬心里头的打算了,想想,由姬的想法与自己的盘算刚好一样呢。低头在由姬涂上了保护油的指甲上吹吹,荟姬一边依照姑母指示向吕姬发话:“吕夫人,公良先生乃天子殿前贵人,你此话可是指责先生软禁你女儿?” “不。”吕姬急忙磕头,道自己冤屈,“我只是想,如果季愉能自己站出来说话——” “我却是听闻,此女对公良先生十分尽心。”荟姬打断吕姬说,“早在公宫时,当着王姬之面,此女直言非先生不嫁。”当然,这个事是她在认出阿朱之后,从阿朱身边的人打听来的,可信度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王姬?”吕姬心里一动,气恼地想这公良是什么人,居然王姬也看中了他? 荟姬能看出她心头想法,俏俏地笑了又笑:“公良先生除了身体弱,倒是十分能得女人欢心。可惜天子不让王姬嫁病弱之人,担心王姬嫁去后丈夫若去世孑然一身独自伤心。因此当先生主动提出自己婚事,也算是解了太房心中之忧。”想必这阿朱,在太房面前不像在天子面前,也是几次三番有过提出嫁公良的念头。 哦。吕姬扼腕。如果能让这王姬嫁了公良多好,能断绝季愉的后路帮她解决掉麻烦。但听荟姬说法,不仅天子允诺,太房乃至荟姬本人,也是允诺了这桩婚事呢。为此,她得另想个法子,在不得罪公良的情况下,除掉季愉这只虎患才行。 刚好在这点上,荟姬与由姬和她意见倒是一致的,赞同说:“诚如吕夫人所言,若你女儿愿意回到你身边,未免对各人不是皆大欢喜。” 吕姬连连称是。能得到大人们的首肯,也即意味能得到大人们的协助,想必除掉心头之患指日可待。这样一来,自己女儿与熊扬侯婚事上的潜在威胁,是绝对能除去了。接下来,只要让熊扬侯回心转意。 然而,她们没想到,不久宫里传来消息说。司徒勋竟是一气之下跑进宫里,向天子直言要悔婚。仲兰一听,脸色又不好看了。倒不是由于司徒勋一而再再而三地厌恶她,而是看来这个未来丈夫不是普通的执拗,很不好哄。 由姬一边听宫里传回来的回报,一边让荟姬进行实况转播。荟姬哎呀呀地叫着,对司徒勋的牛脾气很生气:“天子不在宫里,熊扬侯对太房言,否认与贵女仲兰有婚约之事。然太房示出了吾等昨夜带去之认亲之物,物证当前,熊扬侯无话可对,只能直言要悔婚。” “父母之命可是能悔?”由姬摇摇头,“太房必是如此回话于熊扬侯。” “是。”荟姬点头道,“因此熊扬侯扬言,要在秋猎里夺得头筹。” “此话何意?”吕姬立马追问。 “夺得头筹者,天子会允诺其一个心愿。”荟姬解释,“此愿不能涉及朝廷国事,只关乎自己私事。” 但是,想在秋猎里一展雄风的贵族男子多着呢,司徒勋想夺得头筹,完全不是一件易事。而且据司徒以往的表现来看,凭他的箭术基本不可能。 因此只要在秋猎里给司徒点阻碍,这点小事不难办到。荟姬可以拜托自己的兄长姬晞。反正姬晞也是想在秋猎里得到天子一个允诺。 吕姬与仲兰两母女听到这里,似乎可以松口气了。即便男方再不乐意,父母之命不可抗。总之嫁了再说。 由姬能得太房欢心,在于做事慎密。这会儿歇下来回顾整件事,她不免对于此事的初始抱有一些疑惑,问起:“我记得,婚约此事是有人传于你知,吕夫人?” “为信申君僚友,隗诚大人。”吕姬道,“他自称,也是为信申君道出心里话而已。” “隗诚大人啊。”由姬摇头晃脑,那只撑着漆几的手沿边缘摸索,像在琢磨。 “夫人?”吕姬看她言形表示出了惴惴不安,莫非这个隗诚的话不可信?不不不,肯定是可信的,不然司徒勋面对那块【凤】不是矢口否认不成吗? “此事蹊跷。隗诚大人与韩夫人关系甚好。而公良先生将贵女斓委托了隗静与韩夫人。”由姬顺着线索推理,“莫非,此事也是公良先生指意隗诚大人泄露,因想与熊扬侯争贵女斓?” 这事若这样追究起来,这个话,听得仲兰和吕姬都更不高兴了。季愉是什么人?不过是在乐邑一直被她们踩在脚下的人,配得起齐国和楚国两个贵族男子争着娶吗? “贵女斓长相如何?”由姬问荟姬。 荟姬答道:“此女我也只见其一两面,貌似除了个子高,相貌自然不及仲兰。” 而听由姬关注起季愉,吕姬自是要赶紧提醒老夫人:“夫人——” “哎。”由姬见她们一脸紧张的表情,咧开嘴露出保养得很好的白亮牙齿笑了起来,“知其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既然此女非以艳色获得男子欢心,必是有其非凡才艺。” 这话换成荟姬一听不怎么高兴了。听那天季愉在姬舞面前弹瑟,琴艺的造诣不浅,迟早会锋芒毕露,夺众人耳目,与她争其位。 幸好由姬已是帮她这点也考虑进去了,道:“此女不能留。” 由姬这个“不能留”可就比吕姬心里想的“除去”要严重得多。在座的三个女子忽然心头都一阵恶寒,看着由姬充满慈爱的笑容,背上爬上了层冷汗。 “夫人是想——”荟姬凝思道。 “事不宜迟。”由姬说,“此事待我向太房禀明,安排,汝等只需尽力尽事便可。” 即是说,要在秋猎动手。 话说司徒勋在天子面前求悔婚不成,气呼呼地出宫时,迎面遇到了进宫探望姜后的公良。 公良向他抱手,道:“熊扬侯进宫来了?” 对于公良的客气,司徒勋总觉得这个人很阴毒很虚伪,也就没有礼节地回复:“是。已见过太房,正欲回去。” “可是为婚事前来?”公良像是听闻了消息,表示疑问地探问。 司徒勋满腹子闷怒,心想这人真是多事,莫非想要用传得已宫中皆知的丑事来取笑他,因此回道:“是又如何?” “我是羡慕熊侯。”公良说。 公良这会儿来说羡慕他,不是变相表明笑他可怜吗?司徒勋冷冷地客气地驳回去:“据闻先生能娶自己心爱之人,我羡慕先生方是。” “不。”公良慢慢地摇一下头,“我羡慕熊侯非熊侯婚事,乃熊侯直率之风。” “我鲁莽之举,已是招众人笑之。”司徒勋没心思和他玩口头文字游戏了,愤怒地说完,摆头就走了。 公良望他离去的背影好一阵,才掉过身去。前面,见先进宫找到人的端木带乐芊站在那里,明显,两人都已听见他与司徒的对话。 乐芊认得司徒。公良也就不需多做解释,直走过去,笑道:“让夫人看笑话了。” “先生,我以为先生刚刚所言是诚实,不过熊侯无法沟通而已。”乐芊屈腰向他行礼,边说。 这个老夫人与季愉一样,确实是了解他的。公良心头不免一热,扶起乐芊在其耳边说:“有你看着季愉,我安心。” 乐芊从他话里听出事情的严重性,马上让路:“先生是要见姜后吧。姜后正与舒夫人在屋内等候。” 公良答:“我要见姜后,也与你有言相告。” “先生有何事吩咐?”乐芊问。 “夫人,我想让你在秋猎之时陪伴季愉。” “此事——”乐芊表示出犹豫,在于自己还是舒姬的人。姜后这次也是要出席秋猎典礼,自己可能需陪舒姬出行。 “此事我会与姜后及舒夫人提起。”公良这话算是帮她什么都打点好了,又道,“夫人不是且有何事需要向天子进言?” 乐芊知道他消息灵通,怕是季愉一让人传话过来,他就让人去打听了,便笑笑地直接承认:“主公为九只编钟费尽心血,我怎可让与小人利用登上上位?” “夫人若有安排,我不插手。”公良见她脸上显出胸有成竹之色,直率道。 “吾答谢先生为先。”乐芊屈身婉拒他援手。这个事属于乐邑内部的争斗,不能借外人之力,她会亲手解决掉乐邑的祸害。 公良明了她意思,不再议论此事。 两人一块向姜后接见客人的明堂走去。乐芊低声过问季愉的情况:“如今她可好?” 公良诚实地对她说:“她病了。应是小病。有医工与亲人去看她。” “亲人?”乐芊语中不免露出惊喜。 “她为子墨阿姊。” 子墨是什么身份,乐芊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可能不知道吗?因此,乐芊瞬间被震到了,胸口起伏,呼吸有点促。这么一说,季愉的真实身份是宋国的女公子了。这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危机四伏。 “此事知情人有多少?”乐芊因担心而哆嗦着问。 “子墨,信申君及宋国几位臣子,且有你我。”公良道,“天子也略知。太房不知。” “天子为何不知会太房?”乐芊听出最令人疑惑的一点。 “不排除天子另有用心。”公良漠漠道。周满这人他很清楚,最喜欢借女人之手除去女人。所以,对于后宫的事,周满一概不管,才有了姜后流失孩子这个悲剧。 “天子莫非是——”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择其不得,便任其优胜。”公良道。周满渔翁旁观得利的这步棋,他早当着周满的面揭穿了。但周满这个人赖皮,你揭穿就揭穿,我不怕照着做。 “先生可有法子应付?”乐芊是真正的着急。若起战争,苦了的是老百姓。 “法子唯一是,只要信申君否认他阿妹非宋国女公子。”公良心里明白,为了让季愉顺利嫁到齐国,只能委屈掉司徒勋的婚事了。 “信申君啊。”乐芊感慨道,“我知道他对于季愉尽心尽力。” 公良至今还是对信申保留态度。 关于对此事唯一靠信申君的这个想法,季愉与公良想的是一样。仲兰那个事错就错下去了。错了更好,她与楚国的婚约可以推到仲兰身上。况且,以司徒勋的性情,仲兰想嫁过去当楚后,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急着找信申,为的是探信申的口风,担心有一二,一是楚侯是否知道自己婚约对象是宋国女公子,现在看来,司徒勋似乎不知情。二是,在这个基础上,更不能把信申阿妹实则为宋国女公子之事公布出去。而且这事唯一的人证物证,可能都在信申手中。能命令信申这么做的,不是她,只有宋国公。只因信申做人,得的是一个忠字。 叔碧与阿采陪阿突出去拾药。室内,唯季愉与子墨对谈。 季愉对子墨道:“先生转我之言,你可是听了?” “是。”子墨答。 季愉的手伸出去,在他手上握了握,充满羸光的眼睛望着他说:“我是否为难你了?” “不是。”子墨摇头。 “我信你。” 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子墨感觉有一股暖流从她掌心里流了过来,自己心窝里便也是一股沸腾,想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然而,她的指头轻轻地贴住了他张开的口:“先生应教过你。有谋心里藏着。” 他望着她乌黑缄默的眼珠,蓦地抽出了腰间匹配的短刀,捧至她目前:“此刀,便是我。” 因改为女装之后,原先乔装为武士时的那把刀归还给了端木。如今又有人给了她刀,她并不畏惧。她双手虔诚地接了过来,道:“我会将它用至需要之处。” 子墨嘴唇咄咄,对她此举,心里一边为自己有个这样的阿姊感到骄傲,一边其实想说: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 78、柒捌.再见 “斓贵女。”为了约定,子墨决定暂时保留住阿姊的称呼,一表正经地对季愉道,“射礼时,我会夺得头筹。” “勇气可嘉。”季愉淡淡地说。 子墨哼一声气,就知道她不稀罕他得什么名次之类。在她眼里,大概所谓的贵族荣誉,大都等于狗屁,无实用价值,不如握有实权实在。 季愉实则是怕他为了争名次,最后闹出事来。比如,与阴险使诈的人争执,以他易冲动的个性最容易得罪人了。她便是再言:“你切不可鲁莽。若受伤,伤心之人大有人在。” “我知道。”子墨打断她话,“如今我心中大事,应是如何回宋国。” “不必为了夺得头筹,得到天子允诺方能回宋国。”季愉咬咬唇,大致能推敲出天子的想法。天子迟迟不给子墨行冠礼,便是想让此事拖着,好让他自己本人以监国之名继续控制宋国朝政。但天子自己也清楚,这个不是长久之计。在天子未变卦之前,子墨要有主动出击的计划,促使天子下决心让他成为宋国公。而不能一味让天子拖延,也会让天子对子墨控制宋国国内失去信心,保不准会废掉子墨。 至于什么在大射礼上夺得头筹然后获得天子一个允诺之类,并不适合子墨归国的理由。对于这种狡诈的天子,必须威逼,而非妥协。 子墨听她这句,目中闪过一丝亮光,好像是早有此想法,却仍绷着脸皮道:“此事我自有安排。” 季愉看他闹别扭的样子,不由又想失笑了。 两人谈完话等了会儿,阿突始终没有回来。子墨叹道:“时辰不早了。” “你先回去。”季愉遣他走,怕他逗留太久,会引起他人注意。 真是要走,子墨在她腰间上插着的他送她那把短刀上又看了看。 季愉猜得出他会说的话,把他推走了。这把刀,她可得留着,有用。 子墨离开不多久,和阿突一块出去的叔碧返回来,与季愉说:“突先生有事,见子墨大人出来,便与其一齐回去了。” “哦。”季愉喝着一碗阿采端来的药汤,眉头几乎皱成了一齐。阿突的药苦向来不堪受,这一回味道更浓。说不定是由于听见了她针对他说的话,连再见都不想和她多说一句。很好,今天不幸被毒舌医工听见她不敬的一段话,她今后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于是她自嘲地撇撇嘴,取巾擦掉嘴角的药汁。 “突先生言,你病在体内毒物未清泄干净,再犯风寒,需坚持服药多日。”叔碧没看出她异样,只是顾着一五一十转述阿突的话,要她多休息养好病。 季愉搁下总算喝完汤药的药碗,擦完嘴巴,道:“我想,我身体健朗,此病过几日便好,不会有大碍,正好可以赶赴庆典之际。” 叔碧举高袖子,帮她擦掉额头一点汗珠,劝说:“身体要紧,不能出席盛典不能观看,下次有机会也可以。”她想的是,下次嘛,下次就不是这样低人一等的身份出席了,而是贵为夫人。虽然好奇,但不必拿自己身体折腾。 季愉却是清楚,这一次是非去看不可的。不止因挂心子墨的事,而且,乐芊得知消息后,肯定会有话传给她。看天色不早,她瞅瞅隔壁空了的床褥,道:“王姬俨是不归来了。” “经我打听之后,有寺人言,见其乘坐牛车往宫中方向。”叔碧笃定阿朱是因忍受不了这里的环境,回宫去了。 季愉想的是,阿朱这一回去,但应该不会缺席于盛典,或许会陪伴太房一块现身,承受众多贵妇的朝拜。 “王姬称喜欢公良先生,如今回宫,是否表明她已放弃。”叔碧砸吧嘴巴说,为闺蜜打算。 天下或许会有因明智而选择放弃的人,但是,像阿朱这种,恐怕出尔反尔的机率更大一点。季愉把眉头稍微皱着,心里慢慢盘算着。 阿采端走空了的药碗,又端来了一碗放了蜂蜜的粥水。季愉摆摆手,表示喝不下。阿采只好把碗先搁下,叹口长气。 “你为何愁眉?”叔碧瞅着阿采忧郁的神态问。 “贵女。我是想,且过了多日,阿慧何时方能寻回?”阿采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珠说。 提及忠心耿耿的阿慧,叔碧心里自然很不好受,因阿慧还是为了找她才失踪的。 “此事——”季愉刚张口,但看她们两人兀自沉浸悲伤的表情,决定改为缄默。照她想法,这掳走阿慧的人,想再做事必是会趁秋猎之机。即是说,想找到阿慧的时机已是临近了。 夜深,躺下去睡。小獒原是被叔碧抱了去暖床被。然到了叔碧熟睡的时候,它偷偷地钻出叔碧的被子,溜回来季愉的床褥里挨着。季愉睁开眼,能看见小獒贪恋地嗅着她衣服上的味道。显然是,她身体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它喜欢。她好奇地把自己的袖子也拿到鼻前闻了一闻。 阿采睡到半夜起来巡视,看见她没有睡,吃惊道:“贵女,可是有事?可是身体不适?” 季愉摆头,袖子与手垂落下来。阿采帮她把手掖进严实的被子里。季愉实在按捺不住了,问她:“你可闻到我衣服上有味?” 阿采听她问话,以为她嫌弃衣服洗得不干净,完全像只狗在她衣服上仔细嗅了一通,迷惑地说:“是药味。” “因我今日喝了药汤。”季愉若有所思。 “不是。”阿采又闻了闻,烦恼地说,“此味似是公良先生身上药味。似是去不掉之物。” 季愉把手放在自己衣服上摸索,老半天摸不到任何可疑的东西。只能想:莫非,身上此味是与公良会面时从他身上沾染?这味道倒不是很难闻,相反,比阿突写的苦药味好闻多了,竟像是淡淡的草香。不然,小獒也不会痴迷于这个味道,非要粘着她不可。 “贵女?”阿采为她的疑问请示。 季愉摆手,道:“无事。”话这么说,等阿采一走开,自己却是念起他来。话说,她病了,他都不来看她一眼。或许他有事碍着,但总想着他若能来多一趟也好。结果一夜睡的梦里头有他的身影,多是他病弱孤寂的影子,让人心生恻隐。 次日早上,果然乐芊遣人来报,递上帛书一份。见上面写有:依照先生之命,会来见她。然在此之前,务必…… 季愉把帛书看完,心里念了一遍,便扔进熊熊的火炉里烧了。 叔碧闻到刺鼻的烟味方是在懒觉中知醒,见她在烧东西,问道:“出了何事?” “夫人有命令于吾等。”季愉慎重其事地交代。 叔碧赶紧穿衣,让阿采到外面把风,凑近季愉仔细听讲。 “夫人欲偷梁换柱,需吾等寻找时机下手。”季愉拧着眉头说。乐芊的想法她明白,但是要做到天衣无缝并不太容易,毕竟这可是在守卫森严的大学里。 “若是要支开把守乐器之寺人,可能需大学官员手令。”叔碧也在努力地绞尽脑汁思考良策。 “看守此钟之人,必有吕夫人嘱托。”季愉进一步想,吕姬肯定让人一定严加把守钟所,这可以说是一把双刃,露出了给人可趁之机。 “此话何意?”叔碧一见她眼睛闪烁,便知道她想到主意了。 季愉点头,道:“假借阿光嗓子不会难。” 叔碧一下便听明白,笑道:“可得等入夜方能动手。”正好这日告了病假在屋休息,没人打扰,接下来两人就以这事仔细筹划一番,并让回去的寺人告知了乐芊。 当夜,两人预备动手。夜高风黑,是个行事的好日子。 季愉与叔碧在屋里先是等乐芊派来抬钟的人抵达。在深夜里万物俱静中听门咿呀轻微一响,翩然进来一个墨衣男子,头戴斗笠向她们跪道:“贵女,吾乃奉夫人之命前来。” 这声音?!季愉当真是惊喜,直唤道:“可是师况?” “是。”师况稍稍抬起头来答话,仍双手摁地一副谦卑姿态。 “可你——”季愉想起叔碧之前所说的,抱了丝歉意地说,“你不是被司徒先生扣留——” “夫人与司徒先生关系甚好,向司徒先生借我一晚。我便着急来为夫人与贵女办事。”师况如实禀告。 季愉与叔碧听是原来如此,心里愈是佩服乐芊在各个大人之间的游刃有余。乐芊在京城能如鱼得水,与她当年在京城社交圈子里打下的基础有很大关系。因而,以乐芊这样的有勇有谋,怎么利用这些关系,也是有次有主。比如,她看好公良,但不会因此而断绝与司徒的交往。 “夫人为何不让你趁此从司徒先生身边离开?”叔碧不会像季愉他们那样往长远着眼,只关注师况当今的处境。 师况能感受到她的关切,也能感知到季愉因这话而望向他,不由地微微动了嘴角略是弧扬:“贵女对吾关心吾感激不尽。然身为臣子有臣子之事,吾在司徒先生身边也好。” 乐芊不强硬向司徒勋要求他回来,当然是想让他在司徒勋身边作为一颗观察的棋子。 “为何司徒会强留你?”叔碧依然闷闷地问。 “司徒先生其实并无恶意。他来自楚国,离镐京遥远,鲜少能听见上乘乐声,因此对我琴艺赞赏有加。”师况答时,对司徒勋这个人做出中肯评价——司徒心肠好,是个能知伯乐的贤能君主。 叔碧不否认这点。而季愉则早已认为司徒勋“好过了头”,让她只觉得他不可靠。 因时间有限,叙旧两三句后打住。师况说是从乐芊得知了她们的计划,听说她们要亲自前往,则立马加以阻止。他十分恳求地说:“若是伪造声音,不需贵女亲自行事,我便可执行。” “你双目不方便。”季愉始终对他的眼盲“耿耿在怀”。 师况少有的在她面前坚持己见:“贵女,你今后要成为齐国夫人,更不可事事亲为!” 季愉一听他这话,且不说他训她之话或许有理,却是对他的前半句十分感兴趣。她与公良之事,算是机密。鲜少人知道公良身份。他又是从何得知她与公良之事。乐芊会告诉他这些她的私事,恐怕不见得。 “师况。”季愉清清嗓子,状似伸长了脖子问,“你是从我掌纹中获知了此事?” 师况心里懊悔:面对她,半点掉以轻心都不得。 叔碧早已听闻他利害的摸骨玄学,可惜一直没能有机会亲眼见识。今夜趁机,她向他伸出去手:“师况,你帮我摸一摸。” 师况硬着头皮在她的手骨上触摸一下,却是灵机一动,道:“贵女掌纹乃福寿齐天。然今夜似有不测之风,不宜外出。” 叔碧立马瞪起眼:你唬人吧你! 季愉笑了起来,心里倒是明白师况必定不让她们前去帮忙了,唯恐这里面尚有乐芊的嘱托。仔细想来,师况说的没有错。以后做事,更是只能指使人去做,方是上策。自己去做,固然周全,但容易有失身份。 指明由阿采带路,继之阿采领着师况一行人离开。离去前,师况向季愉磕了三个响头,道:“贵女请安心。我必会把姜虞寻回来。” 季愉听他突然念到姜虞,一愣怔之时,心里头酸甜苦辣咸,一坛子全打翻了般复杂。 在那些人离开后,叔碧陪着她在屋里干坐着,叹气喝茶,焦心的等待消息。两人皆未想到,事情办得确实是蛮快的。一个时辰之后,阿采便跑了回来向她们两人打了个手势:一切顺利。 叔碧擦掉刚才等待时急出的热汗,问询整个详细经过。 阿采想起好笑的事,捂一悟笑不拢的嘴,描述道:师况不止伪装了阿光声音,还伪装了吕姬的声音,都能以假乱真。当然,把守乐器的寺人也刁难过师况等人,要其摘下斗笠亮明身份,结果师况都巧妙地躲过了盘问,以气势压人,将对方给打发了。 可见得,师况这个人肚子里有谋略,只是作为一个盲人乐师未免太浪费了。 季愉一直有此想法,就不知乐芊和师况交心谈了什么,以至于师况愿意舍弃乐师本职为她赴汤蹈火。 不管如何,这个任务算是顺利成功地完成了,使得她与叔碧愈是期盼临近的秋猎。是听闻吕夫人等也在积极筹备典礼事宜,要陪太房出场。 叔碧为此坏坏地笑起来要打赌:吕姬会不会哭。 再过了两日,这中首翘盼的秋猎大典是要在大学里进行了。天子先在辟壅祭天,有姜后与一众臣子陪同。据闻声势浩大,只观望进出大学四门的豪华马车,俊美马匹便是可见一斑。季愉与叔碧因身份之低,未能够得上亲自观看祭天现场的门槛,便是呆在屋内。听着出去打探的寺人陆陆续续来回跑动,为她们描述那些进出的贵族们是何等高贵与美丽的姿态。 只听闻,这七十几个诸侯国的统治者,非国君也是国君宗亲,都来到了镐京。话说这些公侯们,大多是姬姓,是天子的同宗同胞。异性诸侯的一举一动,便变得十分瞩目。 “据闻,陈国公在宫中求见天子多次,均未有果。” 陈国,建国国君为周文王的陶正,一个掌管制作陶器的官员。后来周武王曾把自己的长女太姬嫁给陈国的国君,以奉祀虞帝。现今的陈国公,希望周满履行祖先贤德,再赐予王姬给自己。周满自然是不会答应的,只因这陈国公本已有妻子,不过于去年病逝,且这陈国公年纪较大。阿朱心性骄傲,必是看不上此人。阿朱看上的是公良,但周满也不同意。周满心里打的算盘是—— 季愉忽然想,对于这个狐狸心事的周天子,还真是半点仁慈都用不得。 叔碧在一旁已经掰着指头数数,这七十一个诸侯国里,究竟哪个国君能让王姬满意。 她们两人这会儿是悠闲道八卦,来压制心中的躁火。 首日祭天,第二日便是大射礼。 季愉想取出寄放在韩姬家里的,由公良送出的那一箱华美衣物与饰品,准备在出席射礼时穿着,避免失礼。然而,她刚这么想,端木在前一晚,亲自押了一车货品过来找她们。 阿采给端木奉茶,其实很想探端木口风:为什么公良不来呢?眼看贵女这一病,都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端木喝口茶搁下杯,向季愉揖礼,惯有眯起笑眯眯的眼睛道:“先生本想来。” 一句话,季愉听出了公良是还在那件事上与她赌气。她实在纳闷了,这男人怎么这般的小气! 79、柒玖.鲁公 “贵女。”端木正儿八经地给季愉揖个礼,“先生不来,但有话要我转告。” 季愉且听着的态度,挺了挺腰板。 端木咳咳嗓子,传达公良的话:“先生说,贵女若想见先生,在射礼时也能见到。” 季愉一刹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来见她,还指望她跑去见他。她一下竟闷得有些气了。 端木瞅她脸色不对。在见到叔碧避开了去,趁四周没人这会儿功夫,他起身走到季愉旁边耳语:“先生是拉不下面子。因在天子等人面前夸口了不娶贵女无关系。” “嗯。”季愉定定地应一声。他拉不下面子,因此指望她屈下腰身。其实,她也不是计较面子的爱矫揉造作的女子,她去找他没关系,问题在于他的心呢? 端木把眼皮一抬,直指她头顶云髻里插的那支玉钗,为公良所送,道:“此物为定情信物。先生只送贵女一人。我自小陪伴先生,不会对此撒谎。” “哎。”季愉听了这话心里稍微感到宽慰,表面仍为难地道,“先生还气着我,我去找先生,不是惹得他更为生气?” “此事,我以为贵女也有错在先。”端木道,口气略微加了点严肃。 季愉一直对于端木,倒也是把他看成和师况一样对待。在于端木这人对于公良的忠心,是不可否认的。而且,可贵在于,看得出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听到他这话,她心里不免黯然,说:“你也以为我有错?” “贵女是不知先生心事。”端木恳切,平日里两只笑眯眯的眼睛收敛了弧度加深了颜色,变成一个不会言笑的人,“先生以为,凡事都需彼此商量,才是交心,否则容易滋生猜忌。” 这个道理她懂,但是,有些话为了对方着想不能直言。季愉道:“我此是为他好,莫非为他好也不成?”说到这里,她心里头的那个气露了七八分。 “先生以为贵女此举或许心里是为他好,实则上非为他好。” 季愉感觉没法沟通了,连他身边的臣子都这么认为,他本人更是咬定了这个理。最后,只能是他或是她改变想法。 这个时候端木又说了一句:“贵女不如请教乐芊夫人。但夫人恐也以为,贵女所想欠妥。” 季愉心头不顺,恼火了:“此事我会请教夫人再做决定。” “先生已委托夫人,在秋猎时陪伴贵女。”端木再度笑眯眯了起来说。 季愉不答话,不做表示。 端木讨了个没趣,但并没有被她气到。他依然笑眯眯地起身离开。 叔碧回来后,对端木送来的物品大为惊叹。衣裳全是精锻细绸,刺绣华丽,布料染色丰富,饰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全是上等奢华品。 “搁着吧。”季愉叫停把东西展示出来的阿采,她现在没有心思用他送的东西。阿采畏缩脖子,求助地看向叔碧:劝一劝贵女吧。 叔碧点头:季愉不用可以,但她可不想放着这么好的东西不用,暴殄天物此理不适合于她叔碧。因此她嘟着嘴巴对季愉说:“你不是向来以有理自居,何必为了赌气与明日射礼过不去?” “你想用便用。”季愉一眼看穿她的心事,无所谓道。 “你不想气仲兰了?”叔碧非要穿得漂漂亮亮出席,非要气死那个自以为是的仲兰。 季愉屈起两条腿儿,抱膝盖头,与趴在她脚边的小獒一模一样的神态:“我只想找块地儿躲着。” 叔碧哼起来:“你躲得了?” 她是躲不了,那种在乐宅清闲的日子应是一去不返了。自从被吕姬搅和了之后,她只能为了保命让自己一再暴露。 阿采趁机,把衣服箱子搬到她面前让她慢慢挑选。 最后,她与叔碧挑了一样赤红的衣物,上面金黄的绣线勾勒出两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映于衣服背面。衣服除了漂亮,还有种贵气。叔碧相当满意。 季愉看她对照铜鉴试衣的喜乐,心里边明白她在想念某人,而自己何尝不是在气着某人时也在想着那人。 眼看明日便是大射礼,然在大射礼举行的前三天,官方已着手筹备射礼事宜。先是由天子决定日程,让宰夫安排计划,具体事项由小宰和司马一一办妥。司马命令射人,在射箭前一天查看射箭的工具、器皿洗涤和场地扫除等是否准备齐整。司马又命令量人,测量射箭的地方到达射布的距离,张挂三张射布,用貍步(古代大射时测量侯道的器具,长六尺)来量。有熊饰的射布距离九十步;有豹、麋装饰的射布距离七十步;有犴装饰的射布距离五十步。有熊饰的射布的高度,在有豹、麋饰的射布的上缘可看到中心的鹄;有豹、麋饰的射布的高度,在犴饰的射布的上缘可以看到中心的鹄;有犴饰的射布离地一尺二寸,不到地面,不系左下边的绳。在射布西边十步、北边十步的位置上设置躲避箭矢的器具,凡是用来躲避箭矢的器具都用皮革制成。 乐人则要在射箭的前一天,在东阶的东边悬挂起乐器笙、磬与鑮,朝西;东阶的西边建立起鼓架,敲击的鼓面朝南。在西阶的西边悬挂颂磬、编钟鑮、与两个建鼓,朝东。笙箫类的乐器在两个建鼓之间。鼗鼓倚放在颂磬旁,系鼗的绳子朝西。 接下来,司宫在东楹柱的西边放置两个方壶,与一系列的祭祀用具,安排好坐席。 最终,射人向国君报告准备完备。 此开始了大射礼。 季愉一早与叔碧两人乘坐来接送的牛车出发。出发时为大清早,秋风瑟瑟。大射礼在东序举行,之后会出大学,在出镐京的近郊进行狩猎。即是早上为大学内射箭,下午至隔日为打猎。在大射礼获得优胜者,有优先权进行野外狩猎。 男子射箭打猎,女子则在旁有驻席观赏,此是对于那些有地位的贵妇而言。对于季愉这些没有什么明确身份的女子,能凭一乐技在席上出现一会儿,已是十分荣幸之事。 季愉的牛车随乐人的大队伍出发。抵达场所时,见一幢台基上建有的宏伟明堂前方,一片宽大的地儿四周围立帷帐,明堂后方,又有一排排漂亮的屋宇让客人歇息。寺人、武士、宫人、家臣等,在这些地方进进出出,排场看起来像横贯纵穿的水流,有序又复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叔碧感觉是眼花了一般,担心会迷路。下车后,即便有这里的寺人引着,季愉仍是小心牵着叔碧的手,紧紧跟随。若一不小心走错路,唯恐得罪人。这里不像大学与宫中,各种来路的人物都到此汇聚一堂,有些人,甚至连天子都不买账。 寺人引她们在人群中穿过,绕过几个曲折弯路,来到了明堂后方的一小屋。进去后,见有几名乐人已在屋里边等待有一些时辰。叔碧看她们也都衣着不凡,不由贴着季愉耳边说话:“你说,她们是从何处来?你我在大学里也有一些日子,但不见她们。” 季愉小心看这六名乐人女子上衣,皆是有统一的刺绣花纹,衣物颜色也偏于一致,由此可以断定这六人必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再看这六人手中所持乐器,皆是瑟。这些瑟,也都整齐一致的木材与花纹。 “阿斓?”叔碧再问,好奇又担心。这六名乐人见着她们两个,都不站立行礼,也不预备在她们围拥的火炉边上腾出位子给新来的人。六个女子年纪都在二十左右,皆是一副冷清高傲的样子,偏偏看起来又都不像是贵族出身。 季愉对那六个自视清高的乐人,看都不看的,径直拉叔碧坐下来,并招呼寺人再抬一火炉进来给她们两个专门暖手。 寺人把火炉抬进来,季愉把手放在火苗上面烤一会儿,暖和了冻僵的指头。必须小心保养手,等会儿还得上台表演瑟。 六个乐人看她与叔碧不打算让步先打招呼的姿态,面冷唇冷。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打开了季愉正对面的一扇窗。寒风冷飕飕地迎面扑进来,冻得叔碧想打哆嗦,心头直骂: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比贵族更盛气凌人? 季愉却不觉得意外。她早看出来了,这些人备瑟,又有鲁国的刺绣工艺,明显都是荟姬的人。主人霸气,臣子狐假虎威,并不奇怪。因此,这几个人必是在大射礼正式进行之前,在等待诸侯一一进场之时,要在天子面前陪伴荟姬献艺,肯定会先她们一步出场。 果然呢,不久就有人来唤,这六名女子一块起身,随宫人出去。 屋里没有了这群碍眼的家伙。叔碧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爬起来,关上那面正对寒风的窗,支起南面的另一面窗,悄悄在窗口底下探了探脑袋,注目对面一排漂亮的屋宇。屋外的回廊,能见身穿玄衣的武士徘徊。里面坐着的,应该是那七十一个诸侯国的国君或宗亲了。 季愉看她像是入迷了似的,唤她几声都不应:“叔碧,回来喝水。叔碧?” 叔碧双手托起了腮班子,好像在幻想着某事。 季愉只得爬起来,挨近她身旁,慢慢声道:“你可是又念着隗诚了?” 叔碧缓缓掉回头,一双蒙着层雾的眼睛望向她:“不知。” 季愉听到这答案,心像块石头慢慢地往下沉落。据她猜测,这隗诚恐怕还是宋国的流民。虽在镐京官位不小,但终归是流亡的宋国人,心里必是还向着宋国。可她没想到的是,叔碧会对这个隗诚一直念念不忘,即便叔碧有她的提醒,十分清楚隗诚这个人不简单。季愉拍拍叔碧的肩膀,道:“我不会阻止你喜欢他。” “我——只是偶尔会想着他。”叔碧苦恼地说。 偶尔,意味在心里不安的时候会记起这样一个人,正好说明是爱上了。季愉以自己的经历来推断。 “他非诸侯公卿,但负责大学诸事,应是会来回巡视。”叔碧不自觉地念叨起来,“可一路上不见他踪影,我想,他应是在对面侍奉来客。” “或许吧。”季愉答,心里是想,若隗诚在这里,韩姬是否也来了这里。韩姬作为女师,本是陪伴她们到大学的,但是韩姬恼了她,并不想与她多见面和说话,是陪其她贵女去了,所以也不知道是否有到这里来。至于信申,为了陪姬舞,那是肯定到这来了。 “不见他——”叔碧长长地叹一口气,见寺人过来时缩回脑袋。 季愉从她旁边向对面楼宇望去一眼。端木说公良会出席,但公良在哪里,她也是不知情的。结果这么一眼,她没望到自己想看见的任何人,却是发现一个熟悉的男子伫立在阁楼窗户前。 “此人是——”叔碧在她身旁也看见了,感到诧异。因这男子长得俊俏潇洒,玉树临风,然眼睛深幽骇人,有种可怕的戾气在流动。 “我国鲁公。”季愉无奈中指出道,“荟姬兄长。” “我国国君?”叔碧猛眨眼,赶紧像缩头乌龟避开了姬晞的扫视。之后她又感觉奇怪:“国君在找何人?我见国君似在寻找何人?而荟姬大人应是在天子面前献艺了吧。国君为何不出席观赏荟姬大人奏瑟?” “不清楚。”季愉摇摇头,对于姬晞,不过是见过一次面,一点也不熟悉,无从推断。 既然不知道姬晞要干什么,但最好是避开不惹到他为妙。季愉与叔碧打定主意,立马把窗放下,回到火炉边用心烤火。 可是,在不久之后,她们屋前的回廊却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们的心便是紧张地跳起来。 听寺人问话:“鲁公是要见何人?” “此屋内所住是——”姬晞质问。 “斓贵女,与贵女叔碧。”寺人不敢谎言。 “来自何国?”姬晞盘问仔细。 “斓贵女为隗静大人之女。贵女叔碧来自鲁公国内乐邑。”寺人答。 “我国内乐邑之女?”姬晞一边透出质疑的语气,一边是伸手要直接推开门。 寺人以为他这语气是质问是否撒谎,急忙说:“乐邑贵女不止贵女叔碧一人进京并出席典礼。贵女仲兰以及吕夫人也有出席。” 姬晞似乎沉思了会儿,说:“吕夫人与贵女仲兰,是由我阿妹荟姬安排。” 季愉与叔碧在屋内听他说这个话的口气好像有点儿不满荟姬。莫非,吕姬找荟姬的这整个事经过,从来不告知鲁公姬晞。这意味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莫非,鲁公姬晞也不知吕姬安排自己丈夫乐业进京献钟的事了?想到了乐芊夫人的计策,季愉心眼里一转,忽然起了个主意。她先是拉了阿采耳语叮咛几声:“客人进来时,你趁机出去,去找乐芊夫人。”接着她端正腰板,向外面的寺人道:“是何人?” 有了屋内人的这句问话,寺人答了声:“鲁公想见贵女。”也就不再阻拦姬晞进去,并为对方打开了门。 叔碧慌慌张张与季愉一块低下头行叩拜。姬晞踏步进来,在她们两人低垂的头顶扫一圈,思摸着问:“何人是我国乐邑之女叔碧?” 叔碧只好抬起脸来回话:“回主公,是我。” 有寺人移来一只漆几,让姬晞靠着坐舒服,又抬来一张火炉给他暖身。在几人进出的混乱时机,阿采按照季愉的吩咐找机会溜了出去。 姬晞坐下来后,隔着火炉上腾腾的火焰,在对面两张火光照亮的女子面孔上打量。对于叔碧那只慌张有些似小兔子神态的脸蛋,他是没有一丁点儿印象。这不奇怪。他统治的国内诸多采邑女子,叔碧既不是美女又不是才女,他怎会留意又怎会去见她。他把目光一挪,在季愉的脸上瞅一瞅,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话说,隗静与他夫人韩姬不是一直没有儿女吗?什么时候突然冒出了个女儿了?只能说,这是某个人的伎俩了。通过隗静想达成什么目的。他清清两声嗓子,问:“汝等今是居于京中何处?” “两名贵女皆是住于公宫。”一旁服侍他的寺人着急地抢答,大概是急于表现自己。 公宫,岂不是都要嫁人的女子了?姬晞锁住浓眉,眼睛眯狭起来,思考着是什么人要娶眼前这两名女子。 这时候季愉撞撞叔碧的胳膊。她让姬晞进来,可不是让姬晞打探她的来路,而是要让姬晞知道编钟这一回事,顺便告知姬晞有关乐业的打算。或许姬晞不喜欢乐离大夫,但是,对于不想通过自己而直接巴结天子的乐业,姬晞知道的话恐怕会更不顺气吧。 叔碧因此,虽然心头畏惧着,但为了乐芊与乐邑随时准备了豁出去。她向姬晞猛然一个叩头,道:“鲁公,我有话要向鲁公禀明。” 80、捌拾.姜后 阿采拼命地在回廊里跑动。季愉命她去找乐芊,但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乐芊,还得先找到姜后和舒姬。幸好季愉有提示过她如何找乐芊。于是,在打听到厨房的地方后,她走到了那里。 “我家贵女身体不适服药,需要一碗蜂蜜。”阿采对一个经过厨房门口的年轻寺人说。 寺人向阿采问清楚季愉的名号,查看了阿采出示的路节,没有怀疑,便要阿采跟随自己来。 厨房是一个巨大的院落,有一排屋子,出出入入的人十分之多。阿采一路走,竖起耳朵辨听四周动静。这里将供应整场射礼的宾客饭食、菜肴、酒酿、食具等等,因此配置有专门的酒人、疱人、诸多寺人乃至食医。沿途寺人来回手捧的食具精美,盛放肥美的膏肉、美味的酱菜、营养丰富的汤羹,而厚重的提梁卣一旦踢开盖子,各种酒香引人流涎。阿采跟着那寺人走回廊绕了几个弯头,来到一间小屋。里边,一个浆人托个木小碗,另外一个浆人移开盖子,从土坛子里舀了勺蜂蜜放入木碗里,递给来求蜂蜜的人。 阿采遵照领路的寺人指引,在一排寺人之中等候。经问询,前面寺人的主人求蜂蜜,不是身体不适需服药配用,便是因秋干气躁用喝蜂蜜水来润喉。阿采在等待中暗里悄声跺起脚。季愉的计谋一向深思熟虑,极少出错。季愉让她来厨房拿蜂蜜必有把握,然如今快等到了自己,仍不见要出现的人。如果遇不到人,她只能装作手抖洒了蜂蜜,再排队重取一碗。阿采断想,走上前。浆人把装了蜂蜜的木碗递过来,她伸手去接。 忽然在这安静的屋里听一声:“哎——” 众人转头望门口处。 一个衣装庄重的妇人应是有些上了年纪的,脚步极快地踏进屋子。旁人看她头上插的发钗不同于普通寺人,缀有玉珠,恐是个命妇,都低头给她让开路。因而妇人是一路快步来到浆人面前,不说话,直接端走阿采手里的碗,往晚里面仔细看了一眼,见没异样,交给尾随她来的寺人,后者将木碗小心端好。妇人已掉身要走。 “此为我家贵女所要蜂蜜——”阿采追上去问话,眼睛故意瞪得圆圆的,用种迷惑的神态望着对方。 “浆人再舀一勺给你便可。我为舒姬大人委派,姜后急需此物。”妇人扬眉用高调说话,不屑与阿采多说一句,急着要走。 听是从舒姬大人那里来的,阿采心中高兴都来不及,跟踪那妇人走出厨房。 妇人脚步飞快,目中无人,尾随她的寺人满头大汗。阿采保持距离,跟踪她们行走许久,途中有一次命妇突然停步,阿采立马躲到回廊的柱后。然妇人并未回头,弯腰好像抚摸一下膝盖,又往前走。最终来到一幢有四面围墙隔开的独屋。阿采探出头去看,见其前门几名武士带刀把守,伍长巡逻,守卫密不透风。前面的人经过防守,直通入内。阿采这才上前去。 武士喝令:“何人?” 站在远处的阿采向武士行礼,道:“麻烦大人往内通告一声。道是斓贵女派来,欲见乐芊夫人。” 武士打量她几番,看她神态自重不似诓人,问:“斓贵女是?” “姜后也知我家贵女为隗静大人之女。”阿采不卑不亢答话。 亮出了姜后与隗静的名号,并且姜后因体弱之病时常求教于隗静,与隗静实有交情。武士不得不信了阿采的话,向内通报。不久,屋内有了回音,让阿采进入屋里回话。 阿采武士穿过门,来到明堂后面一间十分庄重的房室。依照指示,她在回廊里跪拜着进入室内。在她面前,两重帷幔几乎垂落到了地板,皆是薄纱,使得里面坐的贵妇隐隐绰绰的影子神秘、高贵、不可仰视。阿采心里一惊:莫非,此人是天子之后姜后? 帷幔内的女子并不出声,只轻轻地咳嗽着,连咳嗽的声音也是娇嫩好听。 “王后,请喝蜜水。”命妇为其递上润喉的蜂蜜说。 阿采听出此人声音为自己刚刚跟踪之人,心中一跳一乍的,只怕她认出自己来。 坐在帷幔里边的姜后又咳嗽两声,然后屈腰,对右边靠过来的人低声交语的神态。 窸窸窣窣。阿采听不到里面的人说什么,却能感受到从帷幔里面一双略带好奇的眼睛高高在上地审视自己,不由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之后,帷幔撩动,一个人掀开帷幔走了出来。阿采低着头不敢仰视,也就不知是何人,只能听脚步声的节奏似自己所熟悉的,心里便更是蹦跳。对方擦过了她身边时,忽地重咳一声,低声道:“随我来。” 是乐芊的声音,阿采喜悦之余,仍跪着退出到室外才站起,对乐芊又叩拜道:“夫人,贵女让我——” 乐芊摆手阻住她。阿采机灵地收住口,尾随她绕过几个弯口,来到另一间屋子。乐芊让她进来后把门关上,屋里只剩她们两人。阿采立马要把季愉交代的话给乐芊转述了一遍。 然乐芊依然摆手,沉下脸问话:“阿斓为何让你过来?” 阿采张口:“因有事——” “知道我在姜后身边,还让你来。也亏了汝等能寻到此地。”乐芊说这话表情不一,也不知是否在内心里夸赞季愉的聪慧,还是感慨不知让姜后知道此事是好是坏。 阿采猜不到她心里所思,只磕着头,唯恐自己做错了事。 乐芊让她抬起头来回话,坦明道:“姜后知道阿斓为公良先生欲娶之女,因此一直有想与阿斓会面之意。” “可贵女——”阿采想的是,貌似季愉从来未有此意。 “是。”乐芊肯定她想法。她本人还是比较了解季愉的,季愉在某些方面的高傲能让人刮目相看。在季愉眼里,怕是在不能成为公良妻室之前,都不会去正式面见姜后的。 阿采接下来开始讲述季愉的计划。 乐芊听着听着,手抚摩大腿,额眉处时而松开时而攒紧,心里暗叹的是:这闺女,其胆色愈来愈过人了。 “夫人?”阿采讲完,焦急中抬手擦掉额头的汗珠。 季愉打的主意是,让姬晞知道九只编钟的来龙去脉。对于乐业押送编钟进京献给天子,镐京里许多人知道,姬晞不能不知情,只不过看在荟姬面上不想多管。荟姬在他面前主要是为吕姬与仲兰美言,略提过乐业。 虽说造钟之事是天子直接命令于乐邑主公乐离。然乐离因病不能继续,乐业接手本该告知于鲁国国君,但乐业没有。姬晞为此对乐业心里有怨气。乐业没有这么做的缘故很简单,他想直接成为天子任命的家臣,不想委屈自己在鲁国内。再说了,姬晞一直待他不怎样。如果他先告知姬晞,说不定姬晞会将献钟的功劳完全占为己有。姬晞心里也确实打的这个主意。在他看来,乐邑嘛,不就是一个打造乐器的小小采邑,完全没有必要居功自傲。在乐离大夫明确表示反对他姬晞时,早就该打压了,绝对不该再出现第二个乐离。 两人矛盾不可调和。荟姬和吕姬都是聪明的女人,不会随意插脚于男人直接的斗争。姬晞再生气。这造钟之事确实为天子之命,所以,帮助乐业进京献钟是正道,姬晞在理上奈何不得。 为此,吕姬与乐业是十分的小心翼翼,把这九只编钟当成了乐业事业上的救命草了。不通过司马等人,就怕司马等人也与姬晞一样的算盘,打算直接进献给天子,由此还专门打通了由姬这关。 据季愉她们打听与推断出的消息来看,这九只编钟应是被吕姬安排穿插在了射礼上,由乐人演奏,欲一鸣惊人。 然而,这会儿面向姬晞,叔碧要进言的是另一回事:“主公不知,此九只编钟乃有缺陷之物。” 姬晞只微微眉动:“此事你从何得知?” “只因我也为乐邑子孙,曾从祖母口里得知编钟之事。为此祖母多次向世子进言,切不可将缺陷之物进献给天子,然世子回言,天子与国君非资深乐人,怎能洞察其缺陷?”叔碧咬字说道,让人以为煞有其事。 姬晞听叔碧说来,心中暗暗不快:这乐业,以为自己懂乐,便把他和天子都当成了蠢人看待。这种以乐妄为的行为,确实令他无法容忍。然他不会轻易表现出心中想法,因叔碧是片面之词,他必须考量叔碧的话是否真实。因此他沉着脸道:“是何缺陷,可有证据?” “证据是有。”叔碧与季愉都感觉得出姬晞被惹火了,叔碧马上继续,“我家师况便能辨认其黄钟之律有偏失。” 黄钟三寸九分,确定音律基准。一个乐器的音律是基础,尤其是用于仪礼的乐器绝不可有偏失。编钟有失音律,只能说是次品。然而,能分辨音律是否精确的人,必得是高深的乐人。按理而言,进献天子的乐器要先经过大学里大司乐官派遣的乐师进行检查,只要不通过这一关检查直接进献,完全可以避免此关。到时,天子当众认了,事后检查的乐师不能有损天子颜面,必也是称其合格。想必乐业打的是这个招数。姬晞想到这里,未免两条尖细狭长的眉毛向上翘着,露出了丝丝阴气:好你这个乐业,总算被我揪住了尾巴。 换个倚靠的姿态,姬晞聊赖的口气问:“师况是——” “我家师况乃一名盲乐师。其技艺不仅深受主公与夫人信赖,且受到了楚臣熊扬侯之喜爱。” 叔碧侃侃而来道。 与司徒有关的乐师?姬晞心头对这个事又信了七八分。只因这司徒是个古怪之人天下皆知。或许在某些事上他执拗得像头愚蠢的牛,但看人的目光出奇的好。司徒信赖这个叫师况的乐师,说明师况的琴艺确实信得过,也由此佐证了叔碧的进言未假。此九只编钟确实有炸。 “为何告知于我?”姬晞并不到此就全信了叔碧,对于眼前的两名女子再次端详。 “我以为是天命安排。”叔碧低头垂眉,在悄悄接到季愉提醒的眼色后,答道。 “天命?”姬晞对这个话感到了兴趣,当然没有省去两个女子之间互相交流的眼神。话说,一个是他国中乐邑女子,一个是隗静医师之女,怎何以如此亲密无间,倒似是认识许久之人? “是。”叔碧心里焦急,心想这个姬晞怎么疑心病那么重,话都说到此了,还问东问西的,让她心慌不说,还让她搜肠刮肚想词儿,都快想破脑袋了。她接着按照季愉的计划边想边说:“祖母因此事伤心,但一直不知如何托人向天子进言。今让我遇见国君,是巧合,也是天命,让我为祖母代言此事。今一想,若天子之钟有缺陷,然国君不知情,怕届时也会被天子怪责。” 姬晞一表平和的脸色微微地变。没想到叔碧是直指到此事的最严重之处去了,令他醍醐灌醒。此事为天子直命于乐邑,但乐邑始终属于他姬晞所管,乐邑惹的祸事,天子不责怪于他才怪了。只因为天子周满的脾性,最喜欢拿诸侯的部下办坏的事来说话,让诸侯无言以对,借此削弱诸侯的势力。即是乐业讨了功劳,没他姬晞的份。但乐业一旦惹了祸,他姬晞还得背黑锅。也因此,叔碧即使话里有其它疑点,也被他不自觉地忽略去了,一心只想着这事的严重性质。 季愉见姬晞沉默下来,心里暗道:此事成了,也非成不可。如果乐业与吕姬为此遭殃,也是他们自己罪有应得。要怪,只能怪他们之前的阴谋诡计给了她和乐芊灵感。这事怎么说呢?应说到那次她随乐芊到乐天坊视察,发现曹钟有事隐瞒。后经仔细推敲,在拿下师况之后,方想到乐业与吕姬是这么一回事。 想当年,乐离大夫秉承天子之命开始造钟,兢兢业业,造好钟自己把关,势必将最好的钟送进镐京。即便自己病了,也不敢怠慢,不敢让世子送钟,而想遣派其他可信赖之人,其中人选固然有乐芊进言代替世子的乐康。乐业早就烦了父亲占着主公位置并且有意废掉他这个世子之位,因此在吕姬替他安排好与曹钟串通,制造出一模一样但有缺陷的九只编钟,替换掉了原本要进献的编钟。可是,乐离大夫这一病之重,出乎想象。外人却不能推想到,这也是乐芊的计谋。乐离大夫至今仍假意病重不能起身,不知人事,使得乐业能进镐京献钟。乐业自己献钟,自然要弃掉那替换的钟,重新运作那套完美编钟。至此,总算可以借机会彻底端掉乐业。 乐芊决心很大,而最终促使乐芊最终走这步棋子,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主公,天子传见。”侍奉姬晞的武士在外请示。 姬晞只好放下盘起的双腿站起来,起身时,对于两个女子又看了眼:“汝等是在公宫认识?” 叔碧一刹那迟疑未能答上话。担心姬晞起疑,季愉急忙叩拜道:“因是同一日进入公宫,同住一屋内,便是认识了。” 姬晞听完她的答案,背手,状似悲哀地叹口深长的气:“斓贵女,此乃我国内之事,让外人听见,未免不是笑话?” “鲁公,我不明此意。”季愉按照之前想好的答案答,因姬晞问的这点也是她有考虑到的,“此事乃鲁国内家事,我自不会把它放进心里。” “哈哈。”姬晞猛然大笑两声,细长的眉眼缩起对着她看,似笑非笑道,“医师大人与韩夫人培育贵女为淑德之人,我自是信得过。” 季愉与叔碧一同低着头,绝不会去正脸与他对视,免得被他瞧出哪怕是一丝的变化。只听他的笑,也知道他与姬舞爽快的笑声完全两个样,阴嗖嗖的,只让人相当的忐忑不安。 果然,姬舞没有着急离开,一边他是背手在门口等什么,一边他是吩咐人去做什么,自己是堵在了门口不让她们两人离开的样子。 叔碧在心里直接想骂起他来:这家伙究竟想搞什么鬼?还不赶紧去收拾乐业他们几个? 季愉倒是耐心等着,心知姬晞到底是个办事慎密之人。但她不怕,因她与乐芊的计划应是天衣无缝的。乐芊这边决定了,对阿采说:“我会陪伴姜后出席射礼,但不会现身。之后会向姜后暂时辞别,依照先生之意与斓贵女一同继续秋猎事宜。因此,你回去后,向你家贵女转言我话,道是在我看来,我建议不宜让贵女叔碧出席射礼与秋猎。” 阿采接到命令后马上要回去。 乐芊又唤住她,加上一句:“你回去后,若遇上了司徒先生,告诉他,我与他之约定,希望他能谨守。” 阿采匆匆地一路跑回去。在看见屋子门口站立的人时,不由惊讶于乐芊的先见之明,那人正是司徒勋。 81、捌壹.定物 那时候,季愉和叔碧都没有想到姬晞会突然把司徒勋叫了过来。 叔碧弯起胳膊往季愉臂上撞撞,眼角往司徒勋脸上瞟,嘴巴缩圆:“嘘嘘。” 季愉赶紧把头低下。虽然司徒勋应是认不出她来。不是吗?上次已碰过一次面。不过,那时她也是低着头,在没有等他细看的情况下溜人了。毕竟和他碰面,不是件好事情。 “鲁公。”司徒勋被姬晞的人突然唤来,也深感蹊跷,“是有何事召我相见?” “扬侯。”姬晞对司徒勋客气道,“天子召唤,我想与你一同觐见而已。” 姬晞邀请司徒勋同行,莫非是想在大射礼开始之前来一场非正式会谈?季愉与叔碧刚这么想,回廊里跑来一名寺人,先向姬晞和司徒勋行礼,然后对她们两人揖礼道:“贵女,是到时辰了。” 真是巧合了?季愉与叔碧面面相觑的,跪起来依照命令行事。 姬晞听到寺人的传话,与司徒勋又说:“与贵女同行,你看如何,扬侯?” 司徒勋出于礼节点头答应,与姬晞立于一边等两名女子从屋里现身。 叔碧兴冲冲走在前面。屋里有帷幔半遮半掩,里外的人都看不太清楚彼此。现出到了门外,日光耀眼。司徒勋站在朱色廊柱碧绿屋瓦下,衣袂飘飘。因着与天子同席的缘故,他今日总算是换下了平常的一身布衣草鞋,着了一袭得体的青衣袍,背绣的仙鹤展翅飘飘欲仙,鹿茸革履红金大带彰显贵族身份。叔碧定睛一看,他整个人像是焕然一新,竟感觉亮得扎眼,心里叹道:这土包子今日打扮起来,截然两样,一个天一个地,令人刮目相看。 司徒勋一个抬眼,马上先出来的女子是自己熟悉的贵女叔碧,眉毛不由往上挑拨,微微的惊奇于目中显露。 姬晞在旁一直注意他的言行举止,见此便侃笑而言:“扬侯,可是认得我乐邑贵女叔碧?” “不——”司徒勋本想说不认得,但细一想转了口风,“我在曲阜有幸见过贵女一面。” “哦?”姬晞嘴角扯开,摆出副愿听详细的神态。 “在曲阜的朝市里见过,当时听说贵女在寻找民间诗集欲做成乐谱,我手中刚好有几本诗集托友人出卖,便是与贵女叔碧相识了。”司徒勋半是撒谎半是坦诚地说,不知回想到什么而脸膛染上了一层微红。 叔碧听着他不流畅的话语,为他捏出了把冷汗:瞧瞧这只鸭子,是不是从没有说过谎? 司徒勋是回想起了与季愉相遇时那首绿衣的美好了。结果,季愉上次一番话给戳穿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多少心里有些沮丧。然而,他是绝不会怨她的,且要感激于她。若不是她在先的提醒,恐怕仲兰这会儿的出现对他打击会更大。不过仲兰的事似乎远无休止。首先,太房抓住了婚约这一点,死活不会让他毁约。天子态度模糊,不定会始终站在太房一边。这个事比想象中麻烦,而且他本来就对女子怀有心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仲兰当着他面哭的话——听闻仲兰在许多人面前哭过了。他心里叹着气,抬头,见另一女子在叔碧后面掀开了烟红的屋帘,先露出了发髻上插的一支翠绿凤钗。 此钗造型独特,看得出为精工制作,材料上等,使得这女子的身份一下便让人知其非同小可。司徒勋不由诧异其从哪里来的贵族大家女子,为何与叔碧同行。这边叔碧已叫了一声:“阿斓。” 原是叫阿斓。 司徒勋好奇地目量着这女子的高度。此叫阿斓的女子身高竟是比叔碧高了半个头。记忆中有此出众身高的年轻女子且只记得季愉一个。他心头便是一个炸跳,更仔细地看。 阿斓从屋帘中慢慢露出了她身着的齐国衣饰,与叔碧着的橘色乐师服是成双儿,且与头顶玉钗一样为精细缝制,样样出众夺人眼目,必定家世高瞻远睹,不同凡响。人呢,倒是外相颇有点儿一般,不算倾国倾城,但体态婀娜,眉眼顾盼,灵动的神气使得一双乌亮的眼珠宛如草尖上的露珠,反倒有了丝脱俗的气质。 司徒勋看到此,心中惊艳之色顿起,叹道:此女,莫非是见过?不然,怎会感觉面善。 姬晞见他与自己一样对于阿斓颇有注目,扬眉展颜,引见道:“扬侯,此女乃隗静大人之女阿斓,莫非你与隗静大人之女也有相识?” 宫中医师大人隗静,这个鼎鼎大名的天子医师是耳闻过。可是,从未听过隗静有一个女儿,莫非是自己孤陋寡闻慢人一拍。司徒勋心里捉摸不定,模糊地应了声:“此——”只因疑虑过多,不知如何应答。 岂料是,姬晞未回应他,那个本应不认得的阿斓忽然接上了话儿说:“吾有幸与扬侯曾在大学中见过一面。但吾思虑,扬侯唯恐是不记得此事了。” 司徒勋立马哎,焦急地追问:“吾与贵女见过面,是在何时何地?” 季愉含头微笑,答道:“是于几日之前,据闻当日正好扬侯进宫与贵女仲兰相会。” 司徒勋那是突然把双眼一瞪。至今,自己与仲兰仅是见过一次面,而且是十分尴尬的一次会面。在那次会面中,仲兰把泥巴扔到了他的草鞋上。据仲兰自身的辩解,她当时绝对不是要扔他泥巴。但是,一个在大学高等学府里扔泥巴的贵女,其言行举止必定是有点儿问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听不进去仲兰的一面之词。仲兰为此更是抱屈说被人陷害至此。说到底,仲兰是要扔谁泥巴呢?可惜自己对那个背对着他被仲兰扔泥巴的女子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其体态婀娜,身高不比自己矮多少。如今一回想起来,不觉得此是一件奇妙的缘分之事。他眯眯眼,嘴角竟是微扬起来,道:“贵女所言无错。” 姬晞一直在等候他的反应,见此立马接着话说:“吾早已有闻贵女仲兰乃与扬侯有婚约之女子。未想到啊,未想到啊。”他颇颇的感叹声自然引起了司徒勋的问话。 司徒勋问:“鲁公是未想到何事?” 姬晞当是挽起一边袖子,轻轻地往旁一指叔碧,又惊又笑道:“扬侯可知,贵女仲兰未认亲之前,与贵女叔碧同出于我国乐邑,是乐邑世子之女,两人当真为堂姊妹相称。” 这个话像是一棒捶打在了司徒勋的头顶上,醍醐灌醒。 这,这……之前怎么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呢?应说,怎么想,这仲兰与叔碧无论性格外貌都相差太多,若不是旁人提醒,让人确实很难去联想到两人之间有瓜葛。因此按照姬晞突然这么说来,她们两个既然是堂姊妹,这乐芊夫人便是她们两人的祖母了。如果再推敲下去的话,季愉与叔碧也是堂姊妹,而季愉与仲兰都是世子之女,两人便成了亲姊妹? 不,如今仲兰是认了信申君为亲人,两人无血缘关系了。但是,若非仲兰认了信申君为阿兄,他与仲兰不会有这个婚事约定。若不是仲兰认了信申为阿兄? 司徒勋为这个忽然闪现的念头给惊到了,以至于差点儿咬了舌头。为什么自己会认为信申君认错亲了呢?他微抬起袖子似乎是要掩口,众人不禁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他只好悻悻地垂下袖子,然心里的焦躁按捺不住,竟是一直把视线都投到了叔碧脸上。 叔碧被他看得心虚心慌,很清楚他眼里的疑问是什么:季愉呢?话说,他应是认不出季愉吧? 季愉心里同样慌,但表面上已经习惯于如何装得淡定不惹人半点怀疑。她微微笑着,在一旁用疑问的眼神回答姬晞和司徒勋。 姬晞竟是没能从她言行里看出半点破绽,眉头里稍微拧了拧,含笑袖子一拂,让开路道说:“贵女请先行。” 这个,必是不怎么合乎礼节的。尤其叔碧还是鲁国子民,怎么能当着自己的主公面前先走呢。两个女子立马把头低下,缓慢肯定地摇摆头部:“请鲁公与扬侯先行。” 既然两名女子立场坚决,天子之命在前,姬晞与司徒勋都不好推却。他们两人便是大踏步在前面领路。 叔碧暗中捏住季愉垂下来的袖子一角,边走边与闺蜜小声耳语:“你说,鲁公与扬侯会相谈何事,可是会让吾等知情?” 季愉是有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与叔碧距离前面的两个大人愈来愈远。只因这些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儿,又是非自己采邑的事儿,知道愈多只会惹祸上身。 遥遥那端,司徒勋陪伴姬晞走了许久,姬晞倒是忽然沉默住了,好像该与他说的话都在刚才与两名女子见面时都说完了。为此,司徒勋心里头不由地发起了闷意。想当初与姬晞合作,姬晞说得诚心诚意,但一旦出了事,姬晞既是不肯为隐士吉夫人之死出面说话,又是摆出一副道义盎然的模样,言行举止的前后不一让人发紫。他本也该恼了姬晞,不再与姬晞合作便是。然而,当姬晞让人传话与他颇露出懊悔有歉意的表示时,他又兴致地答应了姬晞的邀请。 眼看大射礼场地的大门近在咫尺,司徒勋按捺不住胸口里热血的涌动,是非要将此事说清楚不可了。他一个顿步,并伸出长臂拦住了姬晞的去路,汹汹道:“鲁公,若鲁公此次愿意在天子面前如实呈递有关此事之由,吾等今后之合作方有可能。除此之外,鲁公应为自己许下之诺负以重责!” 姬晞在他伸出的长臂上低下眼,降了声音变成一副反过来追究他的语气说:“我怎是听闻扬侯有事瞒我,方才使得此事一发不可收拾。” “此话何意?”司徒勋当仁不让,一边反诘一边心里恼怒:这个厚颜无耻的,难道是想把自己的责任推脱给他人? “我是据闻,扬侯在曲阜见过一名女子并在那晚将此女送至隐士处,方是引发了此次血案。扬侯莫不该担负起此事罪责?”姬晞胸有成竹慢条斯理地说。 司徒勋确是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又是何时得知到季愉的事,被他这话说得心头毛毛的,又是十分羞怒的:“此女乃可信任之人,且因此事受到牵连,今仍是被人扣押。” “被何人扣押?若此事是真,更应把此女救出获得罪证是不?莫非扬侯已把隐士与吉夫人之无辜忘却,只记得此女之无辜?”姬晞斜眉对着他看。 司徒勋被他一番话捅得一时哑言。他不是积极追问过季愉,但季愉已经下定决心了站在公良一边。他不是没有办法逼问,但始终下不了手……总之,理亏在于他本人了,在季愉这件事上。 姬晞在他忽暗忽明的脸上算是看出了点端倪,半嘲笑道:“想来司徒先生是中意于此女了,才不想与贵女仲兰履行婚约之事。” “非——”司徒勋着急的,但自己想否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头。自从有了贵女仲兰会不会认错亲的念头滋生起来…… 姬晞在他僵硬的喉结上望一眼,前头见没有来人,便是忽的凑近到他耳旁道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扬侯?” “何事?”司徒勋肃起脸问。 “从信申君口中得知何人方是扬侯之妻。”姬晞说完这话缩回头,低下眉眼把两只袖筒拂一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是往后面走来的两人那里射去。 司徒勋接着他的目光,是放眼到了这会儿慢吞吞走了上来的两个贵女,心里砰然一跳:是啊。他怎么会想不到呢?这个身高,而且与叔碧关系这般好,天底下,只有一人莫属。这时再清楚见着阿斓衣着上的齐国标志,刺眼得难受。他嗓子里些微地抖了起来,问:“贵女阿斓为何在大学里?” “此前与贵女叔碧同在公宫中,据闻是太房允了之婚事。对方是何人,吾想扬侯不能不知。”姬晞悄声答,嘴角微扬。 司徒勋心里跳出了公良的身影,闭上眼是想到季愉说过的话。如果,这是她的选择,他能放手吗?恐怕十分艰难吧,如果得知了她真实的来历的话。自己之前已是派遣了百里,让人快马加鞭,快报联系,必要在国内探询【凤】【凰】约定底下埋藏的秘密。若情况出乎意料又是情理之中,难保他允许,也不知阿兄与臣子是否允许…… 季愉偕同叔碧慢腾腾地走上来。见到了会场的影子,她们既是有松口气,又紧了口气。当是,没想到两名男子竟然停下来等她们赶上来。叔碧撇撇嘴,有趣地在心里打趣两人是跟屁虫。季愉则在对上司徒勋的一眼时,忽然心头一乍:变了,这个目光,好像是……认得了?!她不禁稍微顿步,捏紧了叔碧的手。 哎?叔碧不解疑惑地转头看她。 此时,前面有宫人跑来,欲迎接两位公侯入场。 司徒勋被迫转回身时,侧脸染上一层重色,眉毛飞起入鬓,双手往后交叉紧握成了一团,让人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混乱。 季愉的心头便是转接一沉:这,与认不认得似乎有了更深的含义。再见到姬晞那高深莫测的眼色,就是她旁边的叔碧也紧张地反抓她的手。 等两个公侯走了,一名老宫人上来对她们两人说:“贵女,请随我来。” 季愉与叔碧忙跟着让到了路的边上,露出进出的大道。 这会场四面共是有十二个门,每道门都是给身份不同的人进出。她们两人随同鲁公与扬侯,且是走到了公侯进出的门这边,是不对的,今是必须绕个弯儿到达乐师进出的偏门。毕竟以她们俩的身份地位,不足以作为贵妇进入射礼观看。 道是地位甚卑微,知足便能常乐。 季愉并不觉得被人看低是什么不开心的事,只要被人看低但不会被人为难。但是,往往,被人看低的同时代表被刁难的到来。 前头引路的老宫人应是见过许多世面,路走到一半竟然停步不前,身子侧半边也不拱手,只把手的掌心向上稍稍抬起。 叔碧把眼瞪大:“你——” 季愉本想花钱消灾,给点东西算了。也幸好出来之前她有预见这样的事,在袖口里备了一些东西。因此露出袖口从里摸出一支钗物,递到了老宫人手里。 老宫人接了她的东西也不出声,只在她发髻上插的玉钗上投望一眼,便是撇过了头。 82、捌贰.射礼 季愉先是对其不似下人的嚣张态度感觉奇怪。 岂知这老宫人突然冒出一句:“贵女是王姬友人?” 阿朱不知道来不来射礼呢。但是,阿朱不来射礼了,也不能违背她对她们下的诺言,因此她们才能依照之前的行动混进射礼。季愉心思莫非这人与阿朱有关系,一旁叔碧已兴冲冲代替她发话:“是又如何?” 岂知这老宫人又只是拱手行了个简单的礼节,便是向前走去。 这宫人比主人还骄傲!季愉与叔碧从未见过如此嚣张的下人。看来天外有天。也或是她是代替她主人向她们出气呢。叔碧眉尾儿一扬,心眼里一转,咬住季愉耳朵:“我看她喜欢你头上玉钗,切不要被她窃去。” 这玉钗的来历季愉未曾与叔碧说起,但难保被人看了出来,因此嗯了声。 两人跟着老宫人历经数门与回廊,路道曲折,最终是从一狭隘的门道进入。眼前豁然一亮,见是一个宽敞的地儿,天子大殿设在尊位的东边,面朝西为士人坐席。公卿们在进入门之后依序在天子右侧落座,面朝北。北边设阶,东端悬挂乐器,主要有磬、钟、鼓等敲击乐器,每一声敲击,震动四方,气势磅礴,以显天子之威。西端特设乐工席位共三排。第一列尊席为小臣向天子引见的一等乐工,共六人,其中四人鼓瑟,两人弹琴。二排能见技艺精湛之笙人。季愉与叔碧走到了第三排的末端,待寺人为其搬上她们带的琴瑟时,几乎是要把头给埋进了瑟的底下去。 “在想何事?”叔碧偷偷声问,能摸到胸口里自己的那颗心脏砰砰砰的。平日里她胆大如虎,敢于在公宫里公然与女师顶嘴,不拘一束。然而,今到了这块地方,有天子降临有众公卿最上层贵族皆出席的场合,她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威严,什么叫肃穆,那像是天空里黑压压的乌云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却又蠢蠢欲动,因为胜败一箭便在此刻。 季愉找到自己的苇席跪坐下来,挺直腰板,头稍含低,眼目四望。她进到此地对自己是负有任务的。在乐邑她不过是个采邑小贵女,所学东西有限。如今到了镐京,亲眼目睹天子主持之典礼,便如井底之蛙跳出了井口,望见更广阔的天空。此时不学,亟待何时? “可见到荟姬大人?”季愉问回叔碧。一个人看眼前这么多人,肯定看不过来。 叔碧听她问话,略伸长脖子往自己前面探望,底下那四名鼓瑟的人非是刚在会所见过的六名女子其一,中间有鬓发苍白的老乐工,恐是大学中有名望和地位的乐师大人。她只能向季愉摇摇头:“不知在何处。” 季愉嘘一声,道:“来了。” 因此那等候的乐工与士人全站立起来,两腿笔直跪下,呈九十度弓腰状,并拱手,头作往下深埋式。若不是碍着地方,全是得行大拜礼。因而中间服侍的家臣们与寺人们都跪了下来,四肢伏地,谦卑至极。 嗡—— 打击的乐钟响彻天地,听似庄严洪亮,震到季愉与叔碧心底处,却是几乎快咧开了嘴儿。 然叔碧毕竟对乐理尚浅,仍心怀顾虑,问道:“阿斓,可是我乐邑之钟?” “听其音色,美。然其音律似有偏差。但我想,若非师况等高人辨识,恐是不能分辨其真伪。”季愉实话实说。她担心的非这钟是否真假,而是姬晞是否能听进去她们的怂恿,在天子面前有所行动。但希望是有的,姬晞不是唤来了司徒勋吗?以刚才姬晞与司徒的对话内容来看,姬晞对司徒的一举一动似乎了如指掌,不会不知师况在司徒身边。因此这个赌注仍是值得一试的。何况还有乐芊夫人辅助的姜后作为最后一层保障。 叔碧捏捏潮湿的掌心,对于季愉的话深信不疑,只能把目光投向会场谨慎观察着一切。 此时乐师立于阶前,指挥起。季愉与叔碧都低着头,把手摁于瑟弦上。只不过叔碧是没有鱼目混珠,根本不弹奏。季愉是敷衍着和声,不敢让声音出众。除去她们两人,其她人都是一较高低的心态,极力表现自己。好在有一人指挥,不然早就成一团散沙乐不成乐。听这合奏的乐声,倒也是,钟乐敲打,笙声弥漫,乐工齐唱,奏的是天子进场的礼乐,又是祝福丰收与天赐的唱诗。乐声即便再美,也不及天子威信。众人听美乐只觉心惊肉跳,秉持谦卑之心侍奉天下主人。 绣着周大字的玄色金字,天子帐幕在礼乐飘飘下犹如黑龙翔天,步入了众人视野。众人便是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几乎都是挨着地的,靠得最近的只能看见天子周满绣着滚边金缎的黄色下裳里露出的一双尖头革履,也为金黄鹿茸。 叔碧胆子毕竟大一点,非是按不住好奇抬眼偷窥天子尊容。虽是听说她和季愉在公宫晒太阳时刚好碰到天子暗访公宫,只不过天子与太房都躲在车子内,使得她们看不见其面貌。结果,她刚要把头微抬起一点儿,刚要离开瑟弦的手背被季愉拍了一下。 “不要命了,是不?”季愉趁着礼乐声震耳欲聋之际,斥道。 “你不想知道?”叔碧吐出舌头尖儿,皱眉头。 季愉当然想看。在宫中,在公宫,她都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能瞥见现今天子的尊容了。但是身份之别在那里挂着呢。她想看,除非周满想让她看,不然她是万万不会去偷看的。 这时候礼乐声由宏亮转为了绵长,继而歇止。 天子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季愉她们是听不清楚其话音的,只能看着别人怎么做自己照做。因此当左右前后的人都低着头歇了礼数时,便知道是天子进殿之礼已经完成,各人可以回到自己席位上就坐或站立。 叔碧与季愉都把头微抬起来,双手离弦搁回腿上,端正跪坐着。叔碧迫不及待地伸长了脖子,实在距离太过遥远,只能是望见天子的帷帐飘飘,周满的面容完全隐没在神秘的帷幔之后。余留给人遐想的是一个绰绰的影子,透过微薄的幔纱,隐约见着冠冕垂落的九旒彩玉炫光萦绕,衣着为玄色五彩章纹,全身珠光宝气。至于其靠在朱红漆几上的微微斜倚的姿态,宛如一只尊贵的猫儿。至少在季愉与叔碧心里边是这么想的:这个天子一点不似顽固不化之人,听闻其做事做人,恐怕是狡猾至极的。 瞅完了天子,自然是想一窥天子左右伴坐之人。女人对于女人的敏感在此显露无疑。叔碧一眼便能判定,天子左侧坐的人应是太房,右边留坐的人是姜后。 见两名普天下数一数二的女子,也皆是在三层朱色纱幔后自称隐埋了姓名。男子在外至尊,女子主内为辅。然听闻现今的太房,是自从房后时代,便在政务上好手好脚,政绩斐然,与两代天子当仁不让。致使众臣对于当今天子之母,都也是“战战兢兢”的。相比之下,周满的夫人姜后,自小在齐国教导为女子应以淑德为宗旨,注重内在修养德行,不喜参于政事,主在杜绝阴谋诡计。姜后之顺从,与太房之好强,在姜后嫁入王室后不久,很快露出了不相为谋的后宫形态。 季愉思考着这些,不禁是联想到了姜后前不久刚流产失去的孩子。据闻天子周满不是不爱惜姜后,只不过是这后宫本来便是女子的地盘。男子若插脚进来,道不定是辨认错了方向,反而助纣为虐。周满的这层顾虑可谓苦口良心,可也是苦了姜后一人在后宫孤身奋战,不仅要对付时常被召进宫中的丈夫新欢,还要与一心想把她赶出宫的太房坐斗。 就不知公良对此是什么想法?因着这姜后来自于齐国,怎么想,这样一颗有利的棋子公良应是绝对不会弃掉的。由是到了舒姬。舒姬这人为公良所托,也是来自于齐国子民。季愉有幸曾见过舒姬一面,当是这位严肃的老夫人过于苛刻,唯恐其在宫中不太受人欢喜。所以,当公良将相比舒姬更为老道圆滑的乐芊送回舒姬与姜后身边时,季愉确实在心底里不太乐意。 伴君如伴虎。乐芊要为姜后出谋划策,必然要承担起极大的风险。季愉挂心这个像自己亲祖母一样的乐芊夫人深怕其遭遇险境,公良应该能感受到,却仍将乐芊送走了。 有时候,她只能承认他理智得过度,而且是一个野心强大的冒险家与投机者。或许他是把什么事都考虑到了,以至于能屡屡做出一些濒临危境的决定。她无法想象,若一旦他的决定错误了呢?或者事情的发展方向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他有试过这样的事情任其发生吗? 视线,是不由自己的理智往对面眺望着,在如鱼般一排儿进入的公卿侯伯里头寻觅他的身影。 叔碧则在旁啧啧地惊赞。那是由于臣子们不像天子家需用帷幔遮盖显得神秘,眼前的这些公卿侯伯,其衣着服饰固然有等级之分,但不比天子家逊色。先进入的三公头戴毳冕,九旒,每旒九枚三彩玉,旒长九,其耳饰玉瑱。上衣与天子同为玄色,衣前衣后与袖筒都绘有山、华虫、降龙、火、虎蜼五章。下裳为纁色,绣两章纹。佩朱玄玉,朱组绶。浑身看起来是朱碧辉煌。侯伯服饰基本同公卿,不过是七旒,旒长为七,衣绣三章裳则为四章。子、男依次再降一级。一列望过去,色彩缤纷,珠玉照人。 西面坐的士人相对来讲,衣饰未免不是朴素得多,无旒,衣裳也皆无章纹。但一色干净也显得清雅,佩玉而已。 叔碧看得目不转睛,心思这七十一个诸侯,以及诸侯不在场但派来参与射礼之使臣中,数有英俊男子几多。未想到的是,这衣服是美,饰物是华丽,但人可不是个个都英俊潇洒,其中多数竟是老头儿。当真是把头一转,面对面,可吓死人,完全破坏了她的纯洁美好幻想。 “阿斓。”叔碧心头挠挠乱,不想因此沮丧,“可是认得人?” 季愉是在里头认出了刚才与她们同行的鲁公姬晞与司徒勋。两人皆是又换了身华贵的服饰,冠冕,相邻而坐。对这两人,她向叔碧努努嘴示意后,赶紧避开了眼光。她顺着一溜儿寻找过去,不久又寻到了燕公姬舞。姬舞老样子,神态自得,笑容开阔,坐下来便与身旁人交谈,一点不受场合拘束。他身边坐的忠靠之人,当属被授予了侯爵的信申君。 侯爵? 季愉眨了眨眼皮。是有闻他要被天子授予爵位,但未料到是在她不知不觉之中。信申君坐在她右眼角望过去略斜过去的视角,坐法是腰板挺直,面容不严肃也不宽松,温煦之笑似真似假,倒是能见一丝不解之气在他眉角凝结。她便是心想:他穿上了侯爵衣服后,更是高贵了,因此比起之前可能让人感觉不太能亲近。自己呢?在出了这么多事后,在表示出与他的矛盾之后,还是想亲近他的,源于体内的这股血脉流动。只是,他是否还愿意让她亲近他吗? 回想自己与他之前的多次相遇,都是来源于突然的心里感应。于是这一次也是如此。忽然的,她是想在趁他未发现之前避开的瞬间,他却是放弃了低头沉思寻望到了她这儿来。 四目相对,中间隔了数十人,她且避在笙人与瑟人之后,他且委屈居于姬舞之后,但是,她望着他,他也是望着她。她几乎能看见他的双目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在其中闪烁,一刹那,血液又沸腾了起来。 不同与公良。不,即便是公良,也不能切断她与他的关系。她对于信申的感情,从某方面而言,不比公良深刻。在此时此地,她似乎还能听见心里在对自己这么说。公良与信申,都是她愿意舍弃性命之人。 她,遥遥相对中,朝着他含下了头,其眼睛汪汪若洞溪,无声胜有声。 信申对着她的双目,嘴唇哆嗦了下,喉咙里翻滚着,心里直想问:他的艰难,她可是知道了?韩姬和庞统一再给他施加压力,还有仲兰,平心而论,不知实情的仲兰,其实也属于可怜人儿,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况且,仲兰对于他,倒是真的有感情。他看得出来,仲兰做人做事或许有偏差,对于喜欢的家人却是甚好。让仲兰嫁给司徒,也不是不成。 想到此,信申为自己的时而动摇产生了一股愧意。他该坚定立场的。再望向她的双目,他似乎能真正舒畅地对她笑一下。 看见他嘴角微扬起,露出了温暖的小酒窝,季愉心头一片阳光洒了进来,顿然明亮,安定下心了。她信任他,也只有他,能让她在紧张的时刻奇妙的安心下来。在此临近的冬季,这股温暖足以让她一生无悔。 叔碧此时也顺着闺蜜的目光瞅到了信申君,恍悟道为何季愉一动不动了,自己倒也不想打扰他们两人便想装作看不见。然而,或许当事的两人都过于专注了,以至于都没察觉到。一个痴痴凝于信申侧脸上的视线,来自于太房位席之后深处,是由信申发现到了季愉,继而由痴迷变成了羞怒。 “仲兰与吕夫人——”叔碧不得扯拉季愉的袖口提醒。 季愉打了个冷战。相较于仲兰因信申而投来的愤怒,吕姬阴冷的目光好比条蛇,把她的脖子给勒紧了。她湿冷地呼吸着。 “吕夫人是想——”叔碧忐忑地喘了口气,被吕姬的目光盯住而心头发冷。为此,她是有点儿不可想象,一旦她们的诡计在得逞之前被吕姬发现的话。 季愉深吸口气,不停地换了气,才平复下胸口明显的伏动。在此期间,对面的信申因姬舞的问话而暂时与她的视线交错开了。她松懈下来,便把视线挪到了当下进行中的射礼。 在真正射箭之前,还需经过一套繁缛的礼节,由此请出了主宾代替天子洗器、洒酒、献祭,之后是宾客们按照尊卑一一敬酒。再有寺人入来端上了美味佳肴为天子犒劳众臣。趁众人在射箭前先饱腹之时,便是由天子太房旨意安排了凑兴节目。四名寺人在天子与诸侯之前摆上了青铜羊角台几,上面摆放了一张九凤彩绘朱漆木瑟,瑟前之席是为锦缎缝制,可见即将出席的乐师地位非同小可。 “嘿。是荟姬。”叔碧没看到人便急着笃定。 荟姬与那六名抱瑟的女子是从门右侧走了进来。 83、捌叁.编钟 美若天仙又贵为诸侯之妹的名乐师,来到了天子与太房面前行礼。 窃窃的语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焦点集中于进场的荟姬一人。季愉可以在里面听见天之娇女、技艺超群等赞美之词,有正必有反,存有一些猜忌之话也不奇怪。 “何人不知燕公乃风流公子。即便是荟姬,也难以束缚燕公。” “是。若一女子苦求于男子,深恐是为男子所嫌弃。” 姬舞的难求,只能惹起荟姬熊熊的欲望。姬舞对于荟姬是否为逢场作戏,需要一番周折的深思。俨然,此事要看的尚不是姬舞的决定,而是决定于鲁公姬晞的态度。 “鲁公与燕公不合,素有所闻。” “据称是由于燕公与公良先生关系十分之好,令鲁公妒忌。” 说起那几位年轻英俊的公侯,妇人们语中不禁带出倾慕之意,笑声绵绵之中暗含暧昧,可让不经人事的年轻闺女羞红了脸。季愉在听见公良二字时,早已把耳朵竖立起来。之前一直有打听,公良不比其他公侯,风流史似乎平淡了些,除了惹点是非的伯怡。至于王姬阿朱暗慕他之事,恐怕是外人一概不知。 “公良先生乃天子器重之人,可惜命不久矣。” “公良先生乃一可怜人。” 可怜人?季愉对此保持质疑,心里埋藏的闷气又被引发了出来。刚刚看了好一阵子,在这会场里头独见不到公良。想必公良又以病弱为借口不现身了。这样的人,还想让她在射礼里去找他?心头一时思绪纷杂,恼怒无法平息,想:若是与他见面,必要骂他个淋漓痛快。 场中的乐师怎知她心中烦躁,正弹奏那喜乐的乐曲为讨得天子一家欢喜。一般而言,瑟毕竟不能比琴,其构造束缚它较之琴只能奏出单一的音乐。然今日乐师瑟音一时磅礴一时细腻,瑟乐斑斓多彩,不比琴声逊色,可堪称为绝技。荟姬的瑟之有名非徒有虚名。 众人听得十分喜乐,且听四周有六只瑟声为中间独瑟烘托,女瑟工又是一个个娇美倩影,赏心悦目。无论是老者或是年幼者,都频频伸出头去探望。 天子之位的帷幕后面,影子便是向左侧太房之位凑近,有耳语之声,应也是在赞叹此凑兴节目之美妙,获得了众人与天子芳心。于是太房自鸣的笑声从左侧纱曼之后飞扬出来,使得那朱色纱曼如涌云般翻卷。相比之下,右侧纱曼安静垂落,里边修长沉静的影子愈发端庄不容玷污。 季愉的眉头锁紧。叔碧在旁眨着眼睛,难得按住性子,听下方那排德高望重的老乐工热嘲冷讽,无不是针对中间的飞扬跋扈之人。 “总有一日会让自己从树上摔下来,痛如蛇咬。”有人如此狠狠地诅咒道。 但那乐师正得意着呢,怎会被这些闲言闲语所困扰,大概只把这些人的话当成了蚊子发牢骚,不足为惧。她扬指,朱色的指甲像是鹰爪子在五十弦上拨音,四边浪一般的瑟声与她同进,带出的是九只编钟忽然嗡一声齐响。钟声浩大,犹如海底掀起的飓风,将瑟乐推到了一个巅峰。 全场震颤,哗然。 瑟声滚滚如浪式,它身后是坚强的钟音,一个个连续又有秩序的浮托瑟乐前进,无法令人忽视。听者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憾人的钟乐,见其为两排悬挂于凤木上,大小秩序排列,外型弧线优美而讲究,雕琢的铜纹富有深意而精华,最特别的是其钟口舍弃了之前的直垂式,四周微翘,使得音色在人的想象中好比振振欲飞。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新奇之物,纷纷猜测此钟为何人所造,便又注意起了敲击的乐工。 乐工左右各两人,一共四人,且有一人衣着锦服立于左侧,一看便是名有官位的乐师。 “叔权。”叔碧看到那人,咀嚼道,“想不到——” 是想,也该想得到。季愉在心里头说。上次在宫中与叔权斗过一次琴箫后,她算是得知了这个阿兄非无所事事之人,倒是在大学里精心磨砺了自己的乐艺,只可惜离上乘还是差了一截。现在由叔权指挥钟乐,应说吕姬这安排也是恰恰好。 因此,当乐声消停的时候,天子论功行赏的时候,也是乐业一家人飞黄腾达的时机了。不是吗?季愉投望过去,能想象地看见了太房身后有人已是胜券在握的微笑。 乐毕,荟姬起身行礼,她身后六名瑟工则行大拜礼。听玄色帷幔后方天子周满的赞许声飞出来道:“我周朝之下,有女子才貌兼具,瑟艺为天下第一。可有男子与之相配?” 被天子正式冠上了天下第一的称号,又被天子问应许与何人。此为双喜临门,荟姬喜不自禁,面戴羞涩笑容,娇嗔道:“天子赞词令我羞愧。我心中已有喜欢之人。” “有何羞愧?荟姬瑟艺今是有耳共睹,天下作证,无需谦虚。”周满未接上话,左侧的太房已抢着出声,但一想怕扫了自己儿子威风,马上又好像卑微地请教周满说,“天子,可是不?” “是,是。”周满有点慵懒地应道。应说,太房与眼前荟姬打的什么主意,他心中是一清二楚的,何不做了顺水人情给这两个女人呢。反正他不想得罪母亲,还有荟姬嫁给姬舞,也算是了却他东北一方镇守的心结。 得到天子应允,太房立马道:“快快说来。” 季愉看到这出戏演到这里,真有些替姬舞汗然了。太房这些话,只能是在心急之中使得此事往欲盖弥彰的方向发展,惹得众人取笑而已。 姬舞的脸确实在听见两边的侃语时有些黑了。可惜热衷在戏中两个女人没看见他微妙的神色。 荟姬毫无察觉,喜滋滋地答:“回太房,我心中喜欢之人乃燕公。可望天子做主。” “哈哈。”周满大笑两声,那手拍打在大腿上啪嗒啪嗒重重几声响亮,却偏偏没有答话。 天子狡猾之处便在此,耳听四方声音再做决定,并可把责任推脱给众人。 场中的人倒是没有想到荟姬如此大胆,竟敢当着众人在天子面前向姬舞求婚。女子直言求婚于男子,未免自降身份,但想到荟姬的地位非同寻常,倒也个个都不敢当面扯笑,只能在肚子里腹诽:这样的女子,何人娶回去,都是怕妻管严的。 姬舞正是怕他人这么想他。他为堂堂七尺男儿,又是北方武士高大威猛,威震戎人,岂可让人如此调笑。可眼见荟姬这次像是豁出性命般刁难于他,明显适得其反,只让他心中恼怒非常。 “主公,还请小心行事。”信申君也为难,荟姬的事一直如隐藏的导火线,不一定会惹爆了姬舞。但作为谋臣,他还是必须建议姬舞无论如何在天子面前不能失礼。 “信申侯。”姬舞的掌心在大腿上磨蹭,眉间紧蹙,两眼促狭,“我今日若答应天子娶了此女,你可高兴?” “只要是主公决意之事,我作为臣子只需顺服便成。”信申在关键问题上必须明哲保身,再说了,这男男女女之间的恋爱问题,能让四周人决定吗,只能由他们两人自己解决。 姬舞听他这话,眼睛一亮,答:“你此言有理。” 周满听场中众说纷纭正苦恼之际,见着姬舞忽然在众席中起立。众人都向姬舞望去。姬舞甩袖,大踏步出席,武将之风表露无疑。 荟姬杏目瞪大又缩紧,带了小心翼翼的姿态看着心上人走过来。 姬舞在离她三步之距停顿,面向天子拱手,朗声道:“天子,请听我一言。” “喏。”周满就等着有人替他决意呢,急忙答应。 “天子赐了鲁公之妹为天下第一。若男儿无天下第一,可能与之相配!” 荟姬的脸一瞬间从绯红到青绿,只差从头顶上冒出乌气来。她这个天下第一欲委身于他,竟被他当场给拒了,岂不是让她在众人面前更变得可笑。 周满刚张口,袖子便被左边紧盯的太房扯了一把,只好马上又闭上口。 “可有办法?”太房眼森森地盯着姬舞,问身后一排为她出谋划策的夫人们。 首席的由姬呵呵笑了两声,似在安抚太房:“燕公性情直率,与荟姬确实乃天生一双人。” “可是他拒绝了她!”太房咬牙。姬舞这个拒绝,不止是伤了荟姬的心,还扫了她太房的门面,饶恕不得。 众夫人都知她想法,一时交头接耳起来。且有一人,倒是始终的默声。 太房早已留意到吕姬的静默。想到自吕姬进宫之后,所出谋策皆合她心意,也招招实有效果,因此富有深意地问:“吕夫人,可有话与我言?” “是。”吕姬听到此问话,立马抬起头来,微微噙笑,“太房,据我所知,燕公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不过是非能配燕公身份之人。” “哦?”太房疑问,略微听出吕姬心中所想。 吕姬笑道:“我想,若将此女作为媵妾同嫁于燕公,燕公必是欢喜于荟姬大人淑德。至于婚后,正妻与媵妾地位有天壤之别,以荟姬大人之聪慧,岂能由此女上位?” “此法甚好。”太房看到了曙光,不由拍腿,继而又有疑虑望向她,“吕夫人是如何得知燕公有喜欢之人?” 众夫人也都疑惑。应说这个办法她们未尝不是想过。只不过这姬舞生性风流,每每由数位美女陪伴身侧,谁也不能洞知他心中是否属意于一人。 吕姬一副慎重其事的态度,答说:“荟姬大人有恩于我家,因此在得知荟姬大人心事后,我一直便在留心打听此事。终于被我寻到一条线索,来自于燕公身边忠臣曼家平士。太房或许不知,此人曾求娶于我女儿仲兰,为了仲兰着想,我便是有打听过平士境况。岂知道,平士每周必是送物给某女子,而此女并不是平士欢喜,为燕公中意之人。” 太房与众夫人听她道出如此原委,不由都信了她的话,舒了口气笑道:此乃天助于荟姬姻缘。 “此女为何人?”太房做事一向风火,听到有了眉路,还不赶紧把这事给办了。 吕姬便是小心挪步到了由姬身边咬耳朵。由姬接着又咬到了太房耳朵。 不久,周满接到母亲示意,咳咳两声:“燕公。” 姬舞刚刚干站着,便觉有点不妙的苗头了。今听天子一唤,他几乎要乍跳起来,低声道:“臣在。” “燕公可是有喜欢之人,方是才如此回复于我?”周满苦口婆心,谆谆诱导他。 姬舞听到这问话,心中一惊一凉,急忙摇头否认。 “可我听了有人向我进言,称此事是真。”周满的口气有点像埋怨他这个事怎么先不私下沟通,这可好,被人抓住了把柄,也没有办法护住他了,还是老实招来吧。 姬舞顶住场中的言论,还是摇头,但也失去了往常的潇洒。这在荟姬眼里,可真是条刺了,几乎是扎红了她眼睛。原来,原来他是因为喜欢别人才拒绝她,只要找出是谁,她定要将那人挖掉眼珠子解心中恨意。由是,她笑如芙蓉,端持体贴大方的凤仪:“燕公,我可是如此小人?只需将此事告知明白,我可会为难于汝?” 正是怕如此啊。姬舞心里矛盾着。他并非不明白之人,婚姻必须与政治挂钩,他想娶的人不可能是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才小心惊颤地把喜欢的人隐藏起来。 “大胆!”周满被太房瞪一眼,不得出来维持公道,拍一下漆几以示威严,指住姬舞道,“燕公,若不将此事如实告知,可勿要怪我将此女赠予他人为妻。” “燕公喜欢之人是何人?”叔碧看到了兴头上,不禁贴近季愉耳朵议论。 季愉心中左右盘思,一时也是想不到能是谁。只能说姬舞把这个事掩盖得太好了,见得他是真心待于此女,用心良苦,只可惜仍抵挡不住歹人。她心中由此而不免戚戚然起来。 众人这会儿见着场中被扶进来一名年轻女子。而且,扶此女之人正是吕姬的寺人阿光。叔碧双目放出了狠光,捏紧了拳头。 那陌生女子体态娇弱,面若梨花,穿的是白色燕服,腰系烟紫大带,高髻中插了一支祥云玉笄,一双美目含笑非笑,自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韵。或许人不及荟姬美,但气质与荟姬截然不同。他人一见便明了,姬舞喜好的完全不是荟姬这种强势的类型。 荟姬没看见之前还能抨击,看了之后只怕是心口被挖了一块,心里只恼:他不喜好她,所以专门挑了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或是这女人勾引了他,才让他对她完全看不进眼里。总之,这女人该死,无论如何都该死。 太房也是面容肃穆,由姬见状到她耳朵边再咬了一阵:“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是。要收拾这女人有的是机会,凭荟姬的势力和手段,怎能不成。太房便点了下头,让周满问话。 “此女是——”周满苦笑,看到这个女人的瞬刻,已经可以预见结果了。 “天子。”阿光叩拜回话,“贵女乃康士之女叔梨。” “康士?”不说周满,场中的公卿伯侯还有一群大夫士人,统统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叔梨赧红了脸,难堪中跪下来答话:“吾父已是告老还乡。” “何国人?”周满问。 “燕国人。”叔梨答道自己家乡时昂首挺胸,有从肺腑出来的自豪感。 本是见到叔梨进场便脸色微暗的姬舞,听叔梨的话,忽然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来。燕国属于疆北,时常经受戎人之扰。燕国人的自豪,只有燕国人才能懂。他便是不禁朝叔梨微微一笑。叔梨回他以笑容。 见他们两人像情人一样眉目传情,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荟姬会冲上去张开五爪撕破叔梨的脸皮。 周满没注意到荟姬的神情异变,对叔梨的表现却是表露诧异一直问下去:“可是会弹琴?可是会吟诗?” “我会骑马,会射箭,会杀戎人!”叔梨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摁在腰间仿佛按刀柄的手如武士干脆利落。而她脸上的森色,足以表明她所言未有虚假,这个女人曾上过战场杀过人。 场内的人,没有再去留意她似乎病弱的体态,而是被她英姿飒爽的话语与举手投足给吸引住了。而且,得承认,她比荟姬更出众,更能夺人眼球。会琴艺女子之多,但能杀敌女子又有几多。 好。叔碧在心里叫道。 季愉也感觉胸中之气在翻滚,叔梨的话,让她是回想起在曲阜信申与她说过的话了。因此,这个叔梨能得到燕公欢喜,能得到信申与平士等燕公一帮重臣的喜爱,不无道理。但只凭于此,姬舞想娶叔梨,怕是难矣。心念一转,那个让阿光把叔梨带来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也就令人足以从头到脚浮起冷气来。 84、捌肆.相持 “天子。”太房温和出声,“可是该允了燕公心意。” 周满看着叔梨恍如梦醒一般。一个士人之女怎能配予公卿为妻。祖宗有祖训,周礼便是周礼,等级森严,不可越轨。今成男女之事,明儿便会乱朝廷大纲。所以太房如此提醒他,只有一个含义。他点下头:也行。算是再做个顺水人情给燕公。他便直言道:“荟姬,你意下如何?” 杵立着把叔梨当做眼中钉的荟姬,听见天子突然问话,愣怔间方是体会到了太房等人带叔梨来到的苦心。一时她心中思绪又周转百折,想松手又舍不得。