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奇缘   作者:雅畈   第一章(上)   楔子   泥菩萨月夜观天象,帝星陨落,七星涌现,天下局势将大变。   正待细查,天际一帚灾星滑过,陨落中原东南方向。   卜一卦,得卦象: 凤凰垂翼分阴阳;天马出群定乾坤。   此卦象寓意志在女儿,得此女结良缘者,则定乾坤。   然此女乃灾星降临,如水行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泥菩萨行走摩诃宫,泄露天机只为天下苍生。   第一章   清晨寒露深重,盛夏时节,凤凰山巅却依旧一派凉意。   已在瀛洲府邸住了七日,但我仍似处在梦中,犹记得那日四殿下找到我之时,凤目一挑冷语淡出:“就是她!带走!”   他绝美容颜下一脸毅然,不可抗拒。   事情很简单,威震天下富甲一方的摩诃宫宫主要收我为义女,派他带我回去。事情也不简单,我一个弱女子何德何能?唯一有点价值的也就是我的出身背景——马家驱魔龙族第十三代弟子,但我一是被赶出马家的“不肖子孙”,二法力好的很勉强,还是想不通那宫主怎会看中我。   “马娅小姐,我家小姐请你过去吃茶。”紫涵姐姐的侍女过来请我。   我含笑应了一声,随她离去。   我住的宫殿叫瀛洲,是四殿下的地盘,据说摩诃宫下有七个附属宫殿:蓬莱、广寒、方丈、瀛洲、甘泽、清越、巫都。   摩诃宫是目前江湖上势力最大的组织,就连皇朝也要忌惮三分,我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收为义女”这种好事落到我头上,但因为着实没道理可寻也就放弃,只安心呆在这豪华府邸过我的“自在生活”。   踏进紫涵姐姐的别苑,就看见她正坐在偏厅的小圆桌上吃糕点,见到我忙招呼道:“我特意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荔枝酥。”   我凑上桌子看见盘里七七八八的糕点,样式多的很,随性抓在手里两三块,一把塞进嘴里,堵得脸颊圆鼓鼓的,惹得一旁的侍女抿嘴偷笑。   紫涵姐姐也笑我:“慢点吃,又没人抢。”   我讪讪地,但不见有愧色:“我是过惯了流浪生活,习惯成自然,学不来你们的淑女风范的。”   正辩解着,就有声音冷冷道:“学不来也得学——”   说话间是四殿下浅遏走了进来。   “你即将正式成为摩诃宫半个主人,若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岂不失了摩诃宫的面子……”   我撇撇嘴并不理他,这个浅遏犹自讨厌,刚开始见他长的一副好皮囊,我暗自对他青眼有加,结果却发现是个脾气顶坏顶暴的一个人,一日不过是侍女说错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当即被他一脚踢出了屋外。   所以他语到人未至的最迅速反应便是屋里前一刻还三分暖意的气氛即刻间冰冻三尺,侍女们一个个都敛声屏气,毕恭毕敬的模样。   等四殿下坐定,紫涵姐姐赶紧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呈上,又专门拣了他爱吃的糕点搁在他桌前。   侍女众多,但伺候四殿下只赖紫涵姐姐,因为这个浅遏殿下还有洁癖症,听说他的住所陌上阁是瀛洲的禁地,而他的卧床那更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的禁区。那日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洁癖到如此地步,说不定四殿下还是个童、子。   哈哈,想到这里我心里狂笑,脸上不免露几分喜色。   紫涵姐姐正对我说教,见我突然这副表情,皱皱眉头,还得继续:“今日你先跟我学习坐行姿态,明日咱们再学习待客礼仪,至于琴棋书画那些无法速成的也只好慢慢来……”   虽然看紫涵姐姐一脸严肃地絮絮叨叨,其实我知道她不过装装样子给浅遏看,紫涵姐姐就是这点好,从来都不为难我。   我虽然不喜欢四殿下,但是紫涵姐姐,我却是打心底里喜欢。   吃过茶,我便告辞,不想在四殿下面前太过招摇,我自缓步而行,自我感觉还是很淑女的,眼角也稍瞟到四殿下比刚才冰冷感有所下降的表情,正暗自得意,却眼看闯进花堆,我借脚力硬生生转了方向,但裙摆被花枝勾住。   我弯腰拆解,哪知半天也不见效果,众人注目礼下,我汗水涔涔,一发怒“哧”一声撕了衣裙。   只听得众侍女倒吸一口凉气。   我管不得许多,做都做了,回过头挑衅地看去,却在最后一秒见到四殿下嘴角一丝略有略无的笑意,转瞬即逝,立刻换上那份招牌冰山脸。   难得他也会笑,虽然是冷笑。   我一摆头,强作镇定走了,走路姿态如同骄傲的公鸡,还是斗鸡。   学了几天礼仪,实在无聊至极。虽然我十二三岁便在烟花柳巷等地做梁上君子讨生活,身上委实少不了风尘气,但娘亲在世时的仪容姿态还是深深记得,做不到如阿娘般高贵典雅,若平常闺秀大方得体那是可以的。   可是那个该死的四殿下鸡蛋里挑骨头,按以前我早奋起反抗,但我不得不承认,如今是敢怒不敢言的局面,从前敢无赖捣蛋也不过是还没遇见像他这般的人物,也不是真的怕他,但在他面前总归被他那霸气逼得只有噤声的份。   这一日听说他忙于处理殿前事务,我赶紧换回自己衣裳溜出去玩去。   随处走,闯进了一个大园子,多是奇花异草,一股子夹杂着药草味的芳香。院里照顾花草的侍女见到陌生人闯进,还是个头上歪戴着一顶黑黝黝的破皮帽,衣衫褴楼、身材瘦削的少年,不免大奇。   我瞧见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立时起了玩心,佯作纨绔子弟逛迎春阁的轻佻姿态,迎上前去调戏道:“敢问姐姐芳名呀,姐姐长的真是好看,美得让人转不开视线了……”   我勾住那美女的下颔,那侍女一时呆着红了脸,竟忘记躲闪。   正得意着,一身穿墨色长衫的男子手里捧着株草往这边走来,我一时傻了。看见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人绝不是尘世中人,他虽比不得浅遏的绝美,但却另有一份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气质,若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那儒雅神情下,有万事皆不入眼的恬淡,仿若神仙误入红尘。   一时间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多看那人一眼。   突然传出一阵爽朗笑声,只见又一华服男子随他身后走来。   “老五,你看那小姑娘看得你眼睛都直了,只不知她见了老六又是怎样,只怕是口水都得淌一箩筐……”华服男子依旧笑嘻嘻地瞧着我。   周围侍女一看来人,呼啦啦作礼:“请大殿下安!”   那华服男子摆摆手,跟着墨衫男子进了里屋,临进屋还冲我眨眨眼,那墨衫男子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远远眺望他俩的背影,心底大叹:原来华服男子便是风流闻名天下的摩诃宫大殿下。想着刚才那墨衫男子,又看这满园子草药,猜测他八九不离十是江湖盛传的“活佛”——有起死回生之能,但见过“活佛”本人的又实在是少,传说他倒也多半是在凤凰山摩诃宫。   玩到傍晚时分我才意兴阑珊地回了瀛洲。   刚踏进我别苑的门口就瞧见乌拉拉一群人恭恭敬敬站着,紫涵姐姐大有架势地端坐在椅子上。   我推门呆立在门口半晌,心里小鼓猛敲,只不知这又是什么阵仗,又要受什么惩戒。   看我呆着,我的贴身侍女慧慧立即过来搀我,一边小声提点:“姑奶奶,你一个下午这是去哪了?殿下下午过来寻你不着,紫涵小姐可是替你遭罪,幸好你可回来了,晚上殿下赐宴……”   我小心翼翼瞥一眼紫涵姐姐,正对上她看我。   紫涵姐姐叹气一声,朝那一群立着的侍女吩咐道:“你们赶紧伺候小姐洗澡换过衣裳!”抬头又瞪我一眼,“你看你这身装扮,回头殿下见了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我唯唯诺诺,知道她所言非虚。   还没吃饭就开始遭罪。   大热天穿得规规矩矩,项上璎珞宝石腰间珠玉琳琅只觉碍事,等了半天主人也不见来,一旁的侍女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我越发烦躁,只“嚯”一下起身就想回去。   紫涵姐姐不悦道:“你这又是哪根筋不对?”   我口气也是不耐至极:“我现下是浑身上下皆不对!”   紫涵姐姐警告说:“你当心殿下真的让你浑身上下皆不对。”   我只得极不情愿又回去坐好,心想好歹是宫主准备收的义女,怎么这地位就如此不堪,任人摆布不说还一点自由都无。   想着想着红了眼眶,开始怀念一去不复回的那段坑蒙拐骗的生涯。   正发呆,就见侍女挑帘,三人鱼贯而入。为首者自是那个霸道无理的四殿下。他看住我怔了一怔,复又恢复那冰山脸在桌边坐下。   等大家坐定,我才发现随后两人竟是大殿下和“活佛”,一行人接过盐水漱了口,再擦脸擦手。   紫涵姐姐命侍女传膳。   对面坐着一座大冰山,饶是山珍海味也是没胃口,反而大殿下吃得很开心,时不时嘴角带笑地看我,仿佛秀色可餐的感觉。   紫涵姐姐陪四殿下喝了一杯。   四殿下一杯酒即上色,脸颊微红若胭脂,本来他就生的一副女相,妖媚阴柔之极,这时愈发娇艳,我大着胆子仔细瞧他,只叹这么好看的相貌怎就配了这样一副臭脾气,真正可悲可恨可怜可恼。   四殿下缓缓解释道:“今日临时有事耽搁了。”又盯着我说:“这是大殿下尔拓,这是五殿下一泓。”   我心有戚戚,果然听见大殿下含笑道:“我们下午见过了,在老五的药园子里。”   哪壶不开提哪壶。   四殿下被点开了记忆,转过头盯着我,淡淡的眼神却不怒而威。   我心头猛跳,脸上火辣辣的,只得强自别过脸怒瞪大殿下。   大殿下却只是抿嘴笑,吃下一口菜,又玩笑着开口:“老四你真是不知道,这小丫头可有意思,女扮男装在老五园子里调戏良家妇女,而后见了老五又一脸花痴状的发春,那色相跟我比还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这大殿下一张嘴还真是碎,损起人来头头是道。我恨得咬牙切齿,但只得低下头去。   “大殿下快别说了,马娅都给你说羞了,脸红着呢。”这话是紫涵姐姐说的。   我只得暗自对天长叹,我这哪是羞啊,我这是火冒三丈怒的!   头一直低着,低着,都快低到桌上去了,忽觉到有人伸手按住我额头给抬了上去,那手冰凉一片,肌肤相触只觉凉爽,不由得想多贴得一时半刻,正暗自想谁那么好命夏天里也冰肌玉骨,一抬头才发现原是那个冰山。   难怪!冰肌玉骨?呸呸呸呸呸,他那根本就是冷血。   “马娅,你低着头没法看老五,趁他在这好好瞧就是,别回头在外面丢人现眼。”这看起来像是玩笑的话却被四殿下说的极其认真。   我咬咬下唇,没再说话,当真瞧了瞧五殿下,他正自顾自吃他的菜喝他的酒,仿佛全不关他事,只看我看他礼节性地回了我一个微笑,我才觉到他是真的存在这世上的人,不是神。   因为那笑容在说“别理他们,他们都是吃饱了没事做”。   第一章(下)   【下】   几次聚餐下来,我便和大殿下五殿下他们熟悉了起来,也得了个好处,四殿下放开了我的自由度,任我在五殿下的甘泽行宫游玩。   这一日我又去了五殿下的药园子,除了每日必修的礼仪四艺之外,其余时间实在是无事可做闲得要命。五殿下的药园子大的很,奇花异草纷繁,我在药园子里逛倒是极快就一天。   瀛洲离甘泽其实挺远,第一次我是误打误撞从没路的山坡中闯进了药园,那是怕被人看见才出的下策,自上次被四殿下警告后我再不敢乱走,只得按大路去甘泽。不知走了多久,反正是两脚累得直发酸,我总算进了药园。   跟众美女打了招呼,我就往里去了,只想找个幽静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七拐八拐地到了个奇地。   眼前一大片盛开的蓝色花朵,花气芳香氤氲,气氛宁静深邃。奇的是花地里竟干净得很,没见一虫一兽,就连那花根与土壤相接之处也是利落洁净,毫无杂草,看样子这花也是个讲究的物种啊。   见这奇观,我倒想起四殿下了,谁叫他们是一样的有洁癖呢。   这地方极是幽僻,前头照顾花草的侍女在此处是不见一人,那叫我一个得意呀,我赶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直接躺下。   