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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早灰蓝》作者:明澈如(8.17完结+番外)

 
文案：
秦木璃，一个外在很张爱玲的女子，有学识，有背景，有爱情，她一个人的爱情。
从小暗恋青梅竹马的安明晖，但安明晖初中毕业后就出国留学。她再未主动联系过。
高中，大学，出社会，之后的秦木璃安稳地过着日子，其中结实明自辉，几番纠缠之下，两人发生关系。
正当秦木璃考虑和明自辉到底是开始发展还是断绝关系的时候，安明晖却要回来了，带着他的英国的小女朋友爱丽丝…
几番相处，秦木璃发现安明晖和爱丽丝的相处不像是恋人，倒像是兄妹…  

☆、楔子

　　恍惚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醒了，额头有份柔软落下，是淡淡的温暖。
　　她睁开眼，正好看见他背过去的身影，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早晨还未开始，深沉的黑夜笼罩大地，一切仿佛还沉醉在昨日。外面闪烁着，有微弱的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如此黑的环境，让她还看得清他的轮廓，反射着浅浅而又深深的蓝色。
　　一点鲜红突现，他点了一支烟。
　　他修长的手指夹住烟，没有吸，手掌扶上玻璃，镜像出另一个他。
　　墨蓝色，延续到黑暗，诱惑般的红色在轻轻地舞蹈，明明灭灭。
　　镜中的他，对着对面的他皱眉，眉头的褶子越来越深，慢慢收紧，不像是愤怒，以她对他的认识，应该不是。可又是什么呢？不知道。至少她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
　　其实，除了一张扑克脸，她也几乎从未见过其他表情，像面瘫一样。
　　她曾经拿这个取笑过他。
　　他难得打趣说：是啊，你知道治疗方法么？回头给我。
　　好冷哦。
　　谁叫你穿这么少。
　　……
　　烟慢慢地灭了，他又点了一支，还是这样扶着玻璃，不过表情换了，倒是回复到面瘫样了。
　　盯了他良久，看着第二支烟终于又灭了，她终于忍不住，侧了侧头，动了动。
　　“吵醒你了？”他将烟捏进烟灰缸，回头看她。
　　她含糊应一声，习惯性地顺了顺长发，摸向床头柜，抓过手表：“4点16分。”
　　他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将表放回去，再窝回被子里，闭上眼皮。过程好像很久，其实，也不过一分钟而已，
　　他捡起散落在床四周的衣服，一件件地穿上身，最后围上围巾，走到房门，顿了顿，回头对床上说：“我走了。”
　　她好像又睡着了，含含糊糊地应道：“……嗯……记得带好门……”
　　他笑了笑，离开了屋子。
　　清脆的声音，门锁上了。
　　一屋的寂静。
　　只有秒针跳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眼睫动了动，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听着时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夜晚的颜色透过方才那一线的窗帘染进来，深蓝色，墨蓝色，黑色，深灰色，铁灰色。
　　当听到鸟鸣的时候，她动了动，再次往床头柜摸去，这次抓的是手机。
　　她按下一个号码：“嘟……嘟……”
　　很久，电话那头的人才接：“秦木璃！一大清早打电话过来干嘛！！！你不给个天大理由我——”
　　“琴。”她清冷的声音打断对方的话，短促而低沉，带点忧愁的感觉。
　　琴总说她内里不怎么样，外在却浑身都是张爱玲的味道，文静，淡然，忧郁，像是穿过迷蒙烟雨的丁香——
　　——丁香女子！
　　——是丁香女子手里那把油纸伞！
　　油纸伞，有着传统古典气息，却只是衬托古典美人气质的装饰品。
　　虚有其表。
　　“琴，”她又喊了一声，缓冲了些什么。“我又让他睡了一晚。”
　　“睡？谁？明自辉？”琴尖叫了一声：“秦木璃你想怎么样？多少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她闭上眼睛，不愿意接受阳光的到来。“或许是你想的那样，又或许完全不是。我以为这是二选一的问题。可是，可是……”睁开眼，迎向白花花的晨光，有点刺眼。她克制着不眨眼，眼睛受到刺激，有点难受。她说：“可是啊，琴，他要回来了。”
　　“他？谁？回来？”琴又尖叫一声。“是他吗？！真的要回来了？”
　　“是的，要回来了。听说，还有个小女朋友要带回来呢。”
　　“璃……”
　　“琴，我的人生规划你是知道的，18岁初恋，20岁刻骨爱情，23岁优秀毕业，26岁结婚，27岁闲散带孩子，然后庸碌一生。为了他，除了优秀毕业，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已经25岁了，生活不是言情小说，我不是张爱玲，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那你当初何苦等他？”琴不由得笑了起来，有点痛心的感觉。
　　“我等的也许是他，也许是别的谁。而现在，事实上，他也不是我的谁。”
　　“……或许是吧。可是这么多年来，你又真的看上了谁？唯一破天荒的是和明自辉纠缠了几次而已。”
　　“明自辉不好么？”听到这，她不由得笑了：琴你气什么呢？
　　“好。只是，我听见你醉酒喊的是他的名字，口口声声，念念不忘，为什么你就是不去争取呢！当年被拒绝了又如何！有女朋友如何！再死皮赖脸一次又如何了！”
　　“呵呵。”听着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语气，她乐了，想到一些肥皂剧的剧情：“然后我要冲到他女朋友面前张牙舞爪地说：我是他未婚妻，你识相地就给我滚开，不然……哼哼！”
　　“秦木璃！！”
　　“我错了，我道歉。”认识到错误，她立刻道歉，立刻反省，可改不改就是天知道的事了。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接受明自辉？”
　　“不知道。即使我愿意，明自辉肯不肯接受也是另一回事。”
　　“什么？难道他只是单纯地……”
　　“欲望男女嘛，平等条约。”
　　“……秦木璃，我无话可说了。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琴，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好。”
　　“很好？好到你要一大清早打电话给我？难道你这是装忧郁？”
　　“呀，这样都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也这是为你好，早睡早起身体好啊。”
　　“去死！”那头传来忙音。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手机，扔开，笑了笑，坐起来，望向墙角倚着的全身镜，对镜中的自己说：“秦木璃，我很好，我还是我，有事业，有男人，有爱情。”
　　恋爱也许是两个人的事，但是，爱情其实只是一个人的，而我，有爱情。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一）

　　九点整，刚好靠上办公椅的椅背，办公桌上的内线响起。
　　“READ？”READ是秦木璃的英文名。
　　“YES.KEN？”
　　“嗯。今晚有空么？想你陪我出席一个酒会。”
　　“DBK的周年庆？没空。”她想也不想地回绝。
　　“你今晚又不用加班，READ，私人给你加班费，如何？”
　　“你这是非法劳工，免谈。”
　　“怎么非法呢？我可是会付加班费的！三倍如何？”
　　“作为一个员工，有额外收入很好，可对于我来说，KEN，你说我缺钱么？”
　　“READ，你要知道，这不是一个缺钱与否的问题，是你需要用金钱来等价你的付出而已。”
　　“BOSS，我不需要你这份等价，麻烦死了，找你家秘书去，我相信她将相当乐意。如果你觉得难以启齿，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你开口。”
　　“秦木璃，我现在以老板的身份命令你，你今晚加班，陪我出席酒会。”
　　“小子，你这是威胁我吗？”
　　“秦大小姐，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谁叫你这尊佛这么难请，软的不吃，只能试硬的。”
　　“亲爱的老板大人，你用的着为这些狂蜂浪蝶费心到要请本小姐出马的地步么？认认真真找个女朋友不就什么问题的都解决了么？”
　　“那你做我女朋友吧。”
　　“我会帮你将这句话传达给你的秘书的。”
　　“璃璃……”
　　“停！别恶心我！上班时间，哪里爽快哪里去！”啪的一声挂掉电话。
　　秦木璃现在在江华集团旗下江洋地产任营销部部长，一个带点公关部性质的机构。25岁便混到部长，明显是靠关系的，秦木璃对此从不否认。而她的靠山也是一空降部队——江华集团的少东家，一上任便是江洋地产的总经理的江德璋，也就是方才电话里的KEN。
　　江少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美艳无双丽绝人寰……（照江少意思以下还有三万多字），无可奈何地惹下不少风流债，过往繁花尽可不计，毕竟江少风流从来都是秉承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可是，有句话怎么说的，武功再高，也有失手的一天，江少再高，也有沾花难除的一天——他被DBK的大小姐段菲菲看上了，继而缠上了。
　　菲菲，香也。段菲菲，人如其名，外表很菲菲，内里也很菲菲——活泼可爱，积极乐观，天真无邪，好像一朵芳香浓郁的蔷薇，最特别的是，菲菲小姐很坚持，执着了就会勇往直前，是摔破头都不会回头的那种。作为DBK的大小姐，菲菲小姐面对执着的东西从不未试过摔破头，可惜现在天天撞伤，因为她爱上了风流大少江德璋。
　　真言情小说啊。
　　正统言情的情节该是：菲菲小姐不懈地追求着江少，可惜江少爱理不理，还一再迎新送旧，最终寒了菲菲小姐的心，远走他乡。而没了聒噪声音的江少却对此非常不习惯，顿然领悟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菲菲小姐，立刻追随而去……
　　当然，只是言情小说而已。
　　生活还是生活。
　　而生活的现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风流如江少却对牛皮膏药——哦，不，是太主动的女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见之则避，遇之则躲，当避不过躲不开的时候，他只好找人压阵。
　　压阵女伴换过不少，最后发现秦木璃竟然无比适合当压寨夫人，纠正，是压阵女伴。
　　原因是：秦木璃和段菲菲相比，无论是相貌、学历、背景都绝不输阵，而且秦木璃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的。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啊？”江德璋曾经无比委屈地问。
　　“KEN，你要知道，你的外表非常好看，可是，”秦木璃拍了拍江德璋的肩头，笑得无比温柔可人。“就我看，你就一件包装精美，拆掉之后就空无一物的包装党。”
　　“什么！我要学历有学历，要文化有文化——”
　　“你有道德么？”
　　“你什么意思？！”
　　“我错了，我不该跟种马讨论道德。”
　　“你——”
　　“请问江少，你年少风流，处处留情，昨日TRACY，今日GIGI，明日LILI，就生物学角度来说，种马也及不上你的身体机能啊。”
　　“……秦木璃，你拿我跟畜生比？！”
　　“哪有，畜生都比不过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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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总经理果然是总经理，安排秘书正式地下达三陪命令，身为下属的秦木璃绝无拒绝理由。
　　所以今晚的秦木璃霓裳鬓影，粉黛淡施，三陪去也——陪吃陪喝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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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三陪这职业还真是一技术活，秦木璃再一次在心理由衷地对职业三陪表示敬意。想想她挽着江德璋的手臂出现在大众视线里的短短三分钟里，就接收到无数嫉妒眼光飞刀，她还要一一回以微笑，然后郁闷地发现里头还有男性的——江少魅力果然无法挡==；被人敬酒陪喝了三杯威士忌——分明是西式酒会，这群大款以为是中式饭局么，一来就喝喝喝，小心哪一天酒精中毒！
　　“呀，这不是江少么？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得罚！”这不，一个中年男人不知打哪儿又拿着一瓶干邑白兰地过来了。“哟，秦经理也来啦！更得干一杯才行。”然后好像变戏法一样弄出两个高脚杯，分别倒满递过来。
　　“刘总，”秦木璃接过酒杯，说：“真不好意思，今晚迟到了一点。这个圈子的，您也知道我其实也是个爱打扮的人，今晚可是要碰上你们大小姐啊，比下去可怎么办呀？你们大小姐她……其实男欢女爱是很正常啦，不过怎么我今晚也是我们总经理的女伴，也不能太逊色嘛，您说是吧。”
　　提起段菲菲，刘总摸了摸脱发的前额，头痛地说：“唉，你说我们大小姐这么喜欢江少，江少你怎么一点都不动心呢？”
　　“刘总，”江德璋也只是端着杯子没动，苦笑着说：“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子，没办法呀。”江少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刘总无奈，正想提出“继续喝酒”的提议，话题的主角出现了。
　　只见一身红色小礼服的段菲菲从二楼的楼梯缓步走下来，精心打理过的酒红色卷发随着脚步一圈一圈地荡漾着，精致的粉色蕾丝围了一圈又一圈，胸前的5克拉钻石项链映着灯光，璀璨夺目，将段菲菲的甜美可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段菲菲克制地微笑着，却完全掩饰不了她注视江德璋的目光——她似乎看不到其他人，一直看着他，连眼神移开哪怕一秒去看看前方的台阶也是如此的不舍，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又希望他是真的，停留的眼神是如此的热烈而欢喜。
　　段大小姐是真心喜欢着他的吧，用着整个灵魂，小心翼翼地。秦木璃想着。
　　“种马，你糟蹋了少女的理想。”她忍不住飞了一记刀子。
　　“少女，你看太多肥皂剧了吧。”他看也不看她。
　　“不好意思，我从不看肥皂剧的，只看小说跟漫画。”她整了整衣摆，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准备应战。
　　段菲菲款款地向江德璋走来，众人毫无疑问地给她让出一条路，然后女主倾心地望着男主，说：“KEN，你来啦。”
　　而那可很可耻的男主端着公式化微笑说：“段小姐，晚上好。”然后微微转头和旁边抢走男主的坏女人眉目传情。
　　而坏女人却破天荒地没有应剧本要求叫嚣。
　　——你这个坏女人还不出场！他挑眉。
　　——身为男人，你的女人不是应该你摆平的吗？她鄙视他。
　　——就是摆不平才劳动您老人家啊。麻烦你动动手指解救一下小的吧。他笑得非常狗腿。
　　“KEN……”被忽视的女主不禁伤心起来，可怜兮兮地瞅着他，真是我见犹怜啊。
　　——你真是辣手摧花啊！这样的如花美人都看不上，你是不是性取向有问题啊。她继续不买账。
　　——你要今晚试试么。他眼角抽搐，忍怒中。
　　——敬谢不敏。
　　“段小姐，这是我们的销售部经理，秦木璃，你们之前见过的。她是我今晚的女伴。”
　　好像现在才见到心仪之人旁边有其他生物一样，段菲菲惊讶了一下，然后礼仪周到的问候：“秦经理你好，希望你今晚能尽兴。”
　　秦木璃叹了口气，松开江德璋的手臂，微笑道：“你好，段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借一步说话吗？”当然，问句只是做做样子，而现实却是半拉半拖地将段菲菲拉到阳台去。
　　就算身处阳台段菲菲的目光还是一直停留在江德璋的身上，宛如痴了。
　　秦木璃心里问候了种马一遍，端上坏女人专有的恶毒表情挡住段菲菲的视线：“段小姐，能不能不要一直看着我的男伴呢？”
　　“你想对菲菲做什么！”此时几个名媛踩着响亮的高跟鞋声音插到她们中间，像老鸡护着小鸡一样将段菲菲护在身后。
　　连传说中的闺蜜都出场了，嗯嗯。“各位小姐们，你们着急什么，我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哦。”
　　“我们明明看到你刚刚强硬拖走菲菲的！”
　　“是又如何。”大方承认。
　　“你干嘛要拖走菲菲！你是不是想阻止菲菲和江少发展！”
　　“是又如何。”供认不韪。
　　“你是不是也想像之前的女人那样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我……”
　　“不就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听说还是靠关系才坐上的，就胡思乱想了！”
　　“你们……”好吧，这群女人已经开始自说自话，自己演戏了，她乐得当个看客。
　　“江少刚刚是怎么介绍来着，我想想啊——女伴！哈，是女伴！”
　　“女伴？看她刚刚那样子，她以为自己是女朋友还是未婚妻啊！”
　　“她以为她是谁啊！一个月薪才几千的竟然敢跟我们菲菲抢人？！”
　　“呵，她那丁点的钱还买不到我手上的包包呢！身上香奈儿也就A货才买得起吧！”
　　“这么一个女人……”
　　“哟！好热闹哦！”突然一个尖锐呼声打断了这群女人的戏码，阳台的纯白镂蔷薇门框边倚着一绿衣淑女，她一头短发直顺利落，闪烁在耳边的祖母绿耳钉犹如她整个人的感觉，妖艳，迷人。
　　“YUI的尤小姐？”当众一闺蜜换了张脸，仪态可恭的打招呼：“尤小姐如果没什么事，可以去花园看看风景。这个阳台我们想暂时借用一下。”
　　“我确实是想去花园逛逛，可是我的朋友在这里。”
　　“你的朋友？”
　　“喏，刚刚被你们千夫所指的‘那个女人’——”绿衣淑女指了指挨在阳台一角看戏的女子。“我的朋友，秦木璃。”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二）

　　“尤小姐，是你的朋友又如何？”一穿宝蓝色抹胸小礼服的名媛一步上前，对对方的态度很不满。
　　绿衣淑女熟络地走来挽住秦木璃，嘴角微微上扬，祖母绿耳钉在月光的照耀下闪了闪，她笑得妩媚冶艳：“我尤绮琴的朋友，不能如何吗？”
　　一时，阳台充满了硝烟味。
　　社交圈不乏美艳的女人，更不乏斗艳的女人，而为此斗嘴的女人更不少。
　　秦木璃并不是美艳的女人，第一眼给人的感觉甚至是舒服的，带着娴雅的气质，是赏心悦目的。名媛针对她大多是为段菲菲出头，而此刻出现了一个无比艳丽的女人，态度挑衅，这无疑一下子就点燃了其他女人的怒火。
　　“尤绮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拿你朋友跟我们菲菲同一而论吗？”名媛A质问。
　　“赵小姐，你的话好奇怪哦，我的朋友是人，更是女人，难道段小姐不是吗？所以不能同一而论？”尤绮琴掩嘴作惊讶状。
　　“尤绮琴，我们不说你的交友标准，只是你朋友配得起江少吗？有资格和我们菲菲比吗？”名媛B语气不屑。
　　“可笑？我的交友标准轮到你们过问吗？江少的，就你们的菲菲都没理由管，你们更没资格管！你们是仗着谁的身份在管江少的事情啊？难道你旁边站着的是江少的老婆？”她回以轻蔑。
　　“那你呢？你又仗着谁在这里多管闲事啊！尤绮琴，你别忘了你们家的酒店生意可少不了我们家的建材啊。”名媛C要挟。
　　“我家的生意是我老爸跟你老爸合作的，关我和你什么事呢？当然，如果你硬要说背景的话……”她笑了笑，目光带着怜悯：“可能，我和你们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啊……”
　　“什么？”名媛们不懂了：比不过谁？他还是她？江少？还是……秦木璃？
　　“总之，给你们一个忠告，别惹她。”她笑得高深莫测。
　　“琴，”秦木璃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想挥去些什么。“你别恐吓她们。我秦木璃只是小小职员，劳资阶层，毫无背景，不能和各位大小姐同一而论。可是，”她故意顿了顿，倾身上前对段菲菲笑道：“段小姐，关于江少的私事，你和你的朋友有资格管吗？身为局外人，竟然没办法入局，就麻烦你安守本分在外观望吧。”
　　段菲菲不由得泪眼汪汪，无辜委屈地望着秦木璃：“我只是想让他喜欢我而已，有错吗？”
　　“人家不喜欢你，你就应该去找喜欢你的人啊。”循循善诱。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他喜欢我，不行吗？”眨眨泪眼。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你。”
　　“那我努力让他喜欢我。”
　　“事实上，到现在他还是不喜欢你。”
　　“以后他就会喜欢啊。”
　　“以后是多久呢？”
　　“以后就会喜欢的。”
　　“段小姐……”
　　“以后就会喜欢的！”
　　“……”
　　听着段菲菲哽咽着声音坚定立场，秦木璃早在心里问候江德璋不下百次。段小姐的天真她真的无力招架。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太过单纯天真的珍稀动物，生性凶残的猎人都对这样的白雪公主下不了手，她非匪类，又如何狠心啊。
　　但是，KEN怎么也是老板啊，老板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完成啊。
　　正是沉默之时，突然响起礼貌的敲击声，清脆但不刺耳。众人循声望去，看见阳台边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似二十六岁左右，硬挺拔萃，朗逸非凡，女的不过双十芳龄，娇小玲珑，比之段菲菲还要甜美柔弱几分。两人眉眼有些许相像，是兄妹。
　　名媛们低声呼出“那对穆氏兄妹”等字眼。
　　哥哥穆琉面容温和，对众人点头致歉，徐徐道：“打扰各位小姐谈话真是抱歉，可是能不能让我们兄妹和秦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呢？”
　　“这……”穆氏集团如日中天，产业庞大，俨然龙头之势，岂是她们几个家中能比的。然而先有尤绮琴扰局，如今又有穆氏兄妹打断，她们不愿意就此善罢甘休。“穆先生想了解秦小姐什么事呢？刚才我们和秦小姐交谈几句，已然引为知己，也许我们也可以为穆先生穆小姐解疑啊。”
　　闻言，尤绮琴不禁冷哼一声，又对众人娇笑一番，施施然离去，和方才护着秦木璃的神情判若两人。
　　名媛们正觉得奇怪，又听到穆琉说：“不好意思了，我们只想和秦小姐一人交谈。”还是那么温文，语气没有丝毫的加重或减轻。
　　难道这秦木璃是惹上了穆氏的兄妹两？名媛们不好再留下，狠狠地瞪了秦木璃一眼就护着段菲菲离开。
　　待众人走远，妹妹穆瑜挣脱哥哥牵着的手，心急地上前几步，又在秦木璃冷淡的目光下停在两米之外，怯怯地望着她：“姐姐……”
　　穆琉上来握住妹妹的手，像是要给她勇气，责备地看了秦木璃一眼，心痛又无奈：“阿璃……”
　　“唤谁呢，穆先生穆小姐，我可是秦木璃啊。”好吧，其实她和江德璋没什么不同，都是蹂躏少女情，践踏美男心的大坏蛋啊，电视上的经典反派。
　　“姐姐，姐姐，小瑜一直都当你是姐姐，亲姐姐的……”穆瑜大而明亮的眼睛瞅着秦木璃，里面满是天真和怯意。
　　而她，就是童话里的魔女、巫婆、可恶的后妈：“穆小姐，你姐姐地姐姐地叫我，我一劳资阶层可接受不起。”
　　“阿璃，你要这样针锋相对好不好，小瑜只是想你回来而已。你一个人在外吃苦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愿意回来吗？回来了，就不用像今晚这样子了。”穆琉觉得她就是在赌气，离家出走的孩子。
　　回去？
　　是啊，回去多好，回去就不用上班，也用不着被江德璋软硬逼迫，更不用装善装恶，或许，或许还可以……
　　可以什么呢？
　　做什么春秋大梦啊，秦木璃！
　　她心底突然锐痛无比，脑海涌现出无数个以前的自己，那个哭着的自己，尖叫着的自己，还有连眼泪都流不出的自己。回去？回去？如何回去？！我也想回去啊，可是怎么回去？！我能回得去么？！
　　心底的痛越发清晰，脸上却绽开了笑花，越发灿烂，分外狰狞。
　　穆瑜看着她逐渐靠近，她领教过姐姐的恶毒言语，禁不住害怕地往哥哥身上偎去。穆琉心痛妹妹，上前侧身护着，警戒地瞪着她，示意她不要。
　　“穆琉啊穆琉，我秦木璃是凹凸曼呢还是哥斯拉啊，你用着这么紧张么？”看见他们的动作，她心里更加悲凉，脸上笑得却更是灿烂——果然自己就是一天生的恶人角色。
　　“阿璃，你是我妹妹，可是……”
　　“我是你妹妹么？”她怪里怪气地说。“只有她才是你妹妹吧。”
　　“那是因为你不能和小瑜好好相处，所以我……”
　　“哥哥，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一个答案。当年你没有给出，现在有答案了吗？”她凑上前去哑声低声问，带着她独有的娴静敏淑，混合成成熟女人的味道。
　　穆琉突然发现记忆中那个会腼腆地喊阿琉，会亲昵地喊阿琉，会静淑地喊阿琉的女孩早已经长大了，长大成他恍如陌生的样子。他不禁难过，落寞地说：“是什么问题？”
　　“当年你那么快就接受穆先生的错误，还接受了新的穆夫人，是不是因为你也是男人呢？”
　　“啪！”
　　纵然厅堂喧闹，隐隐还是听到北风呼啸的声音，还有清脆的巴掌声，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冷彻心肺。
　　穆瑜惊恐地看了看穆琉甩下的手掌，又看了看秦木璃的脸庞，玉面红印，不深不浅，只是红白鲜艳。
　　“我还以为这次的答案会有所不同呢，真失望啊。”她毫不在意他的动作，好像并不意外。挥开穆琉因后悔而欲探出的手，身子往后退，双手抱住自己，一脸讥讽：“当年是他扇了我，如今却是你。果然是父子啊。”
　　他焦急地想解释：“阿璃我——”
　　她别过头：“穆琉，何必呢？”
　　穆瑜怯怯地抓住她的手：“姐姐，哥哥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原谅……”
　　“放手！”她大力地甩开，一脸厌恶地盯着她：“我警告你不要碰我！也许不是你自己的原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多么的讨厌你！而明明知道我不想见到你，你却还一再出现在我面前，穆大小姐，请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穆瑜眼泪不住地留下来，浑身颤抖：“……我……我……我只是想……姐姐……”
　　眼前这个连说话都已经不连贯的千金小姐让她厌烦不已：“多少次了？你自己说说多少次？！穆瑜，我不欠你什么，请你不要来烦着我行不行？姐姐？别笑死人了！我怎么就是你姐姐了！你们穆家可是只有一子一女！我只是秦木璃而已！收起你的眼泪和柔弱吧！想让我怜惜你什么呢？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呢！我可是……可是……”她迅速地扭过头，抬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穆琉看着两个妹妹，头痛又无奈：“阿璃，当年确实是父亲做错了！是，他确实错得很离谱，可他毕竟也是你父亲啊。而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释怀吗？小瑜她并没有错，你不要怪她，她只是想你回来。”
　　秦木璃露出一个很平静的表情，对上穆琉的眼睛，眼角带红：“穆瑜是你的妹妹，她是这么的娇弱，这么的惹人怜惜，你对她还是从一而终，相护一辈子吧。”
　　穆琉坚定地回答：“是的。她是我妹妹，你也是。所以我也会护你一辈子的。”
　　秦木璃听着耳边风声在笑，低低呜呜的，压抑着，又肆意着。她抬头，突然发现今夜月色不错，上弦月明亮照人，只是月光再亮，终究冰凉。她眸中是止不住的悲哀，很浓很浓，像是要溢满了欲泄未泄。她说话了，声音还是方才的低哑，此刻却显得分外苍凉，像是月亮上传来的话语：“是的，穆琉，有些东西是会一辈子的。你，还有你们，如果你们无法打破自己要一辈子遵守的东西，又何苦来打破我的。求求你们，不要逼我，好吗？”
　　“姐姐……”穆瑜难受地瞅着秦木璃，她知道自己可能是伤害了她，可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穆琉心知她现在依旧无法放开，叹气，说：“无论何时，穆家的门会永远为你敞开的。”然后牵着穆瑜离开。
　　秦木璃抱紧自己，侧头，目光落在月光照耀的地方，没有焦距：果然冬天就是冬天，暖气开得再大，也抵不住彻骨的寒。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三）

　　“……以后还有赖张经理的帮忙啊！”江德璋举杯，唇边笑意真诚。
　　“彼此彼此。”两人碰杯，点头而别。
　　江德璋一个人端着高脚杯逐渐退到落地窗边，轻轻晃了晃高脚杯，望着一圈一圈荡漾开来的酒红色，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往阳台方向望去。
　　方才他便见到穆氏兄妹过去了。他固然是知道穆氏兄妹的，对于秦木璃他们这一阶层来说，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人，即便是自己去相交，也算是高攀了的世家名流。但他不知道秦木璃是怎么惹上他们的，他们之间的纷争就自己撞见的也有两次，似乎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私人恩怨。
　　小三？私生女？财产纠纷？
　　他曾打着关心的旗号问过她，她没说什么，撇了撇嘴，慵懒一笑，仿似迷蒙烟雨间所有丁香花都绽放了，清丽极致，忧愁极致，又飘渺极致，那一刻的她不是常常口中唤着的“READ”，而是隔着重重未知的另一个秦木璃。
　　他非常讨厌那种感觉，所以再也没有问过。
　　如今看见穆氏兄妹再一次找上秦木璃，他本是打算过去的，毕竟是自己带过来的手下嘛，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真的得罪了穆氏兄妹就不好了。可他没有过去，说不上什么理由，只是不想而已。
　　江德璋从不是勉强自己的人，不愿便不。
　　只是现下又忍不住想去关心。
　　不过去就不过去，看看罢了。
　　繁复的欧式花纹相互交叠，卷枝上开着大朵大朵的酒红蔷薇，透过镂空的花瓣，他刚好看见穆琉挥下去的那一掌。
　　啪！
　　分明与阳台隔得远着，分明人声吵杂甚至喧闹，他却将那拍击声听得分明，仿佛从心底里传来的。
　　“江少！”又一个油头粉面的经理端着酒走过来。
　　他倏地回头，吃惊的模样甚至吓着了来者：“江少，怎么了？”
　　我怎么了？
　　他定了定心神，不敢再往那里看，发现是总公司的刘经理，一个哈巴狗模样的角色，又笑开嘴去应付刘经理。
　　穆氏兄妹从进入这个会场便是瞩目点，因为方才那一下，宴会上的人似乎沸腾起来了——
　　“那个女人是谁？”
　　“好像是江洋的一个小经理吧，不就是那里的太子爷江德璋带来的么……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江洋的小经理？不是说江德璋的新女人么？你看那头段菲菲的模样便知了……”
　　“也是，呵呵，反正性质都一样……”
　　“难不成她是贪心不足看上了穆氏公子，死皮赖脸打算卖身，谁知反惹穆氏公子鄙视，当场掌掴！哈！”
　　“……许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经理伤害了穆氏小姐惹她哥的生气呢！你也是知道的，穆氏兄妹的感情有多好。”
　　“或许传闻中的私生女索赡养费！不是说穆氏那位其实在原配之前还有一个女人的么……”
　　……
　　流言蜚语充斥着整个大厅，那些端庄优雅的人们三五闲聚，聚在一起说的却不是什么端庄优雅的话题。
　　“……，您说秦经理真是的，怎么就惹上了穆氏呢？江少，你知道秦经理跟穆氏兄妹之间的问题么？”谁不知道这个秦木璃是江少带来的空降兵，大家都认为他们之间嘴上说着是友情，但其中肯定加了很多不合法成分。所以，秦木璃的八卦，不问江少问谁？
　　“……”江德璋眉头紧了紧，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她的谁，我怎么知道！他一脸不在意：“私人恩怨吧，刘经理，我只是她上司，她下班了，我可管不着。”说罢，又往阳台望去。那里只剩下秦木璃一人，背对着大厅，背影萧索得正适合人们给她定的结局：事败失落。
　　“呵呵，话虽是这么说，可江少，不是说你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么？朋友可不能不关心吧。”关心吧，纠缠吧，欢闹吧，到时候他就可以借着秦木璃更加亲近太子爷了。
　　“恩，有道理，我现在就去关心关心。回见，刘经理。”他点头别过，并不如刘经理那般期盼的殷切，反而装作不甚在意地慢慢度到镂空的蔷薇架子旁边，顿了顿。他知道现在还是有人看向这边，或许比刚刚更多了。他不想当众表演，但退缩已是不可能，既然不想失礼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敲了敲门，声音引起秦木璃的反应，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示意，又转回去。
　　他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他都来了，也就不能退出去让人笑话了。
　　他上前说：“我送你回去？”
　　“才来了多久？你可不能走。”风有点大，声音隐隐约约的。
　　“什么？”他听得不是很清楚，说：“过来吧，小心感冒。”
　　“不是听闻今晚明城那边会有人来么？你还是留下来吧。”声音大了点，听着很平静，如往日一般带小小冷清。
　　他暗叹一口气，继续说：“我送你回去也是为公司好而已。”
　　“对不起。”她还是没有转过身来，轻轻一句道歉，里面却充满了无奈，他不懂。“需要我辞职么？因为我不能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第二次。”
　　就我知道的都有两次了，READ……“你自己解决好就行了，我……”
　　“KEN，解决不了啊……”有点感慨，又带着委屈的一句话，随风而来，又随风而散。他心头不禁一热，想去为她两肋插刀：“我可以帮……”
　　“你什么都不知道。”泼了一盘冷水。
　　“但是你可以告……”
　　“我不需要。”倒了一桶冷水。
　　“喂！我们可是朋……”
　　“KEN，你知道的，我一点都不需要你这种朋友。”
　　潜台词，别自以为是，别烦我。
　　哗啦啦，江少在大冬天狠狠地洗了个冷水澡，刚刚点燃的小宇宙被冷酷无情的哈迪斯打到了。
　　好吧，有友如此，他能怎么办？
　　“OK，OK，我不管你，可是绝对不准你提辞呈！”
　　这番话不由得引秦木璃转半个脸过来看他：“哈，我丢自己的饭碗都不在乎，你干嘛那么紧张？”
　　她的脸被她昵称为黑长直的头发遮盖去了十分之七八，就留一只光亮的眼睛盯着他（侧面嘛），他不禁想起贞子，立时毛骨悚然。他脸色不善地走过去，揉乱她的黑长直，哈，这回连眼都掩盖了，不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倒是搞笑得很。
　　“喂！你干嘛！”莫名其妙！人家在这头玩着孤寂落寞，他搞什么！
　　“好啦，朋友，你看你这样！哈哈，还不跟我回去！”他就站在她身后挡住大厅那些不善的目光，然后继续蹂躏黑长直。
　　“江德璋！这是会场！停手！”他是不是疯了？多少双眼盯着啊。平时他不也很忌讳这些的么？
　　“回去吧，回去吧。我不能走开，叫刘经理送你？”他帮她顺头发。黑长直的唯一好处，好打理。
　　“有你这样当老板的吗？”要自己来的是他，就闹了一下便要人走的也是他。
　　“事实上，我就是你老板。你管我怎么当。”他得瑟。
　　她白了他一眼，打开他搁在脑袋上的手。向他伸手：“车钥匙。”
　　“又要用我的车回去？！那我走的时候怎么办？”话是这样说，他却乖乖地将车钥匙奉上。
　　“我管你！我走了！”她给他一个得意的笑脸，瑟缩一下，顶着五指印扬长告别了寒冷的阳台。
　　他再她身后笑了，无奈又宠溺：潇洒阳光，这才是他认识的READ。
　　“璋哥哥，你就这么喜欢秦小姐么？”段菲菲可怜兮兮地倚在门边瞅着他，伤心欲绝般。
　　小白兔，她绝对是属小白兔！我都还没有欺负她就这样子了！一株菟丝花！江德璋不笑了，眉川打了皱褶，他说：“别叫哥哥，我可没有妹妹。段小姐，我真的不懂自己哪里值得你如此痴心。”
　　“璋哥哥，”小白兔脸红了红，害羞地低下头：“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靠！ML更不需要理由！他气结。“我爱玩懒散，若不是我老爸，文凭也混不到，女朋友一天换一个，公司搞的不大不小，没有生气。虽然我现在还称不上败家子，不过当别人口中的二世祖也已经绰绰有余了。你别说这些你都不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粘着我？难道你喜欢我的外表？”他真的万分无语，她到底喜欢他哪里啊！
　　“你别乱猜，我怎么会是因着你外表就喜欢上你呢！而且说得出理由的，那都不是爱。我对你说不出理由，所以，”小白兔扭捏着，再一次表白：“我爱你。”
　　他想撞墙。“段小姐，求你了，我真的不喜欢你！”
　　“璋哥哥，我不奢求什么，你就让我默默地喜欢就好了。”她自诩委曲求全地盼望。
　　“你的喜欢怎么个默默法啊？！默默就是每次见到我的女朋友都去质问要挟一番吗？”冷静，风度，不要和一只小白兔一般见识。
　　“因为她们都不是真的爱你啊！璋哥哥，她们都不像我那样只是单纯地爱着你。今晚你带来的秦小姐一面当着你的女伴另一面却和穆氏的大公子纠缠不清，都不是什么好女人。”
　　“你凭什么去说她们？你自己是好女人么？”他上前，冷笑。
　　“或许我还没有足够的好，所以璋哥哥你才没有喜欢上我，可是比起那些女人，至少，至少我配得起你……”她默默地低下头去。
　　“段小姐，你想做我的妻子，还是做我的女朋友？”他抬起她的下巴，低声问。
　　“妻，妻子。”从未试过这么近的距离，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的妻子会是个好女人，可惜我从来喜欢的都是坏女人。段小姐，你自己选择吧。”他放开她，却似意犹未尽地执吻手礼，翩翩离去。
　　月亮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感叹：今晚七点档的剧情还真丰富，不知道后续会怎么样？可惜没有预告啊……
　　－－－－－－题外话－－－－－－
　　本人承认写得太慢太慢太慢……（以下省略N字），而且据闻还有很多错别字，麻烦大家了……有什么意见或意见请提出。若嫌弃太慢的，很抱歉，本人这速度真的提不上来，请无限见谅。无限抱歉……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四）

　　走出阳台的秦木璃回到热闹的大厅顿觉十分炽热，人们的眼光好像紫外线一样，每个人一次扫射下来她已体无完肤。众人窃窃私语，谈论着她的穿着，谈论着她的举止，谈论着她的伤痕。她顺应他们的猜测，身影柔弱，脚步虚浮，尽是伤心失意。
　　看吧，说吧，臆测吧，看你们猜得准不准？
　　她踩着所有讥讽的目光和不善的言论走到宴会厅出口，接过接待处递上的自己的米色长外套。
　　呼，舒服多了。
　　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斗，柔弱总是低阶层的保护色。现在的人很奇怪，他们不再相信柔弱的人是善良，也不觉得他们会是落败的一方，更不会心生悯意。谁知道你是不是装的呢？装柔弱，谁不会？只是对于这种示弱，他们会认为心虚懦弱之余基于人道而退避三尺，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屑，不屑于落井下石罢了。
　　当然，人渣除外。
　　装作一脸坚强无事只会惹来那些闲太太富小三更刻意的挖苦，不如直接示弱，大方做她们的谈资。见着主角都如剧本所编排那样狼狈无助了，观众们满意了，还能挖苦到哪里去？
　　秦木璃冷笑，楼上那些看客又有多少不是满身可笑事的？只是端着一脸无事，看谁比谁可笑罢了。
　　细跟高跟鞋敲在停车场的地面上，清脆单调，回音打在墙壁上传得远远，她觉得这声音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心房上，空洞而无力。
　　她继续走，任那声音继续敲打自己，清晰地感受里面的空和冷，任它们渗入骨髓，冻结心脏。
　　缓了缓，她不由得笑了：自虐？自卑自怜？自怨自艾？不是吧秦木璃，你小言看多吧？摇了摇头，觉得受不了自己这小言杀手。哎，绝对是小言看太多，想太多了，以为自己是小言女主不成么？呵。不过老实说，以我淫浸上N本小言的经验来说，这个时候男女主初遇的最好场景啊——女主伤心失意，男主痞子出现，不小心让女主更加伤心失意了点，女主想不开，誓要寻死让男主负责……
　　好吧，这个版本好像扯了点，嗯，换一个——女主伤心失意，男主英俊潇洒开着宝马救赎了单纯可爱的女主，然后女主为了报恩，更是为了伟大的爱情以身相许，男主从此展开了究竟她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爱的纠结恋情……
　　好吧，都21世纪了还救赎报恩以身相许神马的，这个好像更扯。嗯，再换一个——女主伤心失意，男主……
　　“在想什么？”一辆黑色优雅的BMW跟着她的步伐跟在她身边，侧面一个车窗摇下，里面传来独特的男低声音。
　　“明自辉？你怎么在这里？”秦木璃吓了一跳。
　　见她反应那么大，明自辉皱眉：“有这么夸张么？”
　　“你不是该在欧洲的么？”她狐疑。
　　“听闻某人在DBK周年庆上得罪了穆氏兄妹，导致哥哥不顾旁人大打出手，是以我特来看戏。”
　　她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咯咯”的敲得很响。“明先生，你要看的戏已经完了！还有，你现在是不是该上去了，宴会快要开始了。”不得了啊，DBK的周年庆竟然可以请到如此重量级的嘉宾。
　　“上去？他们还没有值得我去的价值。不过是单纯地来接你罢了。”
　　“真的假的？”他们认识很久了，却很少有这么矫情的时候。“有什么事么？”
　　视线触及她的伤痕，眉头一皱：“先上车。”
　　“不好意思，我自己回去。”她宣布。
　　“什么？”声音很是冷淡，不像是在疑问。
　　“我自己有车钥匙了，自己驾车回去。”她犹不知死地掏出车钥匙，得瑟地扬在手中。
　　他听着钥匙相碰的金属声，觉得十分好笑：“你有驾照么？”
　　“我怎么没有……”她看见一张驾照出现在他手中，上面是她的照片。“怎么会在你那里！”
　　“上车。”
　　“喂！你……”
　　“我不想说第三次。除非你想重办一张驾照。”他转过头不再看她。
　　“……”她咬牙切齿：混蛋！心里暗骂一声。
　　终于，她端着一张晚娘脸上了车。
　　“止血贴和药膏，要哪种？”他打开车壁的柜子，问。
　　“毁容。”看着车子徐徐而行，她面无表情，答。伸出手，没好气地说：“还我。”
　　明自辉无所谓地耸耸肩，关上柜子，也不解释，驾照直接还给她。
　　“……难道是上次我落在他车上了？……”秦木璃在一旁嘀咕。
　　明自辉不答话，从身旁端起个不大的宠物箱子，里面传出喵喵的声音。
　　“黑子？”秦木璃惊讶地看着搁在自己大腿上的箱子，里面倒是安静了。
　　黑子是去年某月黑风高的一夜被秦木璃捡回家的猫。那时候的黑子还是一个黑黑的、小小的团子，每天总是吃喝拉撒睡，对新主人秦木璃不甚热情，更不爱玩爱闹。秦木璃以为是性格使然，纵然郁闷它对自己爱理不理，但也由着它了。直到后来某一天明自辉来她家里。第一次见到明自辉的黑子非常热情，又叫又跳，缠着让明自辉抱。每当明自辉唤它名字的时候，它就无限欢快地跑过来蹭他的裤脚，一次又一次，直把秦木璃气得不行。
　　“到底这猫是我养还是你养的。”明自辉看见秦木璃鼓起来的腮帮子，不由得笑了。
　　“原来这只猫是母的！既然它这么喜欢你，给你养好了！”当时恰好秦木璃正因着些小事情恼着明自辉，见着秦黑子如此，立马连它也恼了。她背过身去，真的给黑子打包起来。
　　“你不养啦？就因这猫喜欢男色？”明自辉好笑地看她和一只猫赌气。
　　“不行啊！”死猫！烂猫！通敌卖国！崇洋媚外！
　　“我是没什么所谓。只是你家孩子养了没几天就踢人出门，你这当妈的忒狠心了。”他一边勾引着人家的孩子，一边和孩子它妈说。
　　“谁当它妈！这猫自愿跟你姓明！”她将明黑子一把抓来塞进宠物箱子，连带一堆玩具饭碗什么的扔给明自辉。
　　“真的给我？”
　　“马上！不送！走好！”
　　从此黑子缺了个妈，却多了个爸，从秦黑子变成明黑子，好吃好住还有个美男主人相伴一生。
　　刚送出去那会儿秦木璃还担心黑子会不会像在她家那样搞忧郁，谁知美男主人为它专门雇了一个宠物护理，养尊处优着呢，过得比她还舒爽！
　　这什么世道啊！
　　她当下就发了条“求领养”的博客，并从此对明黑子不闻不问了。
　　时隔一年多再见明黑子，果然是好吃好住好养猫啊，面前这只黑猫的那个肥啊，完全见不到当年小团子的踪影。
　　秦木璃忍不住伸了根手指进宠物箱子戳了戳黑子的肥肉，惊讶地发现它不止体重上去了，连素质也上去了——想当年，每次秦木璃去逗它，它都充满敌意地叫两声，然后厌恶地走开，现在的黑子只是用金黄色的眼眸盯着她，里面带着猫科动物所特有的幽冷。
　　果真是姓明的，跟它主人一个德行！
　　秦木璃瞟了明自辉一眼，将黑子放在两人中间，问道：“干嘛？我跟这只吃里扒外的东西早已恩断义绝了。”
　　“真这么记仇吗？跟一只猫小气到现在。”明自辉见黑子不害怕秦木璃，就将它放了出来。黑子熟练地爬上主人的大腿趴着，任主人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发，眯着眼很是享受的样子。
　　“我本就爱记仇爱小气，认识我这么些年了你才知道，你也太不关心我了吧。”秦木璃学黑子眯着眼，看着猫与主人。
　　“秦黑子。”明自辉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摸摸秦木璃的头发。
　　他很少有这么亲昵的动作，秦木璃怔了，只觉得温暖厚实，隔着黑长直摩挲着她的头皮，就像在摩挲她的心尖，痒痒的，恬静的，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人这样抚摸着她。
　　“在想什么？”
　　“妈妈。”
　　明自辉愣了，手掌顿时摸不下去。秦木璃也立时回过神来，脸上有点尴尬：“额，我的意思是想起了我妈。以前我小的时候她也常这样子摸我的头发，所以……”
　　“好像我以前也没有少摸你的头发呀，怎么你今天却这么有感觉？”明自辉郁闷了，将黑子放到一边躺去。
　　“额，”因为你平时摸的地点是在床上啊！秦木璃一脸黑线地别开视线，闷闷地说：“我怎么知道。”
　　明自辉没有接话，车内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窗外的风景不断转换，一栋栋高楼，一棵棵路边树，一盏盏街灯，拐一个弯，依然是高楼，路边树，街灯，它们无声地往后移，这样一路延伸下去，仿佛没有尽头。
　　这条路是回家的，她自然是认得的，可她从来没有过这样小言是心态，除非是坐在明自辉的车上。也许是因为明自辉，只有他，对于自己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就这样偶尔地参杂尽她普通的生活，那段时光就特别起来了。每次和他在一起，总是觉得自己就是作者虐着的小言主角，心里满满的都是哀愁，似乎都懂得了李煜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了。如果他对自己说爱，纵然知道是假的，怕也是相信的。只因为他给她一个童话，让她还能以为自己是个公主，纵然不真实，她仍愿意相信。她相信的不是明自辉，而是相信这个梦，相信这份若隐若现，若得若失的暧昧。
　　暧昧。
　　非敌非友，又非陌生人，便是这般暧昧的关系。
　　这是秦木璃和明自辉的关系。
　　两年以来，他们都默契地将这关系压在地下，任由它挣扎在道德边缘肆意生长，极尽缠绵。
　　一次又一次，他们并不纠缠，从未离合，结子是有的，但并没有什么要不得的爱恨情仇，当初决定在一起本就是无关风月，只是两个寂寞的人在相互拥抱罢了。
　　最亲近的尤绮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很纯粹，仿佛一扯就散了，又是那样的模糊，似乎就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但相处之时又温存漫漫。莫不是上心了？然而不见面的时候，问候也没有，双方都是一副无事勿扰的态度。当真正有事了，便只有一番惊天动地的缠绵，从未给对方解释过此番的激烈，对方也未曾询问，只是紧紧抱着，然后沉入梦乡。
　　这大概便是相濡以沫吧。秦木璃想。直到口水不足以相互拯救的时候，便是相忘于江湖了。
　　望着一层层变换的风景，她咬了咬下唇：该到忘记的时候了吧。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五）

　　车子无声地开到她家楼下。
　　秦木璃没有下车，等着明自辉开口。明自辉没有理会她，将黑子放进宠物箱子，下车，提过宠物箱子，然后自顾地往她住的那栋楼走去。
　　好歹也是我家，这人真自觉！秦木璃睨他背影一眼，想喊住又不敢，只能跟着走，倒好像是跟着他回家一样。
　　当黑子从宠物箱子被放出来，再次踏上秦木璃家里的白得发黄的地砖的时候，秦木璃正在地方窄小的厨房沏茶。武夷山大红袍，明自辉来她这里只喝这个。三年前秦木璃第一次泡这茶叶的时候弄这弄那地捣鼓了半罐茶叶还是泡得不好，追求高生活品质的明自辉自然是嫌弃的，于是就浪费了她一下午的心血。秦木璃心疼自己的努力的同时也心疼那茶叶啊——尽管对茶叶不是很了解，但也听说过大红袍的昂贵，于是忍不住回去百度了一下——这茶叶每千克20。8万！那她至少花了104000啊！她多少个月的工资啊！
　　万恶的资本家！
　　当然，这茶叶她已经泡了三年，再也不会有当年一惊一乍了。淡然地捧上清代景德镇出的青花薄胎瓷茶具，薄似蝉翼，亮如玻璃，轻若浮云，清澈艳丽的深橙黄色与青白的杯子，还有白如凝脂的手指。明自辉一手挠着黑子的下巴，表情不变，只是神色怡然。黑子兴奋地抬头，想知道是什么让主人的心情愉快了。
　　COSPLAY完上茶侍女，她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不是爱废话的人，很快就会开口，而且是直入正题。
　　他摸了摸黑子的头，然后将它放到一边，端起青花杯子，浅浅地缀了一口，放下，俯起身来的时候漆黑的眼眸对上她的：“我要将黑子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你不养了？”秦木璃奇怪地望着他。难道是黑子遭唾弃了？看这一人一猫之间的互动也不太像啊？方才不是才亲昵地帮人家挠下巴来着？不过明自辉这人外表本来就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来去一张扑克脸，是喜是怒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嗯，我不想养了。”他淡淡道，用着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语气，然后宣布他不再让黑子姓明了。
　　“没有理由？”明明都养了一年了，不可能突然说不养就不养了呀。秦木璃郁闷了。不过如果人家不解释，她也没办法。她有权利选择不接手，但没权利去质问人家什么。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想说就算。”秦木璃更郁闷了。
　　相处几年，她发现明自辉在极少的时候会弄这种幼稚的把戏，通常他的真话跟假话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假话一般都是“没事”“没关系”“没有理由”，真话就是“有也不管你事”“理由不想告诉你”这一类。这种现象一般表示他现在的心情不是很爽。
　　难道他也不爽黑子？秦木璃幸灾乐祸了0。01秒，然后头脑回来了：这固然是不可能的。突然脑海闪过一句八卦，好像是在刚刚的会场上无意听到的，回忆了一下，具体说什么自己想不起来了，但他抛弃黑子的理由她想，她大概猜出是什么了。
　　秦木璃突然觉得黑子好可怜，想去摸一摸它，但见它一脸戒备不屑的样子，又想着它和它主人一个德行，也就连小小的怜悯也没了：反正有你主人在，无论在哪儿你都吃香的住好的，想来你也不屑住我家！
　　“你这猫我养不起。”秦木璃二话不说拒绝了。
　　明自辉端起杯子正准备第二口，听到这话睥了她一眼，说：“你也给人家当过几天妈，怎么就狠心不管了呢？”
　　“你还给人家当过一年的爸呢！而且人家就自愿姓明，打死都不姓秦，我怎么养？”她撇撇嘴，一脸不耐。
　　他想起当年见到黑子对着秦木璃那样，也不由得无奈。但除了她，他并不想交给其他人养。“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把黑子养上一年半载，它就跟你姓秦了。”
　　“感情真的是可以慢慢培养吗？”她忍不住嗤笑了。最大的反面教材可是他自己，居然还拿这句话来给她说教！
　　“难道不对吗？”他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和我讨论这个吗？”
　　我没想和你说这个，但是你这反面教材竟然可笑地来跟我说理，太说不过去了吧。“WELL，我就一句话，这猫我不养。”
　　“也许你已经知道原因了，还是不愿意养着它吗？”他放下杯子，低首凝视黑子。黑子接受到主人的注视，巴巴地爬过去伏在他大腿上蹭着。
　　真的是那个原因？她怔了怔，忍不住心底冷笑了：他倒是认得挺大方的。也好，如今大家都巴不得干净了结了。“好，我愿意养着它。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侧头去看黑子，她想，黑子，不知道在这个人心中你比我值多少？
　　他头也没有抬，像是早已预知她要说的一切：“我答应你。”
　　她从不怀疑他的算计能力，只是这么顺利地得到她想要的，心里却是莫名地高兴不起来。也是，这是她想要的，难道不也是他想要的吗？就算她不说，他自然也会提出来的。
　　十平方大小的客厅沉静下来，只听到黑子打呼噜的声音和挂钟滴答行走的声音。
　　秦木璃望着明自辉拂拭黑子的手，修长白净，曾经有许多个无眠的晚上流连在自己身上，也是这般轻柔地拂拭着，一次次引诱着自己沉溺在黑暗的堕落之中。心底忽然激愤起来：还真的是言情小说，happyending？凭什么可以得到这样的结局？心底里那个邪恶的自己在一边呼喊，凭什么可以这么平静？你凭什么？再提个要求吧！反正他要回来了！反正他会答应你的！
　　“嗳……”鬼使神差地，她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说：“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我要明城聘请我为Y区分公司总经理助理，安明晖总经理的助理。”
　　==
　　黑子蹭了蹭主人的手，想问他怎么停下来了。
　　明自辉缓慢地对上秦木璃的眼睛，嘴角还是像平常那样淡然地抿着，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地似要卷起一场风暴。
　　她想，他这是在生气吗？他会怎么样骂她？只是，她失望了——不过一瞬，他便平静下来，眼神无波地说：“好。”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也许之前有过，但从开始这段关系时，他们就再也没有争执过，或者强迫过对方什么。有时候她难得闹性子，他从来都是顺着她。就好像当初叫他抱养黑子一样，调侃了几句无谓便执行她交代的命令。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破灭了，她提出的也不是一个小玩闹的要求，他竟然还是答应了。他是不介意，抑或无所谓？她不禁想起《呼啸山庄》里的希斯克利夫，他在追求伊莎贝拉时那带着冷淡仿佛体贴的口吻，虚情假意地说，好。可恨那傻女孩伊莎贝拉还满心欢喜，一个劲儿地沉浸在自我幻想的童话故事里头。
　　秦木璃恨着他那冷淡，那语气，那虚情假意，也恨着自己的不清醒。心里怨念地腹诽着，面瘫人有钱又有权，这个职位算是掩口费吧。
　　呵，动不动就往坏的方向动念想，她离坏人这种角色越来越近了。
　　秦木璃转向窗外，闷闷地问：“将黑子留下，你就走吧。结束了。”
　　“你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吗？”他将最后一口茶喝尽，杯底留香。
　　“没有了。”她回视他，再一次肯定他的血统里头肯定不参杂一丝别的民族色种的人，他们家族绝对是那种纯净神秘而又古老的自诩尊贵的家族，那个邪恶的自己在喊着：来一刀狠的吧！“有，也怕是公事上的。我亲爱的陌生人，或者说，我未来的大老板。”
　　床伴？情人？陌生人？抑或雇佣关系？这一刻，他心里涌起莫大的嘲讽。这几年来对于她，算什么呢？一个游戏？诚然，确是是个游戏。难道对于自己来说不是吗？是的，是的。自己不也清楚吗，在把安明晖的消息告诉她的那一刻，他便开始等着，等着她开口说再见。
　　她曾经说过，他们像是那句很狗血的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当时只是笑笑，轻轻一吻她的眉心，说，是吗？
　　是吗，未曾相濡以沫过，又何来相忘于江湖？
　　曾经，她以那么刻苦铭心的话来形容，如今，也不过干脆的一句话结束。
　　女人，果然是骗子。
　　但是，即便是骗子又能如何？
　　哪一段关系不是他随心所欲编就的？
　　他又有何所谓？
　　他再次顺了一遍黑子的毛发作为告别，然后站起来，不过三米地砖便走到门口。黑子似乎感觉到他的离别，喵喵叫着缠上去，不停地围着他的裤脚在转。手按在扶手上，他停在门口：“抱走它，或是现在把它关上。不过你最好想个办法让它不要嚎叫，我想它将会嚎一段时间。”
　　闻言，她无奈地蹲到地上抱起黑子。黑子不停地挣扎反抗，总是往他身上探去。连她都感受到黑子那深切的不舍与悲伤，她忍不住嘀咕：“真绝情。”
　　眉川几不可见地颦了，漆黑的眼眸里头是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他低哑着声线冷冷道：“装什么？这不是你要的结局吗？”
　　被他坦然拆穿，她猛然抬头看进他的黑色深渊里面：他在乎吗？分明是没有感情，都要结束了，又想在这里争辩些什么？
　　神奇的是，她竟然在其中看到深切的无奈和抑郁。
　　是真的，还是他想让自己看见的？
　　如果他仍然愿意为自己编织这个童话……
　　谁不想做个童话里的公主……
　　这是假的……
　　可，又有什么所谓……
　　==
　　黑子终于挣扎出这个女人的怀抱，轻盈地落在地上，正打算回去继续缠着主人的裤脚的时候，它看见那个讨厌的女人着迷地盯着主人，抚上他的脸，然后吻下去。
　　主人，小心！
　　还好，主人侧脸避过了：“秦木璃，你当我什么？”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有时候，她不自觉地表现出自己感染了他的某些习惯。
　　“真话。”而他从来都只是这个答案，特别是在不耐烦的时候。
　　“真话就是，”她双手搭上他的后颈，凑上前：“明自辉，我现在只想吻你。”
　　“凭什么？”他闻到了，兰蔻唇彩的独特味道。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们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么……”
　　－－－－－－题外话－－－－－－
　　有点郁闷的感觉……希望大家可以给点看法或者想法。无限感谢ING……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六）

　　九点整，刚好靠上办公椅的椅背，跟往常一样。
　　秘书ELLA敲门进来，手上捧着记事本准备报告行程，秦木璃制止她：“ELLA，今天所有行程全部取消，给我将所有组长CALL回来，10点整会议室开会。”
　　今天是多少号？28吗？不是呀？ELLA奇怪了，难道公司出了什么事？可营销部的实权在营销总监SAM手上，如果有什么事都是SAM主持的。“要通知SAM吗？”
　　秦木璃站起来，顺手抄起桌面的一个白信封，绕过办公桌站到ELLA面前，摆了个POSE：“怎么样？”
　　顺滑的黑发高高束起，又笔直垂下，流行的粉色彩妆，完美的兰蔻新流彩炫色唇彩搭配GUCCI最新冬装，还有香奈儿的短靴——“AMAZING！”今日的READ绝对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THANKYOU！”她骄傲地点点头，然后仪态翩翩地走出去。
　　直到看不见香奈儿短靴鞋跟的时候，ELLA才想起自己把什么事忘了——到底要不要通知SAM？
　　==
　　“COMEIN！”江德璋将扫雷最小化，点开报表，然后才一本正经地抬起头来。“READ？”
　　“别告诉我又在扫雷？”秦木璃反手将门掩上，走上前。
　　“你怎么次次都看得出来啊。”江德璋松了口气，重新将扫雷点开，这可是算时间的。
　　“每次进来都看见你的右手守在鼠标上，很明显就是在数着时间等别人一走就继续玩。”秦木璃无奈，上前将白色信封放在他桌上。
　　“你真是我知己。”还有一点点……江德璋全神贯注在扫雷格子上，瞄都没有瞄，问：“这是什么？”
　　“可惜你不是我知己。”她敲了敲桌子示意他注意点。“这是辞职信。”
　　还有两格，其中一个是炸弹……“啊，点错了！”
　　“喂！你小心玩物丧志啊！”
　　“不用你担心，公司需要我的时候我哪时候没做好了？你看，现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贪了那么一点点的时间来娱乐娱乐而已嘛。来，现在我们看一下你的辞职信……辞职信？”江德璋的脸顿时拉下来：“不是说好不辞职的吗？”
　　“我可没说过哦。不过，我辞职并不是为了昨晚那事情。你先看一下内容吧。”
　　江德璋拆开信封，快速地浏览一遍，瞪着她：“请问秦小姐，什么叫做这个位子缺乏发展空间，导致缺少了工作动力？哼？”
　　“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秦木璃微微笑着。
　　“营销经理都没有发展空间，你要什么位子？”
　　“明城集团的总经理助理，昨天我已经被聘请了。”她撑着办公桌的桌面，压低她独特的清泠声线：“KEN，你也知道我们在这里并没有实权，来了这里一年了，还是盖着空降部的印子。现在，我不玩了。”
　　他在她出社会之初便认识她，那时候的她没有毕业生的羞涩和忐忑，一副大方得体经验老道的模样，若不是看见那毕业证，他还以为她初中毕业就出来工作好几年了的。如此人才憋屈在一个空位子上确是可惜，可是——“如果我给你实位子，你愿意留下吗？”
　　“KEN，你要先得到话语权才能决定我的去留。”
　　“我……”好吧，他不得不承认，来到这里一年了，他除了能使唤个秘书，旁的什么都没有。可是，这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罢了。“给我点时间。”
　　“不。KEN，我有什么值得你留住的？你不过是想要个空降同伴罢了。”她坦然笑了。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是这个空降位子除了没有实际权力之外有福利薪酬是缺过她的？她当时不也默认了才决定的吗？他不懂，她和穆氏兄妹关系不明，和YUI的大小姐是挚友，在自己邀请她之初可以决绝，在入职之初发现不理想的时候可以离开，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提出要求？“我猜猜看，那时候你可以选择穆氏，可以选择YUI，最后却选择当个空降部。现在，倒选择明城，全球旅游酒店产业大亨的明城。你固然是出色的，可明城不缺人才，人家到底看上你什么？”
　　她拉过一旁的报纸，那是前天的财经报纸，一张大图占据了整个版头，是两个男人握手的照片，让照片的聚焦到的还有另一个男人，他就站在主位旁边，英俊的脸庞正内敛地微笑着，银丝眼镜泛着柔和的光，阿曼尼的西服让他看起来分外挺拔修齐，学院风和商务风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当好处。“你也预见到J市地产的发展。这个时候进明城，是我幸，亦是我之不幸。”
　　他扫过报纸标题，上面大黑体写着：明城投中X地，大举进入华Y地区。“你要做开荒牛？留在我们江洋地产也可以”
　　“不是的，我相信这将是一个好的开始。”也是所有事情的一个好的结束。“KEN，你放心，尽管离开了，我们的友谊还是不变的。”
　　江德璋看着面前这个一直微笑着的秦木璃，突然发觉认识她几年了，从未有一刻如此自信优雅以致夺目……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得。然而，她要辞职，我又能怎么样……如果……“如果我要挟你，离开，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你怎么办？”
　　他发现她的笑意明显加深了，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若这不是开始高兴，便是开始恼火了。果不其然，他听到她说：“KEN，我似乎说过了，我并不需要你这个朋友。如果有这个打算，我没有意见。”
　　“WELL，WELL，WELL，”他也不高兴了，可是人家不在乎。耸耸肩，示意投降：“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犯贱了，识人不善啊。”利落地在离职文件上签字。“不过我有个条件——今晚陪我去喝酒。”
　　她接过离职文件，视线掠过他潦草的签名，满意地点点头。“为什么要去喝酒？”
　　“预祝你早日成为女强人啊。”他拿起那份财经报纸，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的主角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女强人啊？”她合上文件，准备离去。
　　“你的上司是安明晖吗？”他盯着照片上的银丝眼镜男人。“听说这人可是传说的表里如一：既有学院风的温文阳光，又有商务风的利落精明，BILL&8226;MINK的得力干将。才28岁……也是，BILL&8226;MINK也不过29岁罢了。”他放下报纸。
　　“今年29岁的黄金单身汉江德璋先生，请问你有什么不满意吗？”她无奈：他昨晚是一个人睡吗？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右手枕着扶手，支起下巴，以自以为最迷人的人类面皮左偏45°下偏15°，一双电眼勾魂地锁住快要走到门口的那个女人的视线：“READ，如果我有安明晖的经营手段，还有BILL&8226;MINK的传奇经历，你会爱上我吗？”
　　江德璋的皮相？安明晖的经营手段？BIIL&8226;MINK的传奇经历？秦木璃愣了：似乎就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什么都有，并且他所拥有的都是最好的……恩，也许他的其中一个情人并非最好……但这也无损他的出色。
　　然而，不论理由，她并没有爱上他。
　　幸？抑或不幸？
　　“你只是KEN，如果你真的可以变成三人合体，那就是怪物了。你这是在问我会不会爱上怪物吗？”她微微一笑，清丽脱俗的那种，宛如丁香女子手中的那把油纸伞，虽不如人物生动，也别具韵致，精致不凡。“好好当你的空降部部长吧。我走了。”
　　办公室的门无声关上，她看不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点开扫雷重新开局。“绝对因为是昨晚没女人的缘故。”他回忆昨晚的郁闷，脸顿时拉下来。他按下内线：“ANNA，帮我送一束香槟玫瑰给FIONA，约她今晚吃饭。”啊，好像刚刚约了READ去喝酒……“算了，还是……”
　　“小江先生，”ANNA是个四十有几的严肃女人，是江华董事长江董亲自指派的辅助大臣。只是因为小江先生一直不争气，ANNA也开始无视纵然他的风流不羁了。“刚刚大江先生来电说，给你约了DBK的段菲菲小姐今晚7点整在‘皇宫’吃饭，并叮嘱你一定要到。”
　　“什么？！ANNA，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跟段菲菲吃饭？！还是老头子亲自下的命令？他这是打算谋杀亲儿子吗？”他的脸更臭了。
　　“小江先生，大江先生也是为你好。段小姐性子好，仪容又出众，对你的心意更是没话说，正好约束约束你这拈花惹草的模样！”ANNA一本正经地训着。
　　“你说的是古代的大家闺秀吧……好，我去。但是你跟老头子说，这次我去，但是没有下次！”
　　“好的，小江先生。”
　　跟闺秀吃饭嘛，只要严格遵守食不言寝不语就好了。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七）

