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空不要为我掉眼泪 作者:微酸袅袅 第一章 我们曾经爱,可曾经已非常遥远(1) 暖黄色的灯光将富悦商场的专卖店映照得如同水晶玻璃的方盒子,每一个盒子里盛放着不同的昂贵美物,柔软的纯羊毛米色开衫、小牛皮的短靴、碎花的真丝雪纺衫、特殊印花Logo的名牌包包、德国定制的限量版笔记本套……年轻的店员们都有一张亲切的俏脸,笑意盈盈的,让人在不知不觉间就刷卡埋单。 我每次跟着陌桑逛富悦,都会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土包子,进商场前会心虚地考虑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陌桑试衣服的时候我就坐在沙发上休息,因为不用看也知道,那些价目牌上的数字一定很可怕,不是我能承受得起的。 “顾昭昭,和你逛街也太解High了。”陌桑穿着新衫从更衣室出来,一边照着镜子一边对我说。店员殷勤地替陌桑拉整齐肩线,又蹲下身去为她扣上鞋扣。 她像女王一样。 “谁让你要来富悦的,如果去我的主战场,我一定买个风生水起。”在我心里富悦就是一“屠宰场”,像陌桑这样的富婆就是一只只肥美的羊羔。 “哟,还是我的错了?”陌桑笑着白我一眼,她当然知道我说的“主战场”就是位于火车站旁的服装批发市场,“陈梓郁有的是钱,你干吗替他省钱?”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一时语塞。 陈梓郁确实待我不薄,脚上的新款Prada皮鞋就是他买给我的,还有身上的大衣、手里的Gucci包。他每次送我东西的时候都已经去了吊牌,要不是陌桑识货,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都很不便宜。 他送我我便收着,这是他的事,可是我却没办法厚着脸皮刷他的卡。 我也曾对陈梓郁说过,别再送那些昂贵的礼物给我了,那些名牌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我说完之后陈梓郁头也没抬地“哦”了一声,下次送礼物还是照旧,甚至比之前的更贵。 后来我就明白了,陈梓郁是个喜欢按自己想法行事的人,他听不入耳的建议只会造成他的变本加厉。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酒红色的花苞裙,都给我包起来。下次上新款了再打电话给我。”陌桑没问价格,直接抽出钱包里的金卡递给店员。她察觉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反正不是我的卡,不花白不花。”她的笑容很美,但是眼睑垂下去的时候,她的目光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让我努力花陈梓郁的钱,可是她努力花着别人的钱,却一样不开心。 刷完卡,店员将衣服一件一件折叠整齐放入购物袋后,恭恭敬敬地送陌桑和我出门:“林小姐、顾小姐,欢迎下次光临。” 陌桑点了点头,拉着我准备向下一家店走去的时候,顾祈的电话来了。 “昭昭,晚上出来聚聚吗?” “都有谁啊?”我随口问着,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陌桑。 陌桑用口型说:“你去吧,我晚上还有约。” 顾祈还在卖关子:“你来了就知道了。” “装什么神秘呢……好啦,到时候见。”好久没唱歌了,前几天我和灿灿在寝室里吼了几嗓子觉得不过瘾,正想找朋友一起出来唱歌,顾祈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我不禁有点跃跃欲试。 “钱柜406,晚上七点半,不见不散。”顾祈声音带笑地挂掉了电话。 “看样子你们晚上的摊子还挺大。”钱柜四楼都是大包厢,陌桑组织过几次公司活动,当然不会不知道。 “快毕业了,聚的时间越来越少,抓紧最后的时间狂欢呗。”我说。 穿着制服的富悦门童向我和陌桑点头致意,推开门送我们出去。 走出空调开得很足的富悦,迎面吹来的寒风让我打了个寒战,我不由得拉紧大衣。 “抓紧时间玩是没错,不过今天这个日子……你不用陪陪陈梓郁吗?他怎么说也是……”陌桑顿了顿,把目光投向我。 我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不自在地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至耳后:“我还真忘记了……他现在没打电话给我,应该是有安排吧。” 陌桑嗤笑了一声,撇过头去望了一会儿路边璀璨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扭头对我说:“顾昭昭,你身为光明正大的元配,怎么沦落得跟我一样?” 我的心在这个寒风瑟瑟的隆冬黄昏,突然抖了一下。 我和陌桑相识于微时,我们来自同一座小城,有类似的生活轨迹,知道彼此最落魄的样子。我比谁都清楚如今看起来那么精悍、美丽的林陌桑,当初其实也不过是个自卑、内向的普通女生。甚至毕业后为了在这座大城市留下来,她花了比别人多出几倍的时间准备笔试和面试,考进一家国企,最后却成为办公室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被人逼得不得不走。 那时候陌桑大学毕业才一年,而我读高三。她受的苦没有办法和家里人说,最难熬的时候她打电话给我,千言万语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握着话筒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高三那一年我的情绪也起起伏伏,成绩一度滑落到谷底,陌桑一哭,我也跟着哭,我俩哭完后又互相鼓励,陌桑继续投简历找工作,我抹把脸坐回台灯下,做那些好像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之后我考上了大学,陌桑也找到了比之前的铁饭碗更好的新工作,我们两姐妹终于苦尽甘来,我们打电话或者见面时,再也不用抱头痛哭,总是只谈欢喜不言悲伤。 大约从前年的夏天开始,陌桑的衣服越买越贵,换的车一辆比一辆气派,她请我吃饭的餐厅的装潢一个比一个奢华。 我隐约知道或许这一切来得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但她不说,我亦不会问。 陌桑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亲爱的姐姐。 而此刻她眼底隐约有泪光闪动,脸上却带着动人的笑容,她说:“顾昭昭,你身为光明正大的元配,怎么沦落得跟我一样?”这话虽然是说我,嘲讽的却是她自己。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缓过气来,说:“陌桑,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希望你好,比希望自己好更希望你好的。只要是你选择的,我就不会反对,哪怕那是一个全世界的人都唾弃的选择,我也会陪你站在一起。” 陌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笑出了声:“顾昭昭,你也太矫情了吧?” 我好不容易“琼瑶上身”,说了这么一番感天动地的话,陌桑居然就这么对我,我内心不由得默默流泪:“你个没良心的快走吧,不是说晚上还有约吗?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了。” “差点忘记了,我还约了Jack谈下个星期会议上要重推的项目。”陌桑看了一眼纤纤皓腕上银色的OMEGA女式手表,确定我不用她送后,踩着五厘米高跟鞋走向停车场,“拜拜,亲爱的昭昭。” 陌桑的背影在寒风瑟瑟的街头显得尤为消瘦,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有点婴儿肥,而现在却瘦得成纸片人了。 我还在望着陌桑离去的方向,熟悉的手机铃声又响起来,我从包包里翻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有点发愣,居然是陈梓郁,我的“夫君大人”。 “喂,你好。”因为太过紧张,我竟然有点微微的结巴,这让我本来就过分礼貌的开场白显得极为生疏和怪异。 电话那头的陈梓郁果然顿了顿才开口:“昭昭,是我,陈梓郁,你现在在哪儿呢?” “刚刚陪陌桑逛了下富悦,等下准备去参加一个同学聚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梓郁或许是觉得我应该像个等待被召见的妃子一样时刻准备着,得知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丰富之后,他又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你好好儿玩,我只是通知你,下周四是我父亲五十大寿,你也要一起参加。” “好的,没事的话我先挂了,街上有点冷。”我速战速决,准备结束这通电话。 “嗯,那下周四见。”陈梓郁似乎也正有此打算,收线比我还迅速。 我瞪着手机微微有点生气——每次和他打电话,总是我先听到那单调又重复的电波声,没有一次例外。有几次我预谋好要比陈梓郁挂得快,却还是输给他,他对我到底是有多唯恐避之不及啊? 算起来我和陈梓郁认识也有三四年了,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除了血缘之外最亲密的关系,可是我始终看不透他。 从怀宁路到中山西路,撑死了十公里的路,却堵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我在车上几乎听完了凤凰传奇出道以来的所有歌 曲,那销魂的旋律直到我走进钱柜大厅时,还在我脑海中一阵阵盘旋。 我到406门口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想着等下进去被顾祈他们罚酒三杯该怎么推托时,包厢的门居然开了。 大约是有人出来拿吃的或是上厕所吧,我来不及细想,刚准备扬起大大的笑容打个热情洋溢的招呼,结果在看清来人后硬生生地刹住车,我的表情尴尬得几乎要面瘫。 开门的人居然是骆亦航,顾祈在电话里没说骆亦航也会来。 我转身要走,骆亦航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双手抱胸倚着门,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你很怕我吗?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我顿住脚步,朝他虚伪地一笑:“骆总风流倜傥,怎么会像鬼呢?只是我想骆总并不想看到我,我还是识相点滚比较好,免得难堪。” 骆亦航也对我很虚伪地笑,然后把身后的门推开到极致,转过脸去对包厢里的人说:“你们看谁来了。” 坐在门边的顾祈第一个看到我,顿时脸上出现一种又愧疚又担心的神情:“昭昭……” 灿灿什么也不知道,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姑奶奶你总算来了,今天该不会又学雷锋做好事了吧?” 包厢里的人我大多都认识,大学时一起混过校园广播台的胡栋、马子午,顾祈从初中追到大学的“小妖精”岳潇潇,以及岳潇潇最近试图“勾搭”的隔壁学校的校草陆鹭洋——我真怀疑顾祈组织今天晚上的聚会,只是为了帮岳潇潇倒追陆鹭洋。 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我,这下我是走不了了。 “没有啦,今天是真的堵车。” 我以为骆亦航已经是今天晚上最大的“惊喜”了,幸好包厢很大,我只要控制自己别乱瞟,完全可以对他视而不见。 “昭昭快去点歌,我们一起飙一首。”灿灿把我推到点歌台,听到歌曲前奏响起来,她大叫着扑向话筒,“《Superstar》!我的我的!” 我正一页一页找歌的时候,包厢的门又开了,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倾泻进昏暗的包厢,我下意识地顺着光源望过去,看到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个“惊喜”——来人是夏樱柠,骆亦航现任正牌女友。我手一抖,一低头发现自己竟然点了一首凤凰传奇的《郎的诱惑》,我手忙脚乱地想要删除时,胡栋凑过来猛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说:“顾昭昭你太‘欢型’了,赶紧优先,我帮你唱RAP部分。” “啊?”我还在发愣,手里就被塞进一个话筒,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凤凰传奇的MV,销魂的前奏响了起来……灿灿拍着手在笑,顾祈朝我投来敬佩的目光,以为我是故意丑化自己来化解现场的尴尬。我在心中默默地流泪,老娘真的只是手抖点错了歌。 胡栋唱一声“娘子”,我下意识地“啊哈”了一声,整个 包厢掌声雷动,而我“啊哈”完之后恨不得咬舌自尽。 即使没有回头看骆亦航,我也知道他此刻的神情肯定是那种居高临下中又带着微微不屑的,以前我和骆亦航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装地听MariahCarey、AvrilLavigne、LinkinPark的歌曲。 骆亦航有一把极漂亮的嗓子,英语又好,一张嘴就能迷倒一片人。他一开始听欧美音乐是为了练习英语听力,后来真的迷上了英文歌,再回来听中文歌就不行了,胃口被养刁了。我没他那么挑,有时候也哼几句《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或者《女人是老虎》什么的“民族歌曲”,骆亦航总是深深地鄙视我的音乐品位。 “你不要相信天长地久只是一种运气,郎郎郎的心郎郎郎的情,信誓旦旦守到花开不会再孤寂……”我硬着头皮唱完了女生部分,胡栋有模有样地唱着RAP,整个包厢的气氛被炒得火热,大家全都迎着节奏拍手跺脚,还不时欢呼尖叫几声。只有骆亦航似笑非笑地坐在我正对面的位置上,他身旁的夏樱柠也一脸的高深莫测,活像个慈禧太后。 我喝了一大口冰水,内心泪如雨下——在前男友和前男友的现任女友面前,我像个小丑一样娱乐大众是为了什么哦? 我出去拿饮料,顾祈跟了出来,他有些抱歉地对我说:“昭昭,我不知道他们会来。” 我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肩:“没事。” 确实没事,能有什么事?我和骆亦航差不多整整四年没见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彻底过去了,之前避着不见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再面对他,虽然心里仍有些美好的幻想,但我和他都明白,我们回不去了,那些美好的幻想只不过徒增烦恼。 我再推门进到包厢的时候,灿灿正在唱《可惜不是你》:“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这首歌唱的真像是我和骆亦航。梁静茹发这张专辑的时候我和骆亦航刚闹掰,学校广播里每到放学时都准时播这首歌,我去超市买包卫生巾也能听到“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那时候我一听这首歌就哭,拿着两大包促销的卫生巾,在货架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样的蠢事我也不是没做过。我曾以为骆亦航是我心中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儿,是我心尖儿上永远隐隐作痛的一块肉,谁知道心里的伤最终还是被时间治愈了。 今天我听到这首歌依然会想哭,但是只要狠狠捏住自己大腿上的肉,勉强也能把泪意憋住,以笑脸迎人好像啥事都没有。即使那个让我甘心把所有真心和爱情都双手奉上的男人,此刻正温柔似水地看着另一个女人;即使他漂亮深沉如湖水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我的倒影。 陆鹭洋被岳潇潇那个小妖精缠得没办法,硬挤进我和顾祈中间一条缝大的位置上坐下,这下他有了左右护法,不怕岳潇潇再借着看手相之名对他上下其手。 我和陆鹭洋不熟,只在顾祈组织的聚会上见过几次,听说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和骆亦航同寝室,就睡在骆亦航的上铺。谁也不知道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对陆鹭洋产生了一种又熟悉又陌生,又想靠近又想逃离的感觉。 我把这种异样的感觉告诉顾祈的时候,被他嘲笑了一通,他说:“顾昭昭啊顾昭昭,你这辈子算是栽在骆亦航手上没得救了。” 我讪讪地笑着,嘴上毫不示弱地说:“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你能不能好好儿找个正常的女的来爱啊?” 刚才还很有优越感的顾祈,一下子像泄了气的气球那样瘪下来,悠悠地叹口气道:“是我欠她的吧。” 也只能这么解释了,不然像顾祈这样一个五好青年,怎么会瞎了眼一样只看到一个岳潇潇?只要是岳潇潇说的都是对的,只要是岳潇潇要的他都要替她得到,只要是岳潇潇的吩咐,他赴汤蹈火也要不辱使命,这让我们一群知情的朋友欷歔不已,而不知情的只能解释为堂堂C大学生会主席顾祈是“瞎了他的狗眼”。 “陆草这么守身如玉?”我取笑陆鹭洋。 他斜睨我一眼,装作很风流的样子搂住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媚眼如丝,吐气如兰:“无福消受美人恩……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一定细细品味,寸寸珍惜。” 我本来想调戏一下陆鹭洋,结果又被反调戏了,害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连忙推开陆鹭洋,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阴郁了一个晚上的陆鹭洋心情好像稍微好了一点,终于露出美少年纯白无瑕的笑容,看得我也差点意乱情迷。 啧,人家校草可不是白当的。 “啊——”岳潇潇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的面前,尖叫着指着我的鼻子问陆鹭洋,“她不会就是你刚才说的新女朋友吧?” 虽然包厢里的音乐声很大,可是岳潇潇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所有人都闻言一怔。骆亦航正在喝水,听到岳潇潇的话后被水呛得连连咳嗽,胸口一片水渍。 我的脸部肌肉正在微微抽搐,我不保证岳潇潇再发神经下去,我还会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 顾祈的脸也黑了,他拉着岳潇潇警告她:“你别闹了,大家出来玩开开心心的……” 岳潇潇向来对顾祈作威作福惯了,理也不理他,仍盯着我和陆鹭洋看来看去,继续尖声说道:“陆鹭洋你不能和顾昭昭在一起!” “为什么?”陆鹭洋好整以暇地躺在沙发上,笑眯眯地问道。很明显,岳潇潇会有“我是陆鹭洋女朋友”这样的误会,是受了他的暗示,我为陆鹭洋当了一回挡箭牌。 这个男人的女人缘实在是好到爆,但凡事过犹不及,太好也是一种烦恼,陆鹭洋又一直单身,所以遇到他的女人总像饿了好几年的狼一样,那么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和我稍微熟一点之后,陆鹭洋还奇怪地问过我:“你从没对我产生过一点点异样的好感吗?” 我打着哈哈,然后认真地摇摇头。其实帅哥谁不爱呢?但是我只要一想到他曾经夜夜睡在骆亦航的上面,他曾和那个人那么接近,我心中就会浮起许多回忆,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便顾不上对美少年的那些小心思了。 陆鹭洋当时似乎还有点惊讶,然后很不见外地搂搂我的肩说:“难得碰到不被我美色所迷的女人,以后你就算是我的女朋友好了,免得那些人再烦我。” 我以为陆鹭洋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口就答应了,还想着如果是真的也不错,有个校草当男朋友,说出去还不是我顾昭昭长面子。 我没想到的是,岳潇潇也会迷上陆鹭洋,而陆鹭洋会用这招来脱身。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岳潇潇又以压倒背景音乐的高分贝声音尖声说:“因为顾昭昭是你好朋友骆亦航穿过的破鞋,你那么好,怎么能……” 我霍地站起身,准备甩她一大嘴巴,结果右手臂不巧地在这个时候抽筋了,我一时没想到我还有左手,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音乐不知被谁暂停了,顾祈抓着岳潇潇的手臂把她往外拖,用少见的生气神情呵斥她:“岳潇潇,你够了啊!” 岳潇潇死命挣扎,试图逃脱顾祈的掌控,一边仍大声嚷嚷着说:“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说的都是事实啊!那些破事谁不知道啊……” 大学四年,除了高中时期关系很铁、大学又和我同校的顾祈,我几乎和所有的高中同学都失去了联系,就是想把我的高中和我的大学泾渭分明地分开来,不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我现在的生活。我那么想要忘记过去、忘记骆亦航,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现在的欢天喜地的生活中去,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放过我呢?灿灿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我的身边握住了我的手。不愧是我的好姐妹,关键时刻显真情啊。这次我真的是被岳潇潇那个小**害死了,幸亏毕业在即,只是接下来的欢乐的聚会我大概不能参加了。场面已经这么难看了,我也很难再欢乐起来,拿了包,我对陆鹭洋说了句:“这次真的被你害死了。”陆鹭洋有点无辜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你们还有隐情……” 我叹口气,确实谁也料不到我和隔壁学校八竿子打不着的骆亦航,还有过那么深的感情纠葛,更料不到岳潇潇这个神经病,在背后议论议论也就算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这种八卦。 胡栋为了缓解尴尬又把音乐打开了,拿着话筒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High起来!”我走到门口,撑起虚弱的笑容对一包厢的人说:“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灿灿也背了包走出来,和我一起回寝室。 我看都不敢看骆亦航一眼,我不知道刚才岳潇潇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我更不敢看夏樱柠的表情,以我对 她的了解,她肯定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的五脏六腑早就一 个接一个气爆了。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夏樱柠之间的梁子也不是一根两根的问题了。 “要不要我送你?”陆鹭洋跟过来,他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发现和另外一个人异口同声。 我抬眼,看到骆亦航从陆鹭洋身后走出来。 有人在唱陈奕迅的《K歌之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心在偷看我们这里的八卦剧,他走调走得很可怕。 骆亦航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他似乎根本不把陆鹭洋放在眼里,直接绕过他走到我的面前,微微倾身看着我问:“我送你回去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双眼皮深得好像是用手术刀割的,可是又好看得那么浑然天成。他的右眼角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我记得是我们吵架的时候我用书砸的。他的眼神沉静如水,让人望着望着,好像会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差点要以为眼前的骆亦航还是我的骆亦航,我可以像以前那样拉着他的手对他拳打脚踢地撒娇,让他在大街上背着我快跑,让他在路灯下大喊:“顾昭昭身轻如燕!顾昭昭美丽无双!” 还是陆鹭洋的声音惊醒了我,他说:“我送她回去就可以了。” 骆亦航依然紧盯着我说:“我有车。”骆亦航上大二时就 退学了,一开始在房产公司做售楼顾问,很快就做到销售部部门主管的位置,他的同学在即将毕业时刚刚找到工作,二十二岁的他却已经有房有车了。他这么说当然不是为了炫耀,而是要陆鹭洋知难而退。 陆鹭洋笑了一下,仍是一脸春风得意美少年的表情,他淡淡地说:“我没有车,可是我也没有女朋友。” 我在内心默默地为陆鹭洋拍手叫好:回得漂亮! 骆亦航缓慢地扭过头去看陆鹭洋,他微微眯着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他笑了一下,说:“好,你送她俩回去吧。”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道,“顾昭昭,我们来日方长。” 每次骆亦航笑眯眯的时候,就是他心里熊熊怒火燃烧得最盛的时候。我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全校搞游园会,做游戏的时候,隔壁班一个满脸是痘的男生故意借机揩我的油,骆亦航就是这样笑眯眯地走上来,笑眯眯地把敢怒不敢言的我领下台,然后又笑眯眯地等在那个男生回家必经的路口,笑眯眯地将他饱揍了一顿。 后来我有说过骆亦航,虽然那个痘痘男偷偷蹭我的屁股是他的不对,但是把他打得门牙都掉了,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我记得当时骆亦航笑眯眯地折断了手里的一支铅笔,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自己都舍不得碰的宝贝,怎么允许那些脏东西碰?一想起他的那些恶心心思,我就恨不得把他千刀 万剐。”那次我真的被骆亦航吓到了,他虽然笑眯眯的,但是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戾气,能硬生生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以骆亦航一对我这么笑,我就知道所有的一切真的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岁月落入大海,时光偷走了等待(1) 周四下午我原本就没有课,和灿灿吃过午饭后,我就独自 去学校北门坐公交车。校园广播里正在播一个煽情得让人掉鸡皮疙瘩的爱情故事,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两人最后却因为分隔两地互相猜疑就分手了。我听着听着就乐了,我猜写这个故事的作者肯定还没谈过恋爱,或者没有真的刻骨铭心地和谁相爱过,所以笔下的男女主角都矫情得不是一般两般。 从学校去梓园要转一次车,虽然有点麻烦,可是我舍不得打车。当然,现在在陈梓郁这棵大树的庇护下,我早不是几年前那个买一本学习资料要计算饿几天的穷孩子了,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没穷过的人不知道穷的可怕,没有过无枝可依的人不知道珍惜手里所拥有的一分一毫。 梓园是陈梓郁买给我的,其实也不能算买,因为梓园就是他们公司开发建造的,他只是留了一套位置最好的东边套给我,十七楼,有个超大的露台,从上面望去,周围的景色包括千米外的南湖尽收眼底。 我到家的时候见陈梓郁还没来,就拿了贴身的衣物先洗了个热水澡,我披着浴袍拨着湿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我有一阵子没见陈梓郁了,上一次见他似乎还是秋天的时候,他穿着POLO衫在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挥杆子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把身旁的球童小姐迷得七荤八素,一个劲地说:“顾小姐真是好福气。” 我嘿嘿笑着,虽然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但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甚至有一次,某贵妇直接当着我的面说陈梓郁没娶她女儿真是莫大的遗憾,她女儿和陈梓郁站一块是多么登对,那语气,好像我有多配不上陈梓郁,我站在孔雀一般的陈梓郁身边就像一只草鸡一样,掉他的档次似的。 可是,就算被她这样侮辱,我又能怎么样?因为连我自己都知道我确实配不上陈梓郁,他是英俊多金的富二代,我只是父母双亡的孤女,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当时的我只能微笑着连连点头,表示“确实很遗憾”,然后趁她继续大发感慨之词时默默转身,速速远离她的“小宇宙”。 陈梓郁还是那么好看,身材挺拔修长,略长的刘海儿遮住了些许额头,右边的半段眉毛隐在发丝后面,左边的却斜插入鬓角。他的眼睛,是如鸽子的翅膀那样的灰色,温和却又隐含着忧伤。 我一直觉得迷惑,像陈梓郁这样要什么有什么的富二代居然也会忧伤,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不像个商人,更像个文人,只有文人身上才会有那种宿命般萦绕的忧伤。 陈梓郁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低头换拖鞋:“洗过澡了?” “嗯。”我有点尴尬,拉了拉浴袍的下摆,等他走过来才想起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晚上几点钟开始?” “六点半。不过我们早点过去吧,陪老爷子说会儿话。” 陈梓郁走进卧室脱衣服:“我先洗个澡。你的衣服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一会儿会送过来。” 他背对着我在解衬衫的扣子,我“哦”了一声,表示知道,然后退出了卧室,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娱乐频道,这个冷清清的公寓里立刻充满热闹的说话声。 我还是不太习惯和陈梓郁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我们一起手拉手肩并肩地面对外人时,总是能非常得体地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可是只要一没有人,那种陌生的尴尬就会像倔犟的杂草一样,四处丛生。 我还记得和陈梓郁刚领证的时候,我是多么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第一次在有我存在的空间里换衣服时,我想起电视剧里小丫鬟服侍大老爷、《红楼梦》里袭人服侍贾宝玉的样子,立刻狗腿地上去帮他“更衣”。结果他冷淡地瞥了我一眼,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放在我的右肩上施了两分力:“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他那么平静、那么礼貌,正人君子得让我汗颜。我原本也是食人俸禄,忠人之事,想帮他做点事,结果整得自己好像“色女扑郎”,我瞬间遭受严重的内伤。相处久了我才知道陈梓郁有轻微的洁癖,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他连和他亲爹说话都要保持半米以上的距离,谈生意和人握过手之后,总会在方便的时候用湿纸巾擦一下手,或者干脆用洗手液将手洗得干干净净。清脆的门铃声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我裹着浴袍开了门。是陈梓郁的助理丁格,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儿,脸皮薄得像纸一样。他看到我的穿着立刻就红了脸,连说话都开始结巴:“顾……顾小姐,这是陈总为你准备的衣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有任何暴露的地方,我不由得嘲笑他:“你这小孩儿脸红个什么啊?”虽然丁格和我年纪相仿,但是和纯真如小白兔的他相比,我觉得自己的经历和思想都已经沧桑得像个阿姨。“没……没有。”丁格的脸更红了,“没事我先走了。”他后退着向电梯走的时候还差点绊倒。我关上门转过身,陈梓郁站在我的身后,他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氤氲了浴室里的湿气,整个人看上去又清新又温和,比他平日里塑造出来的西装革履的形象柔软许多。只是此刻,他的眼神里似乎仍带着些许工作时的精明的审视。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此刻脸上的笑容应该像隔夜的冷饭一样僵硬:“丁格来过,送衣服过来。”陈梓郁嫌弃我的品位,每次出席什么重要的场合,我从头到脚的行头都是他替我准备的。“我看到了。”他擦着头发转身又进了卧室,“你们聊得还挺开心。”那确实,丁格的脸可比陈梓郁的脸让人没压力多了,我暗自想着。打开盒盖,我拿出盒内的衣物——是一件裸色的改良版小礼服。我有些苦恼,今天的气温实在不怎么高,我来的时候穿了一件保暖衣、一件毛衣,还有一件厚外套,晚上就要穿这件布料如此之少的高级货吗……“穿踝靴、黑丝袜,外面披着上次给你买的小皮草。来去都有车接送,室内有暖气,不冷。”陈梓郁已经穿戴整齐从卧室里走出来,剪裁合身得体的Armani西服、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皮鞋、PIAGET的银色腕表、同色系的精致袖扣,他本来就是个衣架子,更何况浑身上下就像贴满了人民币般,自然是器宇轩昂。看看外面的天气,我很想翻一件羽绒服出来套上,不用想也知道这举动铁定会惹毛陈梓郁,被他羞辱得体无完肤之后,我还不是得照他说的穿……我拿着那件几乎没有分量的小礼服,悲壮地走进卧室换衣服,在经过陈梓郁身边时,他用如同呓语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想让丁格失去这份工作的话,可以继续和他这么‘友好’。”