花香甘甜迷人,不多久即梦悠悠地见了周公。   醒来的时候一眼便瞧见紫涵姐姐那张放大的脸横亘在眼前,我撑手欲坐起,却发现浑身乏力,似乎连拿个碗的力气都没有。   紫涵姐姐见我醒来,喜道:“四殿下,马娅醒了。”   浅遏的脸也随即横了过来。   虽然她是美女、他是美男子,但这一下子两张脸横在我眼前,我一时竟只觉得眼花缭乱胸中闭塞,遂又闭上了眼睛。   “怎么,不想看见我?”   听这声音,四殿下那个白痴似乎怒了。   而后是浅遏离开了我的床,再是脚步声,估计是要离去,但没迈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紫涵姐姐说:“她这是难受了,你想多了。”   正说呢,我胃里一阵翻搅,“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床前尽是污秽气息。   还没等紫涵姐姐喊人,四殿下大嚷:“来人来人,快去请五殿下过来。”   这声音怒且急,把原本慌乱的众人更是吓了一跳,房间里顿时乱作一团,打扫的打扫服侍的服侍请人的请人。   五殿下片刻即到。   坐在床头给我把脉,他神色肃穆,脸色祥和,那扣在我脉搏上的指尖温润有力。我心里觉得温暖,很想咧嘴对他笑一笑,却发现连笑的精神头都没有,只是傻傻地睁着双大眼望住他。   一泓误以为我是害怕,用哄小孩子的口气安慰我说:“别担心,修养些时日就能恢复了。”   我很是好奇:“我是怎么了?”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轻若蚊蚋,仿佛大病初愈。   一泓并不答我,只拿银针扎了我食指指尖一下,指尖渗出鲜血滴在一个盛了水的小碗中。   他细细端详了一番,转头对浅遏说:“情况还算稳定,这些日她就暂时住在我这里成吗?”   我眼珠子一转,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我的房间,原来我还在甘泽行宫,回想起之前是在药园里睡觉,如今这状况,只怕我又闯祸了,一时隐隐有些担心四殿下会大力惩罚我,听一泓说留我在这里,倒是正中我下怀。   却不想四殿下拒绝。   “不用了,她还是回瀛洲吧。”   紫涵姐姐许是看见我略微着急的神色,帮忙劝道:“马娅身体还虚,经不得行走,五殿下这里药材多,懂药理的人也多,方便照顾她……”   浅遏望了望一泓和我,只朝我说道:“那你好好调养,等你好些我再来接你。”   三日转瞬过去。   我临溪流而坐,学了一泓昨日的样子拿了他的鱼竿出来钓鱼,只是鱼竿是插在石头缝间便再也不管不顾了。自己一个人乐得逍遥,拿了本《素问》靠在山石上闲读。   说起来还真是郁闷,那日好好地逛园子,竟不想跑到了药园栽种有毒花草的一角——墓厢。伤我的是一泓新培育的品种“睡美人”,那蓝花只靠花香便可叫人不知不觉入睡,在一个时辰之内中毒,一日之内不治身亡。平常一泓都是在荷包里装了克制“睡美人”的药材才去的那里,我倒好,去了不说,直接在那躺下了,如果不是有侍女发现,我必然果真做了睡美人了。   想到这里却也还是没有害怕的情绪,自嘲的笑了笑,我这祸害哪能死得这般早,不说遗千年,起码百年是要的。   这是发的今日听到的小道消息的感慨。听说那日看管墓厢的侍女差点因为我被四殿下处死,本来若是四殿下的人他要处罚,五殿下倒还可以说一说情,可也正因为是甘泽宫的,五殿下哪还好违逆四殿下的意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幸好有紫涵姐姐帮忙劝了:“这小丫头不过是一时疏忽,也不能一并就把责任推在她头上,照规矩罚跪一天就是了。”见四殿下还是冷着一张脸,紫涵姐姐只好说了重话:“五殿下跟你比不得,他是修身洁行的人,没伤过一个人,你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是……再说马娅这会还不知怎么样呢,你也得给人家积点德!”四殿下终于还是饶过了那侍女,只说“马娅要有什么事情,你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我叹气一声,瞧见一群蚂蚁正在搬弄一只蟋蟀的尸体,不禁凝神瞧住,自讽:“知道不知道,我这条烂命还有人家十条命不够赔的时候哩。”   正说着,背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一看,对上两双靴子,抬头就撞上大殿下似笑非笑的眼睛,我正坐向他问了好。   尔拓笑对浅遏说道:“你看看你看看,又是垂钓又是看书,这哪里有一点虚弱的样子,我看她好得很!”   浅遏看了我放在一边的《素问》一眼,皱眉道:“怎么想起来看书了?”   我懒得理他,撇过脸去。   尔拓看浅遏脸色一瞬间僵了,赶紧打圆场:“丫头,老四的意思是让你好好休息,那是关心你。”   我赌气道:“我可不稀罕他的关心。”我心想他的关心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一关心,差点就一条人命没掉。   浅遏面无表情地深深看了我一眼,在鱼竿边坐下,尔拓也随着坐下。   我不想理他们,就自己拿过书来作势看着,其实是借书挡住脸闭目养神。   半天没人说话,尔拓按捺不住,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讥讽道:“刚才不正经看书,我们来了你反倒装模作样了!”   我没好气地强辩:“谁装模作样了?”   尔拓这下倒不跟我急,瞥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拿起书来慢条斯理地翻,过了一会才说:“既然这样,我倒要考考你。”   “这书里都写了什么?”   “我才刚看呢——”   尔拓一脸“我说吧我说吧”的表情。   我只好硬着头皮缓缓说道:“我虽然只看了几页,但也看了——《素问》上古天真论第一篇,引用黄帝问名医岐伯的话‘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乎,人将失之乎?’”   “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节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同然也,以酒为浆,求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精气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机,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尔拓一脸诧异,半天才反应过来继续刁难:“你说的这话里头‘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什么什么不知持满’,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你?”   我张口就答,刚张开嘴作了个口型才发现我还真的是不知道,刚才也只是随便看了看,并没深想,不过是仗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信口开河。   “我,我——”   尔拓大笑:“你不知道是吧。”   我沮丧地拿石头丢了尔拓一下,眼角瞥到浅遏的嘴角微微上翘,原来那家伙也会嘲笑人,毛躁起来也想拿石头砸他,但捡了块石头捏在手里却在看见浅遏绝美的笑容后没舍得砸下去。其实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胆子还不够大,我怕我砸了以后就没命了。   看尔拓得意的样子,我暗自生闷气,这时远远一声音传来:“尔拓,这话什么意思,马娅怕是知道不好意思说。”   五殿下从竹林后走过来,一身墨色袍子飘逸洒脱,他淡淡笑着对我说道:“马娅其实你只需说是描写他本人的生活状态即可。这样他便也知道什么意思了。”   我细细一想,恍然大悟,但也随即红了脸,朝尔拓骂道:“流氓,下流胚子!”   尔拓大呼:“老五,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和一泓笑作一团。   尔拓急了:“老四,你就不管管老五?我就指望你为我主持公道了。”   浅遏无奈地摇摇头:“人家说得属实你叫我怎么主持公道。”   尔拓一跺脚恨恨地走了。   浅遏看着尔拓的背影笑着对一泓说了声:“走吧。”   一泓当即跟了上去。   我忙起身去收拾鱼竿,一提竟发现提不上来,只好大叫一泓:“五殿下,帮我!”   一泓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回转来。   鱼竿提上来,上面竟挂着四条大鲫鱼,每一条看模样都有四五斤重,怪不得我一口气提不上来。我纳闷地去瞅,奇怪怎么会有这许多鱼上钩,刚瞧清楚原来那鱼竿上有许多个鱼钩就被一尾鱼甩了一脸的水,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哭丧个脸,忽然听到前头传来尔拓的爆笑声,愤愤地起身朝前去了。   一泓淡淡地笑着,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浅遏只作旁观,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第二章(上)   第二章   我在瀛洲的膳房瞧厨子做美食,没事就偷吃一些。唉,我在这里倒也并不是为了吃而来的,实在是,想起来仍然觉得愤然,实在是士可杀不可辱!   那日不小心钓了四条大鱼回去,我一时兴起竟动了亲自下厨的念头,结果实在是让我懊悔啊,现在想想都还忍不住痛哭流涕,那一桌子的鱼筵至今仍成为大殿下嘲笑我的笑柄。这不被他笑了好几日,我终于忙里偷闲溜达到膳房来了,企图有朝一日叫那个烂嘴巴臭德行的大殿下刮目相看。   膳房里正在做点心,这羹那羹这糕点那糕点的,我看了半天也没记住多少,叹气一声看样子自己是没有做大厨的天赋了。   觉得无聊便打道回府了,半路上刚好撞见慧慧来寻。慧慧拉着我就往回走,边走边嚷:“小姐,你这好好的不呆在屋里,现下殿下过来看你,不见人正发脾气呢。”   我不以为然:“他发的这是什么脾气,我难不成连到处逛逛的自由都没了?”   慧慧瞪了我一眼:“这话你到了殿下跟前可别张扬,你忘了你上次也是乱逛逛出的‘中毒’?我看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殿下对你是太好了点。”   我小声嘟囔:“他对我好那才怪了,倒是我,我可能对你好过头了——”   慧慧只是叹气,不再理我。   我房里又是肃静一片,里面人人都是屏气凝神的样子,见我进来,个个又见鬼一般看我,仿佛我即将大难临头。   我进去对四殿下施了一礼,问站在一旁的紫涵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这话虽然是对紫涵姐姐说的,但其实是问的四殿下。   紫涵姐姐还没说话,四殿下就说:“回门外去,重新进来。”   我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似乎惹不得,只得规规矩矩地出去又重新走了进来,这回不再连蹦带跳。   结果四殿下还不满意:“再来一次。”   我只得又出去重来,我此刻已经知道这是在考我前些日学的礼仪规矩,大概是嫌我没大没小没了大小姐的样子。这回是抬头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进去的。   我站在四殿下面前等着他发话,不知是不是有意,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从头到尾看了我一遍,放下茶盅再没说话。   大半天不见动静,我实在受不了了,只得瞅瞅慧慧又看看紫涵姐姐。紫涵姐姐收到我求助的目光,终于善心大发地帮我劝了一句:“殿下,马娅身体刚好,还是让她歇着吧。”   谁知四殿下这个白痴不但不答应,反而发话道:“你们都下去吧。”   最后一屋子人只剩了我和他两个。我杵在那里,只觉气氛怪诞之极。   浅遏又喝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你不发话我怎么知道我要干什么啊?”   浅遏抬头瞄了门口一眼,说道:“在我没喊停之前你就练着吧。”   