　　天妒红颜艳，一笑已白骨。
　　金黄的大殿一片黯然，黄昏微斜，照不进偌大宫宇，层层宫房也隔断不了外面的杀声喧天，内外一比，此处倒是幽静无比，只有暗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让人觉得诡异不安。
　　“……皇奶奶，孙儿害怕……父皇呢？母后呢？”娇嫩的稚儿依偎在祖母温暖的怀抱里，寻找最后的安慰。
　　“别怕，别怕，那不过是你父皇在练兵罢了。来，皇奶奶给你讲个故事……”低低的声音淳淳如酒，别于一般老人的低哑声线。
　　“可又是皇爷爷的大漠苍鹰？”稚儿一听有故事，倒是忘记所有了。
　　“不是，这是呀……这是三十年前发生在南边王朝的一个故事，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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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林浓密，有阳光间或投下，印下星星点点的斑点，走兽虫鸟或觅食或休息，其中感官灵敏的，动了动耳朵，往一个方向望去，也许能看见两个影子，一红一白，如果它们的眼睛也一样敏锐的话。
　　树影婆娑，人迹灼灼，忽的一声嬉笑清脆明亮：“哈，轻功确是我更胜一筹，你还不快点认输！”
　　虹影远去，白影停在枝桠间，原来是个清隽男子，风神俊秀的脸庞上满是无奈，笑道：“好吧，阿苏，我认输。”声音不大，却传出老远，可见其内力不浅。
　　“嗯，这还才差不多。”远去的影子似乎一下子拉了回来，却是个不安分的人，只见红衫掠过，不见人面。“兰芳啊兰芳，每年都是这个结果，你越发无聊了！”
　　被称为“兰芳”的男子仿似随手一捏便抓住了游离着的艳色，带着一丝恼色沉声道：“换个赌注行不行啊！”
　　红影顿下来欺近男子，红袖一扬漫天飞舞，烟髻鸦鬓媚眼如丝，眼波流转之下竟令人有摄魂夺魄之感。“小王爷祝兰芳，字子衿，因相貌风流而号宋玉公子……你号称兰台，皇帝赐名兰芳，何故弃之？可惜可惜啊。”声音似是玉石清明，明媚皓齿，又是一番风情。
　　“苏写暖！”男子一声怒吼未尽，女子转身大笑而去。
　　望着红影远远消逝，男子恼火尽消，一脸掩不尽的柔情：“你我一年一聚，堵上姓名，以武相会。你只道每年皆是我输，又可知道这天下间就你一人唤着我‘兰芳’？”
　　==
　　又过一年，依旧那红衣白影，再会于人客稀疏的酒楼上。
　　女子斜斟一酒，打趣道：“兰芳，听闻你家老王爷整日跟你唠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男子皱眉，哂笑一声复舒开：“是啊是啊，整日整夜的叨念，烦死了！”
　　“我更是听闻，天下间对你有意的女子现下全住在你家山庄上，都可堪比你叔叔的选秀了呀！”她执起酒盏子，浅酌一口。
　　他闻言，眉眼半眯，慵慵懒懒地欣赏着玉指执青花，美人品清酒，但隐隐发现美人似有忧愁，不见往日明媚：“子衿可有幸请苏女侠往舍下小住？”
　　“我又不选秀，去来作甚？”放下盏子，她往后一靠学着他眯眼，比之方才更是动人。“不过皇宫中的选秀看不到，能看看这王府选秀也是幸事！”
　　于是两人一行，青衣瘦马，慢悠悠地往京城的云眉山庄而去。
　　路上两人朝夕相处，比之往日相交的时间更多。男子心猿意马之下终于向女子表达心迹。女子闻之，莞尔：“兰芳，你可是当真？”
　　往日懒散的俊秀男子肃容道：“阿苏，你我相交已有些年月，你知我当如我知你。”
　　“兰芳，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男子见她凄然一笑，眉眼横斜，又觉是欢欣无限之态。“我当下便是幸福。”她抬眸凝视远方，重复道：“我很是幸福。”
　　男子皱眉：“你觉得就这样对我、对自己便是幸福了？”
　　“闻王妃柔美无双，贤淑有德，你们也曾一度相敬如宾，为何君有二心呢？”她淡淡道。
　　男子明白女子之所以不答允他，是因他已有妻室。“当年为了利益而联姻，我们是举案齐眉过，但我知道那不是爱。后来遇见你，才得知那种感情是什么。”
　　“竟然你明白我的坚持，为何又要戳穿？”漫天红妆，红袖委地，红颜抑郁而笑。
　　男子心痛地将女子拥入怀中，低喃：“阿苏，我该拿你怎么办？”
　　还没有想到怎么办，朝廷便传来储君未立，圣上驾崩的消息。
　　诸侯群起，烽火尽燃。
　　男子率先取下帝都，扣下所有文武大臣，登基称帝。
　　之后便是一路干戈，生死相随。
　　期间，最风花雪月时，他身伤数处还负着重伤的她，他一路和她说话，话到尽时还数着天上繁星：“……阿苏，这漫天繁星都是为你闪烁，如此美景，你可别睡着了……”期间，最痛苦艰难时，他深毒难除，众人皆叹无力回天，她凛然以身试毒，生死与共；期间，最心酸美满时，他一统大成，同时得知皇后苏文氏有孕了。
　　众人皆道新帝有一众文士将军，有一贤惠有嘉的皇后，还有一位结拜兄妹的红颜知己，武功天下绝伦，容色更是无双。
　　女子眼见男子欢欣地拥着苏文氏，心下恻然：这本该是多么圆满的家庭……
　　新帝大赦天下，封当日相依相随的红衣女子作贵妃，女子却抗旨不受，还失踪了。
　　天下哗然，四处寻找这风华绝代的奇女子。
　　这一寻，倒是引来了北地狄族人的兴趣。他们修国书一封，道南国乱后新兴，北地愿出绵薄之力。闻南帝有义妹写意巾帼无双，狄皇欲为狄太子求娶，示为两国交好。
　　新帝左手捏着那黄色的国书，右手握拳，不见得很紧，良久才放开。他脸色雍容地对着远方来的使者道：“义妹顽劣，远游异地去了。请狄皇海涵些时日，待朕将她召唤回来，打扮风光再出阁。”
　　当下，寻贵妃悄然变作觅公主，无人敢提“红颜知己”四字。
　　苏写暖在哪儿？你可以不做这南国贵妃，却不能不当北地的太子妃啊！那可是要再起战事啊！
　　从繁华的京城到荒凉的边镇，从世外的小筑到简朴的乡野，整个南国都被翻了个遍，却再也没有人看见过那一抹红色。
　　半年后，北地发出最后通牒，若太子妃再不出嫁，便是兵戎相见。
　　苏写暖，从传奇到骂名，从美人到妖女，仍是没有出来为自己辩解半句。
　　南国宫宇内，新帝孤身一人黯然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呢喃道：“你不回来也是好的……”大殿寂静许久，又恍惚只是一个生灭，一声叹息幽幽而发。新帝倏地一惊，他怎么能忘记，这是她的声音！“阿苏！阿苏！”
　　一个红影翩然掠过窗外，人迹已远，只有声音远远传来：“我愿意……”
　　五日后，南国明暖公主飞霞盛装，回首遥望高台上隐在十二串南海明珠后面那张脸，她用尽力气灿然一笑，便是两腮清泪亦是动人，口道：“君上，臣妹愿意。”
　　新帝不禁动容，这是他最爱的女子啊！“阿苏，等我！十年！最多十年！”
　　近身大臣侍卫无不诧异惊栗——北地使臣犹在此处，新帝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明暖公主终于泄露了几分凄楚颜色，低声一句“别了”匆忙上了车驾，不忍再看。
　　新帝痴痴地凝视着长长队伍中最华丽夺目的那辆马车，皇后抱着小皇子上前，冷淡的面容倒没有天下所述的贤惠温柔之态，道：“皇上请勿伤心，小心龙体。”
　　“是朕逼迫她，是朕逼迫她的，一次又一次地逼迫她……”低哑的声音不掩痛苦。
　　“明暖公主她知道的。”皇后微微笑了，像是个对着自己孩子的慈母。“在皇上当日下旨册封她为公主的时候，她就知道你负了她，伤心之下不再出现；半年后，她终于忍不住探视您，您武功如何，自当发现她的踪迹，她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您那一声叹息她知道，是您故意给她听到，然而她仍是不禁痴心妄想，脱口便成全了您，成全了南国安稳。她分明就知道您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但她犹是去得心甘情愿，因为，这已经不是您的逼迫了，而是为了我国的安定和繁荣。”
　　“不，她是为了我才心甘情愿的！”新帝转过头来，盯着皇后，一字一句地纠正她。
　　皇后“呵”地笑了：“皇上，您没有听清楚方才公主如何辞别的么？”
　　她说，君上，臣妹愿意。
　　==
　　“……皇奶奶，那公主和那南国皇帝再没有见过了吗？”稚儿摇着祖母的衣袖，问。
　　“恩……你这个问题可是问到皇奶奶了。”那老人从阴影中伸出一双手，攀上茶几上的白玉酒壶和青花杯子，斜斟了两杯，阳光下看那手那杯那酒，白日青花，玉华清酒。“说了这么久，皇奶奶渴了……你也该喝点水了。”
　　稚儿接过祖母手里的青花杯子，如牛饮水般饮净。
　　宫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稚儿不满地瞪视了殿门一眼，道：“这些个士兵太过分了，整日里喧哗，竟然还吵闹到皇奶奶这里！”语毕便欲出去整治。
　　“若是你现下已成年，该是个威风八面的英雄男子……”老人拉住稚儿，满是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不是要知道两人有否再见么？任他们闹腾，快说完了。”老人端起杯子浅咀一口，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稚儿面有异色，但仍端坐下恭听。“后来有一次，那南国皇帝借口狩猎来到南北边境，为的就是想见见那已成了北地皇后的公主，只是当时公主有了身孕，爱她非常的北地皇帝自然是不允许她离开北皇宫。那是他们最有机会的一次，然后再无会面之时了。哎呀，你怎么啦？”
　　“……痛，皇奶奶，孙儿肚子好痛……”稚儿抱着肚子，精致的五官皱在一起，身体也开始蜷缩起来。
　　老人见此，倒是生气了：“大漠上男子汉，有什么不能忍的！你竟然连个肚子痛都忍不了？！”
　　遭到训斥，稚儿努力地调整着自己，仍是抵挡不住那锥心剜骨的痛楚，那扭曲着的五官忽然流出几线血红：“皇奶奶……好痛，孙儿真的好痛……”
　　老人不生气了，用讲故事时候的淳淳的声线抚慰道：“乖，别怕，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不痛了……乖，就忍一忍……”
　　“嗯……”不消一刻，稚儿没有了声息。
　　此时，喧闹达到鼎沸，似是就在门外。“吱呀”一声，厚重宫门外簇拥着一人涌进来，那人坚甲金冠，尽管脸容风华两鬓有霜，仍掩不住那股子英雄威武。
　　“阿苏，朕终于找到你啦！终于来接你回去啦！阿苏！”那人带着光芒进来，将殿内的黑暗一尽打破。此时，终于看清那老人的脸容——虽说有孙儿，那贵妇也不过四五十风华，一身红衣，容华艳丽，可想象年轻时定是一方绝色。贵妇轻轻放下孙儿的躯体，呢喃道：“还真是挺痛的……孙儿真厉害，这都忍过去了……”
　　“阿苏？”那人不知其所然，只见贵妇缓慢合上的双眼流出两行泪，却是血一般的颜色！“你怎么了？你喝了鸩酒？！”
　　贵妇自顾对着那人拜倒，俯首道：“狄国慧阳皇后代国之臣民三十万户跪拜天朝圣上。狄宗有罪，不及国民，慧阳跪求圣上能赐福我狄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苏？”那人惶然地对着伏倒的贵妇，伸手欲扶，才一触，红衣萎顿，人已倾下，绝了声响。
　　=全剧终=
　　==
　　秦木璃自公司收拾回来，闲来无事就将尤绮琴之前大赞的电影《红颜》看了。
　　“天妒红颜艳，一笑已白骨？”视频播放器设置的是自动重播，她忍不住念了一次又现于眼前的那一行题句。将播放器关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开始回味这部电影，一个个印象深刻的影像划过脑海，逐渐串联起来，从彩色，慢慢淡化成黑白，渐渐散去。
　　如果我是苏写暖，定然不会这么伟大。在电影还没有完的时候，她是这样想的。现在她倒是改变想法了：这编剧何其聪明，电影中是需要家国大义的，同时就主角本身，既然不当贵妃，也就只有选择当个和亲公主最好——让那个负了你的人把你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相思缠身！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八）

　　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可以让你左右富贵，皆是传奇；生活中也没有那么多的尽如人意，总是一个转身发现山穷水尽，不知何时竟错了方向，满盘落索。
　　好像现在她决定去明城，会不会是错？
　　便是错，留待明天的自己去悔恨收拾吧。
　　有时候，秦木璃都挺恨自己的，决定的时候草率，留下一串的历史遗留问题，还美其名曰：此乃风月，今朝有酒今朝醉。然后尤绮琴默契地递上鄙视的神色：看你啥时候给自己拖累死！
　　秦木璃想着一个礼拜之后要见到的新上司，嘴角笑了笑，不愿多想，浏览《红颜》下载网页的电影介绍，那风华绝代女主的饰演者是孙郁，她知道她，几年前一部名叫《卫子夫》的电影里面，她饰演李夫人，出镜率不高，仍然将绝代佳人的艳丽演绎得非凡出色。那部戏让人看出她演美人的天赋，她也确实是个外貌姣好气质古典的美女。听说她下一部戏叫《硕人》，扮演的是“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的庄姜，又是一绝代佳人。秦木璃忍不住啧了啧，李夫人妖艳，苏写暖明艳，庄姜端雅高洁，可惜也是一个悲剧结局的美人，孙郁最近似乎想她扮演的角色那样有点悲剧，成为了狗仔的骨头——她的前男友也是她的前私人助理陈别称孙郁人后根本没有大众想象的那么纯洁高贵，反而是私生活糜烂，欺骗大众！孙郁开始不回应，直到支持者明显减少，她怒而斥道：两人感情不和分手，陈别竟然要求分手费！我不给他就以这种方式要挟我！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爱过这种人！我要告他诽谤！陈别回应：你为什么不敢认自己生活不检点！还在那里装无辜！而且那栋房子是当初两个人一起供的，凭什么就成了你的！孙郁反驳：那时候你哪儿来的钱供房子？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要到分手费！……
　　页面上有头条连接——陈别：不交房子，爆出奸夫！双方激战升级！
　　将鼠标移动到交叉上，关掉页面，她想：自己的还剪不断理更乱！推开手提，下床，走出房间倒水，咬着杯沿犹豫着要不要收拾收拾屋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发现显示的是明自辉。
　　“秦小姐，您好。我是温建康。”语音服务那般冷硬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温建康，明自辉的私人助理。听说出身自一个很有来历的家族，专门服侍明自辉他们家的家族。
　　“明先生有什么事吗？”明自辉很少打电话找她她，手机一般是用来通知她自己要来，或者她告诉他自己不想伺候他。现在成立分公司很忙，他应该是通知自己不留住这里吧。
　　“先生说他今晚会晚点回来，秦小姐您可以不用等他。”恭敬卑微，秦木璃再一次想起那个词：执事。然后她的动漫花痴症就忍不住了：黑执事啊~塞巴斯钦啊~“秦小姐？”
　　“咳咳，恩，我知道了。”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转达给先生的吗？”
　　“额，没有。”
　　“好的。那么，再见。”
　　听听，道别都是说“再见”啊~她忍不住N次勾引人家：“额，那个……温助理，今晚你有空吗？”
　　“不好意思，秦小姐。”专业执事N+1次拒绝。
　　“温助理啊，你千万别想歪啊，我找你的理由十分正当的……”
　　到底现在是谁想歪啊。“对不起，先生找我，再见。”他冷酷地将忙音留给她。
　　连无情这一点也好像塞巴斯钦啊~秦木璃抱着手机无无限花痴中。
　　而电话那头，温建康刚好收起额头上的黑线，抬头就看见端坐在真皮办公椅的老板盯着他，又好像不是，只是盯着他这个方向发呆。上上上次因为秦木璃的勾引，老板找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扣了他一个季度的奖金；上上次因为秦木璃的勾引，老板给他端脸色足足四个月；上次因为秦木璃的勾引，老板指他去解决大老板和老板娘的亲切问候，要服侍两人无比妥帖，同时掩饰好老板无数的红颜知己，他发现自己瘦了整整两公斤……总之，现在的他只觉得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又会接到什么“好事”。
　　“阿康，敏儿什么时候到？”
　　专业的执事是不需要查看笔记本的：“夫人将在五天下午四点五十分到达白云机场。”
　　“恩。那她在这里的一切起居由你负责，你要照顾好夫人。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调整姿势，目光收回来，小息时间结束，左手执笔准备工作。
　　尽管内心叫苦连天，专业执事脸上还是一丝不苟：“是的，先生。”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还祈求甚么说不出，陪著你轻呼著烟圈，到唇边讲不出满足……”秦木璃嘴里哼着歌，手上不停地收拾。
　　这间只有三十坪的房子她已经租住很久了，房东便是尤绮琴。尤绮琴本是想把自己那套环境不错的小公寓给她，她偏不，硬要住这里，尤绮琴也不管她。自从秦木璃的母亲秦蕴余过世，她便一个人独居这里，尤绮琴神经抽搐的时候也会留宿一晚，和明自辉开始之后，他也会隔一段时间来睡一下这里的床。尤绮琴曾经说她很有先见之明，宁愿客厅小一点也要卧室大，放一张两人大床。她当时苦笑，没有解释当时因为这间房子结构奇怪，客厅小而房间大，且只有一个房间，当初母女两人，当然要睡双人床了。
　　这间房子结构装修很奇怪，客厅不过小小七八坪，厨房也就五六个地砖大小，还要拉一磨砂玻璃划出两个地砖来沐浴方便。厨房和浴室里的东西不多，但厨卫所需的一应俱全，而且装修细致小巧，倒也过分窄小的感觉。房子剩下的地方便是卧室了。卧室似乎挺大，一张双人大床便占了一大半，一个衣柜，一个书柜，一张书桌，余下便没有多少了。房子原来的主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客厅小卧室大也就罢了，竟然把卧室面南向外的墙壁变成落地窗，不过七楼高度，也没有什么风景，这样的设计让他们当时可以用一个相对低的价格买下来。虽然地方窄小奇怪，但却是通风良好，采光充足，因为楼顶平地有别的住户种种花养养草，也就冬不太冷夏不太热了。
　　怎么想也是赚了。秦木璃再一次得瑟地想。
　　秦木璃住进来之后，房子只有一个乱字可以形容，不是很乱，只是相对尤绮琴、江德璋有钟点工打理的房子，或是跟有一个专业家族负责房子的明自辉比，她的房子确实只能用乱来形容——书籍杂志这里三本一沓，那里两本摊开，旁边还滚着一支圆珠笔，两三个小布偶，大衣乱放，屋子本来就小，即便是小规模的杂乱给人效果也很可观了。所以每次尤绮琴来都只会直进卧室，明自辉还会给一下面子坐一下客厅的小沙发，然后直奔主题……
　　将屋子里头的杂物全部收拾好，又将之前积攒的衣服洗的洗，烫的烫，一切收拾好了之后，她打算去洗个澡。拉上磨砂玻璃门，脱掉衣服，哎，才洗完那头的，这头又有要洗的了。扭开热水器，冲两下，正准备下沐浴露，突然听到叩门声——这里没有安装门铃，她也不认识需要她装门铃的人——是谁？
　　尤绮琴和明自辉都是先电话后上门，江德璋来过一次之后就嫌弃而再不入其门，也没有别同事朋友亲密到上门的地步。
　　会是谁？
　　－－－－－－题外话－－－－－－
　　因为国庆赶着回家，比较匆忙，求见谅~另，国庆节快乐~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九）

　　她chiluo地站着，从浴室里的半身镜子看见滴着水的自己：要不要重新穿衣去看看是谁？
　　可是，能是谁呢？
　　要不再等等，他定要开口往里面喊的。
　　她不敢动，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小心翼翼地屏息聆听等候。那扣门声不重，每次都是规律地敲三下，不急不躁，相隔须臾便敲三下。间或听到有不大的呼喊声，沉沉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此大概半分钟，声音停下来。这个钟数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声，声音一停，四下突然无比寂静。
　　走了？
　　她的神经还没有缓得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气：该是些推销的。双手摸上沐浴露的瓶子，正打算按下瓶嘴，客厅传来钉宫理惠的经典台词：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这是她手机室内模式的铃声，因为突然，她被吓了一跳。
　　谁啊？她估摸着许是之前放自己鸽子的江德璋，眉头一皱，选择忽视。
　　钉宫理惠的声音很是傲娇，平时没怎么觉得，现在却发现特别刺耳，那铃声偏的是久久不停，一直在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本在客厅里睡午觉的黑子一下子被惊醒，以为是什么敌人，也一个劲儿地尖叫起来。
　　受不了，吵死了！
　　她郁闷地乱套上衣服，一边怒骂：“明黑子你给我闭嘴！”急急忙忙地拉开玻璃门，往客厅冲去，她的手已经伸出去，离手机就一米的距离。
　　不知道是接到语音服务的挂线建议，还是害怕她的怒气，铃声停了，一直活蹦乱叫的手机安静了。
　　这算怎么样？她掩不住满头黑线。
　　黑子却不跟手机同步乖乖收声，依旧全身的毛炸起来，一个劲儿地低吼。
　　“你给我闭嘴！”她想抓住黑子，黑子一溜逃过她的魔爪，换个位子继续吼。这只死猫！秦木璃正是一肚子的烦躁没地方发泄，黑子还在那里火上加油，她抄起沙发上的小抱枕狠狠地扔黑子，黑子惨叫一声，终于明白猫在屋檐下，不能不夹尾，瞪了秦木璃一眼，闭嘴躲回窝里去了。
　　秦木璃毫不示弱地还以一眼，一边嘀咕着江德璋的名字，一边拿起手机来，一看到屏幕上显示那个名字，她倒说不出话来了，一脸不可置信，不过须臾便归于平静，唇边还带着宁静的笑容——这是她习惯掩饰自己的神情，内心仍然波涛汹涌：是他！竟然是他……他找我有什么事呢？难道是知道我要当他助理的事？还是……突然想起方才的叩门声，不紧不慢，她不知怎么地就联想起他：难道叩门的是他？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还在欧洲没回来吗？
　　纵然明知道不可能，心情就是忍不住膨胀起来，脑海就是忍不住幻想：是他吧，就是他吧，刚刚他就站在我门前。
　　也许是膨胀到极点，她突然又泄了气，郁闷了：为什么刚刚没去开门呢？为什么要洗澡呢？为什么要收拾屋子呢？呜……
　　正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叩门声又响起了，正是那不急不慢地三下，一，二，三，顿一顿，一，二，三，顿一顿，一，二，三。
　　是他吗？秦木璃屏息，手心不自觉地冒了些汗，湿湿的。她抑制不了雀跃起来的心情，甚至想象到了门外的那个人站立的姿势！整了整仪容，调整出一个笑脸，然后走到门口，打开。
　　“嚯——”门被轻快地打开，挂在门后的大衣随着惯性走出一个漂亮大弧度，午后的冬阳暖暖地洒在地上，屋子里本是泛黄的地砖彻底地黄色了，而屋子外面的灰色的水泥地倒是被日光打得一地的白。门口站着一个身材挺拔温暖阳光的帅哥，帅哥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沓不知道印着什么的复印纸，温文有礼地说：“您好！我是XX保健仪有限公司的销售员，请问你们家有老人吗？老人家有风湿关节痛、头痛、颈椎腰椎酸痛等症状吗？我们公司这套保健仪是针对现下老人家经常出现的……”
　　==
　　“哈哈哈！笑死我了！竟然还真的是推销！你太神了！”餐桌对面的尤绮琴笑得花枝乱颤。
　　秦木璃也微微笑着，不过那眉眼半眯，怎么也看不出是高兴愉快，那嘴里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笑吧笑吧，小心笑掉下巴！”
　　两人现在在一家高级会所共聚晚餐，尤绮琴收敛了一下表情，端起酒杯装了装名媛样子，急不可待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家没有老人，谢谢。关门。”秦木璃轻轻地拍了一下手，打出“砰”的声音。
　　“没有傻愣？就这样子笑着说？然后关门？”尤绮琴往前微探，追问。
　　“是呀。”秦木璃深深一笑，然后没好气地一撇眼神，低下头卷起一叉子意大利粉，吃，不理会她。
　　“怎么也是一个帅哥呀，不带这么打击人啊，秦木璃小姐！”尤绮琴将杯沿抵在唇边，身子轻轻颤着，努力地维系着公众场合的优雅。“啊呀，我后悔了！干嘛今天不去小摊子吃呢，忍笑忍得我好辛苦啊！”
　　“琴，你的东西还要吃吗？不吃的话，不如……”秦木璃真的不枉费她那娴雅温良的外表，淡笑轻言，只是眼神表达地可不是同一种态度。
　　“吃，人家笑得口渴了，先喝口水不行吗？”尤绮琴挑衅地回以一眼，浅尝一口杯中淡金色的香槟，轻轻摇晃着酒杯，想了一下，又问：“哎，他回来的话，肯定会告诉你呀，你怎么一看到他来电就会联想他在你家门口呢？”
　　“我以为他回来了嘛。”她拿起餐巾拭擦嘴唇。
　　“不知道是谁前几天说着不在意，现在又那么迫不及待呢。”尤绮琴的语气里没有刚才的打趣，只有担心也有责怨。“如果，如果今天真的是他，你会怎么样？”
　　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也不过是如果罢了。“事实上，我今天并没有见到他。”
　　“明城分公司不日建立，他们的大老板都在这里，他作为分公司的总经理，没过多久肯定就回来，你早晚都要见到他。”尤绮琴盯着秦木璃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你说他知不知道你……”
　　“怎么可能会知道呢？”秦木璃又开始笑了，淡淡地，优雅地，宛如丁香女子手中的油纸伞，韵致，却不生动。“琴，其实我们也不过是初中同学罢了。两家既不世交，生意上也没有直接来往。他在法国这么多年，一年几封的E—MAIL，也不过是他说说那边的风景，我瞎说这边的故事。他不会问，也没有人说，所以，他不会知道的。”
　　“璃……”尤绮琴眉头慢慢地皱起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那你自己呢？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江华那个太子爷身边当空降部？”
　　“啊，忘记跟你说，我换工作了。”秦木璃执起叉子打算再次开动。
　　“换？去哪儿？当什么？”
　　“嗯，你先把酒杯放下，”她怕她知道会激动。“好。我从下个礼拜开始在明城Y区分公司上班，担任总经理助理。”
　　尤绮琴脑子一下子回不过来，重复了一遍：“明城Y区分公司总经理助理？他的助理？你确定不是在说笑？刚刚说到好像永不相见那模样，现在你说你们俩即将日夜相对？这不是比肥皂剧还峰回路转？”
　　秦木璃听到“日夜相对”一词，心情犹如看到手机显示那一刻那般舒畅，满意地点点头，又卷起一叉子意大利粉，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是单纯的初中同学，加上个单纯的普通同学，恩，还有单纯的上下属关系。”
　　“看你高兴得好像藏着狐狸尾巴一样，就算关系单纯，你的目的怎么看都不单纯！”她笑骂她。
　　“我能有什么不单纯的目的？人家女朋友都有了……”说罢，兴奋地心情又开始扑灭下去。
　　“不是说一个还在念书的法国女孩吗？不会跟过来的……”不会跟过来，难道就代表了可以进去了吗？显然不是，璃更不是这种人……尤绮琴为自己说错话感到抱歉，立刻转移话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你是怎么进去明城的？人家明城是世界百强，环球大鳄，你一个没背景的再怎么优秀也够不上总经理助理这个位子吧？”
　　秦木璃将口中的意粉吞下，擦了一遍嘴唇，又笑了，还是那般淡雅地：“因为呀，我勾搭上了明城的大老板。”
　　“你勾搭上明自辉我就知道，勾搭BILLMINK？虽说两个都是姓明，你也别这样耍我。”尤绮琴鄙视她。
　　秦木璃笑着，酒窝似乎深了一点，慢条斯理地说：“你怎么知道BILLMINK不会有个中文名字叫明自辉呢？”
　　“先不说我没见过明自辉本人，也不说MINK家族身为华裔却不起中文名字这事儿，就算他们家内部是有中文名字，BILLMINK也不会是明自辉。”
　　“为什么？”
　　“因为BILLMINK的老婆要来了呀。他们都说明夫人快要来了，到时候社交圈可就热闹了。听说BILLMINK挺疼爱老婆的，就算他生理需要，要包养情妇，他不可能包养你这一点不说，怎么想一个爱自己老婆的男人不可能在老婆快到的时候还要乱搞吧。”
　　“也许传闻有误呢？也许BILLMINK跟他老婆其实很冷淡呢？”
　　“也许他们骨子里冷淡，但至少表现给大众的形象是恩爱的。如果他还要维持这恩爱的形象，就不会在最近这段时间找女人——而就我得知，明自辉最近就有一晚睡在你床上。”尤绮琴扫了秦木璃一眼。
　　秦木璃讪笑，继续反驳：“也就是偶尔一晚罢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夫妻关系。”
　　“你跟说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他睡了多少晚呢？”尤绮琴连一眼也不看了，低头切自己的牛排。
　　这都被她看穿了。秦木璃无语。
　　“而且，”尤绮琴舔了舔叉子，耳边的祖母绿宝石耳钉散发着美丽的光芒。“你绝对不会和有妇之夫在一起。我相信你的底线。”
　　“是吗？”秦木璃笑容有些僵硬。
　　“不是吗？”尤绮琴对上她的视线，美丽的脸庞浅浅笑着，却是无比真实。“嗯？”
　　“呵呵，也许。”秦木璃眉目舒展，将自身娴雅的气质伸展到极处，回视，笑着，仿佛无比自然。
　　－－－－－－题外话－－－－－－
　　为啥chiluo都禁……洗澡当然是不穿衣服的呀……郁闷啊……
　　




☆、第一章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十）

　　坐尤绮琴的顺风车回到自己的老旧小区，昏黄的街灯一闪一闪的，好像随时要熄灭，又在下一秒亮起来。旧街区就是这样子，街灯半坏不新，照明的范围也不大，昏昏沉沉的，没有人来修，住户也将就着，反正住了那么多年了，哪里有低洼、哪里有高阶难道还不清楚吗？秦木璃走到楼下，看见一辆很招摇的劳斯莱斯，她有点惊讶：不是说今晚晚点么？……回想起餐间的对话，心里渐渐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路过一邻居，那人笑吟吟地向她招手：“嗳，秦小姐，我看到你男朋友了啊，在你楼下等了好久啦。”邻居笑得很是暧昧的。“看他家境不错，还有耐心等你这么久，是个好伙子，好好珍惜呀。”
　　秦木璃满口应承的同时感谢邻居的关心，然后走向黑色的劳斯莱斯，果不其然见到明自辉坐在后座，拿着一沓文件在看。往旁边瞄一瞄，没有，又往前面瞄一瞄，还是没有，她敲了敲车窗，明自辉扫了她一眼，将东西收拾一下，然后下车和她一起上楼。
　　“不用看了，温建康没来。”秦木璃恋恋不舍地回望那劳斯莱斯，被明自辉一扯进大楼，哎，影子都见不到了。“刚刚那个大婶跟你说什么？”
　　“啊？哦，她说，我男朋友来了，还来很久了。”两人并肩走。整栋楼一共就八层，没有电梯，他们就慢慢地爬着楼梯。
　　“嗯，那你说什么了？”
　　“我就说，那不是我男朋友，是我哥。”她嬉笑一声，甜甜地喊了一句：“哥哥。”
　　“你真的是这样说？”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没听出什么风雨欲来。
　　“是啊，哥哥。”
　　晚间的楼道空空的没什么人，但随处听到电视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收拾碗碟的声音，洗衣机的声音，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很热闹，却似乎隔着很远听不真实，反倒显得这里成了独立空间，相对的小，相对的静，相对的温馨。
　　“哥哥，我好累啊，背我上去。”秦木璃停下来扯着明自辉的袖子，憨笑地撒着娇。没多少人敢叫他背吧，不知道他那位敢不敢，反正她心血来潮就想试试。
　　“妹妹，你体质也太差了，今晚怎么办？”明自辉鄙视她，说得直白。
　　秦木璃被呛了一下，脸不由得红了，僵着笑容说：“咳，哥哥，难道你想妹妹今晚的体力都耗在这楼梯上吗？”
　　“啧，这种话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说得出口，你太让哥哥失望了。”他脸庞严肃，怎么看都像是个兄长角色。
　　“你！”你怎么可以脸色不改地变换两个角色啊。秦木璃黑线，被他这样一说，倒真的不愿走了，死活让他背。明自辉看够了她耍泼耍赖的模样，冷着张脸真的把她背上了七楼。秦木璃虽打着主意爬上他脊背，但真没有幻想过他会答应，还把自己背了七层楼，刚刚才萌芽的异样情绪迅速地生长，围绕着她的心脏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感觉呢？高兴？兴奋？感动？……不知道，应该都不是，又仿佛都有……
　　秦木璃辨不清，也不想辨清楚，只知道这一刻，他的背很宽厚很温暖，她靠着，很安全很可靠。
　　==
　　第二天清早，秦木璃是被明自辉踹醒的。
　　朦胧中，秦木璃感觉自己腰部肌肉酸痛，还听到自己的手机闹铃响着，那是铃村健一温柔的叫唤声，而与此同时，明自辉正轻一下重一下地踹在她腿上，明显是有意的。她恼怒地想推开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离他的怀抱很远了，在大床的另一端，是被他踹过去的。
　　秦木璃一下子坐起来推开明自辉的脚，怒道：“你干甚呀你！”啊，我的腰……该死的哥哥妹妹游戏！悔死了！她的脸庞很是扭曲。
　　脸容平静得犹如沉睡之中的明自辉慢慢地睁开眼，秦木璃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醒了有一段时间了。明自辉声音沙哑着，说：“把铃声关掉，再换掉，太恶心了。”
　　“什么？”关掉可以理解以及接受，可是，换掉？恶心？
　　“关掉并换过闹铃铃声。”
　　起床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命令，任谁都会不爽，特别像秦木璃这种有点起床气的人。她皱眉，但什么都没有说，挠了挠头发，下床，绕到他那一边的床头柜子，关掉铃声，搁下手机，绕回来，然后上床，抱着被子躺在另一边。
　　明自辉闭上眼，淡淡道：“把铃声换掉。”
　　秦木璃火了，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大得连明自辉都感觉到床垫沉闷的哭诉。她说：“这铃声是给我听的又不是给你，凭什么你不满意我就要换！”
　　“如果我要安明晖将你们年度旅游的地点定在东京呢？”他气定神闲，还是那副仿佛睡着了的模样。
　　秦木璃咬牙切齿：他明知道自己一直想去东京旅游！这老板！算！反正他就凑巧听到而已，也许明天不在，我改回来就是！她愤懑地爬过去他那边，隔着他摸自己的手机，顺便低头对他做几个藐视蔑视鄙视的鬼脸，反正他看不到。摸到了，再爬回来，挑了一下，选了《鸟之诗》，闷闷开口：“老板，这个行吗？”
　　“嗯。”
　　放好手机，准备躺下，老板又有新指令了：“睡过来。”
　　为了去东京，我忍！秦木璃乖乖地睡进明自辉的怀里。闻着明自辉的味道，说不出是什么，好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但长久亲密接近之后她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息，就算是爱干净到洁癖的明自辉也不例外。秦木璃忽然意识到平日这个时候，明自辉早该离开了她的床，好奇问：“你今天没事？不用开会？”
　　“睡觉。”老板回答。
　　“你来中国的时间应该是很紧的吧……”也似乎不对，他那位不是也要来吗？她翻了个身，想：他该是要留下来一段时间和亲爱的表现一下恩爱，为分公司造势吧。可是分公司的一切不都已经开始运转了吗？尘埃落定了，不是吗？他来中国已经够久了，只等接棒的那个人一来，他便可以走了。当然，他也可以单独留下夫人。毕竟欧洲那边该是很忙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啊，老板不耐烦了。
　　秦木璃悻悻地转回来，揽着他的腰，嘀咕：“又来这套，不想说就是不想说嘛……”
　　双手一收，明自辉将秦木璃揽至胸前，声音还是像刚睡醒的时候那样哑哑的，可是仿佛又有点什么不同：“看来你睡够了，不想睡了是吧？”
　　额，不是，我睡着了。——如果秦木璃是这样子回答的话，她就不会后悔，可惜她说的是：“我有说错吗？净是威胁人……啊！喂！不要！不要……动！你！……”
　　然后秦木璃才想起来，其实明自辉也是有起床气的，只是他一直修养很好，平时很难发现罢了。
　　==
　　第二次是被明自辉叫醒的。
　　秦木璃朦胧地睁开眼，入目看见抱着的人变成了一个枕头。我没有抱枕头的习惯呀，人呢？啊，这里。她下意识靠过去抱着他，想压着他一同跌回床上去。“原来你第二次睡醒是这样子的。”明自辉无奈地揉了揉她的黑长直，拖她起来，说：“快十点了，该起来吃早餐。”
　　秦木璃揉了揉眼睛，对面前神清气爽的明自辉点了点头，清晰地命令道：“早餐？恩，出了小区往左一直走，过两个街口有间荣记豆浆，买了回来叫我。”然后“砰”的一声又倒回被窝里去。明自辉皱眉，没有想到她第二次起床的脾性是这样子的，瞪视了床上那个卷缩起来的身影一会儿，决定放弃。走出房间，从门口背面架子上拿起自己的大衣，穿好，右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停，还是将左手伸进衣服里面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一边开门一边对电话那头说：“恩……取消……现在不用了……再说……”
　　待明自辉拎着几袋子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回来，刚好看见粗略梳洗过的秦木璃裹着毯子坐在床上敲打着笔电。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视线触及他手上提着的早餐，心里面又涌起昨晚的那种异样感觉：好奇怪啊，他竟然真的去买早餐……秦木璃愣了一会儿，欲盖弥彰地喊了一句：“两个街口去了半个小时，你好慢啊！不是不会买早餐吧！”
　　“人生第一次总是生疏些。”他煞有介事地解释一句，将早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这是客厅里面唯一一张具有餐桌功能的家具。
　　“哧。”她忍不住笑了。幻想他跟一堆中年妇男妇女挤在一起，黑到不行的扑克脸，钱包没有零钱，甚至可能只有卡，连纸币都没有的情景……怎么可能呢，他竟然不是要助理去，而是亲自去买呀……
　　情何以堪呢？秦木璃感觉心胸都充满着那种奇异的感觉，暖洋洋的，快要溢出来了。
　　“哈，你的第一次啊！我等会儿绝对要微博啊！”她哈哈一笑，快速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抹着鼠标板，将鼠标移动到“发送”上面，一点，立刻一条新微博蹦出来，写着：秦时璃月：我在钢丝上跳舞，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但，此刻却是可恨的快乐。
　　明自辉脱下大衣，摸了摸一见他就兴奋地黑子，抬头迎上秦木璃的微笑，问：“起来就开电脑，在干什么呢？”
　　秦木璃单脚蹦出房间，找到不知何时被遗弃在客厅的另一只拖鞋，心不在焉地答：“在刷围脖而已。”然后下手去拆塑料袋上的结子。
　　明自辉是不吃这种普通小吃的。秦木璃知道他不是嫌弃人家平民百姓，只是觉得不卫生。两人各自解决了早餐问题，遵照秦木璃的提议两人一起看了《红颜2》，说的是很简单的故事。
　　==
　　红颜如朝露，一去梦南柯。
　　当年阳春三月，豆蔻的花青邂逅了俊朗的曹厝，一见倾心，曹厝却是毫不知情。
　　后来花青带胞妹花黛偷偷窥视男子，女孩儿心事尽诉，却不知妹妹也逐渐爱上了姐姐口中的兰台公子。
　　隆冬，已然在外习武的花青偶遇重伤的曹厝，悉心照顾之下，待他伤愈才匆匆离去，迷糊遗留一块翡翠。曹厝带着翡翠去寻找，终于被他找着了与当日救命恩人一般模样的人，他却不知那只是她妹妹。曹厝上门提亲，花黛虽知道自己是李代桃僵，但姐姐出门在外，江湖凶险，生死不知，不如让他们两幸福吧……
　　直到他们成亲当日花青才知晓，万念俱灰之下送上一纸贺礼，乃是当时名家的书法，上书“百年好合”。
　　许是因为姊妹多年不见，妹妹已作他人妇，如水如柳，越长越柔，姐姐沾尽江湖豪气，如月如风，越来越媚。两人长相越发不同，以致几年后曹厝偶遇已然声名鹊起的花青，只觉眉眼与发妻相像，倒是完全没有想起发妻有个姐姐。花青自己没有提起两人的姻亲关系，花黛知道后也没敢说，怕让丈夫发现。
　　没多久，花黛发现丈夫有心事。
　　原来即便是欺瞒了身份，仍是阻止不了曹厝再次对花青心动。花黛脸上装作毫不知情，内心日夜煎熬，积忧成疾，整日缠绵病榻。花青得知妹妹病重，悄然来访。妹妹哀求姐姐离开，姐姐答应，留书道心有所属，不再相见。
　　曹厝本是潇洒之人，抑郁月余将心事隐藏，只求与她相约一年一会，友谊隽永。后感念发妻贤惠且心中有愧，纵心中仍常怀念那个风月如画的身影，却与花黛举案齐眉，恩爱如昔，倒是百年好合的结局。
　　==
　　《红颜2》的主角还是孙郁，对手戏的一方倒是换了一个新人。整部戏一直都是哀怨的爱情，没有《红颜1》的大气背景，相比之下很是不闻名。
　　听片尾曲的时候，秦木璃扭了扭脖子，说：“郁闷的三角恋。那个姐姐也当得太伟大了点吧……不过也是，两个人都结婚了，她能怎么办？哎……”
　　明自辉怔了怔，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该去吃午餐了。”
　　秦木璃用“早餐都还没消化完呢”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嗳，如果你是那个曹厝，你……呵，当我什么都没说。”想问什么呢？他就是那个曹厝，不，比曹厝好多了，享尽齐人之福。
　　“我不是曹厝，我也不想当曹厝。”在秦木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倏地转过头，撞进他平静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她在里面看见清晰的自己。
　　——我不是曹厝，我也不想当曹厝。
　　这样子……吗？
　　秦木璃浅浅地笑了，说：“不是说吃午饭吗？不如我煮一顿给你吃？”
　　他挑眉，似乎在质疑她的水平。
　　她倒是利索地站起来一整衣服，说：“走！姐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买菜！”
　　==
　　经过市场一番鸡飞狗跳的砍价，还有厨房的胡搞蛮弄，终于在中午一点半，午饭弄好了。茶几上就简单地放着三碟一盆：清蒸鲫鱼，丝瓜炒牛肉，韭黄炒蛋，白菜汤，几个地砖的远处搁着的笔电放着电视直播，嘈杂的人声，这个三十坪的地方平常得就是普通人的家庭。
　　“吃饭！端碗！”秦木璃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明自辉听话地接过她递过来的两个饭碗，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想笑，又好像是不满，纵然脸上还是面瘫模样，但秦木璃就是看出来了，蹙眉道：“怎么！没听过咱们伟大的毛主席一句话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语毕，盖上电饭煲的盖子，推他出去。
　　“味道怎么样？”不是一般言情小说女主那样问得小心翼翼、满怀窃喜的心态，秦木璃很是得瑟地问道。“比起你平时吃得是差得远去了，可是至少能及格吧。”看着明自辉咽下第一口菜，秦木璃自动翻译为“及格”，满意地点了点头，自顾自夹菜吃了。明自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熟练地用筷子夹菜，一口一口地吃，一顿非常中国家庭风味的午饭被他吃得好像在高级西餐厅就餐那样优雅。
　　整顿饭秦木璃吃得很香，她想，也许人除了向往日光之外，间或也会享受黑暗，正如她现在很享受这偷来的欣喜一样。收得再紧密的秘密始终都有曝光的一天，他们之间啥时候会被人察觉呢？或许在那之前，他们已经结束了，毕竟，他们早该结束了。
　　结束，可能就在下一刻。
　　秦木璃眨了眨泛着冷光的眼眸，又淡淡地拉起个弧度：钢丝上起舞，结局也不一定是悲剧嘛。
　　明自辉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问道：“笑什么呢？”
　　秦木璃把嘴里的食物吞下，看着笔电的屏幕随便找个话题：“看着这些明星闹闹觉得挺好笑的，”直播电视上放着一段娱乐新闻，正是孙郁事件的后续报道。“孙郁如果真担心陈别曝光她那什么奸夫，早就妥协了。所以呢，如果孙郁要不就是没有奸夫，不然，那奸夫肯定是大有来头，爆出来顺便帮她造造势。”
　　明自辉的面瘫脸难得绷紧了一下，道：“你很关注这事？”
　　“茶余饭后没事看看而已。”秦木璃想着他是不是厌恶人家八卦，那屏幕上出现了陈别的脸，和叫嚣的表情，旁边连接着他的博客，有一张照片即将被放大，那是什么呢？“如果她那奸夫真的是什么富豪，看看认不认识嘛。”
　　照片的背景是四季酒店的大堂，孙郁和一个背影高挑的男人双手交握着亲吻，那个男人背对镜头看不见模样，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DIOR手工制的大衣外套，秦木璃认得，现在正挂在她家门的背面。而那照片旁边有一行很醒目的红色字标注了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6：28。
　　“……陈别发了一组图片在博客上，而这一张是最新拍的，并且也是完全看到孙郁的一张。但男方始终看不清楚，不过从众多图片看来，陈别所指的奸夫似乎一直都是这一位哦……”
　　秦木璃渐渐收回视线，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然后吃完最后一口饭，擦了擦嘴，去厨房倒了杯水，很大口很大口地喝下去，好像想压下什么，最终还是徒劳，咬着的唇有些发白，她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还能笑，便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在里面她仍然看见自己，可原来不是因为里面清澈，而是因为太深……
　　她轻轻笑着，说：“你走吧，很晚了，你该还有很多事做呢。”
　　明自辉嗤笑一声，站起来：“秦木璃，你心里面不是只有安明晖吗？装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恶心而已。”秦木璃学着他，也嗤笑，走过去想把那还在说话的笔电关了，太吵了。经过明自辉的身边，明自辉一把抓过她，捏着她的下颚打算吻下去，那捏着的力度很是疼痛。
　　那唇吻过别人！
　　“啪！”
　　秦木璃挣扎不过，情急之下反手一掌扇去，明自辉清俊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秦木璃怔了，呐呐地看着明自辉，看着他眼中渐渐凝聚起来的愤怒，缓慢抬起的手，还有下颚越来越疼痛的感觉。
　　他会打下来吗？
　　她瞪着他的眼，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待。
　　明自辉下颚收紧，就这么一瞬的动作，所有又归于平静底下，他放开她，什么都没有说，拿起大衣打开门走出去，带上门的声音无比的轻，就跟往日一样。
　　秦木璃一放松，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耳边还围绕着娱乐新闻的报道：“……据陈别自己披露，和孙郁亲密约会的这个男人正是最近来华投资的BILLMINK，但孙郁方面不作回应，似乎默认了这个答案。可是有消息据说BILLMINK与其太太是有名的模范夫妻，而且据悉MRSBILL即将来华……”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手机突兀地叫起来。
　　秦木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笑容，看见玻璃窗那头那个还能用“似乎正常”四字形容的女人，她满意地点点头，摸到旁边的手机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安明晖。
　　“……说要过来接我的穆大小姐，你到了没有啊？”一个清朗的男声透过电话传来，混合着机场的声音，很是吵闹。
　　似乎感受到那头的气氛，秦木璃轻轻地舒了口气，又掌握回那种淡淡的微笑，说：“阿晖，不好意思，临时有事，我去不了了，改天请你吃饭！还有，我都说我现在改名字啦！麻烦叫我秦木璃。”
　　“喊着不也是穆璃嘛！”
　　“阿晖！”
　　“好好，秦大小姐，这行了吧！”
　　“恩恩，乖。”秦木璃凝视玻璃窗上已然微笑自如的自己，暗暗道：情节发生得刚刚好，不是吗？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一）

　　下午五点半，冬季的城市已然迎接着这一天的黄昏。诗人笔下的斜阳透过落地大玻璃隔绝店铺内外，外面人流稀疏，或紧或慢，或笑或恼，或左或右，当然，也有选择走进店铺的人。
　　“叮铃——”
　　店铺此时迎来了一位女客人，黑直柔顺的长发，文秀的瓜子脸，米白色长外套和黑色的修身裤子相衬很是寒冷的搭配，只有脖子上鹅黄色的围脖散发着唯一的暖意，却顿时将这位客人柔和了。她随意地环视整个店铺，褐色系的装修色调，布置合适的复古摆设，餐桌座位有圆有方，错落有置，稀疏合宜，三两成群的客人安坐于此，有谈有笑，皆舒适得宜，王菲空灵的声音轻轻地唱着《旋木》，不吵不闹，而在这其中竟然发现了猫的身影——白色的波斯猫，褐色的折耳猫，灰白相间的美国短毛猫等等，它们穿梭其中，有的趴着，有的行走，有顾客住步抚摸它们也不决绝，温顺可爱。
　　她立刻想起家里那只，不禁苦笑：不知这店主接不接受别人赠猫？
　　侍应上前招呼，她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道还有两个人未到，示意稍候，然后捧着侍应端上的热开水，安静地看着慵懒而优雅的猫咪。
　　这里名叫“CATTY”，安明晖说这是他那小女朋友指名钦点的地方。
　　他的女朋友竟然也来了……
　　多年没见了，她不该紧张的，却不能自已地提前而来，为得是让自己感受环境气氛，平静下来。她从来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然而每当遇上他，胸口下的那颗心脏总是忍不住颤抖着，指尖既红且冷。想起那时候，她忐忑了多少个日夜，鼓起了多少次勇气，只为和他说第一句话，那样的思前想后，那样的羞涩不安，脸上却是文静地笑着，说：同学，这是你掉了的学生证吧，前几天我在操场上捡到的。
　　如果那时候没有捡到他的学生证，那时候没有那么勇敢，那时候言笑再见之后便没有再见友谊至今的话，她或许不会记挂念想那么久的吧？
　　只是，自己那时候笑了，那样子说了，然后看见他温暖的笑靥，听见他文润地道谢：谢谢你，同学。啊，还有他手掌心那点一触难忘的温度……那一年的青春里，她的心底开了一朵花，灿烂夺目，芳华一瞬，即便是这般风雨交加过后，所有幻想都该破碎过后，它还牢固地扎在心底，成为她一路无奈苦痛里唯一的美好。
　　他是她唯一的幻想，昂贵的奢念，痛苦的美妙。
　　尤绮琴叫她忘记，日复一日，她不是未曾努力过，却只在刻意地淡漠后更疯狂的想念。
　　江德璋问她要什么，她也不过怀着些小言小情的念想过日子的普通人，并不苛求和他在一起，就这样子就好了，这样子延续当年的梦境就好了。
　　其实她就是一个傻子，还要是特别傻的那种，这么大了还老爱幻想，喜欢沉浸在梦境了，最喜欢“一梦南柯”这个词，最喜欢庄周与蝶那个玄乎的故事，她和明自辉说过，如果有儿子必取名梦南，有女儿必起名梦蝶，明自辉脸容冷淡地听着她自诩文雅，嘲讽一句：醉生梦死，你倒是好庄子之风。
　　纵然如此，明自辉却一再成全自己的梦。
　　他对自己是什么态度？爱？喜欢？宠物？玩意？
　　不管是哪一种，他和她之间都是你情我愿的，而他慷慨的给予她都将感谢他，感谢他让她在经历那场噩梦之后竟然还能安然于美梦之中。
　　“叮铃——”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看去，见到当先入门的是一个挺拔的男人，敞开的浅灰色大衣搭配净酒红色长围巾，要找什么形容词来描述？英俊？帅气？温文？尔雅？他已经发现她，漫步走来。她站起来目迎他，清晰地听着心脏蓬勃跳跃的声音，婉约而笑，轻盈而专注地。
　　那些词汇太俗了，他在她心中早已超出了文字的约束，他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影像，有音有容的，而现在，他更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
　　“嗨，阿璃，好久不见！”安明晖站在她面前，纵然多年不见，还是往昔的感觉，温润阳光。“这是我女朋友，ALICE。”侧身让开，露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秦木璃一愣，忽然醒悟自己竟然当了一回段菲菲，脸上不觉有点热，但动作不滞，礼貌地自我介绍再请两位坐下。
　　“秦木璃？你不是叫穆璃吗？”ALICE的普通话腔正字圆，看来是接受过良好的中文教学的。
　　秦木璃微笑地回视这个叫爱丽丝&8226;怀特的小女生，棕得接近黑色的大波浪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翠绿色的大眼眸如两汪清澈的泉水，圆圆粉粉的脸颊玉雪可爱，娇俏的声线，整一个洋娃娃。秦木璃突然她有点熟悉，分明从未见过，却似曾相识。
　　“穆璃？”ALICE礼貌地再一次询问。
　　“ALICE，叫我READ吧，R—E—A—D，我的英文名字。”秦木璃招过服务生，接过MENU，道：“这餐是我的赔礼也是为你们洗尘，来，看看喜欢吃什么？”
　　ALICE有点困惑，用英语低低地和安明晖交谈几句后，对秦木璃抱歉一笑也低头看MENU。
　　不知道安明晖是怎么解释的呢？秦木璃想象着两人的交谈，随便点了道主厨推荐，对面的情侣也决定好，MENU一合，等着上菜。
　　“ALICE，怎么知道这间店子呢？很别致舒服的店子呀。”秦木璃主动地提问。
　　“哦，杂志介绍的。”ALICE有点害羞地望了安明晖一眼，安明晖鼓励地点点头。
　　秦木璃问：“ALICE是法国人吗？名字似乎不太像……”
　　ALICE答：“哦，不，我是英国人，到法国读书。”
　　秦木璃问：“国外放假了吗？我们中国的学生还没有放假呢。”
　　ALICE答：“恩，圣诞节。”
　　秦木璃说：“哦，这么快就圣诞节假期啦。这个假期似乎还挺长的，那你要留在中国多久呀？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中国上下五千年文化，让我带你这位来自远方的朋友要好好领略一下吧。”
　　不知道是语句有点长，还是因为里面夹杂着古文，ALICE露出迷惘的神色，向安明晖求助。安明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用英语翻译了一下，然后对秦木璃说：“她才中文毕业没多久，你别拿孔子来吓唬她。”
　　秦木璃抱歉一笑，对ALICE道歉：“听着你中文挺好的，不自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真不好意思。”
　　ALICE红着脸地摇摇头，安明晖适时换了个话题：“阿璃，听说咱们要当同事了？”
　　“安总经理，你该知道了吧，我要给你打杂了。”秦木璃调皮地眨眨眼。
　　安明晖哈哈一笑，说：“屈就了吧，堂堂穆氏的大小姐要给我打杂？不过，阿璃，就算父母离异，穆氏也该有你的一份，你为何就不回去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回去？”秦木璃眯着眼笑着，如烟如雾。
　　安明晖不重不轻地说句：“穆氏很受关注。”这个穆氏，指的不仅仅是企业。
　　可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去。你不知道。
　　还好，你不知道。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高兴，秦木璃暗暗地舒了口气，喝了一口净水，说：“是吗？可惜我姓秦。”秦木璃迎视安明晖的眼睛，淡然一笑。
　　安明晖了然地不再追问，又更换了一个话题。这时服务生端上三人的餐具，少顷，上餐。三人就餐，国内国外的景致，文化，还有多年前的回忆，一个接一个的话题，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很活跃。
　　接近尾声的时候，ALICE去了一趟洗手间，很久未归，秦木璃提议去看看，安明晖却说由他去。秦木璃虽然觉得奇怪，不过男朋友坚持，她只能点头在座位上等待。独坐不久，“CATTY”又迎来了客人，是两个嬉笑着女大学生，两个人她都认识。晚饭时间，空位不多，两人搜索着双人空座的时候和秦木璃眼神接触，一愣，其中一个欲走过来，身边的女生拉住她，两人争执了几句还是决定一起过来。秦木璃还是那张淡然的笑脸，只是不同刚才的文雅优游，现在，用冷笑来形容更为贴切。
　　主动走过来的女生闪着小鹿般无辜可爱的眼眸，呐呐地开口：“姐姐……”
　　秦木璃站起来，神色可恭道：“穆大小姐，沈大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穆瑜伸手想拉拉秦木璃，视线触及她厌恶的眼神，受惊地收手，歉然道：“对不起，姐姐，小瑜不是故意出现让姐姐讨厌的……姐姐，你别讨厌小瑜好不好？小瑜不奢望姐姐可以原谅妈妈，可以回来，可以像以前那样对待小瑜，可是，不要讨厌小瑜好不好？小瑜还是一直喜欢着姐姐的。”
　　秦木璃作出一个请的手势：“如果两位没有什么事，可以离开了吗？”
　　穆瑜知道她又要赶走自己了，伤心又恋恋不舍，习惯性地呐呐道：“姐姐，小瑜……”
　　“小瑜，你就别求她了！她不稀罕你，你又何必一再眷恋她？”身旁的沈敏宜拉住穆瑜，恨铁不成钢地训道：“你最惘然无措的时候，她不关心爱护你，只顾自己逃避伤心；你最痛苦委屈的时候，她一句句地狠心责骂你；你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她到现在还一直怪着你，仇视你！这样的姐姐还是姐姐吗？”语毕，沈敏宜狠狠地瞪了秦木璃一眼。
　　多好的挚友啊，小瑜真幸福。秦木璃欣慰地想。
　　一路听着她“小瑜小瑜”的自称，不禁想起以前自己是怎么喜欢着这个妹妹，她是那么的迷糊，善良，纯真，宛如一条清澈的小溪，让她不由自主地怜惜她，爱护她，照顾她，这么一个可爱可亲的妹妹呵。
　　——可是，经过那一场噩梦，这些成了厌恶，无法抑制的厌恶！
　　有句话说很好，爱有多深，恨便又多深。
　　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错，然而，她出现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呵，她没有穆琉那么广阔的胸襟，容忍不了这些事情肮脏的事情，也停止不了憎恨他和她，以及厌恶与他们有关的一切！
　　秦木璃轻轻一笑，飘渺朦胧，一股浓浓的丁香味道散发出来：“两位小姐，我秦木璃没有妹妹，这些姐姐妹妹的事情请不要再搬到我面前说了。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穆瑜？”一个男声突兀插入，原来是安明晖带着ALICE回来了。
　　穆瑜侧身一看，脸不知怎么地就红了：“晖哥哥？你回来了？”
　　安明晖有点愣，片刻才想起将身后的ALICE带出来，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怎么介绍。一旁的秦木璃只想隔开两人，因为，她要他不知道。“来，ALICE，我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是穆瑜，还有她的朋友，沈敏宜。穆瑜，这是你晖哥哥的女朋友，ALICE。”果不其然，看见穆瑜煞白了一张脸。她很早知道穆瑜和自己一样，都是喜欢上了安明晖。“啊呀，穆瑜，那边刚好有个双座空位，你们快过去吧。”秦木璃虽然慌张，却没有动手去推穆瑜，主动说话已经是她的底线。
　　穆瑜脑袋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而沈敏宜很清楚，她也不想留在这里嘲讽来辱骂去，冰冷地道别一句扯着穆瑜离开。
　　三人再次入座，秦木璃不想安明晖开口问她穆瑜的事情，率先开口：“ALICE怎么了？去了这么久。”
　　“哦，她水土不服，身体有点不舒服。”安明晖替她回答。
　　秦木璃抚慰地看ALICE一眼，说：“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吧。”招来服务生准备结账。
　　ALICE似乎后知后觉地抬头，天真地问：“READ，你本来不是叫穆璃吗？那个穆瑜是你妹妹是吗？为什么她又不叫秦木瑜？”
　　秦木璃笑容僵了僵，故作坦然地说：“父母离异，她跟父亲，我跟母亲嘛，所以我就改了母亲的姓氏。”
　　“可是，很奇怪啊，阿璃，”安明晖竟然接上询问，镜片的反光刚好遮挡了别人的视线，看不见他的瞳孔。“你们两姐妹从前是那么的要好，整天牵手拥抱的，方才你们竟然碰都没有碰一下。”
　　“这么大了，难道还整天搂搂抱抱的吗？”秦木璃脸上语笑嫣然，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收紧，心里念着一句话：他还不知道，他还不知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多年不见，你们都不一样了，穆瑜以前见到你呀，整天红着张脸姐姐姐姐地喊个不停，如今脸色倒是白了，你们之间也没有那么亲近了。”安明晖左手撑着下巴，优雅笑着，逼进。
　　“是吗？”秦木璃一边感受心尖上的尖锐地忐忑，一边加深笑意：“不过她脸色为什么会白，我倒是知道的，你想知道吗？”
　　安明晖不可置否地说：“好奇好奇。”
　　秦木璃一脸慈爱地摇摇头，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亲密好姐姐：“因为穆瑜她喜欢上你，她喜欢上你七年了。”就跟我一样。“可是等到你终于回来了，却又发现你有女朋友了，所以，她很伤心啊。阿晖，这可是要怪你。”
　　一番直白的话语，安明晖听了似乎很受惊愕，很久才回过神来讪笑道：“你开玩笑的吧。”
　　“你不信的话，就当我开玩笑。”阿晖，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你也曾喜欢过她？
　　ALICE听到这里，竟没有生气，倒像是很兴奋：“刚刚那个穆瑜喜欢安？真的吗？”不知怎么地，又哀叹一句：“真好，有人喜欢安……”
　　秦木璃望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生，突然知道她为什么对她有熟悉感了——这个女孩，同样的天真，单纯，可爱，清澈得跟穆瑜一模一样！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二）

　　从CATTY出来，基于各种各样阴暗的心理，秦木璃谢绝了安明晖的接送。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去后，秦木璃四顾一下，立马就后悔了——CATTY地处城郊边缘，房地产黄金地段，附近尽是错落有致的洋房别墅，什么雍景什么豪园的，出入自有私家车代步，这里鲜少有出租车，连公交车也少！
　　秦木璃询问了最近的公交站在哪里，得知走过去竟然要30分钟！天啊！秦木璃哀嚎着盯着自己的脚，那里套着一双7CM的银色细跟高跟鞋。真的走过去搭公交的话，就算双腿不报废，那双鞋也可以送进垃圾桶了！
　　秦木璃掏出手机，拨了尤绮琴的电话。“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个死女人肯定勾三搭四去了！
　　第二个号码是江德璋。“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秦木璃郁闷了：这两个怎么这么凑巧，不会是刚好勾搭上了吧？
　　两个电话号码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第三个号码可以拨了。浏览着手机电话薄上百来个号码：有同学的，有同事的，有客户的，有点头之交的，却是找不出一个可以来接自己的。人缘真差呀。秦木璃感叹这句的时候，浏览条刚好停在明自辉的名字上。
　　明自辉……吗？
　　从那天之后，两人真的完全断了联系。明自辉留在她家的琐碎没有多少，专用的杯子，茶叶，几件遗留的衬衣西裤，就这么些东西他却像担心她不会处理，特地吩咐温建康第二天过去收拾仔细，带出她家。是的，仅仅只是为了带出她家而已。那天她站在房间那个落地窗后面，清楚地看见温建康将装着那些琐碎的箱子扔进楼下拐角的垃圾车里，厌恶地擦了擦手，然后扬长而去，似乎在庆幸他的先生终于放弃了这个一无是处的情妇。
　　突然想起来，明自辉在J市的住所就在这附近。
　　会不会碰上他呢？
　　看小言太多了吗？别自作多情了！秦木璃在心底笑话自己一句，决定还是认命地走向公交车站。走了没几步，一只狼狗突然冲出来猛地向她吠，吓了她一大跳。狼狗的主人赶紧把宠物管住，然后不断地道歉，她讪讪地道了句没事，继续往前走。走了45分钟，足足45分钟，她的腿竟然没有报废，那双高跟鞋也没有报废，可是那传说中的公交竟然只见车不见站！出入都是私家车，连红黄相间的出租车都没有！一问人，发现原来是方向错了，越走越远，不过走去另一个车站的话，20分钟就可以到。
　　20分钟？！秦木璃在心底哀嚎一声，脸上还是标准笑容地道谢。
　　除了走，还有什么办法？秦木璃低声骂自己小心眼，后悔不坐安明晖的车，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不对，是浪费心情浪费时间啊。
　　“啊——！”
　　下一刻，秦木璃就发现“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个词没用错了——细跟不小心插入一个地板的凹位，卡住了，她却只顾着往前走，愤懑之下，用力之大，以致“格拉”一声，鞋跟断了，脚也崴了。
　　怎么回去？
　　上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难道今日是大凶日？！
　　事实证明，今天确实是大凶日，至少是她的大凶日——当她正想向天翻白眼的时候，上帝用行动证明她错了，彻底地错了——一盘水倒下来，哗啦啦地，她，湿透了。
　　秦木璃无语了半天，脑袋才重启：搞什么？浇花吗？这里住的人素质不是都不同凡人的吗？谁这么不同凡响地把水浇下来啊！这条僻静的公路是一园别墅的边缘，抬头往上去，正好是那三层复式别墅的阳台，一个家政工人模样的抱着一个水壶，为自己浇到人感到懊恼，毕竟这条路平日真的是人烟稀少。家政工人站在阳台一直道歉，秦木璃生气地责骂几句也觉得无力了。
　　穷人何苦为难穷人？她敷衍几句将家政工人打发走。
　　冷风吹得秦木璃一个瑟缩，她打算掏出手机在试试拨打那些不知道去哪儿鬼混的挚友。目光流转，竟然对上一道冰冷的视线。
　　是明自辉。
　　他站得不近，隔着一个别墅那么远的距离，他站得也不远，就是旁边别墅的二楼阳台那么近的距离，他穿着一件卡其色V领毛衣，说不出的风神俊秀，凭栏望过来，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动动嘴唇，喏喏地呆在哪儿，转开视线？这不是认输吗！骂他？没立场更没风度！潇洒离场？现在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千百个肠子转过，她却只能傻傻地和他对望。
　　忽然一个女人走出来，温柔美丽地从后抱住明自辉的腰，抬起头，让人看见她优雅的颈线，红唇一开一合，似乎在问，亲爱的，你在看什么？
　　秦木璃倏地跑到围墙边，他们视线的死角，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认得她，最近在各大娱乐版都见到的绯闻女星，孙郁！
　　==
　　秦木璃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面墙壁的，脑海中只是不断回放他要亲吻自己的动作和陈别博客的那张亲密照片，还有刚刚亲眼所见的，孙郁！
　　他的夫人不是已经抵达J市了吗？他怎么敢，又怎么能……
　　呵，他又有什么不敢，什么不能的？
　　他们之后会怎么样呢？
　　烈焰红唇，如斯美人，当然只有心疼在怀，心爱在手了。
　　室外温度不过5摄氏度左右，湿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握紧了手掌，指尖也感受不到手心的温度。秦木璃木着脑袋一步一瘸地走着，直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面前。后车窗摇下来，露出温建康的那张脸，不冷不热地说：“秦小姐，我送你回去吧。”
　　秦木璃漠然抬头，盯着温建康的脸良久才醒悟他说什么。
　　肯定是明自辉派他来的。
　　她要甩手拒绝吗？
　　秦木璃漫步走过去，抚上名车的车身，黑色的车漆，白色的手指，嗒地一声拉开车门，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为什么不坐呢？
　　我们都到如此地步了，他还愿意发出一个命令，不让她落魄在街头，尽管这个命令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微小。
　　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态什么目的，至少证明他仍然愿意伸出他的手，他没有真正地背过身去。
　　她突然回想起那天的温暖，躺在他的背上，淡淡的味道，还有自己的一声一声规律的心跳声。头发湿嗒嗒的，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下，发出规律的声音，就像那天的一样。
　　却又和那天的不一样。
　　“擦一擦。”
　　秦木璃接过温建康的毛巾，将脸埋在里面，闷闷地说：“这些都只是水而已。”声音低低哑哑的，不知道说给谁听。
　　==
　　今天是星期一，一个值得哀嚎的日子，因为上班的要上班，上学的要上学。
　　秦木璃对着全身镜摆了个POSE，微笑，黑子好奇地趴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的她喵喵直叫。秦木璃用力地揉了揉它的头，高兴地道：“你主人我今天开始要努力勤奋上班了，中午可没人管你啊。吃的喝的都搁着了，好好照顾自己啊。千万别让我发现你调皮捣蛋，不然，哼哼~”
　　黑子抗议了两声挣脱她的魔爪径直踱回自己的窝里去，卷起来鸟都不鸟她。
　　“哼，和你主人一个德行！”秦木璃对黑子做了个鬼脸，提起手提包施施然出门了。
　　明城的新分公司在市中心新建的80层华夏大厦的30~35层，由于建立时间不久，公司内部人员不多，现在办公地方也就占领两层。秦木璃是和最新一批招聘的员工同期培训，同期上岗。经过一个星期紧凑的培训课程，然后马不停蹄地走马上任，然而，当秦木璃落座自己的位置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现在的职位不是总经理助理，而是行政部的一只菜鸟，和其他新人一样，她同样是新人，从低做起，唯一特别的是，别人还处于试用期，她直接是正式员工。
　　好吧好吧，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总经理助理这个位子是有希望的。
　　分公司主要运行的业务酒店管理，目前就新收购的几间酒店进行接手和重新的策划包装。而秦木璃在这项业务中充分发挥一颗螺丝钉的角色——负责默默无闻地整理各项繁杂的数据。
　　虽然说新招了人数，可由于对人才的严格要求，能及格进入公司的新人也没有几个。跟秦木璃同批进来行政部的一共有三个女生，其中两个是高校应届优秀毕业生，一个叫陈爱琳，人长得挺可爱，周身经常挂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很爱打扮的样子，一个叫戴军，假小子的性格，起个英文名字也要叫“DAVID”，开朗豪爽。两个都是社会新鲜人，很容易就凑在一起。还有一个是已有四年工作经验的刘敏青，工作能力非常强，培训期间主要都是她组织计划她们的行动工作，让她们队伍能够成功完成培训师给出的一个又一个项目。相比于这三人，秦木璃作为同期新人来说便逊色不少了，既不青春活泼，也不强大成熟，最多只能看出她的稳，沉稳、平稳、淡定。
　　太不出色了。但是，为什么这样的人却一进公司便成为正式员工？
　　外资企业里头正式员工与非正式员工的待遇是差很远的，从工资到福利，无一不彰显着差距。所以，尽管脸上四人还是相处融洽，私下却有意无意地排斥着秦木璃。秦木璃知道这些人的态度，她确实是靠了关系，没有什么好否认的，而且整理数据很是繁忙，也没有空和她们联络感情，只是她们某些故意冷落的行为妨碍了她的工作，她也只能微笑着面对，尽量讨好。
　　幸好一个月后三人发现公司没有特别优待她，反而将最麻烦的工作全数派给她，她性子也不错，挺随和和善的，也逐渐放弃针对了。
　　整个行政部除了她们四个，还有另外三个职员，一个是英国籍的女部长，三十来岁的MARY，为人严谨严肃，也不知是不是看秦木璃不顺眼，整个行政部单单指派她一个负责整理数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繁重的活儿。一个是公司指派给安明晖的助理，德国籍的JENS，还有一个是安明晖从总公司带来的私人秘书，法国籍的JULIE。JENS和JULIE基本上都是呆在总经理那儿，所以，真正留在行政部工作的也就一个部长加四只菜鸟，分公司刚上轨道，很多事情要忙。
　　秦木璃经常加班，忙得脚不沾地，往往一抬起头想歇口气就发现天已经黑了，整个办公室空荡荡地，就她这个格子亮着灯光。圣诞节前夕那天她睡过头了，出门的时候根本忘记给黑子置猫粮，晚上又忙到很晚才回到家，还没有上楼碰到邻居，邻居说黑子下午的时候很吵，一直惨叫，她才想起来饿着的黑子，两步并三步赶回去，一进去就看到摊躺在地的黑子，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甩了两下还没有醒，吓得她抱着黑子出去找兽医，可当时已经很晚了，附近根本的24小时的兽医院，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情急之下拨打明自辉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温建康，冰冷无波的声音，有礼的询问，她忽然清醒过来，可也顾不上什么语气面子了，大致说了一下状况，温建康这个万能的仆从当即有条不紊地指导她找到一间最近的兽医院。秦木璃感激地对着电话道谢，温建康不冷不热地一句：“您太客气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这样。”
　　这猫过去一年养得太娇贵了，饿了一天竟然真的把它饿晕了。从前也就听说过人会饿晕，还真不知道猫也会饿晕的。
　　从那天开始秦木璃临出门之前就算忘记带钥匙也没忘记给黑子添猫粮，并且一次就放很多，浪费不要紧，只怕饿着了它再晕一次给她看。
　　偶尔得空的时候，秦木璃想起自己过去的一年也是这么的散漫优游，以至于一回到这紧张的职场便不太习惯。期间接到过尤绮琴和江德璋的邀约，都因为太忙了而没有理会，等到有空找他们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竟然真的勾搭上了，就上次她打电话怎么也没打进的那一次。
　　而她，扬言将和暗恋之人朝夕相对的秦木璃却在勤勤恳恳的工作时间中错过一次又一次邂逅，进公司已经一个月整了，她反倒是没有再见过他一面。
　　生活步上一个新的风格，秦木璃就在这个繁忙而紧促的生活节奏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三）