我飞快地抬起头,陈梓郁的脸离我很近,氤氲的湿气已从他鸽子灰的眼睛里散去,只剩下我看不懂的墨一般的深沉。他犀利而冰冷的眼神正笔直地射进我的灵魂深处,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承认我从来都不曾了解过陈梓郁,但我知道他是个可怕的男人,除非我是想自寻死路,不然最好还是按他的话做。 陈老爷子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这个谁都知道,包括陈家新来的买菜小妹,她每次看到我眼皮都不抬一下,给我的待遇还不如陈老爷子养的那条德国黑贝。对了,那条黑贝也很势利,看到我就阴狠歹毒地瞪着我,不住地低吼,我一有什么动作它就狂吠不止,可是看到陈梓郁或者陈老爷子,它立刻觍着脸巴结不已。 我把这话说给陈梓郁的妹妹陈梓珏听的时候,她哈哈大笑,结果我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的陈梓郁,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天空。唉,我这口饭真是太不好混了。 “哥、昭昭,你们来啦。”陈梓郁的妹妹比我还大了一岁,我们彼此直呼其名。陈梓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时脸颊两边有圆圆的酒窝。她是陈家上下唯一对我还算和善的人,每次旁人让我下不来台,陈梓郁又不在身边时,她总会替我打圆场,所以看到她我都会放心一点。 “昭昭你今天真漂亮。” “还用说嘛,可真是‘美丽冻人’。”我趁陈梓郁没注意,对梓珏做了一个“发抖”的动作,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和梓珏,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爸在二楼书房?他最近身体还好吗?”陈梓郁问。 “还好,就是这两天血糖又有些偏高。他现在在书房和方叔叔谈事情,说你来了之后去书房见他,估计是上次那块地的事情。” 陈梓郁的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冷笑,他低头对我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向爸问声好。” 我乖乖地跟着陈梓郁穿过宾客和几个陈家人,我装得很低眉顺眼,可是心里早翻了无数个白眼。陈梓郁明知道陈老爷子不喜欢我,可是每次出席家庭活动时,他都会把我带在身边,而且还抓紧时间秀恩爱,拉手是最基本的,低头耳语也很常见,更少不了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还会故意亲亲我的脸颊、额头什么的,摆明了是想气陈老爷子。 我是一件伤人不见血的武器,陈梓郁把我使得就跟李寻欢的飞刀一样,一扔一个准。 果然,书房门才被推开,老爷子只瞄到陈梓郁身后的我的侧影,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沉脸的样子和陈梓郁像极了。 “你带她上来干什么?” 有进步,刚开始的时候是他暴跳如雷的“你带她来干什么”,现在变成心平气和的“你带她上来干什么”——他已经能预想到我的出现,只是希望我能默默地掩藏在宾客中,不要特意出现在他面前就好。 “昭昭想向您问声好,所以我带她上来了。”陈梓郁含情脉脉地面向我,“昭昭?” 你怎么不去演电影啊?奥斯卡小金人是为你而存在的!我内心很澎湃地对陈梓郁竖了中指,但表面上依然温和有礼又不卑不亢地向老爷子请安:“爸,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用鼻孔“哼”了一声,倒是陈夫人沈玉芳和颜悦色地说:“昭昭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沈玉芳是陈梓郁的继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姿容美艳,可以想象得到她年轻时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你们有事就聊吧,我下去帮忙了。”我准备闪人,陈梓郁存心把戏演足,拉着我低声道:“那些事情常姐会吩咐佣人做,你下去休息会儿,和梓珏聊聊天吧。” “嗯,我知道了。”关上书房门的时候,我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如果陈梓郁能拿奥斯卡小金人,那么我也能混个金球奖吧?我得意地笑了笑,可很快又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没有人会明知道自己虚伪还为自己的虚伪自豪吧? 陈老爷子的寿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是一派祥和的景象,我端着笑脸像一尊精致的假娃娃,被陈梓郁领着四处展览。我温婉贤淑得好像生来就是大家闺秀,心里却早骂了无数的脏话。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到寿宴结束,我一坐进陈梓郁的车里就垮掉笑脸,踢掉高跟鞋,那踝靴的鞋头为了造型美丽做得极窄,我的小脚趾简直要被挤断了。 到了梓园,陈梓郁关闭汽车引擎:“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在这儿附近要见个客户,今晚住这儿。”他解释道。 “好啊。”这本来就是陈梓郁的家,他爱住不住,反正有两个房间、两张床,任君随意。 刚和陈梓郁领证的那一段时间,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正儿八经地“同居”过一阵。一开始我也害怕陈梓郁会对我怎么样,因为以我对男人很有限的了解来看,很多男人的自制力并不好。 我和他有协议,但也难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不会兽性大发。 不过担心了一个多月之后,我就知道完全是我多心了。 陈老爷子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这个谁都知道,包括陈家新来的买菜小妹,她每次看到我眼皮都不抬一下,给我的待遇还不如陈老爷子养的那条德国黑贝。对了,那条黑贝也很势利,看到我就阴狠歹毒地瞪着我,不住地低吼,我一有什么动作它就狂吠不止,可是看到陈梓郁或者陈老爷子,它立刻觍着脸巴结不已。 我把这话说给陈梓郁的妹妹陈梓珏听的时候,她哈哈大笑,结果我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的陈梓郁,他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天空。唉,我这口饭真是太不好混了。 “哥、昭昭,你们来啦。”陈梓郁的妹妹比我还大了一岁,我们彼此直呼其名。陈梓珏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时脸颊两边有圆圆的酒窝。她是陈家上下唯一对我还算和善的人,每次旁人让我下不来台,陈梓郁又不在身边时,她总会替我打圆场,所以看到她我都会放心一点。 “昭昭你今天真漂亮。” “还用说嘛,可真是‘美丽冻人’。”我趁陈梓郁没注意,对梓珏做了一个“发抖”的动作,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和梓珏,不知道我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爸在二楼书房?他最近身体还好吗?”陈梓郁问。 “还好,就是这两天血糖又有些偏高。他现在在书房和方叔叔谈事情,说你来了之后去书房见他,估计是上次那块地的事情。” 陈梓郁的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冷笑,他低头对我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向爸问声好。” 我乖乖地跟着陈梓郁穿过宾客和几个陈家人,我装得很低眉顺眼,可是心里早翻了无数个白眼。陈梓郁明知道陈老爷子不喜欢我,可是每次出席家庭活动时,他都会把我带在身边,而且还抓紧时间秀恩爱,拉手是最基本的,低头耳语也很常见,更少不了嘘寒问暖。有时候他还会故意亲亲我的脸颊、额头什么的,摆明了是想气陈老爷子。 我是一件伤人不见血的武器,陈梓郁把我使得就跟李寻欢的飞刀一样,一扔一个准。 果然,书房门才被推开,老爷子只瞄到陈梓郁身后的我的侧影,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沉脸的样子和陈梓郁像极了。 “你带她上来干什么?” 有进步,刚开始的时候是他暴跳如雷的“你带她来干什么”,现在变成心平气和的“你带她上来干什么”——他已经能预想到我的出现,只是希望我能默默地掩藏在宾客中,不要特意出现在他面前就好。 “昭昭想向您问声好,所以我带她上来了。”陈梓郁含情脉脉地面向我,“昭昭?” 你怎么不去演电影啊?奥斯卡小金人是为你而存在的!我内心很澎湃地对陈梓郁竖了中指,但表面上依然温和有礼又不卑不亢地向老爷子请安:“爸,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爷子用鼻孔“哼”了一声,倒是陈夫人沈玉芳和颜悦色地说:“昭昭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沈玉芳是陈梓郁的继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姿容美艳,可以想象得到她年轻时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你们有事就聊吧,我下去帮忙了。”我准备闪人,陈梓郁存心把戏演足,拉着我低声道:“那些事情常姐会吩咐佣人做,你下去休息会儿,和梓珏聊聊天吧。” “嗯,我知道了。”关上书房门的时候,我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如果陈梓郁能拿奥斯卡小金人,那么我也能混个金球奖吧?我得意地笑了笑,可很快又觉得这有什么好笑?没有人会明知道自己虚伪还为自己的虚伪自豪吧? 陈老爷子的寿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是一派祥和的景象,我端着笑脸像一尊精致的假娃娃,被陈梓郁领着四处展览。我温婉贤淑得好像生来就是大家闺秀,心里却早骂了无数的脏话。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到寿宴结束,我一坐进陈梓郁的车里就垮掉笑脸,踢掉高跟鞋,那踝靴的鞋头为了造型美丽做得极窄,我的小脚趾简直要被挤断了。 到了梓园,陈梓郁关闭汽车引擎:“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在这儿附近要见个客户,今晚住这儿。”他解释道。 “好啊。”这本来就是陈梓郁的家,他爱住不住,反正有两个房间、两张床,任君随意。 刚和陈梓郁领证的那一段时间,为了掩人耳目,我们还正儿八经地“同居”过一阵。一开始我也害怕陈梓郁会对我怎么样,因为以我对男人很有限的了解来看,很多男人的自制力并不好。 我和他有协议,但也难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不会兽性大发。 不过担心了一个多月之后,我就知道完全是我多心了。 陈梓郁大约是真的看不上我,那个月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他在陈老爷子为他准备的订婚典礼上拉着我的手出现,炫耀似的展示我和他的结婚证书,目的就是为了向陈老爷子示威吧。 说白了我顾昭昭对他而言就是个武器,除此之外甚至连个女人都不是,我和他在一起就是各取所需,也算是“天生一对”。 算起来,我和陈梓郁认识也有些年头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只有十七岁,那时我和爸爸在开发商公司门口不吃不喝静坐了两天,门口站岗的保安从开始的暴力驱赶到后来的无可奈何,最后甚至还劝我们说:“你们还是走吧……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得不少,没用的……” 爸爸的嘴唇都失了血色,面色蜡黄,但眼睛仍是亮的,那种读书人的倔犟始终不曾消失过。他说他就不信这事没人管了,他不信普天之下还没了王法。 我偶尔做梦的时候会梦到这一段经历,梦见十七岁的自己梳着两条麻花辫坐在爸爸身边,脸色苍白,身体单薄得像纸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如见过世间黑暗的中年人一般愤世嫉俗,并不信什么王法,只是因为爸爸坚信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一个结果,我便陪着他一起努力。 陈梓郁出现的时候我和爸爸已经坐了一整天,他刚好要去拜访他父亲曾经的老战友,他的车开过我和爸爸身边的时候,因为要避让我们,所以停了一下,他摇下车窗看我的时候我正好抬起头,我看到他微怔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陈梓郁只有二十二岁,和现在的他相比青涩许多,白皙的皮肤宛如上好的细瓷,理干净的平头,深灰色的瞳人清亮得像一匹骏马的眼睛。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他眉眼间那挥之不去的阴郁,这种凛冽而特别的气质让我在两年之后与他再相遇时顿觉熟悉,稍加回忆就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惊鸿一瞥。 十七岁,我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十七岁,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年开始剥落下鲜艳的外壳,然后迅速崩溃成一堆废墟,瞬间将我推入痛苦的深渊,连留给我留恋和悲伤的时间都极少。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陈梓郁是我的福星还是我的灾星。 拜岳潇潇所赐,“校草陆鹭洋的新任女友是大二时退学的骆亦航高中时穿过的破鞋”这条新闻在隔壁那所理工科大学里风风火火地宣扬开来,几天来都占据了校园BBS头版头条的位置。幸亏本校的BBS版主是我以前在校园广播台的朋友,他打了声招呼,一有人发讨论帖就立马删掉,虽然这样弄得一小部分人颇有怨言,但并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 据灿灿说,那所理工科大学里的朋友都在问她这件事是不是真的,陆鹭洋的女朋友到底有多漂亮。还有人发帖说有我的照片,想知道的人留下邮箱地址,结果留下邮箱地址的那些人 兴冲冲地打开文件之后,却发现是病毒文件。 那晚在场的都是朋友,所以事情虽然传开了,但是没人直接指认主角就是我,我就当听的是别人的新闻,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还吃嘛嘛香。唯一让我感到愧疚的就是灿灿,她是我大学里最好的姐妹,什么秘密她都第一个和我分享,可是关于我的过去以及现在和陈梓郁之间的瓜葛,我都没有和她说过。 我的事情都太复杂太沉重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完全不知道我的过去的同学说起那些事,或许我的潜意识里是希望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我多希望自己能像灿灿、像其他所有清清白白的女生一样,什么都简简单单、清清楚楚的。 灿灿是个好姐妹,“KTV事件”后,我们以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她没有问我高中时我和骆亦航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只是一个劲地替我骂“岳潇潇就是个小**”。 说实话我挺感动的,我想等到合适的时候,等到我能坦然地面对那段回忆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我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灿灿。 就在我以为这条花边新闻将如入春时分的流感病毒一样过去时,岳潇潇给我打了个电话。 “昭昭,明天晚上我过生日,我订了个包厢,一起过来玩玩呗。”她的语气亲热得好像我真是她一姐妹,我不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还真对不起她似的。 “呵呵,谢谢,祝你生日快乐啊,可是我明晚有事。”我 是傻子我才把自己送枪口上去,谁知道岳潇潇在现场又会给我什么“惊喜”,她是一朵奇葩,像我等凡人从来无法揣测她跳跃的思维。 灿灿正在阳台洗头,看我挂了电话,她问:“是谁啊?人家过生日你都不去?” 我说:“岳潇潇,上次说我是破鞋的那个,你想去你去好了。” 灿灿立刻回我:“得,当我没问,谁去谁脑袋被门夹过。” 结果我还是当了那个脑袋被门夹过的笨蛋,脑袋同样被门夹过的还有陆鹭洋,不过他段数比我高,据说他是确定我会出场之后才答应去的,目的是为了看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我很狼狈地走出KTV,听到陆鹭洋不咸不淡地说出这句话时,我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掐死他。 到了吃饭时间,灿灿和男朋友享受烛光晚餐去了,我准备出门买点小吃,然后去图书馆看书。顾祈的电话就是在我犹豫到底是吃车轮饼还是煎饼果子的时候打来的,他吞吞吐吐、叽叽歪歪了半天,无非是说岳潇潇过生日,真的很希望我和陆鹭洋能捧场,但是我们两个都没去,她很忧伤,坐在沙发上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水晶吊灯,不肯切蛋糕。她还对顾祈说:“你把他俩找来,我想真心地祝福他们。” 顾祈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他又说得情真意切,从他的话中听来,岳潇潇也是一情深义重、明事理识大体的女生,我推辞不过,饿着肚子去了。 我到达KTV的时候陆鹭洋也刚到,他穿着彩蓝格子的夹棉外套、牛仔裤和撞色的NIKE板鞋,俊秀少年帅得冒泡,看到我的时候他弯眼一笑,说:“亲爱的,你来啦。” 我白他一眼:“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姑娘我惹不起。” 我和陆鹭洋一前一后走进包厢。岳潇潇那天穿了一条千层蚊帐似的薄纱裙子,灯光一照,露出里面黑**ra的影子。她的嘴唇涂得鲜红,脸却和裙子一样是刷白的,这或许是今年欧美最流行的妆容吧,反正她一直是“走在潮流尖端”的时尚人士,我就是个“土”人。 “昭昭、鹭洋,你们终于来了。”顾祈搓着手,一脸的喜悦中又混着点别的复杂的表情。他知道我不喜欢岳潇潇,他也知道岳潇潇是个神经病,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岳潇潇,喜怒都被她控制。 岳潇潇听到我和陆鹭洋的名字时微微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迷蒙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鹭洋,然后她拿起了话筒。 我以为她要送传说中的祝福,结果她清了清嗓子说:“顾昭昭你听好,我正式向你宣战!鹭洋现在还是你的,但是不久以后他就是我的男人,谢谢你现在代替我照顾他。”说完她朝我举起了酒杯。 虽然岳潇潇说的是中文,可是我回味了很长时间才全部消化她话中的含义,在那之前我忐忑不安地端起了酒杯——我以为岳潇潇是向我敬酒,结果她把酒倒在了我的头顶。 “你有病啊?!”我身旁的陆鹭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将我往后一拉,我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是他护住了我。 顾祈夺下了岳潇潇手里的酒杯,他气得浑身哆嗦:“岳潇潇,我他妈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你的话,把昭昭叫来让你这么胡闹!你以后再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顾祈第一个冲出门去,岳潇潇爆发出一声充满震撼力的号哭声后,冲出门去追,一屋子的人都石化在原地。陆鹭洋拽了拽我的袖子,好笑又同情地望着我说:“还傻站着干吗?” 我抹了抹脸,狼狈不堪地和陆鹭洋走在大街上,因为头发是湿的,冷风一吹,酒味四散,头皮一阵发冷。 “去洗头吧,你这样会感冒的。” 我觉得陆鹭洋的这个提议还是不错的,错的是我们进错了理发店。在路边那家理发店里折腾了两个小时后,陆鹭洋还是那个帅得冒泡的陆鹭洋,而我则顶着一个爆炸头,像是刚从非洲逃难回来的。 都怪我耳根子软,受不了理发师一直说一直说,我挥挥手说:“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吧。”等我打了个小瞌睡睁开眼睛的时候,悲剧已然造成了。 陆鹭洋已经笑了十分钟了,他仍然无法直视我的新造型,看一眼笑一次。 “你给老娘滚!老娘不要你送了!”我把陆鹭洋扔在路边,他原本想很有绅士风度地送我回寝室,“我自己回去就得了,你别在我心尖儿上撒盐。” “亲爱的,那你自己小心。”陆鹭洋大约也觉得他这般嘲笑我太不人道,可是他又实在觉得今晚的我倒霉得充满了喜感。 “有什么好小心的?”我正站在学校西门旁最热闹的街道交叉口,周末的学生情侣人潮如织。 “顾昭昭。” 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磨叽的陆鹭洋去而复返,故回过头去没好气地问:“干吗?”眼神却在看清来人后变了变,“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很失望吗?”骆亦航站在离我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这距离近得让我的心狂跳不止。 “没……你不是离开学校有一阵了嘛,这种只卖便宜货的学生街不太适合你……哎……”我说着后退一步,想与他拉开距离,结果一小撮头发被猛地一拉,痛得我眼泪都落下来。我下意识地更靠近了骆亦航一些,他身上那熟悉的气味让我好像一下子回到过去,那时候我是受人宠爱的傲娇少女,他是爽朗霸道的阳光少年。 因为发丝缠在了骆亦航的大衣扣子上,我们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汹涌的人潮里,璀璨而温暖的橘色路灯让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温柔而美好,我的心软得像一颗橘子味的软糖。 我看着骆亦航的胸口,这个我熟悉的胸口,我曾无数次靠在上面汲取温暖的胸口,如今上面写着的已不再是“顾昭昭”三个字。 我曾经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少年了。 那一刻灯火通明,我却软弱得好想蹲下身,在他面前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大哭一场。 “你不解开吗?”骆亦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迷思,喧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里,周围的人和物又变得清晰起来。 “对不起,不知道怎么缠在一块了。”我笨手笨脚地去解纠结成一团的发丝,或许是因为刚烫过头发的关系,原本光滑的头发变得特别干枯,千丝万缕缠成一个死结,我除了把自己的头皮拉得更痛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干脆去附近的店里剪开好了……” 我的话音结束在骆亦航灵巧的动作中,他仔细而认真地看了看那颗被缠住的扣子,然后小心翼翼又温柔灵巧地抽了几根发丝,没多久那个死结就被他解开了。 “咦——”这弄得我真没面子,好像是我故意解不开想和他继续“亲密接触”似的。我很不服气,从和骆亦航认识到现在,他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比我强。 “谢谢了。”我讪讪地说,转身准备走人。 “老同学见面,不好好儿叙叙旧吗?”骆亦航说。 我回过头去看他,仔细审视他的表情,想从他的神色中探究出一点他说这句话的用意。可是他面无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没有,神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可疑。 “还是说……你怕你男朋友多心?” “男朋友?”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陆鹭洋,这个我倒不急着澄清,特别是对于骆亦航。我和骆亦航本来就没可能了,不如在这种没可能上再加个砝码,“哦,你说陆鹭洋啊,他不会,他人很好的。”我眯着眼睛假装很甜蜜地笑,“是我困了,想回寝室睡觉。” “八点?睡觉?”骆亦航看了看他的腕表,时针很诚实地指向八点钟的方向,“还是说……”他又朝我走近一步,他大衣的下摆已经触到了我的手指,他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说,“还是说你害怕和我单独相处?” “怕……怕什么?!”我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心里极度痛恨自己的没出息。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拿出对付陈梓郁家那群人的强悍心理素质,微微一笑说,“有什么好怕的?骆亦航,我只是觉得我们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尘归尘土归土,若是在什么场合碰见了就点个头打个招呼,在其他任何私人情形下,我觉得我们都没有见面或者叙旧的必要。”我把话说完了才敢去直视骆亦航的眼睛。 他微微眯着眼,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像一块千年大寒冰似的。 我和骆亦航分手时他也是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冷,好像在瞬间穿越到了南极大陆。那次我真的害怕极了,害怕骆亦航会当场把我掐死,可是那时候的我也真是有勇气,居然狠狠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别再缠着我了,我真的对你已经没感觉了。你家也那么穷,你自己也还是个向父母伸手要钱的小孩儿,你没有办法照顾我,我只能靠自己,你一点用也没有……我现在不想想这些了,骆亦航,我们分手吧。” 我以为骆亦航会转身就走,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一个多么倔犟多么要强的人,我的那些话无疑是将他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无论骆亦航多爱我,他都会扭头就走。 但后来我发现我还是错了。 骆亦航原本像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可是在我扭头要走的时候,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我的后颈上,然后有温暖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裸露的后颈皮肤上。 我听到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很软弱很软弱地说:“昭昭,我们……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昭昭我答应你,我以后会努力挣钱,挣来的钱都给你,我会照顾你……照顾你一辈子……我会一直对你好,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听你的……挣大钱,买大房子,养一条你喜欢的大狗,生两个孩子,个像你一个像我,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说到后来,他几乎泣不成声,那么倔犟爱面子的骆亦航,旁人眼里骄傲到有些不可一世的骆亦航,为了挽留我,竟然哭得那么懦弱。 他曾爱我爱到连自尊都可以不顾,可是我却还是强忍着泪意,一步一步踩着他的自尊走出了他的世界。 谁没和自己心爱的恋人说过几次分手,但那时的我不知,不是每一次分手都可以挽回。我将骆亦航的心深深伤透,而后来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我都再无脸面在他面前出现。 我有点恍惚,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回忆,是骆亦航的声音将我重新拉回这个世界——他说:“顾昭昭,我在你面前怎么总是在犯贱呢?”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望着骆亦航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这条小街的尽头。 第三章 凤凰花树下的侧影,永远刻在胸怀(1)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骆亦航时是个雷雨天,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地下,窗外的梧桐树被大风吹得左右晃动。 自习课上,同桌张凯歌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望着窗外说:“哇,天好黑啊,等下怎么回去啊……嘿,你说我们像不像在上夜修课?”他捅了捅我指指窗外。 我抬起头望出去,窗外果然是漆黑的一片,只有模糊的灰色树影在不停地摇晃:“这天气……”我想说“这天气好可怕”,可话还未说完我就停顿了,因为我看到了骆亦航。 他浑身湿漉漉的,刘海儿贴在脑门上,皮肤白得像日光灯一样,在漆黑的背景下似会发光。他的眼神犀利得可怕,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神,阴郁得像一把泛着寒光的兵刃。他跟着班主任经过窗前时我刚好望出去,我俩的眼神就在半空中轻轻地对视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而他只冷淡地看我一眼就掉转了目光。怪人。我想。这个怪人被班主任领进了教室,打断了我们的自习。骆亦航算是英俊的男生吧,但是他整个人阴沉得像窗外的 天气,站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他整个人散发出湿冷的气息,如同来自遥远的冰雪王国。前桌的叶琳姗回过头来,冲我眉飞色舞地说:“冰山美少 年,极品!”我摇了摇头说:“寒山寺来的,撑死二等品。”那时候我家里还没出事,我和所有十六岁女生一样,是父 母的掌上明珠,受尽宠爱,又有点小聪明,不怎么费力就能考到中上的成绩,长得也不丑,所以日子过得很逍遥。 叶琳姗钢琴十级,是艺术特招生,和我一起算是这所重点高中里少数不务正业的女生,我们最大的兴趣爱好是看帅哥,并且给他们分类划等级。比如校园王子单一博是“阳光美少年二等”,比如校草许飞是“温柔美少年一等”,而我的死党顾祈就是“斯文美少年二等”。之前我们的结论大抵相同,相差不远,唯独对骆亦航有了分歧。 张凯歌摇摇头笑着说:“你们两个太刻薄了吧?” 叶琳姗白他一眼说:“你们男生讨论女生的时候岂不是更刻薄?你上次还说那个‘女神娜娜’长得像被踩过一脚的蛤蟆呢!” “别别——大小姐你别嚷那么大声行吗?我们私下讨论讨论……”张凯歌急了,恨不得立刻封了叶琳姗的嘴。因为“女神娜娜”是出了名的“打是亲骂是爱”类型的人,谁骂她骂得凶,她就以为谁对她有意思,因为偶像剧或者青春电影里都这么演,少年的爱就是这么别扭啊。所以长久以来,男生们对她的长相和行为敢怒不敢言。 我们三个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些,班主任向着我们这个方向咳嗽了一声,然后对她身旁的骆亦航说:“你暂时先坐第一组最后边那个空位吧。” 那个位子正巧就在我的身后,我偷偷对张凯歌和叶琳姗说:“班头嫌我们仨凑一块太热闹,想把他派过来冻死咱们呢。” 骆亦航在我身后坐了大半个月,我和他还是很不熟,说过的话用两只手就能数出来,无非是“借我支笔”、“交作业了”、“谢谢”、“不客气”之类的没什么营养的话。张凯歌倒是没几天就和他混熟了,后来顾祈也常和他们一起同进同出,有好事之徒给他们起名叫“三剑客”。 张凯歌和骆亦航玩熟之后甚至把我之前说骆亦航是“寒山寺来的”玩笑话都转述给他听,我当时就在他们旁边的餐桌上吃饭,张凯歌的嗓门儿又特别大,我想装听不到都不成。我偷偷瞥一眼骆亦航,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不出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虽然后来骆亦航表现得像个心理正常的高中男生,在新的集体里很快有了自己的朋友和哥们儿。他在阳光下打球的样子很养眼,对人微笑的时候眉眼柔和得像春天里的第一道光——但这些通通都不能抹杀掉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我始终觉得骆亦航是一个阴沉的人。 我问顾祈:“骆亦航到底哪里好啊?这么快就收买了你的心。” 顾祈笑得皮皮的,说:“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滚!”我和顾祈是小学同学,初中分开三年,高中再遇见时完全没有陌生感,我们兴趣相投,不成死党都难。在我眼里他是我姐们儿,我在他眼里就是他哥们儿,我俩的友情比纯净水还纯洁。 “昭昭,你对骆亦航好像很有成见?他其实挺不错的,虽然话不多,但是挺有意思,而且特别讲义气,属于那种默不作声,但是就把你的事情都打点妥当,替你着想的那种朋友,我觉得他有一种超越我们这个年纪的成熟。” “有那么好吗?” 所有人都说骆亦航好,男生喜欢和他做兄弟,女生暗恋他、仰慕他、热烈地讨论他,甚至据说连校长千金,号称“冰美人”的夏樱柠都对他芳心暗许。