我只好照吩咐出去、进来、施礼,又出去进来施礼出去进来施礼,一遍一遍又一遍。   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我终于有些支持不住,想告饶,可又不甘心,想发怒,却又没借到胆子,只好敷衍着慢悠悠地出去、进来、施礼,企图浅遏白痴能够看出来,然后善心大发。   可惜那家伙就是一副不练到我吐血不作罢的模样,正当我忍无可忍准备告饶或发怒之时,屋外有人传话说点心做好了,请殿下去正厅享用。   我暗自大松一口气,这肯定是紫涵姐姐为了解救我想的办法,好让我趁他用点心的时候休息休息。   谁知四殿下冷冷一句“今日在这里进餐”就把我的美梦打破了,我只得哭丧个脸继续。   美酒佳肴一一送上桌来。   我走到门口之时,迎面而来的侍女正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荸荠豆腐羹。我望了那羹汤一眼,终于计上心来,一个趔趄——   哈哈,这下肯定是羹汤洒得到处都是,也包括我衣服上咯,我就可以假装被烫,需要上药洗澡换衣服了。只是不好意思,这位不知名的侍女姐姐,委屈你挨骂啦。   结果我趔趄往侍女姐姐身上倒过去的时候,肩部腰部腿部同时着了不明暗器的道,向另一侧面直直栽了下去。   我“嚯”一下站起身来,正想骂“哪个不知死活的暗算我”,瞧见四殿下那张冰山脸,沸腾的血液是立刻马上冷静了下来,唉,除了他还有谁这样不知死活呢?只好又进去、施礼,继续我的活计。   走了一半才想起来,刚才也真是笨,怎么就不知道假装摔痛了爬不起来呢,都是冲动惹的祸!看四殿下一口一口吃的美味,我那心里真是懊悔极了。   唉,真香!馋死我了!猪头白痴笨蛋没良心没人性没道理的王八殿下,你需要吃点心,你就不知道我这孱弱的身子更需要好好进补吗你!   浅遏喝了一口酒,扫了我一眼:“你这小声嘟囔的什么呢?”   我看了看他,决定豁出去了,我蹭蹭蹭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气喝了,才说:“下次我不乱跑就是了,你也不必用这种方法来罚我。”   “那你想我怎么罚你?”   他一开口就把我问住了,的确,我肩不能挑身不能抗的,除了会点法术捉捉小妖小怪的,还真是什么都不会。罚我砍柴挑水吧,我估计太阳下山我都还没做上一半;罚我站几个时辰跪几个时辰吧,那个也不轻松不仅不轻松还更没意思。   我只得厚着脸皮讪讪答道:“你罚我把这一桌子点心都吃光不就好了。紫涵姐姐也说我身子太虚,该多吃点,我这几日食欲不佳,吃东西对我来说还真的是苦刑——”   浅遏一抬头,一个眼神看住我叫我不禁打了个激灵立时住了嘴,不再瞎掰。   他舀了一口羹汤送进嘴,眉角显出一丝笑意。   “怎么,你好像很怕我?”   我摇摇头,心里却确确实实有了寒意,他这幅似笑非笑的模样比他刚才不笑的时候更让我觉得可怕。   他复又看了我一眼,正色道:“后日要参加二殿下成人礼。你明日再好好练练,走路姿态你是没了痞气,但脸上神色还得好好正正,嬉皮笑脸的没半点正经,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在人前少给我哈哈大笑,笑时不能太开,过了露几个大门牙则不雅,浅了又显得虚假,晚上再好好练练。”   我唯唯诺诺,直到他离去我才垂下头来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晚上我很听话地呆在屋里练微笑,连洗澡的时候都没闲着。人躺在大桶里洗着花瓣澡,手上却是拿着面镜子,脸对着镜子傻笑着,一遍一遍快把肌肉都笑僵了。正练着听见外间有人进来,是紫涵姐姐的声音,我忙喊:“慧慧,不碍事,紫涵姐姐不是外人,让她进来吧。”   紫涵姐姐走进了里间,瞧见我在洗澡,还拿着铜镜,很是奇怪:“你这是干嘛?”   我叹一口长气:“还能干嘛,练笑呗!”   紫涵姐姐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殿下让练的?”   “嗯,除了他还有谁!”我说到浅遏就来气,“还说呢,他自己都不会笑,教起人来倒是头头是道一本正经。”   紫涵姐姐没接话茬,只打趣我说:“来,笑一个姐姐瞧瞧。”   我瞪了她一眼:“他那样也就算了,你还这样,哎呀,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总不会以后我脸上表情都得挂着那么标准的笑了吧?要真那样,我还是回我的狗窝去了。”   紫涵姐姐脸上神色一刻间变得严肃,正经说道:“要回去这样的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你以为摩诃宫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在我这里说了还没什么,要是让主上知道了,可有你好果子吃。”   见我变得沉默,紫涵姐姐又软语:“你呀,还真是,殿下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不过想让你能在其他殿下面前不失礼,最主要的也是为了日后能多讨一分主上的欢心……其实,殿下是很关心你的,这不刚用过晚膳就吩咐我给你送药来了。”   我没好气地问了一句:“送什么药?我没病没痛的。”   紫涵姐姐瞅了我一眼,只说:“你起来。”   我皱了皱眉,此刻我正泡在水里呢,这一起来不都给看光了,可是一想也没什么,屋子里都是姑娘,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就站了起来。   紫涵姐姐来到我身子一侧,轻按了腰处一个地方,我立刻疼得龇牙咧嘴的,就差眼眶里的眼泪蹦出来了。   “你看吧,还不信,幸而今天殿下只用了两分力,以后可别给他耍心眼。”   我还疼得直吸气,嘴上说不出话来,不过已经想起来是下午练走路姿态的时候被浅遏给打的那三下。肩上那处没着力,没留一点伤了的痕迹,腰上是我还不知道,腿上那处力度最重,八成得内里瘀血了。我腿上一直疼着,还以为是练的太久了腿脚酸累的缘故,哪里想得到是因为浅遏那三下。   我放了镜子,由着慧慧帮着擦干身子穿戴整齐,送紫涵姐姐走出了大厅。紫涵姐姐临走了还嘱咐我记得擦药:“化血散瘀的药方我已经交给慧慧了,记得按时喝药,白的那瓶药膏矜贵的很,要是擦不完也别浪费留着日后待用。”   我不耐听,摇了摇她:“姐姐你赶紧回去复命吧,别让你家殿下等急了。”   “好好说话!”紫涵姐姐嗔了我一眼,“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儿再过来。”   我乖乖点了点头,目送紫涵姐姐,直到没了背影才回了自己卧房。一个人在床上躺着,脑子里想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但也没个头绪。一想到紫涵姐姐那番严肃正经的话,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虽说我并不当真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却觉得那个主上——摩诃宫的宫主一定不是个容易应付的角色,我既连浅遏都应付不了,日后又怎么应付他呢?实在是想不通一个精明的摩诃宫宫主为何要把我这样一个小丫头带进宫来,还认作义女,想着想着只觉后怕。   夜色渐沉,我在胡思乱想中朦胧睡去了。   第二天午休刚过,紫涵姐姐又来看我,主要是看看我身上可还好,就怕我身子虚前段时间中毒这几天又累着出什么意外。   我亲自端了茶给紫涵姐姐送上,探口风道:“怎么没见殿下?”   紫涵姐姐知道我的意思,戏谑道:“难不成你盼着见他?”   我恨恨地跺了跺脚:“姐姐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姐姐笑道:“那你是哪个意思?”见我真的恼怒了,才又正经说道:“你放心,殿下今儿没空过来查你功课,大殿下来寻,他忙得很。”   我“哦”了一声,坐下吃了一口茶,问道:“五殿下是不是也来了?”   紫涵姐姐听闻深深瞅了我一眼,才答“没有”,又细细看我的反应,见我没什么特别反应遂又有些纳闷,过半晌才问道:“你可是盼着见五殿下?”   我挑眉望了她一眼,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   紫涵姐姐只得清清楚楚地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五殿下?”   她问得小心翼翼,我答得却是干脆的很,就俩字“喜欢”,外送了个眉开眼笑。   紫涵姐姐嗔道:“女孩子家,怎么也不矜持些。”   我依然嬉皮笑脸地:“喜欢就是喜欢嘛,干嘛要遮遮掩掩的,再说也是你问我我才说的,我可没弄个大喇叭到处嚷嚷。”我见她又是叹气又是摇头,才正经说道:“不过——,我也不只喜欢五殿下,大殿下和姐姐,我也是一样的喜欢。”   紫涵姐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被我耍了,啐道:“你这孩子!”   我只傻笑装糊涂。   第二章(下)   【下】   晚膳是去阡陌轩用的,据说是大殿下点名叫我。   我从我屋往阡陌轩过去的路上,直把尔拓的祖宗十八代全“恭维”了一遍,一路上是哼哼唧唧连拖带踢地走路,可一到阡陌轩大厅前,还没进门我立刻条件反射般换了个样,那是抬头挺胸端庄有礼眼含三分情脸带七分笑呐。众位侍女见了我超速度的反应,想笑又不敢只得把嘴捂了个严严实实。   我心想你们就笑吧笑吧,谁让我可怜凄惨悲哀孤独的小马娅是寄人篱下呢。一进屋,向席上的两位殿下标准的施了一礼,才洗手漱口坐下用膳。   我坐下的时候明显地瞧见尔拓那家伙吃了一惊,大开着的嘴巴半天没合拢,心里有点屁颠屁颠的得意,心想往后还有的你吃惊的哩。   尔拓闭上嘴巴后不甚高兴,吃了几筷子菜,看了我一阵子,又喝一口闷酒。   我一时好奇他这是什么反应,想问缘由却碍于四殿下不好开口,我只怕他又说我没半点大小姐样子,于是在尔拓又看向我的时候,深深深深地对他笑了一下。   这一下可不笑得他好是郁闷,拿筷子敲了敲餐盘,连连叹气:“老四,你说你还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我看了四殿下一眼,看他不为所动,面色依然一如往常的冰冷酷的很,心里还真是着急,因我实在想知道大殿下这是准备说四殿下什么,只怕四殿下没反应大殿下不接着往下说。   还好大殿下没让我失望,接着说道:“老四,你说你非得把丫头整得跟咱摩诃宫一并调教出来的小姐侍女那般规矩这是做什么啊!你身边有个紫涵还不够,还把丫头往第二个紫涵调教?”   这最后一句话许是说得重了点,弄得四殿下抬头扫了大殿下一眼,那眼光我想我是没胆量接,可大殿下却正眼对了且还继续叨叨:“她这样反倒失了她原先的灵气,未必就讨得主上的欢心。”   说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这老大敢情是在为我打抱不平,恨不得立刻敬他三杯引为知己,我看吃饭气氛一时僵了,未免大家消化不良只得出头打圆场:“大殿下你这可错了,四殿下不过是为了帮我培养些高贵气质,这些礼数那都是台面上的事。至于个性嘛,你不会不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我私下岂会拘了小节,今日不过是验证一下成果逗得一逗你,没想到你反应如此之大。”说着给尔拓斟满酒杯,又给自己满上,敬他:“今日是马娅不对,希望大殿下不要记挂才好。”   大殿下喝了酒,脸上有了笑意:“丫头,你要是不喜欢这里不如搬到我的‘蓬莱’去,我绝不拿这些礼数拘着你,让你跟从前一样自由。”   我怔了一怔,抬头看向四殿下,他依旧自斟自酌地喝着,脸上还是那般淡漠的神色。我只好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吃我的山珍海味,幸而大殿下见我不说话也没再提,这提议也就就此揭过。   不知为何,这一顿饭吃得我是一晚上的心神不宁,终于挨到天亮,紫涵姐姐带着一群侍女给我送东西来了。那是一套套衣裳一件件首饰,每件都精致奇巧的很,看的我是爱不释手。饶是这样,我还有些虚伪地对紫涵姐姐说:“我这里衣服首饰多的是,干嘛又给我送来这许多。”   