　　胸口下的那颗心脏颤抖着，指尖既红且冷，走廊的尽头不知道是什么，她却为之忐忑了许多个日夜，要做什么呢？
　　她手上捏着证件模样的东西等呀等，尽头白白茫茫的地方终于走出一个人，是他。
　　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迎上去，脸上是平静淡定的笑，说：同学，这是你掉了的学生证吧，前几天我在操场上捡到的。
　　原来只为和他说这样的一句话。
　　却为之那样的思前想后，那样的羞涩不安，那样的一勇再勇。
　　抬头，果然看见他温暖的笑靥，听见他文润地道谢：谢谢你，同学。
　　你为什么要谢我呢？该是我谢你才对，你让我的心中溢满了芬芳，所有的美丽都绽放了，仅仅是为了你的笑容。可是她什么都没说，腼腆地笑着。
　　一个女孩跑出来抱住她，软软的声音可怜地说：姐姐，怎么办，姐姐，我喜欢上了晖哥哥，怎么办，然后姐姐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啊，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她温柔地抱住女孩，真心地想：你是最最疼爱的小瑜，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女孩猛地推开她，尖声哭诉：姐姐你不要我了！那天我和你说我喜欢上了晖哥哥，然后你就讨厌我了！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我要和晖哥哥在一起！
　　她冷笑着，拉住女孩的手，说：你晖哥哥已经有女朋友了，无论是谁他都不要。
　　女孩大力甩开她的手，跑到他的身边，说：他不要你而已！晖哥哥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
　　她大惊失色，茫然地看向他，他却拉起女孩的手背过身去走进那片白色去。
　　她跑着，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口中急着大喊：阿晖，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呢？为什么你愿意带走小瑜也不带走我？我也喜欢你！阿晖！我也喜欢你啊！
　　阿晖，我一直喜欢着你啊……
　　她跪在那个苍白的世界，疲惫地哭着，一个女人出现在她身边，时而尖叫时而沉默，嘴里一直叨念着一句话：他竟然这样对我，他竟然这样对我们……
　　许久，她突然发现尖叫声消失了，惶然地抬头，女人不见了，只有一个男人背对她站着，一只黑猫在他脚边缠绕，她忽然觉得心底无限平静，所有的惶恐都不复存在，走过去，背靠着他坐下来，睡着了……
　　==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钉宫理惠尖叫着，将秦木璃吵醒了。睁开眼，原来天已大亮，不知道现在几点。她摸到手机又缩回被窝里头，迷糊地接听，打算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又痒又痛，对方已经开始炮轰她了：“阿璃！阿璃！你在干嘛呢？最近是不是很忙呀！小心身体啊……恩，那个，哎，吞吞吐吐不是我风格，真做不来，我也就直接说了，你和KEN认识那么久，综合来说，你觉得他怎么样啊？”
　　江德璋？他们两不是在交往吗？问我干嘛？性格什么的都好，就是花心了点，也没什么抱负，浑浑噩噩了点，但她喉咙难受，不想说太多：“他……挺好的。”。
　　“你还没起床？也是，你最近都忙疯了，难得放假当然要睡足来！你也觉得他好是吧……恩，那好吧。OK了，没事了，你继续睡吧！bye！——嘟”
　　这人搞什么？秦木璃狐疑地扫了手机一眼，脑袋不太灵活，也懒得去管他们。
　　12月25日公司放圣诞假期，连带元旦假期一起，一直休假到1月3日。所以她现在是休假在家。
　　摸摸自己额头，手很热，额头也很热，发烧了。
　　真神奇，之前淋了一桶的水没发烧，工作熬夜三餐不定也没发作，倒是闲置在家时就懂得发病，这病太会挑时间了。
　　秦木璃支撑着起来找探热针量体温，黑子踱步进来房间难得围着她的小腿绕两圈，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黑子上来，也许黑子终于明白谁是自己的现任衣食父母了，又也许是感恩她圣诞夜的救命之恩，总之它对秦木璃是亲昵听话了许多。只见它乖乖地跳上她的大腿，蹭了蹭她的手后找个姿势伏下。她一边等时间一边给它挠下巴。看着黑子不禁想起明自辉，他已经携夫人回欧洲去了。圣诞节嘛，对于他们那些香蕉来说是一个重大节日。她想起自己第一见到明自辉也似乎在圣诞节前后，他要来她的大学演讲，关于管理学的。管理学不是她的专业，她对演讲主题也没有多大兴趣，尽管室友一直吹嘘演讲者多么厉害多么英俊，本着左耳进右耳出，她对室友的热情一笑置之，直到几天后收到安明晖的电子邮件，知道安明晖开始在明城总裁身边实习，她才附和着室友一起去看这位将明城集团发展成传奇，连安明晖也甘心为其做事的大人物。那场演讲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也对这位年轻的总裁心悦诚服，为安明晖在这般厉害的上司身边就事感到高兴。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和台上闪耀着的大人物有纠缠吧。
　　秦木璃笑了，透过落地玻璃窗望向外面的世界，灰蒙蒙的天，要下雪吗？也许只是下雨也不定。不过天气定是要更冷了。
　　秦木璃呼出口气，掂量时间也差不多了，将探热针从腋下取出来，翻看那水银线，38度9。她甩了甩探热针，将水银线甩回去，决定还是要去一趟医院，免得假期完了病还没好完全就糟糕了。她倒了一大盘猫粮给黑子，顺着它的毛发说：“饿了就自己吃饭，主人病了没空理你，你乖点，我好了就奖励你一条鱼。”黑子似懂非懂，许是不屑吃鱼，对着主人喵喵两声就扭着肥胖的身体躺回窝里去了。
　　==
　　去到医院才发现最近感冒发烧的人那么多，秦木璃排队挂号，想找个位子靠一下的都没有，随便找了一面墙壁，安静地等待。大厅里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有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也有病人压抑的咳嗽声，大家脸上或凝重或痛苦，每个人都难受着，包括接受完治疗的病人。
　　这些都与当年无异，场景一模一样，不过当时她没有如今的安静，还在激烈地挣扎着。曾经是个非常抗拒憎恨医院的人，不过现在已经学会不去迁怒这个救死扶伤的地方，明白如何忍耐和理解苦衷。
　　现在像一条死鱼！尤绮琴曾经恨恨地形容。
　　那时的她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某日终于醒悟，决定要好好生活，懂得自欺欺人，开始学习面对任何事情都微笑的时候，尤绮琴却哭了，抱着她哭得天昏地暗，嘴里一直恶狠狠地骂她变成了一条死鱼。她苦笑地回抱挚友，什么都没说，她明白她是在代替自己哭泣发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时开始，尤绮琴便经常用丁香伞子来形容她，她一闻便笑，越来越淡定，越来越从容。尤绮琴开始见到她的笑容会皱眉，后来似乎也默认她的生活风格，习惯了。
　　秦木璃头向后昂，贴着雪白的墙壁，细细感受瓷砖传来的清凉感觉，想借冰冷的物体来散热。
　　头重身轻，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低头咳嗽几声，抬头，竟发现熟人，安明晖和ALICE。安明晖也看见她，搀扶着ALICE过来，ALICE原本就像个瓷白的洋娃娃，现下藏在米白色围巾里的小脸更是雪白了，像纸一样的颜色，隐隐透着青。秦木璃迎上去，三人寒暄几句，秦木璃首先说自己发烧了打算来打点滴，然后问ALICE怎么了。
　　“恩，腹泻，你知道的，水土不服的症状。”安明晖不甚在意地说，但握着ALICE的手揣得很紧。ALICE苍白地笑着，颔首，开口想说句话却是咳嗽出声，一阵比一阵猛烈，安明晖皱眉地帮她顺背，好一会儿才停止。
　　这番表现怎么也不像是腹泻。秦木璃疑惑，却没有说出口，扯了另一个话头：“圣诞节你们怎么没有回去欧洲？ALICE在中国水土不服，回去不是更好吗？”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搭长途机，还是等她身子好点再说吧。”他把ALICE按在自己怀里，ALICE顺从地靠着，咳嗽过后的她更加脆弱了，仿佛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安明晖掩不住一脸的担忧，对秦木璃说：“不多说了，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小心。啊，对了，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吗？怎么不见穆瑜和穆琉？”
　　“哦，我现在一个人住嘛。你也见识过他们兄妹两的关心，我没有告诉他们，免得小题大做。”秦木璃笑着回答，帮忙扶了ALICE一把手，催促道：“赶紧回去吧，毕竟医院里头的病菌比较多。”
　　安明晖也不客气，对她点点头就扶着ALICE走了。
　　==
　　秦木璃回到家已经是黄昏了，家家户户飘着饭香，大人在楼上招呼着楼下玩闹的小孩子回家，公园石桌上较量着棋艺的老人家在老伴的一再催促下也不得不约定明日再战。秦木璃不由得抬头望望自己家里的那扇窗户，如果妈妈还在，那里应该会亮着灯，然后传来烧焦的味道，因为她那个仪态出众、大家闺秀出身的母亲却不会做饭……
　　她望着自己家黑不溜秋的窗户黯然神伤，不过须臾又嗤笑自己悲春伤秋，小言女主上身。忽然，窗户那里有个小黑影动了动，她愕然，七楼高的窗台她眯着眼定睛细看，原来是黑子守在那里，它好像一直看着她，等她发现自己，金黄色的眼眸像此刻的夕阳，不灿烂，但依然温暖。
　　她突然心情很好，头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对黑子扯了个鬼脸，黑子张开嘴喵了一声，跳下窗台。她哈哈一笑，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冲上七楼去。
　　如果她没有猜错，黑子应该是徘徊在门口等她开门了……
　　－－－－－－题外话－－－－－－
　　喜欢的话请收藏~谢谢各位支持的亲~
　　




☆、第三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四）

　　超市里面好多人。
　　秦木璃下了个定义，此刻只想离开，可是，收银台也算超市里的一部分，那里也好多人。
　　今天是12月31日，秦木璃的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更新一下库存，来家附近的大型超市扫一堆垃圾食品，当然，还要买一条鱼，毕竟答应了黑子嘛。虽然它听不懂。
　　基于很多原因，超市人非常多，她推着购物车四处张望，思量着是多逛一圈还是去排队结账。“啪啪”，生猛的鲫鱼使劲地拍打着塑料袋——鱼要新鲜的好，还是去结账吧。要在塞（购物）车的车道里面冲出一条道来真不容易，她搜寻着哪条路比较方便，视线转了一个角度，竟然发现了一个熟人，穆瑜。
　　穆瑜穿着一条嫩黄色的冬裙，外面是百搭的红色格子短外套，很是青春洋溢，娇嫩可爱的脸庞一点都不像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她挽着一个盛有各样水果的购物篮子看着一个方向惊愕，然后甜甜微笑，里面透露着爱情。
　　秦木璃顺着穆瑜视线望去，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是安明晖。
　　安明晖推着购物车缓缓地逆着人流向穆瑜走去，脸上那微笑秦木璃很熟悉，今晨她才在梦境里见过，最近她总在做梦，安明晖和穆瑜相互微笑着走在一起，然后男生牵起女生的手，一起离去，面前的场景跟梦境重叠，不知道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们在约会？ALICE呢？他们要干什么？
　　秦木璃觉得有些头疼，感冒果然还没好完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这和谐梦幻的画面，心底有两个声音在吵闹：“走过去！”还有“离开！”
　　她应该站着很久了，久到别人不耐烦地轻推一下，才恍然惊醒，侧身让道的同时，心底只剩下一个声音：既然前几次的见面都能淡定如常，为何要在这里却步不前呢？
　　淡笑于容，转身打算离去，抬头却看见惨白着一张脸的ALICE，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是安明晖的，站在离他们三四个货架的地方，手里抱着一袋营养品，木讷地定在那里，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反而在傻傻地笑望眼前欢愉对视的男女，眼里是深深的绝望，竟然是绝望，但那脸上是笑得那样的安详，表露了身为女朋友不可能有的表情。
　　为什么要绝望？她是他女朋友啊！他就在身边了，我和穆瑜都一直奢望的，她凭什么绝望？！
　　安明晖恰好看见ALICE，神情有点尴尬，正打算向她招手，ALICE装作看不见，木然地将视线划过他们然后落在身旁的货品上，她很认真地购物，仿佛方才她并没有在凝视，只是一个没有焦距的扫视，挑选比较着一样样商品，越走越远。
　　秦木璃目送ALICE远去的方向，觉得很是奇怪，这对情侣很奇怪。她大概想到些什么，咬着下唇不肯承认，回望那对相逢的男女，他们在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啊，难道在说他离开之后我是如何难过，如果不堪？……不行，他不能知道，他绝不能知道！
　　……可是……
　　苦笑，因为发现自己没有勇气走过去。
　　她阻止得了这一次又如何？他们是旧识啊……
　　她无力又绝望，他不能知道啊……想走，却又舍不得。
　　秦木璃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淡定，她了解她，她是不会说的，他也不会知道的……
　　她的视线无焦距地锁在两人身上，发现言情肥皂剧什么的开场不都是这样子的吗？场景，气氛，神色，许是台词也无比贴合呢，啊，传说中的男女主？心底无所谓地吐槽着，似乎那真的是言情一幕，但推着购物车的手紧紧攥着，那一步怎么也走不过去。
　　她想，心里叨念那么久的人，看着他和别人纠纠缠缠自己竟然没有失控上前或是过分悲伤，不知该叫冷静还是冷情了。
　　想起一句诗：人间别久不成悲。
　　分别太久所以忘记了悲喜吗？
　　七年……很久吗？
　　久到她会不悲不喜了吗？
　　可是，她今晨分明还梦见他来着。
　　她迷茫了，她一直执着的这个人，自己怎么就舍得放手，怎么舍得旁观，怎么舍得当个局外人？尤绮琴说她醉酒的时候梦里碎碎念着的是这个人呢，怎么就自觉候在他身边，冷静地看他恋爱？
　　商场果然拥挤，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辆购物车重重地撞了穆瑜一下，那个柔弱娇小得像瓷娃娃的人就要倒了，安明晖也没有让人失望，一个跨步右手捞起她的腰，稳稳定住后，两个人迅速地拉开距离，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窃喜不知道有没有被对方收入眼底，可秦木璃是见到的。
　　秦木璃感受心底慢慢散开的、淡淡的、酸酸的味道，一时间辨不明悲喜：原来这样子啊，多经典的情节，还没有到晚上啊，怎么肥皂剧就上映了呢？
　　生猛地鲫鱼再一次拍打着塑料袋，提醒她时间。她愣了愣，决定离开，当做从没有见过这一幕。
　　转身，对上一双灵洁的眼睛，和穆瑜那一双很像，ALICE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见她发现了，开口问：“穆璃，你喜欢安？”
　　秦木璃笑了：“你不喜欢他吗？”
　　ALICE皱眉，很坦白的说：“和你说话好累。”
　　“那你还要说吗？”秦木璃无所谓地耸耸肩。
　　ALICE考虑了一下，说：“要。”
　　倒是秦木璃奇怪了：“非要避开他们？现在可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ALICE狡黠一笑，一种顽皮的、有别于她往日柔弱的感觉突然浮现出来，秦木璃想，原来面前的不是小白兔，而是英国古堡来的妖精。只听她说道：“等会儿我们要和穆瑜一起去你家，说是要探病呢，你愿意在你家里谈吗？”
　　秦木璃才恍然大悟，像是要证实ALICE的话，她的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安明晖。“穆璃吗？”熟悉的，暖阳的声线。
　　秦木璃避开ALICE微笑的眼睛，说：“嗯。”暗吸一口气，尽量轻松地道：“怎么那么有空给我电话？”
　　“我们在你家附近，刚好碰上穆瑜说要去探病，我们也来，不会嫌人多吧。”
　　“哦，你竟然跟穆瑜说了？喂，很不够朋友哦。”
　　“我们都关心你嘛。让你妹妹关心有什么不好吗？”
　　妹妹？哼。“然后让她担心我嘛，你打什么主意啊！”
　　“嗳，你别扯开话题，我们现在可是在去你家的路上哦，你是不是不在家，附近那么吵杂。”
　　“你猜得好准，我啊，现在在朋友这边，走不开呢。”
　　“你不在家？”
　　“恩，而且短时间内不能回去。不好意思啦，枉费你们一片心意，下次赔礼。而且我发烧已经痊愈啦，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真的好了？”那边，安明晖看了看穆瑜，穆瑜黯然地低下头。
　　“不全好，哪里有力气跑出去？”
　　“这样子……就没办法了。”
　　“所以啊，你必须肩负一个任务——好好地把我妹妹安全送回家。”她对ALICE微笑，ALICE勇敢地对上她的眼眸，尽管掩不住不符年龄的苍凉。
　　“呵呵，这是自然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再联系。”
　　挂上电话，秦木璃示意ALICE两人一起去看那对肥皂剧的男女主角，说：“他忽视你也太久了吧，怎么也不是一个男朋友该有的行为。”
　　ALICE接道：“所以他下一个电话会打给我。”
　　果然，ALICE手机响了，秦木璃发现自己知道这首歌，它太经典了，久石让的《SUMMER》，小提琴版。ALICE没有立刻接通，察觉秦木璃看着自己，她可爱一笑，道：“好听吗？小提琴版的《SUMMER》，我拉的哦。”
　　即便她是妖精，也是一只很萌的妖精，秦木璃发现自己对段菲菲无奈，对穆瑜厌恶，对她还是喜爱的。秦木璃你就承认了吧，你就是一萝莉控，你这个叔！
　　ALICE终于接听电话，寥寥几句衰弱的解释，大意说自己很累，已经打车回去了，一时睡着了忘记打电话给他。这么神奇的理由，安明晖竟然相信了，一脸严肃地训斥她半天，她唯唯诺诺答允又装作很不舒服的样子，安明晖无奈，只能挂线。
　　“他回去之后发现你还没有到家，那怎么办？”秦木璃不认同地皱眉。
　　“告诉他，我迷路了。”ALICE像个抱着整个森林秘密的精灵，满足地对她说：“其实安很好骗的。”
　　“你经常都会不舒服？会迷路？”不然他怎么可能信你？
　　“我们站在这里够久了，这里可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说罢，带头先走。
　　==
　　超市楼上的咖啡厅，下午五点，安宁沉静。
　　秦木璃点了杯卡布奇诺，ALICE要了杯温开水。秦木璃先开口：“ALICE，老实说，我时间不是很多。”她示意她看看自己环保袋里那条还在折腾的鱼。
　　ALICE不舒服地撇过头，对她点点头说：“恩，就一杯咖啡的时间。”
　　秦木璃笑了，ALICE问她笑什么，恰好此时服务生送上咖啡和开水。秦木璃随意解释道：“没什么，想起一首歌，《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嗯，可巧，就是这首。”咖啡厅里面正响起周杰伦的声音。
　　ALICE听了几句，摇摇头：“听不懂。”她憨憨一笑，直白开场：“不废话了，穆璃，我知道穆瑜喜欢安，我看得出你也喜欢安，可是安喜欢穆瑜。”
　　“ALICE，请叫我READ，或者秦木璃。”她咀了口咖啡，思量着要不要欺负一下为男朋友出头的小萝莉。
　　“WELL，READ，你懂我意思吧。”
　　“我不太懂。”秦木璃端着杯子，指尖摩挲着杯子的边沿，解释道：“我不是很懂你为什么这么做？成全他们？等我知道你们的苦衷之后我可以考虑一下。”
　　ALICE咬唇，有点隐忍，大大的眼睛瞅着她，不过须臾，又从一只小白兔变成了妖精：“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知道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可能还会成为一种负担，你真的要知道？”
　　负担？没有什么是我负担不起的了。“我很好奇。”
　　“READ，你很奇怪。”ALICE皱眉。
　　哎呀，咬唇加皱眉，好想虐她一把。控制！这可恶的大叔心！秦木璃又喝了一口咖啡，笑着，尽量优雅，不能吓着小妹妹呀，可嘴里却说：“咖啡就剩下一半了。”
　　“好吧，我说，”ALICE带着半不甘半无谓的语气，秦木璃想起了梦游仙境的爱丽丝，知道为什么红桃女王喜欢虐她了。“我患上癌症，医生说，多则三年，少则一年。我一直喜欢着安，所以用这件事哀求他。可是我死了之后，我希望他能幸福，真心的。”
　　－－－－－－题外话－－－－－－
　　对不起~迟了几天……鞠躬道歉ING~
　　这周还是会再更新一次的！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五）

　　如果这是一个故事，她真想请问一下作者：你这算是神马言情小说？！有你这么曲折离奇的言情小说吗？有你这么曲折离奇又悲情牌又苦情牌的言情小说吗？有你这么曲折离奇又悲情牌又苦情牌打法竟然跟我这女主角毫无关系的言情小说吗？难道这是你虐人新方法？
　　之后，ALICE悲伤地自嘲了几句，想秦木璃答应，成全安明晖和穆瑜。
　　秦木璃当下笑着，迷人而又迷蒙，道：“他们需要我成全吗？如果需要，我是不会成全他们的，因为他们没有成全我。”
　　ALICE当即脸色难看，轻蔑地说：“READ，you’repretty，butyou’renotabeauty。”
　　秦木璃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弥漫着浓浓的烟雾：“美，只有了解的人才懂得欣赏。而我，很抱歉，并不需要你的欣赏。”
　　==
　　秦木璃重温了《红颜》1、2部，觉得神奇：你看人家女主角，怎么惨怎么虐，那个悲啊，那个伤啊，那个虐心啊！而我呢！作者你让她绝症了，你让他爱她又不能告诉她，你让她暗恋他那么久却始终不能在一起，多纠结的爱情，可是一段段经典小言情节居然都与我无关！你有当过我是女主角吗？
　　如果真有作者，如果作者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想，他的回答肯定是，没有。
　　秦木璃合上笔记本电脑，把自己抛到大床上，听到黑子一声惨叫——黑子被她压着了。最近黑子胆子大了，哦，好吧，其实是愿意亲近了，为了拉近一人一猫之间的距离，主动地、经常地溜进她房间，趁她不经意间窝到床上，然后经常被虐了。
　　秦木璃抱歉地抱起黑子，讨好地挠它下巴，郁闷：你看，连虐身的也是黑子！
　　须臾她又是纠结又是自怨自艾的，搂紧黑子一个翻身，脸颊用力地蹭黑子，吓了黑子一惊，赶紧离开这个疯女人。怀抱落空，她扁扁嘴，哀怨地凝视黑子：“你家主人伤心着呢，抱一下也不行吗？”
　　自寻烦恼，白痴。秦木璃肯定那黑猫绝对是那样想的，那冰冷的眼神，跟它前主人一个德行！伸手打算把黑子捞回来，谁知黑子一跃避开，轻盈下床，对她扔下轻蔑的眼神后一摇一摆地走出房间，回窝去。
　　“死猫！”秦木璃愤愤地发泄了句。叹了一声，再一次将自己摔到床上，发愣了一会儿，笑了，笑自己发疯。
　　自己不是曾经主角过一会了吗？当时那个虐心呐……
　　秦木璃侧脸望去，在落地大玻璃窗上看见倒映的自己，清丽地笑着，虚幻的，空灵的，假的。伸出指尖去碰触，是一面坚硬的屏障，看不见，却无法打破。自己就像被玻璃隔绝了一样，无所谓高兴，也无所谓悲伤，笑着，笑着，失去了鲜活。
　　假花。
　　她现在就是一朵假花。
　　怎么才能好似他们那般悲伤地无法遮掩，高兴地无法抑制？
　　倏地，过往的一幕幕闪电一样划过脑海，笑的，哭的，叫的，喊的，宛如触电地全身颤抖，蜷缩成一团，不经意地看了镜像中的自己，吓了一跳——惊恐、悲切的眼神，凌乱飞散的发丝，止不住的痛苦，这个人……是自己吗？
　　下意识地微笑，这是她熟悉的自卫动作。
　　镜像中的人惊恐和悲切逐渐隐去，眉目清明，嘴角似笑非笑，长发的紊乱倒成了风情，勾勒出一个别样冶艳的女子，与方才判若两人。很熟悉的感觉，啊，像是港剧里面的坏女人气质。
　　其实，这样子，也不错。
　　真的。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真是吵死了！”
　　真是吵死了。
　　秦木璃郁闷，决定接完这个电话后换过一个铃声。拿过手机一看，陌生号码？“喂，你好。”
　　“您好，秦小姐，请问您现在在家吗？”冰冷宛如电波，竟然是温建康。
　　塞巴斯钦？！难道是夏尔酱有什么要交代的？（塞巴斯钦是动漫《黑执事》里面的执事，夏尔酱是其主人）“我在。明先生的东西我记得你已经完全清理了，应该没有什么遗留吧？”
　　“我现在在您门口，可以开门吗？”
　　秦木璃挂上电话开门，平日贴身随侍明自辉的温助理不在欧洲居然出现在她家门前？有事情。她开门见山地问：“明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哦，不是的，秦小姐，我是私人理由上来的，与先生无关。”温建康就站在门口，秦木璃示意他进来，他不苟言笑地拒绝，没有踏进一步。“不用了，我想交给您一本养猫日记和养猫心得，这是当初照顾黑子的宠护写的，希望对您照顾黑子有所帮助。”语毕，从公文包里头掏出一薄一厚的装订本笔记。
　　养猫日记？养猫心得？“额，就这样？”秦木璃汗颜，不好意思地接过笔记本，大致翻看一下发现里面图文并茂，全彩色打印，比得上人家出版社的排版包装了，果真是全能助理，塞巴斯钦！
　　突然鼻子有点痒，没忍住侧头打了个喷嚏。
　　塞巴斯钦脸不改容、声线冰冷地递上纸巾，道：“感冒还没有好？”
　　秦木璃接过纸巾擦擦鼻头，心下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温建康一副“我就是塞巴斯钦，我就是知道”的态度，不卑不亢道：“感冒就希望您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康复。期间请尽量少接近黑子，虽然物种不同，不过感冒还是会传染的。”黑子闻到熟人的味道，亲昵地靠在他的西装裤，塞巴斯钦低头看它一眼，没有理会。
　　秦木璃想，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是一个囧字……YY你是，你以为你就真的是黑执事么……,@￥*……
　　秦木璃自认还是很有质素的，怎么能和一些自以为是的人一般见识呢？随便说了句：“嗯，这任务真的不是明先生下达的？”
　　塞巴斯钦整了整西装，打算离开：“秦小姐，先生甚至不知道圣诞夜黑子饿晕的事情。我抽空过来，是希望您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再拨打先生的私人手机了。”
　　打过去也就是你接，你担心些什么。秦木璃内心打了个鬼脸腹诽着，脸上还是端着笑，客气道：“嗯，我会尽量的。多谢你，温助理，好走，不送了。”
　　“不用，您客气了。”转身下楼离开。
　　黑子恋恋不舍，叫着缠着，秦木璃抱起挣扎的黑子，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长叹一声关上门。才放下黑子手机又响起，啊，是经常重色轻友的那女人。
　　==
　　“你们俩怎么那么好找我吃饭？不过二人世界啦？”秦木璃放下包包在情侣面前坐下。
　　“重色轻友太久，怕有人变成闺阁怨妇。”尤绮琴帮她叫餐。“海鲜芝士局饭，OK？”
　　“不了，感冒还没好，”秦木璃调整好坐姿，对点餐侍应说：“就一个咖喱牛肉饭吧。”
　　对面的江德璋有点大惊小怪：“READ，你感冒了？你不是女金刚来的吗？你感冒这么大件事我怎么不知道？”
　　秦木璃笑他夸张：“不好意思，让您失望啦，小女子就一会感冒的凡人，而且你为什么要知道我感冒？不过，琴，你竟然没有告诉他？”她微转头看向挚友：“你们俩最近那热恋温度不是比得上太阳核心温度吗？难得一次没有卖了我。”
　　江德璋不满了：“告诉我是因为她担心你，怎么就叫卖了你”
　　“是啊，是啊。”秦木璃笑着，低头喝水不再说话。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头尤绮琴都没怎么回应，两个女人之间的气场有点奇怪，江德璋纵横花丛多年很有经验，自觉说要去洗手间离席留给她们空间。
　　待江德璋一走，尤绮琴就开口了：“阿璃，你还在生我气？”
　　“琴，也许当时我是有生气过，不过我现在真的不，只是……你也知道我性格，因为是你，所以我管不了自己的嘴。”秦木璃苦笑，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礼拜前的那次三人聚餐，还是他们三人，当时大家一直都很愉快，直到快接近尾声时，秦木璃事后真的想不明白当时尤绮琴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什么情感要提起这件事。当时尤绮琴状若无意地问起秦木璃，工作一个月有没有安明晖怎么样。江德璋在旁八卦，若是当时尤绮琴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秦木璃工作时期看上安明晖什么的，秦木璃觉得无所谓，还能一笑置之或是附和捧场，然而尤绮琴却是全盘托出她暗恋安明晖的事情。
　　17岁以前的事情秦木璃是忌讳很深的，尤绮琴是一同长大的挚友，男生用同穿一条裤子长大来形容关系铁，那她们则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裙子大的——打小的时候起她们就相互分享对方的喜怒哀乐，当年那么深的痛苦她都能掏出来和琴说，她没有哭，琴却懂，为她所痛哭。
　　尽管如今她和江德璋关系也不错，尽管她和江德璋成男女朋友了，但有些事情里，他就是外人。
　　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她以为她也能懂的。
　　不，她懂的，是以，她是故意的。
　　秦木璃明显皱眉后依旧仪态优雅地完成晚餐，但期间不再说话。难得的是，江德璋知道她打小暗恋安明晖，竟然没有捉住机会调侃，只是眼眸暗了暗，随便说了几句便扯开话题。
　　“……阿璃，对不起。”尤绮琴握住秦木璃放在桌上的手。
　　秦木璃皱眉，心中有些担忧：“琴，你坦白讲，你到底怎么了？”
　　“我……”尤绮琴咬了一下下唇，神情略有委屈。相处多年，尤绮琴有过不甘的表情，有过愤怒的表情，但秦木璃从未见过她的委屈。“我沦陷了，真心喜欢上江德璋了，怎么办？”
　　秦木璃呆愣了，情场高手打破众多J市社交界记录自诩EQ无人能比打算欢场终老的名媛尤绮琴居然告诉她自己沦陷了？！“额，放心，如果你这样记录的人都沦陷了，那江德璋不死也肯定是重伤了，只要你一如既往，投多几枚原子弹，江德璋还不是你裙下之臣。只是，尤绮琴小姐，咱们堂堂YUI大小姐，你真的沦陷了？你要放弃你的宏愿了吗？”
　　尤绮琴眉间的忧愁没有减少一分，说：“我竟然荒谬到开始幻想我跟他的未来，幻想我们两的婚姻，我觉得我要疯掉了。”
　　秦木璃倒是笑了：“琴，别怕，这其实是好事，你看肥皂剧也不少啦，人家女主角千求万求求什么？不也就是一个相爱一生一世的人而已嘛。你放心，我等会儿探探他口风，如果他还没有倒下，我就打到他趴下，让他爬到你面前向你求婚。”
　　尤绮琴苦笑，只听她道：“我想他已经倒下了，不过他是倒在你面前。”
　　“什么意思？”
　　“就是，他喜欢你。”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六）

　　——我沦陷了，真心喜欢上江德璋了，怎么办？
　　曾经也有个女孩子，忐忑着，欲语还休地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问她怎么办。
　　怎么办？可笑了，她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竟然荒谬到开始幻想我跟他的未来，幻想我们两的婚姻，我觉得我要疯掉了。
　　是啊，要疯了，她也要疯了。
　　——就是，他喜欢你。
　　果然是疯了，这么荒谬的话都说得出。
　　==
　　“怎么办？阿璃，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尤绮琴苦笑着，带点哀求的语气。
　　哀求？为什么要哀求？你要从我这里求什么？“琴，我……”
　　“在聊什么呀？”罪魁祸首回来了。
　　秦木璃扫了尤绮琴一眼，微微一笑道：“说你干嘛去了，去趟洗手间去了那么久，琴在央求我陪她去男厕看看。”
　　“胡说！”尤绮琴笑骂一声，然后回视江德璋，破天荒地柔情似水。“不过，你去得太久倒是真的。不会是偶遇哪一位美女，搭讪去了吧？”
　　江德璋凝视秦木璃一眼，见她低头喝水，雅痞地道：“是啊，偶遇了这一桌的两位美女，特地过来搭讪呀。美女，请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坐下吧，帅哥。”尤绮琴拉过他搭在椅背的手，牵引他坐下后，双手仍然握着。江德璋皱眉，下意识瞥了秦木璃一眼，想抽出来，尤绮琴紧握着，疑惑地笑望他，他浓情蜜意地回望她，顺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秦木璃侧头看着眼前这两人，他们言谈亲密，双手紧握着，动作分明充满甜蜜的爱情，何来那么多小言的曲折离奇？尤绮琴太多心了吧。
　　所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作为你的挚友，琴，我希望你能幸福。
　　秦木璃笑着观看这对情侣，时而配合两句，更多的是微笑以及倾听，她感觉自己要与现实的空间隔离，感受熟悉的孤寂感一丝一点在身边积聚，慢慢地，变成孤独的一个人，她与他们恍若隔着一面玻璃，看他人笑着，自己也笑着，可是，两者毫无关联。
　　只是，她现在乐于做一个局外人，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是。
　　==
　　餐毕别后，秦木璃收到尤绮琴的短信。
　　“别问我为什么，是真的，他喜欢你。我知道你会说我乱想，我可以用一些例子说明，只是你不信，我怎么说你都会不信。可是，这是事实，以你的挚友他的枕边人的身份保证。”
　　她为什么非要告诉自己？
　　秦木璃眉头紧皱，想按通话键，皮肤接触到冰冷的手机屏幕，还是叹口气作罢，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将短信删了。坐了一会儿，决定回复她短信。
　　“琴，别想太多，他是你的，至少他目前是你的。”
　　没多久便接到回复，可见她该是等着答复的。
　　“可是，我想要一辈子的。”
　　一辈子？她只是想，还是要？
　　“你打算怎么办？”
　　而手机一直宁静，没有再收到她的字句。
　　==
　　放假的时光总是很容易过，在星期一来临的时候，秦木璃又重新投入繁重忙碌的文员工作中。
　　回归职位，每个人都难过——结束了对自身时间的自由掌控，要集中最大的精神忙碌工作，反差之大，一般人的生物钟都反应不过来，导致身心疲倦。
　　由于部长MARY一丝不苟，放假前和放假后一个本色，行政部的四人虽然面色不振，但都不会表现太过分。在看不见MARY身影的时候，陈爱琳和戴军便凑到一起咬耳朵，低声分享自己放假的快乐。秦木璃偶尔会插上两句，她们乐得多一个人分享假期，也不介意之前如何。倒是刘敏青比较严谨认真，虽然没有明说指责上班公然聊天的三人，但从早上到下午，视线一点也不扫一下这边的格子间，一直埋头工作，直到准点下班。
　　陈爱琳和戴军瞥了背着包包离开的刘敏青，不屑地对秦木璃说：“她那是装清高。金丝猫又不知道，她装给谁看？”金丝猫是陈爱琳和戴军给MARY取的外号，因为MARY一头金发，走路像一只猫那样扭来扭去。两个人今日热衷于聊天，所以工作没有准点完成，而秦木璃则是习惯性加班。
　　秦木璃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应了声，指了指自己的一堆文件资料，低头勤奋去了。
　　今日相处，陈爱琳和戴军见秦木璃也能聊上两句，对倒是挺她关心的。
　　陈爱琳捧着杯子踱过来，撅着嘴说：“你是不是和金丝猫有什么过节啊，她为什么偏偏指派你一个人做这工作，也不叫刘敏青帮帮你。”
　　秦木璃刚好输入完一张货单的数据，扭扭颈脖伸展一下，笑着说：“我可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可是她是老板，我是走是留就靠她一张嘴说的算，她叫我干什么，我也就只能干什么，哪儿能出声抗议，更不能麻烦MANDY姐。”这些社会新鲜人，人前总是“MANDY姐”“MANDY姐”地叫，人后倒是直白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对面桌子的戴军停下敲键盘的手，坐着办公椅子滑过来，说：“READ，坦白说，我们听说你可是有关系过来的哦，为什么不跟上级领导反映一下，总是加班，你也不嫌累。”
　　秦木璃干脆整理一下处理完了的文件，打算去茶水间一趟。“不瞒你们说，我这关系户其实也是熟人的熟人介绍过来，能入职当个正式的员工都已经很感恩戴德了，哪儿敢投诉。”站起来，示意自己要去泡杯茶。“ELAIN，你还是快点赶工吧，你不是说你今晚要约会吗，快要6。30了，我猜你家ALEN快要到公司楼下了哦。”
　　陈爱琳看了墙上的复古挂钟，吓了一跳，赶紧座位开工。戴军和秦木璃相视一笑，各忙各的去了。
　　==
　　隔天加班的时候，秦木璃的生物钟已经完全适应工作日，可怜两个社会新鲜人还是没有完全进入状态，连续三天要无奈加班赶工。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这三天的加班时间里面建立了莫名的革命友谊。陈爱琳和戴军吃饭下班去玩总是不忘叫上秦木璃，对刘敏青倒是没有头一个月的恭敬，只是同事之间，留着三分笑脸而已。刘敏青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三番四次主动请下午茶请零食，陈爱琳和戴军也是会做的，亲亲热热地收下，嘴上嚷嚷着“MANDY姐对我们太好了，不如我们认你当亲姐姐吧”。不过刘敏青对秦木璃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秦木璃也不放在心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总的来说，整个办公室的气氛还是很和谐的。
　　现在，秦木璃对自己工作掌握得越来越上手，逐渐加快了工作效率，直到终于不再加班，可以应和两个同事的邀约一同去尝试哪一间新餐馆，泡泡哪一间新BAR。不过她有预感，很快她又要整日整日地加班了。
　　果然，半个月后的部门例会上，MARY说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决定要重新分配一下四人的工作：陈爱琳和戴军负责服务、协调总经理办公室工作，检查落实总经理室安排的各项工作。并及时反馈总经理室，保证总经理办公室各项工作的正常运作，这本是刘敏青的工作，而如今刘敏青要协助MARY完成拟制公司组织架构及人员编制，秦木璃本来是负责归总公司的年度工作会议、月度及每周工作例行等会议，做好记录，编写会议纪要和决议，同时做好公司行政类文件的审核、编号、立卷、存档工作，如今还要接手陈爱琳和戴军原来的工作——及时了解和反馈有关信息，以及负责公司相关文件的起草、印制和分发，上级和外部来文的签收、登记和领导批示后的传阅、催办、回复。
　　陈爱琳和戴军都一脸不忍怜悯地看着秦木璃，但没有一人向MARY提出异议。令人惊讶的是，刘敏青站起来，主动提出要分担秦木璃的工作，并且列出三点理由：“第一，我有能力有自信，在完成自身工作的基础上，能帮忙分担同事的工作量；第二，我认为READ她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样的工作量；第三，在这样子的工作量下，也许READ能完成，但是，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慢工出细活’，我担心完成的工作很难达到MARY您的要求。”
　　这绝对是chiluoluo的挑衅。
　　陈爱琳和戴军都很惊讶为什么刘敏青非要针对秦木璃，不约而同地对秦木璃投来担忧的眼神。
　　主席上的英国女人依然低头看着文件，文件是秦木璃在开会前几分钟交给她的，是这一个月的各大小例会总结，MARY随手拂过鬓角掉下来的几根金色头发，随口道：“READ，那你要和MANDY分担工作吗？”
　　秦木璃友善并微笑着对刘敏青点了一下头，感谢她的“美意”，然后站起来对MARY说：“我相信MARY您的分配。”
　　相当简练的一句话。
　　MARY忍不住抬头看看面前这个淡笑若无的中国女人，不过一句话，没有特别的动作，没有特别的神态，甚至连个起伏的语气都没有，她却从中听到了很多，仿佛这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而是上司对下属的信任，让她无由来地想起那位远在欧洲的大人物……
　　MARY瞟了秦木璃一眼，合上文件站起来，冷冷地扔下一句：“那就这样吧，散会。”然后对刘敏青点了点头，示意她跟上之后，率先离开会议室。
　　==
　　“READ，你当时怎么不顺应下了，让MANDY姐也分分你的工作嘛。”趁着刘敏青呆在MARY的办公室，戴军忍不住对秦木璃说。
　　“你笨啊你！”陈爱琳不客气地拍了一下戴军的肩头。“如果那时候READ应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吗？然后READ就成了刘敏青的垫脚石了！”
　　“哇，想不出刘敏青这么有心计，自己成功做了金丝猫的心腹就算了，竟然想踩着你上位！READ，当时你怎么不反击？”戴军同仇敌忾地挥挥拳头。
　　“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罪了MANDY姐，而且被MARY分那么多工作，也就只能继续过着加班的生活了。”
　　“READ，你还是赶紧去和MARY赔礼道歉什么的吧，不然你迟早都会被她整死！”陈爱琳抱着杯子可怜兮兮地对秦木璃说，好像被加大工作量的人是她自己。
　　秦木璃移动鼠标确定打印，确认听见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之后，对陈爱琳苦笑一下：“我连是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道歉？我可没像MANDY姐那么经常接触MARY，连开场白说什么好都拿不准，贸贸然去跟MARY赔礼，踩中她的猫尾巴怎么办？”说罢，调皮地装了个鬼脸。
　　戴军笑了笑，说：“嗳，你要不跟刘敏青说说，跟她打听打听。”
　　“她对我这种态度，我怎么打听啊。还是以后再说吧。两位大小姐，我赶工要紧，恕我失陪啦。”秦木璃抱起刚打印好的文件要去别的部门。
　　“ELAIN，我想我们以后也要小心刘敏青，别像READ这样傻干，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恩恩。”
　　秦木璃关上行政部的玻璃门，忍不住笑了：两个傻瓜，谁被谁利用了都不知道呢。眼角余光看见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表情没有多少张扬，可是眸子里得瑟的神色有点过分明显了。
　　坏女人。
　　秦木璃心底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七）

　　今天是个好天气。秦木璃望着蔚蓝的天空，冬日里头难得的浩晴。
　　从各部门归来的路上，秦木璃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头上的文件，剩下的便是交给总经理办公室的，她犹豫着是自己拿过去还是交给戴军和陈爱琳。
　　心不在焉地走着，总是容易发生意外——“啪”地一声撞到人了，手头上的东西散了一地。秦木璃在心里哀嚎了一句，脸上自觉保持着职业微笑，向对方点点头，低头时余光扫过对方的西装，ARMANI的手工，非富即贵呢，不过身型有些熟悉……只见她嘴上说着“对不起”，身躯却不慌不忙地蹲下来收拾文件。
　　对方并没有走，蹲下来帮忙拣了一些，递给她，暖暖地说了句：“听说你挺经常加班的，被人号称‘加班美女’。工作固然重要，但也要小心身体。”
　　如此熟悉的声线……秦木璃愕然抬头，虽然幻想过，可从未敢相信幻想会实在发生——竟然是他。走廊上的玻璃折射了一缕阳光进来，淡淡的暖金色打在他身上，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教学楼里面的温文少年，轻轻地笑着，温润地道谢：谢谢你，同学。
　　“总经理，快要到3点了。”私人总秘JULIE在安明晖身后尽责提醒。
　　安明晖对JULIE点点头，将收拾好的文件交给秦木璃，愉快地说：“两个月了，竟然是第一次在公司见到你，真好。刚刚你愣着的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斯斯文文的，很文秀的感觉。”
　　——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斯斯文文的，却有点傻愣。不过，很可爱。
　　说这句话的人声线偏冷，像是黑暗中的钻石，冷硬的，幽暗的，却又是华丽的，璀璨的，诱惑的。
　　那个时候，两人刚好结束了一场男女战争，明自辉摩挲着她的背脊，哑着声音说这句难得的情话。秦木璃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说：“我那时候很可爱？”
　　“嗯，”明自辉将她搂到胸前。“傻得很可爱。”
　　“傻？怎么可能！我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应该是在西德餐厅那里，啊，应该不是那次，你怎么记得那里呢？不会是酒店那一次吧……天啊……那次真的够傻的……”
　　“是啊，就是酒店那一次……你这个傻瓜……太傻了……真是太傻了……”明自辉呢喃着，吻上她的唇。
　　秦木璃努力地避开他的诱惑，争辩道：“那一次是个错误！那不叫傻！不许你说我傻……喂……不许……啊！”话说不下去了，她被他惩罚性地咬了一下。
　　他抚着她凌乱的黑发，再一次深深地履上她的唇：“嘘，傻女孩，不要说话……”
　　她挣扎着想反抗，抬头，却对上安明晖略带关心的双眸。
　　脑袋瞬间清明：我怎么了？
　　她不自在地拂了拂肩上披着的长发，微笑道：“谢谢您，总经理。你要开会，就赶紧去忙吧，再见，阿晖。”然后将手头上整理好的资料交给JULIE，说明这些都该是交给总经理办公室的。
　　安明晖正打算离去，却又想起些什么，转过来对秦木璃说：“过几天是穆氏的投标庆功宴，宴请了我们公司，你该知道吧。”
　　秦木璃皱眉，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我知道，总经理，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你叫我‘总经理’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心虚的感觉。”安明晖调侃了一句，他继续说：“我认为我带你很合适，而我，也想你去。”
　　心底有那么一霎的欣喜，但她总是可悲的清醒的：“于公，我是个职位不高的小文员，在私，我的身份也很尴尬，我不能同意总经理您的决定。”
　　安明晖不无所谓地笑了，扔下一句：“这既是我的决定，也是公司的决定，你只有服从。”
　　秦木璃呆愣地注视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挺拔的身影，心底不只是高兴的多，还是担忧的多。
　　“嗡……”大衣口袋里头的手机振动起来，秦木璃掏出来一看，是上次温建康突然来她家时显示的手机号码。她想起刚才回忆起了明自辉，分明安明晖就在身前，自己竟然还沉浸在里头，太荒谬了。心底里抗拒着这个事实，她下意识地笑了，宛如飘渺的江南烟雨，如雾如纱。
　　秦木璃走到方便接电话的角落，按下通话键，唇齿带笑道：“温助理，我记得自己并没有找过明先生，更加没有找过你，请问你这次又有什么指令下达呢？”
　　温建康没有因为秦木璃态度古怪而有所表示，依旧是冰冷宛如机械的语音：“秦小姐，如果上次我让您有不愉快，我很抱歉。此次来电是想告诉您一声，先生的私人手机号码已经更换，您手头上的那个号码已然无效，如果您将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如蒙不弃，您可以拨打我的电话，我将尽我所能帮助您。”
　　什么？换手机号？帮助我？秦木璃心底冷笑一声。你既然不想我打扰明自辉，他换了私人号码又关我什么事？告诉我一声，倒像是此地无银了。“温助理，谢谢你的多此一举，如有需要，我会找你的。”语毕，结束通话，顺便将温建康这个号码的所有通话记录删除。
　　你以为我是在依靠着明自辉生存吗？
　　我早就是独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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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办公室，陈爱琳和戴军一脸八卦地靠过来，戴军率先开口说：“READ你快说，你跟总经理到底是什么关系，听说你被钦点当总经理女伴。”
　　秦木璃心里感叹：明城果然有速度，这不仅仅体现在工作上。嘴上友善地答道：“总经理不就是我那熟人的熟人嘛。”脑海里突然闪过穆瑜和安明晖相视而笑的画面，心底渐渐混开一些苦涩，脸上还是若无其事地说：“他是我妹妹的师兄，中学时期大家都一起玩，比较熟而已。”
　　“听说总经理有女朋友了，不会就是你妹妹吧……”陈爱琳将尾音拖长，一脸暧昧。
　　刚从MARY办公室出来的刘敏青瞥了秦木璃一眼，带着一脸八卦地加入她们的小组：“嗳，可是我听说总经理的女朋友是个英国女生。”
　　秦木璃颔首说：“我妹哪有这样好的福分，找到我们总经理这样的黄金单身汉，啊，说错，不是单身汉了，该叫什么呢？”
　　“应该叫十佳好男人。”陈爱琳可爱一笑。
　　“READ，你可别扯开话题，怎么总经理就钦点你了。”刘敏青淡然一笑，又将话题拉回来。
　　秦木璃自如地接过刘敏青的话棒子，考虑了一下，说：“这个嘛……你们猜猜看？”
　　“READ~你就说吧~”陈爱琳抱住秦木璃撒娇道。
　　秦木璃僵硬了一下，又马上自然地回抱陈爱琳，再将她推开，无奈地说：“好吧，我说。总经理说，我太经常加班了，为了奖励我的勤奋，决定带我去穆氏的庆功宴见识见识。”
　　“喂！READ！”戴军不满地过来抓她。
　　她嬉笑地逃开，挑衅说：“你们不信？当时JULIE就在场，她可是可以作证哦。”
　　“我就不信不能让你说真话！”戴军终于抓住她，狞笑着打算行刑。
　　突然，MARY严肃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办公室女郎唏嘘一声作鸟散。
　　MARY冷冷地扫视这群各自归位的女孩子，点了一下秦木璃的名字，示意她来办公室。趁着MARY转身回去办公室的时候，戴军和陈爱琳疑惑地看着秦木璃，秦木璃也一脸疑惑，转过头去看刘敏青，刘敏青佯装没有看到，一直盯着显示屏。
　　秦木璃回给八卦二人组一个无奈的眼神，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走到MARY的办公室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敞开着的玻璃门，MARY抬头，示意她在办公桌前的真皮椅子坐下，接着开后说：“你已经听说了吧，你将在三天后代表我们公司作为总经理的女伴出席穆氏的庆功宴。”
　　秦木璃中规中矩地答道：“是的，总经理已经和我说过了。”
　　MARY天蓝色的眼眸凝视她，严肃地说：“老实说，当总部的HR和我下达关于你的任命的时候，我非常惊讶。将你放置的位子不过是个行政部文员，又何必要总部来任命？我不知道你和总部高层的谁有什么特殊关系，不过现在一看，大概猜到是谁了。”她冷哼一声。“尽管是总经理的关系，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有能力的。这两个月来，我将行政里头最烦最杂的工作交给你，你不止完成了，而且完成的很好，这些简洁的文字总结，图表的归纳，各位查阅的部长都表示赞赏。我想，这也是你为何执着加班的理由。秦木璃，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所以，我希望你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尽管你的关系似乎很多。”
　　秦木璃脸带微笑，眼神也未曾波动一下，职业地回答：“是的，我明白了。”
　　MARY不满，这算是什么态度？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她不喜欢这个女孩子的原因，一个完全不像下属的下属，让她没有由来地抗拒。她示意她可以离开了，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心有不甘地追问一句：“秦木璃，你的职业目标是在哪里呢？”
　　她终于见到面前这个中国女人变化了表情，虽然只是极其微小。只听她道：“嗯，我目前的目标是总秘。”
　　MARY显然不能接受这种类似敷衍的回答：“目前？那最终呢？”
　　最终？行政部嘛……行政部部长？总裁秘书？总部的行政总监？秦木璃考虑了一下，还是不能确定，但嘴上却自信道：“我能走多远，便是多远。”明媚的阳光射进来，映衬这个穿着CHANNEL米白色长外套的斯文女人，本是给人恭谨内敛的感觉，添上了暖金色之后，整个人瞬间飞扬起来，宛如意大利版《VOGUE》书页里走出来的封面女郎。封面女郎清丽一笑，颔首致意，合门离开。
　　“‘我能走多远，便是多远’……吗？”MARY重复着这一句话，久久不能回神。
　　分明是一句自卑的话，她却能让人在里头发掘到自信和魅力，仿佛说的不是当江郎才尽时，人不得不停下来，而是在说我想走多远，便是多远吧，剩下的，当我兴致来了，我将继续走下去。
　　MARY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位大人物——内敛的神态，轻描淡写的语气，还有无论说什么话语都宛如无法反驳的命令那般自信锐利……神奇的相像……难道她将像他一样，又是一个传奇？
　　==
　　第二天回到家的时候，邻居的李太太拿了个包裹给她，说是晚饭的时候帮忙签收的。
　　秦木璃放置所有东西，黑子迫不及待地去翻她的东西，在包裹箱子上面磨爪子，还得瑟地看着它的主人。“黑子！”秦木璃赶紧过去提起黑子，恶狠狠地教育它：“要抓回自己窝里抓，不能抓主人的东西，懂不懂！”
　　黑子反抗着抓她手臂，她赶紧将黑子放下来，黑子轻蔑地叫了一声，优雅地回自己窝里去了。秦木璃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精美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教母送给灰姑娘的礼服裙子——抹胸蝴蝶结，皱褶束腰，顺滑散开的裙摆，宝蓝色的布料，流利的裁剪，贴身的缝合，她忍不住试穿，竟然和她的身躯尺寸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尺寸？难道……想起小言里头那些目光锐利的男主角，她不由自主地羞涩起来，脸颊不施粉黛却微微红起来，宛如白雪公主手上的红苹果，香甜诱人。
　　目光触及盒子，见到盒子最底下有一张卡片，打开来，上面有一行清秀有力的钢笔字：还记得我今天中午给你的那个盒子吗？现在你可以打开了。
　　中午时分，安明晖将她叫过去办公室，将一个A4大小的黑盒子交给她，跟她说要回家才能打开。
　　她隐约知道里面是什么，怀着期待的心情打开黑盒子，里面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彩来，是一套蓝宝石珠宝。珠宝上面铺着一张和刚才一样的卡片，还是那清秀有力的钢笔字，写道：JustForYou。
　　“……阿晖……怎么不早说呢？我摔坏了怎么办？”她将卡片按在胸口，嘴里埋怨着，脸上却是关不住的幸福笑容。明明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明明清楚他心底喜欢的不是自己，却还是忍不住为这一行字感到幸福……这是教母的魔法吗……
　　其实她要的幸福很简单，她不苛求永远，刹那的欢愉，她便足够了。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八）

　　明城酒店的三楼，三百多平方米的大宴会厅里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这里正在举行穆氏集团投标庆功宴。
　　尽管到达会场的宾客已然不少，但现在还是入场时间，一双外表靓丽的男女优雅入场，周围立刻有相熟的名媛绅士与其打招呼，那对男女或语或笑，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纸醉金迷的味道，迷人，醉心。“璋哥哥……”一个意料之内的身影出现了。
　　江德璋有些头疼，他现在都有固定女朋友了，她怎么还这样子？侧头瞄了女朋友一眼，尤绮琴像是找到玩具的小女孩，兴奋得不得了。
　　“段小姐，你好。”尤绮琴朝她微微一笑，不像前几次相见那般冷嘲热讽。
　　段菲菲后怕地后退一步，她的亲友团赶紧上来助阵。只听助阵的淑女A夸张地感叹了一句：“哎呀，尤小姐，怎么还是你？江少，这次真是难为你了，坚持了这么久。”
　　尤绮琴妩媚一笑，不急着回应，手指不经意地拂过短发，魅惑诱人。江德璋心下一叹：这个女人每次兴奋，她的动作神态就越发妩媚，特别是在欺负小白兔的时候。尤绮琴双手攀上江德璋的右手臂，凹凸有致的身躯倚在他身上，笑得柔媚，轻轻一个动作充满了段菲菲所没有的风情，她慢条斯理地说：“很久吗？离一辈子的时间还很远呢。”
　　淑女们惊讶了，这朵有名的交际花奢盼和江德璋一辈子？说笑的吧。淑女B口不择言道：“尤小姐真会说笑。你和江少一辈子？现在你们没有分手就有够天荒夜谈的了。”大家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淑女B这句却是很失礼的。
　　江德璋以为尤绮琴会发飙，但见她笑得更加动人，他忽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似乎自己也认识这么一人，很爱笑，没事时笑着，难过时笑着，生气时还是笑着，开心的时候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正的开心……
　　“我和江少在一起很天荒夜谈吗？我觉得林小姐你更天荒夜谈。”尤绮琴点了淑女B的名字。“自己有个优秀的未婚夫不去约会，竟然去包养一个三线小明星，假的吧。”
　　淑女B立刻刷白了脸：“你，你，你怎么知道……”
　　尤绮琴莞尔一笑，状若无辜：“很惊讶吗？这事儿圈子里头很多人都知道啊，只是大家为了林小姐你的脸面，心照不宣而已。”
　　淑女B求证地望向同伴，同伴心虚地别过眼神。淑女B万念俱灰，喃喃道：“我爸知道了？方氏那边也知道了？”
　　尤绮琴略带遗憾地说：“哎，可惜就我们这一些小辈的知道呢，林老先生和方氏那边还不是很清楚这事儿，怎么办呢？林小姐，你说我要告诉他们吗？”
　　淑女B愤怒地扭过头，然后努力地平息自己的怒气，她学乖了，低声下气地对尤绮琴说：“对不起，尤小姐，刚才是我说的太过火，失礼了。”
　　尤绮琴大度地摆摆手，似乎毫不在意：“没什么，人总有失礼的时候。你只要当着段小姐的面祝我和江少长长久久就行了。”
　　段菲菲一听，小白兔皱着一张脸哀求地看着淑女B，像是她说出口她就会立刻哭。淑女B为难了，视线在段菲菲和尤绮琴两边徘徊，不知如何是好。亲友团其他人则是用一种愤怒的目光瞪着尤绮琴，如果目光能杀人，尤绮琴早就被碎尸了。
　　事情到这份上，江德璋也觉得不好，是“长长久久”这个词不好，尤绮琴是什么意思？这个玩笑真是越开越不好笑了。于是他开口说：“算了，今天大家都是客人，主人家都还没有打招呼呢。琴，穆氏夫妇就在那里，我们赶紧过去吧。”说着便独个儿先走了。
　　尤绮琴纳闷他耍什么性子，追上前拉住他，撒娇道：“怎么了？不喜欢我欺负小白兔？”
　　江德璋揽过她的肩，笑了笑说：“你呀，要玩也找点有意义的。欺负小白兔，太没营养了。”
　　“好吧。”尤绮琴耸耸肩，倚在他肩上，柔媚一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照做。”
　　他饶有兴趣地对上她的眼睛，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她利落的短发，划过迷人的祖母绿宝石耳钉，抚上她娇艳的脸颊，缓缓靠近，将自己的鼻息喷在对方的皮肤上，感受到她的亲近，还有莫名的小心翼翼。他抵着她的额头，仿佛要看进她的心底，说：“我说的你都照做？这可不是女王陛下你的风格。为什么呢？”
　　她将右手手掌按在他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来回游移，不知是推拒还是诱惑。她将两人已是咫尺的距离再慢慢地缩短，直至自己的唇碰到他的。他的眼眸里闪着她所熟悉的情绪，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蓝色的感觉，她舔了舔他的唇瓣，期盼着却不能继续下去，一时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心酸：他依旧是那么容易被挑起，自己与他的过往又有何不同呢？
　　“……KEN，我喜欢你啊……”她抑郁地叹息一句，害怕他听到，更害怕他听不到，急急地吻上去，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或是认证些什么。
　　江德璋眼眸闪了闪，舌尖上的纠缠依旧激烈，他的心却冷淡下来：过几天找个理由分手吧……
　　此时，会场突然喧闹起来，似乎有什么大人物来了，江德璋余光扫去，发现一抹极其熟悉的宝蓝色身影，宛如一滴蓝色之泪，妖娆，忧郁，宁静，善变，神秘，流淌在他心里，他却难以触及，成为他心底藏得最深最真挚的秘密……
　　尤绮琴察觉他的分神，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视线触及那个熟悉的人的时候，眼睛好像要被灼伤一样不敢去看，歪过头忍不住神伤：阿璃，他喜欢的就是你。我该怎么办？
　　==我是进入上流的分割线==
　　穆氏，果然不同凡响。
　　秦木璃进入宴会大厅便是这个感觉。
　　这是一场的灯红酒绿的盛宴，政治、商业、甚至教育界的大人物都受邀出现，西装与礼裙，或鲜艳或浅淡，围着一张张圆桌旋转，穿插，停顿，都装点着会场的盛大，昭示着穆氏的辉煌。
　　辉煌，却是羞耻的辉煌！
　　她下意识地去搜索，目光在环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找到目标，他们也似乎看见他们，和市政高层举了举杯便向这边走来。她眼眸敛了敛，手不自觉地攥紧安明晖的衣袖。
　　安明晖不明就里，和身边一个集团高层话别，低头关心地问：“怎么了？穆大小姐，这可是你的地盘哦，千万别告诉我你紧张。”
　　秦木璃自然地微笑，抬手整理鬓角的碎发，掩饰不安，道：“重申一遍，我是秦木璃。还有，主人家要过来了，看前面吧。”
　　安明晖察觉她神情的奇怪，但想着她毕竟曾经属于这个上流家庭的一份子，虽然已经脱离关系，再见尴尬也是正常，不过他相信秦木璃能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而且，她现在还和穆瑜的关系不错，不是吗？
　　作为东家的穆氏董事长穆国兴以及其一家亲自迎接明城新分公司的总经理，众人含笑地望着穆国兴与安明晖握手笑谈，穆国兴线条刚毅的脸上是常年严肃积聚的不苟言笑，而此刻他却满含欣慰地将自己的女儿穆瑜介绍给安明晖，态度热情，众人忽然心底领略了一些八卦。侧目看看被介绍的女主角，穆瑜，身材娇小，五官精致，比以娇小可人闻名的段菲菲更柔美温和，而且知书识礼，继承其生母书香世家的所有优良。说道母亲，大家的目光自然就落在穆氏的现任董事长夫人，穆夫人身上了。现任这位穆夫人是穆国兴的继室，虽然没有他原配那位家世显赫，只是普通人，但也是一位温婉的佳人。不过有小道消息说，其实现任这位其实自小便与穆国兴相识，两人青梅竹马，后来被原配那位强行介入，可幸原配那位去了，两人有幸再续前缘。
　　听着小道消息里头原配那位似乎是八点档家庭戏中蛮横无理的大小姐，内里的真相众人无从知道，然而，在公众视线里面，原配的形象却是和小道消息里的大相径庭，是堪称古代宫廷皇后的、淑德贤良的女人。原配在世的时候与穆国兴一起整整十七年，育有一子一女，夫妻两人相处和谐，从未传出争吵离婚等负面消息，并且，穆氏也是在那十七年中从体制僵硬宣布破产的边缘到改革创新，重新修编后整顿业务，扩大服务范围以及业务类别，公司越做越大，以至今日的辉煌。
　　每一位成功男人的背后，必有一位女人。穆国兴能有今天的传奇，归根到底的，绝对是他的原配。
　　可惜，她在几年前意外去世，不然，今日的穆氏该不止如此辉煌。
　　秦木璃听着周遭众人的窃窃私语，嘴角又自觉地拉起弧度，只是眼眸中没有一点温度。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和谐融洽的一家：成功而高大的父亲，文雅而婉约的母亲，文质而彬彬的哥哥，还有俏丽而可爱的妹妹。啊，身边这位会是准女婿么？
　　“……你们真是不得了，后生可畏！”
　　“穆伯伯，您过誉了。倒是穆琉，好像比我还小一两年吧，就已经帮忙着穆伯伯将穆氏打理地这么好，果真虎父无犬子，我要好好学习学习呢。”
　　“哈哈！不是我夸，我这一子一女从小就不用我忧心，特别是我们家小瑜，打小的时候就乖巧听话，学习上也不错。前几天她的导师建议我给她弄个个人画展，说她已经有这个实力了。我听着觉得有点夸张，不过既然教授都这么认可了，难道我们当父母的不支持不成？小瑜，你的个人画展呢，还不给你晖哥哥介绍介绍？”
　　“是的，父亲。”穆瑜红着脸上前，交握搁置在身前的双手紧了紧，她鼓起勇气抬头面向他，以及……她。“最近这几年我在巴黎美院学习，参加过几项校际和国际的比赛，得到了学校教授以及一些艺术界大师的肯定，而且我自小的导师，萨维尔夫人也认为我可以尝试开个人画展，重新定位自己的高度。画展将在下个月初举行，到时候会有‘童年’‘成年’‘老年’三个主题。希望你能出席。”她微微侧过身，对着秦木璃再说一遍。“希望你也能出席，姐姐。”
　　穆瑜这一声“姐姐”让几个人微微色变。
　　安明晖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因为不仅仅穆琉的神色变了，连穆氏夫妇也丕变。他分析不出是变得高兴还是憎恶，只是复杂……穆瑜呢？看着穆瑜的眼睛，才想起这一次回来，他每次见到的穆瑜都隐隐带着悲伤的色彩，特别是在咖啡厅那次，她们姐妹两似乎有什么变了。他压下心中地疑惑，笑着回答：“那我就等着收你的邀请卡了。”
　　接下来，该是秦木璃给答复。
　　可是，身边一片寂静。
　　安明晖困惑地回眸看她，穆瑜也在屏息等着她的答案。
　　穆琉呢？穆氏夫妇呢？
　　穆琉也在等着，带着点点的希冀，毕竟他还是牵挂着这个妹妹的，他还是想她回来的。而穆国兴冷着张脸半眯着眼打量着眼前面前这个女人，陌如路人。穆夫人侧身蔑视了她一眼，全无平日的温婉贤淑，甚至，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冷哼。
　　霓裳飘然，虹影流转。她心底有过一个恍惚，恍惚间，她真的是一个陌生人，与这个高高在上的家庭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交谈，自己这种庸碌平凡的星斗市民正绞尽脑汁意图巴结上流社会，攀龙附凤，或者，仅仅只是不想丢上司的脸，丢公司的脸……自己只是星斗市民……如果自己只是星斗市民。
　　然而，脑海却划过变成了过去的片段：不苟言笑却还是关心自己的父亲，亲切体贴着自己的阿琉，像颗粘糖一样亲密的小瑜，非常爱护小瑜但对他们也很温柔的韶姑姑，还有，她那明慧慈爱的母亲……越是回忆，越是残酷……残酷得可怕！
　　他们那群人竟然……竟然……！
　　秦木璃心情很激动，激动得浑身颤抖着，她下意识地将这种激动命名为愤怒，不过一个须臾，她却发现激动的正解竟是害怕。
　　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害怕。
　　她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战栗，惶恐不已。
　　一直以来她都是愤怒着的，直到几年后平复下来，她想，如果再次面对他们，心底不能做到漠然的话，也会是愤怒的。就算是昨晚，是今早，是刚刚视线接触到他们的那一刻，她都自觉地将自己放在一个高位，不怒不怨。不是说好要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哭只会疯叫的穆璃了吗？
　　怕什么？！我已经不是穆璃了！
　　然而，害怕却泄露出来，更好像一发不可收拾似地，不知道别人看出来没有，她发觉自己竟然连双腿都在抖！
　　怕什么？这两个丑陋的人？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怕这两个卑劣的、丑恶的、低下的贱人！我只是……只是担心被阿晖知道而已。是的，只是担心被他知道，然后醒悟自己不再配得上他这个事实而已。
　　呵呵，其实他知不知道有什么所谓？反正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不是吗？
　　所以，别害怕！站直！微笑！告诉他们，我是谁！
　　她的手握紧，松开，再次握紧，又松开，如此重复数次，四肢却是不受控制，冰凉至极。她悲哀地垂下眼睑，难道要对他们认输，怎么可能？！
　　“小瑜，”穆夫人一把抓住身边的女儿将她远离秦木璃一点。“你以后别随便叫人家姐姐。你看，人家生气了。小安呀，不好意思，弄的你的女伴有些尴尬呢。要不你随小瑜去聊聊欧洲的艺术吧，我让阿琉带这位小姐去拿些东西吃，这样能平复一下心情。”
　　“阿璃？”安明晖虽然觉得奇怪，但内里究竟也只是别人的家事，而他看秦木璃一直也挺潇洒的，相信她不会失礼的。
　　“姐姐，出席，好吗？”穆瑜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不敢说太多的词语，她害怕秦木璃的语言攻击，更害怕她的再次拒绝。
　　看见穆瑜因为紧张而苍白的小脸失去了以前的阳光明媚，安明晖不觉心中一痛，过去的小瑜是多么爱笑的女孩子，眼眸总是纯净明晰着，宛如琉璃，她的声音像是甜美的溪泉，是他过去珍藏的美梦，也是他如今回来追寻的精灵。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颗琉璃生了阴霾？
　　他们一家的态度也是奇怪，就算名义上没有关系了，也不需要装作毫不认识吧。是穆璃做了什么吗？是阿璃的错吗？
　　阿璃？曾经也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做了些什么？
　　过去，她也是关怀备至着唯一的妹妹，还记得在他面前总是柔柔弱弱说着话的文秀女生，在介绍自己的妹妹的时候那种宠溺和保护：小瑜，我的妹妹，你们可不许欺负她！而现在，仅仅是答应出席妹妹的个人展，有这么困难吗？
　　沉默太久了。
　　秦木璃依然找不到开口的勇气，她可耻地想落荒而逃，倔强和尊严却教她双脚生根地钉在地上。
　　难堪……
　　说话呀！开口！
　　她再一次紧握着拳头，指尖仍在疯狂地颤抖，一种想哭的冲动涌上心头。
　　开口……勇气……给我开口的勇气……谁来……谁来给我开口的勇气……
　　可笑，此刻她竟然还想起狗血的动漫情节：冒险题材的主角命悬一线，趴在地上不甘心地叨念着力量勇气什么的，重复数次之后爆发，然后变身……变身？漫画小说看上脑了吧？以为自己是谁？2B青年？不过沧海之一粟，现实点吧，不是从很久之前便知道，生活只能靠自己吗？谁来给你勇气？你奢望着谁？这种天真的话语，你以为明自辉还在你身边吗？别傻了！
　　明自辉……秦木璃下意识盯着安明晖西装袖子上的钮扣，铁灰色，冰冷的颜色……
　　忽而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午后，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盯着他的袖子，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变成西装革履，还是清新爽朗的校服衬衣，袖子上有一行他们校服特有的蓝色压边。那是他们一行人要过马路，穆瑜早早就被穆琉牵着，穆琉也想牵上另一个妹妹，可惜妹妹站在自己心上人身边，没有发现哥哥的保护，于是哥哥笑着对他说：晖哥，过马路这么危险，你可要牵着我的小妹啊，她可金贵着呢。
　　那时候，她还是穆璃，涨红着脸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想让他牵又不敢让他牵，羞答答地抬起头就见到他对自己温柔一笑，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过马路，又自然地放开。
　　她一直记得那次牵手，那是她过的时间最长的马路，也是她过的时间最短的马路。
　　==好想被人牵手的分割线==
　　现在……可不可以再牵我一次？
　　不需要说话……一个握手也好……知道我害怕……给我勇气也好……
　　紧接着，心底的声音在挣扎，总是不合时宜地叫嚣，人们称之为心魔的东西。
　　奢望他的握手？你抬头看看！你看看！你看看他在看着谁！你知道的，你闭上眼睛都知道的！他心里只有穆瑜！你以为他会在意你吗？
　　不是的！他邀请我当他的女伴！宛如量身定做的礼服！宝蓝色的珠宝！他还是关心我的！我生病的时候他不也打算来探望么？他还是关心我的！
　　关心？那你看看他此刻关心的是不是你？
　　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此刻关心的是穆瑜，困惑着自己的沉默，可能还会不满，不满自己给出的难堪。
　　她真的很想停下颤抖，冷笑着迎接这一家人，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在害怕？！为什么最奢望的人不能给她勇气？！她不要这样子退场！……谁……谁都好……谁来……谁来给她站直的勇气……给她开口的勇气……
　　突然，有一双手穿过她的手臂挽着她的，轻佻地说：“嗨，穆伯伯，穆伯母，恭喜您们中标了。还记得我吗？我是尤绮琴。”
　　穆国兴挑眉扫过两个女人交握的手，冷笑：“当然，尤董的宝贝千金嘛。年轻人来了就好好玩吧，我们这把老骨头就失陪了。”
　　“嗳，穆伯伯，先等等嘛，好像人家秦小姐都还没有好好打招呼，穆伯伯您可别见怪，可能您太有气场了，第一次见面，吓着秦小姐了。”尤绮琴轻轻拍了拍秦木璃的手肘。
　　秦木璃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吐息，抬头，微笑，淡淡扫视面前和谐的一家人的表情，“抱歉，刚才是我太失礼了。穆先生、穆夫人，您们好，我是明城的职员，秦木璃，恭喜穆氏中标。”目光最后落在穆瑜身上，轻快地开口道：“感谢穆小姐您的邀请，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一定会过去欣赏。”
　　穆国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穆夫人将穆瑜轻轻推到安明晖面前，婉和地笑道：“小瑜，听说小安在欧洲的时候对艺术也挺有研究的，你就和小安聊聊吧。”
　　穆瑜红着脸站在安明晖面前，等着王子伸出手来。
　　当仙度瑞拉浑身是灰只是灰姑娘的时候，王子当然不会邀请她，更何况在这个童话故事里头，王子心里头早有别个贵族女子？
　　安明晖回头担心地问：“你一个人……可以吗？”
　　打扰王子幸福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是深爱着王子的美人鱼公主不也只能放弃，心甘化为泡沫。
　　秦木璃笑着说：“去吧。我和琴一道就行了。”
　　安明晖还是相信秦木璃的，她既然说可以，他便邀请公主，携手到一旁适合风花雪月的地方去了。
　　望着两人般配的背影，她在心底说了句：“公主，我将王子交给你了。”
　　－－－－－－题外话－－－－－－
　　是我错了……拖了这么久才上传……别抛弃我啊，各位读者大人们……呜呜……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九）