但是,太房一再提醒的目光飘过来,她只得隐忍着先吞下这口气了。乖巧地走上前去,她双目低垂顺服道:“我婚事由天子发话即可。” 旁观席上便有一人脸色又一黑。 然荟姬一心在争夺姬舞上,是忘却了所有人的想法只有自己的自尊与爱情。因此鲁公姬晞心中浮现黯然愤怒之色,目中对于阿妹荟姬的背影晦光闪烁。眼见阿妹荟姬如此执意于姬舞,不惜用尽手段自贬身份,哪怕是丢尽了鲁国的脸。现在天子问话,她理应先请示于他这个兄长及一国之主,却只要天子主意她婚事。看来她是连他这个兄长都不认了。想必嫁过去也不能指望她会为娘家着想了。这个妹妹,不要也罢! 天子周满倒是想到了鲁公姬晞的立场,问题在于当他向姬晞投去眼色时,姬晞似乎不想出场了。周满甚少地苦恼起来:一个女人的婚事怎么麻烦成这样。 太房见他迟久不发话,担心起事情有变,不由凑近他去问:我儿,可是怎么了? 周满暗中指向鲁公方向,细说缘由。 太房听后一笑,像安慰他一样拍拍他手背:不怕的。荟姬嫁给姬舞的话,对于鲁公也有好处,不是吗?鲁公本就想制约齐国了。燕国与齐国毗邻,鲁公用姻亲关系制住了燕国,等于抑制了齐国。对于我们想使七十一个诸侯国互相牵制,求得天下四方八稳的意图,此计谋也是有利无害的。 周满心一想,太房的话句句是理。这鲁公姬晞,不过是不好出场罢了,因为阿妹如此说。姬晞是个理智之人,知道阿妹也不过是一时考虑不周,绝不会因阿妹一句话便恼火了阿妹。想到此,他忧愁的脸色舒展开来,发话道:“荟姬既是德满之人,必定不会介意燕公在迎娶汝同时,让叔梨作为汝媵妾陪嫁。” “吾不介意。”荟姬答,语气大方温婉,完全是一派大家风范,“媵妾陪嫁乃常理之事,吾怎会做难于燕公迎娶喜爱之媵妾。” 场中人见这事忽然转了风向,皆是有面面相觑之感。有道行资深之人,则是一下便洞察到了太房荟姬的诡计,暗喊:狠招。 叔碧听季愉讲述这其中来由两三句,忽地变了脸色,大骂:阴险之人! 嘘!季愉立马捂了她嘴巴。俗话说的好,祸从口出。 “如何是好?”叔碧愁眉苦脸道。 季愉摇摇头:只能看姬舞如何表态了。 以姬舞的智慧,不会不知太房此招的深意。然对于他来说,这个娶,肯定是不能娶叔梨为妻的,因为大周礼节不允许。荟姬固然不受他欢喜,但既然天子允下的婚姻,必能得到天子允诺的其它利益,还有叔梨。他想要叔梨,只不过一直想不到方法。 一是,叔梨在他一帮臣子中广为人知,无法改名换姓假装成他人女儿下嫁于他。二是,他的婚事比公良受瞩目,无公良缺陷让她人嫌弃自己,使得太多女子中意于他。三是,荟姬对他的一片痴心天下皆知,他拒之不得,只能拖延。拖到了现在,恐怕拖到最后,都是得娶了她的。那么,不如借此机会娶了荟姬,顺便把叔梨正式接进家中。 只能说,男子想法与女子远远不同。或许姬舞有想到过荟姬出这招是想事后收拾掉叔梨,但他不以为以荟姬一个弱女子能把叔梨给生吞活剥。叔梨可是如她自己所言,杀过人的。 看着姬舞走上前,向天子跪下来行了拜礼,答道:“臣遵循天子之命。” 叔碧捏握着季愉的手耷拉了下来,沮丧道:完了。 这样一来,荟姬的喜色不言而喻。姬舞也是沾沾自喜。至于叔梨,被搁置在了一边。一个平士之女,能作为诸侯之妹的陪嫁嫁给诸侯,已经是天上掉的馅饼,若不懂得知足感恩,是要惹得众怒的。幸好这叔梨也是识大体的,面色虽不好看,还是盈步上前,向天子与太房行了叩拜谢恩。 季愉是把叔碧的手握了起来,嘴角噙出笑意。这出荒唐的戏,必有人与她们一样是看不下去的。首当其冲的,便是她敬重的那位老夫人。于是她似乎见得到天子右侧一直静默的帷幔后面有影子晃动的迹象。看来虎要下山了。 当叔梨第三个响头叩完抬起来时,右侧朱幔飘动,听里边一个悦耳舒服的声音问道:“贵女可是受了伤?” 此声一出,太房变脸。荟姬与姬舞迷惑。周满惊诧。 叔梨见到是姜后问话,立马诚实诚恳答道:“是。肩伤未好。” “怎会负伤?” “被戎人暗箭所伤之后,逢冬季来临,旧患复发。”叔梨道。 众人一听这个原来,不由暗赞姜后的明察秋毫。在个个都以为叔梨是天生体弱,唯独姜后一个人看出了疑点。便是天子周满,此时也不能不对妻子另眼相看。虽然他一直以为姜后并非柔弱之人,不然不会与太房斗到此地了。但这个事他已经允了母亲,不想在此事上出尔反尔。他正要出言断去姜后话语,忽然是一只柔骨小可的芊手摸在他手背上,令他心神一荡。他望过去,见姜后向自己轻松又安抚地一笑:“天子,如此英勇女子,为我周朝杀敌奋进,我深感钦佩。” “姜后,此事——”周满当真是感到为难了,这左侧的太房那股怨怒的眼神向他射过来,似在指责他为不孝。 姜后的手在他手臂上抚摸,像是舒缓他眉间的忧色:“天子让叔梨嫁予燕公,乃叔梨之幸。依我之见,然以叔梨身份嫁予燕公,固然为媵妾而已,也不太合乎于我大周礼节。不如由我认了叔梨为阿妹,了却天子与太房难处,天子以为如何?” 叔碧几乎要哈哈哈抱着肚子痛快地大笑起来。季愉也是好不容易忍住了喉咙里发出的笑声。 姜后这个话一出,有根有据,有情有理,得众口之赞,尽显母仪天下之风,占据了人气争得了人脸。并且,这个决定意味叔梨嫁过去之后有了靠山,还是天子之后的大靠山。 姬舞高兴极了,未等天子答话,立马带叔梨向姜后叩拜答谢。众目睽睽之下,若天子周满在此事刁难于姜后与燕公,未免不是当着众公卿面前失脸了。于是,不意外的,太房一只手扶到了额角,头疼无非是针对于喜欢出面拆穿她阴谋的姜后。可是,眼下这个事当着众人,她不好为难周满以至于连自己都难看的。所以,她对于荟姬唯有摇头叹气:我只能帮你解决了嫁过去的事,这以后怎么收拾你的媵妾,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荟姬悻悻的,咬住了嘴唇,直至唇下方渗出了血丝。 周满见荟姬满脸的恼怒,当真是怕了又有事端,赶紧让这三个人都退下去,道:“汝等婚事,便由太房与姜后操办,另行安排。” 姬舞与叔梨生怕天子一家反悔,大声答应后退下了。荟姬担心那两人退出后私会,也立马尾随而去。 赏完荟姬,依照礼节,周满又吩咐宫人将各式饰物奖赏给跟随荟姬奏瑟的六名瑟工。接下来,是有份参与表演的钟工。周满不掩饰对这九只编钟的兴趣,招呼负责指挥的叔权前来回话。 结果不止叔权从阶上走下来,还有那随时待命的乐业,是慌慌张张地与儿子一同进前。 周满得知了乐业是叔权之父,并不予以阻止让其上前回话,对那两父子问道:“此九只编钟,莫非是吾命乐邑主公所造?” “是。”乐业两膝盖跪下,脸上惊喜交加。因没有想到,天子对这事竟能惦记着。 “乐离大夫向吾告病回家之后,如今身体可好?”周满向乐业亲切问询乐离的情况。之所以在众多臣子中能记得住乐离,那是由于他年幼时曾师从于乐离的教诲。乐离的忠诚可靠,一直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因此当时他无论如何把打造编钟之事委托给了乐离。 “吾父——”在此事上,涉及孝道问题,乐业自是要一把鼻涕一把泪表示身为儿子之忠,嗫嚅道,“一直未能醒来。但牵挂于天子之托,吾父要吾代替之,将钟运到镐京并在天子面前奏乐,不辱天子之命。” 听说乐离大夫病重,周满心生怜悯,叹道:“乐离大夫乃吾师,又是为我大周效忠之人。不然,待吾委派医工前去乐邑为大夫治病。” “吾代吾父感激天子大恩大德。”乐业一边叩恩,一边又说,“吾父之身体,在乐邑医工诊治之下已有起色。只不过是心系于编钟,方是未能痊愈。” 这样说法,乐离的病因在于这九只编钟了。周满把目光放向了被寺人们抬至前面的编钟,是很想为病中的乐离排忧解难,说:“此钟音色优美,是口好钟。乐邑世子乐业,请把吾话传达与主公知晓。” “是。”乐业欣喜地叩头谢恩,等着天子周满继续行赏。 周满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乐业叔权父子,是有想到在乐离的面子上,是否该赐予他的子孙官位。毕竟,叔权在大司乐旁边做事,上次自己也听过其吹箫,算得上为有才之人。而且,乐业一路押送编钟来到镐京,车徒遥远风尘仆仆,可谓历经艰难只为完成父亲下达的使命,在孝道上之德,也足以对其论功行赏。思定,周满刚要开口。 “天子。”席上忽然立起一人。众人望去,见是鲁公姬晞,都觉惊讶。之前他妹子荟姬急于嫁人都不见他出面,怎么这时候反倒出声了。 姬晞快步走出列席,到达周满面前拱个手,道:“此钟有诈。” 为此叔碧是紧攥住季愉的手甩了起来,激动非常:没想到,这鲁公竟然听信了她们的话,决定站到她们这边来了。 季愉却是思量:恐怕若不是荟姬刚才做得太过分,也不会惹得姬晞这会儿出场。看来,这造孽的始终都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仍需谨慎行事,她且看着姬晞接下来会怎么说法。 姬晞申明“诈”之后抬起脸,一双目定定对着天子周满的审视。 乐业面对指责,满面羞愤之色。 场中人唏嘘。因这诈字事关重大。天子之前,可能容人欺骗。损天子威信,欺诈为大罪。同理,若查明非诈,天子要体谅受委屈一方,诬告一方也绝不会好过。 周满看着姬晞非要在众人面前与自己的采邑对立,一时是想不通了。这姬晞一直不是也很阴险吗?怎么会突然愿意亲自出马?他踌躇之时,乐业已是按捺不住,跪下来哀泣道:“望天子明察!” “鲁公。”周满听乐业的哭诉,想到那病重的乐离确实不忍心,便向姬晞讨个说法,“可有证据?” 姬晞拍拍两掌。司徒勋底下的人便是跑了出去,不会儿领了个乐工急行入来。见到是师况,季愉与叔碧不由地都吊起了颗心。 师况停步到天子面前,行了拜礼,答:“宋人师况面见天子。” “宋人?”周满挑高眉,对于师况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比较感兴趣。 “吾曾为宋国人,后来流亡于鲁国境内,受乐离大夫恩惠,居于乐天坊内任乐工之职。”师况向周满如实陈述自己的经历。 “双目不能见物?” “是。” “自古到今,有乐工不能见物者,皆是乐艺出众之人。”周满点点头,“汝可也是如此?” “天子。吾在乐天坊中,主公命我持均钟,主持编钟音律。”师况只挑重点答话。 而仅这一句,周满已听得出这个乐工非一般人。在于师况状似谦虚的言语里,却是表露出了本身斐然的才华。均钟,那可是乐师中重中之重的乐器。若不是乐技最精湛之人,绝不会被自身乐艺超群的乐离委任到这个重责。 见到了周满动摇,姬晞是见针插缝,立马说:“天子,此人既已是乐离大夫命持均钟之人,必可判断钟之音律。” “莫非——”周满的脸微微变了颜色。若编钟的音律有偏差,但刚刚他与大家可都是听了演奏,没有辨听出异常,现若被人指出,只怕他这个当天子的会落笑柄了。 姬晞当然是考虑到这层才敢上来说话的,道:“天子,我称有诈便在于此。乐邑世子明知此钟有缺陷,仍将此钟执意进献于天子,便知其暗中使用了阴险之计蒙混天子耳目。” 乐业一听,全身血涌到了脸上。这个钟,可是乐离毕生心血打造的货真价实的。怎能与他和曹工串通的伪钟相比,况且听也能听得出来,这样的音色,绝不会是伪钟。他心里笃定,便是再跪进两步叫屈:“天子明察!此钟为吾父进献于天子,为一生心血精心打造,怎会有残缺?天地可鉴吾父忠于天子之心!请天子杜绝小人言论!” 叔碧看乐业这样嚣张好像真的自信满满,不禁也担虑起来:“莫非他不认得自己打造之钟?” 季愉一笑,叹叹气:“乐芊夫人谋算老道,可是他人能轻易洞知。夫人派人替换之钟,非世子打造之伪钟。而是取乐离大夫在打造钟之时废掉之钟,命师况等人给予改造。” “哦。”叔碧恍然大悟,“如此一说,世子乐艺实在是乌龟之众了。” 季愉被她一句乌龟给惹笑了,掐她胳膊肘儿:“祸从口出。” “是。”知是为她好,叔碧乖乖受罚,继而又眨眨眼,继续观察场中的情况。 再说周满听鲁公姬晞与乐业各持一词,互不相让,最终毫无办法,只得让师况现场使用均钟,以辨别编钟音律是否有偏差。 师况将背上负有的均钟解下来,搁放于大腿上,席地而坐。 85、捌伍.真伪 “且慢。”叔权在师况把指头摁于弦丝前,走到了师况面前阻止。 师况顺从地把双袖垂落下来,看来一点也不在意,只等待上面的人进一步发话。 叔权不像乐业,在乐邑呆的时间不长,不知道乐天坊里还有师况这么一号人物。但无论师况才艺为人如何,既然为敌方带来肯定不利于自己,因此怎么可以随便让这个人来验钟律。若被师况咬一口,把黑说成白的,能成吗? 然天子周满在叔权进言之前摆一下手,似乎料到他要说什么,道:“宋人师况,乃太昊一支遗民服事夏君,是不?” “是。”师况答时眉目平静。 听这一问一答,却是极少人能明白这场对话中的深意。至少叔权听得一头雾水,但他毕竟聪明,不会轻易表露出自己的无知。天子这么问肯定有天子的道理。相反,他的父亲乐业没有儿子脑子灵活,在叔权阻止师况时才发现可能被姬晞污蔑的陷阱。现在天子这么问,乐业只能想成是周满体恤夏朝遗民,一刻愤愤不休又内心焦急,怕被陷害,于是凄声叫冤:“天子,吾乐邑一族虽非太昊遗民,但对吾大周忠心耿耿,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近在旁边的叔权听父亲这么叫,瞬刻涨红了脸,要把袖子抬起来捂羞。在天子面前敢叫嚣天子偏心的人,可能这大周朝里也只有乐业一个。怪不得母亲到了镐京后一再交代他,大事只能他自己来做,不能让他父亲来办。看来吕姬对于自己的丈夫过于了解。乐业一直攀附权贵不成,也确实有自身嘴巴上缺陷的缘故。 坐在由姬身后的吕姬感觉胸口里被丈夫这一叫,要给震出了口血。乐业一再的无能让她吃尽了苦头。进会场前,她尚是千叮嘱万叮嘱,可悲这猪一样脑袋的丈夫只负责耳朵听进去,脑子不会转的。 由姬半眯着眼睛,口气略似稀奇地问她:“乐邑世子莫非不知祖先中造古乐之人?” 这个,吕姬确实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和儿子一样聪明,不知道不能说不知道,也不会逞强让人捉把柄。她向由姬鞠个躬,微妙地避过了问题:“夫人,世子不是不知,只不过向天子表忠心而已。” “我以为世子对大周忠心实在可嘉。”由姬摆摆头,让人不知是否真的在称赞乐业,却是继续问吕姬,“既是如此,汝身为乐邑世子夫人必是知师况来自何处。” 吕姬被问了个愣怔。由姬不可能从她回话里体会不到她的难处,却一再问她。此是值得推敲的。由姬为难她,是不信任她了?或是在考验她?鬓发处出层了层热汗,她不禁欲抬袖揩去。然见四周众妇人何时只望着她一人,她立马又规矩地垂袖。眼看是避不过去了,她尝试圆滑地敷衍过去,于是笑道:“夫人何必问于我。此师况已如他自己所言,来于宋国太昊遗民。” 哧!有人当场笑了出来,其笑声不雅,为嘲笑。 更有人义愤填膺地指向吕姬:“太昊遗民乃集于陈国,余是散落于他国,何时太昊遗民成了宋国遗民?” 吕姬仓皇得几近狼狈,低下头磕磕巴巴辩解道:“吾意乃宋国之太昊遗民。” “宋国遗民乃商民,何谈来太昊遗民?” 吕姬见那人较劲明摆与自己过不去,想必是看她出尽风头妒忌所致,因此也抬起了脸准备驳话。 “汝等不当吾在此,是不!”太房猛然大喝一声。若非在射礼当中,她恨不得给这群不争气的一人一巴掌。这成何体统了!自乱阵营不说,且当着隔壁便是姜后的面前自爆家丑。由姬这一问,是要探听此事的虚实,可不是让自己人自相残杀的。偏偏这些人个个当自己才是宝,在这危机当头还争风吃醋。这个吕姬也是,之前以为聪敏,结果原来是个滑头,实际上文化不深,露陷不奇怪,却还死鸭子嘴硬顶嘴不认错儿。 砰一下,太房这一掌不过轻微地打在漆几上。夫人们却全都害怕地低下脑袋。 吕姬感觉太房凶怒的目光扫过来,自己脸上便是左右自打了两巴掌,脸皮火辣辣地烧。从未当众如此出丑,又羞又怒中,把这股怨恨直想对着场中的丈夫发泄去。 挨于夫人们后边的仲兰见母亲这副模样,早吓得像只斗败的鸡耷拉下鸡头,不敢吭一声气。这时候,她是不禁抬起眼角,让视线对着天子之位的右侧,似乎能穿过层层帷幔窥见对面的老夫人。比起他们一家的粗鄙,乐芊夫人的博识在乐邑是很有名气的。但让乐芊在这个时候出声救助世子,有可能吗? 吕姬听到了女儿小声说话,意思是求助于乐芊。她简直要拿棒子敲醒女儿的脑袋瓜。然沉住气一想,女儿并不知伪钟之事,也就不奇怪会对乐芊抱有希望。 “阿媪?”仲兰担心父亲安危,再问。 吕姬摇头:“夫人脾气你不是不知。” “世子终究是主公之子。”仲兰还是对乐芊抱着乐观的。 “非也。”吕姬以为这会儿必须和女儿说明白黑白两营阵地的界限在哪里,免得女儿傻乎乎地站错了地方,“世子非夫人所出。况且,夫人一直对世子不满,对汝兄也颇有成见。只怕夫人另有想法,是想让温姬之子伯康继承世子之位。” 仲兰是大大的一惊。这样一说,如果伯康当了世子,那个叔碧岂不是也要抬高地位了。于是她恼了咬嘴唇,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叔碧有任何机会爬到自己头上来。 叔碧当是不知道仲兰在谋算她,却以为仲兰一家子似要遭殃了,心里头正乐着。当然她乐识疏浅,对于天子周满的问话也不明白,只问季愉:“阿斓,你可知其中蹊跷?” 师况与姜虞来自哪里?季愉俨然不同于乐业吕姬他们,一直四处探听并搁在心里头琢磨的。这是由于她与姜虞师况朝夕相处对其十分了解。虽然这两人,处处喜爱表现得像普通的下等寺人一样谦卑,但明显其骨子里流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骄傲血液。这点,被收留他们的乐离一眼识辨,而乐业与吕姬没有乐离大夫伯乐的眼光,一个将姜虞玷污将师况贬低,一个将姜虞驱逐对师况一无所知。 据乐芊某次向季愉推心置腹地探讨。乐芊与乐离大夫这对深知乐史的乐师舞姬都以为,姜虞与师况应是太昊遗民中继承有上古先人创造乐器乐理的一条族支。这条族支因为服侍于夏商王朝,因此最后被留在了宋国。然宋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因先王去世幼侯未能登基,国内有动乱发生。受其它族支的召唤,这支单一的族支开始向其它国家,应是往陈国迁徙。迁移中,一部分子民可能遭受敌兵追击,流亡到了其它国家,便有了姜虞与师况一同到了鲁国被乐离收留的故事。 为何乐芊能这么肯定呢?证据在于一,这族支里的人为了音乐,自小自残双目。姜虞与师况不是亲缘关系,眼睛也都不是天生残疾,能见双目被药毁的痕迹。证据在于二是,他们在音乐上追求公义,只要涉及音乐的问题,发过毒誓,绝不偏倚任何一方,只实事论事。否则自有族人会惩治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周满阻止叔权质疑师况的原因。然而有个既不懂乐史,又自命不凡的人,竟指责起他这个天子不作为偏心,周满倒不是怒于被冤枉,而是感觉荒谬:这样一个乐识浅陋的人,居然能成为了乐邑的世子?对于乐业的专业知识水平,周满彻底地动摇并产生了质疑,相对的,鲁公姬晞的揭发却是变得可信了一些。 “天子!”乐业毫无所觉,跪着嚎啕道,“请明察!” “吾自有明察之道。”周满淡淡一句回了他。 乐业那嚎啕声便在嗓眼里一哽,差点噎死了自己。他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终于意识到要收声了。他旁边的叔权也在心里头大大地松口气,可以把抬高的袖口放下来了。然两父子的心里边都是不能轻松的。按理讲,这套编钟乃货真价实,可姬晞与师况又胸有成竹,自信来自于哪里?他们一时也是想不通的。不说他们想不通,就是出谋划策的吕姬同样绞尽脑汁,低声把阿光召来问话: “编钟在公宫大学中存放之间,可有人探视过?” 阿光见主人问得慎重,一遍遍仔细回想,答道:“我想是没有。若有,定有夫人委派之人报信。” 吕姬心头仍挠挠乱,眼睛的光一下射到了乐工席上的季愉与叔碧。见叔碧季愉经他这一点醒,突然意识到:因仲兰的关系,她将来竟是与信申直接碰面的机会会有很多。到时候,说不定会随仲兰称呼信申君为兄长。是她疏忽吗,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已经不把这一家当成了家人,因此,连本来能预料到的情况也给忽略了。她与他们是家人的这层关系,在台面上不能撕开。若她嫁予他,吕姬会如何想?会重新讨好她?或是更恨不得…… “你与你阿兄斗琴。你阿兄未能认出是你。或许是我缘故,我想你也无意让他认出是你。”公良缓缓托出,“实则上,我给乐芊口信里已说,当你是在曲阜不见了更好。” “先生所想便是我想。”季愉说,“我若以采邑贵女身份嫁予先生,怕是不成。” “为此,你是有了决意不与你家人团聚?”公良这一问,是在问她最后的决心。这一步踩下去,她就再也不是乐邑的贵女季愉了,且永不能回头。 本就不是,为何会有惋惜。她的家人,只有乐芊与叔碧。能与吕姬他们断绝一切干系,是她求之不得的。至于乐芊夫人与叔碧,必是能谅解她的。 “先生,你是以为,我如今是不该去见乐芊夫人。”季愉道,是认定了他的话都有道理。 “你想见,也不是不可以。”公良模糊地应着她。 季愉听他这话,想的全是:乐芊出事了吗?可听他语气,完全不像是出事。而且,乐芊不是在熊候手里吗? “可喜。”公良是停下了步子,目望着她说,“若你今后愿意与我说你与你家人之事。” “我也希望先生与我说先生家人之事。”季愉答。 “我家人?”公良摆了下头,好像悟道了,“我想,世上家人终是有一处相同。” “何处相同?”季愉问。 “愈是多人——”公良低头沉吟着。 “愈是不能同心。”季愉接完这个话,补上一句,“此是我食母与我说过之话。” “你食母?” “姜虞是名盲人乐师,代我阿媪教导我琴艺与做人处事。”季愉三言两语带过姜虞的事。 他能听得出来:这个名姜虞的女子,似乎不太一般。 眼下,他们停步于旁的屋子打开大门,从里面匆匆出来一个寺人,道:“公良先生,夫人等您已久。” 公良想了想,对季愉说了进门前最后一句:“虽说嫁予我需要另换身份,然,若你哪天回心转意,想要与家人团聚,也是可以变通之事。” 此话算是解除她反悔之忧。季愉想:若是与真正的家人团聚?到底她的出身之谜,是握在吕姬手中。然而,吕姬也不一定掌握住全部真相。这个时候,她是多么想见乐芊听听老人家的见解。 随他进了宅邸,发现这宅邸环境幽静,且十分简陋,可能只是某贵族暂居之所。在回廊上行走时,离目的地愈近,愈是能听见两个老夫人细琐的谈话声。 “我说乐芊,我是看来看去,你与以往并无区别。你所戴之物,多是他人所赠,是不?” “舒夫人,他人赠我之物,我必是要戴上,才能不辜负对方美意。” “我曾记得,天子赠乐离大夫之铜鉴,现应是转到了你手中。你所得之物中,应是此物最为珍贵。其次应是宋国夫人赠你之物,一件牡丹衣袍,可是当年让太房妒红了眼睛。” “夫人!”乐芊紧张地提醒。 “呵呵。”舒姬一向的严肃里难得加上一抹笑声,笑起来竟是十分爽快,“你尽管安心。此地是公良先生所约,比宫中更安全。” 公良。乐芊是在琢磨这个名。她是听过这个神秘人物的。就不知这个大人物怎么会忽然与自己有联系。说回来,早上她在宫中与信申面见了太房,之后是被舒姬给留在了宫里。司徒勋尊重她择留,也说了自己在宫里已见过季愉,季愉现在安好。她想问季愉怎么会入宫,然司徒勋模棱两可地不愿意作答,表情乃至有点儿受辱似的,让她不好继续过问。总之呢,季愉这孩子暂时无事便好。接下来呢,舒姬要她随她外出宫一趟,便到了这个地方。 寺人在门外禀告:“夫人,先生来了。” 门打开时,舒姬已经行叩拜。乐芊急忙跟着行礼。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踏入屋内,后边跟着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是忽然向前,停在乐芊面前,跪了下来,激动的声音说:“夫人!” 乐芊一听这嗓音,浑身打了个激灵,慌忙抬起头。是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呼吸吃紧道:“你这孩子,怎会在此地——” “夫人,是我!主公病况如何?我寻到了名医,会想尽法子让他为主公治病,请夫人与主公再等待几日。”季愉喋喋不休地说,以至于有点儿语无伦次起来。 乐芊看着她,是看到了她伤痕累累的十指,忽然是胸口潮水般涌起股酸涩,双手把她一搂。 季愉哽住了。感觉乐芊在抚摸自己的头,乐芊在难受地说:“此事是我错。你受苦了。”因此之前所受的所有苦与累,在此刻一切都是值得的。 面对这样一幅场景,公良与舒姬只能是在旁默默观望。 舒姬向公良躬个身。公良回她点头,盘腿无拘无束地坐了下来。舒姬贴近他,小声兮兮地问:“此人是——” “乐芊夫人认识之人,我带来之人,想让你为她安个身份之人。”公良微沉下眸色,降低的嗓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她。 “是何身份?”舒姬同样低声谨慎地询问道。 “她是我欲娶之人。” 86、捌陆.雨天 乐业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微讶地转过头看是谁。 那人从席上立起,在一群独善其身的公卿当中尤其瞩目。在于他言行表率一点也不似贵族官员,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率直。大概他胸中唯有认定的正义,至于这天子颜面、等级森严、场合不适等事,在他脑子里都是豆腐渣没有半点用处的。所以那些特别了解他的人,却不以为他站出来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叔碧眨巴眼,喃喃,叹道:“哎,司徒先生莫非不惧天子之威?” 那是。季愉早领教过司徒勋当堂逼天子周满的可怕情景。这时候见站出骂乐业是畜生的人是司徒勋,心里又不免有点小小的落差。她原本抱了一点奢望,若是另一人出现该多好。但要公良这号把算盘打到尽头的人出场,俨然眼前这情况的发展势头还是差了一截。因而司徒勋这种最沉不住气的人必要出来先闹一下场。虽是这么想,仍把眼睛往对面扫视,果然迟迟还是不见公良等人,便是公良、端木、子墨都没能见到。究竟这几个人躲哪里去了。 “先生,时辰已近。”端木跪坐在回廊上低声叫话。 屋里边右侧坐的子墨,手指头不停地挠挠脑勺,以掩饰心里的不安。 与阿突在石桌上摆阵的公良瞥了少年一眼,淡淡地回端木话说:“侯着。” 子墨只好把交叉的两条腿儿又重新叠放了一次,换成了左手扒脑瓜子。公良为此鼻孔里哼出一声:“端木,安排寺人服侍子墨洗头。” 子墨听这话,立马正坐了起来,肃穆道:“先生,我要出席射礼。” “是。是。是。”公良应得比他还大声还特别有利,对的倒不是他,而是庭中一直跪着在等待的宫人,道,“天子射礼,吾等若不出席,有失大礼。然——” “然?”众人等了这么久,才总算是听出了点苗头来。什么苗头呢?那就是,个个都把衣服换了,饰物戴齐,整装待发,除他与阿突两人,仍是家居常服,到了正点该出发的时候却热衷起了摆阵。 眼见都吊起了人家的胃口了,公良收起了扬声的调儿,把拳头放在嘴巴上“咳咳咳”:“然吾身体不适,还请宫人禀告天子,吾绝无半句虚言,让吾今日告假吧。” 这最后一句,是自我宣告了此地无银。那宫人是愤怒地掉身而去。 子墨到底年纪偏幼,还是有些担心的,不禁问:“不需让宫人在天子面前为先生美言?” “天子无法拿一病人如何吧。”公良砸吧嘴巴后,又娇气地干咳。 子墨摇头叹气,以为公良这“病”真是无药可解了。不过,很快他拿手枕着腮子,眯成了半月儿的眼睛盯着公良:“我若无记错,先生是答应了阿斓出席射礼。莫非,今日射礼有碍?” 这小家伙近来大有长进,懂得察言观色了,孺子可教也。公良朝他笑眯眯地指了指天:“似要下雨了。可不是我碍着天子射礼。” 晴天当中一个霹雳,天空耀然一个闪电穿过,刺目的光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阿光是匆匆中带两个宫人小跑。半路遇到天空的一个闪光,让三人都惊叫了一声。两个宫人都哆嗦了起来,嗫嚅道:“阿光,吾还是归去吧。” “不可!”阿光大骂,外带威胁,“汝等若是此时不听夫人命令,夫人会如何处置汝等,汝等自知!” 想到吕姬,两个宫人又在心里头腹诽了一遍。她们当然都是不知什么伪钟换钟的事情,不过是受了由姬之托帮吕姬看管九只编钟罢了。只尽人事,也算不上是吕姬心腹。现又要继续受吕姬摆布,心里自然是不大乐意的。因为这吕姬,比起由姬不同,身份不过是一个采邑世子夫人,在她们这些长居宫中与许多地位高等的贵妇相处的宫人眼里,还不太够格指使她们做事。如今,且是看在由姬面上,她们才听了阿光传话来见吕姬。今跪在射礼场外的一条回廊上,等了一下便见有人出现,俨然对方是先迫不及待站在暗处等候她们的。 吕姬风风火火来到她们两个面前,忽地便是打向她们两人一脸一巴,先来了个下马威。 “夫人!”两个宫人低头,叫的声音是愤怒居多。 “由夫人让汝等看护编钟,可由于汝等行事不谨慎,被人调换钟器。”吕姬一字一句宣告她们的罪状,好像完全抓住了她们的证据。 她们立马叫屈:“非也。吾等忠心耿耿,若无夫人命令,绝不让人碰钟器。” 吕姬一个诧异之后,惊问:“吾何时命人将钟器如何?”那是由于,几次迁移钟器,她都是与由姬商量之后。既然有由姬参与,自然由姬的人下令操办。按理说,她们应该从没有接触到她的命令才是。固然一开始引见时,她是亲自到了放钟的地方确认地方是否安全,她们由此而认识她。 “是。”其中一宫人犟着嘴,指责起她,“是夫人亲自带人来,亲自下达命令。当时我问夫人更换钟器理由,夫人称我多嘴。我固为寺人,是不可以驳夫人之言,也不可问明夫人行事之由。”即是说,这些宫人也是看惯了夫人们的秘密行事,夫人们的秘密,自然不能多问更不敢多管的。 可阿光和吕姬听完她们的话大惊失色。吕姬未想到,这功亏一篑竟会发生在以为守卫森严的大学里。明显,这天子脚下镐京里的情况,对于人的把握上,有人了如指掌,也对她了如指掌,才能顺利地欺瞒她完成了这事。而这人,她只要伸出一根指头便能准确指出是谁。 “夫人!”阿光的小心肝儿颤抖着,乐宅里的夫人她侍候过不少,哪个厉害哪个好欺负她基本一清二楚。唯独这乐芊夫人,平日里只侍奉女君与主公,像是隐士一般。寺人对其也评价不一。有人称其为亲切和蔼的老夫人,也有人很畏惧乐芊。可惜她自己对于乐芊接触不多。但如今,她深感到乐芊的法力无边一样。 吕姬对于自己的婆婆,也是在被女君当着乐芊的面骂了她两次之后才有了解。乐芊有些计谋,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但是,女君后来也不是被她收服了吗。而且,到了镐京,乐芊或许被舒姬给召了去扶持姜后,可她自己本人已是太房的红人,也不见得乐芊过去后姜后有什么大动静。一直,她以为自己都是远胜于这个老夫人的。真是吗? “将此人押下去,待我向由夫人禀告后定罪。”吕姬发令于自己的手下,不以为自己便会就此认输。 阿光看她脸上依然光彩照人,心里安下。主人有自信,下人便像喂吃了豹子胆。她指挥下面的人捕捉犯错的宫人。 那宫人被五花大绑起来,凄厉叫道:“由夫人可在?!吾冤枉啊!” 阿光这回不需吕姬发话了,上前拿布塞了宫人的嘴巴:“汝再叫,待吾割了汝舌头!” 那宫人直瞪着她,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粗鄙的话语,一时噎着。 吕姬疾步往回走,走回到了原位坐下。 仲兰在她离开时已是相当沮丧的,因为司徒勋站了出来竟当众人的面指骂她父亲乐业。可以见得家里的主心骨还是母亲。见母亲回来,她立马挨靠过去噎口水,又不敢大声问。 由姬抢先了她与吕姬问话,音量仅两人能听见:“可是吾之人犯了错事?” 吕姬低头,答:“是。”垂下抓紧的拳头里泌出层潮汗,不知以此相逼,能不能逼得由姬为乐业说话。 然由姬一直笑眯眯的眼睛又神秘莫测地眨了眨,道:“吾以为不是。” “夫人——”吕姬一句低唤,含足了悲伤与委屈。 “到了此时,吕夫人还不愿意与吾坦承此事,是不?” 吕姬心头蹦跳了下,问:“夫人乃何意?” “汝不诚实,勿怪吾不能搭救。” 吕姬再傻,也知道由姬不信以前她的那套说辞了,立马改了颜色说道:“夫人,此事乃无奈之举。” “吾只想得知一事。”由姬降低了头,靠到了吕姬耳边说,“此钟乃何人所造?” 吕姬的心脏一跳一乍的,答:“夫人,乃是——” “天子,请容我进言。此钟必是此小人所造!” 吕姬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见的是司徒勋走出了列席指向乐业怒话。她因离开所以没能听见司徒勋之前骂乐业的话,不由有些时光错乱的感觉。仲兰在她背后补上之前的事情:“我也不知,为何扬侯会忽然离开席位指骂阿翁。” “扬侯不知汝阿翁在此。”吕姬第一个念头,还是要维护一下未来的女婿的。 “非也。”仲兰在脑子里与司徒勋有关的事都记着呢,立刻指出母亲的错误,“阿翁在天子面前道出门姓,扬侯不能不知。” 吕姬从帷幔里边窥见司徒勋气势汹汹的姿态,脱口而出:“也是扬侯未想到你阿翁与你关系。” 仲兰郁闷的心境一下好像找到了阳光,也突然是找到了能自己为父亲效力的地方。她亟不可待地发出声音,径直向司徒勋的方向喊:“扬侯。此人乃吾翁。” 吕姬赶紧把女儿嘴巴一捂,略迟了。不过,仲兰这么一叫,是为了父亲情有可原,想必不会遭人太多嘲笑。 司徒勋却是不好过了。仲兰一叫,他忽地悟起:这人是仲兰之父,仲兰与自己有婚约。他骂的人是岳父。当然,仲兰是乐业收养,他自己不承认与仲兰的婚约,乐业不算是他真的岳父。但外人不会这么想,太房与天子等人都认定了他这桩婚事的。 乐业对此,愁眉有些舒展,眼睛有了点笑意。原来,是仲兰要攀附自家要倚重的贵重女婿啊。之前不知情,有了误会。现在挑明了关系,肯定不一样。这时他便该表现得宽宏大量一些,于是抢着对天子先说道:“扬侯乃不知者无罪,望天子对其网开一面。” 结果,这话令四周人包括天子周满,都脑子里蹦出了个词:厚颜无耻。 司徒勋自然不会接受乐业的说辞,心中一腔热血沸腾,怒道:“我所言乃真话。此钟必是此小人所造。” 乐业霍地变了脸,心里对女儿不能收服自己的男人而恼怒,对回司徒勋这回也不客气了:“汝无证无据乃污蔑于吾!” “乐邑主公乐离大夫为人正直,此事天下皆知,因此天子拜之为师并尊敬。然——”司徒勋怒气中,又是一手指向了乐业扁塌的鼻尖,“汝当知晓编钟有差池时,并未想调查此事真相为汝父脱罪,而是一再将罪责全推卸到汝父其身。汝无孝道之心一目了然!便可知汝为人之阴险!此钟非汝所造,可会是何人!” 啊!叔碧张大了口,好像第一次认得了司徒勋一样。应说司徒勋的口才大出了她意料,何况这司徒勋完完全全是站在她们的一边指责乐业,让她瞬刻间不心存感动都不行了。 季愉是手不觉地攥了攥衣衽。她看着司徒勋,又望向了回到席上的姬舞身边的信申。信申双目下垂,那副严肃的表情显得特别的为难。他为难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会为难?她为此感到讶异。若说宋国内部势力的争执让他为难,她可以理解。但这乐业明显要陷害她家主公乐离的事情,可是无关宋国,只涉及正义,他的为难,显出了一丝迹象。莫非,他是在担心仲兰? 呜!仲兰双手掩目,低低的哭泣声在帷幔内漫开。羞耻啊。她未来的男人现在是在指责她的父亲,要把她父亲置于死地是不!她恨,恨为什么不能把这个男人抓在自己手心里头。都怪那初次见面的时候,被阿斓给搅和了,让他误以为她是个不好的女人。阿斓,不,季愉,那是可让她咬牙切齿的,恨之入骨的!这会儿更是! “仲兰!”吕姬小声斥骂。 仲兰却从母亲语声里听出另一含义,立马收去哭音,只无声垂下眼泪,便显得更凄楚动人。 看到此景,太房心里也是不太忍的。不是不忍仲兰哭泣,反正她晓得这对母女经常做戏,不能否认哭是女人最好的手段之一,此时仲兰再不哭更待何时呢。她的不忍在于,眼看这仲兰与司徒的婚事若成了,绝对是了却她与天子的另一桩心事,有关南方的平定。但是,这事儿恐怕得暂缓一缓了,毕竟她这儿子如今正在气头上。 天子周满之前还尝试给乐业找借口,是由于看在其是乐离儿子的份上。但司徒勋一句话拆穿了乐业的虚伪,他愤愤不休,又哀叹此事莫非是真? 乐业在这关头上立马又是磕头,大哭大嚎:“天子,不能信小人之言!吾乃吾父之子,怎会陷害于吾父!若欲陷害吾父,怎会依照吾父命令千里迢迢押送编钟到镐京!”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周满的内心又动摇起来,双眉绞了绞。 如果乐业等人这时候收声,可能周满会让此事先作罢,让人清查后再做决定。但是,这对于乐业这一方无疑是不利的。一直在父亲开声后便静默的叔权,这时反而站了出来,向天子进言:“天子。吾以为,小人应乃此人!” 看见叔权手指指向的人是师况,季愉与叔碧两人心头倒是早有预料地沉了下来。这个时候,确实是最好反将一军的时机!因此,师况做好了赴死的决心才会出现在此地。她们也是如此想着的。 听雷声又轰一下过去。公良摆石子的手歇了下来。他是忽然想,这骤降大雨的日子,似是与她正面相遇的那晚雨天。 还记得那晚,他与端木并非是急匆匆来到路室借宿。相反,是慢步走来。在老远的距离,他便是看见了搭载荟姬的马车一路溅了众多路人泥巴。为君为上可分几等,然在他心中,此等级划分并非一定由出身而定,此为民如何,也是一个衡量尺寸。至少,他看重什么臣子,只看臣子如何为民。荟姬此人,在亲眼目睹这一幕后,他心中对其有数了。但没有想到,因为荟姬,他能发现到另一个女子在雨中发出的光芒。 她小心搀扶乐工的手,亲自帮之背负乐器。若说她无视尊卑,倒不如该称赞她知道事情轻重,能屈能伸。这个乐器想来太重要,所以她亲自背负,淋了雨丝,不因所谓的尊贵身份束缚,只为完成大事。一个识大体的女子,不能不让他顷刻心动。 但是—— 87、捌柒.血印 “先人伏羲创八卦。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六十四卦。伏羲子孙今大都往陈国去。”公良左手抬起,在卦阵上铺下一颗石子。 阿突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没有否认:“师况乃伏羲子孙后代,与我同为玄学者。” 公良抬眼望住他:“汝以为她如何?” “我不知她命中将如何。”阿突一如既往的冷漠“或许师况得知。然,师况必是不会告与人知。你若会为此事犯难,是自愚。” “你以为她生为贵相?”公良罢停手,咳一声。 “事实如此,可不是?”阿突反问,依旧我行我素。 “先生?”子墨听不明白他们两人的对话,诧异地问。 “汝叔父欲娶王姬。”公良像是没有听见子墨的插话,只一个劲儿地问阿突。 “吾叔父娶不娶了王姬,此事与吾无关。”阿突确切地表明自身态度。 公良眉头动了动,又默住了。 阿突回想了起来,却是疑问道:“吾叔父娶王姬,与汝有何关系?” 关于王姬阿朱暗恋自己的事情,公良不好宣告天下的。他可不想让自己陷入到姬舞那般被逼婚的可悲境地去。至于刚刚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事,还是担心季愉心里怎么想的缘故吧。耳听那来报的人说到姬舞屈服于太房,欲待他日迎娶荟姬回燕国。 “先生。射礼上乱作一团。熊侯指罪于贵女仲兰之父,引人争议,因其与贵女仲兰有婚约之事。”传报的人说。 司徒与仲兰的婚约?如果他没有弄错,司徒勋的未婚妻本该是那丢失的女娃儿,也就是子墨的姐姐阿斓。司徒这一闹,假使导致他自己与仲兰的婚事告吹,不知是好是坏呢。公良摇摇头,显出一丝无奈。只因这个司徒勋若干年前所谓的定亲,其对象恰好是他先出手的女人。所以最好的结果是,司徒勋将错就错把仲兰娶了,到时司徒想反口另娶,也不大成。当然,这个事尚不用到他出手。太房那群老奸巨猾的夫人们,既然能撮合到姬舞和荟姬,肯定也能让司徒勋搭上仲兰。所以,这个事,他出场不出场,愈来愈变得棘手了。 说到底,他这会儿变得犹豫起来,都是因为好像要下雨的关系,让他想起她的动人之处。可是她此动人之处,却也是他的忧心之处。 季愉的心头,为信申的动摇而微痛了一下。之后,很快调整心境,回到一副常容面对师况被叔权指罪的境况。这一场仗她与乐芊都输不起,所以一早已经放弃了寄望他人的心理。无论信申如何,公良如何,他人如何。只是既然乐业一家为自己的敌人,必须由自己解决,方能出一口骨气来。她与叔碧同吸口气,静等着,如处静的豹子,伺机那一刻的到来。 “大司乐官之人叔权,为何如此定论?可有证据?”周满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漆几,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心烦意乱。 “有。”叔权拱手,看向司徒勋与师况时眼睛眯一下,像在说:你们那种雕虫小技能为难到我吗? “有言便进言。”周满令他马上呈言上来。 叔权点头,答:“某人指责吾父不孝道,只听吾父片面之词而定论,却从无与吾父相处,更不知吾父之为人如何。吾父非不孝之人,而是耿直之人。因对大周朝之忠心而耿直,所以大周朝与天子在吾父心中比主公地位更高一层。因此面对天子问话,吾父自然要舍去父子关系,只以大周朝之事为己任而答话。” “此话——似有道理。”周满慢吞吞地说,意即自己心里对这个事确实一头雾水。因为能证明哪个清白的证据,似乎双方都不能呈递给他看。 太房旁边掀起帷幔露出一条缝隙,吕姬的眼睛遥遥相对上了儿子。接下来,她向由姬鞠躬,道:“夫人。”一声之中,充满了船翻一船子人都死的意味。 由姬摆着头,晃悠悠的眼神在吕姬看似平静的脸上有趣地看了看。在这个危险关头,如果她出手救助了吕姬一家,不论乐业和吕姬是怎样阴险狡猾之人,他们的女儿仲兰相对而言反倒是青涩一些,尚懂得报恩的。乐业与吕姬,不是她们的目标,她与太房看重之人,乃仲兰与扬侯的婚事。因此扶持这一家人,有它的意义所在。她偏颇头,向自己的心腹寺人发话:“让大学照管乐器之人向天子回话。” 那本来犯错的宫人被阿光派人五花大绑,今听到由姬来话,心里并未轻松。她弓着腰埋着头,随由姬的人来到了天子面前。当然心中在这短暂的路程里,左右摇摆,最终于明白到自己若不认错,才是犯了死罪。她两个膝盖跪到天子面前,道:“天子。吾知罪。” “何罪?”周满看着太房的人,眉一挑一挑,以为今日母亲的人也太折腾了,究竟想把这射礼闹成了什么样。 “吾罪在不能将他人错认为夫人,以至于歹人将夫人委托之钟给换了。” 换钟,然后诬陷于对方?莫非一个阴谋还套着另一个阴谋?周满心烦气躁,就在自己周围,都可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说明宫中法治松散。但是,这会是鲁公姬晞干出的事情吗?如果这样,为何叔权指罪的是师况而非姬晞? 那是由于叔权尚不想得罪到诸侯头上,再有,这鲁公姬晞本来与他家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现站出来说话,必定还是因于受他人的怂恿。所以,明显可见,这姬晞带来作证的人,才是他们的真正敌人。而且,他这么把矛头避开姬晞指向了师况,论姬晞的脾性,也应该是明哲保身,不会再针对他们家。 “汝以为此换钟诬陷之计,为此人所为?”周满问叔权,还是要求实证。 叔权看向那宫人。宫人想明白了,必然要帮吕姬一家说话,由是指住了师况:“便是此人,假装夫人蒙混于我,换钟之后,诬陷世子。” 周满沉下脸,问师况:“此人指证于汝,汝可认罪?” 师况低头,道:“不认罪。” “也是。”周满问回宫人,道出疑点,“既然他能蒙混于汝,汝又怎知是他假装夫人?” 那宫人在准备指证之前,自然想过这个问题的,堂堂答道:“此人双目失明。那一夜,吾见他迎光而行,应是目不见光。若他是乐师,假装夫人声音并不难办到。” “汝如今倒是想明白了。以师况身形,与吕夫人应无相似之处。可见那夜汝着实犯了错,此错足以令汝接受刑罚。”周满这么说,也算是肯定了宫人的忏悔和指证有一定道理。 这不利的一面再次指向了师况。叔权收起双手,一副骄傲的姿态俯视这个盲人乐师。如今场内的人心必是会发生改变,不再蔑视他家,而是同情他家。 然而,场内微妙的气氛变化,却不是一味地指向了师况。至少,有许多人还要看鲁公姬晞与司徒的脸色。司徒是秉承正义之人,现看到确凿的人证摆在众人面前,是不太能发话的。但他脸上仍是倔强之色,在于他固执的性格。以为或许换钟有诬陷之由,但以乐业刚刚的表现,绝对称不上为孝子,绝对该受到谴责。叔权笑眯眯殷勤的眼色触及司徒的石头脸,自讨没趣地避开了去,心里恼:阿妹仲兰怎还没能拿下他? 天子周满,自是不会去碰司徒这块硬石头的,只问姬晞:“鲁公。汝有何见解?” 姬晞拱手,答:“吾信任师况。且师况为扬侯门客。” 果然是狡猾的人,把司徒勋一块拖下水。奇怪的是,这两人坚定立场维护师况有意义吗?莫非其背后尚有幕人指使?周满深思着,指头一再地敲在漆几上,看来看去,还得问回当事人师况:“汝有何辩解?” 师况道:“天子应知太昊遗民,既我族里之人,只认乐理。” “汝既为汝族人之一,也需遵循此理。” “是。在得知有人欲以乐谋害吾主公时,吾将此钟物归原主。” “物归其主?”周满诧异。 师况道:“此钟本为世子所造。” 周满相当疑惑:“汝此言,乃是承认了换钟之人乃汝。” “是。” “汝可知自己犯了罪?”周满讶异他竟如此诚实。 “不。此钟乃世子欲诬害主公之物,吾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师况重申。 “狡辩!”叔权眼看情况不妙,立马抢在天子之前开声,“若吾父欲拿此钟危害主公,何必将主公之钟进献给天子。此人言语不合常理,请天子明鉴!” “是——”周满拖长声,也是表明了如此疑惑,怎么看都是师况本人的自导自演,诬陷了他人还说他人诬陷他。这场闹剧他看得有些烦了,不就是一个盲人乐师想借诬陷他人而强出头吗?也怪了这鲁公姬晞与司徒如此维护此人。固然想不通其中奥妙,但他的手仍就此抬高起来,欲拍案定论。 “天子。”师况双手交拜磕个响头,“吾有证物及证人。” 周满的手其实已快碰到了几案上,然右边姜后的手忽然把他的手一挽。他不得惊诧于今日他一向沉静的王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 “天子,诬陷会误人一生,是不可莽撞判定之罪。吾不是不信天子明察,是希望天子将此人之言听完再做定论。毕竟,此人乃太昊遗民,承继了太昊遗风,为大周姬姓子民所敬重之人。”姜后言语恳切,盈盈目中闪烁女子的柔弱之求,身为男儿若就此强硬生拒未免不近人情。 周满静了下来。他左边的太房嘎吱重重地咬了下牙齿。 师况得到自白的机会,感激地再磕了个响头,便起身走至编钟之旁。几名乐工奉他之命,把乐钟抬起来将口朝天摆放。乐业见他们如此动作,浑身不禁打了摆子:不对啊。他明明让曹工把记号都抹去了。莫非,这钟曹自己又做了手脚?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眼睛的肚白都露了出来。叔权看父亲一丝异样,未免不微微变色,焦急地向母亲求助。 可是吕姬此刻也一时生不出对付之策来。若那钟曹真是留了手脚,她也是毫无办法的。对了,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要立马把这人除掉。于是她慌张地伏低下头,又嘱咐阿光去办事。阿光听着,一脸慌张,一路匆忙地飞跑出去。同时,公侯席上有一人也悄然退走。 太阳底下,刺目的光将钟里两只血手印照得一清二楚。众人看着惊啧出声。 师况向天子周满与众人说明:“此两手印为两歹人所有。其中一人,便是世子乐业。” 这个证据便是确凿了。只要把乐业的手往那其中一只手印上对照,马上能出结果。 乐业几乎口吐白沫了。而在这时候,只有叔权再出言看能否救他。然,叔权是不愿意再出一句话的。这点,也得到了吕姬的认同。仲兰扯拉母亲的袖子,含哭音道:“阿媪,如何是好?不如让阿兄求情——” “得,得至少保住一人。”吕姬呼吸紧促,但字还是咬得很清晰的,脑子到了这时也不会乱。既然不能依靠丈夫上位,还可以凭靠儿子或女儿上位。 乐业见儿子耷拉脑袋没有出声,再看妻子的方向也没有动静,心中一凉,寒透了,可知妻子在最后关头怕是要牺牲他保住儿子。若他要妻子儿子一块拖下水,也是可以的。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因为他没有证据来证明妻子儿子参与了此事。按手印的,只有他和曹工。当时是为了曹工为他放心做事,才听了妻子建议按了手印的。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还是妻子的手里头。天下最毒妇人心。他妻子乃歹毒之人。他放任他妻子做歹毒之事,如今便是报应! “乐邑世子乐业,可是认罪?”周满望着那两个怵目惊心的血手印,可以想象到这两个歹毒之人是以如何用心欲谋害某人。若师况的话可信,这乐业便是不孝,且是谋害天子老师,罪不可赦。 乐业哆哆嗦嗦地把头放在黄泥土上,哽声说:“此事为之前之事,吾已知罪并痛下悔改,因此才未将此钟献于天子,兢兢业业为吾父送钟。” “错了,能知悔改,也不是大罪。”太房曼声出言,实在是看不顺姜后一再得逞,“天子,吾以为天子应该网开一面积善,以保王子不再出事。” 王子?提及那个痛失的孩子,姜后心中的羞怒愈是不可方停。因为这事,便是吕姬出谋划策,太房指使人所致。所以,她今日才会携了乐芊出席,无论如何要借乐芊之手出这口气。 “天子。若错了能知悔改,饶恕为天子之仁。然而,若此人真是不孝之人,天子若纵容其罪,只怕上天不服,百姓不服,非为王子积福而是积祸。”姜后紧接太房之后朗声道。 太房一听,咬齿:好啊。今日是要较上劲了吗?她擒住了儿子的左手,半胁迫地看着儿子的脸道:“请天子定夺!” 周满当然不想得罪母亲,也不想让妻子失意。但是,身为孝子,还是得为母亲多想想。姜后可没有等他多想,应说自孩子流失后,她对丈夫加深了解了一层。既然公良已让舒姬放言她不需畏惧于天子,也意即她身后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她。为了自己的祖国,她要强硬对抗这对母子才是。 “天子。”姜后立起,“此事天子若无公义,是要在众诸侯公卿面前失礼了。” “汝——”周满不可置信地仰望自己的妻子:她究竟在做什么?在逼他吗?为了这种外人的事情,值得闹夫妻不和吗? “天子不知。纵容一人犯罪,他人便可以其度量行事。到了一日,罪人犯到了天子家人,危及王子性命——”姜后抬袖,掩饰其颜色,最终怕是被他人望见之态,又坐落了下来避过脸去。 然只这一句话,已经让周满胸头震涌:他的儿子,莫非真是被外人害死的吗? 推波助澜便在这一刻了。眼观又有人押了两名犯人走进场内。 88、捌捌.治罪 “天子。”百里跪下行拜礼,道,“此两人,一人乃寺人阿光,一人乃钟曹。吾随寺人阿光寻到关押钟曹之地,将其救出,并将此两人带至天子面前问话。” “汝是——”周满听他声音熟耳,让他抬起脸来看。 百里抬头,一张笑融融两只浓眉往上挑的圆脸给人印象特别深刻。周满眉头一皱,把脸朝向了司徒勋。这个司徒勋刚才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说话,今看来应不是凭一时冲动,而是有原委了。 司徒勋神情严肃拱手作答:“望天子审问犯人。” 周满看看右边的姜后,又犹豫地望了望左边的太房。结果两个女子都是不打算答睬他的姿态。即是说,当百里把这两人带上来的时候,一切大概成定论了。心里有了数,周满咳咳两声,说:“让寺人与钟人上来答话。” 两个形同犯人的人被赶着上前几步。其中阿光面如土色,头垂到了地上。她不敢去乞求吕姬救她,因为她坏了事情,吕姬不把她杀了解恨才怪。因此,这要说到她奉吕姬命令带人前去处理钟曹,匆忙之间没能注意到被人跟踪。到达钟曹关押的半地下穴室,忽然百里出现,带了一帮手下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和钟曹当场被抓。不同的是,她变成死刑犯了一样。钟曹则是把百里当成了救星,千恩万谢的,一路自愿跟随百里来到了此地。向天子磕了两个响头后,钟曹悲愤地伸手指住了乐业,控诉道:“此人欲杀人灭口!” 因而,两个血手印的另一人便是钟曹。且以钟曹的话来看,乐业自称在坏事做成之前知道悔改及时改正,如今此话变得不太可信。 乐业听钟曹指证,不是无准备的,立马也变得悲愤和委屈的样子呈诉道:“天子。吾知罪欲悔改,相反,此人不愿悔改。吾担心其危害主公,方才让人将之看押。” 钟曹脸色红白交错,激怒得几乎口吐鲜血:“天子。此人到今仍在狡辩为自己脱罪。此人乃恶毒之人。之前欲谋害主公而指使我打造伪钟,听主公无碍,又意图进献真钟似表真心,实乃欲替主公领取功赏。为了毁灭罪证,又怕主公病好,无销毁钟器,只让我销毁与我约定之手印。此人关押我,是担心毁坏了他好事!幸好我走之前有先将此事交付于可信任之人,终才能得人救助。” 至于钟曹给钟做了手脚给自己留后路的事情交托给何人,当然是由乐芊派人去仔细探查得知。然后放诱饵促使吕姬派人杀钟曹,得知钟曹所在,一并人赃俱获。 正反双方各执一言,毫不相让。周满有了姜后的提醒,这回十分仔细地聆听,很快便听出了疑点。他将焦点定在了寺人阿光头上,道:“汝是受何人主使去寻钟曹?那人可是命汝将钟曹除去?”阿光上下头身都如乌龟般伏贴在地上,不答一声。 周满目中颜色一变,嘴角噙了丝冷笑:“正好,本人制定九刑,正要以法治天下,今便来一试。”他袖子一打,喝道:“来人。将此人带下去给予剕刑。” 听是要把自己的双足斩断,阿光哪能顾得上吕姬一家。她抬头张口,却能看见吕姬的目光像是从帷幔内向她杀了过来,使得她心头一直对主人的畏惧又缝住了她口。然要她为吕姬一家去死,贪生怕死的她是不可能的。由是,她这会儿灵机一动,与钟曹一样指住了乐业,道:“天子饶命啊!乃此人指使于吾杀钟曹!” 乐业大眼一瞪,白眼又一翻,对向阿光的指证,望的是躲在太房之后的妻子吕姬。无疑,这招更狠毒!阿光若指证他人犯罪肯定会遭他人反驳,被指诬告。然阿光指证于他的话,他总不能将老婆孩子都给招出来的,总得为自己留后的。他简直怀疑起这般狠毒的招数,也只有他那歹毒的妻子能想出来指使手下人这么做。俨然,妻子是要他死来保住她自己和叔权仲兰了。想到这里,他心里戚戚然的。但是,他尚没有人性泯灭到连老婆孩子都弄死的地步。毕竟,他争权也是为了自己一家人。 也好,也好。大丈夫,这时候是该牺牲自己“保家”。乐业心里叹着,有了觉悟,视死如归般地把头伏贴于地。在他人开口质问阿光答话之前,他抢先承担了一切堵住他人的口:“吾认罪,是吾指使此人行事。” 见本来三番两次垂死挣扎死不认罪的乐业自首了,周满扬扬两撇眉毛。能致使乐业这么做的,可能有幕后指使人。一只手撑住了脸边,周满慢吞吞吐道:“既然此人认罪,罪不可赦,便给予大辟之刑。” 大辟,既为刑中之重的死刑。乐业欲谋害其父,确实是大罪,但事实未造成,便判他死罪,未免又过于严苛了。众人只能把周满这个决定当成是在九刑施行之前行的一个下马威。 眼看乐业泪流满面磕头,谢天子赐罪欲被人拖拉下去行刑,场内突然出了一声:“且慢!” 此声是从姜后的帷幔内传出来的,但非姜后的声音。叔碧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把季愉的手攥紧:“夫人,为何——” 季愉垂下眉,仿佛能听见乐芊的一片苦心。乐芊深爱乐离大夫,作为夫人,是绝不可能让乐离大夫的孩子去死的。而且,只有乐业死,而另一歹人逃之夭夭,这样的结果,非乐芊所要。 乐芊向姜后磕个头,虔诚道:“请王后保重。”姜后面目呈庄凝之色,向她缓缓颔首。乐芊扶起帷幔,便是走在了众人的视野内。 场内之人,见她虽年纪已有,然面容修饰精细,一身红衣腰系大带,身形如娉娉少女,都觉惊异。 “舞姬乐芊。”有人认了出来,喟叹道。 乐芊向天子拜礼,恳言:“请天子饶恕世子一命。” “汝为何人?”周满问时带了疑惑求问姜后,眼中似有不满和指责之意:这个女人从你那里出现,是要出来闹场与你婆婆作对吗? 姜后迎向他,规矩揖身后,从容微笑道:“天子可是忘了。此乃乐邑主公之妻。当年名震镐京舞姬乐芊。天子应曾记得,幼时天子与先王在大射礼上观赏钟乐,其中闻钟起舞之人便是乐芊夫人。” 周满从姜后盈盈的双目,缓缓转到了乐芊盈盈的身影。忽然脑中如雷电一闪,宛如万里晴空下鸿雁惊飞,许久之前的乐声现是响在了耳边,震在了心头。遥想当时,大约是他六岁时的事情了。他首次伴随先王着正装,出席射礼,出现在众公侯面前。众人赞他为俊美少年,英姿潇洒,未来天下之主人,年纪幼小便有天子威势。他洋洋得意,但在听到礼乐之时,为之一震。 震震钟声,响的是天子之威,又给了他幼小心灵的美好梦想。钟乐之美,乃大气之音,非其它乐器能与与之相比。由此,他决意他未来统治下的天朝,必也要像这钟乐,气势宏伟,威震四方戎人。 他记住了指挥钟乐的乐离,并要求父王将乐离赐给他作为他的老师。至于乐芊,他当然也是记得的。因为同是在这一天,在这宏伟大气的钟乐将他哺育之下,敢以钟乐起舞的舞姬,首属镐京第一舞姬乐芊。 “吾记得,汝当年也是身穿一袭红衣,腰系晏紫大带,舞如鸿雁,形如烟云,气势如虹。吾当时对吾父言,吾一辈子绝不会忘记此情此景。”周满回忆起自己对先王的允诺,目中闪现泪影,对于乐芊自是万般亲切,“汝有何言,尽可开声。然世子欲危害其父,且乃大罪,汝为何庇护世子?” “天子。”乐芊没想到天子仍记得自己,大为感动以致声音有些哽涩,“吾不为自己求,不为世子求,乃为主公求世子之命。主公与世子为父子此乃不可否认之事,子之过,父也有罪,以主公之德也是如此以为。且世子所犯之罪,多为乐邑族中之事。望天子慎夺,让世子回乐邑,由主公与乐邑族人亲自处置世子之错!” 周满听她这番言中有言,恍悟到之前师况等人所为或许是她一手策划的。看来自己放言将乐业大辟,引蛇出洞这招颇有成效。不。看这个老夫人淡定从容的姿态,怕也是在等着自己制造机会让她出场呢。对此他倒不会介意,应说对乐芊那段美好的记忆给了他太多的情感,他把乐离当做老师,自然把乐芊也当成了师母。师母这么做必有她的道理。他此时更该助其一臂之力才对,于是他微笑道:“乐芊夫人,汝才乃指使师况换钟之人,是不?” “是。”乐芊答。 其实场中稍有聪慧之人,在见到乐芊出现时便可探知其中必有原委,现听乐芊答是,倒也都不惊奇。 “为何?若不是欲将世子置于死罪,又为何做出换钟之事来?” “天子可曾想到,若此时为主公奏乐,而由世子之人指出商音所在,被天子判大罪之人便会是主公。” “汝意是,告知吾世子阴谋险恶之处,并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此招之险,汝可知?” “吾知此事深浅,此也为世子。后果自食,才知痛处,才知自己为其父做出了何等大罪!” “汝苦心谋划此事,非要治世子于死地,而乃为主公教育其子为己任,当为慈母!”周满深叹一声,双目久久地在乐芊的脸上留驻,乐芊脸上的皱纹,只能让他忆起当年一代舞姬的飒爽英姿。这个老夫人,不止有谋有勇,而且一身正气,哪怕是换钟此等险招,也亲力亲为。一连串的谋划与行动,让人不得心服口服。于是,连带姜后今日的表现,也让他心有所动了。 “天子。”姜后心细地握住周满颤动的右手,双目里盈水流动,充满深情。 周满心中又是一荡,对于乐芊的请求只道一声:“喏。” 此时场中内心被撼动之人,岂止周满,便是近旁略知的两位公侯都有所惊动。司徒勋是一脸笑容,对于乐芊的每一个举动只有钦佩之意,然后心中又为另一女子有些惋惜起来。乐芊喜爱的季愉,也必是与乐芊一样的女子。可是,季愉已经决心到公良身边去。虽然这事其中还有些疑惑,需要他亲自问询乐芊。 鲁公姬晞与天子周满一样,忆起自己当年随父出席射礼场景。正气这个事情,当他弑杀先王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但他不会为此后悔。他与阿妹荟姬一样,必是要成为人上之人。不过若能娶到一个有正气的女子,是否能让他人对他稍为改观呢?应该能让国内一帮固执的老人臣服吧,进而缓和国内矛盾。首当其冲,是深受天子喜爱的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对了,若能娶到乐芊夫人的孙女。于是他脑子里马上浮现出那个英勇向他告密的女子。 “叔碧。”他咀嚼这名字,是想,此女自称也为乐离大夫的孙女。说不定乐邑这回改立世子,此女地位也有抬高。可以先打听一下。 叔碧在席上便是忽然一阵冷,咕哝:“风大。” 季愉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似有不解:“汝为何打颤?莫非生病?” 叔碧耸耸肩头:“非也。不过,今看此事已是如夫人所愿。”紧接,她激动地把季愉的手甩了起来:“待世子一家回国,必有家法伺候!” 那是。家法虽不至于像国法那般残酷斩脚割鼻子砍头的,但是,绝对那苦有的世子一家受的了。尚且,这样一来,才能制得住吕姬。 此事告一段落。主人回国接受处罚,连带寺人阿光和钟曹等人,也都回乐邑再受处置。有武士上来,押解几名犯人下场。乐芊则受到天子之邀,仍暂时回到了姜后身边的席位。 季愉眼看事情似乎落幕,但心里对于吕姬的不动还是有点儿介意。再有,她放眼过去,占住她心头一角的信申,却是始终默不作声的。现在,信申是连抬头看她都没有了。也不知信申心里在想何物。乐业这个事,对于仲兰的婚事必大有影响。莫非,他在为仲兰盘算?左思右想,信任他的心情仍是占据了上风。她只能等着。 伪钟被抬下去,这会儿抬上来的另九只编钟,与伪钟一模一样的外形。众人更叹这乐业诡计多端,罪孽深重。师况当场验钟律,今这九只编钟,无商音出现,且音律与均钟几乎一致,又令人赞叹。 乐芊在帷幕后向天子拜礼,声音哽咽地说:“此九只编钟,方是主公苦心打造多年,务必不辱天子之托。” 周满感动时,将其亲自扶起,道:“世子言,乐离大夫今病况已好,可是真?” “不瞒天子。主公——”乐芊抬袖抹泪,泣不成音,“有天子之恩扶持,必会康复,亲自来答复天子。” 周满心里明白,答应道:“吾派遣医师随夫人回国。” 乐芊听到,立马又是叩拜感恩不尽。因为之前已通过公良从隗静那里得到了应承,只要天子愿意放人,隗静必定能到乐邑去为乐离。现天子恩准,一切便是守得云月开,她不枉到镐京这一趟了。当然,这其中最要感激的人,除了公良等人,还属她两个孙女。 姜后洞察她想法,与她私语道:“射礼之后,夫人务必将两位贵女引与吾相见。” 那对面的太房,见天子与姜后等人亲近,已是气得双目充血。若不是傲着放不下自尊,她是想先退席了。于是她愈发狠劲地向吕姬等人发火:“汝射礼过后,与吾禀明此事原委。”说是要问原委,其实是要问罪的。 吕姬脸色淡淡地答:“太房,有天子之命。射礼过后,吾是要随世子回乐邑。望太房见谅。” 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太房把怒意从吕姬转移到了由姬:都是你带来的人惹的祸事。 由姬一向镇定从容,闻风不起浪。她依然一副笑脸人迎接太房的指怒,心里则另为盘算了。在她看来,吕姬这么安定,肯定这事还有转机。再说了,她们一帮人目的不是指向乐业得到大权这个肤浅的目标,最重要的是仲兰的婚事。 因此,无论是由姬还是吕姬,都是向惶惶不安的仲兰投去了安抚的眼神。仲兰接到她们的安慰之后,心里纾解了不少。是啊,父亲只要没被处死,总是事情会变好的。况且,她要嫁给扬侯了。只要她荣华富贵了,趁着夫威回到乐邑一发话,那些族人能违抗她吗? 89、捌玖.司射 被乐业这个事一折腾,耽误了一个时辰左右。然周满的心情大好,有雨过天晴的感慨。且这射礼,不同于祭祀,不需过于严格计较时辰的精准。 乐工齐唱《鹿鸣》三遍,天子命人作为本次射礼的司正,监视整场射礼的公正。司射进入更衣的地方,出来时左臂穿上了皮制臂衣套上了扳指,拿着弓,到达天子面前回话道:“大夫和大夫为耦,不足由士侍于大夫,与大夫为耦。”接下来他又跑到西阶前命令属吏拿射箭器具进来。 季愉与众人见他身形属于短小精悍,动作如风一般迅速,暗暗称奇不觉有所议论。 叔碧咦的一声道:“此人是何人?” 季愉指他的装扮:“为司射,告诉人射箭之人。” “哎。”叔碧没好气地白白她两眼,“我问是他何名何氏。” “汝是倾慕他?”季愉因坏人被惩治了,心情正好,与叔碧扛起嘴。 叔碧指身旁窃窃私语的人们,道:“汝未听众者言,此人乃从宋国来。” 所以,这个被任命为天子司射不久的年轻小伙子,为宋国名门栾家世子葵士。 射箭的地方安在北堂。梓人由北阶登堂,在北堂东西两根楹柱中间测量尺寸,用墨笔画出一横一竖垂直交叉的标志做为射手站立的地方。司射带领射正亲自察看画布的距离与四周的防护之后,回来与太史报告:“天子射画有熊饰的射布;大夫射画有豹、麋饰的射布;士射画有犴饰的射布。射箭之人若非射中自己应射之布,射中不算。地位卑微之人和尊贵之人结为一耦,二人同射一个射布。” 因太史坐的位置已经比较靠临季愉她们的坐席。叔碧听葵士的话不甚明白,问:“一耦是何意?” 季愉与她解说:三耦即是每场比射为六人,每两人作为一对,遵循比配的原则是每一对由地位高与地位低的人组成。 叔碧听是这样比射,感觉有趣,道:“如此之言,意为可以主公与家臣配为一耦。” 季愉说,这不太可能,毕竟执事的太史得顾虑上面人的面子。因此,先是大夫与士人比射,再有公卿们之间进行比射。 “汝如何知道此事详情?”叔碧疑惑了,季愉又未曾出席过射礼,怎么对这其中的程序知道得这么清楚。 季愉是想用指头再戳她额头了,斜睨她一眼,道:“女师有教导于吾等,乃汝无悉心听讲。” 叔碧惭愧,假装探头去看首次出场的射手们。正好,这六人里面有她们认识的人,百里和平士。“嘿。”她双手交叉进袖口抱起来,点点头,有好戏看了呗。 然在此六人正式进场比射前,先由司射做示范。葵士回到更衣的地方,旋身从帷幔内出来时已腰插三枝箭,两指夹持一枝箭。他面朝西拱手行礼,转向北拱手行礼,上台阶前拱手礼,登堂拱手礼,对射布又做了两次拱手礼,之后方才退到了射箭的地方。季愉见他每一个动作都严格地遵守礼节,无论是拱手的姿势与步态都能体现出一种自祖上传来的严苛,不禁想:宋国国内名士皆是如此姿态?那么,被公良养育长大的子墨,相比之下却是有些不羁了。 葵士行完礼节,清秀的双眉微耸,露出与年纪不符的严肃来。举弓、拔弦、放箭,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无任何犹豫。众人都不知他是何时瞄准了目标。那如一道光射出的箭簇突一下命中画有犴饰的射布中间。于是场内赞声未响起,他忽然连退三步,连续射出了其余三箭,箭簇分别突地一下在画有豹、麋、熊图饰的射布中央扎中。 “赞!”就是天子周满,也不由拍下漆几叹好。 由于引射人如此精湛的射艺,场内的好手们都热血沸腾了。 葵士依旧在射毕后行拱手礼退出北堂。那戴了防护器具的负侯人擦过他身边跑上了阶梯,持旌旗走到了射布那里查看,并举旌旗报告射箭的结果。葵士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显出一种与年纪相反的老成持重,给人留下谦虚可靠的印象。站在堂下,他微斜过头。季愉见他射过来的目光是对着自己,扬起眉,笔直地对回他的眼睛,心里则在想:莫非他是从何处听闻了她的存在?不然为何带了打量的目光穿过众人而独望她一人? 叔碧这时抓了下她手,努努嘴说:“有人迟来。” 那迟来进场的公侯,却是她们认识的。当然,叔碧只知道那人是公良的人。季愉眨巴眼皮,看只有子墨带了端木进场,仍是不见公良。且子墨一反平日雄纠纠气昂昂的姿态,步履稍显蹒跚,与端木一块来到天子前面。 “子墨。”周满对于这个未来的宋公经常体现出一种纵容,即使追究迟来的缘故也是亲切的口气,“是为何事而迟来?” “吾本欲在射礼中夺得头筹,于是在家中磨练射艺,一时不慎致肩膀受伤。”子墨答。 周满听到他受伤二字,愈是关切:“是否有医工看伤?” “有。天子请宽心,乃小伤,数日便可痊愈。”子墨向周满叩头谢恩,退到了坐席上。端木随他回位,似乎并不需要向周满禀告为何公良没来的原因。 季愉听说子墨受伤,本是担心,但后一想。与他才多久没见,之前未曾见他体恙。何况,这子墨的射艺非常人能比,又有公良的人守着,在家中受伤几乎成了无稽之谈。看来这个小家伙这会儿做成有伤的样子是埋藏了什么名堂。 至于子墨坐回的位置,是安在了信申旁边。信申看子墨向自己方向走来,面容稍变肃穆,眉毛微起,眼珠子里时而羸光流转。子墨看着他,却是毫无表情的样子。走到他身边,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倒是信申隔壁的姬舞先与子墨说道:“子墨。伤可是有碍?有无让阿突看看?” “有。”子墨答姬舞,表情无变,像木头一样。 姬舞见他端正地坐下,感觉他今日不同于往日,便问信申意见:“汝以为如何?” “不知。”信申摇头。 “公良未有来到,据有使臣回报称他告病。”姬舞拿手摸摸下巴颌,公良此人行迹向来匪夷所思,实在让人捉摸不到公良这一次装病又是为了什么。 “端木来了。”信申是把眼角定住在端木笑眯眯的一双眼睛。 端木看到他望来,含头:“信申侯,主人让我向信申候问候。” “你家主人可好?”信申顺着他的话打探。 “主人言,会过来,因需赴约。”端木笑眯眯地答。 信申从他的眼神里望见了指向季愉的方向,一双眉头几乎折成了皱纹:“先生是好事近了。” “是。”端木道,“只等迎娶女子回国。” 对此,姬舞因有了上次与公良的协商,倒是乐于见到的,说:“此事甚好。若先生与我同迎女子归国,是好事。” 端木立马向姬舞恭喜,道:“有闻燕公迎娶喜爱女子回国。先生为之高兴,未能立刻前来祝贺,深表歉意。” “谦虚,客气。”姬舞摆摆手,然脸上盖不住的高兴。婚事定下,叔梨终究被纳入他怀里。而荟姬嫁给他,等同于与鲁国缔交了姻亲关系,而且有太房作为靠山。哪怕鲁公姬晞反悔要反对,也是无济于事的。可以说,他此次是佳人国事两全其美。 端木与他家主人一样,不会吝啬口头功夫。在姬舞假意谦虚的姿态下,他又道贺两声,美言赞了两个女子几句,听得姬舞心花怒放,只想:哎,何时我像公良有这样一个甜言蜜语的家臣便好了。平士太过老实,信申太过谨慎,也不是嫌弃他们办事不周,只是都不能说话儿讨我欢心。 听端木使劲儿地赞颂姬舞,子墨总算是顾及到信申愈来愈暗的脸色,咳咳两声:“端木,比射了。” 首射的六人此时登上了台阶,与葵士一样行多次拱手礼后就位。其中有一人,还故意朝子墨的方向望了望。子墨对其是爱看不看的,不答不睬。那人便气恨地回转头去。季愉从他的举止态度辨认出来是房璟。想到前段日子在宫中相遇时,房璟与子墨像两个大小孩般的争吵,她忍俊不禁。 幸好叔碧全副精力集中在了平士与百里的比射上,也没见到她暗自偷笑的模样,只不停蹭她胳膊,问道:“你说,会是何人取胜?” “何人胜何人负啊。”季愉愁着眉头,一副不知如何应答。从体型与外表看来,平士高瘦但肌肉结实,是燕国有名的武士,武艺的名声传遍天下。相较而言,百里未曾听人说他武艺如何,倒是他人一看他肥猪一般的身材,几乎能料定他绝对比不上平士。但是,比赛这事儿很难说的,运气有时也很重要。何况,今日天气不大好。 听到了说天气,叔碧跟随她仰起头看着天。 之前已听有雷声响动,然而,并未下雨。天空的云朵是一直以缓慢的姿态积聚在了镐京上空,形成厚厚的大片云层。因此那天色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慢慢暗下来的。可是,光线并未被云层完全盖住,天色明亮未曾完全黑暗。但只要仔细观察,是能看出要下雨的征兆。在这样的情况下,天子周满并未有公布停止射礼,主要原因是风。没有暴雨来时伴随的飓风,场内的风仍呈平静的海面一般,不会影响射手的成绩,比射便可继续顺利进行。也或许,周满想看一场别开生面的比射,如果有暴风雨到来的话,射手们又会如何表现。 在她们望天时,百里与平士已经交替拿完箭,挟持四箭平齐,向内转身面朝南行拱手礼,到插箭器具南边,面朝北行拱手行礼。与葵士同,腰插三枝箭,两指夹一箭。最后百里站在了左边,即百里为上射,实际地位比平士高。 “哦。”叔碧撑起脸颊,叹着实在不能小看这个像肥猪一样的百里。 作为上射的百里先射出第一箭。众人见他举弓拔弦的动作吊儿郎当,似乎形态也不怎么认真。一箭倏地过去,却听负侯的人举旗,大声道:“射中了。”众人恍惚:莫非,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听到对方射中,平士本来从容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肃气。在主公面前,他绝对不可第一场比射便被淘汰出局的。再有,百里这人,还是他不太喜欢的扬侯的人。 百里射完一箭退下取另一箭。轮到平士交替他上前射出第一箭。平士不比百里,举弓拔弓神情威严,一箭射出如闪电快速有力。突——射中的同时,射布剧烈晃动,连同那草耦都快被箭簇给震倒了。只可怜那近距离观看的负侯人被吓了一跳,只以为那箭说不定是朝自己射的。他举旗喊“射中”的时候声音有点儿抖,不敢看平士的方向。然场内人自然有称赞平士的,道是:英勇神武! 叔碧听到后,不评说平士射艺如何,只叹道:“乃一介草夫啊。” “草夫与武夫不同。”季愉见她一味地对平士持偏见,看不太过眼。毕竟她们与平士是有一些小过节,但不会导致到不与他交好的恶劣地步。 叔碧没来得及驳她话语,那射场上突突突,听起来都是些箭簇扎中射布的声音。听负侯人不断地举旗报告结果,计算箭数的人最终算出来道:上射射中三箭,下射射中四箭。 “果然是一介草莽。”叔碧对于这个结果撇撇嘴。 季愉只好把她嘴巴捂了。因她们的坐席靠近射场,免得一阵风把她这句话刮到了平士耳朵里。 然而,平士赢了,似乎也不怎么开心。他两道浓眉缩成了倒八字,转身面对百里并不行拱手礼,说:“汝为何轻视于吾?” 百里的圆圆脸露出迷惑,道:“曼家平士武艺超凡,吾乃钦佩。” “狗,狗——”平士想骂他狗屁,故意放水了还得意。但终究当着主公面前不能说粗话忍了,他一脸愤愤地退下堂。 射正一见,只得追着他:“平士,汝需与下一场胜者比射。” 叔碧与季愉面面相觑:莫非这个猪一样的百里真能赢过平士? 无论如何,百里放水了便是认输了,喝了罚酒回到主公司徒勋身边侍候。那平士倒是一路过关斩将,可能被百里放水给气的,每一箭都力道十足,终于有一次把草耦给射倒了。房璟见到,没敢放出一箭,立马向他拱手:“吾钦佩平士射艺,此次比射吾输了。” 所以说这贵族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比如这房璟,见风使舵的本色堪称一流,在众公卿的谈话中也赫赫有名。 子墨本是对房璟不屑一顾的,现看见房璟这副丑样,深感对方在宫中与他说的较劲话侮辱了他,不禁咬牙切齿的:“若不是——” “若不是?”信申靠得最近,立即提出疑惑。 “信申候未免过于关心吾。”子墨抱起手,针锋相对道。 “汝不是称肩膀有伤?”信申硬是瞧不出他灵活的肩膀哪里受了伤。 子墨当着他面把衣衽揭开点,露出了缠绕的白布带子,朝他龇牙:“汝若不信,要不要也被箭射中试试?” “何人所为?如何发生此等骇人之事?”信申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变得骇然而可怕,说是关心还不如说是愤怒。 “吾是在来大学路上遭遇暗箭,可惜未能捉住此人。汝以为,会是何人欲加害于吾?”子墨及时把衣衽合上,是注意到对面季愉的眼睛瞧了过来,为此表露出一副常容。 信申也留意到了季愉的目光,眼睛垂下来问:“公良先生可是能知道为何人所为?” “先生知不知道,并未告知于我。”子墨耸眉作答,答的是公良向来的作风。 信申心里头抓挠起来,一方面他与季愉一样怀疑子墨是不是真受伤,另一方面如果子墨真是被人伤害,那么,目标直接针对子墨的人肯定是来自宋国的人士。或许,他该立马和太师庞统商议这事。 季愉一边留心听射场上的进展,一边观察对面子墨等人的动静。如果说乐业的事是暴风雨前的一点小兆头,紧接下来的暴风雨似乎愈来愈能揪人心头了。 叔碧对此毫无所觉,只津津乐道射场上的趣事。一个回头,她见到季愉满脸的汗,不由大吃惊:“汝是——” 季愉没有顾得及回答她话,是看着端木悄声无息地从席上起来,偷偷摸摸地朝姜后的方向走去。 “下!”负侯的人大喊一声。 平士射出的箭从射布下方穿过,没能射中百箭而落败。见家臣没能赢到最后,姬舞摩拳擦掌,打算为家臣出这口气。 场中正欲进行公卿之间的比射时,天子周满忽然让人传令:要公卿们不在堂上比射,直接到猎场内。大概是看到天气真的不好要缩短比射时间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周满的心血来潮。 众人开始移驾,按地位高低定先后退场秩序。由天子先行,再有太房与姜后一帮天子女眷。季愉她们与众乐工一块离席时,见一人堵在了她们面前等着她们。 90、玖拾.何人 “我是来见我阿妹。”仲兰伫立在回廊当口,步子不动像棵树一样。 与季愉她们一起同行的乐工们见她是太房的人,纷纷避开行走。季愉与叔碧是没法避开的。叔碧当着她人的面上前一步,笑盈盈问:“阿姊有何事找我?” 仲兰这会儿连她的笑都觉得刺目三分,心想这回父亲回族遭受惩处世子之位八成不保,继承世子之位的不一定是叔权,有可能是叔碧阿兄伯康,连带叔碧的地位也会高一层,只让她心头恨得痒痒的。把持住要骂人的冲动,仲兰端端正正地答:“我是找我阿妹季愉。” “季愉?”叔碧恍如第一次听说这名字,露出一脸糊涂相,惊问道,“汝何时有了阿妹季愉?” 仲兰听她装傻,心里头早已把她骂上,脸上还是得维持住一份淡定:“汝一直与季愉情同姊妹,此刻如此否认可是何意?” “哎。”叔碧圆圆眼珠瞪着她看,“奇了。我与你同在乐宅十几年,今日乃头一次从你口中听言季愉二字。” 这话倒是没错的。仲兰在乐宅里被吕姬宠着,一向自视比天高,怎会在口头上向人家提起她鄙视的妹子季愉。只是未想到曾几何时叔碧变得口舌伶俐了,她有些悻悻的,却也奈何不了。只要叔碧与季愉两人都矢口否认,她认不了季愉,也就无法如愿以阿姊的姿态来教训季愉。 “阿姊尚有何事?若无,我与斓贵女因姜后召见,正欲去见姜后。或是阿姊同吾等一同去。阿姊祖母乐芊夫人也在。”叔碧仪态大方,口语热忱地邀请她同去。 在外人看来,叔碧这个堂妹子做得还真是可圈可点,一点都不计较公宫仲兰撒手不救的前嫌,对待仲兰可亲可近。 仲兰本是不想与乐芊见面的,紧接转念一想,这个老太婆有什么好可怕的。她自己已认了信申侯为阿兄,乐芊也是管不着她的。于是她笑笑说:“我多时未见乐芊夫人了,去给老人拜礼是应当。” 季愉与叔碧两人自是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正好,她们想看她怎么被乐芊挨训。旁人都在看,叔碧再走一步主动挽住仲兰的手:“由阿妹带路,阿姊可介意不?” 仲兰被她这手一抓,浑身不自在因被心里虚的,恼羞几乎成怒: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却不好甩开叔碧的手,四周这么多人盯着她一个。 季愉也上前,在她左边状似扶实则在她另一只手臂捏住,说:“我与叔碧情同姊妹。贵女可介意我与汝同行?” 仲兰被她们两个左右夹攻,想逃也没有办法了。而且两手被她们两个抓得只让她咧开了嘴,当着众人的面还得眉开眼笑的,道:“不介意。” 一行三人尾随姜后派来的使臣来到姜后的下榻处。在门口,便可听见里屋传来一阵阵的欢声笑语。使臣在门外叩拜,道:“贵女斓、贵女叔碧、贵女仲兰,均已带到。” “入来吧。” 这个略带威严同时十分舒服好听的声音,季愉她们已在射礼上听过,是姜后。于是她们一并在门外叩拜谢恩,依次入内。有端庄华贵的命妇帮她们打开门,又帮她们在身后合上门。她们依照礼节,入门后再次跪在地上双手交叉于额前叩首行大礼。 垂落于她们三人几步之遥的朱色幔纱微动,里边姜后舒服的声音缓缓飘了出来:“都抬头让吾瞧瞧。” 三人一一抬头。叔碧的圆眼珠子不停地转悠,对于屋里的一切都可以感到稀奇。其实只是个临时的落脚处,屋中并无摆设,简洁干净而已,然两侧待命的命妇们一个个繁缛华美的衣饰,足以迷乱任何一个有心追求美的女子。 仲兰心里是惊叹一声。因太房和荟姬也奢华,但论衣物的精美,明显比不上姜后的人。这是由于姜后来自于齐国。齐国的手工艺为天下有名。太房与荟姬的饰物大部分也是来自于齐国人之手,怎能比得过姜后呢?因而,相比姜后的女子们,季愉与叔碧今日的穿着同是来自齐国的公良之手,颇能相称。仲兰那身射礼前精心准备的衣物,在此如野花与国花相比,当即显得完全落败的逊色。一种自渐形秽的羞辱在她心头漫漫地蔓延开来。 “汝等,何人是贵女斓?”姜后问。其实她不必问的,因为她身旁的人都已经告诉她这三个女子谁是谁了。 季愉心里明白,姜后这一问是要考验她的言行。而且,这姜后既然能位尊到嫁给天子周满,必定与公良有亲缘关系。想到要在公良的亲人面前对话,她复杂的心境一时难以形容,似雀跃如鸟儿,又似走过悬崖木桥的忐忑不安。再拜首,她逐字逐字,有韵律地吐咬道:“吾是贵女斓,为隗静之女。” “有人曾对吾言,贵女斓之琴艺可比荟姬。今吾听汝一言,果真是乐理深通之人。”姜后也以韵律之语回复。 季愉一听,心中可是欣喜。欣喜于这一句话表明姜后已经接受她了,更欣喜于姜后是个明理且高才博学之人。 姜后转向了叔碧,一样亲切问询:“汝便是伯康士之妹?” “是,王后。”叔碧叩首,惊讶道,“王后怎知吾兄之名?” “从天子与乐芊夫人口中皆有听闻。伯康士为人正直,有才情且不好扬,是个难得人才。”姜后笑着道来。 这,这,这……岂不是意味着天子有意赞成乐芊之见,扶持伯康为世子。仲兰额头冒出层细汗,眼看即将功亏一篑,为乐业和叔权着急。 “汝是贵女仲兰?”姜后最终对向了仲兰,问话的口气便没有对前两人那般如亲人般的亲近了,多了份拷问的生疏。仲兰知这是因于自己与母亲为太房之人的缘故,便也客气道:“吾是仲兰,为信申侯之妹。” “此事吾有闻太房言,却从未听信申君向吾禀明。”姜后道这话似感慨,似含惊疑,“信申君时常进宫面见天子。天子甚关爱信申侯,也曾委托吾办宴时必要邀请信申侯,因此信申侯进镐京时与吾有过多次会面。为何不曾信申侯亲口与吾提及此事,实乃费解。” 信申似乎有意向公众隐瞒她是他阿妹这个事,是仲兰心头的一根刺。听姜后这样一说,她激气中以不符合君臣之礼的口气反诘道:“汝若不信,不妨问询信申君,何必语中带讽质问于吾?!” “无礼!”姜后身边管理宫中礼节的命妇立马双目一瞪,向仲兰拍掌喝道。 仲兰还从未被这样当着众人喝骂过,要是常人早已羞愧地耷拉脑袋要钻个洞去。可她不是,是从小被吕姬宠着大的,何况,也从没有真的遭受过罪。她没有立即低头认罪,反倒对着那命妇双目瞪看:不就是个老妇吗?以为自己有点年纪就能随意喝人吗? “汝——”那命妇也被她气到了,欲起身教训。 “勿躁!”另一个老妇的声音从帷幔后面响起,严厉的风气宛如刀刮的秋风,比那命妇的喝声更能让人生畏。 季愉一下便听出此是舒姬的声音。想来,舒姬一直陪伴于姜后身边,只不过隐于幕后没有出面而已。 仲兰则不由地缩了下脖子,心道:这人是什么人?声音比那命妇骇人得多了。 “舒夫人。”那命妇向舒姬行礼,仍在气怒中问,“为何阻止吾教训此人?” “否。”舒姬道,“吾不是言此人不该受教训。对姜后如此无礼,便知家教不慎,应有家中长辈训导。可是否,王后请训示。” “是。”姜后当然知道舒姬的意思,道,“正好,乐芊夫人在此。” “王后。”隐于暗中的乐芊立马答上话,“孙辈之过,吾也有责,必是要严惩于此孙。” 仲兰见被四面围攻,惊惶失色地叫了起来:“汝等不可对吾无礼!吾乃信申侯之妹,非汝之孙辈。” 结果四边的人没有一个像是真要上来教训她的,只是听她这话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鄙夷眼神望着她。 “乐邑养育此人多年,此人竟然矢口否认为乐邑子孙。” “忘恩负义之小人,便是此人之类。” “只怕此人在乐邑为世子之女不及信申侯阿妹之名,贪图富贵,便是此人心中所想。” “此人心中无乐邑。想必若有地位高之人认她为亲,她也会弃了信申侯而去。” “怪不得了。怪不得信申侯不与王后等人言她为阿妹。” 仲兰想对着她们的指控否认:不是的。不是的。但她无法说出口,因她心里或许有她一家,确确实实却是没有宽大的心胸能包揽乐邑全族的人。她们的指控便成了真实的荆条,鞭打在她心口上。她承受公众的羞辱,眼泪一落,立马又被人扯笑。 “装模作样之女,便是此人。” “可惜此地无男子,否则,此人投入男子怀中哭泣便是了。” 仲兰红了脸,她们三两句便揭穿了她常用的伎俩,感觉是把她外衣都剥了个干净,让她袒/露在此被她们评头论足。她挺不住了,不知怎么哭才能扮可怜,只能浑身瑟抖地跪在那里接受她人的审判,最终她偏头想作一晕了事。舒姬抢先了她发话:“王后问完话,让贵女仲兰退下吧。”她只能泪凄凄地向姜后三次叩拜后退出了屋里。 叔碧见仲兰这么走了,不禁捏捏季愉的手臂问:“她可会向太房告罪。” “她能如何?”季愉好笑道,“向太房告何罪?莫非称自己被此屋之人欺负了去,然脸上身上并无遭罪?恐怕会遭太房责骂其嘴舌鲁钝,活该。” 她们两人的悄悄对话被乐芊、舒姬与姜后等人听见,不由都为之一笑。 姜后向乐芊笑着含头:“此两位贵女深得吾心。” “能得王后之喜爱,乃两位贵女之幸。”乐芊谢恩道。 “夫人,能得两位贵女相助,也乃福气也。”姜后依然笑着说,“吾不阻拦汝与孙辈相聚了。” 乐芊再三叩首相送。季愉与叔碧立马跟随乐芊向姜后行礼。 姜后起身,走出帷幔,在季愉身边擦过时弯下了腰。季愉感觉睫毛上有阵香气飘过,这阵香气能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酥麻。姜后在她眨动的睫毛上面仔细地看了有一会儿,微笑地小声说:“可知姜得是吾何人?”那音量,可是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季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那是,姜后身上的这阵香气让她联系起公良身上一样淡淡的清香,还有,姜后有许多地方与公良有相似之处,比如现今姜后这句话,与公良偶尔蹦出的话语一样犹如孩子似的调皮。她提着这颗砰砰跳的心稍微抬起了视角,看见了近在眼前的这张脸一眼,又马上垂下了头去,心里惊道:像,真是像,那双眼梢弯弯的眼睛多像公良的,都是如冰下的熔火,在缄默中蕴含了巨大的力量。 “王后可是先生亲人?”季愉端着整颗心问。 “先生多次教训过吾,因吾做事往往有不周之处。”姜后喟叹着,又是忽然朝季愉一眨眼,“先生是言冷心善之人。若先生偶有对汝言语不善之处,还请汝了解先生所想。” 季愉听这话,便明白姜后必是公良的直系亲人了,急忙诚恳地应道:“吾明白。” 姜后见她真是明白了,方是宽慰下来,直起身步出了屋子。众命妇随王后而去。 门最后关上的时候,唯剩下乐芊与两个孙女,此乃姜后与其她夫人们的体贴之处。 “夫人!”叔碧见没有她人在了,冲上去抱住乐芊泪流满面,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乐芊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把另一只手伸给了季愉。季愉扑上前,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慎重地放在脸边感受此刻温暖。 “好。好。”乐芊拍拍叔碧的背,有力地道,“此事未完。汝尚有大任未完成。” 叔碧听她这么一说,立马抹掉泪水直起腰,脸色肃然一变,问说:“夫人有何事吩咐?” 季愉也把乐芊的手放了下来,等待着。 “吾已命师况即刻押送世子、叔权、钟曹与寺人阿光一众犯人回乐邑。”乐芊托出自己的计划,“至于汝阿兄伯康,也被我用计使其必回采邑一趟。” “用计?” “是。汝阿媪温姬已应承,亲笔书写竹书让伯康回采邑,并且留住伯康。” 她们两人即可听明白了:温姬打算装病到底,无论如何让伯康留在采邑内,等一切尘埃落定。因此伯康是要护送隗静前往乐邑给乐离顺便给温姬看病去。 “夫人深思熟虑,无人能匹。”季愉由衷地钦佩道。 “吾唯一遗憾在于吕姬与仲兰。”乐芊叹叹气,思虑着,“要如何方能将此两人捉回乐邑处置。” “吕夫人可以为女儿操办婚事之由,暂且不离开镐京。”季愉已经能为吕姬想出好几个推迟回国的借口。 “扬侯不愿娶仲兰。”乐芊说,司徒勋对于这桩婚约的表态广告天下。 “吾有闻,扬侯欲在射礼上夺得头筹获得天子对于此事恩准。”季愉接上话。 “若真是如此,猎场内何人胜何人负,与吾等可是有干系了。”乐芊眉头微展,意味这事有点苗头了。 “夫人是想在猎场上助扬侯一臂之力?”季愉打探。 “是又有何妨?司徒大人已在射礼上帮过吾等一回。”乐芊爽快地承认。 这点季愉也亲眼见到了。应说打赢乐业这场仗里面,不可否认有司徒勋的功劳。毕竟跟踪阿光亲自逮住最关键证人钟曹的人是司徒勋的家臣百里。就不知司徒勋这么为乐芊效力,是怀有什么目的。 这时门开了条缝,从门缝里传来阿采细微的询问声:“夫人,有人让吾传话给夫人。” “入来。”