紫涵姐姐没睬我,只招呼过慧慧吩咐道:“今天是马娅小姐第一次正式露面,可要好好打扮打扮,她有多漂亮你就得让她再漂亮上百倍——”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我就只那点姿色,你如何叫人给弄出个漂亮百倍来呀,这不是摆明为难慧慧嘛。   紫涵姐姐瞪了我一眼,接着说道:“我可没说笑,慧慧这大事就教给你啦。”又拉过我说话:“你也是,其他殿下不比跟四殿下要好的这两位,你一直都是在瀛洲住着的,也算是瀛洲的人,今晚可别给四殿下丢脸。”   我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   午休过后,慧慧就开始了我这项巨大工程,搬过那一大箱子的道具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修眉、拉皮、描唇、上腮,又是梳头又是画眉间珠砂,头饰耳环项链手镯那是件件齐全。   一切完工之时天色也已不早。   我直了直一个下午没动过已经僵硬的身体,起身走了两圈。果真是伊者霓裳,这薄裙质地若羊脂般柔滑,触及肌肤只觉凉爽宜人,行走时腰带上流苏随之摇曳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回过身来正瞧见屋里侍女通通都是满脸的惊讶,半天才有人忍不住叹道:“太美了!”   我得意地朝慧慧笑笑,问道:“你觉得呢?”   慧慧也是笑:“简直不像你了。”她走过来替我理了理一些细节上没注意的地方,拉着我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迟疑道:“总觉得少了什么……”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是了!”说完就往左厢房里走,一会拿了个香囊出来给我在腰间系上,才满意地笑道:“这就对了。”   见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慧慧解释道:“这香囊里的香料可是你紫涵姐姐特意从五殿下那要来的,矜贵的很,平常时候都没有。”   我经她提醒才神经大条的立刻觉醒,是有一股若有似无撩人心扉的清香环绕在身,煞是好闻。   夜幕来临,我和紫涵姐姐一行人随四殿下到了二殿下的广寒行宫。偌大的正殿里到处都是人,虽说不得多却也不少。   四殿下一到,便和其他殿下寒暄成一片,我和紫涵姐姐则站在旁边。我正纳闷为何紫涵姐姐叫我隆重打扮了怎又不介绍我,有人上前来询:“这位就是主上要认的义女吗?”   其他人本还在各自交谈中,听到这句话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只见大殿下呆了一瞬,其他人也是明显的惊艳。   大殿下笑道:“本来以为看惯了老六的风采再没人能入得了眼界的,想不到丫头打扮起来倒也不丑。”   紫涵姐姐拉过我来,介绍道:“这是马娅,这位是三殿下。”   我朝他施了一礼,只见他眉目英挺棱角分明,颇有些威严气息。   三殿下认真看了我一眼,朝四殿下问道:“主上什么时候回来?可有些时日了。”   四殿下回道:“该快了吧,本来说要赶回来参加饮晖的成人礼,不知为何又耽搁了,最迟也就月底了。怎么,留戟有事要跟主上商量?”   三殿下只说:“事倒没什么事,只是想着跟老六开怀畅饮呢,主上不回来老六老七怕是回不来的……”   大殿下兴致可佳,欢笑道:“老三想拼酒,今日我舍命陪君子好了,酒量虽比不上你和老六,但心意是有的,定与你喝个痛快。”   五殿下接口道:“老三你还是饶了我们吧,只怕舍的不是他的命,是我们的命,上次发起酒疯来就差没把我那甘泽给拆了。”   三殿下一阵大笑,众人想起大殿下耍酒疯的样子也是哄笑不停。   等时候差不多,殿里一行人都上了二楼观礼。   正殿里礼乐声喧哗,热闹了半晌忽听得一剂鹤鸣响彻云霄,整个大殿瞬间静了下来,有老者喊:“摩诃宫广寒殿饮晖二殿下成人礼即刻举行——”   乐声再起,一俊美少年驾鹤飞来,在殿前落下,款款入殿。   看他那架势,我忍不住对紫涵姐姐吐吐舌头:“看这小屁孩还挺会摆谱的呢!”   紫涵姐姐笑道:“别忘了你自己比他大不了多少。”紫涵姐姐看我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只睨眼悄声说道:“你瞧瞧他入殿的姿态,可瞧出什么了?”   我认真看了一会,发现他行迹飘逸步态轻盈,吐纳若有若无,这是内功修为极厉害的人才能做到的,常人少说也需有个二三十年修炼,就是天赋极佳也少不得十五六年,这少年总不可能生下来就会修炼内功了吧。   我佯作生气道:“姐姐是想说他武功造诣颇高,我这三脚猫功夫还比不上人家小屁孩是吗?姐姐何必如此费心机的骂我,我以后不说那小屁孩坏话就是。”   紫涵姐姐嗔了我一眼,只无奈解释道:“他那不是武功高,是法力高,他可是摩诃宫里法术最强的人。我只是提醒你这人的身份,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我撇撇嘴:“不就是二殿下嘛,有什么好拽的。”   紫涵姐姐摇摇头不再说什么,我也把目光转向了二殿下。此刻二殿下正对高堂作揖上香,完了接过侍从递来的短刀,往食指指尖划过,鲜血滴在大鼎上。   我看得一阵心寒:“他这是做什么啊?”   紫涵姐姐莞尔一笑:“这是成人礼的仪式,意思是男儿不怕流血。”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姐姐,他不是二殿下吗?怎么才刚十六岁?”   紫涵姐姐还没答我,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貌美姑娘“哧”的冷笑起来,口气不屑的对身边人叹道:“不想这要做摩诃宫大小姐的人如此无知呢。”   我哪容得她欺负,二话不说就回嘴道:“这是哪家的侍女,好没规矩!”   “你——”那小姐一副要冲上来打架的样子,却被身边人劝住了。   紫涵姐姐也是呵斥道:“别尽惹是生非,说好了不许给四殿下丢脸的。”   慧慧也是劝:“那是大殿下最宠爱的侍妾歌烨,小姐就当给大殿下一个面子。”   我忍下口气,不再看那小姐,那小姐早已被拉到了另一边。再看下面,几位殿下不知何时都已站在大厅中央。   二殿下笑嘻嘻地问道:“我也不知挑你们哪个能少吃些苦头,请几位殿下都说说送的什么礼吧?”   只听大殿下说古曲一首,三殿下说剑招一套,四殿下说棋局一盘,五殿下唤过一侍女,只见那侍女端过一托盘,那上面放满了各色陶瓷瓶子,他淡淡笑道:“我的在这里,尽是些琐碎的瓶瓶罐罐。”   二殿下一时哭丧个脸道:“你们就欺负我吧,为何迦叶不在呢……”   大殿下笑道:“老六在也没用,老六也不定就轻松放你过关,你还是乖乖选了我的古曲吧,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要不挑老三的剑法,你除了老六就和他亲近,他心情好说不定能让你一让。”   我听的是稀里糊涂,几位殿下这是在卖什么乖呢,但因为刚才被人一激便忍住不问。   紫涵姐姐倒像是知道我心思,笑道:“大殿下真是狡诈,他若不说这番话,二殿下还可选三殿下,三殿下也还可放水。可这一说,二殿下自是赌气不选三殿下了,就算选了,三殿下也不能再做先前那般打算了。”   我还是有些糊涂,只好乖乖问道:“他们这是在干嘛?”   慧慧抢着答道:“几位殿下是考教二殿下的本事呢。这是成人礼的重头戏,小姐可惜没看到,前年六殿下和七殿下收礼那叫收的一个精彩,咱殿下和七殿下过的招,可生生苦战两个时辰还是没守住,七殿下那叫赢得一个漂亮——”   紫涵姐姐干咳了两下,慧慧赶紧收了声,只脸上有些发热。   我看着好笑,心想慧慧小妮原也有胳膊肘往外拐的时候哩。   再转过头看大殿中央,就听到二殿下带着三分笑意回大殿下:“哥哥你都这样说了,我要是不挑你显得太不给你面子,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本事,但起码老二我输也输得坦诚,可不会对别人耍阴谋。”   说话间地面幻化出一道紫黑色光圈,瞬间护住二殿下周身。大殿下也已抽过古琴,指尖抚弦,曲音漫延。其余三位殿下都飞身退离十丈开外。   曲音一时激昂一时婉转,悦耳之极。   还未顾得仔细聆听,紫涵姐姐急道:“快堵上你的耳朵。”   我还没有按她说的去做,已然发现行为无法自主,头脑虽还清醒,却也贪婪这天籁般的音乐,仿佛渴极的人得遇甘霖,不由自主想要索得更多,哪里还舍得去捂耳朵。   一时古音漫延在紫黑色光圈周围,想要侵入却是僵持不下。只见二殿下眼眸浮现一缕夺魄勾魂的笑意,手上画莲心诀,一大朵粉色莲花光晕波涛汹涌般散开,目标直袭大殿下的古琴。   大殿下脚下退了一步,眉头一刻间凝住,暗运内力,琴弦上十指抚过,琴音顿时强了十倍。   我内心早已憋闷得透不过气来,只盼胸中能炸开来,脑子里也是一根弦绷着,汗水涔涔留下,颈部间青筋迸出,脸色是苍白得不能再苍白。再消得一刻我就该窒息而亡,自己却仍旧专注听着,仿佛浑然不觉。   紫涵姐姐只能自保无力帮我,一时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忽闻一声急喝:“小娅——”   四殿下弹指间金针掷出,刺进我左臂曲池穴。   我立感剧痛,“哇”地大哼一声,四殿下人已从一楼跃到了二楼,取过一粒丹药喂我服下,又抚掌运力在我丹田,到得此刻我才缓了过来,觉到一股暖流从小腹汇向各处,一阵舒服。我大叹一口气,久久无法平静。   四殿下脸色尤甚冰寒,见我要作势捂耳朵,冷哼一声:“想听就听,到受不了时再捂也不迟,有九转丸强得你片刻百倍功力,这曲音暂还伤你不得。”   我心里又叹了一口气,知道他刚才给我吃的那什么什么九转丸定是矜贵到不能再矜贵了,为了我胡乱浪费掉一颗,如此恼怒也是常理。   待得我转向战场,此间曲音又换了一个调子,妖娆妩媚之极。   我听着只觉春心荡漾,柔情溢满胸怀,一时间脑中天马行空浮想联翩,竟想到了迎春阁姑娘们陪恩客在房内嬉戏的欢声笑语。   我摇摇头没甩掉脑海里的画面,一抬头正瞧见四殿下转过视线去,先前应该是看着我的,可是奇怪的是他眼中居然有两分笑意。   这人!之前还是怒气冲冲一眨眼功夫又有了笑意。从前听迎春阁老鸨说,女人是最善变的动物,越善变的女人越能抓住男人。此刻我倒是觉得男人远比女人善变的多,不知这善变的女人可抓得住善变的男人。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回去讨教讨教老鸨才是。   我胡思乱想间,已看见楼阁上几位女子按捺不住跳起了婀娜多姿的舞蹈,因为各人情况不一所跳的舞蹈也是多种多样,但都离不得一个词的感官形容——性感。那感觉仿佛这舞蹈是迎春阁姑娘挑逗恩客,所幸穿着还算保守,摆腰翘臀间不甚露骨。   二殿下此刻脸上已没了轻松的神色,凝神运功间,左手挥出右手抚回,莲花并拢再盛开,如此两个来回逼得大殿下只得全力以赴。   听得那靡靡之音在殿中盘旋,一时间阁楼里女子媚态百出,竟有两女子忍不住蠢蠢欲动抚摸胸臀,又或宽衣解带搔首弄姿。那风骚诱惑,我看了都脸红心跳何况男人。   我不安好心地去看四殿下,他却只专心看着楼下一举一动,倒是三殿下不知何时上了楼,从桌中果盘里捡了两颗花生米,一一丢向对面那两位女子,点了他们穴道。   曲音愈渐淫靡,我脑海里那嬉戏欢笑的画面竟随之遥想成了床榻间嘎吱嘎吱的震撼摇动,形象生动仿若耳边尤听得那女人嗯嗯啊啊的低浅吟唱。再过了片刻实在不好支持,欲伸手去堵耳朵,却十指捉上了身旁站立的人。那人一个愣神低头看住我,见我面陀绯红,双眼脉脉含情,唇瓣盈盈颤动,当真娇艳欲滴,竟一时移不开视线。我情不自禁靠在那人身上,只觉浑身乏力身子娇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管身前人是谁只晓得贴住他娇喘连连。   正浑噩不知天日,忽听见二殿下一声鹤啸断了曲音,我一个战栗回了魂,连忙离开了身前的人,待看清是四殿下,真是希望有个地洞给我钻,一时羞得本来就红艳的脸颊是直接红到了耳脖子根。   我真是尴尬至极,再看四殿下,他却一派怡然,仿佛我刚才所作所为全跟他无关。   二殿下啸声待停,一派天真道:“大哥,饮晖今日兴致极佳,与大哥同乐。”   只听二殿下歌得:“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银台灯灭篆烟残,独入罗帏淹泪眼。乍孤眠好教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的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   二殿下那歌声清婉悠扬,配得那曲音,显得媚而不淫、娇而不妖,听得众人都缓缓回了神,不再叫那曲音控制了心智。   