　　“唰……”
　　秦木璃洗干净双手，关上水龙头，抬头，5米宽的镜子里有一个女人反射性地回望她，她们一样的轮廓年轻，一样的眉染轻愁，一样的笑靥朦胧。
　　她将嘴角的弧度扯大，想增加这个笑容的深度，可惜，假的就是假的，嘴巴笑得再灿烂，也是假的。自己的脸像那些打了肉毒杆菌的中年妇女了，越笑越僵硬，还不如不笑呢。
　　当笑容停顿下来，镜中女人更像隔着重重迷雾的丁香女子了，尽管她眉目舒展仍掩饰不了眼底的哀怨忧愁，是要溢满出来似的那般沉重。
　　她望着镜子的她，叹了一口气：太难看了，怎么走出去？琴还在门口等着，她看见了，不知道怎么数落一番；阿晖呢？阿晖又会怎么想我？穆家的人呢？那个女人肯定在得意吧！竟然让她如意了！我真是笨啊……自取其辱……
　　那个女人……
　　她们之间曾经很亲近过，那个女人每天给穆瑜梳头，给穆瑜梳的小辫子很俏丽，她无比羡慕，是以缠着她让她也为自己梳头。记得自己细小的双手曾撑在她大腿上，兴奋地说，韶姑姑，我漂不漂亮？
　　那个女人站起来，推开幼小的她的触摸，对着镜子里什么都不懂的她温柔地笑着，说，漂亮，阿璃一直都很漂亮。
　　一旁的穆瑜也争着开口求证，矮矮胖胖的小身子扭到那个女人面前，口齿不清地问，小瑜呢小瑜呢？小瑜漂亮吗？
　　那个女人哈哈一笑，一把将穆瑜抱起来，亲昵地亲了亲穆瑜的小粉颊，宠爱地说，我们家小瑜最漂亮了！
　　穆璃打小觉得他们家的韶姑姑长得很普通，甚至比不上母亲的十分之一的美丽，然而在她抱着穆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时候的韶姑姑甚至比她母亲还漂亮。母亲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女性的典范，当认识了什么叫大家闺秀贤妻良母，母亲根本就是这八个字的实体版。然而，当韶姑姑对着穆瑜，她确实会比平常更漂亮。很久之后穆璃才知道，原来那叫母性光辉。
　　穆璃曾经嫉妒过韶姑姑的不公平，为什么对小瑜那么好，对自己虽然也温柔，只是相比之下却是冷淡很多。不过，还是小孩子的穆璃就知道胡思乱想，知道了体谅体贴：韶姑姑是爸爸的远方亲戚，婚姻失败又没有孩子依靠，而小瑜，是他们家收养的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两个人都是孤独可怜的身世，所以嘛，韶姑姑会对小瑜好一点，小瑜也会更亲近韶姑姑多一点。她们两那么可怜，我也要对他们好一点！
　　一旁正在给芭比娃娃穿婚纱的尤绮琴横了一眼鄙视过去：你是不是跟你妈看那些家庭剧看太多了！
　　切！你以为我还像你那么幼稚吗？妈妈说，我现在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那是你妈想你学习做饭的借口，笨蛋！
　　学做饭有什么不好！只有小孩子才不会做饭！
　　你会做饭不也还是小孩吗！不然你干什么还在玩芭比娃娃！
　　我！……我这是陪你玩！
　　我才不要你陪我玩呢！
　　你！……
　　一把温柔的女声在房间门口传来，是穆母：阿璃，阿琴，《美少女战士》开始啦，还不赶紧下楼看？
　　两个小女孩一听，什么都顾不上了，手拉着手兴冲冲地下楼去，连母亲在身后喊着不要跑都没听到。
　　“咯嗒”一声打断了秦木璃的回忆。
　　秦木璃和来者都突兀一下。
　　秦木璃到底是习惯微笑，飘忽的笑容再一次浮到脸上，盯着对方笑而不语。
　　来着正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女人，冷哼一声走上前洗手，看她一眼也不屑。
　　秦木璃下意识再洗多一次手，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有余震。似乎是为了证明些什么，她努力地平静下来，冷淡地喊了一声：“穆夫人。”
　　穆夫人横了镜中的秦木璃一眼，不由得冷笑：“秦小姐，还在抖吗？”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动作的幅度比较大，有几颗水珠甩到她的礼服上，宝蓝色的布料立刻晕开成深蓝色，加深了忧郁。
　　秦木璃笑意更深了，眯起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另一个女人：“穆夫人，衣着端庄如何？一个人的出身是改不了的。”
　　穆夫人接过秦木璃的视线，心中有些发悚：她明明是笑着的，怎么那眼神跟她一直肃脸严厉的老爸这么相似？穆夫人嗤笑一声，说：“我出身如何不得体了？倒是你那个贤良淑德的妈妈，端着大家闺秀的模样尽耍一些卑鄙的手段！到底是谁低贱？！”
　　低贱？秦木璃一直在洗手，洗的是温水，她却觉得手冷，指尖一直在抖。她笑意更盛，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头的贵妇人，看不清带着什么情绪。
　　穆夫人看她这般模样，心里有些胆怯，她自觉将她的眼神解释为嘲笑，蔑视。不由得想起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想起她提起自己时的轻蔑！而此刻身旁的女人是她的女儿，也在蔑视着自己！她落魄成这样子，凭什么耻笑我？！穆夫人用一种女人所能用到的、最为羞辱的语气说：“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以为你妈真的是温柔贤淑？当年秦蕴余是怎么害我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呢？你这个小蹄子有家不愿归，偏偏要选择和我对着干！好！我成全你！如果不是江洋集团那个二世祖护着你，你以为你这一两年来有这么舒心？还有闲钱闲心弄个男人玩玩？瞪我？真凶狠呢！我说错了吗，你和你妈一样下贱的女人！现在你倒是把你男人甩了，因为安明晖回来了！我知道你打小就喜欢安明晖，可是人家安明晖就只喜欢我们家小瑜！现在也是只喜欢我们小瑜！我不知道你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混进了明城，啊，可能睡谁的床上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人！不过你想从小瑜身边抢走安明晖？妄想吧你！你别以为你妈死了我就会放过你！我不会让你幸福的！”丑恶令穆夫人贤淑的脸庞扭曲起来，像白雪公主里面那个丑陋的后母，对着魔镜叫嚣着要索回自己的青春。
　　秦木璃觉得这个女人既是可怜又是可恨，她数度想上前扇她一巴掌，但教养和自尊教她住手。她分裂成两个自己，一个站在洗手台前怜着又恨着旁边的老女人，另一个则在镜子里面笑话着现实中的两个女人，都一样的可恨可怜。
　　穆夫人突然抓住秦木璃的手，脸上满是亲切和慈爱，语气变得柔和：“阿璃，你还在抖吗？多可怜的孩子啊。听说你现在住的小出租屋还没有以前的房间大呢。回来吧，回来我们穆家吧，韶姑姑还是会疼爱你的，你看看你哥哥阿琉多乖。你也回来吧，小瑜多想念你啊！”柔和，转而恶毒。穆夫人越说越兴奋，修长的指甲甚至陷入秦木璃的皮肉中：“可是，你怎么能回来，你忘记得了你妈临死之前那样子吗？多恐怖，多怨毒啊！她说要报仇呢！她说做鬼都不能放过我呢！阿璃，你还记得吗？你妈死的时候多不甘心啊，她的丈夫是我的，养女是我的，连亲生儿子也是我的！虽然身边还有个女儿，可惜是个没用的女儿，整天庸庸碌碌，报仇？下辈子吧！”秦木璃面对这个扭曲了的女人，此刻是恨极了，想挣开她的钳制，甚至终于有勇气给她一巴掌，她却越抓越紧，让她动弹不得。“阿璃，你这是什么眼神呀？恨我吗？真犀利的眼神，韶姑姑我真害怕。很恨我吧！可是，恨我有什么用，你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小职员下一顿去哪里糊口都不知道，怎么恨我？凭什么恨我？”穆夫人忽而端庄地笑起来，保养得宜的手松开她，轻轻一挥，像是挥开什么恼人的东西：“秦小姐，我女儿对你有善心，仅此而已，你就勤勤恳恳地过你的日子吧，别妄想翻起什么大风大浪。啊，当然，也要你有这个能力才行。”
　　尽管秦木璃还是笑着，脸上却是寒冷异常。
　　穆夫人很满意秦木璃的表情，主动地帮她关上水龙头，说：“秦小姐，你怎么还在抖啊。也许是这水太冷了，别洗了。小职员，到底是没怎么见过世面，任这水一直浪费，去那边烘干机烘烘就暖了。”
　　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就没有冲动到把这个女人给杀了呢？
　　既然当日没勇气帮母亲报仇怎么不去自杀，为何要留待今日如此出丑？
　　秦木璃仿佛回到当年的彷徨，只是如今她的演技进步了许多，冷静地抽出几张纸巾将手擦净，把废纸扔到垃圾篓，笑着对穆夫人说：“夫人您的废话说完了吗？如果夫人还想在洗手间里高谈阔论，夫人当然可以继续，只是请恕晚辈不奉陪了。”说完，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出去。
　　“啊，你倒提醒我了，我还真是有一句话呢。秦小姐，这套一百多万的‘晴空之蓝’你可小心戴，这是我和你爸送给小瑜的20岁生日礼物。”
　　小瑜的“晴空之蓝”？秦木璃惊疑，但嘴上还是冷道：“多谢穆夫人提醒，不管物主是谁的，这是安先生给我的，我便只对安先生负责。晚辈失陪了。”
　　这套珠宝竟然是小瑜的？！
　　那礼服呢？
　　不……不是的，珠宝自然是小瑜的，阿晖向小瑜借的嘛，阿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必要瞒着我。珠宝和衣服，都是阿晖给我准备的心意，不要胡思乱想……
　　秦木璃从洗手间出来，尤绮琴担心地迎上去：“你怎么去那么久？”
　　穆夫人正好随后出来，三人一照面，穆夫人用胜利者的神色得意地剜了两个女子一眼，转身离去。
　　尤绮琴霎时明了，紧张地问秦木璃：“她没有在里面对你怎么样吧？”
　　对于友人的关心，秦木璃觉得很窝心，脸上的温度又回来了：“没什么，她就给我示范了一下怎么当一个坏女人。”
　　“示范？那她有没有扇你巴掌？”
　　“巴掌没有，就是抓了个猫印。”拉开掩住双臂的丝绸披肩，雪白的臂膀上果然有十指红印。
　　突然听到有人在高呼江德璋的名字，两人寻音望去，看见江德璋正在不远处和两三个年轻才俊交谈。尤绮琴不自觉地变了脸色，说不出为什么，就是心里别扭。她拉过秦木璃，自然地说：“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
　　秦木璃扇了扇羽睫，嘴上应声好，心中却是轻轻一叹。
　　==一起叹气的分界线==
　　大部分宾客都喜欢在正厅里头相互恭维，也有少部分受不了拘束的年轻人逗留在会场内部的吧台区。而秦木璃和尤绮琴正躲在吧台区的一个小角落。
　　怎么就走过去帮她？
　　分明是嫉妒得要死的人。
　　尤绮琴摇晃着杯中如她心情一般的鸡尾酒，一杯“天使之吻”已经被她弄得红白浑浊了。
　　怎么能忍心？再嫉妒也没办法……看着她站在那里惶然无助，仿佛看见那一年那个仓惶的她……
　　这么多年的死党，怎么能忍心？
　　“还好吧。”她将手中看不出原样的鸡尾酒递给秦木璃。
　　“过分。”秦木璃接过这杯浑浊不清的鸡尾酒，苦笑，还是给面子地咀了一口。“刚才，谢谢了。我以为你还在生我气。”
　　尤绮琴夺回酒杯，无奈地说：“本来就没有生你气嘛！”
　　秦木璃不语，侧头凝望她。
　　尤绮琴将“天使之吻”摇得更为浑浊，就着秦木璃饮过的唇印，仰头将剩余的鸡尾酒喝光。杯沿犹按在唇边，带着诱惑的味道，似乎意犹未尽，眼中闪着暧昧的光芒。“说好的，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
　　秦木璃看着她又变回她熟悉的死党，她曾经了解她，一如她了解自己一样，但她现在不敢肯定尤绮琴的暧昧诱惑下，带着的是怎么样的心情。
　　可是，她愿意相信她。
　　秦木璃忍不住靠近点，调戏她。“小妞，你还记得这句话，姐姐我太高兴了，来，赏你一个吻……”伸手拿开她的酒杯，蠢蠢欲动的唇就要吻下去。
　　尤绮琴抚摸她的手迎上去，表情却是严肃的、担忧的：“你竟然还在抖……”
　　秦木璃笑不出了，退回去，掠了掠鬓角的碎发，轻松道：“也许是柏金森第一期呢。”
　　这时有两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酒吧区。
　　“我们坐那里，好吗？”男士随便找了个卡座，如是说。
　　“嗯。”女士羞涩而微笑，顺从地坐下。
　　“小瑜……”男士想了想，还是绅士地问：“你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女士双手相互揉搓，秦木璃知道那是她一贯犹豫的动作。她会说吗？只听女士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这不是姐姐的错，只是……只是……对不起。”
　　“不，该是我道歉，对不起，我不问就是了。”男士温柔地笑着，抚慰女士的不自在。
　　女士另起一个话题：“啊，对了，今晚姐姐穿那礼服真好看，谢谢你啦。”
　　“举手之劳而已，不过多亏你的好眼光，刚才阿璃还跟我说裙子裁剪很合身，样式她也非常喜欢，感谢我来着，我倒是把你的功劳全领了。让我赚了阿璃怎么大的一个人情，我得请你吃顿饭好好谢你才是。”
　　“你请客，我绝对出席。”女士甜甜一笑，不其然想起些什么，脸上笼上淡淡的黯然，她某些地方和秦木璃很像，例如天真，又例如清醒：“嗯，晖哥哥，你女朋友呢？不要太忙忽略了女朋友，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会很孤单的。”
　　男士轻轻地叹气，把原本放在女士身上的视线收回来，应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女士双手搓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晖哥哥？”
　　男士低头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说：“小瑜，如果我和你说……”
　　“小瑜，小安，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有一位温和的贵妇人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是整个酒吧区的年轻人都认识她，纷纷站起来点头打招呼。贵妇人温婉地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坐下，说：“没事，年轻人就是要有年轻人的圈子嘛，你们自己玩着吧。小瑜，出来认识一下其他叔伯。小安，你也一起过来吧。”
　　“知道了，妈妈。”女士听话地站起来走到贵妇人的身边，等着男士同行。当男士走到她身旁的时候，女士不忘问起方才被打断的话语。
　　男士微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灯影迷蒙的分界线==
　　“这是什么？肥皂剧？”
　　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她……全是她……难怪这么合身。而安明晖还借着这件事邀约穆瑜……想起贵妇人临走前投来的嘲笑眼神，秦木璃直觉羞辱，很想把衣服扒下来扯个粉碎。
　　“嗯，绝对会大热的肥皂剧，可惜主角不是你。”尤绮琴瞥了那对男女坐过的卡座，一脸厌恶：“话说那个坏女人的眼还挺尖的，我们坐得这么隐秘都被她看到。”
　　“坏女人嘛，你看肥皂剧里面的坏女人的眼神不都挺尖的吗？我要向她学习学习才行。”秦木璃笑着，满不在乎的语气。
　　“你行吗？”尤绮琴正视她的笑容，不笑不嬉。
　　“不能做肥皂剧里的主角，还担不起头号坏女人的角色吗？”秦木璃是真的一直往这道子上努力的。
　　“如果是头号坏女人，刚刚就不会抖得那么厉害。”尤绮琴怜惜地提醒她事实。
　　尤绮琴挨过去，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忧伤地说：“过了这么些年了，我知道你还是耿耿于怀，可，为什么会害怕呢？就算害怕，也是他们，为什么是你？”
　　秦木璃左手握着右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两手还在抖着，微微地，仍然停不下来，“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刚刚安明晖就在旁边呢，为什么他没有扶一下你？不，他甚至没有看到你在抖，他竟然不知道。”
　　“是啊，他竟然没有看到。为什么他不扶一下？我就站在他旁边，他却不知道。”
　　“刚刚站着的，全是你十七岁之前爱着的人呢，既然现在不想爱了，不想恨了，更不想见的时候，你要来？来了，又如此的窝囊？”
　　“来，是想满足阿晖的要求；来，是想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路人，我可以面对他们；来，是想证明给他们看，我现在过得很好……是啊，我真的很想证明给他们看，我现在一个人，过得很好……很好……”秦木璃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头搁在尤绮琴的脑袋上，呢喃出神。
　　“你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吗？”尤绮琴没有理她，还在问。
　　“不好吗？”面对带有攻击性的问题，她总是条件反射地微笑，反问。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和明自辉怎么了？分手了？”尤绮琴没有停顿，换了个话题。
　　“嗯。”秦木璃反常地没有强调两个人的关系，她懒得解释了。
　　“你和安明晖怎么了？一副分了手的模样。”
　　“在恋爱学上说，我这叫‘失恋’。他喜欢的人是小瑜。”
　　“哦，穆瑜啊……也是，那时候就觉得他对穆瑜有意思。”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告诉你，你就真的不知道了吗？”就像安明晖会不自觉地关心偷看穆瑜一样，那时候的穆璃也是将安明晖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只是为什么现在才承认？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吗？
　　好像隐约是知道的。
　　自从他和小瑜熟悉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话题总是围着小瑜，提议也是围着小瑜，活动也是体贴着小瑜进行的，他们偶尔二人行，嘴边谈论着的还是小瑜，她老是以为他像自己一样，对小瑜也不过是恋妹情结。还记得自己天真地对他说：阿晖，太好了，原来你也这么喜欢我妹妹！
　　她说的“喜欢”，存在于朋友，存在于兄妹，与恋爱无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时安明晖脸有点红，还是自然地说：你妹妹嘛，我当然也喜欢。
　　同样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然后就一直由着自己沉浸在初恋的牢笼里一年年虚度。
　　“你就由得我自欺欺人？也不担心发生情杀案。”
　　“那时候你两姐妹感情好得别人以为是百合，而且你又怎么会变杀人犯？也倒是奇怪，你怎么现在又想开了，放弃安明晖？”
　　“我……放弃阿晖了吗？”
　　“你还想做他的秘书吗？”
　　“想。”
　　“那你为什么把他让给穆瑜？”
　　“……”秦木璃把头抬起来，她抗拒这个问题，也下意识抗拒提问的人。
　　“璃，你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吗？”尤绮琴依旧忧伤，她平静地将问题再一次提出来。
　　“……”
　　“璃，你现在真的过得很好吗？”尤绮琴低哑的声线仿佛阿黛尔的歌声，迷惑，缭绕。
　　Iheardthatyou’resettleddown，
　　Thatyoufoundagirl，
　　Andyou’remarriednow。
　　Iheardthatyourdreamscametrue，
　　Iguessshegaveyouthings，
　　Ididn’tgivetoyou。
　　Oldfriend，whyyousoshy？
　　Ain’tlikeyoutoholdback，
　　Orhidefromthelight。
　　……
　　“或者就好像歌词说的吧，‘Ihopedyou’dseemyfaceandthatyoubereminded。Thatforme，itisn’tover。’他对我来说，是个看不到尽头的梦。”秦木璃笑着，笼罩着迷蒙的哀愁，散发着丁香的气息。“你知道的，我一直如此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沉醉，又清醒地看着自己将梦境撕碎。”
　　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
　　Iwishnothingbutthebestforyou。
　　Don’tforgetme，Ibeg，Irememberyousay，
　　Sometimesitlastinlovebutsometimesithurtsinstead。
　　……
　　尤绮琴回过身抱住秦木璃，仿佛是那首歌的延续，伴着那沉淀久矣的忧伤，她低低地说：“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你很好，阿璃，不要笑，求你，不要笑了，你会过得很好的，秦木璃……”
　　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
　　Iwishnothingbutthebestforyou。
　　Don’tforgetme，Ibeg，Irememberyousay，
　　Sometimesitlastinlovebutsometimesithurtsinstead。
　　……
　　==不要忘记我的分界线==
　　那天晚上，秦木璃和尤绮琴喝了很多酒。
　　尤绮琴醉了，变成了胡言乱语的傻女人，一直憨憨地抱着江德璋说喜欢你。江德璋忙着哄她，心里有些抵触又莫名感动，尴尬地望向秦木璃。秦木璃也是醉了，不过她只是站不稳，头脑却是清醒非常，摆摆手说了句“她就拜托你了”，便就着安明晖的手臂慢慢地离开会场。
　　为什么每次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江德璋连苦笑都没能牵起，郁气纠结于心，正想叹息出来，尤绮琴抓着他的手臂，额头又撞了他的胸膛一下，嘴巴冒着浓浓的酒香，喃喃道：“……KEN，喜欢……我喜欢……喜欢我……”
　　江德璋哂笑：“是是，喜欢你。走吧。”
　　==喝醉酒的分界线==
　　安明晖将秦木璃送到家门口，秦木璃清晰地说再见，安明晖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喝醉酒。
　　秦木璃关上门之后第一件是便是又撕又扯地将礼服和珠宝脱下来，幸好质量好，被暴力对待被像垃圾一样扔在白砖地板上还是完好无损。秦木璃有些恼火，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践踏几脚，黑子倒是代劳了——伸出爪子去勾挑那条昂贵的“晴空之泪”。秦木璃反应过来了，冲上前扫开黑子，黑子不满地喵呜几声，秦木璃宝贝地捧起蓝宝石项链，仇视地瞪着黑子，恶狠狠地道：“一百多万啊！凭你这路上拣的猫也敢碰！宰了你也没有一百块！”
　　黑子抗议几声懒得理这无常的人类。
　　空间寂静，秦木璃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愣了，下意识地松了手上的项链——她能碰么？
　　秦木璃习惯性地笑了。
　　能碰么？
　　她想不出答案。
　　秦木璃不穿衣服也不开暖气，摇晃着把礼服熨得服服帖帖，找出装珠宝盒礼服的盒子，仔细地将两样东西安置在盒子里，换了身衣服，到楼下的快递站把盒子寄出去，收件人是穆瑜。
　　归还了，心情却没有好转，漫步走到住房楼下，道路是一闪一闪的昏黄，飞蛾扑打着羽翼有一下没一下地遮挡着光线，尽管它们的本意并非如此。秦木璃脑袋木木的，某些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跟充斥着家庭欢笑的楼道很有关联，她拼命地想就是想不起来。她气鼓鼓地一口气冲上七楼，快速地打开门然后大力地关上门，砰的很大声，之后听见对门李大妈用大嗓门不满地骂了句：“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秦木璃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对家里的猫咧嘴笑了，而受惊了的黑子却只是从窝里站起来，金黄色的眼睛沉默地凝视她。
　　寂静。
　　外面的世界还是吵嚷的，这里却是可怕的寂静。
　　秦木璃跟自己的猫对视了一会儿，不知是酒精终于上脑还是怎么地，她呜咽一声开始哭了起来，嘤嘤地，抽搐着。哭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连哭什么也不知道，茫然抬头，黑子又重新躺下正打着呼噜。秦木璃愤懑，不哭了，心情开始抑郁烦闷，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掏出手机，还是茫然——找谁？
　　能找谁？
　　琴？
　　思及宴会上尤绮琴闪烁的眼神，苦笑。
　　想她秦木璃这25年来过得还真失败，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想起一个月前，有一幕也是如此孤独寂寞，无所凭借的路边，狼狈凄清，然后再一次告诫自己，生活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接着，转个路口遇见他。
　　他……
　　动作比思绪更快，屏幕上已显示出一串手机号码。
　　温建康说了此号码停机了，打过去，什么都没有，也是白打。
　　正是因为打过去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敢拨过去。
　　按下拨通键，有礼而冰冷的声音说道：“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不是停机吗？管他呢，反正他没听到就好。
　　要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脑中传出阿黛尔低哑沧桑的声线，秦木璃清了清喉咙，拣了个音调颤着声唱出来：
　　NevermindI’llfindsomeonelikeyou。
　　Iwishnothingbutthebestforyou。
　　Don’tforgetme，Ibeg，Irememberyousay，
　　Sometimesitlastinlovebutsometimesithurtsinstead。
　　……
　　==《SOMEONELIKEYOU》是好歌的分界线==
　　明自辉直到对方挂上电话之后才轻轻吐出一口，走到落地窗前远望华灯满目，仿佛一城的繁华热闹积攒下的所有荒凉，都拥挤在身边。想起远在东方的人儿，方才她也是站在那面落地窗前哼唱着那首歌的吗？
　　没关系，我会找个像你的人继续爱情。
　　除了最衷心的祝福，我已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我祈求你不要忘记我，我还记得你说，
　　爱情有时带着甜蜜，也有时带着伤害。
　　……
　　对于安明晖，她终于要放弃了吗？
　　对于自己呢？她还是那种态度吧。
　　她一直渴望自己给予的童话，她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公主。
　　正如她所说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第二章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十）

　　江湖遥远，那是武侠小说的苍山绿水，而生活贴近，那柴米油盐带来的悲喜哀乐远比想象中真实震撼。
　　==神奇的分界线==
　　这个星期是秦木璃过得最为神奇的星期。
　　星期一，全公司上下都在明里暗里讨论加班美女是不是总经理的女朋友，考虑着要趋炎附势地巴结她还是正直清纯地鄙视她；星期二，全公司上下见证总经理的正牌英国女朋友出场，与总经理亲密共聚午餐，于是从考虑立刻变成了行动，集体唾弃加班美女，她不要脸竟敢勾引总经理意图麻雀变凤凰，还附送外号“装逼女”；星期三，全公司上下目睹总经理的正牌英国女朋友亲切地挽着加班美女的手臂，抛下总经理约会去了，事件突然扑朔迷离了，大家的态度又开始摇摆不定了，当然，还是有些人坚持这是“装逼女”的阴谋，就像她之前加班装勤奋一样，这次欺骗的是看起来无比天真无邪的英国小白兔；星期四，全公司上下发现加班美女亲切地揽着总经理正牌英国女朋友的肩膀，抛下总经理约会去了，用怜悯的眼神瞅了总经理玉树临风的身影后，大家的表情忽然凝重了：原来外表看上去冷若冰川静如幽湖的加班美女竟然如此重口……
　　话说星期五上午回到公司，秦木璃发现大家都不敢靠近她，包括昨天还兴冲冲地问她是不是想跟英国小白兔搞好关系，来个二女共事一夫的八卦二人组戴军、陈爱琳也远离了她，看她的眼神好像在审视一条色狼。
　　这谣言里面的BUG真大。秦木璃扶额。
　　秦木璃下意识掏出手机进入短信编辑界面，给明自辉的号码发一条短信息：人类果然神奇，继昨天的阴谋装逼女之后，我今天变成了蕾丝边，三次元世界的误远比二次元的多。
　　自从那天开始，秦木璃就养成了给明自辉的号码发送心情的习惯。明自辉的号码成了秦木璃的树洞叔叔，反正号码弃用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底话，只有她的“已发短信”信箱留下了痕迹，像是树洞传出来的回声。
　　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树洞里面连接着另一个孤独的人，那个人知道到了她所有的秘密。
　　==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树洞的分界线==
　　星期六，休息。
　　秦木璃一觉睡到大天亮，毕竟被ALICE以联络感情为名折腾了整整一周的工作日，她觉得比加班还累。
　　睡到自然醒那是多少人的幸福。秦木璃满足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抓过手机看时间，咦，有一条新短信。
　　FROM：琴；我怀孕了，所以我要结婚了。
　　怀孕？！结婚？！尤绮琴？！
　　秦木璃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呆了一会儿，拨号接通了尤绮琴的号码：“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打了好几次都是这样，秦木璃又去按江德璋的号码，按了好几遍才打得通，秦木璃也没等对方说话，披头就问：“她真的怀了你的孩子？！你真心要和她结婚吗？！”
　　秦木璃听到轻轻淡淡的、清晰的呼气声，还有很大很大的风声——他在楼顶抽烟。
　　对方寂静了很久，像是想了很久，又似乎才反应过来，笑着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毕竟我们之间，避孕措施一直都是她做……昨天她快递了一张验孕结果给我，打电话来说了句‘我们结婚吧’，之后怎么找都没人影了。谁知道今天她老爸就找上我老爸，两个人开始说结婚的事儿了。结婚吗？我也不知道……”秦木璃仿佛看见从来玩世不恭的太子爷苦笑着，沧桑地吸烟，灰色的背景灰色的天，他瞬间老去。
　　秦木璃想起尤绮琴之前的短信，心下叹了一口气，她竟然是如此‘想要’一辈子。
　　“你等我，我现在过来。”秦木璃担心，决定要过去一趟。
　　江德璋抽烟的楼顶秦木璃是知道的，两个人当初认识就是从那个楼顶开始的。当时是秦木璃抽烟抽得最凶的时候，江德璋本来打算走上楼顶吹吹风，就看见一个女人倚着栏杆抽黑色DJ。江德璋是玩惯了的，见到女人抽烟自然没什么惊奇，只是从来没有见过有女人抽烟能够如此文秀。
　　是的，文秀。
　　焦点从指尖开始逐渐放大，葱白修长的手指夹住细长的烟身，烟头处吐着一圈一圈的烟雾，那女人穿着白衬衣黑A字裙，长发盘起，普通的白领装束，洁净皎素的面容没有往打扰者探来，而是一直投向城市的远方，漆黑的眼珠凝着无限的光华，不知是不是烟雾飘过的缘故，只有黑白的眼眸还漂浮着一丝浅淡的叹息。
　　当时的天气不好，整个画面都是灰蒙蒙的感觉，然而那时的黑白分明，江德璋是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那女人说不上漂亮，但江德璋的脑子里就只有文秀二字。
　　记得，他忽然也想抽根烟，然后上前搭讪。
　　也许他本意就是搭讪，反正结果是他们相交到现在。
　　==人生若能初见的分界线==
　　秦木璃匆匆赶到楼顶天台，果然见到一个沧桑的江少。她走过去，抢过江德璋的烟，吸了一口久违的烟味，吐出，然后扔掉。一地的烟头又多了一个同伴。江德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下意识想抽出第二根的手又收回去，动了动嘴唇，不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READ，你说，为什么她要避开我呢？她到底在想什么？”他问的语气不是痛苦地，而是迷惘地，无奈地。
　　因为她害怕你拒绝，害怕你反对，害怕你不要你们的孩子。“KEN，你爱她吗？”
　　江德璋用古怪的眼神望着她，良久才说：“难道她爱我？”
　　“不是我夸张，她现在很爱你，爱到等不及，等不及让你同样地爱上她。”秦木璃不知道怎么去劝说挚友所爱着的这个人，毕竟面前的他分明没有那么爱她，如果在一起了，她会幸福吗？
　　“爱我？可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江德璋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分手？难怪尤绮琴要这样做。秦木璃也很烦躁，想着要不也来根烟。“分手又怎么样？她还怀了你的孩子呢！”
　　“孩子？她那样的人会要孩子吗？会想要结婚吗？也许她在某间医院等着做人流手术吧。”江德璋的声音里竟然没有多少在乎。
　　秦木璃很生气，浑身都在发抖，指着江德璋骂道：“你，你竟然这样子说她？！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吗？！她那样一个天之骄女，从来都是被人呵在手心里的，可在跟我说她喜欢上你的时候，那声音都快哭出来了！你知道些什么？！你以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爱你，爱你爱到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爱上她，最后只能这样逼着你在一起！你被她这样一无所知地爱着，懂得她的痛苦吗？！”秦木璃骂着骂着，声音也哽咽了。
　　“她的痛苦？”江德璋笑了，“READ，那你想我怎么样？接受孩子，然后和她结婚吗？你有没有问过我想怎么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
　　江德璋凑过去，拉近两人的距离，还是笑着，说：“如果你答应当我的情人，我就和她结婚。”
　　“啪”！
　　几乎是想都没有想，秦木璃就一巴掌扇过去。
　　江德璋不甚在意地摇摇头，退回去，苦笑地凝视她，不说话。
　　秦木璃也痛苦了，她试着理智地和他说话：“KEN，我们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READ，他们逼我也就罢了，你不要逼我，好吗？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就走吧。”江德璋转过头去，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天气还是灰蒙蒙的，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多大的改变，甚至是远处那栋废置的高楼，政府依旧没有将它规划好，孤单寂寞地站在老旧的街区里头，像是个心灰意冷的老人。它们都还没有改变，为什么他们就变了呢？
　　秦木璃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他说那些话，站了一会儿，转身打算离去。
　　“READ，能陪我抽根烟吗？”
　　秦木璃定了定，想起那时候的那个江德璋，一身时尚的江少，七分风流三分痞性地走过来对她说第一句话，HI，能陪我抽根烟吗？
　　==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分界线==
　　常言道，人生若只如初见，等闲莫问故人，人心易变。
　　一个星期后的春节假期，江德璋和尤绮琴结婚了。
　　两个从小说好要互为伴娘的闺蜜，却没有履行这个约定，新娘没有发出请柬，本该当伴娘的在收到新郎的请柬后也是一笑置之，没有出席。
　　只是秦木璃终究没有忍住，打电话给尤绮琴，祝她幸福快乐。尤绮琴在电话里又哭又笑，分明是喝醉了，嘴里一直叨念着谢谢。秦木璃问她谢什么，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也没有挂上电话，不停地说，我会幸福快乐，我一定会幸福快乐的，连上你的那份一起，我们都要幸福快乐。
　　秦木璃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两行清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一）

　　青色泪未尽，红颜影已远。
　　市集上人来人往，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这边的拨浪鼓叮咚，那边的糖画漂亮，还有手上的糖葫芦，酸甜可爱，祝怀暖舔了舔糖衣，满足地喟叹一声，民间果然有趣。
　　“公，公主！”身后抱着大包小包玩意儿的侍女阳春努力地跟上主子的脚步。
　　祝怀暖一听叫唤，紧张地四处张望，发现只有几个花痴少女对着自己怀春一笑，这才转过身来厉声教训奴才：“是公子！”
　　“是，是，公子！”阳春委屈地应答道。
　　忽然人群中起了骚动，人流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特地出来找乐子的祝怀暖怎么会放过这个凑热闹的机会呢，拉住磨磨蹭蹭地阳春一个劲儿地往前挤去。挤到最前面一看，原来大家都候在京城主道洛城大街两边，有官兵清道，远处望见长长仪仗，不知是什么大人物要进城。
　　祝怀暖想了一下，除了父皇得胜回朝，似乎后宫之内朝廷之上也没有事情需要这么大的排场了吧，可是父皇早已回宫，那此刻进城的是谁？
　　“公子，您忘了？皇上打败了狄地蛮夷，他们自然是要来臣服觐见的。这仪仗是那蛮夷王的车架，据说要长住多年呢！”
　　祝怀暖一听就不满了：“听说狄地的都是些荒蛮无道的人，定是不识礼数，不能教化之人！来了，天都不啻要怎么‘热闹’呢！”
　　“就是就是！”阳春附和道。
　　“既然浩荡天都，集天下之仁义，为何不肯教化所谓的荒蛮无道之人，到底谁才是不识礼数？”忽然有声插入，一听便知来找碴的。
　　想她祝怀暖自小父兄疼爱，贵为金枝玉叶，从未曾有人敢驳她的话，她当下好奇地回身一看，竟然是两个华衣男子，虽然皆是普通衣饰，看不出是哪家公子，但其中摇扇者神态雍容，比之身旁出言不逊者多了几分从容淡定，那眉目深邃，不太像南朝人普遍的面容，陌生的五官组合起来，是神奇的好看。只见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祝怀暖一眼，又将视线放到仪仗队伍里去了，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眼路人，不屑交往。
　　祝怀暖郁闷了。
　　她从来是瞩目的，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室里最受父皇宠爱的女儿，还是精于琴棋书画、言容功德的大家公主，堪称南朝第一公主，封地明州首府浔阳，受封浔阳公主。浔阳公主无论在外廷宴席，还是后宫妃嫔公主中都是备受关注的，她的着装发饰常常引领着南朝的衣着风潮，她的言行举止都是大家闺秀争相学习的典范，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天都每一位贵族公子的心弦。
　　如此风采的祝怀暖，即便乔装刻意掩藏，那张流丽的脸还是引得一路上女子频顾，可见自己的影响力之强大，怎么就成了一路人甲眼中的路人乙？！
　　不过，她转瞬又释然了。
　　也是，如果一个男人，对着另一个男人花痴，不就更郁闷了么？
　　可惜自己家的侍女不懂得公主的纠结与释然，忠心耿耿地驳斥回去：“放肆！你说谁不识礼数啊！”
　　对面的仆从低眉顺眼，平静地接道：“小人未曾指名道姓，请小兄弟不要对号入座。”
　　“阳春。”祝怀暖喝止了继续丢脸的侍女，上下打量了同样眉眼深邃的仆从：有仆从如此，那个主人……祝怀暖春风一笑，对着华衣主子作揖道：“方才小弟疏言，若有不对，请贤兄海涵。不知贤兄对北阶王世子来朝有什么看法？”
　　“看法？”华衣主子收起折扇，对祝怀暖还礼道：“在下才疏学浅，可不能惘议朝事。”
　　装？回想了华衣仆从的言行神态，祝怀暖转过几个心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来，笑道：“贤兄之仆如此见解，难道贤兄不也胸有幽壑吗？还是方才言语有所得罪，贤兄不愿原谅小弟？”
　　华衣主子笑了：“这位兄弟多虑了，你我毫无关联，何来原谅一说？大家各看各的热闹吧。”
　　祝怀暖也不执着，笑别两人。
　　==看热闹的分界线==
　　当日夜宴狄王，竟然见到华衣主仆，原来那华衣主子姓苏名照，狄地的府丞少卿，狄王的挚友，此次作为随行官员陪伴左右。两人视线相接瞬间，大家都没有多大的惊讶，颔首致意，各自落座。
　　现狄王郝格尔乃是南朝嫁过去的明暖公主最小儿子，传闻中众多王子中，眉眼最像他母后的。南皇却在宴后对身边的近侍说：是我忘记了吗……这个郝格尔像吗？反倒是那个苏照……
　　狄王现下是什么身份，天下人心知肚明，只是南皇似乎很喜欢这个狄王，总在闲时招来狄王和苏照大人论棋品茶，也爱带上自己的爱女浔阳公主，年老的狄王望着陪伴自己的三个年轻人，脸上荡着满足的笑容，仿佛三人都是他心爱宠溺的孩儿。
　　朝上朝下为着南皇的行为议论纷纷，毕竟狄地才征服没多久，人心未定，如何能优待亡国之君！
　　然而当今南皇是谁？他少年便才华横溢，遍游天下，青年金戈铁马，打下江山，中年更是不减鸿鹄之志，北战狄地，将版图扩张千里。他虽渐年暮，但谁又敢暗地里说他分毫？
　　浔阳公主纵然足不出户，不懂朝政，也知道现下局面对南朝没什么好处。她曾向南皇谏言，而南皇只是哈哈一笑，反而问她，和两个年轻人相处多日，她心中更属意谁当驸马？
　　祝怀暖当下脸红，脑海中闪过那从容淡定、雍容不输其君主的人。但她也明白自己作为南朝第一公主，能嫁的人屈指可数。她乖巧地说：谨遵父皇旨意。
　　南皇揉了揉爱女的头，笑了：看来你是喜欢上苏照了。
　　祝怀暖惊愕地抬起头，也不否认，双眼水汪汪地望着父皇，欲言又止。南皇并不犹豫，第二天便颁旨封苏照为翰林院士，赐婚明暖公主，天象仪择定三个月后的吉日，南狄结姻。
　　朝堂哗然，连狄王随臣也是惶惶不安。
　　狄王居住的府邸内，郝格尔和苏照等人商议：“你说这南皇是老昏庸了吗？竟然把南朝第一公主嫁过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苏照没有像其他随臣那么恭谨，随意地斜卧榻上，优雅地呷了口茶，道：“不管他是不是看穿了我们这把戏，既然他愿意将祝怀暖嫁给苏照，苏照焉能不娶？”
　　南狄双方都在准备婚庆事宜，似乎真的要结成一体了。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的分界线==
　　这一天，苏照在御花园偶遇浔阳公主，苏照躬身行礼。祝怀暖还礼后用团扇半掩面，心下虽有羞涩，神态还是极为端淑的。她清了清喉咙，率先说：“苏大人，是去找父皇议事吗？父皇现下这个时刻该是在午睡，尚有些时间，大人可愿陪怀暖赏这一片新开的牡丹？”
　　一个闲职的翰林院士能找皇上商议什么事？自然是来“偶遇”公主的。对于公主的提议，苏照欣然答应。两人像往常一样闲谈，说姚黄魏紫，道赵粉豆绿，才子佳人，风和日丽。
　　逛至花园闲庭，祝怀暖提议二人手谈一局。两人相识几月从来未对弈过，当黑白棋子下案布局时两人都意趣盎然。祝怀暖号称第一公主，自然是才德绝伦，一手白子走得柔，巧，稳。而苏照不知道有否手下留情，一手黑子行得散，慢，乱。阳春跟着公主多年，虽不精此道还是略懂一二，她以为自家公主定是轻松赢下此局。然而祝怀暖却从开始的温言淡笑到颦眉不语，苏照依旧如笑春山，黑子被他摆布得越来越乱。
　　两人手谈了将近两个时辰，还是未分胜负。
　　祝怀暖端庄微笑，道苏大人定另有正事，不久留了，吩咐宫人记下珍珑，下次继续。
　　苏照离去后，阳春迫不及待地问主子，为何苏大人那黑子如此差劣，公主却颦眉苦战？
　　“他哪里是差劣，黑子看似散乱，却是以静制动。白子似乎肆意于棋局，实则被他牵制得捉襟见肘，若是阳春你呀，定能轻松赢了他。”祝怀暖伸手扶了扶鬓上的“蓝田玉”。
　　“女婢如此愚钝，如何使得赢了苏大人？”
　　“因为你愚钝，所以你才轻松。”祝怀暖轻叹一声，把“蓝田玉”交给阳春，嘱咐她将珍珑和花一起送给苏照，婚期之前，不再见面。
　　苏照收到珍珑和花之后笑了，闻着那朵“蓝田玉”，仿佛见到祝怀暖袅娜的倩影，对狄王说：“浔阳公主真是矛盾，你说她是欲拒还迎呢，还是欲迎还拒？”
　　“无论何种，她终是要嫁过来的。”
　　“是啊，无论何种，她南朝第一公主还是要嫁来的……你说，待城破之日，她会如何？”
　　“哼，无能妇孺，还可如何？”
　　“阿照，你错了，南朝第一公主，怎么能卑屈阶下？她当得起咱们狄国之后。”
　　“什么？！您要重蹈南皇的错路吗？！”
　　“相处多日，你觉得祝怀暖怎么样？”
　　“端慧娴淑，当得起‘第一公主’的赞誉。但正是如此，才更不能让她坐上后位！后患无穷！”
　　“狄南联姻，从此以后狄地与南朝福患一体，这南朝的，也就是狄地的，所以这后座必须得她第一公主来坐，懂么？”
　　“……吾皇英明！”
　　==扑朔迷离了的分界线==
　　南皇的身体自从狄地一役归来便大不如前了，近日更是风寒久难愈，卧病榻上。听闻浔阳公主赠物于苏照，便召来苏照。
　　苏照恭谨伏在榻前三呼万岁，南皇慈爱地拉过苏照在旁坐下，问：“你可是在那日手谈上让着暖儿？”
　　“公主慧黠，臣下惶恐。”苏照低眉顺眼道。
　　南皇要他抬头看着自己，笑道：“惶恐？她的聪慧不正好能辅助你的万里河山吗？”
　　苏照大吃一惊，赶紧离座跪在地上，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臣惶恐！”
　　南皇没有让他起来，老眼虽浊，精明不减。“难道暖儿不配做你的妻子？”
　　“公主才德兼备，乃臣天大的福气！”苏照心里琢磨着南皇的心思，始终是深不可测。
　　“那你喜欢暖儿吗？”
　　苏照不曾料到南皇说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也不禁涩然：“自然，也是喜欢的。”
　　“如此甚好。”只闻南皇朗声一笑，对苏照说：“江山，本尔所欲也；美人，亦尔所慕也。朕将二者成全尔，尔当珍之！”
　　苏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地，愣愣地抬起头来，他觉得这位英武雄伟的君王疯了。
　　“狄王殿下，还不叩头谢恩？”一旁的近侍提醒道。
　　苏照差不多反应着便要叩首下去，听到如此称呼，却呆住了——他可是狄皇郝格尔！南皇疯了将皇位拱手让人，他难道就要欣然接受？！那血流千里的仇便这样了解了？！
　　苏照，应该是郝格尔，压着心底的澎湃，站起来行了狄地对友邦的礼仪，什么都没有说便告退了。南皇也没有为难他，只是着人看紧狄人的动作，让南朝兵马准备。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但肉眼看不见什么。
　　祝怀暖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她不曾料到这么快，就在婚期前的一个月，她的芳辰宴上。
　　那天，南皇难得龙体舒畅，参加了爱女的芳辰宴。席间偶感不适，摆驾暖阁稍息，同时，准驸马苏照也借故离席。一个时辰后，暖阁竟传来哭号，道南皇驾崩了。
　　祝怀暖随着太子等人急往暖阁，便见到他们高大的父亲孤独地躺在床榻上，嘴角尤带微笑。
　　御医说南皇的死因是积郁于体，久寒未愈，竭脏衰气，管涨血溢。
　　谁气死了南皇？
　　监视狄人的侍卫禀告说，狄王一行私下逃走，往北方狄地而去。
　　祝怀暖如何能相信，还有一个月便要成亲的人就这样背叛了；如何能不信，他们本未心悦诚服，娶她，本就有所筹谋。
　　南狄二国烽火再燃。
　　这一仗打了三年，便是新南皇御驾亲征，也挡不住狄王的汹涌大军。
　　南皇阵前战死，狄军最迟二日便兵临帝都。
　　消息传回皇城，愁云惨雾。
　　一并传来的，还有狄王的圣召，上道：“朕怜天下苍生，生灵涂炭非吾所愿，南朝卸甲归降者，特赦归故里。另，朕承南武皇遗愿望狄南为一，闻南浔阳公主温慧贤良，封明南贵妃，赐十六仪仗鸾驾。”
　　十六仪仗鸾驾，那是皇后的待遇。狄人皆道这个柔弱的南国女人不值得，不过为着安抚南朝罢了。
　　狄军到达南朝帝都，原地驻扎，狄皇先遣十六仪仗将贵妃接来。
　　帝都没有挣扎，浔阳公主亲自迎入仪仗。带领仪仗的是昔日的狄王，真正的府丞少卿，博维德。他上呈一封狄王的亲笔信。祝怀暖拆开一看，上书：婚期已即，鸾凤和鸣，狄南呈祥。
　　他竟然还记得，明天的三年前，他们早已约定一生……
　　狄南两军看着南朝第一公主就站在城门哭了，梨花带雨，倾国倾城。
　　祝怀暖安置好仪仗队伍，道明日吉时，她将盛装相待。
　　博维德回想以前与公主相处的点滴，这第一公主不是这么软性子的人，只是，哪个女人挡得住情爱煎熬？她本就喜欢郝格尔，纵被无情负，但见爱人心中有她，又如何能不心软？
　　连女人的心思都掌握得如此好，吾皇真乃一代英主。
　　==烽火红颜的分界线==
　　那一天，烟雨迷蒙，久未降雨的天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浔阳公主果然一身飞霞盛装，当年明暖公主出嫁的嫁妆之一。她莲步轻移，步上帝都城墙，最后一次远眺这万里河山，心中感叹，忽而对着狄军阵营高呼：“郝格尔！郝格尔！郝格尔！”
　　博维德快马传与狄皇，狄皇应声出营。
　　她的夫君啊，果然英武……祝怀暖对他甜甜一笑，满是欣喜羞涩。
　　郝格尔心下笑深宫公主的天真无知，脸上也回以柔情。
　　祝怀暖忽而肃容，缓缓下拜，道：“南朝浔阳公主怀暖拜见狄皇陛下。愿陛下如当年我父皇一般，善待我南朝臣民，天下祥和。”
　　郝格尔仁和道：“朕许之。”
　　“叩谢狄皇。”祝怀暖再拜而下，站起来，回过身对着皇宫叩拜。最后，转回来望着郝格尔，那嘴角分明还带着凄清的笑容，郝格尔却一时辨不清她的悲喜。
　　似乎是一瞬的事情，浔阳公主飞身跳下了城墙。
　　嫁衣飞散，鲜红艳丽，美如繁花，芳华隽永。
　　郝格尔愣愣地望着，伸出右手想去握住那个破碎的身影，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营地与城墙，隔着狄地与南朝的万水千山，隔着家国仇恨，隔着皇权战争，太远了……
　　直到近侍询问如何处置浔阳公主，狄皇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叹息道：“厚葬，以南国公主的仪仗。”
　　全剧完
　　看了《红颜》第一部和第二部，新出的第三部自然也是要顺着看下去的。
　　这一天找了陈爱琳、戴军，顺带还有最近整天缠着她的英国小白兔ALICE一起看了《红颜3》。从电影院出来，四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喝东西。
　　“‘天妒红颜艳，一笑已白骨。红颜如朝露，一梦去南柯。青色泪未尽，红颜影已远。’不知道第四部的题句会是什么呢？”陈爱琳搅拌着自己的卡布奇诺，托腮思考。
　　“题句？ELAIN，你竟然都记下来了？你有这么喜欢这系列的电影吗？”戴军难以置信。
　　“就几个字而已，很难记吗？”陈爱琳瞋了她一眼。“不过，无论是题句还是内容，还是觉得第一部最好看。”
　　“就是！”
　　“会吗？”秦木璃放下自己的抹茶，道：“我倒是觉得这一部挺不错的，国家才是主线，第一部的情爱太不现实了。ALICE觉得呢？”
　　娇小的ALICE咀了一口热可可，无奈道：“我看得不是很懂，但最后公主选择死也不嫁给那个国王，我觉得不错。”
　　“呵呵，是挺好的。”总经理的未来太太说话，她们当然要应和。“只是演员不够好吧。ALICE没有看过前两部吧，那个女主角演得超好看的！有机会你真要看看。可能受前两部的影响，总觉得这《红颜》，就该让孙郁来演。”
　　“孙郁？”不知为什么，ALICE大大的眼睛转过来留意了一下秦木璃的表情。秦木璃疑惑地回视她，她收回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嗯，一个很有古典气质的女明星。《红颜》前两部都是她主演的。话又说回来，好像除了上个月初《庄姜》里头见过孙郁之后，她怎么就一直没有消息了？连片方庆功宴都没有她的影子。”戴军后知后觉地问。
　　陈爱琳赶紧给她送上小道消息：“因为她被雪藏了呗！之前她傍大款的事情不是挺疯的吗，听说她人气急剧下降，又惨遭大款抛弃，于是就被公司雪藏了。”
　　“红颜薄命啊~”戴军感叹了一句。
　　“什么叫‘薄命’啊，那叫遇人不淑！严重鄙视你的语文水平！”陈爱琳不满地纠正她。
　　“ELAIN，你好像挺喜欢孙郁？”秦木璃见她总是帮孙郁说话。
　　“是挺喜欢的呀。”陈爱琳大方承认。“傍大款的事情，娱乐圈里多得去了，孙郁傍大款又怎么样？而且看那大款的背影，似乎人貌不错啊，就不知道人品怎么样，也许孙郁真喜欢人家大款嘛。不是很多大款娶了明星当老婆吗？所以，我还是继续挺孙郁的。”
　　“要是孙郁知道自己有个这么死忠的粉丝，肯定感动流涕啊~”戴军继续她的夸张。
　　“去死~”陈爱琳笑闹着锤她一下。
　　既然大款找小三很正常，明星傍大款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只是，她不懂为什么明自辉要甩了孙郁，是因为明夫人吗？
　　趁着她们仨上洗手间的间隙，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往明自辉的号码发短信：刚看完《红颜3》，还不错。为什么要甩掉孙美人？也许今日的《红颜3》会更精彩。
　　发送完毕，她自然就放下手机不再查看。
　　因为对方绝对不会有回信。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二）

　　秦木璃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见自己孤身穿过荒岛丛林，似乎为了到达一个地方，但又连方向都弄不清楚，盲目乱窜，丛林里的花草树木都是锯齿类的，她满身都是细小的伤痕，感觉很痛，她却浑然不在意，一直奔跑。
　　过程持续了很久，她始终没有找到方向，越来越绝望。她想哭，在考虑着要不要放弃的时候，竟然有一只野生动物跑出来追赶她，是一头成年大黑熊。那一刻啥都忘了，只记得死命地往前逃。
　　不知怎么地，场景变换，她逃离了那片丛林，到了一个雪白的世界，却没有甩掉身后的大黑熊。
　　她跑呀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被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笑着向她伸出手——她认识他，是江德璋！
　　她正想冲上前去，身体却不听使唤，一直往前，而内心也没有对自己放弃救援感到沮丧。
　　在梦境中，你能遇上第一个人，就能遇上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她遇见的第二个人，正对着她也是伸着手的尤绮琴。
　　她也同样和她擦身而过，没有遗憾。
　　她忽然感悟自己在等候一个人，她知道她要找谁了。
　　安明晖。
　　第三个是穆琉，第四个是穆瑜。一一无视过之，接着，她终于看见了他，阿晖。
　　阿晖悠然地站在那里，没有像前四个那样向她伸出手，镜片反射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光，挡住了他的眼睛，可是，她看见他微笑的嘴角，他该是欣慰着的。
　　她毫无疑问地向他的方向奔去，快到了，快到了。
　　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笑容，以及他眼眸里的温润。
　　然后，擦身而过。
　　身体依旧没有停下来，掠过安明晖之后，她开始慌张：背后的大黑熊还在咆哮着追赶，爪子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抓到她的背脊，谁来，谁来救救她？
　　前方还有一个人等着，那个人和安明晖一样没有伸出手，但嘴角没有笑意，尊贵的轮廓，冷硬的线条，明自辉。
　　她不确定这一次是不是又一个擦身而过，不是有句话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吗？于是，她甚至没敢往明自辉脸上看去。
　　所以，她没看见明自辉伸出了手。
　　就在两人相遇的临界点，明自辉握住了她。
　　终于停下来了，她似乎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去看身后的追杀者，却发现那头熊痛苦地蜷缩在地，毛发脱落，身体变小，变成一个小婴孩落在她怀里。
　　她莫名地瞪视正对着自己咯咯笑着的婴儿，问明自辉：“怎么回事？”
　　明自辉的眉川几不可见地颦了，漆黑的眼眸里头是看不见尽头的深渊，只听低哑着声线冷冷道：“装什么？这不是你要的结局吗？”
　　倏地抬头撞入他漆黑如夜的瞳仁，她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又隐约感觉到些什么，背脊生凉，比刚才被大黑熊追着的时候还要惶恐，恨不得扔下怀里天真笑着的娃娃。
　　那娃娃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会开口说话，最可怕的不是他会出声，而是他竟然对着自己甜甜嫩嫩地喊了一声：“妈妈！”
　　然后惊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别人说梦里面的东西一般在醒了之后就忘光了，她却印象深刻，甚至记得那娃娃惊天动地的一声“妈妈”，她惊得现在还是冷汗不止。
　　“早上好~”手机发出伊藤健太郎的早安问好。7：00AM，起床的时间。
　　大BOSS说换掉铃村健一，没说不许换伊藤健太郎嘛，所以年度旅游地点还是东京，呵呵。
　　大BOSS……一想起梦里面明自辉的表情，冰冷的那句话，什么叫做我要的结局？莫名其妙！按掉健太郎的声音，秦木璃又发了一条短信到明自辉的号码上：现在健太郎天天叫我起床，好幸福哦~
　　幻想着明自辉被自己恶心到的表情，得意地去洗澡。
　　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今天明自辉要来中国！
　　==
　　明城集团家大业大，子公司多，分公司也多，而每一任明城总裁都会在每个季度抽出半个月的时间去巡视自己的领地，就像国王一样，努力扩展自己版图的同时，也要保证自己领土的强大。创业难，守业更难。明城集团这个家族集团能够百年不衰，不仅仅是因为每一任领导人的英明，自然还有良好制度政策的配合。
　　这个星期，明城总裁来到远东地区，巡视印度、日本、以及在中国的这间分公司。
　　今天，就是明城总裁视察Y区分公司为期两日的第一天。
　　秦木璃准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处理着平日的任务，一点也没有因为总裁的视察感到微略的激动，反观还有公主王子梦的八卦二人组趁着MARY去机场接机不在，早就聊开了，而一向清高的刘敏青也慢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八卦。
　　“……明先生真帅！才29岁而已！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比得上我们明先生，这么年轻就亿万富翁了！”戴军放下手里的总裁收集录，感叹道。
　　“哎哎，小心轻放啊！”陈爱琳心疼地把总裁收集录收回怀里。这可是她得知明先生要来视察，特地熬了一个星期的通宵收集到的关于他点点滴滴的小本本，意图以此掌握总裁的性格爱好，好进行讨好亲近，获得青睐。“哎，真难理解啊，这么一个十好青年竟然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就结婚了！可见他是多么爱他的老婆啊！”
　　“所以你是没戏了。”戴军奸笑着拆穿她想当总裁情妇的心愿。
　　“哼！我是想当啊，怎么样？难道我不配吗？”摆了个S型POSE，陈爱琳挑衅地看着戴军。
　　秦木璃听到这里，好奇地抬头看着陈爱琳，想知道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身上有什么特质可以勾引到大总裁，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把大BOSS勾到手的。
　　陈爱琳身穿一条桃红色的蕾丝领衬衣，干练的A字裙一束，芊芊细腰便出来了，黑色的小西装外套将办公室女郎的气质带来，西装下拜的蕾丝设计却给女郎的干练透出一点甜美，本来就可爱漂亮的人儿摆着大S造型，该显的地方更显了，甜美中带着妩媚，风情中有着青春，一种少女和女人结合的诱惑。
　　……是这样吗？可是，自己还有放不下的尊严，从未刻意讨好迎合过他，当时的自己是绝对做不出这种风貌，是什么地方吸引了明自辉？
　　陈爱琳见秦木璃表现出兴趣，也问起了她来：“怎么样？”将身体的曲线弧度拉得更大了。
　　秦木璃见她如此积极，也不由得回她一个柔媚的笑，诱惑道：“ELAIN这么引诱姐姐，不怕姐姐吃了你？”
　　想起之前的蕾丝传闻，陈爱琳闪过一丝尴尬，收回姿势讪讪道：“我，我是留给明先生吃的！”
　　“那ALAN怎么办？”秦木璃也想休息一下，闲闲搭话。
　　“ALAN怎么跟明大人比？要是能勾搭上明大人，那可是一辈子不用愁油盐酱醋的美事啊~”陈爱琳双手合十作祈祷状。
　　“那是。可是整个明城集团的女员工，甚至一些自诩迷人的明星名模谁不想当明先生的情妇？ELAIN，你怎么跟她们争？而且传闻，明先生跟明夫人的感情可是很好的哦。”秦木璃嬉笑着泼了她一身冷水，当然，这种程度的冷水是浇不息天真少女的美梦的。
　　“那又怎么样，明先生的情妇不可能只有一个嘛。反正我本来就不奢求能一辈子留在明先生的身边。所谓不求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陈爱琳美美地幻想着自己与英俊迷人的明先生独处对视，里面那激烈的火花，一段惊天动地的奸情就此诞生……
　　“是是，最好再加上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戴军嘲讽道。
　　秦木璃汗颜，很佩服这些社会新鲜人的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然而仔细想想，陈爱琳哪里不是现实主义呢？她说得没错，哪个情人真的想过和这位明先生天长地久？自己未曾，想必那孙郁也未曾，不过都是一段曾经拥有罢了。
　　只是，大家同样都是大BOSS的情人，为啥人家名利双收，事业红火，自己却是一个小文员，啊，还有一只整天给自己脸色看的猫？不甘心啊不甘心，应该像戴军说的那样要上一颗恒久远，至少自己有点东西可以永流传嘛。她突然龌龊地想。
　　前台小姐打电话来说明先生的车驾快到了，叫公司众人赶紧到达门口列队等候接驾。
　　排队分男左女右，由矮到高，秦木璃一米六五的身高，不太高不太矮，中间位置，衬衣西裤，中规中矩，淡妆薄色，不显不扬。
　　他会注意自己吗？他会放一秒视线在自己身上吗？
　　应该不会吧。按照正常剧情，他那种冷淡漠然的性格，怎么可能会舍得花一秒在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员工身上？
　　应该会吧。按照正常剧情，作为与女主有过暧昧的男配都会对女主又爱又恨，念念不忘，假装冷淡又心中痛苦，所以，两人再次见面的时候肯定是呆愣地站在女主面前，眼神复杂，抿紧薄薄的嘴唇，双手紧握，害怕自己一个冲动会忍不住上前掐死她，或者吻住她……
　　以上纯属她的个人YY。
　　事实上，大总裁来临的时候一众员工按照领导指示作卑微的40度鞠躬状，无人能直视总裁，最多窥之皮鞋西裤，口中大呼：“总裁您好！”，只差三跪九叩，就跟古代给皇帝行礼一模一样了。整个前厅黑压压的一片——黑的头发，黑的西装外套，黑的西裤西裙，黑的皮鞋，总裁最多看到你是长发还是短发，肥一点还是瘦一点，你长什么模样是基本上看不到。
　　可惜了陈爱琳的精心打扮。
　　看着大总裁铮亮的皮鞋毫无停留地从身边走过，秦木璃心情莫名抑郁，内心借口道。
　　好吧，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狗血剧情的男配，明先生拿得毫不珍惜，放得满不在乎，从来如是，自己YY个啥？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竟敢把他想象成为情所困、行为脑残的痴情男配，他肯定会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复杂，抿紧薄薄的嘴唇，双手紧握，抑制着上前掐死她的冲动……
　　==
　　“READ，问你个问题，那当时安穿着什么牌子的皮鞋？”ALICE咬着吸管问。
　　阿晖穿着什么牌子的皮鞋？当时安明晖就跟在明先生后面，“阿曼尼。怎么了？”
　　“听你对明先生这么多想法，看你会不会因为大总裁而忘记了安呀。毕竟你们大总裁可是位英俊的男人。”ALICE天真一笑。
　　也不知道怎么的，秦木璃开始和ALICE亲密起来，虽说不上对尤绮琴那样推心置腹，在某个程度上，也算是无话不谈了。
　　下班的时候秦木璃接到ALICE邀吃饭的电话，说这两天安明晖要伴驾，担心小女朋友一个人吃饭孤单寂寞，钦点了秦木璃给她伴驾。秦木璃骂了句无良，无奈地飞的到CATTY，就是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餐厅，迟了免得上司说饿坏他的女朋友。
　　用餐期间，秦木璃给ALICE讲了今天公司的女同事如何美艳出彩，第一次发现原来公司里面有这么多位美女。有句话说得没错，世上不缺乏美，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ALICE笑了，说：“那你算是其中之一吗？”
　　秦木璃想起陈爱琳摆着大S造型自封美女的模样，她坐着，模仿陈爱琳甜美与妩媚混合的柔笑，压低声音装迷人：“怎么，难道我不是美女？”
　　“是是，你自然是美女。”凝视着面前面容并不出众却自有一番妖娆风情的女人，说不上哪里吸引，却总让人的眼球不自觉地流转到她身上，淡然，从容，疏离，朦胧，迷人，她的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表达这几个形容词。
　　一个多么复杂的女人。
　　又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女人。
　　为什么安不喜欢她呢？
　　也难怪安不喜欢她呢。
　　ALICE侧头，盯着窗外的某处，看车来人往，似是即兴有感，又似乎是酝酿许久，问：“READ，你知道为什么安不喜欢你吗？”
　　秦木璃没有表现任何不安或是尴尬，想扭头看看是什么让英国小妖精联想到了这个问题，但被她打断。ALICE收回视线，望着秦木璃，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似的，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木璃不耐她的态度，但嘴角依旧浅笑，说：“阿晖什么时候说不喜欢我了吗？”
　　又来这种文字游戏！ALICE娇柔的一张脸皱起来，不满地说：“安喜欢的是你妹妹！”
　　“他这样说了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又想让我成全他们？真可笑。英国小妖精刚刚看到什么，导致大脑短路了呢？
　　回头望去刚刚ALICE注目的地方，秦木璃了然。
　　富人区的行人并不多，稀稀落落的大街没有多少人，所以很容易就看见站在小巷口忘情拥吻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据说要伴驾的安明晖，女的，是她以前的妹妹。
　　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幻想这个场景多少遍了？
　　那个时候，就像动漫小说经典情节那样，飞花漫天，无人言语，柔和的乐曲声中，他将她抱得很紧，要勒出痕迹那样用力，她揪住他的校服衬衣，原本平整的白衣服拉出一道道折痕，两个人都很使劲，要把初恋留下一个深深的烙印，要永远记着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以后都是这个人……
　　世界上是有狗血剧情的，只不过主角不是自己罢了。
　　秦木璃努力命令自己转过头来，淡定地微笑，但始终掩饰不了里面嘲讽的成分：“你男朋友背着你跟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你也不去管管？”
　　“不是了。”ALICE如她所愿，苍白的脸上露出哀伤的神情。“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一直都是我自己单恋他而已。我都快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喜欢的人不幸福呢？所以，我放手了，我不喜欢他了，他不是我的男朋友了。READ，你呢？”
　　“我？”秦木璃假装平静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对男女身上，瞳孔空洞，对焦在不知道的地方，话语里头的嘲讽丝毫不减。“我有权力说‘放手’吗？我根本不是他的谁。我的爱情，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那你和他们家为什么决裂？父母离婚并不代表什么，READ，安说，你和穆瑜的姐妹感情曾经亲密无间，为什么会走到今日冷漠尴尬的地步？”
　　“怎么？帮着阿晖来套我话吗？”
　　“是。”精心修剪过的指甲轻轻刮着玻璃杯装饰的纹理，ALICE抓紧面前的女人一丝一点的神态，试图让她放弃安，成全安。她对安的感情，就像自己一样，都是独角戏。然而任谁都看出她对穆瑜很重要，如果她不成全，安就很难幸福。并不是说安不能靠自己打动穆瑜，只是，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想在还活着的时候看到安幸福，算是为自己以前的盲目任性做补偿吧。
　　“吃完没有？”秦木璃还是笑着，放下餐具，擦了擦嘴，招来侍应结账。
　　“你很失礼。”ALICE食欲不大，总是先秦木璃用完餐，但过于随便的说话还是让ALICE皱眉。
　　“呵，在你们眼中，我一直都是很失礼的那位。”秦木璃无所谓地耸耸肩。率先拿着包包站起来，眼睛又不自觉地转到那个小巷口，刚好看见那对男女亲密相携离去的背影，沉压压的胸口似乎又压下一道重力。心里早就清楚这个事实，但亲眼目睹，还是难以接受。
　　为什么……
　　为什么你选她不选我……
　　为什么七年之后，你还没能忘记她……
　　原来狗血真是无处不在，望着眼前脆弱精致的英国小妖精坚持要成全情人幸福的执着，她忽然庆幸，自己再大的失落都只是因为失恋，而不用积极地撮合自己心爱的人。
　　只是，秦木璃忽略了一点，她一直隐忍，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三）

