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下第二 作者:思君如故 【内容简介】 诸位看官,须知这个“二”字,不是中华铅笔上印的“2B”的二,当真不是,不是…… 这故事,说来不短亦不长,说的是这天底下,人人都想天下第一,有人偏不——就这么一个姑娘,当不成天下第一也没关系,顺顺当当地当第二吧。 哎呀呀,那时光渐老,岁月将美人英雄齐抛;君不见:那什么天下第一的美人不过是个传奇,转眼功名利禄云烟过,只剩满墙青苔与芭蕉。 其实什么天下,什么江湖,什么才子佳人王侯将相,都与她无关。 她只知道,她这个天下第二的美人,是要天下第一的男子来配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灵异神怪 主角:永乐 【正文】 【有美二人,见之难忘】   天下第二的……美人?   【楔子】   时间正好是宣华六年的冬天,大皓都城临晖下了第一场雪,这一场雪下了足足有三日,官道两旁的树枝被雪压断了不少,这么冷的时节,路上的行人亦不多,动作也缓慢,一步便能踩出一个极深的脚印。   由于天气冷的缘故,于是就连临晖城最大的酒楼逸仙居的客人也变得少了。   这一天,下了三日的雪刚停,逸仙居轮班的店小二王六斤抱着一坛酒,懒洋洋地正要敲门,将酒送入厢房中,忽然听到里间有人长叹道:“杜云秀媚若牡丹,惠郡主清丽如莲……什么临晖双艳?竟全敌不过厉国师府上五岁那小姑娘……”   门外的王六斤冷了两秒,在心中将这句话仔细揣摩,消化……然后兴高采烈兴奋异常地告诉了将这话告诉了店内的账房,而账房又告诉了老板,老板回家告诉了老板娘,老板娘告诉了临街的街坊,街坊中的一位又告诉给了回门的新媳妇……总而言之,这些说话就四处散播开来。   不消多久,“太师府府上的永乐姑娘才五岁芳龄,已然艳冠群芳,待日后必定是天下第二的美人”这话,便已传遍了整个临辉。   众位看官,莫要奇怪,要知道这天虽冷得厉害,却也未必阻挡得了临晖城内诸位百姓那张八卦的嘴。   而这故事么,原是从这里开始的。   【一】   若说起厉国师家中的小姑娘永乐,廊下的鹦鹉挺有发言权,它看着这小姑娘来到国师府,又看着她渐渐长大,虽然它现在老得记忆力都已经变差,但是有些事儿它还是忘不了的。   鹦鹉记得,厉永乐到国师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下了整整三日大雪,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厚,明晃晃的日头,厉国师回府了,哎,就算以禽类的眼光来看,鹦鹉也觉得厉国师真是美丽极了,虽然面上总是戴着一副面具,但面具也遮不住他那美妙的下巴线条,优雅的唇,以及那双清水洗过的美目……哎,跑题了。   总之那日,厉国师回府来,身后一如既往地跟着一大堆随侍,但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亲自抱着一个未满月的小丫头。   那孩子不哭也不闹,盯着国师脸上的面具咯咯笑,然后就着笑着笑着,在太师的怀里撇下小便与大便。   众人都惶恐失措,倒是国师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换了衣服,叫人把孩子洗了个干净,又抱了出来。   孩子包得很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厉国师抱着她坐在廊下,周围的人都抱着暖炉在一旁伺候,厉太师捏了捏孩子通红的鼻尖,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呢?”他想了许久,才道:“叫永乐,永乐好不好?”   孩子是不会说话的,她只会用行动表示。   于是那叫永乐的孩子,又咯咯笑着,尿了厉国师一身。   鹦鹉现在回想起来,那可是它进府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厉国师笑呢。   不过认真说起来,鹦鹉真是讨厌死永乐了,可她却留在了国师府,一留就没要走的架势——三岁的时候她拔了它尾巴上的毛,四岁的时候把它丢到空中要它飞,五岁的时候逼它洗热水澡……   于是以前从来懒开金口的它,学会了在厉永乐靠近之时愤怒地扑腾翅膀,大叫:“死—噶——”   再来就是伺候着厉永乐的贴身丫头凝香,凝香比厉永乐大五岁,自厉永乐三岁开始跟着她,处理突发事件经验相当丰富:其实总的来说,永乐小姐还算是个合格的大家闺秀,就是太……活泼了点,如果回过身发现她不见了,不用着急,先去后院的狗洞那找找,多半钻到一半被卡住了。   话又说回来,众人说起永乐,就不得不说起厉国师。   永乐住的国师府,真真是不得了,天底下的人都说,未见过天下最尊贵的的皇宫,去国师府外瞧瞧也是好的。   大皓国幅员辽阔,世代以女王治世,而女王的身世也异于常人,深宫中心有一处莲池,生长异莲一株,五十年一开花,王女自荷心中诞生,容貌天下第一,举世无双;也因她地位尊荣无比,一生须得保持完璧之身,掌管天下。   大皓国中的贵族女子,也因血脉异于常人,骨骼清奇,较之男子,能够习得异术。   辅佐女王治世的人中,最为重要不过二人,一人名号曰凤君,居于深宫辅佐女帝;而另一人,则是居庙堂至高的国师。   历来凤君只能是男子,而至厉国师之前的所有国师,都是女子。   厉国师是天下男子的传奇,传闻中他美貌无比,却不愿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只以面具示人;才不过弱冠之年,便成为当朝国师,怎叫天底下的男子不艳羡?   不过,国师若是男子,那自然,是要娶妻生子的。   有人说,永乐大概是厉国师的女儿。   可是又有人说,既是女儿,又怎么会如此名不正言不顺?又何必如此藏藏掖掖?   众人想,也是,永乐住在国师府内,却不姓厉,若是厉国师的女儿,那实在说不通。   于是大家绞尽脑汁,最终有人想出了一个最为合理的答案——   “那什么,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那位叫永乐的姑娘是……是厉国师的……”   迫于压力,“童养媳”三个字是仅仅是用嘴型说出来的。   但大家都因此而释然了,想来想去,这是最自然不过的解释。   也因为如此,继“永乐是天下第二的美人”之后,“厉太师原来是个恋童癖”成为了临晖城“据说”最可信的“传言”,并很快走向全国!走向了世界!!   固然有人说,那世间谣言杀人于无形,全不可信。但至少大家说对了一件事,且有户籍官的第三房小妾家中的老太太佐证:那国师府里的永乐,的确是有名却无姓。   犹记得那日天阴沉得厉害,北风刮得紧,看样子就快下雪,却正是永乐五岁生辰。   当天国师府贵客临门,数不尽的达官贵人自不消说,还有号称是天下第一的大贤人周肃,以及临晖双艳的二人。   厉国师陪着客人们进门来,正要步入院中,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众人忍不住驻足。   “再用力一点。”这是永乐。   “已经很用力了。”这是永乐的丫鬟凝香。   “啊~啊~再用力一点嘛。”   “可是小姐,奴婢很累。”   “你怎么那么没用啊?是你说的站在秋千上说不定就能看见他们从外面进来了。”   “小姐,您再不下来,被国师知道了就……”   “不管,你快点,用力用力用力——”   “小姐,可是您真的好重。”   “叫你用力就快点用力,你笨死了。”   “小姐,是你太重了——”   “你说什么?风声太大你说得太小声……”   “小姐,我什么都没有说,其实我只是一颗白菜,我什么都不懂……啊,奴婢看见阿力了,他是咱们这砍柴的小厮,力气够大!”   “阿力,过来给我推秋千。”   “小姐,给国师知道我会被赶出去的。”   “你要是不给我推秋千,我现在就赶你出去。”   多少年后,圣人教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诚然如是。   阿力欲哭无泪:“小姐,求你让我给你推秋千吧。”早死早投胎。   凝香站在旁边看:“阿力,你力气大点,小姐嫌我力气不够大。”   永乐也兴高采烈:“是啊是啊。”   阿力屏息凝神,出手,推。   永乐的秋千晃得老高,然后——   咳,情况比较复杂。   是这样的。   秋千荡得很高,永乐很高兴。   永乐很高兴,永乐松开了手。   然后呢,因为秋千荡得真的很高很高,大家都知道几千年后有人说,地球是圆的,因为离心力原理,所以她就飞起来了——   不仅飞起来了,而且飞出去了。   飞出院墙去的一瞬间永乐尖叫:“啊啊啊啊啊——”   凝香石化。   阿力哭丧着脸,实话实说:“你们叫我用力的。”   凝香道:“你趴下去,我踩着你趴墙上看看小姐到底怎么样了。”要是出了事,两个人都是死路一条。   阿力含泪趴了下去,凝香刚一踏上他的肩膀他就道:“凝香,你好重。”   凝香气闷不过,下大力使劲踩,踩的阿力叫苦不迭。凝香看了半天不吭声,阿力着急:“小姐到底怎么样了?”   凝香默默地走了下去:“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一个?”   阿力在心里嘀咕:我一个都不想听。   凝香自顾自地道:“好消息是小姐很安全。”   “……那坏消息呢?”阿力好奇了。   “呃,坏消息是小姐飞出去的时候,把一位长得挺好的姑娘砸了个正着,而且国师就在旁边。”   正说着,永乐被厉国师拧着耳朵给揪了进来,另外还有一名年轻女子,正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旁边两个老妈子哭天抢地,那年轻女子十分标致,只是现在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脸颊上更是青了一块,而她身旁的另外一个女子,被吓得花容失色。   那被飞出去的永乐砸到的可怜女子就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女杜云秀,另外一个自不消说,便是惠郡主。   凝香暗叫不好,正要想躲,谁知厉国师却忽然抬起头,看向她的一双眼微微眯起,然后抿了抿唇。   于是凝香,就这么吓得跌了下去。   “死定了?”凝香默默无声地挪了挪嘴皮,压低了声音问阿力。   “嗯……”阿力泪流满面,心想这还用说么?   后来的事情其实还算平静,杜云秀姑娘乃是礼部尚书之女,容貌礼仪皆是一派大方,直说不要紧;只是走着走着,惠郡主忽然看到国师府内的一株树上有蜂巢,不知是何物,深以为奇,于是好心的永乐就扔了一块石头扔了过去打算展示……一时间可谓人仰马翻,不少人转眼就被蛰成了猪头三,出了这门连亲爹也认不出他来。   厉国师不愧是国师,在第一时间不仅保全了自己,也将永乐护在了怀中。   然而人生避免了一个杯具,亦无法避免下一个餐具。   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永乐小姐,在经历了一天又一夜跪祠堂的惩罚了之后,跪得双腿发麻,两眼发直,嘴里还塞了一团绸布免得她多嘴说话心境不平和,在结束了惩罚,被凝香扶起来之后,永乐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还不如……就让我被蜜蜂蛰……”   被前来检视她自我检讨成果的厉国师听到,他笑了,真心的。   “既然如此,永乐你就休息半个时辰,再跪六个时辰吧。”   厉国师在国师府内说的话,比圣旨还厉害些,谁敢不遵从?于是永乐就这么悲惨地又跪了半天,跪得最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中,厉国师坐在一旁。   永乐愣了愣,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   “你骂我……呜呜……”   厉国师不出声。   “还罚我跪……呜呜呜……”掀起一边的眼皮偷瞄。   厉国师仍旧不说话。   “厉劭齐……呜呜呜呜……”   厉国师,姓厉名劭齐,字合容,整个国师府,只有他一人,才敢直呼这个名字。   这也是他的默许,小时候永乐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随口答她说厉劭齐。   永乐就记住了,还拿纸写下来,练了好多遍。   一只手伸过来,用丝帕把她的鼻涕眼泪擦了,然后丢到了一边。   “你跪的时候怎么不哭?”   永乐不说话,心里却想,那时候哭又有何用?反正你也听不到,不如攒攒,当着你面哭起来,效果必定好些。   厉劭齐冷笑着,将手放在她头上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细软如云,发尾有点发黄,还要再剪短一次,令它长得更青秀些。   他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是个聪明忒过的小姑娘,他怎会不知道?   永乐期期艾艾地看着他:“劭齐……”   这么亲密的叫唤,让厉劭齐脸色稍霁:“怎么?”   “能给点吃的么……”永乐摸了摸肚子,叽里咕噜乱叫呢。   厉劭齐迅速立起,永乐吞着口水在床上后退,靠住床柱。   永乐惨白的一张脸,用商量的口气道:“不……不给吃的也行,给口水喝吧……”   厉劭齐叹气,大约什么聪明之类,是与永乐无关的,只是他想得太多。   再见,永乐~~   【二】   厉劭齐端坐在太师椅上,抬了抬眼皮,无视在地上打滚的小动物,随口向下人发问。   “新做的衣服?”   “带了。”   “暖炉?”   “有。”   “熏香?”   “齐备了。”   他轻咳了一声,立刻有人送上了热茶,是今年新贡上来的龙团胜雪,只放少许,便香得不得了。   厉劭齐揭开盖子来满室里都是茶香以及暖暖的百合香。   “一路上的驿站打点好了?”   下人还未来得及回答,在光洁无尘的地上来回滚了十几圈的永乐爆发出哭嚎声:“我不走——”   众人默。   厉劭齐笑了,喝了两口茶,将茶放下,然后又笑了笑,看永乐一眼,将茶再端起来,噙了一口,最后令人端下去,才道:“永乐,起来。”   永乐一个激灵,立刻不哭了,迅速翻身站了起来;旁边的凝香和几个小丫头一拥而上,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厉劭齐道:“永乐,读书是件好事,但凡是大户人家的女子,都要有好教养,好学识,好为将来打算。”   这些道理永乐才听不进去,但是在厉劭齐面前,她只好点头。   她用手指绞着衣角,幽怨地:“不能不去么……”   厉劭齐道:“不行。”   继续幽怨:“哦……”   若有人问这是何故?说来简单,永乐转眼七岁,其他富贵人家女孩到这个年纪,就要开始学习异术,但是永乐不行。   最简单的,用意念将杯子移开一寸她都做不到。   她似乎,确实没有那样奇异的筋骨。她原本以为厉劭齐会失望生气,不过似乎厉劭齐一点都不在意。   其实永乐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就为了将杯子移动?她伸出手去拿杯子再放下杯子更省力十倍。   学习是件太无趣的事,她那么聪明,何必浪费那时间?   她这么告诉厉劭齐的时候,厉劭齐微笑抿唇不语,放下手中的书方随口问道:“永乐,‘在止于至善后一句是什么?”   “呃……”   厉劭齐还是笑,又问:“今有蒲生一日,长三尺;莞声一日,长一尺。蒲生日自半,莞生日自倍。几何日而长等?”   永乐扳着手指头,严肃地算了许久,然后问:“啊?劭齐你刚才问什么?再说一遍?”   厉劭齐伸出修长的指尖,永乐只觉得额心一凉,然后便听厉劭齐道:“永乐,该念书了。”   永乐还以为念书不过是跟以前一样,重复请很多的先生到家里来,然后再把那些人一一气走的过程,可是不是,这个冬天,她生辰一过,便见周围的人都在收拾包袱,永乐很惊讶,难道整个国师府的人都要走?那谁给鹦鹉洗澡?那谁给她碗里的鱼挑刺?谁给厉劭齐倒茶?   她后知后觉直到厉劭齐告诉她“过完十五就出发吧”才醒悟,走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   哭闹是没有用的,厉劭齐被闹得烦了只会说一句:“再吵就扔掉你。”   那永乐就不敢哭也不会哭了。   永乐不明白,以前她天天想出门,厉劭齐都会立刻把她抓回来,说:“永乐,你不能出去。”   永乐问:”为什么呢?”   厉劭齐说:“因为我会担心。”   于是永乐只能象征性爬爬狗洞,爬狗洞是多高深的一技术活啊 ,而且还要保证每次爬到一半就有人发现并把她找到,这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永乐很喜欢外面的街道,她坐在墙头上看过,国师府外极大,占了长长的一条街,外面经过的人并不多,可是就是外面走着的那些人,衣着光鲜的,朴素的,欢笑的,沮丧的,每个人都让她觉得有趣。   可是,想起厉劭齐的话,永乐又觉得,似乎不出去也没什么,再有趣的事,也不过是如此,而把她养大的只有厉劭齐罢了,她才不想他担心。   于是到了厉劭齐要她出远门的时候,她很奇怪地摇他的手臂:“劭齐劭齐,我要去很远很远啊……”   厉劭齐难得未露出不耐烦的情绪,他应道:“嗯,很远很远。”   永乐抱着他的手:“那……你不担心了?”   厉劭齐笑笑。   他把永乐抱了起来,举到半空中,柔声笑道:“你看,永乐,你都这样大了……将来一定……”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   永乐想了想,觉得厉劭齐从来没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不明白那眼神里到底有什么含义,只好认真地回望。   她猜厉劭齐会说什么的,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永乐伸长了手要去够厉劭齐的面具,可是,他的手太长,将她举的太高,而她的手却又短,怎么够,也够不到。   她只好改为攀住厉劭齐的袖,问道:“我将来怎样?怎样?”   厉劭齐笑:“永乐将来当然是美人,天底下人人知道的美人……”   永乐得意笑。   临出门的前一日,永乐被厉劭齐叫去,叮嘱了许多话,不过大部分永乐是记不住的,真正要记下来的是凝香。   吩咐完很多话,厉劭齐轻轻扣了扣桌,门外忽然出现一个声音道:“公子。”   “进来。”   进来的是个少年,比永乐大概大三四岁,身量不算高挑,五官十分标致,却是惨白惨白的一张脸,眼角上有奇怪的藤蔓刺青,妖异又美丽。   他腰上的长剑比他的手臂更长,剑鞘上镶嵌着璎珞宝石,他身上却只穿着简单的布衣,在这么冷的天气,尤为奇怪。   永乐看着他,更觉得冷风过境一样,连忙抱紧了手炉。   那少年走过去,站到厉劭齐的面前,却不正眼看永乐。他身上散发的都是冷冰冰的气息,让人不知道如何适应。   厉劭齐道:“永乐,这是君平。”   又道:“君平,跟着永乐。”   他只向永乐介绍君平,却似乎全没打算向君平介绍永乐,那叫君平的少年只是垂下眼,道:“是。”   凝香偷偷地跟永乐咬耳朵:“他好奇怪啊,奴婢好害怕……”   永乐也跟凝香咬耳朵:“是啊是啊,我也好害怕……”   君平面无表情。   可厉劭齐笑了,他招招手,令永乐站近些,然后道:“永乐。”   “嗯?”   “不要轻易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足够小,其实别人都听见了。”   “哦……”永乐点头。   永乐是在过完十五元宵之后走的,那天正晴,她还在赖床就被从被窝里拖了起来,用早膳的时候一边喝粥一边打瞌睡,半边下巴浸在了粥碗里。   直到被抱到了马车上,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车厢内只有她和凝香两人。   她打了个呵欠,忽然惊喜道:“凝香,这车真好,走在路上一点都不颠人。”   “是啊小姐,其实我们还没开始走呢……”   说话间,车已经往前行。   永乐忙掀开车上的帘子,看到厉劭齐正回身往回走,她叫:“劭齐、劭齐——”   似乎有人在倒抽凉气。   厉劭齐转过身,马车暂且停住,可是还是隔得很远,永乐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话来说,只好拼命挥手。   厉劭齐只淡淡一笑,扬了扬袖,然后转身回府。   马车向前,直到再也看不到国师府,永乐才放下帘子,她忽然觉得心里空捞捞的,连凝香塞在她嘴里的杏仁糖也尝不出滋味来。   马车的车厢极大,布置得温暖舒适,马也走得慢,不算难挨,永乐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叫君平的不是跟我们走么?他人呢?”   凝香离了府,说话也自在些:“谁知道……没见到他。”   帘子外忽然有点响动,君平的声音传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永乐手抖了下,将帘子掀开,赫然是君平倒过来的脸。   那张脸,今天更白,更诡异。   帘子放下来了。   永乐收回了手。   寂静,寂静。   “鬼啊啊啊——”回过神的永乐跟凝香抱在一起尖叫。   君平捂住了耳朵,一个翻身,抱着他的剑继续坐在马车顶上。   行了半天的路,天色已晚,还不到驿站处,只好在一家客栈打尖,在房中用饭的时候她眼一斜看到君平站在一旁护卫,便招招手,君平走过去,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自打见他第一面起,永乐听到最多的便是这句,仿佛除了这句以外,要他再说别的话都很困难。   她眼珠子一转:“你过来陪我一起吃。”   君平连一点犹豫都没有,走过来,将剑放到伸手可及处,然后就开始吃。   永乐感慨:“动作真快……”动作如行云流水,异常熟络。   君平嘴里含着半截青菜,停下筷子,有点疑惑不解:“是小姐说的……”   “你继续……继续,不用理我。”永乐心有戚戚焉。   凝香含泪插嘴:“小姐,这于礼不合……”   “嗯,我知道,还有呢?”   “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奴婢跟了您好多好多年,您都没让我跟您一块吃饭……”虽然若是在府里,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哦,那你想跟我一块吃?”永乐很好奇。   “那个嘛……如果……”   “我就问你一句你在那羞涩个什么劲啊?!”   最后三个人坐在一块吃饭,倒也热闹,永乐喝了一点用温过的米酒,两颊飞红,问君平道:“你为什么坐在我们马车顶上?”   君平道:“公子吩咐我跟着小姐。”   “那你怎么不骑马跟着?”   以往出门的时候,都是有侍卫们骑马在外面跟着,永乐也学过骑马,是厉劭齐专门替她找来的矮脚马,四肢不长,体型也较小,最适合她这样的小姑娘熟悉骑术。   君平的眼神很淡然:“我不会。”   永乐跟凝香对望。   凝香替自家小姐问道:“国师不是说……你是用剑的高手……”   君平的眼神更加镇静了:“江湖上有规定说高手必须会骑马吗?”   江湖上的确是没这规矩,所以君平是个剑术高手,但是他还是不会骑马。   永乐与凝香释然。   糖醋排骨多放排骨少放醋   【三】   周肃自年前便已经开口吩咐,要门下的诸位弟子做好准备迎接贵客,然而不到半月时间他自己就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实在不能怨他,所谓的天下第一大贤人嘛,总归是没有空闲的:除了要教导弟子外,连下盘棋也要思量这宇宙洪荒天地哲学。于是他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忘记了,有旧友托付他照顾新来的弟子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周大贤人其实很冤,他今年不过二十有六,年纪尚轻,他祖上世代都有贤人之名,传自他这一代,本有个兄长,奈何命却不长,他继承了家业,也继承了这贤人的名号。   所谓贤人,必定是六艺皆精,有大智慧,大胸怀,洁身自好,就算长得再有小白脸的资本,也不能做出小白脸的行为。   天知道其实他有多么想沉溺于声色犬马胡作非为,沉醉在天香楼漂亮姑娘们的小曲里不能自拔,但是——   不行。   谁让你是贤人呢?   于是周肃只能做个世人皆知的贤人,不能选择,不能反抗。   他只有偶尔在密友面前喝醉了酒才会仰天长啸,痛哭流涕:“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仅如此,由于做师傅的如此不重视,上行下效,所有的弟子也就都忘了那传说中的贵客。   直到这天听见门廊的铃铛被风吹过的声响,他才忽然想了什么似的,问身边的弟子:“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那天陪他下棋的是大弟子苏名一,他想了半天,十分肯定地回答:“先生怎么会忘?刚才已经吩咐师弟去厨房里说了,今儿的糖醋排骨多放排骨少放醋。”   周肃想了想,也是,于是安安心心地继续与弟子下棋。   所以倒霉的,只有那永乐他们三人。   其他的人都在门外候着,面对着硕大的一个园子,君平仔细研究,道:“小姐,据我看来,这园中景致奇特,必定关乎五行八卦,内中暗含奇门遁甲之术。”   凝香感慨:“周大贤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莫非是在考验我们小姐?”   永乐干笑了两声:“不如我们……”   “回去吧”三个字还没出口,就听见君平道:“小姐放心,君平一定会找出路来。”   永乐吞了吞口水,不好再说。   看身边的凝香跟君平两眼都闪烁着坚毅的精光,那一瞬间,永乐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个屁。   大约绕了半个时辰,永乐终于绝望了,她道:“君平,为什么我们还没看到人?”按说诺大一个园子,怎么没人在里头走动?   “回小姐的话,我在努力。”   可是找路这件事,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君平停住脚,歇了歇,永乐的两只袖子抱住他的肩,传来隐隐的甜香味,撩得人鼻尖发痒。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永乐道:“不如我们还是先出去,看有没有人进出,请他代为通传一声不是更好?”   君平凝重摇头:”不行。”   “为何?”凝香扶着假山壁问,走了这么久,她都累了。   “因为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永乐正要说话,忽然君平站住不动,目光如炬地盯住右方的树丛,他将永乐放到地上,慢慢地拔出了自己的剑。   “什么人?”他问。   树丛中发出奇怪的磨牙声,绿叶的间隙中闪现出一双精光爆露的眼。   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那不速之客终于现身,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好……好一只胖狗。   永乐兴高采烈地吞唾沫:“狗啊,好大的狗,我们烧来吃吧。”   不能怨她,早饭大约是三个时辰前吃的,现在她肚子饿了。   以前在国师府的时候,就算厉邵齐不在,身边总有许多人围绕,冬日里茶永远是温的,手炉里的香过一日便换,袖子里放着一个小锦囊,总放着时鲜式样的小点心……   哎呀,哎呀,永乐的高兴劲儿忽然淡了。   好想回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转眼就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周肃正端着茶漱口,三个入室弟子都子啊一旁静候,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狗叫。   周肃语重心长地问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你们今天是不是忘记喂大黄了?”   大黄是周大贤人的爱犬,体型肥硕无比,爱好骚扰邻家的漂亮小姑娘,与野狗打架生事。   苏名一转头,盯着二师弟颜思靖,颜思靖扭头,三师弟不在,于是只好看着小师弟苏禾。   “我一天喂它三次还加夜宵……”苏禾极委屈。   “那……谁出去看看?”周肃问,端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有事弟子服其劳,苏名一扭头看颜思靖,颜思靖看苏禾。   苏禾咬牙,微笑:“师傅,不如让弟子出去看看。”   周肃点头。   苏禾拉开门,外面阴沉沉的,冷得人直哆嗦,今年年虽过了,可天气仍这么冷……他这么想着,随口唤了一声:”大黄……”   忽然听到不远处,大黄一声悲鸣。   明明没有风,苏禾还是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师傅说了,照顾大黄,人人有责,大黄在你们在,大黄亡你们亡。   他一个激灵,拔剑向声源地奔去:“大胆狂徒——”   一个裹着半新不旧大红羽纱鹤氅的小矮子,只见他梳着垂髫,圆圆的脸蛋,眉如翠羽,眼如杏核,面颊微红;他一只手在抹嘴边的口水,一手倒提着大黄的尾巴,目光痴迷地盯住它。   那倒也是,大黄是皮光肉滑,苏禾也觉得那肯定是一只挺好吃的狗。   他想起曾经多少次在梦中,与诸位师兄一起分享红焖大黄的美味……不行,不能这样,苏禾回神,板起脸。   集贤庄庄训第六条曰,保护大黄,人人有责。   若有违者,死。   那小矮子旁边还有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少年,手中也握着剑,另有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蹲在地上,抱着一堆柴……好像是要……烤……肉?   苏禾只觉下腹一紧,大喊一声:“臭小子,快放下大黄。”   对方吓了一跳,赶忙松手,大黄嗷呜一声逃到苏禾身后。   这真是相当不易,大黄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居然怕成这样。   苏禾道:“你们是何人?何以擅闯集贤庄?”   那身披鹤氅的小子一跳,躲到了握剑少年的身后,只露出一个头瞄着苏禾。   眼看两个少年似乎要打起来,那抱柴的丫鬟丢下柴,手向袖中一掏,握着一封书信,迅猛地往苏禾的方向一扑:“慢着慢着,我们有荐书……啊……”后面一声惊叫是被石头绊倒发出来的。   另外三人沉默。   苏禾觉得有点愧疚:“你……你没事吧?”犹豫要不要去扶一把,对方好像摔得有些厉害。   正闹着,忽然听到有人问:“怎么回事?”   是周肃,领着剩下的两个弟子来了。   众人相望无言,过了良久,那丫鬟妆扮的姑娘才倒抽了一口凉气,捶地惊起一层灰:“小姐……公子……哪位好心……扶奴婢一把……呜呜……好痛啊……”   只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周肃终于想起来,这几日,被他那位国师好友送来的新弟子的确该到了。   除了君平在屋外,永乐在周肃面前恭恭敬敬地站着,包扎了伤处的凝香在她身后紧跟,别的人都在屋内就了坐。周肃喝着永乐奉上的拜师茶,对另外几名弟子道:“好了,这是你们师弟……”   永乐咳了一声。   周肃看向她,旁边的凝香道:“先生,这是我们家小姐,永乐。”   周肃淡然一笑,转向诸位弟子:“那这就是你们师妹。”君子一言,其实很好追。   然后又一一介绍给永乐知道:“这是你大师兄,苏名一。”   永乐朝苏名一点了点头:“大师兄。”   叫完,永乐含笑打量他:只见苏名一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出众,眉目间尽是浩然正气。   苏名一也笑,心中在想:师妹啊……这就是朝思暮想历朝历代江湖传说中立于不败之巅的绝世高手人生中必不可少的人物之……小师妹啊。   周肃又道:“这是你二师兄,颜思靖。”   永乐道:“二师兄。”   颜思靖面上没那么多表情,他连头都没点。   于是永乐也不敢正眼盯住他看,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颜思靖与苏名一全然不同,他有一双妩媚细长的眼,好像……好像狐狸。   “噗~”永乐忍不住笑。   颜思靖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移开目光,假装正经。   “你三师兄如今不在,这是你四师兄,苏禾。”   苏禾竭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避免自己握拳欢呼:终于有师妹了,从今天去,终于他不再是最末的一个……终于可以不用打杂了!   永乐道:“四师兄。”   苏禾是她刚才就见过的,已经瞧得很清楚了:他个子与君平差不多,脸颊圆圆的,好像苹果,眼角下垂,光看模样,似乎是个极平和的人。   都一一介绍完了,永乐方问:“先生,我有问题要问。”   周肃看看新弟子,嗯,不错,模样标致,十年后必定是大美人,于是心情不坏:“什么?”   “这里的园子里,到底有什么玄机?”想起在园子里至少绕了一两个时辰,永乐的脸就像苦瓜。   周肃一脸高深莫测,似笑非笑:“将来……你就懂了。”   永乐不好再问,她只是不明白,新先生也好,厉邵齐也好,总爱说将来将来……叫人捉摸不透;若是再问下去,就又说她年纪还小,什么都还不知道。   可是大家都不告诉她,她怎么会懂呢?   散的时候,大家恭送周肃离开,待颜思靖跟苏禾一走,苏名一便跳过去拍拍小师妹的肩膀:“师妹啊,还是大师兄告诉你这园子里的玄机吧。”   永乐很感动:“大师兄……”虽然感动还是挪开了点,大师兄的眼神看起来很奇怪。   苏名一却似乎未曾在意,他摸了摸下巴,道:“这集贤庄……原是钦赐的。”   “嗯。”永乐想起刚进门的时候看那牌匾,字儿挺丑,看来当年那传闻中天下第一的女帝的字……其实也不怎样。   “所以大了点……”   “嗯。”   “所以要保持一直齐整漂亮,得花不少银子……”   “……”   “所以园子太大,时间太久,没钱常修理,又一直没人管,草深路长的……是很容易迷路,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永乐脚步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倒。   重之,慎之   【四】   拜了师,就得学艺。可学什么,是个问题。   第一个月,周肃叫永乐到跟前,叫她露出手腕和胳膊,他瞄了一眼,道:“这个月,每日下了早学,就跟着你大师兄练剑吧。”   苏名一跟着周肃学的是剑。他出身武林世家,家学渊源,天资聪颖,家中所藏的剑谱他尽数读完,无一不精,他到集贤庄跟随周肃已逾八年,将来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由苏名一教永乐,周肃很放心,毕竟所有弟子里,对女人最有有耐心,最有企图的就是他。   苏名一也挺高兴,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当大师兄的好处,有漂亮的小师妹跟着自己练剑,虽然穿着一身男装,但是那小模样小表情,比跟他那两个笨蛋师弟不知道要赏心悦目多少倍;以前出去比剑,别人身边围绕师妹无数,各个都是对自家师兄崇拜无比的表情,就他没有,难免嫉妒。   剑术再好,没师妹崇拜,就是海棠无香,鲫鱼多刺……总是有些不够完美。   师妹没学过武不要紧,据说从前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也不要紧,他一定会努力……悉心教导师妹的。   可是苏名一高兴了没多久,就发现,他这个漂亮师妹……好像对剑术……对他,都没什么兴趣,反而比较喜欢拿着木剑捅蚂蚁窝或者……马蜂窝。   他摸着额头上的包,不禁想,这丫头眼真尖啊,那么隐蔽的一个马蜂窝都能让她发现了……而且这么高的树,这孩子怎么就在他背过身的时候爬上去的?   “永乐,师兄说过很多次了,不要乱捅马蜂窝啊。”苏名一和颜悦色,对永乐进行说服教育。   永乐点头。   苏名一乐,这还是挺乖巧懂事的一小孩么。   结果第二天,永乐还是把一个蜂窝给捅了。   苏名一又绝望又愤怒,胳膊上被蛰个正着,又肿又痛:“我不是告诉你别捅马蜂窝了吗?!!!哎?我的剑呢?我的剑呢?”   他那把剑名曰白虹,是名师所造,刀锋锐利,长有三尺三寸。   之前永乐好奇说要看,才解下来递给她瞧的,结果一转身上个茅厕之后就不见了。   永乐缩了缩脖子,:“这次捅的是蜜蜂窝……剑么……刚才四师兄说厨房里的火钩断了,顺手就借给他……噗师兄你别气你一气脸就好像茄子——”   “你怎么不借那小子的剑给他?”   那小子是指一直担任永乐护卫的君平。   永乐委屈:“师兄,不是我不想借啊,是我借不到啊。”君平这个人,不叫他,他是不会出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吃饭睡觉,哎。   苏名一转身,吸气,女人是揍不得的,小女孩更揍不得,于是他冲向厨房将苏禾暴揍一顿。   总而言之,待永乐把园子里的蜂窝蚂蚁窝以及苏名一本人祸害完之后,一个月就这么……悄然无声地过去了。   这月的最后一日,周肃召集弟子前来检视永乐的学习成果。   周肃笑着问永乐:“永乐,这个月跟着大师兄学了什么?”说完,令苏禾解下佩剑,让永乐演示给他瞧。   永乐歪着头想,好像……好像学了扎马步,拔剑,收剑,解剑鞘……   她得意,觉得自个还是学了挺多东西的。   等她表演完,离周肃站得最近的苏名一扑通一声跪倒在周肃面前,声泪俱下地道:“先生其实你知道的我一直是资质平庸蠢钝无比天下无人不知……教导师妹一事还是让二师弟来吧——”   旁边的颜思靖手抖了一下,面无表情。   周肃一脚把这个趁着哭诉之机往他衣摆上抹鼻涕的大弟子踢开一丈远,想了想,于是又吩咐:“永乐,那这个月起,你跟你二师兄学些东西也好。”   永乐笑,不知道二师兄精通何物?刀?剑?暗器?来了一个多月,总是见颜思靖斯斯文文地吃饭做事,身上也不带任何兵器。   不过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又是一个月后。   形容枯槁泪流满面的永乐扑倒在周肃脚边抓着他腿不放:“先生我资质平庸蠢钝无比人尽皆知……我还是不要浪费二师兄的时间学下棋了……”   早上令她一个人看棋谱用过午饭后二人对弈,下完了之后还要自省……永乐对下棋兴趣全无,但颜思靖是个棋痴,那一副和田玉的围棋就是他半条命,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永乐最怕的事情就是坐在一处不动,更怕的事情是不仅不能动还要动脑筋。   认真回想起来,厉邵齐也教过她下棋的,她都从来没用过心。   一这么想,永乐的眼泪就更多了,稀里哗啦停不住,全抹在周肃的衣摆上。   对女徒弟比对男徒弟好一百倍的周肃叹气,道:“那就不学棋了吧……”然后眼一斜,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禾一眼。   苏禾抖索了两下,身边两位师兄拍他肩,示意他镇定。   抹干净眼泪的永乐也站起来,对他道:“师兄,你要好好照顾我哦……”   苏禾吞了吞唾沫,半晌才幽怨地“哦”了一声。   周肃的四个弟子当中,最寻常平和的一个当属苏禾。   他性子温和,武艺并不高,也对什么高深的学问没有兴趣,但是却做得一手好菜。   世人都奇怪,为何周肃有这样一个弟子,周肃却笑而不言。   其实答案很简单,一个家全是臭男人还没人做饭……会饿死的。   第一天永乐去厨房,跟苏禾还有两个小厮一起和面,因为今天的点心是枣泥糕。   第二天永乐去厨房,跟苏禾还有两个小厮一起煮元宵,因为周肃今天想吃甜的。   第三天永乐去厨房,一边吃点心一边看苏禾还有两个小厮做蟹粉狮子头,因为她想吃。   这天永乐心情好极了,苏禾虽然是个好厨子,可是却有点怕血,每次做饭都是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   永乐唤:“苏禾苏禾……”   苏禾很无力:“叫我师兄……”   永乐嘿嘿笑,道:“你跟我厉邵齐家吧,我们那里的厨子没你做的东西好吃……”   “不行啊,我要留在这给先生做饭……”   “那你跟我走了就不用给先生做饭了啊。”   “所以说不行啊,我要留在这给先生做饭。”   “所以说你跟我走啊……”   “所以说不行啊……”   “苏禾苏禾苏禾苏禾!!!”   “说了要叫我师兄啊……”   两个人这么说来说去,转眼,饭就糊了。   不过虽然永乐与苏禾相处还算融洽,不过还不到半月,周肃就道:“永乐,你还是不要跟你四师兄学厨了。”这半个月,桌上饭菜质量急速下降。   永乐不明所以:“先生,我觉得我学得挺好。”   苏禾含笑补充:“是啊,总算能分清楚黄瓜不是茄子了。”   学武,学棋,学厨,都行不通,永乐还能学什么呢?周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永乐过来,我们抽签决定吧。”   永乐觉得很好奇:“学艺乃人生大事,怎么能用抽签决定?”   周肃正义凛然道:“不然不然……谁告诉你抽签是小事了?”   永乐想想,的确是没有,但是……但是……好像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对劲?算了,反正都想不明白。   周肃已经写好了纸签,大家围上来,看永乐抽出来其中的一张。   她展开来看,原来是个“杏”字:“什么意思?”   周肃自他手中抽过那张纸签,微笑道:“是‘杏林’的‘杏’啊……”   苏名一干笑:“这个……”   颜思靖严肃:“先生要三思,医术之事马虎不得……”   苏禾提议:“要不然再抽一次吧……”   周肃却不为所动:“永乐,将来要好好学医术,做天下第一的名医,以后……”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含笑的口吻道:“永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永乐无限憧憬地点头。   周肃令大家散去的时候她第一个跑走,打算写信告诉厉邵齐,她以后要做天下第一的名医。   “师傅,你教永乐医术?万一她一个不小心治死几个人怎么办?”苏名一很担心。   “你们注意别让她治你们不就行了。”   思虑良久,周肃如是回答。   待三个徒弟走开,周肃才笑着将刚才写的纸签一一展开,每一张上赫然都是个“杏”字。   “呵,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叫多少人欢喜,又多少人忧愁,多少故事,多少传奇,都从这四个字上来。   永乐写给厉邵齐的信,要君平送到隔壁村,再由村中的人捎往临晖城,她等啊等,一直等了足足两个月才等到回信……自从她到了集贤庄,才知道信鸽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人人都有的——集贤庄太大,人口太少,没人有空训练信鸽,附近的村子里,穷得叮当响。   天知道为什么历来的贤人们,都住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彰显神秘。   带来回信是一只健硕的灰鸽子,那天她爬到树上坐着,那只鸽子猛然扑过来,吓得她从树上掉下去,眼看就要摔到地上了,忽然一条黑影蹿出,她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君平……”永乐的眼神里满满地都是感激。   “小姐……”君平的眼神里都是痛苦:“你……你抱松点,别掐我脖子啊……”   永乐连忙跳到地上,打算拆信。她给厉邵齐的信足足写了六页纸,最后还不忘记提及她的字现在比以前写得好了,总而言之目的只有一个:厉邵齐的夸奖。   她摇了摇信封,轻飘飘的,好像很薄……   “哼……”   永乐拆开信,果然是有一页纸,不过还是很高兴,不过从纸背上看,字似乎不多——   确实不多。   那带着熏香味的纸笺上就只有短短几行字而已。   “永乐,见信如晤,谨记每日早睡早起,诸事认真仔细,重之慎之。   又及,鸽子虽肥,勿食。”   最后的落款“厉邵齐”三字,铁画银钩。   永乐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又折好了放回怀里,爬上树继续看远方,一直到天黑。   一转眼   【五】   无论是宣华哪一年,当冬雪开始降下的时候,街上就开始变得冷清了许多。这一年也不例外,所以像今天这样,地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街上却有长长的车队,真的不多见。   那车队行得不快也不慢,最后往国师府那边去了。   现在正是巳时三刻,厉邵齐刚下朝回来,刚宽下身上的官服换上家常的衣服,就听见一贯贴身服侍他的玳瑁自门外进来,跪下回报:“公子,小姐的车已经到了街口处,只怕要到了。”   厉邵齐不以为意:“忙什么?出去接的人不是都在门外了么?先倒杯茶来。”   玳瑁捧了一个珐琅彩龙凤纹盏来,厉邵齐慢慢地喝了半杯茶,才道:“罢了,亲自去看看吧。”   永乐在周肃那里学医,已经四年,四年间未回来过一次;每次写信回来都是长篇大论,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出去采药的时候被什么叶片割了手,什么先生说她长高了之类……   厉邵齐淡淡一笑,当年出去的小姑娘,转眼就变成了大姑娘了吧?   走出门去,正巧听见那车停住,他立在门内,看见先是一辆后面翠盖朱缨八宝车上下来了一个丫鬟,正是凝香,她个子也高了些,模样也清秀多了。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转身要伺候车里的人下车,忽然一只手自车内伸出,将车上门帘撩起小半。那门帘是朱红颜色的云锦,衬得手上的五指越显得白皙细长,纤幼动人,见人忍不住想细看,又想知道那手的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厉邵齐不动声色地走了出来,众人看见正要通报,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出声。   凝香背着身却没瞧见,只是对车内的人道:“小姐,让我来。”   那只手便收了回去,凝香打起帘子,车里的人扶住她的手,弓起身下了车。   只见她头上别着一支累丝棠花金簪,面容粉白匀润,眼如杏核,垂着眼看地面;身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水红色窄袖银鼠小袄,上面绣着金线牡丹,脚底踩着一双掐金银红鹿皮小靴,一只手抱着个小小的檀香木手炉。   正是永乐。   个子比从前长高了许多,虽然还是不算高,身段眉眼却都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跟随伺候的嬷嬷们都围上来要伺候她进去,其中一人笑道:“小姐可总算回来了,公子前几日起便开始问起——”   “多话。”   说这话的是自门内走出来的厉邵齐,淡淡的两个字罢了,众人都忙欠身退开,不敢再说话。   永乐瞪起圆溜溜的眼睛往厉邵齐的身上看,忽然丢开了手炉就往前扑,手炉飞到了不知自何处出现的君平手里,她整个人顺利地挂在了厉邵齐的身上。   被她扑了个措手不及,但是也不觉得惊讶,厉邵齐笑了笑,任永乐抱着,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莲青万字纹鹤氅,把永乐整个儿裹住。   她个子是高了,现在恰好到他胸膛处。   “脸又圆了。”   “……我可没胖。”永乐有点儿心虚地说。   厉邵齐又道:“天气这么冷,还穿得这么精神,要着凉的。”   永乐笑嘻嘻地道:“不冷,一点都不冷。”说完,就打了两个喷嚏。   她现在大了,厉邵齐也不能再向从前一般,当着众人抱着她进府,于是拍拍她的脑袋,牵着她的手往里走:“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永乐被厉邵齐紧紧地握住一只手,另一手抓住鹤氅的领子,听到厉邵齐的批评,她不乐道:“我懂事的。”   “是吗……”   说完了还轻笑两声,摆明了是不相信的。   永乐也不气,回来真好,都好久没看到这园子里的漂亮景致,虽说是冬天,不少草木凋零,然而现在园子里的梅花已经绽放,满园暗香浮动。   一起坐在桌边喝茶,永乐高兴极了,叽叽喳喳地跟厉邵齐说在周肃那的事情。   “先生对我很好,先生还说他这么多年,教过的弟子里,我是最特别的一个……后来你要接我回来,他还拉着我的手,差点就哭了……”   厉邵齐不禁微笑:“是么?”   “是啊……先生真是好人,对了,这是先生要我带给你的书信。”说着自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厉邵齐。   厉邵齐不动声色地拆开来看,短短几个字而已:“便宜你了。”   嗯,字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内容欠揍了点。   永乐要凑过去:“写的什么?”   厉邵齐把信往袖中一塞,笑着道:“没什么……先生还说什么了?”   “先生还说,哎,可惜这么个好模样,多呆几年再走也不迟啊……一边说一边叹气。”永乐沾沾自喜,觉得这是夸奖。   回想那天永乐向周肃说,厉邵齐要接她回来的时候,周肃十分难过,然后就道:“永乐啊,你在我这里学医也有四年,不过杏林之术,高深莫测,你仍要勤学才好。”   “是。”   “你还要记住,药与毒不过一线之隔,虽然你能轻易给别人下毒又将人救回来,但是切记,不要轻易做出这样的事来。”周肃喝着茶,如是道。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对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有戒心,注意检查她摸过碰过的所有东西,为了诸多世人,周肃还是要多嘴一句。   “为什么?”永乐撇嘴。   周肃:“……因为别人不喜欢。”   厉邵齐含笑听永乐说话,心中却想看来以后不能再把永乐送过去了。   “然后师兄们也都很好……大师兄的剑很厉害,每次都帮我削苹果皮;二师兄的棋也很厉害,我总看不懂;三师兄四年来我都没见过一次,师傅说以后见到他也要装不认识;四师兄做的枣泥糕最好吃了……”说到这里,永乐开始叹气。   厉邵齐怎么会不知道?他故意地道:“怎么?回来不高兴么?”   永乐道:“高兴啊,怎么会不高兴……可是枣泥糕……”   想起心爱的枣泥糕……永乐的心情就黯淡了。   厉邵齐摸摸她的头:“让厨子给你做。”   “我们府里的厨子做的不好吃。”   厉邵齐笑:“这简单,再换一个厨子。”   “那……以后的厨子还是做不好呢?”   “那就再换。”   对着永乐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厉邵齐的目光无限宠溺。   一下午就这么对着厉邵齐说话,厉邵齐似乎也不嫌烦,也没以公务繁忙来推脱,到了下午还一起用了饭喝完茶,永乐才回房。   还是她以前住的那间屋,布置得华丽堂皇,她自周肃那里带回来的书本之类都屋里已经预备了热水,凝香服侍她梳洗完毕,永乐高高兴兴地抓了杏仁糖塞进嘴里——那还是临走苏禾做来送给她带在路上吃的,顺势往床上一滚,忽然想起一件事:“凝香,凝香——”   “怎么了小姐?”凝香上来帮她穿上厚衣裳,虽然屋内埋着地龙还算温暖,但是也不可大意,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永乐在床上滚了一圈,缩进被子里,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凝香按住额头上跳跃的青筋:“小姐,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   “你很累吗?”   凝香:“小姐,我们行了这么久的路……”   “你不是跟我一起坐在马车里的吗?”仔细回忆,好像是一直都在一块的。   “坐马车就不许奴婢很累吗?”   “哦,那我们还是睡吧。”   永乐睡在床上,凝香歪在屋内一张软榻上,预备伺候永乐夜里醒来要茶要水,这么些日子在外头,不曾睡得舒服,还是自己府中好。   半夜凝香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永乐在唤她名字:“凝香、凝香?”   凝香一个激灵,披上外衫,点了一盏灯,移过去悄声问:“怎么了小姐?”   “我刚刚忽然想到之前我忘记问你的事儿了。”永乐自床上坐起,掀开床上的纱帐。   凝香沉默。   “我就说这里少了什么,我外面廊子里的鹦鹉哪去了?”   得到的答案是凝香更长的沉默。   “你也不知道?那算了,你睡吧,我也困了。”说完,真的翻身睡下,呼吸平稳,迅速入睡。   凝香瞪眼吸气呼气:杀了你啊……   第二天永乐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听说厉邵齐上朝还未回来,只好待在房里,翻了两页书又想起来那只鹦鹉,于是再问了一遍;凝香已经打听过了 ,听见永乐又问,于是一边整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边回答:“小姐,听府里的人那鹦鹉去年死了。”   永乐呆了呆。   凝香不见自家小姐说话,以为她没听见,于是拔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被永乐扔了一团纸砸中脑门。   “小姐怎么了?”   “哼。”   永乐不说话,凝香也不敢再问。   忽然有人来通报说厉邵齐回府了,永乐也只哼了一声;她抓了锦囊里最后一颗杏仁糖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角忽然溢出眼泪来。   凝香吓了一跳,又不敢惊动,只好悄悄走到廊下,令人告诉公子一声。   没多久,厉邵齐就来了。   “这是怎么了?”把旁人遣开,厉邵齐走过去,拿指腹擦掉永乐脸上的眼泪。   永乐道:“鹦鹉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厉邵齐愣了愣:“鹦鹉?”   “以前挂在廊子上那只!!”永乐又悲又怒。   厉邵齐回想了下,终于想起来那只呱噪的鸟:“啊……原来那只是鸟。”   永乐滴溜溜的眼珠子乱转,还是很不高兴。   厉邵齐道:“永乐,这世上有什么不会死呢?你喜欢鹦鹉,叫人再给你找一只来好不好?”   永乐摇头,眼泪稀里哗啦的掉:“我不喜欢鹦鹉。”   “那你哭什么?”   “它都死了嘛……”   厉邵齐想起,好像这还是永乐第一次经历身边亲近的人或动物,见她哭成这样,虽然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得不安慰。   偏偏,他又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人。   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厉邵齐朝永乐招手:“过来。”   永乐奔过去,抱着他的膝盖哭。   “好了好了,现在就哭成这样;其实有什么要紧呢,以后还会有更多呢……”厉邵齐若有所思地道。   永乐听了这话,忽然哭不出声。   “哎,你怎么不哭了?”   “你不是让别哭吗?”永乐哽咽。   “我是这么说,可是你真的想哭也不要紧,我在这里处理公事,看着你哭也行。”厉邵齐无所谓地道,说着,真的令人将公文送过来。   虽然深知这是一种温柔体贴,但是现在,永乐当真……一点儿都不想哭了。   桃花开了   【五】   厉国师府上那天下第二的漂亮小姑娘回来了。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般,转眼就传遍了整个临晖,大家掐指头算算,猛然发现:哎哟,小姑娘年满十二岁了,再过不久,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吧。   不少临晖人闲来无事就在戏说,这永乐小姐到底会嫁给谁呢?   大部分的百姓都说,那还用问?既然当年说是“童养媳”,那再过几年,大约永乐姑娘就会成为厉国师夫人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坚持厉国师与永乐“情同父女”,这部分人中不少都是当朝重臣家的闺秀。   不能怪她们,毕竟圣人有训:嫁人当嫁好男人。而放眼整个大皓,又有谁比厉邵齐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更好呢?故此,有不少年轻的姑娘将“我坚决不相信厉国师居然是恋童癖”整天挂在嘴边。   结果眼瞧着开了春,百姓们中间仍是津津乐道,没有定论。   这些说话都被国师府的人听见,也传进了厉邵齐的耳中。   这天他小憩完毕,正歪在软榻上检查永乐新写的字,玳瑁端了茶来,忽然一笑,问道:“公子,外面百姓的说话,您可听见了?”   他是厉邵齐贴身近侍,不少事情厉邵齐也并不隐瞒他,可永乐的来历,却是连他都不知道的。   他只记得那年冬天,似乎是宣华元年,有一天他家公子出门,却不要任何人跟随,回来的时候,怀里就抱着个小女孩。   后来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永乐,却并没有给她姓氏,就这样养着她,一直到如今。   厉邵齐听到了玳瑁的问话,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听见了如何?没听见又如何?”   玳瑁笑道:“不是如何如何,只不过永乐小姐也大了,前几天刘大司马不是还说笑要为他家大公子提亲么?”   厉邵齐笑了笑:“玩笑罢了,我自有主意。”   外面冷风忽然将窗吹开,玳瑁连忙前去阖上,屋内的光线立刻暗了许多。   厉邵齐也不令点灯,随手便将永乐写的字搁下,永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性情他最清楚;正所谓字如其人,这几页字临摹的是柳体,还算不错,只是笔锋仍旧稚嫩。   他若有所思地摘了面上挂着的面具,人歪在一片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面貌;只听玳瑁又笑盈盈地问:“公子当然是有主意,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主意?”   厉邵齐沉默良久,方道:“出去叫人预备衣裳。”   玳瑁奇怪:“去哪呢?”   “去永乐那。”   玳瑁转过身的时候似乎听到厉邵齐叹了一声,不过听不分明。   国师府不算私宅,历代的国师被女帝赐封后,才能入住其中;府内又分东西两苑,中间有一个园子隔开,厉邵齐住在东苑,而永乐住在西苑。   两苑隔着园子和长长的回廊,厉邵齐进西苑里,先看到屋外的桃花已经开了,他笑道:“这里的桃花比东苑的好。”   正说着这话,忽然听到一声:“哎呀。”   原来是凝香,她一看见厉邵齐,似乎立刻慌了手脚,忙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厉邵齐道:“起来吧。”说着自己掀了门帘进屋,屋里没人。   凝香忙进来伺候倒茶奉上,玳瑁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脸色,似乎没什么表情,便轻轻巧巧地问道:“凝香,永乐小姐呢?”   凝香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冷汗直冒。   “怎么?”厉邵齐这才问了一句。   “这个……这个……小姐……刚才……”   凝香悲愤,要是她知道是怎样了就好了,刚才永乐说要叫厨房送一碟子香糕来,但是不要太甜也不能放太多油,又说怕别人说话不清不楚,于是凝香自己去了,结果回来就不见永乐人,而且连狗洞里都找不到!   正在愁的时候,厉邵齐居然来了。   这次死定了。   正在她期期艾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永乐的声音:“哎哎我在这呢——哎呀——”   “乓——”   门口那大花瓶碎掉的声音很应景,然后是几个小丫鬟的声音:“小姐快起来,摔着哪里了?”   厉邵齐眉毛都没抬一下,玳瑁忙出去看,原来永乐跑太急不看路,摔下去的时候伸手往前一抓,于是花瓶就给摔了。   好在碎片没伤到她。   永乐揉了揉膝盖,傻笑:“哎?玳瑁你也在。”   “是啊,小姐。”玳瑁微笑着将她扶起来,顺势给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心想虽然眼前这人年纪是大了,可是那冒失的个性仍旧不改。   永乐却忽然压低声音:“厉邵齐来多久了?”   玳瑁苦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正巧此时里面的厉邵齐咳了一声,问:“还不进来?”   永乐摆着苦瓜脸看玳瑁,玳瑁轻轻将她一推:“小姐,快去吧。”   她一进屋,屋内的窗开着,光线明亮,只见厉邵齐坐在她的书桌前,检视她写的字和别的功课。   “邵齐……”永乐唤。   厉邵齐仍低着头,却道:“你们下去。”   玳瑁与凝香果然领着众人走开,凝香拍着自己的胸口,深深吸气呼气,接着又抱怨道:“玳瑁你也不先告诉我们一声,说公子要来。”   玳瑁拍拍她脑门:“告诉你也没用。”   诺大的屋里,厉邵齐坐着不动,永乐也站着不动,过了好半天她觉得刚才撞到的地方都开始疼了,厉邵齐才抬起头来,朝她招手道:“过来。”   永乐哀哀怨怨地走过去。   厉邵齐摸了摸她的脸颊,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永乐道:“刚才看见好大一个凤凰形状的风筝,落在我们家的梧桐树上,我就出去捡了,然后扔过墙头那边去。”   今日外面难得暖烘烘的太阳,风吹得也好,不少人家的孩子都在放风筝取乐。转眼又是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落下不少桃花瓣。   厉邵齐并不说话,却将永乐抱到自己怀中。   永乐笑了笑,好像很久没这样被厉邵齐抱着了。   厉邵齐问:“刚才撞到什么地方了?”   永乐指了指膝盖。   厉邵齐弯下腰细看,永乐十分自然地将裙裳下摆向上挽起,露出膝盖来,厉邵齐看着那片光腻白 皙的肌肤上多了一大块淤青,显得十分突兀。   他忽然伸出手,在那淤青处按了一按,永乐闷哼一声,好看的眉毛也皱了起来。   “疼么?”厉邵齐问。   永乐轻轻点了点头。   厉邵齐又按了两下。   那手指是冰凉的,淤青处却在发肿微热,被厉邵齐的手指一碰,那处的肌肤顿时敏感起来,又是痛,又是痒,让人十分难受。   “啊……”永乐小小地叫了一声,在厉邵齐怀中一扭,转而抱住他的胳膊撒娇:“疼呀……”   似乎很久没这么亲密地抱着厉邵齐了,永乐忽然想起。   以前小的时候还能缠着她,现在厉邵齐却推说她长大了,要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不能随便对男子搂搂抱抱,举止亲密;不仅是对旁人,对他自己也是如此。   其实有什么关系?永乐撇嘴,她一直都是在厉邵齐身边长大的。   厉邵齐抱了她一会,   厉邵齐淡淡一笑,却忽然令她起来站好,自己仍旧坐着,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方道:“叫人给你擦些药就好了;亏周肃还说,你成日里在外面跑,野马一样的;回来才多久?被这么一碰,就叫疼?”   永乐认真反驳道:“在外面跑摔到了我觉得疼,现在我也疼啊。疼就是疼,还分在家里和在家外?”   厉邵齐一愣,旋即笑道:“你说的很是。”   永乐很得意:“也不用别人给我药。”她打开桌上一个檀木锦盒,拿出里面的一个白瓷小罐,道:“我在先生那的时候,自己配的。”   说着打开来给厉邵齐看,那膏药是淡红偏紫的颜色,气味芬芳,说是伤药,倒不如说像香脂。   永乐道:“别家卖的伤药,味道奇怪,颜色也不能有这么好,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师傅说,换了是他,也做不出这个来。”   厉邵齐笑,那倒是,女孩子的心思,男人是不能比的。周肃那个人,空有贤人的名号,没有贤人的耐心,亏他一身好医术,虽可称是天下第一,他却鲜少治病救人。   全怪一个“懒”字作祟。   见永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厉邵齐明白她期待被夸奖,于是笑着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永乐,你好聪明。”   永乐嘿嘿笑了两声。   厉邵齐静默,时间这么快,其实他只觉得,他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只是穿着漂亮裙裳,在原地里转了个圈,就长到这样大了。   他捏住永乐耳侧垂下来的发,忽觉已经这样长了。他慢慢地站起来,一大片阴影投到永乐的面上,仿佛什么都瞧不见了,永乐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算平日有面具遮住,也能看到那双仿似被清泉洗过的眼睛。   她不想什么都看不见。   厉邵齐却也逼近了一步,手上仍握着她的发。   不知怎的,永乐不敢再动。   “永乐。”   “是。”   “你入宫去吧。”   只是这么几个字而已,厉邵齐的声音是平静的,阴影里的面目却是模糊的。   永乐呆愣愣地站了会,回过神想在地上打滚说不去,可是她又想起来,自己已经长大了,赖在地上打滚,早已不那么利索。   “为……”   到底为什么呢?   一点都不想去,一点都不想再离开国师府,永乐想这么说,可是却有点不敢开口。   厉邵齐松开她的发,背过身不再说话。   肉球与包子   【七】   三春正好晴。   春风那个吹啊,满园鲜花盛放,有人却心情不好。   “凝香,要做宫里的女人,第一条件是什么?”坐在秋千架上思虑良久的永乐如是问。   凝香撇了撇嘴:“身材苗条长得好吧……大概。”   永乐正色道:“那好,从今儿起我一天吃五顿。”   凝香手抖了一下:“啊?”   “还加下午茶跟夜宵。”   “……”   反对厉邵齐的意见不入宫?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看问题不能太片面,有些时候遇到困难,就应该创造更大的困难,使其吞并,抵消……最后归于虚无。   永乐的增肥计划很顺利,用凝香的话来说就是,原来小姐的脸像是个苹果,现在看上去像肉圆子了都。   口不择言的凝香被暴打一顿,永乐说我是肉圆子怎么了那我也是天下第二的肉圆子美人!!   这件事后来终于被厉邵齐察觉,他捏了捏永乐的脸,又顺手捏了捏永乐的小腰,果然软绵绵的,全是肉。   他拉着永乐的小肉手,道:“永乐,你辛苦了。”   永乐声如蚊蚋:“还……还好。”   厉邵齐又笑道:“虽然胖了,我们永乐还是个美人胚子。”   永乐害羞笑了两声。   “所以……再过几天就要入宫了,有什么喜欢吃的,叫府里的厨子都做给你吃。”   永乐泪目。   “永乐,你还记得以前带你进过宫么?”   永乐回想了一下,好像只有些极模糊的印象,那时候她还极小,记忆里她被厉邵齐带着,坐着车,进到一处华丽无比的地方,满眼都是富丽堂皇的景象,记也记不全,还有那里面的人,每一个都是美丽至极,衣着华贵。   她回道:“不记得了。”   “帝君……你也是见过的,永乐。”   “我见过?”永乐可当真记不得了,那里的人各个光鲜夺目:“她长什么样?”   都说那万万人之上的帝君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她真的见过么?怎么好像没这样的印象。   “见过的啊,还有皇太女殿下,你也是见过的。”女帝未退,继承之人被称作皇太女。   永乐撇嘴。   “她跟你一样的年纪,只是……多病体弱,你去陪伴她,不是坏事;你们年龄相仿,一定能合得来。”   永乐才不这么想,以前小时候去上学,那个什么刘御史大夫家的千金不是一样跟她年龄相仿吗?那为什么逮到机会她们两个人就在地上滚成一团互殴?这话一点道理都没有。   厉邵齐道:“永乐,你还会回来的。”   永乐忙跳起来抓着他的手:“什么时候?”   厉邵齐却避而不答,只是笑道:“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就留在国师府里,再也不用去哪儿了。”   永乐点头,但是想想,又伸出手:“勾手指。”   厉邵齐笑笑,不去理她。   永乐拖住他的手,自顾自地勾了手指,然后念叨:“拉钩……厉邵齐你要是说谎,下辈子会变王八。”   厉邵齐捏她鼻尖,觉得好笑。   入宫那天,永乐天还未亮就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起来,盛装打扮。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梳妆镜前半睡半醒地流口水,被人摆弄了半天也不自觉,只是忽然觉得头上一沉,她才睁开眼,开始扒拉自己头上的金冠:“这什么?”   “姑娘你可别乱动,再碰我们又得从头梳……您的头发又软又细,再梳一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永乐对着镜子仔细瞧了半天,又揉了揉眼睛,忽然惊叫:“这妖怪是谁?”   凝香:“姑娘,这是您自个。”   “你又胡说,我自己长什么样我能不知道?我可不是长这样的!!”说着就要伸手去抹。   众人好说歹说终于将她劝住,不让她把脸上的妆抹去;好一番折腾了完毕,又开始换衣裳。   今日穿的与往常不同,朱砂色华衣配着绛紫金线牡丹罗裙,外罩蝉翼纱衣,层层叠叠,永乐抬抬袖子,都觉得自己的胳膊比往常重一些。   脖子上那一串紫红的珊瑚串子也重得很,还有手腕上那一串又一串镯子串珠,倒是繁复好看,只是也很重。   待她打扮妥当,外面天早大亮。   凝香道:“小姐,待公子下朝回来,就会来带您入宫。”   “我走不动了……”   永乐忍不住要哀叫,这样一装扮起来,也不好四处走动,也不能歪着身子坐,要喝口水都觉得不愿抬手。   又坐了一会,果然见厉邵齐回来了,一身的官服未换,看永乐妆扮成那样,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忍不住笑了。   永乐羞愤地往柱子边一藏,只露出半张脸。   “永乐……”   “不好看啊……”   厉邵齐道:“好看的,快过来,我带你出门了。”   永乐这才放心,迈开步子要往前走,忽然踩住了曳地的裙摆,身体往前一倾,就快要跌倒。好在厉邵齐一个箭步向前,将她揽住。永乐刚站稳,厉邵齐就轻而易举地将她高高抱了起来,道:“走吧。”   这么大一个人还被这么抱着出门实在让永乐有些害羞,她的脸颊发烫,把头埋在厉邵齐的肩上。   厉邵齐一直抱着她上了马车,然后就要下去,永乐忽然一慌,拉住他的袖子不放。   “怎么了?”   永乐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悻悻地松开手:“没有。”   厉邵齐下了马车,上了自己的马,他拉了缰绳,道:“走吧。”   临晖城城方九里,旁三门,纵横各九条道路,南北道路宽九条车轨,东面为祖庙,西面有社稷坛。而皇城在临晖城正中,永乐进了第一道城门,便下了马车,改乘轿。   “真大。”永乐叹道。   虽然大,却十分齐整,道路宽敞,再过了几道门,景致又忽然不一样了,四面假山流水,花草扶疏,错落有致。   “这还得走多久啊?”前面的厉邵齐还骑在马上,永乐随口问那抬轿子的人,这几个人都戴着一层面纱,看不清楚脸孔。   没人回答。   这里这么多,还没人说话,真没趣,永乐想着想着,打了个呵欠,开始迷糊——反正大概还要走很久,不如……不如……   不消片刻,她真的睡着了。   天好晴……味道好香……咦?什么味道……为什么我怎么好像在走……为什么闭着眼睛……哎,停下来了……这是什么……好像软软的……   一想到这里,永乐忽然惊醒,一个翻身爬起来,身下原来是一张软榻。   “你醒了。”   说话的人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扶永乐起来,然后接过身边的人递过来的丝帕,给永乐擦了擦脸,又端茶给她漱口。   “你是……”   最后她道:“永乐姑娘,我是戌佩,这宫里大,姑娘才到这里,也不认路,万事都不方便,由我伺候你。”   戌佩年纪大约十七八,淡淡的柳烟眉,很是娇俏可人。   “这是……”   “撷芳殿。”戌佩笑嘻嘻地回答。   “那你是?”   “戌佩啊。”   “这是哪啊?”   “撷芳殿啊。”   “……”   “姑娘,再喝杯茶,我看您还没醒吧?”   说完,一杯新倒的茶就塞在了永乐的手上,永乐呆愣愣地喝了两口,忽然跳起来:“我现在在哪?”   戌佩第三次回答她:“撷芳殿。”   “厉邵齐呢?”永乐换了一个问题。   “国师?在凤君那。”   “那凤君在哪?”   “凤阳阁。”   永乐忽然发现,这么问下去没完没了,因为虽然戌佩在很认真回答,可是每一个回答只会引发新的问题。   “那……你带我去找厉邵齐吧。”   戌佩长吁一口气:“奴婢等这句话很久了。”   她也深深觉得,姑娘要问,她只能据实回答,回答了也只会有新问题,干脆不要发问,直接下令,最简单直接。   说着她就站起来,等着永乐动身。可是等了半天都不见永乐迈开步子,她试探着问:“姑娘?”   “那个……我能换套衣服鞋袜再走么?”   永乐身上衣服太重鞋是崭新的穿着不太舒服,好像……迈不开步子。   “这个……这是礼服,不行。”   戌佩的模样很抱歉。   宫里很大,永乐走得很累,好半天才走到了那所谓的凤阳阁。   看着凤阳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她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到了,再不到她就只好转身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走回去了。   戌佩请人进去通传,没多久就有人走出来,是个跟戌佩差不多打扮的女子,她恭恭敬敬地对永乐鞠了一躬:“永乐姑娘,奴婢辰郦,我们凤君请您进去,厉国师也在里面。”   永乐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戌佩仍站在原处。   那叫辰郦的姑娘又道:“永乐姑娘,快请进吧。”   她只好跟着往前走。   凤阳阁内的装饰与撷芳殿大为不同,富丽堂皇,隔着珠帘,看不见坐在上座的人的长相,但是坐在一旁的人却是永乐认识的。   “厉邵齐——”   永乐叫出了声。   厉邵齐看过来,咳了一声。永乐立刻知道自己失礼了,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再言语。   却听到两声轻笑,一个是她背后的辰郦,还有一个是在帘子后面的凤君。   “永乐?”这大约是凤君的声音,清亮动人,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是。”   “过来。”   辰郦先走一步掀开了珠帘,永乐走近,然后屈膝请安:“凤君殿下。”   “永乐,抬起头。”   永乐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厉邵齐,他没什么表情。   她红着脸,慢慢地抬起头。   下巴的弧线……很熟悉,再往上看,那双眼睛……好像也很熟悉。   好像很像厉邵齐?不对,厉邵齐在旁边,而且这个人没戴面具。   凤君的面庞的确是与厉邵齐差不多,身形似乎也相仿。   而且他的表情可比厉邵齐温和多了,笑起来这么好看……啊,难道厉邵齐也这么好看?想着想着永乐就笑了。   “永乐,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凤君面前。   凤君站起身,果然,身量跟厉邵齐也是一般的。   他笑笑,忽然一把将永乐腾空抱起,永乐惊叫一声,凤君不以为意,又坐了下来,道:“永乐,我是不是很像厉邵齐?”   永乐惊魂未定地点头。   凤君笑着以食指在面上一抹,又问:“现在还像么?”   好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凤君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厉邵齐了:他的模样变得妩媚优雅起来,眉目如画雌雄莫辩,与厉邵齐的沉静全然不同。   “开个玩笑罢了,我怎么会像厉国师呢?”凤君道,见永乐眼巴巴地盯着看,不由得觉得好笑:“永乐不会这个?”   永乐道:“不会。”但是立刻又回答:“但是我会医术。”不能被人看扁了,不然她跟厉邵齐一起都会没面子。   凤君笑着正要答言,忽然听见人通报:“凤君殿下,皇太女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进来,然后就是石破惊天的尖叫:“你是谁啊快给我下去来人来人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给我拖出去——”   没动静。   良久,厉邵齐站了起来,弯腰行礼:“皇太女殿下。”   永乐惊讶无比地看着这个传说中,身体娇弱,需要人陪伴的皇太女……忍不住“啊”了一声。   她以为自己在短短数日已经胖成了个肉球,现在看见皇太女,才觉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才是真正的肉球啊,她充其量算是个包子罢了。   凤君把永乐放了下来,肉球与肉包子大眼对小眼。   “皇……”肉包子想要打招呼。   “这个胖妞是谁啊?”肉球发飙。   永乐只觉天旋地转。   “你这肥猪说谁呢?!”肉包子也发飙了。   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互瞪之后两个小丫头开始扯头发抓胳膊然后滚到地上厮打到一块。   凤君跟厉邵齐慢吞吞地挪到一边儿去,腾出地方来。   “国师大人,站着不好说话,不如过去喝杯茶。”   “凤君说得是,辰郦,看着那两位,要是开始互相抓脸了,就赶紧分开。”   辰郦微笑答言:“是。”   冤家   【八】   皇太女殿下闺名叫栩乔,乳名阿乔,年方十二,正和永乐同年,二人身高相仿,一样都是美人。   可惜,是两个肉美人。   两个人被辰郦自地上拉开站好,彼此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拉扯得一塌糊涂,头发也乱了。栩乔斜着眼睛打量永乐,永乐也斜着眼睛打量栩乔,互不相让,都拿鼻孔说话,哼哼唧唧个没完。   凤君跟厉邵齐喝完茶,终于前来安抚。   “栩乔,这是厉国师家的永乐,以后你们一块儿读书,永乐也住在你的撷芳殿里,你们要好好相处。”   栩乔跺脚:“我不。”   凤君笑道:“这可就难了。”于是转向厉邵齐,正色道:“这几天帝君事情也多,不过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敢擅专,只好去问帝君的意思是如何。”   厉邵齐还没说话,栩乔就赶忙哀叫着改口道:“不用了不用了,住就住吧。”   永乐:“噗。”   栩乔凶狠地横她一眼,永乐高高兴兴地盯着凤君与厉邵齐看,装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俩,以后在一块儿也有个伴,别为一时意气打架。”   说着凤君走上前,将这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抱了起来,他虽然看着纤瘦,力气却大,并不显得吃力。   “阿乔,你比永乐大,又是皇太女,将来要做这一国的帝君,怎么这么大的脾气?”他柔声问。   栩乔答不上来,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你要是欺负永乐可不行。”   栩乔点点头。   说完了这些话,凤君道:“辰郦,带她们出去,令人好好送回撷芳殿,帝君这几日忙,又受了些风寒,改日再见也就是了。”   辰郦果然领着她们要走,永乐恋恋不舍地边走边回头看厉邵齐,栩乔也恋恋不舍地边走边回头看凤君。   忽然听到厉邵齐道:“永乐。”   永乐停下脚,转身听他要说什么。   厉邵齐看看凤君,才正色对她道:“永乐,你要是欺负皇太女殿下,那也是不行的。”   永乐点头,转身随着辰郦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吞了吞唾沫。   哎,要不然怎么说厉邵齐明白她呢?人家凤君殿下可是只说了不许栩乔欺负她,没说她不能欺负栩乔呢。   想到这里,她看了栩乔一眼,谁知栩乔也正看她。   两个人心中所想都是“谁会怕你”?互瞪着也忘记看前面的路,于是忘记了门前还有一道槛,于是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忘记抬脚。   永乐:“啊——”   栩乔:“啊——”   辰郦泰然自若地令人将她们扶起来,然后才道:“殿下,永乐小姐,奴婢都说了,走路要小心些。”   栩乔勃然大怒:“大胆,来人给我把这道槛磨平了。”   辰郦微笑:“是,皇太女殿下,等我们将这话回报给凤君殿下,再通报给帝君陛下定夺后,必定会速速叫人把这道槛给磨平。”   栩乔尴尬地嘟嚷了两声,最后道:“不必了。”   说着气冲冲地上了鸾轿,吩咐立刻就走。   “哎?那我呢?”永乐呆愣愣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为何皇太女就有轿子可乘?她却没有?   方才一直站在门外的戌佩过来回道:“永乐姑娘也要乘轿?我现在令人下去准备,姑娘且等等。”   “当然……哎,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乘轿?”   “当然可以。”戌佩答道。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天地啊……她方才就这么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新鞋,从撷芳殿一路走到了凤阳阁,居然没人告诉她,她也能在这宫中乘轿而行,不必亲自走着过来。   戌佩笑了:“永乐姑娘,您又没问。”   她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永乐吃瘪,心里纳闷:这是怎么个缘故?怎么好像反而是她理亏?   终于回到撷芳殿,先沐浴过,再换过了衣服,终于觉得浑身舒畅了,正在这个时候有人进来通传,道:“永乐姑娘,该用饭了。”   闻言永乐顺势摸了摸肚子,呵~确实有点饿,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吃吃了两块糕点几杯清茶。   那人又道:“永乐姑娘请快些,皇帝女殿下在等着。”   永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就变成了苦瓜样:“能不跟她吃饭么?”   答案是,不能。   撷芳殿的正殿大而宽敞,长长的一张桌子,栩乔坐在上位,翘着肉乎乎的小指,优雅无比地捏着一小块香糕,小口小口地咬;而永乐在桌尾落座,二人身边各自有宫女捧着筷箸丝帕侍奉。   永乐刚一坐下,就有人上前来问:“永乐姑娘,这桌上可有想吃什么?”   这么长的一张桌子,大约伸长筷子亲自去夹也夹不到什么,永乐想,有什么乐趣?还不如在国师府,围着一张圆桌吃饭,亲近许多。   栩乔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地把吃了一半的香糕丢到盘中,旁人忙接下去,换了新的盘子来。   “她认得什么啊?哼!”她阴阳怪气道。   永乐却道:“把那边的明珠豆腐和去骨鹅掌取一些来,再来小半碗惠仁米粥。”   “你——”   永乐吃了一勺豆腐,斜着眼对栩乔道:“还不如我们国师府的手艺。”   “那你回你的国师府去!”   “求之不得!”   两个人正在争执,外面有人进来,说是凤君传话。   栩乔忙跳起来,永乐也站起来,不知道凤君怎么这个时候突然着人来说话。   来的人是个侍卫模样的男子,他进来请了安,才道:“凤君殿下要我来跟两位说一声:吃饭的请细嚼慢咽,不要说话。”   栩乔和永乐对望一眼,回答称是。   后来在众多宫女的监督下,果然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饭,只是吃什么都什么都不是滋味。   到了入夜时分,永乐睡在床上,忽然觉得一点都睡不着。   高床暖枕,一样不差,可是到了这个地方,连床柱上的花纹,挂着的床上的围帐的颜色都不一样了,当初去到集贤庄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那粗布枕头薄被褥。   好不容易回来,结果现在虽然一样是在临晖城里,离得不算远,可是却见不到,有什么差别嘛……   “呜呜……凝香……”永乐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小声地唤。   自然没人应。   “呜呜……君平……”   “在。”   好像是房梁上传来的,非常微弱的声音,让那个永乐愣住了,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撩开了床帐,四处都黑漆漆的,只有她自个的呼吸声。   是听错了么?   永乐想想,试探性地再轻轻唤了一声:“君……君平?”   “是。”   这次的声音还是微弱,但是却比方才大声些,永乐这次听得很清楚,似乎真的是君平没错。   她坐到床沿,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君平,你在?”   “在的。”   “你在哪?”   面前有风拂过一般,永乐回过神来就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好在有心理准备,永乐没有尖叫出声。   伸出手去摸摸面前人的面庞,什么都摸不出来。   “小姐,你这是干嘛?”   永乐讪笑:“我摸摸看,你是不是真的君平。”   “……那小姐可摸出来了?”   “没有,你是君平?”   君平深吸一口气:“嗯,是。”   永乐沉默了好久,忽然问:“你怎么在这?”   “我是来保护小姐的。”   “厉邵齐叫你来的?”   “没有。”   “那你怎么在这?”   “公子要我保护小姐啊。”   “那你怎么……算了。”   就算再这么问下去,势必也问不出个什么,君平的说话让永乐想起今天的戌佩,答一句问一句,永远不多说一点。   不过好像有君平在身边,感觉安心了许多。   她打了个呵欠,问:“外面是几更了?”   “快要三更了。”   永乐放下帐子,又躺了下来:“君平。”   “嗯。”   “你还要在这么?”   “我一直都在啊。”   床帐里伸出一只手,君平正惊诧,忽然听永乐闷声道:“这里一点都不好,地方大,我害怕,你拉着我手,等我睡着了再走开。”   好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君平?”永乐又唤。   半晌,一只冰冷的手才慢慢地握住永乐的手,然后又立刻松开,只听君平道:“小姐,也不必拉着我的手,握住我的剑也是一样的。”   说着将剑的一端递给永乐。   永乐想想也是,于是又嘱咐了一遍:“那等我睡了你再走开啊。”   君平笑着回答:“是。”   屋内归于沉寂,只听得到永乐的平稳的呼吸声,过了许久,君平小声问:“小姐,你睡了么?”   “……睡了。”   “哦,那您好好睡。”   永乐忽然想起一回事,脸开始发烫,声音很恼怒:“君平,我换衣服……之类的时候你不会也在吧?”   “……那时候我闭着眼睛的。”   君平如是回答。   永乐的脸烫得像锅贴。   虽然有小小插曲,第二天永乐还是伴着五更的打更声被人叫起来了。   她被拖下床,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有人便道:“这样不行,谁去拿冰水浸过的帕子来。”   又是一阵声响过后,永乐果然被脸上冰冷的湿意给惊醒了:“谁?干嘛?”   原来是戌佩,她笑盈盈地对永乐道:“永乐姑娘,不早了,该起床念书了。”   永乐问:“现在什么时候?”   “寅时一刻了。”   “这么早……”   戌佩笑了两声方正色道:“永乐姑娘,该去向帝君与凤君请安了。”   哎,宫里的人可真麻烦,厉邵齐可没让她请过安呢。想想这些人每天起得那样早,觉都睡不安生,现在外面天还未亮呢,真可怜。   永乐伸伸懒腰,看看周围,果然君平已经不见了踪影。   装扮完毕出去,只见栩乔已经在外面坐着喝茶了,果然也是一身华服。她一见永乐出来,就站起身道:“那走吧。”   哎?哎?就不让我喝茶了吗?这就走了?   永乐伤心又伤感: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呢……   天下第一的美人   帝君居于斋宫,离撷芳殿十分遥远,今天却不乘轿了,是坐着马车,马车里很宽敞,永乐与栩乔一人坐在一边,谁也不理谁。   永乐虽然还是觉得困,但又想起今天说不定可以看到稀罕的人物,于是困中带着几丝兴奋,睡意都减去了大半。   