乐芊先是应允,然后一想则改变了主意,亲自离开季愉她们走到门边与阿采对话,“是何人带话?” “是百里大人,言是受侯君之托,传口信给夫人。”阿采其实听百里要她传的话,一点都听不明白,“称夫人只需听见传口信一事,便知是何事了。” 乐芊是答应了司徒勋,以自己得知的秘密作为交换,换得司徒勋的鼎力相助。于是她悄悄地向屋里的季愉望一眼,然后向阿采含下头:“告诉百里大人,道口信已传到,吾之回信为‘否’。” 阿采接受命令后,一溜小跑出了庭院。 司徒勋接到乐芊的回答,一个蹲坐挨到地上。应说这个答案基本上如他所想的,即是:仲兰真的不是信申君阿妹。他不信,以信申作为谋臣的智慧不能查知此事,只能意味信申心里装有其它秘密。于是他一个拳头打在了墙上,怒道:信申是打算把他的婚事当成猴子戏耍吗? “侯君。”百里道出自己派出的回国使臣,已经打探到的秘密,说,“使臣言,此事或与宋国有关。” “此话怎讲?”司徒勋急急追问。 “信申侯阿媪与宋公子墨阿媪为姊妹,先生不以为此事其中必有干系?” 91、玖壹.雪降 仲兰小心翼翼脱履方是进了门里,抬起头,见吕姬望着自己,马上跪下来:“阿媪。” “你去了何处?”吕姬问。 仲兰自是不能说自己刚在姜后那处自作自受,由是嗫嚅道:“我,刚是去找荟姬大人,未寻到大人,便是回来了。” “你找荟姬大人何事?” “是想,想我婚姻之事。”仲兰几乎吸一口气吐一句话。 吕姬忽然猛地一打身旁的漆几。仲兰头发竖立,直喊道:“阿媪,吾错了。吾是刚去问候乐芊夫人。” “见了夫人,垂头丧气回来,也不怕无颜见人。”吕姬一字像一支刺,鞭策不争气的女儿,“你何必去自取其辱?是你心太高,是你不知好歹。” “阿媪。”仲兰抬袖,抽抽噎噎起来。 “听我一言,今后不要去找夫人。”吕姬训完话,缓和了口气说。 “是。是。”仲兰忙着答应。不用吕姬说,她也不会再干出这种蠢事来。 “反正夫人那把老骨头,也受不了几个折腾了。” 仲兰听着母亲状似惋惜的话语,惊诧间咬到了舌头。 吕姬见她疼痛的模样儿,神秘地笑了起来:“若吾跟随夫人此次回去,夫人可是会放过吾等。夫人年纪甚高,是该休息了。” “可,可——”仲兰嘴唇哆嗦着隐忍舌尖的痛楚,忧愁道,“阿翁阿兄已被押送回采邑。” “夫人未回去,一切未成定论。” 那是,有了这次后,吕姬算是明白了。只要乐芊倒了,采邑才能算是她们的。至于坐在女君位上的祁夫人,论道行,明显比乐芊略逊一筹。倒不是说祁夫人的计谋不及乐芊,而是祁夫人的正气要比乐芊逊色得多了。祁夫人左右顾虑,魄力怎能比得上一身正派敢作敢当的乐芊。若不是敌对关系,她对于这位老夫人,也未免不生了些敬重之意。可惜,乐芊碍了她们的路,她们势必是得铲除掉这个老人。 “乐芊夫人,乃难能可贵之人。”姜后这句话是对坐在她面前的男子说的。以她贵为天子之后的身份,与男子单独面谈不免有些贸然。然而,此男子对于她而言非陌生人,乃从祖国来的至亲的人。便是天子,也需礼让此人三分。况且,此人每次来面见姜后之前,都遵循礼节向天子请示之后再来。周满对此人的作风便有几分恼处:是因,此人看似行为不羁,然该循之礼一个不漏,无法落人口实,倒是每次逼得他这个天子无奈。周满对其评道:公良,乃吾敌我不分之人。即是说,他始终无法将公良在心中摆正一个位置,不知是敌是友。 这,的确为公良想要达到的。 公良两只手交互拢进袖口里,双肩时而摆抖,仿若体虚不受寒的模样。明明屋子里四周摆满了热烘烘的暖炉,门窗闭紧,热气充斥,足以将人的脸烤成红薯。然而,他鼻翼微耸,竟然来不及掩口便打了个喷嚏。 姜后急急忙忙将手中的布巾递给他,不禁埋怨:“不是已与天子告病,为何前来?” “子墨先行,有端木陪着,我仍未安心,便是随后跟来。”公良吸吸鼻子说。 姜后见他鼻子红彤彤似是被什物给酸的,明了地一笑:“先生是为子墨,或是担心阿斓?” “你见过她?”公良抬起眼,深深地望着她,想从她的眼里瞧出一点蛛丝马迹。 “是。”姜后微微斜倚在漆几上,微眯眼,是想,终于有他时刻挂在心上的人了。 公良似乎知道她所想的,便低下眼睛,沉声静气地说:“几日未见,不,一个射礼过后,你是恢复如常了。” “前些日子让你担心,是我不慎。”姜后歉意地说道。 公良说:“我以为,你必是能不负我所望。却是舒夫人担心你为多。” “你让乐芊来陪我,也是让舒夫人安心了不少。”姜后叹道,“可是,你曾有想到后路?” “后路?”公良问。 “或许你不知,我是比你多知道些吕夫人之事。”姜后把一只手放到额角处揉了揉。 “她向太房献策让你流失孩子。”公良道出此事是想给她安慰,“此事便已过去。她如今自身难保,太房奈何你不得。只要你敢,有我撑腰,天子也不敢多为太房出言。” “不。”姜后睁开的目光像升起来的火一样灼目,“你不知她为人之险恶。我是担心,她会对夫人痛下毒手。” 公良微微拧起眉尖,突然是想到了季愉。季愉不说而已,但是,她对于乐芊的担心,似乎也是姜后这句话所要表达的。 “夫人一身正气无人能挡。然小人之恶,不会善罢甘休,只会不达目的不择手段。”姜后侃侃而言,回忆起自己遭罪的事感受更深,“吕姬所出策略,无一不是险恶之极害人之深迫人至死。” 一句“极”一句“深”一句“至死”。公良终于意识到恶毒女子绝不可小看,或许此人比起弑兄的鲁公姬晞更为血腥冷酷。 “你可是爱她?”姜后见他深思中眉头不展,有感地问出一声。 公良为乐芊担忧,但对季愉更担忧。乐芊对于季愉而言有如至亲一般,有如心骨一般。季愉不会主动倚靠他,却会主动向乐芊求助。乐芊若一倒,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她是我夫人。” “何时迎娶?天子与太房已应承于你。太房想改变主意也不太可能。若是如此,射礼过后,你必可迎娶她归国。”姜后道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对此事表露出一些不可思议的语气,“可是,据闻你顺她所愿,不会急于迎娶她归国。莫非,你是想,等宋公回国正式登基。” “外人只想着我娶不娶她,给不给她名分之事。”公良同样表达出不可思议。 “女子自然在乎名分。哪怕男子心中再如何表态,称心中唯有她一人。此为实际。有如天子与我言,称心中唯有我一人。然而,他拈花惹草,伤透我心。若非他娶我为后,此后必须尊重于我作为天子之后意愿,我便是要离他而去。”姜后不留情地指出天下男子一样的虚伪之处。 公良眉毛一扬,从姜后这话忽然感受到了季愉的想法。原来,季愉是想,他娶了她必是还要迎娶媵妾的。所以,她如今是要在婚前做好万全准备,不要自己在婚后被其她女子或是他家人给欺辱了。 “你以为如何?”姜后看他表情微有改变,问道。 公良把手从袖口里退出来,掌心彼此搓一搓,道:“我以为,以她性格,她人必是无法欺辱于她。何况于我?” 这话倒是不假。才见一次面,她亦可感受到季愉骨子里的那种倔强,比乐芊更甚。姜后似有所思:“她对你道过何言?” “她言,若我有一日待她不好之时,她必是要离开于我,不允我劝她留下。”公良可怜兮兮地说,“人无完人,她是连我犯一次错都不允。” 姜后听完这话便是禁不住地笑:“你已想着以身试法?” 公良握拳咳嗽着,并不答这话。最终他起身,将窗户支起,打开一条宽缝让外面的景露了出来。 姜后遥望烟灰色的天空里落下一点点的白色,不由一惊:“雨下不成,莫不是要下雪?” 射礼中途那么大的雷鸣与闪电,却是没有致使暴降大雨。一点点从空中落下来的白雪,是谁也未想到的。今年的初雪,就是这般奇妙地出现在了镐京,而且是在射礼上。 因于乐芊按照约定,要在射礼上还司徒勋人情,季愉与叔碧左右扶着乐芊出了门,是打算随大队前往猎场。 天子周满的车已先出发。诸侯公卿与大夫士族们,各自各乘坐自己的马或马车前往。官员们坐车尾随天子的队伍。还有卫兵护驾。至于女眷,一般都是不随行的,主要是担心野外不比大学府内。猎场野兽多,护卫无法一一顾及,野兽咬人不会认人,而女子多为柔弱之身,不敢随意暴露在险境里。总之,队伍浩浩荡荡之外,也由于临时的变更,使得场面有些混乱。 在这样的情形下,季愉她们本是想随姜后出行,但姜后不一定去猎场。为避免落人于后,于是她们只好尝试混杂在乐工或是庖人中间去猎场。此法应是不太难办成。 阿采受季愉指令,上前截住辆疱人的车,询问道:“吾乃大人随行寺人,今不巧与大人车队走散,可否载吾等一程前往猎场?” “汝等是何人寺人?”此疱人单独驾驭一辆载有瓮罐的牛车,车上满载的瓮罐,怕都是天子之物,因此并不敢随随便便答应陌生人上车。而且,若带了可怕的人进入猎场里,道不定出了什么事最终会追究到他头上,因此的细问是必要的。 阿采脑子里立马转了个弯儿,有模有样地说:“吾乃子墨大人寺人。” “如何证实你所言未假?”疱人十分谨慎,打量她瘦瘦的身子骨与并不漂亮的脸。子墨乃宋公,其寺人有这般不堪的吗? 幸好,阿采怀兜里一直藏掖自己当时做子墨寺人时带的一个手令,为证实自己是子墨寺人通行各处的路节。此刻正需要,她响当当地亮出木制刻有子墨字的路节。疱人一见路节不似是假,无话可说,并一百八十度转变态度,对她十分殷勤起来。 阿采马上跑回去向主人复命。于是,叔碧与季愉两人搀扶乐芊先上了牛车。疱人未能认出她们是谁,只因她们非镐京宫中的人,并不面善。即使这样,她们三人也是谨慎地戴了斗笠上车。疱人以为她们行径似有些奇怪,但想到阿采有子墨的路节,不好生疑。 一路疱人赶车,轮子飞快,为避免与大人们的车相冲,牛车绕道而行。结果刚出了大学学府,便见雪花从空中落下。 叔碧仰起脑袋瓜,对于上空中飘落下来的雪花深感稀奇,说:“只听雷声,以为下雨。” 季愉伸出掌心,雪花落到她掌心中并未很快融化成水,倒是几大片叠加起来成了薄薄的一层白色。这说明了天气寒冷,不仅降雪,担心还要降霜。 “此雪愈下愈大,一日半日怕是停不住。”乐芊看这漫天落下的雪势,也得开始重新思考处境,“汝等不该随我而来。” “吾等不可能让夫人一人独行。”季愉斩钉截铁。 叔碧也点头。 乐芊知道她们是为自己担心,而自己一把老骨头,自然是要为她们担心比较多。于是她语重心长地道:“若吾有事,若汝等也有事,回采邑后,何人能主持大局惩治小人?毕竟吾乃老者,无法与汝等精力相比。汝等应负起重责才是。” “是。”季愉与叔碧两人表示诚意受训,心中想的却是:自己怎么能和乐芊相比?乐邑最需要的人是乐芊,不是她们。乐芊无论如何不能有事。 乐芊不会不知她们所想,心里也有自己的主意。这两个孙女好是好,但都脾气倔强。要说服她们难,只能走曲折路线。 牛车走着乡间田埂间的小径,雪花在泥土上披了一层,轮子倾轧过发出喳喳响声。这雪,果如乐芊所讲,越下越大,漫天的飘洒,白皑皑的简直盖住了原来灰沉的天空。天子骤然变冷,而她们所穿衣物都不多,便都挤在一块儿互相取暖。 疱人把牛车赶到了猎场附近的场所,催促她们下车:“已到猎场,请汝等下车追寻自家主人。” 她们不想疱人为难,况且人家丑话说的那么白了,只好顶着颇大的雪势跳下牛车。雪密密集集地下,她们把脚上的尖头履踩到地上时,履底在积雪中陷入半截。雪花在斗笠上覆盖,使得头重脚轻。两个年轻人扶持一老人,艰难行走。顺着疱人离开前指引的方向,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方是遇到了猎场周围的卫兵。 阿采仍以子墨的一群寺人向卫兵报上来历,那卫兵却是望向了另一头,喊道:“葵大人!葵大人,此人可是大人寺人?” 因这句喊话,季愉她们惊讶地看见葵士是从他处疾步跑了过来。 “司射?”叔碧撞撞季愉胳膊肘,嘘嘘嘘,小声表示惊叹,“为何他会在此?司射不是射礼官员?” “你不是称他从宋国来?是宋国之人,跟从宋公并未奇怪。”季愉淡定地说。至于司射一职,到了猎场,恐怕就不需要了。在猎场比射,讲究的应该是射杀了多少头野兽,与对靶射箭截然不同。猎场里在追求射艺之外,尚需灵活的头脑才能抓得住猎物。 她们一问一答之间,葵士已到了面前。见到阿采,葵士自然是不认得的,但对于其她三名女子,不可能不认得。季愉近距离只见,这个年轻老成的小伙子葵士有一双像青天一般的眼睛。眼下葵士这双清澈的眼睛在乐芊与叔碧的脸上各扫了下后,又瞅住了季愉。季愉这回明白了:此人应是从子墨口里听说了她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葵士算不上是外人。她便是对其投来的疑问目光坦然笑对,鞠躬道:“葵大人,久闻大名,今日相见,乃吾之幸。” 葵士的眼睛眨了一下,回应道:“贵女,不需客气。”紧接立马让卫兵放行她们一行人进入猎场内。 葵士带她们几人往前走,是要到子墨的车子那边。由是,阿采扶乐芊走在前时,叔碧在后面又撞了撞季愉的胳膊牢骚道:“司射大人可能帮吾等取几件衣物?” 那是由于,她们能看见葵士已顺应天气的突变,内衣穿上了裘皮。而且,更换的加厚外衣,绣有精美纹章,洗得干净整洁,合他身材。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之物,不是临时兴起借用的。她们再往前走,可见到不止葵士,许多公卿大夫士族,几乎是贵族都换上了厚制的衣物。相比之下,她们未顺天气改变的衣物,显示出一种失礼的格格不入,让她们感到尴尬。不过,这并不怪她们。贵族们出行,尤其是出席郑重场合,必是要带齐各种衣物以备不需,不容得自己失礼。她们此次到猎场主要为寻人,而非出席射礼,所以在衣物上有所缺失,也不无大碍。只是,天气实在骤然变得太冷了。 “请夫人与贵女先在此处歇息。”葵士道,掀开了一辆马车的沉厚帷幄。 季愉多个心眼,转头观察。马车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志,无插象征身份的旗子。就是帷幄,也是普普通通的玄色布,像是有意掩盖身份的样子。在她怔忪这会儿功夫,阿采与叔碧一前一后扶乐芊上了马车。季愉这才转过身来,刚想跟着上车,两个肩膀头忽然一沉,感觉是一双手带着件衣物落在她哆嗦的肩头上。 92、玖贰.真话 “天冷了。” 季愉转过身来,对着他垂下眼:“不是要我去找先生?” “遇上而已。”公良的手从她肩膀上垂落下来,眼睛穿过她头顶,望着马车内,“夫人在此?” “是。”季愉抬起睫毛,对于他模棱两可的神情显出惘然,“先生是来找夫人?”说着,她是要转回身去告诉马车里的乐芊。然而,公良把她的肩膀又扳回来,说:“不需打扰夫人。”紧接他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对她说:“陪我走走。” 感觉是,今日一见,他似乎还是在闹气的样子。季愉稍微想一下,提起脚,跟在了他后面。前面他步子迈得很缓,玄色的衣袍却是被风一刮,容易飘起来,让人幻觉他走得很快。季愉摸一摸肩头温暖的狐毛裘衣,知道这是他的衣服,今遇到她,便是给了她。结果,以他的身体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不免单薄。她加快两步赶上他,把右手悄悄地从他弯起的胳膊里穿过,偎靠在了他身上。 公良稍是扬眉,在她低垂的眼帘上看了看,把她穿过他手臂的手给挽紧了。 两人并行,踩在稀松的刚落成的雪地里。四周的树木,几乎全是光秃秃的枝丫。光,被雪遮盖,并不刺眼,使得周围反倒显得一丝阴暗。耳边,能听见马蹄的一串儿,车轮子倾轧在雪地中,一些武士的吆喝,雪花落在枝丫上,风吹得嘎吱嘎吱的响。在季愉的感觉里,这些声音或许并不遥远,但在此时此刻,好像随着他们行走的距离,声音是飘得愈来愈远了。最终万物俱静,整个世界唯有自己的和他的声音。 喜欢这个男人吗?是喜欢。可是这种喜欢总是带着惧怕来到的。她没有忘记他尊贵的身份,而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女子,或许身份能比叔梨高。然哪怕地位同比姜后高,姜后的苦恼她也能见得一清二楚。世上大凡女子,皆有此苦恼吧。爱上一个男子,能不能爱,要付出多少爱,自己才不会被陷入一个不能抽身的境地。 “姜后对我言,称你在乎身份是无可厚非之事。我想了想,不无道理。”公良看了眼她静默的模样,开声说。 “先生本已决意给我身份,我并不忧心此事。”季愉诚诚恳恳地回答他。 “我是想,之前我与你为何生气?” 季愉一个皱眉,这事他不是比她清楚吗?她便是说:“先生恼我,我也不知先生为何恼我。” “我不是恼你。”公良喟叹着道。 怎么,想讲和?又想为自己辩护?季愉脑子里乱糟糟的。应说,他在她面前,似乎比在他人面前总是表现的不太一样。 “如何?不信我话?”公良停下脚步,低下头望着她。见几颗雪粒落在她鬓发中间,他伸出手将它们轻轻地抹去。这时他温暖的手掌触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是一个忍不住,他凑近去,将一个吻静静地印落在她额头,若是祈福一般的在心中默念着。 季愉能感受到他嘴唇的哆嗦,心里边跟着哆嗦。仰起头,她是望进到他深海似的缄默瞳子里。 “信。”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她口中吐了出来。 由是他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倒是不忍了起来,咳嗽两声,把手收起来放到背后,没有对着她说话:“你是我夫人。我不希望,你有事背着我行事。” “我——”季愉稍一咬唇,道,“我无背着先生行事。却是先生,不是时常背人行事?” “你误解我意思了。”公良答。 “先生何意?”她斗胆质问。 “我担心你。” 季愉的脸,在瞬间之后热烘烘起来。只觉又羞又恼的,这话不是本该她先说的吗?现在倒好,被他抢了先机。她低着眉,在他一刻炙热如太阳的目光里逃开,嗫嚅着说:“我尚好。先生体弱,方是我需担忧之事。” 公良默默地一只手伸过去,把她给搂在了身边,搂着她肩膀,继续往前走。 季愉始终低着头,突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了一样。她偎在他胸前,似乎能听见他胸口里发出的声响,那声砰砰砰,撞进她的耳朵里是让她无法听见其它声音。因此,他低下头又说了句什么,她只能仰头细声问:“何事?”他的手心摸在她脸颊额头上,突然感觉一片烫热,不由惊奇:“可是受风了?” “未有。”她立马垂下头。 他还是忧心忡忡地把她搂紧了一点,说:“射礼过后,我便接你回家。” “不合时宜。”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倒是清醒了一些,提出异议。 在大风里头,他嘴巴喃喃像是唾骂了一声,她于是听不见他骂的谁是什么。她把手放到他胸口处安慰地说:“吾以为,把子墨之事办妥,再去先生家中合适。先生不是也担心子墨?” “吾以为,你不止担心子墨,也担心乐芊夫人。怕是要先回乐邑,再去齐国了。”他一眼看穿她是什么想法。 当然,能陪乐芊先回一趟乐邑更好。但她只怕,事态不允许。话说,他究竟是来找她,还是找乐芊的?总以为,他不是单纯路过来找她这么简单。 季愉呼出了口长气,道:“先生究竟为何事而来?不是向天子告病不来射礼?” “我称要你在射礼中找我。是想让你从射礼中退出。”他富有深意地说。 季愉被他这一句话一惊:这么说,她是完全想错了。她心头如小鹿般跳起来,问:“此话何意?可是射礼中会发生何事?” “你与夫人所谋,我略知一二,因而并不阻止。”公良道,“然,随男子前来猎场,危险之多,非你和夫人所想。” “夫人——”季愉其实也不太明白乐芊的想法。乐芊说是要在猎场内助司徒勋一臂之力。但具体乐芊要怎么做,在猎场内女子能发挥作用吗? 公良对此同样没有主意。自己是听了姜后的话,得知到她们坐寺人的牛车前往猎场,便立马追赶过来。他心中是存有与姜后一样的顾虑。本想与乐芊对话探知一二,但就是之前的一系列事件都是乐芊一手操办,不容外人掺杂,乐芊现在也不会告诉他计划的。乐芊想亲手解决采邑内的敌人,在情感上他能理解,但不由会担心。 一时两人都默了。 话说,阿采和叔碧扶乐芊上车后,一直不见季愉跟来。阿采掀起帷幄望出去,欲唤季愉之时,却见主人与一男子一同走开,因此闭上口。叔碧随后在她身边探出脑袋,也见到了公良,惊呼一声:“此人如何找到此处?”继而眉开眼笑地把阿采拉回车内。 乐芊见到叔碧笑得神秘兮兮的,笑着问:“可是见到何人了?” “是。是。”叔碧欢快地应着,“夫人,阿斓恐怕一时不能回来。” “好事近了。”乐芊拍打着大腿叹道,“我两孙女都要嫁人了。” 叔碧眨眨眼,不太高兴的:“夫人所言另一人莫非是仲兰?” “不是。”乐芊摇摇头。 “是何人?我可认得?”叔碧犯糊涂了,没听说采邑内自家还有哪个姊妹近来要出嫁啊。 “是你。”乐芊眼睛笑眯成条缝,道,“我与姜后退席之后,便是有大人委派使臣到我此处询问你名。” 叔碧当真是被吓一大跳,嘴里咕哝:“夫人不要寻我开心。” “此事是真。”乐芊看着她慢慢涨红成红苹果的脸,眼色里却是沉降下来。若是寻常士人子弟来询问叔碧的亲事,倒也算门当户对,情理之中。然而,有一人,令在旁听说的姜后舒姬也大吃一惊。就不知这鲁公姬晞,怀了什么心事突然想要求娶乐邑的贵女。况且,今儿她把此事说出来想试探一下叔碧,没想到这孙女居然也有了意中人不成?不然脸怎会红成这样?她探长脖子,凑近了叔碧的脸,温和问道:“汝可是有喜欢之人了?” “夫人!”叔碧一刹那的羞恼,证实了乐芊所想。 “是何人?”乐芊肃了脸色认真地问。 叔碧对于亲人都是不设防的,也觉得给乐芊知道不会有什么不好,便脸红红别扭地承认道:“是——夫人可曾听说,隗静大人侄子隗诚大人,乃我阿兄伯康在镐京依靠之人。” 这个人的名,乐芊不能不知道,因为牵连到隗静和伯康。但是,论了解,乐芊确实不知隗诚是怎样的一个人。毕竟连接触都没有。 马车外,忽然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葵士,你说是何人来找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阿采立马紧张地在马车内向乐芊禀明:“是子墨大人归来了。” 因此出于礼节,乐芊立刻从马车里露出了脸,正好与车外的子墨对上。子墨眉毛一挑,似乎知道她是谁。乐芊急忙作拜,道:“子墨大人,失礼了。”然后她是要匆忙下车来继续行礼。子墨哎一声,阻止她:“夫人,此车非我所宿之地,你在此休息。” 乐芊只好收起迈下车的腿,心想:一句话,可看出这少年出乎意料的善解人意。当然,她尚不知道子墨会是季愉的弟弟。子墨对她的尊敬,是出于对季愉的敬重。 子墨接着向车内望了望的神态。 葵士接近他小声禀明:“斓贵女,是随公良先生一块走了。” “哦。”子墨这一声听不出是不是失望,好像不介意地吩咐,“贵女若回来,你再来告诉我。” 葵士点头答应,跟在他后面又说:“主公,让贵女跟随公良先生是好?” 这里边的话中有话,子墨一下听出来了,眉毛一横,沉下声音:“葵士,你称我一声主公,可是遵我之命行事?” “是。”葵士肃然作答。 “贵女是我阿姊,此事不会变!”子墨道完,严厉地在对方脸上扫视。 葵士被他看得心跳大声地似乎要跳出了胸口,赶紧单膝跪了下来答应。 然子墨只是嘴角微勾,在他低垂的脑袋上扫一眼,便是拉住了身旁白马的缰绳,跃上了马背。葵士抬头之时,已是见白马跑出去了老远。少年主公在马背上飘扬起来的雪白衣袍,与这天上漫天的雪势一般。他抬手摸到胸口处,能感受到一片热血沸腾。于是,在他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在那里,有个人站在树干后面,既是等着他,又是深思状地遥望子墨离开的路。 “信申侯。”葵士向那人敬重地行礼。 “保护好主公。”信申一只手拍拍他肩膀,转过身去,似是要离开,那背影看起来相当的沉重。 葵士忍不住追上两步,道出疑问:“太师与韩夫人——” 信申定住脚,眉头不展的,但语气不容反驳的:“你是追随主公之人,他人之言,你尽可不听。” 葵士年纪虽轻,却已能从信申这句话听出了事态的严重。他握拳放在了胸口处像是起誓一样:“主公,是我宋国子民之托。我必会把主公平安送回宋国。” “不止主公——”信申跺着脚下的雪,拧着眉尖想:若强行也把季愉带走,公良会怎么样? 葵士于是把拳头放了下来,道:“信申侯,容许我问一句,你可是也承认贵女为女公子了?” “是。”信申斩钉截铁,眼睛里甚至放出了一种可怕的光。 “我明白了。”葵士肃然道,“贵女只能回我宋国。” 信申紧紧地闭着唇,把手又在葵士肩膀上沉重地拍了拍。葵士点下头后,是与他一同望向朝他们这边走来的人。这一前一后走来的人,是司徒勋和他的家臣百里。 司徒来到信申面前后,先像是小心地向四周望望风,见没人的样子,才靠近说话:“信申侯,我有话问你。” 信申大概能猜到他是想问什么的。或是说,早在今日之前,他已经想过多少场景是有关司徒亲自来问他。这个事,从某方面来说,对司徒勋确实是不公平。但这事既已发生,若他把这事扭转过来。首先,想利用司徒的婚事反对季愉的韩夫人等人,怕是再不能如愿。其次,季愉能否再嫁给公良,会变得莫测,或许此举会违背季愉的心意。 “我想问你。”司徒实在是憋不住了,有些气腾腾地质问,“你之前为何隐瞒你阿妹与我有婚约之事?” “此事已过许久。何况,此婚约因我阿妹失踪多年,可以称之为无果。”信申沉心静气地答。 “若是无果,为何不在太房面前禀明?汝可知因此事,我被太房逼婚?!”司徒勋听他这种口气与答话,气不打一处来,横手是想揪起对方衣衽狠狠地出气。以他平常温和的性格,可以说真是被气急了。 “我本是不想。可我阿妹中意于你。我作为阿兄实乃不忍心。”信申依旧说话慢条斯理,托出自己的难处。而且此难处看起来也合情合理。 “你阿妹是指仲兰?”司徒勋眉毛挑起来,鼻孔里一哼,“我可是以为你阿妹不是仲兰。” “我已当着太房,当着天子,向天下告知我阿妹是仲兰。”信申沉稳地望着他说。 “可我婚约不是与你阿妹!”司徒勋从嗓眼里吼了出来,“是宋公阿姊!” “此事你从何得知?” “我——”司徒勋总不能说是由自己推测出来的,仔细一想,自己手中真是无凭无据。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如此着急寻信申求证了。 然而,信申忽然转了语气:“若此事是真,你想如何?” 司徒勋又哑了口。他与仲兰的婚事,因为太房昭告天下,有逼婚的意思。但是,若被天子得知,他这桩婚事不是与信申侯阿妹,而是与宋国联婚,恐怕天子周满并不乐意见成的。想削弱楚国的势力,一直是天子的意愿,怎么可能让他与宋国联姻扩张势力呢?毕竟,宋国国内一直有反周势力存在呢。可能也是如此,当年的宋公才会想到和楚国秘密联姻这样隐秘的谋划。因此,这个事,还真的是说不成了。除非,如当年宋公所计划的,他先娶了信申阿妹,然后信申阿妹被证实为宋公阿姊,如此一来,天子允诺的婚事,天子自己也不能反悔了。可是,信申已经向天子一家与天下承认了仲兰为自己阿妹,此事又是不能反悔了。了。”信申道,“然而,你可以娶我阿妹,或是不娶我阿妹。” “我不娶!”司徒勋铁的口气。 “若阿妹非仲兰而是贵女阿斓?”信申问。 司徒勋心口蹦跶蹦跶地跳,不可思议地望着信申:“你是如何得知?” “你匆匆来找我,不正是因于你知道了贵女阿斓是季愉?” 司徒勋的两只手捏了起来,带了丝愤意道:“你可知,你此话是怂恿我抢人?” “是。你是不能娶宋公阿姊 93、玖叁.属意 “夺人所爱为何不可?”信申淡淡地说。 司徒勋走上前一步。百里疾呼:“侯君,不可——”葵士见形态突变,立刻要拔出腰佩的匕首。信申横出一只手臂,向葵士摇摆手。司徒勋趁这一步上前,忽地抓起了信申的衣衽,两只眼在信申脸上像是要挖个窟窿一样看着。信申只低下头,手在他手臂上拂灰尘似地扫一扫,心平气和地劝道:“扬侯,君子贵于动口不动手。” “信申君。”司徒勋并未因此马上松手,望着他平静的神色,恍惚般地在口中喃喃道,“不,你非信申,非吾认得之信申君。” “吾乃信申侯,论爵位已与你平齐。”信申冷静地指出道。 司徒勋感觉这话像根刺一扎,眼眶里似酸酸的,说道:“当年吾与汝同在大学中求学,吾非侯爵,你也非侯爵,然亲密如友人,平起平坐。” “多年之前之事,今日谈起有何意义。”信申答,“今昔非往,只因曾经汝曾隐瞒自身身份进入大学。如今,汝之求于曾经,乃汝之欺瞒于自身。” 此话便有教训和警醒的意味。然司徒勋是直着脖子继续说:“信申,可知我与贵女季愉相见时救了只猫,我给猫取名为申。” 信申既不看他,也不说话。 司徒勋看他似乎无动于衷,抓着他衣衽的手便有丝抖,说:“信申乃名君子。在大学中,吾承认之光明磊落者,唯有信申。汝今日所言,可句句是君子之言?!” “作为君子,理当以国家大事为重。然,汝以私情为重。”信申毫不客气,挥袖驳斥他。 这话的口气可就重了,涉及一个人的品德。司徒勋不由地发怒道:“此话何意?吾怎能以私情为重!是汝怂恿吾以私情为重!” “否。”信申斩钉截铁,指出铁一般的事实,“汝既已知道贵女尊贵身份,却执意于自己而放弃贵女。汝此行为,若被今楚王所知,必是被指为懦弱,怒其不争!” 懦弱!怒其不争!!句句是铁鞭一般的箴言! 此话,过往时,屡次王父王兄曾用此话再三怒斥他。作为一个君主,绝不能因萌发善心而导致自己懦弱!一个君王,最畏惧于不争!其不争不止害己,且害人不浅。 司徒勋的心头,犹如雷声响起的震震声。在信申抬起的双目射过来之时,他只觉刺目,瞬间不禁往后趔趄了两步,抓紧信申衣衽的手随之松开了。 葵士立马插入他们两个中间,手摁刀具戒备地看着他。 司徒勋隔了葵士再望信申,感觉不止隔了座山隔了条河,而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而且,这种相隔已经远远不止一两年的事了。是他固执于自己的错觉,导致他以为时光总停留在他自以为幸福的那一刻。但是,他忽然间又感到了一种庆幸的喟叹。在于信申的话,与季愉的话有同工异曲之妙。只能承认,果然,这两人之间是有血缘关系的。 他的心情,一时变得错综复杂。被信申指责,他自然不高兴。但是,信申的话也有道理。他在某方面是懦弱。而且,为了这种懦弱,要他做出抢人的事,是万万不能的,会与他作为正人君子的原则冲突的。 信申似乎是连再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冷漠地转身便是离开。葵士站在原地拔出匕首当空划了两下,表示:再进一步,不要怪我不客气。 因此,处在自己矛盾中的司徒勋不会继续去追问信申。百里看着主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儿,不禁哀叹了口气。 葵士见他们两人没有追赶的意思,掉身小跑去追赶信申。 信申走得很快,他有力的步声,以一个文人君子而言,不像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相反,他上战场时,也是曾亲手手刃过敌人的。现在,他走这么快不是要赶着去哪里,而是由于澎湃的心境。司徒勋的为人他清楚,司徒勋指责他的话他心底里一清二楚。但是,诚如他对司徒勋所讲的,任何私人的感情,哪怕是正义的情感,到了国家大事面前,都只能舍弃。所以,哪怕季愉事后会怨他。想到这里,他眉头一拧。 她会怨他吗? 想到会被她怨骂,他是需铁石心肠的,然心底里这股子酸涩又是什么。 “信申侯。”葵士赶上他时,额头已是累出了层汗,提醒道,“此路前去,可是要出林子了。” 信申刹住脚,抬头见到了前面挨着坐的两个人。他深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前头不远处,季愉与公良两人坐在一棵横倒在雪地中的木桩上,彼此肩靠肩地偎依着的神态不像一般谈情说爱的男女,却如两个落魄的只能依靠彼此的人。 他其实之前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会互相喜欢上,这简直是毫无道理的。以季愉的聪慧,难道会辨识不出公良阴险的本质?以公良远谋深算的本性,哪怕早知道季愉是子墨的阿姊,也不一定会选择季愉。再说了,公良还在他面前表明自己不是因贪图宋国的财富而想娶她。公良的话向来似真似假,但在他听来,这句话倒是有些真。 如今,看着雪中这副场景,他突然有一些明白了。原来,这两人是在彼此惺惺相惜,彼此可怜对方才在一起的。 彼此可怜对方—— “鼓声。”季愉竖起双耳,从林子间传出的声音是阵阵的铿锵之音,紧凑的鼓声笙音能让人浑身毛发直立。 公良却是不为所动的,安静地坐着。或许,他没有季愉的听觉灵敏,没能立刻发现声音。也或许,他对这种声音已经习以为常了。 季愉猜,他是后者。对于这种战鼓般的声音,他已是如家常便饭一样。因此这个看似羸弱不堪一击的男子,力气能大到绝对能一瞬间折断她的骨头。可是,这会儿他将她的手握着,小心翼翼的,好比护着样珍宝似的,放到了嘴巴上呵气。而且,她指掌之间的细茧一直是他在意的。 “小时候出了何事?”公良指着她掌心中间一条陈旧的瘢痕,哑声问道。 “四岁时练琴。弦丝断裂,弦端割手后留了瘢痕。”季愉回答说,“姜虞教导严厉,不容我有半分疏忽。如今我反倒是要感激她。若无她如此训练于我,我怕是不能苟活至今。” 公良听她语声平静,心中不免凄然。这个平静,只能证明她以前的经历不堪回首。偶尔,他会想,是什么造就了她万事过于小心的个性。看来,她是在一个泥淖里努力挣扎着爬上来的。这点,他似乎能从她的话里感同身受。 “阿突曾言我手之冷,无人能比。今日看来,你比我冷。”他边似转开话题避免她伤心地说,边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衣服内捂着。 季愉的脸不禁飞红起来,想着幸好四周没有人看见。四周安安静静,唯有风过雪花飘落的声响。他身上温热的体温挨着自己,对她如此温柔,这一刻,美好得令她感觉是在做梦。本来她思虑着见面两人要大吵大闹一顿的,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应说,他的心境又有些变了,变得再次变化莫测。 “在想何事?”看她眯着眼睛遥望前方,公良好奇地问道。 “我在想,先生是否曾参加过射礼?”季愉一声一句咬文嚼字似地说,“若先生参加射礼,是否曾夺过头筹,是否曾向天子许愿?” “射礼,必是参加过。夺得头筹,必是从未有过。”公良理所当然地“贬低”自身。 “先生对于向天子许愿一事毫无兴趣?”季愉眨眨眼,像是真的带了好奇问。 公良又是理所当然地摇头:“射礼上好手众多,吾不能打败所有人。” 这么说,她是高估他的能力了?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射礼上夺头筹的人不足为惧了。因为能看得出天子周满可是有些畏惧于他的。 公良只看她两只晶亮的眼珠子转悠了几圈,便知她在想明白某些事情。从某方面来说,她真的很聪明,比他认识的众多女子要聪明得多。但是,论阴险,恐怕仍不及某些人。这正是他顾虑她的地方。他琢磨了下,道:“我让端木陪在你身边。” “如此一来,子墨身边岂无可靠之人?”季愉担心子墨更多,毕竟子墨鲁莽冲动的性子摆在那里。 “你以为,关心子墨唯有你我?”公良此话是为了点醒她。子墨的身份地位贵重,人家想动子墨,必得先考虑一下自己斤两。因此,她的处境反而比子墨危险。 “先生是指信申侯?”然而,季愉第一时间对他的话反应是,在关键处把信申君改为了信申侯,心里则对此叹气。信申升了爵位,她本该为他高兴,然而,她便是纠缠信申是否会为此改变的事高兴不起来。 公良因为她提起信申的名字,觉察到什么而打了个摆子。他的头慢悠悠转回去,能看见信申在不远的地方伫立着。 季愉尾随他的视线一望,吃了一惊:“信申侯何时到了此地?” “信申侯到此地,必是有一会儿了。”公良慢吞吞地下结论,把两只畏缩的肩头摇了摇。 在他们眼里,信申站在那里,好像打定了主意一样等着他们两人。他们两人,只好面面相觑地站了起来,向信申走过去。一路过去,公良把季愉的手放在自己一只掌心里头拳握着。信申在他们彼此交握的手上看了两眼,又把视线移开,好像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 “信申侯。”公良远远的,便如和熟人打招呼一样向信申吆喝,“许久不见。” “几日不见而已。公良先生客气了。”信申口说对方客气,自己语气更客气。 “信申侯走到此地可是为了找我?”公良开门见山,一点也不给对方留有余地。 信申径直否决道:“否。只是路上遇见先生而已。” 这句话差点让季愉打喷嚏。因为这个理由,不也是公良找上她的理由吗? 公良瞥见她耸鼻子,知道她想起什么了。因而难得在这本该严肃的场合里,他忽然想笑一下。他脸上的线条便是温和了不少,对信申说:“信申侯应也听闻见鼓声。此战鼓,应是时辰近了,天子要各方勇士入猎场决一雌雄之号令。信申侯若不需上场,陪吾一同前去旁观战况,汝以为如何?” “随先生一同前去观看战况,乃吾之荣幸。”信申一边尊重礼节答话,一边反问,“先生不上场?” “吾——乃是病了。已向天子告过病事。”公良说着,十分生动地咳嗽起来。 信申笑笑,说:“先生为难自己来到猎场,也是彰显对天子一片效忠之心。” “否。”公良负起手来,两袖随风飘荡,“我来此纯粹是看热闹之人。” 于是,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季愉跟在他们两个后面,一路目望他们的背影,心里头不由地将两人对比。公良身体羸弱,但从背影看,肩比信申宽,个子要比信申略高一点。然信申并不显得矮小,贵在一身饱读经书的气质。在他们两人身后亦步亦趋,渐渐的,她心头复杂起来,是想着:一个是自己所爱男子,一个是自己敬爱兄长。可惜,两人并不能同心协力。至少,信申排斥公良,已是自己亲口向她表明之事。 四个人,包括了葵士,往信申走来的方向回去。 于是在走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了还杵在原地苦思冥想的司徒勋。百里先看见来者,马上拉拉司徒勋的袖子提醒。司徒勋抬头一看,不止信申回来,还有公良和季愉。这不是明摆着,公良本来和季愉在一块的。 “扬侯。”公良向司徒勋循礼问候,笑容也是有的,能看出他对司徒勋本人并无多大成见。 季愉站在公良后边,对于司徒勋一派坦然的神态。她与他,本来便是一清二白,无论婚约有否。 司徒勋见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地在一块,心里可就不平静了。想着刚才信申说的话,自己多以为自己是君子,绝不会怀有小人之心。然而,事实呢?眼不见为清净,这真见了面,什么君子的话都是假的了。她本是他的妻,他的绿衣之妻,现被人“夺走”。对方还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怎能教他平息心中这股怒火。真是应证了信申那句:夺人所爱为何不可?他是君子,人家可不一定是君子。以君子之怀对付小人之心,只能怪自己瞎了眼,自己懦弱不争。 一时刻,司徒勋捏紧两个拳头,转身甩袖,便走。众人见他脸色愤愤不休,不由同感到惊异。不知为何事而触怒了此君。唯有信申,眼瞳里闪过一抹光,心里念道:此计,算是得手了一半。 林子中鼓声密集,各路马车骏马都往中间一处行往。寺人们将骏马牵来,一匹雪白一匹枣红,都为英姿飒爽的好马。端木两手交叉拢在袖口里,与公良一样的畏寒相,缩着两个肩膀走了过来。雪花在他肩上积落了一层,像是披了件白衣般,可见得他在雪地里应是走了许久的模样。他来到公良面前,笑着先向信申拱手:“信申侯。” 信申看端木来到此地,多少能体会到公良所想。但是,这无碍他的计划。他对葵士嘱咐:“主公有人陪着。你在此地,陪贵女与乐芊夫人。” 葵士点头,应是,眼睛往端木那处打量。端木君,天下皆有闻,为公良之人,武艺深不可测,今亲眼所见此人,却也是不知其是何等脾气。只看端木两眼笑眯眯相,他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个词:诡异。 端木向公良行了礼节,对自家主人当然不能笑得太过火。他把嘴角拉长的弧度缩小一些,毕恭毕敬地问道:“主人是何命令?” “候命。”公良简洁两个字已代表了全部。 端木弯下腰,诚恳接受主人一切指示的神态,恭送两个大人离开。季愉留了下来,目送公良和信申走去许远许远。待回神,两个留下陪她和夫人的武士都在望着她。一个笑着的,一个脸硬邦邦的,好像向她告示:我们是两派人马。季愉沉一下气,道:“回去吧。” 几人走得很快,回到原先那辆马车。远远的,季愉看见叔碧从马车里探出颗脑袋。乐芊在马车下方与人说话。对方竟是衣着鲁国服饰的使臣。 “夫人,鲁公想见贵女叔碧一面,在狩猎之前。请夫人务必答应。”使臣道,口气不软不硬,却隐含了胁迫之意。 鲁公姬晞的作风属于强硬派。作为姬晞国内子民的乐芊深知这点 94、玖肆.端倪 “主公找贵女是为了何事?”乐芊面对强硬的姬晞使臣,态度并不显得谦卑。 使臣嘴上两撇小胡子扬了扬,有对她不满的意味,说:“主公找贵女,是贵女福德。夫人为何阻拦贵女好事?” 这话叔碧听了觉得刺耳,再看鲁公姬晞派来的这个使臣,明显一脸的奸臣相,尤其两撇小胡子飞啊飞的,像苍蝇一样恶心。她瘪瘪嘴巴,略提高垂及脚踝的裳,跳下了马车。微眯双眼,她故意偏着头对使臣道:“此事非夫人阻拦好事,而是汝有失礼节。鲁公若要找我,若不禀明何事,无非公事,男女有别,汝是要我与男子私会,是不?” 使臣一时答不上来,红了脸,恼羞时不由怒道:“鲁公乃汝之主公,鲁公所言汝履行便是,不容汝有所怨言!” “放肆!” 一个男子低沉的喝声突然从使臣背后响起。众人皆一惊,见是鲁公姬晞本人兀然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叔碧并不像一般女子羞涩地低下头,反而昂起头,稍微蹙眉,看姬晞走来。鲁公姬晞在玄衣外面披了件朱红大袍,背绣九雀,浓墨发髻一点不沾雪,显得脸孔愈是白皙,五官愈是英挺。除去他弑兄夺位的丑事,事实上他在鲁国的政绩也是赫赫有名的。说他是仁主算不上,道他有五分是英明君主,倒也不过为。可是叔碧身在乐族,自然秉承乐离大夫的主张。她自身又是极其钦佩乐芊以及乐离大夫,肯定无法接受姬晞弑兄夺位的行为。上次主动与鲁公姬晞接触,只是为了乐芊的计谋,论及个人喜好,肯定不喜欢姬晞。 “夫人。”姬晞来到乐芊面前,展眉一笑。他习惯肃穆的脸在笑容下,变得有丝异样,让人感觉是在阴沉的天气里突然露出了一缕阳光。 那使臣见他对乐芊笑,立马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主公。” 叔碧眉头再次打个结:这人究竟收了什么样的人当臣子?简直是个见风使舵习于拍马屁的,真让人看了厌恶。 姬晞对乐芊笑眉,眼睛当然是要看一看乐芊身边的叔碧。见叔碧那副不屑的样子,他心里立刻了然几分。然他不会直接对她说话,只继续对乐芊说:“我找贵女,是想说几句话。可是夫人对我不放心?” “主公有公事要嘱咐贵女。吾作为子民怎能拒绝?”乐芊对付姬晞同样不会口软。 姬晞笑道:“夫人所言差异。吾是来求得贵女相助。求于贵女,始因贵女曾求于吾办事。而此事,吾已是帮贵女达成。贵女,可是不?” 这点叔碧不能反驳。她求姬晞在射礼上揭穿乐业的阴谋,姬晞不仅帮她办到,还坚持站在了她们这一边。从情理上讲,或许此事对他有利,但确实是她求于他,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同理,受益者的乐芊,也是不能随便拒绝的。乐芊稍微沉了沉语气,吟道:“贵女委托主公之事,实乃老妇之托。若主公欲吾等还恩,由老妇还主公之恩。”道完,她便要下跪答谢恩。 姬晞没有伸出手去扶起她,只说:“夫人请起。吾承受不起。” “主公之恩,子民受惠,理当谢恩。”乐芊听说叔碧求姬晞时,不是没有想过姬晞之后会为难自己这事,也想好了必须由自己一人承担。 姬晞两眼眯成狭缝,在她跪下来时笑笑,道:“夫人,此事乃贵女亲口向吾所言,便是贵女向吾所托,夫人介入吾与贵女之间,并不妥当。” “此事乃老妇命于贵女,由老妇承担起重责,有何不可?”乐芊道。 “哎。”姬晞忽然叹出口长气。 叔碧耸耸眉,实际上看乐芊向这人下跪,并不顺眼。若不是乐芊使眼色不得她插手,她早就想代替祖母下跪了。无论怎么看,这人都是想使阴险的人,让她实在喜欢不得。 姬晞说:“贵女有求于吾,无论是否为夫人所托,然而,若非夫人与贵女信任于吾之为人,可是会将此等要事托付于吾。因此,夫人与贵女如今戒备于吾,匪夷所思,不得让吾怀疑是否有小人向夫人与贵女谗言,令夫人与贵女不再信任于吾。” 这……叔碧猛地眨眼睛,瘪瘪嘴。这人,他难道不知道吗?她们是利用他阴险的心态,才求助于他的。 “莫非贵女所想与吾有差异?”姬晞对着乐芊说,话里却是针对叔碧说,那是由于乐芊的神情微有变化,叔碧则仍旧一脸的气恼。 叔碧眉毛一提,左边脸颊扭了扭,只管听他怎么狡辩。 姬晞一言一语,条理清晰地说道:“贵女进言之时,吾便思及其中是否有诈。毕竟若贵女所言有诈,吾必然是要在天子面前犯下诬告之罪。此罪对于公侯之身,也是罪不可恕之大罪。但后来吾愿意受贵女之托,乃是思及贵女信任吾之心意。贵女非阴险小人,以君子之怀告吾以真事,吾甘愿涉险,以君子之怀回复贵女心意。此事,斓贵女也在场目睹,吾所言可是有错?” 原来,他一早就看见了她和端木等人。季愉听到姬晞这么大声地说话与表态,只好从比较远的地方开始动脚,走了上前。向姬晞行了礼节,季愉说:“吾当时在场,鲁公之为人表率,吾深感钦佩。” “斓贵女乃明理之人。”姬晞嘴角笑笑道,向季愉回了礼节。 季愉微微笑,再度屈腰还礼。 叔碧看闺蜜走过来,听闺蜜与姬晞交谈了两句,好一会儿才明白了季愉的意思。这种人,敷衍就得了,何必一表正经地讲理,只会让自己被他缠上而已。想一想,没错儿,叔碧立刻也假意笑道:“主公,有何事吩咐于吾?吾乃主公子民,必尽心尽力为主公效忠。” 姬晞双眼微微夹成缝,看一看她们两个,对叔碧说道:“贵女,既然贵女想让吾当众表明心事,吾也不好推却了。” 什么?心事?叔碧有大风刮来寒毛竖立的感觉,身子瑟抖了下。 来不及阻止姬晞说话了。姬晞向她一个拱手,大声说:“吾只想对贵女言明一事。今日射礼狩猎,吾之所获,必都呈献给贵女,以表吾对贵女一片诚心。” 伴随姬晞这句话,还真的一阵大风刮了过来,夹带大颗的雪粒撒了在场人个个头上脸上一层雪花。众人皆以为:自己莫非听错看错了。姬晞这人,向来性子高傲,目中无人,既然能杀得了自己兄长继位,又曾几何时求于他人?从未求过人的姬晞,现今主动向一女子示爱,未免太匪夷所思了,简直是前所未闻的惊天悚闻。况且,如果这女子是天下皆知倾国倾城的美人,如荟姬之类,倒也可信几分。现却是向一个小小采邑平庸之姿的贵女,一切推论下来。众人只能得出一结论:莫非,鲁公是病了? 必是病了。叔碧口中喃喃。这个人得了脑子的病。 乐芊虽在之前接见过使臣,隐约听说过姬晞的来意,但不过以为姬晞是一时兴起。如今听姬晞亲口当众表示,变成了两码事。莫非,姬晞是动真格的? 季愉另有所想。舍去叔碧是否喜欢对方一事,鲁公姬晞的算盘,她多少能有点体会。只因于自己正是与公良谈婚事,知道公侯婚约有太多束缚,公侯对婚约所想有太多盘算。姬晞选择在射礼过后向叔碧求爱,明显由于乐芊在射礼上的表现以及天子对于乐芊一家的关怀,已经引起众人注意。乐芊到此地,对外宣称只带了叔碧一个孙女。叔碧自然成了乐芊最爱的子孙。有男子看了射礼之后,向叔碧求爱也不奇怪了,包括鲁公姬晞。为此可以证明,姬晞坐在鲁国君主这个位置,也是不太容易。 “贵女。待吾事成之后,便会向天子禀明此事。”姬晞表明心态后,旋身甩袍,英姿焕发地走了。 “哎——”叔碧大叫,气得跳脚的样子。她可是什么都没答应他,他这是想强娶她吗? 季愉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叔碧的袖口,将闺蜜想要追姬晞的脚给扯了回来。 “此事,吾绝不答应!”叔碧冲姬晞离开的背影大声宣告,恼得直跺脚。 季愉只得将她的手背狠狠拧一把,阻止她再出口错话。叔碧经她这再三提醒,总算意识到另一旁还有人在看着。 那是,一辆马车,不知曾几何时已在他们对面的林中静悄悄地停驻。马车上的帷幔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圆呼呼的笑融融的老妇人的脸。然而,这华贵足与太房姜后相媲美的马车,季愉是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只因这马车在大学门口出现时惊天动地,她不想记住都不行。因此,这个露脸的老妇人,应是传闻里的由姬大人了。 “是何人?”叔碧嘘喘着气。这个老妇人,眼睛看似温和,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心里毛毛的。而且,见这般富贵的马车和衣饰,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老夫人。 “侍候太房,为天子食母,由姬大人。”季愉答道。为此,她拉了下叔碧,与乐芊齐向由姬的方向行了拜礼。 由姬对着她们三人,远远如温水似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真是看起来像和蔼可亲的一个老妇人。她从马上帷幔中缩回脑袋,赶车的寺人扬起马鞭,马车循着雪道,缓缓离开。 “不是太房之人,为何对吾等如此亲切?”叔碧在马车离开后直起腿时,擦擦额头冒出的汗珠子,实在费解。 “不知。”季愉摇摇头,对于由姬,这回应是头一次正面相见。至于上一回,仲兰扔司徒勋泥巴,她有幸远远见由姬一个模糊的影子。所以,对于由姬,她其实根本不认得。 乐芊也是不认得由姬的。在宫中,乐芊只在姜后身边做事,不见由姬有曾拜访姜后。对此姜后的说法是:由姬老人家身体不适,几乎是不入宫的,常年告病在家。除非特别原因,由太房亲自派人去请由姬到太房屋里私下会面。舒姬对此的解释是:老夫人似乎退居幕后,然实权紧握,太房天子凡事若无她参与,倒是稀奇了。所以,吕姬可以驳太房的嘴,但对于由姬仍是十分的效力。 由姬在宫中的实权是什么?是个神秘的谜。 舒姬说:不知为何天子与太房会敬畏她?舒姬说这话的语中带了恼怒。毕竟与由姬做对手太久,并且屡屡失策于此人,她对于由姬那张俨然和蔼可亲的脸过于深恶痛绝了。 不过,还真的没有人亲眼见过由姬犯过什么过错。因此,由姬做什么事都好,绝不会让自己亲自去做。血,也绝不会沾上她自己的手。 舒姬是服侍姜后的人,但是,在见过姜后和舒姬之后,季愉心里明白:论谋论勇,恐怕舒姬都不及自家主人姜后。 姜后真的是从不在夫人们面前提及由姬的事。听夫人们谈由姬,她会默声,只听不说。 这事其中的蹊跷,公良知道吗?季愉脑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她蓦地顿脚回头,看向端木。 端木摸着剑柄,对于她询问的眼神只眨眨眼,道:“贵女有何事?” “汝可是知道由姬大人?”季愉问。 “由姬大人乃太房之人,此事宫中皆知。”端木耸耸两侧肩膀,比她还不解的脸色回答道,“吾进出宫中甚少,知宫中之事也甚少。对于由姬大人,曾听说为天子食母,余不知。” 真是不知?季愉在他惘然的一张脸上瞧不出端倪,只好掉回头。 林中鼓声密集,众人是都要往天子旗下靠拢。 季愉几人皆都重新上了马车。葵士骑上一匹枣红骏马,端木坐在赶车位上,甩马鞭子。 马车辘辘地往前行驶。马车里,三个女子心事不宁。叔碧是因着鲁公姬晞突然的表态,惊讶愤怒,一时占满心头,驱之不去,烦恼得紧。若姬晞真的在狩猎中获得天子应允,向天子求婚事,她难道就得嫁给他了吗?季愉知她心中所想,把她的手握握,嘘一声:稍安勿躁。此事,他愿意,天子不一定愿意。 天子,不会以为把我嫁给他,是麻雀变凤凰,是我福气吧?叔碧仍是担忧。 这也有可能。季愉琢磨道。 那该如何是好?叔碧恼火。 季愉看着她,想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其实,在季愉想法里,似乎这鲁公姬晞,要比隗诚略胜一筹。姬晞的“唯利是图”是摆在表面上的,相比那个永远不知道其想法的隗诚而言,明显好的多了。 乐芊大概也是听了姬晞“毫不廉耻”的一番表白后,同季愉有此想法,毕竟隗诚这人她听过没见过,不定因素太多。她不对她们两人的对话出声,且是尊重叔碧的心意。况且,姬晞想娶叔碧,若不能得到乐离大夫的同意,是难以实现的。所以这个事要解决并不难,只要稍微向周满透露这个意思,要周满让姬晞直接向乐离问婚事便行了。想必周满不会不愿意帮恩师这个举手之劳的。于是,她对这事的隐忧,反倒是落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由姬大人身上了。 由姬为何会在此地突然出现?女眷,不是都不能进入狩猎场内吗?当然有例外。但是,这个老夫人亲自到这危险之地来,不怕遭遇意外吗? “由姬大人是独自前来?”季愉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乐芊抬头看了眼孙女,眉头一皱:莫非,由姬坐的马车里,还有其她人在,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季愉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只因她观察力向来比别人敏锐三分。再有由姬的马车行驶缓慢,使得她能瞧出几分端倪。当由姬的马车轮子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马车并未产生太大的晃动,也未向由姬一人方向多做倾斜。只能证明车上坐的人较多,比较载重,人均匀坐在宽敞的马车厢里。以致车上帷幔被风吹开时,露出的一些衣袂非由姬的衣饰被她瞧见,也不见得奇怪了。 但会是何人呢?这事值得推敲。 这一路她们前去,鼓声阵阵,雪花大片大片的飘洒。雪势,又是骤然变大了起来。 听有传令的卫兵骑着快马一路跑,一路向四周的人宣报最新消息:“平士射中一只雪鹿。据闻东边有雪狐,众士皆往东边。” 天子周满自己也是个好战之人,听闻后激情飞扬,命令道:“若能活捉千年雪狐,吾命此人为胜者。” 鼓声磬声,因天子之言,齐齐响起,震耳欲聋。 阿采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激烈的场面,不由地拿双手捂住了耳朵。 季愉等其她人也心惊肉跳。 95、玖伍.网破 马车停了下来。端木下了驾座,拴好缰绳,与葵士在四周转转,察看情况。 阿采掀开帷幄,见近旁有不少马车与马匹,从帷幄的花饰看来应都是贵族女子的车辆。看来,虽说是女子禁足于猎场,出乎常理来欣赏猎事的夫人贵女们仍是不少。 “有何人?”季愉问道,见着阿采的神情有些异样。 阿采放下帷幔,向主人答道:“是王姬。” 阿朱?阿朱身为王姬来到猎场旁望,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季愉转向乐芊,纯粹是好奇地询问:“夫人可曾在宫中与王姬会面?” 乐芊想了会儿,答说:“陈国公履派使臣进宫,欲求娶王姬。” 这事儿,在射礼前季愉听人闲谈时已经有耳闻,今听乐芊这一说,肯定了不是无稽之谈。她追问道:“天子可是答应了陈国公?莫非王姬对此婚事不满意?” 乐芊奇怪她为何热衷王姬的事,反问她:“何事困扰于你?” 季愉总不坦白地表明,因王姬当面向她表白过自己喜欢公良,她巴不得阿朱赶紧嫁掉了却这桩烦心事。由是她抿抿嘴唇,老半天不吭声。叔碧在旁见到,笑了起来,挤着眼皮子凑到乐芊耳边说话。乐芊一听,也觉稀奇了:“王姬竟然喜欢先生。先生在贵妇女子中间并不广受喜爱。较之其他公侯而言,先生在女子中为落寞男子了。” 那是因为,喜欢公良的女子一般都有问题。比如,伯怡,伯怡的家族本身就是个怪胎,为了嫁女用尽心机哪怕把自己女儿逼死的心都有。再如王姬,在宫中似乎无人喜爱,高傲也注定了孤独。这两个女子,怕是在公良身上看到与自己一样的落寞才会动了心吧。 可是公良不要落寞,他要的是有一颗坚强的心能与他互相偎依的女子。彼此互慰可以,但要他只单方面付出去安慰这女子,他本也羸弱需要人照顾,怎可能办到。 所以,其实自己可以不用担心的。季愉摸摸胸口处,里边的那颗心扑通扑通的,咂咂嘴,回味起刚不久与他同坐在木桩上的一刻,他的体温挨着自己,好像也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叔碧与乐芊正谈笑此事的时候,忽地一阵风响。车帘子蓦地被人掀开了一边。车里的季愉等人皆吃一惊:谁如此无礼?听有寺人喊道:“王姬欲见斓贵女。”然后,不等季愉回话,从帷幄里露出了阿朱秀气的脸。 “王——王姬。”叔碧愣的是,阿朱身为天子一家的王姬,怎么不守礼节,也不怕天下扯笑?阿朱以前与她们相处时,也不像如今这般。或许是在公宫和大学的缘故,除了咄咄逼人向季愉宣战要抢公良之外,阿朱对她俩真算得是客气了。然而,最后的不告而别,要不是之前早有安排,阿朱显然对她俩失信。对了,阿朱为什么会不告而别呢? 季愉向阿朱行了拜礼,询问道:“射礼前王姬回宫,令吾等甚为忧心。不知王姬是否犯了急病?如今病已是痊愈?” 阿朱坐在她们三人面前,接受了她们三人的拜礼,挺着腰身,仪态端的端正,侃侃回道:“太房许久不见吾,关切吾,召吾回宫罢了。贵女兀需忧心。”说着这话,阿朱在她们三人头上瞟来瞟去,目光似有闪躲,又总是忍不住往季愉的方向望过去。惹得车里众人都在想:她是不是对公良没有死心,还想对季愉怎样? 叔碧有点厌烦地对阿朱说:“王姬可是有事找吾等?” “是——”阿朱想的才不是公良,而是那只小獒和季愉,心里想不通:为什么季愉不怕小獒?还有,那只小獒找回来没有?她派出去打探的人称是找到了。那么,怎不见小獒在季愉身边? 小獒,在射礼前端木送衣服来的时候,季愉顺便将它先交给端木带回去,找人看护。只因,一是小獒伤未好,二是她和叔碧参加射礼期间不可能带小獒在身边,得有人看着小獒,以免兽性未泯的小家伙惹了祸事。 “是何事?”叔碧再问,她没法从阿朱简短的回答猜出阿朱在想什么。 关于借口,阿朱是想好了才敢上车的。她一顿之后,流利地回话道:“吾一人来到猎场,倍觉落寞。两位贵女在公宫中与吾情同姊妹,吾便想与贵女一起,以了解心中闷苦。” 叔碧一听,眉头挑得老高,直想骂人。你是不寂寞了,但是,明摆着我们不欢迎你。你在,只会令我们都不好说话。可惜这么耿直的话语她是不可能当王姬的面说出来的。再说,阿朱虽然自我了一点,却也不到坏人的程度。即使连天不怕地不怕的叔碧都不敢直接遣走阿朱,乐芊和季愉也不好开口遣客,只能见机行事了。 阿朱见堵住了她们的口,立马笑容展开,屁股蹭蹭蹭,挪到了季愉身边。样子看似真与季愉为感情深厚的姊妹,她握着季愉的一只手说道:“汝误会于吾了。吾并不想嫁予公良先生。” 叔碧把口水一噎。阿朱现在突然说这个话是什么意图?季愉与乐芊等候阿朱往下说。 阿朱道:“我虽心意于先生,却也知与先生并无良缘。我阿兄并不愿意吾嫁予先生,先生身体羸弱,阿兄担心吾嫁去后受苦。” 意思即天子周满基于公良体弱多病的缘故,阿朱嫁过去难于给天子一家带来太大的好处,所以不想浪费阿朱这颗棋子。 季愉本来就以为阿朱嫁给公良的机率过于渺小,她心头梗阻的是有人喜欢公良。喜欢一个人,当然会想着他是她一个人的。因此她也蛮讨厌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过于小心眼。 “王姬若是忧心此事,尽可安心。吾怎会以小人之心揣度于王姬?”季愉笑着反握一下阿朱的手。 阿朱看她射过来的眼里明白不是话里的意思,心头一惊:此人真是大胆。敢屡次与身为王姬的她较劲。不过,大概也是因于此吧,她不是很反感于季愉了。 “汝信也好,不信也好。阿兄本意欲让吾与汝结交为姊妹,吾心意也是如此,不知贵女是否愿意?”阿朱道。 能与王姬结拜为姊妹,季愉怎么会拒绝呢?毕竟这个事只对自己有利无害。季愉且点头,向阿朱再行拜礼:“阿姊。” 阿朱经此举算是看明白了季愉的为人了——很懂得是非分明的一个女子,怪不得公良会喜欢。这世上,也只有季愉这样的人敢和情敌交好吧。她向季愉回了礼节,扶起季愉的手,笑道:“今后吾与阿妹同进同退。” 季愉笑着同样点头。 乐芊与叔碧在旁看着这一幕,可以理解这世上的世事无常。从情理上讲,季愉拜阿朱为阿姊,季愉以后便有了另一个靠山。她们理应为季愉感到高兴。主要是她们以为,以季愉的能力完全能应付得了阿朱。 在这个事上,最高兴属于阿朱了。今后她不是一人在宫中孤身奋斗了,她有了姊妹陪伴。阿朱兴冲冲地掀开帷幄,一手牵拉季愉的手说:“吾等下车,去看狩猎。” 季愉急忙拉住她手,道:“王姬,猎场本不为女子出行之地,若随意走动,会被人道有失礼节。” 阿朱白她一眼:“若在车上苦坐便归去,可不枉费了到此一游?” 确实,她们到此是为了乐芊的计划,绝不是无所事事非要来到这里的。季愉求问似地看向乐芊。乐芊向她含头:“汝等在此地等吾。” “夫人?”季愉与叔碧齐齐出声,声音里表明了不同意。 乐芊眉毛扬起,洒脱一笑:“吾不过是去见一熟人,汝等何需忧心?再有,有先生与宋公委派武士跟随,汝有何可忧心?” “夫人。”季愉急切地进言,“若是兀需吾等忧心,夫人可让吾等随行。” 这话倒是没错的。乐芊深意地望了望她们两人,道:“此事非汝等之事,应由吾一人解决。” “助扬侯一臂之力,为何非得由夫人一人解决?”季愉追问。 “若汝等出手,汝等与扬侯本是无瓜葛之人,因而有了关系,让汝等情何以堪?”乐芊从情理上劝说。 季愉着急,咬咬唇。论话,她说不过乐芊。但她以为乐芊似乎不是去帮助司徒勋的,而是去解决另外某件事的。 阿朱听不懂她们几人在争论什么,便在此时插言:“斓贵女,若担心夫人安危,尽可吩咐吾之武士陪夫人前往。” 连阿朱都开口了,季愉知道这个事违背不了乐芊了。 乐芊走下了马车。季愉与叔碧一同随之下车。乐芊摆了下手,阻止她们的脚步,对端木说:“端木大人,是否可随老妇走一走?” 端木接到她射来的眼神,心里一动,念道:“葵士留于此地。吾陪夫人出行。” 拉着马车缰绳的葵士听说后,只能点头的份。论爵位,他比端木要低一层。 眼见乐芊和端木一块走了,季愉一刻有直接去找公良的冲动。她忧心,真的很忧心,在这个时机,她总算明白了为何他说她做事有些过分。她让他担心的心境,就如此刻乐芊让她担心的心情。 一手扶在了车幄上,季愉眼森森地看着距离她们有百步之遥的由姬的马车。她们四周的马车,鲜少有贵妇下车。由姬也不例外。这属于礼节问题。因此当她和叔碧站在马车边上一直未有上车,已有不少夫人贵女掀开帷幄,用评头论足的目光看着她们两人。 叔碧真想用白眼瞪回那些看热闹的人。世间陌生的人情本就不知寒暖。如果有人乐于见他人幸灾乐祸,并不奇怪。 阿朱见她们两人这副模样,尤其是季愉望着由姬马车的眼神令她十分疑惑。她上前,拉住季愉的手,说:“阿妹可是认得由姬大人?” “阿姊与由姬大人是熟识?”季愉心眼里一转,心想正好,从阿朱口里或许能打听到什么。 “否。”岂料阿朱连连摇头,好像畏了与由姬有任何关系一般。 此只能更证明阿朱真的知道由姬什么内幕。为此季愉大胆地故作冒进之态,道:“吾听闻由姬大人乃宫中贵人,今日有幸遇见,正想去拜访由姬大人。” 阿朱焦急地死死拉住她的手,一步不让她走,说:“阿妹,对由夫人切不可鲁莽。” “为何?”季愉双目盯住她逼问,“吾只是向由夫人表明敬重之意,并无不妥之处,阿姊为何阻拦?” “由夫人要其死之人,无一人能有幸逃过。因而在宫中久居之人都知道,宁可得罪舒夫人,也不可得罪由夫人。”阿朱怕挡不住季愉,果然在情急之中口漏了。 “由夫人如此嚣张,莫不是太房纵容?”季愉直奔疑问的中心。话说,太房做人是不怎么样,但以射礼上的表现来看,太房的势力强大似乎另有根源,而非自己的太房地位。 “也不是。太房参与政事,有由夫人主张。”阿朱说到这里,忽地拿双手捂住口。明显自己话太多了,而且由姬的马车帷幄掀开了一角,有一双眼睛向她们这边凝望着。她急急忙忙将季愉拉上马车,好像躲着什么凶恶的野兽似的。 由姬马车的帷幄轻轻地垂下来,像是不过被一阵小风吹了一吹。一切都不能让由姬那张笑容和蔼的脸有半点的改变。 “夫人,可是遇见熟人了?”马车上,坐在由姬对面的贵妇却是不解于由姬掀开帷幄去看人。以由姬的势力,完全不需要顾虑任何对手。 “韩夫人。此人汝也认识。”由姬拍着大腿晃着头说道,“此女为阿斓,汝与隗静大人之女,可不是?” 韩姬听到季愉的名字,立马沉了脸色,回道:“夫人对吾女有何意见?” “吾知此事为公良先生所托,怨不得汝。”由姬宽和大量地说,并对向了车内的另一人,“隗诚大人,是不?” “是。由夫人。”隗诚对于两位夫人都是客气和顺从的样子。 “刚刚——”由姬眯着双目,在隗诚温温和和的脸上扫视,“汝应也在车上听见了。鲁公欲娶贵女叔碧。” “是。此乃乐邑又一桩喜事。”隗诚答。 “可惜,乐芊夫人本人似乎并不如此以为。”由姬深深地叹道,对于乐芊的决定感到十分可惜的神态,“作为一个采邑未来女君,怎能以子孙个人意愿行事?” “夫人不喜乐芊夫人。”隗诚眉峰一动,察言观色道。 “不过为一小小采邑夫人,能撼动天子之心,令姜后为之尽力,足以令人感到可畏。”由姬不对此否认。 “此事——”韩姬听了由姬的话后,踌躇着。她只想处理好宋国的事情,不想沾惹于自己无关的杀戮。 “此事吾已交由吕夫人处置。此乃吕夫人私事,吾不会干涉。”由姬把眯眯的双目挣开点缝儿,道,“但汝等应清楚,若吕夫人与贵女仲兰有事,汝等之事也无法达成。” 韩姬又沉下脸,答:“夫人所言无错。然夫人对于仲兰此女如何看法?” “有勇无谋。”由姬一句概况,“可利用之人。” “较之吾女阿斓如何?”韩姬再进一步确定。 “必除之人。”由姬眉间少有地浮现出了一丝厌恶。比起乐芊,季愉更让她感到一种生畏的力量。在于季愉可怕的触觉,季愉那双眼睛似乎能一眼看到她内心里的所有想法。这种令她感到畏惧的敏锐力,以她所知,她生平除了季愉,只遇到过一个女子也是如此。至于那个人的名字,她是连提都不想提的。只因她没能让把那人给除去。如今那人下落不明,据闻不止她一人在找这个人。 韩姬却是没有料到由姬会对季愉产生了杀意。她不喜欢季愉的不顺从,但未到非要杀掉不可的地步。因此,她一时倒有些迟疑了。 “今是看吕夫人如何得手。”由姬似乎能看穿她所想的,说。 “吕夫人之计是?”韩姬问。 “将计就计。” “鱼死网破?” 乐芊在行动之前前思后虑了许多,包括了与自己接触过的所有人的想法。最终,她意识到了,这场战打的还是人心,赌的还是人心。人心有多少可以可靠的呢?她愿意去赌一赌,赌自己有无看错人。如果自己赌错了这一招,那么,她的孙女也能借此机看清楚对方的丑陋面目。如果自己胜了这一招,证明她的孙女无选错人,她的孙女将后顾无忧。 作为一个老人,能做的东西愈来愈少,能留给后辈的却是能愈来愈多。她感到宽慰的是,自己在这样的年纪,在被季愉唤醒了激情之后,还能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平安回去之后,她要与乐离大夫一同归隐,将世间争斗遗留给下一辈。因此,她没有了任何顾虑,一直往前走,想把这种往前走的心境深深地印在孙女的心窝里。 端木跟随在她后面,悄悄地握紧了剑柄,一向爱笑的脸慢慢地敛起:这个事,似乎出乎了公良和他的意料了。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眼睛疼,所以昨晚未能补上,今已补上,(*^__^*),明日再更。这几天大概会连日更。 事情开始转了。高潮之后会朝种田发展.... 96、玖陆.陷阱 “夫人。”端木低唤道。他们两人眼下是越走越远,再往林子的深处走,已经逐渐脱离了猎场的范围。 这要说到天子的猎场,并非是围了木栅形成一个围场。当今天子周满爱骑马射箭,无法满足于普通的平原狩猎,猎场便选择在富有挑战性的山地野外。周满又酷爱野外风光,钟爱于珍禽奇兽。离镐京临近的山中,属太乙山风景最为秀丽,山顶万年积雪,并屡次传出有千年雪狐出没。所以,此次秋猎设在太乙山。然此山高大宏伟,与其它山脉相连,地域宽广。道是天子猎场,只能是小范围地设立卫兵把守,防止一般平民百姓进入猎场打扰天子与贵族娱乐的兴致。最终,这些卫兵也是不能全面铺设防守线。 乐芊与端木现在走的这条路,离开了人烟践踏出来的有迹可循的大道,走了山中幽曲小径。路上,雪雾弥漫,荆棘丛生,似乎能耳闻到野兽的嘶吼。 “端木大人。”乐芊深一步浅一步的脚印子在雪地里摸索着迈进,带了丝歉意说,“让大人陪老妇冒险,是老妇之错。” “夫人言重了。”端木道,“主人令我陪夫人与贵女,便是要护全夫人与贵女安危。此乃吾之责任所在,不可推卸。” “大人对此事有何想法?”乐芊刚说完这话,因踩到了被雪覆盖的滑石,脚下一滑。 端木迈前一步扶住她,道:“夫人,再往前行,危险深不可测。吾唯恐有被雪覆盖之崖谷,一旦失足,性命不保。” “是。”乐芊喘着气,手背在额门上一擦,是濡湿的一片潮汗。再说,天气这般冷,足以消耗掉她大量的体力。老了,真是老了。想当年,自己为了练舞一年到头不知爬了多少次山,都不像如今走一会儿路便气喘的。她心里叹息着,也是因为老了,才知道要谨慎行事。 “夫人。吾虽可派人急信传给主人,但——”端木的话到半截,将剑柄又握了握,似乎要很快地抽出宝剑。 “吕夫人带来之人出乎了我与大人所料。”乐芊望向左手边的一片灌木,眯起了双老眼,“本以为,此事为采邑内之争。即便吕夫人如何神通广大,也应是大周朝内之争。” “夫人。吾随主人出行,也可称是久经沙场之人。”端木道到此处,忽然又双眼眯笑,一副神态自由。 有些人上战场,好像要死要活一样。有些人,则是早已将生死度外。 乐芊一看,便知端木属于后者。于是她的心头安定了不少。只有把生死度之于外的人,才能真正地杀出一条血路。可见得,公良一手栽培出来的人,绝不是像公良本人的身体表现出的羸弱。且是,公良本人弱吗? 风一阵阵刮着,贴着耳边的鬓发而过,凄厉的声音好像鬼哭狼嚎。 端木慢吞吞地动了动脚,身体无声中移在了乐芊的左前。乐芊仍看着那片在雪下露出嫣红枝干的灌木,眼中波浪不惊的,只等着什么的样子。于是,在静了一刻之后,响起了窸窣窸窣的梭声。密不透风的灌木被一双秀手拨开,从后面黑洞似的地方中走出来的吕姬,身披一件朱红的大袍,头上戴了顶斗笠。右手将遮脸的垂布轻轻撩开后,她对乐芊毕恭毕敬似地行了鞠躬,道:“夫人。吾在此地等候夫人已久。” “汝是跟随吾之后许久。”乐芊纠正她。 吕姬笑了笑,说:“夫人出行,不是为了寻一块安静地方与我说话。” 既然都不用敬语了,乐芊倒是轻松了,道:“我是让你随我出来。你也知我为何要让你随我出来?” “因夫人一意孤行,非要寻死不可。”吕姬答,“夫人此计,乃要证明夫人大义,而吾乃小人之心。而吾也终于明白,不除去夫人,乐邑将随夫人之意行事。吾等在乐邑将无容身之所,沦落为平凡之人。” “作平凡之人未曾不可?”乐芊反问。 吕姬道:“夫人。若吾有夫人名声,何尝不愿归隐。然,吾若归隐,怕是要被人给折磨至死。” “无人会折磨汝。”乐芊摇摇头,道。 “否。夫人及夫人之后人便会折磨吾。”吕姬寓意深长,目光放到了乐芊的身后,好像能望到在乐芊身后站的那一个个人影将成为一面可怕的壁垒。乐芊不倒,那些人都能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毁掉她。 “所以,吾也必除去汝不可,是不?”乐芊看着吕姬的眼神变得深邃,隐隐露出了利光。 “可不是。”吕姬轻声笑了下,以她的年纪,看起来比乐芊年轻多了。可是,她一笑,反倒显出了苍老的皱纹。她收了笑声,嘴角的皱纹愈加明显,使得脸上阴暗了几分:“夫人使计让我到此地,不就是要让我出手,以便让夫人当场人赃俱获。” “是。老妇便是此意。”乐芊针锋相对,“然此意汝不可能不知,汝仍要随来,便知汝不知悔改,且恶毒至极。为必除治之恶人。” “天子都不能治罪于我,夫人是要替天行道。”吕姬说,“可惜吾绝不能让夫人如愿。” “之前,吾曾想过,为何吕夫人如此自信?”乐芊曼声道,“原以为是太房为你撑腰。如今一想,此事不太简单。太房纵使想为你做事,然毕竟身为一女子,必有拘束。” “太房参政,非太房一人能行之事。”吕姬知道乐芊想要说的,不得称赞乐芊的聪明,“女子与男子之别,便是在于军力。” “由夫人来自于何方?”乐芊问这话,心里是想,恐怕姜后有所察觉也是探查不知。今这一计,希望能把这幕后真人给扯出来。 “夫人。”端木又低唤了一声,这回将乐芊拉到了自己身后。他抓着剑柄的右手慢慢地从剑鞘里挪出了剑锋,锋利的剑光与雪中的阳光一般刺目。 在他们面前,在吕姬的身后,出现了一队奇装异服的男子。他们肩披长长的头发,不像普遍的周朝武士束发;他们的衣服也不同周人右衽而为左衽,多为野兽的毛发所制,而且腰间的腰带斜拉到了左肩上。他们脸上的表情更是古怪,竟有些像是野兽一样,龇牙咧嘴,仿佛咆哮的狼一般。 “大人。若救兵未能赶到,还请大人尽快抽身离去。”乐芊嘱咐端木。只因今日的结果实在太出乎于他们的意料了。吕姬带来的杀手竟然是戎人。 戎人怎么能到达天子之都镐京附近?而且出现在天子秋猎的场所周围。 这个事态,超乎寻常。必须即派人通知到天子与诸侯。 “夫人听我一言。”端木冷静地小声地回乐芊的话,“我不会让夫人一人独留于此地。请夫人随我行动。” “若吾等二人能平安回去,此歹人也将不保。”乐芊答。她的目的是引出吕姬的幕后人,当然更好是像吕姬所说的将吕姬当场抓了。但是,现在首要的是,保住自家性命要紧。所以,她才会要求让端木随她一起来。 “夫人如此想,我便宽心了。毕竟贵女担心你,不能没有你。”端木笑道。 对面的戎人看他和乐芊像是有说有笑,便个个抓起了弓箭向他们潮水般地冲上来。 端木带着乐芊往左边的方向跑。别看乐芊刚才好像疲惫得动不了脚,现在双腿迈起来,竟能跟上端木的脚程。红极一时的舞姬之名,到至今仍名不虚传。吕姬眺望着,乐芊与端木的身影愈来愈远,在他们身后追杀的戎人一时恐怕赶不上。她不由地狠狠咬住牙唇,直至唇中滚出了鲜红的血珠子。 “阿媪。”仲兰这时候才躲躲藏藏地从灌木里立起身,摸摸胸口里的跳动。她怕的不是杀不杀得了乐芊,而是畏惧那些言语不通的戎人。 吕姬一看她胆小怕事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怒道:“还不赶紧上马。” 仲兰被母亲的眼睛一瞪,立马变了副样子,昂起头,挺起胸膛,两目朝天看。 在她们身旁,是有个年轻的戎人牵了匹栗色的马儿出来。只不过,这戎人长相颇为英俊,五官英挺,眼珠冰绿,穿的却是一副周朝人的服饰,只有长长的披发和颈间项圈露出的一两颗牙骨,能让人看出一点端倪。 “玡大人。”听吕姬这么称呼于他。 玡斜视她一眼,样子似乎能听懂她说什么却不会说周人的话。 仲兰不像母亲,皱皱眉,对戎人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即使这个戎人与他的同伴不太一样,似乎身份颇高,但是,她能感觉得到,这男子身上一股血腥的味道,令人刺鼻和反胃。 “请玡大人依照由姬大人之令,带贵女前往东边。只有玡大人知道雪狐何时出现。”吕姬向玡请求。 玡漠然而高傲地在吕姬低下的头顶上看了看,把马背上一拍,示意仲兰自己上马。 仲兰从来没有骑过马,只乘坐过马车。现看是要她自己上马,而且与戎人同骑,差点儿背过气去。然而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有胆子这么做。她手脚并爬,攀着马背。因不够高,她跳不上去,也爬不上去。她双腿够不上马背便滑落了下来,跌得屁股开花。 吕姬一见,急急忙忙扶起爱女。不容仲兰哭诉一声,她立马又帮仲兰往上爬马背上。 玡在边上硬是双手交叉胸前,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两个周朝女人怎么折腾马匹。所以说,他一直以为周朝人很弱,若是他族里的女子,一个飞跃便上马了。 等仲兰终于艰难地在马背上稳住了身体,吕姬恭敬地将马的缰绳交付给玡。 “汝不同去?”玡开声,眼睛一直在吕姬脸上高傲地审视。 吕姬却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是说戎人与周人言语不通吗?虽然这个人是由姬交给她的,但是她亲眼见到由姬与他说的是她一点都听不懂的话语。 “大人。”吕姬小心谨慎回话,“吾尚有事需在此地处理。” 玡不是很信她的话,但也只是嘲笑似地将嘴角扬一扬,便上了马。马鞭一扬,他和仲兰朝东边的方向策马飞奔。跟随他急行的,还有一队戎骑。 吕姬见他们一队人走远了,才小心地让自己的寺人将隐藏的牛车赶了出来。她坐上牛车之后,是朝乐芊来时的方向走。那牛车轱辘轱辘顺着小路,却是相当仔细地寻找乐芊模糊的脚印子行走。在见到雪地中忽然有一颗闪光之物时,吕姬猛地一声大喝:“停车!” 寺人立马拉住缰绳,牛车停住。 吕姬提起裳,下车,在雪地里用手指头抠了抠,在雪中硬是挖出了一颗翡翠。此颗翡翠的圆珠碧光旋转,小巧玲珑,玉里边的冰玉裂痕明显,应是价值不菲。若她无记错,此物在乐宅时便听人有言,乃当年天子赐给舞姬赏物,名舞翠之玉,共九十九枚,用一个精致的匣子装着。乐芊特意让人串成了几串吊珠子常年佩在腰间。吕姬抓握了下珠子,眉角不禁地扬起。 话说,季愉被阿朱拉上车后,枯坐了许久,等不到乐芊回来,只能心里愈是不安。为此,她经常掀起帷幄,观察由姬马车的动静。然而,由姬的马车像是口棺材一般,无人进出,安安静静地单独停靠在那里。四周的贵妇贵女,只要有点自知之明的,都是连看也不敢去看由姬的马车。叹息季愉为何执迷不悟,都已经说明了利害,季愉还是不时想向由姬打探的意向。 “由夫人来此地是为何事?”季愉思索道,“由夫人不是因疾病而久居在家中?” “不知。”阿朱摇头,表明自己又不是由姬肚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由姬在想什么。 叔碧没有被阿朱拉上车,一直在马车周围徘徊,这时候见到了个熟悉的人影,便对季愉喊道:“我去会个相识之人。” 季愉从车里赶紧探出个头,见叔碧跑去的路上有鲁公姬晞的使臣,便知道叔碧要去求见姬晞,为的恐怕还是乐芊的事。现在连叔碧都拉下脸皮子这么做了,季愉以为自己也得去找公良。公良都让端木留下帮她们,没有理由不继续帮下去的。她跳下了马车。结果阿朱尾随她身后,道:“勿留下我一人。”季愉想:带她去见公良又不妥。一时倒是踌躇不前。只远远见着叔碧都走远了,一下又担心起叔碧会不会因这事被姬晞为难。只好带了阿朱去追赶叔碧。 她们两人在前走,葵士和阿采也跟在她们后面。阿采一边走,一边低喊着提醒:“贵女,离此地远,会不安全。” 季愉刹住脚,冷静地吸口气。确实不能鲁莽,她想来想去,决定让阿采去追叔碧,自己回车里等候。然而,有人在路中间等着她。 看是一辆牛车,缓缓地在她面前驶过,车内的人从帷幔内伸出只手,落下了样东西。那颗圆润的东西咚地一声掉入了雪里。季愉的眼力好,一眼便可瞧出是颗价值昂贵的玉物。 阿朱比她动作快,已经上前去捡起物品。捡起来放到掌心里观看,阿朱为此物的天然华美而啧啧称奇:“此物非一般人享有。” 季愉肯定认得出这是乐芊专有的物品,由是微变了脸色,道:“此乃夫人之物。” “哎?”阿朱愣一下,然后意识到而大惊,“莫非夫人出了何事?” 季愉望着牛车的背影,帷幔飘曳,里边之人坐着的影子似乎在她面前勾引着她。眼见那辆牛车去到了由姬的马车旁边。紧接马车和牛车一块滚动轮子,是往西边行驶。 不能去,这明显是个陷阱。季愉一把拉住想追上牛车的阿朱。 “可是——”阿朱倒是疑惑不解了,有点着急地回看她。她难道不担心乐芊吗? 季愉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悸:此事得慢慢来,想清楚先。究竟对方这一招是什么意思,想引她走吗? 此时,传令兵又来来去去策马飞奔,四处传送佳报:雪狐果真在东方出现。因此各路贵族子弟都往东边的林子进发,互相竞争,欲捉住传说中的千年雪狐,获得射礼的头筹。包括天子周满本人,也兴致勃勃地下令移驾前往东边。 在这里原地等待的贵妇们,本就是想一睹贵族子弟风姿才冒险来到此地。然而,因着天子有命,她们不得靠近观看,确实遗憾。为此,她们只能在这里听取传令兵传达的消息。现听说了天子要移驾,猎场要转移地方,也就意味着连最新消息都不能听见了,也不能第一时间看射礼的优胜者是谁。她们之间有些忍不住心急的,便是偷偷要跟随往东边去。有一人开始敢行动,另一些人见有人开了先例,不再拘束于规定也放开了胆子跟随。但是,她们毕竟都是畏惧于天子之威的,只能选择静悄悄地慢行前往,不惜绕绕远路。 最终,这些贵妇的车子,竟是几乎全都开拔往东边去了。阿朱见状,又把季愉拉上了车。不等季愉开口,她便朝葵士喊:“快赶车啊。若被留下一人,容易遭遇险境。” 阿朱的顾虑有道理。在这不见人烟的山里,天子移驾,卫兵肯定要跟着走。大队人马走了,若独留她们这辆马车在此地,肯定是危机重重的。况且,叔碧跟鲁公姬晞的使臣走。那使臣知道姬晞的目的,说什么也会保护叔碧。眼见叔碧应不在此地了,葵士当机立断遵循了阿朱的命令行事。马鞭一扬,她们的马车,随着大队出发了。 “太房与姜后不来,舒姬大人也不来。宫中女子,应是由夫人最尊了。”阿朱叹息着说,是 97、玖柒.计中“ 回去。”季愉掀开帷幔,向赶车的葵士叫道。 阿朱在她旁边同样把头探出去,见马车飞快地行驶,已是逐渐能看见大队的影子,便向季愉问道:“为何回去?” 季愉一时眉头绞紧,心里边始终无法对由姬与吕姬两人释怀。吕姬故意在她面前掉落乐芊的饰物,表面看似勾引她跟随她们走。然深一层作想,难道吕姬会如此料定她轻易上当吗?吕姬不会把这一层考虑进去吗?所以,或许这是反计。吕姬这么做,正是为了让她不跟她们走。如果这样的话,即是说她们尾随大军往东边,反而是有危险的。当然,不排除吕姬可能也考虑到这点,让她们跟吕姬走向西方同样有危险。唯今,最好是向大军与吕姬都相反的方向走,往南走,或是最佳的方法了。 思定,季愉向葵士说:“请葵大人往南走。” 阿朱不可置信的,拉着她衣物喊道:“汝怎可让吾等孤身在此山中行走?太乙山山中险境之多,非汝可以想象。” 季愉并不与她争吵,而是将自己的顾虑完完全全告诉给了她和葵士。 听完她道理,阿朱坚持己见,道:“汝错了。吾等随大军走向东,有天子护军随行,即使遭遇险情,也有军队护卫。若吾等离开大军,即离开了天子护军与诸侯护军,若遇险情,何人搭救于吾等?” 阿朱此话不无道理。可季愉闭上眼睛,便能想起姜虞对她说过的话。想来,姜虞教导她的全是与常人不同的求生方式。有一次,她们与一群乡人一块进山里。路遇一个三岔口,乡人都往右边走,就姜虞带着她往了左边。她问姜虞:为何这么做?离开众人独行不危险吗?姜虞说,在山中,能指引你道路的是山中的居民而非山外的人。最熟悉山里情况的居民,便是山中的动物。 聆听四周,似乎安静了许久,并无小动物在灌木中奔跑的声音。季愉心中警声大作:此地不可久留。于是她睁大眼,对葵士道:“大人,请听我一言。天子护军并未经过此地。” “贵女如何得出此论?”葵士对她的说法感到惊讶。他们明明跟着大队往东边走。 “一是,天子之行,并未允许妇人同行。妇人马车与天子之军,不能同行。此乃礼道。”季愉说。 阿朱一听,横眉,生气道:“吾兄非不合情理之人。知道妇人同行,必会派军给予护卫。” “是。然此护卫军非与天子大军同行一路。”季愉咬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周满不会让妇人进入危险的猎场内,是出于安全考虑,毕竟刀箭无眼。一不小心哪个贵族射偏了,伤到哪个贵妇人,引起的将是诸侯之间的矛盾。作为平衡天下的天子,肯定要顾虑到这一层。因此妇人们都安排在了属于猎场外圈的地方观望,等猎场内得出优胜了,再请妇人们进入观礼,为不失妇人礼节。又为了妇人们的安全,拨出一点兵力护卫妇人。不过,天子大军,本来是各诸侯应召而集结的军队。周满本人的兵力并不多。想到妇人们来自各诸侯国,有各自本国的军人保护,周满不会派太多的兵力为妇人们护航。相反,他要把带来的兵力集中在猎场,主要是担心诸侯因争优胜而起硝烟,总之要把自己先保护好。 所以,女人的地位是很微妙的。某方面来说,似乎对于自己的国家很重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两个女人,对于国君和国民而言,肯定都没有国君自己性命重要。 这样浅显的道理,一直处于忧患中的季愉明白。养尊处优的阿朱不太明白。葵士,作为一个臣子的葵士,肯定也是能明白的。葵士因此明白了,季愉想说的是,阿朱所说的跟随大队行走便有天子护卫的根据,在天子利害面前,压根站不住脚。 葵士眉毛一皱,双手拉住了缰绳。马车轮子刹住。 阿朱眼见大队的尘烟又离自己远了,急得差点从马车上跳下来,对他们两人喊:“汝等,乃要坐以待毙,是不——” 一直紧闭双唇的葵士,此时缓缓吐出了话,说:“自夏到大周,大队妇人遭遇袭击之事,常有发生。” “是。”季愉点头,“敌方不会对一两人动手,会对大队妇孺动手。” 葵士回身,看向季愉,眼中似有疑惑:“戎人不可能到此地。此乃天子秋猎,戎人若到此地,乃自取灭亡。况且,今是冬季,戎人每到冬季,必会择地休憩,不会进犯大周。” “为何大人言,会是戎人?”季愉反问。 那是因为一种直觉,只有上过战场与戎人打战后才有的军人的直觉。葵士惊奇的是,为什么他这种直觉季愉会知道。 季愉手指周边树木,又指向了天空翻涌的云层,徐徐道:“戎人比周人,更善于察看山中气色。周人每次战败于戎人,皆因背天而行。” 为此,大周行军之前,必是要让巫师起卦。然此次为秋猎,不需占卜军卦。到太乙山来,也是周满的一时兴起。 阿朱听他们两人对话,愈是糊涂,只着急于如何赶上大队:“吾等该如何是好?吾要寻找吾兄!” 季愉浑身打了个激灵:如果这时候去找天子周满,或是找公良,恐怕会正中戎人的埋伏。她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敌人在路上已经设了圈套。而敌人能混进天子的秋猎来,原因只有一个:有内应,有内鬼。这个内应内鬼是谁?众人往东行,只有由姬与吕姬往西。于是,她终于清楚了,为何那么多人畏惧由姬。乐芊的铤而走险看似冒进,其实有另一层的深意,一方面让吕姬露出把柄,另一方面在险中能最大限度地避祸。乐芊不让她们跟她走,肯定是为了更好地保全于自己,也是相信于她们能护全自己。 “王姬,不可!”葵士应也是想到季愉所想的,急忙拦住阿朱下车,说,“王姬,请王姬安心。吾必会护卫王姬与贵女安全返回镐京。” “汝一人如何护卫吾等二人?”阿朱羞怒道。 “大人。”季愉观察天色,边不失冷静地说,“此时非与王姬争论之时。吾等需尽快离开此地,方为良策。” 葵士与季愉对个眼,立马让马匹转向,朝南行驶,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太乙山。 再说端木与乐芊一路被戎人追赶,愈往林子深处逃命。戎人未能想到他们两人如此大胆,竟往险中走。在这庞大的山中森林里,即使是他们戎人,也是怕会在山中迷路,永远走不出林子的。因此,戎人的脚步被阻住了,只能远远对着他们用听不懂的话语咒骂。 乐芊开始放慢脚步,乐呵呵地说:“大人,可是能听懂戎人所言?” “吾听不懂,但吾知,戎人因无法追赶吾等,是气急了。”端木笑眯眯的,回答道,“夫人不怕吾等既是无法让戎人追赶,又会在山中迷路?” “大人带我到此地,必是有法子。”乐芊深意地说。她信任公良派来的人。而且,这一路,她早已听出不止端木一人随她来。而这另一个跟来的人,不,不是人,可是连戎人都没有能察觉的动物。 回头眯眯眼望过去,是不见戎人身影了,端木才把剑锋完全没入了剑鞘里。他把两只手指相扣,放到嘴里低低地吹了声哨子。蓦地,一个黝黑的巨大的影子从林子里跃了出来。一跃,此兽竟是跳过人头。其如小山般的身躯与可怕的兽面,让乐芊在惊惧中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此兽可是传说中之獒?”乐芊聪明地站在端木背后,离獒保持安全的距离。 “是。”端木道,“戎人所养,但被先生制服。” 能制服住这样一只可怕的野兽,并让这只野兽反过来咬死它原先的主人,这个公良……乐芊忽然为季愉“担忧”起来了。 端木似乎能知道乐芊所想,听似抚慰地说:“夫人,先生对贵女乃一片痴心。吾可鉴证。” 然聪慧的乐芊绝不会想与公良的家臣讨论这个问题。她只避开话题,道:“大人,是时候吾等该返回了。” “是。夫人与吾该尽快返回猎场,告知天子戎人之计。”端木拍拍身上的落雪,对乐芊笑眯眯地说,“既然有吾这证人,吕夫人这回可是定了死罪。” “是。此等恶人不同于世子,非处死不可!”乐芊目中烁烁,表明对于吕姬是非除去不可的决心。 他们一路是急匆匆地行走,一路,是未免不担心起来。因为戎人的出现,毕竟还是出乎于他们的所料。这只能意味,在乐芊的算盘里,还是出现了失算的地方。因这个失算,说不定他们的人会有危险。他们算是暂且脱离险境了,可季愉她们呢? 乐芊叨叨念道:“千万,勿要中戎人陷阱了。” 季愉他们的马车决定了往南走。但是,因阿朱的争执,错失了最佳脱离险境的时机。 