　　送ALICE回去后，秦木璃回到自己的小区，走到灰旧但温馨的小楼下面，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么黑的夜，衬着这么暗的灯，她竟然清楚看见一辆很眼熟很招摇的黑色劳斯莱斯，反映着银色月光的流畅线条，她能记起里面雍华舒适的设计，坐在身旁的男人视线没有从文件里移开，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一句：怎么了……
　　是他吗？
　　秦木璃的脚步不自觉地朝车子走去，他来干什么呢？是这里另结新欢，还是来看自己？自己又该端出什么态度？巴结大老板？唾弃旧情人？无视陌生人？
　　剪不断，理还乱。
　　还没有想清楚的秦木璃就停下脚步，看着车内失声轻笑——车座后摆放几只愤怒的小鸟的布偶玩具，车内率先走下一个女人，转过身去扶着车门，看顾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下了车，牵着女孩的手，然后和锁好车的男人，两人一人一边牵着小女孩上楼去了。
　　那不是明自辉，只是一户幸福甜蜜的家庭。
　　秦木璃忽然觉得眼角有点酸涩，揉了揉眼睛，嘴角下意识的挽了起来。
　　我很好，不嫉妒。转身，回家吧。
　　秦木璃在心里对自己说。
　　往回走了两步，秦木璃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劳斯莱斯一眼，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自己以为那是明自辉了，难得想起他了，如此而已。于是，似乎是强迫承认般的，她掏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一条短信：今晚以为要见到你，谁知那个不是你，只是一户一家三口。我想，我是想你了。
　　==
　　第二天上班，公司上下的女同事依旧处于备战状态——为得到明先生青睐而时刻准备着！只有行政部的女士除外，因为负责大BOSS整个行程安排的她们知道，明先生今天压根就不会迈进公司大门半步！
　　相对于其他部门的春暖花开，行政部却是下雨前兆，阴湿闷热。
　　明城大BOSS视察各地分公司犹如古代中国的皇帝出巡，各地方官员自然出尽人力物力，怎么会吝啬？虽然只是各地行宫的丫鬟，但天命还是服侍皇帝陛下的。如今竟然说特赦不用近身服侍，对于百年不见天颜的小宫女来说，真是又郁闷又遗憾。
　　陈爱琳就是最郁闷的小宫女。
　　“没道理啊，READ，你说人家跟我们一样干得都是文秘工作，为什么他们就那么变态呢？”陈爱琳眼看着下班时间即将来临，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桌面等着解放。而戴军跑部门去完成最后的工作，只有秦木璃能搭把手抬一下杠，刘敏青照例忽视之。
　　“你以为总裁秘书助理那么好当，通常都是一个人顶两个使的。”秦木璃工作也结束了，闲着没事回两句。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当过总裁秘书或者助理。”秦木璃才25岁，当总裁文秘还少了一两年资历，最多就在一些部门经理身边跑过腿。陈爱琳根本不可能想到秦木璃在担任“行政打杂”之前，是被人缠着当销售经理。
　　“我是没当过，”只是亲眼目睹他们一个人被明自辉当成好几个人使，而他们面不改色地将一项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完美完成，强大得不是人。“不过，明先生视察这么大的一件事情，竟然不用我们一群小丫鬟觐见服侍，明显就是人家嫌我们这些丫鬟不贴心，担心服侍得不周到，干脆就免了呗。”
　　这话倒是真的。明自辉这次来，带有一个秘书和助理，都是行政上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更别说他身边还有温建康，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上的全能管家。那三个人就够顶她们好几个行政部了，更不论安明晖身边还有三个，还有尚宫大人，即行政部部长MARY女士亲自伴驾在侧。如此强大的阵容，她们根本没有出场的借口。
　　陈爱琳反驳不了，只能抱着杯子作西子捧心状，一脸伤心欲绝：“哎，明先生啊明先生，为什么您不多留几天给点机会我表现一下呢？”
　　“来日方长嘛。你担心什么？”
　　“明先生平均一年才来一次，来日真的很长啊。”陈爱琳又惨叫一声。
　　“哧！”秦木璃清理一下桌面，准备关电脑下班，顺带笑话她一句。“《阿房宫赋》里说有不见秦皇者三十六年，你才区区一年，学一下人家古人的精神吧。”
　　“那些女人叫望夫石，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哎，明先生走了，还好我有ALAN。”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爱琳一脸甜蜜地接了男友ALAN的电话，二十四孝男友此刻就在楼下等着女友下班。今天MARY继续伴驾在旁，行政部的老大不在，下面的喽啰就自己做主——反正还有五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陈爱琳跟在座的两位打了招呼就拧着包包往电梯奔去。
　　陈爱琳前脚走了，戴军后脚就回来了。她早点回来准备下班。
　　“ELAIN呢？”戴军一边收拾桌面一边问。
　　“投奔爱人怀抱去了。”秦木璃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拇指按住ALT键，食指准备按到F4上，屏幕右下角显示刘敏青发了一个文件包过来。点开一看，一堆OFFICE文件，还有个TXT的说明。
　　秦木璃和刘敏青早有间隙，平日工作往来基本上是通过传输文件时附上说明，很少会直接交代。当然，需要语言的时候两人也不会那么小心眼，只是总觉得相看不顺眼，还是少接触为妙。
　　点开TXT看，说是明早MARY开会要用，让她今天之内利用包里面的文件写一份总结。快下班才来布置工作，这样的事情刘敏青干得不多，可也不是第一次了，直接导致她丢失了N个空闲的晚上。她孤身寡人，不怕加班，不过自己凭什么要由着她这样呢？而且长此以往，对自己的职场评价也不好。秦木璃皱眉。
　　“那妮子，明先生还没有离开中国呢，她就见异思迁了！”戴军以为秦木璃皱眉，是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对那个朝三暮四的女人感到无奈。
　　“毕竟人家ALAN才是现实中的白马王子，谁会那么傻？”刘敏青难得插句话，布置完最后的工作，她也开始收拾东西了。
　　“呵呵，是啊。”戴军笑一声算是搭理了，背上挎包，走过秦木璃的桌子：“妞儿，你呢？”
　　秦木璃苦笑，指了指屏幕，说：“加班。陪我吗？”
　　“这内容那么眼熟……明先生的行程细表！旁边这个不是我整理出来的会议记录吗？你做什么？”戴军疑惑地问。
　　“咱们行政部负责这次接待明先生的任务嘛，任务完结了，当然是写总结报告啊，笨。”秦木璃一边说话，手上没有停过，用鼠标嫌慢，直接ATL+TAB切换浏览各种参考文件。
　　“明先生都还没有走，这么干着写干嘛？”不会又是被刘敏青欺负的吧？
　　“说是MARY明天早会要用，让我先拟定一份初稿，之后再补充润色。”秦木璃无奈地耸耸肩，谁说的，不言而喻。
　　“我也是刚刚才收到MARY的命令，她亲自点名要READ来完成，我也没办法。明天赶着用，READ能者多劳，只能委屈一下了。今天大家辛苦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BYEBYE。”刘敏青讪笑一下，几句场面话接得很自然，客气地道了别就离去了。
　　谁信谁白痴。
　　但人家理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有反抗的余地么？
　　幸好，MARY对秦木璃走后门有不满，但对她的工作能力还是很中肯的，刘敏青的伎俩相信MARY心中有数。分公司处于用人之际，MARY再怎么看自己不顺眼，最多就把转到其他有用的部门，绝对不会埋没自己。MARY主持的拟制公司组织架构及人员编制已经接近尾声，人事部已经开始招聘，很快就会有一场较大的人事变动。
　　她会这样分到安明晖身边去吗？
　　——请你成全他们吧。
　　忽然想起ALICE苍白的脸和祈求的语气。秦木璃嘴角一抿：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当一个卑微的爱慕者，言情小说里面连个“可恶第三者”的角色都算不上的路人甲，甚至可能只是故事外面的读者，我碍着谁了？我能成全些什么？ALICE，局外人不是怎么当的。既然我们注定都不是安明晖生命里的女主角，就安安静静地当个看客，看他幸福，抑或悲伤，然后我们跟着欢笑，抑或流泪，如此便好。
　　为什么昨天不是这样子教导ALICE？
　　哎，当时说了怎么样？ALICE肯定还是听不进去的。
　　“她溜得倒快！明明不是主管偏偏装得一副二把手的模样，看她啥时候招到MARY的讨厌！”戴军见秦木璃表情冷淡，以为她对加班不满，出声为她解气。
　　秦木璃知道戴军会错意，但见她这么同仇敌忾，也不由得有点热血，键盘敲劈啪作响。“你可别小看我！我可是加班美女，今晚加个班可不会难倒我的！好啦，你也赶紧走吧，约会的约会，逛街的逛街，吃饭的吃饭，上床的上床，睡觉的睡觉去！”
　　戴军最近是有一朵小桃花，两人处于朋友毕业恋人未满的状态，她谁都没说，静静守着桃花盛开。今晚正是再一次的约会，逛街吃饭看电影肯定少不了，至于上床睡觉嘛……“READ，你什么意思啊！我可没有ELAIN那家伙那么好命，我是回家族，只有吃饭和睡觉！”戴军脸红耳赤地欲盖弥彰。
　　一看这表情这口吻就知道有八卦！可惜今天没时间，不然一定联合陈爱琳，把勾搭上号称假小子戴军的奸夫揪出来！秦木璃真的埋怨起刘敏青的无良了。
　　“是是，回家族，回家去吧，直接上床睡觉吧~”语气怎么听怎么怪，似乎看穿了什么暧昧。戴军脸皮薄，打不过就赶紧落跑。
　　目送戴军似乎被什么凶禽猛兽追着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秦木璃情不自禁地笑出声，哎呀，不加班真好，年轻真好，有爱恋真好。
　　她也想谈恋爱啊。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不能放下安明晖，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呢？
　　尤绮琴说，这么多年来，你又真的看上了谁？唯一破天荒的，是和明自辉纠缠了几次而已。
　　她想，因为那时候自欺欺人吧，总想着安明晖会回来，会选择自己。尽管追求者不少，帅气多金者有之，年轻有为者有之，她都不愿意将就。自己还年轻，何愁没有爱情？
　　于是，今年二十五岁了，再过半年就要二十六了。
　　是自己太天真了吧。
　　似乎在明自辉离开之前自己都不觉得需要爱情，一心一意地等着安明晖，就算知道他心里头的人不是自己也无怨无悔。自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有江德璋，有尤绮琴，还有暗夜情人般的明自辉，带来昙花般的春露，越深沉越芳香，也越诱人……
　　想想，其实都是明自辉的功劳吧，他给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幻如真的童话。明明知道是假的，却忍不住一再沉溺其中。
　　到底是明自辉太厉害，还是自己的心魔太大？
　　秦木璃分不清楚。
　　她对现实的感情感到迷茫，尤绮琴的隔阂多疑，江德璋的莫名爱恋，安明晖的不亲不近，ALICE的自以为是，穆瑜的可恨可怜，穆琉的疏离不合，穆国兴的可憎丑恶，穆夫人的恶毒扭曲……然而，无论是本该欢喜愉悦的，还是本该仇恨报复的，她都无力应对。最明确立场的那一次是十七岁那年，她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怒、悲伤、憎恨，纵然负面情绪达到了极点，她却做不出任何报复性行为，连公开唾骂都做不到，仿佛她们才是最理亏的那一方。她从来不是善于处理真感情的人，往往只能沉默以对。
　　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变态。
　　她想，为着自己的心理健康，现在，或许该找个男朋友了。
　　==
　　“哎。”秦木璃重重地倚到椅背上，伸个懒腰舒缓舒缓，伸手摸上屏幕旁的杯子，喝口茶放松放松。“就差最后的检查润色了。加油！”说罢，放下杯子准备最后决战。
　　这时候手机响起来，拿起来一看：周为恭。
　　秦木璃挑眉：莫非是心有灵犀？
　　话说这位周为恭先生是秦木璃在江洋地产工作时候的最后一位客户，比她大五年，外貌中等，带着一副银框眼镜，为人憨厚老实，像是邻家哥哥一样温暖朴实，一般家庭出身，在一家稍有规模的中介公司担任总监，也算年轻有为了。两人合作的时候，周为恭被秦木璃淡然中透着的灵动妩媚深深吸引，开始追求伊人芳心。
　　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就被拒绝了。
　　周为恭在恋爱方面是个老实人，脸皮薄，告白失败后就不怎么敢面对秦木璃。只是当时两人还是合作关系，还要经常接触，秦木璃见周为恭性子挺好的，做朋友也不失为一条好的人脉，于是主动交好。朋友对周为恭说，很多恋人是从朋友开始的，是以周为恭在两人合作结束后也经常来电联系。当然，他也不敢逼得太紧，也就平均两个礼拜一次邀约。秦木璃明白他的心意，既不想耽误他，也不想断了这条人脉，大多数邀约都是不答应的。
　　不过，今天例外。
　　按下接听键，听到手机那头传来厚实的嗓音：“READ，下班了吗？”
　　他总是这样的开场白。秦木璃不由得轻笑。“周总监，如果我说没有呢？”
　　“呃……”如果是工作上，这些小机锋周为恭自然能轻易应对，现在是心上人对自己耍小顽皮，他顿时语塞。
　　秦木璃能想象到这个老实人红着脸，握着手机愣愣不知所然的样子。除了在工作上能一本正经之外，每次周为恭碰上她总是呐呐喏喏的，动不动就脸红，一点三十岁人的成熟都没有。这么一个清纯的人，会不会被自己玷污掉？秦木璃开玩笑地想。“我真的还没有下班。在公司加班呢。”
　　“咦，又加班？READ，虽说明城是个大公司，发展前景好，可是老加班也不是什么好事。”周为恭每次听说她加班都挺心疼的，总劝说她要顾惜身体，不要看着年轻就老逞强。
　　“你信不过明城的管理，难道还信不过我的能力吗？”秦木璃想到自己在周为恭心目中的形象接近女神，不由得得意，语气也轻扬起来，双腿摆动，转着座下的旋转办公椅。
　　“你再厉害也要吃饭才能工作。”主题终于铺垫出来了。“还有多少才能干完？要不我和你吃个饭再继续吧。”
　　“还说相信我的能力呢！我还需要留到吃完饭之后再继续吗？给我十五分钟，再十五分钟肯定完成了！”周为恭比秦木璃年长，说话带着宠溺和关爱，宛如当年的穆琉，所以秦木璃在周为恭面前说话经常代入妹妹的角色，撒娇说话。
　　她让自己等十五分钟？她答应了？周为恭内心不由得激动而又害怕，害怕只是自己误会，又是一次邀约落空，于是他再一次确认道：“那，那我十五分钟后到你公司楼下接你，不见不散啊。”
　　“不见不散”？多少年前的台词？秦木璃唇边划出个弧度。仔细想想，周为恭人挺合适的，有车有房有钱，性格踏实又不失精明，额，至少工作上是这样子的。对女孩子嘛……也挺可爱的，这样的人会是个好老公吧。
　　秦木璃将椅子转了个180°，正想答应周为恭，见到门口的人便愣住了，连手机那头的周为恭呼唤几遍都听不到。
　　站在行政部门口的人是据说今天不会踏进公司一步的总裁大人明先生以及他的温助理。
　　真的见到明自辉，不是梦里，不是想象，不是擦肩，真的和他面对面了！
　　此刻之前的秦木璃一直以为再见到明自辉，自己会是百感交集，像是老去的名妓，风尘沉淀，见到旧日的金主，仍会嫣然一笑，令金主不由得联想起当年风华绝代的女子……额，最近一直看古代言情文，幻想起来是风花雪月了点。总之，绝对不会是现在这种，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明自辉那双深邃如子夜的眼睛。
　　“明……”明先生？BILL`MINK？明自辉？秦木璃张开口，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适合的开场白，宛如那一次在别墅楼下撞到明自辉，莫名尴尬，又无端茫然。
　　秦木璃讨厌自己解决不了的情况。
　　“……READ，怎么了？明什么？还是你现在不方便吃饭？”终于听到周为恭的声音了。
　　“啊，哦，没什么。”纵然视线依旧移不开，秦木璃还是终于找回声音了，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某种勇气，看着明自辉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十五分钟，不见不散。”
　　说完这话后，秦木璃紧盯着明自辉，在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也解释不清自己等待的心情。
　　明自辉果然动了动，视线扫视了一下室内，确认室内时候还有其他勤奋的员工，哦，没了，然后礼貌性地对秦木璃点点头，淡然离去。
　　敬业管家温助理自然跟随上去，但离开之前嘴角微微一弯，扔下一个轻蔑眼神。
　　周为恭听到正面答复很兴奋，东拉西扯了一大堆表达自己的高兴和感激之情，良久才发现听得那个人意兴阑珊，说二十句才回个“嗯”，蓦然想起自己妨碍到伊人工作了，赶紧道歉告退。
　　秦木璃放好手机，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天渐渐暗下来，室外的亮度比室内低，窗户倒映出室内的人物，镜像的世界里有个丁香人偶，和真人很像，可是她动都不动，和别的摆设融为一体，没有生气。
　　我怎么了？
　　秦木璃游离的视线触及电脑屏幕下的时间，离所谓的十五分钟还剩下五分钟。
　　她愣了一会儿才真正回神，这种状态是不可能继续工作了，反正就差最后润色，明天早点回来做吧。长叹一声，关电脑，锁门，走人。
　　等电梯的时候忍不住自我反省，刚才到底在发什么呆，明先生看见员工加班，礼貌点头，离开，再再再正常不过的动作，自己在纠结什么啊！不行！转移思绪，不要想着明自辉！想周为恭，周为恭……心里面周为恭憨厚的面容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成明自辉华贵冷漠的线条……周为恭！想着周为恭！……啊，带着眼镜的周为恭变成同样带着眼镜、温文尔雅的安明晖……好吧，念着安明晖也比念着明自辉好……
　　如果不是走廊有摄像头，秦木璃肯定会纠结到以头抢（额，众所周知，“抢”，通假字，出自“以头抢地”）墙。
　　就在万分纠结之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门早已有人，正是纠结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明自辉和安明晖。
　　秦木璃看见站在门边一脸便秘的温建康，不由得身心舒畅，提着包包施施然地走进电梯，然后对两位高层点头问好：“明先生，安经理。”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四）

　　秦木璃看见站在门边一脸便秘的温建康，不由得身心舒畅，提着包包施施然地走进电梯，然后对两位高层点头问好：“明先生，安经理。”侧身站在安明晖旁边，黑长直的头发轻轻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仿佛现在才看到一样，对站在电梯楼键板边的温建康打招呼：“啊，原来是温助理，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帮忙按一下一楼，谢谢。”
　　安明晖微笑地向明先生介绍自家员工：“明先生，这位是我们行政部的秦木璃。”
　　“秦小姐，你好。”明先生跟刚才一样，对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目视前方。
　　“您好，明先生。”秦木璃礼貌地回话，也不想多说什么。
　　“阿璃，部门工作很多吗？怎么今天要加班？”安明晖也不忌讳表现和秦木璃之间关系亲近，他打算把秦木璃引荐给总裁，因为她是个人才。
　　“呵呵，谢谢经理关心。”她明白安明晖的用意，但也不知道怎么的，在明自辉面前她就表现不了坦然，只好安安分分地当个小职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工作，只是收拾有点慢，才晚了。”
　　“那就好。”安明晖扶了扶眼镜框，转而对明先生说：“明先生，她就是昨晚ALICE和您提起的READ。”见明先生转过头来，安明晖接着说：“秦小姐在行政部工作不错，写出来的报告都有口碑，明先生您今早看的那份季度总结就是她起草的。”
　　“哦，是吗？”明先生冷淡地应了一句，显然没有兴趣。
　　安明晖不明白为什么明先生这种态度，但他已经提过秦木璃的名字了，明先生有没有记在心里就只能看天意了。
　　有秦木璃在，高层不方便谈论公事，电梯里一时静默。
　　秦木璃把视线放在电梯壁，钢材壁面反射，她游离地扫视电梯里面的人：安明晖今天穿了套黑色的西装，硬朗的线条显得他英挺，里面是浅蓝色的净色衬衣和深蓝色斜纹领带，简练的搭配，商务风凸显，然而长相温文，轮廓温润，眼眸里温和的眼神和嘴角浅浅的笑意，整个人宛如学院图书馆的书架间不经意抬头见到男生，可亲可爱。
　　当年也是一个不经意间，就喜欢上了。
　　安明晖，她暗恋了快要十年的人啊，真的要放弃吗？
　　他喜欢的人始终不是我，能不放弃吗？
　　秦木璃自觉带上轻轻的嘲笑，多一分则显，少一分则无，她非常熟练此道。
　　他看到我的笑吗？他看懂我的笑吗？他知道吗？
　　正是抑郁，不其然撞上一个人的视线——明自辉通过电梯壁的反射看着她。
　　她顿时愣住了，避开他的接触，脸容不动声息地冷淡下来。
　　他懂得，这个本该陌生的人从一开始就懂得她每一个笑容下面的空虚，才知道她迫切需要童话。
　　她不想让他窥见内心，过往他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既然之后再无瓜葛，也请他不要再知道了。
　　“秦小姐等会儿去哪儿？回家吗？”明先生突然开口关心下属，其他三人都不禁看向总裁大人，当然，大家的涵养不错，没有将诧异表现得太明显。
　　“呵呵，等会儿约人吃饭了。”我回家你送我吗？秦木璃心想。
　　“哦，佳人有约了。”明先生对秦木璃微笑，又对安明晖点头，端的是领导关爱下属的模样。
　　“秦小姐这么漂亮，约会自然就不会少了。”安明晖自然地顺着领导的话，对秦木璃笑笑，示意她不用想太多。
　　“安经理说笑了，不过是约了朋友吃饭而已。”秦木璃也笑了笑，回答得规规矩矩。
　　“叮”，电梯门开了。
　　秦木璃正想往前走，明先生已经带头走出去了。
　　他们不是下负一层的停车场吗？也对，总裁哪用亲自去拿车，出门口自然有专车候着。果不其然，大厦门口正正停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四人前后向大门走去，秦木璃正想着怎么和高层话别，就看见身穿铁灰色西装的周为恭抱着一束紫色的桔梗迎上来了：“READ！”
　　太久没见周为恭了，秦木璃压根就忘了周总监对自己有一见面必送花的习惯，所以她现在又有以头抢墙的冲动——当着安明晖的面，这花怎么收得下？她用余光瞄了瞄安明晖的表情，看见上面写着惊讶和欣慰，她不由得内心呼喊：晖哥哥啊晖哥哥，你欣慰个啥！欣慰我终于开窍懂得找男人了不用再缠着你吗？！
　　收回目光的时候下意思扫过明自辉的脸，熟悉的面瘫样，冷淡地看着周为恭，对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没有太大疑问。
　　“额，咳。”秦木璃自觉尴尬，没接花，拉住周为恭赶紧脱身：“明先生，安经理，我约的朋友来接我了，那我先走了。再见。”
　　“嗯。”明先生应了声，安经理便大大方方道别，温助理礼貌地点了点头示别，秦木璃挥了挥手，扯着周为恭便走，以免他说出什么话让安明晖误会。
　　明先生继续往前走，穿过玻璃门，司机立刻上前打开车门，明先生矮身坐进去，安明晖随后坐在旁边，温建康坐进副驾驶座，劳斯莱斯平稳往前开。
　　安经理就分公司发展中的琐事和明先生商量，明先生翻看着安经理递过来的文件，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你跟她很熟？”
　　她？安明晖自然知道是谁：“还好，她是我在中国念书时候的学妹嘛。”
　　“她是你带来公司的吗？”
　　“这倒也不是，我是来了才知道。”听说是总公司那边直接下达的聘请，也不知道是谁。
　　“ANN，听ALICE说，秦小姐今年都25岁了，虽说我们分公司也才起步，但我看MARY也没有意思让她当个主管，反倒是打算将她调去策划部，你怎么看？”
　　“我倒是认为MARY女士这么做是认同秦小姐的能力，秦小姐写得一手好报告不代表思维灵敏，但MARY却将她调往策划部，我想她是希望锻炼秦小姐的综合能力。”
　　“哦，是吗？”明先生合上一份，又打开另外一份细看。“ANN，很少见你这么坚持对一个人的看法的。”
　　“呵呵，明先生，您也知道我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的，我和秦小姐相识多年，从许多事上面我都能看出秦小姐她是个有能力的女性，搞不好也许又是一位MARY女士。”不是偏帮自己人，他从以前开始就觉得秦木璃是个稳重有见地的女孩子，到现在，公司的高层圈子里面基本上都清楚秦木璃是走后门进来，虽然不知道她的后台是谁，但大家对这个行政部小职员从未有过良好的评价，直到“加班美女”在公司为人熟知，直到各个部门满意她执笔的各种汇总、总结、报告，直到她现在来往各部门举行有度，办事利落优秀，大家都对她印象不错，就连他身边三个高级助理在提到秦木璃这个人的时候也挑不出刺。硬要说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她有个神秘的后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把她介绍过来的，不清不楚的背景会让人感到不安。
　　不管怎么说，秦木璃是个人才，他希望她能得到总公司的重用，对她好，对公司也好。
　　明先生停了停翻页的手，抬头看着安明晖，像是在考量他的话，又像是在审视他这个人。安明晖自认说的都是真诚之语，大方对上上司的视线，眼眸唇边还是一成不变的温润，让人只觉得真诚可信。
　　她笑，是想学他吗？
　　明先生收回视线，掏出钢笔在文件下方签字，BILLMINK，白纸黑字，刚毅飞扬。被秦木璃见到肯定又要嘲笑一番：哼，你这只香蕉，英文写得再好看又怎么样，“明自辉”三个字只能写得中规中矩，活像小学生写田字格。
　　什么是田字格？明自辉自知对写汉字无药可救，反正他平日也不用写汉字，这个名字也不常用，会写就好。
　　田字格呢，就是一个个好像田字一样的小格子，是给小学生用来学写字的，仿照宋体汉字一笔一划地写在格子里面，要安安分分，不能越界。秦木璃给他解释。
　　小学生？我写的字小学生能比吗？明自辉直觉不满。
　　秦木璃听到身为大BOSS的明先生竟然拿自己和小学生比较，捂住肚子哈哈大笑，边笑边道：当然不能比，大人怎么能和小孩子比，这不是欺负小孩子吗？
　　……
　　“明先生您觉得呢？”迟迟没有听到上司说话，安明晖便主动问出口，是认同还是不认同，总能摸出个态度。
　　明先生不动声色地把签好的文件收起来，盖上钢笔的笔帽，冷淡地说：“既然你觉得她是人才，那就把她放到身边好好培养吧，中国要有杰出的女强人可不容易，以后我们明城能否多出一位秦姓的中国高管可就看你了。”
　　尽管这位明先生比自己还要小一岁，安明晖却很难捉摸清楚他的心思，就好比刚才那一桩，自己身边的助理秘书已经够多了，多她一个就有点浪费人才了，放在策划部不是更好吗？可是，至少明先生愿意记住这个名字，阿璃就有前途了。“恩，好的，明先生。”
　　坐在前座的温建康感觉到胸口处一阵震动，是明先生的私人手机来短信了，掏出来一看，是秦木璃发来的。他直觉想将它删除掉，可惜之前私自将秦木璃的号码拉入黑名单的行为惹怒了明先生，明先生差点儿解雇了自己。
　　秦木璃有什么好？样貌及不上孙郁的一半妖娆美丽，性格没有夫人的三分之一贤惠温柔，即使还是穆家的人，家世也没法和卡米拉小姐的家族相比。
　　温建康想不通明先生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之前是情人关系也就罢了，现在分手了，什么关系都没有，又何必再念旧情？明先生不是多情怜惜之人，和孙郁分手之后，孙郁事业低落，他一点儿没有关心，这会儿却为秦木璃铺垫仕途，想不通。
　　自己想再多也没有用，只能乖乖地回身禀报：“明先生，您的私人手机有短信。”
　　“拿来。”明先生伸出手。
　　“是。”温建康恭敬地将手机放到他手上。
　　修长优美的手指划过屏幕，点开来信：秦木璃：为什么我忘记了周为恭会送花！为什么要碰上阿晖！好吧，如果这些都是天意，我只能接受，可是，为什么天意要周为恭送桔梗？！
　　关于秦木璃不要桔梗花，明自辉恰好知道其中缘故。
　　话说之前某段时期，明自辉发现秦木璃家天天插着一束桔梗花。养花不是什么好打理的活儿，秦木璃基本不会做这种事，好奇之下关心了一句。原来秦木璃正在看二次元世界的大作《犬夜叉》，正剧一百多话加上四集剧场版，还有完结篇二十六话，秦木璃看了一个星期有多，之后又重温再三，犬夜叉在她家持续逗留了将近一个月。秦木璃最喜欢里面一个叫桔梗的角色，所以天天买桔梗花插着。后来，故事里面的桔梗最终还是没能和犬夜叉在一起，化光消失了，秦木璃抱着纸巾盒哭了很久，说，桔梗没了，她也不想看到桔梗花了。
　　事情明自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晚秦木璃要他在床上等了很久，最后还哭了让他没办法下手，郁闷地抱着她一整晚。
　　这个周先生送桔梗，一个不愉快的开始，她今晚的约会肯定不会尽兴。
　　明先生把手机握在掌心旋转了90°，神色自若地放到一边，仿佛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短信，但他眉宇间淡淡的蔚然，嘴角浅浅的笑意还是被安明晖捕捉到了。
　　是夫人的短信？还是哪位总部高层的？安明晖忍不住瞄了搁在车案上的手机一眼，内心猜测。听说世界上没有超过五个人知道这个号码，自己也没有，有这个号码的，除了是他的父亲和夫人，还有谁？自己什么时候能替代那个谁？
　　忽然，手机又振动起来，明自辉拿起来一看，还是秦木璃发来的：秦木璃：我在公司侧门看见你熟人了，孙郁，孤身一人站在那儿，来找你的吧。你真是罪过啊。
　　本有些舒开的眉目又渐渐拢回来，指尖移动，将这条短信转发给温建康，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孙郁，希望我没有看错你。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五）

　　秦木璃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再见到孙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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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接到江德璋的电话，循例召唤她当免费使唤丫头，全程服侍江少奶奶去产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尤绮琴叫丈夫陪着去产检，江德璋却每次都把任务托付给秦木璃。第一回，秦木璃二话不说拒绝，可第二天尤绮琴自个儿打电话来唤她过去，什么也没解释便拉着她去省妇幼医院，秦木璃看见好友再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了的神伤，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第二回还是江德璋托付给她，她劝说过，谁知道江德璋却是一句吼过来：我都娶她了，你们还想我怎么样？你们还当我是个人吗？然后负气离开。
　　当时尤绮琴也在场，望着江德璋的背影哭花了妆，倒在秦木璃的怀里一遍遍地说，我要和他离婚，我要和他离婚……
　　当晚秦木璃送尤绮琴回家，她以为她睡了，却听见她摸着肚子低哑着声音说，宛如呓语：没关系，宝宝，妈妈会拉住爸爸的，等你出生，我们一家人就会好的了……
　　为了避嫌，她已经不再和江德璋单独见面，连带尤绮琴也很少相约，自己分明是局外人的角色，可总是被江德璋莫名地扯进去。她不知道怎么样纠正这段关系，难道真的要绝交？
　　还好，每次陪尤绮琴产检后她都会发一条短信告知产检结果，最近江德璋也会回复了，虽然只是“知道”两个字，但也比他漠不关心好多了。
　　只是，离琴想要的幸福还很远吧。
　　挠了挠黑子的下巴，看见它舒服得眯起双眼，秦木璃叹了一口气，拿起身边的手机给明自辉的号码发短信：有人说，幸福就是猫吃鱼，狗啃骨头，奥特曼打小怪兽。可是，黑子被人挠下巴的时候也很幸福啊。幸福其实有很多种的吧。为什么琴要成全一种痛苦的幸福？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是我太天真，还是太现实？爱只是爱，它并不代表生活的全部，为什么琴可以因为爱而泯没了以前的潇洒快乐，为什么KEN可以因为不爱而丢失了尊重和怜惜？
　　黑子抬起头，用它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瞪视着这个停下手来的女人，不满地叫了：我还没有享受够呢！继续继续！
　　可惜秦木璃与它不同物种，根本不知道它说什么，只觉得它的叫声又尖又烦，点着它的额头严肃道：“莫名其妙你叫什么叫啊，跟你主人一样莫名其妙！”想起和黑子前主人相遇，秦木璃直觉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神情，莫名其妙的慰问，有毛病！你还叫！回你家去！”
　　被秦木璃一掌扫开的黑子恨恨地叫了两声以示威胁，便无甚作为了，毕竟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惹恼了她明天没罐头鱼吃怎么办？一只猫最大的幸福就是吃鱼啊，为了我的幸福生活，我就宽宏大量原谅你这次吧。黑子又哼哼几声，自顾自踩着优雅的步伐回窝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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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着尤绮琴走到约好了的诊室，秦木璃就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每次来都是看看胎儿情况，听听专家的养胎意见，刚开始时好奇，也出于关心，自然是相陪全程。也许不是准爸爸准妈妈，新鲜感过了之后发现每次产检都大同小异，看那B超图上四周和八周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也就不想进去了。尤绮琴知道她的缘故，也不勉强，反正怀孕的人不是她，照顾自己的人也不是她，她听不听都没所谓。
　　秦木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自己有点傻愣，和尤绮琴打声招呼，打算到楼下的小餐厅打发时间。
　　穿过过道，竟然看见一个熟人，温建康。
　　这一层是妇产科，温建康一个大男人在这里做什么？
　　直觉与明自辉有关，好奇心作祟，秦木璃尾随温建康，见到他走进一间诊室，然后带出一个女人，啊，又是一个熟人，孙郁。虽然她带了口罩，身上的着装远远没有屏幕上的光鲜，但秦木璃就是一眼认出来了。
　　温建康，妇产科，孙郁。
　　秦木璃似乎到猜到些什么，看见他们两站在诊室一边说话，她装作路人靠近一点想确认一下。
　　一个非常业余的演员是不可能瞒过一个非常专业的演员的。
　　孙郁发觉有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以为是狗仔队，紧张地扫了一眼旋即放松下来，这个人她认识。她打断温建康迎上去，娉婷的身姿立在秦木璃的面前，不说话。这便是孙郁的厉害，她的美丽不仅仅是容貌，还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即使此刻带着口罩，单凭着完美的身段就可以打败秦木璃。
　　当事人就站在面前，秦木璃有被抓住的局促：“你……”
　　“你好，秦小姐。”再来一个先发制人。
　　“你，认识我？”怎么能不惊讶，大明星认识小市民，就像胡叔叔说认识自己那样不可思议。
　　“是的。”J市，不，整个华Y地区，明先生也只有自己和她两个情人。远的争不过，近的情敌，总要清楚。“能够借一步说话吗？”
　　秦木璃已经猜出孙郁的缘由，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都是已弃情人，身份迥同，既来之，则安之，淡然笑道：“我正想到楼下的小餐厅。”
　　温建康知道两人要私下说话，也没有干预，叫孙郁注意时间便走开一边了。
　　秦木璃和孙郁在小餐厅挑了角落的位子相对坐下，直到服务员上了茶点，孙郁才除下口罩，随手拂开肩上的秀发，淡妆点缀的孙郁没有慑人的风华绝代，别有一番清素佳人的韵味，秦木璃只谈得上清秀的脸庞自然是及不上的。
　　孙郁没有刻意地炫耀两人之间的差别，幼稚又无聊的行为她不屑于做，只听她开口道：“秦小姐，很纳闷我为什么要找你聊天吗？”
　　“还好，有什么事吗？”秦木璃维持她一贯的作风，淡然对待，听之笑之。
　　孙郁和比尔，也就是众人口中的明先生，在一年前一次酒会上认识，那时候孙郁和陈别闹分手，感情低落，恰逢明先生一番示意，卓绝的才貌和家世，谁能不心动？于是没多久就在一起了。
　　之后才知道比尔在中国还有一个情人，只是去的次数少，她快要半年之后才发觉。她特地找私家侦探调查过，查了很久才知道姓名地址现状，出身却是扑朔迷离，只有高中毕业后的记录，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有人见到她多次与穆氏兄妹纠缠，为此衍生有穆氏小三一说，也有穆氏私生女一说。
　　在孙郁的认知里，秦木璃是个小家小气的女人，说得好听是小家碧玉，说得难听是难登大雅，容貌说不上出众，性情谈不上温婉，背景嘛，大家都比不上比尔最出名的情人卡米拉小姐。孙郁18岁开始凭着自身的美貌和努力一直攀爬到星光闪耀的位置，除了普通的背景，没有什么不能让她自视甚高，她自信自己是比尔唯一上心的中国情人。只是不明白，比尔和秦木璃相识在前，之后有了自己，为什么不甩下她？她有哪一点能和自己相提并论？她真的只是比尔的偶尔零食？她也是爱着比尔的吧，为什么见到自己能这么镇定？
　　凝视着眼前轻盈浅笑的女子，孙郁的怀疑又再加深一层。
　　“孙小姐？”见孙郁迟迟不出声，秦木璃不想浪费时间。
　　孙郁忽觉自己的悲哀：他都抛弃了她们了，想得再多又有何用？“好奇我为什么出现在妇产科吗？”
　　来妇产科只有几个原因，陪他人来，如自己。本人有妇科病，那为什么会有温建康在身边？又或者……“你怀孕了？明……明先生的孩子？”秦木璃说出口，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嗯，是的。”孙郁大方承认，没有丝毫的羞悔尴尬。“比尔应该也和你协议过避孕，我后来没有照做，即使不能和他一辈子又如何，留个孩子也行。”
　　如果这件事男主角不知道，自然是女主角想生想养都没问题，大不了二十年后出来争家产。可是男主角知道了。秦木璃知道他们要来干什么，这样做为着男主角的家族、为着女主角的星途都是正确的，只是有点难以接受，既然她是故意受孕：“可你这是要来……”
　　“堕胎。”孙郁没有多大的表情，但说话的语速很慢，慢得宛如凌迟，语气很平淡，平淡中带着决绝和嘲讽。
　　孙郁喜欢她的比尔，想要这个孩子，她怀上了，又不得不放弃。
　　也许是因为与明自辉相识，秦木璃自觉也是杀死这个无辜孩子的侩子手，把这个女人推向绝望的帮凶之一，羞愧地低下头，不忍对视。她没了爱人，没了前途，只剩下孩子了，怎么能逼着一个山穷水尽的女人割舍掉自己的一块肉？
　　尽管理智上清楚现实这样做，一点错也没有。
　　“为什么要愧疚？可怜我吗？”孙郁风情万种地笑了，嘲讽的剑尖不知道指着谁，宛如攀爬在峭壁的蔷薇，带刺的凌厉，绝处的美丽。
　　秦木璃明白她想要倾诉对象，想发泄情绪，就像自己莫名开始给明自辉的号码发短信一样，暗叹一声抬起头，冷淡如路人不带一丝感情，这副面孔才是现在的孙郁能接受的吧。“不，人与人之间没有绝对的可比性。谁能比谁更惨？谁能比谁可怜？孙小姐，没有谁是永恒的晨星，这一点恐怕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孙郁不能接受被自己看不起的人说教，她俯身向前，缓慢地靠近，若蔷薇蜿蜒，荆刺锋利。“他抛弃我，我认，被公司雪藏，我也认，现在被当做过街老鼠，我也认了，为什么他不能让我拥有一点东西呢？我只是想要个孩子而已，不行吗？秦小姐，为什么我们都不能拥有他的孩子？情妇给富豪生孩子，多么普遍，你也清楚他也不是传闻那么爱老婆的人，而且他到现在连一个孩子都没有，我给他生一个不是正好吗？为什么他就讳莫如深呢？为什么？秦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啊，为什么不能呢？孙郁说得条条在理，秦木璃也不得不深究这个问题。中国，甚至全世界多个国家的有钱人都希望多子多孙，情妇生的又如何？中国几千年下来的一妻多妾制度的初衷就是为了多子多孙。明自辉的家族自诩华夏名门，为什么要避孕呢？
　　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觉得我不配。”孙郁等不及地说出答案。
　　望着阴沉浅笑的女子，就像失去依靠的藤蔓，跌落地上还不甘心地向前伸出枯黄的枝条，秦木璃感到阵阵恶心：到底是什么令曾经璀璨的孙郁变成这样，真的只是失恋？
　　“那谁配？明夫人？卡米拉小姐？还是其他国家的谁？”孙郁终于靠近秦木璃眼前，一把抓住她放在杯子旁的手腕，见她吓了一惊，满意地扯大嘴角的弧度，欣慰地说：“幸好，你也不配。”
　　尽管孙郁如此笑着依旧妖娆，却让秦木璃很反感，她大力地抽回自己的手，身子向后倚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怒极反笑，不同于孙郁的冶艳魅惑，秦木璃偏是越笑越轻盈虚无，仿佛隔着江南烟雨，空蒙迷离又惹人追究：“孙小姐，你要我比吗？”
　　“你……”孙郁正欲说话。
　　“你配吗？”秦木璃不疾不徐地抢了她的台词。“孙郁，一个过气的明星，你想和我比什么？工作前途？家世背景？还是美貌身材？不要和我说比明先生的爱吧。”秦木璃夸张地嗤笑一声。
　　孙郁眼里凝聚着怨毒，但她还是慢慢地还击：“烂船还有三根钉，再怎么过气我也是明星，也比你这个碌碌无为的小文员耀眼。家世背景？多尔家族的卡米拉小姐也不过是情人，你的背景莫非能比她厉害？更不用说美貌身材了。”说罢，将身姿挺起来，身材各处的优点暴露，任是最随便的装束也仿佛出自大师手中，显得别有特色。因为孙郁的风采已经开始吸引周边的眼球，附近的人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都不敢相信孙郁就在他们身边。
　　秦木璃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幼稚无奈。孙郁接收到她眼里的意思，立刻羞恼万分，又颓然坐下。孙郁不愧是美女，方才意气风发，现在的颓唐气馁，每个一个眼神每一姿势都从骨子里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传说中的倾国倾城不外如是。
　　秦木璃一边欣赏着美女的一颦一笑，一边叹息着说：“孙小姐，其实你就是想我秦木璃是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可以吸引到比尔&8226;明。现在你看到了，有什么评价吗？”
　　纵然落魄，孙郁依旧是耀眼千万的孙郁，她还是坚持高人一等的语气：“不外如是。”
　　秦木璃不可置否地继续说：“所以，孙小姐你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你和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和明先生也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劝你不要奢望太多。一个孩子，他不是一辆车一套房子，这明显超出了明先生的接受范围。我不敢说多尔家族的小姐有了他的孩子会不会和你一样，但我想，至少要有卡米拉小姐的背景才有资格生育抚养他的孩子。你也认同这一点，才只敢找我对峙。”
　　“呵，因为你是他最不出众的情人。”
　　“是旧情人。”秦木璃坚决纠正。“除了雇佣关系，我和明先生已经没有其他瓜葛，因为比起当他的情人，我更喜欢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身边的人。你呢，孙小姐？”
　　“鱼与熊掌我都想要！”孙郁立誓一般。
　　秦木璃哂笑，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差不多了，将饮料一饮而尽，站起来说：“那，祝你成功。”
　　孙郁没有阻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木璃离开座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身问：“其实你可以藏起来。恰逢现在你人气低落，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的为什么不藏起来生了再说？到时候米已成炊，明先生最多只能从你身边带走孩子，但至少一个有你和他血统的孩子出生了。”小说剧本里面很多不都是这样说的吗，然后N年过去了，因为孩子的事情男女主角再次纠缠一起，才发现原来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好，让我们结婚吧，最后美好的大团圆结局。
　　“因为我不相信，不相信他真的甩下我。”孙郁苍白着脸，连化妆品也不能遮掩这明显的脆弱，可她还是倔强地坦陈自己的失败。
　　“你以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能让他重新回到你身边？”秦木璃可笑地发现自己也有这一面倔强，例如当初甩了明自辉一巴掌后还很有理由地瞪视人家。
　　“可惜弄巧反拙。”未等秦木璃说话，孙郁就自我嘲笑起来。
　　秦木璃觉得自己不需要说话，因为孙郁都懂得，只是需要发泄而已。
　　“希望以后能继续看到你的电影，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微笑点头，离开。
　　“谢谢。”背后响起真挚的声音。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六）

　　没想到孙郁怀孕了，更没想到你真的舍得把孩子堕掉。如果怀孕的是我呢？一样下场吧。
　　“发短信给谁呢？不会是你家的晖哥哥吧。”尤绮琴走出诊室刚好看见秦木璃在发短信。
　　锁上手机，装进包包，秦木璃赶紧上前服侍江少奶奶：“是啊是啊，是发给辉哥哥。”鄙视她的一脸暧昧，随口道：“中午回哪个家啊？”
　　“婆家。妈说煲了汤。”自从怀孕了，尤绮琴的饮食给两位殷切抱孙的富太太严格把关，荤素调理，上午娘家煲了瘦肉海参汤，下午婆家熬了黑豆乌鸡汤，今天娘家煮了桂圆蜜枣粥，明天婆家炖了蜜糖姜汁南瓜羹，吃得尤绮琴珠圆玉润，肤色更胜从前。秦木璃色色的眼神轮了尤绮琴一圈，尤绮琴知道她要说些关于自己的废话，无奈地翻白眼，企图转移话题：“话说，你是不是肥了？好像过完年之后你就肥了吧。”
　　“有输出当然也就有收入。可是，我真的很肥吗？”秦木璃郁闷了，好像除了刚刚进明城那一个月似乎瘦了之外，之后的体重成指数函数上升，食量也好像大了点。一直跟自己说是用脑过度，多吃一点没所谓，如此看来要节食了。春天都来了，夏天还会远吗？
　　“没，衣服挡着，啥都没发觉。”尤绮琴幸灾乐祸的语气。
　　秦木璃又用目光轮了尤绮琴一圈：肚子没见多大，尤绮琴已经穿着松松的孕妇装，平日汤水足，两颊两臂都开始肉了，但她理所当然地长肥，完全没了往日多一两也要死要活的模样。“真是幸福的孕妇生活啊。”秦木璃再一次表达自己的羡慕嫉妒恨。
　　“那就找人嫁了呗。”尤绮琴突然想起某人的打算，揶揄道：“周为恭啊，你不是说你决定勾搭周为恭了吗？进展如何了？”
　　秦木璃正色道：“先要纠正一下，事实真相是周为恭勾搭我，我只是接受勾搭。关于进展嘛，就吃饭看电影呗，没了。”
　　“没了？连逛街这么经典的节目都没有？周为恭也太不会做了！”尤绮琴义愤填膺。
　　秦木璃斜瞄她一眼，自觉她也太七情上面了吧：“周为恭自然是想和我去逛街，可是我拒绝了。”
　　“你干嘛不给人家表现的机会？”尤绮琴狐疑地瞪她一眼：这人口口声声说恋爱，又不接受人家的好意，想干嘛？
　　“乏了。”秦木璃很太后地一摆手，噎了尤绮琴半天。
　　“……你真的是古代文上脑了。”尤绮琴给她一个“无药可救”的眼神。
　　将尤绮琴送回去江家，江夫人早就站在复式别墅的门口候着她的儿媳妇和未来孙子。
　　尤绮琴下车，亲热地挽着江夫人的手臂，撒娇说：“妈，在家等着就好了嘛，来来回回走一趟多辛苦啊。”
　　“不辛苦，为着咱们家绮琴，咱们家金孙子，多走两趟有什么所谓呢。”江夫人欣慰地搭着尤绮琴的手，抬头对我说：“又麻烦秦小姐你了。来，跟我们一起进去坐会儿吧。”
　　“江夫人您太客气了，阿KEN和琴是我的朋友，陪她去产检没什么，更何况是阿KEN亲自拜托的，我当然得严格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江夫人，小女子再一次不辱使命把江少奶奶送回来啦，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江夫人被她逗得乐开怀，笑嗔道：“阿KEN那孩子老说忙，也不知道他忙什么，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不过还算有心，叫你来陪着，也教绮琴有个说话的人。”
　　“太太，还是先进屋子里面吧，汤搁久了不好。”一旁的江家管家陈嫂提醒。
　　“瞧我的，来，我们进屋子里去吧。”江夫人轻轻扶着尤绮琴就要一起往回走。
　　尤绮琴向婆婆笑了笑，转向秦木璃：“你呢？等会儿有事吗？”
　　“有，遵照您的旨意，准备去勾搭周总监。”秦木璃应答如流。
　　“真的假的？”尤绮琴压根就不信，挥挥手也不勉强，和婆婆有说有笑地走进江家大门。
　　秦木璃目送和睦的两婆媳，掏出手机巡礼给江少发短信汇报：你家少奶奶已安全到达家门。
　　没多久江少回复短信，惊讶了秦木璃好一会儿：这小子平日不是爱理不理没啥所谓的态度的吗？这回怎么如此神速？解锁手机屏幕查看短信：江德璋：你们今天没去产检吗？
　　RE：去了。怎么？
　　江德璋：……产检结果呢？
　　秦木璃愣了一下，一边回复江德璋让他自己去问自家媳妇，一边把这几条短信记录发给尤绮琴，嘴边绽放出欣慰的微笑：琴，你的幸福快要降临了吧……
　　==
　　秦木璃自然没有真的去找周为恭，一个星期没见爱丽丝，倒是萌生了探望的想法。
　　平日没三四天就被爱丽丝缠上一回，不是逛街就是吃饭看电影，精力旺盛得让人想不起她是病人，秦木璃也是突然空闲了，才记起来。爱丽丝是病了？还是回英国了？虽说友谊不深，但怎么也叫相识一场，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的。
　　“喂，在哪儿？”
　　“咦，这么有空找我？”
　　“是啊，想你了嘛。在家？还是跟阿晖约会去了？”
　　“在家，我在家，安也在家。”
　　“阿晖也在？哦……”
　　“还来吗？”
　　“来，干嘛不来，正合我意呢。”
　　电话里头说的如此轻松，秦木璃根本想象不到原来爱丽丝是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的。一些记忆碎片涌上来，秦木璃直觉惊恐，安明晖都走近床边了她还呆站在门口，惶惶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爱丽丝没见过这样子的秦木璃，先笑了，抬了抬打着点滴的手臂，自如地说：“怎么？很可怕吗？”
　　秦木璃勉强找回笑容，走上前说：“病了怎么不说？”说完才察觉有语病。
　　“一直都这样，有什么好说的。”爱丽丝抬高手臂，细细地看着输液一点一点地流进体内，雪白细嫩的手臂愈显透明，好像阳光都能穿过一样。会好么？
　　“爱丽丝，你会好起来的。”安明晖将她的手臂按下，轻轻放进棉被里面。爱丽丝侧头看他，他微笑回应，镜片泛过平静的光芒，淡淡地，宛如冬日温暖人心。爱丽丝心里喟叹，面上烂漫地笑着：“是啊，我会好的。”
　　平时爱丽丝乖巧得像一只小白兔，偶尔慧黠才知道她是英国来的古堡妖精。一次又一次缠着自己，时间不长，次数却不少，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疲惫痛苦的表情，平常得就像邻家小妹一样，玲珑可爱，健康活泼。第一次正视爱丽丝身体的现实，秦木璃觉得心酸。
　　“你这样子多久了？”秦木璃坐在佣人放置在床边的椅子，关切地问。
　　“嗯，两天？三天？”爱丽丝想了想，无奈地笑着望向安明晖：“安，我睡了多久了。”
　　安明晖坐在她床沿，还是安定人心的笑容，说：“不久，三天而已。”抬头对着秦木璃说：“放心，没什么大碍。”
　　昏迷了三天还说没大碍？！秦木璃想说点什么，但安明晖的一句轻描淡写给她无形的压力，她说不出口。她不解地回视他，他低下头继续对爱丽丝温柔地说：“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睡。”
　　爱丽丝温顺答应，羽睫轻颤，乖乖合上眼睛，嘴角犹挂着笑，仿佛沉入美梦的小公主。她的呼吸逐渐绵长，细致轻浅得恍如没有。
　　安明晖俯身为她捻好被角，温柔得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对待心爱的女儿般，然后转过头对秦木璃轻声说：“出去吧。”
　　秦木璃不想出去，她有莫名的愧疚，想多看看爱丽丝。她朝他摇摇头，继续看着爱丽丝的睡颜。安明晖走过来伸出手，秦木璃以为他要像多年前一样亲昵地揉揉自己的头发，但他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放心，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秦木璃敛起微微的失落，没能答应，点了点头，没与他对视，难以信服他的安慰，让她觉得内心更悲伤了些。
　　安明晖没有坚持，走出房间。
　　在他离开没多久，爱丽丝睁开眼睛，望着门口出神。秦木璃问她怎么醒了。
　　“睡很久了，睡不着。”爱丽丝虚弱地笑了笑，示意秦木璃不用担心。
　　为什么刚才要假装睡着了？——因为不想他担心。浅显的理由，秦木璃不是不明白。回想起安明晖淡定又重复的安慰，不知道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这两个人啊……她倍觉忧伤。
　　不想让忧伤外泄，秦木璃起了个话题：“我看他这么关心你，也不是没有心思放在你身上的。”
　　“嗯，他很照顾我。我们两就像兄妹一样。”爱丽丝眼光柔和，陷入了某种回忆。
　　当人身处幸福快乐之中，哪怕只是回忆，也能获得温暖。秦木璃微笑，顺势问：“你们是怎么认识？”
　　“我和他？”爱丽丝甜蜜地笑了。“我跟着朋友去参加他们学校的圣诞舞会。经典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躲藏在面具下面，偷偷地打量着舞池里面的男男女女，寻找梦想中的对象。”
　　“然后你和他跳舞，尽情之时揭下面具，情意正浓，原来是你。”秦木璃自以为是地连接狗血剧情。
　　“READ，小说看多了人会变傻的。”爱丽丝一脸黑线。
　　“额……那是怎么样，快说快说。”跟尤绮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秦木璃心想，好吧，我今晚开始看现代职场文，没太后，没假面舞会，嘻嘻。
　　“那时候，我和很多个男孩子跳舞，都没有找到心动的感觉，反而惹来几个纠缠不清的家伙。然后我就跑，跑着跑着就撞到一个人，手里面的鸡尾酒都撒到人家身上去了。”
　　“那个人就是阿晖？”还是很狗血的剧情嘛。
　　“不是。”爱丽丝得意地笑她猜想落空。“我想要帮人家擦衣服，手忙脚乱地翻不出纸巾，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包纸巾。”
　　不用解释，那个人肯定是阿晖。“带纸巾的男人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过他递纸巾给我并不是叫我擦别人的衣服，反而是让我擦干净自己手上的酒渍。后面那些无赖追上来，他只是笑着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莫名却步了。我就想，他是谁啊，黑头发黑眼镜，一个长得比较英俊的中国人而已啊，一向自诩高人一等的法国人怎么可能会屈服于一个中国人？就在那时候，他低下头朝我一笑，眉眼弯弯，眼珠明明是黑色的，但很耀眼，亮晶晶的，我根本不能直视，低下头就听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大声，暖暖的，涨涨的，快要跑出来的样子。”
　　初见的悸动又在这一刻重温，春情萌动，分外纯真。
　　秦木璃会心一笑：原来我们是沉沦在同一样的瞬间，不知道小瑜是不是相同？
　　“一开始我并不相信自己就这样喜欢上他，认为不过是好奇他有震慑人的背景还是什么别的，于是打听，接近，相识。不过你肯定猜不到，是安他主动要认识我的哦。一天我逮着时间去他的学院图书馆，站在书架之间一边装作阅读一边偷偷看他。他一个转身就看到我，我不知所措地把书举起来挡住脸，他却走过来问我：‘你好，请问你是怀特小姐吗？爱丽丝&8226;怀特。’”
　　望着爱丽丝红彤彤的小脸，犹如个健康的小苹果。秦木璃能想象到那一刻的心情，当初安明晖一句简单轻柔的回复，自己已为之兴奋良久，更不用说是他主动搭讪。
　　“因为这样，我一直觉得安也是对我有心意的，我没好意思开口，一直等着他说，等啊等，等等了五年。不是没着急过，只是他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的女生，对我又特别照顾，我也就心安理得地候着，竞赛似的，看谁忍得住。”说到这里，她语带悲凉。“可我其实是跟谁比呢？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幻想，单相思而已。”
　　秦木璃懂得，一个人的花落花开，宛如小丑眼角的泪，没人看见，任哀伤彻骨。
　　秦木璃直觉该逆转这种气氛，却不能自己地沉溺其中，仿佛感受到初见时的心动，仿佛听见灰白走廊里那声温润的道谢，仿佛碰触到机场离别那一刻的体温，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经典台词。
　　她直视她眼里的情感，想着，既然无法制止，那就感同身受吧，也算是一起放纵思念，任虚空的欢愉失控，任苍白的忧伤蔓延。
　　她靠过去，手掌轻轻覆住爱丽丝的手掌，对上爱丽丝望过来的眼神，她柔柔一笑，不言其中。
　　“后来，我的身体开始虚弱，经常很困，有时候会流鼻血。一开始不在意，倒是安一直在担心。我拗不过他，就去医院检查，结果……结果查出了病。我哭着问他怎么办，他说，放心，你会好起来的。我开始患得患失，开始受不了没有他的时间，哪怕只是一个小时，我都想抓狂。可我是他的谁呢？我凭什么要求他守在我床边？我只能哀求他，求他陪我最后的日子。他同意了，然后我就一直以他的女朋友自称。我还记得他听到我第一次自称女朋友的时候，愣了一下，慢慢地笑了，眼神却很空很虚，似乎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又好像在看着谁，那么忧伤，又难以理解。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安。我很害怕，问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又变回我熟悉的安，温柔地说，没有，我很喜欢你。”
　　他说，我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里流淌着沉寂的悲伤，无法抑制，樱色的嘴唇却一直微微弯着，那样自然。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好，告诉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到中国来见到穆瑜。”
　　“后悔来中国吗？”
　　“不。”爱丽丝细小的脸庞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辉。“我很高兴能知道他心里的人是谁，我很高兴可以看着他幸福。”
　　——你经常都会不舒服？
　　她说，我患上癌症。
　　——成全他们？
　　她说，我死了之后，我希望他能幸福，真心的。
　　秦木璃不能直视她脸上的表情，难受地别过头。
　　“READ，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是如此地爱着安，爱得那么卑微而满足。如果我还有明天，我当然希望争一争，想当他身边的她。可惜我没有，那我就希望我爱的人能够幸福。”知道她又要旧话重提，秦木璃率先打断她，可是她受不了对方的一再逃避，激动地抓住秦木璃的手说：“READ，你明知道他们两真心相爱，你想阻挠什么呢？你自己也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做不出那样的事情，那你为什么不能够放下呢？你到底在执着什么？是对安的心意，还是你自己？”
　　“感情是自私的，我有什么错？”秦木璃也受不了她再三指责，反驳起来。
　　“你别忘记你是穆瑜的姐姐！有你这样自私的姐姐的吗？”
　　“爱丽丝，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姓秦，不是穆，我早就不是她姐姐，她的事与我无关！”
　　“你怎么可以这么薄情？！父母离婚就要丢弃姐妹情谊了吗？”眼看着爱丽丝就要挣扎着起床与她理论，秦木璃暗叹了一口气，心情平复下来，上前按下爱丽丝，放柔了声线道：“你知道我父母为什么要离婚吗？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跟妈妈一起住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肯回穆氏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猜，顾好自己的身体先吧。”
　　“对不起，我是不清楚你的事情，不该那样说你。可是毕竟你和穆瑜也姐妹一场，你就开口说句话让她好好过，好不好？”爱丽丝哀求道。“你知道吗，安已经和穆瑜说了，一直等她表态，但是她就是不肯松口，问她问什么，她就不肯说，想要找你询问，却被她拦住了，怎么也不肯让他问到你面前。”
　　“你怎么知道？”阿晖不是会说这些的人。
　　“你也清楚他，他总是温柔地笑着，不让人知道他的忧愁。只是这次他真的很伤心，伤心到借酒浇愁，醉成一团还拉着我的手一直问‘小瑜，为什么，为什么’……”爱丽丝望着靠在床头没有束起的窗帘，一朵朵小小的玛格丽特菊花开在上面，那么灿烂，那么刺眼，跟外面的阳光一样，刺得眼睛酸酸痛痛的，想流泪。为了压下喉咙的哽意，爱丽丝继续说：“为什么？我又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可是他那么难受，我就想帮帮他，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想他开心。”
　　“其实你也心知安不喜欢你，你和安是不可能的，你只是不甘心苦恋着他的那些岁月而已，所以冷眼旁观。安和穆瑜在一起是迟早的事情，你开口让他们好过一点，行不行？就看在我的份上，让他们好过一点吧。”
　　秦木璃凝视爱丽丝憋得发红的双眼，既不忍，又不甘。
　　原来他们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里已经将剧情推进到这种程度了。不过也是，距离在餐厅撞见两人亲吻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剧情了，按照正常小言的速度，他们两都已经滚床单好几遍了。可叹自己还真自诩局外人，刻意不打听，还是知道故事剧情终于到达了高潮，而自己竟然就是那阻挠男女主幸福美满生活的坏女人。
　　秦木璃很想或揶揄或自嘲地说出上面那翻话来，然后潇洒地说：“不就是个男人吗？难道姐还放不下？！”又或者真的当一回最佳女配角，将恶毒的坏女人角色发挥得淋漓尽致：“哼！想我放过他？下辈子吧！你们俩想都别想！”
　　但是，正如爱丽丝说的，秦木璃分明清楚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最多就是个旁边路过露个头脸的路人甲，所以她很安分地充当一个路人甲的角色。
　　不是因为她不想，只是不能。
　　她跟爱丽丝一样，即使身边站着的人不是自己，都希望安明晖能一直温润而真挚地笑着。
　　可为什么非得要自己亲手成全呢？而且是把他推给她！
　　凭什么？
　　自己也喜欢着他那么多年，凭什么她可以圆满，自己又只能孤单？
　　凭什么她可以被人众星拱月地护着，理所当然地幸福，自己却在庸碌和不堪中苦苦挣扎？
　　凭什么她懦弱退避，别人就加护加持，自己一再退让，别人却可恶可鄙？
　　其实秦木璃想多了。爱丽丝并不是要她原谅穆瑜什么，而是希冀秦木璃为着安明晖，哪怕一次也好，以一个姐姐的身份解了穆瑜的心结，毕竟在穆瑜心中，她姐姐的分量是非常重要的。然而，秦木璃旧事缠心，每当提起穆瑜穆琉等人都是又恨又愤。如果与安明晖两情相悦的是爱丽丝，秦木璃肯定笑笑并送上祝福，然后默然不语地独自舔伤。可惜安明晖喜欢的是穆瑜，甚至在中学时候，她明知道自己也喜欢着阿晖的时候，背离了两人的姐妹情分埋下情缘。
　　如果当初两人还是姐妹情深的时候，穆瑜坦白和姐姐说自己喜欢上了晖哥哥，晖哥哥也喜欢自己，秦木璃最多就失落一阵子悼念自己的初恋也不会牵挂这么多年，甚至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当做生命的支撑。
　　如今守候了这么多年，要接受安明晖喜欢的是别人，不难，可接受那个人是穆瑜，秦木璃怎么能甘心？偏生穆瑜还是个纠缠的人，害怕秦木璃更恨自己，不敢应承安明晖。
　　然而总是有这样的一个人，懦弱怕事娇弱不堪，但所有人都围着她宠着她，她却能奢侈地坚持些什么有的没的，挥霍着你千方百计都得不到的东西。
　　秦木璃还是叫穆璃的时候也维护着穆瑜，怜惜她是个孤儿，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她。然而在漫天谎言拆穿了之后，她竟然还能一如既往地娇憨懦弱，嘴上说着对不起眼里却闪着无辜甚至委屈，她看着就觉得矫情，恶心！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
　　于是曾经令她所怜悯的变成她所憎恨的。
　　理智上明明清楚穆瑜天性淳朴，天天然然地蛋白质女孩，可感情上的扭曲还是忍不住对她嫉恨起来。
　　可再怒再忿再哀再伤又能怎么样，你以为那故事高潮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吗？不过是穆瑜还没有成熟，内心懦弱不敢承受这份感情才拿自己作挡箭牌，当她长大想通了，“姐姐”？一个称呼而已，和幸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秦木璃疲惫地垂下眼睑，碰上爱丽丝期待的眼神，她暗叹了一口气，把爱丽丝的手塞进被窝，站起来。“你睡吧。”她不会和爱丽丝解释这些，因为她们的爱情价值观不一样，她的真挚伟大，自己的却紊乱薄情。
　　“READ。”爱丽丝紧张地拉住她。
　　原来自己竟让人如此的不安。
　　处境不堪到如此，爱丽丝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叫自己放手成全，放什么？全什么？分明是个尴尬的局外人而已，为何苦苦地纠缠着自己不让她下台？真是矫情得可憎。
　　她累了，不想折腾了，非要扯上她演这一段，那就演吧。不过就两三句话而已，穆瑜你就幸福快活去吧，安明晖你爱谁谁去，我管你的公主是谁！既然能接受明自辉，那接受周为恭也怕不是难事。脑海划过母亲临终前的那张脸，爬满了怨毒，她直觉恐惧，她不要那样的结尾，她该更自私一些让自己幸福快乐，就像琴，逼婚什么的也许一开始并不如意，但是大团圆结局就好。
　　秦木璃疲惫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放心睡吧，我现在下楼和阿晖谈谈。我答应你，我成全他们。”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七）