终于到了斋宫,外间灯火通明,里面的帝君还未梳洗完毕,所以两个人都只能站在殿外侯着。   永乐被人引着走到栩乔的身边,见众人都站得远,只有她们二人,栩乔便扭过头:“走开一点。”   永乐立刻要回嘴,却忽然发现一件事:“好重的黑眼圈。”岂止啊,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栩乔闻言,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你还不是一样。”昨天晚上光顾着想怎么折腾永乐把她撵回去了,越想越高兴,一晚上兴奋得差点没睡着。   永乐正要答言,忽听一声:“皇太女殿下向帝君请安。”   栩乔款款地向前走了几步,发现永乐没跟上,便扭头:“你怎么还不走?”   永乐委屈,不是只叫你么?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斋宫极大,里面的布置称不上十分华丽,却显得清雅,与别处宫殿都不相同,正殿最里处,摆放着一张极大的椅子,非金非银,竟是一大块白玉雕成的。   那上面坐了一名女子,发只松松地挽着,可见还未妆扮完毕;她侧着脸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那手竟也像是白玉雕成的一般全无瑕疵,冰清玉润,指尖晶莹透亮。   她喝了半杯漱口,才又换了喝的茶来,但她也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此时又有人递上蜜饯玫瑰,她捡了一块,尝了一尝,摆摆手让他们退开。   “皇太女殿下给帝君请安。”栩乔走近,认真地行了一个礼。   宫中礼仪,皇太女见帝君不必跪下;可永乐得跪,待栩乔行完礼起来,她才跪下来,道:“臣女永乐,给帝君请安。”   帝君道:“起来吧。”   永乐站起来,垂着头不敢瞧,只敢用眼角的余光瞥那曳递的裙摆。   端庄无比的朱红色,以金银二色丝线绣出繁花锦绣,十足的华贵雍容,外罩着一件薄纱蝉翼羽衣。   可是帝君却问身旁的人:“永乐?是厉国师府上的永乐?”   旁边侍奉的宫女忙回答:“回帝君的话,是。”   帝君这才扭过头来,这次是对永乐说话了:“永乐,把头抬起来。”   永乐方抬起头,目光却移到一边,不敢直视。   帝君却笑起来:“让我瞧瞧。”   说着扶了一个人的手,慢慢地走了过来,她仪态优雅,身段婀娜,带着一股沉稳端庄的气质,令人觉得可亲可敬。   等她走过,永乐连气都不敢出。   永乐的下巴被一只玉手扶住,慢慢扭过来,然后松开。   “你就是永乐?”帝君轻声问她。   永乐凝视着面前的帝君,说不出话来。   她修长的柳眉翠如远山青黛,眼眸顾盼妩媚,唇不点而朱;美貌明艳至此,即使脂粉未施,这春日里百花绽放也无一能及;她的发如乌瀑,自细长白皙的颈项处散开;她仪容安静,体态娴淑,身上还有些许幽兰的香气,那是与平日里以熏香熏染衣物全然不同的气味,十足的清雅自然。   果然,这样的女子,才是天下第一吧?   永乐不知道怎么的,吞了吞口水,这天下第一的美人是名不虚传;临晖城里人笑说她是天下第二,可是不知道何时,她才能像这帝君一般高贵美艳。   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可是永乐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冰冷,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帝君似乎并没察觉,只是又笑问:“永乐姑娘,怎么不说话?”   栩乔在一旁偷笑,永乐的脸涨得通红:“回帝君的话,我是永乐。”说这一句都要花好大的力气,声调都在发抖。   帝君转身走回白玉椅上,道:“天也不早了,送她们回去吧,我也说过好多次了,这请安的事,心意我知道了便好,十日里来请安一次也就罢了,栩乔,你知道了么?”   栩乔回答:“知道。”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帝君就令人将栩乔与永乐送了出去。   殿门一关,栩乔便觉得左袖一沉,回头才看见永乐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这是在斋宫正殿之外,她也不敢大声,只好小声斥道:“大胆,你想干嘛?”   永乐道:“我脚软。”   在帝君面前,她莫名地觉得自己似乎身罩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得她大气都不敢出。   这天下第一的人,就是跟她们不一样。   “没出息。”栩乔摔开永乐的手,嘲笑道。   “你还不是不敢说话。”   “我……我那是讲礼貌。”   “骗人的吧?”   永乐发现栩乔极容易脸红,每次脸上一红,她那张脸就当真像个苹果了。   “你少胡说,信不信我诛你九族?”恼羞成怒了。   “我信我信……”永乐斜着眼偷乐。   “我——”   两个人没能继续吵下去,因为还要到凤阳阁去给凤君请安。   见凤君可比见帝君有意思多了,凤君不仅美貌温柔,还爱说笑,请过安了之后,又留着两人用早饭。   “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凤君笑着让人给两人布菜。   “就是就是。”栩乔忙接话道。   “就是就是。”永乐学栩乔。   永乐在心里笑,看来比起帝君,栩乔更喜欢凤君呢,这也难怪,方才去请安,帝君才说了几句话?还都是对她说的,对着栩乔就只说了一句“起来吧”。   用完了早膳,三个人又一起喝了两杯茶,忽然有人进来,送来平阳府新敬上的上用布匹,有霞影纱也有绮罗丝绢,凤君亲自看了,便道:“都令人送去尚宫局,帝君一向喜欢那水青色,叫人设计些新的式样给我瞧,再送上去。”   又看着栩乔与永乐:“那湖蓝的给栩乔,葱绿的给永乐,也要做出新样子来,赏花的时候好穿。”   栩乔跟永乐一起道了谢,凤君才将他们送出去,临走又嘱咐:“栩乔,要好好念书,不要生病,你昨晚上又贪玩晚睡,眼睛底下都青了。”   栩乔的脸又红了:“知道。”   走出凤阳阁上了车,离撷芳殿还有很远的路,车里闷闷的,永乐坐不住,便现开口道:“皇太女殿下。”   “怎么?”栩乔忧心忡忡地拿着一面小铜镜照自己的眼睛,似乎真是有点青黑色,还有点肿,所以也顾不上与永乐抬杠了。   “凤君……”   “怎么?”   “凤君到底是什么谁啊?为什么住在宫里?凤君是帝君的什么夫君吗?”人人都只说帝君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却并没多少世人谈论凤君。   栩乔白眼道:“你可别胡说,帝君怎么会有夫君?凤君深居宫中,掌管这宫中的事物,每年四时又要主持祭祀……总而言之凤君是很忙的,不许你去烦他。”   永乐想想,自己才进宫一天,什么时候烦过凤君了?倒好像是栩乔,巴不得整天都跟在凤君身边。   看着栩乔不说话又对着镜子唉声叹气,永乐道:“别照了,我给你做个药膏,擦上去很快就淡了。”   栩乔放下镜子,狐疑道:“真的?”   永乐点头。   栩乔看看她,想了想,起身走到车厢的这一头,坐在永乐身边,又问了一次:“真的?”   “当然真的……一罐药膏五两银子。”永乐又道。   其实她也不知道五两银子到底有多贵重,只是以前在集贤庄的时候,年关将近,先生也是给四师兄五两银子叫他去置办年货,没办法,苏名一只顾着练剑,颜思靖只在乎下棋,三餐饮水都觉饱,实在是靠不住。   于是每年永乐就跟着苏禾到隔壁的村子里去,五两银子买的东西堆得山高还有余。   所以大概,五两银子挺多吧。   可是栩乔挠挠头:“银子?我没有,夜明珠行吗?”   “夜明珠,我有了……这玩意值钱吗?”以前在国师府里,厉邵齐送过他一支花簪,上面就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配以珊瑚翡翠,十分精巧。   “对啊,我床头那面墙上嵌了一排,我回头撬两颗给你行吗?”栩乔歪着头问。   “值钱吗?”永乐狐疑。   栩乔反问:“我不知道……那银子值钱吗?”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念叨了半天,全是金尊玉贵的主儿,对金银财物没什么算计。   “那……你的药膏怎么做?”栩乔换了话题。   “哦,那个啊,我不告诉你。”   “说嘛说嘛。   “告诉你也做不出来,很麻烦的。”永乐正色道。   栩乔犹豫了下,很麻烦啊,那算了,她不想知道了。   “对了,我还要做一种药,可以整天吃好吃的,又不长胖……你也不想长胖吧?其实你挺漂亮的,就是脸上都是肉。”永乐也不讲规矩,伸出手捏了捏栩乔的脸颊。   说到胖这么一回事,栩乔呆住了。   虽然大家不说,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多少人都在后面说,这可真是稀奇了,从来没听说过皇太女殿下也会胖的……这样下去,将来登基为帝君了岂不是很……那啥。   帝君就是要天下第一的,美食当前必取之的栩乔又羞又愧,每次对着镜子都要想,若然有一天她登基……这世上的人会不会把她笑话死。   于是她回过神来,立刻紧紧抓住永乐的手:“你把那药做出来,我把满墙的夜明珠都给你。”   喜欢   【十】   最近宫中之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之前还横眉冷眼相望无情的皇太女殿下与永乐姑娘的关系变得那样好?   真叫人好奇。   一大清早戌佩就找不到自己的主子,别人慌着要找,戌佩道:“急什么?去正殿那看看……”   “可是正殿这么大……”有人问。   “皇太女殿下的床上。”当真孺子不可教也,戌佩只好再次缩小了范围。   领着人到正殿一瞧,果然,硕大的床上躺着两个人,一个口水直流,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茯……苓饼”。   另外一个条腿挂在床沿,睡得衣衫凌乱,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而两个人身上的被子早都已经踢到床下去了。   戌佩感慨万千地看着床头那一面墙,上面的夜明珠已经被撬掉了不少,原本富丽堂皇的墙面现在看起来怪模怪样的。   “戌佩姑娘,现在这可怎么办……”   “当然是叫起来。”   今天不用去请安,两个人一路就睡到了四时,而且似乎还没醒的打算。   一群人又是叫,又是催,终于把两个人叫了起来。   吩咐了人进来伺候栩乔与永乐梳洗妆扮,戌佩道:“皇太女殿下,永乐姑娘,你们两个人睡在一块,这于礼不合。”   两个呵欠连天的懒姑娘互看了一眼,栩乔道:“我喜欢,对吧?”说着又看永乐。   永乐点头,这边床更大更软。   戌佩耐心地解释:“皇太女殿下,这不是您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这是……”   “这是撷芳殿,撷芳殿我最大。”栩乔认真道:“你要是敢告状,我就、我就……”   永乐凑过去,在她耳朵边小声道:“扣她月钱。”   栩乔拊掌,正色对戌佩道:“对,我就扣你月钱。”   周围一片暗笑声,但是戌佩恭敬道:“是,奴婢知道了,那请两位快点梳妆打扮,午时过后,凤君请二位去赏花呢。”   又叫人把新做好的衣裳送上来给栩乔与永乐看,果然如那天凤君吩咐的一样,栩乔的是娇艳无比的湖蓝,永乐的是青嫩的葱绿,还送来了新的首饰。   永乐妆扮不比栩乔华丽,她先换好了衣裳,宫女还在替栩乔系上腰带,永乐走到栩乔身后,摸了摸她的腰:“瘦了。”   “真的?”   永乐道:“真的。”   连侍奉的宫女也笑道:“皇太女殿下是瘦多了。”   栩乔泪湿了双眼。   这是多么不容易啊,半墙的夜明珠,还有那么多汤汤水水的药,还有那么些药丸药膏……还有酉时以后就不能再吃东西的坚持,当真还是有成效的。   “永乐……”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栩乔的眼神传达着这样的意思。   “栩……不,殿下……”那另外半面墙上的夜明珠也该撬给我了吧?永乐的眼神传达着这样的意思。   最近在屋里叫君平,君平却不出现了,好在与栩乔的关系一日好过一日,这宫里还算有趣。   只是有时候想起厉邵齐,又觉得日子过得好缓慢。   现在已是春暮夏初,芳草未歇,说是赏花,却是在湖心亭上,满湖的荷叶青幽可人,不远处已经有小小的荷尖,在满池的碧绿里一点粉红,更显得娇嫩无比。   “这颜色很衬你们。”凤君道。   栩乔傻笑了会,对永乐道:“凤君最懂这些。”   的确如此,从凤君举手投足,吃穿用度上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无比精致的人,什么都要细心挑拣。   今天喝的酒也是他特意挑的,盛在青瓷杯里的花酿,酒味淡淡的,带着一股子花的清甜味。   喝了两杯,凤君就叫人收下去,栩乔央求:“再喝一杯吧……”   凤君道:“就是给你尝尝罢了,大白日的喝酒,被帝君知道了我可不管。”说完,又叫人:“把这个酒送两坛子到撷芳殿,叫戌佩收着,不要让栩乔与永乐多喝。”   永乐坐在位子上,放眼望着湖里的景致,问:“花在哪儿呢?”   凤君不答言,笑了笑,旁边跟随侍奉的人道:“皇太女殿下跟永乐姑娘人比花娇,既然二位都来了,又赏什么花呢?”   栩乔用袖子掩住下巴,笑得眯起了双眼。   “花还未开是最好,你们瞧。”凤君抬手一指,指向湖心的荷尖,道:“世人都只道花盛开的时候好,但盛开之后……剩下的也不过是死。”   盛放于泥土中,终会坠地;盛放于水里,最后也只会沉底。   不止是花如此,人也是一样。   凤君捧着别人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只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身边的栩乔与永乐,恰如枝头豆蔻好,风华正茂。   他不由得笑了。   栩乔见他笑,便问:“凤君笑什么?”   笑什么?这可真好问题,他身为凤君,于此代帝君登基之初便入住凤阳阁,多少人羡慕。   他在这个宫城的最西端,而斋宫在这个宫城的最东,遥遥相望都只能望见一道一道的回廊与宫墙。   身为男子,却居住在这个偌大的宫城中,被世人称为凤君。   不是帝君的夫君,却是这个宫城的半个主人。   这……到底算什么呢?   “我笑什么?笑栩乔你最近又瘦了……”   栩乔得意:“是啊。”   栩乔原本就是个美人,就是脸上的肉都挤成了一团,活像个肉球,如今瘦下来,漂亮的五官显露出来,与从前比,看起来全不一样了。   “看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栩乔的性子坏,厉国师说,永乐你也不差什么。”   提起厉邵齐,永乐便道:“凤君……”   “嗯?”   “我老见不到厉邵齐。”   凤君笑笑:“在这里,是很难见到。”   岂止是难见到呢?何况那个人,根本也不愿意出现在这宫城里。   永乐低下头,栩乔忙伸出手去,捏捏她的手,永乐抬起头,冲她一笑。   栩乔也笑了,转头对凤君道:“凤君怎么不请厉国师来赏花呢?”   “厉国师国事繁杂……”   “凤君还不是一样很忙。”永乐接话道。   这样说话显得有些唐突失礼,但凤君却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道:“那也是,也许是厉国师不愿意来这里?”   永乐听了,心里十分难过。   她在宫里很多天,经常想起厉邵齐,可是厉邵齐不想她么?   以前在集贤庄的时候还有书信,可是宫里的规矩却很大,不能私自传信。   还不如当年呢。   看到永乐的表情,凤君也知她难过,便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厉国师怎么会不想你呢?”   他站起来,眺望着远处的回廊,道:“近日北方有风沙,南方只怕有水患,每样事情都要他操心……”说完又扭头对永乐一笑:“待到端午宫中设宴,就见到了。”   永乐点点头。   赏花归来,这天夜里永乐又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叫了两次君平,今天君平竟然在,被永乐一叫,便立刻出现在床边。   “你这些天去哪了?”   “这个嘛……”   忽然听到门“咯吱——”一声,君平立刻消失不见了。   永乐吓了一跳,屏息凝神撩开床帏一看,门果然开了一些,月光照在地上,然后有只手小心翼翼地又将门合上了。   永乐想了想:“栩乔?”   “嘘……”   果然是栩乔,永乐这才放下心来。   “你刚才跟谁说话?”   “我说梦话。”   “哦,你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用男人的声音又说了一句……”栩乔可不是笨蛋,她掀开床帏,爬上永乐的床。   “哼,你听错了。”永乐往里面让了让:“你怎么来了?”   “我从窗户爬出来的。”   永乐察觉到栩乔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两个人之间,她伸手一摸,好像是个酒壶?   “我偷来的,很厉害吧?”栩乔娇笑。   永乐拧开盖子一闻,嗯,是今天下午的时候喝的花酿:“这也给你找出来了。”   栩乔把一个杯子塞进永乐的手里,道:“我从小就住在撷芳殿,撷芳殿的宫女三年一换,当然是我最清楚这儿了。”   永乐自自己的枕头底下把装夜明珠的小袋子掏出来打开,漆黑的围帐里顿时有了微弱的荧光。   “这里喝酒有什么意思啊?”   栩乔想想,也觉得是:“那怎么办?”   “上屋顶?”永乐指指头顶上。   “怎么爬上去?”   这个问题难不倒永乐,但是……   “你不许告诉别人啊。”永乐对栩乔道。   栩乔点头。   于是永乐又唤:“君平,君平~”   君平这次没立刻出现,只有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小姐……”   栩乔张大嘴巴。   “你下来,送我们上屋顶。”永乐吩咐。   “这……”   当然,永乐的吩咐君平还是要听的,所以君平还是下来,默念了一百遍抱歉然后道:“失礼了。”   然后一手抄一个跳出了窗,又对二人道:“抓紧了。”纵身一跃就跳上了屋顶。   “小心些,不要掉下去。”   永乐与栩乔手牵着手,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永乐道:“君平走开。”   君平不解:“为什么?”这两位千金之躯摔下去了怎么办?他可负不起这样重的责。   “我们要说悄悄话,快走开。”   既然小姐都这样说了,君平又能怎样?他走了两步,往回望:“这里行了么?”   永乐摇头:“再走远点。”   又走了两步:“行了么?”   永乐还未答话,栩乔便指着前面院子里的一颗梧桐树:“就到哪里差不多了。”   君平:“小姐……”   “嗯,就到那里差不多了。”   君平只好真的下了屋顶,爬上院子里那颗最高的梧桐,眼巴巴地盯住屋顶上的两人,以便一旦有事发生,可以立刻飞身相救。   永乐跟栩乔都给自己斟了一杯花酿,栩乔带了两个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汁在月色底下无比诱人,二人一饮而尽。   永乐往下看,道:“这儿可真大。”   “嗯。”   随手往西方一指,永乐道:“凤君是不是住在那?”   “还有往这一些。”栩乔握着永乐的手,指给她瞧正确的方向。   “凤君人真好。”   时不时地送吃食玩意过来,请她们到凤阳阁做客也常嘘寒问暖;就连时候夜里刮风,第二天也要差人来问,可谓无微不至。   栩乔道:“嗯,凤君很好很好。”   自十一年前生于这宫中,栩乔便注定是这大皓的储君。   宫里的人那么多,人人都爱比较;似乎帝君是何等何等的美貌聪慧,她就是何等的蠢钝庸碌。   “厉邵齐也很好……”   “凤君比较好看。”   “厉邵齐也很好看啦。”   “都没看过国师的脸长什么样……”栩乔嘟囔,她只见过厉邵齐几次,无论远近,都没见过厉邵齐摘下过面具:“你见过厉国师的模样么?”   永乐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厉邵齐很好看啊。”   她喜欢厉邵齐的眼睛,嘴唇,还有下巴漂亮的弧线,这些都是面具遮不住的部分。   栩乔投以鄙视的眼神:“你没见过吧?”   “……反正就是好看!!”永乐眼珠子一转:“那你知道凤君叫什么吗?”   “呃……”   争这个可没意思,栩乔望望漫天的繁星,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怎么?”   “永乐,我喜欢凤君。”   永乐正在自斟自饮,听到这话别过头一看,月光底下,栩乔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膝盖间。   可是露出来的耳根都已经红了。   永乐想想,问:“什么是喜欢啊?”   栩乔仍旧没把头抬起来,她对喜欢这两个字眼儿也不是特别明白,但是她想了很久,最后道:“大概就是一直一直在一起那种吧……我想,如果我做了帝君,我想让凤君也做我的凤君。”   永乐听到这话,想了想,道:“那我也喜欢厉邵齐吗?”   “嗯?”   “我也想跟厉邵齐以后一直一直在一块儿,怎么都不分开。”   “嗯。”   那大概,就是喜欢吧。   咳~   【十一】   转眼在宫中小一年已过,永乐与栩乔的个子又长高了许多,关系越发亲密。   那一面墙的夜明珠全部被撬掉,又都重新给补了上去;永乐攒了一袋子夜明珠,满心欢喜地打算出宫以后做一件衣裳,扣子不用珍珠全改用夜明珠。   自入秋起,栩乔便已经开始到凤君那处上学,学的同以前不一样,全是些神妙的奇术;按宫中礼仪,永乐是不能跟随的,不过凤君开恩准,她们二人便每日都一块起来,除了要去向帝君请安的日子,便一路往凤阳阁去。   每一天栩乔都把自凤君那学到的东西演示给永乐看,又觉得可惜:“如果永乐你也学得会就好了。”   隔空取物什么的,永乐小时候也学过,可是从来没能成功。   不过永乐并没觉得不高兴,她拈着新做的糖球对栩乔道:“你瞧,我不会那些,可是做这个,我比你强,等我做好了,我们一人一半。”   糖球里有薄荷、金银花与甘草,再拌以蜂蜜,这个时节拿来作润喉之用刚刚好。   栩乔忙道:“再多做一点给凤君吧。”   永乐犹豫道:“给凤君?凤君怎么会看得上这个?”   栩乔立刻掐她脖子,狎怒道:“那你还给我?”   “你又不一样。”虽然有一双手掐在自己脖子上,其实一点力气都没用,不痛不痒。   栩乔这才笑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永乐还是多做了一些糖球,叫人用漂亮的锦盒盛着,趁着去凤阳阁的时候,送给凤君。   凤君倒是一点嫌弃的样子都没有,令人打开盒子,信手拈了一颗来尝。   吃完了一颗糖球,凤君低眉浅笑:“唔……永乐做的,是要比御医那送来的味道好些,就是太甜了些。”   永乐跟栩乔暗地里挤眉弄眼,原本没这么甜的,就是栩乔闹着还要再甜些,她才又加了不少饴糖。   凤君吃完了糖,端来茶喝了两口,又吩咐人将新造的糖糕送去撷芳殿,待栩乔与永乐回去享用。   回去的路上,栩乔摇着永乐的手臂道:“永乐永乐,再做一次糖球,这次少些糖好了。”   永乐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些时候她早就摸清楚了栩乔的性子,凤君随口说一句,她都记得清楚。   她的个子现在比永乐高些,永乐要稍微踮着脚才能跟她一般高,时常走在一起,都有人笑说皇太女殿下与永乐姑娘日日在一处,眉目都变得相似了,倒像一对嫡亲的姐妹。   栩乔与永乐对着镜子顾盼,发现真是如此,挽起袖子来比较,连胳膊都是一般的粗细。   “你就像我妹妹一样。”栩乔得意。   “胡说,你才是我妹妹。”   栩乔跳起来,怒道:“有你这么矮的姐姐吗?”   永乐吃瘪,转头恨恨地嘀咕明天要开始起做一副叫“增高乐”的药。   永乐的增高乐似乎没什么效果,吃了快半个月,栩乔还是比她高一些,不过她不在乎,叫人往鞋子里放软缎垫子,   现下年关将近,宫中四处都是喜乐洋洋的气氛,永乐却忽然不开心起来,栩乔也渐渐察觉到这点,于是问:“怎么了?”   “没什么。”   栩乔看看周围,人那么多,大概永乐是不会说的。   恰好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晚许多,栩乔拉着永乐去踏雪。   连着下了两日的雪,今日天终于晴了,雪却未化;两个人裹着一式的鹤氅,把宫女们远远地扔在后头,然后七拐八拐地躲进了一处假山下。   “连只麻雀都没有……”栩乔看了看枝头挂的冰雪,晶莹剔透。   “当然,这么冷。”   栩乔只顾拉着永乐向前跑,没有带着手炉出来,她搓了搓手,呵了几口气,永乐便把她的手拉过来捂住。   “呵,你的手好暖和。”   那是,永乐好歹在集贤庄呆了那么几年,论起娇生惯养的日子来,比栩乔少一些,她道:“以前我们在集贤庄的时候,冬天里谁都起不来,先生就出主意,到了早上便将地龙里的炭火停掉。   然后他连带着几个弟子一起,在大清早就被冷了个通透,想不起来都难。   “永乐,明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宫里吗?”   永乐道:“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总没人告诉她她到底还要留在这里多久,与栩乔相伴并非不愉快,可是……   “今年半年多,我才见过厉邵齐两次。”   一次是中元节的宫宴上,远远地看了几眼,然后是在中秋赏月,那一次见的时间长些,还说了几句话。   第一句是,厉邵齐我想你了。   厉邵齐回答,不错。   第二句是,厉邵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厉邵齐的回答是没有回答。   然后厉邵齐就被人请到别处去了,她身边的宫女也催她快入席。   这……这算什么事儿嘛?!永乐气了个半死。   她真想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赖在厉邵齐身上,可是不行,旁边那么多双陌生的眼睛看着,那个美艳的帝君也在。   似乎一有帝君在的时候,大家也都变得规行矩步,异常有礼了。   就连栩乔也是如此,跟帝君站在一处,帝君笑一笑,她便也笑,帝君面无表情,她也没有表情,若是帝君侧目,她也侧目——   永乐笑话她是个小木头人。   只听“啪”一声,栩乔与永乐抬头,原来是雪积得太重,压断一条细长的枝桠。   “唔,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可不好玩。”   “我就算不在这儿,你要是想找我我就会来啊。”   “怎么可能。”   两个人吭哧吭哧地费力爬上假山,栩乔垫着脚尖,指着远处的宫墙道:“你看,那么远远的,就是一道墙,就算我在里头,你在外头,但是我不能翻墙出去,你不能翻墙进来。”   永乐道:“栩乔,你别这样。”   栩乔不说话。   永乐又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厉邵齐,我觉得好奇怪,怎么我见不到他好像很像他,他见了我,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   难道他也畏惧帝君么?可是好像又不是。   中秋的宫宴上,帝君赐酒,他跪谢也只是淡淡的表情,不比别的人,因得到了嘉许与上次,面上便挂着欢快的笑意。   一样是淡淡的,可是厉邵齐在国师府里对着他说话,嘴角总有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觉得温暖。   在这宫中,厉邵齐似乎真的并不高兴。   思及此,永乐又想起凤君的话,那一句“也许是厉国师不愿意来这里”或许……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呢?虽然人家都说这个宫廷里到处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是跟栩乔在一处,她一点也没觉得。   “永乐你瞧,那有只小鸟。”   栩乔十分兴奋,伸出手向前一握,那只停在树上的小鸟便落在了她的手里。   是只麻雀,在她手心里挣扎个不停。   虽然她不似永乐懂那么多医术,但是在奇术一事上,栩乔的确极有天赋。   “栩乔你别抓得这么紧,它快被你捏死了。”   听到永乐这样说,栩乔稍微将手松开些,这麻雀软软热热的,很有趣,她将麻雀小心翼翼地交到永乐手里。   永乐摸了摸麻雀的短喙,又摸摸它的翅膀,道:“放了?”   “随你。”   永乐把掌心摊开,可是那麻雀却窝在她掌心里动弹了两下,好像飞不动了。   “哦哦~永乐你把它玩坏了。”栩乔忙叫嚷。   永乐怒道:“明明是你!!”   两个人正在拌嘴,忽然听到下面有人叫:“皇太女殿下,永乐姑娘,该是温书的时候了,这日短天冷,地上这么厚的雪,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原来是戌佩   最后的结果是永乐把麻雀藏在袖子里,然后爬下假山,然后把麻雀交给了戌佩带回撷芳殿自己房里。   胡乱地把今日的功课温习一遍,要翻了几页医术,永乐便坐不住了,跑回房里看麻雀。   戌佩已经找了个小巧精致的竹笼将麻雀安置好,那麻雀叽叽喳喳地在里面叫着,偶尔拍着翅膀跳两下,就是飞不起来。   永乐打开笼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抓出来,放在手心里仔细察看了一番,最后发现是它折了右边的翅膀。   她打开自己的箱笼,自里面找出一块平日不用的绢帕来,又叫人拿铰子来裁成细条,然后再取了一点自己做的骨伤药,将麻雀的右边翅膀包扎好。   等一切妥当,又将那麻雀放进笼中。   正专心致志地掰糕点斗麻雀,忽觉肩上被人一拍,原来是栩乔,她也不敲门便溜了进来,故意要吓永乐一跳。   “永乐,给我玩给我玩。”她似乎觉得逗麻雀很有意思。   永乐只好把自己坐的位子让给她,另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两个人一起逗了麻雀取乐。   刚才在雪地里跑出了汗又冷掉,回来换了衣裳又被地龙同香炉熏着,不多久栩乔就咳了两声,对永乐道:“永乐,我怎么觉得头晕?”   永乐:“啊嚏——”   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永乐叫人端水来了脸跟手,才伸手去摸栩乔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你喉咙痛么?”   栩乔摇头。   “那你昨晚上什么时候睡的?”   “酉时。”   永乐瞪她。   “亥时一刻……”昨晚上有些睡不著,后来听着更声睡的。   永乐道:“那你没感冒,你就是睡少了。”   栩乔点点头。   永乐从桌上的小屉里取出一个白玉瓶,令人取了小半碗热水来,把瓶子里像糖膏一般的东西化开,然后给栩乔吃了。   “这什么?”   “伤风药。”   栩乔吃尽了,有点恋恋不舍地道:“再喝一碗行么?”这药的味道却奇怪,虽然带着点苦,但更多的是苦中带着甘,气味芬芳。   永乐白她一眼,道:“这是药。”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很得意——这天底下做药做得最好吃的人,非她莫属。   凤君说   【十二】   虽然永乐觉得栩乔没什么大问题,可是栩乔第二天就真的病了,头痛鼻塞在床上不起来。   她自己也病了,不过只是觉得有点小小的头晕,偶尔打几个喷嚏。   这天跟凤阳阁那里告了信,凤君免了二人前去请安,永乐便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小袄里,要去找栩乔。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栩乔屋外的宫女却不让她进门。   “这是怎么一回事?”永乐瞪大了眼睛。   别人让她不进就不进,岂非很没面子?永乐才不理会,她偏要推门进去,可是忽然伸出一只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是戌佩。   永乐挣扎了两下,却发现戌佩的手牢牢地锢住她的手腕,任她怎么推都都推不开。   “永乐姑娘,这是为了皇太女殿下与您安好,既然彼此身上都有不适,不如好生将息,等病好了再来瞧也不迟。”   这可难得,今天永乐还没发问,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永乐道:“既然阿乔病了,那我就更该进去,我进宫就是为了为她身体时常不好,再者栩乔还没说话,你们凭什么拦我?”   戌佩手上的力气一点都不肯放松,她笑道:“永乐姑娘这话差了,永乐姑娘也是知道的,自从您入宫,皇太女殿下吃的药都是您在做,皇太女殿下也只信您一个,昨日太医院送来的药和御膳房准备的姜汤她也没服,说是已经吃过了药,可是今儿还是病了。”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这处有人进出,人多口杂,永乐姑娘也不要总把皇太女殿下的小名放在嘴里,被人听见,成什么体统。”   总而言之那么长篇大论一顿,都是永乐的错。   永乐又羞有愧,栩乔病了自然有她的责任,她昨天太过粗心大意,原以为没什么大碍,至于随口叫出名字,栩乔在跟前的时候从来都没人这么说过,如今自戌佩的嘴里说出来,活像是她不守规矩不成体统一样。   她说得好似字字在理,绵里藏针,令永乐争辩不得,只好倔强地站在栩乔的门前,道:“那现在我进去看过了之后,再为皇太女殿下开方。”   戌佩一笑:“这倒不必了,太医院的人已经来过,永乐姑娘现在自己身上也不好,不如也请太医顺便为您瞧一瞧?”   永乐气得双眼通红,怒道:“不必了。”   真可恨,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为什么要叫别人来瞧?   “呵,既如此,还是请永乐姑娘回房休息吧。”   戌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却是不动声色地往永乐前方一站,看样子势必要挡住她的前路。   不过才一个晚上而已,众人的面目就变成了这样,永乐心中虽气,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恭送永乐姑娘。”   戌佩如此有礼,倒叫永乐越发生气。   “今天不叫我跟栩乔见面,难道以后一辈子也不用再见?”   永乐就是不明白,戌佩何必做到如此的地步。   回到房中,永乐看着笼子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不知烦恼,心里越想越气,干脆将开始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往箱笼里收拾。   她自小在国师府金尊玉贵地长大,后来到集贤庄跟随着周肃念书,先生与三个师兄从来也不曾委屈过她半分,今天这样的阵仗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若是昨天再小心一点就好了,她也不像栩乔生病,栩乔喜欢吃甜十分怕苦,那些太医院的人全不管。   将那满满的一袋夜明珠收进箱笼里又拿了出来,丢到床上,虽然很想带出去,可是别人看见了,不知道还有什么闲话呢。   伏在桌上叹了好一阵气,肚子饿了,也不像平时,没人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心要不要喝茶,永乐的泪水蓄在眼里,将落未落。   “永乐姑娘。”有人敲门。   永乐忙把眼泪收回去,应了一声。   “凤君请您到凤阳阁。”   永乐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的人,果然是在凤君那时常见到的宫人,他道:“请永乐姑娘跟我们过去吧。”   “只叫我一个?”   凤君竟然不过来瞧栩乔,这可奇怪,还让她过去凤阳阁就更奇怪了。   “是。”   前往凤阳阁的道路还是那么长,永乐一个人坐在马车上十分无聊,不禁回想起每次都是跟栩乔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再漫长也不觉得腻烦。   到了凤阳阁,凤君已经在偏殿里等她了,奇怪的是,这偏殿里只有他们二人。   凤君穿了一身艳丽的正红色衣裳,围着银白的狐皮毛领,手上捧着一杯茶。   茶大约是刚倒上的,还在冒着热气。   永乐上前行礼。   “永乐,过来吧。”凤君笑道,招手令她过去。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是一个崭新的香炉,暗紫的色泽,珠光闪烁,其上雕工与装饰都十分精致。   凤君把玩了一阵,又将香炉放到桌上,叫:“永乐,过来添香。”   时常与栩乔来这里玩耍,永乐熟悉这偏殿的布置,听到这样的吩咐,便自一个小屉内找出盛香片的锦盒,捡了一块自香炉中焚上,不多时,屋内便清香满溢。   这香味是永乐从来没闻过的。   “这香好么?”   永乐点头。   “寻常点的香不过那么几种,我闲着没事,也会自己调来取乐。”   原来这香是凤君自己做的,永乐想,世人常说,什么焚香挂画,插花烹茶,必定要聪慧有闲的富贵人家子弟才会有建树。   凤君的志趣,永乐学不来,就好像这调香,不知道到要有什么样的品味,怎么样的细致才能亲自做出来。   凤君这个人,跟他做的香一样优雅怡人。   偏殿里并不算明亮,凤君喝了一杯茶,道:“永乐你受委屈了。”   “什么?”永乐大吃一惊。   “我叫你过来,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一些话。”   “凤君请讲。”   凤君把茶放下,然后道:“这宫城里,人人都是这样,除了帝君,人人都有自己的主子,”他一笑,又道:“当然,我与栩乔,不算是这宫城里的主人,只不过我是凤君,栩乔是将来的帝君,所以大家都看重我们,依附我们,主子有事,无论是谁的错,伺候的人总是要有错的。”   “可……”   永乐想说她从来没把栩乔当做主子,而是当做朋友,可凤君摆摆手,示意她可不用再讲。   “你要把人当做朋友,那也无妨,可是人在这世上也难得有几个朋友,何况是在这里。”   永乐不做声。   “把你叫来,不过是为了让你知道,为了那些人生气,总是不值得的,捧高踩低,看人脸色,也不算什么身不由己,只不过居于其位,有些事,总是不得不去做的。”   凤君这么说着,又将茶捧了起来,茶已经渐渐转冷,他却并不在意,小小地抿了一口。   在这个宫廷里,只要想知道,还是很少会真的有什么秘密。   只听永乐忽然道:“栩乔病了。”   凤君没料到她突然说出这话来,愣了愣才道:“我知道。”   “凤君怎么不去瞧她?凤君不是我,不会被人拦在外头见不到栩乔。”   凤君笑了。   厉邵齐同他说过,永乐这个人,生得聪明,性子别扭是有的,本性却良善。   不愧是他养大的孩子,依他今日所见,的确如此。   “那是当然,我不去就不去,没什么关系。”   永乐又问:“凤君对栩乔那么好,难道不是真心?”   呵,竟然这样说话,凤君忍不住又笑了:“永乐,难道你能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这世态炎凉,她哪里真的全部懂得?   永乐瞠目结舌,这问题叫她无法回答: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究竟大家都不会在做出什么,或者说话之前先讲给别人清楚知道他是存了什么心思在里头。   可是凤君……她一直觉得栩乔那么喜欢凤君,凤君也那么眷顾栩乔,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怎么会有假?   就好像她跟厉邵齐一般,从来都不会想太多,只是就这么在他身边长大,然后期望以后能常在一处不要分离。   她正出神,不觉间被凤君捏了捏脸颊。   他道:“瞧你这么认真地在想……这样怎么行?这么容易被骗,栩乔病了,我当然要去瞧,只不过要先将你接过来,你跟我一块儿去,这样就能见栩乔了。”   这回换永乐愣住,她抓着凤君的袖子:“凤君你刚才骗人的么?”   凤君柔声道:“当然是骗人的。”   “那干嘛骗我?”   “因为……好玩呐。”凤君如是道。   永乐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一点都不好玩……”   凤君拍拍她的头,道:“厉国师千叮万嘱,要我好好照顾你,你不必担心。”   听到这话,永乐眉开眼笑,忽然又板起脸:“我不信,他连话都不跟我说。”   而且君平时不时也在宫里出现,厉邵齐也从来没想起来叫他捎带几句话给她。   可见是没将她放在欣赏。   凤君笑道:“这宫里有什么话可以说呢?四面都是眼跟嘴,你无心一句,别人少说要记上半年。”   听到这,永乐忙捂住嘴,紧张地四顾。   “这是做什么?”   永乐小声地道:“在这里说话,会不会也被别人听到。”   “不会,”他指着四面墙道:“你看到那墙上的图样花纹,只要有我在,就算是帝君,也不能瞧见听见我在这里做什么说什么。”   永乐道:“凤君真厉害。”   这赞美的说话十分简单,胜在真心,凤君由衷地笑了,起身传话令人下去预备去撷芳殿探望栩乔。   永乐还是第一次与凤君同路,凤君也并不避嫌,叫她一处坐上了鸾轿。   “永乐。”   轿子已经离地,平稳前行,永乐忽然听到凤君笑着唤她。   “是。”   “永乐这么聪明,我说句话你来猜是真是假。”   这游戏,永乐觉得极无趣,可凤君既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反驳,于是笑着回答:“凤君请说。”   凤君一笑,慢慢地道:“你之前问我为何不去看栩乔?实话说,我身为凤君,皇太女殿下的好歹原就与我无关,我当然没必要费心,不比受了别人的嘱托一定要在这宫中关照你。”   永乐盯着凤君瞧,只见他满面笑意,嘴角微扬,眼神清亮。   可是不知道怎地,她觉得这样说话的凤君笑起来,竟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   而他说这话是真还是假,她脑子里乱哄哄地一团,根本无从分辨,只能喉头打结似地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凤君忽然大笑起来。   他侧着身,握起永乐的手,轻声道:“傻瓜永乐,我骗你的。”   靠得这么近,永乐可以闻到凤君身上恬淡的馨香,以及自他掌心传来的暖意,不知为何,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只能痴痴地“嗯”了一声。   龙骨牡丹或……情花   【十二】   一路上与凤君相对,永乐心中就像绷紧了一根弦似的,不敢有什么动作,好在凤君也真似说笑而已,再没别的话语,一路上笑容恬淡。   到了撷芳殿,见是凤君带着永乐前来,不少人变了脸色,不过戌佩倒是一张笑脸,迎上前来道:“凤君殿下,永乐姑娘。”   永乐真真佩服死她,什么时候都是笑脸迎人,心里想什么面上总瞧不见,怪可怕的。   她亲自为两人奉茶,道:“凤君殿下移驾前来,奴婢等事先并不知,故此怠慢……”   凤君打断她的话道:“先瞧瞧皇太女殿下也不迟。”   于是凤君与永乐去瞧栩乔,只见她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问过侍候的宫女,对方回答是刚吃了一次药,那里头有安神定气的药物,永乐握住栩乔手摇了摇,栩乔仍旧不醒。   永乐轻轻地把栩乔袖子向上一挽,正要替她把脉,凤君却突然出手轻轻地将她的手一拉,笑道:“让她睡吧。”   说着就拉着永乐出了栩乔的房中。   永乐虽然诧异却也只能随着他往外走,原以为凤君会立刻回凤阳阁,可是并非如此,凤君领着她到了撷芳殿的正殿,安然坐到了上座。   因为栩乔不在,也理当如此,可永乐也坐在上头,便有些不对劲了。   不必别人开口,永乐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可是凤君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曾放开过,此刻若要挣脱,岂不是更怪异?   他们一坐下,戌佩便又叫人奉茶。   凤君也不接,只扭过头,瞅着永乐笑了笑。   永乐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笑,不接那茶。   戌佩的笑容淡了些,道:“凤君殿下……”   凤君这才回头,柔声道:“跪下说话。”   戌佩跪了下来。   凤君一直就是这样的,说话的声音较寻常人要慢一些,尾音会轻轻上扬,即使发号施令也是用那样,带着一点刻意的温柔。   令叫了一个宫女送上茶来,凤君接过,抿了一口又让重新换过,方对戌佩道“戌佩,你在这撷芳殿伺候,也有不少日子了。”   “回凤君的话,到下月初,奴婢在这里也有十年了。”   “刚才我并没有问话。”凤君淡淡地道。   他的确并未发问,只是陈述一件事罢了。   “是。”   永乐觉得这气氛太奇怪,即使是跪在凤君面前,戌佩还是那副笑脸,并没有改变。   凤君道:“我今日坐在这里,就是想问你一句……”他那双眼睛盯住戌佩的脸,不带半点感情。   “谁许你笑的?”   此话一出,正殿内所有的宫女都跪了下来,永乐难以置信地看着凤君。   这样的话全无道理,要笑还是要哭,总该由得人选择,他那样的人物,说出这样的话来,像是在仗势欺人一般,无端端令人难堪。   “凤君……”   永乐刚要说话,凤君却一抬手制止了。   她只好闭嘴。   再瞧戌佩,她低下了头,恭顺无比地道:“凤君殿下的意思,可是要奴婢以后不要再笑了?”   可永乐看她的嘴角,分明还是在上扬的。   真真怪人,都到了这地步,她还是要笑。   凤君道:“你既知情识趣,又会拦人,如此聪慧,谁给你的胆子,还来问我?”   戌佩抬起头,这次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她道:“既然凤君不要奴婢笑,奴婢从此不笑就是了。”   凤君什么话都不说,拿杯盖撇去杯中的浮起的茶梗,喝了半盏茶,又放下。   永乐在旁边如坐针毡,只听凤君柔声道:“永乐同我回凤阳阁吧。”   “可……”   栩乔还病着呢,按理她是应该留在这里的。   可是凤君盯住她等她回答,目光一直不离开她的眼。   被那样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没人会说一个“不”字。   永乐点了点头。   于是凤君便伸手牵了她的手往外走,殿内的人齐齐跪下。   永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见戌佩一双清明的眼,注视着他们离开。   她果然不再笑了。   等上了马车,身边没有旁人,永乐才道:“凤君为什么要这么责备戌佩?”   虽然刚才被戌佩阻拦,心里也很生气;可是凤君刚才为她出气的样子,她又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这世间上的人总是有高下之分,这她知道,可是她总不以为然。   以前同许多官府千金一起念书的时候,人家总问,你是哪处来的。   一听到她说,她住在国师府,态度立刻都不一样。   连课间下人们奉上的香茶,似乎也比别人那的人手脚麻利些。   可是那又如何?   身边站着的人,跟她都一样,握着手就有温度,难过也都会哭。   在先生那里读书,大家都是一样,除了二师兄不爱说话,在那里做仆役的人也同师兄们差不多的年纪,平时在一处说笑取乐,夜里睡不着披了外衫,找了一间空房点起蜡烛来讲怪谈,每次大家都是又笑又怕,第二天却都要赶早起来,肿着一双眼去听先生训话。   国师府里的嬷嬷婢女跟侍卫们,大都也是看着她长大,彼此关系亲密,还有凝香,出门在外哪见她讲了什么理?   唯有这宫廷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除此之外,再不敢也不能挪动半分。   永乐不喜欢这里。   “永乐还不高兴?”凤君道:“是不是刚才还没出气?不过戌佩来自斋宫,再也不好更为难她一点。”   “不是不是。”永乐忙道。   “那是为了什么?”   “栩乔还在病着,我想留在那。”   刚才凤君没让她把脉,她还有点耿耿于怀。   虽然平日里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永乐最在乎自己被人瞧不起,医术不比其他,治病救人无小事,也马虎不得。   太医院的方子大约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先生也说医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人人都只按着那书上写的来做药旧人,学来有什么意思?医者无谓年纪,都要有父母心,可这宫廷冷漠,栩乔不喜欢吃苦药,别人都只觉她任性,再也想不到其他;她不在,估计也没人用心哄栩乔喝那些药。   凤君道:“我怕你呆在那儿也难受,众人围着栩乔转悠,你也凑不到跟前,若是错了一点半点,那些人就全说是你的错。”   见永乐垂着头沮丧,他便笑道:“等栩乔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说完又叹气。   永乐见状,很想问他叹气是为了什么,不过想想又咬着唇不问了。   以前她遇到事,什么都要追问厉邵齐,厉邵齐就说,傻瓜永乐,有些事,问得多,想得多,知道多,烦心事也多。   先生也这样讲,关于这世上繁杂人情,虚伪世故,不懂也是常事了;不如什么也别问,将那些事都丢在脑后,只专治于自己欢喜的部分,这日子才能过得好。   在凤阳阁住着和之前在撷芳殿住着并没什么差别,有凤君眷顾,什么都顺顺当当的。   只是每天都想去看栩乔,而凤君却总有事,她一个人去,撞见戌佩,总觉得十分尴尬。   每日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闲了就去看凤君园中所养的奇花异草,试试看有什么可以入药,有什么可以做香脂。   凤君喜欢花草,常自己摆弄,不假人手。   这天在园子里乱晃,忽然听到凤君道:“永乐。”   原来是凤君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宝蓝色的锦袍,身材颀长,一颦一笑都姿态优雅,在阳光底下好生耀眼;永乐看着看着,忽然微微别过头。   唔,不知道怎地,总觉得凤君同厉邵齐有些像。   光是这样想,就觉得脸红了起来。   凤君却似乎并未察觉永乐的异样,却道:“永乐过来,给你样好东西。”   永乐忙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凤君,凤君看她那双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像是小狗一般,便笑着拉过她的掌心,把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在她掌心。   抽开荷包上的锦绳一看,原来黑不溜秋的几颗圆球,沉甸甸地在掌心闪耀黑亮的色泽,永乐仔细看看,那圆球长得奇怪,像是……人的眼珠?   手一抖差点把手上的东西扔出去,凤君却像预料到了一般,握住她的手。   “永乐可别怕,这是种子。”   凤君拈起其中一颗道,对着阳光仔细瞧了半天,又摸摸永乐的头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唔,我还以为……”永乐吞了吞唾沫,眼巴巴地又瞧着凤君的手:“那是什么?”   凤君喜欢珍奇的花草树木,能送给她的必定是异品。   “这是龙骨牡丹。”   “牡丹?”   天下那么多花草,牡丹最为雍容华贵,多少官府人家都爱栽种满园的牡丹,彰显富贵。   其中姚黄魏紫最为奇特。   可是什么叫龙骨牡丹,永乐听也未曾听过。   “还有另外一个名儿,叫情花。”   这个名永乐就听过了。   有古籍上记载,情花是一味药,所谓的情花,花枝生六叶,花开之后只余两叶,左边一叶生情,右边一叶断情。   所谓的天地奇珍莫过于此。   可是从来没人说过,这情花真的能开出花来,还有别名为龙骨牡丹。   那关于情花的记载少之又少,关于它的形貌,也只有一张残图,画了枝桠叶片,从来不见有   牡丹花瓣繁复,永乐怎么也不觉得情花那只有六片叶的细枝上,能开出那样的雍容的花。   不过情花的花种倒是可以入药,回头要写封信好好地问问先生。   永乐向凤君道了谢,二人一起往屋内坐下,他却道:“这也不必,多谢你替我拣择香料。”   他不在凤阳阁,便让永乐闲的时候帮他分拣下用来制香的材料,原本以为永乐会觉得辛苦,可永乐却道:“这算什么辛苦?原来我刚学辨别药材的时候,先生把什么药都混在一起叫我分拣出来……”   那可花了她不少工夫,虽然后来才知道,原来就是先生一个不小心打药柜掀倒需要人整理……什么仔细思考,谨慎行动,严格要求,全是扯淡。   永乐,该回家了   【十四】   已近正月,永乐也开始每天坐不住,新年虽然有趣,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在这宫里过。   这几天晚上她总睡不好,白天醒来也没精打采,连跟凤君一起品香都没精打采。   栩乔的病也还没好,昨日永乐方去看过她,栩乔大白天的吃了药没多久又睡着了,不过从面色上看比之前好了许多,永乐忍不住想给她把脉,可是凤君仍旧是笑着阻拦了。   也是,那天进门,太医才刚请过脉,当着别人的面又再把一次,活像是看不起人似的。   永乐避过众人的眼睛吐了吐舌头,摸了摸栩乔的手,又恋恋不舍地放开,跟着凤君回去了。   小年这日,永乐夜里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君平来。   她小声地叫了一句“君平。”   无人应。   忽然想起这里是凤阳阁,听说凤君在四周布下了结界,灵验得很,防人盗窃,阻人偷听是一等一地好使。   永乐翻身下了床,打开一条门缝瞧了瞧,很好,暂时外头只有一个守夜的宫女,估计别人一时走开了,她也在偷闲,闭着眼睛坐在回廊上睡得很熟,不时还咂巴着嘴说几句梦话。   这倒好,永乐偷笑了一声,批上一件朱红的外衫,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双鞋往外走。   外间夜凉如水,刚踏出去一步,隔着绢袜仍觉得双足冰凉,永乐忙忙地穿上了鞋。   虽然已灭去了灯,且外间无月,却有漫天繁星,照得地上还算光亮,永乐搓了搓手,往外面走,一路小心避开巡夜的侍卫与宫女。   走到了曾与凤君和栩乔一起赏过花的湖心亭,永乐才坐下来,然后唤:“君平?”   还是无人应。   永乐支着下巴耐心等待了一阵,时不时呵着气暖手,在这四下无人的时候,越发觉得冷。   唔,有四分之一柱香的功夫了。   永乐又叫:“君平。”   “小姐。”   果然要多给他一点时间追上来,瞧,这不就出现了么?   “你在哪呢?”   “你抬头就看见我了。”君平回答。   永乐猜他大约又躲在梁上,这人真是,她就在这里坐着,竟然也没发现他是如何来的。   于是她道:“我才不要。”   “咦?”   “抬头太累,你下来。”这么冷的天,伸长脖子往上瞧太麻烦了。   于是君平就真的从梁上跳了下来,惊起梁子上的灰。   永乐掸了两下,并不十分在意。   有星光真好,能看到君平的脸,虽然四处静悄悄的,也不觉得有多害怕。   果然如先生所讲,人一个人的时候总要东想西想,身边有了别人,若是可以依傍,便叫人无畏了。   永乐打了个呵欠,问:“君平,好久不见。”   “是,小姐。”   “去什么地方了?”   “唔……”   “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不能说。”   所以说永乐就是喜欢君平这点,这小子时刻都是一副精明的表情,可是脑子只有一根弦,从脑袋顶直直地通往脚底板,难以有什么曲折变化。   他不是笨,只是不会说谎,且有问必答。   不过既然是不能说,那么再怎么折腾,他也是不会说的。   于是永乐干脆利落地放弃了继续追问。   “啊……嚏……”   果然还是太冷了,把身上的鹤氅裹得更紧,永乐揉了揉鼻子,唔,鼻尖也被冻得冰冰凉凉的。   “君平,你冷么?”   见她自己冷得喷嚏连连还不忘关怀自己,君平的内心一颤,有些感动。   他摇头:“不冷。”   永乐冲他灿然一笑。   天下第二的美人永乐常时常照镜,自个也知道,美人么,无论哭的表情也好,微笑的表情也好,都是美的。   可是没人说,美人被冻得四肢打颤,鼻涕横流也是美的。   所以永乐对君平道:“那我借借你的外衫你不会介意吧?”   永乐本来是打算借一件厚厚的披风什么的,可是君平穿得这么利落精神,活像一点都不冷似的,看他全身上下最厚实的大约是那双鹿皮的靴子,除此之外就是外衫了。   冬夜里是这么冷,是正常人都会介意的,但是君平不一样,他受厉劭齐之命,唯永乐马首是瞻。   所以他把外衫解了下来,本来想给永乐披上,可是思虑了片刻,还是只伸出手,将那外衫递了过去。   永乐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把外衫披上,那外衫上还有君平的体温。   再披上披风,果然觉得要暖和了一点。   她由衷地感激:“君平,你可真好。”   君平笑而不答。   永乐看了会星星,君平见她不停搓手,便道:“小姐,不如回去吧,外面这样冷,如果你病了……”   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永乐打断君平的话道:“我就是大夫。”   这么说也没错,于是君平闭了嘴。   永乐道:“君平,你冷么?”   这个嘛……   君平想,说冷呢,是骗人的,穿得少是行动便利的需要,他早就习惯;可是说不冷呢,再这么脱下去,就于礼不合了。   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   永乐见君平在犹豫,摇摇手道:“再看一会就回去。”说完继续仰头望着天。   她想,还是夏天的时候好,以前在集贤庄,院子里的草长得极深,就是这样漫天繁星的时候,萤火虫飞舞起来,与天上的繁星一样美丽。   君平一直注视着她的表情。   永乐是很爱笑的,公子跟他说过,那时候他还不曾见过永乐。   公子说,永乐啊,她三岁的时候,有一回府上的嬷嬷没留神,一转眼功夫她自己跌在地上,开始觉得痛哭了两声,后来看见自己膝盖上的布破了一个小洞,她伸出手去拉扯了几下,结果觉得好玩似的,又笑了。   他后来陪伴着永乐出外读书,虽然公子并没让自己在永乐进宫后继续跟随,但他还是时不时地到她身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反正看着她,就好像是一种习惯。   他时常觉得,这就如他习惯了每日要练剑,习惯了呼吸之时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一样,仅仅只是习惯而已。   有时候永乐会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不会,很多时候她都是笑嘻嘻地跟身旁的人闹成一片,开心的时候她都在全心全意的开心,别的什么都不想。   可是有些时候,她一个人在,就会有小小伤感的表情。   虽然也是微微地扬着嘴角,但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像平时笑得肆无忌惮的时候一样,弯成了月牙。   现在她的表情就好像她在集贤庄那棵最大的梧桐上坐着,拆看公子寄过来的信,然后又把信塞进怀里。   迟钝如君平也知道,每当永乐是这个表情的时候,大约就是在想厉国师了。   “小姐……”   “唔?”永乐还是扬着头,她在数这一片天空上有多少星星,以往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打开窗,数星星到有困意了再回去躺着。   “公子令人预备了小姐节日里要穿的衣裳首饰。”这件事,公子似乎没让自己闭口不言。   永乐收回了视线,盯住君平。   君平有点不自在,微微地将视线别开,落在永乐的衣领上。   “唔,送进宫里来给我穿,也是要预备的,厉劭齐不是个好人,我不要信他——”   是的,才不要把厉劭齐想那么好呢,每次每次都让她好失望,上两次见到她都想要多说些话,都没能成功。   君平开口才想安慰她几句,可是立刻就发现并无必要。   因为永乐咧开嘴笑了。   昨夜在湖心亭看星星,仰头仰得颈酸目痛,回来吃了一定自己做的药丸才睡下,结果睡过了头。   永乐从床上跳起来,看看桌上的西洋挂钟,自己在心里头算了算,差不多是X时。   忙跳起来叫人送水来梳洗,忙乱了一阵,收拾停当了之后,永乐才问:“怎么今天也没人叫我起来?”   侍奉的宫女笑道:“今日凤君起来,叫人吩咐了,永乐姑娘最近精神不好,多睡一会也没什么事,什么请安问好的事儿都是虚的,别叫姑娘心里不好受就是了。”   永乐对着镜子笑,凤君对人总这么好。   “不过姑娘起来得正好,凤君殿下吩咐说有贵客来,等姑娘醒了就过去吧。”   永乐道:“有什么贵客?”   那宫女笑着帮她整理了一回衣领,道:“姑娘去了就知道。”   永乐想了下,跳起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后面的宫女也忙跟了上去。   “贵客,哼……”   永乐跑得飞快,不多时就到了正殿处,永乐脚步不停地冲了进去,不理那些惊慌行礼的宫女侍卫们。   果然偏厅中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凤君,而另一个看见她,笑了笑,然后站了起来……   “厉劭齐——”   永乐飞扑而上,挂在厉劭齐身上。   厉劭齐摸摸她的头,笑道:“没规矩的丫头。”   永乐这才想起还未给凤君行礼,忙松开了抱住厉劭齐脖子的手,红着脸先给凤君行礼。   凤君摆摆手,并不介意。   永乐有些激动,说话也结巴:“凤……凤君殿下请……请厉劭齐过来的么?”   凤君笑着反问:“你猜呢?”   永乐又看着厉劭齐,厉劭齐也笑。   这不是欺负她么?她从来都笨,谁像这些聪明人,说话只好说一半,另一半藏得不见踪影。   叫她猜,可是从何猜起?   所以她咬了咬唇,用眼神示意:我就不猜,看你们怎么样吧。   凤君笑得更开心了,这时候有人上茶来,凤君令永乐也一齐坐下,然后道:“永乐,转眼便要过节,虽然宫里节庆也热闹,但是我想,大约你更想回去。”   永乐忍不住拼命地点头。   她如此急切的模样,更叫人觉得好笑。   但是凤君却忍住了笑,将话说完:“所以叫厉国师来,带你出去。”   永乐道:“什么时候?”   厉劭齐与凤君对望,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永乐吞了吞口水:“我……现在就可以去收拾。”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凤君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永乐“哎呀”一声闭上眼睛,忙又睁开。   “为什么这么想回去?在这里不好么?”凤君问:“还是我与栩乔对你不好?令你这么想回去。”   “哎?不是不是……凤君和栩乔都很好,非常好……”永乐着急着要解释,可是越想拼命解释她就越想不出赞美的词汇来,一时还被自己的口水给噎到:“反正……就是很好。”   欺负完永乐的心情很好,凤君道:“那你现在就去吧。”   永乐“嘿嘿”笑着道了谢,又看了厉劭齐一眼,立刻跳起来回自己屋内收拾东西。   看着永乐离去,还坐着的两个人都渐渐敛去了笑容。   “说得好似是你好心让她回去一样,”厉邵齐道:“装好人就这么有意思?”   若不是他直接向帝君请旨,凤君也不会主动让永乐回去;虽然宫中礼仪是不允许,不过把这宫廷中的礼仪当做天大的理由来刁难他,才是凤君本意。   凤君却道:“要比这个,这天下间无人比得过你。”   厉邵齐不答言。   凤君道:“绕开我向帝君请旨,算你赢了一回。”   厉邵齐叹气道:“你总爱这么比,有什么意思?”   凤君脸色一黯,站起来道:“这该问问你自己!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再来我的凤阳阁。”说完,拂袖而去。   回廊里阳光正好,园中一树腊梅上暗香四溢,随侍的众人见凤君走了出来,忙跟上来伺候,凤君却一展袖,众人莫名凌厉的一道风自眼前一晃,统统跌出几丈远。   不止如此,连园中开得正好的腊梅也断了半边枝桠,散在众人周围。   “都给我滚下去——”   众人忙不迭地逃开,从来不见她们温柔的主子发这样大的火。   这香味真叫人难受,凤君捂住胸口,按捺住自己想要作呕的欲望。   唔……抱抱~   【十五】   永乐不得不佩服凤君的好心肠,她一回屋里才发现众人已经帮她收拾了小包袱,里面竟然还有她自栩乔那拿来的一口袋夜明珠。   她一想,又去小屉里将凤君给她的花种翻出来包好。   高高兴兴地拎了小包袱要去向凤君辞行,可是却被人拦住,贴身侍奉凤君的那个宫女,名儿叫做未卿的,却对她说凤君刚才有些不适已经躺下了。   永乐一听,立刻道:“我能给凤君瞧瞧么?”   未卿笑道:“永乐姑娘的心意凤君是知道的,可是国师大人还在等您过去,再者刚才凤君大人也服过了药,并没什么大碍。”   一样是宫女,她说话比戌佩和气不知道多少倍,内容也叫人心里舒坦许多。   永乐想想,未卿说的话也有道理,只好道:“那请你待凤君醒后帮我问安可以么?还有撷芳殿那里……也请人去告诉栩乔一声。”   未卿点头:“奴婢记得了。”   说完,便叫人送永乐会同厉邵齐出宫去。   宫中礼仪,厉邵齐与永乐不能同乘一辆马车,永乐只好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前瞅着前方的厉邵齐,鲜衣怒马,握着缰绳的那只手白如玉琢。   从这里看不到他的面目,只能看到他的朱红色斗篷和乌发上的羊脂玉冠,同从前一模一样,叫人怀念。   痴痴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永乐才放下帘子,外面的天刚才还是晴的,这个时候忽然开始吹风,吹得永乐两眼发痛。   不过就算看不到也不要紧,他就那么骑着马才前头,就跟入宫的时候一样。   这样想着,永乐很安心。   国师府。   小一年没有回来的家,还是跟从前一样的,高床暖枕,叫人无比地安心自在。   永乐发现不止自个长高,许久未见的凝香也长高了,长手长脚,高出永乐一个头来。   “凝香,你瘦成这样……”永乐一看她就落泪了,拖着她的手一顿猛掐:“你到底怎么瘦的啊?!”似乎比她的减肥乐跟增高乐双剑合璧还有效?!她这个大夫好生耻辱……   凝香也泪水涟涟,一半是感动,一半是疼地:“姑娘,我手可疼了,你轻点啊。”   晚上用膳的时候,永乐吃了两口便抬头对厉邵齐道:“这味道好像变了些。”   厉邵齐道:“你就跟什么似的……什么都瞒不过你,旧日府里的厨子告老还乡了,如今换了新的来。”然后又道:“这个厨子若是不合胃口,再换一个就是。”   “不会。”   永乐也爱吃,不过口味可没有栩乔那么刁钻,栩乔爱吃甜,怕苦,不吃辣,不好好吃饭爱吃零嘴,讨厌猪肉,鸡鸭鱼肉都不能见皮,倒是鱼唇红焖起来她还算喜欢。   唔,栩乔那家伙,临走也没跟她说一声儿,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   一想到这,随口扒了几口饭,要过茶漱了口,永乐便伸长手去够酒壶,烫得半滚的合欢花酒,入口清甜不呛喉,淡淡酒香宜人,转眼永乐就把那半壶喝了个底朝天。   厉邵齐倒也不阻止她,永乐酒力轻浅,喝得两眸微饧,两颊上渐渐浮出一层娇艳的红色,不过倒不至于就这么醉倒。   见她这样,厉邵齐便笑道:“什么坏毛病?去宫里一趟就学了整个?”令人将酒都收了下去。   不止永乐,四面的人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一个踉跄,不过很快永乐就扶着桌沿站稳,旁边人要扶,她道:“不必。”   可厉邵齐却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   这样的动作却似乎令酒气会上涌一般,脸上更觉得烫。   有人端来解酒汤给永乐,她却不要,摆摆手叫人退下,厉邵齐摸摸她的额头,道:“困了?回房叫人预备你梳洗了好睡。”   说着便要拉她站起来。   永乐不动,嘿嘿笑着伸出一双手。   她小时候撒娇耍赖,也这么对厉邵齐伸出手要他抱。   今晚上喝了酒,放肆一点大约也无妨。   果然见厉邵齐笑了,一只手便将她抱了起来,活像捞什么重物一样。   “你可又变沉了……”   永乐认真地反驳:“不是我沉了,是我长高了。”   吃饭在正厅,离永乐住的西苑极远,玳瑁便过来问厉邵齐是否乘轿过去,永乐先先嚷嚷起来:“不乘轿,走过去。”   厉邵齐轻笑一声:“呵。”   但是也并不反对,当真地就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自回廊上往西苑走。   永乐笑得花枝乱颤:“叫你说我变沉了。”   “坏心眼的小孩。”   “那也是你养出来的。”   这是自然,厉邵齐也笑。   就是他养大了永乐,这多少年间是娇惯也好,纵容也好,责骂也好,每一样都灌注他的心血。   步回西苑,令人掌灯,厉邵齐走到床前,双手一松便将永乐扔到了床上。   永乐爬起来:“厉邵齐!!!”这个臭家伙,总不安好心。   “解酒汤呢?”   他一问,立刻有人送了上来,玳瑁亲自端了过去,永乐要接,厉邵齐却先接了过去。   “张嘴。”   冰凉的碗边就这么凑到她唇上,永乐张开嘴,喝了两口热汤,立刻推开了。   “要不然弄半个醋渍的杨桃,用半碗水煎了端来,”凝香刚要去,永乐又道:“算了,还是送牛乳来,记得多加点糖。”   牛乳很快送来了,依言加了好大的一勺糖,永乐喝了一半。   “这个也醒酒?”   “可能……”   “那你喝这个?”   “喝了好睡觉。”   厉邵齐转头对凝香道:“那你伺候小姐梳洗了再睡。”然后捏永乐的面皮:“那你睡吧。”   说完,就打算起身要走。   谁知道永乐忽然拉了他的袖子。   “嘿嘿……”   厉邵齐转身看她一眼。   永乐拍拍自己的脸颊,抬起头对他道:“厉邵齐,我回来了。”   众人都笑。   厉邵齐也笑着道:“是,你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便走了。   屋内便只剩下凝香与永乐了,别的嬷嬷们也都退了出去。   “小姐,该洗洗睡了。”   永乐却道:“不急,把镜子拿过来瞧瞧。”   凝香狐疑地将一面菱花铜镜递了过去,永乐接到手中,对着照了半天,脸越变越红。   忽然她松开手将那镜子往枕头底下一藏,以手扇风好让脸不那么烫,她道:“凝香给我拧帕子,我要擦脸。”   凝香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依言拧了帕子递过去。   比起别家的千金大小姐们,她家小姐可谓通情达理多了,可是就这样她也时常想不明白,到底永乐心里头在想什么。   有关三师兄   【十六】   在国师府的日子总是过得异常快,因厉邵齐位高权重,家中往来客人不少,国师府内亦都留宴款待;不过永乐深觉这一年也奇怪,不少官府中的内眷前来,都叫人请她出来相见。   以往她是不乐意去这些喧闹场合的,不过今年这些人特别执着,厉邵齐也道,就出去瞧瞧也无妨。   于是便有无数贵妇拉住她的手夸赞,也有不少往昔在一块读书的官家小姐,彼此相见,永乐忽然发现大家的个子都高了,面上的笑容也都成了一样,那时候彼此争执的模样全化作过眼云烟。   永乐便问凝香:“你说她们都来瞧我什么?”   凝香一边替永乐收拾床铺,一边道:“就冲着咱们家公子的身份,又冲着小姐您在宫中与皇太女殿下相伴……将来皇太女殿下登基,不就是帝君?总而言之,我们府上那富贵尊荣是跑不掉的,再者叫您出去相见,说不准就是人家府里有什么少爷小姐之类的,想要跟我们府上结亲。”   说完她又瞧永乐的脸色,见没什么异状,又道:“我看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了,若说起结亲这件事,怎么也轮不到那些外人。”   永乐听了,若有所思。   细想了果然是这道理,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不过这主意却打错了,嫁人有什么好玩的?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赖在这里的。   厉邵齐不也没娶亲么?她也可以不必嫁,就这么长长久久的……唔?不对,有点什么地方不对。   厉邵齐没娶亲,她也不外嫁。   他们……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么?   思及此,脸一瞬间变得滚烫,不用照镜就知道是赤红的一片,永乐忙捂着脸滚到床上。   “哎呀小姐我这还没弄好呢——”凝香连声抱怨。   “去去去!!”   凝香只好放下帐子,吹熄了灯,在外面睡下。   这夜里凝香睡得迷迷糊糊,只听见她家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似乎睡不着,时不时小声叹息又傻笑。   真叫人不省心。   正月十二的时候,府中预备元宵节的家宴,虽然也没什么好预备的,国师府里就只有两个主子,厉邵齐又说一切从简,不过这当口,却忽然来了贵客。   周肃带着几个弟子步入国师府的一瞬间,永乐在旁边似乎看到她的先生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不过很快的,周肃就恢复了正常。   因他与厉邵齐相熟,也不必那些虚礼,径直到了偏厅中坐下,厉邵齐吩咐下人去准备厢房,永乐亲自给他端茶,无视苏名一对她挤眉弄眼,笑着问:“先生怎么突然就来了?”   周肃还未答话,就听苏名一道:“我们来改善生活——啊!”   不知道是谁暗地里给了他一下,他立刻闭上了嘴。   周肃这才轻声道:“有点事罢了。”   永乐面上没什么异样,心里却都在嘀咕:先生你就是来改善生活的吧……   厉邵齐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他斜睨了周肃一眼,道:“既然有事就快走吧。”   周肃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他一个大贤人怎么会生气?他只是看看永乐,又看看厉邵齐,最后冲着永乐笑道:“乖徒弟,其实先生知道厉邵齐一个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大家都沉默了。   永乐当然是想知道的,但是就算不用看厉邵齐的脸色也知道现在该闭嘴,否则会被前后算账。   “看大家沉默的样子,就知道大家肯定都想知道,那我不如大声点讲出来……就是很久以前啊——”   众人都紧张起来,这个时候捂耳朵会不会太失礼?   “你可以留下来了。”   厉邵齐说出这话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吃过晚饭喝过茶,永乐正缠着苏禾去厨房,打算叫他多做点枣泥糕放着,忽然听见说周肃叫她,她忙叫凝香:“叫上几个看院子的弟兄,护送我师兄去厨房,做不出枣泥糕来不要放他走!”   满意地看着苏禾一路高叫着“救命”被人拖走,永乐忙往周肃房中赶。   周肃住在东苑的厢房里,正在一个人下棋取乐,永乐进屋去请了安,又问:“厉邵齐不在?”刚才明明听说二人在一处下棋的。   周肃道:“他贵人事忙。”说完二人都笑了,周肃又道:“永乐,你坐到我面前来。”   永乐依言与他对坐,周肃将手伸过去。   这是她在集贤庄的时候做的功课,日日为周肃请脉。   永乐动作轻巧,把过左手又换右手。   “先生脉象,一息四至,不沉不浮,从容和缓……并无什么异状。”   “那就好,看来不会死。”   永乐笑笑,先生医术比她高明多了,却老是这么胡乱说话。   “永乐,你可知为师为何要出远门?”   “不知。”   据永乐所知,周肃并不爱好出门,因为贤人嘛,都是要高深莫测的……不过据师兄们所说,先生出门就想喝喝小酒听听小曲,难免受点诱惑,万一一个把持不住——   所以一概免了最干净。   “我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三师兄,每日头重脚轻,心烦气乱,你居然都没看出来……你们几个要气死我么?”周肃突然发飙。   他怎么那么倒霉?教出这么几个弟子来,就没一个能跟他心意相通的,眼看面前这个标致的小徒弟也这样……他真是心酸极了。   “先生,您的脉不是那么说的。”永乐翻了个白眼,她把出来的脉象只能证明先生一路吃得好睡得好……心情也挺好。   周肃立刻转换话题:“唔……算了,说起你那个不成器的三师兄,这是师门不幸,师门不幸!!”   然后就开始跟永乐痛陈其中厉害。   三师兄姓柳名如是,永乐是知道的,虽然自去了集贤庄就没见过他,他虽然排行第三,却是众师兄弟中最先出师的一个,倒是也听集贤庄内的仆役以及其他三个师兄说起。   基本上来说三师兄的特征是极明显的,众人都说,那是个美貌多情才情高绝的……路痴。   他年纪比苏名一与颜思靖小两岁,约莫是出身富贵人家,不过众人其实也不知他真正的底细,此人才高八斗心思敏捷武艺高强学什么会什么。   可他最拿手最上心的却是……做首饰。   诗词歌赋人人都会,唯有这样,又讨女人欢心,又显心思奇巧,大方富贵。   所以众人都对永乐说,无论那路痴有多光鲜外表,内在也不过是个混迹于脂粉堆内的人渣流氓。   当然大家其实在内心都是羡慕的,只是不好说出来令永乐知道罢了。   自然,这是别话。   只听周肃又道:“这小半年来,集贤庄外追上来要他负责的名门世家就没少过,哎……我早说过对付这些良家少女,见好就收,也别告诉人家他从哪来的……现在好了,那些人倒是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倒是约齐了一般,都上集贤庄来问我要人——”   这个世道当真了不得,别人家中是养了才貌双全如花似玉的闺女,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的集贤庄门前却是一群暴跳如雷的家伙砸门的砸门,扔石头的扔石头,他那该死的徒弟,出门迷路遇到强盗窝里的姑娘也敢调戏勾搭,要不是有苏名一这剑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己大约早从后院的狗洞出逃了。   “于是您就出来找他?”   “于是我就出来躲人。”周肃纠正道。   咳,果然如此。   “那三师兄……”   “我不知道他在哪。”周肃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三师兄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周肃道:“我怎么会知道这个?”   “先生……”   周肃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只是个先生罢了,有名有姓,前来拜师,我有心他有意,就是师徒缘分了。”   “那为何……”   永乐不明白,周肃仅仅只得四个弟子罢了,据说不少人心中盘算着去拜师,最后也都打消了念头——因为周肃只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没了底气。   世人都传说,   “那是因为他们太傻,想得太难……”   “……”   “也可能是,不合我眼缘。”   “唔,师傅,你的意思是,他们长得不好看?”永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周肃欣慰道:“乖徒弟,也就只有你聪明点了。”   “那师傅,这三师兄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干系?”集贤庄庄训有云:如见同门有难,无可相助,不如将其就地活埋,眼不见为净。   周肃道:“永乐,就剩下这临晖城还没被你三师兄荼毒过,你要小心,要谨慎。”说着给了永乐一个字条,叮嘱道:“你倒是知道有他这么个师兄,可他不知道有你这么个师妹;到时候若是遇见了,不必客气,打他到半死,叫他滚回来……选个姑娘好成亲。”最后一句,异常认真。   这可能有点难,永乐如此想。   等过了元宵她便又要回宫里去了,只怕是遇不到这个传说中的三师兄。   想到这里,永乐心中不免难过。   才回来这么些日子,又要分离,厉邵齐这混蛋没安好心,若不叫她回来还要好些,结果现在回来了又回去,不知道该是何等想念此处。   姓柳名懿字如是   【十七】   正月十五乃是元宵,夜间宫中设宴款待来贺的诸国使臣,朝中大臣也须入宫赴宴,历来如此。   可永乐才不想早早入宫,她坚持着要在国师府里吃了午饭才走,整理行装之时,永乐发现那一小袋情花的花种,她本来打算拿去给先生瞧的,可是这么些天居然忘了个一干二净。   此时不问就没了机会,趁着喝茶的时候,永乐便叫人把那小锦囊拿来,交给周肃看。   这是极珍贵的花种,周肃拿在手中细看了一阵,见他表情有些奇怪,永乐便问道:“先生,这是拿来做什么的?”   “做毒。”   “没别的用处?”永乐觉得很可惜,不过天下万物,用之适宜,毒物也能有益处。   “嗯,还能害人……”周肃道。   “先生你……”故意的吗?永乐在一旁揣摩周肃的用意,先生最爱装傻,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东西你早该拿出来。”   “为何?”   “这玩意炖肉的时候可以做香料。”周肃指指席上剩了大半的炖肉盅:“确实是珍品。”   永乐看着周肃手心的情花花种,忽然觉得它一下就寻常起来——要炖肉鲜香找苏禾就行了,用它干嘛?   周肃道:“你在宫中拿着也无用,苏禾来——”   苏禾忙上前,接过周肃递给他的花种。   “不如交给苏禾,改日我们路上好炖肉吃。”   永乐傻眼:先生果然是先生,如此厚颜,他们师兄妹仨,竟没一个学到一半。   周肃看到漂亮的小徒弟面上露出伤心遗憾之色,倒也不忍,于是找找袖笼中,翻出一只锦盒,打开来看,里头是支赤金攒丝梅花簪:“别伤心了,先生用这个跟你换。”   他将簪子递给永乐,永乐在手上看了一阵,这簪子的做工与形状都与别处不同,十分精巧,忽然发现簪尾上似乎有刻纹,永乐睁大眼睛瞧了半天,才辨识出上头原来是个“如”字。   这簪子无比美貌,看得出来十分尽心。   周肃当然知道永乐心中的疑惑,不待她发问,他便道:“我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人家上门要人不得遗下的。”   “……”   “永乐喜欢吧?”周肃微微笑。   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永乐又叹,先生这作顺水人情的功夫也是无人能比的。   永乐刚把簪子收好,便有人传厉劭齐的话来,请她回房去更衣,差不多是时候准备入宫去了。   永乐恭恭敬敬地给周肃以及师兄们道了别,便被众人簇拥着回房去了,周肃见她走得远了,才长舒一口气,道:“不如不收徒弟,少了麻烦。”   除了颜思靖,另外两人都笑了。   苏禾道:“先生,这玩意炖肉怕是不能。”   周肃却笑道:“怎么不能?吃死一个算一个。”   苏名一道:“既然先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先生怎么也不问问永乐这花种怎么来的?”   世人只知这花奇特,无人知养育这花的艰辛。   情之一字,必要揉入骨血之中,才知其中真味;养这情花,也必定要日日以血喂饲。   若要花开,需在心头割下九九八十一刀,花开也不过一瞬,最终只余下两叶。   说什么生情断情,情之所起,情之所终,天意都难测,怎可如此被这世人一己所思而左右。   真真可笑,人若是这样折腾,连命也没了,那情意又是要留给谁的?   周肃忽然道:“她人在宫中,还会是谁给的?厉劭齐良心虽坏,还不至于坏到这个田地。”   话说得大声,几个弟子都知道,这话必定不是对着他们说的。   果然就见厉劭齐走进来,面上竟然带笑:“谁的良心坏了?”   周肃道:“我这话错了,有些人的良心虽然坏了,毕竟还有;有些人的良心,被狗吃得半点不剩。”   厉劭齐笑道:“不错,你就是如此。”   周肃又道:“你们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算计太多,求的太多,必定都是早死的,要像我这样,才能活得久。”   这话不仅是对厉劭齐说的,他更想这么跟宫中那位说。   可惜,再无缘得见。   厉劭齐道:“我现在还能想着什么?”   他这么反问,叫周肃都说不出话来。   从十三年年前,一步登天,成了国师起,厉劭齐似乎真的再没盼望过什么,期待过什么。   他还记得从前他也来过临辉两次,每次都入住这国师府。   第一次是十三年前,厉劭齐不知自何处将一个孩子带到他面前,那孩子虚弱得很,心跳时断时续,夜半咳嗽得无法好好呼吸,不知道花费他多少心血才令她康复,后来厉劭齐来信说,那孩子的名儿叫永乐。   第二次是八年前,那时候永乐五岁,抓着厉劭齐的衣角不肯放,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住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叫人全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那个病恹恹的孩子。   再后来,厉劭齐又令人将永乐送到他身边,特意写信叮嘱,永乐是要学医的,将来好送她入宫,但是这些不必叫永乐知道。   “永乐还不够好?”周肃如此问厉劭齐。   厉劭齐笑而不答。   他就这么看着她那样哭着笑着,长到这样大了,她样样都好,好到不能再好。   只坏在一点。   永乐这么好,这天底下谁可般配?他的苦心,并不打算叫人人都知道。   所谓心意,就是只能放在心头,不叫别人知道的。   苏名一跟苏禾对望,不明白这二人之间为何如此多哑谜;而颜思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他根本毫不关心。   周肃道:“你们几个出去吧。”   待几个徒弟退开,他才问厉邵齐道:“那个人在宫里好不好?”   “你是在问……哪一个?”宫城很大,他牵挂的人并不算太多,仅仅只得那么几个。   仅仅那么几个人而已,也够他一世悬心。   周肃深知问了也是白问,便不再说话。   他记得当初是在临晖城北,冬雪初降,四个人围着红泥小炉,一面谈笑,一面品酒,那酒名兰生,醇馥幽郁。   有人酒力轻微却还贪杯,醉成烂泥,怎么都扶不起。   那样的好日子,原以为就是一辈子;可是怎么后来,再也聚不到一处?彼时年少气盛,人人如此,怎么想得到后来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句一离别?   门外有人走近,对着屋内的人道:“公子,小姐的马车已经走了。”是玳瑁。   厉邵齐道:“走了就走了,这样的事也值得你特意来通报一声?滚下去。”   外间的玳瑁听了这话,觉得公子的口气与往日大不相同,连忙走开,只怕触到什么逆鳞,小命不保。   哭闹了一阵要厉邵齐亲自送行未果的永乐一放下帘子就把眼泪抹了,笨蛋厉邵齐不见就不见好了,反正晚间总是要见的;这假哭也是门学问,要不然哭得眼面浮肿不好见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设宴是在夜间,她打定主意,入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栩乔。   前来迎接的宫女换了别人,不再是戌佩,永乐问她栩乔的病情如何,回答说是好了许多;她说不要先换衣裳而去找栩乔,这宫女也并不阻挠。   永乐想,这大约便是那日凤君杀鸡儆猴的效果。   虽然心中有些难安,但她仍是兴高采烈地去撷芳殿的正殿找栩乔。   推门进去,果然见栩乔坐在床边,旁边戌佩正在喂她喝药,她果然又是只喝了一口便叫人端走了,戌佩劝了会,毫无用处,只好站起来要走。   她一站起来便看见了永乐,一时间表情很是惊讶,不过那也只是一瞬,转眼她便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永乐发现,她面上果然不再有笑容了。   永乐有些尴尬,正要别过头,却听见戌佩道:“给永乐姑娘请安。”   永乐嗫喏道:“免礼。”   宫装又重又长,永乐提起裙摆便往栩乔床边冲了过去,栩乔正巧扭过头来,与永乐四目相对。   “栩乔栩乔你好些了没?”   “永乐你去凤阳阁住了?”   二人的说话声一起落下。   彼此的第一句问话似乎都让对方感到惊讶,永乐一时说不出话,栩乔似乎也是如此,她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色,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教永乐捉摸不透。   她咳了两声,柔声道:“永乐,你回来了。”   “嗯。”永乐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可是她说不上来。   栩乔又道:“你有没有想我?你出去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永乐拉着她的手道:“我不是有心的,也有叫凤君那里的未卿来跟你说我回去了……”她傻笑了一会又道:“我很想你啊。”   “真的?”   “真的,还给你带了好东西。”   永乐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盒枣泥糕,是专门叫苏禾做的,宫里的点心也多,但是也没有人做得比苏禾更好的来。   