却说二殿下鹤啸截断曲音,但只一眨眼大殿下抚手又奏,后又被他歌声破了妙处,立时一个变换,叫二殿下防不胜防。大殿下曲音忽从妖媚一转凄厉激越,这一下当真是愈演愈烈,琴音直冲九霄云外,若长箭飞射,锐利难挡,有一番“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壮观气势。   斗到这时,二殿下只觉疲乏至极,但看对面大殿下神色亦是不平,见他冷汗滴下只想再拼得一时半刻必然可见胜负,不想大殿下有这一险招。歌与曲不和,二殿下一时被曲音引得胸中闭塞,内里气息已然紊乱,一招不甚,护体光圈破绽大开,音波袭来,一口鲜血生生吐出。   看到这里我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原以为这就比完了,却不想二殿下右手收来音波,左手作鹤舞,顷刻间一股银白光芒向大殿下袭去,到得大殿下阵前被压住,只看得两股强大气流斗法斗得厉害。   我见二殿下露着一手,不禁拍案叫绝:“天,他竟然会驭鹤仙法!太厉害了!”   但见楼下斗得凶险,阁楼上的人也都一一敛声屏气,安静得吓人,只我这一叫仿佛让众人险些跳出胸腔的心脏得到了缓解,都唏嘘一阵。   二殿下与大殿下又是持久分不出高下,突见二殿下眼中精光四射,一脸凌厉,我暗叫不好,果见他一声仰天长啸,喊道:“灵槎思浩荡,老鹤倚崆峒。”   “破!”   但听得“铿哧”两个声响,古琴琴弦立时触声而断,大殿下应声喷出一口鲜血,他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也使得二殿下护体光圈炸开,周身光芒瞬间全消。   看到这里我只觉虚脱般瘫坐在地上,大舒长气。   第三章(上)   第三章   一场盛斗,看得大家很是过瘾但也疲倦不堪。偏殿里备了酒席,席间美酒佳肴,再若干美女翩翩起舞,琴歌助兴,一班人复又起了兴致。   我打发慧慧陪紫涵姐姐去了,一个人溜达在大殿回廊处。出了大殿,空气清新,神清气爽。我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两边,仰头看天。   天街月色透着雾一般的朦胧美,星空璀璨夺目。   我正发呆,忽觉背后有人碰了我一下,好似撞上了我,还没转身,就听那人喝道:“好狗不挡道,哪凉快哪呆着去,别赖在这里碍眼。”   暗想是谁那么霸道无理,原来是大殿下那个最宠爱的侍妾,大概是故意找茬来了。   “我道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一条母犬在此叫唤。”   “你骂谁?”歌烨顿时火冒三丈,纤纤玉指紧握成拳。   我笑脸相迎,侃侃而谈:“我骂人了吗?我只是奇怪,一只狗不知为何有那么宽的路不走,偏要往人身上撞,撞完了就开始乱叫唤,怕是得病了。”   我见她怒极攻心手上就要有动作,正要有所防备,她却思想一番又不发作,冷哼一声:“懒得跟你这种贱人野种计较,什么样的娘果然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骂妈。我一时气得脸色苍白,她这是撞到了枪口上,骂我什么都可以,但是你敢说我娘一句不是,我定叫你一辈子忘不掉这个教训。   我冷冷地盯住她:“有种你再说一遍。”   她看我气得不轻,反而很是得意:“说一遍就说一遍,你以为我怕你啊。摩诃宫里没几个人不知道主上要收的义女,是马忻绯十六岁偷人生下的野种。闺女家还没出阁就生下了不知来历的野种,真是有够下贱!”   她仿佛怕我打断她,说得又快又顺,见我静静听着,冷着脸不发一言只觉有丝怯懦但也马上压了下去,更昂了头看向我,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我朝她冷笑了一下:“你不是不怕我吗?”   “我就是不怕你!”   她一个大意,欺身向前一步,机会来了,我立马抓过她来,提手“啪啪啪”就是三耳光。她被我打得一时目瞪口呆。   我又给了她一个美艳动人的笑容,跟我斗!你还得多去混几年呐。   歌烨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冲上前来回敬,来势汹汹的样子仿佛非杀了我解恨不可,旁边另一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劝道:“算了,你忍了吧,得罪她你没好处的,你又打不过她!”   听了这番劝解,我忍不住细细看了那小姑娘一眼,心想这人日后若是与我为难怕是不好对付,一句话听着像是劝解却激得歌烨原本存有的一分胆怯三分顾忌都荡然无存,这下是三斗牛都拉不住的拼命劲了。   果然那个傻小姐嚷道:“你放开,我就是跟她拼了也要叫她知道我歌烨不是好惹的主!”   那人自然也就做做样子拉扯一下放开了歌烨。   我深知自己武功不济法力有限,所以先前才攻其不备,这一刻也只有硬着头皮拼命了。只好比比,到底是谁的命比较硬。   歌烨立刻扑了过来,好在她怒极心气浮躁的很,武功招式漏洞百出,我凭着点小聪明,那三脚猫功夫也就跟人战了个平手。   她见武功百招之内伤我不到,竟使了法术,地面一道凌厉的红色光芒直追向我,我不曾防备,躲避中狼狈跌倒,一招即到,忙乱中闪过,头发被削掉一段。   歌烨冷笑道:“马家驱魔龙族原来如此不济!”   我本来就对马家没什么好感,她侮辱马家我也懒得分辩,不济就不济好了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小命却是自己的,只得努力回想阿娘教过的有限的法术,所幸有一招我是练得熟练至极。   我十指交扣,握拳,踏云起阵。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起!”   这是奇门遁甲一式,是马家最基本的法术修为,是马家弟子入门必修,也是马家弟子最常用的一招,因为简单省力且攻击力还不错。   一时脚下七彩光圈弥漫,金光直冲云霄,最外围是紫色结界。   我暗暗祈祷,亲爱的奇门遁甲,我这小命可就交给你啦!   幸好它没让我失望,最后关头挡住了歌烨的强烈一击。歌烨见如此也不放弃,倔着脾气非要一拼到底,顿时她只攻不守我只守无力攻击,我俩就这般僵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内力也一点一滴消耗,我本就身子虚弱,白天因为打扮已经牺牲了不少体力,到得晚膳又为了身材没吃几口,不过就算我想吃也不行,那衣裙束腰本就勒到了极致。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红色光芒破开奇门遁甲阵法,我内力不足,从空中直坠地面,眼见小命就要完蛋,我不想眼睁睁看见自己坠下,身子被她气剑刺穿而亡,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秒钟我在想,如果有下次,要打架我一定得找上紫涵姐姐做帮手才行!   就在我背部一阵刺痛,光晕即将漫过我身体之时,黑风漩涡乍起,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只觉腰身被人环过,身子一软贴着另一份温暖到了地面。   碧光落下——   他站在我的面前,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起舞。   二殿下手上盈盈一握,依旧揽着,看了我一瞬,调戏般勾起我下巴,嘴角一抹蛊惑的笑容,等我反应过来,那张俊美的面庞无限扩大在瞳孔中,他的脸贴上了我的脸,红唇覆上了我的,蜻蜓点水般触过,有一瞬间的柔软。   只听他在耳边说道:“这是我今天收的最喜欢的祭礼。”   我反应过来,立即赏了他一耳光,不重打不死人,毕竟人家是我救命恩人。   他脸颊泛起一阵红印,本以为他会如何恼怒,不想竟又凑过来亲了我一亲,再添了添自己唇角,那动作是吃了蜂蜜后添掉嘴角甘甜的回味。   这小屁孩简直不可理喻,卑鄙无耻低贱下流之极,我搜肠刮肚地找脏话骂他,却一时因为气过头只想到了这几个比较文明的形容词。   再回过头去看,歌烨已经被那姑娘搀扶着走了。   我只觉无趣,瞪了那小屁孩一眼,独自走了。   回到偏殿属于瀛洲行宫的雅间,慧慧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一阵大呼,紫涵姐姐也是一脸诧异,忙招呼慧慧陪我回瀛洲去。   “幸好殿下去了别处,不然看到你这副尊容不被你气死才怪。慧慧赶紧陪小姐回去吧。”   慧慧领命带路离开。   我们刚走到外间,就见四殿下和二殿下大殿下一起迎面而来。   我忙小心躲在慧慧身侧,但仍逃不过四殿下的眼睛,他冷着脸问道:“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二殿下大殿下就来气,冷眼各看了看他俩,目光停在大殿下脸上半晌。二殿下见我看他,脸上是无辜不谙世事的笑容,大殿下则被我瞧得莫名其妙。慧慧见我没回四殿下的话,只含糊答道:“小姐在外散心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脚。”   我看住大殿下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慧慧只得快步跟上。   “小姐,你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我叹气一声:“跟人打了一架。”   慧慧奇道:“谁会跟你打架啊,你人都还没认识几个呢。”   “还有谁,大殿下那个最宠爱的侍妾。”   慧慧惊呼:“歌烨?!”   回了我的岸芷汀兰阁,我一屁股坐下,气道:“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她凭什么三番五次找事儿。”   慧慧若有所思:“大概是你跟大殿下过于亲近,她又听得旁人添油加醋的胡说,才会……”   我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想起来就恼人,你去膳房叫他们给我做个清热解火的羹汤来,快去快去。”   慧慧叹了一口气,让其他侍女伺候我更换衣裳,急忙往膳房去了。   因为元气大损,我一觉睡了个日上三竿,精神头总算回来了。本该是练习四艺的时候,紫涵姐姐没来找,我偷偷乐了乐自然不会傻的送上门去,吃了午膳就靠在窗台上发呆,想着下午都该干些什么。   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只想边溜达边思考没准就有了好点子。路线是跟紫涵姐姐偏殿相反的方向,我一路晃悠晃悠地出了瀛洲殿,路上不少侍女随从见了我都比平时多了三分关注,我正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远远看见几位殿下大人徐徐前来,急得我,看了看四周根本没躲藏的地方,一抬头二殿下已近在身前。   二殿下认真瞅了我半晌,关心道:“你身体没什么事吧?”   有什么事也用不着你管。我正打算刺他几句,瞥见二殿下身后的四殿下,只得淡淡答他:“不碍事。”   四殿下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哪?”   我低声回道:“不去哪,就在这里坐了坐。”   四殿下看了我好久才抬头望了远处说道:“到我书房等我,我忙完了就来。”   我唯唯诺诺,只得跟在一行殿下身后进了四殿下的书房。   书房分里外两间,我随侍从进了里间,他们都在外间坐着。侍从领我进去后施了一礼就退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百无聊赖,一站就是半天。   最后实在无趣之极,我就贴住门框偷听他们的谈话。   只听大殿下说:“木错岛是莫里国边防重地,要是这次能拿下,三年内大半能打下莫里国。”   四殿下略微沉吟,问道:“一泓,你怎么看?”   一泓抿了抿薄唇,缓缓说道:“主上既然等不及回来再同我们商量,想必是事关重大,这事不单一个岛的问题这般简单。要说按朝廷旨意,也就带回人质叫他莫里年年进贡就是了,但主上问我们意思,我想是想叫我们几个表态,咱们摩诃宫是该维持现状还是……”   四殿下点了点头,又看向三殿下。   三殿下却没说话,沉思着墨色的眼眸里发出一阵深邃的光芒。   