　　出房间问了护理知道安明晖在书房。
　　走过去发现门正敞着，三面书墙一面落地窗，长长的大书桌就置在落地窗前，阳光投进来很温暖，安明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鼠标上，嘴唇抿着，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不知道在看什么。敲门示意，安明晖抬头看见她，开始微笑，招手让她进来。
　　他那么喜欢穆瑜，却因为自己而不能在一起，他讨厌我吗？
　　微笑太熟悉了，秦木璃反而有些惶恐，从前最喜欢的笑容如今竟然忍不住怀疑它的真假。秦木璃突然不想面对，可她已经不是以前容易羞涩失措的高中生了，没有那么软弱，也是一样笑着，然后走进去。
　　走进去才发现，刚才视线的死角是一个用抱枕和布偶公仔堆砌的读书角，娇小可爱，顶上还有作花开两朵的灯盏，看灯罩就知道那灯胆一黄一白，温馨怡人，与书桌所在的简洁明亮形成鲜明对比。定是那英国妖精的小乐园。秦木璃不觉微笑里添了几分真实。
　　安明晖见她看着那里，也笑意达眼，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宠溺：“那是爱丽丝布置的。”
　　“呵呵，看得出来。”秦木璃自然地走到安明晖身边。“在干什么？”
　　“刷微博。”安明晖把屏幕向着她移了移。
　　秦木璃惊讶地盯着屏幕，确确实实是微博，还要是跟自己的同一个网站的。“阿晖，你不是玩FACEBOOK，推特什么的吗？”
　　“来了中国当然要融入这里的文化吧。不过也许太久没回来了，面对这整行整行的中文看着还真不习惯。”安明晖自侃一笑。
　　“成香蕉了吧。”明自辉也是，面对一版面的中文依旧面不改容，可那手会扶在额侧，说话不咸不淡，明显得不耐烦。有一次他兴起要看她的微博，她乐不可支地把笔记本电脑转给他，嘴里嚷嚷“你看啊你看啊看得懂么你”，果然没超半分钟他就耐不住了。不过他是面瘫王，眼波都没荡一下，淡定地搁下笔电走过去拉住笑得坐不住的她，直接用行动表示自己对她嘲笑的回应。
　　“你有微博吗？”安明晖浏览着一些有趣的微博，问她。
　　察觉自己又对着安明晖想起明自辉，她惊醒，幸好他没有看着她。不自然地捋了一下额边的刘海，接到：“有啊。”秦时璃月“，你搜索一下。”
　　安明晖动了动鼠标点了关注，进入“秦时璃月”的微博，粗略地浏览：“阿璃，你还是喜欢当个看客。你的微博大多都转发，原创的没多少条。”
　　秦木璃凑过去看，滚了一整页都是转发的多，果真看客么？她毕竟是个正常人，自然是有话说的，只是树洞转移，在微博上的吐槽就少了。“我以前是一个看客的角色吗？”
　　“你不知道？”安明晖转过身凝视她，柔和的笑容像是窗外的春风，暖暖融融的，缓缓地把秦木璃带回那青春美好的年华：“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捡到我的学生证，然后简简单单地站在我面前，大大方方地还给我。不是我自夸，当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女生大多数都要搔首弄姿一番，扭扭捏捏了老半天都不知道她想干嘛的。”台剧脑残女嘛，理解。秦木璃忍不住内心嘲讽了一声。“所以那时候我对你很有印象。”安明晖笑看着她。
　　如若以前的穆璃肯定是羞涩欢愉得说不出话，红红的一张脸还强装云淡风轻。但秦木璃不会，只见她眼眸亮晶晶的，很兴奋快乐的样子，嘴边弯起个不高不低的弧度，淡淡定定地说：“原来你一开始就对我有好感啊。”
　　安明晖稍微吃惊她的改变，但语气自如地接下来：“是啊，你才知道吗？那时候我应该表现得很明显。”
　　是啊，如果通过学校文化节相识从而相熟期间不是她主动开口的多，你有机会表现你明显的好感么？秦木璃忍不住腹诽。过后又惊讶：怎么了？自己从来不会对阿晖这样子的……
　　“那时候，分明你和我相差两三个年级，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整天混在一起了。好像多了个小尾巴一样。”说完这个比喻，安明晖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秦木璃佯装不满地闹他：“我是小尾巴，那小瑜是什么？”
　　安明晖一愣，仿佛没有停顿自然地答道：“也是小尾巴。两个小尾巴。”
　　都是小尾巴的话，为什么你喜欢她不喜欢我？秦木璃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担心一开口会说错，惹安明晖不快。
　　安明晖好像明白她有话说，也不催促，宽敞的书房内只有鼠标滚轮的声音，沉寂而空白。
　　算怎么样？
　　秦木璃扭头看看落地窗外的景色，高层环市景色，灰蒙蒙的天，大气污染，根本没有坐拥全城的感觉，只剩通称为郁闷的烦躁，堵塞在心胸的位子。秦木璃讨厌吞吞吐吐的感觉，这种卡壳的状态，很讨厌很讨厌。
　　她不是来打破这种虚伪的平和的吗？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什么的矫情最讨厌了，让她也洒脱一回，说吧。
　　“嗳，阿晖，你真的对我有好感吗？”安明晖转头看她，她假装没有发现，一直盯着窗外。“那为什么当年说了那句话呢？”
　　哪句话？安明晖对秦木璃质问的语气皱眉，随即想到了所谓当年的那句话。
　　当年，也就是七年前，安明晖出国外深造，机场站着一大堆人送行，这里头有他的父母，他的大学同学，中学朋友，童年玩伴，其中有穆氏兄妹三人。
　　依稀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一个适合飞行的日子。
　　他和众人一一拥抱道别，来到穆氏三兄妹，先是拥抱哥哥穆琉。穆琉说了几句祝福语，相互拥抱的时候轻声道：“我妹妹喜欢你，你好好回应吧。”
　　妹妹？是穆瑜吗？安明晖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穆瑜，所以接下来拥抱穆瑜的时候心情难以平静：这个小小巧巧的人儿也是喜欢着自己的吗？
　　明媚阳光打在穆瑜身上，她穿着白色镂花雪纺连衣裙，红红的眼眶欲哭欲哭的样子，像一只可爱的小白兔。见到他望着她，她颤着声音问：“晖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傻小瑜，半个地球不是很远的地方，你可以来看我呀。”揉了揉穆瑜蓬蓬柔柔的长发，心想：你也是喜欢我的吗？一时情动，爱怜地将她抱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说：“小瑜，你哥哥说你喜欢我嗳。”马上感觉怀中人一僵，他能想象到她的脸像一个小苹果，鲜艳欲滴，欲立即入口。
　　穆瑜慌张地扭动起来，安明晖却无视别人的眼光抱得更紧，亲友疑惑地问他们怎么了，穆瑜不想让他难堪立即不敢动，只能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个……那个，我哥哥说的，说的是我姐姐，是姐姐喜欢你。”虽然我也是喜欢你的，可是姐姐先喜欢你的，姐姐，姐姐对我这么好，我不能这么做。
　　隔了一会儿安明晖才消化完这句话，慢慢地松开怀抱，迟疑地盯着穆瑜，穆瑜担心被他看出自己的心意，别开眼，安明晖错将这个动作翻译为拒绝，苦恼地凝视她，想要一个答案。
　　在旁人眼中，他们两算是话别完了，下一个就该轮到穆璃。穆璃带着一腔又酸又甜的情意上前，酸是为了即将的离别，甜是为了近在眼前的拥抱。从未曾如此接近过，这一刻是那么的重要，更重要的是她准备说的话。她太专注于自己的心事，没有发现两人的古怪。将手里面印着VERSACE的纸袋递出去，她故作轻淡地说：“欧洲的秋天还是挺凉的，送你一件外套。脱离了祖国的怀抱，好好照顾自己啦。”
　　安明晖看着一脸无知的穆璃，心下不是滋味：这三兄妹里就她送东西，真是明显的意思，但脸上楞是装作无欲无求的样子，真可笑。他想说点什么讽刺这个独自花开的女孩，可他的教养制止了他。他僵硬地接过袋子，冷淡道谢。
　　就着他接过袋子的手，穆璃自然地张开手臂慢慢向他靠拢。
　　在旁人眼里那一刻是如此的自然，毕竟刚才已经重复很多次了。在穆璃心里那一刻是如此的紧张，毕竟已经奢望了那么多遍。在安明晖意识里那一刻是如此的难耐，毕竟那一瞬他厌恶着这个女孩。
　　转瞬他释然暗叹，其实穆璃很无辜，她不过和自己一样喜欢上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而已。他弯下腰轻轻地环了一下她的衣服，点到即止，然后说下那句很经典的台词：“对不起，谢谢你。”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去确认到底是什么引出了这句经典台词，可惜情感过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不敢细想。大脑还没作出反应，肢体已跟随主人多年的习惯性情做出回应：只见她的脸部笑肌扯动，持续刚才的轻淡语气，说：“说什么呢，一件衣服而已。再见啦，阿晖。”
　　安明晖已经转头去和下一人拥别，然后转身入机场，一别七年多。
　　期间，安明晖没和穆瑜进行任何通信，安明晖是伤心，穆瑜是羞涩。
　　反而和穆璃还有联系，不过断断续续的，每一次都是说些琐事，两人聊得不搭边际，都在说自己的故事，安明晖的是真实的，他想通过穆璃的口传到穆瑜的耳中，希望她在意；穆璃的是假中涔真，真中乱假，她不再常说穆瑜的事，而是说身边的见闻，以一个看客的身份。那时候她已经经历了许多，开始接触社会的表层，对事对人都有了新的心态，视角开阔，也不担心没有琐事说。
　　亲友书信间最常见的问好就是“最近怎么样”，安明晖每每认真回答，穆璃经常“日子还是那样啊”带过，不见悲欢。并不是不想向他诉说的，只是不能，不敢，似乎有种感觉，如果告诉他，那安明晖不再是她认识的阿晖，她的梦幻就要破碎了。
　　就算他说了“对不起，谢谢你”又怎么样？也许他不是那意思，自己误会了怎么办？小言里头不是很多这样的经典桥段导致男女主一次次错过吗？她不要和阿晖这样苦尽甘来，她等了他很久了，守着也很久了，她只想开花结果，不要什么意外过错。
　　尤绮琴和爱丽丝说得很对，小说看多了人会脑残。
　　穆璃就是漫画小说看多了，花一般的年纪，谁不预感自己是最幸福女主角？所以自欺欺人，一错再错。
　　久梦已醒，她苦苦不愿遗忘，所以，阿晖，你来帮帮忙，好不好？
　　安明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阿璃，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小瑜。”
　　知道又怎么样？不是常说，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更是另外一回事。“所以呢？”
　　“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安明晖转动座椅，对着秦木璃很认真地说。
　　“我和她相互对立着，说不上谁对谁错，总之，回不到过去了。”秦木璃也很认真地回答，但没有对着他。“你站在谁那边？我？她？中立？”
　　“既然你说你们谈不上谁对谁错，那我自然是站在她那边的。”没有丝毫迟疑，让秦木璃觉得自己说了句傻话。“她一直说她对不起你，你不原谅她，她就不配得到幸福。阿璃，你说我要怎么样才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直到此时秦木璃才转回目光，带着不可置信和悲凉。“安总经理，我们是在谈判吗？”他坐在那里，嘴角还是和方才一样的弧度，镜片转了个角度却泛着光让人看不见后面的眼睛。眼前的安明晖她并不陌生，上班偶遇他便是这个状态，温和无害的样子，却浑身散发着不可正视的锋芒。
　　“如果你是这样理解，我不介意。”他脸部神经动也没动，那笑不再温暖秦木璃，反而如坠冰窖。
　　“阿晖……”你怎么能如此对待我？她激动地站直身子：“阿晖，你听我说……”
　　“阿璃，我在很多年前就给你答案了。”他向后靠着，拒绝她因为站直而物理上产生的接近。
　　冷静的句子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划得秦木璃鲜血淋漓额，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我，我也喜欢你啊！”
　　埋藏多年的话终于冲出口，一直堵着一口气的秦木璃瞬间松软下来，理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懊恼地不想面对，也只能傻傻地站着面对自己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模样。
　　安明晖冷漠地端坐着，丝毫没有想表达的意思，连拒绝都懒得开口了。
　　谁先说喜欢谁就输了。
　　可如果对方根本就不喜欢你，这输赢又怎么算？
　　只能算输，从一开始就输了。
　　她还不怕更狼狈，可悲地自陈失败，驳得倒彩。
　　输得真彻底。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八）

　　不知道对峙了多久，对安明晖来说也许不过一瞬，对秦木璃来说却仿佛万年。
　　秦木璃终于耐不住了，开口说点什么也好：“阿晖，我……”
　　“阿璃，我喜欢你。”安明晖说这句话的表情和前一句没什么分别，所以秦木璃怀疑自己幻听了，他怎么可能对自己说这句话呢？
　　“阿璃，我喜欢你。”安明晖知道她不信，再重复一遍，这次眉眼弯弯，暖暖笑意，宛如真实。
　　“你……是什么意思？”那笑脸很熟悉，却蹦出她无比陌生的句子。秦木璃由心底涌起一阵恐慌：他不是喜欢穆瑜的吗？喜欢我？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想干什么？别……别……
　　“阿璃，你不是一直在等这句话吗？你怕什么？”安明晖倾身上前，其实没有拉近多少距离，秦木璃却露出受侵犯的表情，惊恐不能。“别……你喜欢的是穆瑜！”
　　“哦，是啊，我喜欢的是穆瑜。你明白得很。”安明晖嘴角勾起，跟他往日谈判成功时候一样，放松地往后靠，但视线没有离开对手一秒。秦木璃依然感到压迫。“阿璃，如果说你喜欢了我许多年，为什么刚刚你没有传达一丝一毫的高兴？发现自己喜欢多年的人回应自己，不该是很高兴的事情吗？”
　　秦木璃双手不自觉放在身后绞动，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了，因为穆瑜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你明明喜欢的不是我，对我表白不是另有企图吗？阿晖，我们都不是小朋友了，不会因为你一句莫名其妙的对白就欣喜若狂的。”
　　“是啊，你明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你为什么能不放弃喜欢这么多年？如果真的如此坚持，听到结果的那一刻，一般的人都会忍不住相信那个结果，即便那是一秒钟的谎言。而你，阿璃，为什么你不相信？为什么你不相信这个谎言？”
　　“哈，明知道是谎言还相信的，只是孩子。阿晖，如果是你，你会相信吗？”秦木璃忍不住反击。
　　“我相信。”安明晖耸耸肩。“不妨告诉你，当年机场告别的时候，你哥哥说，他的一个妹妹喜欢我，我想都没想就以为是小瑜了。”
　　所以那时候你如此对待我……秦木璃苦涩笑着，为他开脱：“那时你才多大，怎么可以和如今相提并论呢？”
　　“为什么不呢？如果不能，那怎么解释你当初年少单纯的喜欢，却能坚持到现在？真的没有变质？”安明晖步步逼近。“阿璃，相比当年，我变了，你也变了，你的感情还是如一吗？没有变化吗？”
　　秦木璃被他的逼迫骇着了，一时不能反抗：“没……当然没有……我还……”
　　“你还喜欢我？你还喜欢我吗？你一直喜欢的是我吗？”安明晖不笑了，“冷漠”这个形容词从来没在他脸上表现得如此极致。“不，阿璃，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不过是当时的感觉，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而已。”
　　这就是她一个人爱恋的诠释？
　　不！那这么多年支持她的不就是一个妄念吗？
　　怎么可能！
　　她惊恐地望着安明晖，试图寻找一丝反驳的余地，却只能在快要流出泪来的时候落荒而逃。
　　==
　　张小娴说，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有恨的；爱一个人，却也许会恨他。
　　秦木璃诉说阿晖的冰凉的时候，尤绮琴问她：你恨这样的阿晖吗？啊，也许没到这个地步，只是，你怨他吗？
　　秦木璃仔细地想了很久，惊讶地发现她从未曾怨过阿晖半分，即便他那样冷淡地对待自己，自己也是觉得理所当然的，被爱的人总是有权利去挥霍甚至践踏爱他的人的感情，秦木璃是这样认为的。
　　尤绮琴劝说秦木璃，没有爱情是不自私的。当真如此钟情，又怎么会不恨他？你也许念想的不是安明晖本身，而是当年的回忆，当年的感觉。
　　秦木璃挣扎分辩道：爱丽丝呢？爱丽丝不就是个例证么？
　　尤绮琴叹了口气，望进她眼里：你以为她不想？她不能而已。你自己好好想想。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怀疑她的爱情？
　　习惯去想他，习惯去关注他，习惯去喜欢他，因为习惯使然，所以这种行为已经失去了当初的意义？仅仅是执念所为？
　　回忆过去那个青衫白线的少年，如风爽净温和，那声道谢犹在耳边回荡，和春沁心，难以忘怀。这样的深，这样的切，怎么教人相信它只是习惯使然？
　　然而，若非如此，为何不恼，不恨，甘心沦为配角？
　　飞蛾扑火似地沉沦在明自辉虚假的童话里头，却不敢争取当安明晖的公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本机号码：他们都说我喜欢的不是阿晖，只是习惯喜欢那种感觉。这怎么可能呢，我到现在还放不下，怎么可能只是执着？我是一直喜欢着他吧。不然你说为何现在还费尽心思去靠近他？
　　“嘿，READ，久等了。”周为恭抱着一束花迎面走来。
　　“呵，没什么。”将手机放回包包里面，抬头微笑，接过周为恭的花。不用低头就闻到浓烈的花香，原来是紫蓝色的鸢尾爱丽斯，稍低一点还有小朵小朵的银莲花作衬，华丽与纯洁搭配得恰到好处。这本来是讨好女性最适宜的礼物，秦木璃却几不可见地皱起眉头——请原谅她的多心，她当时想到的是，赞叹优雅的鸢尾爱丽斯，关于爱情的花语是善变的爱，在希腊语中述说期待的银莲花，却在二次元世界里面翻译为消失的希望，逐渐淡薄的爱。她虚伪地赞叹一句便将花束放置一旁，没多看一眼，甚至和周为恭告别转身后便扔进垃圾桶。
　　当然，周为恭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精心挑选的花朵会有如此下场，真心以为秦木璃喜欢，愉快地落座，绅士地递上菜单。
　　他们吃饭约会一般都选择中餐，周为恭喜欢中式，秦木璃无所谓其他，所以两人现在在一家中式酒楼就餐。这里最出名的是酸菜鱼，秦木璃就点了这个就把菜单交给周为恭，客随主便。每次点餐秦木璃都是点一个特色菜，然后交还给周为恭决定。因为中餐点菜人少不好点，点少了不好看，点多了浪费，这中庸之道还是交给周为恭这主人家来把握吧。
　　周为恭一直很满意秦木璃这种随意而信任的行为，不看贵也不看便宜，不推搪不多点，大方得体，是适合过日子的女人。他就着菜单点了两个时新菜，外加一个汤水，便下单了。
　　又一个周末，街道楼里充斥着放松的气息，仿佛连呼吸也终于可以大声点。
　　周为恭松了松领带，应和气氛稍微随意地靠坐在椅子上，跟往常一样，从金融市场切入，说土地，说政策，到政府，到社会民生，谈古论今，畅谈中外。
　　秦木璃凝视周为恭，第N+1次地想，周为恭算是社会少有的三无（无背景无外貌无天才基因）有为青年了，简直就是居家必备外出旅游不可缺少的理想伴侣，怎么自己就不喜欢他呢？
　　周为恭被秦木璃盯得局促，身体不自觉地坐正，脸色汗颜地问：“嗯，那个，READ，有什么事吗？”
　　秦木璃放柔目光，示意周为恭自在一点：“没事，我只是觉得周总监为什么会喜欢中式，是喜欢家里的那种感觉吗？”
　　“我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古人云三十而立，我现在就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有一盏灯等候着我回家，我的妻子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然后招呼着我洗手就坐。”周为恭不太敢直面秦木璃，但语气真诚，任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盏灯，一个人，一室温馨。秦木璃不由得跟着幻想，这不是现在的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吗？“一个家吗？我也想要……”
　　周为恭惊喜地回望秦木璃，不敢相信幸福终于向他招手了。他试探着将手掌放在她搁在桌面的手，默默期待。
　　秦木璃忍耐了一下，还是不能接受，收回自己的手满含歉意地说：“我们，我们慢慢来，好吗？”
　　“好！我们慢慢来！”慢慢来又何妨，她同意开始已经是自己很大的进步了。
　　恰好服务员上菜，掩下秦木璃的尴尬。
　　“酸菜鱼。”服务员双手捧着一个中型瓷盆，里面盛着一水红红绿绿的东西，微笑礼貌地报上菜名。
　　秦木璃凑上前吸了一口酸菜鱼的香味，正想说些什么赞叹这道菜，胃袋里涌上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心感，有什么快要冲出口的感觉。怎么了？秦木璃顾不上解释，捂住嘴巴就往洗手间冲去。周为恭本想追上去，无奈两人坐的是酒楼大厅，皮包什么的身外物还要照看，只能干坐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秦木璃才回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周为恭关切地问。
　　秦木璃抚了抚鬓边的碎发，虚弱地笑了笑：“嗯，可能中午吃的东西不太干净吧。”事实上，上午送尤绮琴到家后，中午没吃什么就探望爱丽丝去了。可能最近工作忙，也没留心饮食的缘故吧，胃又开始闹脾气。
　　话说秦木璃别的没有那么娇气，就秦小胃还留着大小姐脾气。
　　以前好吃好住供着的时候，稍微不精致的食物下肚都觉得硌胃。后来凤凰落难成山鸡，没法讲究，秦小胃便称病懒朝，胃出血什么的住院大病没敢放肆，毕竟到医院报到一回的费用能让正常人没病都能纠结成有病，加之主人也不喜欢医院这地方，它也识趣，就是小痛小病不断，恶心胃绞痛什么都有，能忍的秦木璃就当没事发生，不能忍的，吞颗胃药继续当没事发生。
　　虽然和明自辉一起的日子不多，但大BOSS是何许精明的人物，相处没多少天就看穿她的毛病。于是每逢他在的时候都勒令她胃痛不许吃药，真的痛得受不了就去医院。
　　“为什么？”秦木璃呆愣地看他将自己手里的药丸抢走，不可置信他真不让自己吃药——病了也不让人吃药？什么道理！
　　“你嘴里会一股子药味，我不喜欢。”明自辉不仅搜走了秦木璃手里的药丸，还有桌子上一整盒，走了两三块地板的距离，手一扬，扔进垃圾桶。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就滚呗！我还不喜欢你呢！”秦木璃粗暴地推开他，掏出香烟盒和打火机到窗边抽烟。
　　“我更不喜欢你有烟味。”这次他没抢她手里的燃着的烟，目标是香烟盒，暴力地揉成一团，在秦木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抛出窗外。
　　“你有病啊！”扔了肉体药物她已经不计较了，竟然还扔了她的精神药物？！他真以为他是谁啊！一个激动，连手上剩下的一根精神药物也不幸掉落窗外了。秦木璃怒极反笑：“明先生，我没欠你什么！我们从来你情我愿，你没空我不打扰，我不情愿，也请你不要烦我，好吗！”
　　“当然。”明自辉依旧一张面瘫脸，和秦木璃形成鲜明对比。“只是我不能容忍我的性伴侣酗酒吸烟，影响质量。”
　　影响什么质量，不言而喻。虽然当时的秦木璃一身叛逆放荡行为，但思想还是很纯良传统的，立马被噎住了，脸红了半天才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撒气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指着门口很有气势地说：“走！”
　　明自辉睨她一眼，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施施然地走进厨房，拿出茶具和茶叶，自己泡起茶来。
　　秦木璃气抖了身子：这是她家还是他家！拖鞋踩得踢踏响，没几步就站在明自辉厨房门前，伸出手就想像电视里的女主角一样傲娇挥东西。
　　明自辉佯作不知，一转身，捧着的茶具就奉到秦木璃面前，只要她一用力，这些个价值千万的古董瓷具就会“化整为零”。
　　最终秦木璃还是刹住动作，没敢下手：几千万啊！到时候明自辉要她赔怎么办？！
　　明自辉看她一眼，说：“你要喝茶吗？”秦木璃竟然从中读到可惜的意味。
　　秦木璃胃抽得厉害，神经更是突突地跳着，瞪视着明自辉把茶具陈在茶几上，优雅地洗茶泡茶，她怒不可遏，一手侧在腰上作茶壶状，看似是泼妇骂街的准备动作，实则是她肚子痛得不行，强撑着姿态以免输了气势，艰难地气聚丹田，咆哮而出：“明先生，明大总裁！你是太闲还是犯贱啊！我不欢迎你，给我出去！”
　　明自辉连看她一眼都省了，修长的十指摆弄着茶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秦木璃发现自己愤怒打在棉花上，只能怨恨地瞅着明自辉，顺便观赏美男泡茶，恩，是美男泡茶的手，只是看着他的手而已。
　　终于泡好第一口茶，明自辉招手叫秦木璃过去，秦木璃刚才就发现他泡的不是平日的大红袍，好奇那杯是什么茶，于是摆起脸色走过去，脸上没差写着：“我就是在生气”几字了。
　　明自辉递给她一杯茶，她狐疑接过，只见汤色红褐，低头一闻，微弱的花香气息扑鼻而来。花茶吗？但茶叶分明不是花瓣。
　　“喝吧。”明自辉自顾自端起茶杯，一闻，浅抿。
　　秦木璃自小教养，喝茶也如明自辉一样拇指和食指夹住杯沿，举至面前，一闻，浅抿，沉香而凝韵，绵甜而甘醇，原来是一壶陈年铁观音。
　　品完一杯茶后，不知道是茶的功效，还是人放松了，胃似乎没有折腾得那么过分了。
　　后来才知道陈年铁观音性温，有暖胃补气作用，能让人纾缓胃痛。
　　之后，凡是明自辉在的时候，秦小胃一闹脾气，胃药不用掏，明自辉会自动自觉地泡上一壶陈年铁观音侍候，而晚上也不会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抚摸她的肚子，背拥入眠。
　　这样的次数太少了，他来得少，她在他面前痛的时候也少，所以能喝到明自辉亲手泡的陈年铁观音不多，能被他呵护着入眠的次数更不多，稀少，反衬了珍贵，不管各种因由，此事成了美好。
　　每每如此妥帖的时候，秦木璃不住地幻想，这个人是喜欢上自己了吗？
　　然而，仅仅停留在幻想。如果这个人真的喜欢自己，又怎么会放任自己胃痛难消？之后秦木璃每一次吃胃药时都想起一杯陈年铁观音，想起一双温暖的手，然后愤恨地吃药，好像吃了在那个人一样。
　　秦木璃非常习惯地找胃药，吞下，喝温开水。抬头对上周为恭关心的眼神，微笑：“没事，不用担心。吃东西吧。”
　　除了脸色白了一点，好像真的没事，也许是不严重吧。周为恭也不希望约会早早结束，也当做没事发生殷勤布菜，第一筷送上的就是佳人钦点的酸菜鱼。秦木璃正欲送入口，发现又想吐，才找到症结所在，幸好胃药强大，才不至于再次失态。她不落痕迹地夹开鱼肉，只吃素，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转移周为恭的注意力，免得她发现自己挑食有疑惑。
　　“……刚刚你冲去洗手间，真吓了我一跳。老实说，我第一个想法就是，你是不是怀孕了。”周为恭自己先失笑起来。“前几天我去看望我那怀孕的表妹，也是席间一条鱼端上来，她就受不了那腥味去吐了。”
　　怀孕？两个字宛如一盘凉水哗啦啦地浇在秦木璃身上，寒冷刺骨。
　　周为恭见秦木璃目瞪口呆，以为她在惊讶孕妇讨厌腥味的事：“不见得每个孕妇都是，也就那鱼味太腥了，所以才这样。好像这条鱼啊，味鲜，又不太腥。”说罢，证实一般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有滋有味地啖食起来。
　　秦木璃没有心思应付，习惯性地笑着，心底不断地发凉。
　　大姨妈好几个月没来探望自己了，一直以为是工作压力，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所以一直没留意。
　　而且，和他的最后一次到底自己吃过药没？
　　印象之中是吃过的，但现在仔细回想，那颗好像是胃药……
　　本机号码：……喂，如果我怀孕了，怎么办？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九）

　　一觉睡到自然醒，抓过手机一看，7：30AM。
　　今天才星期天，要不要这么早啊……秦木璃哀怨地把头塞会被窝，从左边滚到右边，睡觉吧。
　　但自然醒的人是很难睡回笼觉的，滚了几个来回都没睡着，秦木璃一挺身坐了起来。游离的视线接触到客厅门口放在地上的一个白色塑料袋，上头印着绿十字，表示药店买回来的。
　　秦木璃突然清醒过来，仿佛受到很大惊吓，瞪着那袋子念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好像这样那袋子就能消失了。
　　黑子听到主人动静，懒洋洋地从窝里走出来，顺着主人目光走到那无辜的袋子边伸手抓玩，眼看就要把里面的东西拖出来了。秦木璃尖叫一声，赶紧上前拉过黑子，重新把袋子两耳朵系好，扔到鞋柜上面，转身教导黑子：“主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动，吃你的早餐去！”
　　黑子倒好奇那袋子里的东西，闻着不是吃的，有什么不能碰的。于是轻巧地跳上鞋柜，继续去抓。秦木璃阻止了几次也没能消掉它的好奇心，也不想锁住它，反正那东西它抓也没事，便由它去了。
　　黑子如愿以偿地抓出一个长条的铝箔膜袋子，扁扁的，上面显眼地印着“验孕棒”三个字。
　　黑子来回撩拨了几下，那东西不动，也没有声音，无趣，不死心，趴在一旁等待有什么特别的发生。秦木璃瞪了黑子一眼，把验孕棒拖回来，深吸一口气，拆了包装。不算孤陋寡闻的人都大概知道验孕棒长什么样的，而且能用得上验孕棒的人压根不会有什么“咦，什么东西啊”“哇，好有趣哦”等好奇摆弄的脑残行为，通常都是沉重地拿起来，研究说明书，踌躇再三，认命使用。
　　话说秦木璃昨晚脑抽风，吃晚饭后鬼使神差地走进药房买了这东西，回到家又甩手不理，假装啥事都没发生一直扔在门口，直到今天早上才沉重地面对现实。
　　说明书密密麻麻的一堆小字，很难入眼，秦木璃揪住纸张徘徊在使用还是不使用的犹豫不决中，纸张都捏出皱折来还没想好。
　　使用嘛，就好像承认了什么，不用嘛……总有一种肚里有个小宝宝的感觉。
　　纠结……
　　黑子盯着那小纸条，发现它无声无响地、慢慢地折动，于是兴奋地扑上去，爪呀啃呀。可怜秦木璃的手指，被黑子一视同仁对待。秦木璃恼怒地抓过黑子，禁锢它的四肢：“我让你捣乱！我让你捣乱！”
　　黑子惨叫挣扎，活像秦木璃多虐待它似的，猫腿一瞪，验孕棒飞老远，猫爪一伸，说明书破了。
　　“你是老虎还是猫啊！”秦木璃狠狠地修理了黑子一顿。黑子知道自己胳膊扭不过大腿，呜呜两声滚回窝里去。
　　秦木璃就着地上摊平破成两张的说明书，倒是现在才仔细读起来。看完了，望着被扫到茶几下面的验孕棒，叹了口气，捡起来，走向厕所。
　　大概五分钟后，好像跑完马拉松那样无力的秦木璃把报纸垫着的验孕棒放在地上，等待结果。
　　说明书上说，如果怀孕了，1分钟之后观察窗会出现两条平行红线。现在是7：01AM，她呆愣地盯着观察窗，心里数着秒数，想那一分钟赶紧过去。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人生无处不狗血，自己不会真的中奖了吧，命运之神终于想起其实我是女猪了么……然后呢？不会是把她跟明自辉配成对吧？不过明自辉不知道，而且我也肯定不会像孙郁那样傻乎乎地冲到他面前的，这不是找死么？所以我要孤单一个人挺着肚子上班，忍受众人指责嘲讽的眼光。啊，阿晖会怎么看自己？他绝对会问穆瑜知不知道那孩子的爸是谁，穆瑜说不知道，于是他跑来质问我，我故作坚强又辛酸地说，你去找穆瑜啊，管我干啥！两人争执几句，阿晖突然拉我入怀，抱紧我说：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其实我爱的人是你！孩子你生下来我们一起养吧，我什么都不介意，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
　　好吧，脑残小说看太多了。
　　秦木璃敲了自己的脑袋，瞟了一眼观察窗，啥都没有，手机，依然7：01AM。
　　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漫长啊……
　　于是秦木璃又继续脑残：刚刚的狗血剧情有一个狗血的前提——女猪必须坚持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决心带孩子。带球的女猪多坚强啊！为着孩子逐渐变成持家有道，贤良淑德的好妇女，化身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当代人妻典范。如此一位受尽坎坷始终坚韧不屈的女性，不成全她一个大团圆结局简直就是天理不容。
　　但命运之神从来不按理出牌，谁知道受尽委屈、肚子里的球都养成牛高马大的孩子的时候，我是倒在男猪的怀里小鸟依人，还是为学费、伙食费、生活费奔波早已憔悴不堪只能指望孩子将来的单身妈妈？
　　后者吧……
　　狗血从来都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
　　包括这一次。
　　已经7：02AM了，观察窗还是空的。
　　没有怀孕。
　　心情很复杂，放松和喜悦的感觉很明显，可里面夹杂着一丝一缕的可悲，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嗤笑：呐，你果然不是女猪命，以为自己是穆瑜吗？回不到天之骄女的过去了，认命当个咸鱼白菜的小市民吧。
　　本来没有期待狗血，不过是小言看太多，以为谁都有可能那样狗血一会罢了。
　　秦木璃没有失望太久，决定出去买早餐转换一下心情。
　　洗漱干净，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余光扫过还没收拾验孕棒，观察窗还是空白一片。
　　说明书曰：一分钟后，有两条红线的，怀孕；三分钟后，有一条红线的，没怀孕；五分钟后，空白一片，验孕失败。
　　洗漱换衣肯定不止五分钟了……难道是失败了？其实现在肚子里面到底有没有孩子还是压根不清楚？！
　　秦木璃囧了：命运之神啊，难道您其实准备好一段像《命中注定我爱你》那样狗血脑残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剧情给我的么……
　　==
　　不管怎么样，早餐还是要吃的。
　　出小区，过两个街口，荣记豆浆。
　　周末来说现在的时间尚早，但已经有许多老街坊在那里买早餐。店铺老板荣叔荣婶夫妇热火朝天地忙着，店外几张桌椅坐满了人。现在物价飞涨，荣叔荣婶也是要过日子的，豆浆和包子没有特别便宜，早就涨到市场价了，只是夫妇两人热情的笑容和熟络的招呼让大家倍感亲切，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哪儿都是一个价，当然帮衬熟人。
　　大多数时候，秦木璃的早餐都是自己解决的，不是啃前一天买好的面包就是不吃，不过只要她出来买早餐，肯定是到这里来。
　　因为她少来，荣叔荣婶不熟悉她，并不怎么招呼她，她倒觉自在。也许是之前的出身缘故，和不怎么有利益交集的人熟络搭话，她总觉得很别扭。
　　买了豆浆和饺子，刚好有人前脚离开，她赶紧后脚补上空位。
　　过来收拾桌面的荣婶眼利，认得这女孩定是来过帮衬好几次的，所以关心几句：“嗳，姑娘，觉得我们这儿豆浆怎么样？”
　　秦木璃没想到一天那么多人，荣婶竟然对自己有印象：“嗯，挺好喝的。”
　　“喜欢就好！我看你挺面熟，来喝过好几回了吧。”
　　“呵呵，是啊，你们做得好喝嘛。”说着又喝一口。
　　“那是！不是荣婶我自夸，曾经有一个有钱人来过我们这儿小地方买早餐呢！”荣婶脸上很光鲜，好像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一般。
　　“哦，是吗？”秦木璃兴趣缺缺：怕是什么暴发户吧，开着一溜名牌车过来买早餐，吓坏了荣记两夫妇。
　　见姑娘不信的表情，荣婶证明似地把有钱人的名字甩出来：“人家是有钱人！是，是什么总裁来着？我一时忘了……是……嘿！老头子，那人是谁来着！那有钱人啊！是哪个大老板啊？！”
　　旁边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荣婶，无声地笑了：荣婶又来了，有钱人怎么可能来这买早餐？
　　荣叔也是一副如此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回答了妻子的问题：“明城的大老板！”
　　“对，对，对！明城的大老板！姑娘啊，你知道明城的大老板是谁吗？听说是很有钱很有钱的人啊，比李嘉诚还有钱呢！这样人的可是来过我们这儿买豆浆呢！”荣婶兴奋地介绍，仿佛那个不是顾客而是她儿子。
　　原来说的是明自辉……她当然知道他来过，还是她指使的呢……只是……“荣婶，你怎么知道那人是有钱人，大老板？”
　　“因为我后来在杂志上认得他。”荣婶抬头看了看，人多，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打包拿走，不想在这里挤，坐下的多数是聊得来很熟的老街坊，一时三刻不走的，早餐品种就那么几样，老伴一个人应付得来，她今天终于又逮着一个听众，乐得和人分享八卦。“他来的时候可好玩了。大概是九点多十点那样吧，那时候已经没有多少人买早餐了，我们也就卖剩几样包子，稀稀拉拉地准备收档。就这时候，一个青年人走过来，看了一下价牌就说全部来一份。谁这么大口气啊！我跟老头子就赶紧抬头看呀。一看，不得了啊，这不是袁湘琴的江直树，陈欣怡的纪存希，尹夏沫的欧辰吗？！”
　　“哧”秦木璃喷豆浆了——荣婶你竟然是台湾偶像剧骨灰级粉丝，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荣婶赶紧拉过面前的纸卷。“姑娘啊，听到帅哥也不用这么激动。小心呛着了。”递了纸巾给姑娘，自己的抹布跟上，拭擦桌面，嘴里叨念：“现在的闺女啊真不像我们那时候，我们说起男人都脸红，你们说起男人就激动……”
　　秦木璃黑线。
　　秦木璃不敢喝豆浆了，担心再一次毁形象，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标准微笑，不说话，任谁见到肯定说是个文静闺女。
　　荣婶继续说她的故事：“我们问了一遍帅哥，帅哥你没说错吧，虽然我们铺子里的东西都卖的七七八八没剩多少了，可你一瘦削的小伙子也是吃不完的呀。谁知那小伙子正正经经地回答：我家里有只猫，很能吃，没关系。”
　　“我家老头一听到这就怒了，小伙子的意思不就说我们的东西只能喂猫吗？还是我聪明，按住老头子，套他话，帅小伙，你家的猫很可爱吧，看你宠的。那帅哥虽然还是没有笑，但那声音一听就温柔了很多：嗯，挺可爱的。这所谓的猫哪是真正的猫啊，看他那柔情似水的样，分明就是女朋友！不是说有些姑娘很能吃，可偏偏吃不胖的吗？帅哥的女朋友就是这种人，所以这早餐是买给他的大胃王女朋友吃的！”
　　如果还在喝豆浆，这一刻肯定又喷了！
　　荣婶啊，你哪儿脑补这么小言的剧情啊！你们俩的对话怎么听怎么正常，猫怎么理解成人了呢？那猫分明就是黑子，他是担心黑子养尊处优惯了，吃个早餐都挑剔！
　　秦木璃针对黑子针对惯了，压根没想起为啥要搞那么多花样来喂猫，他从来都是用罐头猫粮解决的。
　　“然后呐，你知道那帅哥多傻吗？他拿出钱包发现里面竟然没有钱！啊，不对，不是没有钱，里面都是卡，还有外币，就是没有人民币。真标准的偶像剧男主角啊~”荣婶星星眼地感叹了一句，秦木璃恶寒——没带人民币的就是偶像剧男主角，这世界不满是偶像男猪了么……
　　也是，偶像男猪多，偶像女猪少，所以这世界才刮起BL风……
　　“怎么了，你冷吗？”荣婶发现她双手抱臂。
　　“哦，没什么，春寒料峭，春寒料峭。”突然想起小言里面经常用的词，借用一下，应该合荣婶风格吧。
　　“姑娘啊，你明知道春寒料峭就不要穿那么少，女人最忌讳阴冷了。”荣婶依然能顺理成章地说教一句。“帅哥尴尬的表情很无聊，竟然还是板着一张脸，就‘嘘’了一声，特用力的，让我们保守秘密来着！”那是“SHIT”吧……秦木璃没敢把吐槽表现在脸上，脸带微笑鼓励荣婶赶紧说重点。“那么一个帅哥因为没有零钱可怜吧唧地站在人家店子门口，多没男主角风格啊，荣婶我呀决定成全他，早餐就白送了。可那有骨气的小伙子不干了，问了附近哪儿有银行，去取钱。很久才回来，老头就说他是不是神经有病，哪有人买个早餐这么折腾。我倒觉得折腾得好呀，就是男主角才这么折腾。”荣婶，您老真是慧眼识英雄啊……秦木璃无比黑线。“他回来就拿出张一百块，我们就找钱，他却不要，说是小费，提着那么十多块的包子就走了，背影还特潇洒。老头说我有毛病，不相信他是男主角的料，后来在人家报摊上卖的杂志里头看见那帅小伙，说是啥总裁，特有钱呢！荣婶我有眼光吧。”
　　要是不知道内情的听到这情节，怎么听怎么电视剧，谁信，偏偏秦木璃算是跟故事有点关系的，扶额无奈，假装羡慕地附和一声：“是啊，真有眼光……”
　　荣婶见姑娘也同意，更兴奋地絮叨下去：“也不知道是附近哪家的姑娘这么大的福气，找到这么个男朋友。要是我家闺女也有这福气就好了！哎，帅哥可惜再也没来过了，可能后来他们分手了吧。不过没关系，男主角最后还是和女主角在一起的，帅哥肯定会再回来的……”
　　秦木璃已经连扶额的力气都没有了，弱弱地说还要上班，赶紧遁逃，远远地还听见荣婶絮絮叨叨：“……周末还要上班，真是辛苦啊……现在的女孩子，做得好不如嫁得好……”
　　男主角最后还是和女主角在一起的……吗？
　　突然想见你……
　　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可能怀孕，会怎么办？
　　我不要成为孙郁，太可怜了。
　　
　　




☆、第三章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十）

　　在楼下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不是明自辉。
　　出于一向的脑残思维，这个时候最该出现的不是明自辉吗？他女人都（疑是）怀孕了，他还不出场？好吧，人家压根不知道你这个女配角发生啥事，怎么管你。
　　只是，秦木璃想不通命运之神在这时候安排这个人来干什么？给机会自己成全他们吗？
　　那人已经发现自己，着急地迎上来，她深吸一口气，躲是来不及的了，不知道她今日又是什么理由来招惹自己。
　　皱眉地看着对方又急又切的模样，发丝凌乱，形容憔悴，似乎一夜未睡，莫非是纠结了一晚上的情情爱爱，今早想通了，赶紧过来宣告归属权？
　　被荣婶刺激的，又胡乱小言了。秦木璃笑了，想着，既然决定要成全他们了，还是告知安明晖一声，免得又说自己欺负人家。
　　本机号码：你家小瑜在我这里，有空赶紧来接。
　　刚放下手机，人已到面前：“姐，姐姐！”
　　“有何贵干？”双手抱臂，已经习惯对小白兔作不屑状。
　　小白兔这次顾不上受伤伤心，拉起她的手臂就往外拖：“爸爸，爸爸他病了，你和我一起回去看他！”
　　秦木璃被她拉走两步才堪堪稳住，第一反应就是反驳：“病了？他病了关我什么事？！”
　　“姐姐！他是你爸爸！”穆瑜急得眼睛都红了，又想往外拖。
　　这么急，心脏病还是脑溢血？他那有家庭医生照顾着，病了也不会虚弱到哪儿去。秦木璃大力甩开她的束缚，没当一回事：“别笑死人了！他穆国兴就一个女儿，我何德何能当她女儿！他病了你就该趴在他床前好汤好药伺候着当孝顺，别在我这里卖疯！”
　　穆瑜快哭出来了，假装冷静地按住她的手，抖着声音缓缓地说：“姐姐，你听我说，”心里不断地自我鼓励：别慌，要坚强，晖哥哥说过，她可以的，她可以的……“爸爸的病很严重，是癌，肝癌，第四期了。”
　　第四期肝癌，也就是末期，那人很快会结束他的一生了，就这一两年内。
　　怎么可能呢？难道是所谓的报应？
　　“……他怎么得的，李医生没有提前发现吗？”李医生是穆家的家庭医生，三十多年了，他本是秦家的，随着秦家独女嫁给穆家，秦家的都成了穆家的了，包括这个微不足道的护理医生。
　　“本来在第二期的时候就发现，爸爸却谁都没说，做手术割掉了。后来一直烟酒不注意，再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末期了。”一边说一边走，脸色凝重得秦木璃也开始确信了。
　　“哦，是这样吗？”呆愣了一下，忽而有一种彻骨的舒散从灵台向四周传播，仿佛跑完很长很曲折的路，四肢五脏六腑终于结束长时间的折磨，那酸酸麻麻的疼痛在全身游走，恨不得能拆下来重新组装，却带着奇诡的舒服感。“呵呵……天谴呐，原来上天都看不过眼！我没本事报复，就以为他能逃得了吗？他逃不了！他逃不了！”秦木璃咧着嘴笑，脸庞扭曲，那舒服感游走让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大脑混混沌沌的，像连续狠狠地抽了一包抽烟似地，只有痛快的感觉。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穆瑜被吓坏了，她的姐姐为何变得这般冷漠？哭着说：“到底你们是两父女，你回去看看吧！他现在每天都要治疗，很痛苦的！”
　　“他痛苦？谁比谁苦？他现在还吃好的穿好的舒舒服服躺在高床上接受专业治疗！那我妈呢？仅仅是一个普通床位跪着求着都得不到！更罔论治疗！他每年给那么多钱给慈善机构，当年为什么就不分一些同情给我们！那种伪善的人，死了活该！”秦木璃也眼红了，狠毒地咒怨道：“穆瑜，叫你妈小心点，小心下一个报应就在她身上了！你不是信奉天主教吗，你说他们两死了之后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穆瑜惨白着脸，明白实情的她根本无从反驳，怯懦的性格让她只想逃跑，但身负任务，她只好赶紧继续拖住秦木璃往边上的奔驰SMART去，也许姐姐见着病床上憔悴的父亲就会明白的了，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比得过时间，到时候“子欲养而亲不在”那是何等悲剧。
　　对，她是被仇恨这个恶魔蒙蔽了，我要救赎她！
　　可秦木璃哪儿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穆瑜箍得很紧，她努力地抽回手，嘴里不停地刺激道：“我早就和你们那群家伙断绝多年了，别假惺惺要我回去做孝女了，你妈是想趁机诬蔑我夺你们家产吧！让我更如过街老鼠！这种把戏我不会上当第二次！你们妄想！放手！”狠狠地一甩手，终于摆脱了禁锢，她自己也重重地坐在地上，撞得尾龙骨刺疼。
　　穆瑜仿佛疯魔了，也不管她起来没有，抓住她一条手臂死命地拖，不完成任务不罢休似地。
　　疼痛和狼狈令秦木璃更发狠地叫骂，手脚不停地挣扎，却只能更狼狈，丝毫没能阻止穆瑜一点。
　　“叽——”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在两人身后响起，木然回头，一辆眼熟的BMW堪堪挺在秦木璃脚跟边，如果刚才方向偏一点，这车轮就要碾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从驾驶座出来的人竟然是明自辉。
　　只见他没有立即上前分开两人，铁青着脸来回扫视两人，尽量冷淡着语气问：“你们俩在干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秦木璃立刻就开口了，未答反问，因为她太想知道了，她想知道他是带来童话，还是残酷。
　　“穆小姐，你为什么要拉着秦小姐？”明自辉转向呆愣着的穆瑜。
　　“你不是从来不用亲自驾驶的吗？怎么今日弃了司机？”可惜在穆瑜反应过来之前又被秦木璃截过话语权。很急吗？秦木璃差点以为明自辉这一辈子都不会自己开车。
　　明自辉抿了抿唇，秦木璃下意识就联想到“咬牙切齿”四个字，尽管他还是保持相对平淡的声音：“秦小姐，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过来？”“找我”两个字悬在嘴边没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明自辉自然知道她想法，决定过来就没打算瞒着，他还是维持一贯的语气：“过来带你去医院。”
　　——过来带你去医院。
　　这句话像一个按钮，秦木璃瞬间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大冬天被淋了一通冷水的寒冷，怎么也制不住打颤。
　　她就该明白！以为自己是谁？对于他，自己怎么可能是个例外？早该清楚下场了，思前想后些什么？反正自己也不想要孩子，和明自辉这种人还是断绝一切的好。如今正好。
　　上一回是她提出，他答应，你情我愿。
　　这一回是他提出，她……也会答应。
　　“好。”她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挣扎着起来，可怎么也支撑不起，一来穆瑜还不放手，二来下身钝痛，导致双腿酸麻无力。
　　莫非刚才撞到哪根神经线了？低头一看，刚才屁股坐过的地方一滩暗红血迹。
　　明自辉从她开始挪动就发现血迹，快步上前抱起她，阴冷地对穆瑜说：“放手。”
　　穆瑜也看见血迹，但她天真地以为也许是大姨妈来凑热闹：“明先生，我们家有医生，没事的。现在我要带我姐姐回家，请您把她还给我。”
　　“第二遍，放手。”他半眯起眼睛，秦木璃从未见过如此阴晴不定的明自辉，仿佛下一秒就会动粗。可是她知道他不会，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是不允许他对女性粗鲁，所以她微微回握着穆瑜的手腕，鼓励她不要放手，尽管口头上答应了，她还是不想去医院，被亲生父母联手杀死的孩子，下辈子也不会幸福吧。
　　就在僵持的此刻，又一个人加进来——安明晖。
　　安明晖昨晚就知道穆国兴患末期肝癌，因为担心穆瑜所以匆匆赶来，发现总裁的车竟然在这里，心里“咯噔”一下，马上下车跑来，看见总裁抱着秦木璃不耐的模样，他终于知道秦木璃的后台是谁了。
　　安明晖对总裁点点头，上前按着穆瑜的双肩，声音温和地问：“怎么了？”
　　穆瑜回头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肯定是帮自己的，所以心里面少了些慌张，故作冷静地面对明自辉：“明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
　　“安，叫她放手。”明自辉开始皱眉头。
　　安明晖岂敢拂总裁的逆鳞，从穆瑜身后伸手拉回她的，并趁机抱住在她耳边低声安抚，稳住她的情绪。
　　两人的手一松开，明自辉就转身大步回座驾，放下秦木璃在副驾座，自己回到座位上开车，一言不发地发动车子，时速达到120。
　　虽然清晨车少，可毕竟市区的公路不是郊外的高速公路，随时有意外发生。也许只是擦伤哪里流血了，也许狗血的小产，反正都要流掉的了，有必要赶着去吗？秦木璃惊恐地缩在位置上，双臂紧紧捂住肚子，无助地看着他：“明……”
　　“闭嘴！”脚下一踩，时速已上到130。明自辉又恢复他的一张面瘫脸，语气却泄露了他的焦急。
　　秦木璃空张着嘴，怔怔地看着，根本理解不了他到底发什么神经。
　　短短的8分钟路程，接近140的时速在市区内横冲直撞，竟然没发生任何交通意外，秦木璃见识了一场夺命飙车的同时，完全没认为明自辉车技高超，反而是再一次确定他的男猪天命。
　　根据GPRS导航仪的指示来到最近的省一级医院，秦木璃痛得昏昏沉沉的，明自辉一把抱起她，匆匆跑进急诊室，嘴里还一边喊着她的名字：“秦木璃，秦木璃，秦木璃……你不能睡！醒着！……你欠我那么多，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吗？随便吧，反正跟着天命男猪吃香的喝辣的，飙车还不会出事，挺好的……
　　==
　　秦木璃醒了。
　　淡淡的消毒药水味道刺激鼻膜，四周一片安静，睁开眼，洁白的天花板，落地大窗户，设计简洁的茶几沙发，41寸液晶电视机，还有躺着的这张双人大床。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前因后果，扭头，见到一人站在床边冷静地看着自己，不带丝毫紧张，眼眸里面似乎还藏着厌恶。
　　秦木璃笑了：明明那么心急那么焦虑的人，怎么会不守着到醒了才离开？转念又想：他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这样做？由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胡思乱想，心境却一片清明，她轻松地对床边人说：“嘿，塞巴斯钦，你家夏尔呢？”
　　“先生在旁边开视频会议，您有事吗？”温建康恭谨地回答。
　　“……嗯，我怀孕了吗？或者说，我怀孕过吗？”上次温建康盯着孙郁执行的，今次是来盯着自己的吧。之前的昏迷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所以她不确定如果自己真的怀孕了，“怀孕”这个词是不是过去式。
　　“孩子还在您肚子里头。”温建康扫了她一眼，依旧态度。
　　“哦……”真的怀孕了？！现实接受肚子里有个小生命，很惊讶，她慢慢抚上肚子，虽然什么都感受不了，还是有些异样的感动在心里回荡。“多少个月了？”
　　“16周，四个月左右。”
　　四个月前，真的是最后一次惹的祸……
　　“为什么肚子不是很大？”自己这个妈妈太粗心，这么久都没发现，腰围大了还以为是肥胖的原因。宝宝，你会怪妈妈吗？
　　“正常来说，怀孕四个月腰围还没特比肥大，只会相对明显。您的这种状况是因为怀孕初期不注意，导致婴儿发育不良。”
　　“发育不良？那……会畸形吗？”如果宝宝是残疾的……秦木璃手脚冰凉，不敢想象。
　　“不会。医生说，之后将养好，把营养补充回来就行。”
　　“哦……那太好了。”感谢上天。没有信仰的秦木璃也忍不住敬谢神佛。“宝宝真坚强，妈妈……”
　　“您要把他生下来吗？”温建康没有一丝起伏的声线残酷地提醒她，她才惶然记得他存在的意义。
　　抬起头，看见他唇边嘲讽的笑，她的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颤栗的心情恍如那天堂皇地迎上穆氏夫妇却竟然狼狈落败，不知为何，又无从阻止。
　　——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纵然她从来不相信整天瘫着一张脸，声音从来不起伏的他会流露出和爱情有关的东西，但在昏迷前后，这句话在脑海里特别清晰，听着似乎带着恨，带着怨，还带着点点……她似乎认识又不敢承认的情愫。
　　他所谓的不放过我原来是这样子的吗？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真傻。
　　宝宝，我要保不住你吗……
　　其实这孩子本就不该要，不是想好要斩断关系的吗？莫名其妙的婴孩，父不亲母不爱，生又何辜？可已经知道他的存在，又下得了狠手抹杀这块活生生的肉？
　　苦笑，忽然明了孙郁那种彷徨的心情，难辨悲喜，竟然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双手来回摩挲肚皮上，恋恋不舍，压抑着，尽量冷清地说：“什么时候做手术？”
　　“今日之内。”
　　“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时候做掉？”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您清醒的时候做掉会比较好。”
　　如此残忍！还真是不放过我！那刚才急什么？怕在自己不在清清明明的时候推进手术室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流掉受不了教训？！他当这孩子是什么？！当这人命是什么？！
　　明自辉，你好狠啊……
　　宝宝，宝宝，宝宝……她曲卷着身，双臂勒着肚子，生了痛地陷进去，仿佛感受到宝宝的心跳声，他存在的回应。
　　她发狠地瞪向温建康，希望看见他些许的退让，哪怕情绪上的也好。可惜温建康一脸木然，漠视冷厉，依然故我。
　　僵持了几分钟，她还是软下来。她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力，只能不甘心地接受现实的冷酷和命运的嘲讽，这与当年母亲病重的情况几乎重叠，逼得她眼眶发红，大泡大泡的眼泪挤在边缘。她抬头，直直地瞪视天花板许久，把眼泪硬生生地逼回去。
　　不哭，再苦再难也不哭，答应过母亲不哭的。
　　待心情终于平复，她那虚无的笑又回到唇边依附，随着她的言语一下一下地绽放出朵朵丁香之花：“既然今日之内，就现在吧。”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一）

　　明自辉从隔壁回来，看见空无一人的病房，脸色一沉，随手拨通温建康的电话问他们的位置。
　　妇产科？她也关心宝宝吗？本以为这个狠心的女人打定主意不和自己有瓜葛，孩子是绝对不会要的。如今莫非是女人天性？不管怎么样都好，她肯接受孩子就好。
　　快步走到温建康所说的诊室，看见人刚从里面出来，他亲自上前搀扶，仿佛秦木璃此刻已是大腹便便。秦木璃扫了他一眼，推开，自顾自地慢慢往前踱。他也不恼，追上去问：“怎么样？”
　　秦木璃不理他，回到病房躺上床，恹恹的：“一个小时后动手术。你的人，应该很厉害，不会痛吧。”
　　明自辉落座床边的沙发墩上，疑惑地看向温建康，温建康正背对着他们倒茶水，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好自己开口问：“什么手术？”
　　秦木璃奇怪抬起头望他，唇边的讽意却是一点都不少：“堕胎手术呗。我和你联手杀死我们的孩子，呵。”
　　他错愕，却也不过须臾，双肘撑着曲折的膝盖双掌交握摩挲，盯着她不说话，眼神复杂地就像和谈分手的那晚，似乎什么都有，剧烈翻腾，又瞬间归于平静。这种说不上多愤怒，更说不上多高兴的态度总让人很纠结。
　　秦木璃就很纠结。相处几年，虽然看不穿他的具体情绪，但一些细微的枝节总是触摸到的。他现在明显就不知道堕胎手术，不用说，肯定是温建康故意误导自己的。可他到底是要不要这个孩子呢？要，不合他的未来大计；不要，那他亲自来纠缠是什么意思？
　　思前想后，秦木璃还是决定老实开口问他意见，免得又被误导了，毕竟这不是讨论午饭吃瓜还是吃菜的小问题。谁知明自辉却是不答反问她，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想。
　　秦木璃下意识要吐出这个字，可是又不甘心和这个男人再次纠缠。
　　她凝望着他，心下涩然。其实，这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几年一直无条件地宠着自己，一次又一次，那么地慷慨，让人难以忘怀。
　　记得有一次，发现他竟然会中国象棋，死皮赖脸地捉着他玩了几个回合。他的棋艺似乎不如他平日的优秀，连输几回，她得意呀，趁着这机会还不好好糗他！于是定下输了粘纸条的惩罚。他淡定答应。结果是他扮猪吃老虎，她的脸上沾满横横竖竖的纸条，气得她鼓嘴瞪眼，扑上去把自己脸上的纸粘到他身上。那时候的他只是双手扶着她的身体，嘴里说着嫌弃的话却并没有反抗，任由她胡闹，眼里是浅浅的欢愉。她看出来了，愣了，怎么样都不相信，坐正身子不理他。他却反扑回去：你玩够了吧，到我了……
　　还记得有一次，她胃疼，恼他不许吃药，甩开他放在自己肚子上暖着的大手，恶狠狠地说：我不要吃这些恶心的蛋白质粉，我要吃别的！
　　你要吃什么？他从善如流。
　　……罗家粥。罗家粥是北京接近城郊小巷的一家粥店，南方人开的，以粤食为主，并不出名，不过是秦木璃一次在北京出差，闲时在外逛的一个停驻点，在里面吃了碗皮蛋瘦肉粥，非常普通，然而那儿的店家很热情，主动给她推荐附近哪里好吃好玩又便宜，所以她对罗家粥的印象很深。不过他们所在的J市距京城万里之遥，飞机也要两三个小时，为了一碗粥而如此折腾的人，怕是脑袋有问题。
　　偏偏她就是要这样折腾，就是要他烦，他生气，他走！
　　谁知道他只是再一次把手抚上她的肚皮，徘徊按摩，一边减轻她的痛苦一边问：只是罗家粥？
　　你知道罗家粥？她惊愕，转念又想，难道是店名跟哪个著名的饮食品牌重名了？于是她又着重解释：我只要北京城郊的罗家粥哦！
　　嗯，你要现煮的，还是快递的？他一本正经地问。
　　啥？……当然是现煮的！莫名其妙！熟食还快递？那还能吃么？
　　那你睡一会，醒了就可以吃了。他抱她躺下。
　　我不！我就现在吃！现在吃！她撒泼，不等对方反应报应就来了——动作幅度过大导致痛楚更严重，她泪！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锅粥煲出来至少要一两个小时，还是说，你其实不想吃粥？
　　她委屈地盯着他，非常想用行动证明她是一只老虎，但现实条件决定了现下只能当一只HOLLEKITTY。
　　迷糊地睡着了，期间口渴，爬起来找水喝，瞄到厨房煮粥的身影后完全惊醒了，不可置信地扑回床上，不断催眠自己那是做梦，偏偏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香味四飘，某人纡尊降贵地端碗而来，拍醒她，她才不得不佯装恼怒地起来。
　　一勺入口，稻米绵软香糯，舌苔留香。
　　其实已经记不起罗家皮蛋瘦肉粥的味道如何了，只记得平淡温馨而宁静，是人，是店，也是味道。而这粥却是口感强烈，一味难忘，就像他的人，强烈的存在，霸道的言行，难以抹去的痕迹。
　　她眼波柔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这一双修长美丽如玉石刚毅的手，给过她许许多多的感触，温柔时抱过，调皮时抚过，生气时甩过，情动时紧握过，现在却是绷紧着，蓝青色的经络是那样的明显，其实这个人不如脸上表现的一样平静。
　　只有在乎，才会紧张。
　　这个人也是对她有感觉的吧，他的手，她可以一直握着吗？
　　……我相信你的底线。
　　仿佛从上世纪传来的声音，狠狠地打碎了她的铺垫所想，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底线？她的底线？
　　对啊，他可是有妇之夫！都已经沦落到平淡如蝼蚁的地步，难道还不自爱，自甘当那个无比丑恶的角色？
　　以爱之名？这样和那个恶毒可耻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母亲疯狂而凄凉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划过眼前，她冰得背脊刺凉，脑袋生疼：不要……她不要……不要……
　　“我不要！”出乎意料的激动，温建康忍不住回头侧目。
　　一旁的明自辉却毫无反应，似乎预料到一般自然地承接下一句：“那就生下来给我吧，之后便再无丁点关系了。”眼里某点光亮缓慢黯然，嘴角却拉起一点点，如不是熟悉他的人也难以发觉，轻微的嘲讽，不知道是对谁。他说完便起身离开，一如以往的优雅有度，闲庭信步般，仿佛这里住着的是个与己毫不相干的人。
　　温建康对于事态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原以为这两人不大方如蜜地在一起，至少也会别别扭扭地讨论孩子的名字，未来什么的。这女人不是想要孩子的吗？如今怎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只见秦木璃没有理会明自辉的去留，兀自紧抱肚子一直摇头呢喃“不要”两个字。
　　不要？不要孩子又抱得死紧的，做什么？
　　他递过手中的水杯，见她没有反应去接，不耐烦地说：“人都走了，你这是演戏给谁看？拿着吧。”
　　秦木璃才呆愣地抬头，神志逐渐回来，才发现想起刚才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接过温建康递过来的水杯，无法置信地问：“……他真的要这孩子？”
　　温建康很不想理她，但先生将态度摆明了，自己再怎么不满也不可能丢下她：“是的。”
　　她机械地转过头，一副急惶的样子：“为什么？温助理，你答我他是为什么？”每次都要人吃避孕药，怀了孩子的都被打下来，自己这个又为什么会要？为什么？为什么？天知道她多想追出去问，可是她不敢，如今回想他离去时的嘲讽和失望，那失望的一眼虽然浅淡却深入筋络，切骨冰寒。为什么要失望，留下这个孩子根本不该是他的决定，然而她怕，怕自己反驳了，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她该同意，又不愿听见的那一句：“那便如你所愿，打了吧……”
　　情感与理智，为什么总是那么难把握？
　　“……只因为他想，就这么简单。”该与不该，一向英明果断高高在上的先生自然比谁都明白，却仍然坚持要这个血统平凡的后裔，温建康也想不通。
　　秦木璃严肃而冷漠地盯着温建康，总觉得作为明自辉的贴身执事肯定知道些什么。她并不急着开口，给自己的脑袋缓冲清醒一下，也慢慢地施加无形压力，让对方无所适从甚至完美执事的外壳出现裂痕，才淡淡道：“温建康，现在明太太还没有孩子吧？”
　　“……”人尽皆知的事实。
　　“貌似明先生也没有其他私生子跑出来。”
　　“……”那是自然的，自己手脚一向很迅速有效。
　　“我记得明氏是很传统的中国家庭，私生子也是要带回去认祖归宗的，而且能生下私生子的女人大多都能跟着去明氏大宅享福的。温建康，到时候你也要称我一声姨太太了吧。”
　　“哼。”因为传统，所谓姨太太也就是妾，妾实则只是家中奴仆，封建家庭的所有物罢了，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
　　“而且我发现先生挺喜欢我的，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和你们太太离婚然后娶我？”
　　“您想太多了。”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我想太多？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就不信你们先生其他情人未曾怀孕过，你们太太嘛……我不敢把话说太满，可是结婚七年未曾有所出，这是谁的原因我就猜不着了。不过你们先生让我生出明家长子，可见他对我的喜爱！温建康，难道你看不出来？”
　　“是！先生确实是喜爱你！他是对你做了许多对太太也未曾做过的事情！但是，你以为你就能越过太太去？！明氏的传统是妾不过妻！而且谁知道你生的是男是女？你始终是先生搁在这里的情人之一而已！”温建康平常一脸机械人模样是因为要保持心境冷静，他是头脑发起热来就急的人，什么话都说，而且大多都是实话。
　　秦木璃明显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此试探他。
　　喜爱她？终于这种无比脑残的剧情降落到自己头上了吗？
　　心底有些喜悦压抑不住地涌上来，理智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可情感的冲动却无法制止，她仿佛是被王子亲自套上水晶鞋深情凝望的灰姑娘，梦幻而又幸福，泡沫般的不真实。
　　秦木璃是一个相信理智、奉行理智的人，但她也是喜欢沉浸梦幻的人。
　　嘘出一口气，她背过去的脸是不曾预料的悲伤，乏力地挥挥手：“你出去吧，我不想见到你了。”
　　温建康意识到自己着了她的道，脸色铁青，离去前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不管你想生还是不想，别妄想翻出什么风浪。啊，对了，刚刚先生不是说过了吗，孩子生下来，与你无关。”
　　所以，这孩子必定会出生，改变不了了？
　　也好……放轻松，生个孩子不代表什么的，就当作上趟洗手间，然后洗手离开。
　　想到明自辉算是那个啥，他孩子更是那个啥啥，她忍不住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二）