栩乔捡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也笑了。   “你还病着么?”永乐又问。   “好多了,他们总叫我喝那些难吃的药,我说过多少次了,没一个人记在心里。”   永乐道:“他们也不让我替你把脉开方。”   栩乔睨了门口一眼,靠着永乐的肩膀,以别人听不到是声量,对她笑道:“永乐,等我做了帝君,我就把那群糟老头子跟老太婆通通赶到北疆——那天寒地冻的,我听人说,我们南边的人过去,连手指冻得掉下来的人也有……若冻不下来,我亲自砍掉几只给他们瞧瞧。”   她貌似认真又像是说笑,永乐无可奈何地跟着她笑了两声,又劝道:“这世上的大夫开出来的药,有几个是只甜不苦的?何必为难他们——对了,今晚上帝君在莲池设宴你去么?”   栩乔点头,忽然挽起衣袖道:“比比看。”   永乐也伸出手,挽起袖子,二人的小臂是一样的粗细;凑在一处细看,肌肤也是一样的雪白,唯一的差别就是栩乔的手腕上一圈,有淡金色藤蔓似的纹路,中心处是莲花的图样,娇媚优雅。   天底下唯有帝君与皇太女的手腕处天生会有这样的印迹。   永乐摸摸栩乔的手腕,心里羡慕那图样好看,打算有朝一日出宫去,用笔画来玩玩。   栩乔咯咯笑着,忽然握住永乐的手。   “栩乔?”   “永乐,我可真想你。”   永乐听到靠在她肩头的栩乔如此说,不由得笑着将栩乔的手握得更紧。   她从小在国师府中,众星捧月般地长大,年纪稍长又去了集贤庄,那里除了她,都是男子。   从来没有人像栩乔这样。   宫中的人说得不错,栩乔真就像是姐姐一样的人物。   这时节的天色暗得早,太阳还未落便有人催两人更衣妆扮,永乐看着栩乔盛装的模样,道:“栩乔……你好像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才短短半月而已,觉得她眉目间的神情变化了许多。   “是么?”栩乔赶忙要镜子来照,照来照去还是自己。   “不是样子,是感觉。”   “你又胡说——哎呀,这新簪子真漂亮。”栩乔指着永乐发端的那支梅花簪笑了会,假装要扑上去抢。   永乐忙闪躲开。   两个人说笑着,一同上了马车,前往莲池。   莲池在这宫城的中心处,四周有白玉为栏,偌大的池塘中,只有一株荷花。   那荷花硕大无比,莲叶铺开来三丈有余,历代帝君便出生在此。   宫中最为盛大重要的宴席,便设在莲池前方的千秋阁。   今日是元宵,不止朝中重臣在此,还有许多不认识的异国人。   这样的场合是永乐最不喜欢的,因为陪伴着栩乔,她只能站在一旁。这宫宴持续的时间越久,永乐就越觉得累;而栩乔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宫宴上,除了帝君坐在龙椅上,人人皆是跪坐,姿势还要无比端正优雅。   可是在优雅的表皮下,是人人腰酸脚麻,偏偏还抱怨不得。   宾客们入内,都会有人高声叫出贵客的身份姓名来,永乐与栩乔趁着这空档在一旁小声评论着这些来客,面上还都带着无比端庄稳妥的微笑。   “看那个肥秃……”   “哇那个姑娘嘴上长着胡子……”   “长得像个圆茄子还穿绿,怎么都不像西瓜。”   “噗那个人怎么脸像被打歪了一样?”   把那些个歪瓜裂枣面目可憎的人物都评论了一番,时辰已至,客人大约都齐全了;正愁没有乐子的二人悻悻地对望,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唱道:“扶姜世子到——”   众人都朝那望过去。   果然见一人立在门前,他年纪尚轻,面如傅粉,一双细长凤目顾盼含情,不论望到哪处,似乎都叫那里的人心神一荡。   他慢吞吞地挪步进来,仿佛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迟到一般。   扶姜与大皓风土不同,以黑为尊,这翩翩的美少年打扮也与诸人不同:只见他身形高瘦,穿了一身黑衫,外披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越发显得肌肤如雪。   “这迟到的倒还不错……”   永乐挑剔道:“马马虎虎吧,比不过厉劭齐。”她眼一斜,看到了一身官服的厉劭齐,唔,英俊潇洒,无人能敌。   栩乔忙道:“嗯,比不过凤君。”说完想起凤君的模样,她又脸红了。   席间并未见凤君的踪影,永乐忽然想起来,似乎每次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见凤君前来,十分奇怪。   那扶姜世子也不落座,却走至帝君身前,道:“在下来迟,还请帝君陛下见谅。”   帝君笑道:“世子殿下太过客气了,大皓与扶姜世代交好,世子不过偶然来迟罢了,也无需说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话。”   扶姜世子又笑道:“在下三生有幸,得见帝君陛下风采;素日听闻帝君陛下艳绝天下,今日方知果然世人所言非虚。”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一时众人都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帝君道:“世子殿下谬赞。”   “陛下不必见外,直呼我名姓便是,在下姓柳名懿,字如是。”   饶是他如此说话,帝君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也依旧是淡淡的:“请柳世子入席。”   扶姜世子果然笑着落了座,心中却想,这天下第一的女子,果真是名不虚传的。   “永乐,这人刚才是在调戏帝君么……”栩乔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样大胆的人,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她等着永乐说话,对方却没有回答。   这当然是调戏,不过最令永乐惊讶的却不是此事。   她最惊讶的是,这个扶姜世子,方才说自己姓柳名懿字如是。   永乐花了好大力气,才阻止自己惊叫出声——这这这……这不是她那传说中的人渣三师兄么?!   师兄妹   【十八】   这一晚上永乐都在按捺着性子,她想凑近去看看她那传说中的三师兄,但是不行,她只好时不时往柳懿那瞥一眼。   栩乔察觉她的异样,便问道:“永乐,怎么了?”平时有这样的场合,她们俩趁人不注意都要谈笑几句,今天永乐一声都不吭,叫人觉得奇怪。   “没什么。”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的永乐终于回神了。   这么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张白净皮面也没什么看头,左不过是个俊秀的男人罢了。   栩乔道:“我瞧你盯着那边看呢。”   “你看错了。”永乐坚决不承认。   “是么?可是我瞧人家都看过来了。”   栩乔说的不错,永乐果然发现柳懿的视线扫了过来,直直地盯住她们这边。   “永乐,帮我倒杯酒,”趁着永乐跪坐下来给她倒酒的当口,栩乔小声道:“他在看你。”   “胡说,是在看你。”   “不对,就是在看你啊!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不不,栩乔你可是将来的天下第一美人,一定是在看你……”   “不是不是,永乐你将来是天下第二的美人,还要当天下第一的大夫,加起来算算是你赢!”   “哪有你这么算的?”   “你平时都这么算的!”   两个人眼看就要争拗起来,旁边侍奉的宫女不得不出声提醒:“皇太女殿下,永乐姑娘,请小声些。”   永乐就要站起来,栩乔却道:“继续坐着倒酒吧。”她每次就浅酌一口,永乐装作替她添杯,这样就能坐着说话了。   永乐倒了几杯酒,又抬头想装作无意地瞥柳懿一眼。   谁知道那人还在往这里看,她一抬头,恰恰四目相对。   柳懿朝她笑得狡黠,眼中含情脉脉。   虽然深知这不是个好东西,但是被这么一瞧,永乐还是立刻红了脸,手上一抖,把酒洒出来几滴,还好没有洒在两人的身上。   栩乔发出“咦”的声音,尾音还拖得长长的。   永乐迅速地往厉邵齐那方向看一眼,强装理所当然,道:“我看厉邵齐呢。”   “我又没问。”栩乔笑得好不狡猾,这回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若不是在人前,永乐真想挠她脸。   一夜相安无事,只是夜里不免左思右想,难以成眠,结果第二天永乐起来的时候,早已经是巳时一刻,她急忙起来穿衣:“怎么也没人叫我?”   几个伺候她的宫女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为首的道:“原本是要叫的,可是皇太女殿下说让永乐姑娘多睡一会。”   “那栩……皇太女殿下呢?”   “去凤阳阁了,这时候大约已下了早课。”   永乐忙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好,喝了两口御田粳米粥,刚准备妥当要前往,忽然听一人来报:“永乐姑娘,今日皇太女殿下说功课太多,不知道要耗到几时,午膳预备着在凤阳阁内随便用用,怕姑娘等得着急,叫我来传话,请永乐姑娘不必过去……”   永乐愣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   她回到房中,心中觉得奇怪。   自她入宫,与栩乔交好之后,除去要请安的日子,总是同路同行,几乎是风云无阻;今天这样,着实叫她惊讶。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呢?   永乐回到屋中,因不打算出门,便脱去厚重的宫装,改换上轻巧些的衣裳,坐在房中看医术解闷。   不知怎的,觉得心中闷闷的,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这屋子也是,又大又空,桌上干干净净,摆着她的笔墨纸砚,却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永乐仔细一想,终于想了起来,她救回来的那只小麻雀呢?笼子原本是摆在这桌案上的,如今也不见了。   她忙叫人进来询问,大家都道不知,后来还是有个时常跟随着戌佩的宫女提起:“那时候永乐姑娘出去住着,皇太女殿下惦记着那鸟,就叫人拿到她房中去了。”   永乐回忆了下,昨天到栩乔房中,也未曾看到:“你去问问皇太女殿下那处的人是怎样。”   那宫女依言去了,不多时便回来,回道:“永乐姑娘,说是那麻雀的伤好了,整日里想往外飞,皇太女殿下便叫人放走了。   永乐只好道:“也罢了。”又令这些人都退下。   话虽如此,心里却不好受,半个时辰后有人来问她在何处吃饭,永乐道:“不吃了。”   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好像是在赌气似的,霎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里不是国师府。   但她是娇客,谁都不敢勉强,众人听她发话,也就退了下去。   永乐把一张椅子移到窗边,今天外头的阳光好,天气也暖和,这四下并无旁人,她自己给自己添了香,然后坐在窗边发呆。   可是这香却是凤君给的,香味很奇特。   这样的好天气,本该高兴的,可一想到栩乔抛下自己一个人去了凤阳阁,永乐就笑不出来。   她看了一会窗外,忽然有人来传:“永乐姑娘,有人来通传说,扶姜世子求见。”   “那就请他进来。”   “可是皇太女殿下不在此处……”   “那就先请扶姜世子进来,再去凤阳阁告诉皇太女殿下与凤君殿下。”   眼下也只能如此,虽然似乎于礼不合,但永乐不想错过见柳懿的这个机会。   何况又没别人在,可以搞明白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那人渣师兄。   扶姜世子今日仍旧是一身漆黑的装扮,永乐看了只觉得头晕,栩乔不在,主位空着。   柳懿告扰,也不细问为何皇太女殿下不在,便入了座。   永乐与柳懿二人,一左一右,对坐饮茶。永乐的心思全不在喝茶上,她遣开众人,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柳懿在笑眯眯地瞧她,还瞧得十分直截了当,这叫她瞬间就将方才想好的说话忘了个精光,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   柳懿继续笑。   “你……你好啊。”   话一出口永乐就想掐自己脖子……她干笑了两声,赶忙又端起方才放下的茶避开对方。   “永乐姑娘也好。”   “柳世子也好。”说得太含糊,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柳懿道:“姑娘可以直呼我柳懿,不必这么见外。”   嗯……这大概就是先生说过需要注意的三师兄的第一样手段,见面未语先笑盯住别人姑娘瞧,然后要对方直呼他名讳以求亲近。   这人是三师兄的可能性越发大了。   其实照先生那个性子,原本就是有什么徒弟都不奇怪,只不过是个世子罢了。   柳懿这招对付永乐是没有用的,永乐摆着一张严肃脸道:“柳世子前来到访,事出突然,原该相迎;但是因皇太女殿下不在——”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柳懿道:“虽然未能与皇太女殿下相见,但是见了永乐姑娘,也不虚此行;宫中之人都赞永乐姑娘娉婷袅娜,慧心巧思,果然名不虚传。”   来了来了,这是那传说中的泡妞第二式,称赞对方美貌。   永乐还是不为所动,从小儿人人都夸,长大了之后也天天照镜,皓齿明眸丰肌秀骨,她自己也瞧得见呢。   “谢世子谬赞。”   其实永乐并未猜错,她面前这人真就是她的三师兄。   她也并不知道柳懿心中正奇怪,昨日的帝君也好,今天这个小姑娘也好,总是这副表情,仔细看来,似乎模样也有些像……难道这宫中的女子都是这么严肃正经不容易追求?   柳懿调整了下面部表情,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又对永乐道:“听说永乐姑娘陪伴皇太女左右,医术高明,说起来在下也粗通医术……不知道永乐姑娘师承何处?”   永乐都懒得说话了,这人……根本和先生他们说的一般,一招不行再换另一招,夸人没用就开始摆出严肃脸谈论诗词歌赋人生哲学。   真无聊。   永乐自头上将那枚金簪拔了下来,问道:“柳世子可认识这个?”   原本还指望他自己能瞧见,现在想想,大约是他做了太多这样的东西给人,自己都未必记得。   果然柳懿面色大变,迟迟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眼力极好,永乐特意把有刻字的那簪头露出来给他瞧,他立刻便知道这簪子是出自他手上。   “柳世子?”   柳懿盯住永乐细瞧,颇有些疑惑地问:“我们可是第一次相见?”   “是。”   “永乐姑娘家中可有姊妹?”   果然啊……   永乐笑道:“并没有。”   “呃……那莫非是令堂……”柳懿狐疑地打量永乐。   永乐笑不出来了。   “不会真的是令堂……”   眼瞅着柳懿的脸变作了猪肝色,永乐一声叹息:看来众人对他评价仍算太好,这样的人,打他到半死也不算过分。   “我只孤身一人。”   柳懿立刻松了气:“永乐姑娘,我想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既然永乐姑娘没有姊妹,也无高堂……那必定是误会。”   永乐道:“是啊,师兄,这一定是个误会。”   “对……师兄?”   永乐乐了,这人傻眼起来倒比喋喋不休的时候可爱,她笑道:“是啊,师兄。”   柳懿面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了微笑:“你是……师妹?”   果然,此番失利不是他的魅力不济,他可放心了。   “是。”   “先生教你医术?”   “是。”   “那我们是第一次见?”   “方才你问过了。”   柳懿便道:“师妹你果然一如传言天姿国色,师兄其实也粗通医术的,我们不如找一天,约在花前月下,相对饮酒……师兄妹亲近点无妨吧?”   那面上的表情如兄长般慈爱宽厚。   “呵……呵……无妨……无妨……”这混账师兄,果真名不虚传。   力所能及   【十八】   永乐与柳懿并未能说几句话,就听见人回说栩乔回来了。   栩乔进门来便愣了,第一句话便是:“怎么就只有你们俩?”   永乐大窘。   这问题想来想去还是不要答的好,果然栩乔也立刻知道自己失言,忙笑着以别的话岔开。   柳懿不愧是柳懿,虽然是与栩乔初见,倒是很会说话,常逗得人发笑。   待他走了,栩乔拉着永乐进屋,笑着掐住她手臂:“说,你刚才跟他两个人躲在屋里说什么了?不然我翻脸啦——”   永乐道:“大家都在屋外站着,我能说什么?”说完比栩乔还快翻脸:“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去凤阳阁了?”   栩乔倒不慌张,仍旧笑道:“因为你睡得太熟了,口水流了一枕头,我去看了,都不忍心叫你。”   “真的?”   永乐很是怀疑,依照栩乔素日的个性,就算她睡得再熟,只要栩乔醒来了,她就必定来推她起床,想多睡半盏茶的功夫都难。   这么坏心眼的栩乔,居然也会体贴起她来?   真叫人不敢相信。   栩乔眨巴眨巴眼睛,用两只手臂把永乐的肩膀整个儿圈起来,道:“真的……你在国师府是不是也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永乐点头。   “那不就对了,反正在凤君那也只有我一个人在学东西,何必把你拉起来,从今天起你爱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吵你了。”   这似乎是件好事,可永乐的心中却隐隐觉得不是这样。   但一看着栩乔的笑脸,她又觉得真是自己想多了。   大约一个月未见,栩乔的确越来越有姐姐的样子了。   她想起今年新年里的见闻以及凝香对她说的那番话,与栩乔关系这样好,不仅于二人是好事,也有益于国师府的将来。   怎么想都觉得是件好事。   思及此,永乐深觉自己是太多心爱疑惑。   好在就算现在不再同栩乔一块儿去凤阳阁,永乐也总有事做。   师兄妹相认也没能阻拦柳懿的本能,他三不五时往这撷芳殿内来,天知道他怎么还不回他的扶姜当世子享福,偏偏要客居于临晖。   永乐也不便不理他,但是也不想多理。   哎,今天还打算做点香雪丸子,这时节乍暖还寒,一个不留神嗓子眼就开始发痒,而且栩乔的病才初初好,该多注意才是。   “师妹,昨天夜里起风,你有没有着凉?”   “我就是大夫我着什么凉啊?”永乐看都没看他一眼。   柳懿这家伙,名为关心,时为骚扰。   他倒是常说,他此生不过爱慕美色,又不是爱那美色者,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登徒浪子。   雁过留声,人过留情,不过是寻常罢了。   “哎,师妹,你怎么不说话?”   “就不。”   永乐正忙着呢,做丸药很辛苦,柳懿在旁边吵着,她更觉得烦。   两只眼睛还盯着那手上的烘干的核桃,忽觉柳懿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捏了她的下巴往左一扭,硬逼得二人的目光对上。   “你好歹看师兄一眼么……”柳懿情深款款地道。   永乐任他捏着下巴,目光却仍旧转回去,紧紧地盯着自个手上的活计,这招很厉害,被人调戏跟干活两不误。   若不是在集贤庄生活了那么几年,师兄妹之间寻常打闹玩笑她已经习惯,早叫人把这讨厌鬼打出去了。   “哎……”   “你叹什么气我都红颜薄命任你调戏了你还敢废话那么多?!”永乐怒了。   柳懿终于松开手,愣愣地看了她几眼,忽又笑道:“师妹,你好有趣啊,师兄好喜欢你。”   永乐只得敛了怒气,道:“谢谢师兄喜欢。”   “师妹,师兄有没有什么为你做的?”   “帮我把这个白梅花磨成细粉,”永乐说完,又将一把铰子丢到柳懿面前:“再把红枣剪成小块儿,送出去交给外头让他们打出细粉再送回来,还有珍珠末子——”   “师妹我忽然想起来有事,就此别过,明日再来。”   说完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也罢,他逃跑这功夫是极高明的。   永乐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推开窗叫人来:“叫个人好好地送世子出去,不然迷路了怎么办?”   外面有人应了。   永乐自己磨了一会药,又歇了一会。   有人进来送茶,道:“永乐姑娘,这些细活倒是交给别人去做吧。”   永乐笑着摇头婉拒。   做药要耗许多心血,她近日懒惰了许多,这样可不好,做大夫,原本就是这样辛苦,许多事儿都该亲力亲为。   反正她现今也很无聊,柳懿在旁边呱噪说话还不觉,可他一走,听见外面的雀鸟叫唤,风吹得廊下风铃摇摆的声音,便忽觉没趣。   倒是做药好,辛辛苦苦,却有成就。   香雪丸子花了永乐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好,本来打算做成红豆大小的蜜丸,可是那要站着筛成丸子需要不少时间。   以前先生手把手教她的时候也抱怨,站在一旁指点都嫌累,何况亲自去做?   于是一个偷懒,就搓成了芸豆大小,反正这药香甜,多咬几口也不妨事。   这几天永乐叫人把柳懿拦在了外头不让进来,因为最后这几道工序做完,她也难免灰头土脸。   灰头土脸的美人也算不得美人了,把做药的东西粗略一整理,永乐就叫人送人进来,先是沐浴更衣,然后叫人将药丸拿上好的玉匣装好,预备车马去凤阳阁。   历来都是这样,为了答谢凤君的眷顾,做了这些小玩意都要先送给凤君。   虽然路上没了栩乔相伴,但这么些天都没去见过凤君,永乐不由得很是期待。   永乐人进了凤阳阁的偏殿,才刚一坐下就见凤君亲自掀了帘子走进来,对她微笑。   永乐红着脸站起来问了安,然后做的香雪丸子递给他。   凤君道:“难为你总想着我。”   永乐摇头:“是我该多谢凤君在宫中的照顾才是。”她瞧了瞧凤君,又问:“凤君殿下最近怎么瘦了?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么?”   才半个多月,就觉得凤君比之前消瘦了许多,下巴又尖了一些。   永乐看着他的脸,不知怎地就会想起当初她入宫的时候,凤君开她玩笑,变成跟厉邵齐差不多的模样。   现在看他消瘦了,心中就觉得像是厉邵齐消瘦了一样,心中很不舒服。   “还好,只是这时候太难将息,一日晴了又一日雨,穿得多了又热,穿得少了又怕冷……”   “请凤君保重身体,虽然天气渐暖,也不要太快减了衣裳。”   凤君对她一笑,道:“永乐,坐过来些。”   永乐走过去,凤君摸了摸她的脸,又笑了:“这样瞧你,好像又高了,说话的神色也像是个好大夫的模样。”   永乐羞红着脸,仰起头听他夸奖。   凤君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时常亲密夸赞,说话间令她心里痒痒的;不比厉邵齐,要他夸她一句好话实在太难,好似她做什么都好是理所当然似的,时常只笑笑,摸摸她的头,就当是夸奖了。   永乐觉得,要是厉邵齐也跟凤君似的,时常笑,时常说话,时常夸奖她,那该有多好?   “对了,栩乔不在这里了么?”   “在的,只是还在写字温书,她最近功课也紧了,不比之前还能叫你过来——时常分心玩耍一会再瞧书可不行。”   永乐想,那还是不要去瞧她好了。   但她仍不解:“为什么?”   “这个么……说起来太长了,这时候我也没精神。”   凤君这样说,永乐倒不便露出想知道的急切神色了。   而且他看上去确实是一副慵懒的模样,面上的气色虽不算差,永乐本想替他把把脉,但想想这是凤阳阁,也于礼不合,只好作罢。   又坐了一会,永乐打算跟凤君告辞,凤君却道:“不急,有样东西要你试试。”   凤君新近又调了香,这时候便拿出来试给永乐瞧。   这次的香却跟往日的清甜优雅不同,刚点燃的时候,香味浓重似乎有些刺鼻,再过一会儿,那味道就淡了,稍后片刻便变得妩媚飘渺起来,最后只余下一点点像是熟透的果实一般的香甜气息。   香的名字就叫做“四方”。   “调香是不是很难?”永乐被这香勾起了兴致。   凤君道:“比不过你做药辛苦。”   “凤君也懂做药么?”   永乐是笑着问出这话的,可是面前的凤君却露出一点苦笑,他道:“我懂的不过是一点皮毛,不足以治病救人,哪里像你呢?”   说着,便又摸了摸永乐的头。   见他这样,永乐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凤君是跟厉邵齐一样的,像厉邵齐若表情也是这样,她就敢大着胆子缠上去撒娇耍赖,可是对着温柔的凤君,她却反而不敢。   想到这里,永乐便转了话题:“凤君,你同厉邵齐认识么?”第一次进宫,他们二人是坐在一起喝茶;上一次,厉邵齐又亲自到这凤阳阁来接她。   他们二人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好像很相似一般,坐在一起尤为融洽。   凤君笑道:“厉国师是朝廷栋梁,不同俗流,是极好的一个人。”   永乐隐隐约约觉得这不是她要的答案,但是也不好意思再问得多些。   香也品过了,话也说完了,这次永乐起身告辞,凤君并未阻拦。   亲自送她上了马车,凤君回到凤阳阁中,又去看栩乔。   栩乔坐在屋中,对着一本《论衡》心不在焉。   见到凤君一来,她立刻装作认真状,凤君便道:“不必装了,看不下去不学也罢。”   听到他声音冷漠,栩乔有些委屈地道:“是。”   凤君又问旁边伺候的人:“现在什么时候了?”   戌佩答道:“是未时。”   “那栩乔去吧。”   说完这句,凤君就走了,栩乔想要多说两句话都没有机会,她又气又恼地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除了戌佩,惊得众人连忙跪了下去,也不敢开口相劝。   栩乔瞧也没瞧他们一眼,却忽然又笑了,道:“起来吧。”   众人又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她整了整衣袖,扶着戌佩的手就往外走,就像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待她走得远了,才听见有人小声问:“好好的,怎么气了又笑?”   无人答得上来。   众人都觉近日来,不仅凤君的脾气古怪,连带着金尊玉贵的皇太女殿下也阴晴不定,时常发怒。   咄咄怪事。   难得糊涂   【十九】   自那天去过凤阳阁了以后,事儿变得更加奇怪了。   她前脚刚到凤阳阁没多久,后脚栩乔也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是生气,就是怪怪的。   跟她说方才去了凤阳阁,品了凤君新做的香,栩乔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不似平时,叽叽喳喳地围着她问东问西。   永乐想,大约是她不在的时候,凤君早给栩乔瞧过了吧,所以她才不关心。   永乐觉得栩乔最近好像很不开心,当然,不是指面上的那种开心。   栩乔仍旧是在笑,跟她玩闹,可是她觉得栩乔的心事很重似的。   可是周围的人似乎并未发觉,或是就算发觉也并不当做一件值得关心的事来看待。   可是永乐问栩乔,栩乔却说:“我才是姐姐,只有我能操心你的事儿,你不许再拿胡乱操心我的事儿……再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都这样说了,永乐只好作罢。   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未能放心得下。这天栩乔又去了凤阳阁,柳懿又来撷芳殿闲坐。   永乐今日也不做药,乐得有个人陪伴她说话,嘴上却不饶人:“师兄你每日怎么这么闲?”   “这次可不是闲着来找你,不过送东西 ,顺便找你。”   柳懿这次前来带了一个锦盒,说是送给皇太女殿下品尝的新茶,是扶姜上用的新鲜玩意。   永乐看了一眼,令人收了下去。   两个人坐在偏厅内喝茶,柳懿又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包来,然后道:“这是送给你的。”   “什么东西?”   “茶。”   “跟刚才的一样?”   “嗯。”   永乐嘲笑道:“既然都一样何必再给我?反正到了这撷芳殿我也喝得到。”   “送给别人的,和特意送你的,那必定是不一样的。”柳懿道。   这话倒叫人心头暖洋洋的,永乐笑了。   两个人闲谈了几句,永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常听人说,扶姜与大皓的关系并不算太好,你在这里呆着好么?”   两国相邻,边境上时不时有些摩擦,扶姜与大皓不同,历来都是男子为尊,对大皓的风俗人情并不能理解。   “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俗语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对他这笑言,永乐并不当真,又问:“那你的意思是,你对我们这儿的事都了解?”   “那倒未必……不过总比师妹你知道的多,”他笑道:“你想问什么?”   他对这些事儿倒还算挺直接,永乐喜欢。   “我总觉得最近周围的事情怪怪的,栩乔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这宫里的人也不告诉我……”永乐压低了声音问。   这真是怪事,她堂堂正正地住在这宫中,却什么事情都不能知道,只能问别国的世子。   “大事?大事没有,小事倒是有几桩,我们前来和谈,你们的帝君却病了。”   边境上的争斗,也是要解决的。   “病了?”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柳懿状似同情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手被永乐狠狠拍开。   “所以和谈的事儿就耽搁了,大约待那个……过后才能继续。”   “那个?”   “你知道你们的皇太女今年要出宫往城北的万安寺进香了吧?”   永乐不说话 。   大皓风俗,皇太女居于内宫,民间众人无人从得见,唯有年过十四之前的春时吉日,前往城北万安寺进香。   彼时万人朝拜,正式告知天下人国之储君所是,以便众人可知,大皓国主后继有人。   可是……   “你以为天下第一的人那么好当?难道你不知道,所谓容貌才情倾尽天下,你可瞧见过哪一代的帝君活得长久?话说回来,她或许是真的病重了……说不准来年皇太女殿下就变作了新帝君。”   永乐道:“我不信。”   她今年未满十四,算起来,如今的帝君登基那一年,她方出生。   虽然不知道当初的帝君是几岁登基,但是必定年纪不会比栩乔相差多少,这才不过短短的十四年而已……   时光过得这样快,十四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世间庸碌众人,活的那么长久,怎么那样的人物却要短命?   永乐仅仅只记得之前与帝君的那一次会面,那么美丽的人,又是那样的恬淡平和的姿态。   她看上去还那么年轻美貌,。   永乐不禁回想起她小时候在国师府廊下逗过的鹦鹉,她从集贤庄回来,第一次深深懂得,何为生离死别。   那只不过是只鸟而已,一旦见不着了,心中也有不少伤感;而厉邵齐那时候还说,这样的伤感,以后还会更多。   “那以后栩乔……”   栩乔是皇太女,将来登基了就是帝君。   是否她也会像柳懿所说,转眼儿登基,然后大皓有了新的储君,然后转眼儿……她也死去?   那什么红颜薄命,永乐原来只以为是句空话。   她总以为如她这般,活得开心肆意,必定能够长命百岁。   “哎哟永乐,你怎么哭了?”   听到这话,永乐才觉得自己落下了眼泪。   她手忙脚乱地要擦,柳懿先伸出手来替她擦了:“你怎么半点都不像集贤庄出来的人?你是不是都把先生的教诲给忘光了?”   闻言,永乐“噗嗤”一声笑了。   是啊,先生时常教导他们师兄妹说:“死的是别人,不要伤心,更别难过。”   可永乐却问:“先生,别人死的时候我们不伤心,到我们死的时候谁替我们伤心呢?”   先生笑着回答:“永乐,你还太小,你细想想,谁在你坟前哭,莫非你能看到?”   想来的确如此。   永乐笑了两声,又低下了头。   柳懿摸了摸她的头,又顺势掐了掐她脸颊:“傻瓜永乐,要哭就到师兄怀里哭吧……”   永乐将他手抓下来,报以一排齐整的牙印。   柳懿等她咬完,才缩回手,摇头不止,好心也被当做驴肝肺,他是真心的想安慰人,结果师妹却把他当登徒子。   见永乐又揉了揉眼睛,他便道:“师妹,难得糊涂,遇事不要多想就对了。”   这话听起来还算靠谱,遇事永乐点了点头。   “永乐,教你个好玩的。”   “什么?”   柳懿自她头上取下那支梅花簪,那簪头上的梅花花瓣是以五块珊瑚雕成,嵌于金丝之中,中央是深绿色的碧玺,他道:“你用力按下试试看。”   永乐照他所说,用尽全力向下一按,只觉得那一小块宝石似乎向下一松。   她紧张道:“怎么办?好像坏了。”   刚说完这句,只听“嚓”地细微一声,自簪尾至中央的部分松脱出一个金色的空壳来,然后露出藏在其中的一管长针。   永乐仔细一瞧,那长针的针尖是黑的,锐利无比。   “师兄,你干嘛送人家这种东西?”永乐唾弃柳懿,竟然送人如此危险的东西,还叫人别在头上,万一人家不注意……戳到了自己怎么办?   柳懿却捡起那层壳,又套了上去,永乐都瞧不见他手是怎么样动作的,待他再摊开手,整支簪子恢复如初。   世人都说他柳如是爱做这等无聊的饰物,是不务正业;却无人知晓当初他自周肃处学得的只有一样,那便是锻造武器。   扶姜尚武,什么弓弩枪刀棍剑锏戈,柳懿样样都爱,只不过这些还罢了,最爱的是那些可藏在暗处,杀人不见血的玩意。   他爱这天下美色,也爱天下的暗器;美人迟暮,利器锈蚀,都是柳懿的心头伤。   永乐手里这支,不过是他无聊之时随手做出来的玩意,并不稀奇。   什么扶姜世子,他也没兴趣,柳懿最想的是将来有一日,能开一间武器行,从此只做他想做的事。   他道:“师妹,全天下只有你才舍得在师兄送的东西上那么大力气往下按。”   呃,大约真是如此吧……自从听说师兄见谁都送这玩意,永乐也就不觉得稀罕了。   “放心好了,师兄做的东西,通通都是杀人越……防身的好帮手,这毒针戳下来扎堆了地方,连血都不见,毒也可散尽四肢百骸,就算是你想救……”看到永乐活像要立刻揍他的表情,柳懿将“也没法”三个字吞下去,改而道:“也要废很多心血。”   “天底下没我救不了的人。”永乐白他一眼,异常自负地道:“要不要我用这个戳你一下试试?”   柳懿笑而不答。   这样的意气风发,可真是好事。   眼见着已经坐了半个多时辰,再不走就不成样子了,柳懿起身告辞,永乐照例不送。   “对了,耳朵凑过来,师兄再送你一个秘密。”柳懿忽然道。   永乐岿然不动。   “真的。”   永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凑过去,柳懿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笑着要走。   “师兄,你说的是真是假?”   永乐想要追问,可柳懿只是挥挥手,一步都没停下,转眼人就消失在廊子那头。   正在犹豫追上去询问还是干脆丢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问:“永乐姑娘?”   “怎么?”   外面的人似乎在犹豫,半天没说话。   永乐自己推开窗,往外看,是这撷芳殿内除去戌佩外,年资最长的宫女。   因她生得寻常,也少说话,永乐总没记住过她的名姓。   “有什么事?”   “斋宫的人来传话,请永乐姑娘去一趟。”   永乐大吃一惊。   “斋宫?没有听错么?”   从来都只有凤阳阁里的凤君差人来传话,请她过凤阳阁去赏花喝酒取乐。   但是要把凤阳阁听错成斋宫,她想也是不能的。   “哪里会有错呢?听说厉国师也在斋宫。”   永乐更是狐疑,但也无法,只得随着她们换上宫装,然后前往斋宫去。   永乐   【二十】   前往斋宫的时候永乐一直心情忐忑,撷芳殿离斋宫遥远,宫内车马走得又极慢,这一路上都是煎熬。   可是行到半路,还未到斋宫,车马便停了下来。   永乐狐疑,掀了帘子问:“怎么回事?”   “前面是凤君鸾轿过来了,照礼是该避开的,若走上去,姑娘还要下车请安。”   “那就过去请安也无妨。”   众人听见,也只好如此。   永乐走到凤君的鸾轿前,未卿在旁掀了帘子,永乐屈膝行礼:“给凤君殿下请安。”   凤君坐在轿内,随口问道:“永乐不必多礼,这是去哪?”   “斋宫。”   凤君抬起头,笑道:“斋宫?”   他吐出这两字,语调轻缓,仿佛是在玩味一般。   永乐不敢说话。   凤君转而问未卿:“斋宫近日有什么新鲜事?”   未卿恭敬答道:“听说帝君近日身体不适。”   “那倒是了,”凤君点点头,又道:“凤阳阁有什么上等的补品之类,叫人送往那处去。”   说完又对永乐道:“那你快去吧。”然后就吩咐上起轿回凤阳阁。   永乐不知怎地,心中还未想明,先叫了出来:“凤君殿下——”   凤君抬手,众人便住了手。   “怎么?”   见他温和的笑容,永乐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她到底是为何忽然要叫住凤君?   她到底是为何刚才忽觉心头一颤?   永乐最后只得唯唯道:“既然帝君陛下身体欠安,凤君殿下何不与永乐一同前去探望?”   未卿刚要说话,就被凤君阻拦。   永乐偷眼瞧周围人的面色,虽然没人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大变,但是大伙面上的表情似乎都不大好看。   她想了又想,似乎还是选了一句错话来说。   正担心被斥责,却听凤君道:“永乐替我去瞧了,回来告诉给我知道,也是一样的。”   他还是那么温声细语,永乐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恭敬地目送着凤君的鸾轿走开来。   然后叹了一口气,怎么回事?这短短片刻发生的事,竟像块石头一样,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来。   侍奉她去斋宫的宫女见那一行人走远,才过来对永乐道:“请永乐姑娘上车吧。”   永乐扶着她的手上了车,正要将帘子放下,却听那宫女轻声道:“永乐姑娘。”   “怎么?”   那宫女瞥了一眼周围,才用更低的声音道:“请永乐姑娘以后在宫中再别说出方才那样的话。”   永乐一愣。   方才的话?想想也只可能是那句邀请凤君一块往斋宫去的话。   她原本只是词穷,也不知道怎么地鬼迷心窍就说出那话来。   这也是咄咄怪事,身为凤君,却要别人提点才知道帝君的身体不适;知道了也只是那么淡淡的口吻,全无半点要去探望的意思。   寻常人家也不是这样的作派,可是这些事却偏偏是那温柔又通情达理的凤君做出来的,怎叫她不心生疑惑?   那宫女道:“永乐姑娘,您怕是不知道,自凤君殿下入宫以来,从来帝君与凤君都是不相见的。”   永乐大惊:“这也是宫中的规矩?”   那宫女苦笑:“当然不是,可宫中规矩也并未说,凤君与帝君必定就要见面说话,所以帝君陛下与凤君殿下,十四年间都未曾相聚过。”   其实难怪面前的人吃惊,她们做宫女的,也觉得很奇怪。   帝君与凤君即使不是夫妻,但是在这宫城中,凤君之责可不就是辅佐帝君么?凤君是那样标致的人物,待人无比亲善,可就是这样,说不出来究竟是谁在避忌着谁,整整十四年间,绝无相见。   所有人都在奇怪,所有人都在猜测,可是永远没人知道真相究竟为何,渐渐的,众人都看惯了,也就不再多想了。   这件事,便成了宫中的一个迷。   永乐到了斋宫,一下车便觉得斋宫似乎比上回来的时候还更多了几分肃穆的气氛。   这是最令永乐觉得不自在的,不过那些宫女们还是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带她进入殿阁中的竟是在凤君那里见过,叫做辰郦的那一位。   按说宫中这些掌权的宫女们的名儿也标致,似乎是按照一日十二个时辰来的,别具匠心。   因为打扮也相似,永乐总觉得她们的面貌也都差不多。   “永乐姑娘请往这边来。”   她行了个礼,就引着永乐往里走。   这次去的却不是上次的正殿,永乐松了一口气,这地方越往里头,似乎越为幽静,明明外头春光正好,里头却不见多少阳光,身上的衣衫也像变薄了一般,叫人觉得骨头发冷。   永乐跟着辰郦往前走,忽然想起别的事:“厉邵齐也在这里么?”   “回永乐姑娘的话,是在的。”   这时候她们到了一间屋的门前,辰郦轻轻扣了一下门,然后就听里头道:“进来吧。”   是帝君的声音。   辰郦便推开门,请永乐进去,自己却没进去的意思。   永乐回头看她,她点头笑笑,示意永乐可以进去了。   永乐只好自己往前走,这间屋极大,屋内的装饰并不堂皇,反而十分简单随意,那案几上还搁着纸笔。   她留神一看,原来写的是一篇《思旧赋》。   屋内有张白玉大床,垂着层层的帐子,因开了一扇小窗,阳光照了进来,微风轻拂,吹得那飘渺的纱帐如梦似幻。   “给帝君陛下请安。”   似乎帝君是在床上休憩,永乐便隔得远远地屈膝行礼。   好半晌,都没人回答。   永乐便又说了一遍。   正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只听一声长叹,一只素手撩起纱帐,里头的人道:“过来。”正是帝君的声音。   永乐踌躇,最后只得站起来,往前了一点。   帝君又道:“到这边来。”   永乐走过去,只见帝君自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身上批了一件深红的纱衣。   这里四面都是素净的颜色,她这样的打扮,好似在床头处绽放开一支红艳的花。   帝君仍旧是很美的,可是脸色却不大好,看得出来,十分憔悴。   这样无损她的美感,却越发叫人怜惜起来。   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息也减弱了几分,永乐想起之前柳懿说的话,禁不住眼圈一红。   这没能逃过帝君的眼睛,她笑道:“永乐,过来这里坐着。”   永乐道:“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呢?”帝君拉着她的手,自己往里处挪了些,硬拉着她坐在床沿。   又看了她几眼,帝君道:“叫你来也无别的大事,你来替朕把脉。”   说着便把手递过来。   永乐不敢去碰。   内宫中有训,帝君贵体抱恙,需太医院中两位院判,四位院士汇同悬丝诊脉,一同商讨药方。   帝君道:“无妨,你就看看。”   永乐只好替她把脉,把完之后皱眉道:“帝君殿下,请您张开嘴。”   看察过舌苔的颜色,永乐道:“陛下的脉象……”   “怎么?”   “陛下您……三部脉举之无力,按之空虚……”   永乐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样的脉象,证明面前的帝君,已是重病,脏腑气血十分虚弱。   永乐不明白这是何故,怎么会有帝君重病至此而无人知道,若是在别的官府人家,不知道会有多少大夫围侯着多少人无比牵挂。   “这脉象不好么?”   永乐摇摇头,又点头。   “呵,这就罢了。”   帝君收回了自己的手,静静地看了看窗外,忽道:“去年永乐到这里来,可是春天的时候?”   真问题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是。”   那时候是春末了吧?不像现在这时节桃花的花苞结了一树却还未开,那时候她在家中,桃花已开得很好。   “永乐觉得宫里好么?”   “很好。”   “真的么?”   帝君扭过头,一双星眸盯住她,永乐就说不出违心的话来了:“不能回去的时候不大好。”   这是实话,她并不觉得陪伴栩乔有什么不好,只是时常想着厉邵齐。   帝君道:“我时常却觉得这里不好呢。”   她不再自称朕,而是“我”。   永乐大气都不敢出。   “你喜欢栩乔么?”   永乐道:“喜欢的。”   “那……你喜欢厉邵齐么?”   永乐的脸涨得通红。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竟是人人皆知的,连帝君都知道了,这可叫她怎么回答是好。   “是喜欢吧……”帝君掩着唇,轻轻咳了两声。   嗫喏了半天,永乐也说不出话来。   说喜欢或不喜欢,好像都不对,只能点头。   帝君又问:“你喜欢凤君么?”   永乐不知道帝君为何要这么问,但是她还是点点头。   帝君又是好一阵咳嗽,才道:“这样啊……”   她看着永乐,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永乐的模样,不消说,跟她并不算相像,跟栩乔也不算像,大约相似的,只是那周身同样年轻鲜活的气息罢了。   “别叫人知道我这脉象,”帝君道:“然后你就去吧。”   最后一声,自她口中说了出来,像是轻轻叹息一般。   永乐只得告辞。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帝君陛下,我不会说的。”   然后又行了个礼,离开。   帝君笑了一阵,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能平复。   看这春日的景色,又看看自己的手,帝君忽觉自身,不过是这天底下极可笑的一个人物。   因为人人都知道,所谓的帝君就是天下第一,模样,性情,才华,君临这天下的觉悟以及手段,每一样,都早有了一个模板,再不能逃出两样。   就想花一般,含苞待放时候是美,连凋零的姿态也要同样美貌。   就算死,都敌不过这个魔障。   她忽然想起来,方才忘记告诉永乐,她的名字……是个好名字。   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期望着,有这个名字的那个小姑娘,也永远快快乐乐,一路无风无雨,不会伤心难过。   所谓姐妹   【二十二】   永乐出了帝君的屋子,外间无人,她只得靠刚才的模糊记忆,一个人顺着大致方才走过来的路往外走。   一路上走,永乐便在想,为何帝君的态度,是那么的奇怪?   她与帝君,应该是从未熟识的;虽然厉邵齐曾说,她小时候与帝君相见过,可是永乐根本就想不起来有过这么一回事。   但今天她说话的语气,神态,似乎并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倒是很亲密。   永乐摸摸被帝君碰过的右手,觉得心中有点暖暖的发痒。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总叫她想不明白。   她这个时候才忽觉,这宫中实在有太多事情,是她亲眼瞧见了,但是却怎么想都想不透彻的。   果然宫闱中,四处都是秘密。   永乐走到偏殿的门口,终于看见了辰郦。   不止辰郦,还有厉邵齐。   永乐停住脚,陡然觉得厉邵齐面上的面具很陌生。   自很小的时候起,永乐就对那面具下的面孔好奇。   小时候顽皮,趁着厉邵齐睡中觉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溜过去,当然,大半时候都会被玳瑁给逮到。   有时候运气好,戴帽不在,也无旁人,她凑过去刚想伸出手掀了厉邵齐的面具,厉邵齐就已经醒了,然后飞快地出手将她的手握住。   她问厉邵齐,为什么总不让我瞧呢?   厉邵齐笑着回答说,我生得太丑,不想被你瞧见了笑话。   这谎言太不靠谱,那面具下露出来的部分是那么美好——即使有那面具,也遮不住好看的眉目,高挺鼻梁。   任凭永乐如何不厌其烦地去掀那面具,也总不能得逞;有时候做了美梦,顺利将那面具摘下,可是等梦醒了,只记得梦里的人有多兴奋激动,再不记得那确切的面目。   久而久之,永乐就放弃了。   要去掀开厉邵齐的面具,就好像在玩一个她永远都不会赢的游戏,实在没趣;就如她后来去了集贤庄,无论再怎么用心,也在骰子一事上,将半年的零用全输给了苏名一。   做不到的事儿就该趁早认输,这日子过起来才能高兴,先生也是如此讲的。   永乐咳了一声,辰郦与厉邵齐都转过身来,辰郦先过来行礼,道:“永乐姑娘。”   她笑笑,然后往厉邵齐那走。   这是宫中,厉邵齐是国师,永乐依着礼节屈膝行礼,却没说话。   厉邵齐看她一眼,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帝君殿下说了什么?”   永乐摇头:“没说什么,都是些闲话。”说这话的时候,她都不敢直视着厉邵齐的双眼,生怕被他看出来自己说了谎话。   帝君说过要她保密的,她就不能说。   厉邵齐沉默片刻,道:“那就好。”   他是何等的了解自己养大的永乐?她这样垂着头,大约是又说了些违心的话。   那些话,大约还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的人教的。   “你……没瞧见帝君么?”永乐问他。   瞧见帝君的人,大概立刻就会发现其中异样。   厉邵齐摇头:“帝君一病,就谁也不见。”   永乐再也想不到别的话,旁边还有辰郦在等候着,她不敢造次。   很想开口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大约也不能。   可出乎她的意料,厉邵齐并无避忌,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最后轻声道:“永乐,再等等我就接你回去了,你要乖乖的。”   这语气,像极了她还是小时候。   永乐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下,然后面上的表情便开始不能控制。   她咧着嘴笑,又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就比来时轻松多了,永乐自己也未曾料到原本觉得高不可攀的帝君原来也是平易近人的角色。   而且厉邵齐总是说话算话的,方才说要带她回去,那就肯定很快就能回去。   这一路上都在东想西想,永乐还不曾发觉,就已经回到了撷芳殿。   下了车,她瞧见戌佩的身影,就知道栩乔必定已经回来了,她赶忙往栩乔屋中跑,结果却被告知栩乔并不在。   “那皇太女在哪里?”   “这个么……”   对方一脸为难的表情,叫永乐也不忍心再问,只好悻悻地敛了笑意,回自己屋中。   她住的地方在撷芳殿的偏殿内,因为刚来的时候睡眠太轻浅,特意又换了一间僻静些的屋子。   这时候推开门,窗却未开,屋内看起来阴暗。   永乐走进去,正打算要开窗,忽听一声:“你刚才去哪了?”   永乐唬了一跳,一回头,见栩乔自里间走出来,扶着门框将她盯住不放。   “你怎么在这?”永乐问。   栩乔笑了笑:“是我先问你的。”   永乐不疑有他,先去将窗打开,然后走到栩乔身边要拉她一起坐下。   可栩乔却挣脱了。   “怎么了?我去斋宫你生气了么?对啦栩乔,我今天还在斋宫遇到了厉邵齐,说不准明儿我就走了——”   这句话原本是永乐的玩笑,可是栩乔却看了她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扬起手——   “啪”的一声过后,栩乔发现自己挥下去的手被永乐擒住了。   “你想打我?”   若比拳脚上的功夫,居于宫中的栩乔,却不比在集贤庄学武时三天两头偷懒耍赖的永乐好上多少。   她这话栩乔并无回答,栩乔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   “啪——”   这声才是巴掌着肉的声响,比方才清脆多了。   栩乔道:“本殿还有一只手呢。”声音说不上是得意,只是很平静的。   永乐将她的手摔开,退开两步。   她不能打栩乔。   永乐此时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皇太女,这天底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不能为了她一时意气,受了屈辱,就对栩乔动手。   可她在这宫里的那个朋友,不是皇太女,而是栩乔。   栩乔道:“你对凤君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知道……”   真是奇怪了,她一句无心之言罢了,也值得为她动怒?   “我说过很多次叫你不要去见凤君你难道还不明白?”栩乔问。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是没说过,可你不是全天下第一的聪明人么?你怎么看不出来?”栩乔讽笑:“是,人人都赞你聪明,凤君也赞你聪明,帝君也只见你一个,我拿什么比你?可……我才是皇太女,你算什么东西——”   永乐呆愣愣地看她。   “你会做的东西我不会做,但我也有用心,可是怎么会不如你的?我会的那些……你会么?我到底有哪里不好?你们人人都要在背后瞧不起我——”   人人都对她有期盼,人人都望她成为天下第一,人人都希望她将来有帝君的风采,人人都以为……那天下第一的人,本来就该是做什么都手到擒来。   可是并非如此,要做天下第一的人,原是比众人更有才貌,还有更努力百倍千倍。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荣耀与名誉,是那么轻易就可得到?   这个宫廷那么富丽堂皇,却是太多人,太寂寞,太荒凉。   自栩乔出生,便日日有人提点,将来要做怎么样的人物。   不能哭,不能说笑,笑的时候永远只有一个姿态,每次欢笑过后总有人会来提醒她,皇太女殿下,下次再不能如此这般。   她这个皇太女,到底将来要做的是什么,莫非只是这宫里最完美无缺的人偶?又或者只是为了满足天下人的冀望?深宫里的一只鸟,也比她自在好过。   为什么必定第一,为什么必定要坐拥天下……为什么要她自那莲池里生出来?   她跟这天底下的寻常人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脉搏跳动作息生活,她实在是不知道做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有什么乐趣。   原本那些话,听过了就算,可永乐来了就不一样了。   宫里的人称赞她活泼热情又聪慧,连凤君都对她另眼相看。   她也想像那样,完完全全地,就只想着享乐与欢喜,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等着喜欢的人,有一天接她出宫去,然后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偏偏只有永乐可以,她却不行。   永乐这才明白栩乔的心意:“我并没有……”   她想安慰暴躁的栩乔,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   “等这个春末,围猎过后再到万安寺进香,帝君……若是有什么不测——”   “栩乔……”   “我不想登基,我也不想做帝君,我不想凤君走——”   她说到激动处,眼泪就滚下来了。   她若成了帝君,前任帝君的凤君就会出宫前往社稷坛,再不入宫。   而她择要挑选自己的凤君。   那些人她从未见过,也从未熟识,只凭一面相交,就要前来这宫廷中,做着跟以往凤君同样的事。   如果不是之前撒娇对凤君说出不想让他出宫的话,凤君大约不会生气,也不会自那天起,凤君就对她是那样不着紧的态度。   皇太女将来就是帝君,而帝君……爱这天下,爱这天下众人,却不能只喜欢一个人。   “栩乔……”永乐犹豫着上前,想要抱住她安慰。   她来这宫里一年,自春到冬,都仿佛有无数的乐事。   春暮的时候,紫藤与琼花盛开;夏日,坐在屋顶上仰望天上繁星;秋天来了,又有十五满月,冬日一到,大雪纷飞,满地银白。   还偷听过侍卫们的闲话,作弄背地里说她们调皮不成样子的宫女。   那些事情,都历历在目。   她一靠近栩乔,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扔了出去,腰正撞在案几的一角上,剧痛之下永乐顺势跌到了地上。   永乐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她有这样的力量。   在凤君的园子里有颗桔树,秋天结满了果实,她们俩穿得层层叠叠无法爬树,栩乔指尖一点,那桔子落下来,掰开平分,结果却是又酸又苦,叫两人牙齿发痛。   可是哪里比得过现在相比?永乐的眼一红,也流出泪来:“你这样算什么姐姐……你见过什么姐姐会这样打人的……”   她以往在集贤庄,跟苏禾一起去临近的村庄赶集,卖绸缎那家铺面里有对姐妹,那做姐姐的年纪与她一般,做妹妹的年纪尚小,时常就见妹妹的缠着姐姐,那当姐姐的再忙再烦,也就是轻轻地拍她几下,见她哭起来又忙着哄劝。   永乐看了,觉得有趣,又很羡慕。   她扶着案几的一角站了起来,却见栩乔抹了眼泪,然后表情平静地走了出去,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恭贺新禧   【二十三】   栩乔与永乐这次是真的闹僵了。   不同于寻常的小打小闹,玩笑嬉戏,这次是两个人,谁都不理谁。   永乐觉得栩乔是在无理取闹,虽然她有那么多因由,可是为什么要拿她来出气?   而且打也让她打了,自己硬生生忍住没有当场还手,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可栩乔一点都没有体恤的样子,这叫她十分难受。   所谓的姐妹,若是到了这样生分,也没意思了。   栩乔气得很没缘由,只不过   再者她最近也时常听到些不好的话,宫中似乎因帝君的疾病,众人忽然缺乏了禁辖一般,竟然还有一等人,将前尘旧事都翻出来,然后胡说八道。   竟然连朝堂上的话,也带了出来,叫人觉得可气。   偏听偏信厉邵齐也就罢了,那是有一等人嫉妒厉邵齐得势;可凤君与帝君十四年都不曾相见过,竟也被她们说得不堪。   永乐听见了,也不便去纷证辩驳,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背地里找君平给这群人下泻药。   夜里爬到屋顶上,揭开房顶上的瓦片,通过棉线往别人的茶杯中滴药液,然后再学猫叫将人闹起来。   这样没头没脑的傻游戏,她也觉得有趣。   君平道:“小姐,你不觉得无聊么?”   “觉得啊。”   太无聊了,明明宫里那么多人,可是就没人肯跟她攀谈,陪她说笑。   以前还有栩乔,可是栩乔与她闹翻,那个每日装作无事,面上都挂着笑容的皇太女她可不认识。   还有凤君,因为栩乔的缘故,她也不想再去凤阳阁,凤君三番两次差人来请,她都推辞了。   她想,大约凤君也知道了她们的争执,所以想做和事老。   可是永乐没打算这么简单和好,这事情全都是栩乔的错,她可不想先低头道歉。   君平深知她的个性,便道:“小姐,何苦跟皇太女殿下争呢?反正就快要出宫了,这些许小事……”   “才不是些许小事。”   以前先生时常说,你若为别人的错先低了头,那从那时候起,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永乐觉得这是对的,哪里有人,会为不是自己错造成的后果道歉?   君平又道:“小姐,今天早些回去吧。”   永乐现在坐在园中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枝上,两只脚乱晃,手也不抓牢——反正君平稳稳当当地站在旁边,就算掉下去,也会稳稳抓住。   她以前就故意摔下去过,结果君平赶上来抓住她两只脚。   那时候整个人跟个倒掉在秋千上似的,差点将她晃晕。   “怎么?”   “从明儿起,我不能再到这里了。”   “为什么?”永乐大吃一惊,拉住了君平的手。   君平第一个反应是要挣扎开,可是手一抖,又停下了动作,让她握住。   “因为公子说我是在胡闹。”   永乐顿时紧张起来:“你把我们给人家下药的事情告诉厉邵齐啦?”   不得不佩服她的脑袋,怎么就只想得到这样的事情?刚才分明还一副精明狡诈的模样,转眼脑袋又空了。   君平哭笑不得道:“总之公子说了,请小姐与柳世子也不要太过亲密,再者……这宫里本来就不该我来的。”   “你现在就站在这,再说,我可没跟那混蛋亲密。”   这流言也是叫永乐最生气的一条,就她看柳懿的表情,竟然也能被人视作亲密!   厉邵齐真是太罗嗦了,人家君平都站在此处了,又没别人瞧见,干嘛总是这么严格?   “所以……”   永乐立刻打断他的话:“那我不想让你走啊。”   君平听到这话,赶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半天说不出话。   “你走了,那我跟谁说话?”说完又指着树:“难道叫我一个人爬上去?”她的轻功学得相当寻常,真要纵身一跃跳上去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跳到一半的地方,然后抱着树干向上爬。   太累了,她不干。   这问题其实极好解决,君平道:“小姐,那你就别爬了呗——”   “不行!”   永乐还想说下去,忽然听到脚步声吵嚷声,还有亮光。   她往下一看,坏了。   领头的是戌佩,她带着一众宫女,在树下围了一圈。   “永乐姑娘?”   “怎么?”永乐强作镇定。   “您在这里做什么?”戌佩又问。   “晒月亮。”   戌佩又问:“方才您旁边是谁?”   永乐眼珠子一转:“谁也没有。”   君平躲的速度可是相当快的,这不转眼就不见了么?永乐决定死撑到底。   “那……永乐姑娘请您下来,这么夜了,您还在这里,有违宫规。”   也不知道戌佩是当真信了,还是明知道她说谎却不戳破,不过无论是哪样,永乐都不觉得好过。   她往下一看,觉得头晕。   这树……方才君平抱着她的肩上来的时候,似乎并不太高呀,可是现在看起来,似乎高得过头了。   永乐额头上沁出一点汗珠,她道:“我现在……”   可是围在树下的那些人,似乎都在等她就这样跳下。   戌佩道:“永乐姑娘下不来么?”她想了片刻,又道:“永乐姑娘不妨想想方才是怎么上去的。”   如果是在以前,她说这话的时候大约还会带着笑脸,而如今却是刻意冷着一张脸,毫无表情。   不过不管她是笑也好,不笑也好,这话都叫永乐要咬烂自己的舌头然后啐在她面上。   永乐深吸一口气,向下面的人道:“让开些。”   下面的人依言让开,有人似乎在轻笑,但肯定不是戌佩。   永乐眨了眨眼,然后提气,回想苏名一教导过她的那些窍门,最后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落地,保持平稳姿势……啊,脚疼,忍住。   永乐深呼吸,摆出一张笑脸:“我只不过出来晒个月亮,也叫你们这么劳师动众来找我。”   平时她跟栩乔出来,哪里有这么大的阵仗。   戌佩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永乐姑娘言重,要怪就只能怪奴婢等才疏学浅,从来只知道晒太阳。”   永乐一边怨愤刚才这样跳下来脚上痛得发麻,一边还要怨恨面前这女人刻薄挖苦。   这滋味可真难受,难怪大师兄以前经常说他学艺未精的时候,经常为假冒武林高手付出沉重的代价。   既然被抓住半夜不在床上,永乐自然也知道是决计瞒不住的,第二天柳懿来的时候,她便推病不见。   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这时候再多几句,更叫人心烦。   可是不见柳懿,她却不能不见凤君,因为这次凤君没有叫人过来请她过去,而是亲自来了。   “昨夜的动静不小。”   接过永乐亲自端的茶,凤君摒退众人,然后这样对她道。   对着别人永乐还能强装不在意,对着凤君,她立刻羞愧地低了头。   凤君对着她与栩乔,都像是父兄一般的角色,不容得轻视。   “永乐,不要与栩乔吵架,你们还小,一些小事罢了,怎么好像有深仇大恨一般?”   “我并没有……”   都是栩乔。   “你瞧最近,因为你们这样,生出多少无聊的事端来。”   果然那些说话没能逃过凤君的耳朵,永乐想辩白说这宫中之人的胡言与懒怠最可能的原因是帝君的病情,但一想到那日帝君要她保密,她就闭上了嘴,只道:“我并没有错。”   “我也并不觉得你有错,只是转眼围猎近了,你还要跟栩乔这样争吵?”   凤君叹息。   “永乐,过来。”   永乐走过去,凤君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坐下,这姿态有些奇怪,她已经又大了一岁,个子高了不少,还被当做小孩子一般抱住,真叫她脸红。   “永乐,什么事情都要学着放得开。”凤君说完,又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于是凤君开始讲故事给永乐听。   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蛇,它居住在洞穴里头,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美貌无比,高不可攀……叫它挂念了一世。   “后来呢?”   永乐的性子很急,才刚开头而已,就忍不住出声询问。   凤君道:“这个么……有一天,蛇忽然发现,那女人不见踪影,它只好等着,等了一日又一日……”   永乐眨巴眼睛,看来这故事不大欢乐。   “永乐,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么?”   永乐摇头。   凤君忽然笑起来,还笑得极开心。   等他笑完,他才道:“后来么……冬天来,它就去冬眠了。”   永乐见他一本正经地将这句话说完就不再说话,便觉得奇怪,忙推推凤君的胳膊问:“然后呢?”   “这就完了啊,还想要什么然后呢?”凤君反问她。   “可……”这故事也未免太索然无味,简直不能被称作故事。   凤君又道:“我想想,再往后头也是有的……左不过是那女人死,或者那蛇死了。”   永乐捂住耳朵:“那我不听了。”   什么死啊活的,最叫人讨厌。   凤君笑:“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我不明白。”   “那我可就没法子了。”凤君让她下去,他道:“围猎的时候你们可要一块儿去。”   “我不去。”   凤君也不惊讶,回身淡淡道:“厉国师也去。”   “那我还是去吧……”永乐垂头丧气。   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轻轻弹了一下。   “哎呀——”   永乐皱眉,还挺疼的。   凤君道:“永乐,不必送我。”   说完,他就走了。   永乐站了一会,开始愁苦那个什么围猎……要与栩乔一同出门不算坏事,可是跟栩乔吵架了暂时无人有心和好还要一同出门就是坏事。   围猎   【二十四】   春末夏初的时节,诸位达官贵人于皇家猎场聚首,是大皓历来的传统。去年永乐进宫的时候错过,今年恰恰赶上,却正巧遇上跟栩乔吵架。   这天一早就换上了劲装,青绿的颜色叫人想起春天,永乐摸了摸那料子,叹了一口气。   “永乐姑娘,这衣服有什么不对?”   永乐笑笑:“就是太对了才奇怪,原本以为不是大就是小,就跟茶一样,不是冷就是热。”   最近她的日子过得挺不好,要茶总递水,要水却是茶,午膳已经说过不要姜蒜,撷芳殿的小厨房内却像什么都没听到,照放不误。   永乐觉得栩乔大约不至于小气至此,最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想起厉劭齐说过要接她出宫,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都装不知道。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平日里谁敢怠慢她?如今都欺到她头上来。   因前几日夜里出去被戌佩找了回来,始终是她的过错,虽然凤君没说什么重话,然而总归是失礼于人前,再加上君平大约真的已经被厉劭齐叫了回去,她在宫里又无聊又难挨,于是最近在用药上也漫不经心经常出点错,有人递送茶水,传膳收拾碗筷,一不小心就碰上什么时候她不留心的药粉,难免手肿还出红点。   永乐想,依靠别人是没有幸福的,乐子只能自己找。   听到永乐说话的宫女们对望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笑道:“永乐姑娘说笑了,这衣裳是凤君送来的。”   真是奇怪,最近也并未叫人来替她量肩宽袖长什么的,这衣服还做得那么合身……不过永乐立刻又想起来,大约是替栩乔量过了,她们两人身量差不多,照着那样子做准没错。   “永乐姑娘,该用早膳了。”   “我就在这里用。”永乐道。   自从跟栩乔争执过后,两个人再也没一块吃喝玩乐过;可惜这次不行,宫女们坚持要她跟栩乔一块儿用了饭,然后一同出行。   永乐拗不过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跪着不动,只好往正殿内去,谁知道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茶杯摔在自己面前,里面有人道:“谁要同她一块骑马?说了叫你们备辆车,你们听不懂么?”   正是栩乔。   永乐恨得咬牙,转身就走。   “永乐姑娘……”   “还留在这干什么?这饭不吃了总行吧?”   众人又跪了下去,永乐装作没看见,一路回自己的屋里去,没过多久,肚子便饿得乱叫,永乐打开自己的笼屉,翻出一包糖球,吃了两颗,肚子终于不叫了。   栩乔真是小气又可恨,就算吵架,那也是两个人的事情,何必闹得整个宫里都知道?永乐往嘴里丢了一颗糖球,咬得咔嚓咔嚓响。   “永乐姑娘,该出发了。”   “来了。”   于是一路上,永乐骑马,栩乔乘车,两个人未曾照面,众人都觉得惊异,但是永乐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凤君行在最前,栩乔的车马在其后。   还是凤君最好,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通身儒雅的气派,却不像是要一同打猎的模样。   他对永乐道:“永乐,跟在我后头。”   听到这话,永乐下意识地将目光往栩乔的车上瞧,栩乔似乎也掀了车帘的一个角,只是没露出脸来。   这小家子气的家伙,大约又侧着耳朵在听,瞪大眼睛在瞧呢。   永乐瞧瞧后面,又看看前头,其实她方才都看到了厉劭齐在后面呢,正指望着过一会将马放慢些磨蹭到厉劭齐那边去。   可是又不好说出话来拒绝凤君,她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凤君。   凤君看了她一阵,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便笑着道:“也罢了。”   永乐嘿嘿傻笑了会,众人策马往猎场去,许久没出宫来,这花一路上红柳绿得极为可爱,永乐一路上装作看风景,越行越慢,终于到了厉劭齐的身边。   可是厉劭齐看了她一眼,并不开口。   永乐等了半晌,只好自己开口了:“厉劭齐。”   “怎么?”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厉劭齐望望天,又望望前方,最后朝永乐微笑:“今日天气不错。”   永乐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但是很快坐正:“是不错。”   “是啊。”   “刚才凤君叫我到前面去呢。”   永乐也不知道怎么地,故意说出这话来,想知道厉劭齐有什么反应。   “那你就去吧。”   永乐道:“那我真的去咯?”   厉劭齐笑而不答。   永乐夹紧马肚,往前面跑了几步,又提紧了缰绳,慢慢地等着厉劭齐赶上来。   厉劭齐道:“怎么了?不是要往前头去么?”   “哼!”   全天底下最讨厌的人就是厉劭齐,总是让她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聪明劲儿都用在这上头,他究竟怎么当上国师的?   永乐负气,跟在厉劭齐身边,什么话都不说。   “永乐,那边的山上,就是万安寺了。”厉劭齐忽然示意她看远处的一座山。   永乐装作没听见。   “永乐。”   继续装作没听到。   “我知道你不会往前头去的。”   永乐这回装不下去了,扭头道:“我就往前头去。”说是这样说,自己却笑。   厉劭齐又问:“凤君对你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永乐行在他身边,也差点没听清楚。   “好得不得了。”永乐故意气他。   可厉劭齐没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会。   永乐心生疑惑,忽然问她这样的问题,却又不解释,真是一贯的作风。   他以前说,永乐你年纪太小,我说了你也不会懂。   可是她现在都这样大了,这面前人,帝君也好,凤君也好,厉劭齐也好,甚至有些时候先生也都是这样,经常都在她面前,一派神神秘秘的模样。   永乐直犯嘀咕,眼睛望向后方,那厉劭齐指给她瞧的远处青山,将来栩乔也要到那处去进香,然后再没多久……她就成帝君了。   笨蛋栩乔,笨成那样,没有凤君的帮衬……她能当得好帝君么?   真不该认识她。   永乐黯然地低下头。   猎场在城北,地方极大,永乐还是第一次来;围猎是为了君臣同乐,而今年帝君的身体不适,就改由凤君与栩乔主持。   凤君居于上座,旁边站着的栩乔。   台阶下站了不少人,左面是朝中重臣,右面是宫中之人,以及不少高官家中的千金。   这时候永乐才瞧见栩乔,她一身赤红的劲装,精神爽利,手握着长弓。   那颜色就像一团烈火,永乐低头看自己的衣袖,这颜色却像碧幽幽的春水。   她扭头偷偷地“呸”了一声,这时候厉劭齐早带领着百官站在另一边去了,永乐一瞧,果然官员中女子不少,厉劭齐站在那石阶上,立如青松。   这么多年来,唯有他一个男子成了国师,永乐不由得觉得无比骄傲,忍不住一看再看,连上头的凤君说了什么话她都没听见。   等到她回神,是有人端了一盘子奇怪的东西到面前,请她挑拣。   永乐看着面前的盘子,里面放着一式的素面镯,材质像是银,拿起来却轻巧得像木头一般,她学着众人的样子,将这镯子带到了右手上。   “这是什么?”她问旁人。   那人奇怪地瞧她一眼:“方才凤君说了,这围猎最后要比赛大家猎到的东西,是比武艺,不能用自己所学的法术作弊,谁若是作弊,这镯子就会变成黑色。”   永乐敲敲那镯子,声音不如想象中清脆,这小玩意真是奇妙,居然有这样的效用。   不过给她也是浪费,她原本就从来没学会过那些。   此时原本坐着的凤君站了起来,朝旁边的栩乔伸出手;而栩乔则将手中的长弓并一支朱红色的箭递与了凤君。   凤君拉弓,瞄准了一个方向;众人都朝那个地方瞧,永乐也跟着望过去,只见极远处设有一处箭靶。   “那么远……”   永乐话音刚落,那箭已然射了出去,破风之声异常悦耳。   那箭飞出去正中了红心。   永乐啧啧感慨,这样远的距离,凤君却轻轻松松拉开了那张长弓,然后轻轻松松地射中。   真亏他那样好的箭术,却可惜不能亲自参与这围猎。   这样的人物,难怪栩乔……会喜欢。   这件事叫永乐心中很不安,可是现在就算要劝,她也劝不到,还是任栩乔去吧。   凤君又落了座,道:“今日的天气却好,诸位不必客气,倒是要多收获,才是好事。”   又对栩乔道:“皇太女殿下也去吧。”   栩乔笑着称是。   然后走下来,上了马。   她穿一身红,又骑了一匹雪白的骏马,这众人中她最耀眼。   永乐留神瞧着,觉得她上马的动作利索了许多,看来近日真的是苦心练过的。   真叫人不甘心,若是从前,什么都在一处,彼此称赞对方的进步,如今剩她一个……   撇了撇嘴,永乐也上了马,与大家一起,只等凤君一声令下,便出发。   眼见时辰将至,凤君便朝那令官点了一点头,那令官将手高高扬起,在一面大锣上重重击下。   “铛——”   众人如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的……   【二十四】   围猎这活动,为的是讨个彩头,众人之中有的兴致颇高,策马奔腾转眼就消失在密林中,亦有人随心所欲策马玩乐。   永乐不怎么提得起精神,这猎场那么大,她回头要找厉邵齐,却不见他人。   经过两个官家小姐身边的时候,只听她们正在议论今年谁是狩猎的赢家。   “会是厉国师么?”那姑娘年纪比永乐稍大些,模样标致,马术不算特别好,小心翼翼地提着缰绳不敢行得太快。   永乐听到这话,刻意将速度放慢些。   那姑娘旁边的另一个年轻女子道:“别想了,哪年不是皇太女赢?就算是厉国师,也要总是比她少一两件猎物……话说回来,第二么,也不错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永乐眉头一皱,夹紧马肚用力挥鞭向前跑。   栩乔的箭术跟马术还不如她呢,何况这里如此多人,藏龙卧虎,可是人人都明白不能赢过她,就连厉邵齐都如此。   她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样样都要第一。   永乐这时候才真的明白到,栩乔最可怜可恨之处。   哪里有人会真的样样都是天下第一,又要期盼她第一,又要刻意相让,这日子换了是她来过,她早就憋死在宫里头。   天上有雁群经过,永乐仰头,拉弓瞄准,箭飞出去后,只听一声悲鸣,一只大雁掉落下来,永乐策马上前。   那箭正射在翅膀之上,永乐将这第一件猎物捡起来,然后往林中去。   什么第一第二的玩意永乐早就没了兴趣,人活着不过是争口气儿,反正今儿就是要使出全力,比栩乔的猎物多。   就算栩乔生气她也不怕,反正她现在已经那么气了,还能更生气点么?   围场里这片密林地方也大,如今是春末夏初,策马跑了一阵原本有些出汗,可此处草木阴阴,阳光照下来也只剩些斑驳的光影在地上,时不时林间还有风吹过。   策马跑了一阵,只见到两只野兔,聊胜于无,永乐只好更往林中深处去。   越往前跑越觉得周围的人少,只偶尔听到有长箭破空之声,一回头却看不见人。   前方的草丛深处似乎有声响,永乐拾弓下了马,悄悄地往那处看过去,果然见到稍远的地方停着一只狍子,永乐定住脚,迅速地拉开了弓——   “嗖——”   射出去的是一支箭,那狍子倒下的时候,脖颈处却中了两支箭,永乐拨开草丛跃上前,只见从另一方跳出来的是栩乔。   两个人见了面,彼此都皱眉,却都向上前去,拔出了狍子身上各自射出的箭,那狍子在血泊中挣扎了半晌,然后不动了。   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两个人都用袖子掩住了鼻。   可这猎物究竟算谁的?   大约是同时都想起了这个问题,两人抬起头,对望了一眼,却都不说话。   永乐心中思绪万千,心想若是栩乔开口,她不要这猎物也无妨。   纵然刚刚还在心头壮志豪言很想取胜,可是现在面对面站着,若是能和好,永乐觉得输赢之事根本无所谓。   可栩乔什么话都不说,看了半晌那狍子,似乎就要开口,可最后还是转身就走,半句话也不曾对永乐讲。   永乐又气又觉得好笑,这算什么?她不要,打算让自个捡么?   这便宜她可不要,永乐也转身,打算将马牵过来,谁知道一转身回去,马却不见了。   “这……”   永乐不由得四处查看,怎么都找不到有马匹的影子,地上并不见有马蹄印。   马凭空消失?这可糟糕了,如果没有马,就算方才一路上做有记号,可要这么走回去——永乐急得心在狂跳,这要走回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而且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刚才离得并不远,为何半点声响都没有,她的坐骑就不见了。   咄咄怪事,这林间风吹过,永乐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好在弓与箭筒都在身上,腰间上的还有一把短刀,靴筒内暗藏的匕首也还在。   再摸摸身上,还藏了几包药粉,左不过都是些止血的伤药,还有一包迷药以及麻沸散,袖筒里还装了火石。   这可怎么办?她犹豫了半晌,转身回到方才那只狍子处,朝栩乔离开的方向叫:“栩乔、栩乔——”   无人应,那也是,都过了好一会,栩乔大概早就策马行远了。   永乐叹了口气,只好收拾好她全部所有,趁着现在还早,赶紧往回赶。   顺着之前做过的记号,以及原本绑在马上的猎物滴在地上的血,永乐一路往前,可这路像是看不到尽头似的,她走了半天,也还在林子里头,脚上穿的靴子也不知何时划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永乐直咋舌,好在穿着这靴子,若是穿的是平常的鞋袜,小腿不受伤才怪,那她一个人走回去的计划也泡汤了。   这处好像特别偏僻,一路上行来,竟然都不见有别人骑着马经过。   休息了一阵,永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路都在顾盼,希望有人经过,最好是厉邵齐。   永乐委屈极了,厉邵齐真是,怎么一到猎场就这么丢下了他?这种时候正好避开旁人嘛……有多少想说的话都可以说,他却偏偏不见了。   更可恨可怕的是,她的马匹凭空消失在这密林里头;这么大好的晴天,这密林里还是阴森森的,凉爽过了头,叫人生出阵阵寒意。   “有没有人啊……”扶着一株大树,永乐哭丧着脸小声叫唤,虽然期盼人来,她也不敢声音太大,怕招来什么对付不了的野兽。   四下里安静得很,永乐正叹气,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约是有什么东西拨开草丛正往这边走。   永乐警觉,立刻拉开了弓预备攻击。   那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像野兽……倒像是布料皮革与叶片枝桠摩擦过的声音。   永乐拉紧了弓弦:“谁?”   对方终于走得近了,原来是栩乔。   她见永乐用弓箭对准她,不由得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这么些天,第一次对她说话就说这个,永乐原本是想解释的,可是见她这样态度,也将脸一板,扭头就走。   她走了几步,发现栩乔默不作声地走在后头,便转身道:“你干嘛跟着我?”   栩乔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何时在跟着你?”   永乐道:“你走别处去。”   栩乔瞪她一眼,在永乐以为她立刻就要端出皇太女架子来的时候,栩乔却只是道:“懒得理你。”   永乐气呼呼地扭过头要走,却听栩乔道:“你的马呢?”   这话叫永乐立刻站住了脚,她想了想,反问栩乔:“你的马呢?”   栩乔道:“不见了。”   “我也是。”   两个人对望一眼,最后栩乔道:“那只有继续走了,总会遇着什么人的。”   永乐惊诧,她原本以为栩乔会跺脚撒娇闹脾气,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自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割开面前碍事的树枝,继续向前走,这下就变成了她走在前头,永乐走在后头。   永乐见她空着的那只手一荡一荡,就想去握。   小时候她跟在厉邵齐身后,厉邵齐往前走,她就拖住厉邵齐的手不放,厉邵齐只得笑着将她抱在怀里,去到哪都带着她走。   后来她大了,再没了那样的美好。   入宫来认识了栩乔,做什么都像姐妹,牵着手一起往前走。   可现在,也不能去牵了。   永乐默默地往前走,因为有人陪伴,也不觉得跟刚才一样辛苦劳累,心中也没那么慌张了。   走了半天,也还是没能出林子,永乐两脚发酸,扶着一边的树木向前走,看前面的栩乔也累得够呛。   她道:“休息会呗。”   栩乔点了点头,两个人坐了下来。   两个人手边又没水,竹筒绑在马身上,此刻马不见了,二人口中干渴,永乐抹了抹汗,在袖子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两块糖。   她想了想,还是递给栩乔一块。   栩乔也没拒绝,接了过去。   静悄悄坐在一处吃糖,好像回到之前。   “我最近没去凤阳阁了。”永乐盯着自己的双脚,这样道。   栩乔的手震了一下,道:“哦。”   “凤君对你好吗?”   栩乔不说话,凤君最近的态度倒是比之前好些了,大约是在 刻意淡忘她说的那些蠢话。   永乐还想再说话,可是扭过头去看栩乔的时候,忽然觉得不远处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晃眼。   再要看时,忽然发觉是在一株大树上,立着一个人,他已经拉开了弓,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永乐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那支银色的短箭已经飞了出来。   对准的是栩乔。   永乐的喉咙似乎被堵住了一般,可行动却比心中想得还快,仿佛是本能一般,她伸出手将栩乔重重推开。   “你做——”   栩乔的质问永乐无法回答,那支箭原本是冲着栩乔去的,可是在永乐将栩乔推开之后,永乐却惊讶地发现那箭似乎有意识一般,偏转了方向。   然后在她作出反应之前,扎进了她的右胸处,待血一冒出来,箭就消失不见了。   栩乔惊叫一声,往那箭射来的方向一看:“是你!”   但几乎是她一眨眼,对方便消失不见了。   可是那身装扮,那面具,那面具下露出的脸庞……   “栩乔……”   听见永乐的叫唤,栩乔连忙将她抱住,见她伤得这么重,眼泪水一下就滚了出来:“永乐,你怎么样?”   她方才痛得跌在地上,胸口处向外漫着血,因用力捂住,那血就从永乐指缝间满流溢到衣裳与胳膊上。   “那不是厉邵齐,”永乐用力咬着牙,失血的感觉叫她无比晕眩,但她还是要将话说完:“不是厉邵齐……”   厉邵齐怎么可能把箭对准她跟栩乔?他对自己有多宠爱她都知道,他对大皓有多忠心耿耿她也都知道。   那不是厉邵齐。   栩乔哭道:“你说不是就不是,永乐,你流了好多血——”她一身红色,血染上去也并不明显,是像是打湿了一般。   永乐努力支撑着,道:“我袖子里有药。”好在出门谨慎,有备果然无患。   栩乔自她袖子里把药摸出来,拆开一个又一个药包的时候双手打颤:“哪一包是……”   话还未说完,手抖得太厉害,一时不察手里的药全都洒在了永乐的伤处。   那些药混杂在一起,叫永乐痛得眼泪都流不出来,眼前逐渐黑了起来。   就在她模模糊糊闭上眼的时候,都还能听见栩乔的哭嚎:“永乐我不是故意的你快醒醒啊——”   若是还有力气,永乐一定会提脚踹她到天边——这白痴栩乔,做什么都这么笨手笨脚。   永乐如此想着,晕了过去。   毫无缘故   【二十五】   “她怎么还没醒?”   这把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永乐还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这一觉平稳得很,做的都是美梦,旁边有人争吵推攘着也未能将她闹醒。   她现在醒来的,也只是因为痛,而不是因为别人说话。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大床上,隔着围帐隐约看到屋内有不少人,还有不少窃窃私语的声音。   胸口可真疼,永乐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不敢轻易抬手,怕牵扯到伤处。   想说话,可是喉咙有点发干,她只好以手指扣了扣床板,声音不大不小,大约围帐外的人能听到。   果然,立刻有人掀了围帐,栩乔第一个扑上来:“醒了醒了——”   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提醒她不要太激动:“皇太女殿下……”正是戌佩。   栩乔立刻收敛了面上激动的神色,但仍旧很开心:“永乐,永乐你听见我说话么?”   永乐费力道:“我要喝水。”喉咙干疼得厉害。   旁边的宫女忙出去差遣外间将水送来,有两名宫女上千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了起来,虽然动作轻缓,仍不免牵动了伤处,永乐也不便叫疼,只能皱眉。   可栩乔却嚷起来:“你们这群人笨手笨脚,动作轻点,没看见她疼么?”   那两名宫女只得动作更慢,好不容易扶着永乐坐起来,喂了她喝了两盏茶,又拧了温热的帕子来给她抹脸。   永乐这才觉得精神恢复了些。   “永乐,你觉得怎么样?”   “谁把麻沸散给我停了?”   那药服下去,人就没了知觉,根本不会察觉疼痛。   她自己的那包,叫栩乔一个手抖洒在了伤口处,如今一回想起那些个药粉混在一处洒到伤口上的痛楚,永乐就打了个寒颤。   “你冷不冷?”栩乔又握着她的手问。   永乐瞧她两眼,发现她满面都是关切的神色,心中便明白这就算是和好了;她摇摇头,道:“一点都不冷。”   “再喝杯茶吧。”   这次宫女再将茶端来的,时候栩乔亲自接过,喂到她嘴边,永乐喝完,还未开口问栩乔她们是怎么回来的,门口便有人通报说凤君来了。   “醒了?”   人未见便先闻其声,永乐暗笑了一回,见栩乔已经站了起来。   凤君自门外进来,见到永乐坐起来了,便问站在一旁恭候着的御医:“如何了?”   “只是皮外伤罢了。”   “我怎么听说是正中她心口处?”   那御医笑道:“永乐姑娘大福,众人的心都生在右边,偏巧永乐姑娘的心生在左边,好在这一箭的伤势并不算重,臣等以热酒兑了麻沸散让永乐姑娘咽下,所以这么几日她才昏沉沉地睡着,如今永乐姑娘醒了,倒是每日换药,再吃些汤药补品为好。”   