二殿下嚷道:“打就是了,咱摩诃宫如今声势浩大怕过谁——”   三殿下奇道:“饮晖,摩诃宫若是拿下木错,可就不是莫里国跟朝廷的事了,是摩诃宫跟朝廷……”   二殿下淡淡一笑:“我不管这个,我只知道我母后是被那男人的一群妃子害死的,我从三岁就被送来摩诃宫作人质,但主上半点没亏待我,待我如亲生子。”   四殿下此时表了态:“我同饮晖一样,主战。摩诃宫如今有这资本。朝廷腐败弄得民不聊生,同朝廷作对顺应民意有何不可。我想主上必是对老七的提议有所心动才会来问问我们的意思,各人都表个态,一泓你即时回信给主上,也好叫主上有所部署。”   各位殿下听到这里也都点了点头。   我听了半天,知道他们是在谈论国家大事,也就没心思继续再听下去了,只贴墙站着,思绪也不知飘到了何处。   天色渐黑,紫涵姐姐派人来问是否备膳,几位殿下是否在瀛洲就餐。   只听四殿下嘱咐了一阵,就对几位殿下说道:“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我听到这句话,知道这是四殿下要进来了,忙整了整衣衫,站了个端端正正。   四殿下掀开帘子踱步至我身前站定,看了我半晌问道:“你这是一直站着的?”   我压住心里猛跳的心脏,深呼一口气,才平静答“是”,心里早已懊恼了百八十遍,先前怎么会想不起来坐,就知道在这傻站着,难怪紧张。   他看我一直僵着,淡漠的面色渐渐有了好转,嘴角微微扬着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是怕我罚你,自己先罚自己?还是,你知道错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禁皱皱眉头暗暗思量,低着头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后者比较保险,遂安分答道:“我知道错了……”   浅遏愣了一愣,估计也是没想到我会乖乖认错,只听他不带感□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头抬起来。”   我依言昂起头,刚抬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一副要把我看穿的凝神,似乎想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他静静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探究寻觅的意味,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无奈摇了摇头灿烂一笑。   我一时看得呆了,暗叹:这笑容,天呐!不禁脱口而出:“浅遏,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一听脸上笑容瞬间没了,沉着脸吓得我连退三步,刚好磕在门槛上一屁股跌坐下去,幸好他眼明手快拉住我,一时我半个身子都倚在了他怀里。   我却不怕摔着,只怕他惩戒我,慌忙解释道:“我不是有意喊你名讳的,也没有别的意思。”   浅遏脸上是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慌什么,昨天打架的勇气哪去了?”   我突然间脸颊就滚烫起来,不自觉又低下了头,才发现我竟和他几乎贴在一起,急忙推开了他。   他轻笑了一声,放开我,低声戏谑道:“你还真是站得有够久,腰身都是僵的。”   我皱眉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脚就往门外走去,复又想起来此刻我正受训呢,真是懊恼不已。走到门口想看看他的反应,回过头一看,四目相接,他漆黑的眼眸仿佛一汪深潭,深不见底得似乎能将人整个吸下去,一刻间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才好,看着他的目光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移开去。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不自觉放柔:“走吧,别让他们等久了。”   我应了一声,心里又是疑惑又是高兴,不想就这样被我蒙混过关了。   开了席,大家齐坐一堂好不热闹,我却只想快快填饱肚子离席,但大殿下显然没有让我如意。   他见我一直不理他,端了杯酒敬来:“丫头,昨日的事我已说了歌烨的不是,这一杯酒敬你,我替她向你赔罪……”   我见四殿下正看着我,想起都已经承认是自己错了,也就不好再耍小姐脾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四殿下接口道:“尔拓你别搭理小娅,你这样惯着她还不更叫她无法无天。”又转头训我:“我还不知道你法术如此不错,竟能将歌烨打伤,真是知道给马家挣脸。”   我敢怒不敢言,只把气撒在二殿下身上,明明是他伤了歌烨,却把过错推在我头上,虽然是为了救我才如此,可是还是觉得此人可气可恨。其实自从被这小屁孩轻薄,我就对他厌恶之极,哪里还想得到他的好处。   二殿下见我忽然别过脸瞪住他,只讪讪地对我笑了一笑,桌子底下做着手势连连告饶。他坐在我身边,这些小动作其他人都瞧不见,他们见我怒极忽又笑了只是疑惑,见二殿下也忽然笑了,都觉得我们俩不太正常便不再管我们。   吃完饭大家都各自打道回府,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和五殿下他们走在前头,我和慧慧跟在后头,紫涵姐姐陪四殿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走着走着,我和慧慧竟跟前头拉出了一大段距离,只有二殿下步调缓慢着混到了我们跟前。   我骂道:“做什么不好好走你的路,还不跟上去。”   二殿下看我一眼,大叹一口气:“唉——,初见还以为是名门淑女!”   慧慧忙问道:“现在呢,现在怎样?”   “现在嘛——”二殿下略微夸张道,“现在摩诃宫还谁不知道,瀛洲有个母夜叉,又凶又丑惹人怕——”   见我不顾一切扑上来,二殿下忙施展轻功往前逃去。   我扑了个空,大喝一声:“无耻小屁孩,你给我站住!”   到得此刻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那些多出来的关注是因为我经此一战已有了不小的名气。我急忙追上前去,发誓一定要捉住他好好出气,哪知好几次都眼见抓住他了又被他躲过,他嬉皮笑脸地冲我做鬼脸,嘴里还不断嚷着“瀛洲有个母夜叉,又凶又丑惹人怕”,直到我追得筋疲力尽,我总算明白了这死伢子在逗我玩,只得哭丧个脸不再理他,回了自己的岸芷汀兰阁。   闹了一晌,弄得我半点睡意也无,又没有别的事可做,便静静倚榻靠着,慧慧在一边给我轻轻敲着腿。   我想到昨天尔拓和饮晖过招的场景,忍不住问慧慧:“摩诃宫里七殿殿下谁最厉害呀?”   慧慧想了一会,只摇摇头:“他们擅长的都不一样,没得比。”   我又问:“昨天大殿下吹的古曲,为何各人反应都不一样,是跟功力相关吗?”我想起殿里几个小姐搔首弄姿,身边的丫头却只是脸红心跳,一时奇怪的不行。照理说小姐功力一定是强过丫头的,为何反应还大过她们呢?   慧慧知道我的意思,半晌才垂着头扭捏答道:“是跟功力有关,不过若是功力相当,又跟另一件事有关……”   我急道:“什么事?”   慧慧凑到我耳畔飞快说了一句:“若是经人事后便更经不起大殿下的曲音了。”   我咋一听不明白,认真想了会才恍然大悟,呸道:“那个大殿下果然整天就只惦记这些事情。”   慧慧凑趣道:“听说,大殿下若是兴致高,夜里每每弹奏一曲助兴呐。”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望着慧慧,两人傻傻地笑作了一团。   第三章(下)   【下】   如此无聊了十来日,转眼到了月底,摩诃宫宫主归来,说是晚上便要召见我,弄得紫涵姐姐颇为紧张,只怕我哪里又出错。她絮絮叨叨把连日来教的礼仪规矩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安安静静坐着,耐着性子听,我只怕这会再耍点小脾气会让紫涵姐姐心上那根弦绷得更紧。   晚上用过膳后,四殿下接我去摩诃宫主殿。七转八拐,九弯十八绕,在我完全掉向之后我们入了一座大殿,而后又来到一座偏殿,只见殿门一侧三个鎏金字体写成的大字:翡翠阁。   一个侍卫见到我们,抱拳施礼道:“见过四殿下。”   四殿下摆摆手,侍卫进了里间通报。   片刻之后唤四殿下进去,留我一个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四殿下出来的时候,我正倚墙发呆,他拿手敲了敲我脑袋,说道:“进去吧。”   我愣了一愣:“你呢?”   他见我突然紧张起来,轻笑了一声:“我在这里等你。”   我迟迟不肯移动脚步,支支吾吾言语:“那个,那个万一我讨不到主上欢心怎么办?”   他看住我,摸了摸我的头,一时温柔起来:“放心,不会的。进去吧,我保证主上不会把你吃了。”   我走了两步,又觉得不放心,回过头问他:“你拿什么保证?”   他突然神秘起来,轻声笑道:“主上这会刚用过膳,饱着呢。”   这话惹得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不曾想这霸道冷酷的四殿下也会对我开玩笑,见他还看着我,我说了一句“那我进去了”,即步入了里间。   进去的时候,屋内只一个身材修长挺拔,面目英挺,身穿黑色袍子的中年男子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见我进来他迅速抬了一眼,吩咐道:“在那边坐下吧。”我还未坐好,他又抬起了头,这回是一动也不动地盯了我半天。   我被他盯得一阵不自在,只好假咳一声,他这才回了神。   他笑道:“对不起,主要你长得太像我一个旧友。”   我见他眉目和善,温柔亲切,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认识我娘?我从小就听人说我长得跟我娘很像。”   他点了点头,一时间脸上显出三分忧郁:“是,你跟忻绯就像是一个人。”   我奇道:“原来你真的认识我娘。”之前我还想为何摩诃宫宫主会收我为义女,原来是因为阿娘的关系。   他是认识阿娘的人,我顷刻间就对他多出了几分亲切,不免拿殷切的目光看向他,问道:“你是我娘的朋友吗?”   他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又问:“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娘的呀?我娘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也是像她后来那般温柔贤淑吗?可是我总觉得娘能为了爹离开马家,绝不是一般女子,从前定是很有个性的吧?”   自从阿娘离我而去,我就再也找不到人与我一起怀念她,看见主上也就自然而然触发了这种情感。何况阿娘从来不肯提她以前的事,她别的事都对我百依百顺,在这事上却任我撒娇耍泼也丝毫不松口,每次都只是一笑而过,弄得我好奇心大发。   他脸色微微有些变,不过也只是三秒钟的时间便复原温文姿态,却不答我话,只问:“这些日子在瀛洲可还好?”   我偏头想了一会,答道:“也好也不好。”   他“哦”了一声,微笑着愿闻其详。   我撇撇嘴,缓缓说道:“你不知道那个四殿下有多凶,老是逼我学这学那,学不好还打人,我就不懂那么多殿下,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面对他这座大冰山……”   主上笑了笑,解释道:“你可听说过“兰陵王”?浅遏不过是外刚内柔。他从小就嫌自己样子长得过于柔媚没有男子气概,所以才必须装出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时间一长他自己都习惯了没有表情。”   我听得一愣,想到浅遏的笑容即脱口而出:“是了,他一笑起来那还真的是冬雪都能被融化了。”一时觉得自己话说得过了,不免讪讪地吐了吐舌头。   主上深深看了我一眼,发自内心感慨:“想不到忻绯能把女儿养的这样好……”见我疑惑地望住他,又转了话题问道:“听你对浅遏有诸多不满,是不想在他那里住了吗?”   