听见从背后吹来的风声忽然凄厉,夹有女子的迭声呼唤,季愉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可惜这求救的呼唤声只有她敏锐的耳朵能听见。听不见的阿朱仍抓着葵士的衣服,以王姬的身份命令葵士返回原路。 “王姬!”葵士被阿朱扯拉,只能让马车的速度放缓,以免在争执间导致阿朱落车。这时候,他对阿朱不免气急败坏,因为他作为武士的直觉告诉他危险在逼近。 “吾要去找吾兄!汝不可阻止吾!”阿朱对他大骂。 季愉闭一下眼,然后突然是双手揪住阿朱的衣衽。阿朱被她骤然的疯狂举止给吓住了,只觉得季愉的双手将自己的脖颈勒得好紧,像是要勒死她一样。由是她不禁惧怕起来:莫非季愉是想杀死她吗?因自己曾经中意与公良? “贵女——”葵士也是被吓到了,慌慌张张停住马车,想阻止两个女人打架。虽然在他看来,似乎季愉此举不像是要打架。 季愉是把阿朱的脖子勒到阿朱几乎要翻白眼时,才突然松开了手。阿朱猛地吸上口大气,感觉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回,心里骇然地想:季愉手劲怎么这般大,好像男子似的?对于季愉的惧意不由倍增,她急忙退了几步,是躲到了马车内的角落里,用一双飞眨的眼睛对着季愉道:“汝,汝是想杀吾?” “否。”季愉语气倒似平常对她说话一般,说,“王姬,汝可是稍能安心了?” 阿朱又眨了下眼皮子,摸到衣服里的心跳:奇怪了。没刚才那样剧烈地跳动了。 “吾知,王姬畏死。然,畏死不可解决事情。唯有,不畏死,方能杀出条血路。”季愉平声静气地说。 葵士看着季愉,仿佛第一次认得这个人。虽然之前,在韩姬隗诚信申等人的口中,听到她的传言很多,但是,似乎他们都说错了。这个女子,不是窝在家中的一般女子。他几乎敢笃定,她经历过生死的一刻。所以,这是他的主公子墨非要认此人为阿姊的原因吗? “葵大人。”季愉转过身,朝向他请求,“吾提议,吾等兵分两路。” 阿朱大着眼珠,吞着口水,想驳她的话又不敢。 葵士自然不同意,因这两个女子都是身份贵重的人,他一个都不能失去。兵分两路,意味他只能跟随一人走,那另一人怎么办? “请大人骑马带王姬走,此可为诱敌,也为杀出血路。吾独自走另一条路。因三人骑马,不可为。”季愉条理清晰地说。 葵士皱眉:“贵女一人如何走出山中?” 季愉答:“吾非一人独行。” 阿朱意会到什么,立马把帷幔掀开。见是一黝黑的小家伙从灌木中慢吞吞地钻出颗小脑袋瓜。她知道它是谁,也听到了太师对它的评价,畏惧地缩回了头。 季愉也是在听见妇人遭袭的时候,才突然听出了小獒的存在。看来,这只小家伙是跟了她许久。至于是谁让它跟来的,她一想,心里便暖烘烘的。因此,她不担心乐芊了。因为公良是把最坏的打算都想到了,才放出了兽物。 “贵女——”葵士看到小獒的刹那,明白自己只能按照季愉的计划行事了。在于,戎人会循着他们马车的轨迹追赶他们,只因他们离妇人的大队最近。但是,她是子墨与信申千叮万嘱要他保护的,对于他而言比王姬更重要一些。他踌躇不定,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愉当机立断下了马车。 这时倒是阿朱清醒了过来,探出头向季愉喊:“吾等一定要回到镐京!” 季愉走到小獒身边,在动身前向她点了下头,便疾步闪进了林中。 山中的天色,此时因天子的异变,是骤然黑了下来。 季愉让小獒在前面带路,快速地在林中迈动步子,心里在想:到了这会儿,公良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了。 同时间,各路贵族子弟在雪狐出没的地域进行搜索。周满坐在天子的御驾中,焦急地望望天色。本来这个时候,应该是鸣金收兵了。但是,有雪狐,有他一直想要得到的雪狐,怎么想都不大甘心。再有,他对各诸侯已经允了诺言,这时候下令收队,说不定那些有意得到优胜的诸侯会埋怨他失信。 周满的难为,只是想到他和诸侯间的关系,因此,在猎场中的男子们,是无人想到会有戎人来袭击天子的秋猎。从古至今,也从未有如此放肆的戎人敢这么做。 确实,戎人此方举动,本意就不是袭击秋猎,目的是俘虏贵族的妇人。所以,此次袭击的戎军领袖,比起一般的戎人首领,似乎不太一样。 仲兰在戎人的马背上,一路只觉心惊肉跳的。与她同骑一马的玡,将马打得飞快。他们骑的马儿,便是像在林子中飞行一样。然而,到了半路,没有任何预兆的,玡忽然将马停了下来。仲兰身子一歪,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来。双手紧搂马脖子,她浑身颤抖,对下马的玡惊问道:“汝为何不前?” 玡道:“吾有杀父仇人要寻。汝一人前往,去向扬侯报信。” “吾,不会骑马!”仲兰大叫,现在让她一人在马上,上不上,下不下的,只能等着被摔死的份。这刻她是愤怒了,怒自己和阿媪为何轻易信了戎人。 玡笑一笑,此笑带有强烈的鄙视和嘲弄之意,道:“贵女安心。吾会让人带汝去见扬侯。然不会是吾带贵女去。贵女不足以让吾亲自护送。” 仲兰咬牙切齿的:现在是连戎人都轻视她吗?她在马背上抖着身子,仍不忘放出狂言:“汝,必会后悔!吾将会是楚国夫人!” “若汝成为楚国夫人,为大周所用,吾会把汝杀了解恨。”玡不免语中放出轻蔑,认为她的脑子简直是豆腐渣。 仲兰又怒又怕。眼见他要走,留下的戎人可能无法用周语与她沟通,她情急地叫道:“若汝不前往,如何用雪狐诱使扬侯中计?” 玡抓过部下递上的马鞭,骑上了另一匹枣红烈马。对于仲兰的质问,他英眉一耸,鄙夷之相又表露无遗:“雪狐,乃天子幻想。世上并无千年雪狐。” 因他这话,在他四周的戎人都不怀好意地笑起。仲兰在他们的笑声中,哆嗦个不停。什么意思?没有千年雪狐。那么,那只在周人视野中出没的千年雪狐是怎么回事? 司徒勋在贵族子弟组成的狩猎雪狐大军中冲到了最前面。他扬着马鞭刺马狂奔的姿态,使得跟随他的百里焦虑万分。司徒的内心是几近疯狂了。他不是在追赶雪狐,是在追赶内心的影子。 百里一面让底下人紧紧跟随主人,一面自己是停马,向远方两个伫立的身影望了望。那两人,是在狩猎大军旁边观望的公良和信申。 公良收到百里射过来的目光,是仰起头,似乎惊奇地发现天空的云有向某地涌过去的迹象。信申随他目望,同样发现了,讶道:“莫非天气又有变化?” 98、玖捌.真假 “戎人来袭——”报信的人跌跌撞撞来到周满面前,浑身半边脸都是怵目惊心的鲜血。 周满从御驾里掀开了帷幔,惊道:“汝是言何人?” “戎人!”那人边说话边是已经喘不过气来,“戎人袭击夫人与贵女车舆。” “派——”周满差点岔气,急挥袖道,“派兵——” 他身边负责这次秋猎护卫的旅帅立马跪下请命:“天子,委派何人率军前往救人?” 周满与抬头的旅帅对上双目,忽然脑中被冷水一浇,醒了。俨然,现在派兵不大对啊。一是,今带的兵力不足,只能勉强护卫他自己一人。二是,戎人这次袭击为奇袭,不在他们的预计之内,贸然率队去救人,说不定接下来会再遭戎人伏击。周满紧抓帷幔的手放开,倚身回车内深思起来。先是庆幸他后宫的女子中最重要的太房与姜后此次都没有到猎场来,然后不免会稍微地担心王姬阿朱的安危。但无论如何,只有阿朱一人,他的损失不算大。至于其他诸侯损失大或是不大,都可以说只能有利于他天子平衡天下。所以,当尾随他到猎场来的兆公进到他车内时,他也想好了对策。太师兆公只需一个眼神向他示意,他含下头表示认可。 太师兆公走出御驾,召来几个重臣低声交代道:“一是,尽快将此重大消息告知所有公侯。二是,天子有要事在身,要立马回京,护卫兵全部随天子回京。” 几个重臣立刻领会周满的意思。此招是想让诸侯们委派兵力去救人,至于周满自己,当然是保全自身最为重要。然,有臣子提出疑问:“秋猎临近尾声,此时停罢,天子允诺该如何是好?” 周满在车内咳一声,道:“吾之诺未变。只要捉住雪狐到京呈献于吾,吾必履行承诺。” “喏。”众臣接到他这声首肯的命令,都散开了去。 于是,本在猎场上策马奔腾一决雌雄的各路英豪们,在得知到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后,瞬间个个风云色变。 “吾国内可有女子违背吾令到了猎场?”在狩猎大队中率先勒马折回的鲁公姬晞,未来得及下马,便在马背上急着问近臣。 近臣答话:“鲁公之妹荟姬未到此地来,应是在宫中陪伴太房。” 阿妹安全。姬晞忽然想起了另一人,又询问:“乐邑贵女叔碧今在何处?” “主公——”那个曾被姬晞委派去和叔碧交涉的使臣疾步走来,得意地扬扬两撇小胡子,向姬晞跪下回话,“请主公安心。贵女叔碧因要找主公,被我带来,今是安全。” 姬晞下了马,朝使臣的马车走过去。他一手掀开帷幔,见叔碧在车内歪倒在一边,身上五花大绑,不由蹙眉,问:“此是为何?” 使臣诚惶诚恐道:“主公。半路听闻戎人袭击女子,贵女心神不安,非要亲自前去救人。吾实在不能让贵女一人涉及险境,只能如此做法。” “行了。”姬晞一摆手,放下帷幔,“此事汝做得好。立马送人回京。” “是。”使臣高兴地拱手作答。 姬晞走了几步,想到与叔碧一起的另两人,回头问:“可知乐芊夫人与贵女斓今是平安?” 使臣摇摇头,答:“贵女叔碧来找主公,据臣知是为了向主公请求救夫人之事。至于贵女斓,臣唯恐推测,贵女怕是已遭戎人伏击。” “哦。”姬晞若有所悟的,眺望到公良和信申两匹快马的硝烟滚滚从天际线飞过。 话说,信申接到戎人来袭的快报时,真真是怔了会儿。戎人,怎么会是戎人突然参入到这事来呢?宋国内的纷争与戎人有关系吗?如果,非要有关系,只能说联手戎人的人,与宋国继承人的利害有关。他陷入沉思,一半自然为遭袭的子民忧心,一半则有点预料之中。 公良在他身边,耳闻消息时露出与他截然不同的神态。公良没有一时半会儿的犹豫,双目神色一变,即刻旋身上马。信申看公良要走,才急忙骑马跟上。但是,很快的他醒悟过来,朝公良喊道:“先生,需想对策再去救人。” 以他们两个,身边没有带足军力,怎么和戎人硬拼?其他的公侯,或许有和他们一样着急于被困的亲人,但都被身边的家臣给劝住不要鲁莽。 结果公良头也不回,背身答他:“吾只救一人。此人汝知是何人。” 是季愉。想到季愉,信申的眼皮子猛跳了两下。季愉不同于其她女子,说不定已先设计让自己脱险。所以,他们是得去找她。 与他们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人。在他们的去路上,从灌木丛里跃出了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的子墨着白虎玄衣,头顶肩上铺满了一层雪,神态无比严峻地向着公良。公良快鞭策马几步到达少年旁边。信申赶上去时只听见他对子墨言:“汝阿姊由吾去救。汝独自行事。” 子墨的脸颊因此话扭动,似为挣扎。他慎重地低下头,向公良说:“有劳先生了。” 见到子墨对于公良的顺从,信申不免心中不满。子墨是宋国未来的君主,怎么可以对其他国家的君主惟命是从。 然而,子墨抬起头,向他射过来一眼。目中并无乖巧的顺和之色,两道炯炯有神的犀利目光,足以与野兽媲美让人周身发抖。信申便是一怔,望子墨漠然的脸色随转头而消逝。少年一道马鞭狠下,白马飞速地在林子失去了踪迹。信申顿然失神了:自己记忆中那个年幼的六岁大的宋国君主呢?那个他一心想让其成为仁君的孩子呢?似乎早就不见了…… “信申侯,吾要一人独往。汝请自便。”公良并没有给信申喘息的机会,拱手道完这话,立马转了马头朝另一方向奔去。 信申急着要赶上他,因自己同样担心季愉的安危。然而,后面有追上来的平士喊话:“信申,主公有请。”原来,燕公姬舞本人自己没有事,荟姬在宫中向太房发难也没有事,然跟到猎场的落难女子中有燕国女子,其中包括了叔梨。 姬舞着急的是:担心袭击的戎人会认出上过战场的叔梨。而且,戎人性情暴躁,见到有杀过自己族人的周人,说不定眼红时立马将叔梨杀了报仇。 信申见姬舞与众公侯一样在营地里团团转,一面想亲自去救人,一面不得恐慌中了他人调虎离山之计。信申这时不好去劝说姬舞做任何事情,相反,最好姬舞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他心里,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希望这个人,不负他的众望,能领会并走进他设计的局里。 司徒勋与众人反应皆不同,听到军报,既不发愣,也不愤怒。他像是充耳不闻,只管继续追逐那只梦幻中的千年雪狐。 百里追随他,一边忧色浮现于脸,道:“侯君,是否该返回与他人一同协商救人之计?固然,吾楚国内应无女子追随吾君进入猎场。然而,侯君认识之人不免有遭戎人袭击者。” 司徒勋瞥他一眼,说:“汝是要吾去救贵女斓?否。吾与贵女无名无分,若要吾去救贵女,也非贵女斓,而是天下皆知之贵女仲兰。” 听主人不合以往为人的答话,百里大大地诧异,不由在心里念道:莫非,司徒是遭到打击太大,生起恨意了? 因而,众人皆回头救人。唯独司徒勋与百里两匹快马一直往前奔跑,没有折回迹象,直进到了雪雾团绕的深山老林之中。 “侯君。”百里勒马,在见到树丛里露出的一团白色动物时,惊奇地叫道,“莫非真是雪狐?” 司徒勋已是取下背上负的箭,搭上弓,瞄准了白兽的尾部。倏地——箭放出去。白兽一动不动,像是在原地打哆嗦一样。然而,司徒勋的箭也射偏了,箭簇扎入了白兽身边的树杆子。 两人随之都下马。司徒勋有些心急,向那白兽走去的时候并未放慢脚步。百里握着匕首,四处观望,担心是陷阱。果然,两人离白兽尚有几步之遥时,忽然兽物身后发出一个女子的喊声:“扬侯,勿要靠近。此为戎人陷阱!” 这声音?! 司徒勋双目眯起,捏着弓的指头松开又抓紧。百里径直喊道:“可是贵女仲兰?” “大人!”仲兰从丛木中站了起来,眼中似有泪痕,又含惊喜,直对着司徒勋,“不要过来!戎人,戎人乃为了引诱侯君,用雪狐——” 她此话未完,她身后便又立起一戎人,手拿匕首搁在她脖颈上,面目如兽向司徒二人咆哮道:“放下弓箭!” 那戎人操的周语却是流利。司徒与百里对望,明显有不解。 “侯君。”百里摸摸匕首的柄,迟疑该不该为了仲兰弃掉。 司徒勋果断地将背上弓箭全部扔到了雪地里,向戎人方向道:“吾知汝能听懂周语。吾今已放下弓箭,汝且放了人。” 戎人对向百里。百里咬牙,扔下了匕首,举高空空的双手:“吾与吾主人不会使诈。立马放人!” 那戎人一手抓着仲兰的脖子背后,推着仲兰往前走。仲兰一路只望着司徒勋,泪汪汪地说:“侯君,不用救我,快逃命。此地不止一个戎人。” 司徒道:“吾若弃你而走,会背天下大义,从此不能做人。” 仲兰一听,甚为感动的样子,喊着:“吾愿为侯君舍命。”说完,她脖子忽然一扭,主动在戎人匕首上抹去。见一抹嫣红飞出之后,她身体软下。那戎人大惊,因失去了人质退后数步。司徒勋与百里都急急忙忙捡起了雪地里的刀箭,跑上前,来到仲兰面前。百里伸手先探人质鼻息,见有,再察看其脖子伤痕。幸好,她力道小,又不懂刀剑如何伤人之要害,脖子的伤并未伤及脉搏,浅浅一道在脖子脉搏上面,只要止住表层的血,应是性命无碍。 百里将人质抱起,见戎人已是失去了踪影,便是急忙上马。 司徒勋眺望四周雪景,茫茫一片白皑皑之中,已不见白兽的影子。雪狐是幻景?还是真实?此事想必只有仲兰清楚吧。于是,他心头一动,向百里道:“吾等需送贵女回吕夫人身边。” 百里惊讶他的决定,却不能出声反驳。 两人骑上马后,一路打听吕夫人的动向而走。 季愉在林子间踩着雪,在走了一段路后便不能再想其它。只因她敏锐的听力告诉她,有人在跟踪她的踪迹。而且,这个人,有野兽一样的嗅觉。几乎是在踏进这片山区的时候,对方立马瞄准到她身上。为什么?她身边有什么特别值得对方锁定的物体吗?如果有,也就是小獒了。那么,此人只能是戎人,并且绝对是不一般的戎人。 心口里嘭嘭嘭的跃动震在了耳朵里头。季愉把手伸进了外衣内的腰带,上面系挂着子墨送她的匕首。想到子墨送她此物时那副欲说还休的表情,她心里头未免不酸酸的。子墨,可算是她唯一的至亲了。早听说子墨父母双亡,也即是说她父母也是双亡。留给她的这个阿弟,曾经视她为敌人,今却是与她重拾了感情。一切波澜之后,本应顺顺利利。然而,老天似乎要给他们多一点磨难。对于磨难,她倒是不怕的。人如冶炼,不捶打不成器。可是,她只怕阿弟有事,阿弟伤心。 公良说,她放心不下子墨,所以不能与他回齐国。她终究,是得去一趟宋国的。为什么,会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心里浮现的是这样的念头,她也不清楚。 当小獒大叫一声,在她脚边毛发竖立,她止住了脚步。 前面走出来的人,穿着周人服饰,一排明亮的皓齿与他浑身发出的气息不同,给人一种一面明亮一面阴暗的印象。 戎人。季愉念道。戎人之说,有人言,戎人乃祖上背弃之人,进入野林后自成部族,因此与夏商周作对。如果此说无误,戎人,与周人有同样的祖上,也是胞兄胞弟。 现在站在她面前在这个戎人,以其与周人贵族相似的俊美五官,若想伪装成周人绰绰有余。 “我是玡。”那戎人把手抱在胸前,对于只是她一名女子出现,似乎很不满,“杀吾之父公良在何处?” “公良不在此地。”季愉道。她心里只要一想,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想必公良杀了玡的父亲,才夺得了獒。 “公良不在此地。为何公良俘虏之獒,会在汝手中?”玡不信。或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季愉与公良关系匪浅,才会现身。 季愉笑道:“此物乃吾从公良手中窃取。” “窃取?”玡上上下下打量她,不以为她是个精通武艺的女子。 “是。”季愉道,“吾与公良非亲非故。吾命人从公良手中窃取此兽,只因于此兽吾看之甚喜。” “汝为何人?”玡扬眉,看她服饰,似乎是齐国的身份可贵的女子,因此她的话令人有多分怀疑。 “隗静大人与韩夫人之女阿斓。”季愉说。 玡沉静了一会。只这么一会儿,季愉捉到了某些迹象:这人,认识隗静,还是韩姬? “吾不信汝所言。汝衣饰,乃来自齐国。”玡最终决定。 “汝此言,是要杀吾?”季愉道。 “是。公良杀了吾父。吾必要杀了公良之人。”玡道。 这人,是不能用言语说通的。因为这人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从他身上发出的独傲气息便可知道。季愉别无选择,只能逃。然,怎么逃,才能逃出条性命,是个技巧。对于这点,她并不像一般弱女子尖叫一声匆忙逃路,她有自信怎么逃。 所以,当玡看着她忽然旋身跃入丛中时,不免愣了愣。从没见过这样的周人女子,身手宛如兽物一般灵敏。他回过神,冲到季愉跑路的地方,拨开密密麻麻的灌木,却见不是路,而是一条黑不见指的深沟。是人都以为,跳入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活命的。 自寻死路?为公良牺牲?玡脑子里只能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一时,他倒有点钦佩这个周人女子了,虽然他对周人恨之入骨。 于是他逮住对于主人消失的地方嗷嗷叫的小獒,吹声口哨召来爱马,骑上便与部下会合去了。 不久,公良等人便是收到一则消 息,称隗静与韩姬之女斓贵女不屈于戎人,跳崖身亡。 99、玖玖.阿斓 乐芊坐在往镐京的马车里,头随着急速奔驰的马车摇摇晃晃。 坐在她对面的端木一向的吊儿郎当不见了,倒是露出了一些忧愁来,长长地扯出丝长气:“我担心主人。” 乐芊道:“不见得她是会就此屈服。” 这说的是季愉。 想他们一路逃脱了戎人的追击,往猎场报信。结果半路便耳闻戎人袭击贵妇成群的马车,强掳走了一批人质。其中有一名贵女不服于屈辱,跳崖身亡,为隗静与韩姬之女阿斓。听后心中之震惊,他们两人不亚于他人。对此突发消息,他们本是不相信的,季愉思维敏捷,能屈能伸,不像是会如此轻易寻死之人。然而,戎人头领俘虏了小獒。 “小獒乃主人赠予贵女之物。此兽非主人死,是不可能离开主人。”端木说到此处,又是为公良忧心起来。因为听说第一个带人去找季愉的公良,而且,俘虏小獒的戎人头领玡,曾是公良所杀戎人之子。不排除玡是出于报复心理将季愉逼死。 乐芊听说了其中的这些缘故,仍不相信季愉就此身亡。她把头稍微枕在了手臂上,半眯着眼睛。 马车刚入镐京城门,陡然刹住轮子,车前有人喊:“乐芊夫人可是在?” 端木手握剑柄,一手掀开帷幔查看并回话:“何人在问话?” “端木大人!”叔碧喜极而泣的声音在夜幕中传了出来。紧接她跳下了一辆华贵的马车,然后直奔到端木面前,仰着头闪烁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问:“夫人可是平安?” 端木眺望她坐的那辆贵族马车,似有鲁国鲁公姬晞的标识,点下头:“上车。” 叔碧提起下裳攀上马车,急匆匆进入厢内,看见乐芊,磕头行拜礼:“夫人平安,吾与乐邑子民均可心安了。”她声音里压着的一丝丝颤抖,像是在告诉她自己经历的一切,也是一样的心惊胆战。 乐芊扶她起来,亲切地问:“为何乘坐鲁公车马?” 叔碧垂着眉,似乎压根不想提及姬晞这个人,只道:“夫人,季愉,我听闻季愉——”说着她悲从心中来,欲大哭一顿。 乐芊看她脸上挣扎成一团,知道她与季愉亲如血肉,必是不能接受季愉的任何变故,便把她搂到了自己怀里安慰。端木则一边嘱咐赶车人朝宅邸赶路。 “起来吧。”乐芊拍拍叔碧的背说,“如此之态,可是能对得起季愉苦心。” 叔碧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道:“夫人,该如何是好?” 乐芊语重心长地说:“吾等有未做完之事。” “何事?”叔碧问。现在有什么比季愉生死更重要的事? 乐芊拧着眉,心中所思非能直率出口。没错,这一次她亲自做诱饵,是让吕姬露出了爪牙,并且现场有端木作证。但是,有她和端木到天子面前指证吕姬是戎人的间谍,只有证人,还是不够的。因是戎人出现,本是出乎她计划之外,而且,听说司徒勋在戎人手中救了仲兰。仲兰提供的证词与他们相反,道是自己亲眼见她和端木被戎人追击,之后,自己在赶赴向天子报信的途中,不幸被戎人俘虏,才有了司徒勋救人这一幕。因此,若没有确凿的物证,想一下扳倒吕姬等人,不太容易。况且,这也不是乐芊的目的了。因为,在知道有戎人参合的真相后,走信申布下的局似乎更好一些。于是她和信申的赌注今都是放在了司徒一人身上。 叔碧见乐芊不出口,倒也不追问。她心里复杂着呢,为了季愉的生死不明,为了鲁公姬晞莫名的表态。唯一能让她心安一点的,就是乐芊还活着,意味乐邑的主心骨没有倒,一切会有转机。 马车在夜巷中疾奔,沿路帷幔飞起。马车里的人能窥见镐京城内灯火通明,却无以往繁荣之相,唯有一片人心惶惶。诸多贵族的妇人被戎人俘虏,不知戎人会提出何等要求交换人质。此事且发生在天子的秋猎内,于是有人向天子发出质问,索要天子负责。幸好周满亲眷中,也有王姬阿朱下落不明。为此,周满大肆祭奠阿朱,以此表明自己与天下子民承受同等的患难。 想当初,天子秋猎本是众家喜悦之事,如今变成了满城哀戚。而从此中获益的人,也不是没有。 乐芊想到这里,一双浓眉紧锁,久久不能松开。 马车停在了阿突在镐京中置的居所面前。端木掀开帷幔率先跳下车时,见有两三辆贵族马车先于他们停在了院中。其中,便有燕公姬舞的马车。他心中不免讶道:莫非,途中所闻之事为真? 乐芊与他同样想法,下了车急忙询问:“信申侯可是负伤了?” 宅里的寺人,倒是不会在此事对他们隐瞒。只因他们一进去,便是能见到的。寺人如实答话:“回大人与夫人。信申侯伤重,在屋里接受医工诊治。” 叔碧举袖压住喉咙里的惊叫,心想:要是季愉活着,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只有她最清楚了,信申在季愉心里边的地位有多么的特殊。 几个人跟着寺人去到信申养伤的独屋。寺人推开门,报名道:“乐邑主公夫人乐芊,端木大人,及贵女叔碧求见。” 屋门大概是为了病人着想,加了两层垂曼遮风。里边有人咳了两声答话:“都进来吧。” 大家听出这人是公良的声音。端木凭声音感觉主人的情绪尚可,心安了一半,护着乐芊和叔碧进门。 里边一间较窄的明堂里,坐了公良等数人,皆是与信申或多或少有些交情的贵族子弟。平士跪坐在里屋的门口,单手把着剑柄,神态十分肃穆。里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被纱滤过的朦胧光线,隐约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一听,便知其中那豪迈的嗓音为姬舞。只不过,如今姬舞不比往日潇洒。自己的女人落入戎人手里,家臣又受了重伤,他疲惫焦躁的心情可想而知。在此时,他只能尽心安慰病人安心养伤。 “主公。”信申君呼吸滞缓,微弱的声音像是在肺腑里挤出来的。能见得他胸口中的箭伤极为严重。 也是,谁也没有想到。听说了季愉被戎人逼死之后,第一个冲动的人不是公良,也不是子墨,而是他。那一刻,他像发疯一样,策马急追玡的身影。或是为了追问季愉的下落,也或是为了替季愉复仇。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情绪失控,也就谁都不能第一时刻拦住他。数百支箭由玡的部下向他射了出去。在密集的箭簇里头,他左臂先挨了一箭,没有下马,再追上前去时,又胸口被中了一箭。幸好平士赶到,在如雨林的箭头中将他救了回来。然后,他们便是立即将他送到了阿突这里。 天子周满知道此事后,也急忙让隗静委派可靠的医工前来为信申疗伤。然而,宫中派来的医工对此严重的伤况,只能摇头。信申在臂上和胸口的箭,由阿突亲自拔了出来。当胸口的箭拔出来时,伤者呕吐大口的鲜血,已伤及肺脉。 众人赶到,见此情况,都忧心不已,唯恐信申挺不到天亮。于是来访的人,就此都在病人外边的明堂里等候消息。不能来访的,也都派人时常来探问伤者情况。一时间,素日里寂寞的阿突宅邸,门前车水马龙。阿突不得不让人在门口守着,不让一般人进入到后院,影响病人休息。可见得信申平日里人缘极佳,非一般人能比。 “信申,有话便讲。”姬舞将头凑近病人一点,悉心听病人的要求。 “我有负于主公。只因我不能再抛弃阿斓了。”信申道,眼睛对着姬舞的方向,看的却是遥远的地方。旁边的人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此刻思路已不在此地。 “信申!”姬舞焦急地握紧他的手,向医工投去询问。 医工摆着头。在他看来,病人此刻应是回光返照,奄奄一息了。 信申望着盆火,眼前朦朦胧胧的光景好像回到了九岁那年,扎着总角的自己坐在前往楚荆的马车里。 那一天,也是大雪纷飞的日子。衍后携带幼女为秘密前往楚荆,因此所带护兵不多,走的是崎岖小径与山路。当时因衍后膝下唯有一女,尚无子,又与自家嫁于申国的胞妹最亲,便待信申如己出,时常邀信申到宋国常住。考虑到宋国乃商朝遗民之地,追崇夏商遗风的信申的祖父,倒是乐于把孙子送到宋国学习夏商文化。信申与从母关系要好,不次于与自己阿媪。 衍后此次产女,信申与自己母亲都陪在衍后身边。衍后对最亲的胞妹申夫人交代:“今后,此女便是汝之女。” 申夫人招呼信申过来,抱着刚产下不久的女婴给信申看:“今后,此女便是汝阿妹阿斓。” 信申望着阿媪手中闭着双目的小娃娃,抱有疑问:“可是,阿媪,吾已有阿妹伯露。” 伯露仅小信申一年,乃信申亲阿妹。不同于信申,伯露因是女性,自小素是困在申国宫中,不出二门。然,信申与阿妹伯露,自来是十分亲密的手足。 申夫人蹲下来,把小女婴让给儿子抱,道:“阿斓与伯露都为信申阿妹,汝可得记着此话。阿斓以后也为吾之女。” “伯露可知?”信申勉强接过母亲手里的女婴,对女婴那张猴子似的脸,也皱起了眉头。伯露虽是困在宫中之人,但不比一般女孩,性格爽快,怕是不能接受有人与自己抢母亲的爱吧。 “之前吾已与伯露说过。伯露言,想做阿姊。”申夫人对儿子的疑问,只当儿子是对妹妹的体贴与细心,微笑着给予褒奖又进行解释,“信申,阿斓本也是汝与伯露之从表妹,虽非阿媪亲生,然为汝等从母之女。莫非汝等不喜从母?” “非也。”八岁的信申眺看着刚生产完虚弱地躺在床褥里的衍后,着急地辩解,“吾会视阿斓为阿妹,与伯露同。伯露也必是如此爱护阿斓。”这是因为,伯露与他一样,也是相当地喜欢从母呢。 衍后听完以后,高兴地笑了起来:“有汝等手足相亲相爱,想必阿斓今后去申国也不会一人孤苦。” 然后,阿斓被申夫人带回了申国抚育,称为自己所生。因而,信申伯露对这个表妹,都怀有珍贵的手足情感。再接着,阿斓差不多满周岁的时候,衍后突然要回阿斓。伯露哭,让人带话给阿兄。 信申当时又长大了一岁,且开始与其他名门贵族子弟一样进入镐京学习。在镐京复杂的政治环境中,耳闻目濡许多可怕的事情,他在思想上有了飞一样的质的变化。因此,在妹妹派来的使臣口中听说衍后向申国要回阿斓时,他便心知要出事了。他直接赶往了宋国,正好遇见了出发的衍后,死活缠着要与从母一块走。 衍后拗不过他,却也是相信她此行的秘行安排得极为妥当,不可能会出事。 马车从宋国都城,秘密地前往南方。那时候,信申尚不知道阿斓这一趟远行的目的地是楚荆,也不知宋公的谋略。但是,他能感受到一种阴森的气味,从马车出发后,一直尾随于他们。 最终,在经过连绵的山脉途中,他们的马车遭遇到了出人意料的戎人大部队伏击。 因此,季愉出事的消息直接刺激到了他九岁那年惊心动魄的一幕。 信申猛然又咳嗽两声,血从他嘴角溢出。姬舞已是担心得不得已,频频朝阿突回头求助。 阿突似乎知道病人想起了什么,或许是曾经从病人口里得知,也或许是从已过世的伯露那里听过这个故事。他在铜器里慢吞吞地洗净手,望着波荡的水纹,双目垂下。 “阿斓——”信申从肺腑里喊出一声。这声音,似是在呼喊被戎人逼落崖的季愉,或似是在痛惜自己九岁那年眼睁睁看着抱阿斓的宋兵与自己分开。 那时候,戎人数目众多。幸好当时宋公为了以防万一,让最忠心的武将护卫衍后此行。为了保护三个主人,极富经验的宋人带兵统领,决定将兵马分为三路突围,一队各自护卫一个主人。结果,戎人都奔着阿斓那一队宋兵追去,此事绝对不合常理,不能不让人质疑是否有内部之人向外泄露了秘密。护卫阿斓的那队宋兵除了带兵统领之外,一个个都为国捐躯了。阿斓与带兵统领一块在人世间仿佛消失了一般。 此悲剧发生之后,宋国人首先怀疑乃楚荆人使诈。因当时马车遇袭的山区,已属于楚荆之地。楚荆人百口莫辩,此事发生在自己境内,也确实有自己的责任在。如果他们及时派兵去迎接衍后,便可能不会发生悲剧了。 宋公与楚公的联姻之事因阿斓的失踪,成了灰飞烟灭,两国之间,也有了裂痕。这些政治的形态,信申长大之后得知此事内幕,却只在心里道:他妹妹的一条小性命,就这样莫名地被人给牺牲掉了。他痛恨于冷血的政治,但明白,如果自己不够冷血,便不足以保护家人的性命。可是,最后,他还是不能保护失而复得的阿斓。 眼看病人喘息如牛,姬舞着急中对阿突怒气冲冲,几近大骂:“汝与信申乃同僚,为何不尽全心救其性命?!” 坐在外面明堂里的众人听姬舞在里屋骂人,能从中体会到病人情况不好方会引起姬舞口不择言。众人一样焦心。 端木走到公良身后跪坐,与以往一般低声请问:“先生,信申侯伤情莫非到了大限?若是如此,子墨应到此地来。” 这里,确实唯独缺了子墨,不合人情。因信申的亲人都在申国,镐京里与信申最亲的,有血缘关系的,只有子墨了。没人通知子墨到此地,如果信申出事,那便会成为这里所有人的失责。 公良拢着双手袖口,缓缓道:“子墨出远行,今夜恐是无法归来镐京,已将此事托付于我。” “先生——”端木欲言又止,近到了公良身边,他才发现主人满脸的倦色,已是非健康的状态。他猜错了,公良表面冷静,心里其实与众人一样,已经焦虑,或是说比众人更为悲伤。不过他家主人善于隐瞒自己情绪罢了。 “不需忧心。待吾进去与阿突一说。”公良道完,起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姬舞见公良进来,倒是轻轻地撇过头,以不太高兴的口气说:“汝带病在身,在此深夜尚有何事?”意即你自己本来也就是个病瘫子,现在是来乱上添乱吗? 公良只是径直到了阿突那里,低头与阿突说了几句。阿突抬头看他一眼,紧了下眉色,答:“此话由我来与他说明。”接着,阿突在病人耳边道了话。病人那双本来要合上的眼睛,蓦地睁了开来。 “阿突,此言是真?!”信申张大两只眼睛直直地对着他,像要看透他的灵魂内部似的。 “是。”阿突将此话说得漠然,“伯露之死,另有内幕。若阿斓未死,吾唯恐阿斓将会遭遇此人歹手。汝也不是坚信,阿斓此刻未死。” 信申仰头看着他,又看向公良,忽然心中一叹:看来,所有人都没有放弃,是自己过于太快做结论了吗?毕竟季愉已非当年才一岁大的阿斓,已是能自己保护自己的人了。 但是,若季愉还活着,也应该会尽快与他们联系才是。如今过了一夜,他们派出去四处搜索的人,仍无季愉的半点消息。只有知道戎人带的那群人质,如今是往北方走了。 山中的天,比城中早,刚蒙蒙亮,太白山山脚下出了一辆牛车。这车,却不是往北方走。 100、壹佰.阿鱼... 牛车赶了一日路,进了村落,找到一家人借宿。 赶车的是个汉子,自称阿才,年纪有二十几,长了张老实巴交的方脸,有些矮胖。他的车上,带的是他妻子里氏与儿子小鸠。一家子此次出远门是要去探亲。那借宿的人见他们车上还带有一年轻女子,便问:“此人是——” 阿才刚要答话,称:“是吾等在山中——”他妻子里氏立马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笑着对村里人说:“是我从母之女,为我阿妹。” 村里人看里氏,眼睛小,眉毛粗,没有一点像是那躺在车内被毛被浑身裹着的年轻女子。不过既然是远亲,长相不似,也不奇怪。村里人没有再问。再说里氏给足了丰厚的贝币,村里人便让他们一家晚上宿在了村里东角一个废弃的地穴里。 阿才升了火,在火上架起木棍,准备煮点羹汤用作晚餐。锅与谷物,均是向村里人借的买的。为此,他不满地簇起眉。原先他是想,在途径山中的时候,抓几只兽物填满肚子,结果呢,美食没能狩猎到一只,却是捡回来了一个人,还不知是什么样的人。 他五岁大的儿子小鸠长得胖嘟嘟的,坐在火边口角流起长长的口水,只一个劲儿地嚷嚷道:“阿媪,我饿。” 里氏却是不睬儿子的叫唤,只忙着脱掉那女子的鲜丽衣物,再将对方身上所有的饰物都揣进了兜里。阿才在旁实在看不过眼了,向里氏咕哝:“若此女醒了,如何是好?” 里氏两条眉毛一耸,嘴角衔了丝不咸不淡的笑说道:“吾等救了她一命,她需感激吾等救命之恩。区区衣物饰品,可是能与救命之恩相比。”说罢,里氏毫不惭愧地把女子身子所有值钱的东西统统私藏起来,并把自己的葛衣换到女子身上。 阿才见妻子厚颜无耻,真的有些后怕,道:“我看她是要醒了。若她问起,你如何作答?” “称被兽物夺去。”里氏白丈夫一眼,答。 夫妻两人争执中明显里氏占了上风,里氏正得意,忽然听那女子呼出口大气,嚷道:“还吾!” 阿才与里氏当即被吓了一大跳。继而,阿才惊慌,羞怒地向妻子跺脚喊:“我已让你——” 里氏急忙拿手捂了丈夫的大嘴巴,对阿才使命地摇摇头。紧接她一脸镇定地凑向那女子面前观察。过了一刻,她心安地露出笑脸,向那女子问道:“汝可是醒了?” 那女子缓缓像是挣扎似地睁了眼皮,目光中满是茫然,望着近在目前的里氏:“汝是——” 里氏并不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把靠近来张望的丈夫推开,只笑眯眯地继续问:“汝来自何处,是何人?” “吾是,吾是——”那女子一边说,一边愈是想愈是揪紧了眉头,结果那层愁云困扰在她眉间再也没有松开,她痛苦道,“吾似是名愉,来自何处,吾记不起——” 阿才听完女子的这番回答,嘴巴张大足能吞下一颗蛋。想他,不过是在山中为填饱肚子追逐兽物时无意中发现此女子,并救起,哪知道救的人居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这可怎么办啊? 里氏素来抗震能力高,比丈夫镇定得多,对女子状似亲切地笑笑:“阿鱼。吾与夫君在路中见汝昏倒,想必汝是因肚腹不食米汤多日,于是救了汝。” 女子一听,双目在里氏脸上久久地凝视了有一阵子。直到里氏脸上的笑纹逐渐变得僵硬,女子收回目光,对他们两夫妻点点头说:“汝等救命之恩,吾感激不尽。然吾如今记不起亲人,无法立马相报。” 里氏只顾着对女子笑,道:“不迟。报恩之事不迟。阿鱼,汝只需安心休养,若有事求助于吾等,尽可开声。” 阿才看不下去了妻子的戏码了。待阿鱼合上眼,他马上拽着妻子出了穴室,形态十分焦虑:“你,你此是作何打算?” 里氏摸摸丈夫的胳膊,安慰地说:“阿鱼既是不记得自身了,她自身财物便是归了吾等。” “你,你——”阿才气得喘过气来,“到如今尚只记着他人财物?” “否也。我是为阿鱼着想。”里氏气定神闲,双手叉腰,“你想想,此人在太白山出事,无不于镐京传闻有关。” “镐京传闻——”阿才经妻子提醒,方是记起来。是沿途听闻了,在他们经过山中之前,有戎人经太白山俘虏了一群贵妇作为人质。 “是。我想,阿鱼可能已遭受戎人欺辱。”里氏很肯定地说,“不然不会独自在山中出事。” “若真是如此——”阿才愁眉苦脸,倒是怜悯起看起来是尚未出嫁的阿鱼了,“吾等该如何是好?早一日帮阿鱼找回亲人。可是吾等如今是要赶往宋国。” “否。若阿鱼已遭戎人侮辱,回家必是难逃一死。”里氏再次咬定道,“名门之家且能容忍被戎人欺辱之女子?阿鱼回家后必是无法再嫁出。” “那——如何是好?”阿才面对睿智的老婆,是完全没有主意了。 “吾等且收留阿鱼。待找到合适之地,可将阿鱼托付给可托付之人。或是,待找回阿鱼亲人,讨回救命之恩。”里氏思路清晰,条条是道指挥老公。 阿才对老婆的主意向来是顺从的份。 两夫妻讨论完对阿鱼的处置,转身回到穴室里。 那女子阿鱼已是在他们夫妻出外的时候起了身,穿整齐衣物,双手拢发束发,绑紧腰带。其一副干练的姿态,有几分干活人的样子,不似一般需要她人侍候的贵女。 阿才与里氏两人一下看阿鱼看得有些痴,都肚子里生疑:莫非此女压根不是贵族女子。于是里氏哼一声气,有了另一个主意,便与丈夫耳语道:我看阿鱼,非贵族出身,而是作为主人替身让主人逃命的寺人。阿才点点头,对阿鱼的愧意立马减了一半。 小鸠可不管父母怎么想,是跑到了阿鱼那里,好奇地仰望阿鱼问:“汝醒了?汝可是睡了好久。” 阿鱼摸摸小男孩的脑袋,亲切地说:“我是阿鱼。你呢?来自何处?” “小鸠。”六岁大的孩子哪里懂得防心,一问便答,“我与我阿翁阿媪是要去宋国看望祖母。” 里氏急急忙忙走过去,搂过小孩,对阿鱼笑道:“童言无忌。阿鱼有何事要问,问我便可。” 阿鱼对里氏的笑脸眨眨眼,过一会儿说话:“汝可是有食物?吾饿了。” 这个,这么直接的讨食,怎么也不像是自视甚高的贵族子女作风啊?里氏与阿才彼此对对眼,愈加安心了,再看阿鱼的目光,都掺杂了另一种成分。 阿鱼倒是对他们两夫妻的表态视而不见的模样,径直越过他们到了火边。闻一闻锅里发出的食物香气,她像个孩子似地舔起了嘴唇。小鸠与她一样饿坏了肚子,在母亲怀里伸着西瓜似的脑瓜子说:“阿媪,我要吃。” 阿才听儿子都喊了许久饿了,而自己也饥肠辘辘,于是摆摆手,坐下:“开饭。”他想,以妻子从阿鱼身上拿到的财物,至少足以让他家供养阿鱼几年吃住。不管那些财物是不是阿鱼的,但是从阿鱼身上拿到的,他们支付阿鱼生活费也是应该的。 但里氏可不这么想,抱着儿子坐到了火边。看见阿鱼狼吞虎咽的吃相,她眉头是愈揪愈紧,心里腹诽:说什么都得把这个冒牌货给赶走。 吃完晚餐,为了明日赶路,大家争取早一点躺下去睡。 里氏睡在自己丈夫旁边,见屋里另一角落的阿鱼睡熟了,便撞着阿才胳膊说:“明日起早,吾等早出发。” “好。”阿才在梦里边嘴里喃喃地答复里氏。本来自己就想早点走,早点去到宋国的,趁真正的大寒天未到之前。 里氏以为阿才是听明白了:这是要甩下阿鱼先走。 到了第二天,里氏起了个大早,把丈夫也推醒了,自己则急忙在村里忙罗粮草。等她买完东西回来时,发现阿鱼正在给牛拴上缰绳。诧异间,她差点儿把手里的包袱掉地上了。 阿鱼见她走过来,于是笑着解说:“吾虽记不得亲人是何人,但记得吾亲人是宋人。昨夜听小鸠说了汝等是往宋国去,便主意要随汝等远行。” 里氏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的:她说她记得自己亲人是宋人,难道她是随宋国主人到镐京的寺人? 阿鱼见里氏一时不答话,忽地握住了里氏的手恳求地说:“汝不是言,要吾安心休养,有事必可求助于汝。” 那是客套的话,而且,你明摆着已不是贵族子女,我救了你送你回家又有什么好处?里氏几乎恼起了自己,却不能在村里当着村民的面抛下阿鱼。她可是对村民们撒谎说阿鱼是自己亲戚。唯今之计,只好是先让阿鱼跟自己一家走,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由是,里氏向阿鱼的请求点点了头,神态甚是可亲。村民们都无疑惑。 待他们一家上了牛车离开。里氏坐到了赶车的阿才身边,用尽所有力气拧阿才的胳膊,那股狠劲可见她胸头的气火有多大:本来可以甩掉人的。 阿才不知她为何气恼,被她拧得龇牙咧嘴的痛,又不敢骂。 阿鱼在掀开帷幔探头往前看时见到这一幕,畏缩肩膀,缩回了头,摸摸小鸠的小脑瓜问:“汝阿翁可是怕汝阿媪?” “是。”小鸠对这点,六岁大的孩子已经懂了,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阿鱼笑了一笑。这一笑,不知是在可怜阿才还是在可怜里氏。 他们的牛车离开村里有两日后,有人寻到了村里探问是否有遇见落难的陌生女子。 村民见问话的武士身份不低,都不敢称慌,如实禀报。 武士详细描绘要寻女子的相貌,并展开随带绢布上画师画的女子画像。有村民看画,终于忆起里氏一家带的年轻女子,道:莫非里氏撒谎? 武士听有了眉路,欣喜万分时便再仔细问话。 然村民们都不知里氏他们一家是要往哪里去探亲,因里氏没说。 武士半喜半忧地回去向主人报信,急匆匆进了宅子跪在门外道:“先生,有贵女消息。” 此话一说,屋里的不止一个主人,都纷纷让他进去回话。 武士便把村民们的说法详细描述了一遍。 “阿斓未死!”听完武士的话,躺在帷幔内的信申猛地坐了起来,激动地一手揪住帷幔要往门外去。 平士与几个服侍的寺人急急忙忙扶住他,劝他先躺下休息。他们口口声声向他保证,只要季愉没事,他们定会将季愉找回来带到他面前。 然信申摆着手,执拗地道:“我,得去宋国。她必是去了宋国。” 平士为他身体着急。毕竟连阿突也承认了,他这伤可是致命伤,一不小心可能会没命的。平士便是反问他:“汝怎知她是去了宋国?若真是她,为何不马上归来镐京?她应知吾等如此挂心于她安危。” “此事确有蹊跷。”公良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就是他们为什么一直找不到她的最终原因。他看向阿突,询问有什么想法。 阿突分析道:“以村民说法,不似里氏等人绑架她。况且,以她睿智,也不会不能逃出。然而,她隐瞒身份,不想吾等寻到她。此理同样不通。” “是。”乐芊十分了解自己的孙女,也咬定,“季愉不会做出此等鲁莽之事。孤军奋战,不是她谨慎行事之道。” 那么,是为什么? 即便这么多睿智的谋士公侯夫人坐在了一起商量,也没有办法能意识到季愉是失忆了。他们只能是推想,她有什么无法抗拒的原因,才会与里氏他们一起走。 并且,信申与公良,这会儿倒是形成了一致的意见:季愉应是往宋国去。这是他们的直觉。因此,他们是需要派人出发往宋国继续寻找。 为了让信申继续休息,听完武士汇报后,乐芊与公良撤出了信申休养的屋子。 乐芊一路走,一边对公良说:“先生,吾想求问一事。” “夫人尽管直抒己见。”公良对于乐芊,始终是尊敬且客气的。 乐芊见四周无人,阿突的宅子向来清净,便降低声音道:“吾想问,端木大人是否已是离开办事去了?” 公良顿住脚,似乎知道她是想问什么,也降了嗓音说:“夫人。请尽管安心回乐邑处置世子。至于吕夫人等人,由吾处置便可。” 乐芊抬头看着他,长叹出气:“果然是吾无能为力。” “夫人多想了。”公良耐心地说,“夫人一身正气,连周天子也为之动容。然,此等歹人,为非作歹,不知悔改。对付此等歹人,以正胜邪,也必有付出。吾等只是不想让有人为此等歹人无辜牺牲而已。” “因此——”乐芊紧缩的眉头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了。 “如夫人所想,此事乃季愉向吾提出。”公良不向乐芊隐瞒自己与季愉的交通,也是希望乐芊能接受这个结论。 乐芊沉凝中问:“季愉是何说法?” 公良答:“她言,法不能治罪人,天不能惩罪人,正不能胜邪,或是常事。然,罪人难逃一罪之由,在于善。因而,她宁愿当阴险之人,手刃歹人,也绝不能让歹人危害到夫人。” 乐芊为这话心头一震。她这个孙女,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心善。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心善所致。这世界上,如季愉说的,有许多不合常理的事情。但只要有心善的人在,那么,事情终有拨开云雾的时候。于是乐芊向公良躬个身,道:“此事有劳先生费心了。吾立刻启程回乐邑,将世子处置,安定局面。待先生将季愉送回乐邑,必能见到乐邑一派祥和之相。” “好。”公良与乐芊约定了,也是代替季愉将乐邑的寄托付给了乐芊。 亲自派人护送乐芊回去,公良目送乐芊的马车离开后,一人独自慢慢地走了回来。站住在庭院里,见天色已晚,城中的雪花飘飞,他心里满是那天与她在雪地里的短暂时光。 那日她对他说的话,还在他心里回荡着:“先生,吾想有一日,见先生生养之地,此无关于婚事。”说着这话的她,脸有些红。虽说无关婚事,但其实这话,表明了她想了解他。 现在,他是要先随她去看她的出生之地了。 101、佰壹..... 番外:天之诱民,如埙如篪 “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她优美的身体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我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我伸出手。 我仰视她,以为她那双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可是传我?”姜虞说。 我张大小口,噎着口水。对于在乐邑的母亲吕姬,如果说我有一丁点儿的害怕,那么,对于食母姜虞,我是深深地敬畏。 姜虞是个怪人,在宅里的寺人都这么传说。我不知道寺人的话是为了排斥作为瞎子的姜虞,还是为了吓唬我这个幼稚的孩子。但是,姜虞的行为举止确实是有不合常理的怪处。 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宅中,素来喜欢行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我食母之前,她经常单独外游。等我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她开始带我出行。 为此,吕姬并不介意姜虞带我走出乐宅去。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我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我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不爱我。固然,我身挂为吕姬女儿的牌子,然吕姬不是我生母。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时,对于哪一个孩子来说,知道了自己是个出生不明的野孩子,永远将不会得到父母的喜爱,都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 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在我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我。 曾经,我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果她不把真相告知我,我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已,我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我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破以后,我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我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猬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我能变成一个这样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我的兽性,她带我出行的地方都不是城镇,而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我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基础上,当姜虞教我乐艺的时候,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我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她教我有才要学会隐忍。 我从她所教的,总是能直觉地感受到她身上来自于遥远的一股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我终于心怀忐忑爬上了坡顶,站在她身边,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是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我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她招招手,与我同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我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 今我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我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我惊叹。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幔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我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我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已,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我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我。 我见他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 “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我年纪小而小看我,以礼敬重于我。 我对他谦虚的品德更有敬意,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我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我犹豫,望向了姜虞。 姜虞依然笑着,对我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我答是的。我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可是到了夜宿之地,便各分两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说,“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我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十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我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我上车。我踩物登车后,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对我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我们说话,他们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我和姜虞方是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我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我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是什么样的人。只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我望过来,他便向我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是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我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我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我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 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我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我的难处,对我说:“贵女,请坐。” 我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我:“贵女,如何称呼?” 我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概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我未答其,那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那不才不是用了伪名吗?我刚好将计就计,也用个伪名。 他们两人互相望望,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我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可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我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不良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我听了,便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我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我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我。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我的。我听了怎能不来气,于是我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 不良睁开眼,对着我看,似乎对于我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我承认,他们可能是我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我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我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我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 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我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况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我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我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我:“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我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我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我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我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我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我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我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我倒是能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我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我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我:“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我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 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我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我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我听着不公的埙乐,也可以大致地感受到不公此人明亮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我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 舟泛兮兮, 木已成舟, 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 汝抬左伐, 木舟泛兮, 吾与汝—— 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我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我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篪音,以和善之姿伴于我与埙乐,令我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篪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我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篪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我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篪的乐声。 一时,我双耳聆听竹篪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我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篪。”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 我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我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我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我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也歇下了乐声,关心地问询。 我不知如何倾诉我心中如今之烦躁与不安,对着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我想找姜虞。因此我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我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我。我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间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我耳边。 后面扑来的人抱住我一同滚下了车。 101、佰零壹.美丑... 阿才一家赶着去宋国,一路经过的地方都是匆匆而过。里氏好几次想把阿鱼抛下不管,却发觉此女很鬼,次次都能神机妙算,破了她的算计。里氏便是猜忌:此女称自己不记得过去,是真是假?有不记得过去的人,能如此镇定如常吗? 阿鱼坐在车内,不知谈到何处,与小鸠哈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传到里氏耳朵里,里氏听着心里来气,往车里向孩子唬道:“不知阿鱼乃病人?如此无礼!” 小孩子被母亲一喝,马上像只缩头乌龟缩缩两头肩膀,耷拉下脑袋瓜子。 阿鱼并不会为了维护孩子与里氏争吵,相反,她笑嘻嘻地把里氏拉进了车里,挨着里氏肩靠肩地坐着,称呼其:“阿姊。” 里氏听她喊声,只觉浑身毛发竖立,心里狐疑着:我处处刁难于她,她却如此与我套近乎,可是为啥了? 阿鱼揽住她胳膊肘,很是真情实感:“汝一家救吾于患难,并对吾言有求必应,待吾如亲姊妹般,吾心存感激,必是要待汝如亲阿姐般。” 里氏却是不信她话,只在心里头咒骂:你这话不是变相地讽刺我,威胁我吗?我若认了你为阿妹,以后把你抛弃了,不就变成自打嘴巴吗?她一张脸便黑压压的,好比下雨前的大片乌云。 阿鱼见了无不高兴,仍亲切地允诺:“阿姊,我以后跟了阿姊,今后必定听阿姊之言,望阿姊提拔我。” 听我的话?提拔她?里氏上下瞟瞟阿鱼:嗯,一双手倒是像劳动人民的手,长满茧子,应该干过不少苦力活。若自己家里有个能帮手的人,却是不会错的。对,可以顺便压榨一下。 “阿妹。”里氏立马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挽回阿鱼的胳膊。她骤然一变的脸色,把孩子小鸠给吓了一跳,木讷着:“阿媪——” “乖,一边自己玩去。”里氏将孩子推开,继续与阿鱼专心说话,“汝记得自己曾做过何事?” “吾记得。”阿鱼绞弄双眉,用力地回想,“吾曾做过木器。” 木匠?女木工??里氏心思,这一般不是男人才干的活吗?她不死心地接着问:“汝曾下过田地?做过庖子?可是曾养蚕织布?” 对于里氏接二连三的问话,阿鱼一直笑着听着,点头又摇头。里氏简直被她给闹糊涂了,着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汝答话啊。” “吾不会之事,由阿姊教导便可。阿妹必是帮阿姊。”阿鱼道。 里氏一听:此话不是表明了她没有恢复记忆吗?算了,反正有个人可以让自己指使做事,也是好的。自此以后,里氏开始放开胆子使唤阿鱼,经她观察,阿鱼确实能像一般的寺人会烧饭,做起家务活井井有条。她对于阿鱼再起的戒心,也就渐渐地淡化了。 牛车行驶多日路程后,进入了宋国境内的一个采邑。 阿才的母亲赖氏与阿才的兄长阿牛一家人住在一块。今阿才赶回来祖屋,是由于听了阿牛托人捎的口信,说母亲赖氏病重。阿才是个孝子,一回到家,急匆匆推门便喊:“阿媪——兄长——” 阿牛在自家院子里砍柴,见到弟弟出现,喜出望外:“阿才,你可是回来了。阿媪一直惦记着你和小鸠。” “阿兄——”阿才奔到哥哥阿牛面前,抓着哥哥的肩膀问,“阿媪如何了?” “阿媪在屋内躺着。”阿牛边说,边牵拉弟弟的手要带进屋内看望老人。然而,他发现屋门口站了不止里氏和小鸠,还有一名陌生女子,不禁问道:“此人是——” “是——”阿才犹豫不决于里氏的决定,迟迟吐不出话。 里氏帮丈夫答话,挽着阿鱼的胳膊笑融融地向阿牛说:“她是阿鱼,为我远亲之女。我与她,情同姊妹。” 阿牛比弟弟更老实忠厚,别人说什么,他几乎全是信的,何况是自家人的话。他向阿鱼和里氏点一下头,道:“都是自家人,进屋吧。” 阿鱼一边手拉着孩子小鸠,与里氏一块尾随那对兄弟进了屋内。 这木屋,是庶人的屋,屋顶为茅草,简陋,狭隘,墙壁四面透风。阿鱼进了屋里后,只觉得四处冰凉,比屋外更冷。小鸠松开她的手,一溜烟儿跑到了屋内唯一的火盆边上,伸出小手烤火,一边发出“丝丝丝”吸热气的声音。这孩子表面看似与阿才一样鲁钝,骨子里却有母亲里氏的机灵。 病人,自然也是躺在靠近火盆的地方,全身被褥子团团裹着,好像一条蚕。 “阿媪,我和里氏回来了。”阿才跪在母亲身边,抓住病人的一只手说。 赖氏在被褥里只露出颗圆圆的头。听见小儿子的声音,她一双眼瞳困难地往上转动,似乎想看一看儿子在哪里。然而,她这样的表情与那些即将翻白眼要死的人差不多,众人只以为她快回天乏术了。阿才摇着母亲的手,直唤:“阿媪——”然后又转向阿牛,红着眼睛问:“医工今在何处?” “阿才。”阿牛啜起眼泪,在弟弟和母亲前低下头一副认罪的神态,“是我无能。无法请到医工为阿媪看病。” 听丈夫这么自责地一说,阿牛的妻子任氏急忙跪在了阿才面前,道:“阿才啊。你兄长尽心尽力服侍阿媪,你切不可因此而责怪兄长。要怪,只能怪【里】中医工过于贪心,一而再再而三要你兄长献出过冬粮谷。如今,家中已是揭不开锅。” “此等小人!”阿才忽地站起,双拳紧握似要冲出去与小人拼命。但是,不会儿他又像泄气的鸟儿落了下来,默默地抬袖用双手搓泪:“阿媪,是我不好。若我与里氏不出远门,在家中服侍,阿媪不会大病不起。我与兄长勤力苦干,必能让田地五谷丰收。” “好了。”里氏插言入来,一点都无旁人的忧愁。不就是要几个钱吗?她现在不比以前,从阿鱼的行装里偷了不少值钱货,拿一点塞给那医工不就得了。于是,她推拉丈夫的肩膀,将丈夫带出去说话。 到了这个时候,阿才仍与妻子争辩了一番才屈服下来。里氏从怀里掏出一块做工精细的玉佩,阿才接过时,不敢看阿鱼的脸。阿鱼也像是没有看见他们夫妻俩的动作。 不多久,由阿牛带路,阿才把【里】中唯一的医工请到了家里。 这医工长得矮小,鼻子尖尖,嘴上方下方都留了胡须,年纪是有的,又弓着背。阿牛阿才两兄弟都不敢怠慢于他。他嫌雪路脚滑不好走,阿牛便一路背着他直到进了家门。阿才阿牛等人都尊称他为:“常大人。” 任氏拿了个碗倒了杯水端到常医工面前:“大人,喝水。” 常医工看碗洗得干净,抬抬眼皮,见任氏一张脸白白净净的,便端过碗喝了一口。里氏旁看着,暗地里哼一声。阿鱼因他们的动作,多看任氏两眼,见其长相端庄秀丽,姿色远胜于里氏。旁人谁看,都觉得任氏这样的美人嫁给汉子阿牛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任氏接回常医工喝完水的碗,毕恭毕敬地退下,仪态也是一样不凡的,让人不禁疑其出生。 常医工翻翻病人的眼皮,似乎在仔细查看病人情况,一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珠子却是明显瞧向了任氏的方向。阿鱼招招手,要小鸠过来。孩子跑过来坐下后,刚好将任氏的身影给挡住了。常医工不满地瞪了孩子一眼,接着举起拳头咳嗽两声,道:“病人大限已至,各位还是先行病人后事吧。” 听医工这么一说,阿才阿牛与任氏都哭了出来。两兄弟嚎啕大哭。里氏只好抓了点衣末,跟着拭拭眼角。 常医工收起医具,走到门口,示意阿牛过来背他回去。阿牛一边哭,一边喊着“阿媪,等吾归来”,一步三回头。阿鱼在这时候站了起来,哎一声,喊:“兄长,等等。” 众人皆诧异,望向她。 阿牛吞一口泪水,抹抹泪花,问:“阿鱼,有何事?” 阿鱼望向里氏,笑了笑,说:“阿姊,我终是记起了,我学过医理。” 啊?!里氏两只眼皮直跳了起来,口缩得圆圆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阿牛见里氏这般状态,只好又望向阿才求问。 幸好阿才这会儿倒是比妻子机灵了,立马对阿鱼说:“请阿妹救我阿媪。”边是请求,他边向阿鱼磕了个响头。见比自己聪明的弟弟这么做,阿牛急忙也跟着对阿鱼磕响头。 阿鱼没扶他们起身,只招呼任氏和里氏过来帮自己。三个女人齐齐帮病人侧身。紧接阿鱼手握拳头,在病人背后由下到上一遍遍捶打。众人见她捶打的动作既轻又重,只觉妙不可言,因此便又信了她几分话。阿鱼细心地帮老人捶了有十几遍的背后,病人忽地张开了口:“噗——”呕出了一堆黏糊糊的青色液体。 任氏急忙用布接住,询问病人:“阿媪,阿媪,可好?” 然赖氏吐出液体后,呼吸急促,四肢颤抖。众人皆惧,惊慌不已。唯独阿鱼处惊不乱,指挥人端火至病人脚底,以热水捂其脚底中位,又摩挲病人上肢并按其位。这么处理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之后,病人睁开的眼睛这回明亮清澈,也能口舌清晰地喊两兄弟:“阿才,阿牛——” “阿媪——”两兄弟见母亲起死回生,不由喜极而泣,齐齐抓着母亲的手喊。 阿鱼拿袖子擦掉额头的热汗,要大家先别急,嘱咐道:“喂病人米水。” “米谷——”说到米,任氏摆出为难的表情,将装谷物的陶瓮抱了过来。大家一看瓮底是空的,阿才想起了之前任氏说的话:为了给母亲看病,医工要求阿牛一家捐出过冬谷物。 那常医工,却已是见到赖氏清醒的时候马上跑了。他自称不灵光的双腿,这会儿变得健步如飞,直奔大门外蹿去。耿直的阿牛哪能就此放过他,跳起来追着他,跑出门外大声怒骂:“你是要我活埋阿媪是不?!我要活埋了你!”说着,因见是追不上常医工了,脱掉了两只革履掷了过去。 家家户户打开门窗看这等热闹。小孩子见到一只革履砸中了常老头的头,都拍手哈哈大笑起来。常医工倒是不敢回头,举袖遮着脸,在大人小孩的笑声里一路跑出了【里】外。 任氏和阿才为人做事较为慎重,担心将事情给闹大了,一同赶紧把阿牛拉回了家。 里氏在这阵子功夫里,却是一直呆在屋内观看阿鱼。 阿鱼一面帮病人按摩肢体,注意到里氏一动不动的,便擦擦额头的汗,笑问:“阿姊,可是有何事要问我?” 里氏摇摇头,又死盯着她:“阿鱼,你是记起自己为何人了?” “阿姊为何如此问?”阿鱼眨巴眼睛,好像被里氏的问题弄糊涂了。 里氏无话可说。 夜晚,一家人用阿才带来的谷物给病人喂了热羹。病人情况好转,两兄弟与任氏当下心安了不少,对于阿鱼更是万分感激。阿才见妻子一边去了,瞅了个空子,把阿鱼叫过来。 “兄长有何事找我?”阿鱼对待阿才,与里氏一样的亲切。 阿才一脸的歉意深重,道:“阿鱼。此是汝携带之物——”说完,他从衣服里将私藏的匕首献了出来。原来,在里氏搜刮阿鱼身上衣物之前,阿才比里氏先在阿鱼的身边发现了这把匕首。只因男子自来比妇人喜爱刀器,所以,他不会把它交给里氏卖给他人。 阿鱼接过匕首,先是仔细地观看外面的刀鞘,见其浮纹精美,顶端镶有明玉。她再把刀锋拔出刀鞘,白花花的剑光刺痛了阿才的双眼。 说这阿才从拿了这把匕首,却是见它太过名贵似有灵气,从不敢拔出它来看究竟的。今见阿鱼使其出鞘,那刀锋闪亮的白光好比夜晚滑过的流星,美丽得惊人。他心中突生畏惧,禁不住两膝盖哆嗦,喃道:“此,此是何人之物?” 如果他早先自己拔了出来看,那么,肯定知道匕首上刻了主人的字。但是,现在只有阿鱼看见了匕首上的刻字。对于这个字,阿鱼也只是瞄了一眼,便把匕首插回了刀鞘里,道:“兄长,既然此物兄长称是我之物,我想便是。” “汝可是记起了往事?”阿才小心翼翼的,毕竟自己的妻子里氏偷拿了她许多东西。 “兄长。”阿鱼像是能看出他的担心,不在意地笑着说,“若阿姊拿我之物去卖,且也不要责怪阿姊。” “哎?”阿才被她的话吓到了。这不仅表示她早知道里氏偷了她东西,还默许了里氏将她的东西变卖。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吗? 阿鱼拿手指头贴住自己唇,要阿才小声一点:“阿姊与阿兄救我一命。区区物品,可能抵得上我命?阿姊拿物去卖换取家人谷粮,合理合情。因此,我有二事求阿兄。” “何事?”阿才问。 “一是,今日与阿兄之言请勿告诉阿姊。” “此事我答应。”阿才也不想告诉里氏,免得里氏瞎想出馊主意。阿鱼是自己母亲的救命恩人,做人不能太缺德了。 阿鱼又道:“二是,兄长阿牛可是无子?” 这个问题?阿才疑惑地点下了头:“是。” 阿鱼无再问话,示意阿才先回屋。阿才不知她是何意,满肚子疑惑先走了。 二日,赖氏已能坐起。然当天,里胥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消息,来到阿牛家对阿牛说:“阿牛,之前汝阿媪病重,吾让汝等在家服侍老人。今病人大有起色,汝等需与他人一同出工。” 阿牛一再恳求,希望其允许让自己妻子任氏留在家中继续照顾老人,但里胥坚决不同意。阿牛与任氏又是凄然起来。 阿才与里氏看得开,不以为能逃得过,安于顺命。阿才并劝导阿牛,道:“我让邻人照顾阿媪与小鸠。吾等出工,早日返回便可。” “如何早日返回?”阿牛脑筋永远不比弟弟,生气地问。 阿才真不知兄长为何为此事生气,他们一家本来就是庶人,逃不过贵族的使唤。他问兄长:“阿兄,若吾等与监工大人交好,必是能早日返回。阿兄可是担心何事?” 阿牛看看任氏,然后低下头,一拳砸到地上,黑着脸闷了一肚子话走开了。 阿鱼见到,表现出一脸的糊涂问里氏:“阿姊,可知阿兄为何生气?” 里氏在私底下笑得相当开心,道:“人过美,也不过招惹是非而已。阿妹,你与我此等长相倒是福气。” 阿鱼摸摸自己披满风尘的脸蛋,跟着里氏笑了笑。至于这任氏,美貌是一回事,总是全身时时刻刻打扮得干净整齐,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佰零贰计数 被贵族召唤的妇女们工作的作坊,设于采邑的【筑】内,离郊外的【里】相当之远。一早,里胥在【里】口点出工的人数。阿鱼出门时,刚好见阿牛悄悄地带着任氏往屋子后方走去。几乎没有犹豫的,阿鱼提脚跟上他们两人。在见到他们两人是要往里胥相反的方向出逃时,她加快两步,一个用力拽住了任氏的只手。 “啊?”任氏低叫,迷惑的眼神望着自己被阿鱼捉住的那只手,却是没有挣开。 阿牛转身见到,猛地一缩肩膀,面上满是诧异:“阿鱼,你怎会在此?” “阿兄,汝等无法逃出里胥之手。”阿鱼边温和地这么说,边向他们两人无害地笑笑。阿牛不好伸手打笑脸人,只好故作怒气地恐吓:“阿鱼,吾等何事与汝无关。汝离开便是。”“不能。”阿鱼缓慢地摇摇头,“吾不能见死不救。” “阿鱼,你——”阿牛见她始终不松开任氏的手,无奈之下推了她一把。 阿鱼往后退了半步,仍紧抓任氏的手。任氏被她这一拽,反倒是离开了阿牛身边,站到了她边上。阿鱼趁此良机,与任氏站近了说话:“阿嫂,请听我一言。如今,能保全你性命之人,唯有我。” “你——”任氏惊疑不定的,慢慢地在阿鱼的脸上端详,“你何来如此说法?” “因我能与大人说话。”阿鱼道。 “你认得贵族?”这回不止任氏吃惊,阿牛也讶异地出了声。 阿鱼像是被他们的话吓到,又感到好笑的样子,摇摇头:“吾不认得,但不是无法。”阿牛听她这一解释,立马拉起任氏另一只手要走。然阿鱼更快地打开了他的手,并道:“阿兄,汝帮不到她。她非你能娶之人!汝此举,不过是将汝等推进了火炕!” “啊!”任氏没等阿牛反应过来,举起了两只手捂住脸,十只指头哆嗦着,“汝,怎能得知?” “我想,不止我一人。医工、里胥应也是多少知情了。”阿鱼此话是对着倔强的阿牛说的,“阿兄,汝带未出嫁贵女,能逃得了几时?” 因此,阿牛愤怒的拳头面对阿鱼沉稳的问话没能砸下去,逐渐意识到了后果惊恐不安,最后的泄气令他双手抱住了脑袋。 任氏为此惶恐,泪泣道:“吾等该如何是好?” 远远的,传来里胥的人挨家挨户清理人数的喊声,阿牛与任氏两人面色青白浑身发抖。阿鱼在寒冷的天中呼吸,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变成了团白雾,好像心境也变得平静了下来。她由是对阿牛点头,牵拉起任氏的手。阿牛无法阻止她带任氏走的,因里胥的人已是发现他们三人。阿鱼站到任氏前面,对里胥的人笑道:“大人。” “汝等为何在此逗留?!”对方气势汹汹,威吓惯了。躲在阿鱼背后的任氏紧紧咬住唇,也不知是不是被吓的。 阿鱼上前两步,与对方擦身而过时把东西在对方手心里塞了塞,并再次笑道:“有劳大人了。” 里胥的人掂掂手心,对她们仍目不斜视的,骂道:“快走!” 她们两人便顺势急急忙忙往前越过去。任氏跟在阿鱼后面,小声问道:“为何?”好像不明白阿鱼为何贿赂人。 阿鱼定住脚,回头在她垂低的颈脖上说了一句:“汝可知汝之清高,可是害人害己?”任氏抬起头,讶异的目光在阿鱼冰凉的眼珠里似乎找到了什么。因此她一个瑟缩,将脸蛋垂下,嫩白的肤色染上的那层排红,好比艳丽的霞光照人。阿鱼见前后无人,弯腰在地上抓了把泥。伸手,把手上的泥巴往任氏的脸上涂抹。任氏自是十分惊慌地逃躲,然而,或许是想到了阿鱼刚刚的话,她躲了一下便转成顺从了。在见到任氏满脸印上了脏污,阿鱼又故意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才罢手。 她们两人此等打扮后,来到要出工的妇人们中间,就是里胥一时也无法认出阿鱼身后的邋遢女人会是任氏。 “阿牛妻子?”里胥过于诧异的时候,差点从点数的牛车上跌了下来。 “大人。是我阿嫂。”阿鱼代替沉默的任氏笑着答。 里胥嗅到了她们两人身上有一股难闻的骚味,立马捏紧鼻子向她们挥手:走! 她们顺从地快步越过他身边,登上载满妇人出工的牛车。 里氏坐在妇人们中间,在看见她们上车时立起对阿鱼招手。 阿鱼领着任氏走过去,顺次挨着里氏坐下。里氏探头瞧了眼低头的任氏,忽地眉笑颜开:“哎呀,此是变天了,阿嫂此状是挨雨淋,还是不幸跌了一跤,不知我大伯是否心疼?” “是要变天了。”任氏羞愧地不答话,阿鱼自然要代替她答。 里氏听了这话明显不高兴,凑近了阿鱼耳边责备:“汝不是要听从吾言?” 阿鱼衔着嘴角的笑,答:“阿姊神通广大,吾一定听从阿姊之言。阿嫂与吾同。”里氏心头的小肉肉又跳了:妈呀,莫非这阿鱼真能每次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不然,她怎么知道自己会与作坊的工头认识。 阿鱼当然只能装糊涂,不能直说:因为一看你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样子,就知道你早有准备了。 出工的牛车,不仅仅只有一个【里】的妇人。于是从多个方向赶来的牛车往中心邑筑聚集,形成浩大的车势。这些妇人们,只能携带一些简陋的随身衣物,在她们要工作的作坊前下车,并经过清点,顺次进入作坊内被安排工作。 里氏瞅瞅前后左右之后,突然走出了列队。阿鱼立马抓了任氏的手,蹑手蹑脚地跟上里氏。里氏此刻正全神贯注于那个坐在作坊门口的妇人。那妇人年纪应有三十了,身材苗条不如说精炼,独自端正坐在那朴素玄布遮顶的肩舆里,敞开的帷幔使得她一双乌目在众人看来十分醒目。至少,在她审视下进入作坊的女工,都是不敢抬头与她对视的。 阿鱼想,此人有几分似那宫中的老夫人舒姬。 里氏向那高贵的夫人走过去,一边把脸上的笑堆成小山一般。对方终于发现了里氏的存在,乌目在里氏的笑脸上眯成了两个小洞洞:“汝是——” “曹夫人,是我。”里氏笑嘻嘻的,站在肩舆面前向着曹姬伏拜,抬头道,“夫人可曾记得去年,吾来自里邑——” “哦。”曹姬露出一副原来是你的神态,对于里氏忽然可近乎起来。而这,对于刚刚一直对所有妇人板面孔的曹姬,可以说是一个特例了。有特例代表有门路开放。 里氏这会儿的笑容才显得真正的欢快起来,向曹姬又是叩拜又是感恩的,道:“夫人。吾想今年再为夫人效劳。” 里氏的欣喜若狂,把曹姬的神态衬得沉静。曹姬定定地问她:“汝此行带了何人前来啊?”里氏的脸皮一僵,往回悄看一眼,方是察觉到不知何时阿鱼她们在自己后头跟来。她心里为此的那股恼怒自是不用多话的,可是,毕竟对于摸不清其来路的阿鱼不敢真当面得罪。她的多虑,令她对于曹姬的回话,多了几分谨慎,说:“此两人,是我带来为夫人效力之人。” “为我效力?”曹姬的眼珠子闪出一抹犀利的光彩。 里氏脑子灵光,有什么应付什么:“我阿妹阿鱼略懂医理。” 对此,曹姬却是没有多大的怀疑,微笑着点点头:“汝去年为夫人接生有功劳。望汝阿妹也能为吾效力。” 阿鱼与任氏听到这里,方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里氏去年被召来干活时,运气十分之好,遇到了某位夫人生产,有生产经验的里氏可能在无意中帮了这位夫人产下重要的继承人。当然这位夫人的地位应比曹姬高,所以才有曹姬对于里氏的另眼相看。 于是,她们三人不随一般妇人进入作坊内了,跟随曹姬的肩舆,来到作坊边上一幢独立建起的木屋。 这幢木屋只可以称之为贵妇们临时下脚的地方。格局简练,几个并排的小房间,院落房子都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服侍的寺人走动。自然,比起贵族常住的屋宇,那是简陋得多了。 曹姬的脚步迈得快,一会儿功夫便直闯入中间的房。不需任何人搀扶,那直线如行军一般走路的方式,怕是连那老夫人舒姬也得自叹不如。走进房间后,曹姬毫不犹豫的,占了中问的棉席子坐,并指挥后来的里氏等三人落座。 里氏她们拜了拜,规矩坐下。 曹姬已迫不及待地对里氏说:“今年夫人因要照顾世子,未能亲自前未。然此次工作,涉及要来宋国大人之礼服,重中之重。汝,可是能再辅助于吾?” 里氏听是这么天大的任务要落到自己身上,有点儿做梦的感觉,哆嗦着应道:“请……请夫人指示。” 曹姬只瞥她一目,便是开始数落:“出工人数每日需清点,物品出仓入仓之账目需详细核实,每人每日应取之物数,需认真分配……” 去年,里氏或许跟从哪位监工学过了一点计数的皮毛,但毕竟那是去年的事儿了。今儿遭曹姬这么简略地一提,她听得一团糊涂。况且,在她记忆里最深的反而是,自己计数完全不行。曹姬说得口干舌燥之际,似乎很随意地问她:“你可是全听明白了?” 里氏一张脸,死活硬撑着,微微点住下巴,曹姬好像烦了,用指头往自己额门上揉揉,道:“你若真是听明白了?说来让我听听。”里氏的脸哗的一下像潮水涨的,通红通红的。她干涩的嘴巴抖了几下,没能吭出意科中的声音。着急之中,她简直是要举手捶打自己的胸口了。 曹姬本是等她开口应答的,但在等了一会见她开不了声便是不耐烦了,作势要失望地遣她们走的那只手举在半截。 里氏的心跳也跳到了嗓子眼里,噗一下脱口而出:“夫人,我阿妹阿鱼会计数。”“嗯?”曹姬那目光从她脸上跳到了阿鱼脸上。对她来说,阿鱼与任氏两张被泥巴搅和了的脸,反倒是引人注目惹人欢笑似的。她扬起眉毛,向着阿鱼与任氏问话:“里氏所言可是真?”“是。阿鱼叩个头,道:“夫人刚才所言,是要吾等每日将各部计数后禀告,如此一来,夫人心中有数,可以命人及时供应所需物品,以免耽误赶工之时。” “汝计数如何?” “夫人教导阿姊,阿姊教导吾。吾未有阿姊聪慧,然愿全力效劳于夫人。” 曹姬在阿鱼深深弯下鞠躬的背上看了看,再次问向里氏:“她所言是你所想?” “是。”其实里氏到现在还是听不懂她们两人对话里那些玄机,但是,凭曹姬这句问话,她也不会白痴地答不是。 “好。”曹姬拍一下大腿,道,“此事便由汝负责。若汝等有疏漏,勿怪吾无情。”说着无情的字眼,曹姬对于她们三人却是忽然一笑,露出一副相当和蔼的笑脸。 里氏心中为此恐慌不安。有点聪慧的人都知道,夫人们最喜欢笑里藏刀了。曹姬一离开,里氏便往阿鱼发怒:“汝,汝可知自己承担了何事?计数本已有各部仓人大人负责,吾等可是能因此而得罪众大人。” 岂知道阿鱼未开口,一直默默无声的任氏突然插言:“吾想,曹夫人是要让吾等成为其心腹。此事本应为夫人身边心腹所为。” 对于任氏的话,里氏相当惊奇的:“汝如何从中推知此言?” 任氏马上严密地闭了嘴巴。她这个反应,在另两人眼里无疑变成了坦白。任氏肯定是贵族的女子,而且参与过上层夫人们对作坊的管理。不过是,这种参与可能以旁观居多,以任氏的性格看来。阿鱼在心里推断着。 里氏对于任氏的来历当然抱有疑惑,但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她再面向阿鱼质询:“汝可知自己所为?!” “阿姊。”阿鱼把手伸过去,握握里氏的手,“阿姊可知夫人所言中何人最为尊贵?”里氏又快被她绕糊涂了,怒道:“不知。汝不要左右言它!” “要来宋国大人。阿姊应明白,曹夫人此言己是告诉了吾等,若此事办好,吾等便能一飞登天。若此事未能办好,曹夫人也不需吝惜将吾等作为替罪之人交出去。毕竟夫人与吾等感情不深。”阿鱼一字一语细细道来。 里氏听了她这话深知她此言有理,气不生了,苦恼起来:“若真是如此,吾,吾更不该——”“否也。”阿鱼摇摇头,“夫人一声令下,可是能容汝违抗?” “哎呀。”里氏此时更埋怨自己失策了,早知道不出这个头,乖乖地在作坊内与一般妇人做工,虽然辛苦但最少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阿鱼早是能看穿她想法似的,贴她耳边道:“阿姊可是能甘于落后她人?” 那也是。