凤君点了点头,道:“你们下去预备吧。”   御医退了下去,永乐想要站起来请安,栩乔却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果然凤君上前来坐在永乐的床沿,也道:“歇着吧,这时候讲那些虚礼做什么?”又叫旁人都退开,他们好说话。   永乐点头。   这时候栩乔与凤君都在,她趁便问道:“凤君殿下,那要加害我与栩乔的人是谁?”   那箭也奇特,一进她的体内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半途中还能变道,大约是跟什么法术有关。   凤君笑道:“这个不急。”   “可是那箭很奇怪,先前分明是冲着栩乔去,可是我一将栩乔推开就发现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凤君这才露出狐疑的神色:“是么?”   永乐点头,看着栩乔:“栩乔也瞧见了。”话一出口又觉得造次,幸好这里只有他们三人,不然又要被人斥责说无礼。   见永乐与凤君都盯住她,栩乔脸上也疑惑:“我没瞧见……我只瞧见那箭飞过来就这么……”一想到当时的样子,她的心又狂跳起来,惊魂未定。   永乐听栩乔这么说,只好又对凤君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凤君点头表示相信。   “还有,那人不是厉邵齐。”   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厉邵齐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此话一出,栩乔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凤君也在苦笑。   永乐见她这样,立刻道:“真的不是厉邵齐。”   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栩乔张口欲言,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也看到了那射箭之人,分明是厉邵齐没错。   凤君道:“永乐说不是就不是吧,我知道了。”   说完他站了起来,对永乐嘱咐要多休息调养,他便要回凤阳阁了;永乐心中虽不安,但见凤君与栩乔面上都是淡淡的表情,便不好再说,只得依言躺下。   栩乔送了凤君出去,问:“凤君,这怎么办?”   刚才她看见永乐的面庞因为失血了缘故,脸色都不像平常一样红润可爱,反而青了一层,于是便将厉邵齐如今被软禁起来的消息隐瞒了起来。   不管究竟是不是,她当时见到的那人的模样与厉邵齐一模一样,连面具,穿的衣服,身量大小都是一般的。   而这件事,也告诉给凤君知道了,就算再不情愿,这样的大事她无法隐瞒。   帝君的身体不见好,这段日子一直是她替代帝君担起重责,处理朝廷之事;而厉邵齐的为人,不止是听永乐说过许多次,因最近的诸多事务接触,她自己也是知道的。   厉邵齐事无巨细,总是处理得极妥善,为人谦逊聪慧,说话轻缓温和,言谈中总有着一股叫人信服的力量。   她明白这样的人身为国师,是大皓之福。   而他如今位极人臣,自己与他并无交恶,怎么想如此蠢事,都不该会是他做出来的。   她只好请教凤君,可厉邵齐身为国师,此番事故兹事体大,凤君却是不能干政的,他也并不能就替她做下决策。   再者永乐也坚持,此事并非厉邵齐所为。   两相权宜,栩乔只好暂且下令,隐瞒此事,将厉邵齐暂时扣押于国师府内,设下重重结界,又派重兵把守。   饶是如此,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传遍了临晖城,她只好紧辖这宫中的人言论此事,尤其是在永乐面前。   凤君叹气道:“暂且将这些都继续瞒着永乐……但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你总要叫人追查,厉国师那处……该要问的也要问。”   栩乔在心中审度凤君的意思,大约是要叫人审讯厉邵齐。   凤君又问:“帝君最近如何?”   “病得厉害。”   帝君与她并非是母女,但是也自一处出生,她一病下去,栩乔也不知道怎么地,总觉得心里也十分不舒畅,仿佛是受了影响一般。   近日帝君似乎总是在睡着,诸事不理,要不然也不会叫她代为理政了。   凤君缓缓地步下撷芳殿的青石阶,上车回凤阳殿,栩乔在他身后微微垂首,恭送他离开。   可凤君却似乎想起什么似地,慢慢转身来叹气。   栩乔正不明所以,他忽然伸出了手,摸了摸栩乔的头。   他道:“栩乔,你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这样的温存令栩乔战栗不已,她拼命地克制内心的情绪,抬起头来对凤君笑道:“多谢凤君夸奖。”   凤君又是轻笑一声,道:“你也长大了。”   留下这句话,凤君便上了马车,留下栩乔站在原处,独自回味凤君手上的那点温暖,以及他留下那句话的深意。   她……长大了么?那将来,她是不是能做一个好帝君?   永乐在房里躺了半天,才等到栩乔又进来。   栩乔一到她身边,她便道:“栩乔栩乔,我有话同你说。”   栩乔笑道:“我都听着。”   “你别骗我。”永乐眨了眨眼。   “我并没骗过你。”她从前没骗过,如今却正在欺瞒着,不过栩乔想,这也是为了永乐好。   永乐这才叹了一口气,道:“栩乔,你是不是不信我?”   “没有。”   “那个人不是厉邵齐,虽然外貌是一模一样,但是那个人不是。”   “你怎么知道呢?”   永乐羞红了脸。   “你说的,靠近喜欢的那个人,心会狂跳,说话会紧张,他做什么都觉得他很温柔……我喜欢的人很多,可是最喜欢的人是厉邵齐,那个对我们出手的人不是。”   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像是在无理取闹,并无真凭实据,但字字都是她心中所感,没有虚假。   栩乔听完便笑了,忽然变了话题:“那我呢?”   永乐没料到她这样问,立刻词穷。   好半晌,她才期期艾艾地道:“哎……我也最喜欢你了。”这个时候,她才不想开罪栩乔。   栩乔觉得她这样子好笑,可内心又很酸楚:“我们心里都知道,厉国师不会做那样的事。”   “对的,厉邵齐他很担心我,小时候都不让我出门一步,他说怕我乱跑摔跤,被人拐走……”   她就算存了一百个胆子,看着厉邵齐那样的眼神,她也再不想出去了。   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那眼神里的冷清寂寞。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厉邵齐会有那样的眼神。   他是国师,这天底下的人都艳羡他的一切,他生得那样好,又如此尊贵,这天底下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他还觉得不足么?   而长大了以后她也还是不明白,为何小时候不让她出门,等她大了,却要送她去远处。   但也亏得去了别处,她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想念一个人的滋味。   永乐有了空闲,便从小时候的事情一路回想至现在,在她记忆里,这些漫长的年岁中,再也找不到如厉邵齐一般对她那样好的人。   那种好,连缘故都没有。   正是像先生所说的那样,人若是大了,喜欢上别人也是常理——喜欢那个人,看他眉目觉得可爱,行事都是有理,总而言之,样样都好。   他虽然不曾多说什么思念的话,每次永乐偷瞄他的时候,也会发现厉邵齐在看着她,目光无限温存。   于是永乐便生出一种“我天生便该喜欢厉邵齐”的心情,虽然古怪,却也叫她信服。   假死药   【二十七】   虽然很不想休息,可是因栩乔极力劝慰,永乐只好躺在床上,天还太早,她怎么都睡不着。   栩乔还有事情要做,永乐挨到黄昏时分,终于听见外面有人来告诉她,扶姜世子要来探望。   这时候就算来只蚂蚁永乐也欢畅,何况对方好歹算是师兄?永乐令人扶她起来,然后请柳懿入内。   柳懿走至她面前,竟然一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反而是满面笑意,永乐不觉有气,便道:“瞧你笑得……黄鼠狼一样。”   “都受伤了还这么死倔。”柳懿笑着,接了一杯茶,然后又问:“师妹,到底伤了哪里?要不要师兄给你瞧瞧?”   完全是一副壁上观的模样。   永乐让旁人都下去,才道:“多谢师兄的好意,师妹一定会记住得,将来请让师妹暴打你……”   柳懿想了一会,问:“你说的是暴打还是报答?”这姑娘说话咬牙切齿又吐字不清,他甚为忧虑。   永乐横他一眼。   柳懿慢慢地喝了半杯茶,又问了一遍永乐到底伤在哪里。   永乐奇怪:“人人都知道我伤在心口上。”   “这你就不懂了……”柳懿长吁短叹。   他仍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有一日忽听见说宫里某位太妃身上不大好,诸位宗亲命妇之类都往宫中去问安,谁知半路听人来报原来不是太妃而是贵妃……再然后又听说其实是皇后……再后来就变成了皇上如厕时摔了一跤——众人慌忙赶紧宫去最后说是太子因中午吃得有点撑,闹了肚子在床上起不来。   可见人言可畏。   “你伤的是心口,怎么还这么精神?”   “因为别人的心都长右边,就我长在左边。”   柳懿点点头,这倒也是。   大皓风土民俗实在与诸国迥异,常听人说那莲花中诞生的王女,还有奇妙的异术,生在右边的心脏,每一个到了大皓的异国人都要称奇。   永乐对柳懿那故作神秘的姿态没好气,人人都是这样,见了就讨厌,于是道:“你要不是诚心来瞧我,趁早走吧。”   她今天问栩乔在围猎时行凶之人的底细是否有查明,栩乔先是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又推说有事要走开,叫她一切放心,厉邵齐必定无碍。   永乐见她这样的态度便知道有鬼,可是又不好拆穿,生怕再给厉邵齐惹麻烦。   厉邵齐从来教她诸事多想,莫要莽撞,可是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忍耐着装不知道,也太愁人了。   她正想着此事,忽听柳懿道:“我倒是要走,这次走了,再不知道什么时候得见。”   永乐惊诧:“什么?”   “莫非你还真以为我天天入宫来是为了玩儿,总是有事的……这次来瞧你,过几日就回扶姜了。”   他倒是也不想忙,可人在朝堂飘,总有人在旁边唠叨:再爱往外头跑,也总归要尽了作为世子的本分。   永乐道:“你真的要走?”   见她那么怀疑,柳懿不由得觉得自己似乎天生在女人面前就是得不到信任的,曾几何时,那些个接过他簪子的美人们都是用这样疑惑的语气问话,可她们问的都是“你真的不会走?”   他每次都点头,如今虽换了问题,答案还是一样。   区别是以前都骗人,这次是真的。   “你若留我的话,我还可以多呆几日。”柳懿笑道。   “快滚,谁要留你。”永乐啐道。   柳懿忽然觉得脑海中的记忆被拨乱了似的,仿佛许久之前,也有那么个女子,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却用的是最无奈可怜的语气。   永乐见他发愣,以为伤了他自尊,犹豫着是否要道个歉说是玩意而已,柳懿便已自己回复了过来,道:“我是要走,可是带的话儿还没带到呢。”   永乐问:“什么话?”   柳懿看了看四下并无人,便笑着道:“你把耳朵凑过来。”   永乐无可奈何:“我现在这样……”   胸口还有伤,这么靠在床边久了,伤口还在疼,腰也觉得酸,还是师兄妹呢,这柳懿半点都不为她着想。   柳懿施施然站起来,道:“既然师妹不方便,那师兄亲自上前好了。”   他是故意的……永乐心中如此想着。   柳懿到了她身边,因为她坐着他站着的缘故,身量高出许多,柳懿不得不弯下腰将唇凑到永乐的耳边,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   “呐……”   软绵绵的两个字音,暖暖的气息扫过耳廓,叫永乐觉得很不自在,可为了听清楚他说什么,她只好忍耐。   就在她聚精会神听柳懿说话的当口,忽觉柳懿的一只手迅速将什么东西塞入了她的袖中,她顿时愣住。   此刻却听到柳懿大声道:“先生说……叫你好好养病可不是叫你长胖——”   “先生还在临晖?”   “当然在,不过可不是在国师府……那处如今连只鸟也不敢停,何况是先生?”   说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嘴唇就自永乐耳边擦了过去。   又轻又缓。   永乐的耳朵一下就红了,面皮上滚烫的感觉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上,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先生常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拉手拍肩什么的都是寻常小事,但是这样的动作,除了厉邵齐以外的人做出来那简直就该死罪!!   “你——”   还没等她叫骂出声,柳懿便笑道:“永乐乖,不要吵。”   永乐恨得牙痒,她压低声音道:“等我好了,你就等着死吧。”   柳懿道:“那也要先找到我才成,再过十天半月我可要走了,师妹你的伤可未必全好,怕是不能送我;如今天也不早,你休息的时候一定要闭上眼睛,别睁开乱瞧。”   永乐那只完好的手抄起身边的玉枕就砸了过去,可柳懿闲闲地避开,然后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一走便有人进来,要服侍永乐喝完二和药,换了个崭新的玉枕,好躺下继续休息。   经过围场一事,众人都知道永乐与栩乔已经和好,再不敢做出些不敬的事情来。   永乐怕过会手放在被窝之中,不好挪动,又想起方才柳懿说国师府的那些话,心中很是担心,于是急匆匆地喝完了药便道:“你们拿青盐跟水来,我梳洗了要早睡。”   她既然发话,众人也都依从,服侍她喝完药洗漱完毕,才要吹熄了灯盏,锁了门,留下外间几个宫女来预备听差。   外间的灯火却还未熄灭,屋内一片安静,永乐费力地坐起来,嘀咕了两句,然后自袖中掏出柳懿塞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颗蜡球。   永乐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悄声走到窗边,借着窗外的那点光亮,将蜡球捏碎。   却见里头有四颗蜜豆大小的丸药,又有一张字条。   她展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是厉邵齐的。   “服药装死准备四日后出宫,莫留痕迹。”   还有四天,药有四粒,就是说一天吃一粒了。   短短的几句话而已,就像当年她在集贤庄的时候,厉邵齐给她写来的短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是,如今更短,且连落款也没有一个。   永乐反反复复咀嚼完这几个字,心中如压了一块大石,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要她服药,装死……才能出宫?这宫廷就算未能来去自如,依平日来看出宫虽难也决不至艰难到此。   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有之前柳懿的话,听那话的意思,厉邵齐现在必定不大好,国师府也不再是乐境。   联想起栩乔今日说话的神态,永乐猜测宫中对厉邵齐必定有什么动作,只是人人都隐瞒她不叫她知道。   至于这是好心还是恶意,永乐竟觉得无从确定。   之前她中箭,栩乔扑过来的时候眼中的泪水并不像是虚伪的;还有今日下午的时候,她那样的亲密姿态,永乐也不觉得是假。   可……她的确隐瞒了什么。   永乐并不迟钝,许多事,她不过是得过且过,懒得去想。   可如今关系到厉邵齐……   永乐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但是再一想,厉邵齐还能让柳懿给她这样的东西,大概就算近日过得不好,也不至于太坏,所以暂且不必担心。   他可是国师,并不能单凭那外貌衣着相似便定了他的罪,要知谋害储君,这是一等一的重罪……必定要慎之又慎;如今这宫中似乎还是一派升平祥和的气氛,所以……   永乐叹息又叹息,这样子可怎么是好?   一面是栩乔,若说不是厉邵齐,可那是谁?栩乔必定会为难。   一面是厉邵齐,他为大皓鞠躬尽瘁怎会做出这样的事……可除了她,究竟有多少人会信?   栩乔看的那些书,其中也些那些乱臣贼子,资性贪邪,外方内圆,朋党构奸,罔上害人……若是厉邵齐被当做那样的人,又会怎样?   永乐不敢再想。   她出神之时,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还伴着栩乔的声音:“这么早她便睡了?”话虽这样说,脚步却未停,大约是想进来。   永乐忙将东西藏在袖笼中,然后迅速地回到床上,一个不防,将摆在床边的鞋踢翻了一只,想要收整好又来不及。   料想这屋里昏暗栩乔看不见,永乐忙在床上躺好,闭上了眼睛。   栩乔果然推了门进来,没有叫人掌灯,而是走至床边,先停了一停。   永乐心里直犯嘀咕,可又不敢睁开眼。   好在栩乔立刻又走上前来,试探着唤她:“永乐,永乐?”   永乐装作熟睡,只“唔”了一声。   只听戌佩道:“殿下,看来永乐姑娘是睡了,伤药里大约都是有安眠的成分。”   栩乔便答:“也好,我们就走吧,不必吵她。”   说完,大约是扶着戌佩的手走了。   永乐听到门阖上的声音,舒了一口气,等外面没了动静,才翻身起来,心中想着那字条不能留下,可是这时候也没火……   考虑了片刻,永乐又下了床,摸到桌边倒了半盏冷茶,先尝了尝那药的味道。   那药的味道却奇特,虽然极苦,却也带着一股莫名的芳香,永乐咬下一点儿仔细嚼了,并无异样,也不像是剧毒。   这药是厉邵齐给的,大约是假死药。   永乐只好叹气,她这十余年来,从来未有哪一日如今天般忐忑不安。   她咬牙,然后张嘴把剩下的药吞咽了下去,不敢去嚼。   吃完药,她又倒了满满的一杯茶喝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惊觉满手是汗。   永乐与栩乔   【二十八】   忐忑了一夜,永乐第二天是青黑着眼醒过来的,那药没将她害死,却叫她全身上下都不舒服,心口处也痛。   这大概就是药效了,永乐心里想着。   宫女们似乎也觉得不对,分明昨天虽然受了伤,脸色看着还好,今天却忽然见到永乐青黑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各个都慌乱起来,连忙叫了御医过来查看。   谁知道去太医院院士都不在,只有医士在里头,问去了何处,都说到斋宫去了。   有也比没有强,于是请了医士来,诊察永乐的脉象。   见大家都紧张,永乐强笑着安慰道:“紧张什么?我自己就是大夫。”   那医士也诊断不出什么来,只知道这脉象极不好,却不知道是何缘由,众人又催得急,正为难时,只听永乐又道:“大概是受了这伤引起的,昨夜起风,我大概风寒了。”   众人都知道永乐自己也是学医,且又得皇太女信任,多少人都称赞她医术高明,那医士得了台阶,便也道:“正是这个缘故,要想病好,倒是先将这伤治好才是。”说完便开了一副方子。   永乐伸手要方子看,只是寻常的方子,她心中想,假死药里有什么她不太清楚,此刻胡乱吃药反而不好,便道:“这些都不必了,给我熬碗姜汤,我吃过了休息会就好。”   她既然发话,众人不敢不听,忙下去准备了。   姜汤永乐也只敢喝了一半,休息了会觉得大约无碍,她才放下心来。   如果柳懿还会来就好了,永乐还有许多话要问。   先生是不是还在临晖?厉邵齐究竟好不好?国师府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栩乔到底隐瞒了她什么?   每一样都叫人无比忧心。   永乐问当值的宫女:“柳世子今日没进宫来么?”他们自扶姜来,住的都是城内的驿馆,入宫来不算方便。   听到这问话,那宫女先是一愣,然后抿着嘴乐道:“永乐姑娘,柳世子今日没来。”   这态度很奇怪,不过永乐也没放在心上。   那宫女却开口问:“永乐姑娘,柳世子若是走了,您大约也会想念吧?”   这话就更奇怪了,不过永乐想,柳懿那人,嘴甜如蜜,引得撷芳殿里的宫女们都爱亲近他。   永乐笑着回答:“有什么想不想的?给我倒杯茶来”   正说话喝茶的时候,听见外面说栩乔来了。   她一见永乐就吓了一跳,道:“怎么回事?”   永乐也惊诧:“什么怎么回事?”她现在心虚得很。   栩乔摸摸她的脸,道:“你看起来活像要死了一样。”   众人都白了脸,唯有永乐还笑:“你怎么这样说话?”   栩乔也正后悔怎么心直口快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来,她忙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呸呸,我胡说八道的。”   然后又问人,御医来请过脉了没有,她今天吃的什么。   永乐都回答了,朝栩乔使了使眼色。   栩乔会意,叫其他人走开。   等四下并无旁人,永乐才问:“栩乔,你们对厉邵齐做了什么?”   栩乔微笑道:“什么都没有,怎么?你不信我?”   永乐看她的模样,半点异状都没有。   于是她也笑笑,换了个话题道:“栩乔,你听说凤君过么?这世间上有一种叫龙骨牡丹,又叫做情花。”   其实全是杜撰,那奇特的花只是她忽然想到的。   这花少有人知道,就算是她也并不太懂,栩乔应该也不知道。   栩乔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那花也奇特,长有六叶,花开之后只剩两叶,有情的二人分别服识,从此二体同心?”   说话之时,永乐握住了她的手。   栩乔的笑容变淡了些:“我并不是大夫,没听说过这样的奇特的东西。”   “栩乔你知道什么叫二体同心么?”   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手,有微微的颤动,永乐假装什么都没发觉,继续说话。   “就是我痛的时候,另一个人会痛……而另一个人痛的时候,我也会——”   这话还没说完,栩乔就猛然自她手中将手抽了出来,仿佛是碰到了什么剧毒一般,神色变得有些慌张地退了几步。   永乐静静地瞧着她的动作,不知道是心痛好,还是愤怒好。   “你对厉邵齐做了什么?”   “他若是清白的我就会还他清白。”   永乐气急:“不是厉邵齐做的——”   她觉得栩乔根本是在强词夺理,可栩乔也觉得永乐是如此。   栩乔道:“那也只是你说而已。”   “那你怎么不信我?”   “那箭是冲着我来的!”   “是冲着我来的!!”   栩乔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谁会杀你?”栩乔怒道:“你看到……什么都是你看到!!可是别人会信么?就算是我也信你……你怎么堵得上别人的嘴?!为什么总要当我是坏人?你以为我愿意?”   这话问得永乐僵住。   栩乔说的,她都懂,可是牵扯到厉邵齐,她就无法冷静,也无法容许别人不相信。   这样的任性是她以前从未察觉的。   栩乔又道:“你满脑子只有你自己跟厉邵齐,你有没有想过我与凤君有多为难?帝君仍旧病着,你叫我要怎样?若查不出口来,是我无用,可是叫我怎么查?”   射向永乐胸口的那支箭,分明是法术凝成,然而那一日狩猎,最后检查的时候,人人手腕上的镯子都未有改变,除了厉邵齐。   他的镯子倒是也未有变化,而是整个消失不见了。   依他所言,那镯子不见,他自己也是刚刚发觉。   这话叫人怎么信服?那镯子是每个人随意挑拣的,就算要做手脚,怎么就偏巧到了他手上?   而猎场守卫森严,外人无从进入。   那一箭的力量不算大,但是直射入人的心窝,必定是要取人性命的。   此人不除,栩乔寝食难安。   “你倒是说说看,如果换了是你,要怎么做?”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栩乔,永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栩乔所言,似乎句句在理。   她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栩乔心烦意乱道:“我还能做什么?关起来,然后审问罢了。”   “栩乔你——”   “如果你是因为他受了伤所以变成了这样,我可以叫御医来,可我不能停手。”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永乐叫住她。   “怎么?”   “凤君呢?凤君知道这件事么?”   栩乔回身讽笑:“如果我说,这件事是凤君叫我做的,你觉得如何?”   永乐慢慢地蜷缩起来,拽住自己的袖口。   胸口痛得要命,什么二体同心的话,是骗人的,可是她在这里,似乎真的觉得她也在经受跟厉邵齐一样的苦痛。   她不知道所谓的审讯究竟是怎样,可自那些传奇故事里听到,还是从那些传言里说的来看,总是十分可怕的。   也或许,这是只药的效果,跟厉邵齐有没有受到什么伤无关。   栩乔已经走了,她说的话却还烙在永乐心头。   如果凤君也知道这件事且默许,她还能如何?凤君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栩乔也不是。   这件事比她想象当中严重了许多。   而她一个人呆在这里,虽是春日,却比严冬还寒冷。   想起厉邵齐之前对她说,叫她再等等,然后就接她回来的话,真叫人觉得是做梦一般。   栩乔自永乐那出来后,就往凤君那里去,可是众人都道凤君去了千秋殿。   因围猎时候发生的事兹事体大,又不适合在刑部或者在国师府内讯问,故此瞒着重人,将厉邵齐移到了千秋殿。   那是皇城内最偏僻的殿阁,几乎等同于冷宫一般,如今却是重兵围守。   栩乔进到里头也颇费了些功夫。   她在最里头的屋子里见到了厉邵齐,那屋子不大,四周贴满了符纸,又有侍卫们把守,还燃着令人放松神志的香。   厉邵齐就坐在屋内,他并不能动弹,但是无损儒雅的姿态。   他从前是那样高贵的人物,可现在看人的眼神里,带着轻蔑,又有些无奈。   一旁坐着凤君,他老神在在地看着窗外。   这屋里本来应该是十分昏暗的,因开了窗便光亮起来。   阳光照到二人的面上,教人觉得很安适。   除了厉邵齐身上脸上的伤以外,看着那银色的面具衬着新增的血痕,栩乔一阵心惊。   她唤道:“凤君。”   “哎呀,是栩乔来了。”凤君笑笑,招手让她过去。   栩乔坐在她身边,凤君旁若无人一般,捧着她的脸瞧了阵,问:“谁又给你气受?你的眼圈都红了。”   栩乔道:“没有的事。”   凤君笑笑,却对着厉邵齐道:“这个宫里除了永乐,还有谁敢呢?”   厉邵齐的手抖了一下,手上缠绕着的金线立刻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箍得更紧。   凤君又道:“栩乔倒是有大人样子了,永乐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过也是这样才可爱……”   厉邵齐忽然厉声道:“够了。”   “怎么?”   厉邵齐却不说话了。   凤君笑道:“栩乔去同永乐说,叫她不要担心,过两日厉国师就无事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查也未能查出什么,厉国师如此忠心耿耿,又得帝君倚重,若是帝君醒来,必定也会这么做。”   栩乔真的欢喜起来,方才虽然对永乐说狠话,那也是逼不得已,她其实并不想永乐知道这些事,可永乐偏偏却知道了。   这次好不容易和好,她并没有想轻易破坏这份情谊。   “是啊,那你去吧。”   栩乔点头自去了。   等她一走,凤君就敛了笑意,对厉邵齐道:“瞧我多好心,时刻都提点着这两姐妹,叫她们要好好的。”   栩乔与永乐,永乐与栩乔,若认真计较起来,的确是一对骨血相连的好姐妹。   如此年轻又美好,叫人见了便生妒。   过往   【二十九】   厉邵齐沉默良久,最后问他:“你到底要记恨多久?”   凤君不回答他这话,反问:“你就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的那个故事么?”   厉邵齐不答。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那条蛇,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他就好像那条蛇一般,喜欢上一个人,然后一直耐心等待,最后让一颗心都冬眠起来。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殷勤已经冷却,爱意已经封存,就好像谁都没爱过一样,那些情意已是过眼云烟。   他还能怎样呢?   他初入宫的时候,都不知道众人是在用什么眼神看待他。   帝君所挑选,力排众议迎进这宫廷中的新凤君——并非出生世家,不受众人尊敬,大家都觉得荒谬,将他视作笑话,盼他出丑,仿佛他是个异兽,只为了博众人一笑。   要他像以往所有的凤君一般,那么亲密姿态站在帝君的身边,心如止水——可有没有人问过他心中所想?   那些忐忑,那些无奈,而那时候他身边并无人可以依靠。   他也不想去依靠,所以从来不曾去过斋宫,去那些乐筵。   仍记得那一年在城北,四个人坐在一处,都只敢温一壶酒。   这也是规矩,因为四个人里有两个人酒力轻微却要贪杯,老人们讲的道理,过犹不及,不如存了三分醉意,下次再续。   厉邵齐,有他,有周肃,还有那个人……自朱红色鹤氅下露出来的鞋面,上绣着荷花锦鲤,精致无比。   每次都是她来得最迟,笑着说抱歉,却没真的抱歉的意思。   因为是她,才会笑着讨饶说:“我可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我做东,必定早到。”   可是下次,她又要迟来。   因为是她,众人都笑着原谅。   也只有她,会笑着说,在我眼里,你们二人都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凤君每次都在想着这句话,然后觉得自己可笑。   那个人将一切美好的部分都给了厉邵齐,留给他的都是绵延的苦痛。   他若还要爱她,那才是可笑。   现在凤君看着厉邵齐脸上的面具,觉得想笑,他问道:“厉邵齐,你觉得今日的天气如何?”   厉邵齐不说话。   “你可要多看看,说不定哪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见厉邵齐还是没什么动静,又道:“等你死了,我帮你照顾永乐如何?”   他语气那样认真,仿佛真的打算要照顾永乐一般。   “你离她远点。”   厉邵齐终于还是动怒,凤君仿佛很高兴一般,站起来笑道:“要叫你生气真的很难,不过我还算有幸……这次尤其幸运,终究不必左脸挨了一记,转身还要受你一耳光。”   一说起来,凤君就觉得两颊似乎还在隐约作痛。   真疼,尤其是那两人都是至亲至爱的人物,竟然打得那么狠绝。   见到厉邵齐的目光里怒气仿佛会将他吞没一般,凤君就很高兴。不知道该说是厉邵齐将他看得太过善良还是觉得过往的事不过如此,他这么随便便将永乐送进宫来。   “一个快要死的女人,也值得你讨她欢心?厉邵齐,似你这般聪明,怎么也做出这样的蠢事?”   天下第一的帝君又如何……若是死了,也只不过就是那名牌上的一个。   百年之后谁又会记得?   人人都只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曾经天下第一过,可是又有什么意思?想想都觉得无趣。   “我是为了……”   凤君截住那话头,斩钉截铁地道:“为了你自己。”   厉邵齐叹气,他早知道这误会已深,却不知道这误会深至如此。   “阿昀——”   他想解释,可凤君忽然出手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极深,不消多时就见到血珠自皮肤上涌了出来。   厉邵齐面色不改。   “我说会代替你照顾永乐,你尽可以放心,”凤君笑道:“谁叫我们都如此可怜?都要去喜欢一个求而不得的人物。”   厉邵齐笑了一声。   “笑什么?”   “你以为……永乐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又是什么样的人?你也配替我爱护永乐?你又以为她会觉得……爱上了一个人还可以找另外一人替代?阿昀,你还要怎么荒唐?”   永乐是他一生的心血,他将她带回国师府,他将她养育长大,他看着她变成天下第二的姑娘。   然后等着她识人,爱人,被人爱。   以前总想着,她会长大,喜欢上别人也无妨,可是其实却总将她困在自己身边,叫她眼里只得他一个。   被人说是自私也好,无理也罢,自这个孩子第一次对着他啼哭微笑的时刻,就已知道——这孩子叫做永乐,可他希望那些快乐,都是在他身边所得到的。   永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爱这个孩子。   等她大了,也仍旧爱她。   期盼她长大,又怕她长大,这样矛盾愚蠢的心情,也只有他才享受。   他说的话叫凤君的笑容消隐无踪。   他道:“你说的也是,我总有许多事情不懂,既然如此,不如留着永乐在我身边,总有一日你懂的,我都能懂。”   其实自以前开始,并非是他喜欢要争斗,而是厉邵齐把他想要的都得到。   本来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望太多,再也不想得到。   可是现在看来,他仍旧不甘心。   满意地看着厉邵齐的脸色变化,他道:“我很喜欢永乐,你怎么那么不高兴?”   “如果你敢……”   永乐是厉邵齐的那片逆鳞,严刑拷问或者拘禁,都不能损害他半分的傲气,但他却怕永乐受到伤害。   若不是帝君亲口要求,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要将永乐送到这里。   若不是轻易相信面前这人已经释怀,他也不敢轻易松懈对永乐的保护。   怪只怪众人都没想到,帝君病倒得这么快。   原本五十年才开一次花诞下皇太女的异种莲花,如今开得越发频繁,而这些年来继位的帝君,也都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香消玉殒。   大皓的根基,大约已经在枯朽。   众人不敢谈论,只是一种粉饰,这天下究竟是否能太平,就连厉邵齐也不敢保证。   他无数次想,如果当年……他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会有多好;他也不明白,那时候他怎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竟然请求将面前这人,迎进宫中成为凤君。   也只能说,一切都是鬼使神差,造化弄人。   就好像所有的传奇里说的一样,这世间有个天下第一的女子,有日两个男子遇上了她,都想成为天下第一的男子,与她般配。   这心愿太美妙,叫他们二人都陷下很深。   此时凤君也回答了厉邵齐的话,他轻声道:“我敢的。”   说完,便伸手掀了厉邵齐的面具。   忽然一阵猛烈的风吹过,将屋内的窗阖上。   在“吱呀——”声之中,阳光都尽数遮挡在了外头,屋里一片昏暗。   厉邵齐的脸也沉在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   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叹息,然后凤君拂袖而去。   因这样的争执他在心中想象了太多次,真的发生,却再无半点激动的意思。   他已经说了太多,重要的却是行动。   叫厉邵齐陷入慌张,什么都不知却无比忐忑,他觉得很有趣。   凤君回到凤阳阁没多久,便听说永乐求见。   来通报的人静静地跪了半天,却不见凤君回答说究竟要见或不见,而是在一旁歪着,叫人端茶。   茶来了,他又嫌烫,叫人端到一旁吹冷些。   等终于端着茶喝了几口,他才似想起面前还跪着人一般,问道:“方才说到哪里了?”   来人吃了一惊,忙赔笑道:“回凤君殿下的话,外间说永乐姑娘来求见。”   “呵。”   这一声轻笑出自凤君。   他又捧着茶出了一回神,就在来人以为他不会见客之时,却听凤君自嘲道:“我怎么光顾着想旧事?永乐姑娘若在的话,请她进来好了。”   众人忙去请。   未卿在凤君身边道:“凤君殿下可要先换衣裳?”   “换什么?”日常出门,总是穿着礼服,而在这宫里,才可以随心所欲。   他生性喜欢那浓墨重彩的颜色,不像厉邵齐,在家中的时候总爱穿些清淡的颜色,好似就显得他就是那样恬淡的人物。   自千秋殿回来,凤君一路都在回想厉邵齐刚才的说话。   就是那副模样,最叫人讨厌。   活像有了爱,就什么都餍足了一样。   曾几何时,他也觉得有情饮水可饱,可后来觉得那话无趣又无聊。   他现在极为后悔,反正厉邵齐怎样都是那骄傲的姿态,还不如当时就令他死掉,免得生出事。   不过么……现在还太早了些,他是有耐心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不怕再久些。   永乐一走进来,就扑在凤君脚下道:“凤君——”   凤君笑笑,令她起来。   还带着伤的永乐,脸上显出些青白的颜色,不过仍旧很美,带着一点栩乔……以及那个女人的影子,让人着迷的好看。   凤君觉得这是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宝物,难怪厉邵齐如此执着。   “你还带着伤,怎么乱跑?”   永乐咬了咬唇,道:“凤君,听栩乔说,是你令人审问厉邵齐?”   “哦,她这样讲?”   永乐道:“她说你知道。”   凤君便道:“永乐,你可知道刚才那句是你害我?”   永乐惊愕。   “凤君不得干政,也不能对皇太女做出任何指示,”凤君道:“我只不过是知道而已,别的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栩乔敬重你……”   永乐带着期望地说出这一句,却被凤君的一只手指按住了唇。   “永乐,我什么都不能做。”他柔声道。   这当然是假的,以他的权势 ,以栩乔对他的着迷,他想要什么,将来都必定能得到。   可永乐却信了,僵立在他面前,无声地落泪。   凤君以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角,然后落在脸庞上。   真的很像……   雪白的肌肤,上扬的眼角,青翠如墨的柳眉……连哭起来也像。   这样的孩子,是厉邵齐养大的。   然后又想起,另外一个由他带大的孩子,也不输给永乐。   栩乔。   漂亮的眉目,任情任性的姿态,她们俩极像。   两个傻孩子罢了。   “那我可以去找帝君么?”   这天下都是帝君的,若她能帮忙……   “也可以,不过帝君此刻醒的时候不多。”   凤君说着,手指触到她的耳侧。   她耳朵上戴着一颗血红的珊瑚珠子,大约因为匆忙,只戴了一只,左耳上什么也没有。   不过看上去也很有趣。   永乐还沉浸在悲伤里,半点都没察觉到面前凤君的动作有什么不对,直到右边的脸颊刺痛了一下。   “呀——”她惊叫一声。   凤君收回了手,一脸抱歉的笑道:“永乐,是凤君不好,这几日事情太多,未曾注意仪容,指甲长了些。”   永乐忙捂着脸摇摇头。   凤君道:“未卿,来给永乐瞧瞧伤。”   永乐这才察觉到他面上那种慵懒的笑容,带着一点冷漠的嘲弄。   这个人……真的是凤君?   她忙退开一些,恭敬地行礼告辞。   好在凤君也并不阻拦,永乐也不等未卿来送,便像逃走一般走人。   凤君捡她离去,摸了摸脸,对未卿道:“把镜子拿来给我瞧瞧。”   未卿去拿了一面铜镜,凤君接过,对镜照了半晌,忽笑道:“这张脸也算好看。”   未卿赔笑不语。   “你退下吧。”   最可惜的莫过于装模作样久了,就难想起自己的本来面目。   声声被人叫着“阿昀”,他也难以想象当年天真的模样。   心冷   永乐自凤阳阁出来,遍体都是寒意,她不明白为什么凤君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过她似乎对厉邵齐要她速速出宫,甚至不惜装死的缘故了解了一些。   这个宫廷实在太过危险,若是连厉邵齐都不能平安自保,她更是危险。   若不能保护到心爱之人,至少也应当保护好自己,好教对方不要担心。   今日她没有乘车,为了路上平稳些,改为乘轿。   “现在回撷芳殿么,永乐姑娘?”   永乐道:“不,去斋宫。”   刚起轿,永乐又踌躇了。   凤君说的应该不是假话,宫里的人也说帝君真的病重,醒来的时刻都不多……一思及此,她又唤:“停轿。”   轿子真的停了下来,外面有人问:“永乐姑娘?”   “回撷芳殿。”   她对去找帝君一事有些胆怯,因为厉邵齐现在究竟如何,而且也怕栩乔会因此事觉得进退两难。   此时若是君平在就好了,不过这不大可能,之前厉邵齐就不再允许君平再到宫里来,她夜里偷偷爬上屋顶费力了许多,更费力的是,享受一个人的孤单。   永乐在轿子里抹了抹眼泪。   她的身上因为带着伤以及那假死药的缘故,每时每刻都在痛;她前来找凤君,可是没有得到什么好结果。   永乐觉得自己十分没用。   她不像栩乔,有那么尊贵的身份;也不像凤君,有置身事外的雍容。   她有的只是厉邵齐罢了。   可现在她最喜欢的厉邵齐,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被怎样无礼对待,她全都不知。   而且她还什么都做不了,也做不到。   “永乐姑娘,请下轿。”   她最后用丝绢抹掉了眼角上挂着的泪水,眼前的帘子被掀开,她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轿。   脚步有些不稳,但她装作无碍继续往前。   终于进到屋内,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给我倒杯水来。”见别人要倒茶,永乐又道:“要温温的水来,不要茶。”   趁着人去倒茶的功夫,永乐抖着手,自袖里摸出一丸药,然后嚼也不嚼,硬吞了下去。   这时候有人将温水送了过来,永乐将那水慢慢咽下去,然后道:“下去吧。”   她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捡了一本医书来看。   可那药却叫人迷迷糊糊地犯困,永乐惊惧得不敢闭上眼,很怕这么一睡下去,就再醒不过来。   可是越来越困,她也没了办法,前来服侍她换药的宫女也看了出来,便道:“永乐姑娘,喝了药便歇一阵吧。”   虽然天还尚早,可永乐才刚受过伤,今日又去了凤阳阁一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还差,很叫人担心。   可她又坚持不要再叫御医们过来瞧,连伤药也只喝了两三口便叫人端开。   若是出了事,无人敢对此负责,那宫女便去请教戌佩——她是撷芳殿众宫女之首,众人都要听她号令。   戌佩听伺候永乐的宫女说完,眉头也皱起来。   她亦不敢擅专,只好去见栩乔:“皇太女殿下。”   栩乔方才一直在看奏折,此刻累了,正躺在一张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听见戌佩说话,眼睛并没张开,只“唔”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皇太女殿下恕罪,奴婢方才听偏殿来的宫女说,永乐姑娘身上不好。”   栩乔终于睁开了眼:“怎么?”   方才她本来一回来就想去找永乐,把凤君说的话告诉给她,让她也高兴些,可是想到永乐给她气受,又听说永乐不顾伤势往凤阳阁去了,于是自己心中也气起来,然后就打算再晚一些过去。   旁人端来茶给她漱口,然后又拧了温热的帕子,她接过去擦了脸,又换了帕子擦手,最后接了用来喝的茶。   栩乔噙了一口茶慢慢咽下,道:“叫过御医没有?”   “永乐姑娘坚持说不用。”   “她说不用还是有人偷懒?”栩乔的脸上露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戌佩领着众人跪下:“殿下,我们并不敢。”   栩乔哼了一声,她自幼在这宫廷里长大,最清楚这些人是何等地顶红踩白。   她道:“既然如此,我们亲自过去瞧吧。”   众人忙跟着过去。   栩乔到了永乐屋内,这里实在太过僻静了些,今日明明是好天气,才这个时候屋内就开始暗了下来。   栩乔令人在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永乐?”她唤。   回答她的是轻轻的一声叹息。   栩乔循声过去,见永乐正躺在床上,面上有痛苦的神色。   其实永乐十分想睡,可是听见栩乔的声音,她强迫自己醒过来。   “为什么不要御医来?”   “我是大夫。”   栩乔道:“可是你现在正病着……你怎么就那么固执?俗话也说,医不自治。”   永乐的嘴角弯了下:“你现在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医不自治这样的话,栩乔以前才不会说呢。   栩乔也笑笑:“永乐,凤君有没有告诉你说,过两日,厉国师就会被放出来了?”   永乐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立刻又笑起来:“真的?”   她原以为凤君真的什么都不会做,可是现在看来大约是宫中人多眼杂,在旁人面前不能露出把柄,他才会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是。”   栩乔也毫无办法,她也不信厉邵齐会做出那样的事,再者他并不承认,也再无别的证据。   听斋宫的人说,帝君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些,渐渐的有要醒来的迹象。   从来帝君都是信任厉邵齐的,如果被她知道此事,恐怕也不大好交差;而厉邵齐身任国师不少年,朝中亦有势力。   此消彼长,再加上凤君也说出了那话来,看来释放厉邵齐一事势在必行。   栩乔叹气,这倒是遂了永乐的心愿,可谁来遂她的心愿?那凶手至今毫无影踪,也没有办法大张旗鼓去探查。   好在宫中有暗卫,悄悄地出去探访寻查,不然她可什么都做不了。   永乐见栩乔心事重重,慢慢地伸手过去,握住了栩乔的手。   “栩乔,对不起,我并不想跟你吵架。”   栩乔道:“我知道,我也不想跟你吵。”   两个人都笑了。   永乐想想,又问:“栩乔,如果我有一天不在这里了,你会不会想我?”   栩乔愕然。   但是很快,她又恢复了微笑,把永乐的手握得更紧:”永乐,怎么忽然说这些话?”   “栩乔,总有天我会出宫的吧?”   她说出这话来,忽然觉得栩乔的眼中似乎有了些水光。   可是栩乔并没有哭出来,她还是在笑。   永乐不敢说话。   最后栩乔却道:“没有关系的永乐,我都知道。”   她知道永乐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宫廷,就跟凤君一样,最后只剩下她自己一个。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就好像凤君说的,她都已经长大了。   “栩乔,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呀……”   看着栩乔的表情,明明是想哭的却还要笑,永乐就学不来。   栩乔摇摇头。   永乐忽然一下就哭了出来。   她的伤令她无法将栩乔抱住,于是只好就这么用手抹掉眼泪,结果越抹越多。   她就要出宫了,可是她不能告诉栩乔,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以前常跟栩乔说,栩乔你不能骗我,然后硬牵着栩乔的小指,念叨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会变。   可是她们彼此都毁诺了。   似乎预想的事情都照着不曾想的轨道在进行着,她却无能无力。   还记得当初栩乔说她最喜欢的人是凤君,她说她最喜欢的人是厉邵齐,两个人牵着手看天,觉得未来都是色彩斑斓的。   后来回了一趟国师府,永乐想,若是有一天可以嫁给厉邵齐就太好了,那时候她大约也有资格,时常出入宫廷与栩乔相见。   最好凤君也能留在这宫里,因为栩乔离不开他。   她哭得双眼通红,越发觉得困倦。   “永乐,你要休息了么?”外面的天色,似乎也真的在渐渐暗下来。   已经迟了,春逝去,夏将至。   栩乔让永乐躺下,然后静静地坐了一会。   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栩乔坐着,盯住床下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绣花鞋。   “永乐?”   无人应,永乐真的睡着了。   栩乔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捏了捏她的衣袖,察觉有异,然后探手进去,果然将衣袖里的一包东西取了出来。   打开来瞧,是用娟帕包起来的药,栩乔看了看,闻了闻味道,似乎带着些苦涩的芬芳。   还有一张已经揉碎的字条,已经撕掉了大半。   看来永乐很谨慎,每次扔掉一些,大概是扔在了不同的地方,叫人无迹可寻。   现在剩下的这纸条上仅仅只得两个字罢了。   出宫。   栩乔默默念叨这两个字,然后将这纸条与药包好,仍放回永乐的袖中。   她站起身,往外走。   戌佩与众人都迎上来,问:“皇太女殿下,这个时候是否该传膳了?”   栩乔道:“本殿没有胃口。”   她语气冷硬,就连戌佩都不敢再劝。   “那是否要叫御医过来看视永乐姑娘?”   “不必。”   戌佩随着栩乔往前走,捉摸不透前方的主子到底有什么心事。   这么短短的一段日子,皇太女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戌佩。”   “是?”   “备轿。”   戌佩依言吩咐下去,方问:“皇太女殿下要去何处?”   “凤阳阁。”   她说得十分坦然,面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永乐说   永乐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   倒不是她贪睡,而是躺在床上,觉得身上酸软无力,连要坐起来都难。   有宫女来唤过她一两次,她都装作没听到,直到存蓄了力气,才慢慢地将药拿出来吞掉。   吃完这颗,明日再吃一次……她就该“死”了,永乐的内心满是忐忑……却又期待的想法。   扶着床沿坐起来,永乐唤屋里的宫女上来为她换药更衣。不用照镜,她也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差,因为旁人看了,似乎都不敢直视她的脸。   “听说今日斋宫那边的人都在高兴,帝君的病好多了,今日也醒了过来。”   永乐笑笑,道:“真好。”   那天她给帝君把脉,清楚明白帝君的病情那是药石无灵。再好的大夫,再高明的医术,也不能将一个人从死亡之处拉回来。   鲸骨梳上浸润着香露,慢慢地从她的发顶梳到发端,永乐笑道:“不必这么费神。”   她指了指自己的笼屉,道:“把里头的簪子拿出来,替我挽上。”   那宫女照办了,打开来却为难,那里头有两支簪子,一支是攒丝的金簪,还有一支嵌着夜明珠,她拿起来问永乐:“永乐姑娘是说哪一支?”   永乐道:“右边那支。”   那是厉邵齐送的,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比栩乔墙上的那些成色更好更漂亮。   那宫女道:“永乐姑娘,这是柳世子送的么?”   永乐笑道:“不是。”   那宫女也笑。   “有什么好笑的?”永乐奇怪。   那宫女还是抿着唇乐,永乐还欲问时,戌佩来了,她似乎有话想说,可是一看永乐的脸色,却像被吓到了一般,不敢开口。   “什么事儿?”   “永乐姑娘,您可要叫御医来?”   永乐摇头。   “永乐姑娘,请您到斋宫那处去。”   永乐听到斋宫二字,便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   啧,比昨天还要双脚酸软,浑身无力,猛然一站起来,眼前仿佛金星飞舞。   可永乐还是道:“走吧。”   这次也是坐着轿,身旁还有人陪伴着,因戌佩怕她一路上有什么不适,又不能大声说出来。   一路到了斋宫,进到帝君的寝殿,里面站着栩乔。   永乐盯住栩乔看,栩乔却稳稳地直视着前方,谁也不瞧。   咄咄怪事。   “给帝君请安。”永乐收回视线来,一行礼更觉得晕眩。   “起来吧。”   帝君今日的气色却像是比前一段时间好许多似的,和衣躺在一张软榻之上,令道:“永乐与栩乔坐在一处。”   永乐便真的坐到了栩乔的身边,帝君坐起来,望着她们二人,嘴角似乎轻轻扬起。   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想担心,如今她再也没力气了。   永乐诧异,问:“帝君陛下有何事?”   “你病得也奇怪。”   永乐强笑。   “今日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你跟扶姜的柳世子相识?”   “是。”隐瞒也无用,反正柳懿之前常到撷芳殿找她是事实。   帝君叹气。   “那朕问你,若把你嫁给柳世子,你觉得如何?”   永乐被这一句话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见帝君是含笑问她,她立刻跪了下去。   “这样看来,你并不愿意。”   永乐想要说话,帝君却又道:“那若是让你嫁给厉邵齐呢?”   这句话令永乐从惊愕中回神,脸色一下变得通红。   “帝君陛下,厉邵齐……”   “若厉邵齐不是国师,你也想要嫁给他么?”   永乐红着脸,不点头,不说话,她偷眼看栩乔,栩乔此刻却忽然朝着她淡淡地笑了一笑。   帝君这时才道:“栩乔 ,你可听见了么?”   栩乔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帝君行礼道:“回帝君的话,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永乐正在揣测她方才不在之时,帝君已经开口解开了她心中的疑惑。   “永乐,方才栩乔讲,若你愿意,便将你许配给扶姜世子……这样也是为我等二国结下秦晋之好。”   永乐不敢开腔答言,生怕说出什么话来,令人生疑。   “朕刚才已经叫栩乔打消这念头了。”   帝君以丝帕捂住嘴,重重地咳了几声,然后才道:“栩乔在外面候着吧。”   栩乔应下,就要出去,永乐见了忙也要跟着,可帝君却道:“永乐,你过来。”说完又开始剧烈咳嗽。   永乐一面往帝君那走,一面悄悄回头,见栩乔背过身来面对着她,亲自阖上了这间屋子的门。   是否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是笑,可怎么有些奇怪?   永乐不敢再想,走到了帝君的身边。   她一走进,就觉得鼻尖有血的味道。   “陛下……”   果然,帝君咳出来的血,染满了丝帕。   永乐手足无措,虽然她是大夫,可此刻也没带着药可以给帝君服用,再者就算有,她也不敢轻易对帝君用药。   这是宫规,任何人都不得逾越。   犹豫之间,永乐忽觉帝君的手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她正惊诧,忽听帝君道:“把你袖子里的东西给我。”   永乐唬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期期艾艾地不敢有动作,可帝君却笑道:“无妨。”   她只好自袖中将东西掏出来,递给了帝君。   帝君自自己的掌中看了那药,交还给永乐,却拈起那张字条,默念了几句,用指尖燃起的火焰到字条上,很快就将其烧了个干净,半点灰烬都不留。   这么简单的法术,她用出来却像花了十分的力气。   “陛下,栩乔她……也知道了?”   帝君摇头。   永乐悬着的一颗心刚放下,又听帝君道:“我不知道。”   这下她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了。   帝君又道:“人的心……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也做不得准……因为谁都不知道,前一刻好端端的心意,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   永乐似懂非懂。   帝君跟厉邵齐,凤君,还有先生一样,喜欢说一些教人想不明白的话,似乎都是意味深长,她粗听觉得懂了,可是却怎么都想不到更深处。   “若要过得开心……永乐,人的心是不值得算计的。”   永乐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帝君道:“你去吧,栩乔在外头等你。”   永乐想问帝君她为何会知道,也想再问厉邵齐的事,可是看她满脸都是疲累之色,只好忍下了问题,然后告辞离开。   她来的路上也有听闻,宫中现在不少事务都是由栩乔做主,栩乔之前也说过会尽快将厉邵齐放出,她大概无需再操心。   她走出去,果然帝君说得不错,栩乔的车马还在外头等候着,永乐一出去,辰郦便请她与栩乔一块儿离开。   上车的时候因有伤在身,永乐的动作很慢,栩乔自掀了帘子,伸出一只手扶住她,好叫她动作更稳当些。   上了车,与栩乔相对而坐,栩乔朝外间吩咐:“走慢点。”   众人答了是,果然车马徐徐向撷芳殿去。   永乐憋了许多话想问,可看栩乔的脸色,她终究不知道到底栩乔是否知道了她的秘密。   若说栩乔知道了,她怎么会如此淡然,一点都生气?   若是栩乔不知道,她怎么会忽然提出要她嫁给柳懿?   她踌躇了半晌,看着栩乔,最后只呆呆地“啊”了一声。   栩乔噗嗤一声乐了。   “怎么?”   栩乔忽然道:“永乐,你的脸色很差。”   被她细心凝视的永乐,忽然觉得更心虚起来。   “不妨事。”   “真的?”   “真的。”   这么简单的问话,也叫永乐疑惑,她觉得栩乔似乎真的知道了不少事情。   沉默了片刻,永乐问道:“你为什么要忽然叫我嫁给柳世子?”   栩乔没有回答,却笑着唤了一声:“永乐。”   “什么?”   “你想出宫么?”   面对着栩乔的反问,永乐愣了。   她果然……是知道的么?   “我常听众人说,你与柳世子关系亲密,时常说笑玩乐,我想若是你嫁给她,也算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可我……”   永乐急了,她明明跟栩乔说过,她喜欢的是厉邵齐。   栩乔的眼神是何等的锐利?永乐面上的表情变化逃不出她的目光,她摆摆手,又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喜欢厉国师固然好,可是厉国师心中想的是谁?是你么?”   永乐握紧了手。   “厉邵齐喜欢我的。”   她的笃定,叫栩乔又一次笑出了声。   永乐问:“栩乔,你笑什么?”   栩乔摇手:“不是笑你。”   笑的是她自己而已,曾几何时,她也觉得,凤君心中是喜欢她的。   可是那一点喜欢可不够。   她见永乐急切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楚。   永乐见她笑容满面,忽觉不能再问下去,再深究对她们彼此都不是好事。   栩乔默默地扭头看着车窗外,桃花都已经开尽,时下花园中盛放的却是海棠。   “永乐,你瞧,再等等荷花又开了。”栩乔这样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虽无蜻蜓立在上头,也极好看。   永乐也点点头。   快到夏日了。   永乐不由自主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衣袖,心事重重。   期望再会   回到撷芳殿,栩乔便被戌佩请去,说是有正事要处理,永乐便回自己屋中睡下。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在旁边摇她的手,永乐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怎么?”   却是栩乔,她道:“永乐,快起来,刚才钟响过,已经是酉时了。”   永乐懒懒地问道:“做什么?”   栩乔不回答,却只是笑,叫人扶她起来换衣服,梳好头,永乐精神了一些,又问了一遍。   栩乔终于答道:“我今天得空,一块儿用膳吧。”   永乐愣住。   好像有好长一段时间,她就没跟栩乔在一块吃过饭,前些日子是因为吵架,后来这些日子是因为病了,五顿里只好吃一顿,栩乔又极忙,两下里错开。   说起来并不算长,却因为难挨,变得漫长起来。   见她这么有心,永乐也不便抬出身体难受这样的借口来拒绝,心想好歹坐在一块,随意用点什么也好。   毕竟今晚过后……她就不会在宫廷里了。   经历了这些事,厉邵齐大约会辞官吧,反正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厉邵齐并不像是寻常的人,对官位,对金银珠宝有太多的执念。   到时候她出了宫,一定会有人接应,也许会是君平,也有可能会是凝香,或者是国师府里随便哪一位。   是谁都好,反正只要能见到厉邵齐,就要同他说,不做官也好,钦赐的国师府不要也罢,这天下那么大,随便走到哪一处,她只要跟着厉邵齐在一块就好。   顶顶重要的是,要说喜欢他。   永乐都想好了,就算他要拒绝,自己也要拒绝他拒绝,她就是这么任性。   这世间能与厉邵齐般配的,只有她这个天下第二,别的人,谁也不配。   她是这天下第二的美人,存着天下第一的任性,将来还要有天下第一的医术,她喜欢的人敢不喜欢她可不行,就算是厉邵齐也不行!   “怎么好好地忽然又笑?”   栩乔这一句话将永乐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忙道:“没有什么。”   此刻二人已经入了席,照旧是长长的一张桌,栩乔与永乐分坐两头。   栩乔却道:“来人,把永乐的椅子搬到这边来。”   她指的是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戌佩忙上前来,扶永乐起来,然后又有两人,将她的座椅碗筷移至栩乔指的位置上。   永乐坐了下来,悄声笑道:“这是怎么了?”   “就我们两个人,坐近些。”   永乐觉得栩乔今日很奇怪,似乎是存了许多心事,可是她不便去追问。   比起她初入宫的时候,栩乔已经变了许多。   她现在沉静稳重,说话轻柔和缓,眉宇间多了些淡然的神情,看上去与帝君相似。   反而是自己,好像没什么变化似的。   永乐坐到栩乔的身边,往桌上一看,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栩乔?”   永乐想,如果是帝君已经知道的话,那么栩乔也知道她打算要假死出宫就不算奇事了。   看她如今的样子,并不像是要反对。   莫非栩乔打算任由她去,装作不知么?   永乐不明究竟,忐忑地吃了几口,忽然觉得心口发痛,但她装作没有事,还笑尝了一口白玉羹。   栩乔似乎也没发觉,她道:“永乐,今晚上我要出宫了。”   永乐以为自己听错,抬起头注视栩乔。   “去万安寺进香。”   她今早去斋宫请安,帝君就吩咐她今夜启程,去往城北万安寺内,然后明日再回来。   “为什么是今天?”   这么着急着要栩乔去万安寺进香祭祀……是帝君终究难以支撑下去了么?   永乐难受起来,若是明日她假死出宫去,却连栩乔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但是又想到,若是栩乔并不知道她是假死,这样一来也就避过了教栩乔伤心的机会。   她在一边胡思乱想,栩乔却笑着回答:“怎么是今天?因为今夜是良辰吉日啊。”   永乐下意识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变暗。   什么良辰吉日,她怎么就一点都瞧不出来呢?   栩乔又道:“永乐……”   永乐点点头。   “明日厉国师……”   永乐“嗯”了一声。   栩乔叹息,知道不必再说。   永乐摆出笑脸来,问:“栩乔,好好的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   这样说着,却连自己都不信。   她对永乐要出宫这件事,已经不再惊讶,可栩乔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眼看着厉邵齐就要无事,永乐却还要冒这个险。   她去凤阳阁一趟,原本是要打算告诉给凤君知道,最后却张口难言。   若是凤君责怪永乐怎么办?要是因此吃了怪药的永乐不能顺利出宫,最后未能得到解救又怎办?   凤君应该是很喜欢永乐的,可是这样冒着不敬之罪,于宫中私自传递药品……还妄想假死出宫,是一件大事。   今日是药,谁知道明日会不会是毒?   永乐还跟从前一样,明明不大会说谎,可是还要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   以前觉得好笑,现在栩乔却笑不出来了。   栩乔注视着永乐停下筷子,端起了一杯热茶,手上的动作已经很慢了,却还是在发抖。   而永乐也察觉到,栩乔在注视着她,于是心中无法平静。   栩乔……是知道的吧。   两个人的内心都在猜测,却不直言,活像是在心中憋着一个哑谜,都十分不好受。   最后还是栩乔先释然,笑着叫来了戌佩。   她道:“去把从凤阳阁带回来的好花酿,温上一壶。”   虽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可自永乐来了,除非炎夏,酒都是温过的,为的冷酒喝下去,以五脏六腑来温它,对身体有害无益。   戌佩答道:“殿下,今夜……”   今天晚上,栩乔要先往斋宫,再去凤阳阁,见过了帝君与凤君之后,再到万安寺去,照例,是不应当喝酒的。   可栩乔道:“不妨事。”   戌佩只好吩咐下去,摆了温酒上来,她亲自上前来要斟酒,栩乔却令她站在一旁即可。   永乐要接手过去,栩乔却按着她的手,道:“我来。”   她倒出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永乐,然后道:“永乐,你敬我一杯吧。”   这真奇怪,永乐傻眼。   “我是姐姐,你该敬我。”   永乐依言举杯,却说不出什么助兴的话来。   她定定地望着栩乔。   长到十三岁,第一次在身边拥有了姐妹一般的人物,转眼一年过去,又要失去。   好不甘心,可是又无法。   她咬了咬唇,最后什么话都不说,伸出手去,两个青玉杯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永乐仰头,将这杯酒一饮而尽。   而栩乔也喝了。   就是这么一杯酒而已,尽够了;再饮下去,也无意思。   此时有人来催,请栩乔预备出行。   栩乔也无心饮食,站了起来,望了永乐一眼。   她笑。   “永乐,明儿等我回来,再来见你。”   说完便走了。   她不回头,永乐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刚才竟然都未曾注意,今日大约是因要前去万安寺进香,栩乔一身浅青色,并不像平时穿着华丽美艳的宫装。   因为天气暖了,衣衫轻薄,她扶着戌佩的手向前走,风吹得衣袖飞舞。   永乐看着看着,忽然湿了眼角。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宫女发觉了,便赔笑着向前替她拭泪,又问:“永乐姑娘,好端端地,哭什么呢?”   永乐淡淡道:“皇太女殿下的衣裳好看,我看呆了。”   “那衣料是凤君挑拣的,还有另外的颜色,早先吩咐下去,要为姑娘做一身银红的来,预备有宫宴的时候穿。”   永乐笑了。   那宫女不解,缘何一会哭了,一会又笑,她问:“永乐姑娘为何又笑?”   “银红倒好,只是我没那么大的福气禁受。”   那宫女还想说话,永乐却道:“我要回房了。”   众人只好送她回房,又是梳洗又是吃药,完毕后,永乐道:“留一盏灯下来。”   待大家都从房中退出去,永乐将灯盏移到案几上,开始研墨。   因为受伤,动作很慢,但是永乐也不着急。   这上好的墨汁,散发出幽幽的墨香,叫人心旷神怡。   永乐开了笼屉,取了一支狼毫以及一张淡紫的纸笺,一面苦笑,一面坐了下来。   才做这么一点事,就觉得气喘吁吁。   永乐抬起手,开始写。   金银花,连翘,珍珠末,海棠花蕊……一色的蝇头小楷,端正无比。   然后再写蜂蜜几许,饴糖又要多少。   一年四时,季节变换之间都要准备这些东西,毕竟冷冷热热一不小心就风寒就反复,她都要给栩乔做润喉的糖球,但今年肯定没机会了。   慢慢地写完,永乐扶着桌干咳了好一会。   纸上还剩大半空白,永乐想想,又添上两句话。   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写完了,盯着这漂亮的小字发笑,然后将这纸笺折了两折,拉开抽屉,摆在里头。   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可是想不到是用这样的方式。   若是栩乔能看到就好了,留给她的东西。   然后吹熄灯盏,走到床沿坐下,拢了拢衣衫,然后躺下,阖上眼。   四下里很安静,怎么都睡不着。   她唤了两声君平,但是无人应。   君平现在在何处呢?   厉邵齐……现在又在何处呢?   也不知道怎么挨着,就挨到了子时的钟声想起。、   该服药了。   永乐向袖中掏出那最后一粒药,凝视了片刻,吞了下去。   这颗药顺着喉咙滑下,未过多久,永乐就觉得钻心似地疼,疼得她连叫喊移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这疼痛太可怕,就在她快要昏厥之时,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兴奋——   痛过了之后,再醒过来,就可以见到厉邵齐了。   惊变   天朦朦亮的时候,栩乔还未听人叫醒她,就起了身。   昨天一夜,不知道是择床的缘故还是什么,她一晚上都没睡好,心口隐隐地痛;而且半夜忽然冷得厉害,因近日天气已经十分暖和,未曾料一下又冷得出奇,慌得众人忙又回宫去收拾厚衣衫,以防栩乔着凉。   她坐起来,戌佩立刻掀起了床上的帐子,上前来伺候。   栩乔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披了外衫令人将窗打开。   她头有些晕沉,正要吹吹风,可谁知才站起来,就觉得自窗外吹来一阵阴冷的风,教她立刻打了个寒颤。   栩乔走近窗边,然后吃了一惊。   借着外间些微光亮,也能看到地上雪白的一片。   实在是叫人意料不到,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竟然忽然会下那么大的雪。   戌佩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便在旁边轻声道:“皇太女殿下,下雪是好兆头……”   好兆头?栩乔笑笑,并不答言,定定地看了一会,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戌佩忙跟上去,亲自伺候她梳洗。   正在换衣裳的时候,门外突然有人说话。   戌佩皱眉,向旁边的人吩咐:“出去看看是谁,这样没规矩,殿下还在这里梳妆呢。”   一个宫女得令出去,半晌了又回来,脸色慌张,不敢说话。   栩乔都看在眼里,淡淡地道:“怎么了?”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道:“回皇太女殿下的话……”   说话的声音颤巍巍的,半晌也说不到后头。   戌佩斥道:“到底何事?”   那宫女垂着头,道:“回皇太女殿下的话,今日早晨宫中的太医前去请脉的时候,撷芳殿里的人怎么都叫不醒永乐姑娘,后来……”   “然后?”   “就发觉永乐姑娘气息都没了……”   那宫女深怕受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戌佩露出一脸震惊的神色,望住栩乔,正在替栩乔上妆的宫女们也都停住了手,手足无措地退开了一些。   栩乔却笑着,打开了一盒胭脂,取了一支金簪挑出少许,然后自手背上匀开,然后轻拍在脸颊上。   她对着镜子瞧了会,见众人都还呆呆地站着,便道:“本殿已经知道了。”又问:“如今是什么时候?再不快些,过会就要迟了。”   早就知道会如此,昨日喝了那杯送别酒,她心中已经没了什么牵绊。   众人并不知道这一层,心中不止奇怪,暗自在心中感慨皇太女殿下竟然如此冷酷无情。   分明在宫中的时候,二人好得犹如亲姐妹一般,现在这样的态度……真叫人觉得有些——   当然大家在面上并不敢露出来。   此刻栩乔又问:“怎么还不退下?”   “宫里的人来讨殿下示下,永乐姑娘的事……”   “她原不是这宫里的人,自然该把她送出宫去。”   这的确是宫中不二的法则,不是宫中之人,死后不可以在宫中停留。   栩乔想,这也是永乐要假死的原因吧,这是能最快出宫的法子。   听到这话的众人心中又是一阵发凉。   虽然是宫规,纵然世人说人走茶凉,但何必凉薄至此?连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大家这样猜疑着,都觉得风吹过来,冷的不是在身上,而是在心里。   栩乔这里一片平静,撷芳殿内却是哭声一片,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近日贴身服侍着永乐的几名宫女都哭出声来。   忽然传来栩乔自宫外传来的话,叫她们替永乐收拾装殓,速速的出宫,不少人便在心中埋怨,为何皇太女殿下忽然如此不近人情。   但现在帝君身上不适,凤君也未醒,皇太女殿下既然说出这话就是必定要照做的。   众人都忙着叫人来,替永乐收拾了一番,只见她虽然青白着一张脸,但面容还是如此美丽动人,几个宫女又忍不住哭了两声。   还这么小小年纪,昨日都还好好的,转眼就去了,怎能叫人不伤心?   这天气也应景,昨夜不知道为何竟忽然下了一夜的雪,今日起来,雪虽未化,可是满地银白。   马车缓慢前行,众人将永乐的棺木送至宫门处。   宫门缓缓打开,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正是方才令人去国师府请来的。   那回首的一个,在这么冷的天气,穿了一身浅灰的劲装,笔直地站在宫外。   正是君平。   他的眼神太过冷冽,众人都顿下脚来,彼此看了看,然后其中一名年资较深的宫女上前。   君平行了礼,那宫女也还礼。   “我来接我们府上的小姐。”君平慢吞吞地开了口。   那宫女疑惑,怎么好像此人一点悲恸之色都瞧不见?反而是她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如此悲戚。   君平检视了车马与棺木都是完好,即刻启程。   满地都是雪,无法行得太快,但君平还是吩咐:“走快些——”   众人正往一条僻静的巷子中去,君平忽然听见马蹄声临近。   好快的君平皱了皱眉,挥下一鞭,吩咐:“走。”   马车正要往前行,忽又听一声:“慢着。”   君平皱眉,低声催促道:“快——”   话还未说完,忽然觉得有冷箭自背后射了过来,他飞快地拔刀往背后一挡,一支箭被斩成两段,弹到了地上,却不防有另外一支箭自他身边擦过,正好插在棺木上方。   君平心惊,心中筹谋着快马向前掀了棺木盖将永乐抱起逃走,就听后方有人以懒洋洋的声调,轻笑道:“叫你慢些,不然下一箭我就射穿她脑袋。”   这声音竟然是来自上方,咬牙抬头,君平见到一青年男子,穿着朱红色的袍子,雪白的银狐毛领,手执一张奇异大弓,闪耀着珠光色泽。   他腰间还别着一柄长剑。   身后也有人。   这可遭了,也不知道这些是何人。   分明他一路小心谨慎,可是竟然也不曾察觉这么多人跟了上来。   看来今日要顺利脱身很难。   那穿朱红色的男子使了个眼色,跟在君平后面的黑衣便上前,将君平等团团围住。   君平拔剑相向。   这可糟糕了,国师临走之时可没有这样的吩咐,眼看着永乐就在身边,若是出了差错……   心下一动,君平已经出手,眼看几十招过去,还未能突破这包围,他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还有永乐……   他往永乐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不知何时已自屋顶处轻松跃下,已经走到了那口棺材边,伸出手掀了棺材盖。   君平大怒,分心之余左面一刀竟未能避开,顿时血流如注。   他咬牙,忍住痛反手一抄,那袭击之人重重倒地。   正打算冲上去,忽然觉得面前银光一闪。   好快的剑——   君平如鲠在喉,还未叫出声来,眼前就被红雾阻挡。   血是自他身上飞溅开来的,这一剑又狠又准,正中右肩。   “混账……”君平狠狠地啐了一口。   手上的剑应声而落,肩膀剧痛,手臂无力,他连剑都握不住。   面前的人,瞅着他笑,然后将剑对准他的额心。   冰冷的剑尖,叫人无限畏惧。   他这样模样看起来金尊玉贵的人物,竟然也是好手,这些黑衣人不及他多矣。   他若是刺过来……   将死的恐惧笼罩着君平,可他也是无比骄傲的人物,他按捺住想要干呕出去来的冲动,倔强地抬着头,盯住对方。   “你叫什么?”   君平这样与他直视,忽然觉得恍惚。   这双眼睛,与国师何其相似?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在下君平,乃是国师府上门客,今日听说我家小姐……”他顿了顿,又道:“故此前来迎接她回府,择日下葬,请问尊驾何人?何故阻拦?”   事到如今,说出这样的话,似乎太晚了些。   但是对方却笑道:“这么着急做什么?依本殿看来,人哪里有那么容易死?就算死,也未必死透呢,再说,厉劭齐还在宫里,你们出去了又能做什么?”   君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厉劭齐若是还没能出宫……   实在太糟糕了。   而面前这人也实在太危险,不能再留在这里……他得带着永乐快走。   心念一动,左手悄悄地一动,袖中立刻弹出一把短剑,君平握住剑柄猛地向前刺,谁料到凤君并不看在眼里,手一抄便已经抓住了君平的手腕,用力一捏。   还未叫痛,君平便觉得后颈也一痛,思绪陷入黑暗。   君平好不甘心,他是来带走永乐的……执拗地想要再往那边看一眼,可是人已经倒了下去,再无知觉。   抬起脚将面前昏厥的人踢飞出去,凤君收了剑,亲自将永乐自棺木中抱起。   “殿下,那……”   那朱衣人……不,凤君,往昏厥的君平那处看了一眼,道:“走吧。”反正那孩子不死也是重伤,能奈他何?   凤君对已经坏掉的玩意并无兴趣,这怀里这冰冷的永乐才是乐子。   若是摇醒她,告诉她厉劭齐还在宫中,她也是走不掉的。   凤君的心情十分愉悦,终于这一切,都按照他心中所愿,悄然地进行下去了。   直觉危险   永乐悠悠醒来之时,四周都是黑暗。   她深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可这一觉未免太长太累;身下是一张软软的床,她伸手摸了几把,这床极大,竟还没摸到床沿。   四肢酸软,身体痛得好像不觉得自己曾休息过,等她坐起来,靠在床边休息了许久,才觉得力气回来了一些。   “这是哪……”   永乐十分茫然,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撷芳殿内服了药,然后痛晕过去,然后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她理应是要假死出宫的,但是却根本无法分辨出这里究竟是宫内还是宫外。   在宫外还好,若是在宫内,永乐简直就要哭出来了:这样的话,厉劭齐的苦心岂不是全部白费?   她担心地要命,小小地叫了两声“厉劭齐”,周围无人应,她又改唤“君平”,依旧是一片沉默,她哭丧着脸,唤了一声“栩乔”。   屋中寂静得教她害怕,永乐这才醒觉自己似乎一直是被众人围绕保护,这些人在她身边,才让她一直无所畏惧。   一旦现在谁都不在,她才知道自己的无力。   现在回想起来,怎么都是她幼稚。   揉了揉眼睛,现在哭的话可太丢人了,但是越是想忍耐,越觉得很酸楚……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眼泪憋回去,永乐摸索着下了床,慢慢地将手伸出去探查四周的环境。   这地方大概不小,走了这么几步,四处都没有什么东西阻挡着。   到底是在哪里呢?   永乐走了许久,终于摸到了一张桌子,一张圆桌,桌上空无一物。   正疑惑的时候,永乐忽然觉得有脚步声在接近。   因为看不见,听觉就变得敏锐起来,她侧耳听了一阵,确信无疑。   的确是有人来了。   永乐心中着急,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找不到什么物件,她赶忙又摸了摸自己的头上,有一支簪子,因为看不见,她拔下来摸了许久,终于确定是柳懿亲手做的那支。   将簪子握在手中,永乐屏息凝神。   “吱嘎——”   是推门的声音,那门一定十分沉重且严丝密合,因为门一推开,永乐便被光亮刺痛了双眼。   连忙后退用袖子这住了眼睛,好半天永乐才适应过来,   风也吹了进来。   永乐张开眼睛,见门口站了一人,手扶着门框,对她微笑。   “永乐,你叫了这么多人,怎么也不叫我呢?”   永乐讶异地看着凤君慢慢地逼近自己,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虽然觉得危险,可更不敢轻易动手,只能将手背在身后,悄悄将金钗塞进袖笼之中。   凤君在这里,那就是说,如今她仍在宫内。   一方面是慌张,一方面是害怕,她见凤君走过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凤君微笑,道:“怎么怕成这样?”   永乐摇摇头,站住不敢再动。   怎么回事?也曾很亲密地坐在一处,可现在看着凤君的笑脸,就是觉得害怕。   这就像一种本能,犹如被蛇盯住的兔子一般,被震慑住不敢再动。   “永乐,你过来。”   永乐摇头。   她不过去也无妨,凤君自己会走上前来。   很快,永乐就觉得凤君站在了她面前。   喉咙里发出一点古怪的声音,永乐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忽然跌在地上。   凤君的一双手圈住她的肩,然后将她搂入怀中。   永乐的头正好搁在凤君的胸膛处,可以感受到,那心脏的跳动和缓有力。   “永乐,你留在宫里如何?”   凤君这句话飘进永乐耳中,她立刻挣扎着以双手推开他。   并不是一点都不留恋这宫里的人,可是她更想跟厉劭齐在一块。   凤君的手将她的双手抓住。   他的手是冰冷的,眼神也是。   凤君将她推开,力道很大,永乐一下就跌到了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就见凤君似乎想说什么话,可是最后只是阖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是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永乐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等凤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一派清明,看不出有什么感情。   他笑起来都像不笑,永乐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凤君看她那犹豫惊惧的眼神,忍不住又笑了。   这次笑得连眼泪水都流了出来。   真是可爱,就好像那个女人一样,非要推开他,非要拒绝。   “永乐,凤君真的很喜欢你。”   永乐站起来,用好大的勇气才摇头:“我不信。”   她才不信,若真的是喜欢,怎么会这样充满憎恨地将她推倒在地上?   那眼神,活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臜的物品一般,无比的蔑视和冷淡。   就算永乐再不明白,也知道其中必定有蹊跷。   凤君的和善,凤君的好……也许全部都只装出来的,现在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呵……为什么不信?”凤君发问。   “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我不会信。”   这信口胡绉的理由,听起来还似模似样;永乐的心头一动,又想起另外一个人物。   “你也在骗栩乔。”永乐与他直视。   哪里来的勇气呢?其实就这么站着,都觉得很艰难了。   凤君似乎全然不在意她的说话。   他道:“永乐,我让你当帝君如何?”   永乐呆呆地看着他。   刚才……凤君说了什么?   “你们不是都喜欢这个名号么?什么天下第一……之类的玩意,她喜欢的,你都该喜欢啊。”   永乐更加不明白了。   凤君口中的“她”是谁?看样子, 并不像是栩乔。   栩乔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她最喜欢的是好吃的食物,闲适无比的休息,以及凤君对她露出的笑容。   天下第一的美名,太虚无缥缈了,栩乔不爱,永乐也不爱。   还有,为什么“她”喜欢,自己就该喜欢呢?这样的道理从何讲起?哪里会有一个人,因另外一个人喜欢什么就喜欢上什么,分明是强词夺理。   就好比厉劭齐他喜欢下棋,永乐就喜欢不起来。   可是这也无损于她对厉劭齐的喜爱。   因为要与心爱之人契合,勉强去喜爱某样事物,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永乐自小就由衷地觉得,真心这样的东西,无从勉强。   对着永乐困惑的眼神,凤君莞尔。   永乐有些生气:“笑什么?”   凤君仍旧笑道:“我也忘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该说是厉劭齐瞒得辛苦,还是你真的天生蠢钝,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追问?”   永乐黯然垂首。   凤君又道:“被说中了就伤心么?”   她真的还小呢,都是厉劭齐,将她带走,然后教导成如此单纯良善的模样。   却又因为要让那个人开心起来,将她送进宫。   只见永乐垂着头,忽然道:“凤君你——”   凤君止住笑。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的心意你怎么会懂?”   凤君敛了笑意,被这样的小丫头顶撞,还是第一次。   永乐篡紧了拳头,抬起头咬牙切齿的模样,真像一只小犬。   她厌恶凤君那语气,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并不是不想知道,也不是没追问过。   年幼之时,被厉劭齐随口就哄骗了过去;而等她长大,因为每次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厉劭齐便会叹气,用很为难的语气对她说,永乐,能不能别再问这问题?   谁会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好像她从小住在国师府,一直爬上墙头盼望出门,走出去同街尾巷角可是她不想让别人为难,尤其是那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   身边的人总是迁就她,她也想令别人高兴。有时候盲目地任性,比如同栩乔吵架,可当栩乔说出心里的话来,她就不想再有争执。   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谁可知道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是不是别人最在乎的呢?   先生虽然满口胡说八道,偶尔也会说出极好的道理来教导她:他说人与人的情意,总是贵在互相体谅。   爱人如此,亲朋亦如此。   面前的人根本不懂,却胡乱猜测别人的心意,叫人觉得十分可恨。   永乐心中对凤君的尊敬喜欢,现在已经消失殆尽。   被忤逆的凤君似乎一点都不生气,满面笑容地抬起了手。   只见他长袖一翻,永乐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至凤君面前。   凤君好整以暇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呼吸不畅的感觉很痛苦,永乐叫不出声。   好可怕……就好像立刻会死一般,刚才被永乐强忍住的眼泪,现在落个不停。   “我何必知道别人的心意?就连我自己的心意,也无人懂。”   喜欢一个人的道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懂得的,后来有一天,忽然全被推翻。   从此万劫不复。   凤君察觉到面前的人,生气在渐渐消失,便松开了手。   