可我就是对他不感冒,高一的期末考试更是把我对骆亦航的反感推向了极致。 虽然身处竞争激烈的重点高中人人自危,但我对成绩、排名什么的都没有很上心,只要保持在中游以上的水准就心满意足。我总想着高考还远,凭我的小聪明,最后努力一个月考上一所普通本科问题应该不大。 可是那次期末考试我发挥失常,跌到了中游偏下的一个名次,我拿着成绩单正觉得沮丧的时候,骆亦航刚好经过我的身旁,他瞥了一眼我手里那个代表名次的数字,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考得不错呀。” 我的手指不由得抓紧了成绩单,眼皮微微直跳——谁都知道这次骆亦航以黑马之姿获得全年级第一,他的总分比我的高了一百分不止,他说这样的话,好比是西施称赞东施长得美。 这当然不是他谦虚,而是讽刺! 我眨了一下眼睛,冷笑一声,将成绩单抚平塞进书包里,嘴角上扬,对叶琳姗说:“考个第一有什么难的,有些人还真就得意起来了。我又不是不能考,只是不愿考,既然有人那么得瑟,我下学期就稍微努力一下下,展现一下我的真实实力好了。” 叶琳姗自然看得出我动了火,她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骆亦航,又看看我,说:“那当然,你想做的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好啊,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骆亦航很没风度地无视掉叶琳姗冲他眨眼睛眨得快抽筋的样子,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双手撑在课桌上,身体前倾地望着我。 “赌什么?”我自然是不会怕的,扬着下巴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就赌……一个愿望好了。”骆亦航眯着眼睛冲我笑开来,春暖花开中又带点老奸巨猾地说,“谁输了,就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愿望,当然那个愿望不能过分,不能有违法律道德。” 叶琳姗拉我的袖子,示意我不要逞强,可我已经和骆亦航击掌为盟:“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骆亦航望着我停顿了若干秒,才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那是我平顺的十六年人生中最奋发图强的一个暑假,我天天在家头悬梁、锥刺股地好好儿学习,天天向上。 我爸以前总说我没个正经、好吃懒做,朋友一个电话就飞奔出去欢乐了,从来不知道在家好好儿看书,他每次看到我在家摸课本就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快考试了啊?” 我们家和别人家有些许不同,我们家只有两个人,我和爸爸。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不过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亲情上有所缺失,因为爸爸给了我双份的关心与爱护。甚至为了弥补我从小就没有妈妈的缺憾,他对我可以说是溺爱有加,舍不得打我骂我,最凶的时候也就是瞪瞪我,只要我厚着脸皮对他讨好地笑一笑,软软地拖长音叫声“爸”,他就没辙了。 我的大逆转乐坏了爸爸,我窝在书房苦攻难题时,他就坐在我旁边批阅考卷或者备课。 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蓝天小学的校长,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看着一帮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也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接受教育、健康成长,是他发自内心乐意奉献的事业。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贫,但是快乐, 漫长的两个月暑假里,我只和顾祈还有一帮朋友出去唱了一次歌,那次K歌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岳潇潇。 我早就听顾祈提过岳潇潇,据说她是他的初恋,他们初中时是同班同学,岳潇潇和他隔了一条走道相邻而坐。开学之初大家还不相熟的时候,岳潇潇就很大方地和周围的男生分享她带来的零食或者饮料,为人爽朗大方。她笑起来很美,左边脸颊会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她喜欢看很文艺的文学杂志。 “她很可爱也很有趣,哪天介绍你们认识。”顾祈一直这么和我说,所以我的脑海中对岳潇潇的想象,自然也是长发飘飘、梨涡浅笑、大方又不做作的清秀佳人。顾祈在电话里和我说晚上唱歌的人里有岳潇潇时,别提我有多激动了。 我怀着一颗朝拜文艺美女的心而去,虔诚而喜悦,结果在岳潇潇闪亮登场的那一刻,我差点被茶水呛死。那心情,就跟看到一GIF格式的动态图片,人物背影婀娜迷人,结果一回头原来是凤姐。 岳潇潇她其实真的不丑,她是惊悚。在大家都还是清汤挂面的纯情少年少女的造型时,她烫了一头类似方便面的鬈发,可身上却穿了一条很文艺的白棉布裙,赤脚踩一双仿版的匡威布鞋,素白的脸上画了两条粗粗的黑眉,涂着苍蝇腿般的睫毛——不用猜了,浑身的安妮范儿。 虽然那时候我也喜欢安妮宝贝那种凄艳绝美的文字,但是我无法接受岳潇潇身体力行地将这种形象套在自己身上,活生生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所以别怪我拍着胸口,咳嗽不止。 顾祈有点尴尬地对我偷偷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最近换造型了。” 我冲他郑重地点点头说:“我懂。”我那时候想,没把握好安妮宝贝范儿不是岳潇潇的错,因为安妮宝贝范儿确实有点抽象,不是一般人能Cosplay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唱歌,我只记得岳潇潇很爷们儿地和男 生们喝啤酒、唱哀怨的情歌、喝啤酒、唱哀怨的情歌……如此往复。后来散场的时候,她微醺地拉住顾祈的手说:“你不要走……不要走……” 我们几个朋友相互递了个暧昧的眼色,大家纷纷各自回家。作为顾祈最好的朋友,我始终不忍心“羊入虎口”,但是看着顾祈甘之如饴地细心照料她,嘘寒问暖的,我顿觉自己多余。 “你……加油啊。”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做了一个握拳鼓劲的动作,做完之后才深深感叹自己的白痴,这时候加什么油啊? 顾祈的脸上飞起一片薄薄的红晕,说:“哎,你说什么呢……潇潇喝得有点多,我送她一下。” 我心事重重地上了出租车,想着岳潇潇最后整个人挂在顾祈身上,一会儿扭成S形,一会儿扭成B形的状态,估计他是凶多吉少了…… 我并没有向顾祈询问那天的后续,我再豪迈毕竟也只是个容易羞涩的少女,这么成人的话题我不知如何开口。而顾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如果他愿意分享,我当然乐意奉陪,但他不愿说,我自然也不会打听他的隐私。 不过在之后几次零碎的聊天中,我还是知道了后来的事情。其实就是那么些戏码,顾祈要送岳潇潇回家,可是她却突然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失声痛哭,说她从小父母离异,她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小孩儿,她没有家,觉得好冷好冷,不想回去。 顾祈一直是个善良又心软的男生,岳潇潇和他的关系一直暧昧又迷离,约等于男女朋友关系。他扶着她在附近的四星级酒店开了一间房,原本想安顿好岳潇潇就走,可最后还是拜倒在她猛烈的温柔攻势下…… 顾祈和岳潇潇在同一个晚上,一起携手告别了各自的初夜。 我曾听顾祈很隐晦地说起岳潇潇当晚痛不欲生,哭得梨花带雨让他心怜,他发誓要疼惜她一辈子、爱她一辈子,给她全世界最好的宠爱。 喊疼的不一定是处`女——很多年后我才在著名的天涯论坛上看到这一句话,我真后悔当初没有这样告诉顾祈,当然,想他也是不会听我的。 若爱情是那么容易回头是岸、执迷就悔的东西,也就没有那么多男男女女纵身飞跃、飞蛾扑火了。 高二开学时,叶琳姗看到我大惊:“啊,你怎么又变漂亮了?!瘦了!白了!你是不是吃减肥药了?” 我冷汗淋漓:“吃你个鬼!”我不过是发狠苦读了两个月,吃不下睡不香,又不出去玩,能不瘦不白吗? 叶琳姗知道我“变美”的原因后不胜欷歔:“就算你输了赌约,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变美也是好事一桩。”她又站远点看我,说,“以前没仔细看,现在你瘦了一点、白了一点,五官都变明显了一点,这么看,其实你很漂亮,和校花夏樱柠也算有的一拼。” 我连连摆手:“得得得,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是走个性知性路线好吗?别把我往其他路上推。” 我和叶琳姗说说笑笑,结果怎知这一番话传了几轮,传到夏樱柠耳里就变成了我不屑和她争“校花”这种花瓶喜欢的名号,我“顾才女”看不上那些个绣花枕头。然后据说夏樱柠也回应了,转了几个弯传到我耳里就是:“不屑还是不能,这个事情还不好说,才女不才女的,就和是不是校花一样,这话也不好说。”那意思就是我当不上校花还不屑个什么劲,“才女”也是自封的头衔,没什么了不起。 我当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笑笑也就过去了,后来才知道,这是我和夏樱柠结下的第一根梁子。而第二根也是最粗的一根梁子,自然就是骆亦航了。 开学那天,骆亦航见我第一眼就冲我扬扬下巴说:“赌约没忘吧?” 那个年纪谁不爱说几句大话、玩笑话,当初说得信誓旦旦,转身就忘了的事情多了去了,像骆亦航这样斤斤计较的比较少见,更少见的是我也当了真。 因为在家发愤图强了两个月,我也是有备而来,下巴比他扬得更高,嘴角翘得更高地回他:“当然!” 骆亦航没有说话,他微笑着直视我的眼睛,眼神从璀璨的星辰逐渐变成皎洁而温柔的月光,将我笼罩其中。我一开始不 示弱地望着他,可是后来还是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眼神……怎么一点也不像是仇人呢?我们不是仇人吗? 后来我才知道,骆亦航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他的“仇人”,他说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会在他的骨血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说得简单点就是,他对我其实是一见钟情。 可是我之前真的感觉不到骆亦航对我有什么想法,他不太和女生说话,“三剑客”里就数他难接近,虽然他的神情总是温和而平静的,可是你猜不透他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就翻脸。那时候唯一和骆亦航说得上话的女生应该是夏樱柠了,我也见过他们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在校园里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边走边聊,相谈甚欢的样子。 在其他男生面前高不可攀的校花,在骆亦航的身边,竟像四月枝头上的一朵俏生生的红花——是可以靠近,甚至可以攀折的。 有天上午,洛洛忽然带话给骆亦航:“明天周六,夏樱柠生日,她让我问你去不去她的生日会?” 据说夏樱柠的生日会向来只邀请成绩好、家世好的同学,和我玩得比较好的几个朋友里就顾祈有此殊荣。 “她有没有说叫我啊?”张凯歌厚脸皮地凑到洛洛面前问。 “你这是在自取其辱。”我揶揄张凯歌,他撇着嘴“嘁”了一声。 骆亦航没有直接回答洛洛,他单手托腮,手指点了点我的肩膀,见我神情不善地扭过头,他笑笑地问我:“你是羡慕呢,还是嫉妒呢?” 我有一种吃东西被噎到的感觉,不过还是堆着满脸假笑说:“我羡慕或者嫉妒有用吗?”骆亦航没有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垂下眼睫轻笑,又抬起眼直视我的眼睛,轻声吐出几个字:“当然有用。”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跳莫名其妙就乱了节奏,我总觉得自 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我脑海中有一根弦突然崩开了,刺刺地火花四溅,刚才心 跳只是乱了节奏,现在是如擂鼓一般。张凯歌玩味地吹了声口哨,连前桌的叶琳姗也八卦地探过身来看好戏。“我是你的谁啊?”我很快就找回自己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声音,“好啊,有本事你别去啊,你敢得罪夏樱柠吗?”“如果你敢答应明天陪我打球我就不去。”“我有什么不敢?”我这个人最禁不得别人激我,何况当时我笃定骆亦航不敢也不想得罪夏樱柠。我一直以为他对夏樱柠是有好感的,不然他不会和所有女生都保持距离,却唯独对夏樱柠例外。 “就这么定了。”骆亦航轻拍了一下桌子,像是谈妥了一笔好买卖。 “什么?”我还不是很明白。 骆亦航已经扭头对洛洛说:“帮我转告夏樱柠,非常感谢她的邀请,我特别荣幸,不过你也看到了,我明天有事。祝她生日快乐。” 洛洛看了我一眼,说了声“好”就走了。我还在发愣,叶琳姗很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眉飞色舞道:“顾昭昭,你牛啊!顾昭昭,你居然从夏樱柠手上抢到了男人!”她明明兴奋得要死,却偏偏压低嗓门儿,神情十分之扭曲。 “你在说什么啊……”我有点意识到,我不服输、禁不起激将的性格好像开始给我惹麻烦了。 张凯歌很有大哥风范儿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宝贝,祝你好运。” 其实那就是约会了吧?我和骆亦航的第一次约会。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是那么后知后觉,以为那只是我为一时的口舌之快付出的代价。在那天之前我以为自己是讨厌骆亦航的,可是当我按时赴约,看到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凤凰花树下,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的骆亦航时,我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丝的厌恶和不耐烦的情绪。 九月底原本是凤凰花期的尾声,可是记忆里那天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在枝头熊熊燃烧。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自树上旋转飘落,落地的时候风里似乎有轻 唱的骊声,敲响了少年的梦境。十六岁的骆亦航穿着天蓝色的 运动帽衫、浅灰的运动长裤,站在火红的凤凰花树下,风轻轻拨动着他略长的刘海儿。他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低着头在看一本口袋本的小说,不时抬头,洁白的侧脸不急不躁的,安心等待着他要等的人。 我向骆亦航走过去的时候忍不住跑起来,而他也终于看到我,收起手上的小说,挥着手冲我露出笑容。 “还挺守时的。” “这是我众多美德中微不足道的一项。”我还有个“美德”,就是每次说大话都不脸红。 “走吧。”骆亦航还是笑,那笑容温柔得让我的心发颤。他转身在前面带路,我随他走进了市图书馆的大门。 出门前骆亦航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所以取消了球赛,和我改约在市图书馆见面。 “可以自习,也可以借阅喜欢的课外书。”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去的是二楼阅览室,那里果真是个好地方,整片落地的玻璃窗,白色的窗帘,厚实的旧木地板,超大的咖啡色的桌子,一排又一排的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放满了各类书籍。阅览室里很安静,无论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自习,还是钻到书架后寻找喜欢的小说,都是一个愉快又消磨时间的好选择。 我在书架上看到整排的卫斯理小说,激动得想蹦起来,可是看到骆亦航很淡定地从背包里抽出习题册和试卷,准备好好 儿学习的样子,就默默忍下了冲动。我和骆亦航还有赌约呢, 他那么努力,我也不能落在他后面。 背了一个小时的历史,做了两张数学试卷后,我看了看时间,还能再做一张英语试卷,这时,右耳突然被塞入一只耳机。我浑身一下子就绷紧了,怔怔地扭头去看骆亦航,他的左耳里也塞着一只耳机,而此刻耳机里陈奕迅正在唱着比大海还深情的情歌。 骆亦航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口味不同的水果糖、三个菠萝味的水果冻,他在洁白的草稿纸上写:休息一下吧,没见你这么认真学习过。 我拿过那张纸,在下面写道:怎么,怕我认真学习超过你啊?哈哈,怕了吧?我顺手还在句尾画了一只吐舌头的小兔子。 骆亦航看了后不敢苟同地摇摇头,接过去又写:我怕什么?大不了输给你好了。我怕你累坏了,况且,今天窗外的天空其实挺美的,云层变幻无常,你一直低着头,都错过那些风景了。 我含着水果糖,唇齿间都是甜蜜的味道,我继续写道:你这么恶心我还真不习惯。妖怪,快给老孙现形吧,你明明就是寒山寺来的冰冻人,装什么文艺男青年?! 骆亦航看了直笑:我还有更恶心的你要不要听? 我:来吧,我不怕,我抵抗力很强的! 我还在摇头晃脑地画着做鬼脸的小兔子,骆亦航突然扯下 我右耳的耳机,凑到我耳边顿了顿,他灼热的呼吸都喷到了我 的皮肤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在我耳边柔声地说:“云层再美,也美不过你认真的神情。” 骆亦航说完之后飞快地挺直了身体,和我保持正常的距离,可是我却像是被点了穴,全身动弹不得。我几乎能感觉到右耳附近的血液在汩汩地急速流动,火烧一般的感觉迅速传遍全身。我实在受不了那种像是难堪、像是害羞、又像是激动的感觉,我站起身一路小跑到阅览室外的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幸好骆亦航没有跟上来,我独自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风,终于冷静下来。 骆亦航真是个臭流氓!我在心里把这句话骂了好几遍,可是回到座位看到他垂首做作业的样子时,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生气。 不不,不只不生气,甚至还有点窃喜。因为他的话无论多恶心,都是在恭维我啊,哪个女生不喜欢被人赞美恭维呢?更何况赞美恭维你的还是一个众人眼里很不错的男生。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我才发现真的下雨了,临近黄昏的青黛色天空,笼罩着浓重的雾气与水汽,雨丝细而密,落在树叶和花朵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图书馆门口的那棵凤凰花树上的花朵被打落了一地,红色的火焰在树下的水潭里微弱地燃烧。 虽然骆亦航告知我下午可能会下雨,可是我还是没有带 伞。我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他,他摊摊手:“我也没带。没几个男生喜欢带伞。” “那怎么办?公交车站有点远。”初秋的雨浇在身上是一层一层透心的凉,我抱着胳膊望着屋檐外的雨帘,心里有点发憷。 骆亦航把他的书包递给我让我抱着,然后利索地脱下他的帽衫,套在我的头上,接着他又把他的书包背上,帮助我从他的帽衫中露出脑袋,然后把我的手伸进袖子里。 骆亦航的帽衫好大,穿在我的身上空空荡荡的,长度盖住了我的半截大腿。纯棉毛线的料子不算厚实,但是在这样的初秋时节也足够抵御寒冷,何况还有他微微的体温熨着我的皮肤。 他脱掉帽衫后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我站在他身旁一垂眼就能看到他手臂上迅速崛起的鸡皮疙瘩。 “你别逞能了,我不是很冷。”我作势要脱掉他的外套,却被骆亦航按住了双手。 “让你一个女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在旁边穿得暖暖的袖手旁观,顾祈他们知道了还不骂我啊?”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可是……” “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们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吧,有车打车,没车等公交车。”骆亦航转移话题。 我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就学着他的样子把书包顶在头上,一头扎进雨帘中。因为有衣服遮挡,寒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时并不觉得特别冷,但是当几滴雨水飘进领口,顺着我温热的皮肤向下滑时,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公交车站牌实在有点远,半路上我们就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跑进路边一家灯光温暖的超市躲雨。超市里灯火通明,柜台上的电饭锅里还煮着茶香四溢的茶叶蛋,褐色的汁水冒着小小的气泡。柜台玻璃上是厚重的雾气,不少已经凝结成水滴蜿蜒地落了下来。 “擦擦吧。”善良的收银员姑娘递给我们一条白色的干毛巾。 “谢谢。”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是个还带着婴儿肥的年轻女生,素面朝天的脸上有善良而拘谨的笑容。我那时还不知道后来我会和这个女生成为莫逆之交,她就是后来的林陌桑。优雅精致、聪明能干的林陌桑,彼时不过是一个利用假期时间在超市勤工俭学的女学生。 我吃了两个茶叶蛋和三串关东煮,窗外的雨似乎下得越发大了,老天像把整条瀑布都丢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我和骆亦航买了两件一次性雨衣和一把伞,准备再次冲出去碰碰运气。 “你们……有车回去吗?”结账的时候陌桑问我们。 “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到车,有公交车也行。”我说。 陌桑想了想,只刷了两件一次性雨衣的钱,把雨伞又放回了货架:“我有叫车的电话……如果你们不急的话,在店里再等一下吧。” “你男朋友还挺细心的。”这是那天陌桑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有些窘,想解释骆亦航不是我的男朋友,骆亦航却一把拉着我,说了“谢谢,再见”后,推开超市的玻璃门飞快地走了出去。 我们并肩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默不作声,司机从后视镜里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洒脱中又有点小寂寞的陈奕迅,他在唱我最喜欢的《阿怪》:“他说时间好快还没试过亲身种小麦,阿怪说时间好快来不及到北极看苔原带,阿怪说时间好快来不及看一朵花怎么盛开,他真的真的好奇怪,说没有时间谈个恋爱……” 我微微侧过脸去偷看骆亦航,他正望着窗外模糊而易逝的风景。他的侧脸漂亮干净,嘴角抿着,线条利落干脆,后来我看到一本书上说,有这种唇线的男人通常坚毅勇敢,他想得到的都能得到,但是性格过于倔犟骄傲。过于刚硬的东西总是容易折断或者碎裂。 而当时,我只觉得眼前这个我曾经只判为“二等”的少年,英俊美好得胜过这世上任何一位少年。 我喜欢的少年,他必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少年。 第四章 最初的温柔,有最美的对白(1) 我爸很好奇我身上那件宽大的男生款帽衫的来历,大约和每一个“吾家有女初长成”的爸爸一样,他在“早恋”这个问题上心情是忐忑的。 我洗完热水澡,坐在沙发上边看动画片边擦着湿头发,爸爸终于忍不住问我:“昭昭,这位助人为乐、舍己为人的好同学是……” “顾祈。”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我爸认识顾祈,他到我家蹭过几顿饭,我们之间表现得实在太像是没心没肺的好兄妹,我爸对他很放心。 我骗得了爸爸,终究是骗不了自己。我看着最喜欢的动画片,可是眼前却总是出现骆亦航的脸,他微笑时眼角微眯的样子、认真做题时抿紧的嘴角线条、孤独时单薄如纸的背影、奔跑时鼓起的校衫哗哗作响的声音…… 我辗转反侧了三十个小时,周一早上见到骆亦航时,我以为我们会尴尬、会紧张、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小磁场,毕竟经过周六的那一场雨,我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不同。可是骆亦航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和男生朋友聊着周末的那场NBA球赛,抱怨着接下来一星期密集的考试安排,却仍约好中午去打一场三对三的篮球赛。 他的目光掠过我时似乎有短暂的停留,但轻巧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风轻轻一吹又飘走了。 我对骆亦航的好感在他的坦然和无视中迅速消耗殆尽,厌恶的情绪又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心头。哼,骆亦航有什么了不起?得瑟个什么! 午休时班里没什么人,骆亦航回教室喝水的时候,我把洗干净、折叠得像块豆腐干的运动帽衫丢在他的课桌上:“谢了。”我的声音高傲得像是在给他封赏。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坏心,就是臭毛病比较多,比方禁不得别人激将,比方受不了被人轻视,一旦遇到那种自我感觉过分良好的人,我总是忍不住比对方更骄傲、更狂妄,恨不得把对方死死踩在脚下。所以骆亦航对我不冷不热装酷的后果,是我对他装慈禧太后。 骆亦航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愕然的动作——他低头闻了闻,然后对上我一副看神经病的眼神,说:“雕牌洗衣粉,还有阳光的味道……不是你洗的吧?” “我爸洗的。” “就知道你这种大小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 我有点生气:“我会洗,只是你的衣服,配吗?” “那谁配?” “许飞啊。”我胡乱说了个名字,话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对,就是许飞,人家英俊温柔、家世良好,他才配我为他洗手做羹汤,纤纤玉指染上阳春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骆亦航的神色暗淡了几分,但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哦,是吗?可是不知道你在他眼里,配不配呢?”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我在原地气得差点把课桌踹翻。 十六岁的我纵然娇纵任性,却也不是臭脾气的娇小姐,可是骆亦航就是有本事在三五个回合里轻易就撩拨起我的熊熊怒火,让我恨不得把他整个人给拆了重组。 我和骆亦航刚刚缓和的关系又再次降至冰点。 周五有一场和实验二班的篮球友谊赛,刚经历几乎每天都有考试的魔鬼一周后,连平日对篮球兴趣缺缺的人都去球场边充当拉拉队了。因为不想看到骆亦航大出风头的样子,我赖在座位上翻看已经看了好几遍的漫画书,后来还是叶琳姗好说歹说,把我拖出了教室。 我才在球场外围站定,就险些被意外飞出场外的篮球砸到,幸好我身手敏捷地抬手挡了一下。场上穿白色球服的十一号跑过来,充满歉疚地问我:“同学没事吧?” 在看清来人后,叶琳姗激动地暗暗捏了一下我的手,那人竟是许飞,我和叶琳姗一致评定为“温柔美少年一等”的校草。 亦航面前胡扯自己对许飞有好感,我不禁有点脸热,特别矜持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 许飞又看了我一眼,突然对我绽开一个堪称闭月羞花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回场上。我不用回头看周围女生的表情,也知道现在她们一定恨不得扑上来撕碎我。 “他对你笑得那么色情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对我色情地笑一笑?”连叶琳姗都愤愤地“质问”我。 “你用一双充满色情的眼睛看世界,看什么都是色情的。他就是表达了一下歉意,随便笑一笑嘛。”我无辜地说。 “那也叫随便笑一笑?根本就是引人犯罪吧……难道是借刀杀人?”叶琳姗靠近我一点,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女生 们,很义气地说,“我会保护你的。” “谢啦。”我和叶琳姗说笑着,一抬眼就看到骆亦航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球场上欢呼声雷动,女生的尖叫声惊飞屋檐上的鸽群。 和叶琳姗及其他女生的激动相比,我显得太过平静,而骆亦航回头看队友的时候瞥我的眼神也很平静,像蝴蝶的小翅膀轻轻刷过我的脸颊。 “你们家骆亦航真是越看越有范儿!”叶琳姗目不转睛地望着越来越精彩的球赛,一边对我说道,“我真是越来越羡慕你了,顾昭昭,你帅哥缘也太好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骆亦航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我莫名其妙。 “呃……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叶琳姗扭过头来看我。 我的脸几乎要扭成一个“囧”字:“谁和你说的这个不靠谱的传闻?” 叶琳姗说:“我们看出来的啊……” “你们?” “我、顾祈、张凯歌……我们都这么觉得啊。你们两个一说话,那个火花四溅、那个光彩照人、那个情深深雨蒙蒙……” 我几乎要吐血:“你们这些人……以后是要向编剧界发展吧?我和骆亦航那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 叶琳姗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终于大彻大悟,结果她开 口道:“你俩啊,怎么像小孩儿一样,还玩打是亲骂是爱的游戏啊?” 我还想说些什么,力证自己和骆亦航之间“清清白白”,结果没防备,叶琳姗突然捅了一下我的肚子,痛得我立刻弯下腰去。 “快看,夏樱柠向你们家骆亦航示好去了!哎,你怎么了?” 我痛得冷汗直冒,脸色发白:“大姐,你的肘部力量也太强了一点吧……”我刚才待在教室不想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今天是来例假的日子,现在被叶琳姗捅了一记,我不知道是她用力太猛,还是痛经汹涌来袭,肚子如刀绞般难受。 “你……你没事吧?我手上没个轻重……”叶琳姗吓得手足无措。“没事,你扶我去下医务室……”球赛中场休息,场外尤其混乱,女生都在看骆亦航和许 飞,男生们一边说着刚才的比赛,一边瞟几眼站在骆亦航身边谈笑风生的夏樱柠。嗡嗡的噪音,刚才还不觉得怎样,此刻如同千万只苍蝇围绕在我耳旁,让我又难受了几分。“她怎么了,需要帮忙吗?”我抬起头,看到许飞蹲在我的面前。他的肩膀上搭了一条 白色的毛巾,头发被汗濡湿,一簇簇精神抖擞地竖立着,宽大的球服领口下是两道精致的锁骨,清俊的眉下一双温柔如桃花潭水的深眸如今写满了担忧。 “她突然肚子疼。”叶琳姗吃力地扶起我。 “我没事。”我咬牙站起身。 许飞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少年,他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我扶……”他的话还没说完,伸出的“援手”就被人很不礼貌地打掉,然后我整个人突然被人拦腰抱起,身体悬空。 头晕目眩中我抓住对方胸口的衣服,忍不住在心里飙了十几句脏话。我现在是肚子痛头又晕,双脚离地非常没有安全感,另外还被那么多人看着,我觉得非常丢脸。 骆亦航丝毫没有这种觉悟,他很淡定地抱着我大步走向医务室。 我知道是骆亦航,我记得他身上的沐浴露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可是我不愿睁开眼睛看他。十月晴秋,温凉的日光暖暖地洒在我的眼皮上,我窝在骆亦航的臂弯里,鼻息间充斥着他的气息,肚子好像就没那么疼了。我不禁暗骂自己真是有病,还是个矫情的病人。 “你放我下来,我没事了。”我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你脸色还发白呢,别逞强。”骆亦航看了我一眼。 “我——要——下——来!”这人听不懂人话啊?他喜欢做大熊猫被人围观,可我不喜欢。他当着夏樱柠的面把我抱出篮球场,指不定她的拥护者们该如何编排我了。 骆亦航停住脚步,微微弯下身体,在我还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松了手。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虽然我的身下是草坪,虽然他微微弯下身缩短了我和地面的距离,可我还是被摔得浑身发疼。 “你——”我对骆亦航怒目而视。 他双手抱胸俯视着我,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是你让我放手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肚子痛、屁股痛、手臂痛……浑身都痛,路过的同学没有一个不用奇怪、发现八卦新大陆的眼神窥探我们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骆亦航突然低声道歉,他蹲下身,伸一只手到我面前,“今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扶你去医务室吧。” 