　　人间四月芳菲尽，听着有点萧条，小区里种满紫荆的小径谢了一地紫红色，秦木璃倒是觉得满大街的落花，虽然残败，也是大自然的一种美丽。
　　万恶的星期一，上班的日子。
　　落花再美也改变不了这种苦闷的心情，不仅仅是因为上班，而且要面对安明晖。
　　想象等会儿安明晖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俊朗的面容染上些许担忧，问“阿璃，你和明先生是什么关系？”要怎么办呢？
　　抗拒从严版：“安经理，这是我的私事！”阿晖会真的不理我的……
　　坦白从宽版：“嗯，谁年轻的时候没跟过几个男人？”那在阿晖的眼中不就成了浪荡花心了么？
　　平静版：“没有关系，我们萍水相逢而已。”——这文艺小清晰的台词是咋回事，现在拍的不是偶像剧啊。
　　琼瑶版：“我……我和他……他……哎，其实也没什么，不说了。”一听就知道很有什么！
　　脑补各种或小言或现实的情节，也没想到真实的那一刻是这样：“你昨天……今天有空吗？小瑜还等着你去看穆伯父。”周一例会后他拿着文件西装挺拔地站在门口对她说，她正抱着文件立在他眼前，仿佛多年前的校园径道，他和她言笑晏晏，天真随意。
　　“好。”躲得过穆瑜也躲不过安明晖，笑着轻声答应，顺口调侃他和小瑜几句，忍不住带入爱丽丝。安明晖自如对答，没有任何愧疚和不安，秦木璃倒是隐隐不忿：“阿晖，别说我多事，你这般和穆瑜亲密，有考虑过爱丽丝的感受吗？”
　　安明晖见目的达成也没算多说，笑着回了句：“放心，我有分寸的。”
　　秦木璃看着初恋情人的背影唏嘘，其实谁更幸福？爱丽丝还是穆瑜？别想了，让自己好过点吧。
　　回到办公室，陈爱琳和戴军争相要秦木璃请吃饭，说是庆祝升职。周一例会上公布了新的职位分配和调任，刘敏青升为部门助理，待这个月招募培训新人后，陈爱琳和戴军也会变成新人的组长，而秦木璃并不是升职，不过是调任到总经理办公室，也够陈戴二人眼红了。两人出来社会也不是一两天了，潜规则更不是第一次见，人家有后台靠山你再嫉恨也没用，还不如欢欢喜喜结交了图以后能得利。得到秦木璃请吃中饭后，两人又嘻嘻哈哈猜度她和安总经理的关系，一会儿说干兄妹，一会儿又说小三未婚妻，弄得秦木璃哭笑不得。
　　正在笑闹，刘敏青从玛丽的办公室出来走向三人组，似笑非笑地扫了秦木璃一眼：“真是恭喜你了，阿READ，不知道你怎么被总经理收了呢？”
　　一听这话陈戴二人都变了脸色，秦木璃自如笑道：“我不过是调职到总经理办公室，没升没降，哪能承得起你的一声恭喜呀。倒是你才是真正升职的人，一顿饭可是怎么也逃不过的。”
　　刘敏青心中暗恨，见她竟然毫不动容，更是怒火中烧：“一顿饭我自己不会推搪，就怕你不来赏光。听说你今晚不是和总经理有约吗？”
　　不想理她，她还得寸进尺了！秦木璃笑意越发深了：“其实今晚不是约了总经理，只是因为我和穆氏集团千金认识，人家邀请我今晚去聚会，总经理也去，所以打算顺道带上我而已。”
　　陈爱琳听到“穆氏”二字倒吸一口气，抓着她的手追问：“是那个穆氏吗？你认识穆大小姐穆瑜？”
　　“嗯，是那个穆氏啊。不要这么崇拜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不过是机缘巧合认识的，而且我和她绝对没有你们想象之中那么熟。”秦木璃好笑地看着陈戴二人艳羡的眼神，仿佛她就是穆大小姐似的。
　　刘敏青也变了脸色，没想到这走后门的竟然背景又多又硬。她平日最讨厌便是没实力走后门的人，从知道秦木璃开始刘敏青便对她有偏见，对于她的加班更是觉得她能力低下，不足信任，如今总经理办公室竟然招她不招自己，如何能让刘敏青服气？刚刚玛丽劝慰说留在部门当她的左右手，更有可能将来接任她的职位。可刘敏青不想止步在分公司的行政部部长或者是中华地区的人力资源总监，她要到欧洲总公司去。如果进了总经理办公室经常接触总公司的人和事，就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标要求，可如此珍贵的机会竟然被一个走后门的抢了，真不甘心！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她牵强一笑：“原来是这样啊，那就希望你今晚玩得尽情了。”
　　“谢谢。”秦木璃淡淡应过，虚情假意，很没意思，可再无意思又能怎么样？
　　这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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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恶的周一，不仅仅因为上班，还有这难以避免的上下班高峰期堵车挤人。
　　安明晖的车子转入主干道之后走走停停，车内放着《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歌剧《卡门》里面最出名的咏叹调之一。旋律奔放热情，仿佛看见了那个向往自由的吉卜赛女郎在轻快地旋舞。秦木璃十八岁之后就没有再接触过这些，但有些东西，例如教养，会深入骨血忘也忘不了，所以在最酣处也会不由自主地轻声合唱，像想印证自己的记忆一般。
　　安明晖轻轻敲打着车盘，待她哼完一段才笑着说：“那一年你16岁的生日会上，我记得你好像演奏了这首歌。”
　　“哦……”回忆有些遥远，秦木璃眯起眼细细想了一下才应答：“嗯，我记得本来是想弹唱的，不过难度太高就不献丑了。”看完《卡门》的时候只觉得这首歌好听，也没什么特别喜欢，但自从知道歌名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阿晖应该不知道吧，那里整整八九分钟，自己几乎都是凝视着他，而他当时和穆瑜坐在一起低着头说话，偶尔才抬头回望自己。傻傻的自己还以为妹妹是在帮她，两人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关于她的好话。年少真无知。
　　“你嗓子从前就很好，不试试怎么知道。”
　　“那种太专业唱法我可演绎不了。”她转过头向外，似乎不想再多说。
　　有些东西越回忆越映衬当日的愚蠢。
　　例如回忆还尊敬唤着爸爸的穆国兴。
　　秦木璃终于站在医院，站在穆国兴的床前，看着他虚弱无力如一滩烂泥般躺在那儿，说句话都似乎十分费劲：“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穆夫人上前和护工一起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上两个枕头让他舒服点。
　　秦木璃看着一旁的穆夫人，头发还是和以前认识的时候一样，一丝不苟地盘在一起，一条条得抿的很紧，长年保养的皮肤依旧白皙光滑，但即便是上万元的保养品也掩不住她此刻的憔悴和担忧。她帮他整理好了之后就坐在身侧，他急促地喘着气，但还记得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无声地宽慰她。
　　他不是该病态扭曲痛苦地摊在床上的吗？她不是该在一旁又愁又哭泪横老脸的吗？这是什么？鹣鲽情深？
　　她很愤怒，又不耻于和他们说话争吵，想到母亲委屈得想哭，被几种情绪冲得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才反应过来般恨恨地嘲讽一笑，瞥过视线，随意找个靠门口的地方坐下，不再开口。
　　安明晖虽然担忧但也不好直道人家家事，走到穆瑜的身边向她点点头，然后向两位长辈寒暄问好，又和穆琉、穆国兴随便聊聊一些社会形式经济政策等等。穆瑜见秦木璃坐在一旁玩手机，她走过去想靠着坐下，秦木璃却拉开一个身体的位子，穆瑜委屈的扭了扭手指，还是努力地笑着开口：“姐姐，那天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你没什么事吧。”
　　“嗯。”秦木璃头也不抬。
　　“今天你会来我真的很高兴。”穆瑜又说。
　　秦木璃一听笑了，别有深意地看着穆瑜：“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来？”
　　穆瑜窒了窒，强挤出来的欣然霎时消失，喏喏：“……嗯，我知道……对不起……”
　　眼角余光扫到安明晖和穆琉担忧的关注，秦木璃笑得更欢了，身子向后倚，两手把玩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话：“穆瑜，你都二十岁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我看那么多白痴小说还真没想到现实有人跟幻想一样脑残天真。我没有怎么你，别给我摆这样的表情。你要哭要苦向他们诉去。”
　　“姐姐……”穆瑜似是求饶般地向她伸出手去，被秦木璃避开又无力垂下。“我们都对不起你，你讨厌我们也没关系……”
　　“你说错了。”秦木璃懒懒地纠正她，眼神如烟如水，迷雾重重，隔着厚重的距离看不真实，只觉得神秘寒颤。“我不讨厌你们，而是憎恨，厌恶。”
　　受惊的小白兔抖着声音问：“那……你想怎么样？”
　　“呵，我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呢？我说请你们不要来烦我，你能做到吗？”秦木璃叹口气，毕竟曾经十分爱护过妹妹，而且当着安明晖的面，她真的不想大呼大叫。
　　“当，当然……”突然想到自己为了让她来做了多么冲动的事情，一时为自己的自我矛盾而羞耻。“可是，爸爸病了你……”
　　“你忘了吗？那一年开始，我的爸爸就死了。”她抬眼凝视躺在床上的老人，说得斩钉截铁。
　　“姐姐，别这样说。”穆瑜难过地拉住她的手，任她怎么挣都挣不开。“骨肉亲情血浓于水，父母赐给我们血肉之躯，也抚养了多年，做人不可以任由仇恨蒙蔽了双眼而看不到恩情。”
　　“那做人就可以任由那些虚伪的恩情而舍弃屈辱尊严吗？”秦木璃大力甩开她，动作大得病床边的四人都侧目过来。她站起来又拉开一个身距靠在墙上，扫视了整个房间里的人：穆瑜不安，穆琉无奈，安明晖疑惑，穆夫人冷眼，穆国兴不屑，冷笑道：“穆瑜，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上帝的原谅，”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尽量平静地对上病人的眼睛：“例如他。”做得很好。她给自己打气。“也不是所有人都奢望得到上帝的原谅，”不再介意安明晖怎么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例如我。”
　　拿过提包——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在意自己，也没有一个自己在意的，走吧——转身离去。
　　安明晖追到医院门口：“阿璃！”不管怎么说，人是他带来的，他有责任送回去。
　　“不用了，阿晖你回去吧。”秦木璃撸了撸额前的碎发，声音有些苦涩，对着他，始终不能太过坦然。
　　“可是……”一辆黑色的大众辉腾平稳驶来，车门就停在秦木璃面前，明显是接人而来的。是谁？安明晖不认识车牌号的主人，却认识驾驶座上的人——温建康。安明晖皱眉，他不能不担心秦木璃的处境：“阿璃，你和明先生……”
　　“好了阿晖！”怎么能告诉他？如何开口告诉他？她背对着他沉声说：“别管我，就像你不想别人打扰你的私事一样。”
　　被她直指先前的疏离，安明晖有些尴尬，急急开口道：“我只想告诉你，我，甚至穆瑜他们都是是真心关怀你，跟从前无异。”
　　“呵。”秦木璃真想哭，自己这个配角何其失败！“阿晖啊，你这句话是为你自己说的，还是为穆瑜说的？回去吧。”然后吩咐温建康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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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边人安静坐着已经很久了，温建康一时冲动说了句：“你要哭吗？”说完就立刻后悔。
　　秦木璃奇怪地瞥他一眼，调整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你想太多了，专心开车吧。”
　　那天，医生再三确认没有大碍便出院了，本以为明自辉会找个别墅玩金屋藏娇或者是虐爱禁锢什么的，全球富豪的情人啊，至少会包养起来确保孕妇完全无生活之忧吧。而结果证明秦木璃是思想天真脑残上脑，作为大商人的明先生怎么会干这种亏大了的买卖？温建康把她送回那老旧但温馨的小窝，面无表情地给她上了一堂枯燥的准妈妈基础课程，列下一大堆注意事项并告知明氏已赞助她去参加某知名中心孕妇培训班，据闻能参加那儿课程的都是些上流社会阔太太。温建康尽职尽责地扔下一大堆忠告后，体贴地提醒她除了身体多了个球，多出了一大堆小心留意之外，诸如上班、家务、生活费用等等他们一概不管，她自己该准点起床就起床，该买菜煮饭便买菜煮饭，他们甚至不会请一个保姆来帮忙调解她的饮食，啊，不是，温建康的原话是“干扰她的生活”。
　　她一个人自生自灭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他们什么都不花费就想抱走孩子？！明先生的生意可真不亏啊！她咬牙切齿地抗议：他就不怕我自个儿去堕掉孩子吗？
　　难道您想我二十四小时都跟着您，包括上班时间？温建康不冷不热地应对。
　　秦木璃嘴角抽搐，只觉得自己当的这个小三怎么甚命苦，撇嘴怨道：现在什么都说有毒，这个不能吃，那个有问题，也不知道我这样随便吃吃会不会把孩子吃坏了；城市里的交通一直这么坏，整天堵着，车里头也挤着，听说有孕妇因为太挤而流产了；还有啊……胡编乱造一大通，一会儿新闻一会儿谣言蒙得温建康真假难辨，越听越心慌，最后还是给她安排了她想要的。
　　包括温建康亲自接送。
　　生活起居有保姆，交通出行嘛，秦木璃本意是想让明自辉送辆车，反正自己有驾照，不过现在养车太贵了，她想敲诈明自辉给她养车。温建康乐于他给钱她打理，反正两相不照面就好。刚刚订下秦木璃的DREAMCAR，明自辉就打电话来询问为什么买车，知道缘由之后就下令温建康亲自接送。温建康郁着脸，秦木璃也郁着脸，两人有些小抗议明自辉就说，他亲自去开车，吓得两人赶紧答应。
　　温建康不想和秦木璃接触是不喜欢她这人，秦木璃不想和温建康接触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和明自辉有关系。基于这个认知，两人还是相安无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木璃觉得温建康从往日的冷若无情，变成一戳就竖毛的猫，简直就是明黑子的真人版。
　　这不，安静没两分钟也许觉得刚才恼羞难平，忍不住讽刺两句：“您怀的可能是我们明氏的下一任当家，请稳定好自己的情绪，姨太太。”
　　“是是，谢谢关心。”她懒得理会，呆呆地望着窗外，栋栋高楼指向的烟岚夜空，城市霓虹闪耀，似乎连天幕都染红了些。
　　那个人要死了，妈，你高兴吗？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三）

　　人家怀孕到第四个月，孕吐现象基本上都消失，但对于秦木璃来说才是个开始，而且似乎为了补足之前的，吐起来就昏天暗地，别说上班，甚至连个床都爬不出去。
　　吐得比吃的多，再算的梅子都不管用，整整一天都是躺在床上吐，四肢虚软，脑袋浑浑沉沉的。黑子担忧地趴在她枕头旁边轻声叫唤，她用头蹭两下算是回应，又昏昏欲睡。
　　保姆陈嫂端着碗粥进来，不忍心打断她的休息，可是只出不进的身体更让人难受，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唤醒她起来吃粥保养。
　　可怜现在她听到“吃”都条件反射想吐了，推开嘴边的碗，拒绝吃食。
　　陈嫂是小乡村出来的人，当了八年保姆，做事仔细、整齐有条理，性情温婉胆小，说话都是小声小气的，怕是惊起了大都市的喧嚣似的。平日已是习惯将秦木璃当作是八点档琼瑶剧里头的大少奶奶仔仔细细地伺奉着，如今眼看着女主人越来越消减的身体，于是怯怯喏喏地宽慰她：“秦小姐，不吃也得吐，你还是吃着点，暖着胃也比空吊着好受点儿。”
　　我也想暖胃啊！可是吃一勺就要吐出一碗，这代价太不公平了！秦木璃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发苦地想。秦小胃要翻天了我就让它吐！吐得无物可吐我看它还能怎么折腾！口中满是异味，她不想开口解释，恹恹地翻过身躺下。
　　陈嫂反复劝慰都不得理睬，想起那男管事的命令，无奈只能把他搬出来：“秦小姐，温先生离开的时候特意吩咐你三顿至少得喝下半碗粥，可现在都下午了，你多少都吃点吧。”
　　说起温建康，秦木璃就更不想吃了：昨天开始她身体不适，找医生来看诊说这是无法避免的妊娠反应，不是药物能够改善，只能靠自己的心理和物理锻炼。温建康服侍了她一整天，污了两条浪凡，三套报喜鸟，四双左天奴，他气得七窍生烟，可肇事者都被自身折腾奄奄一息，他又有什么办法？今天早上见秦木璃还是昨天的状况，吩咐陈嫂照顾好就找个理由离开了。
　　虽然她是制造了些麻烦，可他的职责本来就是清理麻烦的！我为他们明家怀孩子，主人不理，仆人不睬，就这样抛下病人甩手不理，他们连黑子都不如！
　　她把黑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强硬地命令道：“行了陈嫂，我负责对温先生解释，你出去吧。”
　　陈嫂嘀咕了句不满也只能出去，于是她又昏昏睡去。
　　不知昏睡多久，感觉有人将自己小心扶起，背后靠上一具温热的躯体，是谁？
　　一个熟悉的、带着夜色低迷般声音轻声道：“……醒醒，起来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果然是他，室内灯光明亮，窗外夜色阴暗，原来已是晚上。白炽的吊灯在头上照射柔和的光束下来，她看见平日一丝不苟面肌僵硬的人竟然紧皱着眉头，待自己睁开眼才稍微舒展，没有弧度的唇线比往常多了几分温柔，正笨拙地哄着她吃食。
　　这个人竟然也会有哄人吃饭的一天？她笑了。
　　明自辉见她真挚微笑的样子，愣了。这个女人太少为他而笑，有的都是冷笑、嗤笑、愁笑，鲜少真心，难得一回总让人惊诧。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惊喜看见他，也许不是，他不想问，紧盯着她的脸容，不动声色地收集起内心的欢愉，轻声说：“乖，起来喝粥，不考虑孩子也考虑一下自己，算得上两天没吃东西的身体了，你家的胃更加刁难你了吧。”
　　听到这，她放松地窝在他怀里，脸色虽然虚弱，但笑容更鲜活了：“一般劝孕妇吃东西不都说‘你不想吃也要惦记着孩子啊’什么的吗？哪有像你这样说的。”
　　你不要孩子，我这样说有用吗？他不想说出来，此刻她的笑容是专属于自己的，弥足珍贵，所以他淡淡地回应：“只有你肯吃，说什么又有什么分别呢？来，张口。”一杯茉莉花茶，漱口。然后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碗粥，很熟悉的香味，一只青花瓷勺子勺起碗边相对没那么温热的绵粥，递到她嘴边。
　　犹豫了一下，她给自己找了个受情的理由：被堂堂明先生喂食，不领情可能会遭天谴的。为自己的想法逗得一笑，张嘴含住勺子，瓷胎暖滑，一吸，一卷，舌苔的味觉复苏，熟稔的粘稠感缠绵不已，咀嚼几口下肚，温暖瞬间充满肠胃，突如其来的填补刺激得她想直流泪。他看着都想笑：“有这么感动吗？”
　　“自然感动，大总裁亲自喂粥呢。”矫情于自己的脸皮薄，习惯性的讥讽反话冲口而出，说完便开始后悔了。悄悄抬头觊觎他果然不太爽的脸色，咬唇，带着歉意低声道：“谢谢你的粥啦……这次还是你自己亲手煮的吗？”
　　他何曾如此服侍过人？竟然遭诟，虽然知道她是出于以往相处的习惯而无心，但他还是下不来面子：“你吃得出来吗？”
　　那就是了。
　　一股又酸又甜的味道萦绕心间，好像被黑子挠着蹭着，又好像吃着冰激凌又爽又甜，她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这是出于他的一个行为，但那脸上柔和愉快却怎么也掩不住，也没有先前那般难伺候，乖乖地把一碗粥吃干净。
　　约莫猜出她高兴的理由，他不禁眉眼放松，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
　　她贴得紧，感觉到身后放松的“靠垫”，奇怪地抬头看，恰好发现某人在笑——不要问她为什么会发现，反正她就是知道。“你笑什么？”
　　却不妨正中某人下怀——他低下头偷香窃吻，不深，浅尝即止，回味无穷地舔了一下薄唇：“还不错。”
　　她一听，不受控制地炸虾了：“不……不什么错啊！你才不错呢！你全身都不错！”转身正对某人欲做茶壶状咆哮，可被某人正好一拉，抱入怀里唇舌再次纠缠，这次不再和风细雨，虽不至于狂风暴雨，亦不远已。
　　你还能如此生动，真好。
　　深吻过后，他让她软绵绵地伏在胸膛上，低沉地声音故意解释：“我说的是自己的厨艺还不错，你想哪儿去了，思想太龌龊了。至于我全身，一直都很不错，你不是知道吗？”
　　胸腔轻轻震荡，纵然没有看见亦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她瘪瘪嘴，依旧忍不住别扭：“……混蛋！”
　　“嗯？”嘴里呢喃着威胁的语气，看见她醉人的酡红又心猿意马，低头就要再欺负上去，却被她急急推开。
　　只见她扭头俯身从床下拖出一个脸盆，恰好接住汹涌而出的呕吐物。
　　一阵难闻的异味充斥一室，室外的温建康闻到立刻候在门边。若在平时先生定会马上离开这个范围，但他却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气味无比敏感的先生正皱眉为那个女人抚背，不时还担忧地问两句，那样的紧张，即便是对着卡米拉小姐也未曾有过。
　　温建康早知道两人会重归于好，却没想到这么快，又如此融洽。
　　这教他如何向老先生和夫人交待呢？
　　==
　　“所以，你也要奉子成婚了？”江德璋又续上一杯酒，一手握着冰凉的酒杯，感受酒水里缓慢融化的冰块，一双眼睛迷蒙地看着舞台随意摆动的歌手和舞者，仿佛痴迷在这片灯红酒绿之中，如此才能假装随意地问出口。
　　“……孩子生下来再说吧。”秦木璃笑笑，没打算坦白。
　　“那个明自辉……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怎么我一点都没有发觉呢？你也太不够朋友了吧！”真的很不甘心，江德璋一举手喝下半杯白兰地，火辣辣的酒精燃烧着食道，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舒缓心里的郁闷。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快三年了吧。”不过聚少离多，要真凑起所有在一起的时间，不知道够不够一年呢？“以前觉得不会和他结婚，所以就没说。”
　　“那为什么现在也不说？如果不是琴和我说还不知道哪一天才告诉我！READ，你就真的这么看不上我江德璋吗？”他忍不住瞪视着身旁的女人，要她知道他眼里的伤痛。
　　现在也不说，是因为孩子生下来了也不会结婚。
　　前两天告诉琴，是想着两孕妇一起产检、产前培训挺不错。而且她就剩下琴这个亲近之人了，现在说得潇洒，但真到将来看着孩子被送出去的那一刻，她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天所期望的坚强。她希望琴那一刻能支持自己，所以向她坦白了一部分。
　　尤绮琴会和江德璋说，她是料到的，只有这样江德璋才会放手。
　　“KEN，我其实很感激你，真的，非常非常感激。”秦木璃回视他双眼真诚地道。
　　“感激有个P用！”他似嘲似笑，拒绝地别过视线。
　　“感激你，你就在我心里，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秦木璃继续温柔地说话，小言看不少，但真要解决这类问题，秦木璃自问只能尽力而为。“其实你也知道，我们并不合适，我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而你确实无能为力。做朋友，这将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
　　“那明自辉呢？不就一个小职员吗？他如何配得上你！”江德璋不能接受一个比自己差劲的男人成功勾搭了心目中的女神。
　　小职员？额……貌似N年前是和琴胡扯过这个身份。“唔，现在是总监了……什么职位有什么所谓？你一总经理名片上印着好看，实际上嘛，我也不说了，反正现在都怀着他的孩子了，你也不要再问他些什么了。你应该想想，琴怀的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呢？如果是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好？你姓江，不如叫‘江心慧’吧，前两天看小说看见的哦，那女猪特厉害的说！掌握皇权，颠覆朝廷，翻云覆雨……”
　　“停！又是你那些脑残小说，能不能给点实质建议啊。”毕竟是自己的骨肉，江德璋其实很在意的。
　　“恩，琴说想要个男孩。男孩子就叫‘江心志’好不好，心中志向远大。”重点是，心志是心慧她哥~一个风流倜傥、才智无双的美男子啊~
　　“那为什么不叫‘志远’？‘心志’？都没有凸显‘远大’这个意义。”
　　“你没发现现在很多小孩叫‘志远’吗？你想自己的孩子和那么多人重名吗？真实的，这是一个好名字好不好，你要懂得欣赏！”
　　“真心没觉得！昨天琴还想和我妈商量着一个名字来着，什么名字呢……‘腾’，好像是叫‘江腾’，‘腾飞’的‘腾’。”
　　“‘腾飞’？唔……还是‘心志’好~够特别啊~”
　　“乱七八糟！哪里好！”
　　……
　　==
　　秦木璃和江德璋离开酒吧的时候，江家来接太子爷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秦木璃很自觉，一直喝的是蒸馏水，反观江德璋已经脚步虚浮摇摇晃晃，要不是秦木璃拉着，也许还走着自以为是的直线呢。
　　江家司机打开后面车门，秦木璃才知道原来尤绮琴也来了，心里不禁难过：就这般不放心吗？
　　但面上没有表露丝毫，也不再碰江德璋，和尤绮琴寒暄几句就要往后面去，接她的车就在后面拐角处。
　　“READ！秦木璃！”江德璋突然坐起来一把抓住秦木璃的手，大家都吓了一跳。
　　看着尤绮琴又委屈又恼怒地拉扯江德璋，秦木璃叹息一声，也不急着挣脱，轻声问：“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行？”水蒙蒙的眼眸写满了困惑和不甘。
　　“你怎么不行？你这种马可是很行呢！”秦木璃不知怎么就想起以前耻笑他是种马，才半年，却仿佛很久的事情了。慢慢掰开江德璋的手指，执着把他的大掌放在尤绮琴的肚皮上：“KEN，这是什么？”
　　江德璋被酒精泡过的脑袋隔了几秒才回答。“我的孩子呀。”
　　“快要有个孩子要蹦出来对着你‘爸爸！爸爸！’地喊了，高兴不？”秦木璃用眼神抚慰多疑不解的尤绮琴，继续柔声道。
　　脑海里面有个模糊的孩子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向自己跑来，一直嚷嚷着“爸爸！爸爸！”。而自己正张开双手，抱满怀的那一刻会是非常完满的吧。江德璋幸福地沉浸在幻想里，靠着尤绮琴的肩膀渐渐睡去。
　　秦木璃退出车舱对尤绮琴微笑挥手。
　　尤绮琴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这是她视作一生知己的人，她不想为场面话而伪装，面无表情地向秦木璃点点头，又想到她是孕妇，作为朋友怎么也该关心：“你……一个人吗？”
　　她其实还是关心我的吧。秦木璃心里暖起来，帮她关上车门：“放心，有人来接我，就在后面。”
　　“是明自辉吗？”尤绮琴对明自辉非常好奇，和好友纠缠来来回回一两年了，如今还是即将相伴一生的人，自己了解不多，而且从未见过一面，太过分了。
　　“恩……不说了，免得他久等。那就这样了，BYE！”尤绮琴的视线顺着秦木璃的身影追到后面一辆大众腾辉，车内灯亮了，还没有看清驾驶舱里的人脸便见一个男人出来开门，侍候秦木璃进车，然后再回到车舱内，低头不知道拿什么东西给后面的秦木璃，再抬头，看到了！五官端正，非常普通，表情紧绷，应该是一个经常表现严肃的人。
　　原来明自辉是这模样啊。
　　好吧，她承认自己更多的是出于好奇心作祟。秦木璃并不是容易妥协的人，特别是对婚姻，在经历了父母那事情之后秦木璃对情爱之类都是冷冷淡淡的，便是藏着一个安明晖在心里头都是不紧不慢、毫无所谓似地。如果那个人不是秦木璃想要的，即便是奉子成婚又如何？
　　想当初秦木璃还是如何记挂着安明晖，害怕安明晖会认为她不洁身自好，特地赶在他回来之前和明自辉断绝关系。现在真的放下安明晖了？
　　——我怀孕了。过两天咱们一起产检吧。
　　——什么？！我没听错吧……谁？是谁的！
　　——我的呀！
　　——你一个人能弄出受精卵啊！说！精子是谁给的！
　　——……小姐，你能不能文艺一点，好歹你也是社会名媛啊。
　　——你别扯三道四的，赶紧的，到底那男人是谁？不会是明自辉吧。
　　——……本来我还想让你猜，谁知道你真神啊，一次中的。
　　——真的是他？！你们俩不是分手了吗？
　　——是啊，分了之后发现怀孕了。
　　——那男人知道没？
　　——知道。
　　——他什么态度？会负责任吗？
　　——他让我生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再办呗。
　　——办婚礼吗？
　　——恩，婚礼什么的到时候再算吧。
　　——你和他会在一起吗？你当真愿意和他一生一世？
　　——如果……我愿意。
　　隔着电波，尤绮琴没有听到“我愿意”的前提条件。她想，一个普通的职员也挺好的，能驶大众腾辉的经济条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能和这样的男人平淡一生也是不错的，至少比不喜欢秦木璃的安明晖要好得多。
　　纵有私心，她还是真心希望秦木璃能够幸福。
　　璃，你一定要幸福。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四）

　　坐在车内的秦木璃接过安明晖递过来的保温瓶，里面是陈嫂煲的人参鸡汤。
　　喝了没几口，提包里面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明自辉的电话。
　　“喂。”刚刚咽下汤水，说话有点模糊不清。
　　“喝完鸡汤了吗？”电话里头只有明自辉低沉的声音，安宁，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在喝鸡汤？”这人神通广大又进一步了？隔着千里之遥怎么知道她正在干什么？
　　“还在喝吧。那就喝完再说话。”她怎么知道他都记挂着她的一膳一食？
　　今晚见江德璋，她没有和他提过，温建康知道虽然没有阻止，但怎么敢不跟自家先生报备一声。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温建康九点钟准时去接人，然后奉上鸡汤，他自己掐准时间结束这边的会议便拨电话过去。嗯，时间好像急了点，下次注意。
　　小小的保温瓶没多少，咕噜咕噜就喝完了，抓回手机，也不出声，听着电话那头一呼一吸的声音莫名温暖。
　　温建康见后座没声音，没听见两人道别啊，怎么不说话呢？回头一看，见秦木璃守着手机一脸窃喜。笑什么？秦木璃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安静！温建康瞪她一眼，悻悻回头。
　　“还不打算说话啊。”电话那头也传来淡淡笑意。
　　“你又怎么知道了？”不好玩，秦木璃瘪瘪嘴不满道。
　　傻瓜，你听着我的呼吸声，我也在听着你的呼吸声。
　　明自辉从落地窗户眺望，怀念遥远的小窝里相似窗前自己和她温馨缠绵，不由得语气轻快。“你的事，我都知道。”
　　“嗯？你在我身上安了什么窃听器？”人形监视器都天天跟随了，不会连小小隐私都不留给她吧。不过这句话引起秦木璃的疑惑：“嗳，那时候你怎么知道的？就是，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终于想起来了么？“当时你在医院见到建康和孙郁，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孙郁怀孕的？”
　　“她找到你，然后跟你说的？”秦木璃回忆当时孙郁遮遮掩掩地出现在华夏大厦，猜度说。
　　“是她跟建康说的。不过不是她找到我，而是我让建康去找她。”他可以停顿了一下。“是你告诉我她在找我。”
　　“我告诉你？”灵光一闪，秦木璃惊愕不已，直接向驾驶座上喊去：“温建康，你骗我是不是？”
　　“什么？”温建康莫名其妙。
　　“明自辉那个号码还一直用着是不是？特地来骗我说停卡不用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特地来通知我一声算什么事？”秦木璃怨愤。
　　“没人叫你往停卡的号码上发短信，所以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明自辉听着她懊恼不已的呼叫声，心情非常愉快。
　　她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在笑，我不想听到你声音。”
　　先生在笑？！温建康愕然。跟着明自辉多年，纵然先生不是常笑的人，自己还是见过他几分笑颜，寥寥可数的次数总在解决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时候才昙花一现，此刻竟然轻易微笑？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听错了？
　　温建康匆匆扫过后视镜里的秦木璃，一个普通得满大街都是的女人，不明白。
　　留意着，听见这女人又说话了：“你现在飞到哪儿去啦？”
　　“新加波。”
　　“哦。”
　　又不说话了。
　　不觉尴尬，两边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起一落遥相呼应，慢慢织就成一丝一缕的思念缠绕在两人身上，温柔，温暖。
　　一阵刺耳的固话铃声响起，才打破这静谧的空间。他接起来，隔着两层电波她也能分辨出是他的秘书艾拉提醒下一个会议的时间到了。
　　他放下话筒对着手机说：“还不说话吗？”
　　“嗯，”她没有拖长声音，担心他发现自己撒娇的意图，更不想助长自己的依赖。“你去开会吧。”
　　“不想说话？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有立刻挂掉。
　　“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听着，就够了。
　　“无话可说吗？”声音很平淡，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情绪。
　　“嗯，对。”真的没什么可说。
　　“那好，就这样吧。”
　　“嗯。”然后她挂掉电话。
　　==
　　之前那段吐得昏天暗地的日子仅仅维持了四天，要去了她半条命后就没有再发作过，连医生都啧啧称奇，叮嘱要照顾好身子，毕竟底子太差了，前期怀孕又不注意。
　　明自辉就在床边，一一应过，亲自吩咐陈嫂照顾好人之后便风风仆仆地赶赴机场去了。
　　秦木璃明知道他留在身边只是暂时的，不应该不爽，但孕妇脾气大，想压也压不住，黑着脸一路跟明自辉到屋子门口，明自辉蹲下来摸了摸一直缠在脚边的黑子，问：有话说吗？
　　问他来几天又走算什么吗？秦木璃别过面，说不出口，赌气的口吻：没有。
　　明自辉站起来，秦木璃余光看见他眼眸闪过笑意，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一把搂住，在额头上点了一个吻，轻声说：我走了。然后就转身离开，西装的下摆利落得连个弧度都没有，干脆爽快，好像快去，也会快回。
　　他还是那张面瘫脸，真的，从吻她到说话，脸皮神经扯都没扯一下，可是她心底澎湃地涌出一股温柔，有一块地方再也掩不住，坍陷得一塌糊涂，无法自己。
　　那天晚上秦木璃失眠了，怎么也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的心思。她一遍遍地去想安明晖的身影，脑海却总是和她作对，一遍遍刷出了的都是面瘫着但声音柔和的明自辉。
　　安明晖……明自辉……多么相像的名字……
　　得知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木璃和明自辉第二次。
　　秦木璃的第一次给了明自辉。剧情特俗，同事闹着要去吃饭喝酒，不喝醉不给面子，然后醉后一夜情，怎么碰上怎么绕到酒店里头怎么睡都不知道，第二天疼痛醒来看见身边竟然睡着个男人，还是平日只能在杂志报刊里头才得见的明城大BOSS！
　　由于生活需要自供自给，大学时期除了学习，秦木璃还兼职家教和一家五星级酒店餐厅的侍应。讲座之后她曾经在餐厅里为明自辉上过菜，那时候还暗自窃喜，回去可以给安明晖写些什么了，谁知道后来会发生一夜情！
　　再怎么不小心对象也会是朋友同事，甚至是街边的地痞流氓，怎么会是明城的总裁呢？
　　床边人还在熟睡中，她扶额考虑过要不要叫醒这个男人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最后还是不敢和上流社会有交集，而自身的修养和骄傲更教她不能坦然地面对这个男人，落荒而逃，是她的结局。
　　她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里的一粒沙，明城大BOSS这种人上人不可能会记住、注意她。
　　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第二次给明自辉上菜。
　　进去包厢才发现明大BOSS在，想跟领头打个商量说有事临时离开，可大龄剩女的领头顾着花痴明大BOSS美色压根没听见。秦木璃无奈，硬着头皮端盘子上桌，低首垂眸，爽利地几个来回，三四个菜都上桌了，没事发生！
　　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同时有一股小小的暗恨滋生，怎么也是第一个男人，当真相顾陌路又不甘心。
　　正要随众人退出去，明大BOSS突然开口：等等。
　　领头立刻热情的迎上去询问，可他又说没事了，让他们出去。
　　出了包厢，她找了个理由不再给这厢上菜，自以为可以避开。谁知道下班回学校宿舍的路上就被一个自称叫温建康的男人截住。
　　穆小姐，我们调查过你，知道你是谁，不要妄想搞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从明先生身上得到什么。就这样。温建康冰冷平静近乎机械的声音如是说道。
　　秦木璃愣了许久，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酷酷地跑来叫她不要缠着另一个男人。直到温建康上车发动引擎的声音惊醒她，她才醒悟过来人家的意思，涨红了一张脸，是羞又是恼，平日伶俐的才思完全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眼看着车子就要跑出自己的视线，傻傻地吼一句：我，我没有勾引男人！而且我不姓穆！
　　最后的“穆”字添了鼻音，听着不知道是“姓穆”还是“幸福”。
　　晚上九点多的时间，路上行人不多，但还有五六个，纷纷回头看看谁这么语惊四座，吓得她抱着包包捂住脸飞快离去。
　　第二天秦木璃照常到餐厅兼职。
　　秦木璃不傻，既然对方知道了并摆出不愿相识的态度，而且明总裁的脸可不是你想见便可以经常偶遇的，于是她继续坦然上班，这不，之后的几天都没有见过面。
　　过几天，秦木璃收到安明晖的电子邮件，说他有女朋友了。
　　没有如何详细介绍，字里行间没有沾染到一丝一毫的恋爱气味，但对于有心人来说，打击，一句话就足够了。
　　下班后她到附近的一家酒吧浇愁。
　　呆坐在吧台一杯杯烈酒灌下，她动作机械，似乎永不知醉的机械人，肠肚里汹涌地燃烧，唇边却挂着安静淡然的笑，表情平静，掩住心里的翻江倒海，一阵可悲又一阵可笑。
　　这算什么呢？你以为自己惦记着念念不忘的，人家便会同等回报你么？真可笑！你是穆璃的时候也没看上，难道又会看上什么都没有的秦木璃？！
　　另一个声音赶紧反驳：他就知道我父母离婚而已！我在他心目中还是那公主一样美好的穆璃！他什么都不知道！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感情会对等的，你别傻了。
　　别傻了……
　　又一杯白兰地入喉，冷静地叫酒保续上。年轻的酒保见过能喝的女人，没见过喝了跟没喝过一样的女人，劝说了一声却被秦木璃清淡地坚持续杯。酒保扫了一眼四周轻浮的人群，无奈叹气，续杯。
　　秦木璃睨了酒保一眼，轻蔑一笑，继续喝自己的酒。
　　不知喝到第几杯，秦木璃的五感已经朦胧了，入口的酒也无法为喉咙升温，所有的观感都烧成一片，她似是陷在火海无法到岸。依稀感觉到有人坐在身边和自己说话，她眯了眯眼，又睁得大大的，努力对焦也只看见是一个男人。
　　她问：你是谁？
　　……我叫明自辉。一个低沉的声音如是说道。
　　明……晖？安明晖？怎么可能！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没说什么，又捧起杯子搁在嘴边。
　　别喝了。那男人伸手阻止。
　　好，我不喝。她乖顺地停手，轻柔温和的回答惹得那男人也愣了愣。她转过头对那男人甜蜜一笑，说：带我走吧。
　　好。那男人什么都没有问，上前扶起她。
　　没走几步，她柔软地靠在他，妩媚道：走不动了，抱我。那男人毫不迟疑地打横抱起。她咯咯娇笑，那男人以为她是高兴，低头望去但见醉眸朦胧，是讽是痛。趁着那男人低头一瞬，她鬼使神差地双手捧住他的脸庞，往下一带，满是酒气的唇急急贴上去。
　　那男人条件反射地将她推出去，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跌坐在冰冷的黑光石板上。
　　她摔疼了尤不自知，迷茫地盯着那男人几秒，呐呐地张了张口：阿晖怎么可能愿意抱我亲我呢？然后嘻嘻地笑起来。
　　灯红酒绿，附近的酒客冷眼旁观。
　　傻了吗？那男人冒了一句。
　　许是因为这句话而反应，她自顾自歪歪扭扭地站起来，看也不看四周往门外走去。
　　那男人莫名不安，跟随在后面。
　　走出酒吧，晚风一吹，秦木璃瑟缩一下就要向马路上去。那男人赶紧拉住她：走斑马线！
　　她依然嘴角带笑，但早已没有酒吧内的甜蜜，冰凉又不耐，甩开男人的手，固执地往前去。
　　那男人自然没放手。醉酒的人力大，几番拉扯，秦木璃狠狠倒进那男人的怀里，胃部一阵抽搐，秽物倒海而出，污了那男人一身，她抬眼一看，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睡倒了。
　　第二天还是疼痛醒来，情况几乎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是这次先起来的是男方。
　　和各种经典桥段一样，秦木璃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后立刻用被单围住身体，然后戒备地四处张望。床边没有人，但身体酸痛的感觉不会骗人。她一边反省醉酒再次乱性一边回想昨晚情形，男人男人……那男人是谁啊……有点熟悉……到底是谁啊？
　　捂住额头欲哭地下床，咦，衣服呢？
　　上一次衣服四散地毯上，捡起来套上便跑了，这次的对象不会是太激烈撕了然后尸体都不见了吧？呸！看小言上脑了吧，衣服哪有那么容易撕破啊！不会是天雷勾地火路上脱了没带回来吧？！
　　她掩面：秦木璃啊秦木璃，你还要不要脸！试过第一次竟然还犯第二次！你可以以死谢罪了！
　　正在暗自捶胸犹豫着直接裹被单出房门看看的时候，余光看见一个穿着睡袍的男人倚在房间门口。
　　明城大BOSS！
　　又是他！
　　第一次是他，第二次还是他，秦木璃立刻联想到阴谋，可他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上人能谋自己些什么？几天前不是遣人来让自己别懂什么心思吗？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一道闪光劈来，她愤恨地质问脱口而出：“你自称安明晖！”
　　“你认识安明晖？”他有些诧异，不过没变现得太明显。
　　“所以你就说你是安明晖，骗我！”秦木璃觉得眼前人太无耻恶心了，竟然这样玩弄人！
　　“你听错了，昨晚我说我叫明自辉，明天的明，自由的自，辉煌的辉。”原来如此昨晚才热情。当了下属的替身，大BOSS自然有点低气压，但继续面瘫地地解释。
　　是“明自辉”？不是“安明晖”？
　　“弄清楚了吗？清楚就穿衣服吧。”
　　一个印着“DIOR”的纸袋迎面飞来，秦木璃呆愣，来不及挡住纸袋而被砸中，幸好纸质不硬，没有受伤。但也有够羞辱了，大BOSS便可以如此肆意么？怒气冲冲地拉下纸袋，准备好好和大BOSS抗争的时候，已不见他的身影。
　　清楚？清楚什么？什么都不清楚！
　　==
　　什么不清不楚，到今天。
　　她牢牢记得他还有另一个家庭，以她的骄傲自尊不可能忍受，可她偏偏放不开片刻的温暖。
　　有这样一个人无条件地宠溺着自己，还有一个新家人，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她不知道到明自辉带走孩子的那一天自己会怎么样，但现在她再也狠不下心堕掉孩子。情妇就情妇吧，反正已经当了两年了。
　　于是她安然地接受了他外出飞三四天，然后再回来停泊一两天。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五）

　　明城总部在欧洲，在远东地区的分公司主要集中在日韩、东南亚，中华地区才刚刚建起，明自辉如何也没有理由长期留守。明自辉是一个理智的人，不可能强硬扭转集团发展方向、太过着重中华地区从而迁就自己私欲，所以他只能用频繁地飞行掩饰自己要停驻在中国的想法。
　　他太忙了，有时候晚上感觉到身边床位坍陷，醒来却只能触摸余温，未来得及细细感触，陈嫂便来催促起床，因为要预留充足的时间来吃早餐，要求细吞慢嚼，充分吸收营养。
　　平日有温建康和陈嫂照顾着日常，秦木璃还照常上班。秘书办公室的人日渐熟悉，却不像在行政部的那样相伴逛街看电影。JENS带有德国人的严肃和强硬，JULIE时常微笑，是法国人独有的风情，大家都严谨有礼，恰当好处的疏离。不知道当她新人不信任，还是别的缘故，她手头上的事情一直不多，和以前的日子比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无所事事。
　　她向安明晖提出这种状况。安明晖看了一眼她的腹部，担忧地说：我是真的关心你，阿璃，我不知道前几年你们发生什么事，但至少我明白你是什么人。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更加忧虑了：我和……我们都很关心你。我并不想非议些什么，但你骨子里是那么传统的一个人，当年穆伯父穆伯母他们离婚你也不能接受，现在怎么……阿璃，发生什么事了，你可以和我说说。
　　她神思恍惚起来，再一次感受到安明晖的温柔，他回来后第一次的温柔，如此的可贵……可是，可是为什么要那么迟呢？为什么在她最需要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出现在耳边？为什么现在又说出口？
　　她已经不需要，不需要了。
　　迟了……
　　终于不得不承认，什么都变了，回不去了，连自以为苦苦自持的心意原来都早变了。
　　似乎有什么碎了，又轻了，是一种轻愁幽幽弥漫，又是一种说不出的解脱，记忆中少艾的样子越走越远，死死揪住过往的那份心意其实是想留住过去的自己吧。
　　原来是不能坦然面对现在的自己。
　　可是，以前的自己便很好了吗？
　　至少不至于现在的不堪落魄。
　　由高高在上、快活无忧、端庄优雅的公主身份，狠狠地低落尘埃，年少无知，自诩不屈不折而害死母亲，后来琴一直劝慰她，但她知道，若不是自己当时为了所谓的尊严、所谓的傲骨，母亲不会这么早的离开，若不是……
　　然后徘徊泥泞，一身骄傲早已被生存磨得所剩无几，人越发的老练圆滑，如何能再觅一丝公主意气？念书，工作，抽烟，酗酒，甚至当了情妇，若是告诉几年前的自己肯定吓坏了。
　　期间一直有收到安明晖的电子邮件，间隔不短，字数也不多。她知道穆瑜没有，只有她收到。
　　她为之窃喜，小心翼翼地回复着，幻想着一切潜藏在电子邮件下面的可能。又惊慌着，害怕他什么时候知道她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不再是温文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不再有资格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话。
　　她说自己是秦木璃，却把穆璃悄悄地留在邮件里面。谁没有虚荣心？过去曾经风光荣华，怎么会忍得住不拿出来回忆回忆？
　　时至现在才发现，原来安明晖在心中早已换了个角色，他的存在只为了让自己记住年少时还有欢乐，那个温温柔柔地笑着的自己，那一线阳光，而不是昏天暗地的哭声。
　　朦胧中，少艾的自己回身甜甜一笑，投身光亮之中。她想，放手，是因为她有了新的希望。
　　秦木璃望了自己的腹部一眼，回应安明晖柔柔一笑：阿晖，我很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安明晖呆怔片刻，无话可说，因为和他说话的，不再是他那文文弱弱、带点害羞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妹妹，而是一位因爱而任性的准妈妈。
　　==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改变了，不再是以前的秦木璃，日子虚浮，笑容飘渺，她看见一点点的光亮，感受到了温暖，这是孩子带来的，生活的盼头。
　　因为明自辉有言在先，秦木璃并不能确定她可以跟在孩子身边，陪伴他（她）一辈子。
　　可照着明自辉现在宠着自己的势头，她想，如果她哀求，他应该会答应自己跟在孩子的身边。
　　==
　　即便秦木璃不相信真爱，不相信天长地久，但这一阵子明自辉行为表现出的关心确实让人忍不住幻想：经常来电了解她的膳食状况，尽量抽时间陪她去产检，虽然很多时候只能开车送她过去，又有急事离开。
　　秦木璃身为明城的员工，自然知道身为大BOSS的明先生有多忙，所以她从不怨愤他的繁忙，她自认根本没有立场，但知道他的心意便非常满足。
　　她总在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嘴角微扬，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实甜蜜，不同于平日公式礼貌的笑容。
　　她不愿意承认他如此这般是为了自己，更加不愿承认自己似乎也开始转变——她开始期盼，等待，还有，患得患失。
　　这太过明显的宠爱和自我转变的感觉让她惶恐。恐惧的不是一霎那的得到，或是下一刻的失去，而是明知道终点在哪里，还是无法阻止地沉溺。
　　可是，如何能不沉溺？她小心翼翼、独来独往生活太久了，即使从来不说、不望，但谁不奢想午夜梦回身边有个温暖的怀抱？有如此一个人来亲近，纵然强势，纵然隔着千万个台阶，可这怀抱的温度确实令人不能忘怀。
　　然而，他是谁？他可是高高在上的明大BOSS啊，怎么可能如此用心地待她；怎么可能用劳碌三四天换取和她三四个小时的相处？甚至这三四个小时大多都是深夜凌晨，她沉在梦中人事不知的时候。
　　有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全球金融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便是她当年豪门千金的身份也仰望不已的人物，如今竟然惦记着如此小的天地，纵然相处短暂，但其间可见一斑的心意令她感动得不再平静。
　　秦木璃偶尔临窗发呆，清醒过来觉得难过和欢喜，难过自己的沦陷和欢喜他的在乎？
　　如何不想正视，这答案似乎显然易见。
　　以前云淡风轻的心情不再了，会等待，会温柔，会讨好，她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情人。
　　==
　　像情人的不只是秦木璃一个人，她发现明自辉也渐渐开始转变，只是他变得有点奇怪。
　　也许只能触摸前一天晚上落在枕边的残热，但明自辉的声音经常通过电波飞越万里传到秦木璃的耳边，心里。
　　通话都是他拨来，大多数也是他发问，每次的内容都不多，在结尾的时候他总会问：无话可说了吗？她基本都说没有。偶尔贪玩说有，他也没有表达什么，候了一会儿知道她不过开玩笑，然后就把电话挂上。
　　她问他：你想我说什么呢？
　　他答：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她：……
　　真的无话可说了。
　　有时候他的态度确实很莫名其妙。
　　有一次清晨被明自辉起床的动作吵醒了，秦木璃睁眼看见他站在全身镜面前整理着装，镜面反映他一脸倦容。他回身发现她醒来，走近俯身，歉意地在额上一吻：我快走了，你再睡一会儿。
　　她闻到他唇边浓郁的黑咖啡味。
　　他平日只喜欢喝茶，很少会碰茶和白水以外的饮料，尤其排斥诸如可乐、咖啡得不利于健康的饮品。现在的他是有多困倦，才不得不接受黑咖啡的咖啡因？
　　那一刻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
　　她冲动地拉住他的衣角，说：你别来了。
　　他愣了愣，还是柔声说：起床气吗？放心，我现在就出门了，过几天再回来。
　　不，我说你不用来了。她凝望着他，端着一副“为你好，我说认真的”的表情，但看在他眼中，却是另一种意思。
　　他没有质问出来，沉声说：为什么？
　　我又不是非你不可，我答应你不乱跑乱动，按时进补，行吧？你没有必要在我这里守着，该干嘛干嘛去吧！她表现得非常贤惠独立的样子，末了，还讨好地笑了笑。
　　你不想我来？好方便你私自去堕胎吗？他眼睛半眯，房间里似乎风雨欲来。
　　孩子也有我一份，我为什么要堕胎？她奇怪，让他别来和堕胎有什么联系？
　　你能接受孩子？你不喜欢你的阿晖了？你不再羞于当情妇了？他仍是冷冷淡淡，不急不缓的语速，字字句句却砸中心肺。
　　情妇……她煞白了脸色彷徨不已，双手不知往哪儿放地揪着被单，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又无法反驳。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恼意，又快速地隐没在冰冷的面容上。
　　温建康在门外催促，明自辉回身对镜最后一次整理装容，冷扫镜中的她一眼，说：我来是为了我的孩子，你别自作多情。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眸，要他看清其中的冷淡和疏离：我知道。所以我说你不用来了，看见你影响我的心情，对孩子不好。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带门离去，关门的声音稍稍大了点，震了震她的心房。
　　她下一刻就后悔了，但恬不下脸去和好，分明是他的错，不是吗？
　　可恨是他第二天继续打电话来，冷着声音嘘寒问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真的还对她好吗？还是看在孩子份上？她开始迷茫了。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六）

　　白蒙蒙一片，她感到一团温暖，回身，是明自辉，就像第一次见看见的那样，酷酷的，冷冷的，不苟言笑地在身边，抱着自己，双臂暖暖的。
　　她嘴角染笑，顺从地蹭了蹭，仿佛听到他胸腔的笑意。又矫情地离了离，轻轻地喂了声。
　　听到他一贯冷冰声音：孩子怎么样了？
　　她不以为然，抚上高高隆起的肚皮，看着已有7、8个月大了，甜蜜地说：挺好的。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他的双手穿过她肋下，按在她肚皮据来回摩挲，珍爱而独特的样子，感觉热炽得透着诡异。
　　她不安地扭动身子，他却禁锢着不让她动作，只专注地盯着她肚子。
　　喂，你怎么了？她难受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听到，甚至似乎没有看到她这个人，病态地呼唤着：孩子，你快来……孩子你快快出来……
　　一阵巨大的恐惧袭来，她无助地叫唤他的名字，换来他箍得越紧……
　　他突然狞笑，合掌成片，化作为刀，剖开了她的肚皮！
　　不知道是太震惊还是太惧怕，她竟然没有感受到疼痛，双目浑圆地注视着，他将双手插入她的腹部，掏弄了一会儿，捧出个血淋淋的肉块，怜惜地放在胸前，温柔地摇晃，还轻声哼唱着摇篮曲。
　　腹部大大的窟窿还咕噜咕噜地涌着血，染红了一地，回首看见地面开得艳丽刺眼的血玫瑰，她茫然又害怕地爬到他脚边，颤巍巍地拉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吗？我只是为了我的孩子！
　　瞬间冷汗渗衣。
　　恍然是梦。
　　睁眼，一屋暗淡，但窗帘已泄露一丝微光，天已亮。
　　秦木璃动了动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被人抱住了，是明自辉。
　　她先是愕然，然后去挣脱，他反而抱得更紧。惊得她猛力挣扎，动作之大，他皱着眉头惊醒过来，双臂下意识圈得更牢，紧张地问：“怎么了？”
　　他眼眸里的关切一览无余，她难受地别过脸：“放开我。”
　　明自辉松开手：“不舒服吗？”
　　秦木璃自顾自躺到另外一边：“嗯……我想自己一个人睡。”
　　不知道明自辉怎么理解，久久才传来床垫塌陷的感觉。
　　又扭拧了一阵，她决定躺回去，躺回他怀里。
　　她对自己说，是因为旁的地方阴冷。
　　明自辉没说话，张开手臂接纳她，放在肩窝，让她闻着他的气息，听见他的心跳。
　　一阵莫名的感触碰撞她的心脏，迫使她的心跳与他的同步。
　　怎么就离不得他呢？！不甘在心底蔓延，可是，又舍不得，无可奈何。她泄愤地攀上去咬住他的唇，惩罚性地吸吮。
　　他没有睁开眼，但比她更用力地舐咬她的唇瓣，表达他原来没有表现的那么平静。
　　两个人就像蒙昧时代那般原始，用激烈的肢体语言来发泄情绪，恨恨地，狠狠地，甚至开始撕扯！动作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重，气息紊乱，有什么东西在暧昧起来。
　　她动情地看向他的脸庞，正欲抚上他子夜般迷人的墨色眼眸，却震惊不已——他早已睁开双眼，眼底的波澜远比他行为所表达得要少，至少没有情欲，没有忿恨，更似乎没有激动，幽深如潭，一汪寒潭。
　　羞愤涌上脑门，秦木璃脸色难看地坐直身子。早已丢掉以前的云淡风轻，她非常介意，她已情动，他却自顾自如，她该如何继续？她还要继续？她……还能继续吗？
　　张开口要大吵大闹来发泄这种难过，可能责问什么呢？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讨厌我？你不爱我了？……都没有资格问。
　　她是他的谁啊，谁也不是。
　　抑郁地退回去，远离他在另一边躺下，不敢靠近。
　　如此，他却是拽过她的身子要拉回怀中。她挣扎着脱离，倔强地瞪视他，他手腕强硬，表情漠然可目光坚持。两人又相互缠斗了一番，毯子早已掀翻床下，床单也皱褶凌乱，双方僵持不下。
　　明自辉半垂着眼眸，仿佛在叹气：“你到底想怎么样？”
　　——折腾了这么久，他竟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是，他怎么会知道呢？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自我幻想，自作多情。
　　还是自作多情了吧。
　　谁说犯过一遍的错误，就不会犯第二次呢？
　　一种欲哭的冲动正要掩盖理智，她将它压得死死的，自然地抬头眨一眨眼，若无其事地对视他：“放开我。”他松开手。她下床，捡起毯子扔回床上，走到衣柜前，打开，挑选今天外出的衣服。
　　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看见她换衣服，说：“我今天一整天都空闲。”
　　那是不是一整天都可以陪我？第一个念头迅速地划过脑海，引起喜悦一阵。太欢腾了，她不得不压抑着，想起今天的日程，又闷闷道：“我等会儿约了爱丽丝，爱丽丝·怀特。”他不在的时候，她没少由温建康开车送去探望，所以他应该知道是谁。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秦木璃惊愕地转身看着他，他优雅如皇储地半躺卧，浅色的床单，深色的衬衣，对比出他强大而沉着的气息，表情是一贯地淡漠——那句带着依附性的话语真的是他说的吗？
　　她试探地开口：“我们双人约会，带上你，不太好吧。”
　　他合上眼帘，一丝商量的空间都不给：“要不带上我，要不推了改日再约。”
　　喂喂，我们刚才还在闹别扭啊，怎么现在像是分不开的两颗粘豆一样？
　　“选什么？”
　　要真带他去见爱丽丝，这不是要吓死人家么？秦木璃撅嘴地拿起手边的手机，开始翻爱丽丝的号码。
　　明自辉躺好身子，随意地给她定制今日日程：“等会儿过来陪我再睡一会儿，午饭之后我陪你去做检查。”
　　“做检查？做什么检查？”产检其实并不频繁，一般是一个月一次，像他们这样有钱又比较紧张的，也是一个月两次，去了也不过问问日常，毕竟仪器检测多了也不好。恰好这周空闲。
　　“B超。我还一直没好好看看我的孩子。”
　　她张口无言，就想否决他的决定，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孩子是他的，他从未没有亲眼见孩子一眼，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呢，他要好好看看，有什么不行的？
　　但她就是不想去，不想他只为了孩子。
　　迟迟没有听到她通话的声音，他睁开眼问：“怎么了。”
　　她反口：“我还是带你去聚会好了。我先提醒你，女人的聚会对于男人来说可是很无聊的，若是介意，你可以不去。”
　　明自辉见她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眼角动了动，答应下来：“没关系，我可以全程陪着。”
　　她换衣服的时候不死心说了句：“可能被狗仔队抓拍到哦，到时候上头条被你老婆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点影响力和控制力他还是有的。
　　套上鞋跟，她最后一次挣扎，真诚地看着他：“我不会丢了你的孩子的，真的。”
　　他目光扫过她的腹部，眸色暗了，薄薄的嘴唇微抿，什么都没有说，拉起她的手带出门。
　　==
　　“似乎你最近身体好点了。”秦木璃舒坦地靠在椅背，高兴地看着对面的爱丽丝。
　　“嗯，托你的福。”爱丽丝还是不太好，虚弱而柔软地倚靠在扶手上，白种人的肤色因为病态而白近瓷色，也许因为室内闷热，两腮团着两团淡淡的红晕，让她看起来精神些。
　　见面还是在第一次的“CATTY”，四周还是或趴或坐，或行或走，一地的猫咪。
　　那时候是十二月，冬天，转眼现在已是接近五月，天气开始热起来，一件凉薄的长袖衣便可以对付一天的气温变化，可爱丽丝穿了件蕾丝长袖衣，还必须搭上一张薄毯子。
　　但能离开病床，离开医院，总归来说还是好些了吧。
　　爱丽丝的视线掠过秦木璃背后不远处的一套桌椅，又收回了落在她肚皮上，那里已经隆起一个小山丘：“小BABY怎么样？这些天好过吗？”
　　“嗯，其实适应有这小东西之后，很多东西便慢慢习惯了。”她爱怜地搭上腹部，脸上散发柔和的光辉，让旁人看着便觉得温柔。
　　爱丽丝感受着她的温暖，不觉抱着杯子微笑，想想又欲叹气：“母爱果然伟大。但是，喂喂，你真的要自己养活这个孩子吗？之前你不是说过有个男人，叫什么，姓周的，对吧，他不是一直追求你吗？问问他愿不愿意帮你一起抚养。”关于孩子他爸，秦木璃只是简单地说，一夜情，不知道。
　　秦木璃眼神飘了飘：不知道身后那位坐在多远的位子，有没有听到呢？她看见爱丽丝又朝她身后望去，于是假装淡定地回避这个话题：“再说吧。对了，知不知道最近阿晖和穆瑜发展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爱丽丝有些愕然，从来没想过秦木璃会如此自然地问，在她印象中，她或许忧伤，或许冷笑，或许不甘，但绝对不该像如此这般平淡如水。莫非真的如以前所争论那般，她并没有那么爱？
　　“是的，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原来爱丽丝下意识说出自己的想法，秦木璃慢慢地将话语一字一字吐出来，像是纠正，更像是宣布。她希望某个人可以听到。
　　“是因为孩子吗？”爱丽丝还不足够成熟，她难以理解秦木璃一时说很爱而舍不得放手，一时又恍然领悟“原来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她为她放弃的爱情找到结局。
　　秦木璃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回答：“或许吧。”
　　爱丽丝没说话，视线忍不住扫过再一次扫过那套桌椅和座位上的人。
　　三番四次，秦木璃也察觉出来了：“怎么？”莫非她认出明自辉？就算认出也不会联想到和我有关。
　　进“CATTY”之前，秦木璃已经说服好明自辉，两个人分开，他坐一边等着，走的时候到车子上回合。明自辉瞥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赶紧先入为主地宣布，就这样决定。所以现在他们俩一前一后隔着几张桌子坐着。虽说进来的时间差不多，但应该没人会发现什么吧。
　　“嗳？”爱丽丝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被发现，假装若无其事地勉强笑道：“嗯，没什么……”
　　秦木璃也不想追问，随意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还记得《红颜》这部电影吗？”
　　爱丽丝咀了一口热可可，回想一会答道：“嗯，就是公主最后跳城自杀的那个。”
　　“嗯。那个公主，就是叫孙郁的演员，前段时间因为绯闻被公司冷藏，现在又出来了。”
　　孙郁本想借着与前男友的纷争丑闻退出娱乐圈怀孕生子的，可惜明自辉拒绝，而且借着事件令孙郁雪藏一段时间。但孙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恰逢没多久便和签约公司合同期满，转身签上另一家更大型的，果然没多久便接手担当一部大片的女主角，势头似乎比以前更甚了。也有负面消息说她能这么快东山再起是因为傍上某某大款，各种传闻，但阻挡不了孙郁再次大红大紫的势头。
　　“哦。”爱丽丝到底不是中国人，平日便不看中文的节目和报刊，所以对秦木璃所说的中国娱乐圈之事不了解，也没什么兴趣。她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圈，再一次从那位子上飘回来后，打断秦木璃说：“READ，我决定，我要回英国了。”
　　秦木璃呆了呆，才恍然：“也对，你还是个学生。欧洲那边早开学了吧。只是，你不是在法国上学吗？”
　　爱丽丝苦笑：“其实已经退学了，在决定跟安来中国的之前，因为这个身体支撑不了。努力地跟来中国，是打算最后的那一刻结束在安的身边。然而……”
　　秦木璃同病相怜，漫过一阵心酸，她坐正身子往前倾，意图靠近些能给爱丽丝一丝精神上的安慰。“什么时候走？”
　　“一、两个星期之后吧。”
　　“阿晖送你回去吗？”
　　“……我还没告诉他。”一个人走？“
　　”嗯。他现在和穆瑜发展得很好
　　“你怎么还不告诉他呢？你打算，每天都过得很愉快，我由衷地高兴。我想留段潇洒轻松的回忆给他，在我，最后的时候。”爱丽丝说着，不禁哽咽出声。
　　秦木璃难过地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奔驰的木马　让你忘了伤
　　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
　　看着他们的　羡慕眼光
　　不需放我在心上
　　旋转的木马　没有翅膀
　　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你将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
　　CATTY回荡着王菲空灵的声音，记得也在这首《旋木》里第一次见面，彼时她纯洁有礼，彼时她有意针对，不想转眼数月，两人对坐抱杯相怜。
　　秦木璃说：“让我送你回去吧。”
　　爱丽丝笑笑谢过：“你怀孕呢，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
　　也是，明自辉第一个不同意……
　　“可是，你总归是病人，一个人回去不太好。要不，叫你家人来接你？”
　　“家人？”爱丽丝闻言又往那里看看。
　　次数频繁得秦木璃不得不认为她是故意的，开口相询：“到底怎么了？”
　　“你说……坐在那边的那位，是不是明城集团的总裁？”爱丽丝示意她回头看。秦木璃的头随意往后拧，很快转回来，耸耸肩道：“是又怎么样，莫非你们俩认识？”
　　“这怎么可能？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这是秦木璃预料的答案。“你相信吗，READ，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什么？”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七）

　　——很老套的故事。我母亲婚前是查尔斯·明的情妇，后来嫁人了，没多久便发现怀孕，母亲知道这不是丈夫的孩子，于是佯装早产，希冀如果是男婴便可多争一份怀特家的财产。
　　——我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便将事实告诉我。这种事情在欧洲上流社会家族很多，我坦然接受。
　　——我大学的一个同学，加尔，加伯利尔·明，是比尔·明的妹妹，后来我们成了好朋友，都不是刻意为之，逐渐靠近而促成的友谊。这是我唯一接触到明氏家族的人，我发现明氏是不知道我的存在的。
　　——后来我暗恋上安，我不是说某一天安主动来认识我么？安当时是比尔·明的助理，我便想，是不是明氏知道了，如此吩咐安照顾我的？
　　——后来我和安交往了，加尔知道后很高兴，说这是她哥哥的助理，年少有为，祝福我们。也就只是这样而已。是我的魅力吸引了安吧，与旁人无关，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来到中国，我终于得承认，安对我从来没有爱情。
　　——或许是明氏吩咐的，或许只是安单纯的怜悯我。
　　——我更愿意相信后者，所以，比尔·明不认识我。
　　是啊，换了是我，也希望是后者。秦木璃如是想着。
　　明自辉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屏幕里的图像，抿着唇听负责医生讲解报告里的一条条细项，又如何根据这些结果逐渐勾画出一个似乎无比活力健康而现实的婴儿。
　　可，壮大明氏企业、运筹帷幄的明自辉嗳，可能不知道吗？秦木璃看着他时不时有条不紊地提出疑问，有点莫名的忧伤：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吧，他只关注他想要的东西，例如，孩子……转瞬又鼓励自己：这可是我的孩子！
　　出来的时候，明自辉亲自扶她起来，凝视了她一会儿，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长直黑发，顺手而下搂着她的肩。秦木璃自然是柔顺地靠着的，亲密无间。
　　两人去吃法国菜，柔和的小提琴音乐作陪衬，身旁的绅士淑女们皆轻喃细语，他们倒交谈不多，每每抬头对视一眼便胜过千言，仿佛没有距离，如此亲密。
　　明自辉扶着秦木璃躺到床上的时候，秦木璃有点微醺，温柔而甜蜜地凝望靠在床头抚弄着她长发的明自辉。
　　明自辉顿了一会儿，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自然，伸手盖住她的双眼。太醉人了，会沉溺的。
　　秦木璃抚上他的大手，咯咯地笑起来。
　　“笑什么？”语气和平日冷淡一样。
　　“喂，你害羞么？”拉下他的手，现在笑里带点得意。
　　“……你醉了。”明自辉想别过脸，又舍不得她此刻的笑靥如花，正在犹豫之际，猝不及防被秦木璃一把勾住脖子拉下，狠狠地亲了个响吻。明自辉真的愕然了，往日修炼得成仙成佛的平静面具似乎今夜失效了，没能遮掩这半分神色，继而让秦木璃窥见他的一丝红晕和不耐的表情：“……如果你不能负责灭火就别点火。”
　　秦木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百年难遇的奇景，更加得瑟地玩火——一翻身压着他更主动更缠绵地亲下去。
　　明自辉含糊地低咒一句，反客为主。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亲吻的部位也不仅仅停留在嘴唇了，耳廓，脖子，肩头，渐渐往下……
　　明自辉已经把秦木璃剥光，正要剥自己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推开她：“不行！”
　　“怎么了？”她半眯着布满情欲的双眼，不满地拉拉他的手臂。
　　“现在这月数……还不行吧……”他狐疑地盯着她隆起小丘似的的腹部。
　　“医生说四五月胎儿稳定下来就行了。”她不耐地用腿磨他。
　　“……还是不行，之前你那么不注意，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孩子什么，如今更要注意。”说着便挺起身躯。
　　“喂，你！”她急急地扯住他，又羞愤地松手，泄气地倒回床上，恨恨地嘟囔：“你不能负责就别点火！”
　　他闻言弯了弯嘴角，凑到她耳边喷气：“以前没觉得，现在却如此迫切，难道是怀孕的缘故？”
　　要搁在平常，秦木璃定拿明自辉的笑脸当珠宝展里的稀世珍宝看，可如今她见着就恼，转过头：“去！你才迫切呢！平日如狼似虎得好像谁饿着你似的，今晚你竟然……竟然……”明自辉竟然拿手指在她背上来回勾画！这不是火上浇油么！“不能灭火就别碰我！”扯过被子密实地裹住自身，红润的双眼瞪着他，似乎在说“你再胡闹我就吃了你”。
　　他低笑，轻掐她憋红的脸颊，水水嫩嫩的，鼓起来就像一个苹果，白雪公主一心提防也受不了红苹果的诱惑，他又何尝受得了？心里喟叹一声，忍不住上前舔舐。
　　她难受地抵住他，又怒又怨地嗔他：“混蛋！”
　　明自辉呆愣了，直到秦木璃烦躁地推推他才清醒过来，似愁似恨地喃了句：“你真是我的杨氏！”
　　“杨氏？什么杨氏？”明自辉没有给她思考反应的时间，抱住缠绵地亲吻，大手扯开她掩体的被子，糊得秦木璃一头雾水：“等等等等！不是要顾忌孩子么？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已在啃咬她的前胸，无奈地抬起头来：“既然你我都想找个人灭火，那就只能勉强相信你的说法了。”
　　明自辉可是冷静与理智的化身啊，怎么会听信他有所怀疑的事情？秦木璃都快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不明东西附体了，以往在床上，不管肢体如何疯狂，他可是极少言语的，不知是过于冷静还是怕泄露半分沉迷。今天却大相径庭，和“明自辉”三个字所表现的性格南辕北辙，不会真的被附体了吧？
　　可她无暇再想，喘息着，逐渐被他卷进快乐的浪潮……
　　秦木璃是被下腹的涨感闹醒的，自从怀孕就经常尿频尿急，可怜的孕妇。
　　起来发现身边人不在了，转头望向落地窗户，灰蒙蒙的光线漏进来，但近来天气阴霾，也看不清现在几点。抓过手机，哦，才六点多。
　　或许他也去洗手间了吧。
　　秦木璃下床披了件薄衫，打算在客厅坐着等。接近门边却听到明自辉讲电话的声音：“……她要回去了，你来接她吧……就她一个人，安留在这里了……”
　　接谁？“安”？
　　“……当初是谁提出让安照顾爱丽丝的？……好了，你和爱丽丝联系一下，过来接她回怀特夫妇身边……”
　　“哗啦！”生理问题导致她烦躁地抓了抓挂在门后的一件针织衫，衣服本来没挂牢，扯了扯便掉下了。
　　明自辉快步走来，见她只是呆呆地站着，便舒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到沙发坐下，随意地结束通话：“别任性，就这样，你早点和她联系吧。”然后转头看着她。
　　秦木璃回视他，张口舔了舔唇：“额……我要去洗手间。”
　　明自辉挑了挑眉，示意她自便。
　　“呼。”解决好个人问题后，她一边洗手一边想着方才那通电话：开口问？很明显明自辉是知道同父异母的妹妹的存在的，所以才叫人过来接她。所以，当时是他指示阿晖去照顾爱丽丝的？所以……是他暗示阿晖和爱丽丝在一起……
　　那一年，她自以为失恋了，在酒吧买醉，然后……
　　她知道不能怨他，但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
　　苦闷？沉郁？抑郁？似乎这些词都沉重了，但她除此之外没能找到形容词。她都和他有孩子了，也开始喜欢他了，以前如何分明不重要了呀，介怀什么呢？
　　然而……然而，他喜欢我吗？他说他只是为了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没关系了……
　　我不想没关系，只是……
　　秦木璃抚上镜面里满脸愁容的自己，下意识便勾起唇，却越笑越愁。
　　对于他来说，不过多了个情妇罢了，是我，或是别个红颜知己，又有何区别？
　　秦木璃啊，你不是最清楚了么，对于这些个上流社会的男人来说，情？爱？狗屁而已！
　　视线逐渐迷蒙，似乎有什么就要掉落。
　　不哭，秦木璃。不值得啊。说了，别哭！不值得你知道吗？！眼泪别掉了！给我回去！回去！
　　生理似乎跟心理作对，越是念着不要哭，眼泪更是汹涌地出来。
　　“还没好吗？”明自辉敲洗手间的门。
　　“我……”声音暗哑得很，她即刻止住。
　　明自辉偏生凭着一个音调便听出来了，催促道：“开门，怎么了？可是摔着了？”
　　“我没事……”秦木璃努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话，只是其中的哽咽只是让明自辉更确定有些什么：“开门！到底怎么了？”
　　秦木璃真的不想面对他，只是若不听从，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找人来撞门。勉强整理一下自己，深呼吸，开门。
　　明自辉担忧地拉过她，来回检查了几回，发现她只是眼睛有点红肿，眉心皱起：“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秦木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鬼使神差地说：“孩子……”
　　“孩子怎么了？”明自辉紧张追问。
　　秦木璃哑口无言，苦笑着说：“……宝宝很好，嗯，没事，我困了，去睡了。”
　　明自辉却一把拉住她，眉川皱得更深了：“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你不是一个人了。”
　　听到这，她忍不住冷笑一声：“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去睡，免得累着你的小宝贝。”
　　他还是不让她离开：“你这阴阳怪气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刚才那通电话？”
　　“不是！你当我起床气行不行啊！别烦我！”一把挣脱他，她回房躺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头发都不露出一缕。
　　明自辉脸色非常难看，但也不敢强她怎么样。一边给自己整理着装一边说：“我十点半去韩国的飞机，三天之后才回来。你现在最好别使性子。”大床上鼓起的那一块依旧无声无息。他瞟了那里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打开手提准备工作的事情。
　　没多久，陈嫂过来上班，温建康也过来了，给明自辉带来明氏私人大厨备的早点。
　　陈嫂请示明自辉是否给秦木璃开始备早餐。明自辉又瞟了一眼，吩咐陈嫂熬粥候着。
　　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铃声响起：“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明自辉本来平静的脸刷的黑了，起身走到房间门口，瞪视鼓起那一块挪动着够梳妆台上的手机：“你不是答应过换铃声了吗？嗯？”
　　绕是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仍然听清一个尖锐的哭腔带着电波音喊道：“——姐姐！爸爸他快不行了！”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八）