永乐重重地跌在地上,泪水涟涟地干呕不止。   “叫你这么死了,我会难过。”他柔声道。   不止难过,还会不甘。   无知地死去,其实是莫大的福气。   凤君想,他得不到的,怎么能叫别人轻易得到?   永乐又痛又累,假死药的药效并未全然去掉,她被凤君这么粗暴地丢开,神志又开始变得不清醒起来。   陷入昏沉之时,只听凤君又说了一句话。   他道:“永乐,我打算令你看一出戏。”   她张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又晕了过去。   眼泪   等永乐又一次醒来,屋内的布置又已经变幻了模样。   不知道凤君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法术,她昏沉间觉得自己被移动到了什么地方;现在睁开眼来,凤君却不见了。   这间屋子的装饰看起来有些熟悉,但前方一面玛瑙屏风遮挡了视线,好在现在这间屋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昏暗,张望了片刻,永乐揉了揉自己疼痛的双膝,然后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现在无人,正是逃走的好时候。   绕到屏风的另一面,永乐呆住了。   难怪会觉得眼熟,原来这里就是之前两次,她看见帝君的地方,帝君仍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在熟睡。   就这么一踌躇,永乐就发现另一件怪事发生了:她再也不能抬起脚往前走一步——仿佛是被定身咒击中了一般,身体僵直着,动都不能动;她想大声呼救,也发不出声音。   果然想要逃离不是易事,凤君早就已经给她埋下了这陷阱,现在她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帝君。   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她心头,也叫她想不明白凤君到底要的是什么:倘若她留在这里,若是帝君醒来看见,她也能获救啊。   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帝君呜咽了一声,似乎转醒。果然片刻之后,她就慢慢坐了起来,手捂住了自己双眼。   永乐在心里着急期盼,只求帝君快些看到自己;可是等了好久,帝君往窗外看了看,又扭头往她身在的方向看了看,似乎什么都没察觉一般,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永乐立刻慌乱起来,忽然想起自己一点异术都不会实在是吃亏太深,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她就是一点都学不会。   厉邵齐也说了,并不是她的过错。   以前看别人都做得很好,偏生自己不会,她还可以硬是假装不在意,可现在……   虽然不能动,可是眼泪却快要流出来了,永乐拼命忍耐,亦在心中努力劝慰自己。   哭什么呢?她还未放弃希望,厉邵齐还没来呢。   她喜欢的人,人人都说他,是天下第一的男子,哪里有可能这么轻易就有事?   正想着,只听到门“吱嘎——”一声开了。   永乐不能扭头,只能猜测到底是谁走了进来。   那脚步声沉重,不像是习惯于侍奉宫中贵人们的宫女,因为她们都穿着软缎造的鞋,鞋底也十分柔软,走起路也是谨慎轻巧。   永乐越是急不可耐,越觉得那人走得十分缓慢。   好不容易,那人才走入她的视线内。   青衫玉冠,神采英拔,还有那银色假面,见之难忘……正是厉邵齐无错。   永乐想要叫唤,可是怎么都叫不出声音,但是她不想放弃,心中拼命地祈求着厉邵齐看她一眼。   求求你……就算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好……求你看过来一眼……   她心中这样想着,可是厉邵齐与她似乎并无这样超凡的默契,他往帝君的方向去了,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永乐不能咬牙,眼泪就快要落了下来。   只见厉邵齐走过去,并不是在适当的距离就停下脚步行礼,而是径直走到了帝君的床沿,然后坐了下来。   奇怪的是,帝君似乎并不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十分失礼。   永乐呆呆地望着他们。   只听厉邵齐轻声唤道:“绛妤。”   帝君看看他。   永乐这才知道,帝君的名字叫做绛妤,这名儿,古怪得好听。   绛妤望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恍惚,她只是道:“邵齐,永乐呢?”   日子久了,要在万人面前保持着帝君的雍容容易;可是在旧友唤出她名字时,却难免失神。   听到她谈起永乐,厉邵齐笑道:“我已安排了人手,出宫的时候就有人接应。”   永乐又是气又是激动,果然厉邵齐有所安排,可恨的是那凤君,不知为何洞察了一切。   她心中这么想着,虽然难过,却又松了一口气——此刻总算可以确信,厉劭齐是不会将她丢下,不作安排的。   又听帝君叹息:“那就好,好在已经见过了她……她吃那药,身体必定有损耗,要多留神看护……罢了,时候不早,你怎么还不出宫?”   她这样说话,令永乐觉得她似乎真的很关心自己。   实在太奇怪了,她们应当是非亲非故才对……莫非她们二人有什么关系?被这想法惊吓到,永乐都忘记了恐惧。   屋内静了片刻,厉邵齐突然发问:“绛妤,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   “若是没有永乐——”   帝君发出一两声轻笑,见状,厉邵齐便止住了话头。   “后悔?”绛妤笑道:“我什么时候后悔过呢?”   她慢慢地伸出手,摘了厉邵齐脸上的面具。   永乐的呼吸都似要停住一般,贪婪地望住那脸。   厉邵齐他果然是骗人的,这样面如冠玉的男子怎么会丑陋?那容貌瑰杰,实在不可多见,刚巧跟永乐初进宫之时凤君变幻出的模样,没有差别。   果然凤君与厉邵齐,与帝君之间,有许多瓜葛吧?可这些人,却都瞒着她。   这些事儿大约都是坏的,众人心中都各怀着心事,不肯告诉她真相。   一瞬间觉得心揪了起来,永乐不明白,为何她每次要想看厉邵齐的真面目,他都拒绝……在帝君面前,那面具却轻易地就被摘了下来?   莫非……是她不如帝君重要么?   永乐心下百感交集,委屈地就要落泪,却听帝君道:“你要好好对永乐。”   “永乐她……”   永乐屏息凝神听他们说话,不敢漏过半个字。   帝君漠然望住厉邵齐。   厉邵齐又道:“永乐她,源自你爱人的心意,情花一叶,又分去栩乔的一半骨血……”他笑了:“这样珍贵的孩子,怎能叫人不爱?毕竟当初栩乔也差点没命,到如今身体还是这样的差。”   永乐只觉一身血液,都已停止了流动,而心脏却在狂跳着,仿佛在下一刻,就会冲出胸口……   若真是嫡亲的姐妹……还会令她觉得好受些。   谁知道会是这样?之前栩乔责备她,抢走了凤君的关注;谁知道她最先抢走的,差一点就是栩乔的生命。   若是被栩乔知道,她会怎样看自己?永乐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样嬉闹着拉她手说笑,亲密无间的栩乔……跟她流着相同的血,难怪众人说她们二人相似,她原以为只不过是彼此都是年轻女孩,皮肤一样的白皙,面貌身段一般的齐整,所以看着相差不多,谁知道其中原来有这等缘故。   栩乔若知道了,还会当她是姐妹么?   什么离别,原来竟不算是悲剧。要知两人虽各在天涯一方,彼此心中惦念着,也就不觉得距离遥远,仍将对方视作姐妹;最怕的是有些时候,两个人都离得那么近,而一人的心中满布着怨恨猜忌。   那什么姐妹,是再也当不成了。   永乐心烦意乱之际,却听厉邵齐顿了顿,又感慨道:“可是阿昀种的情花,是为了斩断你对我的心意,再令你爱他的……可谁知道结果会是如此。”   情花是天地奇珍,谁都不知道他手上的花种来自何人之手。那么悉心地种下那花,为的是求情花开放后剩下的两叶;可惜怎么都想不到,那生情的一叶,却到了帝君的手中,造出了永乐来。   一叶生情,一叶断情。   天地间怎么会有这么叫人遐想,又无比残忍的异种。   说它又叫龙骨牡丹,是因它的叶片,珍贵如那传说中的龙骨,竟真有活人续人命的本领。   帝君平静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昀,对不起栩乔……可是我从来不后悔。”   是的,从来不曾后悔过。   要情花开花,也并不容易,天底下的凡人,在心上划下九九八十一刀,以心血浇灌此花,绝无活路。   既已死,何谈爱?   而她是大皓的帝君,要这么做然后留下自己的命,并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她太轻狂,太爱人,无法忍耐这冷清的帝位,而新的皇太女也在那时候出生;只觉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于是她做出了轻率的决定。   尽管如此,她如今细想起来,仍旧是不曾有哪一刻后悔过,她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想得明白:既然这宫廷夺走她良多,何妨她自私一点?   她并不像所有人所想象当中,那样有宽博的帝王气量。   身为帝君,纵使情深却难寿,她只想这世间有一个孩子,能够带着她的心意,自由成长,渐渐地明白这世界所有美好的事物。   她希望这孩子能够识人爱人也被别人所爱,不受世间荒唐的阻碍。   厉邵齐给这孩子取名叫做永乐,甚好。   她把爱慕人的心意,全部都给了永乐,自那时候起,她自己再不会爱人,旧情意虚无缥缈,内心再不会有所震动。   回想起以往偷偷出宫的那些趣闻,她怀念那些如怀念旧友,怎么都回想不起来,执着于某人的那种微妙情绪。   她想,若是永乐爱的人……是自己所爱的那就更好,若不是,也随她去,总而言之,开开心心得就好。   享受她所不能拥有的人生,就当那一个也是自己好了。   所以当初凤君在她面前,请她将永乐交付与他的时候,她才会拒绝。   是这宫墙厚重,琉璃彩瓦,叫所有人的命途都乱七八糟。   帝君怔怔地望住厉邵齐,似乎是一点都没想到,厉邵齐也会重提此事。   厉邵齐笑着,拉过她的手。   “你知道么,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喜欢永乐?”   呆住的不止是帝君,还有永乐。   永乐字字都听得清楚,因她身体僵着,不能堵上耳朵,不能闭上眼睛;但若可以选择的话,她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   这些都是骗人的吧?   厉邵齐怎么可能会说那样的话?他一直对自己那种毫无缘故的好,都是她自己骗自己的。   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一个人,毫无缘故地对另一个人好。   什么要忍耐着泪水,什么要坚强,全部都是虚假的。   永乐此刻只想大哭出声,可是她的世界里只有眼泪,没有声息。   她从来没试过这样心如刀割的感受,对一个人的喜欢,全被踩在脚底。   难怪当初,因快要失去凤君,栩乔也会哭。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委实是种酷刑。   偏偏喜欢了你(28日更新)   正当永乐哭得视线都模糊之时,忽听到一阵笑声。   她竭力叫自己不要落泪,朝那边看,笑的人竟然是厉邵齐。   才这么一会功夫,他似乎笑得连眼泪水都已经流了出来,好半晌才停止发笑,他松开了帝君的手,然后抬起右手指尖抹了抹眼角处。   最后他站起来,似乎是无意地,往永乐的方向瞥了一眼。   永乐心头一紧。   他是看见了么?可他若是看见,方才怎么半点都不露出来?   永乐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是碍于这讨厌的法术,她早已尖叫出声来。   “这可怎么办呢?”厉劭齐踱了几步,似是在自言自语,无比的困扰。   帝君盯住他,忽然捂住嘴,大声地咳嗽起来。   这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血自指缝间流出来,染红了衣袖,可是她一缓过气来,立刻道:“你……”   因太急切,于是又被喉头涌上来的血呛到,她又猛力地咳嗽起来。   永乐深觉有异,眼泪止住了。   “阿昀。”   帝君歇了片刻,终于能够叫出这个名字,她眼中水光粼粼,似要落泪。   永乐终于可以确信,此人并不是厉劭齐。   眼泪似乎立刻就停住了,这人并非是厉邵齐,而她听到的话都不是自厉劭齐口中说出来的,虽然这人明明身量打扮,都与厉邵齐无异。   阿昀?那又是谁?莫非……是凤君么?   果然,听到一阵清亮的笑声,凤君不再刻意压低了声音模仿厉劭齐,而是自顾自愉快欢笑起来。   他笑着伸出手,随意地捏住了帝君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消瘦的面庞,方道:“我想得不错,十四年了,你也不能分辨清楚我们二人谁是谁。”   说出这话,凤君那颗原本以为不会觉得痛的心,又揪了起来。   太过难堪了。   那跌在床上的面具,被他捡起,转眼就在掌上化作银色的尘埃,风一吹,散了一地。   “像你这样的人,也不见得有什么好?我怎么就偏偏喜欢了你?”   凤君柔声说出这样的话来,手指却攀在帝君的颈项上,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动手,将帝君扼杀。   可是他没有。   都已经多少年了,未曾与她离得这样近,亲密说话,现在这样默默对望,面前的人即使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也仍是美艳动人的。   帝君听了他的说话,面上开始浮现出一种困窘的微微粉色。   “阿昀,你到底要争什么?厉劭齐未赢,你也未输,为什么你……”   玩味地看着她的唇翕动,凤君忽道:“这又不是游戏,有什么输赢?”   帝君的手指用力地抓住了身上软被的一角,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话好。   凤君笑道:“现在你可想到,把永乐交给我的好处了吧?”   他要什么,都得不到。   绛妤口口声声说着,对他与厉劭齐都一样的,他以前也以为是。   为了她,立志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就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能够般配。   这样说来也许太没出息,可那时候当真是这样天真幻想。   他并不想成为凤君。   不知道为何,那大皓的立国之君要做出这样的决定。   要一个才情高卓,足以与帝君相般配的男子,居住在这宫廷里,却不能与她相爱。   还不如寻常人家,有那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趣味。   为什么是他做了凤君,一生就被掩埋在这华丽的宫墙内?为什么叫厉劭齐做了国师,可以来去自如进出这宫墙内外?   为什么当永乐出生,他唯一一次主动去见绛妤,请求她让他抚养那孩子的时候,她却最后选了将永乐交付与厉劭齐?   他被交付的,只有栩乔。   那时候的栩乔,非常可怜,才刚刚出生,被夺去一半的骨血,身体虚弱,小小的年纪时常病着,有时候在宫里哭闹着一夜也不能睡着。   可是绛妤却是决然的,并不后悔的模样。   他看着栩乔,就觉得其实自己也是一样的,都一样得不到什么爱护。   每日照镜,并不自怜,而是异常痛恨。   分明是一样的面貌,厉劭齐得到的,样样都比他好。   叫他怎么不生恨?   而永乐的开心快活,那是众人的心血堆砌起来的。   这样想着,他暗暗往永乐那里一瞥。   那傻女孩,方才哭得那么伤心,现在又不落泪了,愣愣地瞪着眼睛往这里看。   实在叫人爱不起来。   若不是因为绛妤渐觉大限将至,又觉得应当令永乐到她与永乐身边,说不定自己一辈子都不能看到这孩子长大的模样。   说永乐与栩乔相像,他倒不觉得,倒是永乐再大些,样子大约会跟绛妤更为相像。   永乐站在那,深觉凤君方才的目光,十分不善。   凤君又想到永乐爱笑又天真,真的成了绛妤与厉劭齐所期盼的模样。   真可恨。   帝君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回想。   “厉劭齐呢?”   说起这个话题,凤君才轻笑道:“被你一道圣旨,下令放走了。”   “厉邵昀——”   她这一声,叫得声嘶力竭。   谁会信他这么好心?   永乐一瞬间便察觉到凤君变了脸色:“别这么叫我——”   与厉劭齐是亲兄弟的事实,总叫凤君心有不甘。   明明不是孪生兄弟,明明还较他小两岁,最后却有了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   身量外貌,没什么差别,叫许多人都错认,可在他眼中,还不如叫他们天差地别的好。   厉劭齐说,我是你兄长,若是叫你不好,爹娘在天有灵,我将来也无颜去见他们了。   厉劭齐说,阿昀,你进宫去吧,可以天天见着她。   骗子。   凤君只是想着,面色就已经发青。   帝君并不被他的脸色所惊吓,继续道:“你把厉劭齐怎么样了?”   “怎么样?若是你别插手,说不定他还不会死……”   听到这个字眼,永乐脸色惨败。   刚才还能哭出声来,可凤君现在的说话,令她连哭的力气都不再有。   若不是被法术困着,她可能已经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受。   懵懂,绝望,酸楚,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头,带着腥甜的气味。   大概是血吧,永乐紧紧地合着嘴唇,可唇角还是溢出一点鲜红。   医术上说急火攻心时,会血气上涌,吐血也不算奇事,原来都是真的。   若是厉劭齐……   她怎么敢想象这样的事?   从小儿起,都是在一处的,怎么能令她这么忽然就失去?   她将来要做天下第二的美人,与她最喜欢的,也是那天下第一的男子般配。   在她的面前,帝君静默了一会,又问了一次:“厉劭齐呢?”   这话蹊跷。   永乐暗想,帝君与凤君以及厉劭齐相识的时日必定不少,她这样说话,大约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中一样,到了最坏的地步。   她怎么敢去想厉劭齐真的死了?那她要怎么办?   果然凤君笑着对帝君道:“果然骗不了你。”   他原本就是为了令永乐在一旁心酸难受委屈的,没指望能骗到面前这人。   他们几人的交情甚为深远,彼此熟知,其余几人却似乎都没料到自己竟会耿耿于怀,算计到如斯田地。   “你到底想要什么?”   凤君轻轻拊掌:“这倒是个好问题。”   他说完,竟有人敲了敲门。   永乐瞪大了眼睛,不止如此,连帝君也惊讶起来,屋内的情景如此奇怪,平常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来,现在门外的人是谁?会是自己人,还是……   凤君也看出来了她的震惊,轻轻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可是她仿佛拖着什么重物似的,与地板发出巨大的摩擦声,虽然手上负重,戌佩却走得轻巧,好像并不觉得吃力。   永乐的声音被禁辖住,不能叫喊,只觉得额心沁出了汗珠;可帝君却一见那人,便沉下了脸色。   那是戌佩。   曾经被凤君斥责过不许发笑的戌佩,如今也是板着一张脸;都到了这个时候,她仍旧是有礼的。   “奴婢戌佩,见过帝君陛下,凤君殿下。”   跪下来给帝君凤君请安,半点差错也没有,声音也是清亮悦耳的。   而借着屋内并不算明亮的光线,永乐才发觉她拖进来的,并不是什么重物。   那是一个活人。   虽然他看起来像是立刻就会死去一般,衣衫凌乱,呼吸声也十分沉重,好似喘不过气来。   纵使心痛,亦不愿承认,但永乐还是认了出来。   那人是厉劭齐。   才多少日子不见?他竟然变成了这样,他倒在地上,没过多久便见到地上也染了鲜红的血。   永乐在心中疾呼,可是无人听见。   可恨的凤君,就是为了这样,才要叫她一直看着听着,却动弹不得。   而厉劭齐也确实如永乐所想,身上中了很重的伤,呼吸也变得急促,但是仍在昏迷之中。   五人   见到厉劭齐,帝君似乎在一瞬间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立刻忍住了,仍旧坐着,也不看厉劭齐,只定定地望住凤君。   倒是永乐,又急又气。   她听凤君的名字,二人大约是嫡亲的兄弟,那就像她与栩乔一样。   永乐固执而单纯,她只觉得凤君简直不可理喻,若是换了她——就算栩乔做了再坏的事情,她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会恨上栩乔。   再亲密,也会是有碗勺相碰的机会,哪里来的那么多深仇大恨?   就算是为了喜欢上同样的人,也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可永乐并不能想到,凤君不是她自己。   “再心疼他,在我面前也不要露出来才好。”   帝君的表情很淡然,她道:“再怎样,也是多年的好友,他是你兄长,你放过他会如何?”   凤君盯着她瞧了一会,忽然又笑起来,却不再是对着帝君,反而是对着戌佩道:“你瞧,我早已说过,这女人连半颗心都没有。”   见他有些寂寥的眼神,戌佩恭敬地答了一声“是”,便不再开口。   帝君恍然,这面前的人,似乎又跟之前在脑海中,那个入宫来许久终于偷偷来见她的面孔重叠起来了。   回忆起当时凤君受伤的眼神,她多想说,阿昀,我并没有不喜欢你……   他们两人,都为她所喜欢,她从头到尾,都未曾明白,自己喜欢谁多一点。   可是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只会令那两人更加受伤。   听那些热闹传奇戏文,花腔里唱说一生一代一双人,又说女子之道,贵在从一而终;谁都没说过,可能有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会发现自己有一日喜欢的是两个人。   这样的心意带来的苦果,才是最坏的酒,夜里独酌,不敢回味。   十四年,他们这些个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面容未老,心却都老了。   厉邵昀似以为她与厉劭齐亲厚,其实若非提到永乐,他在自己面前,连个笑容都未曾给过她;若无公事,他也绝少求见,仿佛真的是个置身事外的国师罢了。   若真要论起她是否后悔,也绝不会是为了永乐;而是自己用那帝君的权势,令这两个人都留在了她的身边。   就连那个言谈里没一句正经的周肃,都说她是过分。   连他也不再来见自己了,这个出了名的大贤人,纵使来了这临辉,也从不肯入宫来与她相见。   她现在也终于明白,何谓相见不如不见。   凤君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厉劭齐,厉劭齐呜咽了一声,似乎醒了过来。   他要站起来十分艰难,永乐见他面颊上有血,左眼极不自然地闭着,竟然还在流血。   他的双脚也在打颤,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慢慢地捂上了还在流血的右眼。   他面上已经没了面具,果然那相貌,与凤君如出一辙。   永乐见他那模样,便知道他手脚上都有伤,手上不见血,大约是脱臼或是折断了哪处。   右眼……大约是被什么锐器刺伤了。   这样的伤势,若是她能动就好了。   永乐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手脚上的伤大约不算太重,可是那只右眼怎么办?   她是那么喜欢厉劭齐的双眼,喜欢他温柔的眼神,喜欢他轻笑起来的时候双目中熠熠的神采。   他要是少了一只眼可怎么办?永乐哭得极伤心。   “哥哥的本事一向不小,就是心肠软了些,所以如今一输再输。”   他要是当真那么良善,就不该做出十四年前的那些决定来。   凤君又对帝君道:“绛妤,像你们这样的好人,我是一辈子都不明白的。”   他从来忍耐都是为了得到,而不是只为了忍耐本身。   厉劭齐忍着疼,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他道:“永乐呢?”   帝君拧起眉,凤君却拊掌欢笑:“你很清楚。”   厉劭齐自然明白。   若说他之前还以为能全身而退,但是当帝君那道旨意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不能了。   他自己的亲弟弟,有多么恨他,又有多么爱帝君,他何尝不知道?   因为得不到,所以经他之手的事,总不叫他人如愿。   左手被折断,脚上有伤,要持久地站立着都难,还剩一只左手。   右眼是被他用手指刺穿的,为的是有人来通报他永乐忽然病死,灵车已到了宫门。   以他的作风,哪里肯轻易放过?必定是用了手段,要么将永乐带了回来,要么就将她藏在了别处。   “她人在何处?”   “我为何要告诉你?”凤君不怒反笑,眼神轻蔑:“自你想要手下留情的时候起,就该知道会输给我。”   真真是一个好人,面对着亲弟弟,不能下杀手。   连逃命都不认真,真叫人可敬可叹。   厉劭齐叹了一口气,若是永乐在厉邵昀手中,还不知道君平究竟如何了。   论身手,君平实在不弱;可是对方是厉邵昀,他不仅武艺高强,且深通异术。   碰在一处,君平绝无胜算。   那少年是他自巷尾捡回来的,从小刻苦勤奋,厉劭齐养育他,是为了将来令永乐不至于身陷险境。   原本也不打算令永乐进宫,可是绛妤一再央求。   永乐毕竟,是她的心血,又因栩乔的身体娇弱,需要知根知底的人陪伴,这骨血相连的二人若能聚在一处,实在是最好的事。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后悔的人,可他现在真的后悔了。   正如永乐不能失去他一般,他也不想失去永乐。   可是面前这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真想不透。   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任谁都回不到过去,怎么厉邵昀还不明白?   凤君却道:“我知道,哥哥在心里想,就算我做再多,也回不到过去,何苦如此纠缠……”   厉劭齐一惊。   他转过身去,对帝君道:“若是你也这么想,也太瞧不起我。”   什么甜言蜜语,才子佳人,都随着心埋葬了,那些他要不起的东西,不谈也罢。   这世间上原没什么东西是能求来的,强夺来的,也不长久。   只有依靠自己,一步步算计,一步步筹谋。   帝君依旧平静道:“那也好,你究竟想要什么?”   凤君笑笑:“绛妤,你从前哭着对我说,不喜欢这天下,不要也罢,你还记得么?”   帝君不作声。   “既然你们都不喜欢,我偏要喜欢,我替你坐拥这江山如何?”   以前想得到的只是一个人的心,可现在却……   这便是成长的好处:从前费尽心机想得到的,如今都不想要了。   永乐心中咯噔了一下。   凤君要的是江山?可栩乔要怎么办?她才是要继位的皇太女,若是凤君想要这天下——   而厉劭齐也自牙缝中吐出二字:“荒、唐——”   帝君看他一眼,抬起了手,示意厉劭齐不要再说,她咳了几声,道:“可是栩乔……”   栩乔与她,并非什么母女,帝王血脉乃是天赐,但当年为了永乐,牺牲栩乔良多,自觉愧对她许久。   帝君从来都不敢多见栩乔,怕见了她。   栩乔那双眼睛,也是干净透彻的,与永乐相仿。   被那样的眼神注视着说出谎言,心里更加难受。   若此时还要牺牲栩乔,那她跟面前这人有什么差别?   可凤君却笑了:“栩乔?这与栩乔有什么关系?她喜欢我得紧——再者,你都快要死了,还要替别人费心。”   厉劭齐的脸色大变。   帝君还是保持着她的平静,她的确也将死,不必为这一句闲言乱了心志。   “我难逃一死,江山也可以给你,”帝君慢慢地道:“我用这江山,换三条人命。”   她不消细说,凤君也应当知道,这三人是谁。   厉劭齐,永乐,栩乔。   凤君笑弯了一双眼,道:“也好。”   帝君抿了唇,面上似笑非笑,死死地望住他,连眼也不眨。   而凤君也这么同她相望。   半晌,帝君道:“厉劭齐,你过来些,我有一句话想说。”   又对凤君道:“说完,我便写诏书,可好?”   凤君点点头,转身看着厉劭齐。   厉劭齐站在那处不动,他心中觉得不安。   可是帝君又道:“厉劭齐,你过来。”   厉劭齐只好过去。   经过凤君的身旁时,他道:“若你敢轻举妄动,我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他说到做到,厉劭齐顿住了脚,然后装作不甚在意,往帝君身边走。   他走过去,帝君道:“坐吧。”   走得近了她才发现,自厉劭齐的裤管处,一直有血往下流。   这一切都是她的罪过。   厉劭齐拒绝,帝君却道:“先坐下吧,能有一分力也好,若站不起来了,永乐依靠谁呢?”   听到这话,厉劭齐皱眉,自他床沿坐下。   可怜永乐不明究底,那二人挨的太近,帝君说的那句话又轻声细语,实在是听不清。   可是看到厉劭齐坐了下来,她又觉得心里难受。   虽然知道帝君对她也好,可是……那两人挨得如此近,又亲密,实在难令她心安。   凤君与戌佩还是静静站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时又见帝君说了些什么,仍旧是听不见的,然后突然之间,她伸出手,拥住了厉劭齐。   厉劭齐似乎身上一僵,她又说了一句什么,厉劭齐立刻推开了她,似乎想要说话,可是一道白光自他们二人身上亮起,他张开了嘴似乎是在大声说什么,可这屋里谁都没有听到。   戌佩惊叫出声:“殿下——”   凤君也察觉了不对,扭过头来还未能反应,就见厉劭齐自这屋中消失了。   永乐整个人都呆了。   厉劭齐不见了……   帝君救了厉劭齐……   那么他……到底去了何处……   每一件事都足以给她打击,她愣愣的,两只眼睛都是水雾,既看不清楚,也想不清楚。   他走了,她可怎么办呢?   而帝君望着凤君笑,然后低头咳的天崩地坼。   血是用手也捂不住的,流到了被子上,染出一片一片的鲜红。   凤君上前,一把将她摁倒,然后掐住了她的颈项。   帝君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凤君皱着眉,缓缓地将手松开,然后扶起她令她能再次坐起来。   戌佩要上前来,他却道:“出去!”   虽然心中很疑惑,但是戌佩从来不会让主子将命令说上两遍,她依照凤君的吩咐退了出去,还仔细地阖上了门。   四下没了旁人,凤君才问:“为什么?”   他的眼里,并不尽是恼怒,却有许多复杂的情绪。   帝君人虽虚弱,眼神却还清亮,带着光彩。   她笑了。   “因为阿昀你说谎,就算我写了诏书给你,你还是会要厉劭齐的命。”她道:“男人的心思比起女人的心思来,反而比较好猜。”   她太了解厉邵昀了,所以她用尽全力施展的异术将厉劭齐送走,连带着消隐他身上的气息。   这样一来,就连施术者自己也找不到,何况厉邵昀?   厉邵昀见她说破,也不打算掩饰。   但他仍道:“果然在你眼里,永乐与栩乔的命,也不及他一个人重要。”   说不上是带着醋意,那表情与口吻,都是一派的平静。   “这可怎么说呢……”   说到这里,像是再也不能说下去一般,身体里渐渐有了冷意,她颤抖着抱住了胳膊,低声咳嗽。   凤君看着她,忽然走上前去,坐到了她身边。   然后慢慢地,将她抱在怀里。   帝君的头恰好枕在他肩窝处,可以嗅到一味绮丽的熏香。   凤君没有说话,他也察觉到了,这怀里的身体,命还未绝,身体竟已经在变冷。   已是最后了,若她不强行施术,也许还能苦苦挨上几刻钟。   连这最后,她都还是在为厉劭齐着想。   凤君心中苦涩不堪。   他问:“绛妤,厉劭齐有什么好?比我好在何处?”   他一辈子都未能想通这问题,料想这怀里的人是不能再回答的,可是只觉得背后的衣裳被紧紧抓住,然后就听见了一句:“你……并没有不好……”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咳嗽声。   心中在苦笑,面上却不显露。   “你哭什么?”   这话,是凤君问的,因他察觉到肩窝处的衣裳湿润,然后发凉。   帝君也惊诧,可转瞬又笑了,她脸色青白,憔悴却美丽。   已经失去了爱人的心,这眼泪大约是因她畏惧摆在面前的死亡吧。   已经没有时间了,她抱着凤君,收紧了手臂。   最后她死,仍然有一人在她身边,此生算是不负所求。   “阿昀……”   凤君默然,听她说话。   “别……别伤永……乐……跟栩……”   她还欠最后一个字未说完,凤君便觉她的手,悄然地落下。   还是拥抱着她,可是她的身体悄然变得冰冷。   她果然不是凡夫俗子,连死了之后,身体也比别人冷得快些。   不消片刻,那温度已经不是冷,而是如冰一般,隔着薄薄春衫,凤君被冻得嘴皮翕动。   很快的,那身体自手指开始,化作了幽幽的绿光,很快,身体就化作了千万点荧火。   虽是白天,这屋里却阴暗,那些光点仿佛萤火虫一样,飞快地舞动着,然后一阵风来,吹散了所有。   凤君怀里剩下的,只是一件帝君刚才仍穿着的单衣。   依律,这是要送往帝陵埋葬的。   真可笑,历代的帝君连尸骨也没有,却还是建了帝陵。   他站起来,看也未看一眼,就朝永乐所在的方向一挥手,解了禁锢她的法术;只听“扑通”一声,他见永乐摔倒下去。   是因她被强迫站了太久,又哭得太过伤心,一下无力,便摔到了地上。   听见她哭泣,凤君朝她一望,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傻瓜永乐,哭什么呐?”他道:“或生或死,在这天下不过寻常。”   永乐一面哭,一面觉得恍然。   这语气,这说话都好生耳熟,仿佛是厉劭齐站在她面前,亲口说的一般。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还有戌佩的阻拦声。   显然戌佩并未成功,这屋里的门一下便被推开来,面前的光亮,让永乐本能地闭上了眼。   待她睁开眼的时候,便见栩乔站在门口。   那目光清冷似月。   “这是……在做什么?”   她这样问,揪住了自己的衣袖。   永乐想说话,可是又能回答什么?几次张开嘴,发出来的只有无力的哭咽声。   她被众人保护得太周全,最后成了无用之人,这难道也是厉劭齐所求的结果么?   永乐痛哭失声。   我害怕   在帝君死了之后,永乐被关进了帝陵的某处。   说来也怪,这地下竟然有如此宽敞又准备齐全的屋子,暗地里大约还有通风孔,可惜永乐从来找到过。   历代的帝君并没有真的安葬在此处,帝陵不过是个象征;在这个死气沉沉偌大地方,永乐是唯一的活物。   听说她的罪过是欺瞒皇太女,协同当朝国师谋反,将帝君杀害,还伤了凤君。   按理说这样的重罪,是要抄家灭族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她去的地方不是天牢,也未有人将她带走问话。   帝陵是个极大的地方,四面都是青石壁,屋内的光亮全都源自硕大的夜明珠。   这里没有白天或黑夜的差别,阳光也好月光也罢,从未照进来过。   看不到星光,也见不着雨点,未尝听见风声,一切都是那么单调。   永乐的脚踝上扣着玄铁环,上挂着不长也不短的链子,一端就在固定在墙壁上头。   而她脚上的一头,锁孔处已经被铅封死。   这链子的长度,让她可以在这大屋内自在活动着,却始终走不出去。   屋子里的装饰不多,仅仅有几个小物件,一张圆木桌,却只配了几张梨木的小凳。   每日有一个人来,替她送来水和食物,换洗的衣裳。   还是同从前一样,红裳翠帯,珠环玉佩,每日都送来。   别的东西也还罢了,没过几日,又有人送了巨大的楠木筒来,还有热水。   不知道是谁令人送来的,但是这里阴冷到骨头都要发痛,若是能有热滚滚的水每日来泡着也不是坏事。   永乐每日的事情就是对着墙壁发呆,那送东西来的是个中年壮妇,问她什么都像是没听到,也不开口,默默地做完自己的事就离开。   不是没想过逃跑,昨日趁这女人整理床铺的时候,她搬了一张小凳,狠狠地往那女人的脑后一砸,鲜血四溢,永乐自己都瞧得害怕;那女人只是扭过头来看她一眼,却什么表示都没有,仍旧泰然自若地收拾完毕,才抹了一把血,锁上门走了。   永乐怕极,一夜都在想,这样的伤,那人到底究竟有事无事,毕竟被砸伤了脑袋,强撑一时半会儿也是可能的。   可是第二天,那女人却还是来了,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过了。   永乐正不知道该拿什么目光瞧她,但是更令她难挨的是,凤君来了。   明明是国丧的时候,他穿得却比谁都艳丽,而且那面容,仍旧是跟厉劭齐一模一样的。   只看了一眼,永乐就将头别开了。   看到这样的脸,一点都不会觉得高兴,反而会回想起当天。   那一天,她什么都没了。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帝君死了,厉劭齐不见了,还有栩乔……就连栩乔都不再相信她。   栩乔她……只信凤君罢了。   他说是自己与厉劭齐谋反,她就信了。   他说自己一直都在骗她,她也都信了。   什么话都是他说的。   栩乔就那么站着,又问了一句,这些都是真的么?   永乐拼命的摇头。   可是凤君却说,栩乔,你过来。   就算永乐再怎么哭着说栩乔你别过去,可她看了永乐半天,最后还是走到了凤君的身边。   她哭得像泪人似的,栩乔却在凤君的身边,凤君抱着她的肩,笑着道,栩乔别怕,还有我呢。   那一句,就足够叫永乐亲眼看着栩乔坠进地狱里去。   栩乔依偎着凤君的姿态,就好像是她与厉劭齐的影子一样。   可是……凤君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栩乔。   她声嘶力竭地将这话说给栩乔听,栩乔置若罔闻。   栩乔就是那么喜欢凤君,就像她自己从前说的那样。   那还是在撷芳殿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屋顶上,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究竟能到何种程度。   永乐说,就算厉劭齐不是国师,我们住的不是广厦千顷,就算那吃穿用度比平头百姓都不如,我也是喜欢他的。   栩乔就争着道,正是如此,我喜欢凤君,就算他是个强盗头子,若能跟着他也是好事——   可是这面前这个人,远比强盗头子更坏上十倍;说不定,也更可怜十倍。   纵身为个强盗头子,亦不过是为了生计,得了银两买了酒肉,也足够快活不少日子;可他呢?锦衣玉食却成日里都在不自在,都在筹谋算计着别人,从来么米有一时半刻是开心的。   帝君死的时候,若是说他不伤心的话,那必定是假的;可是他不流泪,也并为显出软弱的一面,而是就那么面无表情地解了自己身上的咒术,说出了那么冷漠的一句话。   这世间上,生或死,情同义,爱与恨,什么都是寻常,人人都这么说。   “你在这里好么?”   凤君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是他们还坐在凤阳阁或者是撷芳殿,又或者是宫中那些亭台楼阁里,赏花听戏,无限惬意。   永乐坐得远远的,盯着自己的鞋,不想开口。   开口除了怨恨,还能有什么?   厉劭齐教她爱人,可没教明她如何去恨别人。   她不说话,凤君也不生气,那粗壮的女人走了进来,沏了一壶茶,滚水灌进茶壶里,满室都是香气。   凤君接过了一杯茶,站起来,走至永乐面前,蹲下了身。   他将那茶硬塞进永乐的手中,永乐手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在两个人手上。   “呀——”   永乐一惊之下,抽出了手,剩余的茶水泼了凤君一身,凤君笑着抹去。   他道:“永乐,你怎么总是这么大大咧咧?”   永乐摇摇头。   “你打算一辈子不说话?”   永乐垂下头。   “这一辈子很长呢……迟早有一天你会喜欢对着这墙,对着自个说话。”   这样下去,面前这孩子一定会疯癫。   这么灿若明霞的漂亮孩子……从前是想要却得不到,如今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不知道为何想到此处,凤君竟有一丝奇妙的无奈与兴奋。   可永乐还是不搭理他。   凤君笑。   “你想见栩乔么?”   永乐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自主地用手指卷起衣角。   栩乔……笨蛋栩乔……天下第一的笨蛋栩乔……   她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去顾及栩乔?虽是这样想着,永乐又开始想哭。   她又想到厉劭齐若在该有多好,他还有那么多伤,帝君就那么将他送走了。   帝君到底在想什么?她最后对厉劭齐说的是什么?她当真不在乎自己与栩乔么……为何到最后,只单单送走了厉劭齐?与这些问题相较,心里淡淡的醋意其实并不算什么,这些天她想了许多,觉得有什么过往又怎样?她也跟厉劭齐也那么多欢喜的时刻,帝君也未曾得到过呢。   如果谁都不曾藏藏掖掖,也许根本不会有这样荒唐的结果来着。   “永乐,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别人看着我的眼。”   下巴被强硬地往上抬起,凤君的指节是那么凉,眼神是那么地专注,永乐畏惧地移开了视线。   凤君的眼睛很像厉劭齐,温柔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神都是一样的,难怪帝君也不曾分清。   永乐深觉,他像厉劭齐,而自己像帝君,太像另一个人,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的眼神像教永乐想到当年,她做了自觉得意的好事,急切期盼着得到厉劭齐夸奖,厉劭齐就是那么笑着,温柔地笑着,然后就在她的侧脸亲吻了一下。   现在思念厉劭齐,无异于酷刑。   永乐闭上了眼睛。   凤君轻轻笑,道:“永乐这么喜欢闭着眼?知道不知道有的人就是太爱闭眼,被割了眼睑……”   很轻易地便可感觉到永乐她在瑟瑟发抖,可是她还是不睁开眼睛。   凤君忽然觉得烦腻起来。   这么令人讨厌的倔强,使得眼前的人跟绛妤的影子重叠起来。   又想亲吻她,碰触她,可是看她的态度,又令自己觉得无趣起来。   旧情人,旧怀抱,什么都是未得到的好,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物,说她像,又不像;说不像,却并非真的一点都不像。   这令人讨厌的小姑娘,反而叫凤君为难起来。   到底要怎么对这个小丫头?   厉邵齐那个人,是不会放手的,把她留在这里,迟早生出许多事端。   可恨的是绛妤,临死也要保住厉邵齐的一条命。   可是如果要杀了永乐……   不亲自动手他是不甘心的,但是如果面对着面,又真的无法下手。   绛妤是不想永乐有事的,栩乔也是。   想起栩乔的眼神,凤君有些恍惚。   手再往下面移一些,就会掐住永乐的脖子,再用力一些,她就会跟绛妤一样,死在自己面前。   思及此,凤君面色一变,豁然松开了钳制着永乐下巴的手,然后站了起来往外走。   永乐听到他出去的声音,半晌才睁开眼,看到凤君果然走了。   她两只手握在一起,还有些发抖,于是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在大椅上蜷成一团,将头埋在两臂间,心中竭力劝慰自己不要怕。   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怎么能不怕?   那粗壮的女人送了凤君出去,竟然又再折返回来。   “凤君殿下要我来告诉永乐姑娘,后日栩乔殿下登基。”   她走到永乐的面前,竟然破天荒地开了口,那声音如砂纸磨过一般粗糙难听。   期盼   栩乔要登基,这消息永乐觉得是半喜半忧。   好处是,栩乔的性命暂且无碍;坏处是,栩乔终于要成为自己不想做的的帝君。   那位置天下不少人都想要,可那些人里不包括栩乔,也不包括永乐自己。   永乐一夜都没睡好,第二日肿着双眼,自案几上找了纸笔,开始写东西。   这里是没有医术的,可永乐不想荒废,每日默一页医书药典上的东西誊写出来,然后在右上方记上日子。   第一页写出来的时候她想第二天栩乔要登基了,在写第二页的时候她想,栩乔原是今日登基。   她不知道会写到什么时候,写好的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抽屉中,每张都字迹工整,写错一点半点就揉碎了重来,反正她十分空闲,用完了纸墨,又会有人送来。   水红色的薛涛笺,散发着一点淡淡的香气,似乎是在劝慰面前的人要心平气静。   可是永乐怎么能静得起来?这屋子里的一切都那么齐备,可是这里的安静令人就快要发疯,永乐想,如果这才是凤君心里所期盼的,那再过不了十天半月,他就可以彻底如愿了。   永乐这一天写得特别久,因为回忆着书医术上的句子,竟也会岔开了思路,去想厉劭齐,或者栩乔。   然后眼泪就滚滚地落下来了。   又是一个天下第一的姑娘,坐到了龙椅上,可是这有什么意思?   这一天永乐没睡着,一夜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熬到不知道何时,才闭上眼小憩了一阵,未过多久又醒了。   原因是那高壮的女人每日都是准时来送东西,收拾这屋。   永乐起来梳洗完毕,对她送来的衣服看都不看一眼,换了一件旧衣。   那女人倒也没作声,一如既往地拾掇完毕,就走人了,永乐也不在意,反正到了中午的时候,她还会来送。   喝了半杯茶,捡了一块糕点来吃,味同嚼蜡,这样甜的点心只有栩乔才会喜欢;想到这里,永乐丢开半块糕点,又开始写字。   写到肚子觉得有些饿的时候,门有开始响动,永乐以为又是那女人,并不在意。   但是那脚步声可比之前轻了许多,永乐听了一会,忍不住回头看。   这一看,她就愣住了。   “小姐……”   凝香大声哭着,往永乐身边奔去,然后紧紧地抱着她。   永乐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每一次她都害怕去想,到底那偌大国师府中的人们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现在凝香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么瘦瘦高高的,抱得她那么紧,骨头都在发疼。   永乐轻声唤:“凝香……”   怎么能哭呢,现在该是高兴的时候呢。   她这样一叫,凝香便松开了手,抹了抹眼泪,道:“小姐,怎么了?”   “国师府……”说到这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小姐,我们都还好。”   永乐疑惑。   凝香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地道:“我是说……虽然不是像从前那样好,但是我们都还活着;之前到天牢里去的时候,我们还以为……”   活着总比死了好,人人都是这样想的。   “那……你怎么在这?”   凝香此刻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永乐想不明白。   “小姐,那天我在天牢里,忽然有诏书来,说信任的帝君陛下登了基,大赦天下……然后我被叫出来,有人带着我进了宫。”   永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这样做的人……究竟是凤君还是栩乔?   凝香继续道:“我还见了帝君陛下呢,”她笑着,瞅了瞅永乐,又道:“小姐,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我觉得帝君陛下的样子,怪眼熟的,瞧着她倒像是瞧着你一般。”   永乐听了这话,心中不是滋味。   凝香却乐呵呵的,一点都不曾察觉面前的人心情有什么变化。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永乐问。   虽然能看到凝香站在自己面前令人欢喜至极,可是要让她在这里陪伴着自己,永乐的心情转瞬就变成了悲喜交加。   凝香听到她的问话,面色也变了,她道:“小姐,帝君陛下是好人呢……她要我来照顾你。”   “我不要你照顾——”永乐冷声道:“你又不是我,脚上拴着链子走不出去。”   要凝香留在此处,过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日子,她怎么能过意得去?   凝香又一次哭出了声。   她抓着永乐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永乐又道:“别哭了凝香,等会有人来了,你同她一块儿出去,去见栩……帝君也好,自己逃走也好,反正就是不要在这。”   凝香以前曾笑说,以后她要依仗着国师府的权势,等到了处府的年纪,嫁个寻常中上的人家,家里有三两个奴才丫头也服侍着她。   永乐一点都不想她留在这里。   凝香摇摇头。   她道:“小姐,你让我走去哪儿呢?我四岁被卖进府,又服侍了你十几年,一无父母兄长……你要我走到哪里去?”失去了厉劭齐,以及国师府的权势,叫她又走到何处去呢?   从前虽然做的是奴婢,可是在国师府陪伴着永乐,寻常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么尊贵。   这话叫永乐心里发酸。   的确如此,美梦里逃离了这处,可是这天大地大,她又能去哪里?   自己也跟凝香似的,根本无依无靠。   凝香还是留了下来,这是她坚持,据说也是栩乔的命令。   有了凝香跟她在一块,永乐有人能说话,不至于被寂寞给逼疯,也算是一件好事。   可是永乐还是不甘心,她想厉劭齐,也想君平。   凝香也并不知道君平到底如何了,不过这日永乐提起,她便对永乐道:“小姐,那天君平是要去接你回来的,可是后来再没人见到他。”   永乐不必细想也知道是凤君在捣鬼,他根本不像表面那样温柔和善,他是个用剑的高手,还会异术,远比永乐想象中厉害;君平遇到他,非死即伤。   永乐默不做声的样子让凝香很着急,她看得出来,永乐比从前安静了许多,这样根本都不像她家小姐了。   她家的小姐永乐,应该是那个三不五时去掏蟋蟀,拿着别人的名剑捣鼓黄蜂窝,坐在屋顶上叽叽喳喳一个人躺着也要笑出声儿来的好姑娘。   凝香看她伤心却不哭,就劝慰道:“姑娘若是想哭,是要哭出来的。”   永乐笑:“我忍什么都不忍眼泪。”   从前在集贤庄,都听先生说了,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才能活得长。   活下来,才能等着厉劭齐来救她。   她已经哭过了,怨过了,也伤心过了。   那些其实全是无用功,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还有期望。   无论如何,她都是那个天下第二的美人,还在等着天下第一的男人来找她。   这世间上不缺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是佳人,该有那等信心,期盼着好结尾。   凝香似懂非懂,问:“小姐,你说国师大人会来救我们么?”   不是她没信心,而是这里是帝陵,这样一个地方,怎么救?从哪里救?她来的时候,到这屋子前都是一直蒙着眼的。   看不到来途,也望不见去路。   可是永乐却点头。   她轻松自在地道:“要不然就是我逃出去,要不然就是等厉邵齐来救,总是要出去的。”   谁会真的呆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辈子?不管老天怜悯不怜悯,她是要过好日子的。   若是运气好些,她自己逃了;若是没有办法,就只好等着厉邵齐来。   厉邵齐一定会来的。   见她说得那么容易,凝香顿时又有了信心:“小姐,我们怎么逃啊?”   永乐思量了一会,摊手:“不知道。”   凝香咳了一声,又问:“那国师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   凝香沉默。   永乐反问:“怎么了?这样不好吗?”   “没有……小姐,我觉得……挺好的。”刚才还觉得她不乐观,现在看她觉得她是乐观过头,凝香背过脸去默默淌泪。   受了伤从来不怕别人知,这就是永乐的好处。   一个人的时候冷清孤单,现在多一个人,心都要宽一些。   永乐笑出了声。   “想什么呢小姐?”凝香抹了眼泪问。   “在想厉邵齐明天来呢,还是后天来……”   想着想着,越发觉得好笑了。   凝香正要说话,忽听到一声轻笑。   她扭头望过去,忙乱地站了起来,永乐去仍坐着,低了头,掰弄着手指自顾自取乐。   凝香在宫里的时候,曾在斋宫内,与这英俊高大的男人有过一面之缘,那模样儿身段都跟国师差不多,宫里的人都称他为凤君也是一样的位高权重;他面上笑容也是和蔼可亲的,但看人的眼神,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有些怪怪的。   更奇怪的是,这人怎么出现也悄无声息?怪吓人的,   她跪下去给来人请安,见自家小姐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心中有些着急。   只听凤君随口道:“起来吧。”   然后自己拣了一处坐下,凝香看了看永乐,不见她有吩咐,便自己去倒茶,颤抖着手送上去。   凤君不接,却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凝香听这话头不好,立刻跪了下来:“回凤君殿下的话,是陛下吩咐我来照顾我们家小……我们家姑娘的。”现在他们是戴罪之身,比不得从前了。   “栩乔叫你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凤君没有皱眉,没有发怒,只是云淡风轻地提了这么一句,永乐却抬起了头。   对着她清亮的眼神,凤君并不意外。   无底洞   凤君只看了永乐一眼,就抬起下巴,以眼角的余光瞥向跪着的凝香。   “栩乔准你在这里的?”   听他如此自然地称呼着帝君陛下的名讳,凝香就觉得心中更慌了,不知道这位凤君到底在想什么。   凤君又对永乐道:“我看你在这里,比在宫里也不差什么了。”   永乐也察觉出来他的不乐,虽然还是不想说话,但还是往他脸上瞧了一眼。   凤君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在这夜明珠柔柔的光亮底下,眼神却诡异地狰狞起来。   在她面前卸下温柔的假象份属平常,可是这样令人恐惧的眼神就如同那可怕的野兽,会在下一刻就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然后任由那血流满地。   永乐的手心里都是汗,喉咙里发出咕隆一声,然后轻轻地避开了与凤君直视。   可是就在这时候,凤君笑了起来,接了凝香手上的茶,噙了一口,道:“你出去。”   这话是对凝香说的,可是永乐却觉得身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害怕得要命。   凝香看了凤君一眼,又眼巴巴地望着永乐。   永乐也觉得害怕,可是这个时候,她也并不敢得罪凤君,这人阴险又可怕,叫人永远都猜不透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   自从前任的帝君死了,他的表情里就好似没了真正的感情。   “凝香你出去吧。”   凝香只好站起来往外走,凤君又对外面道:“申央,将她带走。”   那叫申央,就是一直往来照顾着永乐起居的女人;她听了这吩咐,点了点头,硬将凝香拽走了。   这下就变成了,只剩永乐与凤君二人,相顾无言。   永乐深觉栩乔可怜,栩乔她一直倔强地喜欢凤君,就算是他现在这样,也还喜欢。   凤君此刻自怀中掏出一块西洋怀表,屋内很静,滴答几声过后,凤君道:“竟然到戌时了。”   说完也不将怀表放回去,而是随手撂在了桌上。   永乐有些渴望地看着那玩意,这分不清白日黑夜的屋子里没有时计,如果……   凤君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永乐偷偷地低头,舒了一口气,却听凤君道:“怎么?这么盼望我走?”   永乐惊诧地抬起头。   凤君并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却朝她走了过来。   永乐立刻自椅子上跳起,然后要躲,可凤君却道:“永乐,乖乖的。”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轻松,永乐却觉得身体的力气一下就都失掉了,她跌在地上,惊惧地发现凤君离她越来越近。   糟糕——   永乐用力咬住下唇,自咬破的唇上流出鲜血来,这疼痛令人恢复了一点力气,永乐一只手背在身后,取出了那支她一直藏在身上的金簪。   十万分个出乎意料,竟然有一天会用到这东西。   凤君已经到了她面前,蹲下了身,然后伸出了手……   就是此刻!   永乐用力按下簪子上的机关,然后飞快地向面前的凤君重重刺去。   会得手吧——   可是立刻永乐就惊恐地发觉,自己的一只右手,被面前这表情恬静的凤君给捏住了。   凤君看着永乐恐惧的表情,那张漂亮的樱唇微微张合着,忍不住莞尔。   下一刻,永乐指觉得手腕痛得无以复加,她尖叫起来。   “好好的姑娘家,不要总是不分轻重的动手动脚。”凤君道:“这簪子的式样,还是绛妤的手笔,周肃也算对你好,这样的东西也交给你了。”说完手上更加用力。   永乐大哭出声,面前这个疯子似乎并不知道这是柳懿送给她的东西,不过不管如何,刚才的一下,凤君把她的手腕折断了。   要赶紧治疗才行,可是……   凤君似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应当的事,只是笑着接了那簪子,扔到了一边。   “你们两个,总是想要惹火我么?”凤君有一刻的分神。   永乐不知道这话该从何说起,这四下无人,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危险的是自己,该愤怒的也是自己,怎么反而是他,总是散发着令人不快的戾气。   不容多想,趁着此刻永乐自地上爬了起来,往另外一个方向逃。   凤君冷笑。   永乐道:“你再过来,我死给你看——”手腕还在疼着,可是她竭力地淡忘,做出凛然的表情。   凤君冷眼看她:“这样倒好,省了我的麻烦。”   如果她自己死了……   永乐见他这样,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死她是不要的,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是她又直觉危险,不知道凤君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他看起来那么愤怒,到底自己怎么招惹了他?又或者……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栩乔,可是就在她想事情的当口,永乐便觉得眼前一暗。   凤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   还不等她尖叫出声,凤君已经擒着她的脖子。   力气再一次被抽了个精光。   巨大的恐惧感令人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凤君道:“怎么?还不想死么?要不要我帮帮你?”   他是不要亲手杀这孩子的,不过,若是能让她再绝望些……   永乐害怕地闭上眼睛,感觉身子一轻,飞了出去,最后跌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她睁开眼,发现是在床上。   好可怕,看着一步一步逼近的凤君,永乐身不由己地往后退。   双脚却是软的,簪子已经丢没了,一路退,最后退到了墙角。   凤君极满意她这张苍白的脸,看上去比笑容满面的时候更为诱人。   他捉住永乐的手臂一拉,永乐便被他压在了身下,双手被他一只手狠狠地压在头顶,永乐扭身要躲,可是怎么都挣扎不开。   屈辱的眼泪流了下来,下巴被凤君拧住了。   永乐用力地别过头,逃脱凤君手指恶毒的禁锢。   凤君却低声笑了。   “永乐,你怕什么呢?”   她那么害怕,胸口剧烈起伏着,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情。   轻轻松松地就剥下了永乐穿着的外衫,将她的双手绑起,然后另一端栓在床柱之上。   凤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仍旧……      凤君是亥时一刻的时候回的凤阳阁,如寻常一样,此时众人都已安歇,四处漆黑。   他也无需人服侍,自己推门,谁料脚一踏进去,凤阳阁内便灯火辉煌。   仿佛是早已经预料到一般,凤君没什么表情,继续往里面走。   果然,他看见了栩乔。   也只有她,才有这等能耐,举手之间,点燃这里的所有灯火,不费吹灰之力。   凤君见帝君应当是要行礼的,可是凤君什么都不做,径直往前走到一张梨木椅上坐了下来,伸手倒了半杯冷茶来喝。   “我叫人换热茶来。”   还是栩乔先开的口,但凤君扬扬手,道:“不必了。”   说完笑着将茶放下。   栩乔却问:“这么晚才回来,是去了何处?”   她说话的语气教凤君想起当年家中的父母,父亲夜里喝了花酒回来,母亲也是如此一问。   他倒也不说谎,随口答道:“去瞧了永乐。”   栩乔定定地瞧了他几眼,又问:“这夜里?”   “一时想起来罢了,找我有何事?”凤君不以为然:“是你要留下她一条命,我替你照顾她有什么不对?”   栩乔忽然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事。   她是不想永乐死,也不想令她被流放至荒漠边疆,所以才避开众人的耳目,暂且将她关押在帝陵之中。   这并非是长策,她也知道,可是如今这当口,她也不敢贸贸然将永乐放出去。   凤君对永乐有一种奇妙的执着与恨意,这是连她都察觉到的事实。   但是她并不想去拆穿。   于是她笑道:“难怪,我闻到一点她身上的味道。”   “是么?”   永乐的身上有一点似药非药的奇妙香气,但是那点味道比起凤君身上熏染过的衣衫气味,等同于无。   期盼着他多说几句话,可是又怕那说出来的话,并不是自己想知道的,栩乔觉得自己站在一处绝境,前方悬崖,后方是激流。   她力排众议,留了凤君在宫中,也如愿让他成为了自己的凤君,可是……   凤君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她笑了,然后招手道:“栩乔,过来。”   就是这样的姿态,叫她无法抗拒。   在这诺大宫廷里,还能这么唤她名字的人,从来就很少,如今之剩了凤君一个。   她走过去,依偎在凤君怀里。   “做帝君也做得这么不开心么?”凤君摩挲着她的发:“还是因为我在,所以不开心?”   栩乔摇头。   凤君吻了吻她,然后道:“叫人送你回斋宫吧。”   栩乔这才发觉他脸上有些倦色,还有些,平常见不到的微妙情绪。   他平常都会说,这么夜了,还乱跑什么,不如留下来。   栩乔现在也不太自已他人的说话,反正这宫里谁都知道她与凤君之间的关系亲密不同寻常。   “那么远,回去做什么,在这里歇也是一样的。”   凤君不置可否。   栩乔温顺地依靠在他身边,并不说话。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不过要她像历代帝君一样,年少继位,年纪尚轻便无爱又无恨地死去,她做不到。   回想起来,要是没有永乐陪伴她这一年有余,她也未必会勇敢至此。   现在永乐被关在帝陵之中,而她得到了凤君。   可是,是真的得到了么?   总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温存里带着别人的影子。   栩乔问过他,莫非他喜欢的人是永乐?   凤君却笑得活像她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说,就算我不是凤君,我喜欢的人,也不会是永乐。   栩乔在心里默默咀嚼这话,心想若是将这名字换成自己也是一样。   凤君他喜欢的人,大概也不会是栩乔。   虽然他不说,但栩乔也大概猜得到。   她也真的不明白,凤君喜欢什么。   权势?地位?或者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想到此处,栩乔拉住了凤君的袖子。   “怎么?”   “凤君想要什么呢?除了天下,我什么都能给。”   大皓的江山,是不能断绝在她手里的,千古罪人她不想做。   可是除了这个,什么她都愿意给。   她想的,只是留住这个人罢了。   可是凤君却笑:“我有什么想要的呢?”   想要的,是得不到,还有已失去。   栩乔听了这话,怔了一怔,黯然地别了头。   凤君只觉得没过多久,胸膛前的衫子便湿了一片。   他似笑非笑,摸了摸栩乔的头。   “哭什么呢?我是真的没什么想要的。”   得到了见得了光的权势,这宫廷都变得新鲜了起来,暂时他还未觉得腻。   可是也并不觉得有十分的新鲜感觉。   就连栩乔对他的喜欢,也像变了味道一般。   这两个女孩,分别交由他与厉邵齐抚养长大,如今都长成了绛红明艳的果实,然后都被他拥入了怀中。   为何还是觉得……有些空虚?   这样难耐的感受才促使他到了永乐那里,然后听到她说,她还在等着厉邵齐来。   这么天真的孩子是怎样长大的?那一瞬间,凤君只想冷笑。   他什么都要输给厉邵齐。   就连永乐最后快要昏迷的时候,她叫的,也是厉邵齐的名字。   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听到永乐叫出那名字来,便吻住她的唇。   他觉得自己并不在意,毕竟……永乐也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想击垮这女孩的那点欢欣期盼罢了,他只是不知道这样笃信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大家都被骗了吧……厉邵齐他,有着跟自己一样的脸,却是个好兄长,好情人,做什么都是认真仔细,又有天分。   好像被天地都眷顾的一个人,相较之下,自己的好处,都像是多余。   因为什么都跟那个人相似,所以变成了毫无价值。   唯有怀里的栩乔,当他是这天地间最美好的人物,抱得那么紧,害怕失去。   凤君失笑。   “栩乔?”   呼吸声平稳得很,像是睡了。   凤君也不在意,任她趴在怀里睡着,抬袖灭去了屋内所有的烛火。   望着窗外的月亮,尚缺了三分,未满。   他叹气,问了一句:“你怎么那么喜欢我呢?”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的,而依偎在他胸口的栩乔,两只眼在黑暗里,幽幽地发亮。   贴得这样近,似乎更能捕捉到那些微的药香味。   帝陵是个安静的地方,并不因为住进了活人而有例外。   再一次醒来,好像已经过了十年,永乐还未睁眼,就已经明白那些可怕的经历都不是梦。   四肢的酸楚,以及下身的疼痛,都在提醒着昨日的一切。   她的身体是柔软干净的,已经被清洗过;身上穿戴的,以及身下的被褥,都是崭新的,不知道从何处拿来,有着被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永乐慢慢地自床上坐起来,鼻尖一酸,落下眼泪。   没了旁人,她哭得比平常还要大声。   被子上很快就聚出一滩水渍,永乐哭得伤心极了:没有了厉邵齐,还受这样的折辱,简直是生不如死。   哭到眼泪都干涸,她扭头一看枕边,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凤君的夕阳怀表,一样是她的金簪,机关已经合上。   那么漂亮的东西,簪尾看起来也尖锐……   金色配上红色,雍容富贵,的确是好颜色。   她目光无神地拿了起来,比划一阵,簪尖滑过手腕间的皮肤,带来冰冷的感觉令她激灵了一下。   手一下就松开了。   突然起来的坏念头也只持续了一瞬,她还不想死。   怎么敢去想死?   这是最卑微最低劣的想法。   永乐想起厉邵齐说过,这世间上总有什么人会想伤你,若是你被人伤了还要自伤……岂不是很划不来?   可是活着……   永乐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窘境。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嘤嘤地哭泣。   “厉邵齐……你什么时候来呀……”   她也好想知道,现在这样的她,还能算是天下第二的女子么?   身孕   自那天起,整整过了一月。   凤君再也没来过,也幸好如此,永乐才能重新拾回一点精神。   凝香不见了,照顾她的还是那个叫做申央的高大女人;她不说话,对方也不会说话;即管如此,永乐还是不愿意看见她,总觉得那是凤君存在在这里的一点影子。   无论清洗身上多少遍,都像躲不掉那股奇异的浓艳香气。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会可怕至此。   尽管在竭力淡忘,噩梦一样的景象偶尔在夜晚的梦里重现。   还有那种痛楚,并不是实际的,永乐被噩梦惊醒的时候,那痛苦也如影随形地侵袭全身。   每当那时,就坐起身来,默默地抱着膝盖念叨着不怕不怕……然后坐上整整一夜,等着时辰到了,那女人来收拾这屋子。   听见无关之人的声息,似乎也能安心。   她歇了这一月,又开始习惯着在睡不着的时候,将所看过的书自己誊写出来。   不止是医书或者药典,还有那听过的戏文,看过的词曲,身边人说的戏言,想到什么,就提笔写上一两句。   比如那时候大师兄说,若要人不知,除非杀人灭口——   比如栩乔说,自古来美人必定是要穿红不穿绿,因古人云那绿肥红瘦——   比如说那时尚小,趴在廊下看花结果睡着,结果半梦半醒之间被厉劭齐抱起来,他笑着说了一句——   “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那廊下的飞花,香气柔美似雾。   想着想着,永乐就生起气来。   都是厉劭齐的错。   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厉劭齐。   他那么蠢,那么小看了她,总把她保护起来,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也是他把别人想成跟他自己一样好。   恨死他了。   永乐用力地揉着那些着点滴字句的纸,然后撕了个粉碎。   又是一月过去,这日子枯燥得没完没了。   外间的天气应当热了,可是这里还是那么凉爽,喝两杯冷茶都要叫人发颤。   最叫人害怕的是,上个月信期未至。   永乐最担心的事莫过于如此,这身体似乎隐约有什么变化,可是又好像没有。   问那高大的女人要些药,可是总没有回音,不知道是她根本没向上通报还是凤君不愿给她药。   仿佛药一到了她手上就会变成利器,会生出事端一样,永乐只好一直忍着下腹处隐隐的疼痛,装作无事。   自己就是大夫,每天为自己把脉,可是永乐也担心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怀疑自己的医术,是最不应当的事,她也许并没有那世人赞许举世无双的聪慧,可是她勤奋。   她自八岁起跟随着先生,学医并不是说起来那么光鲜的活计,样样都要亲力亲为,采药,尝药,看火,打扫,更别说做起丸药来要那十分耐心。   从来都记得先生说过,未能吃得苦,就做不成人上人。   天下第一的名号,说起来好听,其实就像浮云,就算得不到,也并不必去强求。   又倒了一杯冷茶,永乐喝完,忽然觉得小腹处痛得厉害。   有什么东西自身下涌出似的,永乐扶着桌,勉强站了起来,自床上去躺着。   原本一直都是好好的,这次大概是受了凉,忽然痛得要命。   申央来到之时,就见永乐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地呻吟着,嘴唇咬得也发白,身下的被褥里被染上一小团血渍。   难得地被惊吓到,好半天才明白原来是永乐信期忽至,还腹痛难忍。   她忙上前去替她换了衣衫床褥,然后又倒了温热的水来,喂她喝了大半。   有了这点暖意,腹中的疼痛稍微好了些,永乐奋力抓着她的袖,道:“我要写方子……”   申央听见,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为难的神色。   永乐又道:“你拿去太医院给谁瞧都无妨……我要吃药。”   她可不想强装无事,最后给自己落下什么病根。   申央女人只好依她,毕竟面前这人虽是有罪在身,身份却奇特,并不好就这么忽略她;于是拿了纸笔过来,见永乐龙飞凤舞,写了一张方子。   她留了热水正要走,忽听永乐又道:“把那方子给厉邵昀那……卑鄙下流的混蛋看也无妨。”   这话听着不好,申央只装未曾听见,脚步都不停。   永乐哼了一声,继续躺好。   从前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凤君,是因尊敬他是个好人。   现在只觉得他是天字一号的恶人与蠢货。   永乐要的药,等了一天还是不见踪影,她腹中还是觉得很痛,虽然料想是受了寒,又兼受气心伤,气血不畅得缘故,可是不给她药,她空有千万种方子也无可奈何。   等到第三日,她的耐心也空了,趁着申央前来的时候,她头一次冲着人发了火。   一手掀了桌上那些吃食,永乐斥道:“混账东西,你是怎么伺候人的?要茶总递水,拿药也总没音讯,这么怕我寻死还是怕把你们谁毒死?”   申央半点都不反驳,只默默收拾。   永乐觉得自己一脚踢在了软棉之上,半点威力都没有,反而震得自己腿麻。   她生了这么大的气,别人一点回应都没有,这只会令她更气。   “我不管你主子是厉邵昀还是栩乔,回去告诉他好了,若想我死,容易得很,不必这么折磨我——”   申央收拾完,径直走人。   永乐气得把一张桌给掀了。   满地狼藉,无人收拾的状况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还不到用晚饭的点,永乐在床上,听见又有人来。   永乐冷笑。   正在气头上,不管是谁来,就算是厉邵昀来了,要她再受什么折辱,她也先要拼死咬他几口。   要知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断人的手指,何况她那么一个大活人。   那人似乎是刻意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不过却是徒劳无功,永乐听得很清楚,对方慢慢地走了进来,然后到了她的床边。   她冷哼了一声,然后猛然翻身坐起,正要指着对方的鼻子开骂,忽然愣住了。   两月未见的凝香,又这么站在了她面前。   凝香也因为她的动作,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永乐揉了揉眼睛。   凝香哽咽了一声,还没唤出小姐二字,就听到惊天动地的哭声。   那是永乐爆发出来的,她哭着扑过去抱住了凝香的腰。   被这么大的力气抱紧,凝香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   “小姐……”凝香很痛苦,不得不出声提醒。   永乐的哭声没完没了,还把鼻涕擦在了她的身上。   凝香直觉她家小姐,跟上次见到的时候,有了微妙的差别。   “小姐呀……”   永乐在凝香两次三番的提醒过后,终于松开了手,她哽咽着,以凝香的衣摆揩掉了眼泪与鼻涕。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凝香替她穿了鞋,扶着她下了床。   永乐想了想,还是觉得先问她比较好:“你怎么在这?”   “陛下开恩……”   她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这帝陵,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宫里,做粗使的役女。   好不容易才能得见了帝君一面,拼命求情,才能回到永乐的身边。   回想起来,那时候帝君的表情十分怪异。   她正想告诉给永乐知道,然而永乐却摆摆手,令凝香止住了话头。   凝香见她的脸色,有些忐忑地问:“小姐,陛下不好么?”   永乐摇头。   栩乔并没有哪里不好,不好的是她所喜欢的那个人。   凤君一定是留在了宫里,这样的事情从无先例,不知道栩乔用了多少勇气,受了多少阻拦,最终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若那个人是个好人,这么做也许值得。   可是,偏偏是那样的一个人。   卑劣,又爱着别人。   这样的男人,一点都配不上栩乔。   永乐兀自出神,神游太虚之后才发现凝香定定地瞧住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讲,却不知道从何讲起。   “怎么?”   自她记事起,就有凝香陪伴,凝香若有心事,一定会写在脸上,故此永乐直截了当地发问。   凝香期期艾艾地说几个字,声音细微,永乐努力听都听不到。   她是个急性子,总不能忍受别人这么唧唧歪歪着,却不说到点子上:“凝香,你到底想说什么?”   凝香深深的吸气呼气,最后倾过身,在永乐耳边说了几个字。   一时间,永乐觉得天崩地坼。   凝香说的是,小姐,帝君陛下要我告诉您,她有身孕了。   这到底是什么冤孽,招致了这样的结果?   永乐咬着下唇,无法出声。   栩乔,你怎么这么傻?   若是可以拼命摇她肩膀,扇她耳光,令她清醒,永乐一定会做。   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到。   栩乔有身孕了。   她还记得,刚入宫的时候,厉劭齐便说,永乐,这便是皇太女了,她与你同年生,只比你略大一些,要将她当姐姐一样的人来看待。   就连那可恨的厉邵昀也对栩乔说,皇太女视永乐为姐妹一样的人物,这世间有一起小人,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高攀不高攀,你不必理会,两个人从此和睦才好。   永乐还不知道栩乔是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现在又开始为别的事情担心。   她是帝君,却有了身孕。   傻瓜栩乔,她还要傻到什么境地?   凝香见永乐呆愣的模样,心中着急,便道:“小姐,宫里的人并不知道,连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   可这样的说话,并不能给永乐带来什么安慰。   下落不明   虽然凝香来了,可是永乐想要的药,却直到此次信期结束,也没有得到。   看来不管申央的主子是谁,她都得不到信任。   “小姐,这链子怎么总断不了?”   锁孔被堵死,用那簪子去磨链条,簪子都被磨得断了,玄铁链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凝香好心安慰说,那链条似乎又被磨出些许痕迹来,但是那也没用。   时间过得那么快,永乐无法想象宫中的栩乔究竟是怎样。   凝香在她身边,也不能知道宫里的境况。   厉邵昀也再也没来过这里,自从那一夜之后,她就像是被刻意遗忘了一般。   栩乔的身子骨,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好,她的身体还是时有些不好的状况。   也许真就是像厉邵昀所说的那样,自己分去了她的一半骨血,造就了两个先天不足的人,才会招致噩运。   永乐竭力地拍自己的脸。   到了如今,她可不想去纠结她是不是本来不该生爱这个世间。   永乐很担心栩乔,怀有身孕本来并不是坏事,坏在她是帝君,坏在她现在身在宫中。   即使她们只是寻常人家的一对姐妹,如此贸然地怀有身孕,也会被人指责是败坏了门风,何况如今不止是如此简单。   大皓尊贵的帝君,竟然因为私情而怀有身孕。   这大皓的根基要如何?栩乔她前面的是万丈深渊。   那孩子将来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她都在想,栩乔莫非没有想过?   永乐实在是心烦意乱,只好谋算着,要向申央发问。   毕竟在这帝陵中,能够来去自如,与宫中有所联系的,就只有这个人。   这天等申央一来,她便问道:“宫里最近如何?”   申央并没有十分惊讶,虽然她其实也奇怪为何永乐突然如此发问,便停了收拾案几的动作,然后恭敬地反问道:“永乐姑娘指的是?”   永乐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申央的眼珠子与寻常人不相似,闪着一种雾蒙蒙的灰色,被这样的人盯住,她觉得不太好受。   “我指的是栩乔。”   她在这帝陵,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像帝君陛下这样的人,必当是洪福齐天,身体康健的。”   申央慢吞吞地说出这些话,叫永乐很疑惑。   她这些话里是有深意么?还是只是随口这么说的?   永乐自小,就无人教导她去拥有谋算人心的本事,所以她无从分辨。   “永乐姑娘还有何事?”   永乐不知道还能问什么,只好随口道:“无事。”   申央做完自己的事,又走了。   永乐这才能与凝香分享自己内心的疑惑。   凝香也道:“说起来她是怪吓人的,就跟帝君陛下身边那叫戌佩的宫女一样。”   听到戌佩这个名字,永乐内心一颤。   那天她怎么都不想到,戌佩一个柔弱女子,竟能将受了伤的厉劭齐拖了进来。   她的主子根本就是厉邵昀,可在众人面前,她却能掩饰得那么好。   恐怕不少人都跟自己一样,以为戌佩在心中,必定是怨恨厉邵昀的。   毕竟他一句话,令得她连笑都不能笑。   想到这里,永乐道:“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笑么?”   凝香不知道为何永乐会这么问,但她还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永乐自己想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骗得了别人,真是件好事,他们得了胜,她是该笑的。   戌佩是厉邵昀的一枚棋子,安插了那么多年,可现在,她还安稳地留在栩乔的身边。   永乐为栩乔感到无比心酸。   “小姐,既然帝君陛下做了那样的事,必定是有所打算……”   永乐摇摇头。   这世间上很多人都有打算,就好像她当初觉得自己出宫是兵行险着,却又是极稳妥的一件事,如今却被困在了帝陵。   计划永不能赶上变化。   虽然永乐十分担心,但是时光却还是悄然流逝,在这地下,也渐觉衣衫床褥在变厚。   申央这天也在问:“永乐姑娘,这时节是否要加炭盆了?”   这里不像宫中,埋着冬日可顺畅取暖的地龙,外面已经是冬日,地下也冷得厉害。   永乐同意了,她并不想折腾自己。   簪子已经被磨得变了形状,永乐还未放弃。   凝香每日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在某天夜里,想起了某个问题。   “小姐,国师怎么还不来?”   “嗯……可能是忙着策划如何救我们,我们在这里有多久了?”   凝香去翻看永乐写的那些纸页,厚厚的,满满地塞在抽屉中。   她留神一数,自己也惊讶起来。   “大约有六七个月了。”   那算上自己一个人在的日子,也快一年了。   “厉劭齐这个人,性子不像我,我心急,他却慢得很,什么都要想得周全,”永乐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簪子,她手已经发酸,正该休息片刻揉一揉:“其实周全什么?还不是没有用。”   她的语气,是又甜蜜又怨恨,凝香听得清楚,心内也明白。   凝香看着她,觉得这么些日子来,永乐的面目里多了几分沉稳。   从前国师府里的人们都觉得,永乐迟早会真的嫁与厉劭齐,然后成为国师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人人都这么想着,谁知道世事多变。   见她自己揉着手,凝香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忙掩住,然后挤出笑脸,对永乐道:“小姐,我来吧。”   伺候了永乐那么多年,替她捏肩揉手,力道轻重缓急她都知道。   永乐道:“凝香,要是有机会,你先跑,若是能见到厉劭齐,帮我揍她。”   凝香咯咯笑。   “小姐,我不敢的。”   全天底下,敢对厉劭齐无礼的,只有永乐而已。   厉劭齐对永乐的偏宠,也是世间难见的。   这样一对,竟然都不能平安顺遂,叫人情何以堪?   炭盆烧得暖暖的,永乐打了个呵欠:“睡了吧。”   凝香点头。   为了暖和些,这些日子永乐总叫凝香跟她睡在一处,有人陪伴,睡眠也好了许多。   这夜却不知道为何,两个人都心绪不灵。   永乐辗转反侧后,发觉凝香也未睡,便道:“你怎么也睡不着?”   凝香侧耳听了听,笑道:“是不是外面在下雨?虽然瞧不见也听不到,但总觉得冷。”   永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外面有些响动。   两个人都唬一跳,彼此按住了对方的嘴。   夜明珠的光现在看起来十分幽冷,外面的声音停了一会,然后越来越近。   是一种沉重的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人。   来的人究竟是谁,永乐并不知道。   可是在这么晚,谁会前来呢?   这脚步声应该不是凤君,凤君来去都是悄无声息,他有一身好轻功。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等了很久,门终于被推开。   永乐瞪大了眼睛。   那是栩乔。   大着肚子的栩乔,还有搀扶着她的申央。   她全身被雨水淋了个透,头发贴在面上,样子看起来十分糟糕。   可是即使这样,她看到永乐惊诧的脸,竟然还笑了起来。   “我也不想叫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难看得要命,可是外面好大的雨。”   凝香没有猜错,外面是在下着瓢泼大雨。   永乐急忙下了床,然后让凝香一起,小心翼翼地扶了栩乔往床上坐下。   迅速地为她换下湿漉漉的衣衫,栩乔似乎被疼痛折磨着,眉头皱得死紧,手指抓紧了被单不放。   “这……”   “你怎么来的这里?”   栩乔不能回答,申央道:“陛下一直用法术掩盖着这模样,可是……”   余下来的话也不必再说了。   “他知道?”   本来紧闭着眼的栩乔忽然抓住了永乐的手,艰难地睁开眼睛。   “给我把脉,永乐。”   永乐不明所以。   “医术高明的大夫,是否能诊断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为何……”   马上就要分娩了,再等片刻就能知道,为何栩乔突然为此执着?   “永乐,帮我把脉……”   她既然坚持,永乐也无法,吩咐凝香即刻烧热水来,然后子自己坐下来为栩乔把脉。   不要心慌……   拼命凝神静气,感觉栩乔的脉细,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道:“栩乔,是个男孩吧?”   把脉这一门学问无比精细,何况是为出生的胎儿诊断性别?即使是先生,恐怕也未敢笃定。   栩乔听见这话,死死地盯住她。   “果然……那就回不去了……”   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此刻永乐发现,干净的床褥上染上了从她的下身流出的液体。   永乐虽然不是产婆,但也明白,这是要分娩的症状。   “栩乔,如果很疼你叫出来也无妨,肯定会痛。”   以前听过那些在村间生下孩子的妇人惨叫连连,栩乔肯定也避不过,永乐拼命地回忆要做些什么。   她拼命安抚栩乔:“栩乔,别怕,我会帮你的。”   栩乔因疼痛难耐,下意识用力抓她的手,永乐的手很快就见了血,但她却无暇顾及。   “栩乔,求你了,别昏过去——”   胎位并没有不正,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栩乔凄厉的惨叫,也证明她如今极不好过。   磨人的生产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永乐一直在小心谨慎,可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时间太久了,栩乔的精神与体力都在逐渐消失,可孩子却……   永乐的手已经被抓出了无数伤口,申央终于道:“陛下,请再用力些——”   伴随着孩子啼哭的是栩乔的惨叫声,那哭声悦来越响亮,而栩乔的声音却断了线。   没有剪子,用那半支簪子奋力地将脐带弄断扎好,这里没有药,也没有金针,情况不容乐观。   