我抬头望着骆亦航,眼里满是怒火,可是那怒火很快就被泪水占领,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 “喂喂……”骆亦航似是极为懊恼,他想要安慰我,可是不知如何安慰,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他一定想不到顾昭昭竟然也会掉眼泪,就像我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这么没出息地在这样的情况下哭出来。 “***的浑蛋!”我狼狈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甩开骆亦航的手,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你有病!” 我丢下骆亦航,独自走向教室。黄昏的光线温柔似水,橘色的夕阳将所有的人和物都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光边。 后来的我每当回想起那一天突然失控的自己,总会忍不住微笑,那时候的顾昭昭是多么任性和直白,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任性的小女孩儿固然不够讨人喜欢,但她幸福得让我心生嫉妒,因为后来的我再也没有任性的资格了。 我还记得那天的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我没有回 头看,所以我不知道它有没有长到轻巧地、温柔地延伸在骆亦航的脚下。 我说:“我再也不想和骆亦航说话了,他害我出了那么大的丑。” 顾祈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骆亦航也是助人为乐嘛。” 我一听就怒了:“助人为乐?有这么助人为乐的吗?”把我直接丢在地上,惹得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多八卦的目光中难堪地哭出来,如果这也能算是助人为乐的话。 顾祈一时词穷,我摆摆手说:“别说这个扫兴的……我听张凯歌说过两天的奥数比赛你不参加了?” “是啊。比赛那天刚好是潇潇的生日……”顾祈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叹了口气:“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色不迷人人自迷啊……重色轻友啊……”突然我又反应过来,大叫一声,“那岂不是没有人陪我玩了?”因为这学期我的测验成绩突飞猛进,所以我也被召唤去参加了几期奥数突击培训,结果在最后的考试中竟然以黑马之姿考了全校第四名,将随队一起去省城参加比赛。考试只需要半天,据说之后会有一天半的行程是组织来自全省各所重点高中的优等生们参观学习。 顾祈抱歉地笑了一下,说:“还有骆亦航嘛。” 我无语凝噎。 冬季的日光最能让人昏昏欲睡,尤其是当我身处旅游大巴上的时候。我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艾薇儿饱含力量地唱着少女摇滚,头靠着车窗玻璃,穿透车窗的阳光洒在我光洁的额头上,车窗外的景物都是一种做旧的牛皮纸色,我的眼皮不由得越来越沉。 从我们生活的小城去省城有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市教育局安排了一辆旅游大巴装载全市参加奥数比赛的参赛者。在众多戴着啤酒瓶眼镜、穿着校服、神情呆滞的三好学生中,来自我们高中的包括我在内的四位参赛者,毫无疑问是瞩目的焦点,因为除我之外的三位参赛者是骆亦航、夏樱柠以及许飞。 原本没有夏樱柠的名额,但是因为考第二名的那个女生突发疾病,夏樱柠顶替了她。 车上的座位都是随意坐的,我先上车,挑了后边靠窗的位置;然后是许飞,他身后跟着骆亦航。许飞看到我时有些犹豫,我适时地抬头对他露出微笑,他便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来得挺早呢。” “嗯,怕迟到了车不等我。”我和许飞随意聊着,眼风却注意着骆亦航,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地从我和许飞身旁走过,在我身后的位置放好背包落座。最后上车的夏樱柠自然是坐在了骆亦航的身旁。 “你好,我是夏樱柠,你是顾昭昭吧?我听很多人提起过你,七班最漂亮最聪明的女生你都占全了。”夏樱柠拍了拍我的肩和我聊天。她的声音很好听,婉转如黄鹂,笑容温柔甜 美,一点也不似我从旁人口中听闻的偶有刻薄之语的女生。 不过即使这样,我对她也难生好感。 “你说得太夸张了,也可能是你记错名字了。”我说。 骆亦航歪着脑袋看我,突然插嘴道:“顾昭昭同学吧,虽然浑身的毛病,但是有个特别特别好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我一听不气反笑,半真半假地答道:“骆亦航同学吧,就和我不一样了,虽然浑身没毛病吧,就是嘴特别贱。”我边说边看向他,电光石火,剑拔弩张。 许飞轻咳了一声,打着圆场:“这么一车人就我们四个是来自一个学校的,接下来的两天还要互相照应点。” 夏樱柠和许飞之前就相熟,他们又聊了几句,我戴上耳机不再说话,骆亦航则从背包里翻出一本单词集,也塞上耳机专心看起来。 考试安排在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半,我们到了居住的宾馆安顿好,又聚在一起听带队老师讲解了注意事项后就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人还是选择在宾馆为我们特别开辟的教室里自习。 下午三四点钟,正是一天里阳光最美的时候,我带够钱,拿了相机就独自出门溜达去了。 省城是一座著名的旅游城市,有一座巨大的城中湖,如翡翠玉石镶嵌在城市的西南边,沿湖而建的长堤上垂柳依依、绿 树葱茏。听人说春天的时候湖边的风景是极好的,但冬季也有冬季的景致,我一个人边走边拍,自得其乐。 因为是旅游淡季,所以游人不多,日薄西山时分更是游人寥落。我在湖畔一处僻静的角落拍一只流浪小猫时,突然听到扑通一声,而后是孩童又惊又怕的哭泣声。 有人落水了!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湛绿的湖水里不断扑腾挣扎,湖边还站了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一个在哭,一个像是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我一边大叫着“有人落水了”,一边想办法救人,而有人动作比我更快,已经脱了外套跳进了水里,他在入水之前有句话似乎是说给我听的:“原地待着别动!” 人群很快聚拢过来,落水的儿童被人救起,原来是附近小商贩的孩子,结伴一起在湖边游戏,其中一个不小心滑落湖中。 救人的男生被人团团围住,孩子的父母一个劲地道谢,他却只捡起地上的外套披上,拨开人群向我走过来。 骆亦航的笑容刚从零度的湖水里捞出来,是新鲜而湿润的,带着潮湿的凛冽气息。他说:“顾昭昭,你刚才是不是也想跳下去?我告诉你,水里可冷了。”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拽起骆亦航的手就跑:“别回头,电视台的人来了!” “我是救人,又没害人,跑什么啊?” “你想别人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我们?我们明明是来参加比赛的,却在景区救起了落水儿童!” “……” “而且他们一定会胡思乱想,以为我们是偷偷约会来的。” 骆亦航原本蹲在路边大口喘气,听到我说这话,突然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神,莫名就让我心跳加快。 “刚才你拉我的手了。”骆亦航说着向我走过来,一点也不客气地重新拉起我的手,说,“公平起见,我也要拉一次。” 我歪着脑袋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挺拔俊朗,可神情分明像个孩子一样天真。他的手心是滚烫的,连带着与他接触的我的皮肤也燃烧起来:“拉够了没?” “还想抱抱……”骆亦航突然笑起来,笑容像迷雾里绽开的一朵红色玫瑰,鲜艳而迷蒙,带着充满诱惑的邪气。 我脸红,刚想狠狠甩开他的手,他却整个人向我靠过来……不,是倒下来。我抱着骆亦航的身体,差点被他压倒,他在我耳边轻笑:“嗯,抱到了……” 或许是因为大冷天的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又迎着风猛跑,看起来壮得像头小牛的骆亦航竟然浑身发烫发起了高烧。不过我深深地觉得,他刚才向我“倒”下来明明就是借病壮了色胆! 我扶着不知道是真的体虚,还是装出来的柔弱不堪的骆亦航,打车去了医院,我跑上跑下地替他挂号、拿药、排队……能坐下来好好儿休息一下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窗外华灯璀璨,而我早已饥肠辘辘。我下楼买了两碗小馄饨和两份炒面,坐在医院蓝色的塑料座椅上填饱了肚子。 骆亦航埋头吃了两口炒面,突然抬起头来对我说:“顾昭昭,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想不到。”我今天累死了,根本不想动一点点脑子。 “我在想,如果以后每次生病,都有你在旁边就好了。”他说。 我差点被小馄饨噎到,咳嗽不止,涨红了脸。我抬起头直视他晶莹璀璨的眼睛,却发现向来毒舌又爱欺负人的骆亦航,这一次的神情是那样诚挚……和深情。 “脑袋烧坏了吧……”我红着脸,嘟囔着移开目光,专心对付小馄饨。嗯,猪油小馄饨加小葱真是绝配。 那场考试我发挥得不好不坏,倒是因为担心骆亦航的身体,我几次抬头看他的背影,惹得监考老师频频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接下来的行程安排颇为无趣,都是参观博物馆、听名校教授讲座之类的我不感兴趣的内容。回校之后,我想不起那两天我到底做了什么,记忆里唯一清晰的是朗朗星空下,骆亦航柔软如花的笑容。 那天输完液,我和骆亦航回到住处时已经夜深,带队老师急得差点要给我们家里打电话。我解释了我们晚归的原因,骆亦航又适时地表演了一下“虚弱不堪”,带队老师只轻微责备了几句就放过了我们。 我扶着步履虚软的骆亦航在带队老师的目光中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我们同时大笑出声。 在电梯里,骆亦航软软地倚着我,含笑的眼神一寸一寸抚摸过我的脸颊,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要往旁边挪一挪,却被他抓住了手肘。 骆亦航的脸色依然苍白,可是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看着我柔声说:“昭昭,我们以后不斗气了,行吗?”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我飞快地挣脱他的手,跑出电梯时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扬着下巴笑得酷酷的,说:“行,但你以后都要听我的。” 骆亦航在缓缓合上的电梯门后,宠溺地含笑点头。 我捧着脸跑回房间,在洗手间掬水往脸上扑了好一会儿冷水,才渐渐冷静下来。 夏樱柠抱着抱枕坐在床上看综艺节目,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不想回答。 我和骆亦航的赌约在十一月底的期中考试上有了胜负之分。 我以超过骆亦航一分的微弱优势夺得全年级第一,“顾昭昭”三个字头一次神气无比地挂在排名榜的最上头。我们的班主任乐开了花,她带的班级包揽年级前十名中的四个名次,这让她出尽风头。 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对骆亦航说:“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 骆亦航的感冒还未好,说话仍有鼻音,他笑看着我说: “是没什么了不起啊。”尾音柔润,余音袅袅。 我斜睨他一眼,不和他一般计较。 张凯歌看着我们,突然摸着胳膊抖了一下说:“你们用得着这么明目张胆地眉目传情吗?这不是羡煞我等孤家寡人?” 我的气血一下子都往脸上涌,我瞪他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凯歌怕怕地拍拍胸口,对骆亦航说:“不知道你看上我同桌什么,她这么凶悍,以后有你受的。” 我又羞又怒,追着张凯歌作势要打,而骆亦航握拳抿唇,在一旁边咳嗽边轻笑。我一直以为自己赢得光明正大,可是直到半个月后,我偶然从顾祈那里知道,骆亦航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写了解题思路,却没有算出答案,被狠心的阅卷老师扣掉一半分数,所以才名落第二。 数学是骆亦航的拿手科目,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并不难,如果能写出解题思路,拿到全部分数不是什么难事。我想来想去,只得到他是故意不答,故意输给我这个答案了。那是周日的下午,我丢下在路边排队买甜甜圈的顾祈,沿着那条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小路跑到学校。我知道每个周末的这个时候,骆亦航都在学校打篮球。 “骆亦航你浑蛋!”我气喘吁吁地站在篮球场边,冲着球场上那个孤单的身影大喊。骆亦航投出手里的篮球,然后转身,目光在触到我的裤子时,他皱起了眉头。我跑得太急了,在路途上狠狠摔了一跤,右膝盖磨破了皮,鲜红的血液渗透蓝色的牛仔裤。 “你为什么故意输给我?你就是知道你会赢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和输掉赌约相比,我更讨厌胜之不武,我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掉了下来。骆亦航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将我的裤腿卷起,查看我受伤的膝盖。模糊的血肉里还有细细的沙石,他看得眉间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疼不疼?”他抬头问我,眼神温润得像夏夜的月光。 “疼……我不是来和你说这个的……你为什么要故意输给我?” 骆亦航有些无奈:“如果你不努力,如果你没考赢第二名的人,就算我每一门考卷都交白卷,你也考不到第一,赢不了赌约啊。” 我微微发愣。 “顾昭昭,你怎么就胜之不武了?你赢得很理直气壮啊。” “不管,你明明可以考得比我好。现在我宣布,我输了,你赢了,你可以向我提任何愿望。”我像个执拗的孩子。骆亦航依然蹲在我的身前,仰着头望着我,平静的神色之下似乎又暗潮汹涌,他的眼神清亮得像是晨曦微露之际的天空,辽远而空旷,带着微微的凉意。他那么直直地望着我,我便也直直地望着他。骆亦航平静的脸上终于漾起温和的笑容,他低下头亲吻我的伤口。我愣在那里,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有清晰的疼痛感和微微酥麻的电流从膝盖处流窜上来,直冲我的脑门。“喂……”我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我想躲,可是身体酸软而僵硬,我怕我轻微移动整个人就腿软地倒下去。骆亦航抹去嘴角的血污,直起身,看着我说:“你说你欠我一个愿望?”我点点头。他将双手放在我的肩头,将我拉近他的身侧,低声在我耳边说:“顾昭昭,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拥有你。” 那一年我十六岁,尚不懂爱情是什么,书里说爱情是要两个人寻找的一种相同的好感;陈小春的情歌里唱“爱情是一头大象”;电视里演的爱情是柴米油盐酱醋茶…… 骆亦航说:“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拥有你。”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爱情,可是别人的告白都是羞答答的 “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他却说他想拥有我。我想爱情是什么呢?拥有又是什么呢?那天我慌张无措地推开了骆亦航,转身就跑,他没有来追我,可是我当时就有一种奇异的错觉——无论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把我找到。 “哈哈哈哈......”我听到笑声,一细听,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发笑,那笑声凄厉而忧伤,震痛我的胸膛。 我和骆亦航的初吻,发生在我十七岁的夏天,就像暴风雨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一样,那个夏天是我生命中最美好最璀璨的回忆。 那个夏天我整日和骆亦航一起肩并肩地学习看书,一起手拉手地逛街看电影,一起在湛蓝的游泳池里像欢快的鱼儿那样游来游去,一起再碧蓝的天幕下追逐嬉戏。有一天我突发奇想,突然对骆亦航说:“喂,我们私奔好不好?” 骆亦航摸了摸我的额头,淡定地说:“嗯,没发烧,那就是没说胡话......” 我摇着他的手臂撒娇:“奔不奔嘛,奔不奔嘛?” 骆亦航说:“既然你没说胡话,我当然全听你的。” 我欢呼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零花钱,和骆亦航身上的钱放一起,一共只有六十二元,但已经足够去锦城的往返车票。 我们手拉手奔赴车站,随便上了一辆去锦城的车,买了票坐下来。 骆亦航问我为什么去锦城,因为我们还有其他目地地可以选择。我说:“因为锦城这个名字好听呀。”他安静了一会儿,垂下头牵过我的手,说:“其实我在锦城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真的?”我很少听骆亦航说起他以前的生活和他的家庭,好奇心被挑起,“你们家以前在锦城?” 骆亦航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像洒了一层轻薄的碎金。他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我看不到他的眼神。过了几秒,才听到他说:“昭昭,我从没和你说过我的家里的事情吧......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有点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昭昭,我是个遗腹子,还未出生的时候爸爸就因为意外去世,所以我一出生就没了爸爸。” 骆亦航的妈妈为了生活改嫁同乡,她本想着有了一个依靠,可以照顾她们母子。谁知所托非人,那个同乡酗酒、赌博,没钱了就回家大吵大闹,逼骆亦航的妈妈把钱交出来。骆亦航七岁那年,男人砸碎玻璃酒瓶,将尖利的玻璃片抵在他的喉咙处威胁她妈妈,如果不把所有钱拿出来就杀死骆亦航。骆亦航的妈妈哭过求过,男人无动于衷,甚至毫无人性地在年幼的骆亦航身上划了个口子,妈妈中医忍受不了,冲上去与男子拼命,竟失手将对方捅死。 继父死了,骆亦航的妈妈也被判了无期徒刑,年幼且无依靠的骆亦航被远亲送到了锦城孤儿院。 “就是这里,我七岁那年刚来的时候,门前那一排向日葵还没有围墙高。”下车后骆亦航就带我来到锦城孤儿院旧址,如今这儿是一家私人开的幼儿园,雪白的墙壁上画满了稚气的儿童画,“向日葵长得高过围墙的时候,我妈妈在监狱里上吊自杀了。” “我在这里待了半年以后,就有一对夫妻愿意收养我。孤儿院的阿姨说我运气真好,因为七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我又是杀人犯的儿子,一般人都会有顾忌。”骆亦航拉着我的手回忆往事,“我小的时候很不爱说话,也不会讨大人欢心,和养父母感情不好。在我十三岁的时候,被诊断为不孕不育的养母突然怀孕了,他们全家开心得不得了,忙里忙外,我就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没过多久,他们就吞吞吐吐地和我说,因为收入也不多,他们养不起两个孩子。” 我握紧骆亦航的手,心脏随他的讲述而微微抽痛。他脸上仍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有回到了孤儿院,因为年纪大了,被人收养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其实我挺喜欢孤儿院的,因为这里有小木马,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孩儿,周围的人不会对我指指点点。我是所有小孩儿里成绩最好的,院长特别准备了一笔钱,是用来给我读大学的,他说我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就在我把孤儿院当做家,把院长当爸爸,一心一意念书的时候,我碰到了现在的爸爸和妈妈。她们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据说他和我长得有七八分像,非常优秀和出色。他暑假和同学一起去登山时迷路了,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多日,腿部的伤口腐烂发臭,被山里的野兽啃了一大半。养母受不了这突入起来的变故,神志不清了,养父也一蹶不振。有一次,养母从家里偷溜出来时看到了放学路上的我,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叫他儿子的名字,我就把她送去***,可是她拽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后来养父来了,他知道我的情况后问我愿不愿意被他们收养,就当做一件好事也行,以慰藉养母的失子之痛。他说可以带我离开锦城,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我第一次看见骆亦航时,就觉得他一定也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阴郁得像一把泛着寒光的冰刃,整个人阴沉得可怕——那种感觉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感到陌生环境的骆亦航充满了不安,害怕再次被抛弃、被伤害,所以用阴沉冷漠来伪装自己。 那时候我只看到他的冷漠、他的阴沉,甚至是他的凶悍,可是却未看到他坚硬盔甲之下的那颗柔弱的心——当时她已经习惯了孤儿院的生活,选择再次被收养其实是一次冒险,因为可能面临再一次的被抛弃。可是想到养父母中年失子的痛苦,神志失常的养母每天因为太过思念自己的儿子而以泪洗面,养父独自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而华发早生,骆亦航于心不忍。 我从骆亦航身后拥住他,将脸靠在他的脊背上:“你真善良。”只有真正善良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给他冷漠和难堪之后,依然报以柔软的微笑。 骆亦航轻声说:“我也不是多善良,只是我从小就孤苦无依,所以特别能体会失去亲人的亲情......我现在的养父养母视我为己出,养母的精神也比以前好了很多,现在我又有了你......昭昭,我曾经觉得我注定要一辈子生活在孤苦和黑暗中,哪怕以后靠自己飞黄腾达了也一样,没有人来分享我的荣耀和财富,没有人真正为了我的成功而喜悦,为了我的失败而悲伤。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父母家人,我有了爱人,我有了希望,以后我拥有的所有一切,都有人与我分享了。” 我泪凝于睫,又是喜悦有时心疼,如果这世上有时光机,我一定要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早点遇见孤独的骆亦航,让他不用这么孤独地长大。 骆亦航转身将我拥进怀里,他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里。他声音闷闷地在我耳边说:“昭昭,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不要分开好不好?你不要抛弃我,昭昭,你永远不要抛我......” 我看不到它落下的眼泪,但是我似乎可以听见眼泪掉落时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的心随着这脆弱而温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绵软。 “我们永远不分离,骆亦航我答应你,我们永远不分离。” 骆亦航双手捧着我的脸,小心翼翼的,如同捧着这世间最心爱的珍宝。他的双眼和鼻尖泛红,眼神清亮得如同小白兔,又英俊又可爱。 我眯着眼睛对他甜甜地笑,踮起脚,额头贴上他的额头,我们靠的很近,气息扰乱气息。骆亦航的手指突然微微颤抖,然后他哆嗦的嘴唇贴上了我单薄无辜的唇。 我愣了一下,少年独有的清新气息从鼻间和唇齿间传来,那柔软湿滑的触觉让我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我不由得揪紧了骆亦航的肩膀,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像芬芳的丁香。那年我们都还那么青涩,接吻的时候身体会颤抖,牙齿和牙齿打架,手脚不知道怎么安放,我们在对方的灵魂里留下自己的烙印,为彼此深深悸动。那一刻,我和骆亦航都相信爱和永恒,我们相信全世界都分离了,我们也还会永远相亲相爱地在一起,像所有爱情故事里说的那样,美满、甜蜜、长长久久,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那年的我们还不知道自身的渺小,在命运面前是那么势单力薄。 我们永远不分离——原来这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梦想,而梦想之所以称之为梦想,是因为它美好而遥远,离现实遥遥无期。 我还记得那天的黄昏温柔无比,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香味,香樟树长的郁郁葱葱,墙角的红色蔷薇开得像一束燃烧正盛的火焰,娇艳的花瓣层层绽放。骆亦航折下一朵微微绽开的花朵别在我的发间,他亲吻我的脸颊,然后温柔地拉着我的手,我们沿着河提缓缓地走,身后是拉的长长的两道影子。 那是属于我的世界坍塌钱最后的辉煌,我孤独痛苦时一遍遍地回忆那天的情急,回忆骆亦航抬眼垂眸时细微的神情变化,寻找自己曾经幸福的痕迹。 第六章:我没得挑,也没有资格任性,因为我的城堡坍塌了,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陌桑最后还是拿到了安都全年的广告合约,她以为是我在其中起了作用,于是给我发了一个大红包。我谢绝了,我对我对陌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以后和骆亦航有关的工作、骆亦航可能会出现的场合我都要回避。 陌桑说:“不是我说你,你这种要求很不专业,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骆亦航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职场、商场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没有永远的朋友,唯有永远的利益。骆亦航手上握着的权利和资源还挺有用的,和他打好关系不会错,何况以他的能耐,安都分公司的总经理位置不会是他的终点。” 我侧着头抚摸耳垂上的珍珠耳钉,笑着说:“陌桑我明白,可是,我不稀罕。” 如果我是陌桑的下属,我想她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不过我来这儿原本就是玩票性质,时间一到我就会席开GT。而我和她除了是上司和下属,更是姐姐与妹妹,所以她叹了口气,随我去了。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其间我回学校参加了论文答辩、毕业典礼,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吃了一顿又一顿打的散伙饭唱了一首又一首的离别歌曲,我们在微笑和眼泪中拥抱再见。 顾祈要去洛杉矶继续学业,我多年的好哥们儿,曾经一个电话就能见到面的朋友,即将和我相隔一整个太平洋,我心里有不舍,但同时也有欢喜,因为这意味着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放下岳潇潇了。 顾祈说:“昭昭,也许你会觉得我真是无药可救,就算到现在我还是喜欢潇潇的。她会变成今天这样,也不全是她的错......不过我终究是累了。”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拍拍顾祈的肩膀说:“你真是一个情深意重的小伙子。” 顾祈看着我笑了一下,眼底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灿灿考上了南城大学的研究生,终于学了她喜欢的心理学,她说要认真研究怎样鉴定好男人,回头再好好儿教教我。 她那么纯洁而善良,还没看过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我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和她说我的故事。所以我要谢谢她,祝她幸福。 最让我惊讶的事陆鹭洋,他竟然要去GT工作,而职位就是“市场总监助理”。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巧合,可是当它们发生在我的身上时,我还是觉得很神奇。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你不知道吗?陆鹭洋的老爸就是GT的老总。” 我愣了半天,终于把嘴巴合上,收起我的痴呆儿童造型。 那天我们还玩了真心话大冒险,我输了游戏选择大冒险,结果受到的惩罚是我和我的“男朋友”陆鹭洋当众热吻。陆鹭洋捂住脸孔摆出脸红的表情,娇羞地说:“好讨厌哦,好下流哦,人家不要哦。” 众人狂吐不止,好歹说,最后惩罚项目换成我们到大厅门口假装偶遇,然后我对陆鹭洋说:“今天怎么有空来玩啊,你老婆不在家吗?”陆鹭洋答:“是啊,母老虎回娘家了。今晚你陪我玩玩啊,去我家呗,还能省下开房钱。”然后我高高兴兴地答应,挽着陆鹭洋的手亲亲热热地离开。 这段“奸夫**偶遇”戏码最关键是,我和陆鹭洋必须从头到尾用超大的分贝“聊天”。 我和他被逼当众发浪,被路人们鄙视和艳羡时,躲在一旁的那群始作俑者笑得前仰后合。陆鹭洋最后还自己加戏,我去挽他的手的时候,他突然捏了捏我的脸颊,揽着我的肩在我耳边轻声说:“顾昭昭,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就喜欢你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真诚,所以我迟疑地抬头去看他,他脸上坏坏的笑容让我安了心。 “当然会啦亲爱的,我也越来越喜欢你了呢。”我大方地回答他。最后的狂欢夜,除了陆鹭洋,夏婴柠也来了,令人欣喜的是,他的男朋友骆亦航没来。那天晚上夏樱柠很少讲话,只唱了一首王菲的《将爱》。从头到尾几乎都坐在最角落抽烟。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不过她抽烟的样子蛮好看的,和文艺电影里寂寞风情的女主角一样有范儿。 不论是四五年前白衣飘飘的清纯校花,还是四五年后披散着长卷发,烟视媚行、风情万种的女人,夏婴柠怎么样都是好看的。不过我想即使美成这样,他还是嫉妒我的吧,因为她不是第一个走进骆亦航心里瞧一瞧的女生。 陈梓郁很喜欢吃我做的饭-这是我最近的新发现。 那次他差点掐死我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冷战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他还是每天回梓园住,但我起床的时候他还没起床,我下班的时候他还没下班,我们各居一室,打照面的时间并不多。 /直到某个周末,我心血来潮在家做饭,他来倒水时经过餐桌然放慢脚步,看着我做的小炒肉,略显惊讶地问:“你还会做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出于礼貌,我邀请他一起共进晚餐,“你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 我只是假装客气,结果陈梓郁真的挪开椅子在我对面做下来,看我拿着筷子发呆,他没好气地问:“怎么还不给我拿碗筷?” 或许那句“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抓住他的胃”的老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那天之后,只要有时间,陈梓郁都会提前打电话和我说他晚上想吃的菜,他的菜谱从一开始的醋熘白菜,慢慢发展到红烧狮子头,难度系数越来越大。 偶尔因为加班,我没办法给陈梓郁做饭,三秒钟之前还在欢快地说“今天晚上我要吃鱼香茄子”的男人,瞬间就会啪地挂掉电话,幼稚又任性。“我出高于他们十倍的薪水,你把那儿的工作辞了行吗?专门替我做饭吧?”那天我难得准时下班回家,做了一桌子饭菜,陈梓郁终于忍不住财大气粗地建议道。 “你总是习惯这样用钱达到你想达到的目的吗?”他语气里满是对我所做工作的轻视,我忍不住有点生气。陈梓郁吃了口西红柿炒蛋,慢吞吞地说:“当然也有别的办法……比如打个电话给你们GT的老板,让他们找个理由把你辞了……” 我瞪他,他轻咳一声:“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此下策,我可不想逼你在饭里下砒霜。” “知道就好……”我小声嘟囔,而陈梓郁明明听见了却也没有生气。 那段时间我们真的像一对平凡的小夫妻,下班后他来接我,我们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他在客厅看新闻。陈梓郁看着我,然后坐到我身边,将我轻轻地搂进他的怀里。他将我的脑袋安放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只手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吻吻我的额头。 “不疼不疼,很快就不疼了。”他笨拙地安慰我。 我有点想笑,可是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脚趾真的就没那么疼了。 我没问陈梓郁关于他和沈玉芳的事情,因为那不关我的事,而当沈玉芳主动来找我时,说实话我挺惊讶的。 和陈梓郁结婚两年来,我和沈玉芳除了在家庭聚会上见过几次之外,并没有什么交集,只不过是脸熟的陌生人。在她怒闯梓园之前,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温婉亲切的贵妇阶段,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她内心其实是极其看不起我的,她和陈家的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她的演技好一些罢了。 周五下班时突然变天,阴云密布似是要下雨,我原本打算搭陌桑的便车回云,可是走到大厅时,有人叫住了我:“顾小姐。” 是陈家的司机许伯。 “有什么事吗?” “陈太太想见你。” 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太太就是沈玉芳,一时间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见我。 “怎么了?有麻烦吗?”陌桑小声地问我。 “没事。你先回云吧,有事电话联系。”我拍了拍陌桑的手,然后转身对许伯说,“走吧。” 入冬时分,气温自然高不到哪儿去,但沈玉芳仍穿得十分轻便,一件连体的钉珠洋装,一双高跟皮靴,豹毛大衣丢在一边的沙发上。保养得当的容颜和卷曲的栗色长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将近十岁,此刻她懒散地靠在绛红色的麂皮绒沙发上,翘着尾指优雅地用银勺搅动咖啡。 “阿姨找我有事吗?”我随陈梓郁一直喊沈玉芳“阿姨”。 从我落座到开口说话,沈玉芳都没有看我一眼,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听说梓郁最近去梓园去得很勤?” 我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好答:“是啊,他最近工作不是那么忙回家的时间就多了些。” “回家?”沈玉芳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来看我,“在我面前不用演这些戏码,我知道你们之间就是笔交易。” 她的眼神犀利,让人很不舒服,我不由得挺直了腰,做出迎战的肢体准备:“那您今天找我是……” “前两天梓胡和我说他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她顿了顿,“我现在想确定一件事情,是梓郁单方面这么想,还是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一面看着沈玉芳,装作仔细听的模样,另一方面各种念头在脑袋里飞快地转着,我有太多疑问和困惑了,比如为什么沈玉芳会知道我和陈梓郁之间的真实关系?为什么陈梓郁会要沈玉芳“放过他”?为什么她又要来问我这些…… “我以为他是开玩笑说说的。”我答。 “那就是其实你没这么想喽?” 我略一迟疑,然后点点头。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沈玉芳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你好好儿一个姑娘,肯和陈梓郁假结婚无非就是求财,如今他昏了头,想和你假戏真做,亏了你还是清醒的。你们根本就不可能,你能明白这点当然最好,省了我很多事。这张支票你收下,然后立刻消失。” “消失?”我突然有点想笑,因为这实在很像《流星花园》里道明寺的妈妈用钱打发杉菜一家的情节。可是我已经和陈梓郁结婚了,看来她也知道我和陈梓郁的真实关系,为什么直到现在她才希望我消失? 沈玉芳还想说什么,包间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陈梓郁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慌张不已的许伯。 “太太,我拦不住少爷……” “我知道了,关上门出去吧。” 陈梓郁浑身湿透,额前的刘海儿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用食指与拇指轻蔑地夹起桌上的支票,瞥了一眼那个数字,笑了起来:“你还挺大方的嘛。”他又低头看我,“对这个数字满意吗?” 我真的猜不透他们到底想干吗,可还是那句话,食群之禄,忠君之事,我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我站起身面对陈梓郁,露出一个笑容:“满意啊,可是我拿不了呢。”因为先和我有合约的人是陈梓郁你啊。 陈梓郁定定地看着我,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一寸一寸切割过我的皮肤,他突然绽露出笑容,明亮又桀骜。 他拉住我的手,扬着下巴对我说:“算你聪明。”然后拽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陈梓郁你给我站住!”完全被无礼的沈玉芳终于无法再慵懒优雅地继续坐着,她失态地大吼。 陈梓郁站定,转身,眼神冰凉如刃:“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在乎了。” 陈梓郁拉着我在下着暴雨的大街上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水花在我们脚下大朵大朵地绽开又迅速凋零。雨水不停地打进我的眼睛里,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跟着他往前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我知道这一刻他非常快乐,莫名其妙的快乐。 “我……我跑不动了……”不知道跑过了几条街,我的心脏跳动得像要爆掉一样,负荷不了这么剧烈的运动。 陈梓郁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我毫无悬念地撞进他的怀抱里,而他早有准备般,紧紧地抱住我。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他判若无人地亲吻我的额头和眼睛,亲吻我的脸颊和嘴唇,然后深深地拥抱我。他在我耳边说:“昭昭……你知道吗?刚才我怕极了,我多怕你会听她的话照她说的做,拿了钱就摆脱我……我从办公室冲出来,一路跑一路想,心情就像是去奔赴一场来不及的葬礼……可是你多好……你拒绝了她……” 我被他亲得愣头愣脑的,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快乐了,原来他以为我拒绝沈玉芳是因为我对他的感情。从小生长在一个物质丰厚但缺乏爱的家庭里的陈梓郁,大约见过太多可以用金钱对换的感情,所以在听到我的拒绝后,他开心,他感动,他终于不不规则掩饰自己的感情,愿意直面他心底的自己。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顾昭昭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们好好儿在一起好不好?” 我几乎要哭出来,内心酸楚得像含了一颗未熟的梅子。原来陈梓郁是那么可怜的人,像一个小小的任性的孩子,内心无比渴望着爱,却又拼命掩饰着爱,因为怕受伤而建起坚固的城墙,可城墙下的灵魂原来如此柔软而单纯。 我突然觉得好累,我攀着陈梓郁的脖子,放任自己彻底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忍不住地失声痛哭。所有卑微而厚重的爱都是那么辛酸,让人欲罢不能却又无力承担,因为我曾爱过,所以我能清晰地感知陈梓郁所有的骄傲与卑微、任性与纠结、拧巴与可爱。 我真的想和陈梓郁试一试,试一试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有未来,可是在那之前,我必有向他坦承我的过去。以前我们是交易的伙伴,所以我从不认为我的过去和他有任何关系,可是如果我要和陈梓郁真的进入一段新的关系,我必须让他知道我的过往,这是我和爱有关的骄傲。 回到梓园,我们各自洗了热水澡,穿着最舒服的家居服,一起席地而坐,背靠着沙发。我倒了两杯红酒,挨着陈梓郁小口小口地啜着,努力寻找了一个开头,给他讲我和骆亦航的故事、我的爸爸和蓝天小学、我十七岁那年的变故、美丽的夏樱柠、卑鄙的夏其刚…… 我以为我会大哭,可是不知道是红酒的力量,还是那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我很平静地告诉陈梓郁:“……经过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以后,我和陌桑一起来到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这就是我的过去,也许让你失望了,我的过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白。”陈梓郁没有说话,他一开始只是和我互相依靠着坐着,后来变成搂着,而随着我的讲述,他将我搂得越来越紧。 窗外的天空彻底地暗下来,小区里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影影绰绰地落在地板上,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空气静极了,我能听到隔壁的拉布拉多在欢快地叫唤。 陈梓郁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在我几乎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说:“我也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之后,希望你不要看不起我。”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才再度开口:“你对我和沈玉芳的关系,就没好奇过吗?” 闪电突然划破寂静的夜空,远处传来闷雷的声音,陈梓郁的脸孔在我的眼前清晰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只有他的眼神仍亮得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沈玉芳与陈梓郁,继母与继子——这样的关系在陈梓郁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发生改变。而在那个夏天之前,他张扬跋扈、骄傲放纵又冷漠无情,在校园里如王孙贵族般霸道横行,无人敢有什么怨言,包括老师也都个个对他端笑脸,因为他是陈家的独子,学校的科技楼还等着陈家捐款修建呢。 陈梓郁蔑视那群因为金钱和权力而向他卑躬屈膝的人们,但他同时又享受着陈家独子的身份带给自己的快感。 在那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陈梓郁十七岁的生日快来临了,他不知道明天在学校打开课桌后,会看到多少奇奇怪怪的礼物。自懂事起,对他示好的女生就络绎不绝,因为太习惯,所以他根本就不珍惜,甚至心里还有点轻视那些轻易就说出口的肤浅的爱。 但隔壁班的阿阮好像有些不同。阿阮和陈梓郁从小学起就一直是同学,她对他的好感似乎是从孩童时代的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赤裸裸地写在脸上的。他很少答理她,偶尔心情好了才会吝啬地给她一个笑容,可她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只傻乎乎的兔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 从七岁到十七岁,阿阮记得陈梓郁每一年的生日。随着年龄的增长,其他妇生送的礼物越来越昂贵和稀奇,只有她的礼物是永远不变的手工贺卡。十四岁的阿阮学会做饭,此后陈梓郁每年的生日礼物里又多了一份爱心便当。 十六岁那年,阿阮趁送礼物时偷亲了一口陈梓郁的脸颊。明天是他的十七岁生日,陈梓郁站在门口脱鞋,猜测阿阮明天将会对他做各种可能,脸上不由得露出不自知的温柔表情。 “梓郁回来了啊。”三十岁的沈玉芳穿着吊带睡衣从楼梯上下来,蓬松的鬈垂在脸旁,似是刚睡醒的模样:“你爸出国考察去了,他说回来给你补过生日。” 陈梓郁低着头经过沈玉芳身旁,只说了句:“知道了。” “对了,我有些东西给你看,你到书房来一趟。”沈玉芳拍了拍陈梓郁的肩,先一步向书房走去。 对于这个继母,陈梓郁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因为她间接害死了他的妈妈。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近十年,仍陌生得像是路人。 沈玉芳在陈梓郁身后关上了书房门,他转过身看着她,突然有了些些许不安:“有什么事吗?” 沈玉芳眯着眼睛笑,随手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扔在他的面前:“看看吧。”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前面是一份看不懂的表格,表格末尾有一段结论,第一句话便是:待测父亲样本排除是待测人子女样本亲生父亲的可能。 “这是……” “老爷子找人做的亲子鉴定,他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很不幸,居然是真的。” 陈梓郁站在那里,将那段两百字的结论看了几遍,可视线越来越模糊,每个字都像活了一般扭曲变形:“不可能……不可能……”他只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 “你妈妈和你爸爸关系破裂,也全非是因为我的介入……这份报告是今天下午收到的,他上午就飞英国了,所以他还没看到……” “你给我看这个干干什么?” 沈玉芳笑了一下:“梓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爸爸知道你不是他的亲儿子,他会有什么反应?暴跳如雷?心肌梗塞?把你扫地出门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希望是哪一种?” 沈玉芳的声音像是千万只蜜蜂,嗡嗡鸣叫着冲向陈梓郁。 “……如果没有了陈家长子的身份,没有了你父亲做靠山,你以为还会有人替你收拾那些烂摊子吗……” 夏日的黄昏闷热无比,才开始工作的冷气机还未将书房里的暑气散尽,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陈梓郁的额头、鼻尖渗出来,他握紧拳头,抬眼看着沈玉芳说:“这不可能,你别想骗我。” 沈玉芳笑吟吟地向他走去,在近到她的胸已经蹭到他身体的位置才停下,她抬眼看着他:“我骗你做什么?你可以打电话证实……” 她将电话递到陈梓郁的面前,还是笑吟吟的,温柔妩媚似一只波斯猫。十六七岁的少年全身僵硬地看着沈玉芳,淋漓的汗水湿透了白色校衫,有一滴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挂在下巴尖儿上欲落不落,晶莹剔透。 “这不可能……”陈梓郁的心里乱作一团,像没了信号的电视屏幕般,此刻是一片雪花。 沈玉芳突然手一松,电话落在地上,塑料碎片斜飞了出去。她左手放在他的后颈,右手平贴着他的胸口,对着他吐气如兰:“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梓郁,其实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陈梓郁的头越发昏沉,口干舌燥得厉害,心里像有一团火,成熟女人芬芳的身体蹭着他的,他想他一定是病了,是病了…… 陈梓郁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昨夜的自己做了一场荒唐的惊恐版春梦,可是低头看到胸口的指痕和赤裸的身体,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不是爸爸的儿子,那么妈妈的自杀或许不只是因为父亲的背叛……他和沈玉芳的关系,也有了全新的含义…… 陈梓郁站在花洒下冲洗干净身体,穿上佣人洗净放在床头的校衫,镜子里的少年和昨天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是那么挺拔清秀、丰神俊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改变。 他失掉了自己的童贞,他和他的继母……他们的关系让他恶心又让他心跳。 那天中午,在教学楼后的那棵百年香樟树下,陈梓郁将阿阮的爱心便当用力丢在地上,狮子头像球一样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陈梓郁对阿阮说:“别再这样了,快死心吧,我永远不会爱你的,永远不会爱你这样乏善可陈的女人。”说完他大踏步地离开,一脚踩扁了那颗来不及滚远的狮子头。 他以为一直像只小兔子一样的阿阮会因此大哭,捂着脸孔,肩膀一抽一抽的,可谁知她在他身后大声说:“陈梓郁,你别演戏了!你不是那么坏的男生!你就算不喜欢一个女生,也不会这么冷酷地对待她!你有原因的是不是?” 陈梓郁的脚步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阿阮倔强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澈的泪水。 一个星期之后,陈梓郁参加了阿阮的葬礼。据说她在横穿马路时被醉酒的驾驶司机撞飞,当场死亡。 直到那一刻,陈梓郁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阿阮的,喜欢着那个像小白兔一样温柔胆小,但是执着善良,偶尔会倔强到让自己受伤的小女孩儿,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乇心扉。妈妈跳楼自杀的时候他还太小,那种痛苦在成长的过程中,在脑海和梦境里一遍遍重演,折磨着他的灵魂;而阿阮的死亡像一个惊涛巨浪,将他瞬间吞灭。 痛苦的时候,肉体是最好的安慰。陈梓郁原本是痛恨着沈玉芳的威胁和引诱,却在那个夏天一次次沉沦在和她的肉体交欢中,以此抚慰内心的空洞和虚弱,只是每一次高潮过后是更无尽的空洞和虚弱。 “沈玉芳换掉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所以陈奎至今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他亲生的。之后我上了大学,四年里很少回家,和沈玉芳的关系也渐渐淡下来。后来我又找到她和别人私通的把柄,终于摆脱了和她乱伦的关系……她说她爱我,就算她不能得到我,也不允许别的女人轻易就得到我……”陈梓郁抬头望着天花板,“前两天爸爸突然中风住院了,为了不影响天齐,所以沈玉芳和我摊牌——我要么和她重新在一起,要么她就公布那份亲子鉴定的报告,让我一个子都拿不到……十七岁的我曾以为‘陈奎的儿子’这个身份对我很重要,陈奎名下所有的财富对我也很重要,因为离开那些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现在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我知道没有那些东西也并没有怎么样,我迟早可以靠我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挣回来。” 他低头看我:“你呢?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愿意继续做陈太太吗?愿意和一个身上有洗不尽污点的男人在一起吗?”我流着泪拥着陈梓郁,心疼十七岁那年的他,心疼那个无用力而彷徨的少年。我哭了又笑了,我说:“陈梓郁,也许我们之前遇到那些不好的人和事,只是为了今天能遇到彼此,命运也不算待我们太坏,至少为我们准备了彼此。” 以前我始终看不透陈梓郁,他像是躲在黑色迷雾里的男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我也未曾真正用心去了解他、去爱他,因为他的优秀时刻提醒着我的平凡,他的贵气时刻提醒着我的贫寒,我们是雇主与员工的关系,我从不痴心妄想。 可如今他将自己坦诚地暴露在我的面前,剥去所有伪装,卸下所有防备,原来他是这么一个让人心疼的男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终有一天能够不遗余力地爱上他,可是,我可以试试看,爱他、被他爱,我们好好儿地、安稳地,一起生活下去。 那天我还问了陈梓郁一个问题:“阿阮是一个怎样的女生?” 他偏头想了一会儿,说:“她和你长得有七八分像,但是你们的性格很不一样……你比她狡黠、比她聪慧、比她玲珑剔透……她反应有些慢,有点天然呆,可是如果是她认定的事情她就很执著,会充满勇气地去面对自己坚定的事情。” “你当初选择我和你假结婚,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和她长得有些像?” 陈梓郁愣了一下,在黑暗中低笑出声,他低头吻我的头发,他说“是,这个我承认,甚至是最大的原因……那你现在是在吃醋吗?” “吃什么醋啊?”我回答,“我有什么资格吃醋?我应该谢谢她才对,如果没有她,你也许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陈梓郁揉乱我的头发,然后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我答应你,以后我的眼睛里,只看得到你一个。” 手忙脚乱了两个月之后,我在GT的工作终于渐渐上了轨道,虽然免不了有资格比我老、职位比我低的人对我的安排消极怠工,但我就像在天齐时一样,公事公办,其他一概当看不见,这样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我一直想找个时间约陌桑吃个饭,和她聊聊我和陈梓郁之间的事情,可还没等我约她,她就先送来了一枚“红色炸弹”。 “昭昭我要结婚了。”她笑吟吟地坐在我的对面,递过来一张大红的请谏。 我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全喷出来:“今天不是愚人吧?”我边说边打开请柬,新娘那栏上写着的的确是“林陌桑”,而新郎那栏上竟然是“陆鹭洋”。 我抬头望向陌桑,她嘴角扬着笑容问:“有问题吗?” “问题可多了……可是只要你幸福,那什么都不是问题。” 陌桑的婚礼安排在下个月的一号,只剩下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而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一切都显得很仓促。我陪着她买婚纱、试礼服、定酒店、安排蜜月行程,陆鹭洋因为工作太忙,几乎没有露面。 陆鹭洋似乎在刻意疏远我。试礼服那天,我半真半假地责怪他为什么那么晚才告诉我他和陌桑的事,他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我。陌桑进试衣间换衣服时,他突然深深地看着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在那之后,我们也再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问过陌桑她和陆鹭洋是怎么开始的,她蹙眉想了半天,说:“好像想不起具体的时间和事情,但是它就是发生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觉得特别踏实、特别温暖,好像没什么可怕 的,也不再觉得孤独……以前和陆川亦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我紧紧地抱着他,也觉得很空虚,因为我时时刻刻都清醒地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我,他是别人的。可是陆鹭洋,他却可以是我的。” 我迟疑着要不要问她和陆川亦现在的关系,陌桑很大方地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你把想问的都写在脸上了……他当然不同意我和鹭洋在一起,可是他也没什么办法……他始终对我是亏欠的……” 见陌桑脸上露出怅然的神情,我换了话题,告诉她我想试着爱陈梓郁,试着被他爱,我要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和感情。陌桑拍着我的手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每一段新恋情对女人来说都是一次新的重生,我重生了,你也重生了,我们都会幸福的吧?昭昭我们都会幸福的,你说是不是?” 我用力地点头,几乎把眼泪甩飞出去:“当然。” 我犹然记得那日自己掷地有声的回答,却在三天之后的陌桑的婚礼上,亲眼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被她爱的男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自己也踩在了悬崖边上而不自知。 幸福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原来是那么遥远,我们以为它近在咫尺,可是往前踏一步才发现,那咫尺之间横亘着万丈沟壑,一脚踩空就尸骨无存。 也许像我们这样被上帝遗弃的可怜虫,根本就不该奢望幸福和爱。第十一章 最痛的痛,也是最深的温柔。 他是我真正爱过的少年,是我的错误造就了今天的他,我无法向别人诉说他对我所做的所有,我更害怕陈梓郁会因此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陌桑和陆鹭洋的婚宴在本城最著名的星级酒店举行。在法律意义上我已婚,并不适合做伴娘,可是在陌桑的一再坚持下,我还是披上了伴娘的礼服,忙前忙后帮她操持一切。 今天的陌桑格外美,她穿着意大利名师手工定制的复古婚纱,繁复的图案让蓬松的裙摆像云朵又像层层绽放的花朵,我几次看着她都想哭,因为明白所有看似平静的一切都太不容易。 临近中午,伴郎团的阿卡打电话给我说:“鹭洋还没出现,你知不知道他的私人号码?” “我知道,你别急,我一会儿打给你。”我挂上电话,怕陌桑担心,找了个借口跑到走廊上。 单调的信号音只响了三下,陆鹭洋就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儿呢?不会这么大的日子都睡过头了吧?” “怎么会呢,我在接我的爸爸和妈妈啊。”陆鹭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平静之下似乎又隐藏着某种异样。 我来不及细想:“那你快到酒店来吧,婚礼快开始了。十五分钟能赶到吗?” “五分钟。我已经到了,在找停车位,等下见。” 我挂上电话,吐出一口气,转身的时候看到骆亦航和夏樱柠,一对璧人款款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赏心悦目得像是模特在走T台。我想低头假装没看见他们,骆亦航不给我这个机会。 “昭昭。”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微笑:“真巧。” 骆亦航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露出嘲讽的笑容:“你倒是不怕触陌桑的霉头。” 我还是笑呵呵的:“会吗?”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我“脏”。 那个温柔和煦的少年,终究被那段无法删除的回忆折磨成了徒弟戾的男人,而我悲哀地明白,所有的过错都在于我。 夏樱柠依然是一头卷曲的长发,只不过头发又长了不少,几乎到腰际,风吹过的时候,发丝和裙摆一起翻飞,加上她苍白的巴掌脸和形销骨立的身材,让她美艳中又有几分森然的鬼气。她一直在盯着我看,而后突然轻快地说:“你穿伴娘礼服挺好看的,下次给我做伴娘吧。” 他俩真有意思,一个说我做伴娘触霉头,一个偏要请我做伴娘。 “可是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做伴娘了呢,超过三次我怕嫁不出去。”我找了个理由拒绝。虽然我早就知道此生我和骆亦航已经不可能,我也打心底里祝他幸福,找个更适合他的好女子,一生安康。可我仍无法大度地做他新娘的伴娘,看着自己曾用生命爱过的男人,深情款款地拉着另一个女人的手,说出天长地久的誓言。 原本,那一切,都是我的。 “我们走吧。”夏樱柠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骆亦航打断,他拉住她的手朝大厅走去,在进门的刹那突然回头看我。我躲闪不及,来不及藏起脸上的怅然和落寞,而他的嘴角扬起隐约的弧度。 我恨不得狠狠抽死自己,如果我刹那的怅然和落寞又带给骆亦航希望的话。 他不应该有希望,像我一样,因为没有希望才不会失望,更不会绝望,所以才能继续行尸走肉地生活下去。 陆鹭洋出现得很及时,刚好赶上婚礼正式开始的吉时。 我原本以为陆川亦不会出席,谁知他虽然脸色铁青,但是还是携着温婉的结发妻子,坐在长辈席上,亲眼见证陆鹭洋和陌桑的婚礼。 陌桑挽着陆鹭洋,陆鹭洋温柔地不时与她对视微笑,两人踩着结婚进行曲的拍子走到台上。婚礼司仪说了一通喜庆又搞笑的祝福,然后照惯例问新郎和新娘是否真的愿意和身边的人结为夫妻、风雨与共。陆鹭洋突然微笑着放开了陌桑的手,然后走到话筒前,扫视会场,最后将目光落在他的父亲陆川亦的脸上,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愿意。” 一时间各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充满疑惑,有的露出看好戏的神情,而我的脑袋在刹那间嗡的一下炸开了。站在我的位置只能看到陌桑的背影,她还是站得那样挺、那样直,像一株迎风例的玫瑰。 “我当然不愿意,谁愿意穿一只破鞋呢?”陆鹭洋的嘴角甚至是带着笑的,只是那笑意森冷无情,像一把尖锐的利刃,直刺人的心脏。 众人哗然,陆川亦按着心脏,而他善良温婉的妻子惶惶不知发生了什么。陌桑终于我法再强撑镇定,她一把掀开头纱,看着陆鹭洋颤着声音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鹭洋,那个我记忆里温柔调皮的美少年,如今残忍如刽子手,一刀一刀凌迟着陌桑的灵魂。他冷冷地看着陌桑,说:“听不懂吗?我不会娶你的,破鞋。你不该动我妈妈的丈夫、我的爸爸,靠出卖身体去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你这样的女人,让我不齿……” 全场哗然。 啪—— 我冲过去扇了陆鹭洋一巴掌,掌心痛到发麻。 陆鹭洋眼底有转瞬即逝的伤痛,他低声对我说:“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人是陌桑。”我泪眼模糊地回头寻找陌桑的身影,却只看到她飞奔而去的背影。 “陌桑——陌桑——”我追过去,可是在下台阶的时候,高跟鞋卡在了木质台阶上的缝隙里。 “小心点。”陈梓郁刚好从门口进来,他在受邀名单里,但我不知道他也会来。 “你有没有看到陌桑?” “没有……路上堵车,我到的时候这里就乱糟糟的。陆川好像心脏病犯了,120也来了……你哭什么,妆都花了。”陈梓郁终于帮我把鞋跟拔了出来,然后他捧着我的脸,抹去我脸上的泪痕,可是泪珠好像怎么都抹不完。 啪——啪——啪—— 掌声突兀地响起,骆亦航阴森森地站在我们身后,用充满讥讽意味的眼神看看陈梓郁,又看看我:“陈总好风度。” 陈梓郁不悦地蹙眉,他懒得理骆亦航,只专注地望着我问:“脚能走吗?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了,我没事。我得去找陌桑,我怕她出事。”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时间和骆亦航耗。 陈梓郁拉着我经过骆亦航身边时,骆亦航突然用恶毒的语气问:“陈总,你知道你拉的人是谁吗?你知道她一个晚上值多少钱吗?” 我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闷疼。陈梓郁顿住脚步,牵着我的手力气加重,像是在极力按捺心中的怒气。他不怒反笑,背对着骆亦航说:“我当然知道我的太太是个怎么样的人,不用你费心。” 陈梓郁说完便拉着我往外走,骆亦航似是愣了愣,然后像疯了一般冲上来拽住我的手臂,双目通红地问我:“你是他的太太?你结婚了?这不可能……” 陈梓郁毫不客气地用一记左勾拳将骆亦航打倒在地,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骆亦航说:“如果你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我不管你是怎么认识顾昭昭的,她,现在是我的太太。而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想我的太太亦是如此。” “你居然结婚了……你居然结婚了……”骆亦航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他怔怔地看着我,那一瞬间他脆弱如纸,似乎风一吹就会轻飘飘碎裂开去。 我于心不忍,但又不得不硬着心肠,随陈梓郁一起走出他的视线。 我给陌桑打电话,她拒接;我在她家门口按了一个小时的门铃也没人开门,后来还是陈梓郁找来物业,动用关系开了门。 “求求你放过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你还嫌我不够丢人吗……”好强如陌桑,这些年她在职场中似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的功夫,打碎了牙都往肚里吞,平日里是流血不流汗的主,叫她女超人也不为过。可如今她就像中了陆鹭洋的化骨绵掌,软弱得不堪一击。 陆鹭洋真是狠,用女人最看重的爱情将陌桑捧上天,让她以为自己能和普通女生一般,做个恋人眼里的小公主,然后再将她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尖辗上一辗,像踩灭了一个烟蒂那样冷酷。 我难过得不能自制,陈梓郁拍拍我的肩说:“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吧。