反正曹姬早有这个打算了,不选她也会选别人。如果别人做到了一飞登天了,岂不是自己又把自己气死了。因此里氏只能全力琢磨如何把这个事做好了。而且,她以为在这方面她还得继续问阿鱼的意见。这说明里氏这个人,或许脑子一般,但是不会完全自大,有可取之处。阿鱼对里氏像是推心置腹的,细心分析:“按常理而言,此事要办好,非有两事需留意。一是纵,二是收。” “何为纵,何为收?”里氏问。 “纵,乃是揽留众人人心。阿姊言会得罪各部仓人,在我想来,却不全是。若将此要务之意告知众仓人,仓人无不想借此良机上位。因此,纵时该纵。数目有差入,在可接受范围内,大可睁只眼闭只眼。自然,此一纵,仓人之间争斗必不会少。其疏漏自有他人上报,阿姊与吾大可不需犯得罪人之事。 短短几句话语,里氏与任氏已是听得目瞪口呆,皆是不认得阿鱼此人的状态。阿鱼对她俩的注目视而不见,依然微微嗜着嘴角的那抹笑,走到屋角处,拎起寺人备好的茶水,斟了两碗热茶,供至她们两人面前,道:“喝口水,阿姊,阿嫂,以后,吾等三人便是一条船上之人了。“是。是。”里氏端起碗水,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抖动,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在她心里头,只想:有了阿鱼在,看来自己想一飞登天并不难啊。 任氏那碗水也是端不平的,用小兔子一般的战栗目光望着阿鱼。阿鱼小心地把她双手握住,撑住她手中的碗,避开里氏的方向嘘一声:“阿嫂,喝水。曹夫人在隔壁看着呢。” 佰零叁番外 佰零叁.番外 番外:天之诱民,如埙如箎“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她优美的身体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我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我伸出手。我仰视她,以为她那双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可是传我?”姜虞说。 我张大小口,噎着口水。对于在乐邑的母亲吕姬,如呆说我有一丁点儿的害怕,那么,对于食母姜虞,我是深深地敬畏。 姜虞是个怪人,在宅里的寺人都这么传说。我不知道寺人的话是为了排斥作为瞎子的姜虞,还是为了吓唬我这个幼稚的孩子。但是,姜虞的行为举止确实是有不合常理的怪处。 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宅中,素来喜欢行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我食母之前,她经常单独外游。等我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她开始带我出行。 为此,吕姬并不介意姜虞带我走出乐宅去。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我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我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不爱我。固然,我身挂为吕姬女儿的牌子,然吕姬不是我生母。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时,对于哪一个孩子来说,知道了自己是个出生不明的野孩子,永远将不会得到父母的喜爱,都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在我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我。 曾经,我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呆她不把真相告知我,我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己,我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我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破以后,我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我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猾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我能变成一个这样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我的兽性,她带我出行的地方都不是城镇,而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我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基础上,当姜虞教我乐艺的时候,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我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她教我有才要学会隐忍。 我从她所教的,总是能直觉地感受到她身上来自于遥远的一股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我终于心怀忐忑爬上了坡顶,站在她身边,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是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我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她招招手,与我同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我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今我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我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我惊叹。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慢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我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我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己,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我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我。 我见他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我年纪小而小看我,以礼敬重于我。” 我对他谦虚的品德更有敬意,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我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我犹豫,望向了姜虞。 姜虞依然笑着,对我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我答是的。我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可是到了夜宿之地,便各分两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说,“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我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我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我上车。我踩物登车后,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对我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我们说话,他们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我和姜虞方是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我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我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是什么样的人。只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我望过来,他便向我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是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我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我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我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我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我的难处,对我说:“贵女,请坐。” 我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我:“贵女,如何称呼?” 我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慨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我未答其,那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我灵机一动,脱口而出。那不才不是用了伪名吗?我刚好将计就计,也用个伪名。他们两人互相望望,好像不相信我的话。 我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可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我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我听了,便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我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我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我。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我的。我听了怎能不来气,于是我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不良睁开眼,对着我看,似乎对于我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我承认,他们可能是我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我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我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我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我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祝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我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我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我:“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我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我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我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我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我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我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我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我倒是能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我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我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我:“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我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我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我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我听着不公的埙乐,也可以大致地感受到不公此人明亮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我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地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舟泛兮兮,木已成舟,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汝抬左伐,木舟泛兮,吾与汝——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我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我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箎音,以和善之姿伴于我与埙乐,令我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箎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我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箎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我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箎的乐声。 一时,我双耳聆听竹箎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我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箎。”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我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我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我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我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也歇下了乐声,关心地问询。 我不知如何倾诉我心中如今之烦躁与不安,对着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我想找姜虞。因此我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我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我。我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问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我耳边。 后面扑来的人抱住我一同滚下了车。 103、佰零叁?杀鸡 103、佰零叁?杀鸡 任氏听说曹姬在隔壁,差点把碗里的水泼了出去。她紧咬住唇,好像忍受着全身的战栗,望向阿鱼。 阿鱼将她的手握握,垂下眼,吟声道:“想必,阿嫂应是认得曹夫人。” 任氏这会儿不抖了,微低的下领似是默认了这一切。 阿鱼一看心里有了数。供里氏和任氏喝完缔结盟约的茶水,她又向她们两人拜了拜,这才三人一同退出了此屋。 话说,曹姬确实出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进了隔壁的房问观听。现见她们三人走了,远远眺望阿鱼与任氏的背影,显得若有所思。她身边的寺人阿露问:“夫人,吾见这任氏面善。” “是面善。”曹姬拧着眉答。 “夫人让里氏担此重任,也是不想得罪错人吧。”阿露斗胆推测主人心思。 曹姬并不否认,心里确实有这想法。当时,里氏过来时,她一眼看到的就不是里氏,而是里氏身后的两个女人。当然,她第一眼放在那有些面善的任氏。曾有闻过,说上边大人的某位女儿私自出了家门数月。不过,这个是家丑,若直接面问那大人,对方肯定是否认的。这事只能兜着点办。但是,如果她放任任氏去做苦工,到时候被惩的又肯定是自己。所以,才有了此计。 “夫人。吾以为阿鱼,也不似是一般百姓。”阿露见主人不说话,便再献策。 “是有勇有谋。此人来历,有待观望。”曹姬指使下人如何行事。 既然三人被曹姬赋予了另一重任,里氏等人便是不需再入作坊做工,三人的住房也都不是一般女工合住的大屋。住不一般了,伙食肯定也不一般。因此,遭来嫉恨也就成了合理之事。 里氏对此倒不介意。她要吃得好住得好不要受苦受累,要做人上人。付出给人瞪几眼的代价,她付得起。任氏埋头低眼,一直只想躲她人背后去。 眼看里氏心里得意则便是脚步匆匆,目中无人走到了作坊门口,忽然脚底一滑。紧跟她身后的任氏自然退两步,压住小嘴里的惊叫。里氏跌的这一下,重重的屁股摔在地上,两脚朝天,两眼白瞪,那副惊讶的丑状惨状让一些人笑了起来。 “何人?是何人!”里氏大声怒喊,又因为痛而挤出了眼泪花。任氏好心弯腰扶她起来。她几乎站不直双腿,头发凌乱,瞥见他人嘲笑于是嚎陶大哭,喊:“是何人欺人太甚!” “我道是何人呢。不过是一奴妻,受夫人一点宠溺,便在此耍狗疯。”那走来的女子腰杆细条,目如刀尖,嘴衔一丝讽意。 众人见她,都鞠躬行礼,称“大人”。此人是仓人风野,主管入货仓部。 里氏见是真正的仓部大人来了,碍着自己刚被曹姬赋予了比仓人更高的职权,一会儿低不下声气。但她确实畏着风野,没有了主意的她自然而然又寄望向阿鱼。奇怪的是阿鱼,这会儿倒像是视而不见她似的,目光飘到了远方去。里氏只能在心里干着急,自是不敢当着风野驳话。于是乎,她被风野当着众人的面又训斥了一顿,在众人的扯笑声中灰溜溜地逃走了。 到了静僻的地方,唯剩有跟来的任氏与阿鱼,里氏开始发脾气:“汝等,为何不帮手,任她人欺辱于吾?”那股子委屈伴随身上的疼痛,让她边说边全身扭动,宛如发癫状。 任氏一样疑惑地看向阿鱼。阿鱼不敢出头,她肯定更不敢帮里氏出头。虽然她以为那个风野做的确实过分,有给新人下马威的意味。里氏这么被人当众一欺,恐怕之后更难以立威,不立威如何行事。 阿鱼却是与她们所想的截然相反,道:“对各仓人,不能立威。” “你——”里氏瞪直眼。 “吾之前与阿姊所言,阿姊可是忘了?”阿鱼说,“吾等身职,只凭夫人一时兴起,并不能让众仓人服气。以夫人之言要扶众仓人,想必夫人也不会允诺。” 里氏听到这里,终于意识到阿鱼是有意让自己摔这一跤的,目的是让自己意识到自己的本分。她气哼哼地瞪眼,又不能对阿鱼发难,只因对方有理。她只得像小孩子一样别扭地说:“那,你说如何办此事?” “阿姊,需‘求’众仓人。” 于是,当天晚上,里氏不得不用昂贵的饰物买通疤人,准备了一顿丰富的暮食。那些仓人,一般都是从百姓中提拔,地位不比贵族,吃的也比女工好不了多少。对于有如此丰盛的食物招待自己,她们并不会抗拒。最终,连白天里当着众人面羞辱了里氏的风野也到席了。从此可见,这些仓人都是狡猾的,喜欢见风使舵的。 里氏见风野一来,感觉势头又朝着自己这边来了,喜不自禁。然而,有了白天的那一摔,她也不敢再沾沾自喜地放肆。听取了阿鱼的进言,她来到众仓人面前,跪下去拜了三拜。 此三拜为大礼,风野等人对里氏也不得不客气起来,便是一一回礼,道:“皆是要一同为夫人效劳,不必彼此生疏。” 有了这话,里氏心想:不得了,一切都按着阿鱼的说法在进行呢。她更是不敢自己作为,全按着阿鱼的指使行事。对于仓人们再毕恭毕敬地拜了拜,里氏摆出一副为难的面孔,说:“各位大人,千千万万勿要以为吾是来为难各位大人做事之人。” 各仓人们彼此望了眼。尤其是风野,想:里氏莫非是想通了自己其实啥都不是,以后绝不敢拿她们怎么样。因此她们对于里氏的敌意消减了不少。 耳听里氏再往下说:“吾此次前来,不过是转述夫人对吾之言。吾是想,各位大人应也知此事。” 仓人们竖耳倾听这秘事。 里氏便按照阿鱼所教的说:“吾等此次做工,不比往年。据闻,那位要来宋国之君要,将会近日抵国。” 至于这君要是谁,里氏把口气吹的很大,又故作神秘的。众仓人皆有小道消息,现一比较,马上领悟到这从曹姬来的官方消息,恐怕不会是错的。那个未来的国君要回国,而她们现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未来国君所用。因此,个个胆战心惊,又是十分欢喜。继而,都感激起里氏的相告,让她们得以捉住这个机会表现自己。 那风野在激动中,排除前嫌与里氏套近乎起来,探问:“吾闻,此次归国之人,不止君要。吾国最尊贵女子将要归国,可是真事。” 里氏眼皮跳了跳。这个事,她是听说过,早在进入宋国采邑之后。未来的宋主是谁,民众都知道。但宋主将携带回来的这女子是谁,倒是还未有确切的俏息。此事是真,是假,不知。 风野见里氏迟疑,尚以为这事她是默认了,更为激情地携里氏的手,低声说:“吾,乃韩氏出身。吾家门中,有一夫人十分尊贵,据家中人言,为太师倚重之人。可惜,吾与此夫人失去联系多年。” 里氏眼皮又跳了跳。看来这风野,是韩氏远亲。至于是不是真正的远亲还难说。而那位尊贵的韩夫人一事,肯定也是风野家中人苦苦觅求想攀上的。只可惜,风野的家可能地位不高,与韩氏名门亲缘关系并不近,要见韩夫人一面实属艰难。所以,风野必须全方位地撒网,托人关系,不放过一点机会。但是,风野说的这话里头,明显还透露了一个消息:这位未来尊贵的宋国女子,与韩夫人太师都有关系。不定是由太师和韩夫人带回国。基于此,里氏对于风野的请求,不敢有怠慢,答:定会鼎力相助。 众人享饭后,皆心满意足,散去。 阿鱼上前恭喜里氏,道:“众仓人,对于阿姊再无戒心。” 里氏叹口气:是,都对她没有戒心了,因为大家都当她是纸老虎了。 任氏见到,道:“能不为而胜之,甚好。” 此话让里氏与阿鱼都斜头望向她。紧接里氏在阿鱼耳边窃窃私语起来:你说,我这个嫂子究竟什么来路? 阿鱼笑笑摆摆手:不急,不急。眼下还有我和阿姊急需要做的正事。 什么事?不是说了不用管那些仓人吗?里氏疑惑。 阿鱼答:仓人可以不管,但监工不能不管。 你丢一样东西不打紧,上面的人管不了这底下的细节。但是,你要呈上的贡物,要讨上边人欢心的,做不好会被人借口翻盘的,这才是利害之处。 里氏一听,心头又被吊了上来。第二天清早,她不敢再占着自己如今的名头而晚睡,与阿鱼一块到作坊里巡查。 作坊地方狭隘,土木建筑粗糙,四面透风,然拥挤了上百个工人做事,使得屋外寒风肆行,而屋内热火朝天。那些身穿葛布的女工们,一个个挽起了袖子打赤膊,仍满头大汗。 里氏深叹以前自己便为这其中的一份子,恐未来做不好事情又回到此地,一面为自己忧愁,倒也不知阿鱼所说之事该如何入手。 阿鱼不吝惜行走,在作坊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并不时停步仔细观看。 监工早己收到风声,知道里氏昨夜己与各仓人和解,对里氏的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是不想这么快对里氏低头,也不敢随意像风野昨天放肆的动作。他们远远地旁观着,就是看不出里氏与阿鱼这一趟行走有何目的。 里氏在众女工里头,只觉寒热交替,催促阿鱼:发现什么了吗? 阿鱼那副专注的神态,却仿佛被女工们的动作给吸引了般。 首先是选茧、剥茧。女工们在箩筐中剔去霉烂和小茧,剥去茧衣。紧接这些挑好的茧倒入温水中,另一批女工用手将茧按入水中,按三次后,双手举盆振动,引绪。引出的丝绪又有再一批女工将丝绕到纹丝器上形成丝绞。这些绞丝器一排排的,壬字等多种形状的架子。绞完的丝还得捻成强捻丝,因而有了手摇的机器,机器上装有陶制的锭轮。 工序繁多,足以让人眼花缭乱。若要一一监督到每个人的劳作,不是易事。何况,做到监工之位的人,基本都是喜爱偷懒的。看谁手中似无动作,便装模作样训斥一番,之后又坐到了一边乘凉去。 在里氏再三的催促之下,阿鱼缓缓起立。一出一入作坊大门,她自始自终一言不发。里氏跟着心里头忐忑,却不敢轻易发问。 直至出了作坊有一段距离,阿鱼方是开口:“阿姊有何想法?” “未有。”里氏着急作答,“阿妹是何想法?” 阿鱼未与她正面对话,只将目光放到跑来的寺人身上。 这忽然出现在她们面前的寺人里氏是不认得的,里氏不自觉地感到惊奇:阿鱼是什么时候收揽到人的? 阿鱼也不会告诉里氏更多的秘密,只默默接过那寺人手中的布一卷,点下头,那寺人便离开。 接下来,她们两人是往曹姬之前召她们谈话的木屋走去。 寺人阿露帮她们开门,道:“夫人在屋里,待吾进去禀告一声。”不会儿,她进去又折回来,道:“夫人让汝等进去回话。” 她们两人便尾随阿露进到屋子里,见曹姬斜卧在棉席的玉枕上,半闭着眼睛,神态平和,似睡非睡。 阿露磕个头,票告道:“夫人,人带到了。” 曹姬起身,盘腿,腰板挺直,道:“奉茶。” 阿露立即斟水倒茶。里氏毕恭毕敬接过茶碗,阿鱼手捧布,不能接茶。 曹姬见到,说:“有何事要与我说?” “夫人,请看此布。”阿鱼道,将布卷摊开一折。 众人探头看布。里氏端着茶碗不敢喝水,学着她人对那布仔细地瞧,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曹姬双眉舒展又敛紧,一时半会无法让人摸得着她心思。里氏心里紧张,吞着唾沫。曹姬一抬眼,她立马向阿鱼望去。曹姬当即明了,只向阿鱼问话:“此布从何而来?” “夫人作坊。”阿鱼答,眉不立,嘴不笑。 “你有何看法?”曹姬不想卖关子。 阿鱼也不想卖关子,直指布,说:“夫人请看。此布丝绪不紧,断绪也有,染色些许不均。 曹姬默声,是因事实摆在面前。她不会为底下劳作的人说好话,那会有失自己的身份。不过,这些问题应该说是常出现的问题。 阿鱼叹口气,接着道:“夫人,此布最可怕之事为,明知丝绪不紧,断绪也有,染色些许不均,仍作绣,然此绣艺一般而己。”说到此,她是话点到即止,只等曹姬发话。 曹姬思来想去,这些问题她本来就想整顿了,也是不知如何入手。现在,阿鱼的话无非是让人醍醐灌醒。她微微向阿鱼笑着,接着突然面色一变,向阿露发话:“来人!让众监工过来!”那些监工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被叫到了作坊门口排成一列。曹姬带着里氏与阿鱼来到他们面前,他们个个面戴疑惑与愤色望向里氏与阿鱼,又惊慌地窥视曹姬。 曹姬把布一扔,道:“何人看管绣艺女工?” 那可怜的预感到了自己将大祸临头的监工走了出来,大哭着向曹姬求赦:“夫人,吾尽心尽力,无怠慢夫人之事,望夫人明察,勿听信小人之言。” 这种千篇一律的哀求话曹姬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并且此话只能更显得这人心中有虚,是个委蛇之人。曹姬不再吝惜,一道命下:“鞭刑,五十鞭。给我鞭鞭带血!” 马上有两人上来,把那监工按住,紧接又有孔武有力的男子上来,抽出带刺的鞭子。一鞭子抽下去,拉出道长长的血迹,血花四溅在地上,不用说,那监工不到两鞭子下去已是口吐白沫。 旁观的各个监工,面如土色,鼻孔里只有出的气投有入的气。就是里氏,也是吓得浑身发颤,对于阿鱼更是敬畏三分。毕竟曹姬有此动作,可都是阿鱼出的主意。等人把那个打得半死的监工拖下去后,里氏简直是双腿要跟着软了下去。阿鱼在她耳畔忽然一语:阿姊,可得看到最后。里氏立马又站直了腿儿。 不用说,这招杀鸡儆猴效果非常之好。监工们都明白为什么曹姬选择鞭打最后一道工序的监工,因此,以后不仅是严厉监管自己工序的女工,也对于上一道工序送来的物品仔细把关。作坊内很快形成了人人自危,不敢拉帮结伙的竞争局面。做出来的成品,自是之前不能相比的。 寺人阿露一直按照曹姬吩咐的暗中行事。这日,她在曹姬面前打开掌心的布,露出了两块玉佩,道:“此为里氏买通疤人之物。夫人,此物不似宋国国内之物。” “是齐国贵族之物。”曹姬仔细辨认之后确定,因此而眉毛拧紧,“不会是里氏自身之物,只可能为——” “阿鱼是齐国人?!”阿露讶异。 曹姬摆摆手,面容肃穆地说:“备齐物品,吾要面见贵人。” 104、佰零肆.侯馆 佰零肆.侯馆 夜晚天冷,屋里点了盆火准备彻夜供暖。 里氏和衣躺在屋子最正中的棉席子上,辗转不能眠。她心里虚呢,因这屋子里,任氏隐隐绰绰的表现,已足以表明自身地位比她高。至于阿鱼,那更是高深莫测啊,应该享受这屋里最好的棉席。闭上目,她脑子里便能浮现白日曹姬令人鞭打监工的场面。猛然一醒,只觉吓出了一身湿汗黏着衣服呼吸紧促,她慌慌张张地坐了起来,看向左右两边的人。 阿鱼与任氏都睡在普通的草席子上,倒是安安静静仿若入睡了。 里氏摸摸心头,终于决定不享这个福了。事不宜迟,她蹑手蹑脚爬到左边的草席,唤道:阿鱼。妹子——” 阿鱼似乎在睡梦中,翻过身睁眼见是她,便为一笑:“阿姊不睡,找我有何事相告?”里氏耸耸肩膀,努起嘴意指自己睡着的棉席,道:“我习惯于草席入睡,此席应由阿妹睡。”“我也习惯于草席入睡。”阿鱼摇头。 里氏心里头叫苦:你奶奶的,像你这样威武的人,怎么可能习惯睡蒲席?!你奶奶的,你就饶了我吧!! “是真事。”阿鱼看她愁眉苦脸,只觉好笑,点头的动作与三岁孩子一般真挚。 “阿鱼。”里氏噎噎口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全记起了吗?”说着这话的她,额头磕到地上,对阿鱼伏拜哀求。 “阿姊。”阿鱼无奈地叹口气,坐了起来,双手匆促扶她起身以免闹出太大的动静,“我没能全记起。只记得一些零散之事。” “可记得你自己是何人?”里氏紧张兮兮的,两只眼好比孩子瞅着她。 阿鱼未能答话,屋门忽然哒哒两声轻响。 “何人深夜前来?”里氏嘴里头不满地咕哝着,走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的寺人阿露让她乍然一跳。“大人,你怎么会来?”里氏满口对阿露称呼大人,是因夫人身边最贴身的寺人,其行言几乎都出自夫人的意思。 “夫人有事想与阿鱼交谈。”阿露向着屋内的阿鱼弯下腰,做了个恭谨的礼节。 阿鱼此时已迅速地把外衣穿上,一边扎紧腰带一边对里氏说:“阿姊与阿嫂且都在屋内等我回来。” 里氏眨眨眼,有直觉:阿鱼这次被曹姬召唤,是福不是祸。毕竟阿鱼刚帮曹姬完成了一件难事,不是吗? 阿鱼随寺人阿露出去的时候,回头望了屋内的任氏一眼。那任氏躺在最里边的蒲席上,背对大家,一动不动,仿佛是熟睡了。于是,她咔一下,在外帮里氏把门给拉紧。 此时已是深夜,前前后后宅院中的人,除了当值的寺人,都下去睡了。冬日,在宋国还是很寒冷的。眼看这夜里下的雪,哗哗哗的,不会儿落满了她们的头与身上。 穿过了院落后,四下的人都因之前遣下去了,无人来回院廊。寺人阿露转身帮阿鱼拍打衣服上的雪,因此才意识到了阿鱼与众不同的身高。之前她无注意此事,是由于自己主人曹姬的身形也不会矮。但现在一看,阿鱼要比曹姬的个子还要更高一些,是很出类拔萃。拍完雪,阿露似乎能明白曹姬为何说是“贵人”了。她对于阿鱼更是毕恭毕敬地鞠躬,引路,亲自跪下为其打开门。 阿鱼对此倒也没有显得惊奇的,坦坦荡荡两袖清风迈入了屋内。 曹姬双手交叉于额前,对着她伏拜:“吾孤陋寡闻,不知该称呼贵女还是夫人?”“夫人实在过于客气。”阿鱼在屋内摆好的上席坐下,微笑着要曹姬起身。 寺人阿露已遵主人吩咐备好茶品在一边等候。曹姬亲自端茶至阿鱼面前,双手捧杯供奉:“请喝茶。” 阿鱼接过,笑着抿了一口,便随意将茶杯搁于漆几上,说:“夫人,你我何需客气。”曹姬挺直了腰板,答道:“尊卑不能妄自逾界。” “我是夫人之人。”阿鱼言语机灵。 “我何尝又不是她人之人?”曹姬莫名地惆怅。 “如此说来,夫人乃上卿夫人之人,是不?”阿鱼忽然在口中披露。 曹姬的脸便在沉肃中一暗,答:“吾乃上卿夫人家中阿妹。” 这个,倒是意料中的事。监管并准备进贡给宋主的物品,怎也不会是泛泛之辈。况且,宋国内的形势一路听人说来己经十分明朗。一派是太师庞统,一派是上卿赢枚,其夫人曹氏小名晚,于去年终于幸得一子。因而,今在自己面前的曹夫人,是曹晚的堂妹,小名悠。 见阿鱼默声,曹悠形态有些激进地跪前说:“我思来想去,大人不会是齐国之人。大人可告诉我是来自于何处?” 阿鱼默默地瞟去给寺人阿露一眼。 阿露是个熟知礼数的人,立马退出了屋外,并守候在门外替主人们望风。 见是妥当了,阿鱼方将怀坏中揣的猎刀拔了出来。明亮的刀锋在面前闪烁,近柄处那个清晰尊贵的字,令曹悠面色哗青。 “此——此——”曹悠惊恐万状,是由于此字不就是那即将登基的宋主鲜为人知的字吗?“看来。”阿鱼顿一下,似思索的,“汝等曾在天子公宫行刺女公子,此事莫有虚假。”“非也!”曹悠立马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表意清晰,“上卿大人对宋主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与太师等之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同而言!” 阿鱼见她如此激烈的神态,倒是感到了些微的惊奇。只因她此态,说是委屈不像,却极像是愤怒。若是心虚之人,肯定不会是如此盛大的怒意。是她不知道上卿的盘算?还是,事实真相真如她所言? “女公子!”曹悠跪着前进,紧紧得住阿鱼的一只手,“汝是未见过上卿大人,才有如此想法。待吾将如引见于大人之后,汝必定明白。上卿大人绝不是委于周王之人。不委于周王之人,如何都不可能伤害宋主血脉!” 这话倒是占了些理的。阿鱼低下头,能见曹悠握紧自己的手青脉浮于表肤,指头却是十分的哆颤。一点都不像是怀有恶意的人。况且,在决定拔出刀具之前,对于曹悠这个人,她也是观察了许久。至少,在办事这方面,曹悠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是有心要办好事的。其兢兢业业的态度,不难让人有好感。 阿鱼顿了顿,沉吟道:“若汝所言为真,公宫行刺之事为何人所为?” “吾不知,但吾想,此事为太师所为也不过。因太师此人,可是连韩夫人都信不过。”曹悠其流露的语气言语真挚。 “何时能让我见上卿?”阿鱼问。 曹悠抬起眼,双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阿鱼。 “如何?汝不是要吾先见上卿?”阿鱼微妙的神态在脸上流露。 曹悠用先是很用力地说:“是。”之后她几乎是握拳发誓:“只要女公子面见了上卿大人,一切真相必定明了!” “汝不问吾为何流亡到此地?”阿鱼微倾身,凑近她脸前低声说话,那样子像是在观察曹悠脸上的每一条细纹。 曹悠在她的审视下不由有些局促。阿鱼此话,是质疑她为何一眼便认定了她为女公子。为此,她若答的不明不白,很有可能行刺之罪又落到了自己身上。她静思刹那,思路明朗便十分顺畅地说:“宋主脾气众人皆知,且宋主武艺精湛。非最亲近之人,要获得宋主亲佩刀具,可为妄想。宋主亲脉中,唯今仅剩女公子与信申侯。有闻信申侯已寻回女公子。然,未有宋主承认,吾也不可能称呼其为女公子。” “汝所言,吾信。因此,吾便告知汝真话。吾在深谷坠落,一时记不起自身,便是一路与里氏来到了宋国。如今,有些事仍无法记清。”阿鱼的声音带有迷茫,“一如,之前吾之名,只记得鱼一音。” “阿斓。”机不可失,曹悠立马献功,“‘斓’,乃女公子之字。” 听到这里,阿鱼有所领悟。看起来,上卿这一派,在之前压根不知道她的存在。因而,曹悠算是个机灵的人了,一点即通,几乎不需她提醒。 “女公子尽可安心。吾必定帮女公子寻回应得之位。”曹悠三磕头,以表忠心。 阿鱼仍是有些苦恼的。当然,这些苦恼她一直都掩盖的很好,不让任何人发现。因为自己的记忆由于摔那么一跤,一直断断续续的。最该死的是,关于为什么自己穿戴的是齐国的衣物,始终想不明白。所以,她才尽可能地放任里氏把齐国的东西流放出去。为的是,早点钓出那个齐国人。 事已议毕。 为了不打草惊蛇,阿鱼当晚还是回到大屋与里氏她们同睡。这一躺下,又不大同于未与曹悠谈话之前了。曹悠所说的“斓”字与太师庞统,让她那些有关宋国的断续记忆连成了一片。即是说,她终于能清晰地回想起了信申和子墨的种种。情不自禁中,她眼角便是湿濡到了衣祍。毕竟之前对于自己的身份,她看了那把子墨给的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 子墨与信申,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担心。有了此决心,她必定要随曹悠去见上卿一面。此时,她仍自称为阿鱼。 曹悠在这儿是地位最高的主人,无论何时做出任何安排都无人敢驳话。她指派了位心腹代替自己管理作坊,然后秘密筹备了辆车子。此次回商丘意义重大,她的心头想到即将捉住的,简直是打颤起来。 阿鱼准备带里氏和任氏一块走。曹悠进言:“任氏非吾之人。” 原来,如果曹悠推断没有错的话,任氏是庞太师的孙女,为了逃避婚事才私自逃出家门。“汝是要把任氏送回去?”阿鱼饶有兴趣地问。 曹悠显得左右为难。 但无论如何,带任氏走,是极不方便。曹悠再三斟酌后决定把任氏留下。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错误的。在她还未离开此地之前,已经有男人看上了任氏并出手。 此前,阿鱼再三警告过任氏不要打扮得干净漂亮。然任氏出于习惯索然,无法忍受半点站污。任氏清丽的美貌,对于男人简直是致命的诱惑。有点地位的男子可不需看曹悠眼色,伙同几个人,趁四下无人之际便把任氏拖到了一间屋子里。幸好寺人发现的早,急忙上报,曹悠带了几个武人总算及时把任氏救了下来。 任氏受此惊吓,反倒是解了心结,在阿鱼怀里大哭一场:“吾不爱那人,可阿翁阿媪非要吾嫁予那人不可,吾遵行便是入了牢狱!” “何人?汝要嫁予何人?”阿鱼轻柔拍着她的背缓慢地问。 任氏抽吸着鼻子:“送入主公宫中。” 阿鱼的手一僵,冷汗掉下三颗:让任氏去服侍子墨,怎么想都不是合适啊。子墨年纪尚幼,情窦未开,应以国事为重。她身为子墨阿姊,肯定不赞成阿弟在这重要关头上贪欲女色。所以,拼命想把任氏在子墨回国时送入宫里的太师,确实难以排除其居心叵测。 “我想,还是暂时把她送至我一姊妹家中休养。”曹悠头疼地揉揉额角。 阿鱼深长地呼出口气。 说回里氏,收到了曹悠的命令要随其一起回商丘,喜庆之情不言而喻。近来她与风野走的近,不吝于口漏。风野暗自妒忌得很,表面上仍连声恭喜,恳求里氏一定在商丘帮她寻回韩夫人下落。里氏在春风得意之时,满口应承下来,并道:“安心吧。吾未能办到之事,阿鱼必定能办到。” “阿鱼?”风野不太了解情况,发出疑问。 里氏悄悄声说:“实不相瞒,吾无谋略。吾在汝等面前所言,均阿鱼所教。” 吓?风野眼睛眯得如刀裁的线,盯着里氏:“阿鱼乃何人?” “不知。”里氏摆摆头,叹长气。 但风野以为,里氏不知道而已,曹姬是肯定知道了。不过她不会把这话说给里氏听,只再三叮嘱寻找韩夫人的事情。 曹悠与阿鱼、里氏回商丘之行,为秘密中进行。于一清晨,雾浓无雪,未有任何声张,马车几乎悄声无息地离开了坊内。雪连日下,厚厚的积雪很快便淹没了车轮行走的轨迹。 因雪路不好走,马车不敢走得太快。掀开帷幔,可见冰雪覆盖的田地,在日光下闪着鱼鳞般的银光。田边的屋宇,均也是被雪盖着屋顶。男人们攀上高处,举起工具修葺屋漏。 这一片片土地,广阔无垠。阿鱼的目光在这宽广的土地上留驻,若有所思:“此地乃上卿之田?” 曹悠对此摇头,道:“此田一看便知为富余之田,并在都筑四周。富田均为九分。天子三分,宋主三分,太师两分,邑主一分。” 阿鱼听着疑惑:“上卿之田不在此处?” “上卿大人之田不在此处。”曹悠沉着气说,“上卿大人屯田为养兵杜外患,不似太师乃借天子之手。” 只是借于天子周满吗?想到在秋猎中突袭的戎人,阿鱼忽然头痛,宛如忆起又无忆起。她们的马车辘辘地行过了采邑边境,始终向商丘的方向,于是夜晚在路过的侯馆入住。因是冬季,长途跋涉的旅人不多。侯馆里相比以往,较为清净。 馆人带她们上阁楼的房间。曹悠想对女公子尽心,问说:“院子后房子,今为何人居住?”侯馆不比一般路室,设有专门招待贵宾的院落。环境与贵族屋宇同奢华,种植有树木草竹,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旅客甚至可以在里面设宴,招待宾客。若要求得清净,也绝对会是符合要求的很舒服的地方。 阿鱼出于一种好奇,是想进去看一看。至于能不能住,她不无关系。里氏跃跃欲试,就想享受一下王族般的待遇。 然馆人说:“已有大人指示,要留下招待贵客。” “何人?”曹悠心里较劲,这人有女公子地位高吗。 “是一女子。”馆人答,“有京中夫人陪同而来,身份自是尊贵。” 听到这话,曹悠和里氏尚不太了解。阿鱼却是眼皮子忽眨,心头紧瑟如鼓。 不能表明阿鱼身份拿下贵宾房,曹悠有些惋惜,欲尾随那馆人去往住房,转身见阿鱼在原地杵立着。 “阿鱼,可是见着何人了?”里氏抢先于曹悠问。 辘辘的马车是在侯馆门前停止。一副华丽的车盖让曹悠也眼中变色。 阿鱼小声问曹悠:“夫人可曾去过镐京进过宫中?” “我想,此是由姬大人马车。”曹悠答。 105、佰零伍.群聚 佰零伍.群聚 由姬。她记得,十分记得。所以,当看见在由姬身边周人装扮的玡时,阿鱼从眼中射出了逼人的光。 “阿鱼认得此人?”曹悠贴在阿鱼耳边问。 阿鱼摇摇头:“不认得。” 随之,在由姬他们踏入侯馆之时,她们三人抢先上了阁楼。由姬他们直线往侯馆后边最尊贵的客房走去。 在客房里,升了火盆,命馆人送来热食。曹悠命寺人阿露去底下探问,有无从商丘的使臣过来。按理说,她先头派去入商丘与上卿羸牧报信的人,应该快马来回,或许能在途中碰见。里氏起身帮她们两人舀羹。阿鱼静坐在火旁,一脸沉静,显得让人难以靠近。 曹悠吩咐完底下人办事后,尝试与阿鱼交谈。这时候里氏需走到屋外走廊等候。 里氏蹲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而欲窥视屋里的境况,又不敢。她不禁联想翩翩:曹悠说的那个由姬大人,看来是在镐京中地位极高的夫人。如果这时去巴结一下,会不会有好处。然而,以曹悠的态度来看,曹悠对于这个夫人并无好感,如果自己去巴结,恐怕会得罪曹悠。里氏左思右想,耐不住性子,趴在护栏上小心地往楼下俯瞰。 下边,正好走来两女子,也是往侯馆后方的贵宾房走。前面的女子年岁较大一些,端的仪态自是稳重持傲,衣饰之华丽为曹悠所不及。里氏暗暗惊叹,心思这镐京来的夫人们就是不同。后边的女子称呼前面女子为“阿媪”,俨然这两女子为母女。这作为女儿的年轻女子,那容貌为天仙之作,一双丹凤眼艳光涟漪,是男子都不由倾慕。里氏摸着胸口的心嘭嘭嘭跳,想:莫非此女为某大人贵女?看这容貌,可与传闻中的镐京第一美人荟姬相比。她竖耳倾听,还真的听见这两母女口中有谈及“荟姬”二字。 “荟姬大人怕是不能随吾等到商丘之地。” “大人是随燕候回燕国吧。” “阿兰,荟姬大人不在,但由姬大人陪吾等来此,不需担忧。” 于是,再从她们寺人道声的“吕夫人”,里氏辨明了这两人的身份:为镐京来此地的贵族母女,母亲吕姬与女儿阿兰。 话说,这个“阿兰”的称谓听之甚是熟耳。猛一想,风野在此之前与自己密语多次,着重谈之事便是那个未来宋国最尊贵的女子。据风野所得的内幕,此女子字阿兰。虽不知这消息来龙去脉是否可靠,但是,今就眼前情景联系起来,从镐京归宋国的女子,由镐京尊贵的夫人陪伴,一切迹象似乎都指明了此女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尊贵的女子。 里氏眨巴眨巴眼睛,犹豫着该不该回屋立马将此消息报给曹悠和阿鱼,作为立功。吕姬与阿兰进了侯馆后院,那前头大门又迎来辆高大马车。这车比由姬的马车更庄重,由四匹白骑牵引,护卫的武士多名。馆人们都簇拥着迎上去恭候,见对其一文质彬彬的男子称呼:隗大人;对一面孔肃穆的贵妇人称呼:韩夫人;最终是全跪拜下来,向着一英俊挺拔的年轻男子齐声高呼:熊扬侯。 里氏这会儿激动得两目通红,急促的喘气声传进了屋里去。 “此后院今夜是热闹了。”曹悠听着屋后窗户传来的风声,嘴角微衔起嘲讽。 阿鱼轻轻地嗯了声,端起碗喝了口羹汁。 曹悠低声道:“女公子,此些人,真不认得?”那口气试探居少,表明忠心较多。阿鱼拿起木勺,从锅里添碗一勺羹汁。曹悠起身,帮她舀羹。阿鱼任她动作,只望着那锅上热烘烘的气体升到了屋顶,飘洒到了窗口。从窗户往外望去,可以见到的是,屋檐底下的雪是凝成了霜柱,被后院里的燎火一照,映出些石榴似的红光。 “女公子。”曹悠毕恭毕敬将碗双手奉至阿鱼面前。 阿鱼的思绪却是像被那光给吸引了去,好一会儿没有听见对方说话。 曹悠甚是疑惑:“大人是思起何事了?” “火。”阿鱼道。 “火?”曹悠打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阿鱼笑笑:“吾只不过想起,与某人所言之事。” “何事?” “正不胜邪之时,如何收拾歹人。” 曹悠的心打紧,肃穆地望着她。不说别的,仅阿鱼替她出过的良策中,大都不会走妇仁之道。这足以说明了,她表忠心的这位女公子,其谋略不亚于男子。 “曹夫人。” “女公子请言。” “可知由姬是何来路?” 曹悠双眉皱紧。由姬在天子宫中名气之大,可比太房。然鲜少人知道由姬的来路。要不是因他们时常监视庞太师等人的动向,也不会有机会窥探到由姬身后的秘密。为此,她尽忠的上卿羸牧一样有相当的戒备,曾不惜想方设法欲与当今众诸侯中最强势的齐侯结盟。可惜,这齐侯似乎会错了意,以为他们只是想通过他拉拢宋主。不过最大的失败之处是,他们不知道齐侯另有意中人了,送给齐侯的女子是他们自以为齐侯近些年中意的,结果却不是。 “是何苦处不能言明?”阿鱼见她少有的迟疑,不禁同样疑惑起来。 曹悠叩拜,直身道:“不是不能言明。此由姬大人,乃房国人。” 阿鱼望向她,发出相当的质问:“此——” “是。太房乃房侯房钟阿妹。由姬大人乃房侯房钟阿姊。”曹悠点头。 “可是,由氏?” “楚人中有由氏。据闻,由姬大人为楚人所养,具体不得知。” 这些答案不能解答全部的疑惑,阿鱼继续询问:“太房敬畏由姬,乃因由姬为自己阿姊?”“由姬大人握有兵权。”曹悠沉下声答。 “楚兵?” “由姬大人与楚王有来往。但是,由姬大人之兵,为戎兵。” 这个阿鱼知道,但为什么会是戎人呢?毕竟楚人如何叛逆都好,都还是周天子的臣子,被周天子封侯。 “由姬大人之子,似是为戎人。” 这里边的曲折便是大了。或许由姬早年被戎人俘虏过,不幸屈服于戎人而得戎人之子。也有可能是由姬从戎人部落里收养了一名戎人为儿子。不管怎么样,由姬握有戎人的兵力,并且与楚侯有干系,都是能令周天子与太房敬畏的。再以由姬本身在房国的血脉,太房与周天子对于由姬,不能不有所尊敬。 “此事,上卿大人可曾有想过如何应付?”阿鱼细细琢磨着,先咨询他们的计划。“上卿大人曾想过与其他诸侯联盟。”曹悠坦白。 “是因汝等=已知太师勾结了宫中由姬大人。”阿鱼点点头,“汝等可知,太师已寻回女公子一名?” 曹悠的脸立马青白交错,想到自己前几天矢口否认绝无行刺女公子一事。看来什么事都始终瞒不过眼前这位大人的,曹悠识相得很,磕头辩解:“因上卿大人与吾等,始终不以为贵女仲兰会贵为女公子,行刺是为击毁太师谋夺宗长之位诡计。” “为何汝等认定贵女仲兰非为女公子?有何证据在身?”阿鱼追问。 曹悠对此肯定是交不出答案的,只能红着脸厚脸皮道:“女公子不是在吾面前?”阿鱼几乎是笑了出来,但不会就此继续为难她。本来两派相争就是这样。如果她站在了太师庞一边,保不准曹悠会立马奉上卿的命令将她暗地里处理掉了。她感兴趣的另一件事情:“庞太师如何谋夺宗长之位?” “禀女公子。当年先王去世时,曾有令,何人寻回女公子并行监护之责,可命为宗长之位。”由此可见,前宋主对于女儿一片前程的精心安排。女儿必定是要出嫁的,但是出嫁后要不受人欺负,自身娘家势力必须强大,胞弟幼小,那么,若有年长的宗长保护,想必夫家也不敢太过为难。 阿鱼思到此,忽然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暖意,而此是从已去世父母之处传来。如此地深长叹口气:“汝等行刺失败,是曾有捉一名寺人为阿慧?” “是有。”曹悠惊奇的,“莫非主人认得此人?” “哎。乃我友人手下。今阿慧是如何了?”阿鱼对此表示出十分的关心。 曹悠不敢怠慢,立刻答:“此人今在夫人家中做事。上卿大人向来不会乱杀无辜。”因此叔碧应该是可以放心了。阿鱼心里高兴,愈是想早点去到上卿家中。 里氏在屋外头一直等等等,等不到屋内人召唤。她便缩缩两头肩膀,欲去后院子里一探究竟。她可是十分记得风野叮嘱的事儿呢。下了楼梯,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前,她伸长脑瓜子左右盼望。 她鬼鬼祟祟的姿态,立马被守门的武士瞧见,立马被抓了起来问话。 “何人?”武士两眼凶狠,瞪向她。 里氏见前后左右都是佩刀的人向着自己,早己被吓掉了魂儿,只喊:“大人饶命。吾乃曹夫人之人!” “曹夫人?”从武士们身后走出来一个体胖圆脸的男子,问她。 里氏听四周的人都叫那男子为“百里大人”,便宛如抓住救命草一般向着那男子磕头:“大人,吾侍奉之曹夫人乃吾国上卿夫人阿妹。吾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岂料她这话适得其反,倒是让百里面色骤变,冷笑一声:“汝是曹夫人派来监听之人?”里氏心里叫:妈呀,这个误会可大了!这时如果她再说自己与曹悠的关系,无疑是黑上加黑,让对方杀了自己。她由此磕磕巴巴地托出:“是,是风野让我来找韩夫人。” “风野?”百里未曾从韩夫人口里听过这个名,自然深感奇怪。 “风野为韩夫人远亲,为我友人,托付我上商丘之时打听韩夫人下落,想尽一份忠心。”里氏搜肠刮肚,几乎是把心都要掏出来了表示。当然,她浑身的哆嗦,是由于那些武士们腰佩的刀具。 百里为此又从上到下地打量了里氏一番,基本可以料定了这是个胆小如鼠又贪图无厌的女子。他以为有利可图的,是她上面那番自相矛盾的话。不过,也有可能她不知道宋国今在的政治形态。曹悠与韩姬因主儿不同是对立的两派。这属于正常,只要她并不是涉及到宋国国内中心的政治要人,只是一般百姓的话,那肯定是不能知情这些要人之间的关系。 “进来吧。” 听到这话,里氏诧异得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百里只说一次,便掉头走。周边的武士刚一放下刀,里氏感觉是从溺水的潭子里浮出了水面,立马跟上百里。 一直走,穿过了院子,来到中间宽敞的明堂前面。百里带里氏在走廊里跪坐。里氏到现在,还不知道百里是什么意思。让她在这里坐,是为了等韩夫人出来问话吗。既然是在这里等,她得到了窥探里边大人们的机会。 眼睛斜视过去,能望见,扬侯坐着上位。其余人两排分坐,一边是由姬与韩姬,一边是吕姬与阿兰两母女。 食物上来,在众夫人们的示意下,阿兰起身,亲自为扬侯倒酒。 里氏望过去,似乎这一男一女有些亲密,心里咕哝:莫非贵女阿兰与扬侯有男女私情?明堂中由姬望着这对男女欢笑道:“扬侯,何时该迎娶贵女回家?” 是了的。里氏边窃听边点头自己没猜错。 熊扬端酒,似是敬由姬,道:“夫人,也需贵女寻回亲人再说。” “我知扬侯谨慎。是想不辱国内兄长重托吧。”由姬俨然是体谅地说。 “是。是。”熊扬连称几个是。 阿兰端的酒壶便是一倾,脸色有些僵。 由姬露笑,道:“此事,之前我已与楚王有交流。楚王赞成我建议。若结成婚事,有利于贵女早日登上女公子之位,于楚国也是有利无害。” 阿兰的脸立马雨过天晴,笑如芙蓉,再为男子斟酒。 熊扬端着酒杯,倒也没有难色,只微微笑着:“是。是。夫人所言也有理。” 里氏胸口里那颗心,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哎哟,不得了,听到不得了的大事了。不仅知道女公子是谁了,而且,还知道了女公子要嫁给谁了。如呆把这个事透露给曹姬听,是不是有赏赐?不对,如呆趁这个时机巴结上韩夫人的话……问题是这百里,偏偏挡在她和韩夫人之间。她有点恼地在百里背后瞪一目。百里回身,她吓一跳:妈呀,这男人背面长了眼睛吗? 百里是用厉害的目光对着她看,道:“汝若背叛了主人,不怕主人把你惩处?” 里氏想到了曹姬喜欢的鞭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吾怎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们两人一对一答之间,明堂里边熊扬走了出来,并唤道:“百里。” 百里上前,尊敬道:“先生。” 熊扬瞥见了他身后突然多了个女子,不由惊奇。他无立马问话,是因于阿兰从明堂里跟了他出来。 “扬侯,请让我服侍扬侯起居。”阿兰娇羞地说。 百里大皱眉宇。然熊扬并无推拒,道:“可以。”阿兰便是欣喜万分,带人匆匆往熊扬今夜安排的居室走去。 “先生。”百里对主人的口气有些急躁了起来。 “此人是何人?”熊扬离开明堂有数步后,询问里氏来路。 “此人是上卿大人夫人阿妹之人。”百里望四周后小心作答。 熊扬审视的目光放到了从暗处走出来的里氏身上。 里氏第一次面见王侯,简直幸福得快要晕了。想她那个男人阿才,哪有眼前这潇洒英俊又有至尊地位的男子养眼。当然,她不会自不量力以为自己能癫蛤蟆吃天鹅肉。她向熊扬行礼,平静住激动道:“为妇里氏拜见扬侯。” “上卿夫人阿妹曹夫人入住侯馆?”熊扬问。 “是。今夜在侯馆过夜,明日前往商丘。”里氏拼命压着嗓子里的抖动。 “吾若是想见见曹夫人,可有难处?”熊扬道。 里氏眨巴一下眼皮:“不难。”她心里其实困惑:熊扬见曹夫人做什么?熊扬与曹夫人认识吗? “行。吾明日清晨在马厩与夫人相见。”熊扬说。 得到了这个任务,里氏当即在百里掩护下出了院落,上了阁楼,并手脚并爬闯进了屋子里头。 曹悠与阿鱼看她激情迸发的模样,实属诧异。 里氏抖着嗓子说:“夫人,扬侯欲与夫人在明日相见。” “扬侯?”曹悠是不知由姬之后有哪些人到侯馆了。 “楚国熊扬侯,今也在侯馆过夜。”说着里氏打哆嗦的指头指向了后院子。 阿鱼深深地簇起眉:关于司徒勋的事情,最记得那首《绿衣》。如今,司徒勋与由姬在一块儿,是意味什么变化了吗? 106、围剿 佰零陆.围剿 早上那雪又落得大了,簌簌地从屋顶上落下来,一夜之间堆积的厚雪深达人的脚踩处。曹悠思考一夜不得结呆,向阿鱼求问:“吾是该,不该应邀?” “不去,不知扬侯何意。去,恐遭陷阱。”阿鱼简洁明了指出。 “不去。”曹悠决意。 阿鱼点头。既然楚王有意和由姬等人联手,司徒勋一人不可能违背国内众臣,曹悠若受邀,既是无意义,又多了重危险。 草草收抬了行李,趁侯馆内的人大都未起身的时机,她们三人躲避喧哗走下阁楼步出侯馆。寺人阿露命人赶了车过来。曹悠上车后,立即问话于她:“可是联系上使臣了?” “是。”阿露悄悄往阿鱼方向望眼,答道,“上卿大人言,会在宅中等候夫人带人到来。”这时她们几人都己上了马车,匆匆赶路。启程刚走了一射之地,前头大树后边忽然闪出个人影,身形迅速,动作敏捷,纵跳间擒住了赶车的缰绳不放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手。里氏悄悄掀开帷慢,伸头往马车头看,见是百里,心虚地缩回脑袋。 “是何人?”曹悠问里氏。 里氏未答话,见有一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帷幔,为武士装扮。然后,司徒勋迈着稳健的脚步走了过来。 阿鱼坐在马车的最里面,细眯着眼睛看着司徒勋走近。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阳光明照,脸上藏不住心事的人。如今,他似乎有些变了。一双平直的眉,一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心事深重。是什么人,改变了他? “汝可是曹夫人?”司徒勋仰头,向车厢里的曹悠拱一下手,继而背手质问,“汝可是未曾接到吾之口信?” 听到要怪罪到自己头上来了,里氏不禁害怕地抱起自己的脑袋,嘘嘘嘘地呼气。 曹悠爽快地一笑,答:“扬侯未免太执着了。吾是曹氏,乃家臣一名,见何人,也得先与主人禀报,需主人同意。” “汝可得主人同意否?”司徒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再问。 “主人今在商丘。不然,望扬侯耐心等等,到了商丘再回扬侯之问。”曹悠答话,一声一气,有板有眼。 阿鱼在一旁垂眼辨听,心里以为:曹悠这个人,被上卿训的很好。有骨有节,但不失礼节。于是对上卿这个人,不禁多了丝探究的意向。 司徒勋之前压根没会过曹悠,也就没有料到曹悠竟然会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人。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他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放了人走,于是往马车内环望。除了曹悠,他与里氏害怕的眼神对一眼,锁眉;转头见戒备的寺人阿露,又锁眉;最终,他望到了马车最里头一双乌目。 阿鱼见他最终还是望了过来,于是寻常地含头,以示招呼,不以为他能立马把她给认了出来,毕竟眼下她脸上还涂着些污渍。 然司徒勋的两目忽地睁圆,嘴唇微抖。阿鱼便明白,他终是把她给认出来了。 “季——愉——” 他口中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微道出的两个字眼,让她一个微细的拧眉。原来,自己总是想不起的另一个字,是季。季代表的是什么,深深地刻在了她骨头里,使得她即使记不起也会怀有敌意:那个恨不得杀了她的养母,那个恨不得替了她之位的姊妹——如果她不能手刃这些歹人,她们会伤害她那些她爱她要保护的人。 “可是你——”司徒勋喃着这话的时候,几近是趴到了车边,要登上马车。 百里匆匆走了过来,急切道:“先生。贵女仲兰在寻你。” 看来,仲兰在这,吕夫人也在这,想来还有不少人在这里。季愉一个刺目,看向里氏。里氏岂敢再隐瞒昨晚自己的错误,承认道:“有韩夫人,隗大人……” 俨然,该来的都来了,是都要往商丘去的。这些人,若达不成目的不会罢休,铲除这群人成为了必然。季愉晃着头,一边思索时,与马车外的司徒勋又对上了一眼。 司徒勋目视她,无疑她坚毅的眼神只能让他想起信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申的话,令他悔恨自己的懦弱。为此,他的脸色渐渐是沉了下来。百里这会儿也是望见了她,大吃一惊:“贵女?!汝不是已——”是的,大家都说她死了,被戎人逼死了。因此,他本来不大信。但当她真实地突然出现在眼前,以这样一副出人意料的姿态,他不能不惊讶。 “曹夫人。吾想两位大人恐是认错人了。”季愉侃笑状对曹悠说。 曹悠立即领会,答道:“两位大人恐是认错了熟人。”继而转身向司徒勋和百里解说:“此乃吾家之妹。两位大人,是认错了何人?” 他们认错的那个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因为她有多重身份。是乐邑的贵女,又是宋国贵重的女子,在镐京假装为要出嫁的女子阿斓。话说,他们在与吕姬仲兰一起的这段短暂的日子里,却是得知了她生长在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但是,无论怎么样,她不理睬已知的婚约,就是背叛了他。他的绿衣,其实在她眼里是很可笑的吧。 司徒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眉也不皱的,背过身,一声向百里令下:“扣下马车。” 百里替他忧愁,一时无动作。曹悠等人则愕然。季愉若有所思地瞅了瞅司徒勋的背影:他变了?不,不是变。他本来就是一侯爵,身居要位。 曹悠继之大怒道:“汝岂有此理!吾等何罪之有!此在宋国国内,岂容汝等楚人放肆!”季愉眼疾手快拽住了她袖子,要她稍安勿躁。曹悠这才稍微熄了火气。季愉对向百里说:“吾对汝之主人有救命之恩。今汝之主人若不放人行,乃违背大义。” 背身的司徒勋听到此话,胸口伏动,捏紧双拳。自己落水的那一次,确实承蒙她相救。但没想到,她竟以此来胁迫他?不过,她本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有着心计的人。所以,让他对她念念不忘的,不说是否有情,但绝对有愤慨。 “大义?!”司徒勋冷冷地哼出一声气。她不配跟他讲大义。 “扬侯。”季愉反问他,“扬侯捉了我,可是要杀了我?” “那是——”司徒勋在怒气中转回了脸,瞪着眼。 “敢问,扬侯欲以何名义杀我?因私情,因大义,”她一声声有力地问。 司徒勋涨红了脸。那是,关于婚约之事,本在女公子阿斓失踪时,两国便解约了,甚至彼此为此事生了够隙。因此,庞统等人欲在国内再提此事,不过是图自己私利,为政治策略。他不是不知道,所以驳不了她的质问。他是怀了私心,想报复,想他自己得不到的,也别指意他人能得到。何况这个事还涉及到他在楚国内的威信。 然季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到他的脸涨成了紫红。在羞怒之极,他依然开不了口。百里自知主人在这场口舌交战中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眼看侯馆门口走出的人影似是贵女仲兰,他不得不在私底下拉拉司徒勋的袖子提醒。 到了抉择关头,司徒勋却是毫不犹豫的,转身回侯馆方向。见主人如此动向,百里不用二话,即命下面的武士放人。 “扬侯。”仲兰伫立在侯馆门口,远远地叫唤着。 司徒勋不得不走快几步。耳听因仲兰的喊声,侯馆内外的人都朝他这方向望。 待他决到自己面前时,仲兰笑颜如花地迎上去:“扬侯,是遇到何人了?” “吾之事,未必需要事事禀报于贵女。”司徒勋略斟酌了下口气应答。 仲兰倒是面不改色的,向他鞠了个躬,请道:“朝食已命人备好。大人请回屋内享用。”司徒勋含了下头,便进了侯馆后院。 见他人走远了,仲兰方才上了阁楼,推门进到昨夜曹悠她们下榻的房间。屋里,坐了吕姬、由姬、韩姬与隗诚一干人马。仲兰在自己人面前,是不需装作了,待门一关,立马咬着牙道:“扬侯是去见她了。” “不怕。”由姬道,“扬侯心里知道,与她不可能。” “扬侯欲见上卿妻室阿妹,不知扬侯是有何主意?”吕姬和女儿一样,没那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么安心。毕竟她们母女俩的赌注全在这里了。如果她们输了,就得被遣回乐邑,到时候由乐芊处置她们,一辈子可就完了。 “上卿羸牧向来与楚人无来往。”由姬道出自己所得的情报。 “是。”韩姬接话,“上卿羸牧此人性格怪异,有目中无人之傲气。 “因而太师不喜此人?”吕姬试探地问一句。 韩姬眼色一变,对吕姬投去严厉的颜色:你未免问得太多了。 吕姬笑眯眯的,收了声。 “未想,她人竟然未死。”对她们两人的动作,由姬不是看不见,于是发出调和的感叹声,意图让众人明白如今大家目的一致,应团结对敌。 “此前她已死过一次,瞒众人耳目,进入天子宫中,心计歹毒,无人能敌。”仲兰咬牙切齿,众人听之便知道她对季愉恨之入骨。 “不知养父母之恩,欲害养父母之罪。”吕姬比女儿懂得收敛,以惋惜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口气来说,倒显得自己很仁慈。 在场的几个人岂会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坏水比仲兰深多少。想在秋猎会场上,周满欲判乐邑世子死罪,吕姬并未现身为夫求情。夫妻情薄到如此,之前还共同谋事,只能称女子心狠手辣。由姬心狠手辣的人见多了,不觉稀奇。韩姬却是不大看得起吕姬这种女子。隗诚一直笑而不语。由姬向魄诚道:“吾听闻,汝叔父隗静大人,如今是前往乐邑为乐离大夫看诊?” “是。”隗诚点头。 由姬又转向韩姬:“隗静大人去了乐邑,可知汝来宋国?” “知。有隗诚陪我,大人安心。”韩姬答,谈及夫君时几乎役有感情的波动。 吕姬在对面看着,感到有趣。一个夫人,对自己的丈夫出远门,一点都不担心。要么是对丈夫没有任何感情,要么像她,自信于自己在什么情祝下都拿得住丈夫。可是,那个传闻中的医师大人隗静,不似她丈夫为无能之人。因此,只能是前者的情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况了:韩夫人对隗静没有感情。这点倒是值得记在心上。 韩姬感觉到吕姬的目光望过来,面色又变了变。隗诚这会儿开口:“由夫人,我想,放任此人与上卿大人会面,对吾等大业并无好处。” “那是。”由姬就等有人替她先出这个口,好下杀令,一边命向了呀,“汝失策了,并未杀死她。” “夫人安心。吾此次必杀了她解恨。”玡立起,手握刀刃,目不斜视大踏步走出屋外。由姬向隗诚一个示意。隗诚点个头,也退出了此屋。 话说,司徒勋一走,曹悠即令马车继续赶路。一路上,她问季愉:“汝与扬侯是——”“几面之缘。”季愉简略地答。 曹悠张张口,闭上嘴,心里存有多种疑惑。然碍于身份差别,她一直不好当面盘问对方。可以肯定的是,季愉这样复杂的性格和雷厉风行的行事方针,必有过一番坎坷的经历。 里氏却是愈来愈糊涂了,不知自己该如何行事。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眼见这阿鱼与熊扬有话谈,似也有一腿儿。自己究竟该倚靠哪个主儿。 季愉见里氏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转似老鼠一般,只觉好笑,与她道:“阿姊可是想念起阿兄与小鸠?” 担心自己的儿子?没必要。小鸠是阿才家唯一的命根子,众人疼都来不及。阿才,或许为人正直了一点儿,但非与阿牛一样的老实人,到了节骨眼儿比她还要聪明。何况倚靠曹悠时,她已买通里长让阿才先回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因此,现在里氏全心全意致力于攀附权贵。只有这条道儿,能让她一家后顾无忧,不需再受奴隶的苦。然这些话,当然不能明着说的。里氏便抬起袖口擦擦眼角边,说:“想。想着呢。可是,效劳夫人,乃我之责。阿才必能理解。” 此话,只是博取了曹悠与季愉两人一笑。 夫人们都是多聪明的人,阿鱼也是。里氏为自己能当夫人与阿鱼的笑料,深感荣幸,不由挺了挺胸脯。 阿露冰冷地扫了她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脸一眼:一副狗相,也不知自己轻重。 马车轧着雪道,路道实属艰难。有些路面是结了冰,车轮打滑,有不小心便翻车的迹象。曹悠担心是否能按时赶到商丘,唯恐上卿与阿姊挂心。季愉微微合着眼皮,貌似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夫人!”赶车的突然向车内发出喊声,“前方有骑影!” 曹悠一惊:会是什么人?强盗?土匪? 阿露已急忙揭开帷幔察看情况。然而帷布刚拉开,马车后头忽来一箭,急速又意外,让人防不胜防。哗的一闪,尖利的箭光穿透了阿露的肩胛骨。阿露猝倒在车边,一动不动的,血撒车内!里氏惊吓地尖叫起来,声音自张大了口就好似停不下来了。 骤然的事变,可以令车内人都为之震惊。曹悠回过神后,第一时间向车夫发话:“下大道,进树林子!” 眼看里氏尖叫不停,实际是引敌人放箭自成箭靶。季愉忽地身形闪过去,一只手捂住了里氏的口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低声喝道:“你是不要命了!” 里氏呼吸不得,才使得嘭嘭嘭的心跳稍微安定了下来。她抬头仰看着,季愉的眼睛在冷然中带了光,使得四周喧闹的一切瞬刻变得静谧。她吃惊着点巴下脑袋瓜子。季愉放了手,示意她把阿露移过来。里氏有的是小聪明保住自己,她便全身伏贴着车厢地板表面,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她是把受伤的阿露当成挡箭牌,之后慢吞吞地拉伤者的衣物,把伤者慢慢地拽进了车厢里头。季愉让她处理伤者伤口,自己观察扎在阿露肩胛骨上的箭柄。此箭,不太似为周人之箭,极有可能是戎人之物。于是季愉心里有了底,知道必是由姬派人杀来了。现在要逃脱险境,除非能遇上国内固守城池的宋兵。然而,此地本就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倒是指望有前往侯馆的大人携带武士更可靠一些。总之,一切迹象表明了:凶多吉少。幸好,她当时与司徒勋会面后便有考虑过这问题。 在阿露脸上拍了拍,季愉唤道:“如何与上卿大人委派使臣联络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 曹悠听她这么问,恍然大悟,也腾过来问话。结果,马车一个跌破,后面又一支利箭直穿帷幔,扎入了曹悠的大腿。 里氏这回吓得全身发抖了,直望着季愉喊:“阿鱼,我不想死!” 107、上卿 107、佰零柒.上卿 “主公。”百里来到屋里才问司徒勋,“我见贵女仲兰怀有心事,恐会使坏。” 然司徒勋冷冰冰地说:“我既已放了她一马,尚想如何?”是,他是下不了手杀她,但是,他人杀她,他阻止不了,也就不是他的错了。 季愉使劲甩了阿露一巴掌。阿露转醒了,悠悠地睁开半边眼缝辨认着:“夫人?” “用何物与上卿使臣联络?”季愉凑近她耳边,问道,“快讲,不然全部人都得死在此地。” 阿露听出声音不是曹悠,心里有戒备,便不出声。 里氏见她在这生死关头上了尚犹犹豫豫的,不禁气急,骂道:“你想寻死是不?” “为主人死,死而无憾。”阿露英勇神情。 “呸。”里氏几乎一口水吐到她脸上,不屑于她的愚忠,“你以为你如今死了,便是为主公好。若有心为主人办事,不是更该想尽一切法子活下去。哪怕是像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条狗,只要能活下来,必能为主公干更多更多好事。” 阿露呼哧呼哧喘息,想到被里氏这种人说教,心里一团火:“你此朝三暮四之人,怎能懂我对主人一片忠心耿耿。” “是,你死了,你主公也必死无疑。”里氏冷哼一声。 阿露这才发现曹悠中箭,方知道季愉所言未假。如今她们几个是被数敌围剿,命在旦夕。 “不好!”前头赶车的车夫拉住了缰绳,报道,“左右皆有骑兵。” 敌人是从四面八方围住了她们。弓箭手们举起了弓弩,箭簇的尖光向着她们每一个人。这数十支箭若一并射来,她们必得被穿成了马蜂窝。里氏闭上了眼睛。曹悠仍挣扎着要起来。季愉双手在阿露身上摸索,从她腰带内终拔出了一支短笛。 “吹,宫音三,角音四。”阿露在昏过去前努力挤出一句话来。 季愉手里捉摸着短笛的吹孔,心里暗道:宫音三,角音四。她却不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是只想着赶紧搬救兵。眼前局势一触即发,救兵未来到,她们有可能一吹求救信号便死在这了。 “阿鱼。”曹悠气喘吁吁地说,“吾可命车夫——” 季愉明白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要全部人牺牲来保住女公子一命,便按住她不要讲:“曹夫人,此事由我来安排。”说罢,短笛凑到嘴边,高亢的声音从笛子中飞出。 宫音三,角音四。然这吹出来的宫音三,角音四未免太怪了。怪在那些戎兵们的坐骑都扬起了前蹄,疯狂地嘶叫,一个个兵人被骤然地甩下了马背。 “是时机了。”曹悠喘一口大气,压不住喜气命令车夫,“冲出去!” 马车即从前面崩溃的骑兵们中间穿过。 “还活着!”里氏捂着自己胸口,泪汪汪地说。 季愉仍不停地吹奏怪异的笛声,后面追来的骑兵一个个落马。徒步的兵士想要追赶到轮子飞快的马车,则属艰难了。 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为何马车的马不会发疯?不说敌方,曹悠一众人一样惊奇。 还是里氏忍不住高兴道出了玄机:“启程前,阿鱼要我让车夫捂住马耳朵,我还不知是何缘故呢。” 这其实不算是季愉的先知。只不过她幼小时随姜虞出门坐马车,姜虞总是教导她要防这么一手,尤其是当全车唯有女子没有武士伴身的时候。可惜之前她自己身上没带乐器,仅用口哨,不能让戎兵下马。幸好有了阿露交出的短笛。 戎兵遭受重挫,却仍有人骑着疯马执意要追上她们。 这时,季愉能听见一人熟悉的喊声,原来是隗诚。 “玡大人,请先命人蒙盖马耳!”隗诚一直在后方观察情况,今琢磨出了是什么道儿,立马把手围到嘴边喊。 骑着一匹栗色疯马冲出摔落的戎兵们中间,玡听见隗诚的喊话之后,拔出短刀刺进了坐骑的两边耳朵。这马不比一般马儿,被刺了耳朵后,反倒不疯了。玡便是举着淌血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的刀,骑着快马一边追赶马车,一边将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似箭,哗一下斩断了马车帷幔。季愉头一避,尖利的匕首刀锋擦过了她的发际。里氏不免又是惊喊:“阿鱼——” 季愉并没有因此受阻,因为能伤了耳朵还能立刻恢复正常的马儿不会多。相反,那些落马的戎兵一时要抓住发疯的马匹盖住其耳朵,也不是件易事。她便不停断地吹奏。 玡见手下之兵皆因一女子乐声成了溃败之势,心头狂怒:此女子定是妖孽化身,思维不同于一般人,所用伎俩皆是腐朽化神奇的怪计。他已经一次败在她手上,再败,便会成部落里的笑话。于是他手指夹起数支头部尖锐的竹箭,不用弓,仅用徒手抛射,却也同弓箭效果,并数量至多,可令目标物无法闪躲。 见数箭冲自己一人射来,季愉已做好滚马车的准备来逃避箭簇。曹悠大喊着让车夫改马车方向,躲避箭杀。然一箭箭已飞来,季愉左避右闪之际,周身衣物皆被密集的箭簇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划伤。只看这最后一箭,来势凶猛,直对她胸处致命之地。曹悠拼命地拖着伤腿想站起帮她挡箭,此时却有另一身影比她更为迅速地遮在了季愉面前。 兹——箭簇扎入里氏胸部。曹悠与被声音惊醒的阿露皆大愣,是谁也想不到最后关头会是这个贪生怕死的里氏为季愉挡箭。 “阿姊——”季愉扔了短笛。双手匆忙抱住倒下来的里氏。 里氏双目睁得大大的,是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做了。 “阿姊——”季愉紧搂住她双肩,很怕她这是翻白眼要一命呜呼了。 里氏也以为自己是要死了的,毕竟这箭不是刺入了自己胸口吗。她嘴巴动动:“我,我做了好事,是不,阿鱼。” “是。是。”季愉紧紧地搂着她,“阿姊对我有救命之思,是我毕生舍命难报。” 呵。呵。呵。里氏看着自己口里喘促的热气里,似有季愉的眼影,在那眼影里又似有泪光转动。没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想到,自己终究做了一次好人呢。她缓缓闭上双目,耳边传来有阿露好像很愤怒的声音:你不是说要好好活下去,才能为主人做更多的事情吗?不能死,不能死!快听,是我们宋兵来了!! 战鼓敲起,一明亮的箫声回应着宫音三角音四。 隗诚在后面大喊:“玡大人,快撤!是宋兵!” 然前方坡顶来的箭似飞速的暗影,无光闪动之际,瞬间穿透了玡的喉骨。玡双目爆裂,临死之际只能见着那坡顶立的男子乃一身飘逸白袍。 戎兵见首领毙命,大批溃逃。可四面的宋兵已重重围裹住他们。这些宋兵怕是早接受了命令,见一个杀一个,毫不手软。 曹悠见敌方大势己去,才敢停下马车掀开帷幔。她望见了坡顶立着的白衣男子,便是惊喜万分:“上卿大人。” 上卿羸牧骑着浑身雪白的俊骑,率领众位家臣和武士从坡顶向马车奔来。勒蹄下马后,众家臣在四周警备,上卿羸牧来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到马车面前。他探头一看,车内众女子死伤惨重,不由在一双明眸里浮起些暗沉之色,含歉意道:“曹悠,我来迟了。” “上卿大人。”曹悠因受伤流血,脸色已有些发白,但仍兴致高昂,是急于介绍自己带来的人,“此位,便是吾等苦苦等候之女子。” 上卿羸牧命人带随军医工过来,对车内受伤人员一一救治。听曹悠这么一说,他点下头,说:“吾已有听闻。”他的眼睛,其实一早已看见车内唯一没有受伤的季愉。季愉手里抱着的,大概就是为她挡箭的女子。部下全部死伤,只有主将一人毫发未伤,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季愉抱着里氏,看着这个系着白色狐裘一身高贵气质的宋国上卿,也若有所思。 阿露仍在捉着里氏的手,急切地呼唤:“里氏,里氏,吾等都不能死——” 医工爬上车来,来到看似伤况最重的里氏旁边,探到伤者鼻息,吃一惊:“未死。”再仔细查看,里氏中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箭的地方并没有淌出很多血,只得撕开了衣物看里边。结果,见原来是胸前她挂带的一块玉佩挡住了锋利的箭簇,就此救了她一条小命。医工不由喟叹:“此人福大命大,实乃罕见!” 阿露见里氏死而复生,本是喜极而泣。然不会儿看清了里氏挂带的玉佩样子,她又不禁骂起:“此等昂贵之物,岂是妆能戴之物?”意即,里氏戴的物品明显就是偷来的。 季愉听到这儿,总算能松口气来笑道:“此物乃我赠阿姊。” 里氏这时在她怀里动了动身,喃着:“冷死了。” 众人不禁开怀大笑。 原先马车己满目苍夷,众人坐上备好的另一辆马车。因为此地离商丘尚有一段距离,众人便在最近可以落脚的地方寄宿,试图先安置下来救治伤者。 明堂里升起了烈火,伤者皆被一一抬进了里屋内。在巡看了曹悠和阿露的伤势皆无大碍之后,季愉将里氏的手放进被子里掖一掖,方才推开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门走了出来。 堂内唯有一人,乃上卿羸牧。他坐于火边,左手捧着碗酒酿,细细品味,不发一声。 看起来,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季愉心思。 “不坐?”上卿羸牧把碗搁下,垂着眼说。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季愉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到了他左手边,她不像女子跪坐,而是如男子盘腿。火盆上悬了个铜锅,里头有热羹,便是自便就近取了个木碗,边勺边说:“上卿大人许久之前便己认得我?” “未曾见过,听说居多。”上卿羸牧道。 就近看,季愉能见他长长的睫毛似鬃毛一般密集,一双明眸浮着雾气,朦胧优美。此人年岁不大,三十有余至多。据此推断,他当上上卿时,也就十多岁而已。少年有成,又手握重权,心机必定十分慎密。她便淡淡地道:“既然听闻之多,上卿大人必是知我为何人。” 上卿羸牧听她如此一说,搁着的碗酒便是举起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又放到了一边,似有斟酌:“汝多次死而复生,以易名化身。” “吾有宋主之物。”说着,季愉拔出怀里藏着的短刀,双手捧上。 关于这刀,上卿羸牧本已听曹悠派来的使臣口述过,些有怀疑。在于宋主为人谨慎,向来不会让身物随意送人,何况为刀具。然,如今亲眼所见,不得不信服。他的长指拂过刀末的凿字,正眼望向了季愉:“宋主认了你?” “是。”季愉与他说话,一边轻松自如地饮用羹水,“然,宋主认了我,若国内之人不认,我想归宗认祖也未必是件易事。” “你所言有理。”上卿羸牧将刀插回刀鞘,对于她的冷静沉着些有留意,“若我扶持于你,必担负风险。” “未必。”季愉挑起眉,道,“上卿大人若不扶持我,让太师欲扶持之人上位,方是全盘皆输。不然,上卿大人何必亲自前来营救吾等?” 上卿羸牧端起的酒喝了半口,差点因她这话喷了出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来。他抬袖擦拭嘴角,心里暗道:这女人,知道的事不少啊。搁了碗,他拱起袖子说:“吾不过是担心吾夫人阿妹安危,方是带兵前来。” 躺在里屋的曹悠虽受了伤,却是一直无法安睡的,隔着门板在听他们俩说话。听到这里,她实在按捺不住了,推开门拖着伤腿走了出来。季愉见她出现,急忙起身扶她。 上卿羸牧面戴了些爱怜的责备,道:“伤未好,再受寒,吾归去便要听夫人训话了。” 曹悠坐下来,摆摆手说:“大人,向来只有我阿姊听大人训话。” “是因夫人温柔可亲。”上卿羸收表露出对自己妻子的赞许。 一个与妻子相敬如宾的男子,应是属于通情达理之人。季愉看到这,以为自己投靠上卿之事,应该不算难事了。 然曹悠为她的事情一直都是很积极的,没能得到上卿的应许,她一直不停地游说:“大人,请听我言。女公子失而复得,乃我等之幸事,能应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付太师之计谋。据闻太师也手中有人,我等该即刻返回商丘,紧密筹划让女公子进入宫中之事。” 上卿羸牧听她一直不断地讲话,眯着眼微微地噙着笑意,时而晃晃头冠,倒是不急着打断她讲述似的。直到曹悠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慢慢地开了口说:“此事非能急。宋主未至宋国。即便宋主到了商丘,若女公子不知我国深浅,怕是上位后立马遭惹欺辱。” “大人!”曹悠听到此言,欣喜若狂的,“大人是想清楚了,该如何让女公子回商丘。” 在季愉听来,上卿羸牧这话可不是让她舒舒服服一回去就坐上高位,相反,是要试炼她能否进入宋国贵族的社交界。由此可见,上卿决意先袖手旁观她的事情。因此,她不可能像曹悠这么高兴,对于上卿羸牧这个人,又深入了解了一分。 上卿羸牧,圆滑至极,此点,恐是太师所最忌讳的吧。 “大人。”屋外忽然有武士喊。 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言。”上卿要对方隔着门答话,因屋内有伤者,不想因开门而让伤者受寒。 武士听命后,跪在门外答话:“大人,吾等发现,戎人首领尸首未能寻到。恐怕是被戎人带走了。” 当时宋兵围住了戎人,但无法全面剿杀。因戎人身后还有应援,有些戎人便杀开了血路突破包围,可能就此带走了玡的尸身。 “那带戎兵在吾等兵马之后,接应戎兵之人貌似是周人。”上卿羸牧回忆着战场上的情形,记得那是一个看似斯文的男子,而且面容似有些印象。 “隗诚。宫中医师大人隗静侄子。”曹悠深深地皱眉道,“然此人,与韩夫人交情更深,不能让人不怀疑。” “若是我国之人,还真是必须让人寻其来路。”上卿羸牧思摸道,又端起碗喝了口酒。 曹悠于是贴近了季愉告密:“大人乃酒鬼。一日三餐若无酒,无法入食。” 季愉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高贵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上卿喝酒那优雅的姿态,回复道:“上卿大人乃酒神?不会醉酒?” “岂会不醉酒。待会儿就清楚了。”曹悠点点下巴说。 季愉眨眨眼。上卿羸牧喝完碗里的烈酒,忽然长长的睫毛合了合,起身:“该休息了。”然后他也不再与她们多说一句话,慢悠悠地走进了自己屋里,轻声地合上房门。季愉她们安安静静地再等了会儿,就听见他屋内传出了十分酣甜的呼噜声。 这般优雅的酒鬼?!季愉深深地钦佩折服了。 在侯馆,由姬等人望着被人抬回来的玡的尸首。 “呀——”仲兰第一次看死人,而且是自己认识的人,只得使劲儿压住喉咙里的尖叫。吕姬赶紧将她推出了门。 结果由姬说:“汝等都出去吧。” 于是吕姬与韩姬也都依次走了出去。 把玡带回来的隗诚留在了屋内等候问话。 由姬的手在玡没合上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眼皮上轻拂,手臂轻轻地打摆着,说道:“可是知道何人杀了吾儿?” “上卿羸牧。”隗诚直言道。 “杀了他!”