孩子很快就被包进了一张软被中,皱巴巴的脸,看上去并不像栩乔,当然,也不像厉邵昀。   好奇妙。   永乐从来没有这样直面一个生命的降临,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栩乔。   此刻栩乔悠悠转醒,永乐这才清醒过来,上前问:“栩乔,你要看孩子么?”   栩乔却摇头。   她积攒了力气,才道:“永乐。”   永乐点头:“你想说什么?”   她全然不明白为什么栩乔突然出现在此处,还在这里生下了孩子。   “你该走了。”   “什……”   栩乔抓着她的手不放,永乐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想起了那天的帝君也是这么抓着厉劭齐的手。   “不行——”   她忙跳了起来,拼命要甩开栩乔的手。   “把那个孩子……”   栩乔觉得困倦,生产夺走了她身体内的大部分精力,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   “为什么要来这里……”   栩乔没有回答她,可是申央却回答了:“如果陛下生的是个女儿,那么今夜里,宫中的莲池,也会生出新的皇太女。”   她只说到这里,永乐都已明白。   大皓要的的皇储,必须是女子。   指鹿为马,宫中之人都是懂的。   皇子是无用的。   永乐怒不可遏。   “荒唐——”   无人应她。   “是厉邵昀的主意?他是个疯子——”   栩乔气若游丝地笑喝,却仍旧是坚持:“你该走了。”   “哎呀——”   凝香忽觉自己被申央一推,肩撞到了永乐的身上,永乐也受力一个踉跄,然后手便被栩乔抓住了。   就好像那时候帝君对厉劭齐所做的一样,身体周遭的亮光刺的让人无法睁开眼。   “栩乔,你知不知道我是——”   永乐的叫喊,连自己都听不见,她也不知道栩乔是否能听见。   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栩乔的孩子,最后一眼,是看见栩乔的身体跟从前的帝君一样,自双手开始变幻成幽绿萤火,这满室夜明珠的光芒,也不似那些萤火璀璨炫目。   那些都是栩乔的生命之火。   转眼间,栩乔的双脚也开始消失。   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别过头,对申央道:“这么多年,辛苦了你。”   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也是莫大的勇气,她原比永乐所想中更为勇敢。   她最喜欢的男人,将眼线安插在她身边多年。   她也将自己的棋子,安插在他身边。   她很清楚凤君做过些什么,可是……还能怎样呢?谁叫她前世欠了他似的,注定这辈子要还。   申央跪了下来,道:“陛下言重。”   身体就快要全部消失了。   栩乔忽想起方才永乐挣扎着要对她说的话。   真是个傻瓜,还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做了姐妹,有今生,无来世么。   据史书所载,大皓昌德元年冬,帝君栩乔急病驾崩,谥号,又有宫女一名,名曰申央者,为主尽忠,撞柱而亡,世人称异;又因宫中异莲未开,皇储之位空悬,朝野大乱,最终暂使凤君代行帝君之职,待新皇降世。   同年冬,当年行刺先帝君绛妤之嫌犯,名为永乐者,莫名自临辉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上部完】 【桥下春波绿,惊鸿照影来】   栩尧   天元赌坊那四字,虽然叫得响亮,也不过是平阳城外猴头村内寻常的一间赌坊。   平阳这座城,出名的是桂花与赌鬼。   平阳城中,十人之中有九人好赌。   赌坊的老板,是一对杨氏兄弟,兄长叫杨大,弟弟叫杨二,再寻常不过的名字。   这赌坊开在大道上,迎的是八方客,兄弟俩自然也有些本事。   可是这日,他们却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天下了小雨,生意算不得好,但是真的赌徒,总能直面惨淡的风雨。   抱着如此态度,杨氏兄弟在午时回了家中吃过了饭,正剔着牙心满意足之际,忽听赌坊中有人来报,说不得了,有人闹事。   这开赌坊的,最烦不过是闹事,既然要赌,就要守规矩,自然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杨氏兄弟忙问了原由,往赌坊里赶,方一进门,便见到了那闹事的人。   缘由十分简单,有位客人见不惯另一位客人今日好手气,故意寻事要,要与对方赌骰子,结果一把便输去五百两银。   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三四两银子足够一月使用。   于是那输了的人便不依,硬说对方使诈,否则怎能自进这赌坊起,逢赌必赢,从来未失手过一次?   都是流氓地痞,争执起来是常事,杨氏兄弟并不惊讶,这寻常的一件事,却因那未曾输过的一方变得稀罕起来。   那只不过是个四五岁大的男童,面容姣好,小小年纪却气度非凡,头上带了一顶皮帽,围着银狐毛领,手上抱了一只大猫。   可是仔细一看,便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大猫,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与纹路,还有张开嘴时露出的獠牙,无不昭示着那是只虎崽。   那男童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虎崽取乐,似乎并不在乎对方的叫嚣谩骂,周围也尽是看客。   “欺负个小娃儿算什么本事?”杨二说着便要去拦。   杨大却觉得有趣:“急什么,看看也不迟。”   故此二人便藏在人群之中,只见那男童听完对方说话,终于抬起头,眼睛眨巴了几下。   众人都屏息凝神听他要说什么,只听他突然两眼含泪,一含住一只手指,表情无比天真:“你们如此欺负小孩子,算什么事?”   赌坊中一半人红了脸,另一半人白了脸。   “你这小怪物——”   感觉被戏弄的赌鬼气急,怒而拔刀向他砍去。   那男童却也机灵,一个空翻向后,站到了方才赌牌九的桌上,他松开手,那只虎崽跳开,在地上一滚,跑了个不见踪影。   这么小的孩子,却有这么俊的身手,实在少见。   “我娘说不能打架。”   那孩童嘟囔了这么一句,却亮了兵器。   他的武器也奇怪,是一柄短匕首,因他身量尚小,武器看起来也如此短小,与对方的长刀相较,简直就是一件玩具。   众人都笑起来。   两人缠斗起来,打得如火如荼,砸烂桌椅板凳茶盅无数,眼看着那孩童似是落了下风。   那高大的持刀男子得意,又是一刀劈过。   男童忽然笑了。   他轻轻松松地挡下了那一刀,那小匕首不仅挡住了长刀,而且在兵刃相接之时,那长刀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持刀人的手也被震得麻痹,长刀立时脱手。   这孩子却也聪明,知道不该久留,立刻拢紧了自己背着的袋子,然后自窗外飞身出去,众人一愣,尽数追了出去,只留下杨氏兄弟二人。   “这……”   杨大半晌才想起来,这满屋的破烂,谁来赔?   杨二也是一般的疑惑。   旁边跟随的人忙追出去,过了一会回来回报,说那孩子转眼就消失了踪影,众人追了出去,四下散了,谁都不愿回来,生怕赔了自己的赌银。   那孩子在赌场赢走了不少,现在这里一团乱麻,怎么算,今日都是他们兄弟俩亏了。   “娘的!这谁家的倒霉孩子——”杨二啐道。   杨大没说话,只在心中深表赞同。   “竹子,竹子。”   外间的雨已经停了,地上犹自湿润,那围着银狐毛领的孩子站在一棵梧桐上,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叫唤。   一只脏兮兮的虎崽忽然自草丛中蹿出,然后爬上了树,跳进他怀中。   那漂亮的虎崽,竟然叫做竹子,这么不般配的名儿,他却叫得很顺口。   “你脏死了。”那虎崽蹭得他一身的泥。   跳下了树,他望望天,自言自语道:“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话音一落,他提脚发力,立时施展俊俏的轻功,往目的地奔去。   他跑了大约一个时辰,中间歇了三次,终于到了目的地。   此时天已放晴,写着“集贤庄”三字的金漆招牌,十分耀眼。   那孩子撇嘴,敲了两声门,无人应。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从来没人应过,没关系,他心里明白得很,于是退后三尺,抱着虎崽跳上了集贤庄的高墙。   “啧……”不愧是集贤庄,杂草都乱得如此有风格,别处少见。   跳进院中,草深路长,这少年将虎崽放下,道:“竹子,找路。”   竹子嗅了嗅地面,开始跑了起来。   一路紧跟着过去,不久之后,终于见到了回廊。   他沿着回廊往里头走,果然看见了人。   “我来了——”   不过,迎接他的不是热烈的欢迎,而是一干人等青黑的脸色。   “小师叔……”   第一个被扑倒的是苏禾,众位师兄弟里,他武功轻微,仅胜过师妹,所以万年是集贤庄内打杂的第一人。   那只叫竹子的虎崽,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在他身边打转。   呜呜……他可不可以很怕?大黄……你在哪?   那虎崽极喜欢追逐着大黄,有大黄在,人就安全了。   可是现在大黄也跟得了警报一般,远远瞧见竹子前来,便躲的老远。   苏禾流下两滴清泪,朝屋内声嘶力竭地喊:“先生……栩尧来了。”   这一声令大地为之震动。   半晌之后,屋门还是紧闭。   苏禾泪流满面,极想大喊先生你难道不顾弟子的死活了吗你这个混蛋——但还是忍住了。   栩尧自发自动地站了起来,推了门进去。   周肃正在看一本书,书举得很高,正巧挡住了他塞满了糖糕的嘴。   他假装淡定地继续举着书,把糖糕咽了下去。   这时候他才问:“小子,来做什么?”   栩尧尚算有礼,恭恭敬敬地先给他请了安,乖乖巧巧地笑着,叫了一声:“师公。”   隔夜饭也要喷出来了,周肃恨得牙痒。   师公?有这么年轻这么帅的师公吗?   这兔崽子,混账玩意,嘴里总无半句好话。   栩尧装作什么都不知,天真烂漫地笑道:“来还你一本医书。”   栩尧的住处,与集贤庄住得还算近,所以他就当了跑腿的,前来送还医书。   说完,自他那宝贝口袋里掏了半天。   周肃眼见那里面白花花的银子与厚厚的银票,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栩尧掏了半天,什么都没掏出来。   周肃忍不住皱眉:“书呢?”   栩尧想了想:“啊。”说完还一拍手。   拍你个头……周肃好想骂。   栩尧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笑道:“书在家里,我就说,临走出门的时候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儿。”   周肃面上黑气盘旋。   栩尧又道:“师公,我很想你,这次特意赶了路来瞧你……对了我想换件衣裳。”   周肃在心中喊,兔崽子快滚,面上却笑了:“苏禾,过来带你师侄去换衣裳。”然后以眼神示意苏禾,快叫这兔崽子滚远些。   苏禾领了命,泪流满面地带栩尧去了。   栩尧换了衣裳,可不急着走,他想念集贤庄这里小师叔的手艺,必定要吃个三五顿饭,才值得回这一路奔波。   吃完了之后,大家坐在一处品茶,大师叔苏名一这些年来在外头闯荡,少有回来;二师叔颜思靖面无表情不好招惹,三师叔不在这里,四师叔已经被欺负过了,唯有与周肃斗,其乐无穷。   喝着茶的栩尧很快就起了话头:“师公,听闻前些日子朝廷又来人请您入朝为官?”   周肃看他一眼,表情淡泊:“年年如此。”   话虽如此,心中却在咆哮。   原本自周家祖上起,朝廷年年有人前来,奉劝周家贤人出仕,然后周家的人也总会理所当然的拒绝,一年又一年,你来我往,好像猴戏。   不过到了后来猴戏成了套路,朝廷也没什么耐心,每年眼瞅到了春困秋乏的好时节,便派个芝麻小官,还是少不谙事的那种,前来这集贤庄,说几句场面话,好显示朝廷对贤明之人确实重视,然后继续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年头的朝廷,实在缺乏诚意,从来都不顾及一个贤人的内心是何等的寂寞,再者,看着院子也不会说拨些钱下来修葺一番,反而说什么周大贤人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钦佩你个头,给我银子——   周肃每次都是这么想的,可是不能说。   面前的兔崽子分明是知道这些的,却故意提这话头。   好不容易哄得他去睡了,周肃移了灯,往他睡脸上一照,忽然问在旁边为他盖被的苏禾:“这孩子哪里可爱?”还有旁边那只虎崽,好端端的万兽之王,被养得像只大猫,人睡了它也跟着睡得酣甜,全不管白天黑夜。   苏禾吞了一口唾沫,支吾了一句,似乎是在说“很可爱啊……”   周肃直叹气。   “好久都不见师妹了……”   “人懒起来,当真不得了。”掐指算算,四年间她出门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两月。   想起永乐那漂亮的小脸,周肃越发觉得痛苦。   想起漂亮姑娘就想听小曲,这毛病此生大约是改不掉了。   眼前的栩尧睡得很熟,竹子也一样。   “先生。”   “怎么?”   “栩尧当真是师妹的孩子?”   永乐四年前带着这孩子回到集贤庄,众人都惊讶极了。   她自己都还像是个孩子,却带着刚出生的栩尧到了这里。   周肃移灯退出屋内,苏禾忙跟上。   “先生……”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肃如是道。   苏禾不敢再问。   栩尧是第三天走的,临走之前泪水涟涟地抱着苏禾的大腿,说师叔不必客气,时常来我们那走动才好。   苏禾流着泪说我知道,心里却想有日若我想华发早生,生不如死,我一定会去。   临别的时候因栩尧还算乖巧,周肃也不是铁石心肠,于是叮嘱了他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但是栩尧去后两日,便有人上门。   “先生,有人说我们府上的小公子欠了赌债,追上门来了。”   周肃望天。   这情景,与当年那些大姑娘们找上门讨人何其相似?   打发了这些人要紧,周肃磨着牙,道:“出去告诉那帮歹人,本公子还未成亲呢。”   苏禾依言出去告诉了,半晌回来,恭敬地回话:“先生,人家说了,那人或是您的私生子也未可知。”   周肃捏碎了一枚棋子。   扯淡,他倒是想有,哪来的胆子生?   周肃道:“那就不必废话,将那些人打出去便是。”   苏禾只好又走一趟,心里嘀咕要是开始就将人打出去哪来那么多事儿?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周肃已经在喝茶。   他随口道:“何如?你现在还觉得他可爱么?”言下之意,看你们这群人,将这孩子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此时知道后悔也晚了!   苏禾躬身回答:“先生此言差矣,弟子何时说过他可爱?”言下之意,关他屌事!   美人   若用轻功来回,自集贤庄回到住处只需一天的光景,可是栩尧却走得很慢,原因只有一个,他爱赌。   一路上都是赌场,栩乔笑得脸上开了花。   栩尧今年四岁,浑身上下散发富家少爷的气息,外貌清秀可人,十分纯良,一笑起来脑门上好似写着“我极好骗”四字。   那也是只看上去罢了。   从他出生起,还没被人骗过东西……栩乔年纪小,脾气很暴躁,谁骗他他揍谁,揍到人不敢骗他为止。   栩小少爷喜欢气派,喜欢排场,喜欢众人都输他独赢,他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年仅四岁,功课与武艺却比大人还要出挑,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才。   栩小少爷除了偶尔暴躁,性子也不坏,是个见了路边乞丐抱了他腿,也会留下三五铜板的好人。   这一切都该归功于一个人。   将那人暂且按下不表,且说栩尧住的地方,却是有些奇怪。   平阳城的地界上,有一处地方名为烟雨楼,烟雨楼的主人是位姓柳的公子。   他做得好刀剑,好暗器,江湖上第一剑客苏名一手上那把名为清风的短剑,便出自他手中。   好刀剑配上好主人,做武器的人想不出名也难。   只是这做武器的人,也是行踪不定,多少人想得一刀一剑也是千金难求。   烟雨楼之前,还有一处江湖上无人不知道的地方。   那地方名儿也古怪,叫做怡红别苑,倒也不怕人误会那是烟花柳巷。   实际上,那是一处医馆,住在里头的,那是天下第一的名医。   怡红别苑的主人姓甚名谁,无人知道,只知道那是个年轻的女子,模样儿说不出来是好是坏,极平常的一张脸,唯有那双眼睛生得很美。   医者父母心,她却是没有的。   她说的是治病救人,一为钱,二为名。   世人都说她天下第一,管你是什么伤什么毒,总没有她救不了的。   只不过此人也是心性古怪,要她救人一命,有时候极容易,有时候比登天还难。   总而言之,这烟雨楼与怡红别苑的主人,住得极近,性子也是一样的奇怪任性。   栩尧一路数着银票回来,眉头打了死结。   去的路上赢得不少,回来路上也输了不少,果然这世间常情,有进有出才是正道。   他粗粗一算,还剩了三十二两六钱银锭以及两吊铜钱,另有三五张面值大小不一的银票。   勉强算是有些颜面,栩尧这样想着,人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前。   这门上的“怡红别苑”四字乃是某人亲笔,字形纤丽好看,只是略显不够雍容大气。   竹子自他肩上跳了下去,然后挠门。   这道门的材质奇怪,非金非银,暗沉沉的,像是石头造的,手摸上去却冰凉,竹子尖啸着挠了半天,门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只有两道把手,一处圆孔。   圆孔上又有一处长长的裂痕。   栩尧用脚尖轻轻将竹子踢开,自颈项上掏出一串红绳,上面挂了个羊脂玉的貔貅,又坠着一条上面有奇怪刻痕的细棍。   那便是开门的锁匙,栩尧插了进去,先想想今日是二月初二,便先闭上眼将这圆孔想着八卦的式样,然后将锁匙扭到坤门的方向,又再扭到离门的方向,然后使劲向下按。   门应该立刻就会开的,可是却没有,栩尧暗叫不好,一把抄起竹子转身就逃;只听嗖嗖嗖的声音响个不停,果然有数不清的利剑自那门的四周射了出来,差点把他射成一支刺猬。   他刚逃到安全的地方,门就自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年纪轻轻,穿着绿色小袄的漂亮姑娘抱着手,打着呵欠站在门口看看,转身就走。   栩尧讪笑着望了望她,忙跟了上去,顺手关上了门。   “凝香,我有个问题。”   “小少爷,你的问题总是的多的。”凝香头都不转过来。   栩尧也不以为意,反正这个家里是没规矩可言的。   “今天这个不一样……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莫非今日不是初二?”   “今天初四。”   栩尧大惊失色。   这日子竟然过得如此快?他一点都没察觉,那他初二初三在做什么?   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大概就是在集贤庄混吃混合给蒙混了过去。   栩尧垂头丧气。   两天啊……可以抹多少牌九,可以摇多少次骰子,可以赢多少衰人,可以砸多少场子?   他竟然,就这么恍恍然地都错过了。   他摇头不再想,又问:“她呢?”此时两人已经走上了回廊,正往屋里去。   凝香警觉:“小姐还在睡着。”现在还不到午时,她家小姐可没那么早起床的习惯。   栩尧嘿嘿笑了两声。   “小少爷……”   “那我也去睡了——”   说完踢掉了脚上的鞋,丢下外衫,把竹子往凝香怀里一扔,施展轻功往屋里跑。   凝香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微笑。   “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默默念叨一百遍,自己也就信了。   布置在这怡红别苑里最安静的一角的睡房,总是栩尧最喜欢的地方。   他不推门,而是从窗口处跳了进去,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进床边。   “永乐~”他特别小声地叫了一句。   对方安安稳稳地在睡,在一床银红的被子里,一段藕荷似的手臂却露在了外头。   睡觉的时候她是不会戴着那无趣的伪装的,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有看头。   嘿嘿,人家都知道她医术高明,可是没人知道她美貌如此。   栩尧乐呵呵地爬上床,然后把永乐的胳膊抬起来,放在自己腰上,然后闭上眼。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被揪着耳朵拎了起来。   “哇——”   栩尧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假哭声。   永乐披了外衫,一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拧住他耳朵不放。   “永乐永乐永乐——”   “干什么?”   “我今晚上跟你睡。”   永乐笑了。   然后一个耳光抽到栩尧的脑门上:“混账小子,想调戏我?你还早了二十年。”   说完就自床上起身。   这孩子就跟身上黏了糖似的,总爱跟她腻歪。   这孩子下巴像栩乔,眼睛却像厉家人。   真真是个轮回,厉劭齐十几年的心血养育了她,她如今却养着跟厉家人有着血缘关系的栩尧。   为栩乔的辛苦,她便这个孩子从了栩乔的名儿。   其实栩乔也无姓,她原有极尊贵的血脉,所以并不同世间的寻常人一样,有姓氏相继。   不过永乐又觉得,栩乔是个好名儿,可多少年后世人只会记得从前的某年某月某日里,死了一名年轻的帝君。   谁都不会再记得栩乔的名字。   所以还是让这孩子,带着栩乔的生命活下来吧。   虽然说话凶狠,但是永乐比谁都喜欢栩尧这孩子。   他聪明早熟,小小年纪却比大人还要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有那么个些许坏毛病。   好赌算得什么大事?她记得当年厉劭齐跟那谁谁谁都还爱琴棋书画那些个劳什子呢,所以后来一个成了傻子,一个成了疯子。   转眼儿,带着栩尧到这里四年,欠缺的是厉劭齐,还有君平的消息。   永乐直叹气。   忽听一声嚎叫:“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她死也不会闭上眼的——”   小家伙开始无理取闹,在床上撒泼打滚。   “我才不管她闭不闭眼,她比我好命,死了就不用瞧你如今的蠢模样;你若再招惹我,我叫你一辈子闭上眼!”永乐骂完,开了窗朝外面叫:“凝香,把这兔崽……把小少爷带出去。”   凝香在外面,声音荡悠悠的:“小姐,不如您将小少爷丢出来?”   这才是好主意,永乐也深觉如此,故而转身回到床边,提起栩尧的衣襟,然后往外头一丢。   栩尧轻巧落地,滚了两滚。   竹子跑过来,舔他的手,用爪子刨了两下他的掌心,未曾发现食物,便悻悻地掉转头跑开。   栩尧咯咯笑着又爬起来,趴到窗上,只见永乐已经坐下来对镜梳妆。   别人都是要打扮得美貌,她却要将自己扮丑。   “永乐……”   “要叫就叫姐姐。”永乐面不改色。   她今年也只得十九,要怪只怪栩乔,瞎了眼爱了个混蛋,生出来的也是个小混蛋,硬生生将她变老了一辈。   “那我叫我娘什么?”   栩尧不明白,明明是永乐自己说的,她与自己的娘亲是姐妹,那就应该是叫小姨来着,可是永乐不让。   不让也好,永乐这个名字多好听,叫出来也顺口。   永乐挑拣了一支白玉凤头簪,指着他的鼻尖,想着想着却也是莞尔一笑。   “说了呀,要叫我姐姐……”   栩尧也乐,他年纪尚小,并不真的懂得什么情呀爱呀,只是喜欢美人。   永乐是他见过的人当中模样儿最好的一个,这世间他最喜欢的便是永乐了,尤其这样轻言浅笑,最是好看。   幼童三尺三以下免费   这时间,正是光天化月,灯盏如豆,微风一吹,拉成了细线,挣扎着不灭。   有一条人影蹑手蹑脚地朝院内最大的梧桐树下走去,永乐正在树下的软榻上小憩,那人笑笑,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捏住了她的鼻子。   永乐并没有醒,只“呜”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叫道:“厉邵齐走开……”声音软糯糯的好听。   那只手仍捏住不放,永乐仍不睁眼,又道:“栩尧走开!”   这次的声音透着些严厉的意味,可是那只手还是没移开,永乐终于睁开了眼睛。   难怪这手讨厌,原来是柳懿。   永乐打了个呵欠,道:“师兄。”却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无。   柳懿也并不在意,道:“这样的天气,怎么就在外头睡下了。”   只见永乐站起身,一步三晃地走了,还不忘笑着摆摆手,岔开话题:“我去洗洗脸再来。”   她连鞋都不穿,柳懿打量那双鞋,寻常人家哪里能有那么上等的绢丝,再者也绣不出那样精致的莲花与飞燕来。   身上穿戴也是一样的美丽,只可惜了那张脸,被埋没起来,众人都瞧不见。   想到这里,柳懿便有些不耐,朝永乐的背影叫:“换张脸再来。”   回答他的是永乐咯咯的笑声。   柳懿起身,坐到了石桌边,四下打量,看见一丛花。   这花自永乐住在怡红别苑就开始生长了,可认真论起来,竟不像是花只是草,他记得无论自己何时回来,也未曾见过有花开过。   孤零零的几片枯黄的叶,也不见得有什么美的,但是在月色底下竟也显得十分可爱,仿佛增添了魔力一般,令人忍不住盯着细看。   柳懿又看了几眼,收回了视线。   大约等了大约有一刻钟,柳懿才见永乐慢慢地往这里走,再一看,她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四年的光阴改变得最多的不是面貌而是神情,眼神老是散发着冷淡与鄙夷的师妹固然也美,但是那带着甜腻笑颜的脸也是看不厌的。   她手边还牵着栩尧那小东西。   “大晚上了还带着栩尧做什么?”柳懿疑惑。   永乐摸摸栩尧的脑袋瓜子,斜着眼看柳懿:“为防师兄图谋不轨。”   这话说出来像是假的,仔细想想又像真的,登徒浪子柳懿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说出一句:“这是我家……”   这烟雨楼与怡红别苑都是他的心血,只不过暂且让永乐她们住着,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他一个主人家,竟变了贼。   栩尧先笑了起来,然后永乐也笑了。   忽然想起了一事,栩尧欢笑着抱柳懿的胳膊:“师叔给我做把刀,镶着珊瑚宝石。”   “你有银子吗?”柳懿问他。   栩尧立刻露出一脸“大爷我有的是钱”的表情,永乐在一旁吃吃地笑,柳懿无可奈何,心想果然是师妹把孩子给教坏。   永乐带着栩尧坐下,凝香端了茶水瓜果来,四个人围坐在石桌边;永乐翘着小指剥松仁,栩尧眼巴巴望着以为她会喂到自己嘴里,结果永乐只是笑着,然后自己吃了。   栩尧眨巴了眼睛,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柳懿问:“这时候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永乐道:“赏月呢。”   这天上是一轮新月,她刚才坐在此处,仰头仰到脖颈酸痛,不知道怎么的,就昏昏欲睡,歪在那软榻上不想醒,极短的睡眠里,也坐了好梦,梦见厉邵齐来找她。   说实在话,她已经等得有些倦了,累了。   “月有什么好看?又不是满月。”   “团圆固有可看之处,缺些什么也有别致的美。”永乐笑笑,端了茶撇去浮沫,然后噙了一口。   这样意有所指的话柳懿不敢答下去。   永乐却把一双眼睛瞅着他:“师兄,我已经觉得无聊了……”   都四年了,厉邵齐该来找她的,没有来;凤君是应该捉拿她的,也没有。   芭蕉红了又绿,海棠开了又败,春去春来四年寒暑,了无趣味。   柳懿道:“那也好,正巧有事找你。”   “我知道。”   是的,柳懿也忙,来来去去,总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然后又叫嚷着忙,然后离开这里。   永乐倒很羡慕,居无定所也好,总算是有事可做。   只听柳懿道:“原是两件事,第一件,有人要找你去瞧病,你去不去?”   永乐捏了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嚼完才问:“是男是女?”   其实心中倒有答案了,若是女的,也不必特意来问,永乐也少有推辞的;果然便听柳懿答:“是个男人,愿出极高的价码请你去瞧,我也不清楚底细,这几年在江湖上也常有人说起……”   永乐挥挥手,打断他的话:“不去。”   麻烦死了,熟悉的人还好,若是陌生男子,永乐觉得很可厌。   “那就说第二件事。”柳懿笑道,反正赚的银子不归他,去或不去又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怕人说驳了谁的面子,毕竟……天底下有谁敢得罪他这烟雨楼与怡红别苑?人总归是怕死的,就算有一天是烟雨楼的兵器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只怕那怡红别苑内的人好心,也将自己救了回来呢?   “第二件事也是要出门的,不过尚算喜事,”柳懿又道:“大师兄……”   “要成亲了?”永乐也只能想到这件喜事。   柳懿温柔笑:“不是,他家中是要开武林大会了。”   这事儿也算奇,一般来说,什么武林大会之类都是要交由武当少林之类的名门正派来操办,再不济还有五岳剑派之类……无关乎实力,关键是人多,总要地方够大,毕竟没有让各路英雄豪杰拖家带口风餐露宿睡草地的道理。   永乐“哦”了一声,兴趣缺缺。   听说这武林大会这玩意五年开一次,一般来说就是打打架,喝喝茶,吃吃饭,选盟主……很无趣。   栩尧却有兴趣,听得眼睛都不眨。   柳懿自怀内掏出了烫金的邀请函,递与永乐。   永乐抬起眼皮:“怎么要叫我去?”   “因为人少。”   “武林大会怎么会人少?”永乐白眼。   “因为这几年天灾人祸的……资金少,从今年起,武林大会也要交入门费与参赛费了。”   这一消息传出来还了得?不少名门正派人士都觉得这与趁火打劫没什么差别……白吃人人愿意,交钱谁还来?一时间鸡飞狗跳,苏家堡急了,苏名一也急了,没钱赚,这趟若是周围的客栈都住不满,这武林大会可怎么开?苏家堡还怎么赚钱?   永乐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敲,也道:“世风日下。”   柳懿笑眯眯地道:“师妹去么?”   虽然大师兄的面子完全不用顾虑,永乐歪着头想想,道:“也要收我钱么?”   “自然不会。”   永乐欣慰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难得可以出门,当然要去。   栩尧举手。   柳懿问:“怎么?”   “我呢?我呢?收不收我钱?”   柳懿看他一眼,微笑:“幼童三尺三以下免费。”   永乐玩儿,栩尧磨牙。   免费是好事,可是栩尧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等柳懿回烟雨楼,永乐撵他去睡觉,他便不乐道:“永乐,给我做一副药,明儿我就要长到你这么高。”   永乐打着呵欠替他掖好被子,坐到床边,却是笑而不语。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做的那一剂增高乐,也不知道是有效还是无效,总而言之,她与栩乔的身量最后都差不多,若不细心看,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栩乔……   如今想起,觉得栩乔真是个傻瓜,执迷不悟地喜欢凤君那样的人。   可无论栩乔怎样,栩尧怎样,凤君都是这天底下最可恨的人,永乐想过多少次,若是能有机会的话,她也想叫凤君知道那种绝望的滋味。   可是后来又觉得,那个人现在还有什么呢?有的只有这个天下,可这天下,永乐夺不过来,也并无兴趣。   如今听来的消息,边境总受滋扰,北方旱涝又遇南方雪灾,总不得安生,乱七八糟。   永乐自顾自地想着,没料栩尧拉她的袖子。   “永乐在想什么?”   “在想着,怎么叫另外一个人不好受。”   “那人是谁?”   “栩尧又不认识,不必管。”   栩尧听见这话,越发不高兴起来,瞪圆了眼睛不肯睡。   永乐无法,只得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栩尧这才露出些许高兴的神色,虽然聪慧,到底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永乐想想,方道:“从前……有一条蛇……”   栩尧自床上跳起来,叫嚷道:“又是这个,我不听。”   永乐板起脸道:“我也只会讲这个。”这故事还是凤君讲给她听的。   现在想起来,等一个爱人,他迟迟不来,那等爱的人,总会心灰意冷。   正是这个道理,令永乐现在忽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爱或者恨什么的,都太揪心,太复杂,她不大明白。   栩尧气得要命,明明是永乐说要讲故事的,谁知还是那么无聊的故事,而且竟也不讲完,只顾自己发呆。   永乐自己发呆完了,看见栩乔的模样,奇怪道:“你怎么还不睡?”   栩尧扁着嘴。   不出片刻,连在永乐屋内收拾床褥的凝香都听到了栩尧那撕心裂肺的假哭声。   当真是非常动听,非常悦耳。   又过了一会,凝香便见永乐回来了。   她解了外衫,凝香接了过来,又服饰她梳洗了一番,才笑问:“小姐,栩尧少爷睡了?”   “我怎么会知道?”永乐道:“我困了倒是真的。”   凝香含笑。   说是不关心少爷么?好似也不是。   说是十分关心?也不对。   而且如今,她也再不说国师会来的事了。   凝香见永乐睡下,自己吹灭了灯,合衣在外间躺下,看着窗外的新月。   真奇怪啊……   就连凝香也想不明白,为何总不见国师来呢?   他已经不在乎永乐小姐了么?   用力地摇头,把这念头自胸中赶出去。   会来的吧……   凝香自己也困倦起来。   “会来的吧……”   自睡梦中吐出这几个字,隐约听得永乐在床上翻身的凝香呜咽了两声,睡得更沉了。   你喜欢过渡章节吗?   永乐屈指算算,这还是今年第一次出门,外面春光正好,叫人欢喜。   柳懿原本打算先行一步,但一看这帮妇孺撑着小伞挡雨作悠闲郊游的姿态,顿时就觉得不放心起来。   尤其是永乐,说天气热了,空气又潮湿,不愿易容,只戴一顶小帽,以帽檐薄纱遮面。   那一层纱能遮到什么?该看见的也差不多都能看见,这样一群富贵雍容装扮的家伙,走到半路大约就被劫色顺便劫财了。   柳懿忍不住提醒:“师妹,你不打算打扮得低调些么?”   永乐撩起帽檐的薄纱,笑嘻嘻地用扇子掩唇,笑道:“不妨事,有师兄在呢。”   见她眼波流转,柳懿在心中暗啐:呸,小妖怪!   另一个小妖怪更不得了,从前儿起就开始琢磨着要把手上的现银换作银票,打算一路赌他个昏天黑地。   唯一正常的一个是凝香,打点收拾东西十分利索,不过柳懿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   “凝香姑娘?”   “柳少爷何事?”凝香笑眯眯地问。   “鸟笼子跟棋盒带着做什么?”这究竟是要出一年的门子还是什么回事?为何一路上的杂物都装了三辆车?还特特去外头雇了几个打杂与赶车的,一路上好照看。   “瞧您这话说得——”凝香乐了:“富贵人家都这么出门的。”   “我——”   柳懿的出生也是极高贵的,熟知那些作派,故而无法反驳。   临出发之时,柳懿骑马前行,一路上浩浩荡荡好不风光,面对着路人那艳羡眼光,柳懿头一次心绪不灵起来。   每每遇到路上有几个美人,见他身后的永乐,便投以哀怨目光,然后远远走开。   不是啊……我跟车里坐的那姑娘没关系……我……   这些话若说出来,他也没脸,只能对永乐道:“为了师妹,我牺牲良多。”   “多乎?不多矣……还可以再多点的。”   柳懿磨牙。   永乐就是故意的,这天朗气清的,就他一个人拉着漂亮姑娘的小手浓情蜜意,叫她情何以堪?眼瞅着这才刚落座喝茶,就有邻桌的一个漂亮姑娘往这边不住地瞧,她撩了半边薄纱,作失落状,问道:“师兄……你真气了?”   “师妹,你这样师兄怕保护不好你。”   永乐笑笑不答,栩尧见永乐笑,便也跟着笑。   柳懿十分无奈,带着个绝世的美人,又带着银子,实在很怕一路上有人劫财劫色,好在暂且只遇到几个不长进的毛贼,无伤大雅;现如今他们坐在这茶寮内,等着周肃他们前来会合,好一路往苏家堡去。   离苏家堡越是近,越能瞧见不少带着武器出现的江湖人,男女皆有,各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也是,再过两日武林大会便要开始,再不急着赶过去就要迟到了。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柳懿起身到外头看看,日头高照,见到的都是过客,不见周肃等人的车骑。   白走了一趟,回来却见一人坐在自己方才落座的地方,正与永乐说话。   那是个年轻后生,穿雪青的衫子,手握着一色的纸扇,一派风度翩翩的模样,腰间别了一把长剑。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只听那男子道:“姑娘姓什么呢?”   永乐似乎也不觉得气,微微歪了头,笑道:“我没有姓。”   说完,拍拍栩尧的肩膀。   栩尧便抬起头道:“我们为什么要白告诉你?”   对方又是一愣,只听栩尧自怀里摸出两个骰子道:“我们来赌一赌,你赢了,我们便告诉你。”   “怎么个赌法?”   “掷骰子。”   这法子最简单也最迅速,没那么多花样与规矩,那男子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若我输了,又怎样?”   “若你输了,就要你那舌头,反正你也多话。”   永乐与栩尧都没回答,说这话的是柳懿,他已经走过来,站在那男子的身后。   回答他的是男子的笑声。   “看公子器宇轩昂,不知是何门何派?”   柳懿道冷声道:“不敢当,在下自集贤庄来。”   那人似乎细细地将集贤庄几个字咀嚼了一番,方又笑起来。   “姑娘原来有伴,请恕在下叨扰。”说不上是有惊惶或者遗憾的语调,也似乎并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只这么平淡的一句,那人便笑着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有伴就好……”   他心下讶异,一扭头,谁知那人已经走开很远。   柳懿坐了下来,听永乐道:“那人武功很好。”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看得到。”她也学过,虽然只学懂些傍身的皮毛功夫,但也知道,像方才那样,似乎只是一转眼,那人就像鱼一般滑走了:“若是真打起来,师兄大约也讨不了便宜,反正他也赢不了栩尧,何必多事?”   “你怎么知道他赢不了?”   永乐托下巴,笑而不语。   栩尧把两枚骰子往上一丢,又伸手一抄,稳稳当当地收紧袖笼,嘴皮一掀,义正辞严道:“作、弊。”   柳懿正要说话,却听又有人进了茶寮,回头一看,恰恰是先生与他师兄师弟。   “先生。”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让周肃坐了上座。   正是日中,外间天气有些热,周肃的脸颊上也有点细细的汗,他接了苏禾递过来的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一擦,才疑惑道:“你们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一听这话立刻坐了下来,除了苏禾,果然周肃下一句就是:“还不赶紧倒茶?”   永乐便站起来,苏禾也正伸手,她便笑:“师兄且坐着。”   说完,便给周肃倒了一盏茶,周肃接过去喝了,两只眼睛盯住她。   果然又觉得不一样了,因年岁渐长,人的气质也变得沉稳,眼神里虽藏着狡黠,却也不似当年单纯明净,一无所惧。   真真可惜了。   当初要是竭力反对那猪油膏脂蒙心的混蛋厉邵齐送他入宫就好了……虽想如此感慨,可周肃又想,这样的事儿也从不由他做主。   从来他都在那局外瞧着,情啊爱啊,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么看着,然后感叹着可惜。   四年了,见永乐的时候并不多,第一次她来,他问,你为何要来这里?   永乐回答说,我等着厉邵齐来找。   后来过了两年,连他都倦了,永乐又来见他,他问,你还在等厉邵齐来?   永乐冷着脸道,我心里一想到他便生厌;然后又笑说方才说的都是假话。   实在难辨真假。   可周肃又想,换做了是别人,又如何呢?等了又等,等到最后,只怕心都冷了。   他不明白厉邵齐为何不来找永乐,明明他应该来的。   第三次永乐再来,他问永乐,你可有想过,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永乐呆愣了片刻,然后摇头。   不知道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或者是想过了,却没有答案。   来人   集贤庄一行人,浩浩荡荡五六辆马车,又有师兄弟几个,骑着高头大马,不像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倒像是来寻衅生事的。   离苏家堡的大门还远,苏名一就亲自前来接,几年的光景,他已是个成熟的青年,面容俊朗,身量高挑。   他到周肃的车马前请安,栩尧掀了帘子对着他看了又看,忽然大声道:“师叔的眼底下一片青。”   众人都听见,果然见苏名一笑得像根苦瓜,眼圈一团乌青。   周肃听到这话,才正眼看看自己的得意门生,半晌方揉了揉眼睛,对苏禾道:“你看你师兄那是……”   “被人揍的。”苏禾笑。   几个人都窃笑起来。   苏名一是周肃的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他从小极有天分,这江湖上像他这样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的人实在不多见,眼瞧着这几年出了师,名头越发响亮起来,谁知竟然有人能把他两只眼揍成熊猫状,周肃笑了,他严重好奇。   于是笑着拍苏名一的肩膀道:“跟先生说说你有什么不开心事儿让先生开心一下……”   苏名一发出两声悲哀的呻吟,引着众人往苏家堡去。   到了苏家堡的门前,果真竖着两块木板,一块上面写着“凭票入堡,一票三钱银”;另一块上写“团体购买有优惠。”   栩尧抢先跳下车,跑得近些,发现两块木板上都以极小的字写着“幼童三尺三以下免费”。   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悻悻地又跑回柳懿身边。   柳懿下了马,高高兴兴地摸他的头,永乐得多高兴啊,横竖都省了银子。   他们这样一群风光的人物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引得周围的人都在瞧,永乐的马车在最末,动作也是最慢的一个,下车之前还问苏名一:“大师兄,都到了这里,不要紧吧?”   这话问得奇怪,苏名一不明所以,只随口应了一声。   凝香将车帘打起,然后跳下车来,永乐方伸出一只手,便听见有人吸气,她笑笑,自车内探出了头,吸气声更大。   苏名一方知她问话的意思,但是看见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虽当年已知他的小师妹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里都是稚气;现如今更令他可向这天下人炫耀。   永乐穿着水红衫子,又配葱绿的裙,发上碧玉云簪金步缓摇,繁盛如牡丹绽放,众人的眼睛都盯住她,舍不得移开。   她笑问苏名一:“师兄觉得如何?师妹可有令你面上添光?”   她这傻瓜师兄,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常说着,师妹你若有一天陪着师兄在江湖上走走便好了,到时候我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你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该是何等荣耀何等风光?   苏名一也笑了。   因永乐站在门外,竟令门口一时拥堵起来,忽然听得马蹄声疾,众人看过去,见一顶轿子飞快醒来,那轿子不小,装饰得颇为华丽;四个轿夫都是穿着一身青灰的颜色,抬着那轿子竟也健步如飞,眨眼间便到了门前,后面也有几人,骑着骏马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那先前骑马的青年,就是之前在茶寮内与永乐攀谈的那位。在这阳光底下,更觉得他是翩翩俊秀的男子,笑容腼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翻身下马,见众人都在这门口,又一瞥,见到集贤庄的一干人等,便笑了。   倒也不先来与永乐说话,只直行到周肃面前,抱拳道:“周先生。”   周肃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忽对他的几个弟子道:“走吧。”   苏名一是主人家,便叫家里的下人引着他们先去。   那青年又走向苏名一,递了英雄帖,苏名一笑问:“敢问尊驾何人?”   永乐走在最后,听到这话,回头去看。   只听那青年道:“苏公子客气了。”   那轿子上的人终于走了下来。   永乐停住脚。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应当是清秀的,可是背着光看不大清楚。   栩尧走在前头,忽然发觉不见了永乐,忙回头来找,拉她衣袖要他向前走,永乐笑着拍他的脑袋,笑着走了两步又再回头。   不知道为何,她就是想看清楚那人的面目。   “苏公子,我姓栎……”   因他向前走了几步,永乐这才看清楚那张脸。   与想象中全然不一样,哪里是清秀……简直是可怖,一张脸上露出来的皮肤都是被火焰灼伤过的,十分狰狞。   她似乎被牵动了什么,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栩尧却嚷嚷了起来:“好丑——”   这一声不算大也不小,对方显然是听到了,便抬起头来,看着这边。   灰白的一双眼睛,似乎没什么神采,很是奇怪却又认真地将她盯住。   被那样的眼睛盯住,永乐一时间忽觉有些失措,回过神来也只能笑笑,然后拧着栩尧的耳朵往前逃。   先生跟师兄都走在前头老远处,永乐快步跑了好一阵才追上去。   “疼……”栩尧一路哀嚎,好不容易才等到永乐放手。   永乐用指尖戳他额头,又狠狠弹了一下,骂道:“笨蛋,人家都听到了!”   “怕什么?他照镜也知自己丑,我说的是实话。”栩尧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道。   永乐拿他没办法,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却不屑通达人情世故,骄傲比她更甚。   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前头,正巧在周肃身边。   方才的说话也被周肃听见,他笑道:“栩尧过来。”   栩尧看看永乐,永乐示意他听话。   他走过去,只见周肃用力揉他的脑袋,然后道:“既然别人明白,何须你多话?”   栩尧无法辩驳,他一直觉得周肃说的都是歪理,可他却不能反驳,实在很令他生气。   永乐心不在焉地笑笑,然后慢吞吞地跟在众人身后走。   众人都瞧着她,她却没精打采。   到底是什么地方,忽然令人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想想刚才那张脸,再三思索,记忆中确实并未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令她不舒服,不知道为何。   “方才轿中那人……”   永乐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周肃这话是对她说的。   “先生?”   周肃却沉默了,过了许久,方道:“无事。”   这样遮遮掩掩分明是有事,永乐不乐,抬起头来,见一个路过的少年自阶梯处向下走,正痴痴望着她。   她朝那方向灿然一笑,立刻便听到有人在台阶上踩空,摔得七荤八素的哀叫声。   心情陡然好了起来。   多想   武林大会第一天,吃饭。   一知道苏家老爷子说完了废话之后仍有少林寺方丈,武当派掌门诸如此类的人有话要说,永乐立刻称病告辞,而栩尧少有见这么多假正经的人,很是好奇,于是永乐便道:“凝香,好好看着他,别叫他生事。”   然后便脚底抹油,趁别人都不注意走开了。   这个时间,大伙都聚在一处,外面十分清静,天色也未算晚,夕阳底下花木扶疏,显出一种别致的美,细心看来,也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   园子的角落里竟有一小丛连翘花正开,永乐走过去瞧,哼了两句不知名儿的调子,倒觉得开心。   “永乐姑娘。”   听到人叫,她便扭过头来,见是那天与她说话的男子。   “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   那天还装模作样的问,永乐忽然觉得不高兴起来,看了他一眼。   “现如今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姑娘的大名呢?毕竟像姑娘这样美的人,实在是不多见。”   他说话客气,又极力赞美,但永乐心中不乐的情绪更多了。   自从见到那面目丑陋的男人,就觉得不对劲。   “永乐姑娘是觉得在下有什么企图么?”那青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口,让永乐更加疑惑。   她略一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身欲走。   那人追了上来。   “永乐姑娘,其实在下倒真的有个请求。”   永乐不搭理,径直回屋。   那青年亦步亦趋地跟上,又道:永乐姑娘,我们是来治病的。”   永乐已走到了屋门口,正要推门,听到这话楞了一下,但立刻又回绝道:“我不治男人。”   说完推了门进去,当着对方的面,冷冷地将门摔上。   永乐在屋内坐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是苏家的下人,特意过来掌灯,又问她可吃些什么,然后说了苏名一的问话,若是她身上好些了,还请往前头去坐着一块热闹。   笑着回绝了,永乐道:“有些什么甜甜的东西送一些来就是了。”   心头郁闷的时候最想吃甜,对方听了,果然一时半会便令人送了些糕点,还有百合莲子红枣燕窝盅,炖得正是火候。   正吃着,忽然又有人敲门,永乐开门一瞧,是她的二师兄。   这可奇怪了,平时总不见他主动出现。   颜思靖是个棋痴,对别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兴趣,先生的几个弟子里,唯一一个不在乎她折腾的人。   他也就是这么走进来,然后坐下。   永乐见他不说明来意,只好自己问:“二师兄来做什么?”   颜思靖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奉先生之令,来看着你。”   永乐干笑了两声,不明所以地低头喝了一口甜汤,方忍不住又抬起头问:“啊?”   “就是看着你罢了。”   颜思靖不是那么喜欢解释的人,永乐只得作罢,愣愣地喝完粥才想起来失礼,忙站起来道:“师兄喝茶。”   说完斟了一杯茶。   可惜茶已冷透,半点香味也无,永乐自己看了都觉尴尬,嗫喏道:“我去叫人倒热茶来……”   颜思靖却忽然笑了。   “无妨。”   他似乎真是不在意,接过那冷茶,喝了半盏。   气氛不算特别融洽,远远地都能听到外面似乎传来热闹的喧哗声,觥筹交错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永乐想想,问道:“师兄,要下棋吗?”   颜思靖点了点头。   摆好了棋,永乐想,都已经多少年未曾下过棋了?   她的棋艺仍旧是那么差,颜思靖都看不下去,仿佛是下指导棋般,竟一步一步引着她下。   永乐心里觉得好笑,又要落下了一子,只听颜思靖伸出手截住她道:“这一步错了。”   这一句,令永乐停下了动作,怔怔地垂首望住棋盘。   曾于国师府内受厉邵齐指教第一次捏棋子,在宫中与栩乔捉棋子玩儿过……栩乔也好,厉邵齐也好,通通说过这样一句。   “这一步错了。”   栩尧是那样大惊小怪地指责,厉邵齐却是温温柔柔地抱她在怀里,然后笑着说。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话声轻轻浅浅,犹如刀割。   “师妹?”   永乐还在出神。   “永乐?”   一只手落在她额上,永乐抬起头。   颜思靖以为她是哭了,谁知道竟不是,目光清明如水,淡淡的,竟睁大了眼问道:“哪里错了?”   语气那样轻快,仿佛刚才只是空气一下凝结住,并未发生过什么。   颜思靖捉了一枚棋子,放下,道:“你瞧。”   永乐凝神细看,笑着承认:“我输了。”见颜思靖目光奇怪,她又问:“怎么?”   “我是在想着 ,若是从前,你不是嚷嚷着要重来,就是叫我让子,又或者说耍了赖……”   这样干脆利落,实在不像从前的她。   永乐嘿嘿笑。   她道:“师兄,你小瞧我,我早就长大了。”   今年十八,若是寻常人家,早已出嫁,或许已有一两个孩子满地打滚,叫着要糖。   颜思靖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了两盘棋,听见外间喧哗,像是人都散了,颜思靖起身告辞。   永乐送他出去,道:“师兄,多谢。”   颜思靖竟然又笑了。   “谢我什么?”   永乐可真想不出来,只好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   这时候幸得凝香带着栩尧回来,颜思靖便说去给先生请安,走了。   栩尧的脸有点红,身上有些许酒味,说话声音比平常还洪亮:“永乐!”   这小鬼!永乐领他进屋,然后给他解了外衫,拿帕子擦了脸,令他吃了一颗香雪丸。   “谁给你喝酒来着?”   栩尧红着脸摇摇头,没人给他酒喝,他只是看着别人喝十分好奇,偷着喝了半杯罢了。   他还太小,不胜酒力也是寻常。   永乐摸摸他的脑袋,让他睡了下来,又叫凝香去煮点解酒汤来。   栩尧拉着她衣袖,道:“永乐……”   “嗯?”   “别人今儿都问我……”   “什么?”   “问你是不是我娘……”   永乐笑:“那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不是。”他眼珠子一转,又道:“然后又有人问,不是娘,难道是媳妇儿?”   永乐捏了他鼻子,没大没小的小王八蛋!   栩尧皱着鼻子道:“我媳妇儿哪能像你这样?她还要更好看些……”说完又警惕地看看永乐,怕她生气,语气犹豫地问:“你们从前不是这样说的么?”   乐不可支地扶着床柱笑了一阵,永乐才揉了揉眼道:“没错。”   自他打小儿起,柳懿便说给永乐听,说栩尧这么好看的一孩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那么标致,找媳妇儿也不能比你差,应该还比你强些。   永乐想,哪里就想到那么远去了。   栩尧安静了一阵,忽然又问:“永乐,我娘有你漂亮么?”   永乐温声道:“和我一样的好看。”   或许,她应该还要更漂亮些?毕竟人人都说,帝君是天下第一的美人。   眼眶有点湿,方才努力着没在师兄面前流眼泪,太为难她了。   “那我父亲呢?”   永乐说不出话来。   该怎么说呢?   栩尧的父亲,面貌与厉邵齐一般,他叫做厉邵昀……住在最富贵荣华的皇宫里,得了第一等的权势,这天下都是他的。   “是个疯子。”永乐这样对栩尧说。   栩尧笑了两声,察觉了气氛尴尬,又问:“我娘呢?”   永乐不说话。   栩尧等了半天,酒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瞪着围帐上的流苏,困得就快睁不开眼,转瞬间便呼吸平稳地睡了。   永乐回神过来,笑着掖好他身上的被子,调笑道:“你娘么?是个笨蛋。”   细想来那大约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惜栩尧已睡,听不见她的说话。   凝香回来,端着醒酒汤,却见栩尧睡着,便问永乐:“小姐,我抱他过去?”   永乐见他睡相,摇头道:“不必了。”   凝香又问:“小姐,又伤心了?”   永乐又揉眼,道:“没有的事。”   凝香见她脸色,有些话想说,也不敢说。   永乐却发觉了,于是问:“有什么话要说的?”   凝香吞吞吐吐道:“原是今儿在席上听见的……那日我们前脚刚到,后面那一行人,我觉得那人,看着有些奇怪……”   永乐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今儿又见他们那些人,苏家少爷……就是小姐的师兄介绍说,那轿里坐着的人,原姓栎……”留神看了一眼自家小姐的脸色,凝香又道:“却不是我们家公子的那个厉字,是木字旁一个乐。”   永乐听完,似不是很在意,只道:“不管姓什么,与我们无关。”   没道理那人是厉邵齐,若他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必那么装神弄鬼。   那天她看得很清楚,厉邵齐伤的是一只右眼,与一只左手。   别的伤她不知道,可这天遇到的人,面上虽然伤了,眼睛却是尚好的,只奇在那像蒙尘一般的灰败颜色。   那青年男子说是来求医,可他那主子到底有什么样的病症呢?   医人病症,首先要观他面色,可那样一张脸,永乐什么都瞧不出来。   恍恍惚地想了一阵,永乐才觉不对。   她并不想医治陌生男人,为何却想了如此多?   此夜曲中闻折柳   不知是被什么扰乱了心绪,这一夜只见栩尧睡得香,永乐却翻来覆去,总睡不着,外间的凝香都已经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又翻了一个身,干脆坐了起来,合拢了衣衫下了床。   寂寞月色,清冷箫声,吹的是一曲南方小调,名为《折柳》,这原本是首清淡雅致的小曲,只是……   永乐竖起两道眉毛,不知道是哪位轻狂少年,大半夜的,还这样扰人清梦。   寻着这声音的源头而去,打定主意将那人教训一阵。   最后却寻到了园子西北角上,最大的梧桐树下,这树二人合抱尚嫌粗,声音分明自这里来,永乐的目光转了一圈不见人,最后醒起该往上看。   果然见到一团黑影。   “阁下好兴致。”   自古来骚人墨客不少短命,不知道是不是像这样半夜里吹箫吹笛子吟诗然后被吵醒的人打死。   箫声立刻停了下来,只觉有视线盯住自己,永乐毫不畏惧地反瞪回去,慢慢地自袖中摸出迷药与金针。   “你不上来?”   永乐可不会承认那树太高,要纵身一跃而上,除非君平……   忽然想起了君平,永乐的眼皮忽然一跳,又觉得酸楚起来。   君平又在哪里呢?他不会骑马,武功却很好,轻功也俊,抱着她也能轻轻巧巧地跃上树梢墙头,在她无聊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话。   她兀自沉思,竟没发觉那人已经自树梢上跳下。   月光自另一面照来,看不清楚来人的面目,永乐向后一退:“君平——”   并没有人来,面前的人笑出了声。   “永乐姑娘……”声音又轻又缓,似乎还带着一些……得意?   永乐不觉大怒,也不管自己那三流功夫,一掌击出,金针飞舞。   根本不知他用的什么手法,一转眼儿,金针叮叮当当地落了地,永乐警觉地又往后跳开,心中暗叫不妙。   “什么人?”她问。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衣袖,道:“永乐姑娘,是在下。”   又是他。   永乐在心里想,男人的脸皮生得好,不如人品好,这样死缠烂打,实在讨厌。   “永乐姑娘这么晚也睡不着么?”   “晒晒月亮不行啊?!”永乐没好气。   这话她原来也曾对宫里的人说过,时隔四年,一样底气十足,对着别人惊愕的表情,她回以“你少见多怪”的眼神。   对方只是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转眼间他又恢复了笑颜。   “永乐姑娘,我们当真很有缘,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碰面,说不准何时姑娘赏我们薄面,替我们公子瞧一瞧。”   “看他那活死人样子也不用瞧,趁早埋了吧。”   对方竟全不在乎她如此出言不逊,反而笑起来。   永乐不乐:“笑什么?”   对方咳了一声,突兀地转了话题:“方才听姑娘叫了一声‘君平’……”   永乐不答。   对方笑道:“说来也巧,我也姓一个君字。”   江湖上,姓君的人并不多,有名头的更没几个,永乐想不起来别人,满脑子都只有君平。   君平到底在哪里呢?   一阵冷风吹过来,永乐下意识地抱了肩膀,然后要往回走,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当头罩了下来。   “天冷。”   对方的长衫上带着一点熏香的气息,闻得出来是上品的熏衣香,永乐仔细回想,与以前宫中的达官贵人们时常用的熏香气味相近;再摸那衣料,也是最好的绢丝。   真没料到如此地方,竟然也有人像她这样,半点不像个江湖人士,反像不常出门于是兴出多少作派来的娇客。   又想到方才还生疏的一人,忽然如此亲密起来,叫她很不舒服,永乐立刻把那件衫子从身上扯下,仍递给他。   被她这么倔强地盯着,对方也不接。   谁知道又是一阵冷风,永乐接连打了个两个喷嚏,这该死的天气,日间尚算热,夜里却又凉起来,叫人不安生。   “永乐姑娘不要客气。”   这话顿时令永乐的脸涨红起来,最后连耳朵都变成了微微的粉色。   “我们公子时常说,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就算永乐姑娘只是个路人,在下能帮也会帮……”   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永乐倒真不好再板着脸作出强硬的模样。   只得默默将那衣服披了。   哎哟,这样的熏香,真的是太熟悉了。   那些年,年关将近的时候,在国师府来往的那些贵客身上闻惯了……   自己家中却是不一样的,厉邵齐有好品味,又认识惯了那些奇人,选的熏香也因四时节令变幻,特特做得与别人的不同;后来永乐师从周肃,也看过苏禾妙手做出来的香膏,带着水果般清新的甜酸香气,最叫人欢喜;再后来入了宫……   凤君是那么混蛋的一个人,调出来的香却都是好的,香也如他人一般,妖冶妩媚。   最喜欢有一味香,名为四方,是自凤君那里闻到的最后一味熏香。   此后,再也没往日那么多的讲究。   永乐临月叹息,夜凉如水。   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多怀念从前。   “永乐姑娘,今儿的月色很好,不妨坐坐再回去……反正,也是睡不着。”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永乐奇怪,可是却点了点头。   走至凉亭处,永乐坐了下来,那人却站着。   真像当年在宫中,也趁着月色,她坐着,君平站着,他言辞拙钝,还拼命安慰。   “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知道名字似乎不大好,这样三番四次地见着,现如今还借了人家的外衫,出于礼貌也是该问一句的。   那人似乎是久居人下的,对着人说话都客气万分,他道:“永乐姑娘,在下名叫君宏。”   “你家公子姓栎。”   “是。”   “呵……”   “姑娘笑什么?”   若是有茶就好了,喝一口热茶,好掩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将手藏于石桌之下,永乐道:“我在想,是原姓那个木乐的栎字,还是姓厂字下方一个万的那个厉。”   这样直白,若对方还要掩藏,那便算他厉邵齐无心无肺。   君宏一点被刁难的意思都没有,只道:“姑娘说笑,主子原姓什么,下头的人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满口胡说;若是姑娘想知道,不妨去问问,我们公子原是姓什么的。”   永乐被这么长一串话给绕得不耐烦,只觉这人打得一手好太极。   先生说   永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方觉头痛。   昨夜吹了冷风,虽有一件薄薄外衫御寒,始终是不够暖,这几年她的身体远不如当年在厉邵齐身边的时候好,小心将息才能不病。   她打了个呵欠,这次睡得真是太沉了,虽一夜有梦叨扰,却不易醒,连栩尧早早起床挠她,她也只是一抬手任他去了。   这日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不由得捂了脸,若是在家里还好,如今客居,显得她懒惰又妄为似的。   凝香伺候她梳洗了,她令把药箱拿来,却找不到合适的药。   “小姐找什么?”   “去瞧瞧我们带的箱子里,可有什么药?”   凝香大惊小怪:“从来药都是小姐贴身带的,说是不能混放,万一漏出来一点半点不好,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衣食玩物,哪里来的药?”   这倒是了。   永乐无法,只得站起来,到窗前的案几前坐下,打开笼屉,倒好,有半支炭笔,她也不介意,便捡起来,找了一张纸写了个方子,吩咐凝香道:“出去把这些东西买齐。”   凝香看了看方子,左右不明白:“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永乐笑。   “我昨夜被老鼠吵得睡不着,找几味药治老鼠。”   “老鼠?”凝香一点都不知道有这回事,表情很疑惑。   “是啊,昨夜你睡得正好的时候,我可瞧见老鼠咬你脚趾头。”永乐笑眯眯地看着凝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哭丧着脸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永乐开了窗。   怎么这样的天气好?连带着心情也爽快了起来。   昨夜那箫声清幽,一曲折柳道的是思乡之情,却混杂魔音,扰人清梦,故意要引她出去,又连带她做半夜噩梦。   又想起昨夜起身告辞的时候,那叫君宏的男子说的话。   “永乐姑娘,我们公子的病唯有你治得,这病却也不是白治,有来即有去,这是江湖规矩,姑娘虽不知我们公子心意,姑娘的心意,我们却知呢。”   永乐拊掌笑,却不答言便走了。   心意?   这样的东西一日三变,连她自己都不大明白,却有人说知晓。   真真叫人不爽。   咔嚓一声,那半截炭笔又折断成了两半,笑盈盈地丢进笼屉里,永乐捡张丝帕擦干净了手。   栩尧这时候跑了进来,嚷嚷道:“你叫凝香做什么去了?”   永乐笑着抚摸他的发:“去给你买糖糕。”   她许久不笑得这么开心,栩尧信了,点头道:“今日苏家堡内摆下了擂台,你去看么?”   永乐点头。   去,怎么能不去呢?武林大会,宴开六日,其间四天乃武斗。   一切都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   虽人人不说破,但谁又不知?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恃着那文韬武略,才情双绝,要做人上之人。   苏家堡要做这东道主人,难说苏名一未有私心。   但那也没什么不好,永乐笑。   她的傻瓜师兄,说是那天下第一的剑客,又是个好人,区区一个武林盟主,如何当不得?   因是贵客,所以随了周肃坐了上席,永乐来得最迟,也是师兄妹中最小,所以坐了最末,正在苏禾身边。   柳懿却道:“苏禾,我与你换个位置。”   说完也不待苏禾答应,便拉他起身,换成自己坐在永乐身边。   永乐盯着台上的刀光剑影,连正眼也不给他一个:“师兄,靠得再近你也没机会。”   早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永乐难对他生出那师兄妹以上的好感来。   柳懿碰了一鼻子灰似地沉了脸色,悻悻笑了几声,忽然正色道:“昨夜月色却好。”   永乐知他话中有话,点了点头:“是好,可惜魔音绕耳,扰人清梦,倒是先生与众人都好修为,竟不受扰。”   言下之意是混账师兄,师妹有难,你应该第一个当仁不让出生入死,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   柳懿道:“那是永乐你心细,我还只当我做了个梦罢了,谁知真有人夜里也如此闲情逸致,不知昨夜除了清曲一首,还有什么收获?”   这话是说师妹那是冲着你去的,人家内功修为大好,那一曲别有用心,要找的是你,却不愿令我们知道,若冒然出现,坏了师妹你的好事怎办?   柳懿是知道永乐的过往的,永乐也没刻意瞒着,他既问,能说的便都说尽了,也得他好心与权势,造出怡红别苑与烟雨楼这两个安乐窝来,照顾了她周全,虽然永乐嘴上不说,心中却也感激。   “也没收获什么,倒是人家说知我心意,只怕不日将送我大礼。”   那混蛋什么都没说,却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看情形有些不对,最好见机行事。   柳懿听得明白,笑了笑,端起一杯香茶。   还当他要怎样,谁知他却忽然换了话题,问永乐:“你可还记得我们来时,我问你,有个病人,财大势大,要请你来治。”   栩尧也闹着要喝茶,永乐捧了茶盅为他把茶吹冷些,心下一计较,便道:“原来是他。”   说罢将茶送到栩尧手里,冷笑着对柳懿道:“我不是已经回绝了么?”   柳懿大惊小怪:“永乐你是天下第一的名医,我倒是去替你回绝了,奈何人家要痴缠……也或者人家不是为了你医术,而是为了你这人来的呢?”   那就更糟糕了。   这天下第一的名医,也不好当。   更可怕的是,她其实也不大清楚这样的名号是自什么时候,自什么时候传开的。   她分明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这天底下的病症,本来只有治得与治不得的,可是一涉及到了这天下众人,就硬生生多出一类:治得却不能治的。   譬如上次蜀郡唐门之毒,鲜见于江湖,永乐纵是治得好,也不愿治,只因不想树敌。   但世人常言,医者父母心,众人哀求,她想想,问柳懿道,这可有什么法子?   最后还是柳懿修书一封给唐门。   他卖的是兵器,暗器也是兵器的一种,暗器上又多有淬毒,细论起来,原有些纠葛,柳懿与唐门中人有往来也不算什么奇事。   听闻唐门的少主接了信,哭笑不得,只觉江湖上恐怕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事情:有人要救他唐门中人伤了的人,竟还细心如此,先来问一句可否。   最后到永乐手中的回信上写道:各凭本事,有何不可?   那中毒的人也被毒折磨得还剩半口气,永乐这才开始慢吞吞下手医治,又索了对方毒誓,令他不可对他人多讲。   但那名声,却还是传开来。   论到如今,此栎非彼厉……但是也不能全然就确定。   永乐的素手,捏了一块香糕,把那想象成了厉邵齐的脸,然后捏了个粉碎。   这天底下山不来就她,她就只好去就山,可如此劳累,实在有违她慵懒本性。   那台上刀光剑影,煞是好看,栩尧看着,技痒难耐,忽拉永乐的袖子道:“我也上去玩玩如何?”   永乐拧他耳朵,柳懿乐道:“竖子无知,亦是乐事。”   周肃却忽然转过头来,盯着永乐与柳懿瞧。   两个人装作恭顺地低了头。   却听周肃道:“说话大声,还要打哑谜,是个什么理儿?”   柳懿的嘴皮子动了动没说话,栩尧悄声说了“歪理”两字,声如耳语,唯有永乐听见了。   “永乐。”周肃又唤。   “是,先生。”   “富贵人等总是易生出毛病,又不是不给银钱,有什么不可治的?”周肃看了一日的比武,只觉得无聊极了,难得弟子有事,做先生的哪可不管?当下又道:“如若……”   永乐等他说完。   周肃却不急,叫苏禾去找人来换过一杯清茶,润了嗓子方道:“若有天大的事,只管叫你师兄扛着便是了。”   此话一出,不止柳懿,就连安坐一旁的颜思靖与苏禾也青了脸色。   永乐莞尔,忍笑称是。   请赐教   虽然有先生那话,但是永乐还是不愿意为那姓栎的人治病,想到这里,她抬头往四处望,看这上等席间,并不见那帮人的踪影。   柳懿兀自伤感了半天,发现师妹抬头张望,便好心提醒道:“别找了,那人没来。”   永乐斜睨他一眼,倨傲道:“我是在看风景。”   柳懿苦笑,究竟谁觉她可爱呢?真真皮相害死人。   忽听一阵喧哗,众人都扭头去看,原来说曹操曹操便到。   “呵……”   永乐笑出了声,只见那人穿一身月白的衣裳,绣着金线云纹,端是风流俊逸,只要不看那张脸。   这一声笑那么轻,人声也嘈杂,却见那人扭过头来,两只灰白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永乐却也不示弱,看了回去。   真会是厉邵齐么?直瞪得她双目发疼也得不到个答案来。   厉邵齐是个极标致俊秀的人物,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这人的作派倒与他相似,瞧瞧,这不是嫌了苏家堡的茶么?眉头一皱大约是要人换新的来。   永乐看得认真,却听到柳懿冷冷地道:“师妹,再瞧下去,眼珠子要落下来了。”   嫣然一笑,永乐转过头来,一只手扶上了柳懿的肩:“师兄啊……”   立时觉得背后被人盯住,如芒在背。   好生热情的视线,永乐嘿嘿笑。   柳懿只觉得当了靶子,心下不乐,便道:“怎么?”   永乐左瞧瞧,右瞧瞧,举止亲昵,最后道:“师兄,你头发上有条虫。”说完重重一揪,分明故意,然后一扬手,把那只落在柳懿发端的瓢虫丢了出去。   然后又掏出一张娟帕:“师兄热么?”   柳懿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何冒汗不止?”   柳懿顿时语塞。   颜思靖与苏禾在旁边瞧着,心中暗道幸好没有坐在永乐身边,果然师妹不是好相与的。   正巧苏名一过来,方才与人比划了一场,走到这里来给周肃道了好,恰恰就坐到了永乐身边。   永乐今日是个好师妹,立刻掉转了方向,对苏名一道:“大师兄瞧你累的,让师妹给你擦擦汗。”   苏名一出师几年,与永乐不见许久,忽见她如此热情,当下惊讶。   任由那手捏着帕子在他面颊上擦了几把,他才觉得不对。   为何只觉两道锋利视线在后脑勺处切割着……极不舒服。   “师妹,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苏名一醒悟了。   这个“又”字用得极好,引得周围几人一声长叹,永乐顿时拉下脸来,冷哼一声,收了帕子。   失落感在苏名一的肠子里转了几圈,最后拼命安慰自己师妹的好处还是不要的好。   干笑两声,端起一杯茶,刻意不去瞧到底是何人,方才一直瞪视这边。   反正也是师妹的桃花债,没个也要师兄去抗的道理。   这日台上的打斗虽然精彩,永乐却没看在眼里,到日色已暮,众人又齐集于大厅之中,听所谓的诸位武林宗师点评今日上台比武的众人。   永乐按捺着脾气,问苏名一:“还有多久?”   苏名一不明所以:“啊?”   “师妹我肚子饿。”   “……”   “师兄,师妹一向风度不好,若是你再教师妹这样等下去,说不得我就要站起来拍桌叫那几位宗师闭嘴了。”   “……”   “或者师妹最近闲得很,倒是研究了几种教人不死也半残的药,说不定一时手抖洒到了不该洒的地方……譬如饭菜,水井之类……”声音不大,不知几人能听见。   说到这里还需要说得更多么?对着永乐似笑非笑的脸,苏名一转头叫了几个家奴来,令去同他父亲说这天色已晚,还是不要叫众人饿着肚子好,要夸人何时不能夸,不差这么一时半刻。   又令人去端新鲜糕点玩意来,摆在永乐面前。   “多谢师兄体恤。”   此时凝香却回来了,交与永乐一个小小布包,那都是永乐要的药。   未料得凝香一去便是如此之久,自己在外间一日,心情都平复了许多,约莫是不需要了。   “姑娘,这苏家堡外的市集虽大,这几样药却缺得厉害,奴才几乎跑断了腿。”   都是些寻常的药物,怎么会缺得厉害?   永乐眯着眼看向那位栎公子,对方似乎全然不知,专心品茗。   永乐冷哼一声,叫凝香坐下休息,忽觉一道哀怨视线凝视着自己。   原来是苏名一。   “师兄怎么了?”   “师妹……”苏名一看着永乐手上的布包,吞了吞唾沫:“这么好的日子,就不要随便……给人下药了。”   知他误会,永乐却不点破,微微一哂,点头。   这些只不过凝神静气的药罢了,哪里那么大的威力?瞧苏名一脸色有些发白,永乐越发觉得好笑起来。   有了昨夜的前科,栩尧也不回自己屋里睡,只在永乐的屋里赖下,永乐也不气,吩咐凝香铺好了床,先令他睡了。   大约今夜也会有邀吧……夜里吹熄了灯,永乐笑嘻嘻地拈了一颗夜明珠照明,又将一枚药塞进栩尧的嘴里……若是要出门,可不能叫这小祖宗察觉了。   栩尧不知道做的什么梦,含含糊糊地便吞了下去,还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这药吃了,不到明日日上三竿,管保他爬不起来。   外间的凝香倒无妨,凝香不习武,也不知什么内息什么身法,只要脚步轻缓,她便听不见了。   一切都只等着瞧,今夜到底有没人来请她相聚,袖笼里金针药粉都准备妥当了。   永乐这么一等,就等到了丑时。   外间的更声渐远,永乐揉了揉眼,酸疼得厉害。   竟是没人来么?   永乐只觉得被糊弄了一番,听得栩尧梦中呢喃之语,只觉得更困,于是也翻了个身,合衣睡了。   也许是疲倦的关系,她一睡下去,便觉得四肢绵软,怎么都醒不来。   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人,站在她床前,伸手过来,可是又停在半空,最后缓缓收了回去。   然后毫无眷恋一般地转身就走。   一切都似在眼前,可她分明没有睁开过眼睛。   糟糕——   永乐猛然惊醒。   不知不觉,外间天已大亮。   屋内安安稳稳的,什么都没变过,永乐看了下床前,细心检视,并无别人来过的痕迹。   只有她与栩尧的鞋履,摆得整整齐齐。   可是梦又十分真实。   永乐痛苦地呻吟一声。   这可糟糕了,她果然玩不来那请君入瓮的把戏。   这一日永乐起得很早,自方才醒了,再睡也是枉然,还不如早些起来,凝香也紧接着醒了,忙起身伺候着她梳洗。   永乐穿戴完毕,坐在窗边磨药,反正昨儿也买了药材来,倒是有事儿做。   凝香问:“小姐,要叫栩尧少爷起来么?”心下却奇怪,平日里都是天一亮栩尧便起来,扰得所有人不能睡觉,今日听见声响,却纹丝不动。   永乐道:“不必。”   凝香又问:“那姑娘去演武台么?”   “去是当然要去,只不能比栩尧先去,等他起来再一同过去。”   依照栩尧的性子,她要先走一步的话,他不气急才怪。   凝香笑笑,觉得永乐所言极是。   果然栩尧到了日上三竿才醒,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睡了那样久,睡眼惺忪地坐了一阵,问了时辰,大惊失色。   “怎么了?”用午膳也见栩尧上神不守舍。   见永乐问,栩尧皱眉道:“我睡了这么久……会不会哪天就一直这么睡着,醒不过来呢?”   这时候倒像个好奇的娃娃,永乐笑笑,道:“不会的。”   栩尧这才安稳些。   吃完了饭,三个人便往演武台那去。   只见苏名一站在台上,负手而立,极是倨傲。   永乐坐了下来,这次她身边坐的是苏禾,柳懿倒躲得远远的,她只得问苏禾怎么回事?   苏禾一脸疑惑:“你是问三师兄为何坐那么远?”   永乐气急。   她这个四师兄什么都好,脾气也好,厨艺也好,就是想事儿的路子跟别人都不一样。   “当然不是,我是问怎么大师兄一个人站在台上?”   苏禾道:“原来你问这个……今儿早上你没来的时候,大师兄连战三场,乾坤掌震断杭城何家少主一臂,又以六意拳伤了蜀都秦府当家左肩,最后又以一招错骨分筋手,将峨嵋派掌门的剑夺了,这日早晨白虹剑还未出手,已连败三人,无人敢上台挑战。”   难怪见先生的笑容里也带着些得意。   苏名一以白虹剑闻名天下,如今剑未出鞘,锋芒却露。   “那他赢了这么多还不下来休息还做什么?”永乐用手扇扇风:“打赢十个能当盟主么?”   苏禾笑而不言。   其实台上的苏名一也是这么想,今儿天气好,太阳极大,虽不动手,站着也觉目眩。   “总得有人先站出来说句‘苏公子好武艺,区区等佩服,自愧不如’诸如此类,他才好下来啊……”   看苏名一额上细汗,永乐信口道:“那我来说好了——”   结果立刻被苏禾捂了嘴:“别乱来。”   永乐笑嘻嘻地望着他,苏禾知道自己上当,悻悻将手松开,道:“师妹你别玩我了……”   永乐与栩尧笑作一团,突然听到有人惊叹。   她忙抬起头来。   “这……”   又有人上了演武台。   这个人却不像那些武林世家的公子哥儿,或者名门正派的青年才俊们,施展俊俏轻功纵身上台,却是慢慢地,一步一步踏着阶梯,走上了台。   他应该是一只左手执剑,另外一只右手显然不大灵光。   他人走得慢,说话也慢,出手更是慢。   众人就瞧他慢吞吞地拔了剑,又慢吞吞开口。   “苏公子,在下君平,无门无派,还望苏公子拔剑,赐教几招——”   众人哗然。   君平   那是。   四年未见,身量高了,外貌也变化了些,全然是十八九岁那介乎于少年与青年间,棱角逐渐分明的面容。   这些永乐都未瞧在眼内,她的心中早是白茫茫的一片。   胸口那颗高悬的石头终归落了地,却砸得她全身发痛。   君平……   君平……   你到底是如何到的这里?你到底有没有看见我?若有,你怎么半点神色也无?   她想喊也喊不出声,喉咙被扼住了一般生疼,这般举动,惊得栩尧不住拉扯她的手,可她也未有动作,整个人茫茫然地如立云间。   “小姐,那是君平么?”   最后还是凝香的声音拉她回到了现实之中,凝香说话间带着些疑惑与惊讶,似乎不信。   永乐花了好大力气才能点头。   她突然惊起一件事,扭头一看,那有着丑陋面目的栎公子,坐在昨天的地方那个,闲闲地捧了雨过天青盏,正自喝茶,一只手落于膝间轻叩不止。   这是大礼?   永乐心下暗叫不妙。   台下的武林中人,见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一身粗布衣裳,那柄剑也是稀松平常,全不将他放在眼内;又听他让苏名一拔剑,不由得都骂他不识好歹,欠人教训。   众人的叫骂,君平都仿佛没听到。   此刻永乐听周肃开了口。   “柳懿。”   “弟子在。”   “去叫人查查,他从何处来。”   周肃也奇怪,君平此人,他们集贤庄上下人人都见过,苏名一若是知道他前来,不会半句也不提,何况如今看苏名一的表情,也必定是不知道此事。   事情蹊跷,又与永乐有干系,不能轻举妄动。   柳懿自去了。   台上的苏名一望望这少年,心下疑惑。   他分明就是永乐的贴身护卫没错,永乐当年之事,他知道的并不算详细,但也知此人与永乐离散,未有消息。   今日却忽然出现在此……   他往台下一看,见永乐满面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   一咬牙,白虹剑出鞘。   这是一柄好剑,相比之下,君平的那一把剑只能算是寻常,在铁匠铺内三两银子便可挑上一把,剑身有着纹,但也十分粗糙。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把剑,竟让他觉得危险。   江湖上人人都贪图好剑,却不知那伤人的是人,而非剑。   那真正高人,一片柳叶便可取人性命,又叫人看似毫发无伤,那才可怖。   思量间,苏名一决定先发制人。   两把剑拼在一处,剑上真气四溢,分明苏名一要略胜一筹。   永乐看得胆战心惊,生怕苏名一一剑扫过君平,把他小命折煞;又怕苏名一在君平剑下受伤。   心下一动,她把栩尧交给凝香,令她看住;自己奔到台边另一处视野更好的地方,目不转睛地将两人盯住。   “永乐。”   周肃叫她。   永乐不得不回头,满面焦急:“先生,何事?”   “你挡着我了。”周肃满面笑容   永乐气得直跺脚,往边上一站,都什么时候了,先生还有意调笑。   只听一片山呼叫好声,永乐拧过头,又看向台上,原来是苏名一的剑扫过君平胸口,虽然未伤到他身上,衣服却被剑气卷破,划出几条长长的口子。   永乐瞧得心惊胆战,不禁大怒,大声骂道:“这什么玩意?不是说点到为止切磋技艺么?!”   苏禾在底下直叹气,你方才听到大师兄把人家手折了剑夺了也笑那么开心啊你……现如今不过区区一件衣服……你就心疼成那样。   而且那叫君平的小子也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招式诡秘,出其不意,逼得苏名一也要尽力,不然只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失手落败。   永乐直想飞上台去,给那两人一人一记耳光,令他们停手,可惜不能。   心急如焚地望着那里,忽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搭上了她的肩。   这只手是真的冷。   并不是寻常人的温度,像是自冰窖里拿出来的。   身后这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永乐暂时不敢动作。   “永乐姑娘不动虽然是好,但也别轻易出声。”   这一句话简单地封住了她想叫喊的心思,永乐皱眉。   这并不是君宏的声音,斜着眼一睨,看那食指上羊脂白玉的扳指,大约就是那栎姓的青年。   “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永乐看向台上,剑影交错,斗得正激烈。   她气得浑身发颤,但转眼,又冷静下来。   “你不是厉邵齐。”   厉邵齐挑选了君平,令他陪伴在自己身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个人故意引诱,做出种种奇怪动作来,还有君平究竟出了什么事,她都不知道,不过么……   眼珠子一转,永乐等待对方说话。   对方呵呵笑了两声。   “要请姑娘延医问药……实属不易,请姑娘多见谅。”   “废话少说,治个病而已,屁大点事儿,你若放手,我就替你治了。”   对方听到这话,忽然闷笑,似乎是觉得如她一般娇美如花,也能说出这么粗鄙的话来,实在很奇怪。   “王八羔子,快放手。”   这话音还未落,永乐的手上的金针便已扎了过来,扎进寸余,故意一歪,顿时那手上血珠子滚了出来。   对方慢慢地收回手去,拔下扎在虎口合谷穴上的金针,似乎并无痛楚。   “永乐姑娘这般扎针,倒叫在下怀疑姑娘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从何处来。”   永乐正要答话,忽然听得众人发出惊叹,回身一望,原来君平左臂中了一剑。   苏名一看出他右臂似是有伤,不能动弹,故此专攻他左手,果然见君平中了一剑,手上一震,似有些不稳。   他正要说点到即止便好,忽听一声尖啸。   还未看那是自何处发出的声响,苏名一便觉胸口一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君平右手上的袖箭。   青黑颜色,不只锋利,还淬过毒。   他的右手,远比左手更快,却装出一副受伤不利索的模样,分明故意。   “你……”   卑鄙二字还未出口,苏名一人便歪倒下去。   众人都大吃一惊,永乐想都未想,丢下身后这怪人,纵身掠向演武台,落在苏名一身边,数枚金针扎入他身上几处大穴,以免身上的毒散入四肢百骸,看他面色,又翻视眼皮,暂且将一枚香雪丹塞入苏名一口中。   “师兄……”   苏名一张开眼,永乐这才暂且安心。   这时候台下的人才惊起,纷纷要向这台上袭来,君平拔剑,睨着众人。   永乐站起身,拦在他面前,一只手擒住他的右手。   君平皱眉,他并不认得面前这美貌女子,直欲挣脱,可那只手却抓得更紧。   她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不知道为何,心下觉得诧异,任她抓住,不再有动作。   永乐又转过脸,怒视着众人。   “永乐……”苏名一出声,奈何这毒令人神志昏沉,只叫出这一声,便昏了过去。   眼见着周肃也过来,擒了他一只手察看脉象,眉头皱得死紧。   苏名一的亲眷也都围过来,苏堡主急道:“周先生,这……”   周肃皱眉,道:“暂且无妨。”   