我忙摇摇头:“刚才那也只是说了不好的一面,其实我在瀛洲交到了不少朋友,我住在那里很好。”   他似乎挺高兴我这样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和我谈起了家常,可是无论我如何拐弯抹角旁敲侧击,他总是能够化有形于无形,闭口不谈我娘的往事。我想他或许因为阿娘已经离开,所以不愿意触碰那份伤痛,也就绕了几次圈子之后不再勉强。   对主上我莫名有一份好感,或许因为从小就缺少父爱,面对主上那般体贴关怀,我不知不觉就真的投入了女儿的那个角色。跟他一直畅谈得很愉快,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闯了进来,人还未到就听到他妖里妖气地喊:“主上,岚姬在凤轩殿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发火砸东西咯,你说好了今天过去陪她的……”   我抬眼一看,竟是一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人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长的有些其貌不扬,不过耐看。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女气,眉角眼眸带着几分桃花,感觉男不男女不女的。   他摇了摇手里的雉尾扇,扑哧笑道:“我说是被谁耽搁了,原是马娅小姐在这里呀,难怪主上乐不思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准备告辞,主上就吩咐道:“那你这就回去吧,后天的仪式很简单,不需要紧张,浅遏会帮你准备一切。”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翡翠阁。   四殿下竟真的还等在那里,天已黑透我模糊的看见他立在回廊处的身影,一时心里有股暖意。   他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我有些发愣,仔细看了看我:“你这是怎么了?”   我叹气地摇了摇头,语调有些委屈:“还说保证主上不会把我吃了呢……”   浅遏听我这样讲,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显露了三分笑意,学我叹气道:“那么你说说他是怎么个吃法?”   我看他那样,知道这戏唱不下去了,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尾随其后跟我去了岸芷汀兰。   一进屋里,我就气鼓鼓地在桌上坐下,随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一口喝了,结果太烫,猛地一口吐了出来。   惹得慧慧大叫:“小姑奶奶,你这又是怎么了?”   这倒霉样子正好被随后进来的浅遏瞧了个正着,他笑语:“她那是骗人不成,跟自己怄气呢。”   我正想说点什么辩驳辩驳,却不见平时话跟我一般多的慧慧有反应,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小妮有点发傻地愣着。   我顺她视线看去,那是浅遏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杯盖抚杯沿,轻轻吹着茶水,嘴角犹有残余的笑意。   我拉了拉慧慧,贴近她耳朵问道:“你发什么傻呢?”   慧慧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低讲了一句:“小姐,你难道不觉得刚才殿下笑起来很迷人吗?”   我“呃”了一声,才又压低声音回说:“你以前难道没见过他笑吗?”   她讪讪道:“有是有,可是已经久远到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纳闷浅遏最近明明在我面前都已经笑好几次了呀。话说回来,自己第一次见他笑的时候也是那般傻样子,怪不得慧慧如此呢。   浅遏见我俩嘀嘀咕咕的,也没不高兴,自顾自地喝茶,见我和慧慧不再交谈,才招我过去坐着。   慧慧退到了外间,一时间屋子里就只剩了我跟他两个,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虽说四殿下近来对我是越来越亲厚,可是这人也是变脸堪比大师级的人物,我一时也保不定他突然就怎么样了,不免有些忐忑。   两人静静呆了半晌,他看住我淡淡问道:“你觉得饮晖如何?”   那个小屁孩能如何?我听了这话立刻眉头大皱,瞪住他问:“什么如何?”   “饮晖打算跟主上求亲,要娶你!”   浅遏并没有因我的表情动容,依旧是一副淡然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却直接让我正准备灌下去的茶水卡在了喉咙处,呛得我连连咳嗽。   我一边咳一边急道:“你……你……你快说……快说……”说了半天话不成体统,只得拿手轻拍胸口,等气顺畅了再说。   我痛苦万分,他却自顾自地饮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尽管我努力用白眼握拳跺脚拍桌来表达我的滔天怒意,他依然是一派“你的死活与我无关”的神情。   等我气顺了,看他还是一派怡然,我一则怀疑他面部肌肉僵化,二则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开我玩笑。为了验证我的第一个怀疑,我在他猝不及防之际迅速拿手捏了捏他的右脸颊,嗯,红了,会害羞说明肌肉没有僵化,大幸。   在他反应过来的同时我立刻坐回原座,并且转移注意力成功,我验证我的第二个怀疑:“你刚才是不是故意开我玩笑?”   “没有!”他因为生气口气不觉加重了好几分。   不过我这次没有被吓到,因为我一直记得有权利生气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我劈里啪啦一堆话:“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主上怎么说的?你干嘛现在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了我不就可以趁刚才见主上的时间向主上说清楚了!”   听我说完,他却没有急着回答,不过能明显发现他面部肌肉变柔和了不少。   过了一会才听他缓缓开口:“你好像没有听清我的话,我是说饮晖有这个‘打算’。”   听他这样说,我终于放下了心里半个石头。   他又饮了一口茶才接着道:“是刚才你进去见主上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正巧碰见饮晖去寻主上。我问了半天他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被我劝回去了,不过什么时候再去就不得而知了,我想下次就没有那么巧会被我撞上了——”   他此时唇畔浮现一抹笑意,我瞧在眼里,心里只冷哼一声——这个幸灾乐祸的人。   第四章(上)   第四章   九月十三。   青龙、明堂、金匮、天德、玉堂、司命六星宿当值,谓之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凤凰山巅,常年烟雾环绕,阆苑琼楼林立其中,一派皇家典范。摩诃宫脚下校场上几千人严阵肃立,金盔明甲,刀剑鲜亮。   那日我立在义父身侧,当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一日高高在上,终于圆了我数月梦想,把这摩诃宫看了个贪婪。不过一时半刻,我已感叹——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其时我并未看见仙子,倒是见了无数奇珍异宝。   义父向全天下宣告正式收我为义女,自然万人来贺,礼物一份一份由下至上传到我面前,一一叫我过目,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还未见完,我终于不耐烦。   饶是东海夜明珠,南国玉如意,也再不能掀起我一丝喜悦。   我就纳闷义父怎有那般耐性——安稳坐在椅子上几个时辰不动弹,就算是软帐流苏也不见得好消受,何况是他那张象征绝对至高权力的硬邦邦的金子打造的龙椅。   看了又看眼下那壮观场面,再忍受不得,我大着胆子撒娇:“义父,这礼物太多了,只怕每个念一遍到明天都念不完。”   义父知我心意,慨然笑道:“依你便是——”话才说了半截就被那拿着雉尾扇,穿着打扮整天花里胡哨的戚瞧瞧打断了,他拿着扇子掩面而笑:“主上不成不成,起码也得让各大殿下把礼物承上来啊,几位殿下已经等候多时啦……”   义父看了我一眼,见我颔首,朝戚瞧瞧示意,戚瞧瞧忙不迭奔下山梯,对在下面等的几位殿下挥挥扇子,娇声嚷道:“各位殿下快快上来吧!”说话间一旁还有其他帮会门派的弟子走上前来送礼,被戚瞧瞧一个箭步就拦下了,一边拉扯着那几位往下走去,一边没好气地啐道:“这么一点眼力架子都没有,你你你你哪个门派的,回头我找你们管事的算账,踢你个死鬼出门……”   说完就把人扔下了山,再朝下面几位当值的侍卫招手摇了摇扇子,语态娇俏喊道:“我说哥几个注意了,咱大小姐啊收礼收累了,别什么人都给我弄上来,惹怒了主子回头有你们好果子吃!”又喊了两遍才拿出衣襟兜里的粉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一扭一扭地甩着臀部媚态十足地走上山巅来,远远朝义父打趣道:“主上,你看我安排得还行吧,看我汗都累出来了,回头记得在祭祀殿夸我两句……”   我先前瞧他疯疯癫癫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刚才见了他拦人露的那一手轻功,这才知道摩诃宫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忙敛去了对戚瞧瞧的轻视之态。饶是这样,但见他扭腰摆臀的,我还是忍不住想笑,只得努力憋啊憋啊,实在憋不住就转向侧面一个人笑够了再回过头来。如此一来二去,到后来竟发展成看见戚瞧瞧就想发笑,又不能叫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只好还是继续憋住,结果弄得几位殿下送的什么礼反倒没多注意上。   这回正侧脸偷笑,耳听得司仪喊:“六殿下献礼——”   我一时愣了一晌,这两月一直风闻六殿下如何绝色,就连阅美色无数的大殿下也说七大殿下里本事是分不出个高低,但单就论美色,老六夺魁是绝对的当之无愧。   我这“好色女”听闻大殿下的高评,一直有所保留的相信,一来是因为他吹嘘的太过夸张,二来也是因为摩诃宫里有芝兰玉树的二殿下、风姿卓绝的四殿下、清雅朗润的五殿下,要说并驾齐驱我不会反对,若是更胜一筹,哼,谁信?反正我是不信,天下怕是找不出比得过——   如此想着迫不及待地转头,三魂七魄立即不见了二魂六魄。   可叹竟会有如此明珠美玉般俊极无俦的人品。一袭白衣胜雪,腰间玉佩琳琅作响,乌发流瀑眼若星辰面如皎月,风度翩翩,款款身姿旖旎随风动,当真美若天仙。   一颗心就不知所谓地狂烈跳动起来,扑通——扑通——扑通——天知道我的心怎么会跳得那么快?怎么会啊?不但心跳得快,在他看住我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被吸进了他的眼眸。   被戚瞧瞧喊了几遍“回魂回魂”,我才回过神来动了动眼珠子,但视线依旧定在他身上。戚瞧瞧很不客气地挡在我身前,递过来一巾丝帕,不怀好意地笑道:“大小姐,您擦擦口水!”   呃?口水!我立即接过丝帕往唇畔擦去,奈何发现什么都没有已经晚了,众位殿下笑作一团,就连一贯正经的义父也忍不住笑倒。   我只得无奈瞪了戚瞧瞧一眼,心想本小姐你都敢耍你等着!   再望向六殿下,见他冁然而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有一句感叹:老天诚不欺我,“其中绰约多仙子”果然不假。   宣礼结束在我的盲目花痴中。义父嘱咐了我几句就回了摩诃宫主殿。义父走后几位殿下也同我纷纷道别,我本来是打算回瀛洲休息的,但看见二殿下忽然想起“求亲”一事,忙急急朝他奔去。   