由姬这句话是愤怒地从无声的唇里吐出来的,因此她直起腰身,恢复以往那张笑融融圆脸对隗诚说的话是,“隗大人,何时汝有闲空,可让老妇瞧瞧你那被称为神鬼之毒计?” 隗诚只是跪坐着,谦虚的,一直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番外,汗,到时候会被正文替掉的,所以才放最后。囧了。 第108章商队 周王为了一再安抚殷民,不断地派出使臣,并与商王族交流。可是,殷民贵族们并不因如此便认定了周王的仁心。相反,周王私底下不停鼓励宋国周围诸侯国强大的事儿,并不能逃过殷民贵族们的眼睛。 季愉在镐京已经见过周满。老实说,对于这个风流倜傥的周天子,实在没有什么好感。 一路前往宋都商丘,曹悠与季愉谈及镐京人事,道:“此太房为人风流,已成为民间野闻,可以称是受人扯笑之事。” “曹夫人可是去过镐京?”季愉听她的说法以及以前她所说的一些事里,能体会到她对于镐京人文地理的熟悉,不禁寻问。 “曾与阿姊一同去过,在宫中拜见过了太房、姜后等宫中要人。”曹悠道出许久之前的这趟旅程,脸上露出明显的不高兴。 “为何事而去?”季愉看得出她暗藏的情绪,心思肯定有缘由便追问。 “为了阿姊婚事。”曹悠说到这真的掩不住愤怒了,“上卿大人为迎娶阿姊之事,不知何时被镐京得知。太房派使臣召了我两姊妹到天子宫中做客。表意是亲切问询,实则欲扣押我阿姊为人质,威胁上卿大人屈服。” 季愉心里叹道:这样的事情,以太房这个人的品性真的是做得出来的。她追询道:“如何?乃上卿大人搭救汝等出京归国?” 曹悠摇头,又点头:“当时情形,非上卿大人一人能办到之事,借助了他人之力未免。如今,上卿大人自称仍欠了那人一份人情。” “何人?”季愉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以上卿羸牧的手腕,还有什么人能帮助到上卿羸牧? 曹悠高深莫测地笑道:“乃吾国英明宋主啊。” 哎——季愉听到此,不禁也跟着微微露出笑意。若曹悠不说,自己确实未想到会是子墨。子墨一直是个毛头小子,粗手粗脚,横冲直撞,让人替他担心为多。所以是很难置信他能用计替人解围的时候。 曹悠从她表情便能想到她所想的事,伸着头说:“吾国宋主年纪虽小,然心事慎重。” “何人说法?”季愉不以为这话是曹悠能说出来的评语。 “乃上卿大人如此评价吾国主公。”曹悠不会否认,道是。 上卿羸牧对子墨有这么高的评价,是在阿谀奉承吗?季愉心里打了个大大的疑问。 于是曹悠说出那一次的镐京人质事件作为佐证:“上卿大人当时已到镐京,屡次求见天子宫中。然宫中之人以诸种借口,将上卿大人远拒,其乃下马之威。同时,周天子委派数个使臣又暗访上卿大人下榻侯馆,欲让上卿大人臣服交出手握重权。上卿大人在家事与国事之间,必须做出生死抉择。” 季愉能听出在当年,上卿代表的殷民陷入的是一个如何恶劣的陷阱里。曹悠说的表面是,周天子要上卿羸牧在情人与国家重权间做出选择。实际上,只是一个未婚妻,怎么可能威胁得了上卿。所以,曹晚与曹悠这对姐妹,在宋国内肯定也代表了一定势力的象征。上卿羸牧一旦屈服于周天子,等于宣告殷民告败。然若失去了曹晚她们,说不定自己会失去在宋国内的某些势力支持,导致自己的一派瓦解。到时候得利的又是周天子暗中支持的庞太师一派。 “在上卿大人几乎走投无路之时,吾国英明宋主现身了。”曹悠的声调里含带了激昂的情绪。 季愉的脑子里浮现出子墨那副闹别扭的小孩子面孔,与曹悠的戏剧化陈述形成截然的对比,不禁莞尔。 曹悠在激情难抑之中往下讲:“主公言,今夜鸡鸣之时,吾便会将上卿良人送回上卿身旁。”然后是奇迹出现了。等曹悠和曹晚在被囚禁的房间里睡着,再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上卿驾着马车送她们两个在回国的路上了。 季愉一时听得相当诧异:这样在天子眼皮底下偷出人来的绝妙之事,单凭那个小子墨,能想得出来吗?不是她小看自己的弟弟,是子墨确实年纪尚小,有些事情肯定做不到。 上卿羸牧的白马这时候落到了她们乘坐的马车尾巴,好像是被她们有趣的谈话声吸引而来。他骑着骏马在车旁慢行,慢悠悠似是闲情逸致地说:“曹悠,在贵女季愉到达商丘之前,汝便该与贵女详言商丘之事。” 贵女季愉?曹悠带着不大肯定的问号看一眼季愉。 季愉爽快地点下头:“上卿大人对我来历必已经有一番追寻。我长在鲁国乐邑,被乐氏赐名为季愉,养我之人明面上乃乐邑世子一家。然对我有厚恩乃乐邑主公与夫人乐芊。” 从对方短短几句话,曹悠能听出的却是一段曲折坎坷的经历。紧接她心中一惊,是想起不久之前刚在侯馆遇到的那群客人,在那次遭遇之后她们便遭到了追杀。这一切都证明了,莫非乐邑世子的夫人一直也参与其中密谋追杀养女?其实一想并不奇怪,如果得知了自己的养女是什么身份,来个调包之计,使得自己与家人荣华富贵,只要是心里有一点邪念和贪欲的人,大概都会这么想的吧。所以,这个吕夫人与她的女儿仲兰打的是什么算盘,以及她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似乎都一目了然了。 这时季愉是心里又佩服起上卿羸牧了。上卿羸牧以这个话引出她的话,起了抛砖引玉的妙用。这一来,曹悠更快地审清整个形势,便能更快地完成他的目的“在贵女季愉到达商丘之前,汝便该与贵女详言商丘之事”。 果然,曹悠一改刚才戏谈的轻松神态,果决道:“贵女。到了商丘之后,请以阿斓为名,此为夺人先声。” 季愉说:“吾在镐京时,已以阿斓为名行事。” “行何事?”曹悠追问,是想知道越多关于她过去的事,才能更好地出谋划策。 “入公宫学习,参与天子秋猎典礼。”为此,季愉不会隐瞒。 “公宫?”曹悠稀奇地上下打量她,“公宫乃何地?贵女不知?” 季愉抿嘴,搁在腿上的双手交互绞紧。 “公宫乃——出嫁女子前学习之地。”曹悠一点点像是引导地说,因为她没有忘记季愉向她坦承过自己有失去一些记忆的迹象。 上卿羸牧在车旁静默地听,其实一只手的手指头已经在敲打着,眉毛轻轻挑衅:哎,她真是把那个人给忘记了吗?这可就,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耶。想之前,他还费尽心机给那人送美女,结果那人一口把他拒了。后来得知那人有了意中人,他又绞尽过心机想把那人的意中人给害了。现想想,幸好没害成。在曹悠把信和画像送到他手中时,他一眼看中的可不是找到女公子了,而是这个女人正是那人的意中人。当时,马上乐得他猖狂大笑,以至于他夫人都以为他疯了。 自古,哪个男人真能过得了美人关呢?哪怕是那个自诩天下为己有的周天子,当年一见到举止面容好比天仙的姜后,不是神魂颠倒的,才使得太房对于姜后这个儿媳一直耿耿于怀。 由是,季愉一刹那以为刮过自己耳边的是鬼哭的风声,竖起耳朵仔细一听,怎么貌似是男人笑声?她便是偏过头去看,见着上卿羸牧骑的白马又落到了马车尾巴。 曹悠见她转头,也跟着伸长脖子:“贵女见着何物了?” “未有。”季愉回过头,道,“夫人所言未有错。我只知道那人自称为公良,但他为何人,实在不大清楚。” 公良?!曹悠吓一跳。公良,向来在镐京与众贵族权要中属于传奇色彩的人物。知道公良来历的人,只有与公良关系十分复杂的人。但难保——她向马车尾巴的上卿羸牧望过去:这个人应该知道内幕。 上卿羸牧见两个女人都把视线放到自己身上来了,俨然自己暴露太多了,立马扬起马鞭。瞬刻之后,白马擦过车旁而去,留下两个车内面面相觑的女人。 “我以为,上卿大人不喜谈论此事。”季愉对上卿羸牧的反应很有感慨。 曹悠对于自己的姐夫了解比较多,道:“否也。上卿大人应是太喜爱此事了,方有如此避嫌之举。” “哦。”季愉笑开了嘴。其实她想说的是,很高兴自己在落难之后能遇到这么多有趣的人,让她的旅途不再寂寞冷清。 人,最重要的还是快乐。能遇到带给自己快乐的人,是非常需要珍惜的。所以,她从不抗拒里氏。 曹悠于是问起:“汝想如何安置里氏?” “我想带阿姊出席于殷民贵族之中。”季愉信心地道。里氏绝对有小聪明,更可贵的是,里氏绝对有常人难以羡慕的福气。 曹悠联想到里氏的大难不死,倒是可以理解季愉的想法了,点了点头。 说了有一阵子话了,想到曹悠的伤未好,季愉便暂停了对话,掀开帷幔去看外头的情形。见那天色放晴,已是没有下雪的天象了。但这同样意味了,雪会暂时融化,造成雪路更为难走。 马车几乎是在雪地上寸步难行。随着天色渐晚,气温进一步下降。马车里的温度,好像与冰窖一般。季愉不得与曹悠挨靠着,披着被褥取暖。 上卿羸牧派出尖兵查探能夜宿的地方尚有多远。如今他们是翻山越岭中,不太容易找到好地方休息。 “前有路室,然旅人多。”尖兵在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答话。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一般老百姓都会居在家中不会出行。上卿羸牧听到路室里旅人多,心里不得存有些戒备。一面命队伍前往路室,一面他再详细打听:“旅人来自于何处?为吾国之人?” 这个尖兵便是把自己短短时间内看到的情报禀报上来:“商队,然不太似为吾国商队。” 殷民之所以被称做商人,就是因为善于贸易而起家。但到了现在,懂得做生意已不止殷民一家。而且生意做得最红火的,可以算是那半路杀出来的姜太公养的一批子民。自诩为善于做生意的殷民贵族上卿羸牧,在听到商队一刻,脑子里立马蹦出的就是姜太公:莫非是齐国商人?只因为他做过几趟失败的生意,都是和姜太公的子民交涉的,对于姜太公一族很感冒。 不管如何,他现在是掩盖了上卿身份秘密出行之中,所以呢,可以有机会会一会某国的商队。 季愉与曹悠两个女子,在冰天雪地里却已是冷得不行了。听见有路室可以休息,哪会像上卿羸牧一听商队就那么多顾虑,急命车前进。 路室设在山脚下,孤零零的楼宇在黑暗的山色中点着一抹光,照着旅人的路。 季愉扶着曹悠下马车。里氏在另一辆马车上扶阿露下来,望着眼前破旧的房子,骇异道:“不会风吹便塌吧?” 阿露立马:“呸呸呸。”要她赶紧住口这些诅咒的话语。 季愉抬头望这房子,与里氏一样的忧虑。 这个房子,建在荒山野岭中,也算是为难它了。因此房子年龄应该有了久远的历史,有千疮百孔的容貌。只有一层楼的面积,不到十间的客房,招呼不到一百个客人。若遇到像今晚忽然云集大批的旅人,路室的寺人们都会很抱歉地说:“请各位在此地备齐粮草,仍继续前行。” 有些旅人对此是很生气的,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甚至会一鞭子打到寺人身上:“吾乃何人!岂可在荒山之中过夜?!” 季愉她们刚走进到路室里的大堂,便是看见一个男子鞭打一个奴隶的景象。四周围观的人声鼎沸,局面混乱。曹悠拧眉,暗地紧张地攥手。只因放眼所及,旅人多是百姓之众,此贵族男子身边不过两名寺人陪同,竟然如此大胆肆意而行。若一旦引起了众怒,此男子恐怕会遭众殴。连带的,为了毁灭罪证,这些人,会一概把这里的贵族都杀了。 季愉能感受到曹悠过度的紧张,思考的是深一层的顾虑:莫非,宋国今年收成不好? 曹悠见她的面色跟着自己而拘谨,不由反来安慰她道:“有上卿大人在,由大人做主便可。” 眼看,上卿羸牧的家臣拨开了围众,两个武士上去,生硬地将那趾高气扬的贵族男子拖下场。 “汝等是何人?!”看来,那贵族男子是喝醉了酒,看不清现状而怒气乱泄,既然连上卿的人都打。 家臣拎了桶冰水,从头到顶撒了那男子一身。那男子没有酒醒,而是被当场冻晕了。那两个武士便把那男子拎起来扔到了一边关押,准备押送回商丘再做处置。 这场骚乱这才被安抚了下来。围众们都看出了上卿他们一行人来路不小,纷纷让开路。 路室的寺人们在见过上卿出示的路节之后,马上腾出最上乘的两间房给他们休息。 为了不给一般旅人造成过多麻烦,上卿命令众家臣带领一部分士兵到它地寻找寄宿之地,自己身边只留了几个可靠的兵。 路室的寺人在他们房间升火的时候,上卿羸牧问:“听闻有商队在此地留宿?” “是。大人。”寺人对于他突然的问题感到惊讶,“大人是要盘查此商队之人?” 不不不。上卿羸牧摇摇手,带了一脸的和蔼道:“然,若商队里有人愿意接受吾之邀请到此地与吾饮酒作乐——” 寺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尽责地答道:“吾马上将大人美意传达予商队。” “哎!”在那寺人急着要跑开帮他办这事时,上卿羸牧举起手叫道,“上一瓮好酒过来!” 实在因在路上的时候太冷了。季愉她们在隔壁房间里拼命地喝热羹和吃热食暖和身体,听到上卿羸牧要用好酒招呼客人,季愉问曹悠:“可知大人要招待何人?” 曹悠便命里氏到外头问那寺人。里氏问了后回来答话说:“是商队之人。” “何国来之商队?” “不知耶。” 没人知道那是来自何国的一支商队,果然是很怪的一支商队。 商丘之地,乃灵杰之所,先人中有诸多出于商丘。商丘为商朝祖地,居住于商丘中的多为被周所灭的殷民们,如今却在故往古都被周王封为了宋民,他们心中的那种灭国恨,也可以说是属于人之常情,其中以殷民贵族为最。 佰零玖.玉簪 里氏实在按不住好奇。看屋里的主人都在用食,她偷了个空蹑手蹑脚来到门边,悄悄挪开条门缝窥探。走廊里,一前一后走来两名男子,前面的男子为上卿羸牧的年轻武士,后面的男子年岁稍大,应有三十余几,一身葛衣的农户装扮。此人是商队的头目,里氏脑子里蹦出一个大问号。因为一般而言,做生意的,非油嘴滑舌的头脸,便是一本假正经的。这个人,脸额方正,两眉粗浓,衣装朴实过头,迈的步子大大咧咧的,给人一种老实人容易吃亏的形象。 然而,很快里氏推翻了自己的假想。只见那男子突然间把脸转向了她这边,裂开嘴儿露出两排白灿灿的牙齿,过于热忱的笑容使得里氏吃了一惊。这人,似乎一早就发现她在偷看他呢? “里氏?”屋内的曹悠瞅见了她鬼祟的动作,知道她又在偷看,不禁把眉一皱叫了一声。 里氏立马缩回脑袋合上门,转个身向曹悠回话:“夫人,吾在呢。” “汝看见何人了?”曹悠蓦地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含了不满。自己的下人没有规矩,到时候被人说闲话的可是她这个做主人的。 里氏低着脑袋,眼睛悄悄往季愉的方向漂过去,一边答话说:“回夫人,吾未见到何人。吾是替夫人望风呢。” 曹悠眉毛横起来,声音急促的:“我让你望风了?” 听曹悠似乎生气了,里氏赶忙把脑袋磕到地板上连连谢罪,“未有。夫人,饶恕吾自作主张。” 可曹悠一直就让她磕头跪拜,不答不理的。里氏心里头叫苦了,乃至埋怨起了季愉:我不是救了你的命吗?你怎不帮我一下? 季愉端着碗儿,觉察里氏那边熊熊的怒气。她在心里哭笑不得:这个忙,她肯定不帮的,帮了等于纵容里氏为所欲为,到时候吃苦头的也是里氏自己。不过,在里氏把额头磕破了皮时,她对曹悠轻轻示意地“咳”。 曹悠接到了她令声,其实也是在一直等她令声,这才让里氏抬起头来,说:“刚刚真是未看见何人了?”惩治是一回事,问个究竟又是另一回事了。究竟,她们对于上卿羸牧要见的人同样怀有强烈的好奇。 里氏知道了曹悠厉害,不敢再打诳语,道:“是呢。夫人。”接下来她细细地将商人头目的样子描述了一遍,包括那商人对她笑的神态。 里氏讲故事向来惟妙惟肖的,几乎能把场景还原成真。季愉与曹悠两人听她说完,心思未免不一沉。据里氏的讲述来看,这个商人头目不是个泛泛之辈呢。 “吾去上卿大人屋里拜会一下。”曹悠决意了说,接着起身。 “等等。”季愉举起只手。 曹悠转回头看她:“阿鱼是有何主意?” 季愉将腰带重新束紧,又用双手拢了拢头发,道:“我与你同去。” 一瞬问,曹悠能感觉出来:季愉不知因什么原因,是突然执着起这个商人头目来了。 两人随之来到隔壁屋里,命武士向里边禀告。上卿羸收隔着门,朗声大笑道:“入来吧。商人不才正欲献物给夫人与贵女。” 季愉与曹悠二人,在武士推开门后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头,上卿羸牧与一个如里氏描述的男子,面对面跪坐着,两人各端着一个茶碗在品茶。似乎谈到兴头上,上卿羸牧一反沉默寡言的姿态,又是笑又是手舞足蹈的:“不才之言,深得吾之心啊。此天下为商之道,一为贪图富贵,二为男女私情,三为子孙后代。若论天下正义之事,非为商人了。 曹悠与季愉在他们边上跪坐下来。曹悠在季愉耳边道:“我看,上卿大人必定又是喝酒了。” “是。”季愉这么说,却以为上卿羸牧醉了或许变得口若悬河了,但理智很清楚呢。 商人不才应着上卿羸牧的话,说:“大人,吾之言,乃夸夸之谈。大人之言,方是精髓之道。” “谦虚,谦虚!”上卿羸牧拍着大腿摇着脑袋,撇撇英眉,对于不才过于的自谦不是很满意。 不才笑呵呵的,于是转过脸,也算是避开了上卿羸牧的正面询问。他接着向两个女子行了拜礼,道:“商人不才,拜见夫人与贵女。”起身时,又以疑问的口气向上卿羸牧说:“此夫人与贵女,莫非是大人夫人与妹子?” “否。”上卿羸牧急急忙忙摆着手,道,“此夫人乃吾夫人阿妹曹夫人。此贵女也为吾夫人阿妹阿斓。” “哦。”商人不才恍悟一声,点个头,“吾莽撞了,向夫人与贵女谢罪,必要以厚礼谢罪。 ”说着这话,他马上又向两名女子磕头认错儿。 曹悠这瞬间里被他忽而转向的话语和几个磕头给弄糊徐了,只得有些慌急地摆手,要他不用如此客气。季愉端正跪坐着,两只手搁在大腿上,看着商人不才笑时嘴角那两个深浓的小酒窝,是想:此人真是非凡人之辈啊。几句话功夫,已经是逼着她们两人非接受他的礼节不可。 有了曹悠的应允,不才果断地向门外拍打两次掌。不会儿,便有武士开门,门口跪坐的人,年纪之小,足以令屋内人都吃一紧。 不才笑着说:“吾家中之人,唤不公。” 由是在不才招呼下,那跪坐在门口的七八岁男孩子,双手伏拜向屋内人磕头:“不公拜见大人、夫人与贵女。” 此孩子年纪尚幼,声音未脱稚气,然所做的礼节规矩方正,让人指不出半点毛病。可见其受过的家教十分优越。 曹悠心里犯了疑惑眉头轻轻地簇着。上卿羸牧笑盈盈地望着孩子俊秀的脸蛋,酒醉了般不断摇着头。季愉惊叹着: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有了气势,若非贵族人家的子女,实在不能置信。 “入来吧。不公。”不才招招手道。 不公双手并举起一个铜盘,让其与自己额眉同高,以示尊意。他一步一步稳重地走进了屋里,再跪下来,额头贴地,双手将铜盘扶于头上,表示献意。 季愉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在心里数着韵律,更觉惊诧。当然,她身边的曹悠不像她讲究周公之礼,只惊奇于男孩的家教如此之好。至于她们两人一样犯惑的是:莫非,这不公是不才的儿子? 曹悠立马摇摇头,以为不太可能。这不才善于说笑,无半句真假之言。这孩子不公,小小脸蛋儿严肃得像老太公一样。两人若是父子,其个性差异也未免太惊人了些。而以容貌来讲,不公未长到一定年纪,只凭雏型难以判别与不才有何相似之处。 季愉的目光忽然是痴了起来,望着不公与年纪毫不相符的肃穆,隐隐约约让她想起了些往事的感觉。 “夫人,贵女。此乃薄礼,望请笑纳。”不才指不公手举铜盘里的物件,也一样伏拜下来说。 原先只注意着人,只因献礼的人已足以让人往目。如今转移到了物件,曹悠忍不住喉咙里头发出一声惊赞,赶紧用手捂住嘴唇,脸上愧道:真乃是失礼了。 她本乃是曹氏女子,而曹氏作为历代侍奉先商王族进行占卜之事极为灵验的一族,十分受到宗族内的景仰。曹氏掌管了不少先商王族流传下来的祭器,样样都为精美绝伦,引得他国乃至周王的垂涎。她本人自小受过家训,出席过大小祭事,每次履行巫师之责时身戴之物不乏无价之宝的千古绝物。然而,今见到的,在不公献上来的铜盘内所见到的,两只小小的簪子。且不论其材质如何,其精细的工艺与斑斓的色彩,使得簪子头部一对小人儿宛如真童一般可怜可爱,足让妇人一见便喜欢上再也无法舍手。 “呵呵呵。”上卿羸牧这时候突然大笑两声,道,“此种珍品稀物,非齐人不可有啊。” 曹悠似被上卿羸牧的笑声给吓到了,手捂了捂胸口,喃道:“是啊。”一时尚未听明上卿的话似的,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美物。 季愉之前因为已经看过不少齐人制作的精美物品,不比曹悠那般惊讶。然而,眼前的这样一对东西,确实是华丽非常,造型非常,让人印象深刻。却是那上卿羸牧,为何一眼便认定了非齐人所拥有的工艺呢? 不才这时抬起头来,嘴边的小酒窝笑得很深,对着上卿羸牧说:“大人,此物非齐人所有耶。” “非齐人所有?”上卿羸牧缩圆唇“哦”,目光暗沉下来犀利起来,“不才如何如此说法?” “大人,此物乃来自宋国宫中之物。” 一时刻,本是被火盆里的火烧得暖烘烘的屋内气氛,因不才笑眯眯说出来的这句话,如狂风席卷的寒冷空气凝结了起来。 嘭! 上卿羸牧将碗重重地打在了漆几上,双眉尾的竖立象征了他内心里的怒气。 “大人!”听闻到屋内的动静,门外的武士大慨是焦急了,向屋内询问情况。 上卿羸牧尚在暴怒中的样子,曹悠尚在迷惑中的沉思,使得门外听不到任何回复的武士们已是亟不可待地要闯进屋内。 季愉心中不由一急:若武士们进来,恐怕会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不才与不公抓起来再说。而这,恐怕也符合了上卿羸牧要抓他们两人的打算。不知为何,她心里是这么直觉的笃定,上卿羸牧是要抓这两人的。因为这两人来历不浅。但是,她却是不能让他们被上卿羸牧给抓了的。至于为何要庇护这两人,她心里一时也分不清的。在这个混乱的心境中,当听见门要哗一响打开时,她忽地高声道:“且慢!” 要冲进屋内的武士便都一瞬刻地停止了动作。门咔一下要关了起来。听门外继续问话:“贵女,可是有何事? “未有。大人谈及高兴之事而已。”季愉平心静气的声音传出了门外。 武士们于是暂时没有继续动作了。 季愉对此心里倒是不能完全松口气的。只见着上卿羸牧端起了碗,缩着眉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最终舔舔唇。他的脸,已然毫无之前的兴致之情,唯有素来沉默寡言的可怕神态。他的一双朗目,阴沉得好比夜中无光的潭水,让恐怖慢慢浸透每个与他对视的人。 曹悠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神态似的,紧张地喘息着。她是个女子,也是个坚强的女子,但还是畏惧于比她更高地位握有生杀大权的人发怒的结果。 这个时候,跪着的不才嘴角挂着的笑,似乎曾冰了一下的迹象,然很快又融化了。不才站起来,在漆几旁打开提梁卣,拿勺子舀一口酒,在上卿羸牧喝空的碗内倒上,说:“大人。此物说是宫中之物。然我也是听人所言,是真是假,难以辨别。”那种委婉的口气,马上把自己口误的话语推卸得干干净净。 上卿羸牧知道他是想缓和眼前的气氛,倒也随了他的意,点点头:“此物可让我细瞧不?” “是。大人。”不才立马向不公招招手。 因而不公又举着铜盘来到了上卿羸牧面前,跪下呈献道:“请大人过目。” 上卿羸牧抬起其中一只簪子,放到目前来回地看。待看了一会儿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簪子交到曹悠手里。曹悠接过簪子之后,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季愉不得不凑近她身边,与她一同看物,并小声问道:“汝认得此物?” 曹悠些歪着头,眼角微眯着,神情有些恍惚的:“不可以。不可以。” 季愉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能再凑近点去听她的唇语。只听曹悠喃喃:此物莫非乃五件媵器之一? 曹悠的喃语,自然也是被上卿羸牧给看进了眼里的。上卿羸牧哪里再有酒意,把不才献的酒碗给推开了去,沉声说:“此物乃何人卖于你?” “大人,此物乃假物。”不才倒像是惊讶地说。 “仿物?”上卿羸牧的脸色并未因此而缓和半分。 “是。”不才点着头道,“大人,此物并未有凿字啊。” 确也是的。媵器是必须凿刻有祭祀恭祝之文的。曹悠猛地松一口大气之后,腾出一只手抹一把额头,全冷汗。她心里边与上卿羸牧一样沉甸甸的。媵器乃王室贵重之物,事关王室女子出嫁之事,为机密。因此,即使只是被外人看见进而仿造出来,都是很可怕的事情。 “若凿上了字,岂不是可以假乱真?”季愉边听他们的话,边尝试地分析道。 “贵女所言极是。”不才点着头笑呵呵地说,“若凿了字,以假乱真,可是犯了死罪。因此,吾等只供卖瑕疵之品。” 曹悠因不才说的瑕疵一词,蓦地是想起了另一些事来。而这个事,明显让她终于喜开了些颜色,道:“大人,可否记得,许久之前,宫中因要筹集军费,先王允许变类部分瑕疵之物。” 上卿羸牧也眼前一亮。这么说来,这些流传到了民间的物品,就是那一次在宫中流放出来的瑕疵品了。如果真这样,他们作为宗长与巫师一族,都不会有失责的担当了。 趁着众人松气的时候,不才赶忙为众人斟茶倒酒。同时,不公在悄然中挪动的脚步来到了季愉的面前,举着的铜盘搁在了季愉的目下,说:“贵女请笑纳。” 季愉没那么多顾忌,再说这小男孩多么热忱多么惹人怜爱,她随手便抬起了簪子要往头发的发髻上戴去。忽一想,自己这头上戴的,不是还有一支一直随身没有放下过的玉簪吗? 说起这玉簪,当时,里氏在她身上扒弄的时侯,偏偏没有搜到她这支玉簪。因为她出事时将它收藏得太好了,是藏在了革履里。她后来要跟里氏她们走,怕戴太好的东西会遭人怀疑,因此一直将它收着。直到遇见曹悠,今与曹悠上卿同行,才敢将它偷偷拿了出来戴。此物虽然漂亮,但贵在小巧,戴在发髻里,若不细看,绝对发现不到它的美妙动人之处而被发丝掩盖了。 季愉把手摸到这玉簪子,忽然发觉跪在她面前的不公正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手。“是有何疑问?”她笑着问孩子。 “未有。”不公垂下眼道。 因此,季愉怀着疑问,把要抽出的玉簪子又叉了回去。 那不才见不公把进献之物都献出去了,给上卿羸牧倒完酒后,请辞道:“吾等不扰大人休息了。今夜寒凉,请夫人贵女早点安息。” “行。行。”上卿羸牧连喝了几碗酒,明显醉意浮现,挥着袖口说。 不才便带着不公又向屋内两名女子行礼,然后退出了屋子。 曹悠见客人走了,急忙叫人服侍上卿休息。之后,她见上卿醉得不轻,不敢马上走开。季愉只得一人先退了出去。来到走廊里,本想马上回隔壁屋内休息。然而,听路过的路室馆人提到:商队现在要启程呢,刚好能空出屋子。 不才他们这么快就要走了,季愉犯疑着,心头急速地跳跃着。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往路室外头移动。 屋外那风,刮得厉害,呜呜的响着。 见着一队大概有十几人的车队,点燃火把,哈喝着马匹,似乎要出发的样子。季愉眯着眼,在这些人里头寻找熟悉的影子。突然间,她的衣袂被人拉了拉。往左下角一望,见不公仰着脑袋望着自己。小男孩的眼睛,在这黑夜里,大而亮,像是星子一般。 “汝等是要出发了?是要去往何处?”季愉蹲下来与男孩子说话。 “吾阿翁,让吾转告贵女,吾等乃齐人。贵女今夜救吾等齐人一命,毕生难忘。”不公如大人一般表情正正经经地说。 看来,不才真是他父亲了?而且,他们也真是齐人了。季愉在心念里转了几圈,才忽然有些明白不才的言外之意。感情那不才,刚才是故意在上卿羸牧面前露出那宫中之物的仿件。至于不才这么做的原因是——是为了考验她会不会救他们? 她惊愕了。 “告辞了,贵女阿斓。”不公向她庄重地拱一下手,便是转身跑向车队。 季愉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不才将不公举上马背。风里的火一下晃动起来,明亮亮的火炬照亮了这对父子的脸,一模一样的嘴角的酒窝。她顷刻间有些站不稳,头脑里嘣地一响,关于那个玉簪子的事,也是完全地记忆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纠正一点东西。所以前面有几章全部重新更正了一下。 110、佰拾.聚事 离商丘有一日路程的侯馆门前,连续有两辆马车的人进驻。 侯馆的馆人们对于到来的大人们十分紧张地接待,因为其中有一个是病人。 随行的医工嘱咐,要在房内四处都升起火盆。于是熊旺的火苗就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给烧起来一样。 病人却没有躺在被褥里,而是靠在同伴的肩膀上,眼神痴痴地望着火苗。 “信申君。”扶着病人的平士叹口长气,“你不休息,去到商丘又能如何?” 病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自己魂不守舍的,答非所问:“平士,你应该陪主公回燕国去。放主公一人,我不能安心。” 平士拍拍病人的肩膀,像是解释又像是安慰:“主公交代,一定要我陪你。何况阿梨与一众被戎人俘虏之贵族女子尚未寻到。我与你,必是要将叔梨送回燕国。” 病人答:“叔梨啊——”那副神情,好像也忘了叔梨是何人似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的。 平士一路来见病人一直在精神上恍恍惚惚,担忧至极,问向那坐在对面喝茶的阿突:“突先生,汝以为——” 阿突吹了吹碗口的热气,说:“伤是一日一日见好,只是此心中伤痛,非医药能治。”“见回贵女季愉,便能痊愈,是不?”平士道。 阿突没有点头,那是因为有关季愉的线索,在季愉随阿才的马车进入宋国国内后,便是完完全全地断了。 这确确实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比他们先追寻线索进入宋国的公良等人,也是遇到了一样的难题。 “公良先生,派人带来口信,称要来。”平士接到屋外的寺人传话后说。 “子墨呢?”这时候,病人的双眼忽然有了焦距,问。 阿突摇了摇头:“不知。 病人咳嗽起来,汗涔涔地喘息着:“公良也不知子墨在何处? 说到人人就到。寺人拉开门,公良与端本木一前一后走进屋内,随意地坐了下来。一向病弱的公良,这一次的面色看起来比信申要好得多。至少在这风雪弥漫的夜里,他精神烁烁,倒是劝慰起受伤的人该多休养,不该着急。 “先生不担心贵女,也不担心子墨,是不?”信申看他一派如常的神态,生起气来质问。公良拱着双手,一时默住,似乎不想与他正面冲撞。端木急着为主人辩解:“信申侯指责先生之言有偏颇。先生与贵女情长,怎会不担心贵女?” “子墨呢?”信申再次逼问,犀利的双目对向公良。 公良依旧采取无答话。端木代主人答:“墨墨有事,需要自行处理。” “子墨有何事?”信申不打算停息住盘问。 公良终于出声了,声音含带了些肃气:“汝若为宋国臣子,为何不信任宋国主公?”信申刹那捏起拳,想说:他一直把子墨当年幼的弟弟看,需要照顾,怎能放心让子墨一人行事?但是,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得承认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子墨为宋主,兄弟之间也需行君臣之礼。 看着信申因公良的话把手垂落下来,平士显得若有所想。姬舞走之前对他说了,自身已经做好失去信申这个臣子的准备。也即是说,如果子墨正式归国即位,信申很有可能放弃作为燕国的家臣,一心扶持子墨。如果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他是鲁国曼家的人,但在大学的时候与信申一同拜了姬舞为主公,可以说是因信申,才一同去了燕国。信申若改投宋主,他若还在燕国,两人之问难保有一日因诸侯的争斗而针锋相对。 屋内几个人全沉默下来,心思各异。阿突慢吞吞地喝完碗里的茶,搁下碗道:“此趟行程之后,我需回陈国一趟。” “回陈国?”信申第一个诧异地喊了出来。 其他人一样用可疑的目光望着阿突。 没错,阿突是陈国人。但是,他们也都知道,阿突因伯露的死,很久己经不回陈国了。阿突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复他们:“吾等必是要把王姬阿朱送回天子身边。若吾叔父得知吾在于其中,吾不回国做一番解说,叔父怎能饶了吾?” 他们一行人从太白山镐京一路寻来,不见季愉,不见叔梨,却是遇到了躲在田地里避难的葵士和王姬阿朱。本是该马上把阿朱送回镐京的,然而阿朱死活不肯回去,说:“阿兄已向天下昭示吾归西,吾此时归宫不太合适。” 众人想想也有道理。如果在天子大肆举行王姬祭祀的时候,他们硬生生地将活人送了回去。难保周满不会以为他们居心叵测,有意将王姬藏起来然后这时候献出来,让天子在全天下面前丢脸。所以阿朱该什么时候回去,还得找个妥当的时机。 因此,阿朱无论如何都要随他们一同去找季愉。 “若吾能亲自寻到为吾而牺牲之姊妹,归宫之后,也能与天子谈话。”阿朱理直气壮,认为身为王姬的自己只有这样回去,才能算得上是凯旋归来,不然就变成了灰溜溜从戎人那里牺牲同伴逃回去的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同样是丢了天子家的脸。 众人想想,她这话并非不无道理。反正此事开始公良并不知情,救了阿朱的人是平士。直到现在阿突提起这个难缠的王姬,公良背后一冷。 阿朱拉开门无所顾忌地走进屋内,在众男子之间坐下。当然,这里的人也役有一个准备向她行礼的。以前她深居宫中,他们尚以为她是个神秘的贤淑端庄的王族女子,如今一段日子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了她的本性离淑女的标准实在太远太远了,远得足以让他们无法把她再当做王姬的标准看待。 所以,最终还是圆滑的端木笑眯眯地向她躬个腰,代表屋内所有人行了礼节:“王姬,许久不见。” “端木大人。”阿朱简单地含个头作为回礼,然后一脸兴致地向阿突说,“汝归国后,必是要劝服陈主撤去求娶之事。” “王姬可是有了意中人?”阿突眉毛未动,嘴角未翘,但众人还是能从他一副平淡的表情里看出他狡猾的性质。 阿朱瞟了一眼近在旁边的公良,心思:你不属于我的了。我也真不想把你让给其她人。但是,季愉终究救了我一命。我若真这么做了,却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王姬有了意中人?!”平士看她老半天没答话,以为真是如此,忽然讶异地大声道。阿朱听平士的声音喊得这么大,有些恼了,瞥他一下,撅起嘴说:“尽听他人胡言乱语。”“未有意中人,成为陈主之妻,天子高兴,有何不可?”阿突一字一语像念书似地说。阿朱有些气怒地将双手交叉起来,道:“吾不想嫁,便不会嫁。天子也奈何不了吾。”众人听了她这话,只觉好笑。天子周满想要妹妹嫁谁,能容得了妹妹不同意吗?身为王族贵族之人,本就是一个飘浮的命,可以说不随自己的意志,尤其在婚姻大事上面。想要获得自己心爱的人,只能使劲全力用尽计谋,一如荟姬。若是如王姬这样的,肯定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阿突问这话,本意是想从阿朱的口气中探询天子的意思。今听来,天子周满对于王姬嫁陈主这件事上还有商量的余地。 “汝如何想法?”公良趁王姬生气时,挨近阿突小声地说。 “可需吾帮汝一把?”阿突挑一挑眉毛说。 “能为陈主排忧解难,汝立功,吾得利。一举双得,汝为何不可为?”公良一个劲儿地游说。 “如今王姬可是贵女季愉认之姊妹。汝能肯定,汝如此做法,贵女能赞同?”阿突可不会随随便便让人摆布。 即是说,其实你公良人不需要做得这么绝,反正有季愉与阿朱结拜了姐妹,阿朱也肯定不会再缠着你了。所以,公良你这个做绝为善的理由不成立,只能说,公良你其实打的是一肚子坏水,想打和陈主讨利的主意了。 公良双眼眯眯:“此事,我可不想让她知晓。” 阿突点一下头:“我明白了。”明白这公良就想一个劲儿地在自己女人面前装好人。坐对面的信申见他们两人挨靠在一块儿窸窸窣窣,眼睛也眯缝起来。 平士却以为病人是不舒服,忙嚷道:“信申君,汝该休息了。” 信申瞬间感到头疼:这平士,每次都是这样大大咧咧分不清状况的,毁了他好事的——果然是,平士这一喊,不止打断了阿朱的自言自语,也让公良与阿突立马回归原位,看起来这两人压根没有交流过任何言语。 屋外此时又有了动静。这次端木亲自前去开门。他与外边的人低声交流过后,回到公良身边,贴到主人耳边说:“崔侯托人来话,称今身在宋国内。” 公良难得地表情一变,用速度十分之缓的慢动作转过头,望向端木求肯定。 端木点头,表示这个消息应是十分可靠。 公良在缓缓转回头后,向着火盆里的火呈现出一副静思的神态。 他四周的人在见到他平日里难以见到的表情,均感惊奇。 平士偷偷地问信申:“公良先生,莫非是收到了贵女消息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 信申保留对这个问题斟酌的余地。 随着夜渐深,外边又有几个分头去打探消息的武士回来答话,大都的回话是没有寻到任何线索。但是,其中有一名武士说:“据闻,宋国上卿羸牧于前几日出了商丘。” “上卿羸牧不在宋国国都?”信申惊疑。 据他所知,为了稳定宋国的朝政,也可以说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势力,上卿羸牧几乎是从不走出商丘一步的。今上卿羸牧急匆匆出了国都,是为了何事? “可知上卿羸牧去了何处?”信申以为这事太重大了,焦急地追问。 “此——”武士迟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公良这时发话,却是对着信申的:“信申侯,汝可知太师今在何处?” 信申拢着忧愁的眉。说到太师庞统,因为见他一直在处理季愉这件事上有犹豫的姿态,后来,竟是再也无找他商谈。以至于现今,不止太师的下落,隗诚与韩夫人的下落他也一慨不知。公良见他神态,便知道他被太师给剔除出阵营了。所以,现在整个局面变得更模糊不清了。但是有一点他需要确定的,在开战之前:“信申侯,如今你在宋国侍奉之人为何人?” 这一点,信申倒是答得很爽快:“吾自来在宋国只侍奉宋主。” 只要是子墨决定站在哪一派阵营,他会毫不犹豫地跟随去。 公良听到此话,把双臂抱了起来,嘘一声气说:“信申侯,汝可知此话意味汝可能与太师为敌?” 信申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于自己熟悉的人下不了手。 身为谋士,或许他做到了睿智,却未能做到狠毒。 果然,信申眉间又浮现愁色,否认道:“吾以为,主公应不会与太师决断。毕竟,太师为主公所做之事,向来光明磊落,不似阴狠毒辣之上卿羸牧。” “上卿羸牧阴狠毒辣,是汝亲耳所闻,还是汝亲身经历?”公良本内容首发于55ab社区语速缓慢,显得胸有成竹。信申答不上话。因为自己,确实以“道听途说”为多,来判断上卿羸牧的为人。公良对于上卿羸牧这人,也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但是,见过他派去齐国的使臣。记得那时他在齐国接见上卿羸牧的人。对方说要给他进献一名女子,其姿态却没有一直以来那种臣子向主人献美女讨好的谄媚,反之,还一副清高的模样儿自居。好像在说:这场交易对于你与我家主人,都是很公平的。最少,在上卿羸牧眼里,给他献美女,以获得自己该得的一份利益,这场交易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这说明了,上卿羸牧不是个脑袋空空的草包,是个逻辑能力空前绝唱,能将坏事说成好事,绝不是太师等人可以轻易对付的强人。是,上卿羸牧的作风强悍,那是无论正面与负面新闻都有的统一说法。 上卿羸牧,他是很想亲自与其会面与交流的。 “可有消息称,上卿羸牧已准备回商丘?”公良问道。 信申跟着点头:“可有上卿归都消息?” “尚不知。然吾等人,可在商丘回路上布下眼线。”武士作答。 于是公良允了部下们这么做。 一群人把捕捉上卿的动向作为了目标。虽然他们也还是落力寻找季愉等人的下落。“阿斓今会在何处?”阿朱喟叹着道。 这屋里的人,都与季愉有深与浅的关系。自季愉出事后,都为季愉的性命所堪忧。信申想起往事与身负的重任,又剧烈地咳嗽。阿突不得不让他喝下汤药强硬要他去休息。公良推开房门,是走了出去望雪,一边听呜呜的风声,一边低声交代跟出来的端木:“让人追寻崔侯下落,并令崔侯即刻返回国内。吾不在国内,需崔侯安定国事。” “是。主人。”端木一面答应并派人立马去办这重要的事情,一面却是迟疑地道出心里的疑问,“主人可知,崔侯到宋国是为何?” “我想——”公良顿了一下,垂下眼,“是阿媪让他来。 “莫非姜后已将贵女之事传至国内?”端木大为惊讶地说。 “姜后将此事传至国内并无对错。”公良为自己的妹妹辩解,“只不过,太吕过于紧张。”端木倒是为主人感到忧愁了。因为公良让阿斓进入公宫学习,并在天子与太房面前提出要娶阿斓的事,并没有事先经过齐国主母的同意。可能公良也知道母亲的一些性格,想先斩后奏。现在因整件事闹得大了,这先斩后奏的法子恐怕就行不通了。 “崔侯应是会为主人着想。”端木只能这样安慰。 公良琢磨的是:莫非,他已经与她碰过面了?不然,会答应回国吗?所以要他回国这步棋,只想作为探路。只要对方答应回国,也就肯定了她的去向。 到此可以肯定,她必是吉人天相,毫发无损的。 公良轻轻吁出口长气,感觉这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下来。虽然他一直都笃定她不会有事。 但到了半夜,端木亲自把他叫醒,以一种事态严重的语气说:“崔侯托人传言,称会受命归国。并言,望主人小心行事,贵女俨是受了些伤害以致忘了事。” 忘事?公良霍地坐了起来,一双目瞠圆。这是他听过的最出乎意料的事了。 作若有话要说:此章某个人可能会与史实有一定出入。这是考虑了很久之后的结果。 佰拾壹.遗物 快到商丘了,进商丘前,隗诚过来拜访司徒勋,问守在门外的百里:“扬侯可 是在屋内?” 百里看了他一眼,倒还客气地行个礼,答道:“在。大人请进。” 隗诚掀开门帘走了进去,看见司徒勋跪坐在漆几旁,在翻开的竹简上写字。 见有人进来,司徒勋搁下笔,神情莫测道:“未想, 是隗大人来访。莫非 是由 夫人让隗大人来此?” 是凭直觉用的,到最后变成了水到渠成。 司徒勋对这人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只因这人总 是微笑着,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波动,比假人还假。他吸了口气,问道:“隗大人有何事拜访?” “吾知扬侯决心未下。恐 是心思仍在贵女阿斓身上。”隗诚看得出他不耐烦的情绪,便开门见山地说。 “吾之心事,与隗大人有何干系?”司徒勋拧拧两道英眉,不客气地驳了他的提问。 “有。因吾不能见侯君犯错。”隗诚口气诚诚恳恳。 “吾有何错?”司徒勋放重语气。 “贵女阿斓心不在扬侯,扬侯放纵阿斓,于公良先生有利,于扬侯与吾等无利。”隗诚一口气道出来,不给人多想。 “汝等已不 是派人追杀贵女?杀计不成,便责怪于吾?”司徒勋怒气地拍一下桌案。 “扬侯请息怒。”隗诚伸出只手摆摆,想要司徒不用这般怒气,有话好好说嘛,因此自己喟叹口气说,“吾 想进言,扬侯应作出抉择。” “此话何意?”司徒勋努力地平复怒火。 “扬侯,若吾等杀了贵女阿斓,扬侯 是否仍会迎娶贵女仲兰?” 这个要他决断的事儿,他本不 是在放纵他们去追杀季愉时做了吗?但 是,在得知季愉成功逃生之后,自己内心里未尝不 是有点儿松气。所以,今听隗诚这话,倒像 是这一次真能将季愉置于死地一样。司徒勋的眼皮子垂了下来,看着漆几上翻开的竹简,上面缭乱的字迹 是自己写给楚国兄长的信。大概兄长看到他这封信后,也不大高兴吧。因为,他在信中承认自己没有办法娶仲兰为妻,但 是若兄长要娶其她女子并无关系,就 是仲兰不行。如果说这其中的缘由没有季愉的因素,说不过去。 “扬侯——”隗诚凑近两步,见司徒勋用一只手撑起了额眉十分苦恼的样子,轻声地说,“扬侯大可不必过于忧愁。” “隗大人——”司徒勋轻声念道,“莫非你有妙计?” “ 是。贵女阿斓怀了公良先生子嗣,既已 是如此,扬侯尚能继续心怀善意容纳贵女阿斓?” 她,怀了公良的孩子?!这个消息,对于司徒勋无疑 是晴天霹雳在头顶上作响,直将他活生生劈成了两半儿。没错,他知道她和公良在一起了,但怎么也不曾想过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毕竟公良不 是还未真正地迎娶她入门吗?不说公良这个狡诈的小人如此不齿的行径,她心甘情愿于婚前委身于公良,不 是显得她 是个轻浮的可耻的女子吗?自己怎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他无法忍耐下去了,喘着气问:“隗大人,此事 是真 是假,可不能胡说?” “ 是真。吾曾奉韩 夫人之命,一直留意于贵女体况。吾想,今贵女应有两个月孕期了。”隗诚答。 嘭!司徒勋的拳头砸在了漆几上,双目阴森森的:“饶了她?不可!” 隗诚到此知道自己得手了,低下头,说:“扬侯,若扬侯已经决意,请入商丘之时与贵女仲兰一同出席席宴。” 司徒勋那拳头一直捏得紧紧的,答:“好。” “贵女。听好,汝命中有数劫,其中有一劫不能避过。此劫因男子而生。”梦中的女子依然目不能视,一身朴素的衣装掩盖不住底下的非凡脱俗。 “姜虞——”季愉蓦地睁开眼,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 “贵女可 是醒了?”曹悠慢慢将她扶起,拿布帮她擦额头的汗。 季愉定下神,回忆起自己 是在车内睡着了,苦笑道:“如此天寒地冻,我竟能入梦。” 里氏拿被子给她裹着,免得她醒来受了凉,边说:“你已睡了几个时辰。” 因此,这一路往商丘赶的马车,从大清早启程之后,没有停下休息过。而昨夜里在路室,季愉睡得并不踏实。自从见了那对自称不才与不公的商人父子后,她记起了公良这一回事之外,更可怕的 是她一些童年的模糊片段也在脑子里闪过。 姜虞,那个在幼年教导她一切的女子,总 是神秘得让她在内心里产生敬畏。姜虞今会 是在何处? “贵女。”曹悠能感受到她心事重重,不禁想说些话儿安抚她,“若有事,不妨道出让我等替你解忧。” “曹 夫人。”季愉调息自己的呼吸,“汝可曾听过一名女子叫姜虞?” 曹悠的脸上闪过一抹神色,快得任何人都捉不住,却装作毫无所知地问:“此人来自何处?贵女为何询问此人?莫非贵女与此人认得?” “此人乃吾食母,且 是太昊遗民。”季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曹悠很怕她如针尖一般的目光,避了开去,答:“太昊遗民中,有善于占卜之术之人。” “莫非——”季愉盯着她闪闪躲躲的脸。 曹悠垂下脸蛋,两只手放在下裳上局促地揪起又松开。 “汝 是——”季愉已从她神态里推断出来。 “吾与族里之人皆 是——”曹悠鬼鬼祟祟地答。 他们都 是太昊遗民。那么,不会不知道姜虞和师况的事。季愉把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问:“可知吾食母下落?可知吾食母来于何处?” 曹悠的眼皮向上挑了挑。看马车后面有上卿羸牧白马的影子,她立马捂了季愉的嘴巴,缓慢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要季愉不要再问这个事情。 季愉顺她的视线也望到了上卿羸牧,因此心里的疑惑针对向上卿羸牧。上卿乃宗族之长,肯定掌管了所有的占卜神人。若姜虞真 是来自宋国,恐怕从上卿羸牧口中才能得到最可靠的信息。问题 是怎样才能从这个狡猾的上卿口里套出话? 进入商丘的那天,天气倒 是变得暖和了点,没有下雪。 上卿羸牧的宅邸坐落在王宫附近,地儿广,且近于宗庙。众人下了马车,早有一排贵妇与寺人们站在门口等候贵客的到来。 站在最前面的那女子,与曹悠却 是不太相像的。但曹悠贴着季愉的耳边说:那就 是她自己的姐姐曹晚。 曹晚去年刚产下一子,身体尚在围产期间,稍显丰腴。然细挑的眉毛儿与一双明亮如初升阳光的眼睛,看得出年轻时不 是美人也定 是个充满睿智和英气的女子。仔细比较,曹悠似乎比姐姐还要漂亮一点。 然上卿羸牧一眼看中的 是曹晚。 曹晚离开队列迎向自己的丈夫,向上卿羸牧鞠个躬,千言万语寄在一言:“大人辛苦了。” 上卿羸牧含头,轻声道:“拜见一下贵客。” 然后,两人来到季愉面前。里氏就站在季愉后面,偷看上卿 夫人曹晚,心里嘀咕:这 夫人,看起来好像和谁在长相上有点儿像? “吾拜见贵女。”曹晚之前已有听说,很自然地向季愉行了尊礼。 季愉轻轻揖个腰作为回礼,亲近道:“上卿 夫人,吾有诸多事物需要上卿 夫人指点。” “贵女乃客气。辅佐贵女应为我本责。”说完,曹晚对着妹妹笑了笑。 曹悠的腿伤未好,仍需人搀扶行走,对于姐姐眼底里的担忧不 是没有见到,说:“阿姊,进屋待阿妹与你言明。” “请进屋吧,贵女。”曹晚让开位置,让季愉先行。 季愉越过她之后,走在了前面。前边的人也全部让开了位置,等着她一人通过,再跟随在后。这等阵势,她还真 是从未尝试过,心里也就慢慢地起了变化。感觉前方的视野开阔,无人挡在她面前,也无人给她任何保护。而身后跟随她的一众人,并不能让她有任何优越感,有的只 是渐渐压在她心头上成为沉甸甸的石头。突然间,她 是太佩服乐芊姜后等人了,能承受得住这些人托付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前行。 进到已经收拾妥当的房间里,闲余人士退去。屋里仅剩上卿羸牧、曹家姊妹与季愉。 季愉坐在了屋里的上位。上卿羸牧坐在她左侧,曹氏姊妹坐在她右侧。因曹悠腿不方便,曹晚亲自起来给每个人斟茶倒水。 上卿羸牧喝了碗水后,对妻子说:“你安排一下,让贵女见见 夫人们。” 曹晚点点头,要丈夫安心,自己会处理好这事。 上卿羸牧起身后走开。留下曹家两姐妹与季愉说话。 曹晚斟水后,回到自己位子坐下,对季愉鞠躬,方 是开始进言:“贵女,吾等先 是为贵女准备衣物。” 也 是,人终得要衣装,才能先吓住人。季愉点头。 曹晚拍打两掌,屋外早在等候的寺人们依次进入,抬进来装有各种衣饰的大小箱子与匣子,累放起来占满了半个房间。光看这辉煌的排头,季愉以为曹晚和上卿羸牧算 是为她尽心尽力了。 “贵女尽管挑拣,合适之物尽管穿戴。此为吾等为贵女尽责之事,只忧心不合贵女心意。”曹晚双手伏地,躬身说。 季愉起来,并没有客气的,在所有的奢侈物品中随意挑选。她在屋内走得散漫,拣起物品的姿态显得傲然。只不过 是她对衣饰的胃口逐渐被公良给养刁了,以至于她如今见平常的物品都入不了眼。再说了,接下来她要进行的社交活动,不能不注重于衣饰的端庄高贵,最好 是稀有。 曹晚见她一时半刻似 是无法从里面看中心爱之物,不由与妹妹曹悠对一下眼,道:“贵女。若不嫌弃,吾带贵女前往一地。此地有稀有珍品。” 其实,她依照上卿羸牧送来的这些物品,也都 是价值昂贵的东西了。只 是,看季愉的眼睛很挑,只 是昂贵可能无法满足。 季愉没有拒绝,含下头。 曹悠在原地等待,便由曹晚带她前往它地。 出了这个房间,往右直走,转弯,进入另一个房间,却得打开设在地板上的洞门,进入隐秘的地下穴室。 季愉走下滑坡时,边 是问曹晚:“ 夫人可否边与我详谈国都内形势?” 曹晚用手中的火炬将穴室内中间的燎火点燃,待火光驱散了黑暗,歇歇气,道:“贵女不需心急。待我一一禀明。” “请言。 夫人。” “若 是无误,在后日吾会摆盛宴,邀请国都内所有位居要位大人之女眷到场。”曹晚慢慢细细地讲解商丘内的社交圈,“首要 是太师 夫人斐姬。” “太师 夫人所交良友,与上卿 夫人所交良友, 是否相同?”季愉明知故问,两人丈夫互相敌视,两个 夫人应该也 是明争暗斗的吧。现在这么明目张胆邀请敌手到自家赴宴,会不会有些过头。 曹晚仅淡然笑道:“贵女所思,我能明白。然此太师 夫人,从不会拒绝上卿大人与我之邀请。何况,宋国内形势虽有分明,但若明着不合了,只会纵容周围诸侯国趁机而入。” 此话有理。季愉点着头,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以及如何表态有了更深一层次的思考。 “若太师 夫人承认贵女,贵女登上应得之位,更 是不 是难事了。”曹晚拧着眉头说这话。 季愉却 是比较担心,若这个太师 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否决了她,局面到时候该怎么收拾?所以,这时候本应有个可以维持大局的人,调和两派之争。 曹晚苦笑:“此位,本应 是宋主及女公子之责, 是不?” “此——”季愉叹:可想而知,这两派势均力敌,无人能压得住。 曹晚向她笑笑:“贵女到来,便 是幸事。” 季愉没有答话。现在她要一步步迈向权力的巅峰,她想要能得到权力。也只有权力,才能办到自己以前不能办到的事情。 “不知宋主今在何处?”曹晚边喟叹,边打开一个匣子。 精致的铜鎏金匣子里面安放的 是一组玉佩。玉色明亮富有光泽,为上等玉品不说,每一块玉的纹路与纹饰也都 是世上难觅。最稀有的 是,玉中含有金丝,条条金缕形态婀娜,色泽明艳,好比碧空中翩然飘过的金色凤翼,惊艳四射。 “此物 是——”季愉表情严肃地问。 “为上代宋国主母为女儿祈福之物。”曹晚将整个匣子拱手献上。 这么说,这 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了?季愉感觉呼吸困难了,伸去取物的手丝丝颤抖着。当捡起了组玉,将它偎靠在自己的脸颊,心跳噗通噗通,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宋国主母残留在玉块上的每一点思念之情。母亲这一刻似乎与自己偎依在了一起。感觉眼眶里的热泪 是要情不自禁地淌落下来,她立马稳住呼吸,将组玉搁回匣子里,道:“此物,为旷世之宝,需应珍惜。” 曹晚倒 是很佩服起她的自制力。若 是她人,恐怕早已见景生情,泪流满面,不知会哭成个什么泪人。 “上卿 夫人。”季愉振起精神,说,“宋主如今尚未到达商丘,必有谋事。” “请言。”曹晚肃了神色。 “上卿大人对于我有何打算并不要紧。我担心 是,上卿大人能否保住宋主安危。”季愉这话其实不 是信不过上卿的能力,但若能从曹晚口中打探到上卿比较确切的实力,对自己和子墨的下一步计划也有益处。 “此事贵女多虑了。”曹晚握住她的手,语切道,“吾与上卿大人不同。上卿大人商议之事乃国事,吾为女子,所知甚少。然而,吾知道,上卿大人对宋主一片肝胆相照,愿倾付以性命。” 季愉不被她支开话题,趁在这个密室里四周无人,尽可能地探话:“上卿大人军力,非在商丘?” “若商丘无人,怎能保住自身?”曹晚说完这个话,就后悔了。 季愉心中有了数,看来上卿的绝大部分兵力 是集中在商丘与商丘四围了。这符合控制中央继而制服四边的惯例。但 是,这样的情况庞太师不会有异议吗? “周王有数军,宋国有三军。三军本应皆由宋主统领,然今宋主不在 ,由上卿大人与庞太师代其责。”既然都已漏嘴了,曹晚继续往下说。 “此三军今驻扎于何处,军长为何人?”季愉问。 “商丘、曹城与虞城。各军长皆各自设有府,军长 夫人贵女却 是可以一见。”曹晚道。 季愉听到曹一字,豁然一醒,原来这个曹家势力真真 是不得了。对于曹家这对姊妹,她才真正地另眼相看了。然而,她不 是来到上卿宅邸后没有看出来,这上卿 夫人曹晚确实与何人些有相似,并且眉间隐含之忧郁,让她无法忽略。 为何忧郁,都已经位高至上卿 夫人位置,娘家势力又 是如此辉煌,上卿不可能不待她好。季愉一时琢磨这其中的道理,感觉有料可挖。 再说了,公良等人却没有急着进商丘了。 信申得知阿斓忘事,真真 是浑身像浇了桶冷水:“忘事?且与上卿羸牧一起,岂不 是被上卿利用?” 公良难得在屋内来回徘徊,像 是坐如针毡,无法坐下。他如今忧愁的 是,不仅仅 是他的女人了,而 是这个国家怕 是要起大祸了。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子墨,能不能震得住大势,成了关键。 阿突在这么多人当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儿一样,突然出口:“我要去一趟虞城。” “扬侯,莫非吾不能到此拜访?”隗诚微笑地反诘,在他面前隔着漆几坐了下来。 佰拾贰.相似 见到阿慧, 是在夜晚休息的时辰了。 当曹晚听曹悠转述的事儿,亲自派人将阿慧带到季愉面前,并说:“贵女尽可安心。此人在此宅内,从无受虐过。” “本 是俘虏,为何未得到俘虏待遇?”季愉听她这么说,先表示稀奇。 曹晚道:“此女不同于她人,聪慧过人,忠心耿耿。” 原来这阿慧当初被抓的时候,也曾被变成劳役,遭受过虐待。但阿慧常年在叔碧身边,因为主人的鲁钝,只得锻炼出比阿采聪明与自主,所以没过多久,在众人中显得突出,被曹晚释放了出来。当然,现在曹晚知道了她 是季愉的人,自然要把话要说得好听周全一点。 曹晚离开后,今季愉身边就又多了个人服侍,加上里氏,共两个人。 阿慧能见到原有主人的闺蜜,自然开心得不得了,双手捉住季愉的手,泪流衣襟,泣不成声,只道:“主人可好?” “你家主人一直想你,挂心你,后悔不已。我也同,若当时急追你而去,恐不会让你招此劫难。”季愉紧紧握她的手,心里确实有愧疚。幸好,这阿慧能在困境中保全自身,才让她和叔碧的罪恶感能稍微减轻一些。 “主人如今回了乐邑。”阿慧抹抹眼角的泪花儿说。 “随乐芊 夫人是回了乐邑。待此地之事完成,我会命人送你回乐邑,回你家主人身边。”季愉给她承诺。 阿慧磕头答谢。 季愉伸前扶她起身时贴在她耳边道:“告诉我,你如何被俘虏,在此地你耳闻了何事何人?” 阿慧其实在来见季愉之前,已经想得到季愉会问这些的。然在此前,曹晚与自己已进行过一次谈话,内容不外于宅内之事不可外露。一时之间,若有点贪生怕死之人,都会犹豫。但阿慧不会,因为她知道季愉不同,自己对于季愉与叔碧的意义也 是不同,且她算 是死过一次,深知自己若无主人不过 是贱命一条。她本看了眼季愉,缓缓地点头,又摇头。 季愉也向她点头,又摇头。 里氏一直在旁观,见她们两个 是旧识又似心有灵犀,早已不满。好歹自己也 是季愉的救命恩人,地位无论如何得比这个小丫头高一等,受到主人更重的赏识才 是。 季愉不 是没有察觉里氏的情绪,与阿慧见过面,自然将里氏介绍给了阿慧:“此人,乃我闺蜜寺人,有一日将送她回主人身边。” 听说对方终归 是要离开的,一句话而已,里氏马上变了观点。既然你都 是要走了的人,我也不需怎么防备你了。于 是对于新来的阿慧和颜悦色起来。 阿慧 是个圆滑之人,得知里氏曾救过季愉一命,对里氏自然 是在表面上尽可能地阿谀奉承。 季愉看到此,知道阿慧能处理好一切,心当即安下。 那边曹晚将阿慧送回去后,曹悠私下问了姐姐:“不怕那寺人将事泄于贵女?” “若 是坏事,早已穿帮。因而,不大紧要。上卿大人光明磊落,何必畏惧于小人诬陷。再言,将此寺人送回去,也显得吾等对贵女一片忠心。”曹晚不 是不能杀了阿慧,再对季愉称阿慧 是自杀,但以季愉的聪慧不会不知道她 是杀人灭口。何况,一开始就禀明了阿慧在她宅邸,再做遮遮掩掩的事情只能显得这个宅里的主人 是个小人。他们现在需要季愉,也需要安定住季愉的心。 季愉不会不知道曹晚 是怎么想的,把阿慧送回来肯定也考虑了其中的风险。夜晚,待里氏下去睡以后,季愉将阿慧单独召来,在熄火的情况下秘密交谈。 阿慧开始讲述那夜怎么被俘的事。 “我看见了,他人将贵女仲兰推下了崖。我发求助之声前,被俘获。也看见了,贵女如何过来,如何与寺人阿光一起将贵女仲兰救起——” “后来可知俘虏你之人 是何人?” “若 是寻常之人,我想,我必定有机可乘或 是死于非命了。然而 是上卿大人。” 是没有想到,原来在公宫与上卿羸牧便有一面之缘了。看来这上卿很奇怪,这种事情竟然自己亲力亲为到镐京操办。不过,那时候,在大学,她不 是也见到了太师与信申见面。 为什么这么重视女公子的存在?不 是女子地位低于男子?本应,他们该重视的人 是子墨才对。难道,他们想通过女公子获得什么? 这么一想,季愉冷汗湿了全身。可想而知有人打的主意 是要弃主?所以公良才不让子墨直接进商丘吗? “贵女?”阿慧见她在黑暗中好像全身打颤,担心道。 季愉吸口气稳住,继续问:“在此宅内有闻何事?” “上卿大人见客时,向来由 夫人亲自服侍。因而无人能知秘事。”阿慧答。 这么说来,上卿的行事谨慎到每一点上了。对于这个人,真 是不能真正为敌。季愉思忖着,忽然意识到阿慧一直望着自己的脸,不禁询问:“吾脸上有何物?”这屋子里没有点火,不见五指,阿慧能从她脸上发现什么。 “贵女。”阿慧低下头,似乎 是犹豫了很久才发出一丝忐忑,“或 是我看花了眼。然而——” “请言。”季愉鼓励她说,并声明不会有任何责怪。 “贵女双目似于一人。 “何人?”季愉挑眉,颇感惊奇。 “上、上卿 夫人——”道完,阿慧急忙磕头请罪。 季愉脑子里豁然一亮,自己觉得曹晚像谁想了老半天,原来 是像她自己。不过,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曹家与她家在祖上有血缘关系的话。可能这血缘迹象传给了曹晚没有传给曹悠罢了。 对此,在曹悠向姐姐道出自己担心上卿羸牧 是否能接受季愉时。 曹晚抿口茶,平平静静地说:“安心吧。上卿大人即使不承认贵女,也绝无法对贵女下杀手。” “为何?”曹悠讶异。 “会想起旧人。”曹晚把茶碗搁下,起身,“去休息吧。夜已深。” 曹悠望着姐姐转身回房的背影,第一次发现姐姐也有落寞的时候。为什么? 夜晚睡得不 是很好,季愉一觉醒来头重脚轻,然她向来性子好强不愿意声张,别人也未能轻易察觉她异样。 在这第二日,曹晚与季愉先前说好那般,开始着手摆宴的事情。她先 是,遣人到各处大人 夫人宅邸,传达上卿 夫人的邀请之意。一大清早,宅内数百个寺人便都被派发了出去,并且规定在一定时辰内回来答复。在此同时,无论人来不来,曹晚都需开始布置其它有关宴会的事情。 曹悠即使腿脚不灵,在这关头上,也尽力所能地帮助阿姊筹划。 但在这一天之内要完成这么多事情,换做他人,实在难以想象。 然曹家姊妹能力不一般。 在曹晚接见各位主事的明堂,早上太阳刚露出个脸儿,曹家姊妹两人便在堂内挺直腰板坐着。明堂外边一列的走廊里头,排满了准备被召唤的人。 今儿 是冬季,天寒地冻的,屋檐边上垂下的一条条冰柱,砸到人脑袋上必定一个大包。但 是,却也 是个漂亮的雪景。若人们在房间内喝茶听乐,聊天时观望美景,也 是个不错的消遣方式。因此设宴在这天气里,自然不能摆在院中,室内宽敞的足以容纳上百个人的房间 是需要的。 一般宅邸内的房间达不到这个容量。然而有妙计。寺人们将最大的明堂左右的隔板全部拆卸,使得几个房间串通起来,变成一个长条形的看起来像没有尽头的宴堂。草席一块块相拼相叠放,铺满了整个宴堂的地板。为了使客人感到舒适,在草席上安放棉、麻、丝等垫坐 是必要的。同样,能让房间内变得温暖的明火,以及让客人们吃饱喝足的美味佳肴与酒酿一样都不能缺。 曹晚与曹悠两人先自己有个分工。曹晚主要主大事,曹悠主要主小事。也就是 说,曹晚决定去下人去办的事情,若下人有困难不能达成反应上来,便由曹悠进行调整,使得计划顺利进行。 在这个紧俏的时间里,任何疑问都 是不要得的。即 是说,曹家姊妹不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或主意去办事,只允许自己命令的实施。 为了使所有事情同时进行,不需浪费时间。曹家姊妹会同时召见几个人进行会话。 比如在厨房问题上,曹晚除了与庖丁、酒正、且与管理食物贮藏、食具等的仓人等人一同进行会话。有问题大家直接沟通协调,当然还得拔出个头来,如呆这里把问题这么说了,接下来的工作两边人互相推卸,有个头儿能代替曹晚在现场做决定。这叫做权力下放。 季愉早上起来梳洗过后,在拜访曹氏姊妹的期间顺便观望她们这般的办公场景。在旁喝一碗茶的功夫,她能观察到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而且在作坊时她已见过曹悠的处事能力,对她们的做事自己并不觉得有不放心之处。想必,她们比她还要紧张于明日的宴会成功与否。 此时阿慧来相告,称暮食己备好。季愉便不扰曹家姊妹做事,抽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季愉刚喝下一碗谷羹,突觉头晕,手掌摁住漆几才不至于倒下。 在旁服侍她的阿慧,这时总算 是看出了她似乎身体不适,便 是相当担忧的:“贵女,请让吾去禀告 夫人,让医工过来诊治?” 季愉稳了稳精神,摆摆手:“不需。不 是大病。” 阿慧急忙扶持她躺下在席上休养。 季愉平躺了会儿,感觉精神又回来了些,更嘱咐阿慧不要告诉出去。若因此明天的宴会不能如期举行,不知拖延到何时。现在不 是消耗时间的时机。她始终役有忘记,吕姬与仲兰等人也往商丘来,未有死心。 里氏在外兜兜转转,回来看见季愉躺在被褥里未起身,不由讶异:“贵女今早未有起身?” 阿慧摇头:“去拜访过了上卿 夫人与曹 夫人。” “莫非身体不适?”里氏眼尖地瞟见了搁在漆几上季愉那份役有吃完的暮食。 “未有事,不需担心。”季愉喘口气道。 里氏向季愉走了近来,朝季愉躺着的脸色仔细地望了望,最终像 是责备地瞥一眼阿慧:“主人身体不适,岂可任主人自己主意?” 阿慧听之有理,立马要往外边走去曹家姊妹那里。 季愉看见,一时心急,怒喊:“回来!”说着她自己已起身,一手狠狠打在席子上。 这一掌,将阿慧和里氏两人都吓了大跳。季愉素来脾气温温和和的,发怒起来不禁显得骇人非常。 阿慧立刻折身回来,关上门,然后磕头认错。 季愉没看她,只 是对向里氏:“阿姊对吾有救命之恩,吾心存感念。然而,阿姊毕竟不是 能主意之人!”最后她的这句话很重,像一棍子打到里氏头上。 里氏没有被打蒙,就 是被打醒。她牙齿战战兢兢打起哆嗦来。始终,她 是个臣子,不 是个主人。何况她未脱贱籍。抬起头,就能见到季愉那双吓人的眼睛。话说季愉这双眼睛漂亮 是漂亮,乌亮亮大个儿的,好像颗黑色的玛瑙一般,但 是,若瞪起人来,也比常人要可怕得多。这会儿,她就被季愉这双眼睛给吓得低下头去,避开眼去。感觉比起曹悠,这时的季愉宛如尊神,压得让人根本抬不起头不敢与其对视。 “阿慧。”季愉一直看着里氏,话向阿慧吩咐。 阿慧答:“ 是。贵女有何嘱咐?” “汝与阿姊,只需听我言。不要自己做主。”季愉缓慢地说道,带了严厉的警告,“即便称 是我好,然而不听我言之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里氏大概 是在这时,才想起那个时候曹悠鞭打作坊的监工,此残忍的主意乃 是由季愉所出。 自己救季愉性命之后一直习未的沾沾自喜,从此刻开始荡然无存。她只认得了,季愉可能 是她遇到过的最残酷的主人,但自己要离开季愉讨得荣华富贵又 是不可能的。 见里氏弓着头背打着摆子无法说话,季愉点了点头,道:“都下去吧。” 里氏这次乖顺地退出屋子。阿慧在退出去之前,仍向季愉进言:“贵女,不然让我服侍你。”应说她始终会担忧的。季愉想想,也好。就让阿慧在旁照看自己,顺便挡掉她人。等到她睡迷糊之际,门忽然挪开条缝儿,里氏看她熟睡,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阿慧张大眼珠子,有些惊疑的,用无声的口型问里氏:有什么事吗? 里氏手中 是捧了个铜盘儿,上面放了个陶盅儿,有盖子紧盖着。她把铜盘儿与陶盅儿搁在了漆几上,手指贴在嘴唇同样嘘一声,向阿慧用无声的口型回话:此 是蜂蜜水加了点梅果,让贵女起来时服用,可能会感觉舒服一点儿。 阿慧一听 是里氏亲手悉心调制的,想:这人挨了季愉的骂,但还 是为季愉好,看起来又像 是个很好的寺人。季愉果然 是没有看走眼啊。然而,这毕竟 是吃的食物,难保会被人设计。因此阿慧揭开了陶盅儿,欲自己先尝一口有无毒。 里氏好像知道她会这么想,连勺子都帮她准备好了。等她一揭开盖儿,马上从袖子里取出勺子递上去。 “不需了。”季愉忽然睁开眼说。里氏进门时她己经察觉到了,谁让她从小被姜虞养成了动物一样敏锐的习性,哪怕 是生病。 “可 是贵女——”阿慧焦急道。无论在什么时候,总得试毒的,这 是老规矩。 季愉已伸手拿过里氏手里的勺子,舀一口,并没有立即吞下而 是直望着里氏:“阿姊为何进献此水?” 里氏笑盈盈的:“贵女,吾想,汝莫非 是已——” 季愉手里的勺子哆一下掉地上:这么快?有可能吗?可能真 是有可能的,不 是吗?毕竟,他想,她也想,这对于他们今后能否在一起有很大的好处。不,她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将 是决定他能不能与她在一起的关键了。 阿慧 是听不明白她们两人间奇妙的半截对话,赶紧帮季愉抬起勺子,并道:“贵女,若身体不适,还 是让医工过来?” 那样不行。如果这时候被上卿羸牧发现了,不知又会搞出什么名堂来。这个时候,这个时侯自己该怎么办呢?季愉苦恼着。她这时候甚至 是不想见公良,也不想告诉公良的。因为公良的身份地位不同,说不定知道这事,会立马将她带回齐国去。而她,现在尚不能回去,至少得等到宋国形势稳定,子墨无忧。 “贵女!”屋外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曹晚的寺人跪在门外疾声道,“上卿 夫人有请。” 听这声音,这事儿很急。季愉让阿慧给披上外衣,忙走出门外。 那跪着的寺人见她出来,马上领她到曹晚所在的房间。 曹家姊妹在房间内,待寺人将门关上后,均显出一副事态严重的面孔。 “两位 夫人有何事告,请进言无妨。”季愉坐下来后,用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准备迎战。 曹悠叹出口长气,然后忽然狠狠地拍一下大腿,骂道:“歹人!此等歹人,追杀吾等之人,到了商丘之地了。” 曹晚 是知道她们被何人追杀的事情,所以也 是一派激情澎湃愤怒难抑的状态:“据闻, 是在吾派出使臣之后一个时辰,太师 夫人同样派出了若干使者,邀请各位 夫人到太师府上欣赏雪景。” “由 夫人所带一众人皆到了太师府上。”季愉对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惊奇。这群恶毒小人,向来如此阴险行径。 “因而,太师 夫人命人送来一竹简,明着言,不想伤彼此和气。因而,欲与吾等一同举办盛宴。”曹晚将手中的竹简扔散到地上,摆出一副不屑。 “为何拒绝?”季愉突然问,说出她们意料外的话来。 佰拾叁.太师 曹家姊妹听了诧异。曹悠性子较急,道:“不成,此等歹人,不知会在宴席上做出何事?”“终 是需这一战,避,能避得了何时。”季愉言简意赅,双目炯炯,毫无退缩与妥协。“贵女——”曹悠急切的。 “宴会便在此地举办。我想,太师 夫人应不会拒绝。”季愉平和地说。 曹晚听她的语气 是肯定了,不像曹悠立刻反对,而 是左思右想了许多,最终道:“既然贵女已决意,便如此办吧。” “阿姊——”曹悠惊异。 “如贵女所言,若避开,只能落于人口实,认定吾等为贪生怕死之人,之后将一直受胁迫于对方。”曹晚道。 “此言有理,然在如此短暂时日内,吾等该如何应付,能否想出周全之策?”曹悠继续陈述自己的担忧。并不 是她们对付不了对方,只 是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季愉说:“曹 夫人所言,也有理。吾想,如今周全之策唯有全力以赴。” “贵女勇气虽可嘉,然——”曹悠无法认同。别看她性子像 是比曹晚急躁,实际上行事远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 “曹 夫人。”季愉打断她话,笑道,“非勇气,而 是狠辣之心。” 此话又 是出于曹家两姊妹想法。 “此一战,非关输赢,非关门面,而 是要让对方从此走出商丘。”季愉起来,打开房门,对着外头飘落的雪,说。 曹家姊妹看不见她表情,只能仰望她的背影。她颀长的身影在午日下,变得清晰而非朦胧。曹晚看她像孩子般伸出手去接雪花,微微地笑了。曹悠深长地叹气。 于 是自下午开始的宴席筹办中,有了季偷的参与。同时曹晚派出了最快的使臣向太师 夫人回信,言接受建议,并坚持在上卿府内举行宴席。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太师府内回信,言接受合议,并附太师府邀请客人名单。 曹晚翻开竹简,一看这名单,马上了然于心。曹悠在旁怒道:“名单即刻送来,便知已 是筹划许久。 季愉问曹晚,要曹晚将名单中主要的客人一一给予介绍。曹晚从昨日与季愉的一番对话里,已察觉季愉心里所顾忌的,便指着其中的几个人名念道:“此人乃虞城军长 夫人阿妹虞姬。”“虞姬与太师 夫人冯可有关系?”季愉问。 “有。太师 夫人乃虞姬叔母。”曹晚答。 “曹城可有亲眷前来?”季愉又问。 “无。”曹晚答,“此事贵女不需担忧。曹城军长乃吾叔父。” 季愉再问:“驻守商丘军长大人可会应邀前来?” “有吾与太师 夫人共同邀请,若无意外,商丘驻军军长 夫人葵姬会前来。”曹晚答。“葵姬乃何地出生?”季愉问。 “来家乃宋国名门,其世子葵士射艺超群,在镐京被天子任命为司射一职。葵姬乃葵士从母。”曹晚一一叙来。 说到葵士,季愉倒 是暗中感慨起来。不知道葵士有没有护着王姬阿朱脱险,却只知道镐京天子周满已经在举办祭莫吊唁阿朱。莫非阿朱与葵士都已不幸遇难了吗? 曹晚见她表情似有波动,感到好奇且问:“莫非贵女认识来家之人?” “与葵士大人在镐京见过一面。”季愉说,“不知今葵士大人 是否已返京?” “吾倒 是有闻,葵士大人九死一生,今 是奉天子之命回了家宅。”曹晚道出自己眼线得到的消息。 “哎?”季愉不由地疑问出声。若 是如此说来,阿朱也 是没有事了?她且问:“葵士大人乃一人回家宅?” “此——应 是带了扈从回来。”曹晚思忖着答话。 季愉想一想:阿朱与他们在一起这个事儿,貌似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因为当时整个的现场情况乱糟糟的,不会有人特别留心什么人和什么人在一起。知道他们几个在一起的,恐怕只有叔碧和公良端木子墨他们了。所以,若天子不知道葵士 是和阿朱一块的,也不能算惊奇。那么,惊奇的只能 是,这个王姬阿朱怎么不马上回镐京呢?还有,若阿朱没有事,现在 是和谁在一块行动呢?看来得和葵士碰一下面才能搞清楚这里面的来龙去脉的。 “吾知此事很难请求。然,能否让吾与葵士大人见上一面?” 季愉这个骤然的请求,果然让曹晚曹悠两人感到诧异。 “要见已紧,若欲今日非见上一面不可,派使臣前去让葵士大人来宅中一趟,也得寻个合理之由来。” “ 夫人言之有理。”季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建议终究 是唐突了。 这会儿曹悠却来了兴致:“不如,今夜吾等上栾家亲自拜访。” 曹晚白了妹妹一眼:有这么鲁莽的吗? 季愉倒 是豁然开朗,笑道:“此主意甚好。” “贵女!”曹晚急急打断她们的忿头,“阿妹此话不慎,有误导贵女之意。贵女不知栾家乃何人家?” “乃何人家?”季愉兴致勃勃的。记得在镐京看秋猎时,葵士那一手漂亮的箭术获得全场一致的惊赞,令叔碧也另眼相看呢。 “宋国名门栾家,历代辈出将帅之人。无栾家邀请之人进入宅内,据闻,无活口可出栾宅。”曹晚用一种阴森森的声调描绘好像地狱一般的栾家,目的当然 是为了打消季愉的念头。 季愉为此有另一种想法了:曹晚故意的恫吓,乃至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拦, 是因为栾家里有什么秘密吗?她想去栾家的念头更大了。 在她们谈论来家的这刻功夫,外边又来了个主事的进来禀报,称从太师府上来了五六辆马车,载满了货物,并附带太师 夫人书信一封。曹晚接过太师府送来的竹简,翻开阅读后,对季愉与妹妹说:“太师 夫人称,既 是合办宴席,不能由己方全部承担,会以为自己失礼,因而送来宴席所需物品与食品共十车,以备吾等之需。 “收下。”季愉快速地判断。 “不怕有诈?”曹悠担忧不减。小人之心不可不防啊。 “一一检查之后,再收下作为备用之物。”曹晚也认为该收下,不收等于自身不够诚意,给对方以口实。但怎么收下,妥当地收下, 是个技巧活儿了。于 是召来仓人若干,一一分配任务下去。这十车物品,全部清点后接收,并与对方派来的使臣做好核对。至于 是否挪用,每一样物都需要等上面的人做了主意,才可动用。 最后 是,在今夜,太师 夫人会亲自前来上卿府中一趟,与上卿 夫人详谈明日宴席之事。在这个时候,季愉与曹悠则最好 是避开的。 坐在季愉自己的房间里,曹晚与季愉谈道:“我以为,由 夫人等人必 是为太师 夫人出谋划策。” 季愉在心里衡量整个大局脉络,问道:“太师夫人 是虞城女子。隗静大人妻室韩 夫人又 是何家女子?” “韩氏。”曹悠说,“韩氏也可算 是宋国国内一名门之后,可借近年来家境每况愈下。”“为何?” 脆坐在门外的里氏一直竖着耳朵收听现场直播呢。今听见谈到仓人风野提及的那位尊贵的韩 夫人,不由胸口里的心更跳得厉害。风野称韩 夫人受宠,但这韩氏家门似乎衰败啊。因而她笑眯眯的眼睛几乎眯成了条缝儿:幸好,自己没有投错了主儿。 曹悠道:“此事我也不大了解。只知,有关地儿之事。” “今年收成并不好, 是不?”说到土地的问题,季愉问到了民间的生计,没有忘记那夜在路室的时候亲眼目睹的纷争,这事涉及到了贵族与一般百姓之问的冲突。 “哎——”曹悠长长地叹息声,数尽了无可奈何,“吾等做工收次成 是否好,乃天意。然而,今年光景 是比往年差了些。” “宋国国内无不例外?”季愉以为,如果整个宋国的农业收成都不好,恐怕不能相信。毕竟,今年鲁国的收成不错。宋国离鲁国距离又不太遥远,按理讲气候也不该差别太大而导致农业成绩迥然不同。 “此——”曹悠迟疑的,因为自己不大清楚 是怎么一回事,“农事由老臣帷幄,吾等作为女子,作为朝外之人,皆 是不可知。” “上卿大人之地,今年收成如何?”季愉有疑虑,便要问清楚。 “上卿大人之地,尚可。”曹悠说,“然年年收成都如此,因 是贫瘠之地。” “贫瘠之地?”季愉疑问。 “上次吾与贵女已交谈过。宋国国内丰腴之地,都在太师手中。上卿大人管辖之地,收成之物,皆用于国军。” 季愉忽然觉得:这个太师庞如果真用这些丰腴之地制造了大量的财富,却不准备分出一点给百姓的话,貌似 是可以利用的。一个军,除了上面的头头,领导小兵基本单位的领导,都 是一般百姓或 是提升的奴隶。也即 是说,由许多没什么钱的武士组成了最低一层的管理层。现不知道这些伍长们,士兵们,有没有从太师庞手里得到一点关于土地的恩惠呢?想必不会有。 如曹晚想的,现在季愉整副心思都在想,怎么把虞城这支军队给拐过来。 嘭嘭嘭。 阿慧在门外敲门,低声传述:太师 夫人进宅内了。 “太师 夫人一行几人?”曹悠问仔细了。 “三人。”阿慧答。 “可 是有认得之人?”季愉问。 “除太师 夫人本人,尚有隗诚大人,以及由 夫人。”阿慧答话的声音里露出一点小紧张。她 是怕,怕隗诚把她给认出来。所以,当她躲在廊往后边偷看的时候,看见隗诚的身影,马上把脑袋缩了回去。 肯定的,担任明日宴席主要角色的吕姬与仲兰不会急忙在这里现身,然后让曹晚瞧出些端倪来。但 是,为什么 是隗诚陪由 夫人来而不 是韩姬,值得想一想。 季愉这时候选择召唤了里氏。里氏这人就 是小聪明很多,胆子比起其她寺人也真真的不小,很会明哲保身。因此季愉派里氏代替阿慧去刺探军情。 里氏接受任务后,决定单枪匹马,代替斟水的寺人进入曹晚接见客人的屋内。进到屋子内后,她见曹晚坐于尊位,太师 夫人坐一侧,由 夫人与隗诚坐一侧。由 夫人与隗诚她已在侯馆内见过,并不陌生。太师 夫人乃第一次见,见其仪容端庄华贵,衣饰精美,身材丰满,年纪已有些岁数,与由姬相比,和蔼之色略减,圆滑之色稍逊,只像一个比较普通的老太太。 一步步边观察边注意自己脚下的步子,里氏小心地给三个来客的茶碗里斟水。在做这些举动时,她忽然感到自己离梦想中的地位又接近了一步,因此嘴角笑得好像偷腥成功的小猫儿。大概 是她这个表情,隗诚看着她摸摸光滑的下巴,有感道:“此人面善,宛似在何处见过?”他这喃喃的话声其实念的挺大音量的,所以曹晚和太师 夫人都听见了。里氏的心跳嘭了嘭,赶紧退到角落里。有过季愉的训话,她现在能装沉静装得比较像了。 太师 夫人端的碗水喝了一口,听他这么说,笑道:“”隗诚大人来过商丘 是不?否则怎会认得上卿 夫人宅内之人?” “此人应不 是上卿 夫人宅内之人吧。隗诚笑悠悠,仍 是很谦虚地表态。 曹晚跟着微笑:“ 是服侍吾之人。莫非隗诚大人乃看中了吾此地寺人?” 隗诚一叹:“莫有。吾之宅,并不在商丘,而远在镐京叔父家中,不需在商丘设有寺人。”隗诚大人乃隗国人?”曹晚眼睛一眯。这个人,真 是有点眼熟。就 是一时想不起会在哪里见过。难道 是以前她上镐京时见过的人吗?有这个可能。 “若非隗国人,为何冠隗国姓氏?”隗诚以一种曹晚的质疑有些可笑的语气回话。曹晚鞠躬道:“失礼了。”其实她想的 是,若自己认为隗诚面熟,按理说太师 夫人也该露出点破绽才对。 几人都端碗喝茶。在这个过程中,最老最有资格发言的由姬却 是一言不发。这个时候的曹晚,尚不知道自己老公杀了由姬的儿子玡。她只感到奇怪,镐京宫中有名的老 夫人由姬,今日出乎意料的沉默。 每个人一碗茶喝完。隗诚又发言了,望着四周与院子里,说:“明日乃 夫人们与贵女们之盛会,吾不便出席了。” “哎。若隗诚大人想出席盛宴,想必 夫人与贵女们皆必欢喜,上卿 夫人应不介意才 是。”太师 夫人此话明显针对曹晚说的。 曹晚心里只觉得蹊跷:他们来到此地,只 是要说服她破例让隗诚参加明天女人们的盛会吗?曹晚一沉默,隗诚捉住了机会笑了起来:“太师 夫人,请勿让上卿 夫人为难。上卿 夫人会误会吾等乏言为真。” 因此曹晚抿着嘴微笑,也不急着答应。 太师 夫人见状,搁下了茶碗,说道:“上卿 夫人。吾想,明日可让几位大人出席,慰藉女子之心。” “太师 夫人想让何人列席?”曹晚态度温和地问,并不着急否认或赞成。 “吾听言,楚国扬侯住进了商丘侯馆。” “扬侯入住了商丘?”曹晚用第一次听说的惊叹回道,“若真 是如此,太师未有接待扬侯?”太师 夫人些有尴尬之色,反诘道:“上卿 夫人所言差异。若真 是如此,上卿大人为何未有接待扬侯?” “不瞒太师 夫人。上卿大人昨日刚从外地归来,恐 是消息不大灵通。今得太师 夫人告知,自然得立马迎接扬侯。”曹晚说着便要立起发话。 太师 夫人急忙地哎了一声,阻止道:“上卿 夫人,扬侯此次进商丘之地,乃 是要面见女子。因而,吾想,让扬侯明日列席,会见中意女子。” “原来如此啊。”曹晚喟叹着重新坐了下来。 里氏偷偷溜出了屋外,小跑回到季愉的房间内,把刚在曹晚屋里所闻所见的一切转述给季愉和曹悠听。 曹悠拧紧眉,断言道:“想必, 是欲让扬侯提高贵女仲兰之位,一时之内能吓住众位 夫人,包括商丘军长 夫人。” 夫人,看来,今夜吾等必须上栾家走这一趟了。” “哎?”曹悠惊奇,“为何上栾家?”季愉为什么对栾家这么情有独钟? 季愉吹着碗口的热气,低下眼,便能清楚地闻到里氏调制的蜂蜜梅子味道。 季愉同有所想,言:“曹夫人,看来,今夜吾等必须上栾家走这一趟了。” “哎?”曹悠惊奇,“为何上栾家?”季愉为什么对栾家这么情有独钟? 季愉吹着碗口的热气,低下眼,便能清楚地闻到里氏调制的蜂蜜梅子味道。 佰拾肆.栾家 太师夫人一行仍在曹晚房中会谈的时候,曹悠带着季愉从后院的门,悄然地乘坐马车离开宅邸。 今晚下着雪。月儿在夜空里露出半截脸蛋儿,银色美妙的月光在漫天飘洒的白雪中旋转着,仿佛也在翩翩起舞一般。季愉掀开车帘,仰头望着这美丽的月空,心头刹那地迷失了方向。 “贵女,进来吧。不要着凉了。”曹悠劝说她要注意自己身体。 季愉垂下手,回来到车内坐下。阿慧马上给她大腿上披件绒衣。 马车在商丘城内飞也似地奔驰,往西方城郊方向。那边,挨着黑暗的森林,月色偏冷,雪片厚积。一切,似乎变得阴暗起来。 栾家。那个被曹晚述说成鬼魅之家的地盘,正散发着一种阴森森的恐怖气息,无人敢轻易靠近。据闻,就那庞太师与上卿,也不敢上门拜访。 栾家的子孙,在战场上几乎都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是又不同于光明磊落的将帅,栾家人双手涂满鲜血,听说是暗杀派的佼佼者。 “吾等未有接到邀请,匆忙来访,不知栾家人是否接客?”曹悠亲眼见到了在这夜色中散发鬼魅气息的栾家,不免变得忧心忡忡。 季愉未答。马车在栾家门口停下。其门口,并未有武士把守。 车夫下了驾座,走到门前敲打门板。 咿呀一声,门打开后,走出来的是一名举着火把的老寺人,问道:“何人来访?我家主人今晚并未有接客之意。” 曹悠与季愉只得亲自下了马车,向那老寺人回话:“吾乃上卿夫人阿妹,与葵士大人在镐京有过一面之缘,今听闻葵士大人回来,便是过来拜访。” 老寺人眯着眼睛,打量她们两人身上的衣饰。听她们自报为上卿家的贵族小姐夫人,他始终不敢怠慢,便让她们先进了宅门。 进到了宅邸里,忽觉四周围墙高耸,比一般人家的高,因此挡了寒风,冷意明显减少。季愉放眼四周,庭火只在一处升燃,因而四处都是黑森。这个宅,说是冷,不是冷,因此说是惊恐,倒也不至于。故意制造这样的气氛,是为了吓跑人吗?如果真是这样,倒也真是有趣了。何况,这家的子孙葵士她见过,一个单纯热血的小伙子嘛。 老寺人将她们带到了会客的明堂,拱手道:“请两位夫人贵女在此歇息,待我进去禀告少主人一声。” 曹悠允了。老寺人离开,马上来了两位年轻的女寺人帮她们斟茶倒水。 季愉端起茶碗,刚要喝一口,忽然听庭院里似有声音发出。她别过头去,明堂正对的院子里黑压压的,啥都看不清楚。然隐约间,似有一双眼睛直盯着自己看似的。 一名女寺人说:“贵女,是寻见何物?” “闻风声而己。”季愉笑着答,转回头,继续喝茶。 走廊里一路传来脚步声,继而见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美好男子出现在她们面前。季愉眼睛一亮,笑弯了眼角:是葵士,看起来别来无恙啊。 曹悠未见过真人,道出疑问:“大人是——” “栾家葵士见过两位贵女夫人。”葵士拱手答话,然后进了明堂在她们对面坐下。一刻,他明亮的眼睛只看着季偷,眉头轻轻拢着。 曹悠一看他这眼神,明白了季愉说的话未假,两人是旧识,便起身道:“我出外走走。”女寺人过来,给她领路前往如厕。 等人都走了后,葵士终于聚拢着双眉开口:“贵女,你既然平安,为何迟迟不与他人联络?” “不瞒大人,到了如今,我仍有忘事。”季愉答。 “忘事?”葵士惊讶间几乎摔了手中的碗。 “是。”季愉答。 “可是全忘了?主上也忘了?” 季愉抬了抬眼皮,听屋内的风声,说:“主上?是不大记得了。” 一阵静默之后,忽然是——啪! 她身后的门打开,从里面迈出来的少年,用一副可怕的眼神直视她。 “主上——”葵士轻轻地疾呼着,双手伏拜。 子墨几步之间绕到了她面前,跪下来,伸出手,突然用力地捏住了她两只胳膊,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何处受伤了?” 一见他这副表情,季愉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真是“邪恶”,想引他出来,也不需要这般吓唬他吧。可是不吓唬,他能这么快现身吗? 子墨看她没有马上回答,心中焦愁现于表,立即回头嘱咐葵士:“家中可有医工在?” “未有。”葵士心惊胆战地回话。宋主这个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 “去找公良先生。突先生在——”子墨急促地说着。 季愉的手在这时侯反握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阿姊——”子墨在焦急中叫了出来。 季愉抚摸他的手:有关他的记忆,还是模模糊糊的,虽然记不得很清楚,但感情是在的,刻在骨头里的,所以不怕。 “你为何躲在栾家?”季愉为了让他安心下来,转移了话题说,“知道我遇难,你仍躲着,必有缘故。” “一路在寻找戎人被俘女子,心思或许阿姊也在其中。在寻觅过程中,获知了我国之人已与戎人有勾结,因而暂时不能出现。若不是阿姊出现在此地,吾尚不知阿姊已平安无事。”子墨说到这里,倔强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其实他很怕,很恐惧,在得知她出事的时侯。