众人却惊讶无比地看着永乐,有人认出她是苏名一的师妹,便道:“姑娘与苏公子乃是同门,缘何如此?”   缘何如此?这解释可就长了,永乐心下苦笑,面上却冷傲道:“与你何干?”   众人面面相觑,忽有人道:“莫非……你们是一伙,前来加害苏公子?”   永乐大怒:“胡说八道!”   君平先不论,她可不知道苏名一有什么可加害的?   众人中望望周肃,又有人望着永乐,忽听一人道:“未必是胡说八道,昨日在大厅之中,姑娘说过的话,在下可记得清楚。”   只见一名青年男子,模样尚算齐整,十分平淡,穿了一袭青衫,声音却如洪钟。   大家七嘴八舌问那是什么意思。   永乐疑惑,斥道:“你是谁?”   “在下苏州刘平……”对方肃然道:“昨日在大厅中,凑巧坐得与姑娘相近,却听姑娘说要对这里众人下药,可有此事?”   永乐哭笑不得。   “谈笑而已,哪里做的准?”只是现在苏名一昏倒了,哪里有人可替她辩驳?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忽然闻得拊掌声与笑声。   “谁?”   自人群中走来的栎公子,除去一张面皮,端是优雅无比。   他笑盈盈道:“姑娘说得好……只是不知道姑娘腰间香包,又如何解释?”   永乐心下一沉。   “一般中毒,面上都呈青黑或紫,抑或发白;观苏公子,却是脸皮涨红,嘴唇发白,额间生出一道黑线,这世间唯有那名叫花荫的药……”   说完又笑。   “苏公子的师妹,神医之名天下知,这花荫出自何人之手,你最是清楚。”   永乐冷笑:“花荫又有何稀罕?既知是我做出来的药,天下人都知道的,为何别人就做不出来?”   “是倒也是,不过……”   眼前犹如一道疾风过,永乐反应过来要向自己身上看时,已是迟了。   对方的武学修为远比她高出许多,甚至也高过这在场众人,他捏着永乐的香袋,拆开来看,仍旧是笑盈盈的表情。   香袋里的粉末被倒在了演武台的地上。   雪白的香粉,散发着甜香。   花荫密密,花香似梦,令人想起那二八少女,身怀异香,媚骨天生。   “行走江湖,以药傍身,实属平常。”这话暗讽他少见多怪,但永乐心知不妙。   果然,只听对方道:“恭候姑娘解释。”   永乐能解释什么?她只是抓紧了君平的手。   动弹不得,对方人那么多;而且就算暂且逃了,以后又如何……   对方又道:“姑娘出自集贤庄,恰恰集贤庄的周先生也在此,岂不正好?快请周先生过来,既然彼此都是同门,倒也好说。”   永乐咬唇,用力太狠,舌尖都尝到了血味。   正胶着之际,忽然只觉一只手揽住她腰,下一刻竟腾空而起。   “你——”   厉邵齐   除了逃,还是逃。   像个物件一样被挟带私逃的永乐,只觉得自己被君平的一只手勒住,动弹不得。   他们已经逃了不知道多久,现如今逃进了一片密林之中,前去去路虽不是好事;但后面似乎也无追兵,虽然奇怪,尚算不坏。   君平似乎不知疲累,但永乐却不觉如此,任谁被人当做麻袋一般带着四处跑,总归是不舒服的,这跟认识多久关系多好没关系。   于是她便一掌击向君平,君平为避开她这一下,只能将人放开。   永乐落在地上,松了一口气,却见君平跳开三尺之遥,迟疑着拔剑而向。   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永乐直行而去。   “你脑门子被马踢了?”她一路走,一路问君平。   君平状似不解。   “还是吃错了药?”   君平的剑歪了一些,从这个女子身上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她身上的香味是柔软甜美的,面上带着一点笑容,却又好像在生气。   这感觉,十分熟悉。   永乐已经走至他身前,轻轻将剑拨开。   “你是何人?”   君平这样的问话,叫永乐的脸色涨红起来,复又变得铁青。   出乎了他意料,永乐高高扬起手,君平还未明白她想作甚,就听“啪”一声,脸皮火辣辣的痛。   这令他吃惊得连剑都落了下去。   永乐又扬起手,这次又是一个耳光。   君平怒了。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女子,生得虽好,却不讲道理。   永乐若再敢打他,他必定会当即还手。   可是下一刻,却叫他更惊讶起来。   面前的人嘤嘤地哭出声来,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还越哭越大声,然后忽然抱住了他的腰。   “君平……”   她好像与他熟识一样,可是君平不记得。   他觉得头开始疼了起来,并不是错觉,而是真的越来越疼。   时不时就会有这样的情况,自四年前起。   “君平……”   她又唤了一声,仿佛落水的小猫一样,湿漉漉的音调,教人难以讨厌。   君平试着去碰了下她的肩,发现她一直在发抖。   “君平,我是永乐……”   君平按捺住头疼,道:“我知道。”   永乐听得这句,忽然将他推开,抹了抹脸上泪痕,狐疑道:“你知道?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君平道:“我是来找你的。”   他奉了主人之命,伤苏名一,趁乱带走她,确系故意。   永乐的脸上青白交加:“你不认得我……那谁叫你来找我?”   莫非是厉邵齐?   这倒有点影子了,可是为何厉邵齐不亲自来?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得箫声。   君平面色一变,将永乐护在身后。   “上面……”   君平厉声抬头,永乐一看,原来是君宏。   他长衫玉立,带着一支玉箫,笑得云淡风轻。   这……是怎么一回事?永乐原以为他们是一伙,但见君平全神戒备,方知不是。   “君平公子是永乐姑娘旧交,二人如今能够相见,在下亦深感宽慰……”君宏说话还是十分客气:“如今见却也见过了,敢问君平公子一句,可否将永乐姑娘交与在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永乐还未说话,君平便道:“若我说不行呢?”   君宏微微蹙眉,道:“这就不好办了,你我各为其主,都要将永乐姑娘带回去,但永乐姑娘只得一个……”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得永乐心下生寒,以为他下一刻便会说出诸如“那不如我们将永乐姑娘劈成两半,这样便好”此类的话来。   君平没有等他说话,只道:“废话!”说完已经抄起地上的长剑,刺向君宏。   二人顿时缠斗起来,君宏的武器便是那支看起来精美无比的青玉箫,玉与刀相比,自是玉软刀硬,但二人比拼起来却并非如此,只听满耳的金石之声,铿镪顿挫,火光四闪,斗得十分激烈。   永乐无法,只能站得远些,又不能跑,毕竟那是君平。   君平的剑法辛辣,不似方才,改以右手执剑,他如今的剑法远胜当年,永乐是看得出来的,只是君宏更加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他一杆玉箫,身法飘逸,内力却十分雄厚,配以掌风,刮至地面,无不生尘。   屏息凝生地看着,忽觉不妙。   心下一动,便自袖笼出摸出一包粉末。   这又不是花荫了,花荫是毒,这药却叫做御辰,名儿虽怪,却是最顶级的迷药,迎风一洒,只要被吸进去,无论对方内力有多深厚,都别想逃得过。   这风向似乎正好,永乐立时将那粉末抛出去。   那二人缠斗中,见此变数,齐齐挥出一掌。   瞬时那药粉便被吹了回来,永乐吓了一跳,忙逃至树上。   “糟糕……”忘记了习武之人那掌风。   永乐吐了吐舌头,待要想办法,忽觉脚下树枝往下一沉,然后一柄短剑就架在了颈项上。   剑气寒凉,缠绕内力,引得永乐气血不顺,几欲呕吐。   “永乐姑娘,说好了要治病,怎么却走得那样快?”   原来是姓栎的混蛋,永乐差点尖叫出声。   听到对方的笑声中隐隐有得意,永乐道:“你究竟是谁?”   “这倒是个好问题,不过不急……”对方笑:“君宏,既已得手,还不快快离开?”   下方的君宏立时笑了几声。   “那我们也走吧。”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那架在永乐脖子上并没有要移开的架势,永乐正疑惑着,忽然被身后之人宽大的袖笼掩住了口鼻。   糟了……   一闻便知是上等的迷香,虽有解法,可如今受制于人,挣脱不得。   永乐极为不甘地,沉沉地闭上了眼。   然后似觉得自己被抱入怀中,又听到隐隐的有什么东西炸开,大约是隐身弹……   这次可真是糟糕了。   她困倦中,也不忘苦笑。   “君平——”   永乐惊叫着自床上醒来的时候,外间天已经黑了,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永乐看自己身上,仍穿着之前的衣服,但一摸袖笼……   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有,身上佩戴的,连带着发上珠钗,手上臂环,样样都被搜刮了去,衣袖上缀的夜明珠也半颗不剩。   “什么玩意?竟是做贼!”   屋内昏昏,她翻身下床去推开了窗,月光柔洒,屋内清楚了些,却更令她惊讶。   这屋子与当年她在国师府上之时,布置得一模一样。   床上的玲珑玉枕,桌上的金丝楠木纸镇,上书着“休教风过乱文思”几字,竟是一模一样,还有那山水玲珑笔架……全教永乐乱了心神。   这里到底是哪里?   自窗外看出去,两面的抄手游廊,竟也是一样的。   可这里……怎么会是国师府?   厉邵齐早已不是国师,她也再不是天之骄女,此生再不能那金尊玉贵的国师府中。   可是……   她推门而出。   真的很像,到处都像,连园中种植的花木也是相似的,因之前未曾特意留神看过,如今看来,应该是一样没错。   园子里,有一处石桌,桌边坐了一人,望月饮酒,对影三人。   那白衫子,那背影,很像……   “厉邵齐?”   永乐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样叫出了声。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转过了头。   可怖的面容摆在面前,永乐定了定心神,走过去。   摸住那张脸,自耳下衔接处撕开……果然只是张虚伪的面皮。   在月光底下,光洁的面容,叫人双手发抖,只是那双眼睛,仍旧是灰白的。   “厉邵齐么?”   对方不答。   “厉邵……昀?”   忽然被一只手捏住了下巴。   “永乐……”   这声音,平缓,温柔,像极了当年。   永乐忽然哭起来。   “你是厉邵齐么?”   点头。   “真的是?”   还是点头。   永乐泣不成声。   然后便被拥进了怀中。   永乐哭了许久,两眼痛了起来,方停住眼泪,然后将厉邵齐推开。   “找我做什么?”   四年了,不见他来找过自己。   现如今,忽然出现。   这算是对她有情么?   看着那漂亮瞳仁里的爱意专为满当当的愤怒与怨愤,厉邵齐笑道:“治病。”   他说得像是个寻常交情的人一般,说完,还真的伸出了一只手。   永乐坐了下来。   “一千两黄金。”   “我知道。”   “再加一斛夜明珠。”   “自然。”   “闭嘴。”   永乐恶狠狠地说着,然后擒住那只手,两只手指搭上去,开始把脉。   诊脉之道,要的是心静,可永乐的两指搭上去,转眼间似乎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立刻收了回去。   半晌,又搭上另一只手,竟也是一样。   她面上的表情,比当年为帝君诊脉还更惊惧。   又换了一次手,永乐怒道:“你玩的什么把戏?”   “没有把戏,正是如此……”   “胡说八道!”永乐狠狠啐道。   天底下,哪里会有人,站在自己面前谈笑风生,却脉息全无,彷如死尸?   厉邵齐却不气,也不急,只慢慢拉了永乐的手,永乐挣扎一会,挣脱不开,只好任他去。   那只手拉着她的手,落在胸口处。   清冷的一只手,寂静的胸口。   没有心跳。   永乐震惊之后,思绪纷乱,最终只能叹息。   “你是人是鬼?”   厉邵齐笑而不答,却问:“这病,你能治么?”   永乐也学他,笑而不答,只问:“四年不来找我,是因为这个缘故?”   厉邵齐还是不答。   是心虚么?还是别的什么?   “你那个时候,知道我也在宫中么?”   厉邵齐的眼神里闪出一丝惊异,然后是豁然。   果然,他大约……是知道的。   虽然那个时候,他也确实不能相救,但……   永乐看看,桌上还有一只夜光杯,便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那酒是绛红的颜色,气味芬芳甘醇,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一口气喝了下去,香中带着一点酸涩。   “我刚逃出来的时候,我想,若是你那时来找我,我一见到你,就抱着你不要放手……”   “第二年的时候,我想,你总有许多原因,所以才不来见我,我还有耐心可以等着……”   “第三年的时候,我想,也许那不是原因,而是借口,要来不来,原是各人的心意……”   “到了这一年,我想,莫论是原因或者借口……相见争如不见!”   这句说得斩钉截铁,手上用劲,那夜光杯上出现裂痕,眼泪也再落下来了。   但是忽然却被拉起,紧紧地抱住。   那身躯没有体温,只有一点残留在记忆中的,虚假的温暖。   被吻住的唇,也觉得冷。   可是为什么呢?下意识地,又反手将他抱得那样紧?   是因这夜太黑,生出无限恐惧么……   话不可乱说   天已大亮。   早间醒来,一样的鸟叫虫鸣,却因身边之人不同,所以变得不一样起来。   永乐自床上坐起,一身轻薄单衫散开大半,转头看厉邵齐,他早已睁开了眼,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她。   该如何对着这人呢?   永乐不禁有些后悔,昨夜莫非是喝了几杯酒的缘故?明明觉得……若是自此以后再不爱他,也算是好事——可是真的遇见,立刻便丢盔弃甲。   微微打了个呵欠,永乐道:“看什么?”   厉邵齐道:“你年纪越大,性子越坏。”   “谢谢。”   “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厉邵齐也坐了起来,帮她笼好了衣裳,然后摸着她的脸颊,自觉她真的是长大了许多。   以前她看自己的眼神,满满的憧憬与爱慕,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越甜蜜越有些苦楚。   现如今,她的眼神里有一点茫然,有一点不知所措,更多的是骄傲的倔强,强装不在乎的狡黠眼神。   “你不问我么?”   “问你什么?”   “我在宫里的时候……”   永乐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她不想说,只要一想起来,满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年岁渐长,知道男欢女爱实属平常,她一面想遗忘那天夜里发生的所有事,可是又会偶尔,清楚的记起来。   比如昨天夜里,她清楚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慢慢僵硬,只敢抱着厉邵齐的手不放。   厉邵齐的轻声宽慰并没有用,她还是在哭。   为的是什么,心里却不知道。   那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欠任何人什么;别人欠了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厉邵齐原在专心等她说完,忽见她变了脸色,便道:“你不想说,又何必说呢?”   永乐兀自出神,半晌方道:“昨天晚上……”   厉邵齐不语,替她结上胸前的罗带。   永乐只觉得身上微微发痛,便按住他的手。   “那个……我就不算你钱,毕竟我又不是自青楼出来揽客的,不过治病的银子要给我。”   “然后?”   “治好了病,我也不想再理你。”永乐翻身下了床,捡了外衫便走。   她这样别扭,倒让厉邵齐笑了起来。   但是手一抚住胸口,他便笑不出来了。   没有心跳,也没有脉搏。   其实他无病亦无痛,只是四年光阴,形貌未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否算个活人。   厉邵齐叹气不止。   永乐并没有等厉邵齐一起用早膳,厉邵齐到的时候,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旁边站着的君宏以及其他人都一脸苦笑。   众人都向厉邵齐行礼,唤他公子。   但永乐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厉邵齐进门,只听她叹息道:“这梨蓉莲子甜汤也太甜,粳米粥软糯却香味不够,你们的厨子很该换一个。”   君宏继续苦笑:“永乐姑娘说得很是。”   “既然我说得是,怎么不见你去换?”永乐搁了碗,将一旁的青罗扇摇了一摇,又道:“哼,手都酸了……连个打扇的都没有。”   君宏看向厉邵齐。   厉邵齐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便是,不必理这发脾气的小妮子。   他在永乐对面坐下来,道:“尝了一口,味道都是一样的,还挑三拣四。”   永乐道:“一样?我要的是一样的么?我也走了四年,还不许我换换口味?”   气氛立时冷了下来,两个人对坐无话。   厉邵齐不问宫中之事,永乐也不问他为何之前不来找自己……总而言之,各怀着心事,暂且都不想提起。   终究是不似那从前。   永乐胸中郁结,生出无限感慨,偷瞧厉邵齐的脸色,竟无半点改变。   呵……   至少有一件事,还跟从前一样。   永乐恍然大悟,厉邵齐在想什么,她总是不明白的。   人虽要闹别扭,病却还是要治的。   厉邵齐又无脉象,又无心跳,却说话做事睡觉与常人无异,永乐一只手在他胸口处按了按,忽然想起昨夜,心神一荡,又立刻皱着眉假装不耐:“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那日绛予送我走的时候,为躲开阿昀,消除了我周身的气息,待我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听到那两个名字,永乐满不在乎地回神抄起金针,随口哼了两声,十几根针就扎在了厉邵齐的手背上。   “痛么?”   厉邵齐摇摇头,倒不是见永乐不忿便刻意说谎,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永乐皱眉,朝外间叫:“君宏——”   君宏站在门外,一听见永乐叫,便立刻进门来:“永乐姑娘有什么吩咐?”   现如今这位是娇客,亦是半位主子,不能得罪。   “去拿把刀子来。”   君宏转身先要走,转念一想觉得不对,忙又转过来,赔笑问:“敢问永乐姑娘一句,这是要做什么?”   见厉邵齐也是在等她回答的模样,永乐一笑,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   “既然针都扎不痛,就让我看一刀扎进你们公子的胸口,他是死还是不死。”   静默。   “敢问永乐姑娘一句,您方才的话,是真还是假?”   永乐扬起手中金针,飞快扎了厉邵齐周身数十个大穴,才道:“真的,快去拿吧。”   君宏面上优雅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想了想,最后退了出去。   然后再没回来。   永乐等了一会,不由得大怒:“好一个王八蛋!”又转向怒道:“你手底下的人究竟是什么做事的?古人云,上梁不正下梁歪,诚不我欺!”   厉邵齐笑了两声,也不言语。   永乐更怒,针又扎下去半寸,用的都是平日里从不敢乱来的力道。   这一天针扎得永乐手软,又翻遍了古今记载着疑难杂症的医书,甚至连术书也翻出来看了,没半点收货。   永乐终于累了,一巴掌拍翻了面前的几本书,怒道:“分明就是帝君大人法术不到家,造下此孽,我是无能为力了,你若要求死,不如自尽最为干净!”   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连厉邵齐都深表赞同:“你说得也是,不过既然我来找你,时常相见,转眼十年二十年……”   永乐想象了一番,忽然更怒。   她不过是寻常人,如今年轻美貌,人比花娇,可转眼十年二十年光景过去,美色将弛,容颜已暮;却只有厉邵齐一人,不老不死,色相不改……不行!这怎么可以?!   哪里有老天爷叫她老了却让厉邵齐不老的道理?   可是……   “光靠我你还死不了,找两个一流的术师来还差不多,”说完揉了揉手腕,道:“我要去休息。”   说完也不待厉邵齐送她,掀了帘子自己走了。   好在她也不担心找不着住的地方,这里是按从前国师府的样子装饰起来的,夜间里看,几乎察觉不到有什么区别,倒是白天永乐发现了几处不一样,譬如窗花的剪法、以及那池塘锦鲤的颜色。   若强求什么都一样,倒是自己不像样了。   其实天还不算晚,外间还有些微微光亮,永乐不用晚饭,便换了套家常衣裳,合衣上床,打算先休息一会。   这一天是真的累,身心俱疲。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永乐翻了个身,在睡梦间都觉得有些肚饿,乃至梦里梦到几样她平常爱吃的点心,散发着甘美香气,就摆在面前。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睁开眼去吃点什么,可是又懒怠得起。   忽然觉得旁边有什么动静,然后一只手捞了她的腰,将她抱着坐起了身。   这样还不醒来那才奇怪了,永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厉邵齐。   “做什么?”   庸庸懒懒的声调令人觉得十分可爱,只有这时候厉邵齐才觉得她眉里眼间还是那小时候的模样。   “起来了,永乐。”   说完拉她起来,令人端了水与青盐,伺候永乐梳洗完毕。   永乐全然醒来的时候,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她揉揉眼睛,问:“什么时候了?”   旁边的人回答:“快到亥时了,姑娘想用些什么?我们好替您布菜。”   永乐挥挥手:“吃饭哪要那么多人伺候?”   别人只好退开一些。   永乐自己伸手,添了半碗栗子甜羹,那是年前风干的栗子做的,却还香甜。   她喝了两口,方觉厉邵齐坐在一旁看,便抬头问:“你吃了没?”   厉邵齐摇摇头。   永乐便道:“怎么不给你们公子添上碗筷?”   她并不知道厉邵齐如今吃什么,其实都无什么味道,四年来不吃也不觉得肚饿,只是担心对身体有害,时常还谨记着要吃饭。   伺候的人真的去添了碗筷来。   永乐见状便道:“好像我才是主人家。”   厉邵齐叹道:“难道你不是?”   永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脸色微窘,又略红了一红,最后只低下头喝粥。   厉邵齐倒忽然想吃甜,于是捡了一块百香松仁糕,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别以为你对我好,我就不生气,我性子不好,起码也要气个三五年的。”   待粥喝完,永乐才抬起来,这样道。   厉邵齐想,他早知道会如此,三五年尚算轻的,若是有幸,从此往后三五十年也要受她冷嘲热讽。   姑娘大了,总是越发难相与起来。   永乐刚喝了粥还未擦嘴,两片唇饱满红亮,看上去更比平时艳丽。   厉邵齐道:“我知道。”   永乐见他的眼光,有些发窘,便要了茶水漱口,然后接过帕子来擦嘴。   谁知擦了半天,厉邵齐还是慢条斯理地盯着她。   永乐大为不满,顿时忘记身边有人:“你看什么?今天晚上不要同我睡在一起……我腰痛。”   腰痛是今天坐了一天为厉邵齐扎针的后果,不想跟厉邵齐睡在一处是因为想床大些好随意翻滚,然而旁边众人听了这话,忽有一半开始脸红起来,气氛顿时十分尴尬。   隔了一会,永乐自己也醒起这话说得错了,脸一红,将桌子一拍,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厉邵齐笑得更欢畅。   饮酒   【八】   厉邵齐是君子的楷模,奈何这一夜当真无人来打搅,可永乐反而睡不着,含含混混地挨到了子时之后方觉得困,睡下去也不安稳,第二天醒来,她忽然记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就这么走了,苏家堡里的先生师兄凝香栩尧……可还一个都不知道呢。   于是这日清早,天方亮她便起了身,将脸拿冷水一抹,头发松松挽起,也不盛装,便去找厉邵齐。   也不知是这四周景象与当年太过相似,又或是她当真没睡醒,问了厉邵齐的房间,她直直地推了门进去,只见厉邵齐正在穿衣。   当然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缺人伺候,三四个小婢围绕,莺声燕语,那内衫结了一半。   她这么创进来,直将众人吓了一跳,连处变不惊的厉邵齐都有些惊愕起来。   永乐自己也愣住,但是马上又回过神,闲闲地拉了一张梨花木椅坐下来,道:“你们继续……”   衣衫不整也不是回事,众位婢女见她略青的脸色,以及室内响起的微微磨牙声,手上的动作也不禁加快,再不敢趁机与主子言笑。   永乐坐了一会,便有人来端茶,是君宏。   “永乐姑娘请用茶。”   永乐自鼻子里出声,接了茶,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君宏笑脸相迎。   永乐道:“这是什么茶?”   “荷香。”   “我不喜欢,去换茉莉香珠来。”   君宏立刻叫人去换,然后亲自接了,又奉上。   永乐睨他。   君宏微微垂了眼,恭顺无比。   永乐瞧瞧厉邵齐,婢女们在为他结上外衫的衣带,于是她扭回头来,对君宏道:“好厚一张脸皮。”   君宏倒也不计较这话是说他,还是说自家主子,含笑道:“永乐姑娘说的是。”   永乐又似呢喃自语,道:“不知从耳根处往下割一条口子,能撕出几尺长几尺厚来。”   君宏正色道:“姑娘要试的话,也不是不行,只不要试区区在下便是。”   这样的话亏他说得出来,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永乐这样想着,全然不管若论起缘由,自己也并不是什么好人。   此时厉邵齐终于穿好了衣裳,过来拉她的手,要令人在厅堂上摆早饭,永乐想想,把手挣脱开来。   “怎么?”   面对着厉邵齐的问话,永乐一时有些语塞,但是她立刻又道:“别乱碰我的手,吃饭穿衣全靠这双手,贵得很。”说话还是带着刺,说完立刻又大步走在厉邵齐之前,二人隔了丈余远。   她是个大夫,这双手自然要紧。   但厉邵齐却觉得,这双手又实在不像个大夫,柔软,干燥,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仿佛是确实有的,又像是自己在臆想。   十分引人遐思。   想起从小拉着她的手,恍然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真叫人……   “不省心啊……”   他这样低声呢喃,永乐没听到。   被这么一番打岔,永乐都忘了正事,唯有当早饭摆上来,她见那热气腾腾形状小巧的栗子松糕,方想起栩尧爱吃这个。   “我呆在这儿,你可有跟先生他们送过信?”   若是别人害罢了,厉邵齐与先生应该是好友。   厉邵齐道:“这些不必你牵挂,我自有分寸。”   厉邵齐自来都说自己很有分寸,只是永乐如今不大信,但见他好似十分有把握,想到如此形势,也只好信他。   但是永乐还是道:“你若骗我……”   厉邵齐搁下筷子,似乎在期待她之后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永乐半天都没说出来,最后只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又低头开始吃自己面前的细粥。   但厉邵齐也不失望,两个人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周遭侍奉的人也都屏息凝神,整个屋子内鸦雀无声。   用完了早饭,厉邵齐正在端茶漱口,忽然听永乐道:“对了,君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他给我弄回来。”   厉邵齐口里的茶顿时喷了出来,落在地上,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快快递上帕子。   但厉邵齐就是厉邵齐,方才那一点失态他似全不放在心上,抹了抹嘴,立时又恢复了一派优雅。   他道:“君宏也是一样能用的。”   永乐看了看君宏,对方露出童叟无欺的正直笑容,立刻拒绝:“我不要!”   君宏面上还挂着笑,心里在骂娘。   他这个人有温柔皮相,说话声音也和气,骂起人也不似样,于是从来只好放在心上。   永乐并不知道君宏所想,她心中想的唯有君平。   君平是不一样的,就算别人再好,也比不过君平。   她是个无比念旧的人。   她要君平回来。   “你可知道君平现在……”   厉邵齐的话仍旧只得一半,永乐不耐烦地挥手道:“我知道,他脑子坏掉了才不认得我——但是着是另外一档子事,你要先把他找回来。”   “哦……”   永乐以为厉邵齐是答应了,可下一刻,厉邵齐便问:“可是我为什么要替你把君平找回来?”   “……他是你的属下。”   “既然是属下,为何要我去找他?”   “我觉得……”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要求你一点半点,你也要黄金明珠,毫不松口。”厉邵齐笑眯眯地道:“可知古人云,亲兄弟亦要明算账,诚不我欺……”   这句式……听起来有些耳熟,永乐脸有点发烫,半天不说话。   永乐只拿那怪怪的眼神盯着他,又不说话,厉邵齐也觉奇怪,正要开口;忽听永乐道:“我看跟厉邵昀,的确是像……”   不是那皮相,而是骨子里确有相似。   只是大约厉邵昀心路不顺,故而更为刁钻古怪变态——   听到这话,四周的气息忽然一窒。   “你哪里是越大越有脾气,我看你是越大越没规矩。”厉邵齐优雅的面容也变得有点奇怪,似乎是真的生气。   永乐满意得很。   天底下这样求人做事,还要令对方气个半死的人才,大约只得她一个。   她自逍遥地喝了茶,然后站起身往屋外去了。   反正暂且厉邵齐的病也医不了,乐得清闲。   永乐在园子里坐了一会,虽然满园芬芳,但她却一会就坐不住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园子里除了她,根本看不见别人,可永乐却认准了一个方向,扭头过去询问。   轻轻的咳嗽声,却从全然相反的方向传来。   永乐摆出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她从未弄错过。   她扭回头,看见君宏正自暗处走出来。   君宏问:“永乐姑娘怎知道我在?”也绝口不提她弄错的事情。   永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嫣然一笑。   “自来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盯着我脸,你气息再敛得好,身形也藏得好,我还是能察觉你那视线。”   说罢,她又哼了一声。   君宏不解。   “以前盯着我这事,一般都是君平干的。”   不会骑高头大马的武林高手君平……想起来永乐就要笑,可是又想到那天他抱着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样子,并不是想的,顿时心下一沉。   可是无论如何,永乐都要把他找回来。   永乐幽幽地叹气,脸上的表情叫君宏都难过,他道:“永乐姑娘想什么?人生在世不称意,也须想想高兴的事情才好。”   永乐道:“你给我找一壶花酿来。”   “这是白天。”   “白天不能喝酒?”永乐反问他一句,君宏只得拊掌,令人找酒去。   永乐笑道:“还以为你要亲自去。”   君宏只是笑,不答永乐的话。   永乐也知道他的任务就是看住自己,不觉感慨时日一去,怎么竟变成了这样的景象。   不多时,酒便来了。   永乐自斟自饮,又觉得无趣,便道:“你坐下来。”   君宏略推辞了几句,见永乐坚持,便真的坐下来,好在那取酒的人十分聪慧,拿来两只酒杯。   上等的骨瓷,摸在手上觉得冰凉,片刻后又染了手上的温度。   酒是上用的花酿,入口香绵,虽说不出永乐究竟算是主子还是贵客,但是既然是给她的,那一定是好东西。   喝了几杯酒,永乐的面上染了一点微微的霞红,微微眯起眼,继续长吁短叹。   “永乐姑娘有何心事?”   永乐瞅他。   君宏原以为她是不会回答的,可是她却说了。   “我怕得要命。”   “怕什么呢?”   这里地方偏远,外面布有奇阵,有人要闯进来实属不易,又有众多侍从高手围绕,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君宏不明白。   永乐伸手去倒酒,倒得慢慢的,满溢出来,滴在桌上。   她一仰头喝尽了。   “对我这样好,怕的是总有那么多阴谋阳谋。”   君宏笑:“永乐姑娘多心,公子对你怎能不好?”   他以前是做暗卫的,永乐虽不知道他,他却知道永乐。   永乐又满了一杯,喝得更快:“那也未必,厉邵齐是公子,难道厉邵昀就不是了?”   君宏哑然失笑,半刻才道:“永乐姑娘与公子相处多年,难道这也难分辨?”这话要是被公子知道,心下不知道会如何作想呢。   谁知永乐却摇摇头。   君宏不敢再说。   可永乐自己却说了。   “我是分不出来……隔了那样久,我怎么分得出来?”   说不长,又不短,四年间的时光,就那么过去了。   足够平凡人家的女子,出嫁了去,生了一两个孩子满地打滚。   那热闹戏文,隽永传奇,总是相隔十年,乍然相见,也能分证明白。   可那些,果然永是故事。   迫   厉邵齐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永乐正在桌边小睡,面前似乎都是些医书药典,又有些术书,堆了一大堆。   阳光洒在她身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形状。   他正要走近,永乐却已经抬起了头,两只眼睛从迷惘到清明。   “来人,打水来。”   永乐看都不看厉邵齐,却往门外喊,不多时,就有人捧了水进来,伺候她擦脸洗手。   “看我做什么?”   “听见刚才你白日里就在园子里喝酒……”   “君宏果然好忠心。”   厉邵齐不置可否。   “君平可有什么消息了?”   厉邵齐笑着摇摇头,又出去了。   永乐问旁边的婢女:“你们公子是来做什么的?”   婢女巧笑言兮:“当然是来看永乐姑娘的。”   这下换永乐不置可否,笑笑,继续翻看面前的书。   她一个从来不懂法术的人,要看懂这些天方夜谭般的玩意,真是太难挨了。   这些书都是厉邵齐差人去找来的,来源不明,数量庞大,不知道要看到何年何月。   翻来翻去,永乐百无聊赖地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一行小字。   字是蝇头小楷,不知系何人书写,字迹娟秀,都说字如其人,想必写这话的人,也是相当清丽的人物。   当然吸引着永乐的并非那字迹,而是写在上头的内容。   “龙骨牡丹一物,生于天地间极寒复极热之地,世间众人不解此物出处,又名其为情花,此物生性奇特,以心血浇灌,花开后只余两叶,一叶生情,一叶断情;又及,整株入药,可活人命,生肌骨。”   后面就被抹掉了几句,永乐紧紧盯住这些句子,又翻到前头去看。   果见一色的字迹,上面写的是“春暮夜雨,长亭小聚,兴之所至,杨衍书赠阿昀”。   阿昀?那是指厉邵昀吧?   永乐想,龙骨牡丹是天地奇珍,那时候厉邵昀给他的种子,约莫也是来自这人手里。   他叫做杨衍书,不知道是怎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永乐捏起这书,出门去找厉邵齐。   因为是一样的布置,这个时间,永乐下意识地便往厉邵齐的书房那边走,问都不问人。   果然去到那里,隐约听到有人声,门窗却紧闭着,无法瞧见里头的人,也无法挺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   永乐哼了一声,一脚踹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厉邵齐身后的一面窗却是开的,阳光那么好,他背光而坐,一张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似乎并不为被打扰了而生气。   永乐“啊”了一声。   厉邵齐道:“越大越没规矩。”   这句嗔怪永乐听得多了,全不放在心上,她踏进去,问:“你和什么人说话呢?”   厉邵齐似笑非笑道:“你瞧这里,哪里还有别人?”   永乐揉揉耳朵,又看看周围,确实不见有别人出现,也没有声息,她内力不算深厚,假若有高人认真要隐藏,她也没有办法察觉到。   当下也不再计较这件事,就当作的确是自己弄错了什么,她到厉邵齐身前,将书丢给厉邵齐看。   厉邵齐翻开来,看了几眼,道:“这倒是个有趣的玩意。”   永乐爆发:“不是有趣!你想要死全靠这玩意了!”   这话说得,好像厉邵齐一心求死一样,厉邵齐也懒得去纠正她这用辞,只点点头。   “既然找到了药,那后面就要靠你了……”   厉邵齐温和一笑,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永乐身上;永乐怒而拍桌:“靠我?我是靠不住的!做人只得靠自己!!”   “我也认不出什么牡丹情花的玩意……”   这话说得认真,术业有专攻,厉邵齐并不懂得这些医理药物的玩意。   永乐想想也是,于是又一次拍桌:“那就把这个叫杨衍书的王八羔子找出来!”反正是厉邵昀认识的人,大约厉邵齐也是人士的。   呔,蛇鼠一窝,这叫杨衍书的家伙,必定也不是什么善类。   厉邵齐道:“我倒是与这人不相熟,天大地大,恐怕难找。”   隐约记得那是个人物,眉目风流,举止温文,说出口的话却是怕死人,是个奇怪的家伙。   这人与厉邵昀却是认识的。   永乐极端不耐:“那你叫厉邵昀把这人交出来——”   “这个么……”   他与厉邵昀,分明是誓不两立的,但听永乐说话,自己都仿觉他与厉邵昀如今还是兄友弟恭……   永乐叹息感慨:“分明无用啊……当初眼错,竟然看上如此一人……如今后悔晚矣!”   先生果然不曾说错,女人的眼光可是十分重要,不然所爱非人,累及自己!!   厉邵齐被如此苛责,却也不生气,反而似觉得有些高兴。   “既然都错了,将错就错也是好事。”   厉邵齐说得温柔,永乐听得生气。   永乐吊起两只眼,啐了一声,翻着白眼走人。   她人虽走,却连门也不顺手带上,看来是气了。   厉邵齐还没出手,只听到指风一弹的声响,门又合上了。   屋内一片黑暗,却正是谈话的好时候。   “果真只有厉公子,才能养出如此天之骄女,令人艳羡。”   这夸奖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说得动听罢了,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十分从容。   厉邵齐笑了一声,又道:“你竟没走?”   “话虽谈完了,也是想见故人周全,既不盼我在此多留,那我走了便是。”   厉邵齐点头:“望你守诺。”   “君子一言既出……”   这话并没说完,紧接着两声浅笑,风声一动,那人已经走了。   君子一言?   君子一言其实不算什么,都是红口白牙说出来的,既可说,便能改。   可是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人。   这夜间永乐正打算休息,叫人来换枕衾;忽听有人敲门,永乐兀自喝茶没理,对方却进来了。   是厉邵齐。   “今日早些睡吧。”他将永乐手上的茶盏用温和的力道取走,毕竟夜间喝茶,难以入眠。   “怎么?”   “明日一早,我们要回临晖去。”   红黄蓝绿青橙紫,好似一道霓虹映照着永乐的脸,颜色转了半天,最后停在了猪肝色。   她厉声道:“我可不去——”   这一声仿似尖叫。   她是真的不想去,那个地方不是伤心地……而是折磨得人要掉半条命的龙潭虎穴。   在宫中帝君死,厉邵齐伤。   在帝陵,凤君伤她,栩乔亦死。   那天子脚下的宝地,实在不想再踏上去一步。   她的气息有点不稳,却是怒气冲冲地看着厉邵齐。   厉邵齐叫婢女们都退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彷如墨潭,将永乐的力气吸干榨尽,动弹不得。   永乐颓然坐了下来,装作毫不在意地与厉邵齐对视着,直觉口干舌燥。   “永乐。”   等了半天,厉邵齐终于又再开口。   “怎样?”   “我要问你一件事。”   永乐道:“我可什么都不想说。”   这话题却还没到尽头,厉邵齐并不认同这个答案。   他道:“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何事?”   终于还是问了。   永乐眼中泛酸,却忍了下来。   “有什么可发生的?虽然在帝陵,我又有人伺候,终日锦衣玉食……有栩尧在,我的日子怎会难过?”   说完她站起来,下逐客令:“我要睡了,你去吧。”   说完自起身到床上躺下,拉下了围帐。   半晌听不到声响,永乐知道厉邵齐并没有走,又过了许久,厉邵齐终于站了起来。   但他却不是要走。   他径直走到了永乐的床前,又将床上的帐子撩开,系了起来。   永乐闭着眼睛。   感觉到厉邵齐伸出了手,然后摸到了自己的脸上。   温柔的,不带着半点□的,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你对君宏说,分不清我与阿昀?”   永乐不答。   厉邵齐的手指落在了永乐的颈项上。   永乐心里在怕,这样脆弱的地方,仿佛厉邵齐下一秒就要用力,将她扼死在这里。   可是他没有,只一会,厉邵齐就收回了手。   永乐方一松气,便听厉邵齐道:“我与阿昀是很像……他那个人,又能有什么手段呢?”轻叹一声,似是惋惜,似是感慨,似是歉意。   统共是这些情绪,饱含在里头。   “永乐,是我对不住你。”   永乐猛然睁开眼。   下一刻她翻身坐了起来,高高地扬起手,一掌刮了下来。   “啪”的一声,好清脆,好悦耳。   这一巴掌,打得自己手也红得发痛。   永乐的眼睛也渐渐红了起来。   可是她没有哭。   厉邵齐被她这一耳光打得头侧向一边,但他慢慢地又将头转回来,目光轻轻浅浅地落在永乐面上。   永乐哑然失笑。   半晌她笑,道:“临晖又算什么?去就去吧。”然后自袖中掏出一瓶药,取了一粒,当着厉邵齐的面吞了下去。   话毕,一个翻身睡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觉得困了。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发泄了一番,睡眠果然都好些,只是夜里觉得有人揽着她的肩,长长叹息。   不悔   永乐打了个呵欠,昨夜她睡得并不好,因为有个混蛋自比情圣,抱了她一夜,有人鼻息近近在旁,永乐很不习惯。   可是她除了装作睡得很熟,还能做什么呢?   而且今天一早,就真的被人拉起来,上临晖去。   这些下人比当年还更训练有素,收拾起来利落干净,屋内鸦雀不闻。   永乐爬上一辆璎珞华盖八宝车,歪在车内铺好的柔软垫子上,将两只鞋一踢,找了个枕头,拍两下,闭上了眼睛。   车走得不算太慢,路上有些颠簸,可永乐困得睁不开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永乐忽觉得有一股细细的香味,她先还不在意地换了方向,但下一刻立刻惊起,摸出袖子里两颗药丸吞下,然后掀开车上的帐子,果见这是在林间,这花香着实诡异:“厉邵齐!”   厉邵齐骑马行在前头,却没回头。   他一扬手,示意众人停下:“闭气。”然后示意君宏。   君宏果然会意,调转马头,到了永乐的车边,道:“永乐姑娘……”   话还未说完,永乐气呼呼地丢出三只青花瓷瓶,心想过会收钱也还来得及。   君宏却不知她心中所想,笑不见眼:“谢永乐姑娘惠赐。”   那药拿下来分发下去,而细细绵绵的香味,越来越浓。   永乐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只鞋,无所谓,踩着一只鞋站到了车外,怨气冲天:“……谁这么不长眼,睡觉也不让人好好睡?”   厉邵齐回头看她青黑着一张脸,只好令道:“君宏过去看着。”   君宏只得又转身回去,守在永乐身边。   “永乐姑娘,鞋……”   那脚上的袜子凌乱,实在不似个大家闺秀雍容的模样;君宏看了两眼,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换来永乐凌厉的一记白眼。   此时一阵风卷着香味却忽然淡去,众人被风吹得微微阖眼,然后渐渐起雾。   永乐的头发被吹得乱了,她大怒:“什么妖风?”   厉邵齐却全然不为所动,他咳了两声,轻轻地拊掌。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风渐渐停住,四周的雾气也淡薄了。   永乐磨牙。   “气什么?”君宏好奇。   “我最讨厌这等藏头露尾半天不出现自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还吵得别人安睡不得的王八蛋。”   君宏又吞了吞唾沫,什么都不说。   只听厉邵齐在前方道:“……阿昀么?”   回答他的,是两声轻笑。   自树林间走出来的人,不是厉邵昀,也不是其他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而是君平。   一身青衣,抱剑而立,腰上系着一块美玉。   一见此人,永乐眼睛一亮,就要纵身扑上去;可刚一动,就觉一道绵绵的掌风袭来,将她逼得后退两步,差点跌进车厢内。   永乐气冲冲地出来,先瞪着君宏,君宏摇头,一脸老实:“不是在下。”   不是他那就是厉邵齐了,永乐目光如炬,盯着厉邵齐宽阔后背,不信盯不出个窟窿来。   厉邵齐却仿似不觉,只看着君平。   “就只你一个?”   君平点点头。   “你以为只得你一个,便能从我这里把这丫头抢回去?”   被点名的丫头怒了,恶狠狠地想着是不是要从后面扔几个暗器过去。   君平却笑。   “我们公子……”   这话还未说完,只听永乐尖叫一声:“你眼睛白长啦?你面前这个才是你家公子!!!”   永乐的说话一瞬间令君平的面色变得有些疑惑,不过这也仅仅是一瞬而已,转眼间,君平又恢复了清冷有礼的面容。   他向厉邵齐行礼,道:“我们公子,差我前来问好罢了,又有一句话要问。”   “你问。”   “我们公子想问一句,厉公子四年不见踪影,便是故人要见亦不得见,如今突然出现,去往临晖……”   这话分明说得详细,连他们要去临晖都知道。   厉邵齐冰山似的脸一点变化都没有:“临晖有何去不得?”   君平道:“这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王臣,那必定去得;只不要是奸细就好……”   厉邵齐不语,气氛有些奇怪。   永乐听得云里来雾里去,当下也没了耐心;她掀了车上门帘进了车,片刻后又掀了帘子,冲着前方唤道:“厉邵齐!”   厉邵齐不答。   永乐知道他在听,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呵欠,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君平的面色一变,周遭气氛更加紧张起来。   只听厉邵齐笑。   “你们还未听到主子的话么?谁若将这人生擒,赏金三千。”   厉邵齐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煞是动听,可是那说话,却叫人心头一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永乐满意地听着外间兵刃相接的声音,时不时往外瞧一眼,心中赞赏君平的剑招。   她看了会,忽然觉得有异。   “你怎么不去?”她问的是君宏。   君宏看了看前头,又看看她。   “公子叫我守着你。”声音里有点微微的酸意,似乎也颇为自负,视那三千赏金唾手可得。   “没关系,你要想上去打我不是很介意。”永乐笑眯眯地道。   三千金固然有爱,果然还是小命更要紧,君宏不动声色地决绝了这个提议。   君平最后还是逃了。   带着三道刀伤四处暗器伤口兼两处剑伤,逃得很是艰难。   出了树林,在一茶寮中永乐一面喝茶一面气,对厉邵齐道:“谁丢的暗器?上面也不抹点迷药——”   厉邵齐笑而不语,君宏哭笑不得道:“永乐姑娘,那是小人行径。”   想起当日被厉邵齐袖子上的迷香迷倒,永乐看看厉邵齐,又看看君宏,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君宏自觉说错了话,悔得想去挠墙,当下不动声色地往外间退。   “就算下了迷药如何,像他那样的高手,剑术高,轻功也俊……若要说他以一当百还能稳胜那是太过勉强,不过若是要逃的话……”   厉邵齐的解释还比较像样,永乐托着下巴忧郁:“那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他……”   又道:“不如我立刻做一味迷药,你叫人淬在暗器上剑上。”   “那万一你哪天顺手叫人削苹果——”   永乐拍桌,脸色潮红:“我早已经不做这种事情很多年了!”   “既如此,就照你说的做吧。”   厉邵齐宠溺地笑笑,摸她的头。   永乐说到做到,这夜里下榻在一间客栈内,就开始捣鼓她那迷药。   她说要做药,便无人敢叨扰,连厉邵齐也被她极不客气地赶了出去,勒令不逊前来骚扰,只差几个下人,分头去买药。   直到夜已深,永乐自己揉了揉手臂,坐下来休息,才觉得窗外有人影在动。   她想了想,推开窗。   原来是君宏。   “做什么?”   见她似乎有些不乐,君宏立刻摆出最正直诚恳的笑容,道:“公子叫我在这里守着……”   永乐看看他,似是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最后却只道:“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这……”   这是于礼不合的,可是永乐并不是那样的人,她说话做事,与那些官家小姐或者豪门闺秀,不大一样。   永乐又道:“这么守一夜你不觉得累?我这里有药茶。”   他只好跟进去。   永乐又令店内呵欠连天的小儿去取热滚滚的水来,果然泡了一壶好茶。   这茶带一点微微的药香,不觉突兀,却醒精神。   茶还太烫,君宏将茶搁下放凉。   忽听永乐道:“厉邵齐倒放心,要是你是坏人,把我掳走了怎么办?”   君宏瞬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我若是坏人……永乐姑娘为何请我喝茶?”   永乐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又看不出来!”   那么认真,却说出这样焚琴煮鹤般煞风景的话来,好在茶快凉了,君宏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噙了一口。   “如何?”   “齿颊留香。”   永乐得到夸赞,立刻笑了起来。   她现在看起来又像个年纪尚小的小女孩了,脸上那种笑,七分慵懒三分得意,叫人看了便喜欢。   可是她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君平少根筋,我叫他坐下吃饭便坐下吃饭,他武功好,可不会骑马,我跟凝香出门,他就坐在马车顶上……”   有些不是滋味的点了点头,君宏觉得奇怪,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君平……是我的。”   君宏噗嗤一声,喷了一地的茶。   永乐阴晴不定地瞪着他。   君宏忙用帕子擦了嘴,道:“永乐姑娘,这种说话……”   最好还是莫要说出口为上,若是被公子听到,不知道君平是不是能活着回来;又不知君平小哥听到这话,会是个怎样色彩缤纷的面色。   他们这些人,有些是被公子捡到的,也有的,是慕他才华,资源跟随。   君平当年亦是一样,可惜如今他却……   只听永乐哼了一声。   “怎么?”   永乐却换了话题。   “为何厉邵齐要你守着我?”   “这个么……”   究竟是为什么呢?君宏正在思索着如何回答,忽然觉得,似乎有点头重脚轻。   摇了摇头,君宏察觉不对,正要叫出声,忽然被一只手掩住了嘴。   那袖子上的香味,跟那茶香,真的很像。   是谁说过在永乐姑娘身边,摸不得她身上半个衣落吃不得她碰过她任何东西——   这是君宏在看到永乐嬉笑模样时,最后的想法。   用脚尖踢了踢君宏的膝盖,没有醒过来。   永乐笑笑,在桌上铺了一张帕子,写下方子,然后不忘记写道:“这是好药,莫要糟蹋了——”   她吹熄了蜡烛。   推开了临街的一面窗。   外间月色美妙,她却无心欣赏,自窗口轻轻跃下,然后踮着脚尖就要逃。   忽然她觉得背后视线袭来。   一扭身,果然见到一个人。   他穿月白的衫子,目光也如月色一样清冷。   那是厉邵齐。   他并没有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只是用最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脸上没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是静默地注视,仿佛这一切,他早已知道。   永乐挠挠头,知道果然是瞒不住这个人的。   可是她没有办法,一个转身,施展着她那不大纯熟的轻功走了。   她听得到,厉邵齐并没有追过来。   心虚得厉害,可是……   并不后悔。   何其相似   【十】   永乐并不知道方向。   自平阳到临晖的道路,她来回过几趟,可是每次都只是坐在马车内,所以面前的路到底是通往何方的,她不知道。   可是她的目的也并不是要去往何处,而是招引人来找她。   就好像要引出一只麻雀来,就要先往地上洒谷子;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自己本身就是诱饵。   月在空中挂,似乎要随着人走到天涯;就在永乐自己都觉得有些脚酸的时候,她停下了步子。   终于听到了别人的脚步声。   不属于更夫或者醉醺醺的混混们的,轻轻的脚步声。   好像是故意给她听到似的。   永乐扭过头,看见了君平,两个人相隔数尺,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绽放出灿烂的笑颜来。   君平实在奇怪,为何她连这种时候都那么高兴?仿佛一点都不觉自己被作弄,即将落入圈套中一般。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是最终只是平淡地点点头:“跟我来。”   永乐却忽然道:“慢着。”   君平扭身回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永乐还是笑,指着他腰间系的那块玉,道:“还来。”   君平会意,将那玉解下来。   看他十指纤长,动作迅速,永乐接过玉,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块玉雕工算好,是一块黄玉的龙牌,是有日难得与栩尧一块儿出门,在店里买的,虽然柳懿对这外间买来的玩物有些不屑,却博得了栩尧喜欢。   于是永乐就买给他,给他挂在脖子上。   天天看着,无比熟悉。   今天君平一来,她就看见了这块玉。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巧合,有一模一样的玉挂在君平的身上,前几次相见分明还没有的。   她知道这块玉是栩尧的,可是君平前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大刺刺地将这块玉挂在身上。   言下之意,不言而明。   至于厉邵齐到底明不明白,永乐暂且不想管了。   她不能不管栩尧。   见她好好地收了玉,君平忽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骗你?”   “骗了不止一次了。”永乐不在意。   “若小公子已经……”   这话在永乐的白眼之下,被君平吞回了肚子里。   永乐揉了揉手腕,道:“到你们那,还要走多久?”   “半个时辰。”   永乐拍拍他肩膀。   君平扬眉。   “我走累了,你背我。”   这月明星稀,风过无声,这一句话让君平陡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君平真的把永乐背在了背上。   不知道怎么地,就觉着这样的美人,应该是足不沾尘,合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君平听着永乐伏在他背上,发出的均匀呼吸声,如是想。   她竟然就这么睡了。   仿似真的很疲倦了一般,才行到一半,她就睡了。   就在她醒着的时候,也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动作,不曾在沿路做下标记,不曾留下什么线索。   鼻息近在颈侧,有点微微发痒。   君平很想摇醒她,问她那日为何见到她就这么欣喜,又想知道那天为何她又是哭又是笑,给了他两记耳光。   这么漂亮的人,他要是曾见过,一定会记得。   可是事实是,他也不知道,是否曾在某年某月某天,见过她。   他两年前病过一场,右手差点救不会来,还好老天怜恤,令他被人所救。   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就是道义,是江湖中人都懂得的道理。   “喂……”   他忍不住出声。   回答他的是永乐平稳的呼吸。   她并没有醒。   君平一咬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永乐是真的睡了。   她趴在君平的背上,忽然想起了当年去集贤庄,先生家的园子乱七八糟,引得三人都迷路,她就是这么叫君平背着,然后凝香替她撑伞。   最后走了许久,还是瞧不见路,肚子又饿,差点就将先生的爱犬大黄给烤了来吃。   想得又开心又疲累,只跟自己说阖上眼歇歇,谁知真的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天已亮了。   这一处陌生的大床,让永乐打了个寒颤,然后马上她又恢复了冷淡的脸色。   君平现在不在。   岂止是君平,屋内除了她,根本就没有别人,这般安静,令人有些不大好的联想。   永乐看看身上,还是昨日的穿戴,但摸摸袖中,那块玉又不见了,但其他东西都在,金针与一些散药。   暂且先不去在意,永乐放眼四周,布置得还算华丽。   虽没有人,但屋子里却有预备着梳洗的温水,摸一摸,热度恰到好处。   没有伺候的人,永乐胡乱地把脸擦了擦,然后坐在镜前,开始梳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长,慢慢地梳,一梳就是一炷香的功夫,没有婢女在,只好随意地挽了一挽。   刚打扮好,就听见门响。   她立刻警觉起来,可是推门进来的,却是——   “栩尧!”   当真是栩尧,永乐站了起来,看见栩尧用雷霆万钧之势扑进她怀里,脑袋撞在她手腕上,两个人都叫痛。   “你怎么在这?”永乐揪着他耳朵。   栩尧发出一声稚气的尖叫,拼命挣开,捂住两只耳朵:“你也在啊……”   永乐气得捏住他鼻子:“要不是为了你这个小混蛋——”   谁会在这种地方?有空还不如回去跟厉邵齐说说话,算算账,刺激刺激他——   栩尧的鼻子被捏住,只好张大嘴巴出气。   永乐看他这样子无法说话,只得松开手。   栩尧揉揉鼻尖,道:“永乐你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   “我爹是个好人来着……”栩尧道:“你说他不好。”   永乐的表情一下便古怪起来。   虽然早就知道,天底下只有厉邵昀可以做出这么多无聊事儿来,可是听见栩尧这么说,只觉得牙关要是不咬紧,一口鲜血大约就要喷出来了。   想起栩乔当年的眼神,与现在栩尧的眼神重叠在一处。   有种狂躁的冲动。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不是大混蛋,也生不出你个小混蛋起来。”说完,她摔袖就要走。   栩尧拉住她:“怎么了?”   “你觉得他好,就跟着他吧。”   那是个如果你不是女儿,就不需要你的混蛋男人罢了,以斯文面相,骗了栩乔的心,给她一生不幸——   这样的男人,竟也会得栩尧的喜欢。   永乐不甘心。   “我只是说说而已,怎么会有人比你更好?”栩尧紧紧地拉扯着永乐的袖子不放。   他很坚决地不放手。   永乐漠然看了看他,把他抱起来,觉得才短短十数日不见,他又重了。   他还小,正是在成长的时刻,一日不见,都似会变个样子。   栩尧伸手去摸永乐的面皮。   永乐黯然。   她带着栩尧四年,她与栩乔骨血相连,这个孩子为何就不能像栩乔或是像她多一点?   “你喜欢你爹的话,就呆在这里,他……这天下都是他的,跟着他,可保你一世无忧。”   栩尧两只手捉住她袖子,犹疑着又摇摇头。   “我……是追来找永乐的,永乐比较重要。”   可见他十分苦恼,这话像是说给永乐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若使稚童解笑语,不致含怒到天明。   永乐苦笑。   这可怎么办呢……   都已经来了,虽然早察觉到自己的担心可能是多余,虎毒尚不食子,厉邵昀不至于可耻到那样地步……   正胡思乱想,忽听叩门声。   “谁?”   “永乐姑娘,我们公子请你过去。”   是君平。   每次一听君平说出“我们公子”四个字,永乐就想撕他嘴,这次也不例外。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加之栩尧自她怀里跳下,嚷嚷道:“我也去,我也去——”   君平在门外恭候,自有别人领这两人过去,但永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若有似无地瞄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个小女孩找到了新鲜的恶作剧,正在得意。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园子却是按照江南的景致布置起来的,亭台楼阁,小桥花榭,都颇有些趣味。   永乐看了几眼,哼了一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处,屋外繁花似锦,香气馥郁,果然是那人的品味。   外间阳光虽好,但推门而入,屋内却不知道为何,布置得阴郁暗闷,又用帘帐隔着,根本看不清内中有什么人在;几案上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香气似有若无。   永乐以前喜欢这味道,现在却拿袖子掩了鼻,走进屋内,也不等别人发话,先寻一张大椅坐了下来。   带路的那年轻小婢倒也不觉尴尬,她恭恭敬敬地向帘内的人跪下,道:“公子,永乐姑娘已经到了。”   半晌,那帘子内的人,才发出“嗯”的一声。   声音轻飘飘的,就好像这香雾一般淡然。   那小婢退了下去,还不带上了门。   只听一记响指,屋内烛台亮了两支,但这些光亮聊胜于无。   帘内的人没有走出来,永乐自然也不会进去,两下僵持着。   这气氛古怪,无人说话。   栩尧第一个先不耐烦,拿脚把一张空椅子一踢,发出好大的声响,椅子应声而倒。   帘内的人道:“君平来。”   君平果然推门进来:“公子,有何事?”   “把小公子带出去。”   说是这么说,可是君平哄不来栩尧,栩尧就拉着永乐的两只袖子不肯放手。   眼见着两片袖子都快要被他撕下来,永乐道:“你快出去,我们说完了,才好陪你玩儿。”   栩尧想想,正是这个道理,只好闷闷不乐地放开手,也不让君平抱,自己大步向前,一边还嘀咕事无不可对人言之类的话。   他一走,门再次阖上,这次永乐抢先发话了。   “这么大的阵仗,三催四请,到底请我来做什么?”   帘子内的人,轻轻地笑:“找你来,并不为了什么,只不过是为了……”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笑声一样轻。   “治、病。”   这声音,与厉邵齐何其相似,一瞬间就令永乐失了神。   空   【十一】   失神,也只不过是一时间而已。   永乐很快就反应过来,摆出了一脸不耐烦的神色。   她道:“治病?也没什么不行,不过我先说清楚,脑门子堵跟缺心眼我治不来。”   厉邵昀听到讽刺,却没有发怒,默不作声了一会,换来永乐更加不耐烦:“有病早点治。”   话虽这样说,她可不敢贸然去掀那帘子。   装得这么坚强,可是那些不愉快的阴影还是萦绕着,厉邵昀是个疯子,比厉邵齐更甚,她避之不及。   厉邵齐咳了两声。   永乐忽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我治好了你,就能走了么?”   “随你。”   这个回答大大的超乎永乐的意料,虽然怀疑,但又欣喜。   “你过来。”   永乐警觉:“怎么?”   “不过来,你要怎么诊脉?”   永乐撇嘴:“来人啊——”   这么喊了一声,竟然真的有人来,又是方才那个小婢,估摸着是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门外侯着。   她进门,笑眯眯地问:“永乐姑娘有什么吩咐?”   这笑容,跟当年的戌佩如出一辙,见了就生厌,永乐哼了一声,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包。   三下两下打开来,取出一根细线。   “把这一头栓在你那病痨主子手腕上。”   那小婢听了,接过绳子,却不动声色地扯了几下,那细绳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根本扯不断。   真气扫至永乐面上,她微微一哂。   “我要割他手,有的是办法。”   对方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没有甜甜一笑,然后道:“永乐姑娘,小心总是驶得万年船的。”   这么一说话,跟戌佩就更像了,被这么怀疑,好人心里也会不舒服,何况永乐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当下决定回头往这姑娘的食水里添几味药……只要她能找到!   那小婢笑完了,走至帘子前方轻问了一声:“公子?”   半晌,那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永乐凶狠地瞪住那只手,忽觉得很奇怪。   那手看起来,全不似当年,每个指尖都跃动着光泽,浑然看不出那主人究竟是何年纪。   现在这只手,却是苍白的,有些瘦。   即使不摸上去,也觉得冰冷。   永乐心中疑惑,可是那小婢已经将线的另外一头恭敬地递了过来,永乐接在手中。   偌大屋内,悄无声息,永乐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定下心神,把那一点恐惧镇压下去。   不知道隔了多久,永乐道:“换一只手。”   那小婢上前换毕,永乐道:“看来你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   帘子后面的厉邵昀笑了一声。   “你快死了吧?”   那小婢变了脸色。   永乐嘀咕了一句什么,道:“把线收起来,”见那小婢呆着不动,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把线收起来,出去倒壶茶来。”   小婢用寡淡的脸色看她一眼,收了线,福了一福,自出去了。   屋内又宁静下来。   “我说,这个我不能治。”永乐说得很笃定。   富贵在人,生死在天。   以前永乐会好奇,为何这世间有许多人,懂得奇术,却不可自医。   周肃就笑言,若能自医,那人人都可恣意妄为,岂非对常人不公?   这天底下,什么都是微妙平衡着的。   这里多一分,那里便少一寸,总没有什么人十全十美。   厉邵昀的脉象,只能证明帘子里那人,心神俱损,再用心调养,也不过挨得三两年的功夫,饶是如此,也是多灾多病。   这脉象叫她焦躁,就像当年的帝君一样,令人感受到死的气息。   栩尧出生的时候,她抱在手里,软糯的一个团子似的,皱巴巴的小脸全看不出好坏,偏又中气十足地哭声震天,闹得她头都要疼;虽然如此,却被那生的气息感染着,觉得这人生,总算是有盼头。   “你就是成天做坏事,所以才这么短命。”   茶送来了。   是茉莉香珠,热滚滚的茶,捧在永乐手中,茶香袅袅。   “是吧?”   这话像是自嗟,又像反问,他说完,又咳了两声。   永乐并不答。   太过安静了,让人心都乱起来。   “若你不做那么多坏事,说不定还能活久一点……”   这句话,说了好像没有说一样。   诺大的疆土,不平稳的时局,还有那颗早就缺失了情义的心……   加在一起,劳心费神,四载有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能将一个人压垮?这倒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什么?但看脉象,又不似中了什么毒。   永乐兀自思索着,两下无话。   间或有厉邵昀的咳嗽声,轻轻的,仿佛被风一吹,就会飘走。   痛恨他么?   同情他么?   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永乐想,这些问题,可比绝症还让人头痛呢。   自那屋内出来,永乐看见栩尧在园子里一棵大树上,抱着风筝。   这时候并没有风,风筝也飞不起来,他站在树上,下面是君平仰头望着,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掉下来。   那略略担心的表情,也同当年一样。   永乐拍了拍手,朝栩尧道:“下来。”   这孩子像是精神爽利的小狗,果然就跳了下来,平平稳稳的落地,然后朝永乐奔过来。   说起来,真的不像栩乔,也不像她。   栩乔的武艺,与她相比,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厉邵昀却不一样,他似是个弓马娴熟的人。   跟厉邵齐一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厉邵昀一直没有让她看见自己的脸,永乐倒也不坚持。   有什么好看的?   大约是跟那只手一样,苍白里透着无力,却又强作精神的样子。   这病症倒好,总归能一死百了;厉邵齐就不一样了,他那样子……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厉邵齐现在一定很生气。   他那个人,生气的时候,从来不露在脸上,说不准还笑得更开心。   可是昨夜他没有笑。   想到那冰冷的眼神,就觉得担心起来。   这……算是背着他做坏事么?   可是又不能放下栩尧不管——   袖子一紧,原来是栩尧,他嚷嚷了半天,得不到永乐的回应,当下怒得扯住永乐的袖子。   “放手放手~”   拍了拍栩尧白嫩的面皮,永乐笑眯眯地安抚他。   栩尧又露出讨好的笑。   永乐宽慰自己要放心,厉邵齐再生气都不要紧,总归会哄得好的。   且顾眼下,且顾眼下。   想到这里,她将栩尧抱起来,朝站在原地的君平招了招手。   君平有些疑惑地,朝她走过来。   永乐一把抓了他的手,把他拖着向前走。   “这是去哪?”君平不解。   永乐嘻嘻笑。   “把你脑袋瓜子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石头。”   如此欢畅的语调,令君平鼻尖出汗,只怕她说的都是真话。   不过永乐其实只是说笑而已,她拖着君平到了一处水榭,见那湖面的荷花好,便坐到一张石桌边,仍旧抱着栩尧。   一路上遇到不少婢女侍卫,都向他们行礼,永乐都不理。   “你也坐下。”石椅上有点凉,做起来不大舒服,不过永乐忍了下来。   君平坐了下来。   “伸出手来。”   君平伸出两只手。   永乐瞄他,叹气:“怎么栩尧都不像你这么乖?”   栩尧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然后瞪着君平。   君平无辜地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对面前这个人,是硬不起心肠也拒绝不得的。   真是咄咄怪事。   只见永乐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用力往下按,开始诊脉。   君平脸色一沉,立刻抽回了手。   永乐却道:“没那么大力气害你,我给你瞧瞧,你以前受过点什么伤?居然伤到头了,连我都不认得。”   君平犹疑了会,却见永乐的脸色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又将手伸出去。   永乐笑了笑,开始认真把脉。   把完一只手,又换一只。   栩尧在她怀里等得不耐烦,却也知道永乐诊脉的时候不能任性动来动去,以免打扰,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他什么毛病?”   永乐若有所思:“怪了,没毛病。”   君平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这是什么人?难道非要他有毛病才好?当下脸色就青了一层。   永乐却继续道:“奇怪啊……奇怪……”   “在下本来就没病。”君平认真反驳。   永乐将栩乔放到另外一张桌上,两只手托腮:“奇怪啊……”   被这么认真检视,君平又道:“在下没病!”   永乐继续盯住他。   君平道:“真的没有……”   永乐叹气。   君平道:“我真的有病?”   栩尧不乐大家都不理他,于是一拍石桌,留下个肉呼呼的小巴掌印儿。   他忍着痛呸了君平一声:“我看你就是有病!永乐说的!!”   永乐唉声叹气。   君平无言以对。   他到底有没有病,自己应当是最清楚的;他现在觉得自己身体健康得很,奈何……   面前这位漂亮的姑娘,据说还是什么江湖上有名的神医,一脸笃定他有病的神情。   他有些慌张,却不肯露在面上。   莫非他是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绝症么?   君平不由得拧起两道好看的眉毛,手向下摸索到剑柄,紧紧地握住。   聪明人难为   永乐的目标是要治好君平那忘事的破毛病,可在君平的眼里,永乐姑娘的目标是要扎得他浑身是针动弹不得。   可她是娇客,得罪不得,君平好容易挨到日落,趁着栩尧嚷饿的当口,迎着永乐遗憾的眼神,他跑了。   用晚饭的时候也只永乐与栩尧两个人,这倒不像厉邵昀的作风,可她并不打算问,倒是栩尧问了。   永乐见他嚷嚷着问婢女爹在哪里,就觉得不高兴。   挑了两根青菜丢进栩尧碗里,她板起脸道:“什么话那么想说?圣人教诲食不语!”   栩尧吓了一跳,忙乖乖坐正,连食都不敢挑。   见他这样,永乐又有点得意,真想给栩乔看看孩子给她教得有多乖。   想到这里,永乐道:“你倒是一口一个爹的叫,要是人家不是你爹怎么办?”   天知道厉邵昀给他儿子下了什么迷药,才见面多久?就这样亲近他。   不过厉邵昀确实有那样的本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永乐也觉这个人非常和善。   又丢两根青菜,看栩尧苦着一张脸的样子,似觉得有当年栩乔喝药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想笑。   幸他生得好皮相罢了。   外相既美,说出来的谎话,也骗得了更多的人。   厉邵昀就是这样的人物,他跟厉邵齐不一样,厉邵齐不大说谎,他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   很难较定,这两个人谁要好一些。   若换了厉邵齐是厉邵昀……估计也是一般的疯子,永乐撇嘴,再一次感慨自己识人不明。   栩尧干巴巴地嚼完永乐丢给他的青菜,小心翼翼地护住碗不让更多的青菜丢进来,他问永乐:“我爹不是我爹么?”   笑眯眯地打量完周围人的脸色,思索了一会是否要使点坏,最后又觉得无聊。   她摆出淡然的表情道:“我不知道。”又指着青笋荷心炖肉盅道:“给小公子盛点这个。”   又扒拉了几口饭,栩尧很苦恼:“可是他长得跟我一样。”   永乐听到这话,算计了下,若是把栩尧丢到厉邵齐那处……   反正总不能让栩尧跟着厉邵昀,他那个人虚情假意,怎么能把栩乔唯一留下的珍物交到他手里?   左思右想,竟忘记了要盯住栩尧吃饭,栩尧乐得高兴,迅速扒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对青菜不屑一顾。   日间不算劳累,晚间永乐睡在床上,并不觉得困;又兼这屋子新布置出来,床褥都带着崭新的气味,熏了薄薄的香气也掩不住。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终于觉得有些疲累,闭上了眼睛。   刚要进睡,忽听到似乎有声响。   并不大声,她亦以为是什么飞蛾扑翅,或者外间的虫鸣之类的声音,并未打算睁开眼,可是半晌后,忽觉得有点点微微的香气在鼻尖打转。   她张开眼睛。   夜间熄灭了灯火,只能借着一点稀疏的星光,勉强辨认出来那人是谁。   心慌意乱的情绪在下一刻便被掩埋住,永乐打了个呵欠,翻身坐起来,拿袖子掩了口鼻:“做什么?”她怕厉邵昀又下药。   厉邵昀觉得有趣:“你不怕?”   “怕死了。”   带着一点睡意的鼻音很慵懒,却又透露着怒气。   “真的么?”   “厉邵齐说得对,你也就只有那么点手段。”   她故意这样说,知道厉邵昀不是会中那么简单激将法的人。   他若是那么简单的人物,这江山他也不想要了。   厉邵昀坐了下来。   他坐在床沿,永乐下意识地往里处避,但是又不想显得自己懦弱畏惧,二人只隔了手臂宽的距离。   厉邵昀没有动。   “你是真的不怕?”   永乐咧着嘴笑,黑暗里也不怕被人知道她此刻笑得有多难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跟你差不多。”   厉邵齐没说什么,比什么都说了,还要更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拿栩尧作借口跑开,是她自己没用罢了,还非要劝说自己是为了他人。   “还那么喜欢厉邵齐?”   “一点点。”   轻声笑。   “人人都喜欢他,他有什么好?”这句话里带着一点怨气。   永乐哼了一声。   “你们长得一样。”   “那我换句话说罢,他不好,我亦不好,但人人都只爱他……”   永乐的心被刺痛了。   “你当栩乔是死的?”   空气里有一种冰冷的寒意。   半晌,厉邵昀才笑道:“她是死了。”   永乐登时大怒,一掌挥了过去,用了全力,掌风刮过厉邵昀面上,连他都觉得发痛。   但是他单手擒住了永乐的手。   冰冷的手,就跟永乐今日在那屋内想到的一样,冷得都不似人应当有的温度。   正要骂他,下一刻整个人被压了下去,那只手被恶意地往另外一个方向拧。   永乐吃痛地要大叫,嘴被掩住了。   又来了……   跟那天一样的感觉,从身上开始,疼痛开始蔓延到柔软的心口。   永乐一脚踢出去,正中厉邵昀的肋骨,出乎她意料的是,厉邵昀放了手。   但永乐却没有大意,袖一甩,指尖一弹,厉邵昀只觉得周遭都飞扬起粉末;他举袖挥开已经迟了一步。   这些粉尘似乎并无什么特别的味道,下一刻永乐觉得自己被掐住了喉咙,禁锢在床上。   “这是什么?”   手上的力道并不算大,能够让永乐说得出话,却又让她逃不开。   永乐笑。   “我看你还是不要太伤身伤神的好,我是大夫,是来治病的,没有教你病更重的道理……”   厉邵昀手上的力气加重:“到底是什么?”   “动情伤身……偶尔不举,亦是好事。”   想象到她的笑容,厉邵昀听了这话,脸上不知是青是紫。   他良久方道:“要欺负一个女人,手段多得是。”   感觉到掌心的皮肤上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还微微颤抖起来,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可是永乐却还在逞强:“那你就一辈子不举去吧。”   一辈子这三个字咬得那么重,仿佛生怕厉邵昀听不到似的,可是厉邵昀竟然笑了。   “一辈子?我还有几年?”   一听他提及这件事,永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失策。   “那不是刚好?”   手指松开,从颈项摸到了她的嘴唇。   然后被用力掐住,片刻便自舌尖品尝到一点腥甜的血味。   “你要是再敢……”   “怎么?杀了我?”   玩味的语气,松开的手指,然后唇就重重地贴在了她的唇上。   他是故意的!   永乐气得要命,咬紧了牙关不肯放,却被戳中腰侧的某处,哎呀一声差点笑出来。   厉邵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片刻后,就觉得舌尖上一痛。   永乐气喘吁吁地缩到一边,取出了金针。   奈何厉邵昀却没了动作,他只是抹了抹唇。   “你尝起来还是很青嫩,厉邵齐没碰你?”   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永乐手上几十枚金针飞了出来,厉邵昀自床沿避开,站到了一旁。   他的气息似乎也有些不稳起来。   无论一个人武艺有多高强,法术有多高明,可是身体的病痛却始终会成为负累。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杀了你们——”   你们是指谁?厉邵齐与自己么?   厉邵昀不动声色地想着,忽觉没趣。   “谁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总当自己是个人物,她也是,你也是……”他似在喃喃自语。   与当年的绛予,差得太多了。   绛予那时候的年纪也只得十四五岁罢了,却是从容优雅,妩媚雍容。   莫说永乐,就连自深宫长大的栩乔,也跟她是不一样的。   厉邵昀心口忽然疼痛起来,他微微地弓了身,从袖中取出帕子,咳嗽起来。   不知是想起绛予,还是想起栩乔,才会带来的苦痛。   他无心去分辨,自转身走了,脚步很轻,也很缓慢。   剩下永乐一个。   她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好恨。   “栩乔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人啊……”   心甘情愿地被欺骗,被瞒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分明她热爱着厉邵齐,也未能这样甘之如饴。   想当年她与栩乔二人在撷芳殿的屋顶上,脚下是琉璃瓦,远眺是宫墙。   说的话,让人脸红心跳。   言犹在耳,如今都成了幻梦一场。   “我好讨厌他……”   永乐呜咽着,对已经死去的栩乔发出怨言。   是的,就像厉邵昀说的一样,栩乔已经死了。   她所爱的这些人们,不是死了,就是变了。   就连她自己,都变了这么多,怎可怪得了别人?   厉邵昀来了又去,似只是嬉戏,却搅乱了她的心情;偏还要问,为何人人都只爱他的兄长。   栩乔,你的心意当真白费了么?   那栩尧对他来说,又算什么?   多想回到当年,懵懵懂懂,全然不知身边有多危险,因众人都爱护她,予她保护。   那真的国师府内,空下的梁下鹦鹉架子是否还在呢?   当年说,人总归要死,这不过寻常事的厉邵齐,是否早就预料到会如此?   永乐如今才知道,要做个聪明人,其实真的很难。   一世都要为许多事悬心,不如愚笨得好。   无解   若讨厌一个人,自当远远避开才好。   就连厉邵昀这样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第二日终于自床上起身之时,听说外面永乐求见,不由得也有些小小的吃惊。   不过这点吃惊他立刻就掩饰住了,他道:“要见就见吧。”   说是这样说,动作却缓慢,着了中衫,对婢女送上来的衣物挑三拣四一番,最终选了宝蓝色。   这颜色明艳非凡,衬得他的脸色更白,仿似透明了一般,婢女捧了镜,他懒怠得看一眼;这样的天气,他身体却觉得冰冷,还抱着一只小小的手炉。   既然昨夜已经见过,这次倒也不必遮遮掩掩,去了帘子,看永乐坐在那的脸色,捧着茶盏仿似立刻就会朝他砸过来一样。   这样的脾气,也亏厉邵齐教得出来。   他想到这里,哼了一声,坐了下来。   谁料永乐开口:“你吃了没?”   厉邵昀呆了一呆,片刻后方道:“没有。”   永乐喝了半杯茶,眼睛里的温度能刮出一层霜来:“关我什么事儿,我就是来问你,你是不是认得一个叫杨衍书的——”   她未说下去。   厉邵昀的脸色变了。   “你认得杨衍书?”   永乐听这话不好,心下一动:“认得又怎样?”   厉邵昀身边的婢女见势头不好,正不知如何自处,忽听厉邵昀咳嗽了两声,道:“倒茶来。”   接过一杯滚滚的茶,半晌才喝了一口。   厉邵昀的脸色恢复了平常。   “既然认得,你就该知道这妖物,从来居无定所,行踪不明。”   永乐的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她自怀中摸出一本书,是上次在厉邵齐那里看到的旧医书,永乐翻了两页,给厉邵昀看他自己当年写的字。   厉邵昀淡淡地看了一眼:“这字儿写得不错。”   永乐气得差点吐血。   她这么大老远地出个门还带着这本书,是为了让厉邵昀看这字儿么?有什么不错的?就比他儿子那一手狗刨好上那么点!   “谁让你那字?这书是杨衍书送给你的,这上面写的东西你该知道,情花到底要怎么用才能叫人起死回生?”   这话问得真直接。   厉邵昀好笑地打量着她。   永乐当年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身量比现在还矮一些,脸还要再圆一点。   她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现在学会了藏心眼,却也藏不了多久。   大家都是喜欢她这点吧?   想到这里,他板起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永乐眼珠子转,忽然目光变得很危险。   外间有人在吵闹,永乐听出来是栩尧的声音,他似乎是吵着要进来。   厉邵昀不动声色。   永乐幽幽地道:“那你是想一辈子不举?”   “乓——”   是厉邵昀身边的婢女,手里的茶壶落了地。   厉邵昀淡淡扫她一眼,她就像失了魂一样立刻跪倒在地:“公子……”瑟瑟发抖的肩膀看上去十分可怜。   永乐斜着眼看厉邵昀。   厉邵昀道:“你是要与我做交易?可惜这个筹码我却看不上,不就是……”   “不举”两个字在舌尖打转,可居然说不出口,厉邵昀有些恼怒。   其实欢爱不过是人生乐事中的冰山一角,他的心,也早就冷了;只是那高傲的自尊心受损,是厉邵昀最不能忍受的。   二人正在僵持,忽听栩尧已经闯了进来。   闯进来也就罢了,这小家伙不懂事,还未给父亲道安,便先问道:“什么是不举?”   永乐偷笑,厉邵昀青了一张脸。   栩尧得不到答案,又向永乐发问:“永乐,什么是不举?”   永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哎哟,这个嘛……”   “来人,把小公子带下去——”   这一声断喝,含有少见的雷霆之怒,那还跪在地上的婢女忙站起来,连忙将栩尧抱走。   隐隐还听得栩尧一路上的撒泼苦恼之声,永乐笑得伏在扶手上,直不起腰来。   她笑了很久,才听厉邵昀道:“你笑够了没?”   永乐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水。   “我倒有个好办法。”   厉邵昀以询问的眼神看她。   永乐道:“你看,你要厉邵齐死,厉邵齐要你死,你们两个都有病在身,不妨让我改日将你们凑在一起,你们认认真真地要打也好要杀也好,分出个胜负来,我觉得这样一了百了,你也死而无憾了。”   亏她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厉邵齐失笑,而且还说得这么认真,仿佛是真的如此打算一样……   不对,她是认真的么?   永乐迎着厉邵昀狐疑的眼神,认真道:“我是认真的。”   “我若是杀了厉邵齐,你会如何?”   “不会,我会给厉邵齐加油的。”   仿佛得了她的祝福就有如神助,这样的自信,不知从何处而来。   厉邵昀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笑得疲累,不愿再笑。   “你到底要什么?”   永乐指着那书上的字,道:“龙骨牡丹一物,生于天地间极寒复极热之地,世间众人不解此物出处,又名其为情花,此物生性奇特,以心血浇灌,花开后只余两叶,一叶生情,一叶断情;又及,整株入药,可活人命,生肌骨……这是那叫杨衍书的人写的?”   