我关照了物业,他们会照看她的,有什么事会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有事再打电话不就晚了?我要陪着她。” “我求你,昭昭算我求你,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陌桑说着真的扑通跪在地板上冲我磕头,她的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楚。 我大哭起来,冲过去抱住她不让她磕头。 好不容易才把陌桑抱上床,我小心翼翼地退到门口向她道别:“那我先走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的。” 陌桑点了点头,然后扯起被子盖住了头。 陌桑的婚变成为这个圈子里最新最热的花边新闻,无数广告人灵感枯竭之余津津乐道的话题,像一颗嚼了无数遍的口香糖,但总有人喜欢捡起来再嚼一遍。 GT美国总部的高层大怒,连夜就派了空降部队过来接管公司事务,重整GT。陆川亦住院,陌桑去留不明,而我根本无心再去上班,算是自动离职。 陌桑的婚礼闹剧结束后连下了三天大雨,整座城市像被雨水重新洗刷了一遍,路边的香樟树透着一股清闲的刚冒头的绿意。 我去医院看了陆川亦,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但是脸色灰白,气色大不如前,似几夜之间就告别了自己的巅峰时期,急转直下。 他的妻子对我温婉地微笑,给我倒了杯水就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半晌没有说话,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反而无从问起。 还是陆川亦先开了口:“她还好吗?” “你说呢?”我终于抬眼看他,这个俊朗的中年男人给了陌桑财富和权力,却也拿走了她的青春,弄脏了她的人生。虽然把错都归咎在他的身上似乎并不公平,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没有遇上陆川亦,如果没有陆鹭洋…… “在那之前,你到底知不知道陆鹭洋的计划?” 陆川亦苦笑,他颓然地望着天花板,说:“你会这么问我不怪你……我对陌桑不是没有感情的,我甚至考虑过离婚娶她,彻底和她在一起……谁知道,后来……会这样呢……” “你爱她吗?”我问了一个无比恶俗的问题,像每一个眼睁睁地看着爱远去的女子一般。我不知道陌桑是否在乎这个答案,可是我想我应该替她问一声,他们以后大约是不会再见面了。 陆川亦怔忡了几秒,而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在瞬间似乎焕发了神采,但那只是转瞬即逝的光华。 他说:“爱啊,怎么会不爱呢?” 我起身离开陆川亦的病房,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他的妻子躲闪不及的身影,他偻着身子背对着我,似在抹掉眼角的泪。 她是温婉而传统的女子,看似无知的全职太太,其实心底清明似镜。说到底,她才是最无无辜的受害者,亦是最清醒的智者,如果她吵她闹,反倒是成全了陆川亦和陌桑。正是她的隐忍和体贴,让陆川亦始终没办法狠下心放弃婚姻,选择更年轻的陌桑和更澎湃的爱情。 他终究是上了年纪,稳妥的感情更让他觉得放心,且或许,像所有卑劣的男人那样,他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家外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尽享齐人之福的乐趣。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一般。 我没有向她告别,我想她应该也不想以狼狈的模样面对我吧。 我在医院门口守了几天,都没有看到陆鹭洋的出现,直到我接到同事的一个电话,才意外得知这些日子他竟然仍每天按时去GT上班。陆川亦住院,陌桑闭门不见,我无心上班,他却像个局外人,安安心心地上班,似乎还因此很受GT海外高层的赏识。 我当真要佩服他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鹭洋正站在窗前,意兴阑珊地俯瞰脚下如新笋般的楼宇。初春的阳光灿烂得方步人匪夷所思,将人周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你终于来了。”他没回头便知道是我。 在推开他办公室门之前,我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有无数的愤怒想要劈头盖脸地丢到他的脸上,可是当我听到他的声音,那平静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磁性和阳光气味,和记忆里灯光下的少年并无二致时,我突然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充满了无力感。 “你到GT,接近陌桑,都是计划里的一部分吗?” “不……直到我知道陌桑和我父亲的关系,那才变成计划里的一部分。” 我找了陆鹭洋几天,冲进他的办公室就问了一个傻问题,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我发现说到底我仍是个局外人,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太过复杂。虽然从首先情理上来说,陌桑确实有错在先,可是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姐,我没办法不袒护她。 陆鹭洋安静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责骂,我的沉默反而让他的坦然渐渐崩裂,他的脸上浮现隐约的颓色。 他说:“昭昭,我曾幻想过无数次让陌桑当众出丑的画面,以那样的方式惩罚她和我父亲带给我母亲的伤害,我以为我会很痛快、很快乐。可是我现在才明白,原来除了空虚,什么都没有……你说如果人能不长大该多好,我想回到从前,在KTV里听你唱那些神曲。” 我内心的酸涩说不出口,心里闷得如同下雨前的天空。 离开GT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我裹紧大衣,却仍觉得一阵阵的冷。天空一片阴霾,单薄的枝丫被风吹得一遍遍抽打着天空。 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陈梓郁打来的,而最后一个,我看到陌桑的名字。我连忙回拨过去,却一直没有人接,单调的信号一点一点吞噬完我的耐心。 “出租车!”我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向司机报了陌桑家的地址,一边仍按着重拨键。 “……刚哥,好久不见……” 我的身体顿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到地上。出租车已经平滑地开了出去,凛冽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我的额头荒凉一片。我只要探出头去就能确定刚才听到的是否是幻觉,是否是巧合——可是我不敢,我竟然不敢去确认那个陌生男声所说的“刚哥”,是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刚哥”。 “不会的……不会的……”我握紧手机蜷曲着身体,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我闭上眼睛,犹如沉在深海之底,逼自己在近乎窒息的痛苦中,忘记刚才那个声音背后所代表的可能性。 不可能是夏其刚的,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的。 付了车钱后,我在陌桑家楼下深吸一口气,甚至还对着大门的玻璃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以轻松自然的状态去见陌桑。 玻璃门上有我半透明又不甚清晰的身影,而我的身后似乎还有个人,我警觉地想回头,他抢先一步用一块充满刺鼻气味的白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似乎只一个瞬间,我的意识就被大片白光吞噬。 头沉得好像脖根本就支撑不住它的重量,我皱着眉头努力睁开眼睛,刺眼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一片耀眼的白,一个黑影在眼前不停地晃,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原来那是一盏精致的黑色水晶灯。 蓝色的墙纸和白色的天花板,黑色的水晶灯,黑色的窗帘杆,两米宽的大床,四周还有延伸出去的浅蓝色的柔软地台,落地飘窗上铺了厚厚的格子毛毯,几个碎花图案的抱枕散落一边。 眼前的一切又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我从未来过这里,熟悉的是虽然我没来过,这里的一切却好像在梦里出现过一样……我一定在哪见过这间房间…… 我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我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软绵绵的,好像使不上力气。 哗哗哗的水流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木门被移开的声音,当发梢滴着水珠,将浴袍随随便便披在身上的骆亦航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的脑海中突然像划过了一道闪电,刹那的光亮照亮了所有被黑暗掩埋的记忆。 我想起来了。 “以后我们家里的墙壁要刷成蓝色,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挂盏可漂亮的黑色水晶灯……嗯,床要够大,因为我要在上面打滚……还有窗台,房间里一定要有个大窗台,我可以躺在上面做白日梦、看星星,还可以盘着腿在那儿上网……骆亦航,你说好不好,好不好嘛?”——这分明是十七岁的我向十七岁的骆亦航描述过的我们未来的家的样子啊。 而记忆里十七岁的骆亦航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可是嘴里却说:“你的品位好像不太行啊……到时候还是看我的吧。” 我闭上眼睛,将那些甜美得让人心尖儿微微发疼的回忆在眼前默想了一遍,而当我再睁开眼睛时,眼底已是平静无波,如一泓死水。 “是你绑我来的?”我问。 骆亦航不答我的话,他从酒柜里拿了瓶葡萄酒,取杯子的时候望了我一眼:“来点吗?”见我摇头,他便只拿了一只高脚杯,倒入绛红色的液体,他晃了晃酒杯,然后喝一口,让酒液和唇齿充分接触后才吞咽下去。 “如果没事的话我要走了。”我想从床上站起来,我以为我可以,谁知太勉强的结果却是腿脚发软,我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地板上,发出呼的一声巨响。 骆亦航笑起来,像是看春晚小品那样,玩味地看着我。他喝光了剩下的葡萄酒,打开音响,将音量调到大分贝,整个房间在顷刻间流泻着Eason的声音。是那张《黑白灰》的专辑,我买的第一张正版CD,可是后来再也没听过,因为我怕听的时候会想起夏其刚唱《谢谢侬》时的样子。 我在地板上像一只蠕虫,头顶的灯被关掉,遮光的窗帘将阳光牢牢地挡在窗外,房间里暗得只能看到灰色的影子。 我从来不相信骆亦航会真正伤害我,但是到了这一刻,我终究慌张起来。他带我来他家是要干吗呢?他为什么要关灯? 我攀着床沿终于勉强撑起上半身,视线却刚好平了骆亦航的下体,他已经脱掉了浴袍,一丝不挂地站在我的面前。 恐惧像滑腻冰冷的蛇,吐着芯子从我的脚背缠绕上我的小腿,然后一点一点向上靠近。我感谢黑暗,至少让我看起来像是镇定的模样:“骆亦航,别让我看不起你……这些下三烂的事情不适合你。” “那你说什么适合我?”他捏住了我的下巴,不等我回答,沾染着酒气的温热嘴唇就霸道地贴了上来,灵活的唇舌撬开我的齿关,凶猛地攻城略地。 我浑身使不上劲,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幸好牙齿还有力气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骆亦航闷哼一声,捂着渗血的唇舌猛地推开我,而我整理个人撞向床头柜,额角生疼,一摸,黏稠温热的鲜血濡湿掌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很快卷土重来。这一次他将我打横抱起,像丢大米那样丢我在床上,随之覆盖而来的是他结实修长的身体。温热的、带着血腥的唇舌不再霸道地占据我的唇舌,而是沿着我的脸颊、脖颈一路下滑,在胸前的高耸处流连不去。他将我的双手压在头顶,只用单手就轻松控制住,另一只手则肆意地在我的身体上游走,所过之处,遮体的衣衫都被粗暴地撕毁。 我终于明白骆亦航不再是吓吓我这么简单,他是打算真的强暴我。因为药力未散,我的手脚绵软无力,泪水充满了眼眶,我在黑暗中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疼痛中夹杂着异样情潮的身体,在他的挑逗下变得越加柔软无助。 羞耻、害怕、恐惧……在骆亦航粗重的喘气声中,我看到夏其刚的脸在我的上方时隐时现,银色的十字架吊坠随着身体的律动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我的神志陷入不正常的迷乱中,我疯狂地大哭起来。以前的骆亦航见不得我流一点点的眼泪,我只要假装伤心,憋点泪光出来,他明知我是装的,也会无奈地言听计从。他曾经宠我、爱我如人间至宝,舍不得我受一占点伤害,可如今他却无视我的崩溃、我的哭泣,放纵自己沉沦在情欲和仇恨里,如驰骋的野马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不知在何时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帘被拉开,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从高处望下去,窗外已是灯火流光、璀璨一片。 我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是我的手机在地毯边缘鸣叫着、震动着。我浑身酸疼,却已不似之前无力,我爬过去捡自己的手机,才看到屏幕上陈梓郁的名字,手机就被人夺走。骆亦航像个怪兽一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将手机丢进了酒杯里,顺手倒满酒。 我的手机很快就呜咽着沉默了,像一只没了电的小玩偶。 骆亦航走过来摆正我的身体,在冰凉的地板上又要了我一次,这次我没有挣扎,僵直如尸体,沉默如尸体。 或许是因为无趣,他草草就结束了所有,安静地伏在我身上一动不动。 “够了吗?我可以走了吗?”我的喉咙已经喊坏了,声音嘶哑低沉。 他动了动,终于离开我,默不作声地坐在一侧。 我终于获得了自由,借着外面的月光,我搜寻地上被扯掉的衣物,然后一件一件套在身上,就算是声破布,我也想尽快穿回去。 骆亦航从衣柜里找了件厚外套给我,可我就是不接,固执地和几声破布斗气。 “我没穿过,新的。”他说。 我屏息了三秒,终于还是接过他手里的外套穿上。我从骆亦航那儿带走了属于我的所有东西,包括那部被红酒浸泡过的手机,然后拖着发颤的双腿,离开了那个魔鬼居住的巢穴。 在我离开之前,骆亦航安静地坐在飘窗上,指间夹了一支点燃的烟,他平静地对我说:“你可以去告我强奸、迷奸……我认罪。” 我原本不想理他,可是终究控制不住地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告你……因为告你也就关你几年……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去死。” 皎洁的月光打在骆亦航的侧脸上,他如同被凝固的雕塑,嘴角抿得紧紧的。不知是因为阴影的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好像在一日之间长出一条又深又长的法令纹,让他原本英俊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冷峻又有几分苦涩。 他缓缓抬起眼来看我:“你真的这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便已经用力甩上了房门。 我在路边的小旅馆里洗了热水澡,换了新买的衣物,确定除了衣物掩盖之下的吻痕和淤青之外,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太多破绽之后,我才回梓园。 陈梓郁在沙发上等我等到睡着了,我开门的声音吵醒了他,他睡眼惺忪地问我:“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怎么不接呢?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忍住泪意:“哦,手机不小心掉到酒杯里了……” “你喝酒了?” “一点点。陌桑心情不好,我陪她稍微喝了几口……对了,你找我那么急,有事吗?” “没事不能找你吗?你是我老婆啊。”陈梓郁走过来揽我的腰,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僵硬,他顿了一下,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不着痕迹地挣脱陈梓郁的怀抱,“我今天很累了,有什么事明天说好吗?” “你没事吧?昭昭,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我知道再这么下去肯定骗不过陈梓郁:“可能快来例假了吧,今天觉得特别疲劳……我先睡了啊。” 陈梓郁的脸上似乎有欲言又止的表情,却被我关在了房门之外,我快演不下去了,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崩裂,我用被子堵住嘴巴,心酸的泪水就如滂沱的大雨。 我可以告诉陈梓郁夏其刚对我做的事情,因为那是五年之前的曾经,我的旧伤、我的过去、我的噩梦,它已经结了痂,好了一半,就算再挖开也不过是熟悉的鲜血汹涌。可是骆亦航不一样……他是我真正爱过的少年,是我的错误造就了今天的他,我无法向别人诉说他对我做的所有,我更害怕陈梓郁会因此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就让一切都过去吧,随风消逝,随时光暗淡成如同窗外那件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最后离开衣架与夜风私奔的裙衫……就让它走吧…… 第二天醒来,陈梓郁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有煎鸡蛋和牛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我的心里升起微微的暖意,绵软而酸涩,还带着微微的疼,像小时候膝盖上被摔的一大片淤青,用手指使劲按的感觉。 吃完早餐后无所事事,我绾起头发开始整理房间,手机铃声便在这个时候响起。一开始我以为是陈梓郁忘带手机了,结果我从换下的衣服口供里翻到那部浸了红酒的旧手机,它活蹦乱跳咿呀乱叫,它居然又能能用了。 “有空吗?出来喝杯茶吧,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是沈玉芳。 “今天不太方便,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好意思。”我没有撒谎,我真的不舒服,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 如果她那么好打发,那她就不是沈玉芳了。 “你出来吧,这位朋友不会让你失望的……如果你不来,我打赌你会后悔。” 她的说话方式有一种独裁者的强势,我很奇怪我以前怎么就觉得她是陈家少数有人性的人之一呢?也许整个陈家最腹黑的人就是她了,温柔贤淑了一辈子,在丈夫重病昏迷不醒时,才露出晚娘的脸孔。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什么时候?在哪?” “你在梓园吧?一个小时后老许到梓园接你。”话音未完全落下,她已经咔嚓一声切断了线。 我化了淡妆,抹了点唇膏,苍白的脸色稍稍有了颜色,我披上厚而暖的黑色外套,踩着球鞋下楼。 许伯很准时,他依然沉默如昔,平稳地将我送至陈家大宅。 我进去的时候沈玉芳还在会客,不知说了什么,正笑得花枝乱颤,丰满的胸口上下起伏,很是动人。 “呦,昭昭来了啊。看看,谁来我们家做客了。”沈玉芳笑得颇有深意,一反常态对我很是热情,甚至走过来拉着我到沙发旁坐下。 我这才看清背对我的那个男人,身体在瞬间变得冰凉一片。 是夏其刚……居然是夏其刚! 五年过去了,他胖了,记忆里方正的国字脸似乎被磨圆了边角,有了风霜的痕迹,原本就小的眼睛就更显纤细。他的左脸颊上多了道刀疤,手上少了三根手指,发际线有越来越靠后的迹象。而唯一未曾改变的是他的眼神,黏糊而潮湿,像夏天时套在身上的一件脏毛衣,让人浑身不舒服。 而我不是不舒服,我是恶心。 我捂着嘴冲到厕所干呕起来,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我的慌张和惊恐。夏其刚怎么会和沈玉芳在一起?很明显沈玉芳知道我和夏其刚是认识的,那么她对我和他的事又清楚几分…… 各种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横冲直撞,我理不出个头绪,可还是不得不出去面对。 夏其刚殷勤地站起身,搓着手问我:“昭昭身体不舒服啊?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沈玉芳像听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般又是一阵大笑,然后她收住笑,侧脸看着我说:“昭昭,你看你刚哥多关心你。” 我像吞了一只苍蝇那般恶心:“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不想再看到眼前这对男女,只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今天特意把你和其刚都约来,当然是有事了……你急着走做什么?”说到最后,沈玉芳的语气已是颇为不快了。 “那你说吧。”我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前是自己被斜射的阳光拉长的影子。 沈玉芳冷笑一声,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挑起眉看着我。 手机里传来嘈杂混乱的声音、众人兴奋起哄的声音、陈奕迅的歌声……以及,十七岁的我,无助哭喊求饶的声音。 我像头豹子般扑过去抢夺沈玉芳手里的手机,夏其刚敏捷地将我的双手反折在身后,头被他按在沙发上,我的咒骂声被海绵轻易就吸收掉了。 沈玉芳播着视频的手机丢到我的眼前,好整以暇地说:“你要就拿去,反正我已拷贝了无数份。” “放开我。” 夏其刚在得到沈玉芳的首肯后松了手,我在第一时间将那部手机砸了个粉碎。 “说吧,你想怎么样?”我在沈玉芳对面坐下来,已不像刚才那么慌张和不安,因为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很简单,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找个让陈梓郁恨你的理由从他身边永远消失,我就把所有‘精彩’片段都销毁。”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圈,噩梦一再重演。五年前是骆亦航,五年后是陈梓郁;五年前是夏樱柠,五年后是沈玉芳。 “你怎么让我相信,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也会遵守承诺?” 沈玉芳眯着眼睛又笑起来,像一只妩媚的猫。 “顾昭昭,由不得你不信。”第十二章 多希望时光静默,日光藏匿丑恶 而我一定是在前世修行的时候偷懒打瞌睡了,每每到手的幸福总是接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摔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 我离开陈家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雨水冲刷干净绿化植物上的微尘,花草在迷蒙的雨气里显得格外苍翠。 陈老爷子宠爱的那条德国黑贝有气无力地趴在狗舍里,看到我竟没有气势汹汹一通乱吠,大概它也知道它的主子病了吧,也许即将改朝换代,它喝香喝辣的美好时代就要过去了。 许伯问我:“少奶奶,您去哪?” 我下意识地说:“回家。”说完之后我陷在后座里发愣,我哪还有家呢?我早就没有家了……也许本来梓园会成为我的家,可是现在这个可能就像华丽的泡泡,在最灿烂的阳光下啪的一声破灭了。 “还是先回梓园吧。”车窗外的景物变成一幅飞速向后拉扯的画卷,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又一道水痕。 我突然很想我的爸爸和妈妈,如果他们还在的话,我至少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如果他们还在的话,他们一定不会让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受这样的委屈;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我才进门,陈梓郁的电话就打来了。 “在干吗呢?” “刚睡醒。”我理所当然地撒谎了。 “嗯,睡眠质量不错嘛。”他在那头轻笑,“真羡慕你,今天我一到公司就忙死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用撒娇的口吻抱怨,我的心不由得一软,继而是酸楚难耐,我要竭力忍住才能不让泪意上涌:“如果你喜欢,你也可以这样啊,还能每天提个鸟笼上街调戏良家妇女,开着保时捷飙车,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我才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踢掉鞋子,穿上拖鞋,把自己抛到沙发上,几万块的沙发真不是白贵的,舒服得让我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我只要你。”陈梓郁说完也不好意思了一下,“我现在说话好像蛮恶心的……可我就是忍不住对你一直说情话。” “也许这本来就是你的兴趣爱好,只是以前没有发现罢了。”我和陈梓郁像一对甜蜜的恋人一样,说着这世间最无聊的情话,一个温情脉脉,是从未有过的柔软情深;一个状若无事,可耳朵听到的每一句甜蜜,落到心里就是无尽的痛。 “对了,有件事我昨天就想和你说,可是你一副很累的样子。你听了也别担心,记得凡事有我。” “什么事,你说吧,我心理素质很强的。”还有什么事能比重温噩梦更糟糕的呢? “夏其刚出现了……昨天他到公司来找过我,我不在,他留了姓名和手机号码,后来我打过去的时候却没人接。他有没有找过你?” 我闭上眼睛,要是很努力才能忍住不大吼出声。命运到底有多恨我,才会一次次阴错阳差地把我推向一个又一个深渊? “昭昭?” “嗯,没呢,他没找过我……也许他是想讹点钱,他很快会再找你吧。” “我也这么想。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算什么大事,你别太担心了。” 陈梓郁和我又聊了几句,他等下还有个会议要开,只得恋恋不舍地挂上电话。 我在沙发上不知趴了多久,力气才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我在厕所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子里的人,我告诉自己:顾昭昭,你还有最后一个月时间,然后,所有的游戏就都结束了。 我安安心心地做了几周陈太太,每天在家为陈梓郁洗手做羹汤,吃完饭和他一起洗碗,然后手牵扯着手在小区附近散步。 如果遇上下雨天,我们便一起挤在沙发上看电影,恐怖片或者爱情片,文艺片或者商业片,什么片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和陈梓郁接吻,温柔而绵长地,小心翼翼地,但没有更多。 陈梓郁以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总是紧紧地抱着我,努力压抑自己,在我耳边轻声说:“昭昭不要紧,我会等你,我的小妻子。” 再接下来的几周,我逐渐变得挑剔又爱发脾气,无缘无故就对陈梓郁一通吼。他被折腾的一头雾水,可是无论我怎么欺负他、咒骂他,最后他都会过来抱住我,对我说:“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别拿我的错误惩罚自己啊。” 有时候他明明没有错,还硬求我的原谅。 我那时才知道,陈梓郁是这样一个懂得爱的人,愿意为了爱的人改变自己、收敛脾气、处处容忍。能做他妻子的人该是多么幸福,上辈子不知要修行几百年,才能换来今世他的一颗真心。 而我一定是在前世修行的时候偷懒打瞌睡了,每每到手的幸福总是接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摔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块细小的碎片。 一个月期限快到的某一天,我在厕所的洗手台上放了作假的验孕试纸,红色的两道杠。我看着陈梓郁走进厕所,等着他出来质问我,结果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才出来,看到我的坐姿犹如日军的碉堡,他冲我英俊无比地笑了笑。 最后还是我忍不住追着他问:“你没看到那个东西吗?” 陈梓郁愣了一下,然后揉揉我的头发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出去看电视吧,我今天要加班。”说着他转过身不看我,专心看策划书。 我把验孕纸丢在他的策划书上:“现在看到了吧?” 他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将试纸丢进身边的纸篓:“你看电视去吧,我今天真的很忙。” “你不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不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吗?”我残忍地问。 陈梓郁还是没有转身。 我双手捧住他的头,强迫他与我对视,我一了一句地告诉他我纺织的诺言:“陈梓郁,我怀了别人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之后又闭上,反复几次,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我以为他会怒不可遏,谁知他竟说:“我们一起养大他吧。”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昭昭,你是浊在和我玩恶作剧啊?你别开这种玩笑,我受不了的。”他问我。 “你醒醒吧……陈梓郁,我怀了别人的孩子,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是骆亦航,我的初恋,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我将“唯一”两个字咬得极重,如愿看到陈梓郁瞬间发白的脸孔。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突然发现对于伤害别人这种事情,我是那么驾轻就熟,对,几年前我也是这么对骆亦航的,“我爱骆亦航,我们曾经分开并不是因为不相爱,如今他明白我过去的苦衷,愿意接受身心破碎的我,我们仍彼此吸引……我们决定再在一起了,所以你会祝福我们,是不是,陈梓郁?” 陈梓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如纸,额头渗出薄薄的一层冷汗。他的喉咙处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但是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语言,然后只听咚的一声,他竟如一栋旧楼,轰然倒塌。 陈梓郁摔倒地地板上,身体蛘曲成拱形,他捂着喉咙指着前方说:“药……药……” 我手忙脚乱地将整个屉子都抽出来,将东西都倒在地板上,终于在杂物中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药瓶。 我曾听梓珏说过,陈家的男丁都有遗传性的哮喘,可是我从未见陈梓郁犯病, 以为他早就康复了。 陈梓郁喷了几口药,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的一只手抓着药瓶,一只手紧紧拽着我的手:“昭昭……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我确定他不会有事之后,从他的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离开梓园时给陈梓郁的助理丁格打了个电话,然后又给沈玉芳打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梓园门口暖白色的路灯柱下,突然觉得虚弱无比。 刚刚建起的美好世界再次灰飞烟灭;刚刚萌芽的温暖感情再次离我而去;刚刚开始卸下心防鼓起勇气爱我的男的,再次被我伤得鲜血淋漓,在爱的背叛中灰心…… 我福薄命贱,明知道凡是好的自己都留不住,却还是抱着奢望想要拥有,最后仍是落得一个伤人又伤己的结果…… 我的世界该落幕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向车水马龙的路中间,我望着那辆向我直冲过来的卡车,告诉自己:再一下,再忍一下下,我马上要见到爸爸妈妈了……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我闭上眼睛,身体突然被人用力一扯,落入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刺耳的刹车声划过昏暗的夜空,司机的咒骂声随之而来:”走路不长眼睛啊?要找死闪远点好吗?别来连累老子!” “师傅,说话注意点……我们有不对的地方跟你道歉,但你说话不要太难听了。”