　　她和父亲一直不亲近。
　　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段和父亲拥抱的场景，他牵着哥哥，而母亲抱着或是牵着自己。她扭头要父亲抱，父亲却将她按回母亲的怀里，轻声说“小心，抱好”，然后抱起哥哥先行一步。父母在说话，她盯着父母。父亲总是看文件、看报纸、看电视，却很少他们兄妹两，甚至母亲。但偶尔间，谈论一些比较严肃的话题，两个人会相视点头，无声展示一种默契。
　　他们家是幸福的，虽然父亲不喜亲近她。
　　4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妹妹，小瑜。
　　明明有一双儿女了，为什么会收养小瑜，她不记得了。
　　第一次见面小瑜还是个娃娃，小小软软的，她非常兴奋地冲上去要抱，母亲俯下身来给她看，父亲以为母亲真的要交给她，皱眉抢过抱在胸前：“胡闹，她那么小，别摔着孩子了。”直到母亲笑骂着解释，父亲才为自己的心急道歉。
　　但是，她却不再想，或者说不敢抱小瑜。
　　不过，这也不妨碍她和小瑜亲密地成长，毕竟妹妹是那么可爱。
　　没多久，父亲接回了一个女人，说是一位远房亲戚，家中无人，本有丈夫，却被负心人无情抛弃。那女人声线平淡地说着一个八点档的故事，一脸淡漠，母亲却听到哭了，亲热地握着她的手，招过一双儿女，让他们喊她“韶姑姑”，还主动说“你就先住着吧”。
　　可母亲当时怕是没想到这“韶姑姑”住着便是一辈子，鸠占鹊巢，复仇而来。
　　母亲曾给韶姑姑介绍一些才俊，韶姑姑都冷笑着拒绝了。父亲私底下和母亲说，韶姑姑早前难产，不能再生了。又说自己身为韶姑姑为数不多的亲戚，没能照顾好她，心中有愧。夹歉夹怜，希望母亲能允许韶姑姑长住。母亲本就怜惜韶姑姑，自然没多细想便答应了。
　　后来见韶姑姑虽然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唯独对小瑜热心亲近，想来是当作亲生女儿对待了，母亲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们家是幸福的，虽然添了两位新成员，但和睦依旧。
　　逐渐长大，哥哥，她，小瑜相互关爱，如亲人一般毫无间隙。也许长久相对，或是别的原因，小瑜该是没有他们家血缘的，但有些眉眼之处总觉得相像，准确地来说是小瑜肖似父亲，大抵这也是母亲后来不太喜爱小瑜的缘故吧。
　　她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明明同为女儿，为何父亲总招小瑜到身边笑着问问学业和近况？自己只得到母亲的垂询？因为父亲对母亲日渐冷淡的缘故？可一母同胞的哥哥是三兄妹里头得到父亲最多关注的。
　　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自己吧。她当时想。只是，过了渴望父爱的年岁，而且人心是偏的，偏爱谁、不喜欢谁是再自然不过的现象了，稍稍忧郁过后也没什么纠结的，人之常情，她可以理解。而且当时她对父亲也谈不上爱，只有遵从于孝道的敬。
　　他们家还是幸福的，虽然终于定位好自己和父亲的距离，但一家和和美美，没什么不快乐的。
　　——直到送走阿晖的那一年夏天。
　　真相是来得那么突然，丑陋被揭发，一切支离破碎，她才知道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除非其中有很大的曲折。
　　她有时候后悔，如果当初假装不知道，现在又会怎么样？
　　没有如果，幸福的假象戳破了，于是对事实的激愤，对父亲偏爱的愤懑排山倒海地发泄出来，尖叫，哭喊，甚至憎恨，无法遏止。
　　那所谓的父亲，所谓的韶姑姑，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诅咒过无数次，而如今真的要如愿了？
　　==
　　双手忽然感觉到温热。
　　明自辉将一杯水塞进她紧握的双手中。
　　明自辉见她回过神来，自一旁拿过一条宽身长裙：“可以换衣服了吗？”
　　“……去哪儿？”
　　“医院。”明自辉抽出她的水杯，又塞进衣服。
　　秦木璃犹疑不决，无助地望向明自辉，在他瞳仁里看见自己的惊惶。
　　明自辉握着她双肩，口气平淡：“无论是恨是憎，都该看着他走，才不会有遗憾。”
　　她无法分辨他说得对不对，只是直觉教她应该相信他。换衣服，上车，明自辉亲自送她去。
　　窗外的景象一片片向后飞驰，秦木璃还在迷迷糊糊地思考自己该不该去面对这一幕。
　　自从上次在病房不欢而散，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不过穆国兴作为商界的风云人物，不留心也能知道他情况的起伏。办公室里JENS他们曾热烈地讨论过如果穆国兴不在了，之后的土地房产会有什么变化。她漠然聆听，淡然笑之，偶尔说几句虚虚实实的看法，似乎和穆国兴是单纯的陌生人。
　　JENS突然提到，READ，你不是和穆家大小姐挺熟的吗？
　　JULIE也想起，对哦，听说有好几家杂志曾经拍到你……
　　秦木璃处之泰然，我不过和穆大小姐是校友，后来沾总经理的光，相互之间见面过几次罢了，恰好都被杂志捕风捉影去了。和他们家要是很熟，我都去穆氏打工了。
　　她和他们穆家不熟，和穆国兴更是不认识。
　　穆国兴是谁，真的不认识！
　　所以穆国兴不行了与她何干？！
　　秦木璃一声尖叫：“停车！”
　　明自辉吓了一跳，一边缓缓地将车停到路边，一边问：“怎么了？”
　　“我不去，我不认识穆国兴。”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几遍。
　　明自辉见她情绪不稳，握着她的手反复摩挲，抿着唇不说话。他可以等，病人却不能……他用手机拨通安明晖的，他想她会听安的。
　　电话通了，他简单地说了说现状和目的，然后将电话放在秦木璃的耳边。
　　秦木璃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只听见电波那头安明晖急急地说：“阿璃，你怎么还是想不通呢？他到底是你父亲，两父女哪里有世仇？而且刚刚是世伯说要见你的，他坚持说要见你一面！你还是快点过来吧，乖，快是为人母的人了，你想想若是日后你的孩子不愿见你，该有多神伤？”
　　安明晖眼见重病房里头的老人苦苦撑着，急乱中口不择言，正正地戳中秦木璃的禁忌——秦木璃倒吸一口气，被气呛了，猛地咳嗽起来。明自辉不明所以，皱眉忙给她顺背，又从储备箱拿一瓶水递给她。她没有接，而是抓过手机吼起来：“好！我去！看他临死了还想说什么！这是谁对不起谁！关我的孩子什么事？！阿晖，我现在真讨厌你说话！拜托你去问清楚你未婚妻的一切的来龙去脉！你想做好女婿是你的事，不要一再来逼着我好吗？！”
　　安明晖烧红了脸，忍不住边解释边指责道：“我那是为你好！子女不应该守在父母身边吗？人生只有一辈子，每个人只有一个父亲，难道这个时候还有揪着过去什么对错吗？他就算是真的做错了，他还是你父亲！世上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只有你这种忘恩负义，遗弃孝道的子女！”
　　秦木璃反手握着明自辉的手，死紧死紧的，怒极反笑：“阿晖，你倒是完全仗着不知者不罪，若是今日穆瑜和我对换处境，你也能说这么过分的话吗？幸好我现在不再喜欢你啦，我不会再为你几句话而怯懦或是高兴。不过你放心，我决定要去送你的岳父一程，我就看着他怎么离开人世！”
　　挂上电话，她笑着目视前方，说：“开车，我就看着他怎么死。”
　　明自辉眉头皱得死紧，他强硬地扭过她的身躯抱着，紧紧地深深地，像是要嵌入体内。不待她挣扎询问，他放开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怜惜的吻，用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但词语却比以往任何一句都要动人：“我知道你的过去，明白你的愤怒，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你不需要逃避，不需要逞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她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不可思议：“你爱我吗？”她太需要语言的力量来打破这一刻的感动，不然会沉沦在他给予的爱情童话里头，哪怕只是施舍的。
　　“你不爱我是吗？”等待了仅仅一个须臾，她却仿佛承受了亿兆年的空白，仓惶地自嘲。“你啊，明城大总裁啊，家中有贤妻良母，满世界都有红粉知己，解语娇娃，爱？哈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忘了吧，我一时糊涂说错话了……”
　　“爱。”
　　“……什么？”
　　“我爱你，秦木璃。”
　　一句话换乱了时间洪流，连接了须臾和亿兆年，世界因此而苍白若轻，因此而斑斓若重。
　　“……吻我。”
　　他温柔地舔舐她的双唇，舌尖轻轻叩开她的牙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缓慢而谨慎地碰触，像是在一点一点地诉说自己是如何无何奈何地爱上这个别扭的女孩。
　　声音似乎轻了，呼吸不再困难，血液回暖，她感觉到温暖和平静，以及身边这个人的小心翼翼；声音似乎重了，她听见车外行人川流不息，风鼓动的声响，还有身边这个人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他没有吻太久，感觉到她能理智思考，松开便问：“你爱我吗？”
　　秦木璃霎时眼眶红热：原来他和自己一样迷惑不安……
　　她环上他的脖子，拉近他，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轻柔而谨慎地亲吻：“我爱你，明自辉。”
　　==
　　医院ICU病房第一间里头，大大小小的医疗仪器围绕中间的病床，床上的病人插满管子，氧气罩时隐时现的浅浅的白雾，心电图机一下一下的传达病人的心跳，表示这个摊着毫无声息的老人还活着。病人的家属焦虑地环绕在四周，低低地啜泣，无可奈何地等待死神到来的那一刻。只有病人的妻子，哀戚地叫嚷着：“我跟了你大半辈子，你就这样对我？！”
　　秦木璃打开门看到便是这样一幕。
　　来的路上有想过要冷笑嘲讽着进门，如今站在门口，只字吐不出，只觉得心底一片苍凉。
　　安明晖最先看见她，说了句“阿璃，你来了。”穆瑜明显瑟缩了一下，倚着安明晖转过身，凄凄地唤了声：“姐姐。”只有穆琉上前拉过她的手，引到病床边上。
　　穆夫人非常激动地吵骂起来：“我不许你接近他！你这个贱人！死了也要拆散我们是吧！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你妄想！”如果不是安明晖拉住，穆夫人挥舞着的手肯定会抓到秦木璃。
　　穆琉眼见穆夫人说话越来越难听，冷冷地呵斥：“你住嘴！”
　　她明说秦木璃，实则骂的是他和秦木璃共同的母亲。自从那一年，他对父亲便鲜有笑脸，对穆夫人更是寡言少语。他并不如秦木璃所想的那样能够原谅这对男女，他同样心存怨怼，但他认为，他们家毕竟不是普通的市井家庭，暴露丑闻绝对是不智的，而且他们当时什么的没有，怎么可能离开这个家、反抗那个强大无比的父亲？
　　后来知道他们家的阿璃毫不犹豫地走了，名字也改成秦木璃，他才发现自己的胆小怯懦。
　　他不后悔留下。姑且不论谁对谁错，小瑜是无辜的，这个家的声誉也是穆秦两家维持多年的，面子有时候比里子重要，特别对他们这种层次的人来说。
　　但他也希望妹妹回来，阿璃自小金枝玉叶般养大，怎么可以流荡于平凡庸碌之间？
　　正如他之前说的，不论小瑜还是阿璃，都是他的妹妹，他绝对会维护的。就好像现在。
　　自从当了穆夫人，继子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叫女儿小瑜替自己说说好话，穆琉也不过笑笑敷衍，从无以前真诚，却举止得体合理，教人挑不出错处。穆夫人一直忌惮着，又小心奉承，谁让小瑜不是男孩。她不甘心地撇撇嘴，捉过女儿瞪着秦木璃嘀咕抱怨。
　　秦木璃横了穆夫人一眼，回看病床上的老人。他看上去非常难受，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胸膛呼吸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他似乎被妻子的声音吵醒，努力地睁开凹陷的双眼，也仅仅开了一线。
　　穆琉见他转醒，俯下在父亲耳边说：“爸，阿璃来了。你不是说要见阿璃吗，她来了。”
　　穆国兴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絮絮念着些什么，手艰难地抬起来。穆琉猜他是在找秦木璃，一把拉过妹妹的手握住父亲的。秦木璃下意识想挣脱，穆琉握得很紧，忧伤地望着秦木璃，秦木璃便不再动，眼神复杂地等待着。
　　穆国兴抓住秦木璃的手，紧紧地，狠狠地，似是要绞断她的手才罢休，力大得一点也不想将死之人。秦木璃被他一惊，大力地挣扎，穆琉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这样，努力地劝慰父亲放手。
　　穆国兴发了疯一般，破铜锣似的沙哑声线大声地说：“蕴……蕴……恨！……恨你！”
　　“滴——”心电图机发出尖锐的叫声，病人的身体宛如坍塌的大楼，终于告别人世。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九）

　　秦木璃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家，回想起他逝去的那一幕，她把脸埋在双掌之间，深呼了一口气。
　　　他说，恨你。
　　　妈，那你原谅了吗？
　　　快八年了，你是早已投胎遗忘前世，还是等在奈何桥头？见到他从忘川渡来，你会是什么表情？
　　　那女人倒是真心，状若疯癫，当场晕死。
　　　琉又叫我回去……
　　　他说，他至死还念着你的名字，有多恨便有多爱，你们会在下面说清楚，然后重新在一起。琉和我至亲骨肉，也该团聚。
　　　我该回去吗？
　　　秦木璃侧躺在床上，闭眼，此刻无比渴望拥抱。
　　　明自辉送她到医院便去了机场，公私分明，这一直是她欣赏他的优点之一。但此时却忍不住埋怨：哪有人前一刻说“我爱你”，下一刻为了个会议远隔万里？
　　　戳着手机屏幕，秦木璃嘟囔：“明自辉，你这混蛋……”
　　　屏幕应声而亮，来电的赫然就是明自辉！
　　　秦木璃又惊又喜：“喂？”
　　　“在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传来。
　　　秦木璃第一次在这声音上找到安心：“我在家……”
　　　“还好吗？”
　　　“嗯。”
　　　“想好什么时候去看你妈了吗？”
　　　“……你怎么知道？”
　　　“……需要我陪你去吗？”明自辉立刻换了一个话题。
　　　秦木璃忍不住笑了：“喂，你刚刚是不是在害羞？”
　　　明自辉嘴角有点抽搐，但还是继续说：“我两天后回来。”
　　　“可是啊，明自辉，我现在想抱抱你啊，怎么办呢？”秦木璃自从承认爱他之后，心胸豁然开朗，想他念他便是无比自然。
　　　“乖，我很快回来。”听得出明自辉此刻心情非常愉快。
　　　明自辉果然很快回来——第二天一大早，秦木璃一翻身便摸到熟悉的身体，习惯性地缠上去抱住，蹭了蹭正要继续会周公，蓦然惊醒：“你怎么回来了？！”
　　　明自辉疲倦地将她收到怀里：“刚回来，陪我睡会儿……”然后是一连串平稳的呼吸声。
　　　秦木璃哭笑不得，又满心感动，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一开始没有发觉，现在却越来越能分辨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但对于她来说，这是安心的味道。
　　　隔天明自辉陪秦木璃去公墓。
　　　当年秦蕴余刚病逝的时候，秦木璃甚至没有能力给她找个像样的安睡之地，用骨灰盒装着带在身边，只是她藏得很好，从没教身边人发现。若是她大学的室友知道曾跟一个骨灰盒呆在一起三年，肯定花容失色并坚决和她绝交。
　　　后来大四的时候有点钱，她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安置好。琴曾经提议要不要把骨灰炼制成宝石携带在身边，但她觉得这样对母亲是不恭敬的。保存在公墓，她决定用骨灰种植一棵植物，植物的生机，会给她母亲还有感知的错觉。
　　　母亲生前喜欢百合，可她选择的植物是文竹。这种植物很普遍，一点也不矜贵娇气，可以说和她那出身名门优雅高贵的母亲没有丝毫相衬，但说不清是因为名字还是模样，她觉得母亲会喜欢的。
　　　秦木璃每次见到这棵文竹都长得不大，但很精神，她想，母亲肯定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得很好。
　　　她努力地寻找浓郁的檀香味中那难以察觉的文竹的清香，良久，才如释负重道：“妈，我来看你了。”
　　　一直站在身后的明自辉看她眼眶已红，声音哽咽，猜度着她什么时候会哭出来。谁知秦木璃从说完第一句之后便一直微微笑着，一边抚弄着文竹柔软的枝叶一边缓缓絮叨怀孕的点点滴滴。明自辉没有做声，认真地听着。他也一直很想知道其实秦木璃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个孩子的，或许他从一开始才错了，正如秦木璃所承认的，她也爱他，她也是想要这个孩子的。
　　　秦木璃似乎忘了明自辉在身边似的，轻灵的声音轻轻低诉，告诉母亲自己怀孕了，得知怀孕，既想要这个孩子，又不想要的矛盾，害怕被明自辉否定，又害怕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那一类人的不安自厌，到发现原来两人相爱，自己突然又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没有介绍明自辉，也没有说怎么办，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妈，你怀孕的时候有我这么胡思乱想吗？还是你想的更多呢？”
　　　只有风过之声，文竹的枝叶微微晃动，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
　　　停顿了一会儿，本来平静的秦木璃逐渐激动起来，眼眶红了，甚至有泪在里面打转，几次张嘴无声，还是没忍住吐了句：“妈，你见到他了吗？你会原谅他吗？”明知只有风的声音她也执着地说着：“阿琉说，他的遗愿是要和你合葬。你愿意吗？你甘心吗？我知道你孤零零一个人，可是他怎么配陪着你，他怎么配！我不甘心啊，告诉我你也不愿意好不好……妈……妈……我好想你……”她紧咬着下唇泣不成声。
　　　明自辉从后环抱她，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放声哭泣。
　　　风轻轻，从身边过，带着无尽的叹息。
　　　==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世上唯一血缘上最最亲近的人，穆琉。
　　　看见一向只存活于别人谈论中的明城总裁伴着秦木璃出现，穆琉怔在当场。虽曾听安明晖说妹妹交往的对象不一般，也不曾想过竟然是他。赫然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会连在一起了呢？
　　　穆琉毕竟从小见惯大人物的，没多久反应过来，走过来便要点头握手。明自辉自傲惯了，伸手碰了碰对方的手就别开视线。
　　　穆琉笑了笑也没在意，开口道：“我来看阿妈。”
　　秦木璃应了声。
　　穆琉继续说：“……阿璃，三天后蔡律师要公布阿爸的遗嘱，其中有一项决定是将秦家的祖屋土地房产所有权归你所有，”秦蕴余是秦家的独女，秦家两老留下上亿的财产给女儿，无数的珠宝、房产，以及民国时修建距现在快百年的千坪公馆，秦家的祖屋。由于最后秦蕴余并没有和穆国兴法律上离婚，穆国兴使了一些手段，秦家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穆家的，自然也包括那间祖屋。“前提是，你要将阿爸的骨灰和阿妈的种植在一起。”
　　秦木璃冷笑一声就要走：“他妄想！”
　　穆琉拉住她：“夫妻夫妻，生要同衾，死要同穴，阿爸都把妈当作自己的妻子了，我们作为子女让他们死后安息到一处不好吗？”
　　秦木璃怒视穆琉：“你能原谅他害死阿妈，我绝对不能！”
　　穆琉皱眉地劝说：“上一代的恩怨由他们自己解决吧。你怎么知道阿妈没有原谅他呢，阿妈是多么爱他啊。”
　　秦木璃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阿妈原谅他？那你让阿妈托梦跟我说吧！——总之，要我同意？这一辈子都不可能！”
　　穆琉还要说点什么，明自辉已半包围地搂住秦木璃，冷淡地朝他看了一眼，两人相携离开。
　　穆琉叹气，望向不远处那盆文竹，悄声说：“妈，你也不原谅阿爸吗？”
　　==
　　两天后，秦木璃接到一个电话，一个自称加伯利尔·明的女人打来的。
　　秦木璃在CATTY逗弄着一只美国短毛猫，猫咪在她掌下露出肚皮任其抚弄，露出慵懒舒服的表情。不由得想起家里那只碰都不给碰的黑子，这里的猫咪更加可爱无比。
　　“READQIN？”一个穿着时尚的丽人站在桌前，一口好听的伦敦英语：“你好，我是加伯利尔·明。”
　　秦木璃抬头微笑，放下膝盖上的猫站起来，握手，同样是一口好听的伦敦英语：“你好，明小姐。”
　　对方秀眉轻佻：“秦小姐似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中国了吧，请问你的英语口音从哪里学习回来的？”
　　秦木璃也不招呼她，从容落座：“明小姐也许看我的资料不够仔细——大学时期，我曾为一组从欧洲来中国做研究调查的教授担任学生助理，期间为了和各位不同国籍口音的教授沟通好，我下过一些苦工。”
　　对方审视秦木璃一番，不置一词，招过侍应，用流利的中文下单，又略带挑衅地回视秦木璃，依然是英语：“约你来，是为了两件事。首先，是要谢谢你照顾爱丽丝这么久，我要请你吃接下来的这顿饭。其次，”她故意顿了顿，扫视秦木璃的肚子一眼。“其次，是为了我哥的孩子。”
　　秦木璃继续微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对方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快到晚餐时间了，你先点餐，我们再详谈。”说罢，又要扬起手。
　　秦木璃阻止她：“爱丽丝也是我的朋友，我照顾自己的朋友和明小姐你没有关系。我也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进餐。至于孩子，你有什么还是直说吧。”
　　对方对于她不识抬举冷下脸来，倚着一边扶手，手托着下巴，一种在上位者的优雅和蔑视自然地散发出来。
　　秦木璃由得她打量，同时也打量对方：鹅蛋脸，柳叶眉，冷厉的眼角和她哥十分相像，琼鼻朱唇，美人面子。黑长直的头发一丝不紊地高高扎在脑后，长长垂下，铺在肩背，有种大笔挥下的写意。同有一头黑长直，秦木璃也弄过这样的发型，通常都是面对一些比较重要的场面才作如此装扮，显得人精神干练。而明小姐见个闲人也如此，表示她本身精明干练非常。一件香槟色小外套盖住白色背心，一条同款长裤秀出长腿完美的曲线，简洁，时尚。
　　贵族名媛大多如此，而拥有那么出名的姓氏的这位，大抵会更精明傲慢些。
　　待侍应上了饮品，明小姐也不喝，终于进入正题：“嗯，因为你有身孕，我哥打算娶你，嫂子也同意了，不过有一个条件：你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必须记到我嫂子名下，从此作为我哥的嫡长子，与你再无一分一毫的关系。而之后你所生育的孩子都是你自己的。”
　　秦木璃“哦”了一声：“明小姐觉得这个条件对于我来说非常优厚？”
　　明小姐说：“难道不是吗？”
　　秦木璃嗤笑：“明小姐觉得把自己的儿子卖掉来乞求一个家族娶自己是一种荣耀，我真的不敢苟同。”
　　明小姐冷冷道：“我自然不会沦落到享受这种荣耀，现在说的是你呢，秦小姐。”
　　“你我既然都是人，你不会选择，我自然不会做这么丧心病狂的决定。”
　　“哼，丧心病狂？”明小姐哈哈笑了起来：“秦小姐，好歹你也算是上流社会长大，竟然天真地将这定义为丧心病狂？我可对你不由得失望了。”
　　“那不知道从小接受欧式教育的明小姐会将卖自己儿子定义为什么呢？”
　　“你听着，这并不是卖儿子，你这么说只是在侮辱你自己罢了。”明小姐端正严肃地说。“你儿子跟在我嫂子名下，只会比跟着你好上千万倍——优渥的待遇，精英的教育，最重要的，是高人一等的身份和继承权。在明家，嫡庶之分从来严谨。而你呢，这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也可以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一辈子不愁吃住。”
　　秦木璃听到她将自己形容为“不三不四”，心下愤然，脸上笑得更开：“我这种不三不四的人自己的天地过惯了，我的儿子也高攀不起你们家的继承，免得进了门还被人家指指点点。”
　　“你以为自己有了孩子就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了吗？”明小姐轻嗤一声：“说白了，你不过是我哥无数个情妇之一，一个勾引人家丈夫不自重女人的罢了，没了你，还有第二、第三位秦小姐出现，你和她们，没有丝毫不同。”
　　秦木璃被戳中短处，脸色煞白，又无法反驳。
　　“我真的不明白，当情妇有这么好吗？原本以为只有出身鄙贱的人才贪图势利，没想到出身良好自诩坚强的人也不过尔尔，同样不动不想地像条寄生虫一样依附在男人身上，真恶心。”
　　秦木璃终于笑不下去，紧皱眉头气道：“我确实和有妇之夫在一起，可我在自己生活上挣扎奋斗的日子，你没有评论的资格！我坐着这里听你说废话，也不过是看在你血缘上是我孩子他姑姑而已，我不是你们明家的人，你不要自持高人一等趾气高扬！”
　　明小姐也怒了：“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敢和我这样说话？！”
　　秦木璃冷哼：“我对着你哥也是这样说话的！有什么不敢！”
　　“你自以为有我哥撑腰便了不起吗？我告诉你，这事情是我哥是同意了的，你答应还可进我们家的门，要是不答应，哼，人财两空！”
　　“我不信！”
　　“你可以去问他，他难道没有说过孩子生下来他要带走吗？”
　　——那就生下来给我吧，之后便再无丁点关系了。
　　曾经，他是这样说过。
　　==　　
　　秦木璃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夜晚，刚刚接到明自辉的电话，因为温建康告诉他自己和加伯利尔·明见面。
　　接通电话他便问她还好吗，她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主动说明小姐来感谢自己照顾爱丽丝的意思。
　　就这样？明自辉明显不信。
　　她故作轻松：难道还有其他？
　　听到他轻轻舒了口气，随意“嗯”了一声扯开话题，说他有急事要回去欧洲，可能要好几个礼拜。她觉得一口气梗塞在喉咙，换了几个呼吸，才慢慢出口：嗯，我会照顾自己的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她给尤绮琴打电话，想诉说今天委屈，可电话通了才发现她最亲密的琴对此一无所知，仍然幸福地当着她的准妈妈。
　　“喂，璃，吃饭没？”电话那头的声音荡漾着令人安稳的声音。谁曾想过社交女也有这样的一天呢？尤绮琴还说过不结婚不生孩子呢。
　　“嗯。”想到琴像自己一样坐在电话旁，细细抚着肚皮，一脸温馨，她不觉也染上温柔。“喂，琴，最近好吗？”
　　“挺好的。KEN也肯守在身边。谢谢你。”
　　“要真想谢我，我们对亲家吧。”
　　“哎，要给他们订娃娃亲？太小了吧。”
　　“怎么，怕我高攀你们家？”
　　“神经！我家这个可是女儿，你知道你们家是男孩还是女孩？”
　　“啊，那还真是不知道，那生出来再算吧。”
　　“喂喂，自由恋爱啊，孩子还没出生就包办婚姻，你也太离谱了点吧。”
　　“你们家女儿定然可爱啦，先给我家孩子找闺蜜不行么。”
　　“你倒想得美！”
　　“……谁来泡我家女儿……”
　　“我听到KEN的声音了。”
　　“嗯，他在复习准爸爸课堂的知识呢。……我在跟阿璃说电话……这个太浓了，继续泡自己的奶粉去……”
　　“准爸爸课堂？哈哈，他都乖乖去上不翘课？”
　　“那当然，他现在就盼着他的小公主出来，给他好好实践。”
　　“哈哈。”秦木璃笑完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琴也在静静陪伴等待。“琴，如果我决定自己一个抚养孩子，你怎么看？”
　　“你和明自辉怎么了？”尤绮琴到现在还以为温建康是明自辉。
　　“嗯，怎么说呢，他是有妇之夫，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他是……？！贱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现在分手了吗？”尤绮琴犹自气愤，江德璋到书房翻育儿书去了，没法第一时间安抚妻子的情绪。
　　“我还没跟他说。但孩子我一定要自己留着的。”秦木璃淡淡地说道。
　　“那是必然的，孩子一定要跟你姓，如果他敢抢，我帮你找律师！”尤绮琴很仗义。
　　“嗯。”秦木璃很感动。“有你撑腰，我就敢做单身妈妈了。”
　　“放心来倚靠我吧！”
　　结束电话，她靠在床头，抱过在床下地毯睡觉的黑子，放在膝盖上摩挲。
　　要和明自辉分手？不过是一时气话，分明是没经大脑纯粹找安慰的一通电话。分明是才找到感情，怎么就想着放手？可是这个念头就像一个开关，开了就关不上。
　　嫁给他？她真的不曾想过，不说他背景，就有家庭这一条便该望而却步。
　　可他也不爱他妻子吧，两人必只是商业联姻。
　　商业联姻也不能否认他是有妇之夫的事实！
　　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相爱的！明明相爱又要分手？这是什么烂俗剧情！
　　所以？因为相爱就这样跟他一辈子？一辈子的情人？！
　　有何不可？不是一直如是吗？
　　然后我就守着他来了又去？那待他不爱了怎么办？待我人老珠黄怎么办？
　　相信他！他不会的！
　　他……不会？真的不会吗？爱情？这种没有保质期的东西可信吗？
　　……
　　无法反驳。
　　她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黑子不明就里叫了一声跳了开去。
　　明自辉，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不早点认识呢……
　　
　　




☆、第四章 望不穿这暧昧的眼（十）

　　这天，天空不太明朗，秦木璃在机场送走了爱丽丝和加伯利尔·明。
　　加伯利尔·明说：选项摆在这里，你要是拒绝我们也不会再给机会你了。
　　爱丽丝说：帮我祝福安，谢谢。也请你要幸福。
　　秦木璃微笑，不置一词。
　　==
　　隔天天气依旧阴沉，湿湿闷闷的空气，仿佛随时便要倾盆大雨。
　　安明晖这个天气单独来登门造访，秦木璃淡然一笑，等着他又说什么大事情。
　　安明晖喝口茶，随意打量她的居所，开口问候：“最近还好吗？”
　　“嗯，挺好的。”秦木璃靠在沙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黑子的背脊，黑子温顺地趴着，半眯着眼瞪视来客，防备着。
　　“我和小瑜要结婚了，这次来是送喜帖给你的。”从提包里抽出写着秦木璃名字的帖子，放在茶几上。
　　“哦？”秦木璃拿起来看，白底硬卡描金花纹，钢笔字清隽飞扬，被邀请者秦木璃，邀请者安明晖、穆瑜，时间，下个月十五。“仓促？”
　　“也不算仓促了，本来我们就在筹划婚礼，现在不过提前了点。”红事必须趁着热孝赶紧办了，不然守孝三年，他可不愿意等。
　　忽然想起穆瑜说“不得到姐姐的原谅我是不会答应的”类似这一类的话，不答应交往？不答应结婚？不答应幸福？似乎什么都答应了。呵。“那真是恭喜了。你喜欢穆瑜也很多年了吧，终于修成正果，可喜可贺。”
　　“谢谢。”安明晖有点踌躇和尴尬，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个请求，希望你可以帮我。”
　　“我？我能帮你什么？”秦木璃淡淡地问。
　　“我……还是想从你这里得知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安明晖带着祈求小心翼翼地说，他自知强人所难，毫无理由，但他无法开口问穆瑜，那些似乎带着沉重伤痛的事情，他不想穆瑜伤心。而且他认为，只要劝服秦木璃开口往事，该是抚平她伤口、重新挽回姐妹昔日情谊的契机，他自然从秦木璃这头下手：“阿璃，当年的事情除了秦伯母，对你的冲击也是很大的，我很抱歉当时没能发现你的心情，没能很好照顾你。我还想成为你的朋友，真心希望你开口告诉我那些事情，以及你的心情，给我一个关心你的机会。”
　　秦木璃心里蓦然回荡起KANAFINA的《GORIA》，唱诗般地叙述那淡淡的、忧郁的、松一口气的心情：阿晖，其实对我还是有真感情的吧，纵然那只是单纯的友谊。“那些往事啊……”秦木璃叹了口气，她喝口茶，双手习惯性地抚摸着肚皮，整个人陷入沉思。安明晖看着她时而痛苦时而愤怒的表情，不强烈，淡淡的一层履在表面，但管中规豹，足以得知她当年是何其哀恸。安明晖一边庆幸没有询问穆瑜使她重忆苦痛，一边愧疚自己行为，他会好好抚慰她的，他真心想。
　　“……那是你离开的那一个夏天。”许久，秦木璃轻轻地开口，声音低沉宛如从久远处传来，是那个青春少艾的穆璃在说故事。“我应该记得那一天的日期的，因为我第一次收到你寄回来的航空信，那张法国拉菲庄园的明信片。”
　　“当时站在原地便看了好几回，你其实就寥寥几句客气的问候话语，我却欢喜得不得了。我是那么的兴奋，脚步轻快地走回家，只想着这封信件以及你将来寄来的我要怎么保存，以至于没发现家里佣人都避开外出了，父亲的书房里传出争吵声。就这样，我听到了我们家的丑陋到难以启齿的事情。”说到“丑陋到难以启齿”的时候，她咬牙切齿。
　　她喘息了一口气，刻意平复自己的心情：“我们父亲所谓的远房亲戚，韶姑姑，赵韶，其实是父亲相爱多年的情人。我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追求我父亲，父亲由于家里经济原因，挥别昔日情人，接受了秦家小姐。过了四五年，偶然重遇了昔日情人，发现双方皆旧情难忘，情不自禁地重新燃烧起来。没多久，情人怀孕了。父亲又欢喜又惊惶，痛定思痛还是劝说情人堕胎。赵韶没有堕胎了，只对父亲非常失望，说要离开父亲自己好好生活，孩子生下来也和父亲无关。父亲又是不舍又是痛苦，可不知道怎么办，最后只能看着赵韶离开他。”
　　秦木璃嘲笑着对安明晖说：“多标准的八点档剧情啊，接下来的你也该猜全了吧——赵韶家里穷，生了孩子却没办法养，她家里人更是反对她未婚生子的事情，将孩子交给了孤儿院。于是赵韶唯有通知父亲，让他抚养孩子。这就是为何家里明明有一子一女了，父亲还要收养穆瑜的初衷。”
　　“因为穆瑜，这对分分合合的情人再一次联系上了。因为妈要照顾我和阿琉，更添一个穆瑜，全副心思放在我们身上，不知道丈夫曾经和别人山盟海誓过，单纯地爱着敬着相信着他，根本想不到这个身为她丈夫的男人要求她照顾好他和情人的私生子，转过身就去和情人约会！甚至后来得寸进尺，为情人换了个身份带进家里来朝夕相处！”秦木璃呼吸起伏甚大，那鼓起来的肚子也在一高一低的，看得安明晖非常紧张，立刻懊悔了自己的请求，他柔声地安抚她：“别激动，冷静，来，喝口水。放轻松，轻松……嗯，我都知道了，这确实是伯父的不对，难怪小瑜深含愧疚，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秦木璃喝完水，杯子没有放下，握在手里死紧的，要借此来抑制些什么。“以为得知真相的这一刻便是最难受了吗？不！远远不！那只是一个痛苦的开始罢了。”她眸中蓄泪，视线穿过快八年的光阴，哀伤地注视着一个叫穆璃的女孩子。
　　“那一天，我们家散了。我妈指责他们无耻，一直养在温室里的花朵，父母也不在了，能有什么反抗呢？满面泪痕，切齿着坚持要离婚。穆琉在外国游学，穆瑜吓呆了，看着她那韶姑姑得意地攀着她爸爸，对她说，我就是你亲生妈妈。可那个叫穆国兴的男人比这样的赵韶更伤人，因为他对我妈说，当初死皮赖脸要和他结婚，今日一切就是活该！”
　　“不说和他的情意，就是为着这个家，为他营造一个安心的后方，没功劳也有苦劳，却换来活该两个字，呵……当晚妈就带着我离开那个丑陋的家，去了另一栋物业住下来。可是她当晚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我自然叫救护车将她送去常去的那家医院啊，穆国兴竟然联系那院长不让我妈入住！我当时没觉得什么，这么多医院，他阻得了一家阻得了第二家吗？我妈入住了另一家不熟悉的，高级看护病房。出身世家，即便是小痛小病，住这么个病房是自然的，花钱如流水也是自然的，不事生产更是自然的！当我们意识到手里头的钱已然不多的时候，竟是被医院扫地出门的时候！”
　　“我和妈都惊惶了，从来没觉得钱是那么重要的！我自告奋勇说去打工，可一个啥都不会又自持自尊自傲的大小姐，能干什么事，出错经常，被骂更是经常！受不了那个气，换了七八分工作，全然徒劳。钱越来越少了，就在这个时候，收到B大的录取通知书。是啊，我还有学业！我只想到我可以通过学习自强，将来找到一份好工作，照顾我妈，可我妈想到的却是学费！我们竟然连公费学费也快要交不起了！”
　　“我妈瞒着我去求穆国兴，将手头上仅剩的穆氏股份卖了。我妈对我说，她的女儿是天之骄女，不能屈就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工作，好好的努力念书，什么事有她扛着。我自然是相信她的，天真地以为自己还可以做那高贵快乐的穆璃，不过换个住处，忘了父亲而已。所以继续结交圈子内的女孩子。”
　　“女孩子，话题也不外乎衣服妆容，各种攀比。攀比于是奢侈。妈虽然知道这样应该制止，但从来没对我说过不，纵容着我，如果不是我无意之中发现，我快把生活费都败光了。而我妈，余病未清，为了供钱给我享乐，竟然自己瞒着累着不肯买药就医。我这个不孝女！当时还不愿意相信，若无其事地参加那晚的PARTY。可回到家，我听到妈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竟然还见血了！我妈竟然还笑着安慰我，直说没事……”
　　“我要送她去医院，她死活不肯，说最后那笔钱是我的学费，绝对不能动！何曾想过，这种发生在电视里的镜头竟然出现了……”
　　“赵韶来了，天天都上门来。不为别的，吵架。不要脸皮的说着各种无耻的话，就是想活生生地气死我妈。我天天和她对骂，可怎么吵得过她？妈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我却无可奈何。我去求穆国兴，那是我最后一次喊他爸，希望他看在十多年的夫妻情分，父女情分，治治那恶毒女人，救救我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声泪俱下，像在看戏，冷漠地扔给我三个字：她活该。”
　　“赵韶那个贱人，竟然趁着我不在，将这段对白添油加醋告诉我妈，直嚷嚷两个字，活该，活该，活该！”
　　“然后那天晚上，我妈特别难受，我害怕地将她送到医院急救。然而，迟了，迟了……她熬不过，走了。”
　　“她走了。”
　　秦木璃望向窗外灰霾的天空，声音从激烈归于平静。一只鸟冲入视界，扑腾一下翅膀，更快速地，离开了视界，天空和它从未出现的时候一样，不为所动。
　　安明晖不敢问她之后的日子如何，更不敢惊扰她。
　　空间骤然广阔，只有时钟滴答和黑子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增添一点错然的鲜活。
　　秦木璃动了动，安明晖都没发现自己因她这一动作舒了一口气。
　　秦木璃抚摸着黑子的头，视线焦点落在安明晖身上：“你想知道的故事，就这么多了。”
　　她说，你想知道的故事。
　　安明晖瞬间涌上深切的愧疚，他冲动地解释：“不是的，阿璃，我们都关心你。你……”之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可是，之后的故事她想说吗？他该听吗？他能听吗？那不是他负担的，他不该也不能。他能说的，唯有一句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对等的，所以付出与收获也必然不对等。所以那男人一句活该，解释十多年的事情，你也只能用一句对不起而已。”秦木璃坦然一笑：“放心吧，我真心祝福你和穆瑜。”
　　安明晖由衷感谢秦木璃。
　　当晚秦木璃接到穆瑜的电话，一通感谢的话语。
　　秦木璃冷淡地回应：“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幸福与我无关。”
　　电话那头愕然，似乎又想哭的架势：“姐姐你……”
　　“好了，你都快要嫁人了，怎么还不明白呢？从我妈走了之后，我姓秦，你姓穆，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别老扯着我了行吗？我不过是个路人，祝安先生和穆小姐百年好合而已，没有多大的事情。你别再瞻前顾后了，没有我这句话，你还是会和阿晖幸福美满地在一起。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吧，别再联系我了。”
　　“我以为你主动和晖哥哥说以前的事，是释怀了，愿意和我们在一起了，怎么……”
　　“我愿意说，是愿意祝福你们两，只是那个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回去的。你妈做了这样的事，那个家那样不堪，你以为我还能接受吗？穆瑜你为我着想一下好不好？好不好？你从小幸福，今后也继续美满，就放过我吧。我厌了，累了，不想再做你姐姐了。”
　　“姐姐，姐姐，姐姐……”穆瑜泣不成声。
　　“乖，别哭，做个幸福的新娘吧。从小有我和阿琉护着你，以后有阿晖，小瑜就请继续快乐，忘记姐姐，穆璃在18岁那一年就不在了。而你的人生还继续，忘记我吧，小瑜公主，和你的王子快乐幸福地生活下去。再见。”然后她挂了电话。
　　她也泣不成声。
　　毕竟是爱顾多年的妹妹。
　　没有恨，也不能爱，就相忘吧。
　　==
　　在生活了18年的房子里，秦木璃拒绝成为穆璃，不允许穆国兴和母亲在一起。
　　在穆国兴的遗嘱里头，如果穆璃拒绝了条件，穆瑜和赵韶各得穆氏10,的股份，其余皆归穆琉所有。
　　穆氏的20,，当年穆国兴就带着这么多财产和秦氏结姻，如今他也仅仅分配这些给那对母女，可不是个笑话么？
　　遗嘱宣布完毕，穆琉让蔡律师拿出一份文件给秦木璃，他要无条件把他名下的三处房产给秦木璃，其中一处是秦家老屋，还有一处她和母亲最后居住房子。
　　秦木璃没说什么，签名了事。
　　赵韶非常憔悴地靠在椅子上，苍老了十多岁的模样，没有优雅美丽可言，一直独自怔怔的，偶尔嘴里念着“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当年那么狠心地背叛秦蕴余？为什么当年那么冷漠地抛弃秦蕴余？为什么当年那么残忍地逼死秦蕴余？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那么残忍地无视赵韶？为什么现在那么冷漠地忽略赵韶？为什么现在那么狠心地遗弃赵韶？
　　这个将是赵韶用余生思考的问题。
　　==
　　明自辉照常打电话来关心秦木璃，每日来去都是那几个主题，却从来不说他妻子如何，是否有什么条件，也没提让她的姓氏前加“明”字。
　　日光如流水，如此大半个月，这一天，天气晴朗。
　　秦木璃说：“我辞退了陈嫂。”
　　明自辉说：“怎么了？”这种事自有温建康报备。
　　秦木璃说：“我想辞职。”
　　明自辉沉默半晌，说了一个字：“好。”
　　秦木璃似乎被噎住，停顿一会儿，说：“我要离开这里。”
　　明自辉说：“好。”
　　秦木璃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明自辉沉默了。
　　终于开口了吗？
　　对于这个结局，他早有预感，并非无法扭转，只是……他看着英国的天空，阴阴沉沉的，一如他的心情，却无法组织语言去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秦木璃没有理会他，最难的一句已经出来，其他就不难了：“孩子是我的，无论男女，他将会姓秦，永远也不会姓明。”
　　“我会给他找个好父亲，你放心，他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和明氏有关，他只会是个幸福又平淡的人。”
　　“希望你不要再出现了。”
　　空寂一片，偶尔电波音闪动。
　　秦木璃的眼泪流了下来，似乎失望，似乎解脱，她望着蓝天划过的一条白线，那将是她重新开始的寄托，叹了口气，就要告别。
　　“为什么？”非常疲倦的声音。
　　“你明明知道的，无法改变的。”她庆幸他开口求问，笑了。“我爱你，真的爱你，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可有些东西是无法更改的，你的责任，我的坚持。对不起。”
　　他狠狠地呼吸，又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是的，我有我的责任，这些东西是无法更改的。我不愿意强迫你，更改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我的意愿，我一直尊重你，哪怕是，离开。你……真的想好了？”
　　“是的，亲爱的，再见了。”
　　“……再见。”
　　
　　




☆、最终章 偏未晚

　　七年后。
　　比利时，鲁汶。
　　距离鲁汶大学正面三个街口的一个拐角，有一间书吧，现在正是下午三四点，来翻书看书的人数算是一天之内的高峰了，也不过稀稀落落的七八人。
　　雷磊是鲁汶大学的留学研究生，在这间书吧兼职打工。给最后一位下单的客人奉上拿铁之后，他绕回流理台，擦擦手，在一丛丛书架中找一个细小的身影。啊，找到了。最后的书架那里有个角落，铺着一方毛毯，上面堆积着好几个或大或小的布衣娃娃，这样设计经常吸引女性读者窝在那里。今天恰好几位顾客都是男性，这个地方就被一个小身影占领了。
　　雷磊走过去，看见小家伙今天捧着的是查理曼大帝传记的图册，看得津津有味。
　　小家伙真的看的懂吗？
　　他蹲下来，问：“卡洛林文艺复兴是什么？”
　　“由查理曼及其后继者在欧洲推行的文艺与科学的复兴运动，被称为欧洲的第一次觉醒。”小家伙头也没抬，自如地回答他。
　　还真懂！雷磊嗔目结舌。这么聪明的孩子如果是我家小孩……嘿嘿。更加坚定要追到小家伙母亲的想法。
　　小家伙见他不做声，抬头看他，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慢条斯理地泼他冷水：“雷哥哥，你配有我这么聪明可爱活泼的孩子吗？更不说你配有我妈妈那么聪慧美丽大方的女人吗？”
　　作为追求者，无法反驳小家伙的话，雷磊被狠狠地噎住了，乐极生悲：孩子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他治不了。
　　店子里的电话响了，雷磊庆幸电话来得及时，刚好帮他遮掩斗不过这熊孩子的事实。
　　“你好，READ书吧。”一溜流利的荷兰语脱口而出。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有反应，换了法语重复一遍。那边似乎听明白了，一道男声英语问道：“你好，我想找READQIN，我是她朋友。”
　　“她目前还没放学回来，请问你哪位找她？方便留下联系方式吗？”
　　“啊，那YOYO在吗？YOYOQIN。”
　　雷磊有点奇怪，但也叫来了小家伙接电话。他在一旁守着，小家伙虽然聪明，但也难防是熟人设局欺骗什么的，不能不说国人们在发明邪门歪道的骗术挺有发展的。
　　只听小家伙用中文说：“……江叔叔好……妈妈手机调成静音没听到吧……哦，好的，我会转告她的……嗯……江叔叔再见。”然后小家伙盖上电话，走回那个小窝抓起图册继续看。
　　雷磊挺好奇的，但他知道小家伙乖觉得很，绝对不会透露一丝一毫。也是，毕竟是他们家的事，凭什么告诉他一个外人知道呢？
　　外人……外人……他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内人啊！雷磊挠墙。
　　两年前，在师姐的推荐下来到这间书吧打工。
　　师姐说，这里的老板是中国人，是位单身妈妈，为人和善，而且本身也在鲁汶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十分能够体谅学生。这里的客人不多，打工者只要在她上学的时候来照料店铺和她的孩子就行了。
　　雷磊可不是个老实的孩子，家里不缺钱，找兼职打工不过一时兴起体验生活。面试时，见那个中国籍的女人，柔和的五官，带着大大的黑框眼镜，蓬蓬松松的短发，穿着舒适宽大的衣物，感觉会是个迷糊易处的人。孩子四五岁，已经能流利地说中、英、法语，还有一点点荷兰语，乖乖地坐在妈妈身边，好奇地瞅着自己，应该是个比较好带的孩子。
　　双方都没什么不满，合同成立。
　　踏实的学生形象没装几天，就被老板撞见自己轻佻调戏一位女顾客。
　　撞见就撞见呗，服务员和顾客这种互动很正常，相信那位貌似随和的老板不会介意的。如果她介意从而解雇自己，他也不在乎。
　　只见老板直接无视走过，倒是老板牵着的小老板冒了句：妈妈，他们在干嘛？
　　老板扭过她的头教导道：悠悠乖，前两天不是问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吗？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了，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听。
　　小老板纳闷：为什么啊？因为雷哥哥非礼那个姐姐吗？
　　雷磊一听就郁闷了，虽不自诩君子之流，但聊个天被小朋友曲解为非礼算个什么事？他正打算过去解释教导，以免未来的花朵误入歧途，刚好听到老板答：嗯，好孩子不要学，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小心被人非礼。
　　因为两个人说的是中文，那位女顾客是比利时人，没听懂，雷磊听懂了要辩解，老板淡定地看着他，嘴角勾笑，不是轻视也不是冷淡，但也谈不上尊重，只觉得被当成路人甲乙丙的感觉。
　　雷磊压根忘记自己置于别人来说本来就是路人甲乙丙的角色，心下火气更旺了。
　　只听老板说：雷同学，开个玩笑而已。约好那位女孩子没？心火这么胜，今晚小心劳累过度。
　　雷磊被噎住了。
　　老板没有解雇他，反而经常拿他的行为给女儿做反面教材，小老板似懂非懂，经常冒出些他瞠目结舌的言语。他就在这样偶尔拌拌嘴的情况下，本来预定最多体验三个月的打工生活一延再延，直到一年后经友人点破，才知道自己看上了老板。
　　轰轰烈烈的追求方式开始了，人家对此也就柔柔一笑，回应道：小屁孩，你不是老娘那杯茶，去找你的年轻小妞去吧。
　　武火不行用文火。
　　友人提点，像单身妈妈这种角色如果不渴望狂热、冒险式的爱情，那就肯定是喜欢细水流长的，家庭式的温暖。他从细处着手，经常嘘寒问暖，甚至还每晚电话叮嘱她要关好门窗云云。
　　老板一开始似乎看怪物那样抗拒他，后来似乎动容了，看他眼神也不太一样。他那个兴奋啊，于是一鼓作气再次表白。
　　他表白的台词还没说完，本已关门的店里来了个英俊优雅的男人。对方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老板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定住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老板反应过来的动作不是去开门请人家进来，反而进了屋子，不再出来。
　　雷磊跟进屋子，老板让他出去请那个男人走。“请”字咬得很重。
　　他依言出去，却不见了那个英俊优雅的东方男人，换成一个略平凡的男人站在那里。那人招自己过去，用法语对自己说：麻烦你转告这里的老板，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什么意思？他转述给老板。老板明显松了口气，随意挥挥手让自己离开，便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开始，老板似乎忘记自己几个月的努力，自顾自地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问她，她只会不耐烦地说：干你何事，有空就去泡妞，别在这里烦我。
　　他敢肯定和那个男人有关，可无法得知和改变。
　　“妈妈。”
　　今天的阳光很灿烂，打得石板街满是闪亮，反射的光线中走来一个女人，蓬蓬松松的罩衫，蓬蓬松松的头发，外加挂得松松的黑框眼镜，READ书吧的老板，秦木璃。
　　秦木璃接住向自己跑来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头发问：“悠悠今天看什么书了？”
　　秦悠举起手里的图册，示意妈妈自己看。秦木璃瞟了一眼，点点头，问：“悠悠真乖。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循例放学后就去买菜准备煮饭。
　　秦悠说：“我想吃咖喱鸡。对了妈妈，刚刚江叔叔打电话来，说琴姨又带着瑶瑶翘家过来了，中午的事情，预计明天下午到，让我们做好收留她们的准备。”
　　秦木璃扶额无力：“又来了……你琴姨挟天、子以令诸侯上瘾了……”
　　话说尤绮琴生了个白胖可爱的女儿，取名江靖瑶，是为江家小公主。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江德璋分明是有了女儿忘了媳妇跟娘。刚开始女儿还小，尤绮琴疼都来不及，怎么会羡慕嫉妒恨呢。后来女儿渐大，看那父女感情好的呀，酸水就猛地往上涌，撒娇抱怨手段层出不穷，最最离谱是带着女儿翘家。女儿只知道妈妈带她出去玩，可喜欢了。有女儿的鼓舞，尤绮琴就将翘家当作杀手锏，江德璋可头痛了。
　　所谓杀手锏，自然不能老拿出来用的，只能偶尔中的偶尔，真的非常非常生气的时候才能起到必杀的功效。距离上次拐带公主出走快一年，看来这回江德璋又做了什么让尤绮琴非常恼火的事情了。
　　尤绮琴每次躲藏地点都是秦木璃这里，所以江德璋一知道老婆跑了就致电秦木璃。
　　第二天放学回来，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女人抱着自家女儿在使劲亲热，一旁一个小女孩也在拽着女儿的手姐姐长姐姐短的。
　　秦木璃微笑地迎上去：“喂，拐带自己的女儿还不够，还想拐我家的？”
　　“你家的这么可爱，摸两下不行么？小气鬼！”尤绮琴放下悠悠站起来，笑捶了秦木璃一记。
　　两人开着玩笑，牵着两个小不点走进里屋。经过雷磊的时候对他说道：“你走的时候可以帮我把铺子关上了，谢啦。”
　　雷磊点头。隐约听到两个人的对话：“……你答应人家小帅哥没？”
　　“你猜？”
　　“要是没，不如回国找周为恭吧。他和段菲菲离婚了，现在又是一黄金单身汉。”
　　“拜托，他未婚的时候我都没能喜欢上，为啥现在要去捡二手？”
　　“啧啧，这样说你家周哥哥，真毒。”
　　“打住，我可没周哥哥，江哥哥倒是有一位……”
　　==
　　隔天秦木璃放学归来，店子里只有雷磊，想必是那女人拐了自己女儿出去散步了。
　　忽然一段柔和的弦乐响起，交响乐版《βios》，是她的手机铃声。依然钟爱日本动漫，却不再坚持用钉宫理惠的“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喂，江大少。”是江德璋打来的。“你这次又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那妮子死活不肯告诉我，我可没办法帮你求情。”
　　“她小气嘛，眼红我抱女儿不抱她。”江德璋喏喏道。
　　“这个是万年主题了，我要内容！过程！”秦木璃揉了揉眉心，连江德璋都觉得自己做得过分，那肯定是很过分的事情了。
　　“嘛，过程嘛……就是……她把她最近的身体报告做成文件材料让我审我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理都没理她又不屈不饶地指出报告里头的重点我看可我当时正抱着瑶瑶没听清她说什么随便说了两句注意身体就玩儿去了她就生气了……”江德璋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串企图掩盖主要矛盾。
　　“等等，身体报告里头的重点是什么？”秦木璃耳朵可尖了。
　　“额……就是……她又怀孕了。”
　　“她兴高采烈地告诉你她又怀上你们江家的孩子你竟然理都不理人家真心都吝啬你还好意思当人家老公好意思打电话给我让我帮你求情？！”秦木璃学着他一口气说话，可功力不够，歇了口气继续：“你自己数数多少年了你有没有心肝啊石头心说的就是你吧一点用心都没有敷衍来敷衍去老婆迟早让你敷衍走了！”
　　“谁才是真正的石头心……”江德璋不满嘟囔。
　　秦木璃有点气短，还是虚张声势地说：“你别想隔天过来接她们两母女了，自己理清楚心情想想怎么对老婆好再过来吧！”
　　“这次我想清楚了我真的想清楚了，也许谈不上深爱，但我确实对她有感情……我必定改过，秦姐姐快帮我求求情啊！不说了，是时候安检登机了，多帮我说好话啊，拜托了！”
　　“喂！喂！……这人啊！”秦木璃瞪视着手机。只是他既然想清楚了，琴自然会越来越幸福了吧。
　　“阿璃，3号桌要一杯蓝山咖啡，树形拉花。”雷磊口气不太好地指使起老板。
　　平日谁收拾东西谁泡茶没差，他下单她做事没什么所谓，只是态度不良还是第一回，不由得抬头看去，却看3号桌坐着一个清锋般俊逸的男人，卡其色的毛线衫套着，手脚随意，却仿佛端坐在什么皇室殿堂般的高贵优雅。
　　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淡然点头，然后别过。
　　自己怔忪当场：他又出现了……
　　雷磊认得这个男人，虽然他只出现过一面，但那样非常人可比的气质仪度，过目难忘。而老板分明和他有点什么，还是深刻久念着的那种，看，又神思恍惚了。不高兴地拽了她一下，另一手直觉搭上她的肩膀，佯装亲昵地说：“亲爱的，你家帅哥在这里，别看了。乖，泡茶。”
　　耳朵被吹气了才反应过来，秦木璃哭笑不得地推开他，嘴上自如应道：“是是，我泡茶，你上吧。”
　　“妈妈！”“秦阿姨！”尤绮琴带着两个小娃娃回来了。
　　秦木璃一时惊慌，热水溅到手上，雷磊惊呼低斥一声，正要执起来看，可秦木璃理也没理，快步绕过流理台上前拉住女儿，正要说什么，秦悠指着3号台嚷了一声：“啊，叔叔，你在啊！”
　　雷磊看着老板明显呼吸一促，手一松，小家伙就往3号桌跑去。小家伙一直都是悠悠然然的，言行不急不躁，像个小大人似的，从来未见过她这一刻的兴奋。那客人看了老板一看，才牵住小家伙递来的小手，如沐春风地问候：“悠悠好。”
　　虽然妈妈教导过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但秦悠就是不由自主对这个叔叔心生亲近，趴在叔叔大腿嘀嘀咕咕地说话。
　　秦木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涌上一阵酸涩，有要落泪的冲动，直觉要离开，可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一幕。
　　尤绮琴对她的呆愣并不觉得奇怪，偷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好啦，回魂了。我也很惊讶，竟然碰到明城的大总裁哎。就是刚刚啊，我牵着两个小朋友去前头那个花园逛逛坐坐，明总裁过来搭讪，说是我的女儿们都很漂亮，想逗逗，然后啊，就和你家小悠悠一见如故。哎，你还不赶紧上去招呼，如果能让明总裁认悠悠做干女儿，她就一辈子无忧了。”
　　秦木璃自觉要笑，又禁不住伤感。
　　过门都是客，对答两句看他的来意是什么吧。
　　秦木璃才走了一步，雷磊紧张地拉住她，“为什么”全写在脸上，秦木璃暗叹一声，拂开他的手：“雷磊，别再关心我了。”无视雷磊咬唇苦痛的样子，走到流理台完成那杯蓝山，奉送到3号桌，搁下。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为他冲泡一壶大红袍，物是人非。
　　事终休了。
　　她拉过女儿，低声说：“悠悠乖，别妨碍叔叔。我们回去吧。”
　　女儿还没开口，倒是那客人回应道：“不……让我们呆在一块吧，七年了……”他凝视她的眼眸，依然深邃，但不自觉放柔了，有种在祈求的错觉。
　　女儿到底还有他一半……
　　秦悠扯住母亲的袖子没有开口，但一双渴望的眼睛眨啊眨，秦木璃怎么忍心不答应呢。
　　才撤回手，那客人又幽幽添一句：“有空就坐坐吧……你也不放心……”我和悠悠单独相处吧。
　　后面的隐去没说，但秦木璃自然明白，她也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借口，明总裁做事，哪有什么不放心的，便是任悠悠和他单独出去溜达，她也相信明总裁会将女儿安全送回来，因为他的家族，他的教育，他的素养。先前她一慌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其实不太愿意面对他，可这样语气的明总裁何曾遇到过？他曾迁就过自己那么多回……心底一片柔软，仿佛眼眶又要湿润。她走到书架边随便拿了一本书，走到3号桌坐下。他眼角微动，秦悠抓着他的手兴奋地说：“叔叔为什么高兴？是因为喜欢我妈妈吗？”秦悠很喜欢这个叔叔，如果妈妈想结婚，她真的希望这个当自己的爸爸。
　　秦木璃手里的书“噼啪”地倒在桌上。
　　偷听的雷磊不小心撞到一车待整理的书，抱脚垂泪。
　　偷听的尤绮琴吃吃低笑，太好玩了，不知道明总裁怎么招架。
　　明总裁顿了一下，将悠悠抱到大腿上坐好，回应道：“嗯，叔叔喜欢悠悠。”
　　他说得很轻，只有悠悠和秦木璃听到。秦木璃无语，扶起书继续装。
　　之后的对话都比较诡异，明总裁在细细地问着秦悠小朋友的日常、兴趣爱好等等，顺便关心秦妈妈的日常细节，而秦悠小朋友大多数不用人家问就将妈妈的大小事情一股脑地倒出来，不是聋的都听得出她在推销自己妈妈。
　　秦木璃扶额，抓过秦悠小朋友要好好教导一番。明总裁却揽住悠悠拒绝了，继续静静地、认真地听着，偶尔说一两句引导小朋友难得的滔滔不绝。秦木璃叹息一声，由他们去了。
　　日渐西斜，客人稀稀落落地走了，最后只剩下3号桌。
　　雷磊没好气地过来提醒道：“老板，我们该关店子了！”
　　秦木璃放下书本，看了对座一眼，暗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牵过女儿的小手，说：“悠悠，来，我们送叔叔出门。”
　　秦悠虽然依依不舍，但她不敢违了妈妈的话，拖着明总裁的手走到门口，期盼地问：“叔叔还会再来吗？”
　　明总裁蹲下来摸了摸悠悠的脑袋，又凑上前亲亲她粉嫩的脸颊，柔声道：“来，叔叔一定还来看悠悠。”
　　“嗯！叔叔再见！”秦悠灿烂地笑着。
　　“嗯，再见。”他站起来，再一次凝视她，淡淡道：“我……走了。”
　　书吧里放着今天最后一首歌，王菲的《暧昧》：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望不穿这暖昧的眼爱或情借来填一晚终须都归还　无谓多贪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望不穿这暖昧的眼似是浓却仍然很淡天早灰蓝　想告别偏未晚
　　她亦深睇他的眼眸，语气淡淡：“嗯。”待他转身，还是决定添一句：“你……有空就来坐坐吧……”
　　他回过身望她一看，又迅速地转回去，那样快，可她依然看见那刹那流露的强烈的感情。他顿了顿，才回应：“好。”然后抬步离去。
　　才两步，他忍不住转过身，视线先落在使劲挥手的悠悠身上，片刻转到她的脸上。
　　她似乎知道他的留恋，勾起嘴角，暖暖一笑。
　　他也跟着笑了，弧度不大，却清楚明晰，真挚怡然。
　　夕阳打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三道影子，并排一起，仿佛亲密的一家三口。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还祈求甚么说不出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
　　到唇边讲不出满足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
　　越来越近　却从不接触
　　La　La
　　茶没有喝光早变酸
　　从来未热恋已相恋
　　陪着你天天在兜圈
　　那缠绕　怎么可算短
　　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
　　未留住你　却仍然温暖
　　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间
　　望不穿这暖昧的眼
　　爱或情借来填一晚
　　终须都归还　无谓多贪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
　　望不穿这暖昧的眼
　　似是浓却仍然很淡
　　天早灰蓝　想告别
　　偏未晚
　　－－－－－－题外话－－－－－－
　　拖了这么久，终于把这个坑埋了。不求看客多少，只望故事完结，不论好坏，他们终能结局。其实这个故事最初的最初，只有尤绮琴和KEN，秦木璃和安明晖只是配角，明自辉根本不知道是谁。后来，是为了秦木璃能和安明晖在一起，于是故意做出了明自辉。可嫉妒心理作怪，为什么谁都要喜欢女主？于是安明晖就是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于是，和明自辉在一起了。明自辉固然是爱着秦木璃的，但，因为爱，就能放弃说过“我愿意”的妻子和家庭了吗？诚然不爱，可责任永在。秦木璃最后依然爱着明自辉的，可以爱之名，就能雀占鸠巢，霸占理应属于别人的丈夫了吗？于是最后的最后，成了这样。天早灰蓝，想告别，偏未晚。
　　最后，感谢你们的不嫌弃，谢谢。
　　




☆、犹疑在似即若离之间

　　他的大脑一向很忙，生意上的事情已经占据了大部分，剩下的小部分装着他所感兴趣的，例如某本书籍，某项运动，某个人。
　　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能接受，怎么会是那个人？他接触过太多太多比她优秀美丽的女人，却只有她留在心底。所以，他不止一次回想，如果当时没有理会她，那，他会遇见谁。
　　如此想着，又回忆起和她第一次的相遇。
　　来中国出差，入乡随俗，和一些官员酒桌上推杯换盏，一不小心就有点喝高了。他酒量不高，葡萄酒还行，可中国人对喝白的太执着了，即使身边有两个助理帮忙挡着还是不行。
　　温饱思淫欲，中国人归纳总结得真好。
　　欲望不随便找人解决，这是他的原则。他决定到附近的江边走走。
　　于是，他捡到一个女孩子。
　　当时他走到一棵大榕树下，黑夜沉迷，根本没注意到榕树脚下倚着一个女孩，就算注意到，也会目不斜视地走过。谁料那女孩啪的一声倒在他裤脚上。
　　皱着眉头俯身推搡那女孩，心想：中国的乞丐真离谱。
　　然后，更郁闷的事情发生了：女孩扭头就吐，脏了自已，以及他的一裤一鞋。
　　发生这种事情，淫欲什么的自然消散得一干二净。掏出手机召来温建康，正要拖开这女孩，她却死命地抱着他的腿开始哭，嘴里叨念“妈妈……对不起……”。两个男人的手脚当然要比一个女孩的力气要大得多，可是，要对付一个喝醉酒的女孩却有点棘手，因为这个女孩竟然扒拉着他的裤脚，放声大哭。
　　路人纷纷侧目，他无奈地带着女孩上车，离开事发地方。
　　出门在外，他不想发生太多事，给女孩开了个房间，打算让她第二天醒了自行离开。
　　半夜整要就寝，蓦然发现结婚戒指不见了。到处翻找回忆，最有可能落在女孩身上了。
　　他来到女孩的房间，见女孩已被清洁干净，松松套着睡袍陷在雪白柔软的床上，黑亮的长发四散周围，黑白分明，柔和纯真。
　　青春靓丽，美艳动人，各式美态见得太多太多了，不可否认这一刻这女孩有点动人，但远远未能打动他。
　　上前，发现她仅仅套着睡袍，衣物似乎都送洗了。
　　应该问问服务台。正准备离开，听到女孩呓语：“……明……晖……”
　　众所周知，明氏的人只有英文名字，却没有人知道，只有明氏主干一脉有中文名字，承继一族的荣耀和责任，谨记自己身上永远流淌着纯洁炎黄血液的身份。而他，下一任的明氏族长，中文名字是明自辉，鲜少人知。
　　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怎么知道？
　　靠近细听，听到是一堆表白：“……我喜欢你……什么时候……回来……晖……想见你……还是别……”
　　他哭笑不得，莫非是某位社交名媛？然而，即便相熟如卡米拉也不知道自己的中文名字，她又怎么会知道？
　　突然身体失重，整个身体倒在女孩身上，女孩翻身而上，睡眼迷蒙地贴上他的脸，像只小猫满足地蹭了又蹭，身体轻轻扭动，摩挲着他的下体。
　　他立时紧绷着脸，要推开她，可原本盖在女孩身上的被子覆在他身上，女孩的四肢重重压着四角，宛如一张网令他动弹不得。本来今夜就有点想法，现在被稍稍撩拨，立刻重燃。
　　他大力推开她，女孩歪在一边还在念着。
　　他绝对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既然大家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
　　醒来枕边人不见了，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外的事，那女孩竟然是处女，毕竟在国外，如她一般的女孩大多男朋友都换过一打了。
　　更意料之外的是，循例查查这女孩子是谁，没想她的故事一点都不单纯。
　　接近他想谋取些什么吗？只是，她很久都没再出现，安分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像从未曾相遇过。
　　他知道之后，也没放心上，他要关注的事情很多，这样一个女孩，模样早已模糊了。
　　==
　　偏偏，第二次见面的那一刻立即认出来了。
　　彼时她眼神闪烁，明显也是认出自己，头低垂，分明是不想被自己发现。他突然玩心起，想着要是叫住她会怎么样。待“等等”二字出口又觉得自己无聊无比，作罢。
　　温建康也认出来了，当晚主动地报告说已警告过那女孩。他一笑置之。
　　==
　　没想到第三次见面这么快。
　　没几天认识了孙郁，当晚约他去酒店附近一酒吧。
　　进去看见了她，穆璃，也叫秦木璃。
　　她身边没有人，面带苦笑，烈酒一杯接着一杯。
　　她知道自己今晚要来？守株待兔？不是警告过了吗，还是打算玩什么把戏？他鬼使神差地绕过吵闹的舞池，接近她。
　　落座一旁，酒保探身询问，他扬手拒绝，只凝视她似迷似醉的侧面，不知清醒还是模糊。
　　铃声响起，是孙郁催促的电话，他接了，推掉约会。
　　她有所觉，回过头来，一笑。
　　灯红酒绿中，初恋女孩的脸庞突然清晰，又远去，面前是这个叫秦木璃的女孩，怦然心动。
　　==
　　第二天才知道，原来她心心念念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恼羞成怒，愤懑不耐。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想靠近。
　　他设计着剧本，安排两人再次相遇，认识，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一开始她还非常抗拒，又受不了堕落的引诱，于是酗酒，甚至吸烟，以此来惩罚自己，要把自己拉到更深的地方。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落下胃疼这个毛病。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消遣的玩物，冷眼旁观，只是随着接触频率的增加，他按着自己喜好，有技巧地强迫她戒掉烟酒，甚至戒掉对胃药的依赖性。
　　纠缠着，又表现毫不在意，若即若离。
　　她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他也不过是她偶尔空虚寂寞的床伴。
　　在她心里面，他只是安明晖的替代品，他一直知道。
　　他一边不甘着，又一边自厌。自省不该找个能够牵扯自己心绪的人，又庆幸自己遇到这样一个人，他的感情有所托付。
　　直到她提出要结束。
　　结束？也该是他来决定。不过，该晾晾她，分清楚他和安明晖的感觉。
　　隔着千里，他并不担心她会忘了自己，相处那么久不说，有黑子存在她就不会忘。
　　本来没想那么快再见的，但她竟然怀孕了。
　　她不同孙郁，他和她的孩子，若不能避免，只有生下来一途，因为他不舍得不要。虽然他答应过妻子他的第一个子嗣是赐予给她，只是妻子不孕多年还是没能治好。若是错过这个孩子，他和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
　　他想，或许是上天下达的暗示，他的第一个子嗣是她生育的，他们注定纠缠。
　　==
　　他已陷入，她却依旧若即若离，时喜时怒。
　　还是喜欢着安明晖？那会抛弃这孩子吗？他开始慌乱：她真的愿意为自己生孩子吗？不是虚与委蛇？就似自己不想要孙郁的孩子一样，她其实也不愿意吧。她是在伺机准备堕胎吗？
　　为了安抚她，他说出只要孩子生下来，两人便毫无瓜葛。只有天知道他是否真的放手。
　　吩咐温建康盯着她，顶着家族和事业的压力，再忙也想守在她身边，他要占据她所有的空余，企图扯着她一同往下，至少让她舍不得这孩子。
　　她或是淡然笑着，或是莫名焦躁，在他眼里依旧像个定时炸弹，活像他在折磨她似的。
　　相互折磨也罢，他相信上天的指示，纠缠，也要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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