厉邵昀不作声,表示默认。   “那后面抹掉的,又是什么?”   厉邵昀笑。   “你想知道?”   永乐坚定地点点头。   虽然厉邵昀笑得,似乎是不怀好意一般,但她还是想知道。   厉邵昀想想,开始拨手炉里的灰。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就算被你知道也无用。”   永乐屏息凝生。   “龙骨牡丹,又名情花,天地奇珍,若要花开,只得以心血浇灌,花开后只余两叶,一叶生情,一叶断情;又及,整株入药,可活人命,生肌骨……这样都还不明白?”   “何谓心血?”   厉邵昀笑出声,然后立刻低低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能平复。   “哎呀,这个么……就是将人的心取出来,一刀一刀的割,共是九九八十一刀,拿那血肉来浇灌。”   这说法太过惊骇,永乐半晌才能回过神:“你骗人。”   厉邵昀摸摸自己的脸:“这次倒没有。”   见永乐惊愕的眼神,他反而高兴起来,这次他是当真没有骗人,可是……   谁能为了谁去割那九九八十一刀?   “好无趣,就算是你,也不能吧?”   永乐的眼神凶狠,透露出受到挫败的愤怒。   “还是说,这天底下,有什么人能令你奋不顾身,至死不悔?”厉邵昀闲闲地道:“我猜猜,厉邵齐可有这个荣幸?”   他还并不知道厉邵齐的病症,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   但这样的问句,永乐却也无法回答。   因为若是回答了,就会被对方得逞。   她不能。   不知道当年的她,是不是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可是现如今,那是绝不可能……   是她太自私么?好像又不是。   永乐抬起头,看见厉邵昀的眼神里,隐隐有得意之色。   她道:“你又笑什么?反正你也不曾为了谁这么做过,这天底下谁肯?”   厉邵昀那双眼睛里,有妩媚的笑意。   “我是不会,可是这天底下就是有傻人,肯这么做,只可惜,那人不是你,也不是我。”   这话说得,就好像永乐原跟他是一般的人物一样。   果然永乐也听出了那意味。   她脸色青如鞋底,一抬袖,把手边一盏茶拂到地上,茶盏摔了个粉碎,她就在这清脆的响声中,恨恨地摔门离开。   厉邵昀却发笑,笑得嗓子眼里都生疼,才慢慢端起已经冷了的茶,喝了大半杯,终于把喉咙里那点淡淡的血味给压了下去。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在笑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傻瓜   晚间,栩尧嚷嚷着要见厉邵昀,来人通传过后,厉邵昀难得地露出不耐的神色。   他本想说有什么好见的,可是话在舌尖却打了结一般难以出口,于是他便道:“见什么?严华经也不见他抄完,告诉他,抄不完饭他也别想吃了。”   他身旁的婢女似露出咋舌的表情,厉邵昀偏瞧见了。   “午琰,你可是觉得……”   话还未说完,午琰就跪了下来:“公子言重。”   厉邵昀半晌才道:“起来吧。”   这次出门,带的不是戌佩,令他有些后悔,但是宫中之事也要有个聪明又信得过的人来打点,不然他亦不能这样走开。   宫中这十二姝,从来是一同进宫,受训,辅佐帝君,照应宫中大小事务,各行其是,不可或缺,却因当年栩乔一事,独独缺失了申央一人。   本该再补入一人的,众人都谏言如此;可是他想,算了吧。   莲池总无动静,无论宫里宫外,隐隐都能听到那些传闻。   这大皓,已经要完了。   他自己也觉得,大约是这样,没了天命所归的天子,他就算再苦撑,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天下被束缚得太久了,连人的想法也是一样。   天下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重重地叹气,外间又有人来,午琰忙出去,片刻后回来,问厉邵昀道:“公子,晚膳要用些什么?”   厉邵昀摆摆手,午琰乖觉地应了是,然后退了下去。   这屋子里其实并不冷,可厉邵昀却捂着手炉,觉得手在打颤。   揭开盖子,将两块香片扔进去,顿时香气馥郁。   这甜香里,他似得了一点生机,眼神也清明起来,开始细想今日之事。   永乐知道杨衍书,是自那本书上得来的,那书是很早以前,他与厉邵齐还有兄弟之情的旧物,厉邵齐并不认得杨衍书,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这书就算不是厉邵齐亲自给了永乐,也是他刻意摆在能令永乐得知的地方;而以厉邵齐的聪明,大约早知道永乐看见那块玉的神色后,会有什么样的举动。   他倒打得如意算盘,想叫永乐到这里来,透过自己来找杨衍书?   手炉里的香气浓厚得能叫寻常人的头都晕沉起来,厉邵昀却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这香大概剩下不多了。   厉邵昀想,不管厉邵齐打算如何,找出杨衍书倒是要紧的一件事。   若他的病症,连永乐都无法医治,那就只好寻求些非同寻常的手段。   想起那美貌无比却有通天本领的妖怪,厉邵昀冷笑了几声。   “午琰。”   午琰推门而入,悄无声息地行到厉邵昀面前。   厉邵昀自袖中摸出一只香袋,道:“明日便回临晖吧,把这香,一路燃了”   那只是小小的一只袋子罢了,装的东西亦不多,午琰掂量了一回,道:“公子,只怕这点分量不够。”   厉邵昀道:“这玩意,每次只要一丁点够了。”   他做事,并不需要同别人解释,午琰得了令,有听厉邵昀道:“我要休息了。”   午琰点点头。   厉邵昀睡得并不稳,所以当某个傻瓜小心翼翼调整了内息,蹑手蹑脚地从窗上跳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却没有动。   对方只当他真的没醒,捏捏他鼻子,又捏捏他胳膊,然后舒了一口气,正不知要怎样,忽听厉邵昀道:“做什么?”   这个孩子真像个皮球,抱在怀里又会跳开,不理他他又滚进你怀里来。   厉邵昀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是这样,但是想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孩子都是这样的。   栩尧一副被抓到的震惊表情,嗫喏着半天才道:“……你耍赖。”   厉邵昀道:“做什么?”   借着床前月光,可以瞧见栩尧脸上痛苦的神色。   “你怎么让永乐生气了?今天一整天她都说不要理我。”   这可就难办了,父亲不像是可以黏糊的角色,可以依靠的永乐又不理他,这一天过得好无趣,栩尧只好到处捅马蜂窝。   “不是叫你看书么?”厉邵昀失笑,突然发现他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玉枕,他只好道:“你过来。”   栩尧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厉邵昀的床,把自己的小玉枕摆好了,然后躺下。   他翻个身,正面对着厉邵昀道:“你不要惹永乐生气了,我喜欢永乐。”   厉邵昀随口哼道:“谁不喜欢呢?”   “爹也喜欢?”   厉邵昀笑而不语。   “我不喜欢抄严华经,也不喜欢看书,我想竹子。”   “竹子?”厉邵昀想想,似乎隐约听过,不知道是否以前栩尧也讲过,只是他未记住那是哪一号人物。   “我养的老虎。”   “呵。”   “它长得好快,永乐说等它长到那么大……就把它扔了。”栩尧的鼻子一皱:“她说我们养不起,我明明很有钱的。”   厉邵昀想起捉到这小祖宗的时候他满袋子的银票,就知道他很不得了,至少在一个赌字上,他确实很有天分。   他都疑惑,若是永乐要报复的话,大可把这孩子教养得歪七扭八,可是栩尧却是个好孩子,除了……太爱赌。   厉邵昀若是不说话,栩尧就眼睛一眨一眨地把他看着,最后终于累了,扒拉着他的胳膊睡得昏天黑地,捏他鼻子也不醒。   “午琰……”   厉邵昀唤了这一声,片刻后,午琰便立在门外:“公子?”   心说要午琰将栩尧带出去,但摸到栩尧搭在他臂上那软软热热的小手,思量半天,最后道:“无事。”   他就这么又躺了下来,听得栩尧的呼吸声,深觉已经久无这样的情景。   他心里想的是,当年他与厉邵齐还年幼,父亲不过是个小小校尉,偏又早亡,母亲也不耐饥寒,卷了银钱,留下他们二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好在当年读书是周肃的同窗,得他父亲教诲照料,但是总归不能凡事依赖。   小时候屋宅老旧,天要下雨屋顶还漏,只得一张破床,一床旧被,窗坏了一扇,有月亮的晚上,月光也会像这样洒在床前。   那时候可没有心思伤春悲秋,总想的是下一顿可有什么东西能够果腹。   后来读了圣贤书,学了武,原本预备着,能够有机会求取功名,再不要过那等悲伤的日子。   一层一层地披荆斩棘,自乡试开始,只差一步,就要到了殿试,只差最后金榜题名……   可惜,那时候就遇到了绛妤。   城北冬雪初降,清酒一壶,对饮四人,说得都是赏心乐事,可惜后来么……   后来,绛妤成了帝君,厉邵齐成了国师,他入宫做了凤君,周肃是天下第一的大贤人。   这些名号,听起来多么动听,旁观之人都想要,可惜得不到。   真的成了天之骄子,却恨不如当年。   可知不如不遇倾城色,一见便误了终生。   厉邵昀面前的栩尧,呼吸很平稳。   借着月色,看他眉目,觉得很像自己。   “你……怎么就不能多像栩乔一点呢?”他叹息。   厉邵昀是很少想栩乔的,许久不想,面目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他薄情的证据。   栩乔是他教养出来的,又聪明,又美丽。   她什么都不说,这点也不知道是谁教的,或者是他潜移默化?   她没照料过栩尧一日。   可是栩尧问的时候,自己却答,她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娘亲。   那时候宫中局势不稳,他初掌权,底下不少人隐藏着反骨,栩尧连番压制,又坚决要留下肚子里的孩子。   如果是个女儿就好了。   自己不说,栩乔却说出来了。   如果是个皇子,就变成了闹剧;若是皇女……   栩乔笑着的脸,变成了讽刺,但是面上半点不露。   宫中的御医,听得有自脉象中摸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的好本事,却一夕死于非命。   很难想象,栩尧也能作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逃走的时候,厉邵昀想,这样聪明的女子,以前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她笨呢?分明还是他教导出来的,跟他总有些相像。   怎么想不明白。   于是干脆不想。   她给了栩尧生命,给了所有人一条后路。   自己却死了。   真真傻瓜。   厉邵昀望着栩尧的睡脸,忽而笑了。   “真真傻瓜……”   异香   【十五】   艳阳高照。   长长一行车马,走在官道上,看上去十分气派。   永乐坐在车上,时不时掀开帘子看一眼,又被热情的阳光晒晕了头。   她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厉邵齐上临晖她尚且不愿去,何况是跟着厉邵昀?虽然这家伙现在不举……哼哼!   永乐见面前的栩尧对着她傻笑就不爽,伸出手把人家的小胖脸捏成乱七八糟的形状。   栩尧自己并不大在意,反正也不疼,他咬了一半栗子糕,永乐这样他可吃不下去,想了想,伸长手喂给永乐。   永乐嫌恶道:“谁要吃你口水?”   然后就着他手,就把那半块糕点咬下。   结果栩尧对她乐:“我都舔过的。”   这兔崽子!   永乐给他不轻不重地一记巴掌,栩尧撒了一会娇,永乐也气不起来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忽然永乐掩住鼻子:“什么味道?好臭!”   却听栩尧道:“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到?”   永乐皱起眉,这味道无比浓烈,臭得要命,她捏了自己的鼻子,掀帘一望,外间大路上车来人往,并无异常,赶路的人们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脸平常。   这是怎么回事?她悻悻地放下帘子,捂着鼻子不肯松手。   见永乐一脸痛苦,栩尧自己掀开帘子,正见午琰骑着一匹骏马往前头走,他便叫道:“午琰!”   午琰扭头,见是栩尧在叫,立刻放慢了步调,退至他车边:“小公子,有何吩咐?”   “永乐说有什么奇怪的味……”忽然他看见午琰随身的琉璃小香炉正在冒出细细的青烟。   永乐在车内道:“栩尧,外间是什么?”味道更浓了。   “那是什么?就是这东西味道奇怪?”栩尧伸手一指。   午琰浅浅一笑,将那小香炉护住:“公子,这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味道。”见到栩尧疑惑的神色:“您不是也没闻到有什么吗?”   这倒是真的,栩尧往永乐那里看看,永乐轻轻推开他,自己凑到车窗边。   果然那味道浓得连捂鼻子都不中用。   其实这味道严格说起来并不真的十分难闻,但是一闻到就令永乐觉得自两边太阳穴起刺痛得很,极不舒服。   “就是那玩意惹的祸,快给我扔了!”   永乐如此道,却见午琰的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恢复寻常。   “恕难从命,永乐姑娘,这香是早前公子嘱咐,一路都要……不过似乎这周围也只有永乐姑娘才觉得这香炉里烧的东西有异味,是否要请个大夫来替您……”   栩尧抢白道:“永乐就是大夫。”观察了下永乐阴晴不定的脸色,又补充道:“我们永乐就是最好的大夫。”   午琰笑了:“那倒也是。”说完道了暂且告退,又往前面去了。   栩尧看着永乐。   永乐皱着眉毛皱着鼻子,一言不发,仿佛说了一句话就会吸入毒气一般。   “永乐……”   片刻之后,这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过客都听见了自一辆璎珞八宝华盖车内发出的怒吼。   “厉邵昀你这黑心丧德无良的王八羔子,你想毒死我啊——”   听到这一声,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厉邵昀的车在最前头,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正在翻着棋谱下子解闷,听到这话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生生地捏断一枚汉白玉的棋子。   “午琰,叫君平到永乐那里去。”   觉得这命令奇怪,不过午琰还是点头称是。   君平原本是骑着马在后面跟着的,接到午琰传达公子的命令,竟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长于骑术,应该说,他勉强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不掉下来……只要马不要跑太快。   反正就是去看着两个人罢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怎么想都很轻松。   不过,这也是想想罢了。   首先是那个女人,一面嚷嚷着头痛一面说:“你让我扎几针我就好了……”   然后是小公子,一面嚷嚷着要吃糖,糖才摸到手又要吃茶,茶端来一口还没喝就说饿了。   君平无奈,前面去一问,说是离最近的客栈还要一个时辰。   小祖宗一听这话,立刻哭声震天,可惜太假了……一面哭得鼻涕满面还一面吃松子糖。   看得君平想泪流满面地将他扔出去,可惜不敢。   哎哎呀呀叫了半天头痛的永乐看见他的面色,便道:“想丢就丢吧……反正死不了。”这小祸害离死还早呢。   君平听了这话,竟然一下就捂住了心口,活像是永乐用了什么妖术,窥伺了他的内心一般。   但这样的反应更加证实了永乐的猜测,她摇摇头。   真好啊,这个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捂紧了自己手上的帕子。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味道,让人头痛得厉害,仿佛被针扎。   她脑子里荡悠悠的,仿似一团线,纷乱如麻。   “君平……”   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君平。   君平得了机会,乐得出去,半晌后又苦着脸回来了。   “怎么?”   “午琰姑娘来送香炉。”   这香气却是熟悉的,浓郁得将那古怪的味道,渐渐压制下去。   “四方啊……”   永乐立刻就认了出来。   那是厉邵昀自己调制的,名为四方的香。   带着奇异妖艳,充满了趣味的一方香。   他的确有一双妙手,也有好品味;又因上天怜惜,赐他文武双全。   不知道为何他还有如此多不满足,以至于生出那么多事端。   不由得再一次,为这个人唉声叹气。   永乐觉得这香味极好,可栩尧却不觉得,他一张脸皱成个包子样:“好奇怪的味道……”   在他眼里,这香气这么浓,在想象中似带了色彩一般,一张开嘴,都像要把香气吸进肚子里去一样。   想象着五颜六色的烟雾在肚子里打转,栩尧就觉得可怕。   永乐笑了。   “不燃这个香,我难受;燃了这个香你难受,可是我难受起来比你还难受,你觉得要我难受好呢,还是你难受好?”   栩尧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深觉这是个陷阱,总归是自己吃亏,才不要跳。   于是闭紧嘴巴,除了吃糖,绝不张口。   只是久了不说话,他眼皮子就开始往下沉,困倦得连肚饿都忘记,昏昏欲睡。   他撑了一会,最后还是歪在永乐的膝盖上,睡着了。   永乐伸出手,抚摸他软软的头发,又觉有趣,拿那软软的毛发编一个小辫。   君平在旁边看着,好似要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口。   “你想问什么?”   怕他憋得内伤,永乐好心地开了口。   君平沉吟片刻,道:“若是刚才小公子选了要永乐姑娘难受,永乐姑娘又会如何?”   永乐笑得欢畅,这傻问题,亏得君平问了出来。   她道:“当然是不理他。”   君平无言。   永乐想想,又道:“我也可以劝他听话……但是太麻烦了。”   君平继续沉默。   “你把手伸过来。”   君平依言将手伸过去,永乐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   “如果是以前的我,你要是忘了我,我也自有打算。”   既然别人可以轻易把你那脑子给洗了个干净,自然她也可以;又听说那些失忆的人,如果受到重击有可能恢复记忆,那就准备根狼牙棒,碗口粗的,当着君平的后脑勺砸下去……哎呀喂,反正是君平嘛,一定不会有事的。   看见她情深款款的危险眼神,君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问那是什么打算比较好。   感觉手上一紧,君平又听永乐道:“不过我现在也懒了。”她收回手,歪着身子,托下巴若有所思。   人的年岁渐渐大了,反而越发懒惰起来,不知是什么道理。   不知行到了何处,外面隐约听得有乐声。   这一曲当年在临晖的时候也曾听过,欢畅无比,名为《凤朝凰》。   乐声动听,连君平都忍不住侧耳。   永乐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又问君平道:“说起来,你觉得我如何?”   君平看她眼睛,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半晌方吐出两个字:“很好。”   她是个璀璨夺目的美人,性情也不算乖张,就是有点古怪。   这样的人,的确很好。   “你瞧,这就是了。”   仿佛这简单答案也能讨她欢心似的,永乐笑了。   “不过,要是以前的话,你就会带着我从这儿逃了。”   君平吃惊。   “不过我现在也不想逃,逃起来太累,只想等着人来接我。”   她以手指弹了弹栩尧的面皮,咧开嘴笑得灿烂。   “总归是要上临晖的,跟着谁走不一样……对吧?”   她的手一转,好像往香炉里添了什么东西,手法巧妙得很,饶是君平也没瞧出来。   她的问题也奇怪,君平没有回答,他只是握住了剑柄。   傀儡香   【十五】   兵刃相接的声音如此接近,连睡得迷迷糊糊的栩乔都被惊醒了,他揉着眼睛,看君平似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永乐,永乐则是一脸平静。   “在干嘛……”   他嘟着嘴,有些不乐有人在外间打斗吵得他睡不着觉,永乐温柔一笑,牵起了他的手。   栩尧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君平却看得明白,她两只手指,正扣在栩尧的脉门上,那手指上的指甲有半寸长,指尖仿佛荧荧发亮,美则美矣,只是带着危险。   “永乐姑娘不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么?”   永乐笑眯眯地道:“还好还好。”   栩乔似有些察觉了,但是又似没有,茫然地看着二人。   永乐另一只手挑开了车帘,果然见外头一片混乱,首当其冲的是那道青色的影子以及那白玉箫。   果然是他来了,不然也不会有刚才一曲《凤朝凰》。   真是一只好曲子,凤鸟可不是朝着凰鸟来了么?永乐笑了两声,问君平:“怎么样?你不出去么?”   君平不说话,公子说的是要看住这二人,可见是早有预备,只可惜似乎太小窥了这人。   瞅着永乐那只漂亮的手,本是赏心悦目的事情,可是现在……   到底她会不会下手呢?看小公子也是极信任她的样子……可是就因为如此,假如她都是装出来的……但看她的模样不像是——   脑子拼命转着,可半天都理不出头绪。   君平实在不敢冒险。   “你瞧你给急得……”   他在苦恼之际,永乐却在笑,竟然还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执了一方帕子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帕子上软软淡淡的香味,叫人心神飞驰。   君平退开了一些,避开她的手。   “外面在做什么?”栩尧问:“我们出去看看吧。”   君平急得说不出话,却听永乐道:“好啊。”   说完,真的就要下去了。   君平想阻拦,但见永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不敢贸然出手,只好先出去打了帘子,然后道:“两位脚下留神。”   永乐嘿嘿一笑,抱着栩尧下了车。   哎哟,这可真是不得了。   这边厢打得一片火热,那边厢可是气氛冷得能叫吃惊。   厉邵齐骑的是马,厉邵昀站在车前。   真是美好得像画一般的景象,两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站在一处,真真赏心悦目。   “哇……”栩尧发出了惊叹声。   “怎么?”   “我爹有两个……”栩尧指着那两人道。   永乐笑出声。   可不是么?除了厉邵齐眼睛那灰白的可怕颜色,眉目身形,看上去都差不多呢。   “永乐笑什么?”   “这是好事呀,栩尧……要是你爹死了,还有另外一个嘛!”   说着焚琴煮鹤的话,永乐满面带笑的迎着那边望过来的两道视线。   厉邵齐是平静的,但是为何厉邵昀也如此平静?   “你算计我?”   半晌之后,厉邵昀才淡淡地开口。   他说话间,并没有恼怒、怨愤、不甘心之类的情绪。   被他怨毒的眼神盯着都还好,这么平淡,反而叫人毛骨悚然,永乐搂紧了怀里的栩尧。   “哪有……”永乐反驳了一句。   反正都是他要引自己出来的,自己出来了,他又未必肯放心让自己见栩尧;所以只好被厉邵齐瞪几眼,让君平瞧瞧,也让他放心嘛。   那时候厉邵齐也不是演戏,他是真的很生气。   永乐吐了吐舌头,并不畏惧。   “你们想要什么?”厉邵昀又扭回头看着厉邵齐:“你现在这副身体,不是方便得很么?”   他们二人,一人求的是活路,另外一个人却打算要得到将来的死亡,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弟。   拔剑指着他的脸,厉邵齐道:“你觉得我要怎样?”   “救你的法子我已经告诉了永乐,只看她愿不愿意救你罢了。”   永乐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发白。   厉邵齐却没看永乐,他对厉邵昀道:“你是不是弄错什么了?”   厉邵昀变了脸色。   “昔年在宫中,你折断我一只手,伤我一只眼,谋害两任帝君……”厉邵齐说话很缓慢,带着笃定的意味:“还有永乐的那笔帐,你觉得我要怎么算?”   厉邵昀发出冷漠的笑声。   “笑什么?”   “这些话,从一个叛国贼嘴里说出来,也还算动听。”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止永乐,就连在打斗中的众人,听了这话,也不觉心下一沉。   “喂……”   胡说的吧?永乐想这么说,可是话停在舌尖,怎么都说不出来。   若是厉邵昀叛国,那还比较像样。   可是厉邵齐?   不会的。   永乐摇头。   永乐从小在国师府内长大,最清楚明白,这么一个偌大的江山,多少担子,都压在国师一人身上。   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又是那么……倾慕帝君,是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可是为什么厉邵齐一点都不想否认?   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就好像一点感情也没有,听着别人说自己的事,都像是与他无关,漠不关心。   永乐的心绪乱了,又忽然想起那日在厉邵齐那里,分明听到人说话,走近了却什么人都没有。   “真可惜,当年绛妤不领你的情。”   这话一说完,厉邵齐已经飞身上前,剑尖逼到了厉邵昀的脖颈边,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   可是厉邵昀也并不慢,明明他手上是没有武器的,可是在永乐定睛一看的时候,他右手上多出一把短短的匕首。   匕首与剑,一长一短,拼在一处,谁都是用尽了全力,却难分高下。   忽然,厉邵齐往后退开。   正奇怪究竟是为何缘故,突然栩尧叫了一声:“变长了——”   他说的是厉邵昀手里的匕首。   那匕首在青光中,变成了一把长刀。   永乐突然想起来,这个人深通异术,就连厉邵齐,也难轻易在他手上占到半点便宜。   这可糟糕了,要寄望厉邵昀现在身体不适,可是永乐瞧他现在的样子,一时半刻可不会倒下。   永乐正在发愣,忽然听到厉邵昀一声呵斥。   “君平,还不把小公子带回来——”   糟糕!   君平的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永乐抱着栩尧,处处受制,险险避开几招;而君平似是见她确实不会对栩尧不利,剑招越发狠辣起来。   眼看着一剑就要削中她的左肩——   “君宏——”   厉邵齐这一声,令永乐避开了君平的一剑,她惊魂未定,就见厉邵齐与厉邵昀已经打在了一起。   这个状况是不是要先逃会比较好?可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她该从哪个方向走会比较好?问题是先逃的话,到底从哪里开始逃会比较好。   而且怀里的栩尧也发觉了不对劲,一个劲的要挣扎着下地,永乐此刻根本无暇分神去哄他,只能紧紧地将栩尧抓牢。   忽然她闻到自己身上还浓郁的四方之味,忽然醒起了一件事。   她抱紧了栩尧,不让他乱动,自袖中摸出一只古里古怪的哨子,以及三四颗弹丸。   永乐将哨子塞进口中,用力一吹。   尖锐的声响立刻划破了喧闹,引得众人望过来的时候,永乐将那三四颗弹丸往四周地面散开。   “烟雾弹——”   不知道是谁惊叫了一声,果见浓烟四起。   厉邵昀与厉邵齐对望了一眼,各自退后,果然片刻之后,浓烟滚滚,不见面前之人。   又是一声清亮的箫声,浓烟渐淡。   “公子……”   午琰的声音微微发颤。   厉邵齐与他的人马,都已经不见了,连带着永乐与栩尧二人。   “追上去,才这么一会功夫,能逃到哪里去?”   说完这句,厉邵昀捂着胸口,用力地咳嗽起来。   “公子……”   “还有何事?”   午琰的肩膀发抖,她低下头,讪讪地道:“公子,君平……不见了……”   厉邵昀猛地抬起头,打量四周,果然不见君平的影子。   他略一想,立刻明白。   “她竟然会用傀儡香。”   厉邵昀深觉自己太小看了永乐。   傀儡香,乃是天下奇毒之一,香如其名,中了这毒,会对下毒之人言听计从,如同傀儡。   天下间知道这香的人并不算多,就算知道,也难调治,这香并非中原产物,也不知到底是自西域又或者苗疆而来,几乎是个迷。   厉邵昀又咳嗽了几声,觉得头开始痛起来。   放走了永乐,又被她拐走了栩尧与君平。   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午琰看他脸色,深觉此刻不能叨扰,只能默默退下,指挥着众人快去找寻对方的行迹。   她再回头的时候,只见厉邵昀扶着车辕,脸色煞白,身形有些不稳。   “公子——”   她忙上前去扶住。   厉邵昀站稳了身子,忽然挥开了她的手。   “公子,怎么……”   她的话未说完,忽然觉得一阵疾风扑面过来,香气袭人。   还未等她看清,就见一个年轻的男子,落在车顶坐了下来,两腿交叠在一块,手上捏着一杆象牙的烟枪。   自那烟枪里冒出来的却不是烟叶的味道,而是一股子淡淡的腥甜雾气,好似血味。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是,是他那绝美的面目。   午琰看了又看,深觉就算是天下绝艳的帝君,也未能及面前这男子。   可是怎知这人是敌是友?午琰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将厉邵昀护住。   却听厉邵昀道:“你还是来了……”话一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那男子的烟枪在膝盖上一敲,眉开眼笑。   “不来?不来怎能看你怎么个死法?”   厉邵昀听了他的话,勉强一笑,忽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化   【十五】   听得屋内乒哩乓,似乎在演全武行。   大约一刻钟之前,君宏进去过一回,被勒令退出去,记得好好关上门。   于是厉邵齐的侍卫们婢女们经过的时候,就会看见君宏青肿的左眼,还有手上渐渐蔓延起来的红疹。   除此之外,众人还很疑惑,另外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跟君宏差不多的年纪,笔直地站在与君宏相反的方向,似一尊石像,连眼睛都不会眨。   “砸完了没啊……”君宏长叹一口气,很是哀怨。   为人下属是很凄惨的,明明自己也受了伤,还不能先走开。   因为里头的那位漂亮姑娘,实在太过暴力,才一进门,就砸了一张梨木椅,掌风一拂,便见汝窑瓷瓶栽在了地上跌成一堆无用的碎片。   更别提那玛瑙架子,翡翠摆件,一样一样,那屋子里东西多,还不知道砸到哪里是个头呢。   他眼瞅着君平,又叹了一口气。   好羡慕这家伙中了傀儡香,都不知道什么叫累。   那屋子里头的人也奇怪,明明是二人联合起来演了戏,连他都被骗了,为何胜利归来,却不见半点高兴?   咄咄怪事。   屋内的人是不会理解屋外的人有多不安苦痛的,永乐将二人四目所及可以砸的东西都给摔在了厉邵齐脚边。   碎片满地都是,飞溅起来扎到厉邵齐的身上,连脸颊处都有擦伤,但他动都没动。   永乐终于停下了手。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累的。   她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   厉邵齐道:“叫人给你换杯热茶……”   永乐给他一个字:“滚。”   厉邵齐脸上带着一点笑,难辨真假。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次?”永乐冷冷地盯着厉邵齐,发泄完心中的怒气,她才能平静地问出口。   “也没几次。”   真是老实的答案,却更令人生气。   “你……当年打算要叛国?”永乐觉得不可思议:“与谁?扶姜的谁?”   当年在宫中也曾听闻,大皓与扶姜,数年和谈下来,成果却少。   厉邵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坐了下来,以自己冰冷的手,握住了永乐的手指,那笃定的力量,永乐挣脱不开。   “永乐,天下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子,比如你不喜欢簪花的式样,那送去改一改有什么不对?”   那样子,好像在说今日天阴,待明日天晴再出门一样,稀松平常,简单不过。   永乐还想问那一日究竟他与谁见面商谈,脑海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太傻了,还会有谁呢?   除了那个笑嘻嘻的,从来都好像没有正经事儿,天南地北四处游荡的三师兄……毕竟是世子爷呢。   “他照顾我这四年,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厉邵齐没有否认。   永乐假笑:“厉邵齐,我真看错了你,我真的很感激你,没有你们照料,我吃不好,也穿不暖……实在感激你们费心如此。”   说完,一掌挥出去,打翻仅剩的烛台,好在天还未黑,烛台未点,不至于起火。   厉邵齐并没有说话。   永乐又想起厉邵昀那句“可惜绛妤不领你情”。   深觉这事儿才没那么简单,永乐对厉邵齐白眼。   她自问不是那传奇里,引得众人为她将城墙倾倒的美人,她没有那样的命。   真可笑,从前与栩乔争着做天下第一,现在却想做最平凡的一个,有人相爱,平静美好。   她道:“你又骗我,当年你就要谋反,可别说是为了我,听了恶心。”   厉邵齐心里有什么在翻涌。   他道:“我并没有说这样的话,也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你知道的。”   这样的大难,叫永乐烦躁得厉害,想说我怎会知道?转眼四年,谁会知道你变成怎样呢?她斜眼睨着厉邵齐,嗤笑道:“莫非你要说是为了帝君?”   这答案还需要问么?可永乐就是想问。   厉邵昀是喜欢帝君的,这不要紧;可厉邵齐也喜欢帝君,这很要紧。   年岁渐长,学会的竟是嫉妒,这可怎么得了?永乐在心头长叹,又噙半口冷茶。   谁知道厉邵齐却道:“不是。”   “噗——”   天女散花般,漫天茶水飞舞,大半落在了桌上,还有一小部分落在厉邵齐的面上。   厉邵齐面色不善,用一张丝帕擦自己的脸,然后看着永乐。   “你为何如此高兴?”   是啊,永乐的嘴角,好像从下拽变成了往上微微一翘……   听到这话,永乐一惊,脸上立刻露出寡淡刻薄的表情:“你看错了!”   既然她说得斩钉截铁,厉邵齐也乐得不去戳破。   “功名利禄,众生天下,谁不想要?”他淡淡地道:“原本男儿志当如此,何必拿女人做借口?”   如果说一开始,是喜欢了绛妤,想要与她般配;到了后来,似乎都已变了味。   掌控着权势的人,总是不满足,觉得理应得到更多。   何况当年也是绛妤先说,阿齐你变了。   于是他就戴上那精致假面,相见也看不到他已变的眉目表情,不是正好?而当绛妤看他的时候,也会刻意避开她的眼神,   厉邵齐并不知道绛妤与厉邵昀说过什么,不过他想,大概她不会那么狠心绝命,说出那一句话来。   那日在宫中,她是怎么说的?   厉邵齐一时觉得目眩,努力回想当天绛妤的面目与说话表情。   哦,对了,他都想起来了。   那一日,她说了很多话,可是他只记得一句。   绛妤说的是,我可有请你给我自由?   是的,她并没有。   女人的面目可真是千变万化,明明当初,求他照顾永乐的时候,是那样美丽的一张脸,连嘴角笑意里都带着温存。   绛妤是大皓的帝君,这天下的君主,不可能抛下一切,跟他离开至天涯海角。   这僵局,令厉邵昀得不到绛妤,也令自己得不到。   谁都没有输,可是谁也都没有赢。   厉邵齐不甘心。   可是厉邵齐不是厉邵昀,他的不甘心从来不放在面上。   只是一日活着,她是君,他是臣。   还不如,什么都不是。   是了,还不如什么都不是才好!厉邵齐就是这样想的。   请来扶姜来使和谈,也不过是个幌子;只是那局根本还未完成,他已失了先机。   只是他根本不能责怪厉邵昀什么,论卑鄙,大家都差不多。   厉邵齐又记起当年,叫永乐进宫去,谁都不知道绛妤存的是什么样的心意。   她当然在乎永乐,可是也在乎江山。   是为了对永乐的喜欢,而将她接进宫,又或者是,因为要防备着自己有什么举动才将永乐扣在宫中……他想起绛妤似笑非笑的一张脸,遗憾以他的才智,实在猜不明白哪个才是正确答案。   他不能拒绝绛妤的要求,他也抵挡不了绛妤的问句。   你又算永乐的什么人呢?   想回答她说,在永乐心中,他比整个天下还重。   却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实在太厚颜,他并不能代替永乐,回答她的心意。   当年大家都满心算计着,只有永乐不懂。   就连那个与她同年的皇太女似乎也隐约察觉,看他的神色里都有几丝警觉,而且在永乐面前的时候,从来不露出来。   只有永乐一个,一直懵懵懂懂,单单纯纯。   可永乐是他养大的,这也只不过令他明白,其实一直在心底里,喜欢的都是从前那点简单的感情。   不要勾心斗角,不要随年月变化。   这是小小心愿,却又宏大,只有永乐能做到。   细想起来,实在太过可笑,兄弟二人,也算是饱读了圣贤书;可在他们心中所谓忠义之事,竟不如对一个女人的感情重要;所以之后才生出那么多事端。   但最可悲的是,对绛妤的爱,现今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觉得除了感慨,再不剩下什么;唯有面前这个人……   离开四年,说她有变化,可是骨子里那些善意,就算带了冰冷的味道,也还是一样。   她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其实没有。   她只是长大了,大到……大概能听得进自己这些说话。   厉邵齐打算要说出口,可是抬头却见永乐变了脸色。   他刚要问怎么了,突然一股血气自胸口而出,他干咳了两声,唇边全是血。   模糊的视线里,永乐站起来,然后抓住了他的手。   “厉邵齐——”   厉邵齐用力反握她的手,没能说出话来。   他想,从来都觉老天讨厌,从前他尚算好人,也未达成他心愿。   何况今日?   念念不忘   厉邵齐一倒下,每一个人,心里想都是一句话。   如何是好?   永乐的心是最乱的,可是她一听见君宏问出“这可如何是好”的时候,她强作镇定道:“能怎么办?不是还没死么——”   众人一听,眼都绿了。   永乐不耐烦地望着他们,瞪眼道:“本来就是。”   她是打定了主意,谁要再来吵嚷,就干脆毒哑了了事。   抬手又扎了一针,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脉搏,只有微弱的气息证明这个好似在沉睡的人其实还活着。   真不知道他最后抓着自己的手想说什么,真想拍他脸掐他脖子让他起来把话说完。   就他那饱含着莫名情绪的小眼神自己能看透才有鬼……那是什么意思?有隐情?要告白?还是别的什么?   厉邵齐最讨厌了,永远是自己不问他就不会说。   这可真好,说起来,他都不曾说谎,只是什么都不说而已。   明明是个坏人,连承受这名号的勇气都没有,最讨厌了!   “快醒啊你……”   永乐忌惮地撕扯着厉邵齐的面皮,左拍一下,右拍一下,势要把那一张英俊的脸打肿不可。   这么好的机会可难得,要是他死了……至少还能给自己留下美好的回忆。   永乐被自己的想法激出满身的鸡皮疙瘩,手上的力气变轻了。   美好的回忆,是有国师府,有鹦鹉,有栩乔,有凝香的日子,那些才是美好。   她站起来,仔细凝视厉邵齐苍白的脸。   手不知为何,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扼住了厉邵齐的颈项,从他的肌肤传来的凉意,让永乐的指尖慢慢退开。   又舍不得杀了他,又舍不得放下。   真是讨厌。   正觉自己不争气,忽听外面君宏道:“永乐姑娘。”   “怎么?”   被忽然一惊扰,永乐忙自厉邵齐身边走开。   自己又不是做什么坏事,怎么这么惊怕?她失笑片刻,问屋外的君宏:“怎么?”   “有人求见公子……”   “这个时候他还能见谁?请他改日再来。”   君宏好半天没说话。   永乐觉得奇怪,推门走了出去,看他一脸为难。   她一想,又明白了:“是来找你们叛国的?”   这字眼可真尖酸,君宏勉强笑笑,不否认。   “那找别人去,这些事儿就算让我去,我也不懂……来的是我师兄么?”   如果是柳懿,倒可以见见,给他个白眼,从此老死不见。   君宏听她说话,明白她已经知道这些事,是故不再隐瞒,他道:“来人并非是柳世子,他并不常来。”   永乐哼了一声。   不常来,意思还是来过的?好一个混蛋……先生教出来的好弟子!   “既然不是他,有什么事儿你定夺了吧。”   要怪也不能怪她,她一点都不清楚这些事情,什么国仇啦家恨啦,厉邵齐从来没教过,先生也没教过。   她学的都是那些风为肌骨花为肠的美好事情,又或者治病救人之类。   君宏对着她摇头:“在下不敢。”   “那有谁敢的?”   “平常若是公子不在,便是玳瑁……”   “那就叫他找玳瑁去。”   说起来,永乐很久不曾见玳瑁了,当年在临晖,玳瑁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厉邵齐的身边,缘何近日却不得见?   君宏的下一句话解开了她的疑惑。   “玳瑁在临晖。”   永乐咧开嘴笑,拍他肩膀:“甚好,那就让他找到临晖去吧。”   说罢,摆摆手走了。   君宏站在原地,看她走开。   又有人前来问:“贵客等得不耐烦,怎么是好?”   君宏想把“怎么是好”四个字咬碎了啐在他面上,半晌方道:“怎么是好?永乐姑娘说了,叫他上临晖找玳瑁去。”   来人“啊”了一声,不敢再言,但是也不走开。   君宏叹气。   “请进内室里,就让区区在下陪着喝茶……”   这种茶喝了折寿,可是……再没别的办法。   厉邵齐这边的混乱暂且不提,却说厉邵昀那边,也不见得有多顺遂。   厉邵昀自昏迷中醒来,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栩尧还没找回来,永乐与厉邵齐跑了个没影,他对着一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属下,展露出许久未见的笑脸。   那跪着的一堆人,头埋得更低;可即使不抬头去看,也能感觉那绵里藏针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比真的针扎还疼。   “真是有劳你们,三个时辰,还什么都查不出来。”   一片音色各异的“属下无能”“公子息怒”。   厉邵昀听得耳朵都发疼,申斥道:“闭嘴!都滚出去。”   这下地上没人敢开口了,得了这命令,都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都退下了。   在他身旁的现在只有午琰一人,但也是站立不安。   屋内还剩坐在客座之上的人,他看了半天的戏,终于开了口,半点客气的意思都无:“你这些属下不行啊……明明是叫滚,怎么都用跑的?”   “杨衍书!”   午琰听见这名字,又看那人一眼,又不敢多看。   见那美貌,只怕太光彩炫目,引人目瞎。   杨衍书敲了敲烟杆,坐没坐相,懒洋洋地道:“哎……”   真真这个态度气死了,但厉邵昀却忍了下来,他有事相求。   想了半天,他对杨衍书道:“帮我把栩尧带回来。”   杨衍书听了这话,一脸惊讶。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夸张,连厉邵昀都忍不住要问:“怎么?”   杨衍书敲敲烟杆子,叹道:“奇怪,真是奇怪……短短数年,你脑子里终于也会想得起别人来了?”   他记忆里那个厉邵昀,可是黑心冷面随别人去死他都不管,只要他自己能活得好,只要他自己能得到自己想要,其他什么都不会在乎的蠢人。   厉邵昀冷哼一声。   杨衍书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中腹诽自己不过是个妖怪,哪里懂得这世间上的情义?他心下一动,道:“你真的不卖?”   “我以前也说过了,想都别想。”   杨衍书唉声叹气。   他虽不懂,可是看到这世间凡夫俗子,一个个都为情受困还甘之如饴,心中觉得好奇得很,自己也想试试。   可是遇到这么多个美人,竟没一个愿意将情爱悉数卖给他。   问过了多少人,得到的答案都是拒绝。   这情爱好像真的很有趣,看看面前这人。   他第一次遇见厉邵昀的时候,厉邵昀还是个小鬼,问他,拿你的情意换富贵你要不要?   杨衍书觉得这是好买卖,可是厉邵昀犹豫半天,跑回去问他兄长,然后顶着头上的包回来拒绝了。   第二次的时候他又遇见,这回厉邵昀长成了翩翩的少年郎,衣着华贵,早不似当年;原本以为他不记得自己,可是他却叫出他的名儿。   还以为他当时为情所困,愿意出卖了感情一了百了呢,结果不是,他是来求助的。   杨衍书笑他,你怎会记得我?你怎么觉得我会帮你?   厉邵昀一笑,哪里会不记得你?像你这样好看的人,见过一次也难忘。   为这句好听话,杨衍书就帮了他。   厉邵昀要的是一味药,药曰“锦年”,是好名儿,也是好药,这药吃了,强健筋骨,武功精进不消说,最奇妙的是,能将人一生的好年华,都用在刀刃上。   这药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药,也不知道这方子从哪里来,用的都是稀奇古怪的药味,气味恶心。   当年厉邵昀却一点一点,把那药都吞了个干净。   自那时候起,杨衍书就更想得到凡人的情爱。   可惜,面前这个人是怎么都不会卖的,自己给了他一方香,那香也不是人间的俗品,原是放在灵山上,招引凤凰儿飞来的奇物,寻常人闻不出味道来;可是无论天涯海角,只要烧二三个时辰,杨衍书就能知道是有人在找他。   “阿昀,我为什么要帮你?”杨衍书笑眯眯地道:“上次为你说一句好话,累了我三四日,可是你拿了药,把我应承我的事儿全都忘了。”   是的,虽算是朋友,可帮忙却也不是白帮。   厉邵昀的面色微变,不知该说什么。   是的,当年他答应杨衍书,为他养龙骨牡丹。   杨衍书当年说的是,反正吃了这锦年,再怎样你也只撑得过十几载,到时候反正要死,不如不要浪费,让我看看这情花是不是真的要心血灌注才能开。   厉邵昀答应了,可是并没有这么做,他种下那情花,直觉那妖异的枯枝败叶的可怕,于是下令拔去;还剩大半种子,都交给了永乐。   永乐学的是杏林之术,那旧医书里也曾写过这奇花,他本来是要看永乐会有什么打算,要是骗她种下,然后剜心,岂不是会让厉邵齐心痛死?   可后来永乐似是将那花种交给了别人,那算盘打空。   虽则并不算什么大事,但这么多年来,他虽有那香,却也从未打算找来杨衍书相助,就是怕他说起这事。   若不是他现在的身体连永乐都无法医治,他还真没打算找出这个妖怪来。   厉邵昀深知杨衍书说的对,他自己都未守诺,还要求别人再帮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没办法,他从来都是个坏人,贪心得只想得好处不要坏处。   但是栩尧……   他咳了两声,还想再说。   却见杨衍书眉开眼笑。   “好吧,我倒要去看看……那是什么样的人物,令你们都念念不忘。”   厉邵昀道:“你说的那个,早就死了。”   虽然是绛妤自己选的,可也是他亲手断送的。   杨衍书却笑道:“是么?那倒未必。”忽然移身到他面前,拉住他一只手。   厉邵昀并不反驳,他懒得花这点力气。   完   【十七】   永乐说过,厉邵齐病了,来客谁都不见。   可是她现在却坐在大厅上,觉得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大概就连厉邵齐醒着,也会觉得很惊讶。   厉邵昀来了。   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看起来他的样子并不比那个躺着的厉邵齐好多少,一样惨白的脸,他没有换过衣裳,还是永乐走前那一身水青色的衫子,整个人单薄得像会被风吹走。   永乐想过厉邵昀杀过来会是怎么样,但是怎么都想不到,他是客客气气来的,前门递了拜帖,正正经经地走进来。   深怕有诈,永乐叫人看好栩尧,这才出来见客。   厉邵昀的脸色很坏,可同他一起来的那人,却是笑脸盈盈。   他是个美貌无比的男子,之前在厉邵昀那里,永乐未曾见过。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杨衍书?”   杨衍书道:“你认得我?”   永乐舒了一口气:“并不认得,只是猜想罢了。”   杨衍书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然后对厉邵昀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厉邵昀冷笑睨他一眼,又对永乐道:“栩尧呢?”   永乐道:“他很好。”   “把他交出来。”   永乐白眼:“想得美,我养了四年,又不是一条狗,你想要就要,想带走就带走,要带走也可以,把银子还给我——”   厉邵昀道:“你要多少?”   永乐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愣住。   她回过神来,道:“你把厉邵齐治好。”   厉邵昀想了想,道:“你倒想得容易,我治好厉邵齐,你也没说把栩尧交出来。”   果然跟他玩这种无聊的把戏没有用,永乐道:“把栩尧交给你做什么?你人品又坏,也不见得对他多好,你算他什么?”   永乐才不甘心把栩尧交给厉邵昀呢,那臭小子小时候吃喝拉撒全是她费心费力,操的心比前面十几年都多;而且臭小子出门欠账也都是算在她头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亲爹了不起吗?说要走就要走,当她是死的么?!   厉邵昀道:“我算什么?我是他爹。”   “谁认啊……”永乐拖着长长的声音,继续给他白眼。   厉邵昀全当没看见,却瞪着杨衍书。   杨衍书却对着永乐笑:“你有点像我妹妹。”   “是么?”永乐挑眉,心里想着这是好事,说不定对方一个高兴,就把厉邵齐治好了,但是下一刻杨衍书却又开了口。   “如果我不杀她,她大概也有你这样大了。”   他笑那么开心,永乐手一抖,茶差点跌在地上,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极不舒服。   真不愧是厉邵昀的朋友,都是一般的神经病。   永乐偷瞄厉邵昀,听到杨衍书的话,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果然如此。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是杀妹,一个弑兄,果然是好朋友。   永乐露出些不屑的表情。   杨衍书又道:“嗯,这个表情就更像啊……”好像很开心似的。   永乐笑都笑不出来,以眼神示意君宏,若是一旦打起来,一定要先发制人。   君宏沉重地一点头。   杨衍书却拍拍自己的膝盖,道:“闲话也说完了,你们俩,都有事儿要求我,可我却不是整天没事儿做帮人家忙的。”   他前来,可不是为当好心人的。   “你,种了情花吧?”   他用烟杆将永乐一指。   永乐更觉得毛骨悚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清凉如水,仿佛可以看穿谎言,永乐想了又想,问:“你怎么知道?”   她的确是种了情花。   自周肃那把花种要回来费了好大的力气,先生惯常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那一次却气了。   他说,为别人活为别人死这样的事情我没教过你,以后有一日你要死了,我就当再没你这样的弟子!   可是永乐却觉得,谁又会知道以后的事儿呢?万一以后用得着这样的奇药呢?   生肌骨,活人命。   这样的话实在太吸引,她一开始觉得,就算厉邵齐死了,也要把他从地府里拉回来的。   可是后来……   永乐的手指蜷起来,掐住了掌心。   杨衍书道:“那就对了。”说完一拊掌:“走吧,我们去看看那花。”   说完就要拉着厉邵昀要走。   厉邵昀道:“做什么——”   这杨衍书,好像总怕他突然消失或者落跑一样,动不动就扣着他手把他拖走。   “看花,救人,”杨衍书笑嘻嘻地拉着他不放手,又回头对永乐道:你也一起来,带着那病鬼一起。”   说完便往外头走。   众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君宏忙问永乐:“永乐姑娘,这……”   永乐眼珠子一转:“他叫走便走呗,把你们公子带上。”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死马当活马医。”   她“啧”了一声,追着杨衍书与厉邵昀出去。   厉邵齐停留的地方,其实离平阳尚不算远,车马快些,半日都不用就到了。   永乐本来是要独自坐一辆马车的,可是杨衍书却道:“你坐过来。”说完就拉着她一块进了车。   厉邵昀当然也在。   永乐便令把厉邵昀也移过来,杨衍书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永乐笑:“看他长得好,带来辟辟邪。”   厉邵昀看到厉邵齐的时候,脸色更白了,永乐看他握拳的样子,稍微离他远一些。   车内的气氛奇怪,杨衍书却笑眯眯地说话,好似全没察觉:“你人真好,别人骗了你你都要救。”   这话说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永乐自嘲道:“我是好得很。”   “其实救他做什么呢?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永乐默然。   “想想看是不是这道理?”   杨衍书就像在挑拨一样,可永乐却笑了。   她掐着厉邵齐的脸,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杨衍书扬起眉毛。   只听永乐道:“他生得好,这世上人要是长得好看,别人对他都会好些;而且除了我,再难有人配得起他。”   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她这个天下第二的美人,要天下第一的男子来配。   那时候年纪尚小,如今明白,自己相中的那一个,便是天下第一,别人替代不得。   杨衍书的烟杆里冒出淡粉的烟雾,他吸了一口,然后深深地呼气,一时间车里都是幽冷的香气。   “哎哟,这可糟了。”   “哎?”   “我最看不惯别人形单影只,”这话,杨衍书是看着厉邵昀说的:“一个人活着有意思么?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厉邵昀听了这话,只给他一个白眼。   杨衍书又对永乐道:“不过,这人总算有点长进,从前他是谁的死活都不管,连自己的命都不大爱惜,可是这回突然爱惜起自己那条命来,又要我帮他救儿子……”   永乐微微动容。   杨衍书继续道:“你说,这对兄弟有什么好?”   他用烟杆的另一头戳了戳厉邵齐的脸:“这也是个混账,受君恩惠,居然要叛国——”   然后指厉邵昀:“这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害人害己。”   永乐点头。   杨衍书眉头皱紧。   “你说,连这种人我也来救,我……是不是太闲了?”   永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的手贴着厉邵齐的脸。   快醒来吧,把话说完,如果说些动听话儿,我都愿意原谅你。   她并没有伟大到,可以为爱人去死;可是也不愿意他不能活。   平阳的怡红别苑,才多少日子,如今看来竟然觉得陌生起来。   那高门机关,每一样都是柳懿的手笔,现在永乐看来,觉得十分讽刺。   似乎并没人在,大约竹子也被凝香带走了,她应该是在先生那里。   杨衍书走在最前头,永乐正要说她来开门,却听杨衍书道:“哪这么多麻烦?”说完一伸手,只听巨大的一声轰响。   门给轰开了。   除了厉邵昀,众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杨衍书在众人的注视下,道:“等会赔给你。”   永乐被拉着往里面走了几步,才慢慢回过神,她问:“霹雳弹?”   “呵……”   杨衍书不回答,只是轻笑,更增添了永乐的疑惑。   可是现在也不必在乎这些,就算他是个妖怪也好,总而言之,要先将厉邵齐救醒才是。   厉邵昀走了几步,看见君平抱着熟睡的栩尧,脸色不大好。   永乐也看见了,她道:“君平守着他,你敢乱来,我让君平先动手。”   为怕那小祖宗乱来,还特意点了他睡穴。   傀儡香的效果,厉邵昀不是不知道,他脸色发青,眼神似乎在说如果你敢妄动,我就要你偿命。   永乐并不示弱,回瞪过去,心想区区一个不举的病鬼,她才不会怕呢。   她现在心情很坏,因为杨衍书不让别人进来,所以她必须扶着厉邵齐往前走。   这可真为难她,从来都觉得厉邵齐的高大是好处,现在只觉得重得要死。   “啊,到了。”   杨衍书就像花香招引来的蝴蝶一样,也不必别人带路,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情花。   那是园子里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枯黄的几片叶,毫无生气。   永乐见杨衍书皱眉,便道:“它从来就是这样的。”   一直以为这花早晚会彻底枯死,可是并没有,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养分,它就在那里寂静地生长,年年月月都是一个模样,从来未曾变过。   杨衍书舒展了眉头:“它本来就是这样。”   “这花真的能救人?”   说是花,其实就是几片枯叶而已,从来没见过它开花会是怎样。   可是……   永乐想起那天,厉邵昀说过的,要以心口的鲜血来灌注。   杨衍书笑道:“救是能救……你们俩打算谁把心挖出来?反正花开两叶,可以救两个人呢,可别浪费。”   厉邵昀与永乐,齐齐变了面色。   “不过说真的,你们凡人我是不知道的,挖开了胸口,若是一时半刻我还能替你们保命,但是总是要人医治才行。”   医术与异术是大有不同的,懂得异术,并不代表就能活得长久安康,异术之于凡人,说的是筋骨奇异,却多少损人心血;医术却是救治人的。   厉邵昀的脸色更可怕。   杨衍书的医术,也就马马虎虎而已;这里能救治人的只有永乐,要挖开心来。   可是他怎么能相信永乐会救他?   就算永乐救了,那厉邵齐……   如果厉邵齐趁人之危……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自己的哥哥,他是清楚明白的。   目的才是第一,手段是其次,只求达成目标就好。   他瞪视杨衍书。   杨衍书假笑,道:“这是我能想出来最和气的法子了,你再不识好歹,老子立刻走人——”   最后一句彰显出他现在很不耐烦。   厉邵昀看着永乐。   永乐也直视着厉邵昀。   那眼神,刺得厉邵昀极不好受。   厉邵昀恨死了厉邵齐,也讨厌他养大的永乐。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长得有点像绛妤,可是又不是很像;这么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又有点像栩乔。   厉邵昀觉得目眩。   他从未像现在一样,感觉疲累。   从四年前栩乔消失在宫里起,他就觉得这世间的一切很无趣。   他终于明白,那些故事里一夜白头的含义。   原来是真的有的。   突然什么都没有了的感受,那空荡荡煎熬的内心,比什么都折磨人。   这个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快要支撑不住,就如同一座烂木屋,风稍大些便见它摧拉枯朽地崩塌。   不如换个想法更好。   若是能有幸活得下来,是他赚得。   若是不能活下来,那是他命中如此。   厉邵昀看着永乐,道:“好在……你对栩尧很好。”   他并没有疑问,因为永乐总是对人好的,她天性如此。   永乐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个,愣在一旁。   厉邵昀闭上眼睛。   只听杨衍书道:“我看你是想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他伸出手,在厉邵昀眼前一抹,厉邵昀倒了下去,杨衍书连忙扶住。   永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杨衍书道:“别急,还有好看的。”说完,指尖突然变得尖长,一下扎进了厉邵昀的胸前。   血流了一地,永乐脚一软,连厉邵齐都差点扶不住,靠着背后的树干才勉强能支撑。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怕。   前一刻还站在自己面前,被自己痛恨讨厌的人……   永乐抓紧了胸口。   杨衍书像掏取什么物件一般,摸索了半天,最后取出了一团模糊地血肉,还在微微动弹。   永乐忽然哭了出来。   杨衍书站起来,用带血手摸出一把小小的银刀。   “哎呀,你哭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就算是个坏蛋,流出来的血也会是红的?”   如果可以晕过去就好了,可是没有。   永乐只是说不出话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杨衍书慢慢地数。   “一……二……三……”   他的动作并不快,数得也慢,看着胸前的血染红了厉邵昀一身,他也不急,很是悠闲。   永乐想说住手吧,可是说不出来。   她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九九八十一刀。   那颗心被割得乱七八糟。   杨衍书笑言:“就算今后长好,也成了椰子壳。”   那些伤要是好起来,大概也会留下许多疤痕,永乐双腿打颤,不忍再看。   情花的枯叶受了心血的滋养,逐渐绽放出光彩来。   闭紧了双眼的永乐没有看到,她只听见杨衍书说话。   “如何?现在看起来,也想救他了吧?”   永乐还是不睁眼,她紧紧地抓住了厉邵齐的手。   畏惧死亡是每个人的本性,其实并不可耻,她只是……无法接受而已。   即使死的那个,是自己最痛恨的人,也会带来无限的失落感。   她不知道杨衍书做了什么,但是半晌后,杨衍书朝她走来,从他手里将厉邵齐接了过去。   她张开眼。   杨衍书手里有一片朱红色的叶子。   叶子上面流转着奇异的七色光彩,很是稀罕。   永乐想起关于这花的传闻。   龙骨牡丹一物,生于天地间极寒复极热之地,世间众人不解此物出处,又名其为情花,此物生性奇特,以心血浇灌,花开后只余两叶,一叶生情,一叶断情;又及,整株入药,可活人命,生肌骨。   杨衍书似看穿了她的疑惑,道:“凡人而已,一叶足矣。”   另外一叶,正在厉邵昀的胸前,他的心似乎又被杨衍书放了回去,那情花的一叶,光华渐渐淡去,像是融进了他心口一样。   最后光芒灭去,一叶枯萎成灰。   一阵风出来,那灰烬被吹散。   他胸前涌出的血渐渐停住。   杨衍书把手里那一叶放在了厉邵齐的胸前。   永乐再次看着情花一叶消失。   杨衍书把厉邵齐交还给她。   “你们……日子与情意还长着,可他呢,还是忘了好,”他道:“永乐,学医是好事,能救人,永远比害人好。”说完,便要走。   这话似乎听先生也说过,可如今才知道,这是至高真理。   永乐嘴唇翕动,半晌才道:“多谢。”   这平常的一句道谢,却令杨衍书停住脚,又回头不住打量她。   最后,他笑道:“我可看错了,你不如我妹妹好看,却比她好心。”不待永乐说话,他又指着厉邵昀道:“要让他死的话,可要快点。”   说完,便不见了。   永乐揉了揉眼,抹干净眼泪,确认杨衍书当真不见,才看向厉邵昀。   厉邵昀的呼吸很微弱,可是还活着。   现在要杀他,当真很容易呢。   可永乐却走不开,她身旁的厉邵齐,躯体却似乎渐渐温暖起来,不再冰冷。   忽然,有什么轻轻一动,攀住她的指尖,带着让人欢喜的温度。   永乐破涕而笑。 【番外】   番外一、二、三   番外一《断情一叶》   龙骨牡丹一物,生于天地间极寒复极热之地,世间众人不解此物出处,又名其为情花,此物生性奇特,以心血浇灌,花开后只余两叶,一叶生情,一叶断情;又及,整株入药,可活人命,生肌骨。   永乐很久以后才发现,所谓的生情一叶,和断情一叶,还有杨衍书所说的“他还是忘了好”是什么意思。   厉邵昀足足躺了有三四天才醒,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他的样子并不像装出来的,也不像是在说谎。   永乐替他诊脉,觉得并无异常,只是虚弱而已。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救他的,可是永乐并没有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的勇气,或者说她已经看过了,不想再看。   厉邵昀失忆归失忆,却还是很聪明,对任何事都很快接受了,包括他今年再不是十六的年纪而且还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   “你讨厌我。”   有一日,永乐替他扎完针,他如是道。   他用的不是疑惑的语气,而是平淡又笃定。   永乐淡淡一笑:“你知道就好。”   厉邵昀觉得她是个美人,但也是个怪人;可是很多事她若是不说,他也不便去问。   她来的时候不多,匆匆来,匆匆去。   总是很匆忙。   有一天她来,诊了脉,道:“只再调养一阵便好。”   说完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就要走。   但是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掀了帘子道:“既然你都好了,那以后我也不必再来了。”   厉邵昀点点头,她是大夫,病人好了,自然就不必劳烦她再来。   永乐站在原处,定定看他半晌,道:“保重。”   说完走了。   既没了客人,厉邵昀阖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好半晌,有人推他。   他睁开眼,见是栩尧。   栩尧的手摸住他的脸,奇怪道:“爹做了什么梦,竟然哭了?”   厉邵昀惊讶,坐起身来,抹了抹眼角,果然有眼泪。   他想了半天,不觉得遇到了什么悲伤的事,也未做有悲伤的梦。   于是他笑道:“谁知道呢?”   栩尧见他笑,也跟着笑,把自己从集贤庄那拐来的棋谱给厉邵昀看,他虽不喜欢这玩意,可厉邵昀很喜欢。   爹欢喜了,他自然也就欢喜。   厉邵昀翻开一页,里面夹了一页纸,有点发黄。   “今日幸得二师兄指点棋艺,奈何师妹夜观棋谱,深觉难懂,一夜殚精竭虑未得好睡;今日迟到,实非故意”   还有一句“所以师兄饶了我吧”被抹去了。   最后的落款是“永乐”。   他笑了笑,仍旧放在里头,手上却翻过了一页,开始认真研习那前人布下的残局。   自那日后,永乐果然再无来过。   不过厉邵昀却不觉得可惜。   实属萍水相逢而已,他是病人她是大夫,世间多少人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好可惜?   【完】   番外二《生情一叶》   永乐很喜欢现在的厉邵齐。   不知道是不是那情花生情一叶的作用,总而言之,日子过的很舒坦。   从前永乐要是撒娇说,我要天上的月亮,厉邵齐只会摸摸她的头,一笑而过。   现在就不一样了。   前几日一起赏月的时候说过这话,接下来几天厉邵齐都似很忧虑。   永乐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想着如何把月亮摘下来给你。   这次换永乐一笑。   最好的是,永乐说什么,厉邵齐都听得进去。   “厉邵齐你记不记得,以前都是你追在我后面,整天说喜欢我,我都是因为被你烦得不行,所以才勉强喜欢你的——”   永乐信口胡说,远远听见这话的凝香都忍不住翻白眼。   “嗯。”厉邵齐一点难堪的神色都没有。   “厉邵齐你记不记得,你还说以后成家之后,什么都让我管,银子啦珠宝啦……你都放哪去了?”永乐心里高兴,自她离开国师府,才知道银钱可爱,有机会当然要搜刮。   “都让你管……”厉邵齐情深款款地望着她:“不过既然都是你管,我以前怎么会知道你把金银财宝放哪里去了?”   永乐咳了一声,凝香在一旁偷笑。   “笑你个头,天这么热,快过来打扇——”有人恼羞成怒。   凝香听见,慢吞吞地挪过去,   永乐正要说教,忽见厉邵齐举起袖子,挡住她面前的有些刺眼的阳光。   真好。   虽说那情意是情花催生,可是若没有情,再怎么也不能凭空生造出来。   谁不想喜欢的人喜欢自己?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永乐想,她果然也是厉邵齐养大的,骨子里一样。   【完】   番外三《栩尧的信》   这一日,周肃接到了一封自栩尧处来的书信。   一般来说,寻常人收到亲友书信,欢喜之情多过哀苦,然周肃却拍着桌,心中暗叫不妙。   弟子苏禾道:“先生,先看了再说吧。”   周肃将信递给他:“念。”   苏禾拆开信件,念道:   “师公见信如唔,   栩尧拜请师公金安。   一别数月,徒孙甚为挂念;然诸事烦杂,今兹略闲,率写数语。离别情怀,今犹耿耿。别后萦思,愁肠日转。   又,永乐与厉叔亦常想念师公,其言凄苦,徒孙料想师公得知,其心亦苦。故本月十八,约与永乐、厉叔前来集贤庄看望师公与诸位师叔……”   周肃脸色一变,苏禾念信的声音变得干巴巴的:   “又及,永乐说叫大伯很难听,厉叔亦说自己很年轻……所以我没叫错,不要纠正;又听永乐说师公若是知道我爹不来会比较高兴,故特此告知师公,我爹没打算来。   再及,望师公与诸师叔珍重,珍重。”   最后落款是“不肖徒孙栩尧亲笔”。   周肃:“今儿十几?”   苏禾:“十八。”   二人脸色青黑,对望。   周肃一拍大腿:“来人,快守住门口,别叫这三个王八蛋进来!必定又是来蹭饭吃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几声犬吠。   苏禾哭丧着脸,差点滚下泪来:“先生……迟了。”   周肃大怒。   【完】   番外四   《君宏与君平》   君平与君宏,其实是差不多时候一起进的国师府。   他们年纪也都差不多,可是君宏跟君平不一样,他出身名门正派,家世也好,他自称是慕厉邵齐的高才,所以拜投于门下。   其实那时候他不过才七岁,连自己的名姓都不要了,从此只叫君宏。   君平就不一样了,君平是被厉邵齐捡回来的,他那时候也是七岁,身上没有佩剑,只有一把有些生锈的短刀,他就靠那把刀,抢些小钱,在这临晖城讨生活。   不过是有天,动刀子动到了厉邵齐的一个属下的身上,君平想,实在不行,只好一死,反正这饱一顿饿一顿的日子也不是他想要的,不如来世好好投胎。   可是厉邵齐却偏瞧见了,问他自哪里学来的武功。   他说呆过三两年马戏班子,又偷看过镖局里那些人练武,然后一招一式自己比划。   厉邵齐面上带笑,说你是个练武的奇才,不如跟着我。   君平只问了一句话,就跟他走了。   “你就问这有饭吃没?”   有天夜里,两个人都睡不着,谈起这件事,君宏就会翻出一个白眼,表示对他无语。   君平只是摇头:“你不懂。”   那时候是玳瑁管着他们,听见谈话声,呵斥了两句闭嘴快睡,就又走了。   君宏吐了吐舌头,翻个身继续睡。   君平想,君宏肯定不会懂,他从来衣食无忧,没受过苦。   他么,其实最开始只想有片瓦遮头,有饭可吃,跟着谁都无所谓。   君宏与他其实都算不得朋友,只是年纪相近,说的话都比旁人多些。   朋友这种东西,其实有些奢侈。   这想法君宏可没有,君宏只是觉得不爽。   一同进府的人里,君平练剑最刻苦,他也真的很有天赋,连公子都要夸他。   君宏很不高兴,可是说起练剑,他又确实不如君平有天分,或者说,他根本不能像君平一样吃苦。   比如君平说,君宏,你这挥剑的动作太慢。   他说,滚,这一招就得慢才好看。   君平就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   被这种眼神看得多了,君宏就更不爽了,他从此不练剑,改以白玉箫为武器。   江湖上用这样武器的并不多,玉箫不比刀剑,对人的内功修为要求更高。   君宏想,这样还胜不过你我改跟你姓!   可是后来却没比成,君平有了任务,就是跟着府上的小姐永乐出门。   他们这些人,时常都是在暗处的。   永乐不认识他们,可他们却都见过永乐,知道她是公子含辛茹苦娇养的宝贝。   君平接了这任务,还是一脸平静;君宏忍不住用般若掌拍他肩膀,故意下狠劲:“你怎么不得意?”   “有什么好得意的?”君平道:“我说,咋俩熟归熟,你再这么打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君宏收了手,再一次翻了个白眼。   后来么……   再后来是怎样?   哦,他又回来了,不过那时候君宏还有别的任务,他跟着玳瑁去了扶姜。   各自都有重任,他再不觉得自己输与了君平。   可是还是很遗憾。   君宏一直很想知道,到底玉箫与剑,哪个更强些;可公子说过,严禁私斗,于是这便成了他的一桩心事。   等他从扶姜回来,天都已经变了。   与玳瑁一起找到公子,都已经是一年多以后。   他身边并没有跟着君平。   君宏急了,第一次忘了他是翩翩公子,其言应可爱可敬,姿态从容。   厉邵齐是那样的人,即使觉得伤悲遗憾,他面上也不会露出来。   这上位者的姿态从来都叫他羡慕,可是那时候他却觉得……不提也罢。   但厉邵齐还是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想不到你同君平这样交好。”   君宏话都不答,也不管玳瑁的呵斥,挥袖就走。   鬼才会跟那种笑都不会笑的人交好……这是君宏的想法。   终有一天,他率众人盯住临晖城内,厉邵昀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人。   君平怎么会跟着厉邵昀一起?他满心疑惑。   这件事他没上报给公子知道,但公子却还是知道了。   认得君平这人的,并不只他一个。   厉邵齐倒没有责怪下来,只是叹气。   君宏自己觉得羞愧,道:“公子,属下……”   厉邵齐挥挥手,道:“罢了,这件事你不必再操心,去看着永乐吧。”   真有趣,当年是君平的任务,现在却换成了他的。   而老天爷真怜恤他一番苦心,在保护着永乐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机会与君平打一场。   谁都没输,也没有谁赢。   这和局真讨厌,但是他更怕下一次再无机会。   下次再见面,若是敌人,大约就是你死我活了。   犹记得当年在国师府内,般若掌拍在他肩膀上的触感。   这个人死了是可惜的……   君宏闭上了眼睛。   “君宏!!”   被这一声尖叫给吓得猛然睁开眼睛,君宏坐起身,才发觉自己刚才竟靠着树干睡着了。   声音是自树下来的,他望过去,看见是永乐。   “哟,永乐姑娘……”   对着公子可不敢,可是永乐是个不讲尊卑一切随心的主子,很让人喜欢。   她现在叉着腰站在树下,瞪着君宏。   “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跟君平打来打去,他现在可是病人;万一你把他打伤了,怎么赔我?”   是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现在一切都平息下来了。   公子跟永乐姑娘好好地在一起。   君平也留了下来,照看着栩尧公子,陪着栩尧公子去看厉邵昀。   “万一是我被打伤了呢?”   永乐瞪着眼:“那你就去死!”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君宏笑着目送她离开,调整了姿势,又闭上了眼。   他这一次,听着虫鸣直睡到日暮。   跳下树的时候看见君平自回廊那走来,陪伴着栩尧。   栩尧看见了他,笑着过来,拉他袖子嚷道:“君宏跟君平打一场我瞧瞧你们谁厉害。”   看高手比武总是有趣的,至少比被关在屋子里念书抄字有趣得多。   他年纪还小,喜欢分出胜负,却不知天底下有些事,从来没有简单的输赢。   被点名的二人,对望了一眼。   君宏见君平翻着白眼慢腾腾地拔出剑便笑了。   他也取出了自己的玉箫。   【完】   美人(一)   周肃是喜欢美人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着天下第一大贤人的名头,其实不是他自己得来的,而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   每次周肃都想,妈那个巴子,要不是为了这辈子能安心吃肉,老子早跑了。   谁会喜欢贤人的名号?   又不能多喝酒,不能逛窑子,不能对着美人流口水……一言以蔽之,妈那个巴子!!   可是,这些究竟是从何开始的呢?   周肃犹记得那一年,他们举家还在临晖居住的时候,某日陪他母亲出门归来,突然见到家中多了两人。   那是一对兄弟,是他爹的弟子,哥哥叫做厉邵齐,弟弟叫做厉邵昀,做哥哥的年纪与他一般大,那弟弟却要小上三两岁。   周肃他爹对这两个孩子都是夸赞有加,周肃忍不住在背地里翻白眼,面上却都带着笑。   他娘问及为何要将这两个孩子留在身边,当时的周大贤人惜字如金,只说了“惜才”二字。   对于周肃来说,这两个人算是难得了。   一样的好才情,一样的相貌出众,一样眼高于顶……他们的友情,其实就是从大家都自鼻孔里看人起开始的。   那时大家一处念书,因父亲有天下第一贤人的名号,多少贵胄之家的千金小姐们也来读书。   那一对兄弟,因为自己就是那么优秀,看人的眼光自然就高了起来,寻常人说的美人,他们是看不入眼的。   可是周肃却好心,但凡是世间女子,多多少少总有些可爱之处,于是能够怜惜的便怜惜吧——   可惜老天爷不给他机会逛窑子!   如果给周肃一个机会的话,他会老天爷说,你他妈的!!   周老先生死在他人生的第五十一个年头,周肃他娘伤心了很久,时不时都在说,焉知不是这大贤人的名头太重,把人给活活压死的?   周肃笑言,若真是这个缘故,他倒要活自在些才好。   说与厉邵齐、厉邵昀那两兄弟听,他们二人都说,你已经太自在过头了。   周肃笑着摆手,不然,不然~   其实他还是在乎这名号,祖传的,不在乎都不行。   他谨言慎行得很,私下里说的话,哪里能当得了真?他就像是个光鲜好看的牌坊,是要摆在那里给人瞧的,至于他是否真的好,别人哪里知道?   有一日偷偷躲在树上喝酒,周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乱花各入人眼,到底怎么才算得美人?”   厉邵齐道:“你不是说了么,乱花各入人眼,看入眼内那个便是美人。”   厉邵昀却道:“我喜欢那个就是美人。”   他大言不惭,被周肃一巴掌拍下去。   然后他又上树,仍然不死心:“我说真的。”   又被厉邵齐给拍下去。   其实周肃都已经灰心了。   哪里能遇到真正的美人呢?不是那唱着江南小调的软玉温香,也不是走在这集贤庄内的那些千金小姐。   他想遇到一个真正的美人。   就像厉邵齐与厉邵昀说的那样,第一眼望过去便觉得她是美人,这一世只想拥她一个在怀。   这世间,是否真能有这样的美人?   周肃十六那年,忽然集贤庄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她也不露面,只说有个金尊玉贵的人物要来听他讲经书。   她们原是来请周老先生讲的,谁知道周老先生已经故去了;回了主子,那人说,不得已,请周小贤人讲也是一样的。   周肃听了便觉不高兴。   明明身量比他还矮的一个小姑娘罢了,竟然还说得出那个“小”字。   可是,他的不爽也就只有这么片刻罢了,等她脱去身上穿的朱红色斗篷,那一瞬间周肃想,莫说是说个小字,就算杀了他也是甘愿的。   这女子,艳若昭阳。   好在他还有理智,他只呆愣了片刻,就问:“敢问姑娘芳名?”   对方微启朱唇,道:“绛妤。”   周肃愣了下,想起了父亲曾说过这么一个名儿。   说的是当朝的皇太女,其名绛妤。   “这是好名字。”   周肃如是道。   绛妤轻轻一笑。   美人(二)   (二)   绛妤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谁见了都会喜欢。   包括厉邵齐和厉邵昀。   原本旁人是不能得见绛妤的,但是周肃却把绛妤偷偷带了出去。   “你真是来听我讲佛经的?”   看着绛妤动作娴熟地提了裙摆翻墙,周肃忍不住这样问。   绛妤笑道:“当然。”   其实不是,绛妤只不过是想出门一趟罢了,她是皇太女,没有太多的借口和理由玩耍,这年头刚过,挨到四月,便要去进香,诏告天下,她这皇太女亦能继位了。   当年都传说,宫中的莲池要五十年一开花,可是在她之前的几位帝君,却没有一个能熬过五十年。   总是匆匆地退了位,匆匆地死了。   她们这样奇异的血脉,死后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绛妤想起来,觉得十分凄凉;她并不想这样,死后,人们就只记得她是个帝君,再过十年,连她的名儿都记不起。   她对周肃说:“你可以叫我绛妤。”   那时候厉邵齐与厉邵昀,已经在别处居住,约的是在城西一处小山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座亭。   周肃提了酒,四个人就聚在那里。   那一日,他自厉邵齐与厉邵昀的眼中,看到了奇异的光彩,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当时他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心里只涌出两个字:完了。   他实在是个很有预见的人,短短七日,频繁畅聚,四个人几乎无话不谈,有一日,厉邵昀忽然来找他。   周肃笑道:“要见绛妤么?我可变不出她来。”   绛妤昨日起回了宫,再来的时间并没有说定,她也有许多事忙。   那日厉邵昀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是红着脸说他有了喜欢的人。   再一次地,周肃的脑海里涌出两个字:完了!   这还不算是什么打击,过了几日,他与厉邵齐说起此事,厉邵齐便道:“像绛妤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   生得美貌自不必说,她又是那么尊贵,性情温柔,妙语连珠。   总而言之,很讨人喜欢。   看着厉邵齐的眼睛,周肃心想,这可不是完了,而是全完了。   厉邵齐的眼神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微妙的酸楚。   周肃明白,那是他喜欢这绛妤,却又为与她好友,以及弟弟跟自己一般的爱慕而苦恼的眼神。   这可完了……   周肃很明白,这是个死局。   绛妤不会选他们其中的一个,因为她是未来的帝君;可是厉邵齐与厉邵昀……却说不定会反目。   他们彼此是没有错的,也未有对不起谁。   可是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这若不说出来,成个秘密,就好了。   可是他们俩都不是那样的人。   皇太女在城西进香的时候,绛妤偷偷跑出来一次,笑说大约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如此畅聚。   他清楚地看见,厉邵齐皱了眉,厉邵昀握拳。   可大家面上都还是扮出了笑脸,说着有趣的话儿。   那日他最先离去。   因为厉邵昀说,有话想对绛妤说。   再后来他走着走着,一面灌酒,等找到马车回程,走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身边的厉邵齐也不见了。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走散的呢?   周肃在很多年以后,都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   那夜之后,厉邵齐与厉邵昀都没有再来过集贤庄,派人去问,说是二人前几日吵翻了天。   再过了几日,厉邵昀忽然来了,一张青白的脸,赖着住在集贤庄,怎么赶都赶不走。   当然只是假惺惺地赶几回就罢了,可是当周肃不撵他的时候,他却又走了。   周肃恼怒,这样的朋友要来做什么?片字都不留!   再后来,就是绛妤登基。   然后钦点了厉邵齐做国师,又迎了厉邵昀进宫为凤君。   从此厉氏一门,风光无限。   又过了不久,绛妤差人来问:“周肃,你可想入朝为官?”   周肃笑着摇手,道:“敬谢不敏,在下早就不想呆在临晖,空气太差菜钱又贵,倒是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去……”   来使将这话带回去给绛妤,周肃以为这就完了,真的开始收拾起行装。   可是谁都没料到,绛妤来了。   绛妤并没有带别人来,只带了一个贴身服侍的婢女。   她问周肃:“你觉得平阳如何?那里有处好宅子,风景好,又幽静,你一定喜欢。”   周肃道:“为何对我这么好?”   绛妤道:“因为你不喜欢我。”   周肃失笑:“连喜欢你,都让你受累?”   绛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含笑不语。   周肃突然好生同情那两兄弟,也同情自己。   所以他送走了绛妤,快快收拾了行装,偕同他母亲,往平阳去了。   那的确是座好宅院,可惜日子久了总要保养,周肃可没那闲钱。   他也不像他父亲,门下招许多弟子。   想做他弟子的人很多,他却懒,挑三拣四,最后留了四个弟子在身边,无一例外都是男孩。   忽然有一日,接到厉邵齐书信。   说的是请他念及旧情,又把他走后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了,请他来看一个孩子。   那孩子生得很虚弱,却很爱笑,长得有些像绛妤。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厉邵齐问:“绛妤可有见过你?”   周肃笑:“一年来一个人劝我去做官,仅此而已。”   厉邵齐失笑。   开了些药,留了方子给她调养身体,周肃又回了平阳集贤庄。   再过了几年。   厉邵齐又来信了。   周肃骂道:“王八羔子,一来信必无好事。”   信上说要送当年那孩子过来念书,说预备着将来送入宫去,为着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最后能学杏林直属。   还说了,那孩子名叫永乐。   永乐是个漂亮孩子,人也聪明,周肃接了信,烧掉不提。   他让永乐跟着他四个师兄,随便学些什么都好,就是不甘心让她学医。   可是永乐对琴棋书画,剑术厨艺都不拿手。   只好让她学了医。   她确实是有天分的,一双妙手,看似调皮却有耐心。   问她为何如此努力,她说学好了就能回厉邵齐身边去了。   周肃失笑。   实在奇怪,他身边都是这等痴男怨女,可是他却好像从来未曾体会过痴痴眷恋一个人的感受?   他是怕了么?   又或者是因别的什么?   “啪——”   周肃的手被狠狠地拍了下,他刚才一直在出神,未曾注意到栩尧什么时候过来。   “做什么?”   周肃捏着栩尧的脸。   “有蚊子。”他摊开手掌给周肃看。   这也是个美丽的小人,可惜是个男孩,端是眉清目秀,却太调皮,胜过当年永乐。   却听旁边的苏禾道:“栩尧刚才争着给先生倒茶,结果一个失手碰翻,把先生画的美人图给毁了。”   周肃一看,果然如此,好好的美人,如今面目模糊。   他长叹一声,看着谄媚讨好的栩尧,无可奈何。   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心疼,他确实不懂爱人……也不敢爱人,却还爱那些美色。   最美的美人,他当年见过。   那容貌一直留在心底,画也画不出来,早无所谓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