骆亦航不卑不亢地与司机对视,后者败下阵来,小声嘟囔着发动车子离开。 骆亦航终于低下头望我,眼神深幽如海:“你怎么了?陈梓郁怎么没有陪你?” 我立刻就反应过来:“你监视我们?”骆亦航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不是出于偶然。 他的脸上出现难堪的神情:“我监视你们?你就当我有病犯贱吧……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意思?你这么狼狈不是白白让我开心?” 我推开骆亦航:“不关你的事,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你……”我向前走了几步,嘴里喃喃着“不想看到你”,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消毒水的气味,刺眼的灯光,无数张从我眼前晃过的陌生脸孔,我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蔚蓝的深海里。我像是醒着,又像是睡了,意识在混沌的灰色地带沉沦起伏。 我就这样半梦半醒地昏迷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骆亦航。 他胡子拉碴,双目布满血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在确定我真的醒了之后,他握紧我的手放在唇边。 我浑身没什么力气,但仍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手,然后扭过头,闭上眼睛。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轻微的重量和温度让我想哭。 在我的坚持下,下午我就出了院,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是已无大碍。我坐在医院大厅绿色的木长椅上,看着地上条纹状的光斑,耳边有孩子哭叫和病人家属交谈的声音,我的心里静极了。 骆亦航办妥了所有手续,他向我走来的时候脚步很急,快要走到我跟前时却又慢了下来。 我沉默地望着他,五年之后,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直视这个我从十六岁爱到现在,不知道爱是否还存在的男人,这个在我伤害他之后拼了命地证明自己的能力,在成功之后无数次试图羞辱我、践踏我的男人,这个在得知我结婚之后用暴力占有我的男人,这个不顾我的眼泪和哀求,让我重温噩梦的男人……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蹲下身,微微仰着脸看我,手指颤抖而冰凉地握住了我的手:“昭昭……” 上次在西餐厅的包厢里,我发现了他鬓角的白发,这一次他风霜的痕迹又重了一些,他彻底从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蜕变成了带着淡淡沧桑味的男人。其实,骆亦航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岁,许多和他同龄的男子正谈着小打小闹的恋爱,烦恼着工资单上微薄的数字,流连于网络游戏和情色网站,没心没肺地挥霍着青春。 他当然是英俊的,但是沧桑如中年人。 我觉得心酸,为骆亦航,也为我自己。 我站起身,骆亦航拽着我的手跟在一旁,踏出医院大门的刹那,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他问我:“去哪?” 我眯着眼睛看他,轻轻地说:“我想回家。” 他说:“好。”他打开车门,送我上车,然后发动车子。 “梓园不是我的家。”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专注地开车。 “二伯家也不是我的家。” “我知道。” 我越发困惑:“你的家更不是我的家。” “我也知道。”他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任性发脾气时那样有耐心,“你闭上眼睛休息会吧,会是一场长途旅程。” 我想了想,终究没有再问,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也许我应该赶跑骆亦航的,那天晚上我真的恨不得他去死,可是我现在真的无助极了,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地方可以去。 他小心翼翼,我意兴阑珊,我们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车开上调整的时候,我就知道骆亦航要带我去哪儿,他是真的带我回家,回那座我们来时的小城,载满我们甜美回忆和伤痛泪水的地方。 它是我们的家乡,却没有我们真正的家人。 我们到达安城的时候是华灯初上的时分,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让璀璨的灯火有了几分迷离的美。在夜色和雨雾里,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个体了新的路,建了新的高楼,路边的招牌也几乎都换了新的,只有那一排又一排的香樟树,仍是记忆中挺拔茁壮的样子。 我摇下车窗,夜风夹带着微凉的雨丝打在我的脸上,潮湿的泥土气息孕育着勃勃的生气。车子拐进一条小道,又转过一个路口,笔直地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周围的一景一物都是那么熟悉,似乎一切都未曾改变,在浓墨浸染的夜幕下,如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积木搭起来的虚幻世界。 我后知后觉地回过头去看骆亦航,他对我笑了笑,下车拉开车门:“上去看看吧。” “上去哪儿?”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敢去触碰那个可能,因为害怕最后会失望。 “下雨了呢。”骆亦航不答,主动拉住我的手,带我走进那个阴暗的楼道。过道灯还是没有修,或许修了又坏了;李叔叔家门口的杂物还是堆得那么多,几乎挡住了一大半的公共空间;三楼陈姨家门上贴了大红的喜字,是小陈哥哥结婚了吧……站在四楼那扇熟悉无比的、贴满了广告宣传单的防盗门前,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骆亦航的手。 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在试了两三把钥匙之后,咔嚓一声,门应声就开了,然后他又打开了里面的那道木门。 房间里有一股闷热的霉味,柜子、茶几、桌子、椅子……家具的摆设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上面薄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沙发背后的墙上挂着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人工上色的照片,两个人的脸色看起来异样红,头挨头笑得幸福好像花一样。 “怎么会……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我背对着骆亦航问。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你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而你地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想你和我分手应该或多或少和家里的事情有关,你是有苦衷的,可是你太绝情了……你还记得高考结束后你约我在‘苏荷’见面的那次吗?我等了三个小时,满怀期待地以为我们能再开始,可是最后你地说‘你又被我骗了。永远不要再等我了’,我当时死了的心都有……我恨你,昭昭,我是真的很恨你。那些为了钱卑躬屈膝的日子,那些为了往上爬陪人喝酒应酬到天亮,在厕所里狂吐的时候,那些为了做一个项目策划通宵的夜晚,我心里唯一的念头便是我一定要变得更强、更有钱,让你后悔曾经放弃我……可其实每一次后悔的都是我……我托了朋友帮我留意这套房子,存够钱我就把它买下来了,我那时候的想法很可笑,我想也许你会留恋它,我便可以用它要挟你……” 骆亦航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动作轻柔得像是拥住一片云朵,他害怕我挣脱,害怕我逃跑,害怕我像玻璃樽一样,他轻轻一触碰就裂成碎片。 “我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对不起’,可是,还是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泪水打湿我的后颈。 “其实我不后悔,我爱你到心理变态,可是对不起。”我和骆亦航就那么住了下来。我睡在爸爸妈妈曾经住的大房间里,他睡我曾经的小房间。 被子有些发潮,冷而沉,带着淡淡的霉味,可是我的失眠却无药自愈。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皮就沉得撑不住,手里的遥控器摔在了地上,我才发现自己又打盹儿了。 骆亦航每天都起得比我早,变着花样给我准备早餐,等我起床洗漱完毕,和我面对面地用餐。有时候是白粥配油条,有时候是双面煎的生煎包和豆腐脑儿,固定不变的是总有一杯他自己煮的豆浆,醇厚香浓。 然后他洗碗、买菜、做饭,我收拾房间。空闲的时候我睡觉或看电视,他便在房间里上网或者看书,除了第一天晚上骆亦航说了长长的一段话,之后我们很少说话,连对视都几乎没有。我们在小小的公寓里各干各的事情,却双异常和谐。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骆亦航像一株会行走的植物,他很安静,让人安心,家务全能,是个很好的生活伙伴。陈梓郁和他相比就像个生活低能儿,不会做饭,洗一次碗都打破三个碗,洗衣服可以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打湿透……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夜深人静时会不会还把我狠狠恨一遍…… 我还想起了陌桑,我和陈梓郁正式“摊牌”前曾和她见过一面,那天她穿了件黑色背心裙,外面披一件毛领外套,依然是十厘米的细高跟搭配精致的妆容。虽然她的眼底仍有几分憔悴,但看起来她已经振作起来,重新变回那个只流血不流泪的超级女战士。 “我下个月去新公司报道,担任翡冷翠广告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一次婚变让我在业内名声大噪,翡冷翠的老板还找人特意了解了我过往的经历,然后觉得我特别合适他们公司,找了猎头公司找我,年薪是在GT时的两倍,这还不包括分红和奖金。”陌桑点了支烟,氤氲的雾气让她的脸都模糊起来,让我看不真切她说这话时是高兴还是颓然的。 “恭喜你,东边不亮西边亮。” “恭喜什么……”陌桑失笑,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她不想多谈自己,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那个时候我需要时间好好儿面对自己,所以刻意不和你联系。” “还行吧……”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觉得自己和陌桑似乎有些疏远了,或许是因为她没有在最脆弱的时候让我陪在她的身边,也或许是因为在这段短短的时光里,我又遇到了太多倒霉的事情,根本无从说起。 那天我们只聊了十五分钟,陌桑就起身匆匆走了,她离开之前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昭昭,你知不知道,其实陆鹭洋喜欢的人是你?” 我只愣了4020电子书几秒,就飞快地回答她:“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无论他是不是喜欢我,我和他都没有可能,因为他以最卑劣的方式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 陌桑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估量我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我坦然地回望她,眼底一片澄澈,问心无愧。 “我知道的,其实我知道你会是这个答案……”她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将泪意吞回。 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对我说过,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爱你的人不会让你掉眼泪,不爱你的人看到你哭只会想笑,所以,不要哭。 我望着陌桑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她的身体比去年春天时又单薄了一些,但灵魂应该又强大了几分。 我不知道陌桑为什么会说陆鹭洋喜欢的人是我,但我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在篮球场上挥霍青春的少年们,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初见陆鹭洋时他的样子。白净、斯文,五官精致得如同少女,但又有少年清闲的英气,他笑起来时狡黠又天真,是无论男生和女生都会为这倾倒的长相。 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他再不是那个纯白的少年,而我,一开始就不是那个清白的少女。 气温升高,春天的清新又迤逦,楼下的玉兰花大朵大朵地绽放,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好像都能听到它们砰砰缩放生长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再加上气温和环境的变化,我的例假一晚再晚,始终没有来。 六月初的某一天,我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起来时浑身乏力。我在冰箱里找到半边香瓜,在厨房切成小块,清闲的水果香气甜得让人瞬间看到整个初夏的美好。 我把剩下的香瓜拿去给骆亦航,他背对着我,听到声响迅速关闭了一个网页,然后回过头来看我:“你醒了啊。” “嗯,切了瓜。”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短暂的慌乱,将瓜放下就转身去客厅看电视。 在安城的这段时间我很少上网,我对这世间的事越来越缺乏好奇心和求知欲,我宁肯做个与世隔绝、无知乏味的人,但骆亦航欲盖弥彰的行为让我起了疑心。 我第二天趁他去买菜的时间,我进房打开电脑,我想查看“历史记录”恢复他昨天游览的网页,可是他已经删得干干净净。我对电脑的知识所知不多,束手无策,只好随便点网页进去看,当打发时间。 有一条和天齐地产有关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天齐地产再曝桃色绯闻,母子乱伦真假疑云再涌!我从头游览了一遍文章,添油加醋的内容不少,但是有两个讯息很清楚:第一,陈老爷子上个星期去世了;第二,陈梓郁没有照沈玉芳预想的那样与她重修于好,他们彻底反目。 我又搜索了相关词条,将前几页的搜索结果都看了一遍,大意都差不多,只是侧重各不相同。很明显,陈梓郁和沈玉芳都调动了各自的资源,在各大媒体上展开隔空大战。 我不知打开了什么网页,耳机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我戴上耳机的时候关掉已经看完的网页,几乎同一时间,不堪入目的画面和痛彻心扉的哭喊声,刺痛我的眼睛和耳膜。 沈玉芳竟然失信,将我受辱的视频传上了网络。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遮掉了我的脸,只能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被百般侮辱的身体。 我扯掉耳机,踢翻了主机,将显示器狠狠砸在地板上,然后趴在地板上干呕不止。 “昭昭!”骆亦航丢掉手里的东西,冲过来,“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双目刺痛,我知道只要轻轻一眨眼就会有泪落下来,我将眼睛睁得如铜铃大,直直地看着骆亦航:“你都看到了?” 他沉默——这就是答案。 我站起身,换衣服,找钱包,骆亦航跟在我的身后,拉着我手里的外套,阻止我的所有动作。 “你要干什么?” “我得回去。” “回去干什么?” 我抬头看着骆亦航,幼稚地说:‘我要回去和他们同归于尽!反正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骆亦航在那一刹那露出极其脆弱而哀伤的神情,而转瞬之后又变得冷酷坚硬:“我不是吗?我不值得你留恋吗?”他的语气是淡的,但是眼角的皮肤都在微微颤抖。 “你是吗?你是我的谁?”到了这一刻,我没有什么畏惧的了。我转身向门口跑去,可是只跑了两步就被他一把拽住手臂,他像是要把我的臂膀硬生生地撕下来一般。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是你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所以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摆正我的位置,我当然是你的谁!” 骆亦航的话犹如在暴雨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将我的苍白与无助照得透亮透亮。 “你说什么?”混沌的思维中有一丝微弱的亮光,我怔怔地望着他。 “上次送你去医院,医生说你有早孕的迹象……我们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了,你都没有来过例假不是吗?” “你处心积虑地买下我家的旧居,带我来这里生活,是因为你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骆亦航露出茫然的神情,像是一时之间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可到了这个时候,我不惜以最恶毒的可能揣测他的想法。 我冷笑起来:“你真看得起你自己……也许孩子是陈梓郁的呢?你们的概率是一半一半……” 凌厉的掌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不愿意示弱,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双臂被紧紧箍住。 “放开我!骆亦航你放开我!”我挣不开骆亦航的铁掌,他将我丢进卧室,然后手脚利落地锁门。 “你好好儿待着吧,哪儿都别想去!”我吵过、闹过、砸门、跳窗……每次在我几乎要成功的时候,骆亦航总是如鬼魅一般出现,将我揪回来。 他还是那句话:“你哪儿都别想去。” 我绝食抗议,他便将我捆在床上,捏住我的鼻子灌我米粥,冷血无情得和之前一个月来,与我和平相处的温情男人判若两人。 也许这才是真的他吧。 在一个雷雨的夜晚,我被一声接一声的雷鸣吓得哭醒时,他就坐在我的床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说:“我在这里。” 我愣了一会儿,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分不清他是十七岁那年温润如玉的骆亦航,还是五年后冷酷无情的骆亦航。我想不明白,辨不分明,我只是凭着直觉搂住他的脖子大哭:“我好怕……我好怕……那天你为什么不往门里看一眼……为什么不看一眼……” 那一夜我神志混乱,断断续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醒来之后我只觉得如宿醉般头痛欲裂。 我躺在床上望着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了数字十,我有些奇怪骆亦航为什么没来叫我起床吃早点。 房门异常地开着,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小房间、厨房、浴室……家里静极了,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穿上鞋,奔向门口,可是打开门的时候我就绝望了——紧闭的防盗门上挂了一把巨大的铁锁。 我重新关上门,这才看到餐桌上有一杯纯牛奶、一份凉掉的三明治,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一张写着密码的字条,还有一封信。 “昭昭,等我回来,所有的事情都将终结。骆亦航。”下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在旁边注了小字,让我有什么需要就打这个电话,会有人给我送饭跑腿。 我突然想起他这些天来的忙碌,原来他是在筹备重返苏城的事情,也许他看到视频的第一时间就有如此打算了,却从不打算带我一起去。 那原本是我要做的事情,将一切做个了结,而现在,他替我去了。 “骆亦航,你造成不要做傻事……”我不怕和夏其刚玉石俱焚,可是我不希望骆亦航有什么事。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觉是爱还是恨,可是我们从十六岁相识到如今,在那些最美好的时光里,我们曾相濡以沫,爱和恨都融化在骨血里,无法剔除和分离。 我检查了所有的门窗,骆亦航在一夜之间给所有门窗都加了铁链和锁,不过他走得太匆忙了,百密也有一疏,浴室上方那扇透气的小方窗他便忘了上锁,那个空间,足够我爬出窗外,借由邻居家的窗户和阳台重获自由。 人潮汹涌的火车站,陌生的脸孔和喧嚣的人声,奇怪的气味占领每一寸空间。爬窗时撞疼的手臂起了一大片淤青,我在火车站附近的小药房买了膏药贴上,浑身充满了药味。我买了最快一班去苏城的车票,然后随着人群一起等待,一起排队,一起上车。 坐在我对面的小男孩儿约莫八岁,虎头虎脑的,长了一双分外明亮的大眼睛,缺了一颗门牙。他看了我好半天,后来终于忍不住问我:“姐姐,你冷吗?你抖得好厉害。” 我冲他笑了一笑:“我不冷……你要去哪儿呢?” “我要和妈妈去苏城看看爸爸!”小男孩突然兴奋起来,“爸爸说如果我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分,就可以和妈妈一起去看他。我这个学期有好好儿学习哦,真的考到了两个一百分呢。” “哇,这么厉害。”我捏了捏他的小胖脸,他露出害羞的表情。 “还好啦,题目比较简单……姐姐你也是去苏城吗?” “对啊。” “你去那儿干吗呢?” “我啊……”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连绵的群山和绿油油的田野,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去看看……”第十三章 你说未来的幸福,会不会一直遥远。 那些天真烂漫的时光,那些阳光明媚的夏天,那些没心没肺的快乐,没想到这么快就都成了曾经。 深夜十点,我终于又回到了这座繁华又孤独的城市,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凉意,月亮无精打采地照耀着大地。 我在街边买齐了所有的报纸,都没有看到骆亦航的名字或者照片,我的心稍稍安宁了一些。我在路边的拉面店吃了一碗牛肉拉面,肉薄汤浓,抚慰咕咕直叫的胃。 吃饱喝足,我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放在咒骂袋,想了想好像不够具有威胁力,又买了防身的高压电棍,我想也许我会需要它们。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地址是陈家大宅。 午夜的陈家大宅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陈老爷子的头七还没有过去,大门口摆满了菊花与白色的百合,粗大的蜡烛燃了一半,火光仍灼灼地跳动着,像在诉着什么。 我按了门铃,那条德国黑贝狂吠不止,但陈家大宅一直都是静静的,悄无声息。我走近一步,手放在铁门的小把手上,只微一使力,门就应声开了。 我的心跳得飞快,因为我知道这绝非正常,我沿着正中的草径横穿整个庭院。 陈家大宅里没有一丝灯火,所有的窗口都是暗的,厚重的实木大门半掩着,微弱的月光根本照射不进,我无法看清屋内的情形。 我心里又怕又慌,只怕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更害怕骆亦航会遭遇不测……这么多年了,他对我的爱与恨,我对他的爱与恨,交织纠缠在一起,早就分不清黑或者白了。我曾经希望他痛苦、后悔,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是只要一想到他现在就可能命悬一线,我就心急如焚,恨不能替他去挡这一劫——因为这原本就是我的劫难,他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我的劫难。 我定了定神,屏住气,手稍一使力,门吱呀一声,缓慢地打开了。原本如一丝银线的月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房内,一整块斜三角形的地面反射着盈盈的月光。 我伸手去摸索墙上的开关,但指尖轻压在按钮上,最终还是移开了。月亮躲进云层里,光线变得更暗了,不过因为我适应了房内微弱的光线,我逐渐能看清沙发茶几的影子、落地大钟和古董家具的形状,我依稀看到茶几上堆了什么,占了大半的面积,甚至还垂落到地上。 我朝茶几走去,只觉得脚下湿湿的,似乎满地都是水。我走得格外小心,却还是因为踩到什么而整个人失去平衡,要不是我反应敏捷地扶住沙发,此刻我整个人便将倒在地上。我摸着肚子,心想还好,一抬眼却看到一双倒着看我,瞪得如铜铃般大的眼睛。而月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耀眼起来,透过窗玻璃直射进她的眼底,反射着森冷可怖的光。 我不可遏制地尖叫起来,转身朝外跑,却再次被地上的物体绊倒,摔倒地地上,血腥味扑鼻而来,而我的手似乎摸到了一个人的脚踝。 我还来不及跑到门口,就有刺眼的灯光打到我的身上,如天兵神将的警察全副武装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旋转的警灯让我觉得头晕目眩。 “注意注意,你已经被包围,将双手放至脑后……” 我呆呆地站在陈家大宅门口,身后是如野兽般高大的别墅,面前是大批的警察,我身上穿了一条沾满血迹的白色连衣裙……那段被审讯的日子在后来的时光里很快就被磨成一段发白发旧的老电影片段,没有色彩,分辨率极低。我常常在半夜被叫醒带到审讯室,对着两张没有表情的脸,反反复复地被询问相同的问题,刺眼的灯光直射我涣散的瞳孔,我不认罪他们就不让我好好儿睡觉,甚至不给我水喝。 可是我不能认,我知道只要我在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上签字,我就能好好儿睡觉、好好儿吃饭喝水,可是我不能,如果我认了,我就是杀人犯,我的孩子就是杀人犯的孩子。 我还没有见到骆亦航,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那天在陈家大宅遇害的一个是沈玉芳,另一个是夏其刚,没有骆亦航,现场也没有其他可疑者的指纹和脚印,除了我的。 突然有一天,他们像往常那样打开铁门,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越过一扇又一扇门,然后打开了我手铐上的锁。 我呆滞地望着穿着警服的大姐,然后我听到陈梓郁的声音。 “昭昭……” 我下意识地垂下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疲惫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和干燥杂乱的头发…… “回家吧,都过去了。”陈梓郁捧住我的脸,强迫我与他对视,“没事了,没事了……” “你知道骆亦航在哪吗?”我问。 陈梓郁下意识地皱眉,但那褶皱转瞬就被抚平,快得让我以为只是错觉:“他自首了。” 陈梓郁告诉我,因为沈玉芳不守承诺,将夏其刚强暴我的视频传上网络,他动用在警界的所有关系追捕夏其刚。夏其刚为了能顺利跑路,找沈玉芳要钱时两人起了冲突,夏其错手杀死了沈玉芳。而骆航恰在此时到达陈家大宅,他杀死了夏其刚,然后落荒而逃。骆亦航前脚才走,我便去了陈家大宅,所以才有了之前的一幕,甚至我被认为是杀人凶手的最大嫌疑人。 “他会被判死刑吗?”我少下泪来,“我不想他死……” “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陈梓郁的声音里不无讥讽之意。 “我只是不想他死……”我无助地捂住脸孔,只是一想到骆亦航可能会死,心里就难过得无以复加。 “我答应你,不会让他死。”陈梓郁沉默了几秒,忽又放柔了声音,将我揽在怀里,像安慰一只小猫那样拍了拍我的头。 因为沈玉芳至死都没有拿出那份陈梓郁与陈老爷子的亲子鉴定书,所以陈梓郁是毫无疑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他接手了陈家所占天齐地产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而他妹妹梓珏的百分之四十股份也交由他全权打理。 陈梓郁说沈玉芳之所以迟迟没有拿出那份亲子鉴定书,很有可能是因为当初那份亲子鉴定书就是假的,也有可能是她想着在最后关头一决胜负。可是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没有意义了,因为她死了,陈老爷子死了,陈梓郁的生母也早就跳楼自尽了,陈梓郁的身世成为了永远的秘密。 “而我,也并不在乎谁是我的父亲。”陈梓郁轻抚我的脸颊对我说,“昭昭,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骆亦航被判刑那天我去了庭审现场。他理了极短的平头,穿着橘色的囚服背心,安静地坐在被告席上,他看到我时甚至还笑了一下。 骆亦航认了所有的罪,他没有请律师,没有自辩,他只是告诉法官司说:“我很爱很爱一个女生,爱到愿意用生命去交换她,虽然我们分开了很长时间,可是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后来我在网上看到夏其刚强暴她的视频,我才突然明白她当初为什么要决绝地离开我……这是我欠她的……我没有想要杀死谁,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发展得超出了我的控制……” “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情给社会大众造成的不良示范感到非常抱歉……我还想对那个我爱的女生说,好好儿过你剩下的人生,把之前的种种都忘记吧,无论是夏其刚带给你的痛苦,还是我带给你的,都将随之埋入尘土。你只要记得我爱你,我永远爱你,请为了爱你的人好好儿活下去吧。” 我在听从席上哭得泣不成声,而骆亦航没有再看我一眼,他的嘴角扬着清朗的弧度,淡淡的微笑里是无尽的哀伤。 骆变航一审谋杀罪名不成立,误杀罪名成立,判有期徒刑七年。 他放弃上诉的权利。 在法院门口,要不是陈梓郁和丁格拦着,夏樱柠一定会冲上来将我撕碎。我永远记得她狰狞的脸孔和仇恨的眼神,她对我说:“顾昭昭,你就是个灾星,谁遇到你谁倒霉!你害了骆亦航一辈子!” 我没有任何底气反驳。我害喜的症状越来越重,整天昏昏沉沉的,吃不下东西,一吃就吐,可又不能不吃。陈梓郁请了个阿姨照顾我的包含起居,他最近来梓园来得少了。 我有时候会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手放在肚子上,茫然地望着远处的楼房与湖泊。我回想我的十七岁,最最美好的下七岁,所有幸福崩落之前的十七岁。我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健康活泼,无论男女,不管聪明与否,他都能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无灾无难,无病无伤。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人浮肿的很厉害,陈梓郁来看我时惊讶得眼神都变了。他笨拙地跟阿姨学煲汤,给我炖了一锅中药味很浓的大补汤,我嫌味道苦不喝,他半哄半骗地逼着我喝完。 “你和宝宝都要分健健康康的。”他说。 我问陈梓郁:“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他捏捏我的脸说:“叫安安吧。一生平安。” “如果是个男生,起这个名字会不会被同学取笑?” “谁敢笑?他爸爸可是陈梓郁。”他对我笑得温和如春,可是在他转身的瞬间,笑容却从脸上迅速退去——夜晚的玻璃窗子如镜子一般,我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 陈梓郁吃过晚饭便走了,而那天晚上我腹痛如绞,像是身体深处长出一只带刺的利爪,揉捏着我的子宫与我的安安。 “阿姨……阿姨……求求我的孩子……”我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用力将床头的杯子扫到地上,睡在隔壁的阿姨终于听到我的呼声。 她进来时我下体已经出了很多血,鲜血染红了大片床单,我像是躺在血泊中一样。 我揪住她的手腕,一遍遍地重复:“救孩子……救孩子……” 我还是失去了安安。 在医院醒来之后,我长时间地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问,眼前是一片苍茫的白色,像纷纷的白雪覆盖了我的睫毛与瞳孔。 陈梓郁每天都来看我,和我说话,给我读报纸上有趣的新闻。我有时候闭上眼睛装睡,有时候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的一小片蓝天,或者墙角的那盆茉莉花。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因为一昊入眠便遭遇梦魇,婴孩的啼哭和咯咯的轻笑撩动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出院那天刚好是那年夏天四号风球登陆的日子,窗外的梧桐树被大风吹得摇晃,满地是翠绿的落叶,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丁格去办理出院手续,陈梓郁在整理我的行李,而我只是坐在窗边看着他。 “你喜欢孩子吗?”我突然问道。 他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抬头看我,然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蹲在我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说:“当然喜欢……我知道安安的离开让你很难过,但这是意外不是吗?我们还年轻,在你准备好了的时候,我们会再有小天使,有很多很多小天使……” 他的尾音结束得很突兀,因为我狠狠地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那么用力,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而泪滴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陈梓郁任我发泄内心的痛苦,他揽着我的肩安慰:“昭昭,所有的不好都过去了。”出院后陈梓郁怕我触景生情,将我接到他常住的紫藤苑——两层的小别墅,带一个超大的庭院,庭院里种的一排玫瑰当篱笆,院东角埋了两只古董大缸,养了两尾红鲤鱼,种了两棵睡莲。他还买了条拉布拉多给我,小小的一只,它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不安,将它放在桌子上腿还会发抖。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也一点一点恢复了生气,苍白的脸上有了健康的红润。 陈梓郁不让我上班,他要我吃饭、睡觉、逛街、遛狗、找陌桑玩,有空了他便带我去瑞士滑雪,去夏威夷照日光浴,去巴西丹岛潜水,去芬兰看极光…… 陌桑吐着烟圈,透过氤氲的雾气看着我,说:“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福分,才能有一个像陈梓郁这样的丈夫啊?” 我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是笑。 生命中所有不好的过去,仿佛都在等我遇见陈梓郁。可是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没有遇见陈梓郁,甚至没有遇见骆亦航,我只求能和其他女生一样双亲安在,做个平凡普通的女生,嫁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吵吵闹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陌桑说我会这么想,只因为我的人生已然这样,如果直的像自己说的那样有个波澜不惊的人生,我或许又会艳羡旁人的风生水起。 “我们都是这样,羡慕别人所拥有的,却不自知自己手里紧握的幸福同样也是被人羡慕的。” 我坐在陌桑身边,像很久之前那样挨着她的身体,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问她要了一支烟,学她的样子抽烟,吐漂亮的烟圈,想象自己烟视媚行的样子。 陌桑斜着眼望着我,起先是笑的,可是望着望着,她的笑容就消失了,忧伤大片大片地落满她的眼睛。 她说:“昭昭,你看我们什么都有了,以前不敢想的房子、车子、漂亮的衣服和精美的食物,只要我们想得到的,我们现在伸手就能得到了,并且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仰人鼻息……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怀念那些一无所有的曾经?那时候我那么穷、那么胖、那么土气,你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我们穿着十块钱一件的T恤在夜市里摆地摊,扯着嗓门儿大声地吆喝,一点也不觉得害羞……” “好想再吃一碗夜市旁边那家馄饨店里的小馄饨,放猪没和一大把葱花。” …… 我和陌桑说着说着就安静下来。 那些天真烂漫的时光,那些阳光明媚的夏天,那些没心没肺的快乐,没想到这么快就都成了曾经。八月底的时候顾祈回来了,我和他还有陌桑一起去看了岳潇潇的演唱会。 对了,忘了说,岳潇潇自己录制的一首翻唱歌曲突然在网络上爆红,然后她火速被唱片公司挖掘出来,录唱片、上节目、拍杂志封面、接广告、演电影……她几乎以光速成为90后新生代心中的“最纯真的不良少女”。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敢爱敢恨、不照常理出牌,她常常有负面新闻被曝光,被狗仔拍到她吸烟酗酒的照片,她不化妆的样子邋遢又没精打采。可是只要她一站到舞台上,耀眼的灯光打下来,她就是艳光四射的视线焦点,毫无疑问的Super star。 她在电影里总是扮演为爱受伤的女生,她落泪的样子楚楚动人,总是能够轻易打动同样爱而不得的少女的心。 顾祈自嘲地说:“我看到了她身上最美好的闪光点,只是搞错了用途。她的美好不是用来爱的,而是用来展览和崇拜的。”两年过去了,顾祈一直单身,望着舞台上的岳潇潇的身影,他的眼神里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爱情真是一场场最奇怪的化学反应。 那天演唱会的高潮是岳潇潇在唱跳了三首劲歌热舞之后,在灯光暗下来的舞台上,她握着话筒说:“我曾经很爱很爱的一个男生,就在今天,他结婚了,可新娘不是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完,“多么遗憾,我和他错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错失在岁月的流转中……可是我爱他的心不变,下面一首歌,送给我最爱的少年……” 我看向顾祈,顾祈耸肩,摊摊手遗憾地说:“不是我。我从来都不是她‘最爱的少的’。” “是陆鹭洋吧。”陌桑说,“我在同事的桌子上看到过他发来的喜帖。” 岳潇潇在动情地唱:“……我也很想他,在某个地方,我少了尴尬,而夏天还是那么短,思念却很长……” 在回去的路上,陌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忍不住问她:“你会祝福他吗?” 陌桑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我打开车窗望着午夜的月光,听她压抑的、同时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会祝福他,因为,我还爱着他。”陌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乱七八糟的泪痕,而我突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第一道细纹——那是青春碾过的痕迹吧。 那年冬天是最冷的时候,我开车去看骆亦航,给他带了过冬需要的厚棉被和羽绒保暖衣。 他理了极短的平头,两颊凹陷,看起来瘦极了,但是笑容很有精神。 我告诉他我用他留给我的钱在学习做做投资,如果做得好的话,他出来后可以过得比以前更风光。 他摇了摇头,将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像是要抚摸我的脸。他说:“昭昭,你好傻……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才会有孩子,你干吗跟我道歉呢……孩子没了没有关系的,你还年轻,你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他们会像你一样聪明可爱。” 不知道是监狱改变了他,还是时间改变了他,隔着一层玻璃的骆亦航再没有曾经的戾气,他变得温和而善良,像个删除了所有坏记忆的老朋友。 有时候伤害不会让人哭,关怀才会。我忍了很久,假装欢快,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探监时间快到了,骆亦航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陈梓郁待你好吗?” 我点点头——他对我,真的没办法说不好。 骆亦航又笑了,他说:“那就好……你以后别来看我了,别让他心里不舒服……我在这时很好,你别担心。” 看完骆亦航后我开车回家,开到半路时我终于忍不住刹车,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我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是悲伤骆亦航的如今,还是悲伤自己的命运?抑或是悲伤这世界的反复无常? 在我失去安安后的第二年夏天,陈梓郁向我求了十几次婚。虽然我们在法律上早就是夫妻了,但没有仪式,没有真实的认同感,陈梓郁说要等我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真正的妻。 我拥抱他、亲吻他、诱惑他,始终没有答应他。 那年秋天快来的时候,我终于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我看着手里两道杠的验孕试纸,情绪复杂难明。 晚上陈梓郁回家,我站在玄关旁,看他在那儿脱鞋、换鞋。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呢?”他与我像往常那样闲聊。 我没说话,只是把验孕试纸递给他。 陈梓郁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十几秒,才抬起头。 “是的,你要当爸爸了。”我给出确定的答案,而他则冲过来想抱我又害怕撞到我,他在我跟前急刹车,然后轻轻地、紧紧地抱住我:“昭昭,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在之后的日子里,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大约是因为自己一直在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又被人痛苦地狠狠推入地狱,我已经不相信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这件类似远古传说的事情,我的那颗心已被恨意占领。 “你真的高兴吗?”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面无表情地问。 “当然。”他没有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沉浸在自己的欢喜里。 “高兴就好。”我闭上眼睛仰起头,将泪水扼杀在眼底。陈梓郁的消息很灵通,我才从医院出来,脸色素白,身体仍一阵阵发冷,他已奔至我的眼前——我原以为他至少要等我登机后才会发现这场杀戮。 他不可置信地扑着我的手臂,摇晃我的身体,问:“你真的把他杀死了?你真的把我们的孩子杀死了?”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陈梓郁,你觉得痛苦吗?是不是如撕心裂肺般难受?是不是觉得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呵呵,如果早一点知道失去自己的孩子是那么难过,你还会不会对安安下手呢?” “你在说什么?”他哑着嗓子颤抖地问我,“难道你觉得你之前的流产,是你动了手脚?你是不是疯了?!就算是我的错,可是这个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就忍心……” “因为我不想要你的孩子,不想我的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失去有多么痛苦。” “你就这么看待我?”陈梓郁目眦尽裂,兴趣起手想狠狠扇我一巴掌,可是凌厉的掌风明明已到了我的脸颊旁,又硬生生地被收住。有泪水从他的眼眶缓缓滑落,他说,“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吧?” “是我的错,我总是强求。” 我红着眼眶,无声地看着他,看着他松开手,缓慢地倒退着走了几步:“顾昭昭,我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那些人里,绝对没有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说完之后他决绝地转身,像再也不想看到我的样子。 在他看不到我的时候,我终于像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一般,瘫倒在地上。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累极了。 五年后。 我想过无数次回国的情景,想过无数次重新踏上那片熟悉的土地,看到那些熟悉的笑脸,那场面该是多么悲伤、喜悦或者难堪。 我害怕那样的场景,所以将回国的计划一推再推。直到听说骆亦航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早在半年前就提前出狱后,我才下定决心回国——我替他保管的那些钱,通过我这些年的投资运作和少许的运气已经翻了两三番,是时候交还给他了。 顾祈推着行李车边走边说:“还是国内好啊,这些年国内发展得飞快,我这次回来可是不打算走了。你也别走了吧,小年也会喜欢这里的,是不是啊小年?” 小年坐在行李车上,听到顾祈说到他的名字,回头冲顾祈笑了笑后,又回过头专心地玩手里的魔方。 “这孩子,笑起来让人的心都要融化了……可惜就是太安静了,别人家的小孩儿都闹腾得让人抓狂,你们家小年就太惜字如金,这基因……唉!” 小年专心致志地玩着手里的魔方,没一会儿就扭过头来看我,冲我露出灿烂明亮的笑容:“Mammy,look!” “小年真聪明。”我摸摸小年的头,他皱着鼻子笑得更欢,低头把六面都统一了颜色的魔方又重新打乱,然后递给顾祈:“Uncle,have a try。” “oh,no。”顾祈苦脸的表情成功将小年逗得更欢。 小年是我的孩子,我和陈梓郁的孩子。 五前年我躺在手术台上,在最后一刻推开了医生,打落他手里的麻醉针,取消了手术。 我骗了陈梓郁,然后按早就安排好的计划去了洛杉矶和顾祈会合。怀孕、堕胎、远赴大洋彼岸,这些都是我幼稚的“复仇计划”里的环节,因为我怀疑陈梓郁给我煲的中药汤里含有堕胎药的成分,所以我才会失去安安,不然事情为什么发生的这么巧? 怀疑在心底反反复复被想了无数次,似乎渐渐就成了真,可是我设想了所有复仇和离开的步骤,却忘记自己的不忍心。 陈梓郁说得没错,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又要亲自决定杀死他,我以为我做得到,原来还是不行。 我在洛杉矶重新学习语言,适应新环境,等着小年在我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 小年四个月的时候我又差点失去他,金发碧眼的医生说我的身体曾经受过伤,因为没有接受系统的治疗所以有后遗症,容易流产,在怀孕期间需要小心安胎。 那时候我的英语听力还不是很好,听着顾祈一句一句翻译给我听时,我的身体泛起一阵阵阴冷的后悔与恐惧,我怕我的愚蠢又伤害了陈梓郁,我更害怕肚子里的孩子再次离开我…… 幸好后来小年还是健健康康地出生了,顾祈说我应该回国去找陈梓郁,和他说清楚。 可我不敢。 我如同驼鸟一般在洛杉矶生活了一年又一年,四季更迭,时光荏苒,岁月安静无声。我交新的朋友,学习新的知识,看新的风景,却不敢回头看一看旧的人,想一想那些曾经的故事,更不敢去揭开那最后的真相。 回国后我第一去见的人,当然是骆亦航。 他在大学城里一条热闹而拥护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二手书店,与书为伍,生活清闲自在。 书店新开张不久,门口招牌上的红布还没有撤下,店里的书籍也未归类整齐,有一只雪白的小猫在书架间自顾自地嬉戏,跳过茶几时差点碰翻桌止的花瓶。 骆亦航很喜欢小年,抱他坐在膝头,翻着《365夜童话》给他讲故事。小年的中文不好,对那些故事似懂非懂,但看得出他也喜欢骆亦航,在骆亦航怀里很安静。 我犹豫着怎么向小年介绍骆亦航的时候,骆亦航先一步说:“小年就叫我舅舅吧。”他脸上的笑容平和清浅,像风雨后的一片绿竹。 骆亦航没有收下任何我想还给他的财物,他说他现在过得不错,用不着了。 “以前那么努力赚钱,是为了向你证明自己,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让你后悔、让你遗憾……你看,以前的我多幼稚……我在里面遇到一个师父,他早年剃度,可惜受不了红尘诱惑,犯下错事,回头看时才发现其实很多的哲理他以前就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没走过心……我们在很多时候都会有莫名的执念,坚持着自己的坚持,以为这是一种美德,其实放下更不容易,但放下,才能给自己和别人一条生路。” 我静静地听着,想起了陈梓郁,想起了自己的固执和任性亡为,造成今天小年没有父亲的结果。 小年正在门口和小猫玩耍,勤工俭学的学生小卫在整理着书籍,我和骆亦航坐在木椅上促膝长谈。 我们从十七岁那年分手以后,再没有像今天这样平静而温和地互相诉说和分离生活带来的感受和体会。 骆亦航问起陈梓郁,仍是那年冬天我去看他时他问的那个问题:“他对你好吗?” “好。”我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他不过是想知道我过得好,只有我过得好,他才能安心。 黄昏的时候我带小年离开,骆亦航有些不舍,但他只亲了亲小年的脸颊,抱了抱我,然后挥挥手:“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淡淡地说。 小年很用力地亲了一下骆亦航的脸颊,说:“Don't worry,我和Mammy会常常来看你的。“骆亦航笑得眼睛都湿了。 我拉着小年,离开时没有回头,我害怕回头,我不想哭,所以我没有看到整理完书架的小卫将招牌上的红布扯下,“昭昭书屋”四个字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别样的温柔。 爱是一件无法抵挡和躲避的事,但我们可以选择让它猛烈如火,或者温和如水。前者让爱看起来轰轰烈烈,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后者却能长长久久地流淌在心灵的田地上,看着它敬而远之或者消亡。 告别骆亦航之后,我发现小年有些闷闷不乐,直到晚上陌桑请愿我们吃大餐时,他也没有露出委兴奋的表情,只是很乖地说:“谢谢Aunt。” 陌桑有点受打击:“顾昭昭,你儿子很不给面子呢,感觉是在敷衍我。” 我将剥了壳的小龙虾肉放在小年的碗里,低头问他:“What's wrong with you?” “Marry,我去上厕所。”小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滑下凳子,像个小大人一样拉住经过的服务生的衣服,彬彬有礼地问:“Where is the toilet?” “我陪你去吧。” 陌桑还没起身,就被他拒绝了:“我要上的是男厕所,Aunt是女生,不能进去。” “可是你那么小,能够到吗?” “能,有Waiter帮我啊。”小年面向服务生,如同一个绅士,“Can you help me?” 在这个五星级的酒店里,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你儿子太酷了。”陌桑望着小年的背影,无不羡慕地对我说,“看得我也想赶紧生一个来玩玩了。” “别光说啊,得抓紧时间。”我和陌桑又说了些小年婴儿时期的糗事趣事,隔了许久才发觉他去洗手间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我知道小年不会乱跑,果然在去洗手间方向的装饰石膏雕像旁看到了小年,有一个背对着我的西装男子蹲在地上,在问小年:“你妈妈在哪?” “Marry!”小年看到我,飞奔过来扑向我,他趴在我耳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难掩激动地说,“Marry,he said he is my daddy!” 我浑身僵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男子站直身体,转过身。他的所有动作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掠过我的眼底。 他还是我记忆里熟悉的模样,浓黑的眉毛和沉静的眼眸,如山脊般挺直的鼻梁,弧线流畅坚毅的下巴此刻正微微扬着,带着点傲气、怒气和神气。 “陈安年,四岁,没有Daddy。”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眯起了眼睛,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只是抱着小年望着他。 陈梓郁,是陈梓郁,我们居然这么快就见面了。直到再一次看到他,我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相信他。 “你又骗我。”他说得咬牙切齿,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 我抱紧小年,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期待,身体开始微微行颤抖。 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张开手臂,我以为他要揍我,于是后退了一小步,但很快就被陈梓郁紧紧揽在怀里。小年挤在中间,开心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我Daddy吗?” 陈梓郁与小年额头贴额头地说:“很显然是。”他也许本来是准备后气的,可是此刻的他却湿润了眼眶。他从我手里抱过小年,深深地看着我,然后伸出手,抚去我脸上的泪痕,说,“你又骗我,可——幸好你只是骗我的。” 我终于大哭起来,像几年前在下着暴雨的街头,陈梓郁抱住我,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顾昭昭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们好好儿在一起好不好”时那般放纵地痛哭。 陈梓郁对我的爱一直都如此卑微而厚重,纠结疼痛却又欲罢不能。为什么我曾经会认为这样的陈梓郁会伤害我,会伤害我肚子里的孩子呢?就像他说的,在这个世界上,他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那些人里,绝对没有我。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低着头,吸着鼻子问陈梓郁:“你还爱我吗?” 陈梓郁轻声说:“爱。”然后是,“爱爱爱……” 番外一之骆亦航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六年就过去了;但他好像走得极慢,过了那么久,天空和云朵、阳光和树影,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独自离开那个生活六年又三个月的地方时,回头望了它一眼,在外人看来那是一座牢笼,而对我而言,它更像一场修行。 那些年过得太匆忙,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是车窗外的风景,匆匆而过,惊鸿一瞥,善恶都在一念之间,让人忘记要停下来想想对与错。 爱或者恨,放在刹那看是心上唯一重要的事,放在漫长的一生里来看,不过是一场经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师父对我说过最多次的四句偈语。 许是我愚钝,有时候我能心平气和地与师傅提起过往种种,有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将自己逼至死角,痛不欲生。 孤独、恐惧、压抑、被放弃、被抛弃……小时候我常常躲在小小的柜子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要我、我的亲妈妈是这样、我后来的养母也是这样。 我像是一样没人要的垃圾,总是被踢来踢去。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养父母,才渐渐感觉到家的温暖。可是我清楚的知道,他们对我好并不是因为我是我,我只是他们儿子的一个影子,像水里的倒影一样虚幻,随时会碎裂成无数片。 没有人能明白我内心的痛苦,就算是曾经与我血肉相融的昭昭你、也未曾真正明白我的痛楚吧? 你拯救了我、你让我觉得温暖、你是我孤冷生命里唯一的光芒和温暖,你是我的太阳,是我生命的全部。可是最终、你像一个恶毒的魔咒,连你也不要我了。 心痛是什么感觉? 当你说“我们分手吧”时,我真的感觉到有千把刀在我的心上刮来刮去。 痛。真痛。 我想硬起心肠,板起面庞,像之前被决定放弃的时刻一样平静。可是我一张嘴竟然没出息的哭了出来。我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捧到你的面前,我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求你不要不要我。 那一年的我太年轻了,世界在我眼里常常简单得只有一加一等于二,我想不到会有什么隐情、什么背后的故事,我只知道,你要分手,就是你不要我了。 顾昭昭,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要让你后悔,为你曾经放弃我而后悔。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甚至像个禽兽一样欺负了你,直到那时候,我都想问问,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和我分离,后会抛弃我? 可是我不敢问,我怕答案和我心里想的不一样。 每次羞辱你、践踏你、看着你难受后,所有的羞辱、践踏和难受都以倍数反馈到我身上。 我爱你所以折磨你,我折磨你所以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到心理变态。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是你先背弃我们的爱情。 直到在网上看到那段视频,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从某种意义来说,我比夏其刚更下作,更不该被原谅。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 对不起。昭昭我爱你。 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在大学城找个店面,筹备开一家书店。 后来听说你回来了,我突然就失态地打翻水杯。 我知道你会来看我,你那么善良,对我的恶行统统既往不咎,还在法庭上为我哭成泪人。 我真的不配,我活该。 谢谢你带小年来看我,你一定看不到我平静的躯体里那颗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心。 小年和你长得很像,除了眼睛。她长大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男人,希望他能比我们都幸福,能和爱的人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很久很久一来,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还能不能在一起?我们能不能放下所有爱恨,回到原来我们曾畅想过的生活轨迹上? 可是看到你和小年,我就知道我不应该打扰你。 我问你,陈梓郁对你好不好? 两次你都斩钉截铁的回答:“好。”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思考。 我想、那大约是真的好吧。 以前,我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和她在一起,把他牢牢地守护起来,因为只有我才能给我爱的人最好的幸福;而现在我才明白,爱是仁慈,爱是豁达,爱是因为你的幸福而幸福。 昭昭,对你,我心里面有慢慢的歉意,但如今更多的是满满的祝福。 祝你幸福,哪怕你的幸福终究和我无关了。 翻外二 陈梓郁 就算在睡梦中,昭昭的眉头仍紧皱,右手下意识地放在腹部做出保护的姿态。 陈梓郁靠在窗边抽了两口烟,才忽然想起医院里禁烟,遂把烟头熄灭,丢入墙角的纸篓。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得人心情烦躁。 安安还是没有保住,虽然医院方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不知道要怎么向她开口,告诉她这个事实。 陈梓郁当然知道顾昭昭对安安的重视,哪怕安安是骆亦航强暴她之后的产物……骆亦航自首前找过他,并解开了他心中的困惑——他和沈玉芳彻底翻脸前,就知道昭昭的离开是因为沈玉芳的威胁,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昭昭后来真的就怀孕了。 他狠狠地揍了骆亦航一拳,但是很快又住了手,因为他知道骆亦航巴不得被打死,好减轻心里的负罪感。 “以后拜托你,请好好儿照顾她,她吃了太多苦。” 陈梓郁有些恼怒骆亦航“托付”的姿态,因为不用骆亦航开口,他自然会好好儿保护他的妻子。可是当他看到骆亦航的眼睛时,他舒展了眉头,握住了骆亦航的手——那是表示承诺的手势。 骆亦航的眼底是灰色的,那是一种失掉希望的颜色。 因为太过用力地爱,所以才会在失去之后露出那样的神情吧。 不过安安终究是骆亦航的孩子,一想到安安他就会连带着想起安安的爸爸曾对昭昭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他的心情就好不起来。 他只是个寻常的男人,做不到视如已出。他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可是在确定安安真的没有保住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些难过,因为他知道昭昭会很伤心。 虽然她后来表现得很安静,长时间地望着天花板,眼底苍茫得像纷纷的白雪覆盖了睫毛与瞳孔。 这平静更令人担心。 “我们还年轻,在你准备好了的时候,我们会再有小天使,有很多很多小天使……”陈梓郁安慰顾昭昭,而她则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那么用力,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而泪滴一颗一颗地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当顾昭昭告诉陈梓郁她怀孕的消息时,他以为她所有的伤痕终于过去了,而他终于要做爸爸了,要和他最爱的女人共同孕育孩子。 那段时间他连开会时都会忍不住笑出来,发呆时随手涂鸦在纸上的是他给孩子取的名字。 可谁知梦这么美、这么短。 顾昭昭竟然怀疑是他设计杀死了安安,并以杀死他们的孩子来惩罚他。 他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顾昭昭都不会再相信他了,她先判了他的死罪,他百口莫辩。 “顾昭昭,在这个世界上,我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那些人里,绝对没有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陈梓郁抛下刚做完流产手术的昭昭,独自坐上车,猛踩油门冲了出去,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像是尖利的嘲笑。 这个女人真是狠心,竟能做得出这种事…… 很多年前妈妈当着他的面跃出窗外,不久之前爸爸医治无效死亡,现在是他的孩子,未曾长出小小的手脚就被冰冷地器具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他好像一直在面对死亡、面对分离。 第一次,顾昭昭离开他是骗他的;第二次,他多希望她还是骗他的。 时间如指尖的水,刺溜一下就滑了过去。 五年了,陈梓郁无数次在梦里见到昭昭和他们的孩子,幸福的三口之家。他总是那么着急地想要走近一点,想要看清楚他们的脸孔,可是他怎么都看不清楚。 梦醒后他总像是死了一回,心脏被魔鬼啃噬。 他听说她出国了,去了洛杉矶。他好几次出差到那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车时,总是期待又害怕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期待着想要知道分别这后她过得好不好,可是又害怕看到她充满仇恨和怀疑的眼神。 他没有勇气被爱的人痛恨还能坚持坦然。 那天,陈梓郁在酒店的厕所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试图靠自己的力量完成小解的全部程序时,他冰封般的脸孔被融化成柔软的线条。 “小朋友,要不要叔叔帮忙?” 当那个小小的人儿抬起头,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露出害羞又有点如释重负的神情时,他愣住了——长得真像…… “叔叔,刚才领我进来的Waiter有事走了,你能不能像我Mammy那样抱着我,让我……”他有点害羞。 陈梓郁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还是依言帮助他完成如而这件大事,顺便还获得了许多有效信息:陈安年,四岁,没有Daddy,他Mammy姓顾,是一个温柔又坚强的女生,会做很好吃的烤煎饼…… 陈梓郁本来只是惊讶,可是那个不可置信的答案竟然越来越清晰。 “跟着Mammy生活好不好啊?” “好,可是……”陈安年低下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我还是会想要一个Daddy呀。隔壁Tom的Daddy so cool,会带他去冲浪和游泳……” “你的Daddy比Tom的Daddy Cool多了。”陈梓郁在陈安年的面前蹲下身,平视他天真懵懂的眼睛,宣告,“因为我就是你的Daddy,全世界最Cool的Daddy。”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