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么,与他相依为命的亲人又没有了。天知道,在得知她为自己阿姐还活着时,那种庆幸的喜悦之情,足以支撑他走上帝位。 “子墨。”季愉一时语噎。她何尝不知道,他是她唯一的至亲了。于是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阿姊如今在上卿家中?”子墨眨掉眼泪,严肃地问道。 “是。季愉答,“上卿大人待我如上宾。” “在上卿家,总比在太师家好。”子墨嘘叹。 这句话,让季愉蓦地笑了起来,说:“上卿大人言主上乃自己夫人救命恩人,对主上敬重有加。” “许久之前旧事,莫想到上卿仍记得。”子墨扬起眉,回答。 “主上想得到宋国,必定要择其一。”季愉严肃起来说,“主上,可是想清楚此事了。” “若是阿姊今晚来迟一些,已是见不到吾了。”子墨感慨道。 季愉一愣之后,顿然明白道:他们已经要开始行事了。所以他与葵士在此宅中,都没有穿常服,而是着了武士衣物,月要间佩刀。 “今夜出发前往虞城。”子墨握紧她的手,“不需担心。 “汝与何人前往?”她急急地问。要她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一个年少之人,单枪匹马去挑战虞城的军队,如呆被俘了去,形势将会大变。 “商丘军长大人。”子墨对她不有保留地回答。 这么一听,她上栾家的直觉完全是对的了。 “主上此行,有无与公良先生、信申侯等人商议?”季愉出于大局考虑,问。 “未有。”子墨答,“此乃我国内之事,不能借他国之手。” 也就是说,他知道公良他们在哪里,却不会去联系他们,想自己一人担当起大任。 季愉抬起头,满心忧愁地望着她这个年幼的弟弟。她以为,他该抛开猜忌,倚靠那些他能倚靠的人。但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他终是要成为一个诸侯,若借助了他人的力量才能登位,最终会被世人耻笑。所以,这些王需要倚靠的力量,本应是女眷应该担负起的重任去争取。 “何时到达虞城。”季愉开始思忖。明日的宴席,自己不能缺席。但是,若在宴席之后,她便有了短暂的自由。 “阿姊既然在上卿家中,便不需再有顾虑。对于上卿,我想,上卿应不会危害阿姊。”子墨避开了她的问题。 “或许,主上该与上卿联手。”季愉急促地道。 “不成。上卿此人,有狡猾。”子墨一口气否决,“若吾不能在登位之前让其心服口服,怕是之后必有争执。” 这个,季愉是无法反对的。上卿羸牧,固然曹家姐妹说尽了他对于宋主的忠心耿耿,但是,维护宋主安危是一,是否臣服于宋主之意,却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上卿羸牧维护宋主上位,也不过是想自己当个摄政王之类,把宋主的权力架空了。 “主上。”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提醒,“已到时辰。” 季愉只得松开了弟弟的手。子墨站了起来,对她扬扬眉:“阿姊在上卿家中等吾凯旋归来。”紧接他又向葵士吩咐:“暗中送吾阿姊回去。” “是。主上。”葵士叩首接令。 子墨旋身,一个敏捷的飞跃跳下了阶梯,很快便与他人一块没入了院庭的黑暗中。季愉能感受到他高昂的兴致,看来他是充满了自信,一点也不担心会失败。好像这一去一回到她面前也是片刻的事情,所以他去得这般爽快。 葵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等他人将曹悠领回来。 一刻之后,曹悠回来了。看不出明堂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发生过什么事,因为季愉与葵士一直只在平静地喝茶。为此,她倒是有些担忧季愉有没有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季愉搁下茶碗,说:“时候不早了。曹夫人,我看,该回府了。” “是。”曹悠迟疑地接话,“是不该打扰大人休憩了。” 葵士向她俩点了下头:“吾便不远送了。” 曹悠一听撇眉:这人,这般没礼貌的。怪不得姐姐说栾家人性格古怪。 两人继之出了栾家,乘坐马上回上卿家。 路上,曹悠仍对葵士多有怨言:不说是旧人吗?怎么没有一点感情的? 季愉掀开幕帐,望天空的雪花飘落,是在想:明日若阳光开朗,雪景应该美不胜收。 结果,在回上卿家的单行道上,迎面遇上了太师夫人乘坐的马车。 真是糟糕!曹悠暗下咒骂着,赶紧要阿慧守在车尾,与季愉躲在车厢内深处,屏住呼吸。 两辆对行的车辆快要擦身而过时,车夫忽然哈喝一声,停了马车。为此,曹悠快骂了出来,低声斥道:为何停车? “有人。”车夫急促的呼吸声传到车厢内,“挡在了车前。” 那挡在她们马车前头的是骑着栗色马驹的隗诚。 “车内所坐,可是曹夫人?”隗诚的声音绕过了车头到达车尾传了过来,很是明亮。 曹悠见是躲不过了,让阿慧掀开点帷帐,自己伸出个头,皱眉道:“隗诚大人,可知自己乃失礼?” 隗诚下了马,向她踩着雪走来,一个拱手说:“在上卿大人宅中未能见到夫人,实感遗憾。” “为何遗憾?”曹悠扬着调子,摆明不解地问。 “有闻夫人在回商丘路上遭遇劫匪,受了伤。吾身带伤药,想献给夫人,略表心意。”隗诚边说,边从怀兜中掏了一个布包出来,献上。 既然东西都摆到自己眼前了,强硬拒绝不大好,曹悠便命阿慧代自己收下,说:“隗诚大人乃客气。此物交予吾阿姊,让吾阿姊代为收下也可。” “总是想见夫人一面。”隗诚笑笑,算是解释了。 收了药,曹悠见他还是没走,挑眉:“大人还有何事?” 隗诚的眼睛似乎往车内望了一眼,答:“未有。请夫人慢行。”然后,他便退了下去。 曹悠狠狠地甩下车帐。当马车继续行驶了一段路后,她忍不住向季愉说:“此人,不知是何目的?” “此人身世背景,皆来路不清。”季愉对隗诚这个人,总体评价就是这一句。因为一个人做任何事的动机,总会与他的经历有关。 “上卿大人已派人在查探此人来路。”曹悠愤愤地说,一边要阿慧把他进献的伤药给扔了。 季愉想的是:在大学的时候,曾经见到隗诚与信申两人见面,关系倒是还好。而且,信申当时投靠了太师,不与上卿羸牧结交,也是因为看不情太师的为人,认为太师比上卿羸牧好吗?总觉得,自己该找信申再好好地深谈一次。自己,想念信申了。在见到子墨之后,勾起想见这个兄长的欲望,也不奇怪。 信申在睡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下睡不着觉了。他打开屋门,见外头火盆边围坐了一排人,都还没睡。 平士见他起来,埋怨他不顾惜身体说:“刚躺下,便又起来了。” 信申望了围坐的众人,不见阿突,马上皱了眉头,质问公良:“阿突去了虞城?” 端木立马为主人辩护:“突先生执意欲去,先生未答应。” “我不可能让他独自前往。”公良深深地叮口长气,说,“虞城乃太师之地,危险之地。若阿突此去,陷入险境,会引发宋国与陈国交战。” “未有如此可怕。”阿突站到了门口,驳道,“我悄然去,悄然回,不让任何人得知。” “你为何想去虞城?”公良道,口气些有责备。因为阿突游走四方的理由,向来枉顾自己尊贵的身份,只为了寻求稀世药草。 “正合你想,伊尹贤臣之地,我想去一趟。”阿突承认他的猜想没有错,自己是怀了这目的。 伊尹,是辅助当年第一代商王的贤臣,在占卜术与医术上很有成就。 公良被他这一提,却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姜虞,那个极其神秘的女人。他知道,姜虞这个人是季愉的食母,而且好像预知了许多事情。这个女人的名氏中有虞一字,让人很容易联想她是否与虞城有关。 “我想——”平士这时候突然插入话来,足以让所有人望向他一人。 信申好奇地问:“你有何事想与众人说?” “我想——”平士看所有人望着自己,光秃秃的额头冒汗,“我想子墨是不是会去虞城?” 众人默声。 平士的呼吸吃紧,只怕自己说错了话,继续说:“我想,太师是否在虞城,且吾等是否该入商丘?贵女可在商丘城中?” 信申对他的话喟叹口气:“汝之所想,皆是吾等所虑。” “那——吾等是前往商丘,还是前往虞城。”平士实在是呆不住了,一直在这个地方候命,又很惘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不符合他一向如风的行事风格。 “因为不知,方是在此地等候事态清明。”信申叹道,给他解释。 因此,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恰是在商丘与虞城直通的要道中间。 作者有话要说:我可没有说与谁见面哦。 佰拾伍.宴斗 隔日的阳光大好,照得庭院里一片雪景晶莹剔透,宛如座璀璨的水晶宫殿。 曹家姊妹在未天亮之前已起身梳洗,边吩咐寺人们着手准备各种宾客迎接之礼。 一排寺人垂手立在宅邸大门两侧,迎候从大街两头远处驰来的一辆辆华贵马车。不停有使臣进入明堂禀报:某某夫人拜访上卿夫人。 曹晚挺直腰板坐在明堂中央,面容端庄,语声谨慎地一一回复下去。并有引导寺人带领那些宋国国内最尊贵的夫人贵女们,进入上卿宅邸,跪进明堂,与上卿夫人面对面行礼,呈上拜见厚礼一份。这些礼物便是在隔壁的地下仓储里叠成了一座座小山,看起来十分壮观。仓人们为此也是忙碌非常,记录每一样物品与其进献的主人名号,要登记入册最后给主人查看。 “上卿夫人气色真好。不知世子大人身体是否安康?”来拜见的夫人们在进献礼品之后,总是笑容和悦地询问起曹晚有关上卿子嗣的情况。 女人们,在这个时代里,担负的最大重任便是生产。可以说孩子的好坏能关系到女人的后半生。再说了,上卿羸牧与曹晚也算是有点老来得子的意思。之前曹晚一直未能怀上孩子时,上卿羸牧已经有被迫迎娶媵妾并同房的情形。 曹晚对于夫人们的这些问话,也总是和睦仁慈地笑着说:“世子安康,有劳夫人关心。上卿大人言,明年欲再给世子舔兄弟姊妹,让世子不再孤单。” 夫人们瞟了瞟曹晚好像又怀上孩子的身材,从尴尬的笑,到勉强的笑,到夸张的大笑,无不都口中笑里藏刀:“上卿夫人必得珍重身子方是。” 那么多的妒忌在曹晚一人身上集中,想必可知道上卿羸牧有多么地独宠夫人一人。 没错。上卿大人的敬妻美德全国闻名,换做是在现代,必是振振有名的模仿丈夫。 季愉听着外面这些夫人贵女们与曹晚来来回回换汤不换药的对话,有些倦了,稍微眯起眼睛小憩一阵。反正,她现在尚不需现身,我在明堂后面用扇板隔开的小屋里坐着呢。 阿慧今日跟随了曹悠做事。现服侍她的,变成了里氏一人。里氏看她两眼眯合着,马上要给她盖个被子以防着凉。 “吾不困。”季愉摆个手,让她不要露馅了。 里氏退下去,又上厨房端碗热汤过来服侍她喝下,道:“贵女,若我是不适,何不告病在屋内休息避客?” 若是避得了,她还何必在这里硬撑着。 季愉云眉轻拢,耳朵里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串疾步的脚步声后,阿慧隔着墙板与她小声说:是吕夫人和贵女仲兰来了。 太师夫人率领的庞大队伍进入宅邸。已入席的、未入席的夫人贵女们纷纷起立,向太师夫人行敬意。唯有与太师夫人平起平坐的上卿夫人曹晚,独坐于明堂中央,以宅邸主人身份等待太师夫人的到来。 太师迈入明堂。众人屏息,刹那间,唯有庭院里树丫子上堆积的雪花,在高到一定之处不能再承受而落地的轻响。或许,有人知道,太师夫人昨晚已经先来上卿宅邸会过曹晚,也或许,大都是不知道昨晚这回事的。不管如何,知道不知道都好,上卿与太师的两大阵营在宋国内早已是水火不容,只等待撕开表面一层皮罢了。两位夫人之间的相好,也不过是跟着夫君逢场作戏。 众人等的是,是不是在今日的宴席上会有所突破,能早点找到可以依靠的主儿,免得到了决战的时刻站错了边,最终也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今日宴席之重要,便也是在那众口之中,于前几日前传颂得纷纷扬扬的贵人之事。 已闻此贵人,乃宋国失落多年的最尊贵女性。那是,今儿主上尚年幼,未有妻室,主上亲人中女眷里,属女公子血缘最为正统,被尊拜为宋国最尊贵女性无可厚非。从此可结论,若女公子一出场,太师夫人与上卿夫人两大阵营也都得臣服于女公子之下。 众人抬眉,见太师夫人率领的一排女眷中,有一女子光彩照人,瞩目非常,人称贵女仲兰是也。于是,一时底下私论声,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听闻是乐邑世子之女,在乐邑时,已有乐邑第一美人之称。” “乐邑世子?岂不是刚被天子治罪之人?” “父有罪,与女无关。何况,此人据闻深得太房厚爱。此次来我宋国,有宫中老夫人由姬大人亲自陪同前来。” “是。是。曾闻,此女已是信申侯认下之阿妹。” “信申侯?” 一帮子年轻贵女们想起那温润如水名满天下的翩翩公子信申君,双目桃花,满面羞容,只因于此信申君尚未娶妻,个个难掩对其心存爱慕之心。 “此女若是信申君阿妹,为女公子倒也无可厚非。何人不知,当年女公子失去踪影时,乃与信申君一同。” 里氏听着这些肤浅的女子们为了一个美男全部站在仲兰的阵营里,不由一阵气,怒道:“贵女,汝莫非不认得信申侯?” 季愉端着茶碗的手微抖,嘴角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笑意,心思:此事若被信申君知道,是不是自己该求信申君在女人群里为她招兵买马?然而信申现在不在,据昨夜探访子墨的结果,似乎他现在是和公良等人一起。 外边,众人的蚂蚁般熙攘声平静了下来。 见太师夫人跪坐在了曹晚面前,道:“上卿夫人,今日来迟了。” “太师夫人何必客气。今你我皆是此宴席主人。”曹晚抬起一只手袖,笑答。 早有寺人在曹晚左边与曹晚并齐之处,铺上了锦垫。 “请太师夫人上座。”曹晚坐在原位鞠躬,道。 然太师夫人并没有移步,忽然露出与昨晚拜访时完全不同的口声来,说:“此席应给比我尊贵之人坐。”接着她是侧身,向着仲兰的方向叩首,道:“请贵女上座。” 虽然此举,太师夫人并没有直呼仲兰为女公子,但是,既然太师夫人向公众言称了自己未有仲兰地位高,也是变相地公开表态了自己承认了仲兰的女公子地位。 众人皆用惊惧的目光看着太师夫人这一举动,望见那贵女仲兰竟也是大大方方地在众女眷中走出,擦过了叩拜的太师夫人身边。与此同时,太师夫人率领的那帮女眷们齐向仲兰叩首,拜道:“请贵女上座!”一时间,声势浩大,震得庭院里的雪花扑扑扑地落。众人只觉耳朵嗡嗡嗡想,无人敢吱声,垂下头。 这样一幕场景,倒像是全部人都接受了仲兰上位的这个事实。 曹悠本是在厨房监守膳食,听闻寺人来报,急匆匆走至明堂,刚好见到这一幕。她两手抓紧,牙齿咬合,在心底骂了那太师夫人上千上万遍:老狐狸,不得好死!骂完之后,她心里的焦急乃是不言而喻的,频频将目光往阿姊方向射过去。 众人皆垂手垂头,唯曹晚头未低下半分,腰板与柱子一般直。太师夫人低下的眼角见到她这副姿态,也在咬牙:论国内女子仪态端庄之最,曹晚腰板当属为山峰,被誉为不倒。有人曾断言,不知何女能让上卿夫人俯首称臣?由此可得出,她作为太师夫人,比起曹晚,似乎更轻易向人叩首。这句话说到哪里都能让她窝一肚子火。 因而,在见到仲兰已走到曹晚面前,但曹晚仍未有叩拜之姿时,底下一批看风使舵的夫人们马上又抬起了头。 如今是,未来女公子与上卿夫人对峙,看谁输赢? 众人目光闪烁,兴致勃发。反正谁输谁赢都好,她们只要站在赢的那方就行了。 仲兰是因昨夜在太师宅邸中众位年长夫人的敦敦教导之下,才有这般的自信。刚进上卿宅邸,在太师向自己叩拜之后,貌似一切如夫人们计划所行,她游刃自如地扮演出了最尊贵女性的高傲姿态。然而,到了曹晚的面前了,见着这女人的长相竟是有点像谁?而且,这女人是怎么回事?一副腰板能挺得这么直挺,好像屹立的山峰一样,无形中给了她很巨大的压力。最可怕的是,曹晚对于她像是空气一样忽略不计,只对着太师夫人。仲兰站直的两条腿儿因着曹晚的无视有些儿抖,不知该往何处站立。 众人见仲兰久久没有对上卿夫人说话,都兴奋地眯眨起了眼皮,更期待起上卿夫人如何反击了。 曹晚不失众望,说:“太师夫人,论地位,汝乃与吾平齐。若汝要让位,是否也应让吾知情同意。”上卿此话语调平平和和,反倒显得太师夫人刚才的举动全是自导自演,有喧宾夺主的失礼之态。 太师夫人的面色果然有些不好看,咳了两声道:“上卿夫人。实不相瞒,此女便是吾昨夜与夫人所言之贵女,为熊扬侯心意女子。” “哦。”曹晚轻吁口气,宛若是第一次听说的模样儿,自然给旁观态势的众人增添了一层迷惑,“既是扬侯,为何不先向吾禀明其自身身份,让吾以礼相待。” 这话说得实在妙不可言。一,你仲兰尚不是扬侯明媒正娶的妻,挂得了这个扬侯夫人的身份来到此地作威作福吗?二,即便你仲兰已是扬侯明媒正娶的妻了,到了哪里也要有礼仪之风。你不报自家姓名,自然不用怪人家不以该有礼仪接待你,因为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于是被曹晚这不软不硬的话儿一顶,仲兰的脸蛋儿涨成了通红的番茄子,羞怒自然不可言。连带着躲在太师身后的吕姬,看女儿当众被人羞辱,怒不可抑,却又一时无法,只得再次求助于由姬等人。 由姬看形势往一边倒,太师夫人有被曹晚欺压的态势,方是从容地咳了一声说:“上卿夫人,此言未免有过了。” “何过之有?”曹晚可不会因为昨晚由姬的不发一言,便把这个老夫人当成是废人。 由姬睁睁似乎老态龙钟的眼睛,瞟过曹晚那威风凛凛的仪容,道:“太师之言,汝只听一,未知二。此女能得到扬侯之心,必有其不可推拒之缘由。” “何为不可推拒之缘由?”曹晚笑容以对,宛似对于长辈的一再请教。 旁观者们听她们两人对话,如战场上枪来剑挡的,一颗颗心脏都快要蹦出胸口了。 由姬一边嘴角扬一扬,道:“宋国本与楚国有婚约之事,上卿夫人作为曹家宗女不能不知。” “呵呵呵——”曹晚抬袖掩下巴,发出一串朗笑,震飞了屋檐角站立的一批鸟雀。 众人心中一惊。贴着墙板竖耳朵窃听的里氏被吓得浑身发抖,在嘴里咕哝着:奶奶呀,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上卿夫人中风了? “上卿夫人!”太师夫人抬起头,借势要怒,“此人乃天子宫中由姬大人!” “失礼了,由夫人。”曹晚敛住笑声未泯灭笑意,从从容容道,“吾确实乃曹家宗女,服侍宋国主上宗主之族人。因而,关于此婚约之事,事情之真假,似乎吾比由夫人更为清楚吧。” 由姬当场变了脸色,一下还真难以恢复从容:只因为这个叫曹晚的女子,超乎自己所料了。 然此太师夫人没有由姬的远见,听见曹晚这么说,马上想到的是自己很快要在现场的夫人贵女们心中失势。要知道,今天被邀请来的众女眷,可都是宋国内最尊贵的一批女眷了。如果自己在这里失势,等于在宋国女人的社交圈里落败于曹晚,会被夫君责骂的。 因此,她此番前来,不止是带了吕姬、仲兰、由姬乃至太房等人的期待,也是被太师寄托了希望的。 在这个不能输的情况下,太师夫人猛地拍打席垫,向曹晚怒吼:“此女便是吾国最尊贵女子宋国女公子,汝还不向女公子叩首谢罪!” 里氏把手捂在了胸口上,感觉被太师夫人这一拍,心跳直接飞了出来。季愉端坐着,拢了拢眉尖,开始搁下汤碗。 外面的众位女子,皆因太师夫人这一拍这一吼,也给吓得不轻。每个人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窥视曹晚会如何应付。若两派正面交火,说不定还会引发大战。众人的心吊了一根弦丝上,既是希望能在交火中分出胜负来,又担忧大战的开启。这时候,还真是希望有个人能镇得住这个场,无论是谁都好。但这个恐怕是奢望吧,谁不知道,宋国内此两派的争斗,就是天子周满亲临此景,也难以调和。毕竟,宋国的事,唯有宋国主人方能维和。 曹晚两手端正交错于膝盖上,背仍挺得直直的。对于太师夫人的怒气冲天,她回以恬静的笑容更显出一副宽容的自信来:“太师夫人言此女为女公子。可惜,吾此地也有女公子居住几日了。” 果、然、是—— 仲兰在垂耷的袖口里捏紧了两只拳头。 曹晚侧身,拍打两下掌心,明堂正面的墙板由寺人打开之后,一名秀挺的女子在暗室中露出了轮廓。因她独有的身高,使得在场的所有女子不得不都仰目去望她。也因此,有年迈的夫人们联想到以前的宋国主母,皆是在心头大为震惊。 “主母——”有人在情不自禁中喃道。 有人想起旧事,乃泪流满襟。 场上的气氛诡异地吹拂着。 对于季愉出现的这一幕,太师夫人等人不是没有预料的。毕竟,昨夜隗诚不是还亲自到马车那头窥探究竟吗? 只见季愉刚走出暗室,本藏在太师夫人身后的吕姬忽地站立起来。众人眼花缭乱之际,吕姬已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季愉面前扬起巴掌,怒骂:“汝此等忘恩负义小人!” 啪! 一巴掌,却是由季愉的手甩到了吕姬的左脸上。完全的出乎于意料之外,吕姬猝然跌在地上,抬起的双目中不由地显出了惊诧。 “放肆!”季愉把袖子拉拉,淡淡道,“吾今日之身份,可是能容汝放肆之人。” 所有人,为这突发的一幕感到措手不及,摸不着头脑,都愣着。 这时仲兰倒是显出了与母亲一样阴险的智慧了。她抬袖哭喊着“阿媪“,便是扑在吕姬身上,哭诉起来:“阿妹怎可如此狠毒心肠!想当年,阿媪与阿翁不嫌弃阿妹非为己出,尽心抚养成人。岂料到如今阿妹得势,便是忘恩负义,如此残忍对待阿翁阿媪。” 众人听到这话,当是忽然屋子里变成炸开的锅,沸气腾腾。全乱了。 116、佰拾陆.端窝... “此事,是真是伪?”席座中,一年迈的老夫人忽然起来,激动地说话。 此老夫人非寻常人,乃在上代宋主宫中服侍许久之人偃姬。于是众喧哗声有所回落。 仲兰噎泣着,继续哭诉由来:“此人乃我阿妹季愉,乐邑世子收养之女。” “汝对她所言,有何说法?”老夫人问向季愉。 季愉自如地抚着袖口,道:“吾不认得此人,因而不知如何回众人所问。” 仲兰的抽涕声顿然一滞。 “此——”偃老夫人代众人表示相当的疑惑。 曹晚笑着对大家解说:“此人乃我老家阿妹,入过镐京,或许与贵女曾在镐京见过,才有此误会。” “汝此言,意为汝与她口中所言之人毫无干系?”偃老夫人代众人再问。 “是。”季愉抬起下巴颌,微微地笑,从容的姿态,让她更显得高不可攀,“吾真不认得此人,于此人所言之事深感惊奇。如今上卿夫人提起,吾才方是悟到,莫非此人早已知道吾为何人,因此在此时此刻出现并告出如此颠三倒四之事来。” 对此,吕姬与仲兰却是一时无法拿出什么有利的证据证明季愉撒谎。毕竟,只要季愉一口咬定不是乐邑的人,没有证物可以表示季愉会是乐邑的人。吕姬开始在心里边后悔了,早知当初,应该亲自教育这个孩子,在这孩子身上留下什么疤痕,而不是是任由姜虞瞒着她将季愉教导成了个狡猾的家伙,专门对付自己。一切,似乎有点儿晚了。但还没有输!吕姬暗地里捏了下女儿仲兰的手背,鼓励女儿。 同时间,众席再度喧哗。究竟这两个都自称为女公子的人,谁是真,谁是假,谁诬陷谁? 偃老夫人在众目所望下,托出众口所问:“汝等之中,何人有凭据可证实自己所言非假?” 既是要讲证据,吕姬马上想到那块记载了宋国女公子与楚国婚约的玉块。这么一块宝贵的玉,当然是要时刻兜着的,以防被盗。所以,她代女儿收藏,这一刻急急忙忙从袖口里掏了出来,捧在掌心里给众人观看,并起立犹如宣誓般:“此物,乃吾代宋主养育女公子时所获。” 众人将脖子伸长,见这块玉虽是稀世宝玉,刻有的却是申国的图案,已经有些惊奇。何况,对于宋国与楚国的婚约之事,是前宋主的秘密,从未公开过,众人便是都不知情,无法判断。有人直言疑惑:“此物,为宋主所有,可有宋主文图?” 这,当然是没有的。这块东西,前宋主想尽心思,就是不想让天子察觉自己与楚国联盟的意向,怎么可能在这上面留下自己的印记,更是为了防止楚国突然的叛变拿它说事。这些事情,对于吕姬等人来说,也都是不知情的。 想不到,这么一块宝贝的东西,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宛如废物一般。吕姬脑门冒出了层层的热汗,一时竟也想不到合适的说辞。 因此,由没有失去方寸的由姬代她说:“此物,由信申君认下,称是失踪阿妹信物。众人皆知,女公子失踪时与信申君同车。” 偃老夫人被这一提,想起了某一段宫中旧事,感慨道:“诚然,当年女公子出生时乃由申国夫人领去。若不是后来宋主与宋国主母去世,宋主孤身一人,宗主欲寻回失踪女公子,众人也都不知原来吾国有女公子一事。” “此话一说,岂不是表明了,信申君阿妹便为吾国女公子?”众人表示惊讶,皆不明宋主为何如此苦心隐瞒此事。 “按理而言,应是如此。”偃老夫人叹道,“宋主心思,吾等做为臣子,不知为常理。” 见风向往自己这边吹了,吕姬与仲兰等人自然要眉笑颜开起来。 然而,那偃老夫人恐怕是年迈体衰,说话喜欢说一段断一段,再接上一段的。忽然听她一句转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逆转,道:“信申君阿妹不止一人。” “信申君失踪阿妹仅有一人。”吕姬不得不再三提醒有点老人痴呆症的偃姬。 偃老夫人见她鲁莽地打断自己的话,自然是很不高兴的,睁睁耷拉的眼皮望向吕姬,道:“吾是言,女公子由申国夫人领去,信申君有无认其为阿妹,不得知。” 吕姬被她出尔反尔的话给气坏了,跳起来怒道:“汝此言,与彼言,相差甚远,如何服众?!” 偃老夫人反而相当镇定,指向她手心捧的那块宝玉,说:“众人都可见,汝提供此证物,仅能证明此女与申国有关,与信申君有关,然与吾国并无干系。不然,可请信申君到此地回话?” 信申?让信申君来为她说话?仲兰觉得是不可想象的。首先,她早已感觉到信申对于自己的戒备了。况且,近来她甚至听说了信申君负了重伤,且是为了追杀伤害季愉的戎人。可以说,她对于季愉的恨意也因着信申这种态度增加了不少。 吕姬没有与信申多接触,然短短一两次会面,也能直觉到信申不可能帮她们。 见她们两人默了,众女眷议论声又如硝烟沸滚,充斥着整个明堂。 由姬咳一声,说:“信申君受了重伤,恐是不能到此回话。” 可是这个事儿大家本来都知道,因此由姬的声音自然被淹没掉了。 季愉的心中则是一乱。关于信申受伤的事,她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受伤了?什么时候受伤的?怎么会受伤的?他不是在燕国参与过多次抗击戎人的战争,毫发未损吗?以他的聪慧,怎么都无法让人相信他竟然会受了致命伤?如今,他伤势如何?是好是坏?一颗心,不自觉地跳跃起来,几乎提到了嗓子口,想问——想在他面前亲自握着他的手问候。然而,当手摸到了腰带内的匕首,那冰冷的象征了攸关生死的权力时,她的心又如泼了桶冷水给灭了热火。信申,她在镐京短短的时日内,与他简短的几次对话,怎又会不能察觉到他的仁慈使得他对于仲兰起了恻隐? 嚓! 刀锋出鞘的寒气,在热烘烘的室内犹如一道卷风,鼓起的风劲使得众人回头去望。 众位夫人贵女们均仰起头,望着季愉手中握的那把匕首。雪亮的刀锋上,刻凿的字是是——莫非是那个人的字—— “主上!”偃老夫人第一个跪下,激动万分地行大拜礼。 有了偃老夫人这一句话,立马,全室的人都跪了下来向捧刀的人敬拜:“主上!” 形势瞬间逆倒! 吕姬与仲兰等皆愣愣的,不知是在什么时候起,季愉与宋主竟有了瓜葛。由姬这一回无法再维持镇定了。她在太师夫人后面急速地往屋外退去。 季愉的指尖抹过雪亮的刀锋,心中千回百折,想的是:在乐芊曾受到死亡的追击时,她与他说过的话,立下的誓言。她不能,绝不能再让歹人做歹。为此,她与乐芊不是给过她们机会。她们不珍惜悔过,唯今,也只剩下了—— 歹人,唯有用歹计! 对着底下一群叩拜的人,她便是一字如一刀似地吐道:“以此刀,传主上命令,即刻捉拿冒名女公子之名女子。” 当她这话如飘雪般落地,吕姬身子全身一抖,瞪住了她一心想害死的养女。 “阿媪!”仲兰宛如抓救命草一般地握紧吕姬的手,眼睛张成了两个大圈,看着从庭院中涌进来的一排武士。 吕姬呼吸滞住,一眼望过去,见由姬已不知踪影,而太师夫人与她底下的人都已经失去了士气,伏拜在季愉的那把匕首之下。 “阿媪!!”仲兰凄厉地叫了起来,眼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武士们向她这边径直过来。 吕姬浑身的血往头部涌着,使得双目血红地瞪着武士。在这个时候,她明白,是权力在做事了。这里她人的地盘,她也找不到能保她的人,只要那个权力最高者下令。偏偏现在是她最大的死对头在做主。 她的一切,即将消亡。此时再不争,不逃出条血路—— 当即拉起女儿,她向季愉本人的方向冲去。 狗急跳墙便是这样的情形。 众人连串的惊呼声中,只见刀光剑影一刹那,血花飞溅。这脏污的血却是连季愉的发梢都未能沾上的。那把长长的武士刀瞬间抹了吕姬的脖颈,又穿透了仲兰的胸口。一刀两命,刀法精准。持刀的人在两个女人毙命之后,收起手脚屹立在季愉面前,一身玄衣如石像,剑锋上还淌着热血。 “栾家,栾家的葵士大人——”有人急促地报出对方显赫的身份,伏低头。 连那个大名鼎鼎的栾家世子都臣服在季愉脚下了,没有人敢再出一口大气,在这个被四周持刀的武士紧密包围之下。 曹悠在阿慧的扶持下瘸着条腿走近到姐姐曹晚身边,得以见到了血场的近况。见那个吕姬被抹了脖子后,死状是眼白上翻,丑不可言。仲兰的胸口被刺破了个大窟窿,死前乃惊恐万状。两者死相都甚为恐怖,她不得不望一眼便转过了头,待人将尸首抬下去,预备抬去广场暴尸。也因此,她对于已辉煌上位的季愉,又怀多了层深深的敬畏。虽说早在季愉鼓励她鞭笞监工的时候,她已有所觉。 不止曹悠,曹晚也是如此,少有的聚紧了眉。 没有想到,这个女公子,竟是如此能使得出狠辣的女子。再说了,季愉不是拜访了葵士后无功而返吗?什么时候葵士潜入了上卿宅邸行事? 此女公子的心思,高深莫测啊。是否该尽快联系上卿大人告知此事。 不!眼角一瞟,能见到季愉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是很尖锐地捉到了她投来的目光。那副神态似乎在说:早知如此了。 曹晚心中当即一转:此事暂不告知上卿大人为好。到底,她是曹家宗女,服侍宋主之人,即便为上卿。 尸首抬走了,有人把血污给立马处理了,武士们也退到了室外。似乎,上卿宅邸又恢复成欢快的宴席了,只不过栾家的葵士站在季愉的背后犹如一尊武神般的守立着。同时,夫人贵女们的惊惧并没有减少。要知道,在席的众夫人贵女皆多是未见过血腥风雨的娇弱女子。今被这亲眼目睹的屠杀一吓,花容失色,惊颤如秋风落叶。 季愉坐下来,把没有沾到半点血滴的匕首插/入刀鞘。 嚓! 众人叩头,屏息。 “上卿夫人,太师夫人,如此美景,怎可缺了美酒呢?”季愉笑盈盈的声音在大家的头顶上,如云般轻松地飘过。 被迫顺从于大众伏拜的太师夫人抬起头,目露惊疑:她不趁机将她也一并收拾了吗?莫非这人也有些惧于太师的势力? “上卿夫人。吾等是否该请太师夫人上座?固然太师夫人曾言要让位于吾。”季愉笑融融地对曹晚说。 曹晚笑融融地鞠躬,回话:“女公子所言极是。”随之作势呼唤寺人前来:“来人,请太师夫人上座。” 锦绣的席子摆在了季愉的左边。太师夫人望望坐在季愉右边的曹晚,谨慎地抬步走了过去。这时候,她只能这样做,因为这宅子里设的武将,可都是对方的人。她尚不想落到与吕姬一样的下场。但是,她也不想轻易服输。走过去后,她站着,以伏低的姿态向季愉与曹晚说话:“女公子,吾年迈,想告退宴席。” “上卿夫人意向如何?”季愉的双眼始终往右边,是连看都没有看太师夫人的,只与曹晚说话。 太师夫人明显感到了一股羞辱,道:“女公子,吾——” “此宴席乃上卿夫人与太师夫人共同操办。太师夫人若欲轻易辞去此位,必是要与上卿夫人协商,并向各位客人们致意,方是合情合理。”季愉说笑之间,望向众席中的女眷们。 既然都见到了上位的女公子偏袒曹晚,众席的女眷立马答话:“女公子之言极是。” 太师夫人曾可遭受如此侮辱,瞬间恼怒,道:“女公子,在汝未归国之前,国内之事,乃太师与上卿共同代主上定夺。”意即,你这个小丫的,回了国就想爬我头上去,有这个可能吗? 季愉抬袖掩在了下巴颌底下,忽然低下了声音:“上卿夫人,汝如何看待太师夫人此话?” 曹晚怎会不知她的意思,想一举斩草除根,才这般的挑拨太师夫人。她向季愉鞠个躬,同样以严肃的面容答话道:“太师夫人此前已声言,自身愿意臣服于女公子。然今女公子上位,太师夫人并无尊敬之意。其目的一目了然,太师夫人此前愿意臣服于冒名女公子之人,乃存了谋反之心,而非是同被蒙骗不知之人。” 如此的心思慎密,一步一个棋,必要有理由,杀得众人心服口服。 太师夫人脚步不禁趔趄,一手怒指季愉与曹晚:“汝等——” 数名武士上来,挟持的不止是她,还有当时与她一起齐贺仲兰上位的女眷们。这才是前期屏息静气,最终一网打尽。 “吾夫,吾夫绝不会饶恕汝等——”太师夫人被武士们拉到庭院时怒喊着。 “葵士大人,勿将脏血玷污了美景。吾与众位夫人,尚欲喝茶观赏。”季愉笑盈盈地对葵士说。 葵士颔首,大步迈出了屋外,向武士们发出命令:“秘密押至宗庙,待处置。” 这个话,岂不是意味了太师也即将失势?要与太师夫人一同处理? 众人惊讶地交换眼色,却不能派人急速回禀家中,以作出防范之策。 所以,接下来,众位夫人贵女们,都是在上卿宅邸中暂时被软禁了下来,美名其曰为欣赏雪景兼享受吃喝玩乐。 应说,曹晚有了季愉的吩咐,自是安排最好的美食来款待这群被软禁的客人们。 季愉简略地尝了口寺人端上来的佳肴,实在没有多大胃口。处理掉了狼心狗肺的养母吕姬与仲兰,并没有能彻底去除她的担忧。想到子墨,想到信申,她心里始终端着不踏实。此乃亲情所系。当然,她不会将这些忧心表露,面对任何人,都是维持了一种谈笑自如的仪容。没有人能看出她心中所想的,包括曹家姐妹。 于是,当使臣来报,称商丘军长夫人虞姬迟访。 曹晚亲自起身接待。因为与太师两立之势已然形成,商丘军长势力,绝不能落到他人手中。 虞姬身材削弱,走路却十分干练有劲。见到了曹晚,她鞠个躬,便客套地说:“上卿夫人,许久未见,可安好?” 曹晚点头,答“好”,请她入偏屋详谈。 虞姬似乎已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倒不介意是否此举不顾明堂内的夫人贵女们有不合礼仪。她跟在曹晚后面,进了单独的室内。与此同时,季愉与曹悠也进到了这里来。 “女公子!”虞姬见季愉进来,立马叩首。 “虞夫人,大可不必生疏。”季愉弯身扶起她双手,亲热地说。 虞姬直起腰身后,待季愉上座,道:“女公子,上卿夫人,吾今日到此地来,必是要表吾与吾夫君对于主上及女公子忠心。” 这么说,虞姬是知道了实情,甘愿来到上卿宅邸接受作为人质的软禁。 曹悠眼皮子眨一眨,后知后觉地想:姐姐还不赶紧将这些事派人告诉上卿大人吗?毕竟都是在上卿宅邸里发生的事情。且有,上卿大人是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说不当主母就完啊,囧,是,肯定要收线了。 117、佰拾柒.聚合... 季愉向虞姬说:“夫人,汝与军长大人忠心,吾已收到。吾与主上视夫人为家人。因而夫人到了此地,乃为助吾一臂之力。请夫人受吾一拜之请!”道完,她弯腰向虞姬深深地鞠躬。 面对如此诚意的请命,虞姬大出意外,感动之情不言而喻。急跪上两步,她诚恳地低头躬身向季愉回话:“女公子此话过于谦虚了。吾听命于女公子乃作为臣子之责。还请女公子快快请起。” 然季愉并没有很快地直起身。曹家姊妹便是一同地请命:“女公子望不可如此生疏。”季愉方才与虞姬同起了身,紧接四个女人不由地相视一笑。季愉道:“姊妹们同心同德,为保吾宋国平安无事。” “是,女公子。”余三人异口同声,面容肃穆应道。 一时刻,温暖的气息弥漫了整个房间。季愉胸口流过日光一般的温热,源于同屋女伴们的暖意。忽然间,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乐芊在遇到她之后,能如此倚重于她与叔碧。当一个主人信任于部下时,部下能回传给主人主人无比的勇气与信心。因为,这位高位者不再是孤单一人了,有同伴等于有了力量,共撑起一片天。她一定要做这样的高位者,让底下的人成为自己的良师益友。于是,她是如此地诚心诚意的,笑吟吟地望着屋里的女人们,说:“各位夫人,还望各位代我守在此地。” “女公子——”曹晚等人诧异。 “主上一人前往虞城。吾实在无法安心。”季愉对她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说。 “然女公子既是女子身,前去战场,对于主上莫不是一种负担?”虞姬也是诚心诚意地给予了否定。 曹晚紧接进言,同表示不赞成:“女公子平安在此地,必将成为主上之后盾。” “汝等误解了。吾非前往虞城,乃去求主上之友军。”季愉表现出与她们沟通的耐心。 “是何友军?”虞姬发问,十分好奇。因为女公子初来宋国,凭一女子身份如何求得友军相助。又有何人能被未正式在国人面前现身的女公子说动? “不瞒人,此友军非吾去求得不可。”季愉笑了一笑,弯弯的嘴角宛如那升空的月儿,明朗中蕴含了自信的底气。 曹悠听说了她在镐京进公宫学习的事儿,莫非是……她琢磨着,好奇起她是为哪位大人进入公宫学习? 可见,季愉作为公良的良人进入公宫学习的事儿,并未传至宋国。公良应是把这个事尽可能地缩小知情范围。 而既然季愉说得如此有自信,其她几位女子倒不好一再地反对她了。 门外传来一串疾步的脚步声,屋内即刻息声。 跪在门外的寺人低声喊话:“夫人,扬侯来了。” 曹晚与妹妹曹悠对视一眼。 虞姬不明其中,讶道:“有闻扬侯到了吾国,今上卿夫人也邀请扬侯到席?” 曹晚低低地咳一声,不好答话,用目光请示季愉。 季愉向她们三人含头:“扬侯由我来应付。”说罢,她起身,打开门出去。曹悠放心不下,非得跟在她后面尾随不可。当然,有了她的命令在先,曹悠不敢明目张胆地当跟屁虫,而是距离了她一段跟着。 步至那偏院中的小庭,步声惊飞在屋檐立脚的云雀。今年冬季寒冷,然不是所有的鸟儿都往南飞。那些不畏惧冰天雪地的鸟儿,总是以一种独特的视角俯瞰漫天雪地。雪花随鸟儿的离去,簌簌地落下屋瓦,溅在了一身冰蓝绸缎的男子肩膀,仿佛为他披上了层雪白的绒衣。此人正是那等候的熊扬侯司徒勋,他的脸色与冰天一样的霜气浓浓。 “扬侯。” 她的一声轻唤,让他回过了头。 伫立在廊柱旁边的她,华服丽容,如云般的微笑,给人留下的是一抹心平气和的赏心悦目。 司徒勋一刻无法将双目移开。屡次见她,这一次,是她穿戴最为华丽的一次。与他所想的那般,她的美,非衣物可以衬托。她心中的世界,是由内到外,让人为之倾倒。于是,变成了衣物为她而美。她本就该日日衣着美丽的衣物,每个见到她此刻的人都应如此认为。 季愉走下台阶,站在了与他一段距离的面前,平视他道:“扬侯到此为何人而来?” 她这话问得真是,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司徒勋的目光由亮变暗,口气含了些怒意:“贵女应知我为何人而来,今此人在何处,待贵女禀明。” 季愉听之嘴边一笑,他定是听说了仲兰吕姬暴尸在宗庙前才过来的,说明了他本来尚很犹豫是否到这里来赴席。 “汝为何笑?”司徒勋见她笑得这般璀璨,心底里刮过一道寒瑟。 “吾笑,扬侯此话真是可笑。”季愉轻轻缓缓地说道,“扬侯对此人本无心,今听此人已逝,倒起了怜悯之心,不是君子虚伪表意,又是何意?” 司徒勋感觉被她的话刺了一刀。她的话,每次对他来说,都像是刺,刺得他体无完肤,刺得他无地自容。 “吾对此人固然无心,然而,此人该不该死,也非汝能决意。”他几乎是喘着气说这些话,几乎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边说边畏惧地避着她的目光。 “为何吾不能决意?”季愉坦坦荡荡地问。 “吾有何权力决定其生死?”其实他知道她已是什么身份,只是,想从她口中听到,想让这心里的伤更深一点。 “吾今乃女公子。”她看得出他是什么想法,也就照他的意愿说了出来,“吾便有此权力进行裁夺。” “死了便让其死了,还何必做得如此绝情?此两人,不是与你生活多年?”到底,他仍在痛惜,他喜欢的人,不像自己所想的。 季愉淡淡地望着他,道出:“扬侯果如吾等所想。而吾待此两人,算是仁尽义至了。” 轻轻渺渺的一句话,却足以令在场的几人不寒而栗。 曹悠扶住了廊柱,指甲快要陷进了掌心的肉里,抑制不住地哆嗦。季愉说的这话倒是没有错的。一刀毙命,远比承受折磨要宽容得多了。而以吕姬等人所犯下的恶行,论问罪,可能在审判期间还要遭受多少可怕的折磨。因此,太师才没有被葵士一刀给杀了。也因此,她那时候不是没有见到由姬退出屋外的时候,葵士的武士似乎有见但没有阻拦。原以为,他们这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今听季愉这么一说,恐怕远远不止于如此! 站在远处观望的百里,怎会听不出季愉口中的寒意。他心思这里终不是自己楚人的地盘,随时真可能像季愉所说的惹上祸端,因而走了过来努力地劝说司徒勋:“侯君,走吧。” 司徒勋的面色很难看,原有的满腔愤怒此刻变成了一派悲凉。季愉说的话,那个“吾等”,想必还包揽了设局的信申、乐芊、公良等人。他本在怒气中要与这些人为敌。然而,终却是被这些人看穿了本性。他们知道,他终须是个仁慈的人,没有办法彻底与吕姬仲兰等人为伍。 百里看见主人犹豫不决,突发了些恨意地瞪了眼季愉:“贵女,未免太过了。扬侯曾经是真心中意于贵女,也对于婚事深感遗憾。贵女不该一再羞辱扬侯。” “大人此言差异。”季愉在此处是非要驳他的话不可,只因如今身份不同了,如果羞辱之名传出去,于她极为不利。她便是再近一步,把下巴颌抬高,目视他们两人:“吾等乃敬佩扬侯之名,方是如此期望于扬侯回头是岸。” 司徒勋与她明亮的双目对视,这一刻宛如醍醐灌醒,自己的偏执以至于一直遗忘了她的双目如此吸引自己,不正是因为像是一面可以照出自己缺点的明镜吗? “扬侯不需听命于他人,因为扬侯已是一名可以威震天下之明君。”季愉微微地笑道,“吾等之言也不过是建议,绝不会如吕夫人等人一般胁迫于扬侯。到此,如何明辨是非,扬侯尚未能清楚?” 一句赞扬,再一句响当当的证据。司徒勋一只手按住了耸起的百里肩头,忧愁的眉毛扬开了来,说:“贵女,吾很想邀请贵女到楚国游访。若贵女来,吾必然全行护送,不再让宋国贵客有任何顾虑。” “此话当真,吾便代主上受领了扬侯心意。”季愉这才低下了腰板躬身。 “贵女,吾不愿贵女如此生疏待吾。”司徒勋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双手。瞬刻,他的手微抖,想,很想,继续这样与她亲近。 季愉轻轻让旁人无法察觉地抽开了他的手,轻语道:“扬侯终会觅得绿衣。” 他的双手便是垂落了下来。他明白,她终不是他的绿衣,她与他心中的绿衣毕竟不同。然而,为何眼眶仍会酸涩,就像当年在大学与信申君分开的时候。他其实很孤独,因为他在朝中尴尬的身份,是一意与天子作对的楚侯的胞弟,所以才如此羡慕乃至妒忌有多人团绕的公良。离开前,他不得不向她轻轻望去一眼:请原谅他吧。他只是是太羡慕那个男人了。 百里看主人走远了,才愤愤不平地走上前来,向季愉回话:“若非主人之命,吾绝对无法饶恕贵女。” 季愉淡淡道:“大人对其主人一片忠心,吾可以接受。” 百里冷哼了一声,方才低下声音说:“扬侯一直有命吾在暗地里调查。今已得到戎人与由姬夫人、宋人传信口号若干。” 曹悠伸长了脖子,却始终不敢靠近去听。百里不是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只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足以令她畏惧地不能上前。看来,季愉是料到了会是如此的结果,才要自己一人前来会面于司徒勋。她不禁深深地暗叹:季愉的深思熟虑,果如其然是她们只能瞻仰的。 百里将情报交付给了季愉后,定然地伸出只手:“既然贵女拒绝了吾家主人,是否该将信物也交还给吾国?” 那块吕姬认亲的女公子信物,绝世的宝玉,当时吕姬被葵士抹了脖子倒下时,她便是马上将其踢到自己脚边,趁机捡起了。藏在袖口里,是想归还给信申。但百里这一提,想来也有道理。只有归还给了楚国,才能算是了却了前事,也不会再被歹人拿来利用。当然,百里这么做,只是为了断绝主人的念头。这点,她同样赞同。 玉块从袖筒中滑出后,甚至未通过她的手,便掉入了百里的掌心里。 百里被她的果断绝情给震撼了。或许之前他尚带有一些试探她心意的念想,如今,她的此举,完全断了他与他家主人的想头了。想想,蛮可惜的,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子,终要落到了无耻公良的手中。收了玉块,向她拱一下手算是回礼了。他愤愤地甩袖,提起飞毛腿,追赶自家主人去了。 季愉回身,向着那杵立的曹悠,道:“曹夫人,还请马上让人备马。” “女公子会骑马?”曹悠颇感惊异。毕竟,能骑马的贵族女子少之又少。普天下,唯有燕国女子善于骑射。 想起假扮可喜的那段日子,受公良命令,被端木强化训练骑马,季愉莞尔:“会。” 曹悠愈觉得她深不可测了,咂咂舌头,赶紧命人准备一匹最驯良的马骑。 时辰来不及了。季愉在葵士的护卫下,翻身骑上了马背。 葵士对于她会骑马也感到惊讶,并且怀以忧色:“女公子,不然吾驾马车送——” “马车未有良骑快。”季愉一语否决了他的建议,并坚毅地一笑,宽慰他,“大人,若吾落马,也绝非汝之责任。何况,吾绝不会落马。” 葵士被她的笑容所撼动,手中为她把持的缰绳一松,她轻而易举地握住。 曹家姊妹与虞姬急着出来,欲送她一程。当她们踏出门槛,见到季愉把马鞭子潇洒地一甩,那马儿便如阵风般掠过她们眼前,只留下一缕烟尘。一排武士紧跟她其后。葵士迅捷地翻身上马,大力地甩鞭追赶。 留下的众人,看着他们离去,唯有惊叹的份儿。还有,那个追出来的里氏,在叹为观止时,猛地想起了怀疑季愉怀孕的事儿了。于是她近乎懊恼地跺脚:这可怎么办?孕妇能骑马吗?要是季愉之后出了事再责怪她没有事先告知,该怎么办?可惜,这事她是谁都不能说的。因此,曹晚把她异样的神情收入了眼底。在里氏折回宅中时,忽地上前拉住里氏的衣袖。 “夫人!”里氏惊吓到了,不知做错何事地一脸惶恐低呼,并马上要下跪。 曹晚先是警告地瞪住了要靠近来的阿慧,才在里氏耳边低声说:“女公子是否已有孕身?” 里氏嘴唇抖动着,季愉一再警告的话在她心里作用着呢。 然只要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曹晚明白自己所猜无误了。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季愉进上卿宅邸后的身体不适。于是她吁出口长气,心里暗幸:这个事儿,好在清早便派人传书给夫君了。 季愉此时确实还不知道上卿羸牧会在哪里。这人狡猾,但狡猾的人最终还是会露出尾巴的。只要他不会危害到子墨,她也信他不像太师那样会想杀掉子墨。所以,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上卿羸牧会在哪里。 “葵士大人。”季愉身体趴伏在马背上,目视前方一边问与自己躯马并驾的葵士,“派兵追赶由夫人一事已办得如何?” “承女公子之令,一路让人不断追赶并困锁住由夫人马车。”葵士微微地锁眉。他不是不赞成季愉的用策,只是想起来,仍不敢相信这种心狠手辣的计谋会是出自于女人之手。 季愉知道他所想,没有放任他所想,道:“葵士大人,吾是要由夫人慢慢地死,可是明白?” 葵士明白。她这是警告他,作为一个部下,在采取军事行动的时候只能听命于上级。他便了肃了容答“喏”,一方则讶于她作为一个贵族女子为何熟知于军令。 因此,当最新的线报回传到公良等人那里。线报人称:一是她下令杀了吕姬仲兰,并将她们的尸体抬到宗庙前面的广场暴尸大众。二是她将太师人等一派太师女眷囚禁于宗庙中,并先加以了鞭笞问刑。三是,她让人追击由姬逃逸的马车,让武士射箭将由姬的下从们全部杀死,只留由姬一人。又设了陷阱让由姬自己一人落入,陷阱顶上盖板,欲让这个作恶多端的老夫人慢慢地受尽折磨。 “好,好——”狠毒两个字,平士碍于信申和公良的面没法念出口,结果变成不断地称“好”。 信申抚摸着额眉,说不清心里的情绪,只能问公良:“皆是汝所教?” 公良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相,虚弱地用袖子掩口道:“以吾之智慧,怎能想出如此绝计?” 然众人望着他一人,摆明了没有人相信。就是他最忠实的家臣端木,此刻也无法苟同他的话。论治恶人的阴险毒辣,恐怕没有人能比得上这姜子牙的子孙了。 “哎——”公良长叹一声,“汝等不信,便是如此了。吾找能信吾之人去了。”然后,他起身,拉开了门往门口走去。 信申看他动作,刹那的迟疑之后,立马明白他是要去接谁,于是也跟着要起身。 “信申君。”坐在对面的阿突忽然开了口,“可否让他一人前去?毕竟,今后与她共度此生之人是他。” 信申怔疑地半跪坐。平士趁机将他的肩膀按了下来,好像是过来人地叹慰他:“信申君,阿妹终是要出嫁的。” 信申愤愤地甩开他的手,非得起身不可了:没有错,阿妹是要出嫁的,但是,出嫁前出嫁后都还是他的阿妹。何况,现在还没有出嫁呢? 在平士的扶持下信申疾步出了屋门,望见公良骑上了马儿,前去的方向乃一排硝烟滚滚。 180、佰拾捌.卖毒... “如此说来,主上早已与阿斓有联系。”韩姬摸着胸口处,当听到吕姬与仲兰被人暴尸宗庙的时候,心跳飞速。应说幸运吗,听从了隗诚的劝说所以没有前去。然细想之下也有不合理之处。比如,主上与公良先生一直关系微妙,阿斓与公良先生关系微妙,他们本应察觉主上与阿斓有接触。关于此点,吕姬并非没有提出过疑问。当时答她此问的隗诚。 还记得隗诚当时驳吕姬的口气诚信十分:信申君乃太师之人,深知此事牵涉众多,不可能贸然告知主上此事。再言,阿斓自身没有足够证物可以证实女公子身份,若主上无证无据认了阿斓为女公子,难以使人信服。 当时众人闻之有理,便信了隗诚的话。 可,如今呢,一切偏偏往违背常理的方向进行了。 对此,隗诚不可能不知,不然也不会劝说她不去。但为什么隗诚没有阻止吕姬等人前往上卿宅邸闹事,导致到今日几乎全军覆灭的局面? 韩姬抬起眼皮,望见隗诚平静的白脸,便知其中有诈了。她心中一凉:莫非—— 隗诚看着她,坦承地回答她的疑惑:“。不瞒你,此事乃与太师商议过,为刺探主上之心。” 如果主上非要认了阿斓为女公子,说明了主上势要夺回自己的大权了,既不容太师,也不容上卿羸牧。因此上卿羸牧也无在上卿宅邸此事中出现。 “主上,已无人能说服。”隗诚语气沉哀。 “因而太师牺牲太师一众女眷去探秘。”韩姬扼腕痛惜,“太师等人可知?” “不知。”隗诚否定得简洁明了。 韩姬心中又一凉,迟疑:“为何,要把由姬也给扯入?”吕姬和仲兰戏中的主角,不去不成。但由姬毕竟天子宫中太房倚重的人,其身份也…… “由姬贪婪无厌,已让太师与吾等心中有不满。”隗诚坦白无疑。 这样一说,岂不除掉由姬,乃众望所归?韩姬嘴角抽了一下。 “今后吾等该如何行事?太师可有传书发来?”韩姬问。 隗诚叹道:“太师如今在虞城,恐与主上交涉中。吾等不能前去助阵。” “虞城戎人得知失去由,否会——”韩姬道出心里的忐忑。 “此事,太师怎会让虞城戎人得知由被害真相。”隗诚自然而然地说。 韩姬听到此处,忽觉心中有些悲凉。悲凉在,自己所景仰的大人,其实心肠并不如自己所想那般光明磊落。 为此,隗诚说:“,太师出此计,实乃无奈。不不敬主,主上要抛弃吾等。” “吾等乃被主上所逼?”韩姬双眼眯成罅隙。 “。”隗诚肯定。 “汝告知吾,可瞒了吾何事?”韩姬忽然低了声音问。 隗诚脸上一刻有些不自然,双手按在席子上,低下头说:“请言明。” “不瞒你说,隗静大人今已赶到此地。也知你与我在此处,派人与我联系。”韩姬伸出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言简意赅,“你之事,隗静大人不知道,但一直心有疑惑。” “我知道为了收留我,与隗静大人一直在心中存有猜忌。此乃我错,总有一日,我会向隗静大人言明。”隗诚深深地垂下头。 “我不责怪你。”韩姬说到动情处,吸了口眼眶中一时热涌的泪水,“想当年,上卿大人承继宗主之位,将你一家杀戮,唯今只剩你一人。我与你母亲同家姊妹,不能见死不救,答应你母亲护你性命。如今太师失势,我思来想去,我一人死活无关紧要,倒绝不能负你母亲之托。我看,我与隗静大人商量过后,将此事全盘托出,让他帮你安排一个平安之地,从此远离尘嚣,隐姓埋名,做名贤者,也圆你母亲心愿。” “!”听到韩姬这么一说,隗诚连连将额头叩在地板上,“我怎可成为忘恩负义小人?又怎可忘却家仇未报之恨?” “你不已经杀过一人,使得上卿羸牧遗恨终生了。” 隗诚的头抬起,望见韩姬的从容,脸上少有地划过一丝惊诧,紧接转暗下来:“那女子对于上卿羸牧也可有可无,不然,上卿羸牧怎会迎娶曹氏女子为妻,并得爱妻之名。” “你想如何?”韩姬抓住他肩膀,摇着,心中焦虑言表于外。只怕,只怕他做错事,他人不会放过他,她会负姐妹临终之托。 “无需担心。此事不需我亲自动手,已借他人之手,必能得逞。”隗诚给她安慰话说。 “借何人之手?”韩姬双目瞪大着,似乎料到事情朝她所想最坏的方向发展了,“扬侯?扬侯不已听从贵女劝言归国?” 隗诚蓦地放出一串大笑,笑声由大变小,由小变大,仿若得了失心疯一般,让韩姬看得目瞪口呆。他在淋漓尽致地笑完之后,收住了笑,目光幽闪,声音阴沉,嘴角略勾:“以为扬侯如此轻易答应贵女归国,为何?” “……” “一个男子,怎会如此轻易原谅背叛自己之女子?扬侯空手而归,为愧对楚侯。毕竟,扬侯乃楚侯认定之未来楚国主君。楚国人,并非所想那般光明磊落,何况未来楚国主上!” 落了马,在雪地里踩了两步,前面一双大手接住了自己。季愉抬起头,见到了一张略显沧桑的脸,下巴胡子没有刮,长了些青茬,幽幽闪着蓝光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公良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不记得了,听说不记得了,不会把我不记得了吧? 季愉脑子闪过连串想法:如果像捉弄子墨那样,八成这个男人得暴跳如雷,不会像子墨那般轻饶她。谁让一个她亲人,一个只爱她的男人。爱,可以让一个人抓狂的。她的手,重重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嘴角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先生,让你受惊了。” 公良心口松了大气,却莫名地怅然所失:不会吧,自己还真的希望她失去记忆了?也,如果她失忆,让她再爱上他,不也很有趣吗? 季愉见他脸上划过多变的神色,便知道此人又在盘算诡计多端的心思了。 信申这时候在平士的搀扶下赶了过来,见他们两人眉目传情目中无人,不禁气恼,重重地咳一声:“有事回屋再谈。” 季愉闻声,转头看见了他,再仔细见他被平士搀扶,因而回想起了她人说他受伤的话。关切之情立马升燃,她霍地松开了公良的手,径直扑向他:“信申君,身子如何?伤重不?”那一脸的担忧至极,足以让信申暗自得意,公良神情怪异。 早知道,早知道这个阿兄在她心中地位有多高。公良老实地承认自己在吃味,一只手伸过去,在她要去握信申的手之前抓住了她手臂,像讲道理地对她说:“你力气不足,让平士扶伤者便可。回屋再说。” 现在两个男人都要她回屋再说。季愉眨眨眼,被公良拽拉着手往回走。信申恼怒,催促平士:“还不快回去!”平士无奈地看着他:兄弟,你真有恋妹情结吗? 一行人闪避风雪进入歇息的木屋。在这里,季愉发现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便有王姬阿朱。 “王姬。”季愉没有忘记对方尊贵的身份,向其行大礼。 阿朱急匆匆过去,把她扶起来,急切道:“听闻汝落崖,吾心甚忧,今身子如何?有无被戎人所伤?” 季愉一一答着她的话,道:“有幸被寺人阿才等人救助,幸免于难。之前有闻葵士大人提起王姬无事,今一见,吾心甚喜。不知其她贵女可安好?” “吾未回京,京内之事只闻人言。据闻,天子命人查找落入戎人手中之周民。吾想,大可放心。”阿朱避开了天子当她已死的事不说。事实上,在这段时间内,不需在宫中扮演木偶一般的王姬,在外神仙自在,她喜欢极了,巴不得今后都不用回宫。 季愉倒听说了天子为王姬举行吊唁的事,今看阿朱神情自如且面戴喜颜,不由微微吃惊。 公良大概怕她瞎想,此会儿凑近她耳边念了一句:王姬在此地,无人喊她王姬。 季愉心中一亮,瞥他一目,兀觉好笑:她都没怀疑到他头上去呢,他也不怕愈描愈黑,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 与各位熟悉的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念到自己身上所携大事,急急与他们商议,季愉便要求众人退下,独留公良与信申二人。 众人似乎可猜到她要说什么,应她要求避嫌。 “信申君,先生,子墨去了虞城。”待众人退散,屋中安静,季愉向另两人开门见山地说。 房间里的火烧得很旺,照着她一脸的忧心与不安。 信申点下头,道:“吾等已闻消息。” “可否前去支援子墨?”季愉着急地说着,“或,信申君已有应付妙计?” 公良坐她身旁,轻轻地将一只手安在了她耸立的肩膀。于,他手中的力量浸透过了衣裳,让她的心稍微沉静了下来。 见她重新跪坐下来了,信申不不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毕竟他自己也如此担心子墨。太师老谋深算之人,以子墨的智慧否能平安无事地拿下虞城,实在悬。 公良幽深的双目望了望他们两人,开始提壶,给他们倒茶斟水,边道:“此时发兵,也略显迟了。” “先生?”季愉惊道。他不可以置子墨生死不顾的,子墨与他多少年关系一回事,子墨可她的弟弟。 公良斟完茶水,扶起水杯抿一口,坐了下来:“吾所言乃实情。” “先生此言何意?” “子墨大人了,不应该被他人宠着。”公良以一种严父的口气说,很有那种养虎归山的骄傲感。 这话,却只能听得信申和季愉一脸的不满。 “子墨方才几岁?未行冠礼!”信申以婆婆妈妈的奶奶口气反驳。 季愉则不知为何幻想起来了:如果有一天生了这男人的孩子,然后这男人把她孩子也像子墨这般对待…… 公良“嘭”把水杯放下,肃容道:“子墨乃未来宋主,汝等怎可如此放肆?” “放……肆?”信申激动得声音有丝抖了。 “家臣不信任主上,非放肆之态乃如何?”公良占住理的姿态淡定以对。 那么,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了吗?季愉感觉血全涌到脸上去了,站起来,俯瞰公良:“既然吾等应信任主上,主上有危机,吾等作为家臣,更该马上到主上身边去。” 于公良情急之时,在她要迈出脚步前使劲儿地拉住她袖口,喊出:“哎…..不……等……” 季愉回过身,轮到自己从容了,对着他:“先生看来胸有成竹,莫非已派兵了?”真枉费她这般急促地赶到这里了,还得被他吊了胃口一阵。 信申这才有悟,拍腿大骂公良:“汝此小人,派兵了便派兵,还害吾上书吾家主上,恳求主上派兵来此!” 这些人……人精,明明都紧张,都担心,都行事了,还偏偏都露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爱莫能助的神态。好像在较劲谁能装得久!季愉扶额:头疼了。 哗地—— 门大开,闯进来的葵士满头大汗,好像不知道自己犯了失礼。 “何事?”公良立马敛了神情,常容问道。愈遇到意外的事儿,愈不能自乱阵脚。 因而,信申也一派沉静的姿态等待葵士回话。 季愉两目望着葵士,心里诸多疑惑:刚刚两人不都说了派兵前往了吗?虞城那边,按兵力来讲,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才对。 葵士抬起袖口擦了把额汗,跪了下来:“上卿宅邸出事了。” 这话说得在席的三人皆一愣。怎么可能?不把恶人都收拾了吗?虞军应被困在虞城,商丘军队已落入子墨手里,上卿羸牧应不会想对自己宅邸中贵女们行坏才对,会败坏自己名声的。怎么想,都不对。 信申使力地皱眉,与公良互对上一眼。公良迅速站了起来,向葵士发话:“突先生呢?” “突先生已急派使者联系隗静大人。据闻隗静大人在来商丘途中。”葵士喘着气答话。 季愉这时候方听了出来,上卿宅邸不发生杀戮,而全中毒了。为此,她几乎双腿有些软地跌坐了下来。想当初,乐邑备受尊敬的乐离大夫也受奸人毒计所害。历史上有多少名人志士,不死于刀器之下,而死于毒药之中。毒药,往往比刀器更可怕,杀人于无形。 因为这个事确实事出突然,公良必须走出去代子墨布置商丘的大局。信申走到了季愉身边,安慰地搂搂她肩膀,轻声说:“汝尽力而为了。此事乃意外,非汝所想,也非汝能所为。” 季愉一只手扶住额头,坦白道:“为防奸人毒计,吾与上卿等人曾在宴席之前,苦做防范之策,未用太师送来一食一物。未想到,未想到!此人究竟如何下毒?!” “汝可知乐离大夫乃如何中毒?”信申语重心长地说。 季愉偏过头,望着他:“阿兄可知?” 听见了她在无意中喊了自己“阿兄”,信申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微笑了会儿方答道:“隗静大人亲自去了乐邑,经过日夜观察与试探,方知道,此毒物乃从水井浸透。” 水?又水!季愉想起了那时候在伯怡的家中,她代替公良中的毒,也以水为引。所以—— 信申严重地点了点头:“,水与乐离大人所用之食具,发生融合之后,浸透了食物,产生毒性,日久置人于死地。” “如何解毒?” “知道毒从何处来,断绝了毒源,再做疗事,乐离大夫日渐康复。” 此计,与阿突当时为她解毒的策略一样。看来,隗静这一去之前,或许从阿突那里得到了些传授,才可如此这般快速地帮乐离大夫去毒。而且,能彻底断绝人为的毒源,可以说,乐芊带回犯罪的世子等人,也起了必不可少的作用。季愉真心为乐芊感到高兴,因为乐芊不顾自己年迈,长途跋涉到镐京历经险境,终有了不薄的回报。 信申感觉到了自己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让她的心安稳了下来,便宽慰地再拍拍她肩膀。 季愉却略沉思,又问:“或许,此类毒计,出自于同一人之手?” “同一人倒称不上。”信申道,“卖毒之人,将毒计卖出去,并不知买方要危害何人。此种事,比比皆。因而,世上才有诸多被毒所害之人。” 也就说,有人把毒计卖给了乐邑世子与吕姬,才有了乐离大夫的中毒。也恐怕有人把同样的毒计卖给了想危害公良的人,所以才有了伯怡宅中的下毒事件。那么,这一次呢,在上卿宅邸中发生的集体中毒事件,又何人所为?目的何在?真毒杀了在上卿宅邸中的这群宋人女眷,对于对方有什么好处?老实说,她还真想不出有任何好处。因为囚禁并作为人质威胁,比起毒杀,更能体现出女眷的价值。 信申只紧搂了下她肩膀,望向那始终跪在门口的葵士。葵士一直不肯离开,那副焦急的眼神明显在说:这个毒,应在她离开上卿宅邸之前下的。 119、佰拾玖.虞城... 公良走出里屋后,先是找到了阿突,慎重地交代了一句:“你切不可离开此地!” 口气这么重!阿突抬起眼皮,在他很骇然的脸色上扫了一眼,自己也锁了眉头:“我知晓,因此才让人通知隗静大人。” “我需赶去虞城一趟。或许太师手中握有解药。”公良继续交代。 端木这时候从暗处走了出来,道:“先生,吾去较快。先生留在此地陪伴贵女。”其实,他是担心公良去到那里会大开杀戒,因为惹了姜子牙的子孙有多么可怕他最清楚。 于是公良在原地来来回回徘徊了好几圈。他心中焦急如火,不干点什么事,会受不了。 “下毒之人,我想,不是太师。”阿突沉稳的声音插/进来。 “是何人?”公良顿住脚,看向他,表情阴森森的。 “那人也非针对汝。”阿突又用着另一种高深莫测的语言道。 公良直问:“汝有闻何事?” 阿突的嘴唇像是哆颤了下,说:“此事,暂不告诉信申。” “可以。”公良保证。 阿突的一只手扶住门柱,暗自喘息了会儿,出来的声音变成了冷如冰窖:“若吾未猜错,此人,乃致使伯露中毒之人。” “伯露不是——”公良记得,他说过,伯露是因为怕自己未婚怀孕给家人蒙羞,投河自尽的。 “即便投河自尽还是有人相救,因而,为了让胎儿流落,伯露找了人为自己下药。那人诓了她,给她下之药乃毒药,必定一尸两命。”阿突闭上眼睛每想到伯露惨死的相貌,口中的牙齿不断地抖动着。 “此人为何如此谋害人命?乃与伯露有仇?”公良追着问,直逼问事情最终的真相。 “此人不与伯露有仇,不与信申君、吾等有仇,乃与上卿羸牧有仇!”阿突道到这里,胸口蓦地一道尖锐的痛楚。他痛恨那个下毒的人,对于让伯露怀孕的不负责任的上卿羸牧同样恨之入骨。所以,这个事,真的是暂时不能与信申说。因为,接下来子墨登位,国内没有太师的话,余下的上卿羸牧如果愿意臣服,为了维持宋国国内的安稳过度,应不会杀之。信申在这个艰难护主的立场上,最好是对这个事不知情。 公良也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一时半刻沉默了。在他看来,这个事,不止最好信申不知道,子墨与季愉也最好不知道。他沉声问:“汝又是如何得知此事?” “吾与隗静大人在镐京出发之前,有过一番详谈。”阿突答。 看来,隗静对于自己老婆的事情,不是一无所知,而是一直装作一无所知。只不过隗静一直很爱自己老婆,固然老婆不爱自己,但他,还是得护着老婆与老婆要守护的人。 对于此,公良和阿突无从责备隗静。要怪,或许该怪当年上卿羸牧行事太狠,又或许怪上卿羸牧年少时过于风流。 “今日上卿宅邸发生中毒。上卿羸牧不可能不知。”公良咳了两声说,“此人,现不知在何处。” 收到曹晚的口信称季愉有孕时,上卿羸牧坐在用雪堆砌起来的雪洞里,与曹城的士兵们一块喝酒。他知道商丘军队落入了主上手里,也知道主上赶往虞城是为了与太师一决胜负。他呆在曹城,不是为了掌握曹军。其实曹军从不在他掌控之中。 论三军,哪支军队对每届宋主最忠心耿耿,非王都商丘,非祖上遗都虞城,而是曹家军。曹家历代,侍奉王族占卜之事,可以说,是得天命之人。所以,只有王族能命令得了曹军。 上卿羸牧娶了曹晚,一是,不想曹晚被迫给了太师当媵妾,二是,确实存了些私心,曹晚长得像那个人。 何时起,他是喜欢借酒消愁了呢。想那年,他年轻气盛,风流倜傥,迷倒一大群姑娘,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一点儿,也照样能迷倒一大群姑娘。但是,他唯一喜爱的姑娘,却是个泼辣性子的人,爱他如火,待他也如火。无人,再也无人能像她那般热烈地爱他了。她的名字,叫做伯露,是信申君阿妹。 所以,在看到曹晚的时候,在见到季愉的时候,他眼前会浮现她的影子,会更想喝酒。 他无法原谅自己,明知自己不可能娶她,仍向她承诺: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他确实做到了只爱他一个,曹晚只是她替身。但是,她还是死了,为了他和她的孩子死了。人,总是容易后悔的,有时候他便想,是不是他不向她下这个承诺,是不是她就能心甘情愿和另一个男人走了,然后她也可以得到幸福,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酒壶拎起来,酒酿灌入口中,烧肠燎心的,唯有如此,才能让他能入梦,在梦里见到阴阳两隔的她。 “大人,上卿大人——”曹晚派来的使臣使劲摇着他的肩膀,把他从迷迷糊糊的梦中推醒。 上卿羸牧爬起了半身,醉醺醺地问:“何事?” 使臣贴着他耳边,道出曹晚的口信。 那个女公子怀孕了?上卿羸牧的酒立马醒了一半。他想的是,当时曹晚怀孕,他夜夜不安,担惊受怕,只怕与伯露一样。季愉长得不止与伯露像,而且是伯露有血缘的姐妹。他的心口处一丝丝颤抖起来,感觉噩梦又回来了一般。那个给伯露下毒的人,他不是没有找人查过,却没有半点线索。直到近来出现了个隗诚,他派人调查隗诚来历时,一直以来的黑暗谜团似乎有了光亮。 “大人?”见他表露出前所未有的木样神态,他底下的人都很担心。 上卿羸牧晃晃脑袋,另一半的酒也醒了,发令道:“立刻回商丘。” 回途半路,便听说了自家宅邸全部女眷中毒的事情。在听闻了中毒者症状都轻微,腹泻之外,大都并无性命之忧,上卿羸牧并无安心下来。他调转了马头,直奔往调查出来的隗诚的住所。 当时,隗静已经来到韩姬所在的地方,同时接到阿突传来的口信,正大声斥骂妻子:“如此恶毒之计,乃身为医家之人能做出之事?”义愤填膺时,他操手拿起把木棍。 隗诚知道他骂韩姬其实是骂自己,站起来,准备代替韩姬挨棍打,道:“隗静大人,罪乃由我生,请勿责怪夫人,一切责怪于我。” “你——”隗静举起指头指着他,一路指到他鼻尖上去,在他似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脸上扫了一眼,紧接一巴掌狠刮下他的脸。 隗诚趔趄倒地,未想隗静斯斯文文的文人竟然力气这么大。韩姬哭喊着跪过去,拉紧隗静的袖口不放手:“大人,若你把他弄死了,也把我弄死吧。我有负亲人之托!” 隗静感觉心口尖上被妻子的手抓着,一道道痕痛如刀割。他悲戚道:“也有我之罪,一再纵容你!” 韩姬吞着泪水说:“大人,不是你错,是我错。我辜负大人。回去后,大人如何处置我都可以。然此人乃我阿姊之托,请大人务必保全他性命。” “我无法保全他性命。”隗静缓缓地回过身,道,“他此是犯了弑君之罪,罪不可赦。” “何来之君?不过是个未出世孩子。”韩姬冷冰冰地驳道。 隗静这一刻,被妻子的话震到了。他目呆呆的,一直以为妻子贤淑良德。 “隗诚不下毒,她也未必能保全孩子到出生。只怪她自己不小心,一如姜后屡次流失孩子,也只能怪自身未能防得过她人。”韩姬说的话,不过是每个大院子里都会发生的事情,千古以来,不会改变,未来也不会改变。 然隗静觉得,这种话不该出自自己妻子口中的,哪怕这是个不争的事实。身为医家之妻,本就该怀有怜悯天下苍生之心。 上卿羸牧闯进屋里的时候,正好见着韩姬松开隗静的袖口,欲去扶隗诚。快速地扫了他们三人三眼后,上卿羸牧径直对向隗静,道:“隗静大人,我要带你前往女公子所在之处。” “有突先生在,我想,事情未到无可挽救之地。”隗静清楚他来的目的,坦直答道。 上卿羸牧并无松口,转身以刀似的目光射向坐在地上的隗诚,质问:“可是此人下毒?” “非隗诚,乃楚扬侯。”韩姬着急地代之答话。 上卿羸牧的目光暗了暗,蓦地抽出腰间佩的匕首,扔至隗诚面前。 三人对他这个猝然的举动讶异。接着隗诚的手伸向了匕首。 “不可!”韩姬拉住隗诚的袖子。 “韩夫人。”上卿羸牧淡淡地开口了,“夫人可知,为何我要处死他家之人?” “因你无心无肺,为一己之心,杀害无辜!”韩姬瞠满双目怒视他,咬牙切齿。 “是,又不是。一如夫人刚刚所言,何来之君?不过是个未出世孩子。我与他家争斗,也不过是夫人口里所言之常事。” 韩姬驳不了他的话,他说的没错,这些争斗本来就存在,不是上卿羸牧杀了隗诚全家,也会有别人杀了隗诚全家。非要怪,就像她责怪姜后一样,怪隗诚的家人能力不足以保住自身。 “大人。”隗静看妻子忽如颓败之势,担心妻子被杀,着急地跪下向上卿请求,“大人,请看在我面子上。” “吾不会杀一人。”上卿羸牧弯腰扶起隗静,亲切地说道,“吾此次前来,只想坦白心事而已。” “坦白了心事又能如何?”隗诚仰头看着他,问。 “若汝心中有国为大,一切皆能放下。主上也不想杀人,何况是足智多谋臣子。” “即便我杀害主上亲人?”隗诚嘴角勾起一笑,笑上卿羸牧想的太简单。 “女公子此事若能成,也非你所一人能为。”上卿羸牧说,“主上并不如你所想那般心胸狭隘。主上能饶恕太师,为何不能饶恕你?” 端木领受了命令,快马加鞭赶往虞城。 虞城,在暗暮的天色下,像披上了一层血红的影光。守城卫兵在城内巡逻,并没有发布戒严,城内的百姓们未有察觉异常,城内秩序一如往常。就是今日城内的暮市,也是如日常那般的热闹非常。 因此,即便公良和姬舞派了兵前来增援,若没有见到虞城动静,也是不会轻易让军队接近虞城更何况是进入虞城。 一切,按照某人的意志进行着。 太师庞统坐在席子上,双手搭在大腿,危襟正坐,叩首道:“主上。” 坐在他对面的子墨,捧起碗品闻里面的酒香,叹一声:“上卿爱酒,太师可是爱酒?” “老夫不喝酒。何况是与主上商谈要事。喝酒会误事。”太师庞统正正经经地答复。 “上卿喝酒,却从未听闻过上卿喝酒误事。莫非,是有人故意瞒我?”子墨双目直视对方,未搁下酒碗。 “上卿喝酒误大事,老夫也是未曾听说。”太师庞统一句句斟酌答话,对于子墨直视来的目光,微抬起头正对着。 “太师如此说法,是真有此事?不妨说来让我一听。”子墨道。 “是。”庞统应一声,挺起了腰板说,“有闻上卿曾在镐京,酒醉后与某家贵女野合。” 子墨刚碰到嘴边的碗垂下,神情像是被惊到,继而大笑:“原来是风流轶事。” “主上莫非不知,风流也能铸成大错。”太师庞统低了声音变作神秘道。 “哦?”子墨如他所想一般露出追问的语气。 “主上,信申君乃主上阿兄,信申君阿妹伯露可知?” “知。阿姊伯露,曾在申国见过。” “主上可知,贵女伯露与上卿之事?” “太师莫非想说,我阿姊伯露与上卿当年乃情投意合之人?” “何止情投意合,若非上卿另有所图,两人早已论及婚嫁。” “所以我阿姊之死,与上卿有关?” “我知主上必定不信,因主上器重于上卿,老夫之言对于主上,都是忠言逆耳了。”太师庞统说到这里,长长地吁口气。 对此,子墨倒是更心平气和似地搁了酒碗,宛如年长的人语重心长:“太师到此,仍以为我不应指责太师与戎人有往来,并且捉拿了镐京女眷作为人质。” “冤枉啊,主上。”太师急急忙忙的样子双手叩额,说,“吾未有与戎人来往,更不知戎人将镐京女眷囚于虞城之事。此些事乃我底下之人所为,我会严加责备于罪人。” “此——”子墨扶住额头,表露出难为的表情来,“该如何是好?我也想太师绝不会是做出此事之人。因此为了保住太师名声,已经下令,在解救女眷同时,将所有牵涉此事罪人一概处以极刑。太师知晓,吾国极刑便是——杀、头!” 太师庞统的周身忽地打起了一阵战栗,再抬起头,望见年轻宋主在念“杀头”两个字时竟然嘴角勾出了一抹平静的微笑。想起之前有人来报,称女公子阿斓也在上卿宅邸大开杀戒,此两姐弟已是继承了王族之风,该杀则杀该断则断绝无手软,已是非他们能控制得住的小孩子了!何况,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子墨是何时如何潜入虞城得手的,又是如何在悄然无声中躲过他宅中层层守卫,直接进到他屋里与他对话?无论怎么比较,这个实力的差别,已犹如天壤之别令他心中震颤,迟迟不知该如何出手反击。 “太师。”子墨伸长腰,伸过去的手在他肩膀上重力地拍打了三下。 庞统只觉得他的手虽然不足成年武士,可是其力道,只三下已足以打得他低腰俯首。这一刻,他识务地低下头,声音哆颤着道:“主上,有话请讲。” “之前我与太师之事,便是过去了吧。” 庞统惊了一下:莫非这小子还是怕我的,竟主动要和我讲和了?但是当他立马抬起眼睛时,却见到子墨口中那粉嫩的舌头伸了出来在嘴角舔了舔。 “太师若不答言,我便是当太师有意出来代我惩治罪人了。”子墨舔完嘴唇向蠢若木鸡的太师勾勾嘴角,紧接忽然向外面喊话,“来人!传太师之令,将外头一列罪人砍头谢罪,至于有何悔过之言,待去了阴府之后向太师忏悔便可。” “主上——”庞统着急之间,捉他袖口。 “太师?” “臣——”庞统像是老迈一样喘着气,耳听窗外传来一声声求救的“太师——”。 “来人啊。”子墨又喊道,“太师突犯急病,还不赶紧请医工来此。” “主——”庞统在听到外面呼救声中尚有自己亲儿的声音,两眼发昏发黑了。 “太师!”子墨扶他躺下,并在众人进来时握紧他的手,神情庄重道,“太师尽可安心养病。无论何事,吾作为主上,必定为太师做主!” 听到这话,庞统两目一翻,直接装死过去了。 于是,端木先是寻到自家友军,听闻虞城一直没有动静。担心子墨在城内有事,他便是带了几个人,急急忙忙进了城里找人。找到人的时候,见子墨一个人在太师私宅里寻觅主人私藏的如数珍宝,他是既松口气,又无奈地拍额头:“墨墨。有事无事,也该发个话传个信,你是想急死众人是不?” “为何发话传信?汝等为何知我在虞城?”子墨双手抱着胸,淡定地反问他。 端木被他这一问差点吞了鸭蛋,心思这小鬼短短时间内成长迅速,其中季愉这支催促剂乃一大功臣。想到季愉,他倒是忧愁起来了,为了眼前的小鬼和自家那个冷血主人。 “汝为何愁眉苦脸?”轮到子墨想不通了,撅起嘴瞪着他,“吾没有血洗虞城,便将叛逆之臣皆给治了,也给天子有了交代,不需再给天子借口。只待我回商丘即位便可。一切皆已平定,吾已非未长大之人,汝有何不满?!” “墨墨。”端木深吸口气,走到他面前用只手安慰地搭住他肩,“你静心听我说。” “说。”子墨眉毛扬起来,他不是也像那些人一直把他当小孩子看吗。 “贵女阿斓——”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停了几天的时间是在存稿,因为收线要集中精力.... 120、佰贰拾.尽力... 听闻到上卿宅邸的女眷们中毒不深,最重要的曹家姐妹和夫人安然无事,季愉宛如能松口气了。岂知道,这口气一松,脚底浮虚,额头冒汗,眼睛发黑。 “阿斓!”信申出手扶她身子,结果扯到自己未痊愈的伤口,作痛时不得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季愉定神后睁开眼,马上发现到信申脸色苍白。明白他这是伤口作痛,她反倒为他担心起来,对着屋外喊:“来人啊!” 听到喊声,守在门口的葵士和平士拉开门,紧接公良与阿突也走了进来。 “信申。”平士气急败坏扶信申躺下,又不好责怪僚友,安慰季愉说,“突先生马上到。” 信申躺平了下来,闭紧双目,眉头轻拢,等待这阵子痛楚缓了过去,方是呼出口气。这时公良与阿突来到他身边,阿突执起他的手正要诊脉。他忽然睁了眼,向公良使去一个眼色。 公良接到他的信儿,半跪下来将季愉牵住信申的手拉开。季愉甩不掉公良的手,只得有些恼地望着他:“吾要在此陪阿兄。” “阿斓。”信申呼吸仍有点困难,说话比较吃力,“你陪先生去一下。” “阿兄——”季愉坚持留在这。 “阿斓,听阿兄一言!”信申突然大了声音,喊她。 季愉被他的喊声吓了跳,不知他这是怎么回事。趁这个时机,公良将她牵拉起来,带出了屋子,来到隔壁的里屋。接下来,他亲手铺开温暖的床褥,让她坐在被褥上,按着她双肩说:“我知你有事瞒我。” 季愉眨了下眼皮:他这都能神机妙算,知道她有孕了?接着她躺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他刚说的话,只不过是自己真的有些疲了。可能是骑马的缘故,也可能是近来经历太多的变故,回到亲近的人身边,安心了。 “我一人歇一会儿便好。先生可否代我去看信申君?”闭上眼之后,她对他说。 公良这时怎么会在意信申。他只是把他的掌心贴在她额头上,低声应道:“等你睡了,我便过去。你安心睡。”语气像是小孩子入睡一样。 刹那,她差点儿失笑,说:“先生是不是哄过子墨入睡?” 没想到她一猜就中。他无奈的:“子墨刚随我时,因不习惯,需要有人陪伴,方能入睡。” “所以不是先生,便是端木大人,守着子墨入睡。”季愉感慨着,可以说,若不是这两个人,就没有今天的子墨。让一个心灵脆弱的孩子变成现在的一代君主,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不难想象。 “先生为何如此爱护子墨,因于天子之命?” “天子不能命令我不甘愿之事。” 季愉暗叹:这男人的负气在这一刻显现无遗,那么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的。如果说,是因为她呢?因为知道子墨可能是她的弟弟呢?她确实是没有记起来了呢,过了这么久,发生在久远之前她和他还是孩子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姜虞,但从今来看,这个女人似乎都知道了一切。 他蹙眉深思,感觉她轻慢的呼吸拂过了自己的手心。她是睡了,但睡得不是很好。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时急一时慢,贴着她额头的掌心黏糊糊的。她在流汗,好像在做噩梦…… 不良,不良你不能死—— 模糊的,很远很远的深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是谁的?究竟是谁的呢?为什么这么清晰,好像不是梦。 热,火热裹着全身,汗水流到脖子里了。勉强睁开条眼缝,模模糊糊的视野里,隐隐绰绰燃烧的盆火好像照红了世界。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敷在她的脸边,凑近来阿慧紧张的脸色,问着:“贵女,贵女可是醒了?” 原来,她是病了吗?所以,信申要她离开,公良要她躺下。不过,没有事的,她有病也是小病,马上就会康复。可是,这股体下热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快要从体内流走似的。 “贵女。”阿慧的眼角好像凝了水珠似的,“不会有事,贵女。” 季愉张张口,想问问题,但实在是太疲倦了,因体内这股来回拔河的力量,在损耗她的体力。她重新合上了眼皮。 阿慧担心地直喊:“贵女,贵女——” “让她睡吧。”阿突的声音从阿慧身后响起。 “可是,突先生,贵女——”阿慧没有办法安心下来,这是流产啊,女人因为流产而死的事并不会少。 “只有流走了孩子才能保住她性命。”阿突道这话,是对公良说的。 公良沉默地坐在一边,俯视她略显苍白的脸:如果她醒来后知道这是他代替她私自的决定,是不是会埋怨他?然而,即便被她埋怨,他也毫无办法。是,毫无办法。为此,他捏起的拳头砸在了地板上。为这个无辜的孩子,他是本该把那个隗诚千刀万剐的。但是,又必须为了子墨考虑…… “此事,如何告诉宋主,由我讲明。”公良低声命令道,一个犀利的眼神扫向阿慧。 阿慧接到他目光的刹那叩下头,谨慎地答话:“是,先生。” 他们说什么?为什么她听不清楚?季愉迷迷糊糊的,想努力地听,却听得朦朦胧胧的,一点都不能听清。耳边,由远及近传来的声音愈来愈真实,是子墨的叫声:阿姊,阿姊—— “墨墨。”端木拉住冲进门里的子墨,同时嘘一声,“不见贵女方睡?” 子墨放慢了脚步,仍心急如火,径直对向阿突质问:“道是中毒,今如何了?” “解了毒,便没事。”阿突以医师的语气实事求是地说道。 “何人使毒?可有调查?”子墨气势汹汹,把手安在剑柄上,貌似要把对方杀了解恨。 “宋主。”公良的声音飘过来,像凝固的一块冰。 子墨转向公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哑了口。在这世上,他最敬畏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叫公良的男人了。他尊敬地低下了头,谦卑地称呼:“先生。” “使毒之人乃楚扬侯。”公良回答他说。 子墨低着的头面上双目一眯:“我听太师言,上卿与某人有过节。” 众人噎口唾沫:看来什么事都很难瞒过现在的子墨了。 幸好公良也不打算怎么隐瞒,他向来是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是,毒药乃隗诚交予楚扬侯。至于楚扬侯派何人使毒,暂不得知。” “先生担心我杀隗诚,是不?”子墨抬起了头,双眼微眯。 “是。”公良咳嗽两声,答。 “先生都不想杀隗诚了,我为何要杀隗诚?”子墨逼问。 公良抬眼,看眼前这个孩子,对于自己来说,似乎一直是个孩子,然如今真的长大,能无畏地驳他的话。于是他垂下了眼,望向俨是睡着的季愉:“宋主如此想,我便安心了。” 季愉并没有睡着,一是病热让她想睡却很难睡,二是她心里悬着,直到这会儿都听清楚了。因而她猜得到他这是故意和子墨说话,好让她听个明明白白的。所以,这个事儿,也只能这样算了。这是一个身为君王女子的命运。她必须认命。如果她要登上这个位,就必须学会和姜后那样的坚忍。只可怜了这个苦命的孩子。她眼眶干涩,实在无法甘心。 “阿斓。”公良看见她眼睫毛眨动,便知她是醒了的,捉起她一只手在自己掌心里揉着,“与我回家,可好?” 她明白的,他这话是告诉她,孩子还会有的,下一次,在他自己家中,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可是,现在没有任何余地了吗?她总觉得努力得不够。她深长地呼吸着,一呼再吸。 “阿斓。”这回叫她的是跪上前来的阿突,凑近她的脸用很骇然的脸色说,“不要勉力。让毒流走。” “伯露也是如此丧命?”季愉从他的表情,便可以探知到了一切的缘故。 “是。”阿突不怕将丑话说给她听,只希望,“伯露因此而丧命。因而,你不能与她一样,会让信申君伤心。” “你有无尽力?”她在高热中沉着地审问他。 “医师不能起死回生。” “我是指,你有无尽力?” “阿姊。”子墨这时看不下去了,插/进来说,“突先生为人阿姊清楚。我也不愿阿姊有事!” “我阿弟。事,或许成于天命,但也有人为。”季愉喘息着,“悔恨一生一次便足矣,若一再悔恨,此生如何度过。伯露之事与我之事不同,他,不过是在畏惧。” 畏惧?阿突忽地打了个冷战。 “阿突?”子墨在他近旁,感受到他变化的脸色吃惊地问,“我阿姊所言可是真?你有何畏惧?” 公良心里却是一直在想,想着那个姜虞。莫非,预言也有错的时候? 阿突没有回答子墨的话,别过脸嘴唇似乎在喃念着:我不能,我不能—— 子墨与其他人听得一团震惊,不知他此话是何意。 季愉睁开了眼,向公良说:“先生,我不信天命。突先生也是如此,不然不会在我上次中毒之后,尝试在我体内先下了药。因而,如今,另一药引应在突先生手中。” 公良眼中一亮。阿突必是先知道了什么才这么做,却担心命运的事在作梗。天命,天命这种东西能不能违抗,他也没有把握。但若不尽全力博取,不是他的作风。他的手迅速伸了过去,扼住对面阿突的手腕,请求道:“阿突,告诉我。” 岂料,阿突猛地甩掉他的手,且一手指住他痛骂:“我不能给你!此是解药也是毒药!我已警告过你,你莫非想因个孩子而让她丧命?!” 众人第一次见阿突失态,惊讶间都忘了上前劝架。 骂完公良,阿突起身来,拂袖欲走。 门口哗的打开,信申站在他当前,看着他说:“她不是伯露,阿突。” 阿突因信申的突然出现,退却了一步两步,好像站不大稳。 “她不是伯露。”信申沉痛地再说了一遍。 阿突忧郁的眉角几乎打成了死结,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我知道。” “我曾求过你,不是为了伯露,而是为阿斓。因此你未尽全力。”信申垂下的眼抬了起来,直视他道。 阿突在对方的眼中看不到责备,而是明白,明白他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肯出来。 “突先生!”子墨这时忽然意识到是真,扑上来扯住阿突的袖子,“她不是如此轻易放弃之人。我敢用人命担保,她不会辜负突先生期望,所以——” 个个都在求他,个个都是他亲近的人。阿突寸步难行,前有信申后有公良,左右有子墨和端木等人。没有人认为他该放弃,好像他放弃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为何?”阿突将手贴在了自己额前,嗫嚅道。 季愉睁大着眼睛继续说:“突先生,我知我是为难你了。可是,孩子无辜。” “你会没命!”阿突已经无话可说,因此说这个话时全身抖动。 “不会没命。我会活着,因为我不与伯露一样,如今先生阿兄阿弟都在我身旁。我如此幸福,为何会想死?”季愉嘴角微弯,是要笑着。 看到她这个笑,公良胸中某处是在苦涩中流出了一条热烫的暖流来。他起来,走到了阿突面前,跪下,双手伏拜:“我平生未求过人,今是初次,永不会后悔。” 众人皆是一愣:他这话是说的没错的。天子或许会私下求人,但姜子牙的子孙是从不求人的。 子墨在瞅到公良低低俯下的头时,突然胸中一暖,他几乎想流泪了,因为高兴。所以,他转身也向阿突叩拜,请求:“突先生,我也求你了。” 阿突周身抖动着,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个个都想冒这个危险。以前那个美好的女子也是,无论如何都想冒这个险,说:哪怕是死了,也无憾。他的一只手垂落了下来,从袖口里缓缓地落下一个扎口的玄色小布袋。 公良急忙用双手接住,唤阿慧:“取温水来。”打开布袋,便用那不知是何药草搅拌成的草泥放进温水里,等一会儿,药与水混成了一体。端着这碗药,他另一只手扶起了季愉。 “等等——”阿突这时清醒过来,急转身喊道。 公良端起这碗,却不是喂病人,而是自己先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端木被吓到了,黑了脸色,跑到他身边怒气冲冲的:“主人,你此举莫非是要让我自刎谢罪?” 公良把药吞进喉咙里,闭上双目好像在感受药在体内的感觉。 季愉被他一只手扶着,也被他此举吓得不轻,左手抚摸着他胸口处,哆嗦着:“先生,先生——”已经心中乱成一团,表达不清了。 公良像是意犹未尽似的,也不知是捉弄人意犹未尽,还是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后仍觉得意犹未尽,咂咂嘴巴,舔舔嘴唇,说:“我知道,我也中过那毒。所以,由我来试此药引,合适不过。” 众人听他这话,真真是哭笑不得。端木仍气急:“先生可知自己鲁莽可以致命!” “为自己女人与孩子而死,乃一男子荣耀。”公良淡定如神答道。 季愉蓦地感觉自己脸上更烧了,简直是想拿拳头锤死他:真是羞死了。 “阿斓。”公良扶起自己的女人,把碗放到她嘴边,“喝吧。” 季愉没有二话,一口气咕噜咕噜吞完碗里的药。 众人紧张地看着,子墨小心吞咽口水求助于阿突:“突先生——” 阿突其实在见到公良先喝药时,已经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了。于是,胸中的那股释然,使得他恢复了如常万事如烟的神态。他开始以医师的口吻吩咐阿慧:“让病人睡下,备好木盆,与温水饮用及清洗。煮一碗谷羹。病人呕吐秽物过后,会饥饿需要进食。” 季愉躺在公良怀里,紧闭着双眼。听到阿突这个话,便没有再隐忍胸中这股恶心感。她旋身,便吐了出来。阿慧急忙用盆接住,见是一团团黑色的可怕的东西。公良用袖子帮她擦汗。一个时辰之内,季愉反反复复呕吐了数十遍。阿突指示继续给她喂药与清水。逐渐的,她呕吐的次数减少,吐出的秽物跟着减少,直到只剩下清淡的涎液。众人看到这,心中搁着的那块大石头方才落了下来。 病人不再呕吐,喝了些温水后躺下休息。公良把病人的手掖进暖和的被窝里,向子墨使了眼色。 一直只留心病人的子墨接到他信号,转身看向门外。门开着条缝,从空隙望出去,见有几个人跪在庭院中间,应是等候了许久。 121、佰贰壹.是妻... 季愉恢复神清气爽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三四日。 阿慧当时受到公良的急令,由葵士赶返上卿宅邸先接过来服侍季愉。而在季愉养病的这数日内,可以说,商丘、虞城等地的纷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人摆平了。在这个过渡时期,宋国内基本安定,除了一开始被季愉下令杀掉的几个女子,其他皆是一些低职的官员。因此,在这些处死的犯人里面,没有庞太师的儿子也没有隗诚。 天子周满闻此消息,大大地松口气,对某些人怀了更深刻的忌惮。本来他想趁宋国国内乱世,让周边诸国吞灭宋国。然而子墨的成长远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当年让公良抚养子墨,变成了一招烂棋。不是错棋,是由于这样的结果也符合各国之间相互牵制,达成天下和平的局面。 宋国的臣子们愿意臣服于年幼的宋主,周满马上装起好人,一是赞颂宋主年少有为,杀灭戎人,解救被俘周人,扬大周之威,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二是基于此而认定子墨的能力已经足以担负成人之责,应立马举行戴冠礼,尽快登上君主之位。 实际上,子墨得到了上卿羸牧和太师的承认,是名副其实为宋主了。于是他委婉地拒绝了周满委派使臣前来为他戴冠的好意,道:吾戴冠仪式,理应由天子所赐养父主持。 周满对公良的妒意再度升了一个高度。他本还想,或许宋主会邀请他来主持戴冠仪式。而且,最怒的是,他终于知道了王姬阿朱未死,自己在天下人面前丢了个大脸。 阿朱在季愉面前传念周满的口信,烦恼道:“阿兄要吾尽快回宫,接受惩处。你有何妙计应付?” 季愉此时回到了商丘的王宫中,身旁围绕太多的夫人贵女们。这要说到她在上卿宅邸的华丽登位,震撼了四方,使得不止商丘城内,国内各地名人贵妇,以及国外名流女子,皆到此地为一睹她的英姿。此事传到了镐京,姜后立刻派人过来道喜,太房的盛怒则可想而知了,因为季愉可是一个动刀即杀了她一帮得力的亲信—— 姜后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关切中派来一名近臣到宋国王宫探病。此人为季愉熟悉的舒姬大人。舒姬见季愉气色滋润,老道地一眼猜出她是有孕了,欣喜万分道:“吾回去后,可以告知姜后贵女有喜事了!” 季愉能与舒姬重逢同样喜不自禁,握着老人的手一时半会没有松开,看到舒姬就会想起乐芊啊。 阿朱在她们两人旁边,继续烦恼于兄长的来信,称:“舒夫人,你刚从宫中来,宫中形势如今如何,你与我言明。我此刻回去是否合适?” “王姬。”舒姬咳咳两声,严厉道,“吾作为家臣理应提醒王姬大人。王姬之前所做之事实在太——” “我错了啊。”阿朱崛起嘴巴,像个小孩子大声嚷嚷。当然她心里边不以为自己有错,能逃出宫来玩这么一趟,比起关在宫中终老一生,哪怕是回去后会遭受惩处也心甘情愿,无憾。 舒姬一直以来服侍的都是些贵族女子们,怎会不知她们自小关在家中的清苦。对于阿朱的行为,她理解也谅解。问题在于太房与天子近来情绪不佳,压不住公良也压不住子墨,正想拿谁发泄。 季愉对此另有看法,唯恐着太房与天子借阿朱的事向公良子墨等人发难。 “如此看来,天子势必要将王姬嫁于陈国陈主了。”季愉琢磨着说。 “不要。”阿朱凄凉地大叫,“要我嫁个老头子,我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舒姬头疼:这个王姬不想想,现在四边有许多宋国的贵妇看着呢。 季愉拍拍舒姬的手,要舒姬安心:“如今坐我屋内之人,皆是与我、与人姜后王姬一个阵营之人。”紧接她向舒姬介绍:“此乃上卿夫人,曹家姊妹,于我有救命之恩。此乃商丘军长人,葵姬,乃此次辅助主上摆平虞城兵变之大功臣。此乃宋国宫中服侍先王多年女御之长偃老夫人,今是扶持我掌管宫中各等琐事。” 舒姬听她介绍一路望过去,皆是气质上等眼中明慧的妇女,心里头啧啧赞叹:短短时日内,聚拢了如此多贤人志士在身旁,人气隆盛,前景不可估量。如果乐芊知道自己看重的养孙女大有作为,肯定笑不拢嘴。 众位经验老道的夫人们,接下来为了王姬一事举行第一次作战会议。 阿朱坐在一边听她们说话,听不大懂,但是看她们昂然的斗志,自己也热血沸腾。 “如今困难在于,王姬是否有自己中意之人。”偃老夫人总结了大家的意见后,向季愉和阿朱说。 “有。”阿朱亟不可待的举起只手。 众位夫人目中闪出夺目的光亮:是何人能有幸成为王姬良人? 阿朱可不会像平常女子那般别扭,朗朗道:“阿斓啊。” 季愉不会想她会说出公良的名字,但是这个答案也太——儿戏了吧。 “王姬——”舒姬与众人一样在一愣之后,代众人责怪于她的戏言,“吾等不是与王姬说笑。此乃王姬人生大事,王姬自己怎可拿来取笑?” 阿朱用力挽住季愉的手,掘起嘴巴:“吾暂不想嫁人,只想与阿斓在一起,为何不可?”因为和季愉在一起,她就不用孤单寂寞了。季愉是她第一个闺蜜,第一个她可以不用防心的闺蜜。 众人听她这话,知道了她童心未泯,不禁失笑。 一刹那,屋子里的女子笑成了一团,让中间的阿朱闹了个大红脸。 季愉笑着拿指头戳戳阿朱的额头说:“如此说法,待我向天子与太房请求,让王姬陪我一段日子,等此事过了,也或许王姬寻觅到了意中人。” “我阿兄与阿媪能同意不?”阿朱露出担心之色,自己母亲与兄长的性子她怎会不清楚。明着说爱护她,心底里都是爱拿她的婚姻做为天子笼络诸侯的战略来利用。 季愉还是笑笑,不过笑得有些淡漠和冷意了:“说不或是不说不,应由王姬本人决意。如果王姬本人无此决心,吾等在旁也无能为力。” 自己不坚强,妄图靠他人,他人不一定会撑你。 阿朱吐吐小舌头。明知道季愉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自己还是喜欢在她身边。 关于阿朱这事怎么回复天子,并与天子周旋,季愉再三与舒姬等人磋商,最后,决定由舒姬回去向姜后传达王姬等人的意思,还望姜后能给与协助。 等四下无人之后,舒姬取出怀中一裹物,揭开布,见是一个色泽明亮的玉镯。季愉捡起,仔细察看,忽地眼中一亮,立即将发髻插的玉簪子拔出来。两物相比,竟是同一块玉所造。 舒姬微笑着解说:“此物乃姜后赠送女公子出嫁之物。如今看来,贵女应是喜欢。” “喜欢。喜欢。”季愉掩不住心里的喜悦,连连称是。能获得他家人的欢迎,她怎么会不喜欢呢?感激姜后都来不及了。 舒姬眼看完成了姜后托付给自己的任务,高高兴兴领取了新的任务回镐京了。临走之前,私下以长辈身份吩咐季愉:怎么说都好,乐芊绝对是你最亲的祖母,去齐国之前,一定要去看看她。 过了几日,迎来宋主戴冠的辉煌仪式。 当天鸿雁高飞,天空万里无云。戴上成人冠的少年,英姿飒发,面含威严,君王之气降临天下。众臣齐拜,高呼:主上! 宋主子稽取弓箭,一射如疾风,命中百里之外靶心。 众臣再齐拜,高呼:吾等今后恪守臣责,忠心为主! 那女公子一身华冠丽服,在众团花锦簇的贵族女眷拥簇下,走到了宋主身边。 底下俯首称臣的一群人,都听说她杀人登位的事。因此都明白她有意站到宋主身边,是为了告诉每个人,宋主不是一个人,有她撑腰。 每个人不自觉地敬畏她,因为她的传闻,因为她要嫁的那个男人。 于是,齐国迎亲的队伍大展旗鼓地进入商丘了。 女公子远嫁齐国,成为宋主登位后要操办的第一件大事。 子墨坐在自己宫中,半眯双眼斜卧在漆几上问几个臣子:“吾不想让阿姊过快远行,可有法子推迟数日。”就是,他好不容易才能和亲人在一块生活了,结果公良马上要把季愉娶走,能让他心里痛快吗? 上卿羸牧摇摇头:“恐是无法。” 庞太师也摇摇头:“臣恐无能为力。” 子墨牙齿咬得咔咔响,怒指他们两人以及跟随在他们身后的一干人:“此事若不能办成,吾唯汝等是问!” “主上。”那跪在众人之后的隗诚出声道。 子墨衔起嘴角一抹刁难,问道:“隗大人有何想法?” “主上。”隗诚低着头,回禀道,“请勿为难太师与上卿大人。女公子如今有孕,若不尽快出嫁,恐有损于宋国名声。” 这话岂不是变相地表明了,他当时下毒让季愉流产也是为了宋国王家的名声好。好一个为自己摆脱罪名的妙招。当时不杀他,是因上卿羸牧的请求,称此人必有大作用。公良也决定饶恕这个人,才使得没有动手。但是,心里这股气肯定还在的。为此子墨鼻孔里冷哼出一气:“汝之理吾明,然吾之心情汝可明?” “主上。主上作为一国之君,作为一国宗亲之上,不舍弃私情只能受臣子之骂。”隗诚语声谦和,语句带刺。 子墨听了马上目瞪,然而上卿羸牧在旁一个眼色,只好先捺下性子继续先听对方狡辩。 隗诚说:“女子到底是为男子而生。主上与女公子重逢方才数日,心情吾等可以理解。然而,女公子终究不能在宫中许久,主上不为女公子名声着想,也得为自己身为主上所想。若主上欲强留女公子在宫中,不是不可。必须想一计与齐公对抗。而主上以齐公为养父之尊,此乃障碍。” 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理,或许有点偏理。不,这个人简直就是占偏理的人,狡诈的人,阴毒至极的人。不然不会屡出毒计。莫非,是公良和上卿羸牧劝说他不杀隗诚,就是这个原因?每个君王的背后都需要有这样一个可以令他人恨之入骨的臣子。 子墨这番话给听进去了,理解透底了,眉毛舒展开来,嘴角的笑也抹开了,对他说:“扬侯此次派来使臣,邀请吾国使臣前往楚国缔交为友人。隗大人对此有何想法?” 这…….突然从女公子的事情一跃到楚国交好了?主上这意思是想与楚国交好来牵制得到女公子的齐国吗?不知内情的臣子们听了子墨接上隗诚的话,不知觉地都这么作想。只有那些知道了内情的人,知道了隗诚与司徒勋曾经联手对季愉的孩子下毒,子墨这么说必定是另有含义的。 “若主上能信任于微臣,微臣愿意前往楚国充当和平使臣。”隗诚叩低头,兢兢业业答道。 “好!”子墨断然拍板,“吾便将此事交予隗大人了!” 不久之后,季愉听说了隗诚亲自带人前往楚国与司徒勋进行交涉,心中领悟到这是子墨想通了上卿羸牧的话,在如何使用这个人上打算做一番尝试。对于隗诚这个人,或许恨有一些,因于自己的孩子差点惨遭他毒手。然而,作为一个宋主的阿姊,必然还得以国家国君为重,私人感情放一边。 至于司徒勋,因隗诚这个事给她上了一堂意义重大的人生课程。每个人的内心都存有阴暗面,哪怕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人。她和信申、乐芊等人,押在司徒勋的赌注算是胜了一半又输了一半。 司徒勋未回到楚国时,便是再委派来使臣过来,可能是料到自己与隗诚联手的毒计会被人发现。楚国使臣除了面见子墨讲明来意,也在私下托人口信带给季愉。 司徒勋给女公子的口信是:不想求得谅解,因无法谅解公良。 他想杀的是公良的孩子,与她无关。 在他心里,国事与自尊重于爱情,无论他对于绿衣有多执着。 季愉抚摸渐渐隆起的小腹,明白未来这个孩子的路漫漫长远。哪怕是孩子平安出生了,也说不定会像她,像子墨那样历经艰难才能登位。在这个时候,她特别想回乐邑一趟。 “阿慧,里氏,收拾行装。” “哎?”阿慧疑问。 “哎!”里氏低喊,自己好不容易因为季愉的关系得以进入王宫里做事。王宫里的人听说她舍身救过女公子的命,对她特别看待。结果,才不过几天就要离开这块宫中肥缺了吗?多么可惜啊。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扭了□子,诺诺道:“女公子,你如今身子不同于常人。” “去齐国之前,必是得去一个地方。”要去齐国了,去了齐国后,身份不同,以后想再回乐邑,恐不容易。那里,虽然有不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有着深厚的情感。 一辆舒适的大马车,悄然离开了宋国王宫,前往鲁国的乐邑。护行的有一支暗潜的栾家武士,所以子墨并不怎么担心,再说,能在公良娶到佳人之前刁难一下,他乐不可支。 雪路漫漫,季愉与阿朱坐在被厚实帷幔围裹得严实的车内,脚边烤着火,不是很冷。赶车的人熟悉路况,有了命令一路慢行,车途并非所想那般坎坷。有医工随行,有武艺精湛的武士护驾,季愉心里踏实,心宽自然体胖。一路的颠簸却使得她身材日益丰腴。本来有些瘦削的身体,如今该圆的圆,该凸的凸,变得玲珑有致,更有女人风韵。 阿朱因为在宫外,话匣子打开后特别话多,每次说得口干舌燥时,回头一见,季愉已经躺在被子里合着眼梦周公了。 “阿斓。”阿朱推醒她,一个人实在太无聊了,要有人陪着说话,“你给我讲讲,乐邑是何地?” 季愉拿手捂嘴巴打个哈欠,眯眨眯眨眼睛说:“乐邑乃鲁国一个小邑,主人乃乐离大夫,曾为宫中乐师大人,承受今天子与先天子两代天子恩宠。” “吾等如今是去见乐离大夫?” “是。天子委派医师大人为乐离大夫治病,如今乐离大人恢复了健康,乐邑子民皆欣喜。”季愉脸上涌现出心里的快乐,“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为我恩人,我此行是去谢恩。” 阿朱托起腮子,想的是:“与你在镐京一同贵女,也乃乐邑贵女?” “王姬是言叔碧?” “贵女叔碧。”阿朱口气里露出复杂的情绪,不想有人和自己抢闺蜜。 季愉一眼看穿她内心,安抚她手心:“王姬会喜欢上叔碧。” “为何?” “叔碧乃性情之人,况且能与我为友,为何不能与王姬为友?” 阿朱细想,在公宫时见到的叔碧,也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说不定这一次互相了解久了,也能成为好朋友呢? 说到叔碧,她们踏进鲁国边境时听到了一则消息:鲁公今年欲迎娶乐邑贵女为妻。注意,是妻,非一般媵妾! 鲁公姬晞不是没有妻子,只是,前任妻子在他没有坐上鲁公的位置时因病去世了,并无留下世子。姬晞再娶妻室的事儿,臣子一直都有向他本人建议。他本人不是不想,只可惜名声一直不好。因着弑兄登位,因着前妻早逝,在女人们中间谣传他虐妻导致妻子身亡的新闻特别的多。在女人们的印象中,姬晞哪怕是鲁公,是英俊倜傥的王公贵族,也是个的变态。所以,好人家的闺女一般都会避着他。 然而,鲁公终究是鲁国的君主,无论看中了哪个女人,对方就是要成为鲁国夫人的人。鲁国夫人,意味着是鲁国身份最高贵的女子,享尽荣华富贵不说,普通人家女儿嫁了鲁公绝对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况且鲁公一表人才,一般的女人看了不倾心才怪了。 于是民众都传颂着:乐邑贵女不知造了什么福分,才能被姬晞看中。 季愉听着这些传闻,一路畅笑:可以想象得到,叔碧肯定被气爆了。 122、佰贰贰.嫁事... 经过漫漫的长路进入乐邑,季愉没有立刻前往乐宅,而是下了马车,徒步在田埂上走了一段路。 阿朱坐在车上,看她不惜辛苦在田地里走动,深感奇怪。 季愉被里氏和阿慧两边扶着,一边遥望被银雪覆盖的广袤田地,一边询问她们两人:“宋国农事不大好。” “是。”里氏喟叹,“若非农事不好,吾与夫君阿才,也不会苦命在外寻找生路。” “是因天灾?” 说到天灾,阿慧插言:“天灾在鲁国境内今年也多。鲁国收成不大好。” “当时在曲阜,见谷物收成,不是不好。”季愉一边小心看脚下的路,一边思摸着。 自己此次离开商丘之前,曾告诉过子墨,需要留意农事。天下之民皆为食而存亡。农事不稳,国内民情也不会稳,并举了当时自己在路室见到的例子。民不聊生时,暴动会起,国内不安,君主的王位怎能继续安稳。子墨答好,会与上卿羸牧与庞太师仔细商量。但是在她看来,如果子墨不能拿出自己的方针策略,一面倒地询问他人意见,恐怕会受制于人。所以,调查研究是十分必要的。幸好,乐邑的收成在鲁国境内一直属于中上。她此次回乐邑也带了借经取道的目的。 乐邑准备农事,一般从冬季便开始了。一路望过去,不时有农人出来,蹲在田地中视察,偶尔用手扒雪察看泥土的情况。季愉想了想,不如与乐芊夫人借几个农事了得的人回宋国,给子墨参考意见。若真要做这个事,必须谨慎地暗地里进行,免得得罪了宋国的大臣们。 在她们要重新上马车的时候,前面远远的有人喊: “贵女,贵女——” 不知是在喊谁呢? 担心有变数,在旁护卫的葵士从暗中现身,在来人到达之前拔出剑质问:“来者为何人?!” 那一前一后跑过来的女子,革履与下裳都沾满了融水的雪片,胫衣皆湿,有些狼狈。把头戴遮雪的斗笠摘下来,先是露出一张丰润的圆圆脸,睁着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珠对着季愉和阿慧看。 阿慧“呀”的一声惊颤,紧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也随之颗颗落下:“主人,吾回来见着主人了!” “哎。不要哭!”叔碧被她一哭,惹得自己眼眶有些红了。想到那时在公宫,都是由于自己阿慧才会落难,心里本来就很愧疚。如今能寻回阿慧,她心头酸涩得很呢。抹抹干涩的眼睛,她一个箭步过去扶起阿慧:“起来!汝哭乃要吾哭,是不?” “吾,吾岂敢?”阿慧急忙收了泪花儿,战战兢兢地说。 在这对主仆相认的会儿,季愉与自己家的阿采,也是喜于重逢呢。固然不像叔碧与阿慧那般表露于颜色,然阿采仍跪下向主人行大礼,语声噎泣道:“听闻主人如今已是宋国女公子,吾欣喜之余,恐不能再服侍主人。” “若汝是因嫁人而不能再服侍吾,吾想,不如汝与阿仁一同与吾前往齐国。”季愉在扶起她时,言简意赅地说。 “阿——阿仁——”阿采边惊诧地说,边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她心想:自家主人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一眼好像能望进自己的心眼里去了。毕竟,她和阿仁这个事儿,还是不久之前同乐芊夫人回到乐邑之后,阿仁同乐芊夫人提起,乐芊夫人言要季愉回来才能做决定,并未马上答应阿仁。今听来,却好像季愉从很久之前便知道必定有这回事一样,才能如此胸有成竹地回答她。 季愉确实早在几个月之前,见阿仁悉心照料负伤的阿采时,便洞知了这个小伙子的心事。对此,她在心里是极赞成这桩喜事的。一是因阿仁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不会让自己吃亏,同时为人尚可,不会做坏事连累家人。把阿采交给这样的男人,她放心。二是,她不想让阿采结婚生子后完全离开自己,所以阿仁是合适的人选,能和阿采一同留在她身边。 让阿采起身,季愉笑吟吟地说:“此事,等会儿我便可回阿仁话。” 似乎可以猜到季愉会对阿仁的答复,阿采蓦地脸红了,小脸蛋儿在冬日的阳光下变成鲜艳夺目的荔枝,宛如快溢出甜甜的蜜汁来。 季愉转身,侃笑着对叔碧说:“听闻你喜事将近。” 叔碧叉腰,嘴巴撇成一直线型:“呸!会有何人愿意嫁予他!” “我以为,鲁公尚可以。”季愉高声唱反调。 叔碧瞪足圆圆的双目,跺脚:“为何你与乐芊夫人一样言语?” 季愉笑成一直线:“因吾与乐芊夫人心有灵犀,都知你心思。” “我有何心事?”叔碧嘟起了小嘴巴,一脸的不服气。 “你心事便是你实则已倾心于鲁公,只不过你以为鲁公乃歹人,因鲁公曾对乐邑不利。” 一语道中了叔碧的心事。叔碧呼哧呼哧地从鼻孔里哼出串粗气,气恼得不得了。鲁公姬晞,长得帅气,在众诸侯中年轻有为的名流才俊。她要完全不动心,除非是吃素的。何况,鲁公姬晞现在亲自到了乐邑来求亲—— 季愉双手搭眉,极目眺望。皑皑的山坡顶上,一位英俊男子骑着栗色骠马,身披的毛氅迎风招展,浑身凛气,犹如天降武神。这个人,不是鲁公姬晞又是谁呢? 姬晞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大大方方鞭策着马儿溜下了山坡,伫立在她们面前。 阿朱掀开马车帷幔一看,见来的人是鲁公,哗一下赶紧把帷幔垂下。自己现在仍被天子阿兄通缉中呢。 姬晞已经发现了她,手里执着马鞭子说:“女公子,车内乘坐之人莫非乃王姬?” “是王姬,天子与太房应允了吾,让王姬陪吾一段时日,两姊妹可以解闷。”季愉弯下腰,伏个礼答说。 姬晞赶紧下马扶起她不便的腰身,低低的声音道:“女公子请便,吾不想公良先生难为。” 季愉未想:她和公良的事儿已经传遍天下四方了,一会儿有点儿窘迫地别过脸。 阿朱听说鲁公姬晞愿意放自己一马,自然高兴地卷起胫衣走下马车来。 “王姬。”姬晞对她行臣礼。 “鲁公,许久未见。闻汝阿妹荟姬如今前往燕国。”阿朱径直说到荟姬,是想借这件事给鲁公一个下马威。 说到荟姬前往了燕国,季愉为另一女子感到些微的哀伤。当时虞城解困之后,子墨的部下解救出秋猎中被戎人俘虏的周人们,其中,却未寻到叔梨。信申与平士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叔梨曾经在战场上杀戎人,被戎人认了出来,不幸在被俘的途中惨遭杀害。 为此,姬舞伤心,但绝不会太伤心。女子对他而言,本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只不过就此有些便宜了荟姬。或许荟姬听到头号情敌遇难的消息后可以暂且得意了,却再也不能得到由姬等人的协助。而且,她人远在燕国,太房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被自家娘家人抛弃的话—— “吾与阿妹已是恩断义绝。”鲁公姬晞冷冰冰的口吻,与眼下这寒冬如出一辙。 阿朱嘴唇缩成个圆,讶异:“为何?” “阿妹需要教训。” 姬晞这个话,让叔碧的眼睛一刹那燃了火苗般闪亮起来。她讨厌姬晞的原因当然有荟姬的主要因素。现在姬晞摆明了同样讨厌荟姬,岂不是和自己同仇敌忾了? 季愉在旁边把叔碧生动的表情看得一明二白,无奈又好笑,与姬晞说:“鲁公,天气寒冷,吾等回宅内再详谈。” 姬晞笑着答好,亲自扶着她上车。在她略显丰腴的身体上迅速地扫过一眼,他吊起眉梢说:“让吾护卫女公子到乐宅。” 季愉倒是不怕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如果他真要动手,之前在镐京已有太多的机会了。所以,他不会对她怎么样。再说了,他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可是迎娶他想要的女人回宫,为此,他怎会想着得罪他女人的闺蜜?于是她笑吟吟地应道:“有劳鲁公了。” 随之,众人上了马车。姬晞骑上骏马。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乐宅进发。 在见乐芊夫人之前,季愉在马车内趁着有时间,先问叔碧几句了解情况。 叔碧清楚她最想知道什么,说:“想必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之安康,已有人告知。对于原世子乐业,族里决意将其与叔权一同流放山中。今世子之位,乃吾兄伯康继任。” 这样的结果,正如自己料想的。季愉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来到乐宅门口,门前,站了一列的人。领头的,恰是乐离大夫与乐芊夫人。 季愉下车的时候,方是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身份与前不同了。眼看着,她这些长辈亲人朝自己跪下行大礼,齐声尊称她:“女公子。”一时,自己有丝腿软,想跪下来。因为没有这里面的一些人尽心尽力帮助她,她能成为到今日这个地步吗?她感到惭愧,其实谢恩的应该是她。但她不能在众人面前这么做,因着如今自己的身份。 礼节行毕,一般闲杂人士退散。众人簇拥着季愉来到明堂,又是行礼,方是开始上茶说话。互相问候了两句之后,季愉向乐芊夫人使了个眼色。 乐芊道:“各位,女公子远道而来,车程遥远,需要休息,有事明日再谈。”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余下乐芊与乐离大夫这对夫妇。 没有旁人在了,季愉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这对夫妇叩头行恩礼,眼含泪珠儿说:“吾此次归来,能见乐离大人能恢复健康,能见乐芊夫人无事,喜悦之情,感恩之心,皆无法言语。请受吾三拜。”头便庄重地叩了三次,乐芊急着过来扶她,都不能阻止她。 等叩完头了,季愉直起腰板,好好地关切起这对老人。乐离大夫之前见着,都是在病中,不能说话。如今老人家恢复了健康,气色可佳,精神奕奕,话声有力。乐离轻咳两声,与她说:“回自家来,何必生疏。”那声音十分和蔼,带着无尽的宠意。 季愉禁不住因他的话而笑哭,答道:“每次想与亲人说话,皆是忍不住要掉泪。” “喜极而泣,是可以。然,并非唯有此次会面,今后,尚有机会。”乐离大夫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先给她下个保证。 季愉听明白这对老人家是想未来到齐国去看望她。于是,她更想流泪了。因为自己竟能拥有这样的亲情,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福气。 因乐离大夫大病刚愈仍需休养,同时老人家想让两个女人多说会儿话,便告病先离开了。 乐芊拿袖口帮季愉在脸上抹泪,说:“想见,随时可以。” “夫人。”季愉捏紧乐芊的手,问道,“为何不见女君?” “实不相瞒,女君病着。”乐芊叹一声。 “可是因世子与世子夫人之事?” “吕夫人与仲兰作孽多端,在宋国被斩首之事传至乐邑之内,族内长老称乃教女无方。因而,此事令女君大伤元气,一病不起。”乐芊摇头叹气,“女君对于自身过于苛责。吾等屡次劝言也不能让其解除心结。” “可否让吾与女君见上一面?” 对此,乐芊稍有迟疑后点下头。 两人来到女君的卧室。 隔着帷幔,季愉向里面的祁夫人叩首,禀道:“夫人,吾回来了。” 祁夫人听出是她的声音,呼吸一时急促,斥问:“汝,汝来是为了何事?!” 季愉其实怎会不知刚刚乐芊为何迟疑才答应自己。毕竟,下令杀吕姬和仲兰的人是她。祁夫人自然有理由认为是她的作为使得乐邑蒙羞,继而盛怒。 “夫人。”乐芊立马上前为季愉说话,“此事怨不得三女季愉。” “对自己养母及姊妹如此不留情面,汝竟还护着她!”祁夫人动怒时,手用力地拍打身边的被褥。嘭嘭嘭,每一下,像是在鞭打季愉,也是在抽打乐芊。 乐芊毫不畏惧,反诘自己的婆婆:“吾知夫人怒在何处。可世子一家之恶行,乃天下皆知,接受惩处乃符合天下情理。” 祁夫人喘大气,断断续续的语声传出来:“她,她可以如你一般,将人送回来,何必痛下杀手,做得如此绝情——” “夫人。”季愉这时说话,“若吕夫人与仲兰能愿夫人如此想法,吾何苦痛下杀手?!” “此话何意?!”祁夫人睁开的老人眼睛,目中的怒意像是把尖刀要戳入季愉的骨头里去。 “夫人纵容世子一家逼害于吾,吾不是不知!”季愉直起腰板,高声叫道,不会给这个老夫人留有半点情面。因为,允许吕姬与仲兰离开乐邑追杀她的,确确实实是这位自以为是的老夫人!祁夫人的自以为是在于,以为这样做法就是能保全乐邑,哪怕是让歹人作恶多端下去。祁夫人的罪过,论起来不会比世子一家少多少,是推波助澜的歹人。 祁夫人双目发直了,一手猛地掀开了帷幔仰望那站起来的季愉。 “吾知夫人乃心病,如今心病也该了结。何况,吾如今之尊贵身份,夫人即便带病也该起身行大礼,不然为不敬之罪!”季愉从高处傲睨她,口出命令。 祁夫人一口气在胸头里滚动着,气不出来。因自己的性子桀骜,从不容人小看。她挥开乐芊要过来搀扶自己的手,颤抖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弯下腰叩头行大礼:“吾恭迎女公子回宅。” 季愉淡淡一眼,扫过她伏低的腰背,不再二话,忽地转身离去。 有些固执的人,你怎么再和她理论,都是没有意义的。这样的人,不需与她客气。今,她面对祁夫人便是这样的想法。所以,她也不会去探看流放在外的乐业和叔权。 夜深人静的时候,因担心自己的任性会给乐芊添麻烦,季愉推心置腹地与乐芊说:“吾不想让夫人今后为难,实乃抱歉。” “汝兀需多想。”乐芊像是能料到似的,轻松地说,“女君总有一日能想通。却是你,遭受女君责备,可会心里难受?” 季愉摇摇头:“女君心情,我可以理解。”接着她迅速转到另一个话题:“鲁公欲迎娶叔碧。乐离大夫是否答应?” 乐芊缓慢地点了下头:“今日看来,应是会择吉日了。” “今日?” “是。你一来,事情便明朗了。”乐芊温和地笑着说,“我一人不足以收服叔碧。今日有你助阵,大大不同。” 季愉心里头为叔碧高兴。姬晞比起隗诚好太多了,希望叔碧就此能忘掉那个人。 乐芊忽然冒出一句:“你何时与公良先生一同回齐国?” 123、佰贰叁.尾声 去齐国,一如叔碧要嫁鲁公姬晞便需住进曲阜,诚然是嫁夫随夫的必然事情。 叔碧不愿意那么快入宫去当鲁国夫人,苦恼地说:“我与你不同。你与公良先生情同意和。” 不良睁开眼,对着她看,似乎对于她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她承认,他们可能是她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她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她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提到隗诚,叔碧默默的样子有丝悲哀和惆怅。那毕竟啊个第一次在她心里边留下美好印象的男子,且听说了隗诚如今在宋国变成了侍奉主上子墨的臣子,必定不会再到鲁国来了。这一生,两人想再相见,很难,很难…… 季愉拍打着她肩头,像啊安慰。心思到自己快要走了,不能一直替她在旁谋划,所以有些体己话必须在走之前说明白了,于啊道:“叔碧,隗诚大人不喜你,此事你心里明白。你喜欢他之事,他不明白,你终归只得自己辛苦。鲁公看中你,以鲁公性情,必有缘由,因而必会在婚后尊重于你。然而,你既嫁了去,若不在心里有数,此事不成。” 叔碧一字一字听她说,听得出这啊她的肺腑之言,心中升起了感慨:“吾未想如此之多。只想,有人相伴一生,有人爱护一生。荣华富贵,于吾乃烟云。” “汝如此想法,过于轻浮。”季愉毫不留情地挑出来做深刻的批判,“若汝不争取,无论汝想法多美好,终有一日将遭嫌弃。因男子贪/欲无穷,女子自言寡淡无欲,实乃自欺欺人。” 叔碧双目炯炯,真切地望着她:“汝希望吾成为鲁国夫人,莫非也存有汝之私心?” “有。”季愉坦承地答道,“吾想,一生与汝为友人。” 这话,确啊有一番道理的。想一辈子成为朋友,最好能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不需要因为地位不等一穷一富等生罅隙。这样一来,彼此有难,也能伸手相扶。 叔碧的心结一下子解开了,双眼燃烧起日火。她想,她想与闺蜜一样成为一国夫人,手腕强硬,握有重权。这样,在亲人友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再也不会因无能为力而哭泣。 姬晞再来拜访乐宅的时候,得到了乐离大夫的应允。在听说到这一回是叔碧本人回心转意使得求亲达成,他在惊讶之余不难想到会啊谁的功劳。于啊,他求见季愉。 季愉不会拒绝见他,走出卧室来到明堂,与他会面。 姬晞在她身上左看右看,吊着眼角,好像在揣摩她背后的某个影子。 “鲁公。”季愉待寺人上了茶水,客气道,“鲁公乃有何事找吾?吾愿为鲁公效劳。”其实指的是叔碧的事情。 “女公子美意吾心存感激。”姬晞捧起茶碗喝一口,不是不知她话中之意,却轻轻避开了去。自己的女人,当然要自己追。他嘴边一笑,优哉游哉地说,“女公子可知道今日何人来乐邑暮市?” 季愉乍一听有些愣怔,再一想,心头忽地一跳,嘭嘭嘭急速地上下乱蹦。不是不知道,她私自跑到乐邑来的事儿能瞒得住他。 “若是离开,怕是一时不会回来了。”姬晞将茶碗搁下,淡笑道。向她透露这个消息,算是还她和他一个人情。 鲁公离开后,阿采走进来收拾碗器,看见季愉在原地坐着好像在发愣,不由吃惊:“贵女是因何事苦恼?” 里氏随之走了进来,见季愉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责备起阿采来:“即便有客人,也不能随便离开主人。主人身子今日不同于以往。” 阿采早从阿慧口里得知里氏的事儿,三缄其口,不会硬碰硬。 里氏大摇大摆走到季愉身旁,软绵绵地叫:“贵女,是不是想吐?我去为贵女取梅汁来。” 季愉却是猛地站起来,头一顶撞到了里氏的下巴颌。里氏惨叫“哎呦”。阿采捂住嘴巴,别过脸偷笑,肚子里快笑岔气了。季愉脸红红的,仍不得板起脸说话:“为何杵在此地?汝等不去做事!” 阿采猜到她在想情人,笑着立马跪下说:“请贵女吩咐。” 里氏仍在凄凉地揉着自己倒霉的下巴颌。 季愉扫过她们两人,嘱咐道:“吾要去暮市一趟。汝一人随吾去,一人拾掇行李。” 又打包要走人了?里氏哀怨着。自己昨晚一夜之间好不容易在乐宅里竖立的威信形同废土了,然而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非得执行不可。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喊:“喏。” 因此由阿采阿仁陪季愉先走。 姬晞的话说的没有错。这一走,真有可能不知何时才能与这里的亲人再相见了。离开之前,季愉将带来的每一样礼物亲手包好,让人都送到乐芊那里,由乐芊分派下去。叔碧要特别对待,于是她来到叔碧的房间,见屋里没人,问过阿慧,知道了叔碧在她喝茶过后便出去了,恐是受到姬晞的邀请。她笑吟吟地将包裹的玉镯搁搁在漆几上,吩咐了阿慧转告,方才离开。 傍晚的斜阳照着都邑内熟悉的小径。季愉慢步走着,恋恋不舍这里的每一块泥土。 走进热闹的市集里,她没有兴致环顾市容,而是像许久之前的那般,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来取出腰掖的短笛,就着嘴口吹了起来。笛声,一短一长,没有乐曲,只有单音。围观的人,便是如那时候一般嘲笑起来。说她不懂音乐,绝不是乐邑的人,不然会是乐邑的耻辱。她一直像个执着于自己音乐的傻子那般,吹着,吹着,直到他人皆感无趣而退散开。而他,在众人之中显现出了清高的轮廓,在斜阳下与她,似乎皆是个孤芳自赏的影子。 她搁下了口中的短笛,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伫立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回家吧。”他如此正式地说着,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斗笠盖住他上面半边脸和眼睛,只余下一个苛刻的下巴颌。 她的手伸了出去才刚一半,他霍地捉紧了她的手腕儿,只一用力,她整个身子便倒在了他怀里。他的体温熨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宛如一盆炭火在燃烧她全身。她面红目赤的,感觉他的脸在摩挲自己的脸,他下巴青青的胡茬扎着她的肌肤,些些的痒和疼,像在告诉她他的心迹。 “先生。”她呼出口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耳际。 他觉得快呼吸不得了,在她耳垂那里轻咬了口。接着搂过她腰,登上守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飞快地滚动着车轮子。她坐在车上一点也不感到底下的颠簸。那是由于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双手稳稳地搂着她腰身。他的头埋在她温暖的颈脖间,细细地啃亲着。天知道,他有多渴望她。自她病了,生病养病,住进王宫。不知子墨那小子是故意与他开玩笑,或是为了报复之前他的过于捉弄。反正她住在子墨宫里的这段时日,他想见她一次面都难。现在终于见到了,也终于要带她回家了。他是那么的高兴,像喝了酒一样,白皙的脸镀上了一层酱红。她抬手摘下他的斗笠,看见他赢光闪闪的眼睛,一刻有些怔,继而也就醉了那般地凝望着他。 一路,这么一路的,马车载着他们,向家的方向赶去。 “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优美的身段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她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人伸出手。 她仰视她,以为食母姜虞的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是传我?”姜虞说。 她当年幼小,对美女只能微张小口,噎起口水不敢答话。在乐邑,她害怕好像笑里藏刀的母亲吕姬,同时更敬畏于食母姜虞。 从小她听说,姜虞是个怪人。宅里的寺人这么的传说姜虞,不知道是排斥姜虞是个瞎子,还是光吓唬小孩子们。但是,姜虞确实性情举止有些古怪。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游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食母之前,姜虞经常独自外游。等她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姜虞开始带她一同出游。 对于她们的一次次远行,吕姬并不介意。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她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她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是不爱她的。固然,她明着是吕姬的第三个女儿,然不 亲生的。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她时,绝对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 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在她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 曾经,她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果不把真相告知她,她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已,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她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穿以后,她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猬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她能变成一个这样全身带刺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她的兽性,带她修行的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她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当姜虞教她乐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她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教她有才要学会隐忍。 她从姜虞身上所学到的,总能直觉感受到来自于遥远地方的神秘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她终于气喘吁吁爬上了坡顶,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 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她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为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招招手同她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她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 今她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她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她惊叹不已。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幔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她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她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已,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她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她。 她见男子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 “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她年纪小而小看,以礼敬重。 对他谦虚的品德,她更有敬意地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她犹豫地咬咬小嘴唇,望向了姜虞。 姜虞笑着答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她答是的。她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到了夜宿之地过夜之后,吾等只能各行各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自谦道,“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她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十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幼小的她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她上车。踩物登车后,她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她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 她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她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对方。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她望过来,他便向她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 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她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她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她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 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她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她的难处,说:“贵女,请坐。” 她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贵女,如何称呼?” 她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概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她未答,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不才不是刚用了伪名吗?刚好将计就计,自己也用个伪名。幼小的她在心里头为自己的机灵洋洋得意。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貌似都不大相信她的话。 她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贵女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她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不良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她听了,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她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她的。她听了怎能不来气,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 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她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况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她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她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她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她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她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她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她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她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她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她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她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她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 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她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她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她听着不公的埙乐,能感受到此人明亮宽广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她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 舟泛兮兮, 木已成舟, 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 汝抬左伐, 木舟泛兮, 吾与汝—— 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她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她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篪音,以和善之姿伴于她与埙乐,令她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篪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歌声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篪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她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篪的乐声。 一时,她双耳聆听竹篪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她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篪。”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 她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她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她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她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歇下乐器关切道。 她不知如何倾诉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对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想找姜虞,因此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她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她。她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间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她耳际。后面扑来一双温热的手,与她同落下车尾。刹那间,她两目眩晕,只觉后背嘭一声轻响,跌在了个软绵绵的垫子上。紧接身子下方传出一声闷哼。不公急喊:“不良!不良!”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方是发现自己摔在了不良身上。不良因抱她落车承受了重击,一时闭紧双目不能清醒。她慌乱地爬起来推着不良,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地嘶喊:“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要喊“不要死”,她并不清楚,或许是畏惧吧。那种埋藏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有人向着她喊:不要死,不要死。有很多人死了的样子,真的很可怕的…… 她凄厉的哭喊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赶来的姜虞与不才等人。 “好了。贵女,勿哭,勿哭!”姜虞蹲下来,用袖口擦拭她脸上一点也不怜惜地哗啦啦滚落下来的泪珠儿,细声说。 “姜虞——”她扑到姜虞的怀里痛哭着,“不良要死了——” “何人说吾要死了?”躺在地上的不良蓦地睁眼,拢着眉,宛如生了气地瞪着人。 不公急急忙忙扶他起来,劝道:“你刚刚不动弹,令人忧心。阿鱼此话乃关心于你。” 不良起来时仍因痛而闷哼了一声,不屑道:“年幼不知事之娃儿。” 不才听到儿子这话,立马斥道:“你是长辈,贵女是幼辈,长辈不疼幼辈,是长幼不分之错。” 不良低了头,脸上别扭地很,抬眼瞧到旁边的小女孩,她脸上挂的几颗泪珠晶亮亮的,清澈透明,犹如天上泉水洋溢真情,不由地在心里某处动了一块儿。 “大人。”姜虞向不才说,“公子乃关爱贵女,方是如此着急以致口不择言。” “是。是。”不公急忙接上话,“我未能来得及发现,不良已是抱住贵女落下马车了。” 她见众人都为自己说话,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举袖口擦干脸上余下的泪痕,向恩人磕下响头:“公子救命之恩,吾必定毕生回报。” 毕生,毕生回报…… 崔侯每次想到这句话,肚子里的肠子都快打结了。 上回,他挂用父亲的伪名不才,带自己的小儿子不公,冒充走贸易的商人来到宋国,与阿鱼相见。为什么能刚好与阿鱼相见,当然是因为有一个先知告诉他会有这段缘事。这个先知叫做姜虞,是父亲相中的挚友,其真实身份为太昊遗民伊尹子孙。因为姜虞预告了季愉与公良的缘分,他的父亲便在姜虞遭到吕姬撵走时,接到了齐国。今姜虞仍在宫中太吕身边做事。然这个事儿,是极其机密的。只有他父亲、他和太吕三个人知道,连公良本人都不知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被公良知道,怕是成不了良缘。 前不久,又从鲁国乐邑来了个瞎子,说是到这来找一个叫姜虞的女人。因此,现在他把这个瞎子师况作为自己邑内的臣子使用。只可惜这个瞎子师况性格与姜虞一样古怪,坚称自己是认了主人的,只等主人到达齐国便回主人身边。 他想强留师况一阵,目的很简单,想看好戏。 果然,公良与季愉的马车没有路过崔邑,心急着迎娶佳人回家的公良,直接带佳人奔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宫中了。 未正式迎娶季愉进门,公良先把佳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一个私宅里头,紧接自己先进宫面见太吕。季愉因一路奔波劳累,进了屋便打算梳洗后休息。阿采阿仁坐端木的马车随她来到,为她打脸盆水。这时候,门外走廊有人喊道:“贵女,主人嘱吾前来服侍贵女。” 季愉心思这莫非为宅里边的寺人,便允道:“进来吧。” 门哗地拉开,走进来的女子步子端庄,仪态秀丽,低着头走近几步,跪下鞠躬道:“贵女,吾乃伯怡,奉太吕之命,今后吾便是为服侍贵女之人,同为主人做事。” 季愉那只取发髻玉簪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不防地打了丝抖。眼前伯怡的这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瞬间,她的心头千折百回。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未曾听他说过?伯怡是太吕派来的?并且选择在她要嫁给他的时候,派来这么一个身份地位不低与他有过绯闻的贵女,向她昭明心迹,明摆着是太吕的意思让伯怡成为她陪嫁的媵妾。若推论来由,也是有理可循,伯怡家人本来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呢。 伯怡微微垂低的面容恬淡,双目似乎还是看不见东西的模样儿。季愉见着在心里边冷笑一声:这个女人要装瞎子到什么时候? 门边,吹来一阵风,悠悠地在屋里盘旋了一周。季愉便向那门口望过去,见边上跪着的女子有一双空洞清澈的双目,仿若立在高处俯瞰众生嘲笑众生一般地傲睨着。季愉心头被实在地挨撞了下,紧接宛如天大雷劈,她身子不稳,只手嘭地按在了席子上:姜虞,是姜虞,她苦苦求觅的食母姜虞,教导她一切的姜虞,为何在此处出现…… “太吕。”公良在宫中向母亲行长拜。 坐在帷幔后面的女子年岁已有,银丝般的头发上插了一支玉簪子,形似鱼状,慵懒地斜倚在漆几上跪坐着。她一只戴玉镯子的手,抚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獒,道:“此物汝让人送来,极好。” “太吕喜欢便可。”公良形似恭敬地说。 “姜后在镐京宫中如何了?”太吕声音疲疲,些有倦意。 “阿妹言,要太吕不需于她之事忧心。”公良道。 “吾不担心。”太吕说,“她乃天子之后,必有天子之后尊容。” “太吕所言极是。” 太吕对于他左一句右一句是,似乎更疲态了,快速地出语道:“汝欲娶宋国女公子,吾也随汝意委派了迎亲队伍前往宋国。因而,汝也该遂了吾国臣子之意,让伯怡进宫方是。” 季愉缓缓地吸口长气,是从一时的震惊中恢复了如常。当她再望向门口好像变成陌生人的姜虞时,忽然的释然从内心而发,淡淡地笑了:自己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依靠姜虞的小孩子,再说了,早就明白了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她装作扶起伯怡鞠躬的双手,询问:“贵女如今双目如何了?” 伯怡很自然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答:“尚好。” 季愉哧地一笑:“贵女如何知道吾知情贵女双目之事?贵女又以为吾乃何人?” 伯怡被她相继两个问题一问,脸色晃白,嘴唇抖了抖,支吾:“此事乃——” “贵女。”季愉轻轻地在直起腰身时于她耳边咛上一句,“汝不是瞎子。此事吾早已察知。” ------全文结------2012.3.20 123、佰贰叁.尾声 去齐国,一如叔碧要嫁鲁公姬晞便需住进曲阜,诚然是嫁夫随夫的必然事情。 叔碧不愿意那么快入宫去当鲁国夫人,苦恼地说:“我与你不同。你与公良先生情同意和。” 不良睁开眼,对着她看,似乎对于她那副倔强的神态很不满,两条眉往中间拢了拢。她承认,他们可能是她见过的地位最尊贵的少年,比她在乐邑的阿兄叔权身份要高。但是,她没有做错事,何必屈服于他?便扬着眉,冷冰冰地望回去。 提到隗诚,叔碧默默的样子有丝悲哀和惆怅。那毕竟啊个第一次在她心里边留下美好印象的男子,且听说了隗诚如今在宋国变成了侍奉主上子墨的臣子,必定不会再到鲁国来了。这一生,两人想再相见,很难,很难…… 季愉拍打着她肩头,像啊安慰。心思到自己快要走了,不能一直替她在旁谋划,所以有些体己话必须在走之前说明白了,于啊道:“叔碧,隗诚大人不喜你,此事你心里明白。你喜欢他之事,他不明白,你终归只得自己辛苦。鲁公看中你,以鲁公性情,必有缘由,因而必会在婚后尊重于你。然而,你既嫁了去,若不在心里有数,此事不成。” 叔碧一字一字听她说,听得出这啊她的肺腑之言,心中升起了感慨:“吾未想如此之多。只想,有人相伴一生,有人爱护一生。荣华富贵,于吾乃烟云。” “汝如此想法,过于轻浮。”季愉毫不留情地挑出来做深刻的批判,“若汝不争取,无论汝想法多美好,终有一日将遭嫌弃。因男子贪/欲无穷,女子自言寡淡无欲,实乃自欺欺人。” 叔碧双目炯炯,真切地望着她:“汝希望吾成为鲁国夫人,莫非也存有汝之私心?” “有。”季愉坦承地答道,“吾想,一生与汝为友人。” 这话,确啊有一番道理的。想一辈子成为朋友,最好能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不需要因为地位不等一穷一富等生罅隙。这样一来,彼此有难,也能伸手相扶。 叔碧的心结一下子解开了,双眼燃烧起日火。她想,她想与闺蜜一样成为一国夫人,手腕强硬,握有重权。这样,在亲人友人出事的时候,自己再也不会因无能为力而哭泣。 姬晞再来拜访乐宅的时候,得到了乐离大夫的应允。在听说到这一回是叔碧本人回心转意使得求亲达成,他在惊讶之余不难想到会啊谁的功劳。于啊,他求见季愉。 季愉不会拒绝见他,走出卧室来到明堂,与他会面。 姬晞在她身上左看右看,吊着眼角,好像在揣摩她背后的某个影子。 “鲁公。”季愉待寺人上了茶水,客气道,“鲁公乃有何事找吾?吾愿为鲁公效劳。”其实指的是叔碧的事情。 “女公子美意吾心存感激。”姬晞捧起茶碗喝一口,不是不知她话中之意,却轻轻避开了去。自己的女人,当然要自己追。他嘴边一笑,优哉游哉地说,“女公子可知道今日何人来乐邑暮市?” 季愉乍一听有些愣怔,再一想,心头忽地一跳,嘭嘭嘭急速地上下乱蹦。不是不知道,她私自跑到乐邑来的事儿能瞒得住他。 “若是离开,怕是一时不会回来了。”姬晞将茶碗搁下,淡笑道。向她透露这个消息,算是还她和他一个人情。 鲁公离开后,阿采走进来收拾碗器,看见季愉在原地坐着好像在发愣,不由吃惊:“贵女是因何事苦恼?” 里氏随之走了进来,见季愉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责备起阿采来:“即便有客人,也不能随便离开主人。主人身子今日不同于以往。” 阿采早从阿慧口里得知里氏的事儿,三缄其口,不会硬碰硬。 里氏大摇大摆走到季愉身旁,软绵绵地叫:“贵女,是不是想吐?我去为贵女取梅汁来。” 季愉却是猛地站起来,头一顶撞到了里氏的下巴颌。里氏惨叫“哎呦”。阿采捂住嘴巴,别过脸偷笑,肚子里快笑岔气了。季愉脸红红的,仍不得板起脸说话:“为何杵在此地?汝等不去做事!” 阿采猜到她在想情人,笑着立马跪下说:“请贵女吩咐。” 里氏仍在凄凉地揉着自己倒霉的下巴颌。 季愉扫过她们两人,嘱咐道:“吾要去暮市一趟。汝一人随吾去,一人拾掇行李。” 又打包要走人了?里氏哀怨着。自己昨晚一夜之间好不容易在乐宅里竖立的威信形同废土了,然而主人一声令下,自己非得执行不可。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喊:“喏。” 因此由阿采阿仁陪季愉先走。 姬晞的话说的没有错。这一走,真有可能不知何时才能与这里的亲人再相见了。离开之前,季愉将带来的每一样礼物亲手包好,让人都送到乐芊那里,由乐芊分派下去。叔碧要特别对待,于是她来到叔碧的房间,见屋里没人,问过阿慧,知道了叔碧在她喝茶过后便出去了,恐是受到姬晞的邀请。她笑吟吟地将包裹的玉镯搁搁在漆几上,吩咐了阿慧转告,方才离开。 傍晚的斜阳照着都邑内熟悉的小径。季愉慢步走着,恋恋不舍这里的每一块泥土。 走进热闹的市集里,她没有兴致环顾市容,而是像许久之前的那般,找了个坐的地方,坐下来取出腰掖的短笛,就着嘴口吹了起来。笛声,一短一长,没有乐曲,只有单音。围观的人,便是如那时候一般嘲笑起来。说她不懂音乐,绝不是乐邑的人,不然会是乐邑的耻辱。她一直像个执着于自己音乐的傻子那般,吹着,吹着,直到他人皆感无趣而退散开。而他,在众人之中显现出了清高的轮廓,在斜阳下与她,似乎皆是个孤芳自赏的影子。 她搁下了口中的短笛,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伫立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了长长的手臂。 “回家吧。”他如此正式地说着,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斗笠盖住他上面半边脸和眼睛,只余下一个苛刻的下巴颌。 她的手伸了出去才刚一半,他霍地捉紧了她的手腕儿,只一用力,她整个身子便倒在了他怀里。他的体温熨着她,在这寒冷的冬季里,宛如一盆炭火在燃烧她全身。她面红目赤的,感觉他的脸在摩挲自己的脸,他下巴青青的胡茬扎着她的肌肤,些些的痒和疼,像在告诉她他的心迹。 “先生。”她呼出口香软的气息,萦绕在他耳际。 他觉得快呼吸不得了,在她耳垂那里轻咬了口。接着搂过她腰,登上守候在旁的马车。 马车飞快地滚动着车轮子。她坐在车上一点也不感到底下的颠簸。那是由于他把她抱在膝盖上,双手稳稳地搂着她腰身。他的头埋在她温暖的颈脖间,细细地啃亲着。天知道,他有多渴望她。自她病了,生病养病,住进王宫。不知子墨那小子是故意与他开玩笑,或是为了报复之前他的过于捉弄。反正她住在子墨宫里的这段时日,他想见她一次面都难。现在终于见到了,也终于要带她回家了。他是那么的高兴,像喝了酒一样,白皙的脸镀上了一层酱红。她抬手摘下他的斗笠,看见他赢光闪闪的眼睛,一刻有些怔,继而也就醉了那般地凝望着他。 一路,这么一路的,马车载着他们,向家的方向赶去。 “姜虞,姜虞——” 那身材修长的女子伫立在坡顶,优美的身段如柳树一般迎风而展,头顶的云髻中间插了一支素白的骨笄,回过头来,向她微微地笑。其笑如飘忽的云朵,雅而轻灵,却从不向人伸出手。 她仰视她,以为食母姜虞的眼瞳是天上女神补天时遗漏的玉石,深不可测,高不可攀。然而,鲜少人知道,这双美丽而显得高贵的眼睛是看不见万物的。 “贵女。汝是传我?”姜虞说。 她当年幼小,对美女只能微张小口,噎起口水不敢答话。在乐邑,她害怕好像笑里藏刀的母亲吕姬,同时更敬畏于食母姜虞。 从小她听说,姜虞是个怪人。宅里的寺人这么的传说姜虞,不知道是排斥姜虞是个瞎子,还是光吓唬小孩子们。但是,姜虞确实性情举止有些古怪。比如,姜虞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喜欢游走四方。据闻,在被吕姬任命为食母之前,姜虞经常独自外游。等她长到能走路的年纪了,姜虞开始带她一同出游。 对于她们的一次次远行,吕姬并不介意。按照姜虞的说法,吕姬认为,一个优秀的贵女应是优雅得体,深居于宅中,宛如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姜虞自小培养她往外跑,不符合上流贵族女子的风气,她迟早会变成一只不受欢迎的野猫。因而可以得出,吕姬是不爱她的。固然,她明着是吕姬的第三个女儿,然不 亲生的。当这个真相被告知于当事人她时,绝对是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打击。 姜虞却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她,在她稍微懂事的年纪,便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她。 曾经,她因此而恼恨过姜虞。如果不把真相告知她,她便能以为自己只是受到吕姬的稍微冷淡对待而已,还是能把吕姬当做自己的母亲。一个有母亲的孩子,她的成长岁月总是丰满的,不会是孤寂的,不需像她如此整天提心吊胆的。可是,自从谎言被拆穿以后,她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人,像只被丢弃的小刺猬一样,每天都要竖立毛刺,以防遭人袭击。 姜虞似乎早有所料,对于她能变成一个这样全身带刺的孩子深感满意。甚至为了锻炼她的兽性,带她修行的地方都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在这样充满大自然灵气的地方,她的听力、视力、嗅觉等五官有了质的飞跃,达到了一般人无法达到的高度。因此,在这个基础上,当姜虞教她乐艺的时候,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掌握到了乐的要领。可是,姜虞教她乐艺的目的不是为了在宅中独树一帜,出人头地,相反,教她有才要学会隐忍。 她从姜虞身上所学到的,总能直觉感受到来自于遥远地方的神秘力量,这种神秘的威信远比吕姬强大而可畏。 “姜虞。”她终于气喘吁吁爬上了坡顶,蹲下来抱着累了的膝盖头说,“姜虞来自何处?宅中寺人说,姜虞不 乐邑之人。” “与贵女同,非乐邑之人。”姜虞笑答。 她听这话,又觉悲伤和惊奇:“姜虞不想念自己亲人?” “想。”姜虞的回答因为理所当然变成了轻描淡写,紧接招招手同她在坡顶坐了下来。 此地的丘陵在春色下一片碧绿。她远眺天边绵绵的云山,俯瞰下方来来去去的行人与车辆。 今她与姜虞已是出行的第十日。她年纪方幼,不知天下之大,也不知此地为何处。姜虞眼不能视物,却不妨碍于识路。一直以来的出行,她都是借他人的眼睛辨识方向。这点,足以让她惊叹不已。只要不是在乐邑之内的地方,只要是在不知道她是乐邑寺人的地方,所有与姜虞相遇的人,都不自觉地当姜虞是贵族女子,给予尊敬。 曾有一次,一辆竖着贵族大人旗幔的高贵马车从我们身后奔来,与她们擦身而过。车里的大人无意中从掀起的帷幔望见姜虞,便急忙令人停车,并亲自下车邀请她们上车同行。 “大人。”姜虞向着那一身玄衣绣章,仪态不凡些有年纪的男子鞠躬辞谢,“我与贵女出外游行而已,不需劳大人费心。” “夫人。”男子甚是亲切地将姜虞低下拱手的双臂扶起。 “我只是一名寺人,服侍贵女之人。”姜虞推却道,以卑礼自诩。 男子听完这话,神态似是不信的。他以惊疑的目光扫视姜虞优美的体态与美好的娇容,语含深意说:“若汝为寺人,其祖上必是并非为寺人。” 姜虞不直答是还是不是,客气地笑了笑,转而指着她道:“此乃我服侍之采邑贵女,为我服侍之人。” “哦。”男子抚抚下巴留下的小戳胡须,望向她。 她见男子目光和蔼可亲,倍觉好感,以姜虞所教礼节向其鞠躬,道:“拜见大人。” “贵女如何称呼?”男子道,并不因为她年纪小而小看,以礼敬重。 对他谦虚的品德,她更有敬意地答:“大人可唤我阿愉。” 男子听此回答,高兴地说:“阿愉,可否与吾等一同乘车?” 她犹豫地咬咬小嘴唇,望向了姜虞。 姜虞笑着答说:“吾乃服侍贵女之人,一切听凭贵女决定。”那笑容倒像是鼓励她答是的。她便是答那男子,点头:“到了夜宿之地过夜之后,吾等只能各行各路。” “可以。”男子答,接着自谦道,“贵女可唤我为不才。” 不才,这名一听便像是伪名。她上下打量这男子,或许长得不是十分俊美,然其仪态着实不凡,非一般人士。尤其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小酒窝愈加深浓,好像窝藏了满腹子经纶一样。幼小的她肚子里便腹诽:早知我也用伪名了,哼。 伴随男子而行的寺人将马车帷幔掀开,扶她上车。踩物登车后,她眼前花地一亮,终于明白男子为何称“与吾等一同乘车”。原来,这马车里还坐了两个人。也亏了这两人都沉得住气。坐在马车里听男子与她们说话,却是一声不吭的,既不声张,坐在车里头好像死人似的屏住了气息。 她往前走,那两人各坐车里的一边。她从他们中间的夹道经过,顺便往两边好奇地窥探对方。见右手边坐的少年,头顶梳着个头包一样的髻,两腿交叉盘坐,两手把着一个陶埙。他面容方正,两眉粗浓,微笑时与不才一样嘴角有两个深浓的小酒窝。见她望过来,他便向她笑,神态倒不像是怀有恶意的。左手边的少年则侧躺着,额前几条凌乱的发丝垂落在玉枕上,两眉细如裁,微微往上飞扬入到墨黑的鬓内。他本 闭着目,似是熟睡的。见她目光,他蓦地睁开眼,那眼瞳深如夜色,她与之对视之间,觉心中掠过一丝惊慌,便立马转过脸。 此两人衣着打扮,皆都与不才一样带有贵族气息。她便在猜想,他们莫非是不才的什么人? 如此思虑着,走到车中那唯一空着的丝带为边的莞席,她迟疑着能不能坐下。 坐着的少年见到她的难处,说:“贵女,请坐。” 她方才坐了下来,拘谨中挺直了腰板。 坐着的少年问:“贵女,如何称呼?” 她道:“我乃来自乐邑,可唤我为阿愉。” “阿愉?”对方稍有疑惑,大概是想详细探问为此愉是哪个愉字。 她未答,侧躺的少年忽然接上话:“阿鱼,莫非是水中游行之物?” “是。”她灵机一动,脱口而出。不才不是刚用了伪名吗?刚好将计就计,自己也用个伪名。幼小的她在心里头为自己的机灵洋洋得意。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貌似都不大相信她的话。 她问他们:“汝等如何称呼?” “贵女唤我不公,他是不良。”坐着的少年答。 不才,不公,不良……这么古怪的名,她再次深深地端详他们两个。 不公,似比不良年纪稍长一些,神态端庄一些。不良,像是孤独惯了,不喜睬人似的,喜欢闭着眼睛。现在,不良便闭着双目指挥不公说:“吹只曲子给我听听。” 她听了,不禁问不公:“汝是他何人?”这尊卑的礼节可是不能错的。要是不公只是服侍不良的人,她若都对他们行了尊礼,那就是对真正的主人不敬了。 不公正欲将唇靠到陶埙上吹音,听到此等问话,歇手正要答。不良却又突然插话:“小小年纪,且如此多心思。” 这话明显就是说她的。她听了怎能不来气,反诘道:“我以礼相问,有何过错?” “你莫非在想隗诚?”季愉挑着长眉看她。 见此情况,不公急忙道:“不良,汝此话对于贵女实有不敬之处,应向贵女致歉。” 怎么回事?听这话,不公好像不是服侍不良的人。可这不良怎么一副骄傲的姿态?她疑惑重重。 “来者是客。客为上,何况是不才邀请之客人。”不良懒洋洋的,很不情愿地坐了起来,面向她拱了拱手,“贵女,吾刚才所言有误,请贵女不要放在心上。” 事到如今,她自然是要还礼,答说:“大人言重了。吾年岁小不知事,也有错,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他们见她如此庄重地行事,不免又是互相望望。不公问:“汝之礼节为何人所教?”意即,她固然年幼,行的礼节十分之好,必是出自十分不凡的家族。乐邑之中,当属她祖父乐离大夫与祖母乐芊在镐京受过天子嘉奖其礼仪风范。此事她曾听姜虞提过。但不想到不良他们也会知道。听不良琢磨着道:“莫非,汝为乐邑主公与其妻亲自教导礼节?汝为世子之女?” 她想到伪名的事,况且,与姜虞出行,每次都小心翼翼不惹是生非,避免姜虞受连累。费了脑筋想了一通,她否认道:“非也。吾不过是世子胞弟之女,也从未与祖父祖母亲近。”因为这话半是谎言半是真话,她把握自如,说得恰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无法从她脸上与话语瞅出端倪,便都点了点头。 她心里头长舒口气。 那不良又接着问:“如此说法,汝之礼节为汝阿媪所教?” 她烦恼于他们接二连三的逼问,板起面孔:“是。” 不良长长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双目眯眯。不公把陶埙凑到了嘴边,边笑边吹了起来。 陶埙是种特别的乐器,特别考验乐者的功力。这等功力并非一日便能练成,在于不止需要完善技巧,还需修炼丹田之气。因此,能把陶埙真正吹得好的人,其武艺必是也不错的。 她听不公吹奏陶埙,其音色之广域,非一般乐人能及。至少在乐邑中,她尚未听过有人能如此精湛地吹奏陶埙,便是十分惊奇。 不公吹的非雅乐颂乐,为民间之乐,曲子深沉而明亮。听者闻之,仿佛置身于一片广阔的海域,心境辽阔而舒展。乐者吹奏之乐,能一定程度反映出此人的心态。她听着不公的埙乐,能感受到此人明亮宽广的心境。至善的乐能感人,如今,她伴随乐声情不自禁中轻轻哼起了一首姜虞教导的歌谣。 水摇兮兮, 舟泛兮兮, 木已成舟, 笑声兮兮。 吾举右伐, 汝抬左伐, 木舟泛兮, 吾与汝—— 同伐舟兮。 “吾与汝,同伐舟兮——”她重复此句,是十分喜爱此句。还记得,在田埂中,那一群群辛苦劳作的人们。当丰收来临之际,普天同庆之时,此等欢乐的心境,只有与一起同甘共苦的人共同庆贺,才能感受到那种来自心底感动之处的甘甜之水。 在她打着拍子哼曲子的时候,旁边忽起的一支篪音,以和善之姿伴于她与埙乐,令她不觉把注目转向了它。 两手握着一支素面素目竹篪的是不良。他两目微闭,似乎在倾尽全心听歌声与埙乐,掌心握有的竹篪在他唇间来回移动的姿态,宛如那在水面上泛泛行走的木舟。他一双袖口随风而荡,其韵雅轻尘脱俗。她望之,忽然无法移开双目,只想着:天下竟有如此洒脱男子,好像欲乘风而去似的。 坐在对面的不公,见不良用如此肃穆的状态吹乐,嘴角的两个小酒窝愈是深浓了,好比两汪深泉。紧接,他也是两眉紧拢,以更紧凑的乐声来贴紧竹篪的乐声。 一时,她双耳聆听竹篪与陶埙之乐,其一唱一和,齐出之乐声美丽而不乏高亢,深沉而不乏明亮,此等美好和谐之音让稍有善心的人都能感动得流出眼泪来。她心中尚且浮起了古诗一句:“天之诱民,如埙如篪。”便是如此这般的兄弟音乐吧。 这两人,难道是兄弟? 吾与汝,同伐舟兮—— 她唱着,再同时望向此两人,在心中悄悄地进行对比。他们的眉眼间,似有相似又似不同,可是他们在乐声彼此相望的目光,又如比翼齐飞的雀儿,水乳交融,亲切得密不可分。她真的怔疑了,口齿微开却忽然哑了音,心中之跳动宛如雷声,震得我体内的灵魂在颤抖。 姜虞,姜虞在哪里?为何要她答应上了这辆车,与这些人相遇? “阿鱼可是有事?”见她突然停止了歌唱,不公歇下乐器关切道。 她不知如何倾诉心中的烦躁与不安,对他的询问无法答话。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幼小的没有人可相依的孩子。想找姜虞,因此急匆匆地立起,越过他们,掀开帷幔。岂知不知何时,马车已是开始行走。赶车的寺人不料她突然的举动,无法立马停车保护她。她立在车边,过于急匆,无法刹住身体,忽然之间往车下栽倒。 “小心——”不公呼喊的声音急切地刮过她耳际。后面扑来一双温热的手,与她同落下车尾。刹那间,她两目眩晕,只觉后背嘭一声轻响,跌在了个软绵绵的垫子上。紧接身子下方传出一声闷哼。不公急喊:“不良!不良!”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方是发现自己摔在了不良身上。不良因抱她落车承受了重击,一时闭紧双目不能清醒。她慌乱地爬起来推着不良,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地嘶喊:“不要死,不要死——”为什么要喊“不要死”,她并不清楚,或许是畏惧吧。那种埋藏在她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有人向着她喊:不要死,不要死。有很多人死了的样子,真的很可怕的…… 她凄厉的哭喊声,让周围所有人都吓到了,包括赶来的姜虞与不才等人。 “好了。贵女,勿哭,勿哭!”姜虞蹲下来,用袖口擦拭她脸上一点也不怜惜地哗啦啦滚落下来的泪珠儿,细声说。 “姜虞——”她扑到姜虞的怀里痛哭着,“不良要死了——” “何人说吾要死了?”躺在地上的不良蓦地睁眼,拢着眉,宛如生了气地瞪着人。 不公急急忙忙扶他起来,劝道:“你刚刚不动弹,令人忧心。阿鱼此话乃关心于你。” 不良起来时仍因痛而闷哼了一声,不屑道:“年幼不知事之娃儿。” 不才听到儿子这话,立马斥道:“你是长辈,贵女是幼辈,长辈不疼幼辈,是长幼不分之错。” 不良低了头,脸上别扭地很,抬眼瞧到旁边的小女孩,她脸上挂的几颗泪珠晶亮亮的,清澈透明,犹如天上泉水洋溢真情,不由地在心里某处动了一块儿。 “大人。”姜虞向不才说,“公子乃关爱贵女,方是如此着急以致口不择言。” “是。是。”不公急忙接上话,“我未能来得及发现,不良已是抱住贵女落下马车了。” 她见众人都为自己说话,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举袖口擦干脸上余下的泪痕,向恩人磕下响头:“公子救命之恩,吾必定毕生回报。” 毕生,毕生回报…… 崔侯每次想到这句话,肚子里的肠子都快打结了。 上回,他挂用父亲的伪名不才,带自己的小儿子不公,冒充走贸易的商人来到宋国,与阿鱼相见。为什么能刚好与阿鱼相见,当然是因为有一个先知告诉他会有这段缘事。这个先知叫做姜虞,是父亲相中的挚友,其真实身份为太昊遗民伊尹子孙。因为姜虞预告了季愉与公良的缘分,他的父亲便在姜虞遭到吕姬撵走时,接到了齐国。今姜虞仍在宫中太吕身边做事。然这个事儿,是极其机密的。只有他父亲、他和太吕三个人知道,连公良本人都不知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若被公良知道,怕是成不了良缘。 前不久,又从鲁国乐邑来了个瞎子,说是到这来找一个叫姜虞的女人。因此,现在他把这个瞎子师况作为自己邑内的臣子使用。只可惜这个瞎子师况性格与姜虞一样古怪,坚称自己是认了主人的,只等主人到达齐国便回主人身边。 他想强留师况一阵,目的很简单,想看好戏。 果然,公良与季愉的马车没有路过崔邑,心急着迎娶佳人回家的公良,直接带佳人奔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宫中了。 未正式迎娶季愉进门,公良先把佳人安置在了自己的一个私宅里头,紧接自己先进宫面见太吕。季愉因一路奔波劳累,进了屋便打算梳洗后休息。阿采阿仁坐端木的马车随她来到,为她打脸盆水。这时候,门外走廊有人喊道:“贵女,主人嘱吾前来服侍贵女。” 季愉心思这莫非为宅里边的寺人,便允道:“进来吧。” 门哗地拉开,走进来的女子步子端庄,仪态秀丽,低着头走近几步,跪下鞠躬道:“贵女,吾乃伯怡,奉太吕之命,今后吾便是为服侍贵女之人,同为主人做事。” 季愉那只取发髻玉簪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不防地打了丝抖。眼前伯怡的这张脸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的。瞬间,她的心头千折百回。怎么回事?怎么自己未曾听他说过?伯怡是太吕派来的?并且选择在她要嫁给他的时候,派来这么一个身份地位不低与他有过绯闻的贵女,向她昭明心迹,明摆着是太吕的意思让伯怡成为她陪嫁的媵妾。若推论来由,也是有理可循,伯怡家人本来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呢。 伯怡微微垂低的面容恬淡,双目似乎还是看不见东西的模样儿。季愉见着在心里边冷笑一声:这个女人要装瞎子到什么时候? 门边,吹来一阵风,悠悠地在屋里盘旋了一周。季愉便向那门口望过去,见边上跪着的女子有一双空洞清澈的双目,仿若立在高处俯瞰众生嘲笑众生一般地傲睨着。季愉心头被实在地挨撞了下,紧接宛如天大雷劈,她身子不稳,只手嘭地按在了席子上:姜虞,是姜虞,她苦苦求觅的食母姜虞,教导她一切的姜虞,为何在此处出现…… “太吕。”公良在宫中向母亲行长拜。 坐在帷幔后面的女子年岁已有,银丝般的头发上插了一支玉簪子,形似鱼状,慵懒地斜倚在漆几上跪坐着。她一只戴玉镯子的手,抚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獒,道:“此物汝让人送来,极好。” “太吕喜欢便可。”公良形似恭敬地说。 “姜后在镐京宫中如何了?”太吕声音疲疲,些有倦意。 “阿妹言,要太吕不需于她之事忧心。”公良道。 “吾不担心。”太吕说,“她乃天子之后,必有天子之后尊容。” “太吕所言极是。” 太吕对于他左一句右一句是,似乎更疲态了,快速地出语道:“汝欲娶宋国女公子,吾也随汝意委派了迎亲队伍前往宋国。因而,汝也该遂了吾国臣子之意,让伯怡进宫方是。” 季愉缓缓地吸口长气,是从一时的震惊中恢复了如常。当她再望向门口好像变成陌生人的姜虞时,忽然的释然从内心而发,淡淡地笑了:自己也不是以前那个只能依靠姜虞的小孩子,再说了,早就明白了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她装作扶起伯怡鞠躬的双手,询问:“贵女如今双目如何了?” 伯怡很自然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答:“尚好。” 季愉哧地一笑:“贵女如何知道吾知情贵女双目之事?贵女又以为吾乃何人?” 伯怡被她相继两个问题一问,脸色晃白,嘴唇抖了抖,支吾:“此事乃——” “贵女。”季愉轻轻地在直起腰身时于她耳边咛上一句,“汝不是瞎子。此事吾早已察知。” ------全文结------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