二殿下回身正巧撞上慌不择路的我,抱了个满怀,不禁咧开嘴欣欣然大笑:“投怀送抱应该优雅从容,不要急得撒开脚丫子满地跑。”   我没好气啐了一声:“就你那丑样?”   二殿下怒瞪了我一眼,直接拉起我就往前走去,只听身后几位殿下幸灾乐祸:“丫头,你可是说到点子上了!”   我回头白了一眼大殿下,又记下了他一笔账。   被饮晖拖着走了一会,到了一个湖泊边。   我望了望四周,绿树葱翠鸟语花香,挑眉道:“不错,环境很好。”   饮晖气绝,无奈指着湖泊道:“我要你看这里,请看这里。”   我皱了皱眉,想着毕竟一会也可以算是有事相求,就勉强照做了。我低头看了半天,水质并没清澈到可以一望到底,所以无法看清下面都有什么,也没有看到有鱼经过,再看了看,只发现有几根水草。   我正想发问,就听到饮晖小声道:“你可看仔细了?”   我迅速抬头回答他:“实际上,我不知道我应该看什么。”   饮晖气得拉过我大吼,指着湖面喊:“这里这里这里!”   湖面上映着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我刚才在看湖水的时候,你在旁边左摆头右摆头微笑撅嘴皱眉傻笑不是因为抽风啊——”   “你!”   “哎呀,你要我看你干嘛拉我到湖边来看,你直接让我抬头面对你就好啦,”我迅速打断饮晖的话头,不让他有发飙的机会,“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你不丑是吧?”   我弯下腰对着湖面做了几个可爱的表情,静静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嗯,对着湖水是比较容易做些,要是让你直接对着我做真的满难为情的哦?”   一抬头发现饮晖的脸涨得通红,我哈哈大笑:“哟你还害羞啊。”   他看了我一眼,随手对着湖面画了个莲花诀,湖面立刻掀起了一道三丈水势。   饮晖认真问道:“我哪里丑?”   看他异常郑重的表情,我不禁觉得我的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只能小声辩解:“我不过随口说的一句,你那么当真干嘛。”   说完这话半天没见动静,我小心翼翼扯了扯饮晖的衣袖,讨好道:“我错了我错了,姐姐错了还不行嘛……”   他迅速转过了头,白了我一眼:“谁是你弟弟!”   看他一副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我心里火冒三丈,只得拼命忍住警告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边深吸一口气又摆出甜美可人的表情讪讪笑道:“虽然我只比你大几个月,可是也是大嘛,大你自然可以做你姐姐的……”   他皱眉看了我一眼,牵起我的手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不要你这个姐姐,姐姐我多的是……不过,虽然不要你做姐姐但是我已经原谅你了……”   我满足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嘴角有笑过的痕迹,仔细想了想刚才那番话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直到发现他笑,我心底才大叹原来我不知就里的已经被这小子耍了半天。   遂想起正经事,借题发挥般恶狠狠地撒了他的手,我双手叉腰,面目狰狞,努力扮母夜叉:“你原谅我可不代表我原谅你!你说你前天去翡翠阁是准备干嘛!”   饮晖深深看了我一眼,一时间态度扭捏起来,吞吞吐吐道:“你……你都知道了?”每吐一个字,他那张小脸就染上一层红晕,到说完,那张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沉着冷静答道:“嗯,四殿下都告诉我了。”   “那……那你是,你是,你是怎么想的?”他这会换了个新花样,每吐一个字,头就往下低,最后低到了跟身体成垂直状态。   “我是想前天就去找你算账的,奈何这几天一直都好忙,我自己就已经快被折腾散架了,所以根本没精力去折腾你!”   他听的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你,你不愿意嫁我?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呃?这是什么状况?   我立马变成了一只鸡,呆若木鸡。   “我,我,我,我,我,我……”在我的一片“我”声中,我仓皇而逃。   第四章(下)   【下】   回到瀛洲,我脸色依旧难看的吓死人。   慧慧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替我擦了擦脸,问道:“小姐,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吐吐舌头:“要命,比见鬼还可怕。”   慧慧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还以为小姐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叹一口气,脱了外衣往床上躺去:“要真是这样就好了……那个二殿下,莫名其妙说什么喜欢,我先前还以为他说要娶我是想捉弄我呢……”   慧慧吃了一惊:“你不是因为破了二殿下的禁忌被他惩罚,脸色才那么难看的吗?”   我傻傻地望住慧慧,一副“什么跟什么”的表情。   慧慧皱眉解释道:“刚才听紫涵小姐说,你在人前说二殿下丑……”   我躺着又起身坐了起来:“这是他的禁忌?”   慧慧点了点头:“是啊,二殿下是几位殿下里最自恋的,听不得别人说他一点不好,尤其是相貌……嗯?就跟咱们殿下听不得半句赞叹一样……”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林子大了怪人总是比较多。   “刚才小姐说二殿下要娶她……”慧慧又接着往下推论,仿佛自言自语般,忽然悟到了什么大叫道,“小姐,你拒绝二殿下被二殿下骂了是吧?”   我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嚷道:“别给我提二殿下了,我要睡觉,我好累!”   慧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晚上还得祭神,小姐今天已经很累了,是该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她替我放下珠帘,退出了内室。   晚上摩诃宫悬灯万盏,灯火通明,处处一片喜庆之色,礼乐之声不绝于耳。   祭祀殿外围被各宫殿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被安排在二楼偏殿里等着宣召,一时很是不得安生,紧张地一会望望外面的人群一会又在屋子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几颗星星璀璨夺目,几颗光芒渐渐隐晦。不由地皱眉,心气还是浮躁不安,莫名难受。   祭祀台上金钟捶撞,大响三声,宫殿内外的嘈杂声立即烟消云散。我知道这是义父出现了。   一会听见外面响起义父的声音,因为隔的远,并不能听清内容,而后听见万人齐贺,再就是礼炮鸣空。这时房门开了,慧慧过来迎我,只听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嘹亮嗓音宣喊:宣马娅小姐入祭祀台。   我在慧慧搀扶下一步一步踏着红毡地毯迈向了祭祀台。   祭祀台建在乾坤龟状地方,前一巨石高高耸起若乌□,后一承接地势走向的尾巴,乃天然阶梯。祭祀台是阴阳八卦形,左刻凤右雕凰,台上一只大青鼎上面有无数梵文,那大鼎正是上次二殿下成人礼那只,据说吸附日月精华已千年,拥有无上灵气。   我不知二殿下靠近他时有无感应,反正我这道行低下的人是毫无发现。如果真的要说有,只能说我越走近它越觉胸闷,像是有东西迫不及待要破体而出。不过也不能牵强到说是因为青鼎,许是身体不佳又或者不惯这人太多的场面。   到得最后一级阶梯就踏入祭祀台,慧慧按规矩退了下去。原因在于这祭祀台神圣非凡,可以说是摩诃宫最神秘最富权力象征性的地方,目前除了义父和七位殿下,其余人等还未有资格登顶。   我站在那级阶梯上,迟迟未动,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情绪让我静在原地抬起头傻傻地仰望居高临下的主上——这个在今日正式成为我义父的人。   他淡然朝我微笑,眼眸里有一股鼓励我上祭祀台的温暖。   我定了定神,踏上了那具有象征意义的一步,一切大局定下。   台下一片欢呼。   我按规矩向义父献跪拜礼,叩首叩首再叩首,义父递给我一个盒子,打开是一串项链,坠子是一块形似天马的石头。那石头黝黑发亮,但也未见不凡,我瞧不出奇巧之处,只暗想义父送的东西必定不寻常,等回头再好好看看,于是欣喜道过谢。   义父扶我起来,面对台下万人情绪高昂地宣誓:“马娅小姐即日起即为我摩诃宫少主人!”   台下万人齐贺。   ——恭贺主上。   ——恭贺少主人。   那齐齐发出的恭贺之声,撼天动地。   我环视台下,一时也深深为之动容,真的没有想过我一个流浪儿竟会有这样的一天,义父那般神话的人物竟会要我做他女儿,做了五六年的孤儿突然有了亲人,当真百感交集。   我转过头凝视住义父,禁不住动情红了眼眶,颤巍巍地喊了一声:“义父——”   义父的眼眸一时也有些湿润,听我这样喊,随即大笑起来。   亥时一到,又鸣金钟,礼仪官喊:“吉时到——,祭天。”   义父携我跪下,向天施跪拜礼,台下众人也纷纷下跪。三跪九叩后,又上香。礼成后,义父退至一侧,轮到我向神鼎祭血。   我抽出随身佩戴的小刀,撤了刀鞘刀光映在脸上微微生寒。刀面反射出青鼎上的梵文,我愣着看了半天,最后由站在一侧的四殿下咳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   众人看我面色微变也觉古怪,我自己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异样。   我深吸一口气,刀锋滑过指尖,鲜血一滴一滴滴在青鼎上,顺着鼎面缓缓而下。我指尖环绕青鼎一圈,青鼎上发出鲜血独特的气味,本不好闻却让我想到了美丽的罂粟花开的芬芳。   鲜血环过鼎面,竟不时深入鼎内,仿佛被吸收了一般消失不见,只那血的气息还残余不散。我虽感奇怪,但礼毕也不好再作研究,正准备退下,青鼎鼎面上的梵文发出微弱的青光来,愈渐愈强,我被吸引住不得动弹,只一瞬,青鼎的光芒已强得无法让人直视,我只觉头晕目眩。   突地——   青鼎爆炸出巨大光晕,青光乍然弥漫。   在我晕厥前我恍惚听到二殿下急切地喊了一声“不好”似要扑上来,还恍惚看见了自己身体内有月光迸出。   醒来已是五六天后,那天半夜里不知几时,脑子里忽然就听见了玉箫悠扬的声音,我嘴角含笑着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室内两盏烛光映着慧慧趴在我床头的小脸。   我摸着慧慧明显有所瘦削的脸颊,轻轻喊了声:“慧慧,慧慧——”   慧慧听见动静,揉着惺忪的双眼挣扎着醒过来,见是我在喊她,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瞬,立即捉住我的手,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大喜道:“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调皮地对她吐了吐舌头,嘲笑她又哭又笑。   她不好意思地抹了眼泪,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我真的醒转来了。   见她那样,我心里一阵温暖,笑道:“傻慧慧,还不快睡觉去,我已经好了,不需要你在这里守着了。”   慧慧使劲摇了摇头:“好小姐,别赶我走,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心里暗暗好笑,我不过躺了这么几天,这小妮就好似转了性子,遂往里挪了挪,拉开薄被,拍了拍床铺:“想说话可以,上来说。”   慧慧迟疑了一下,见我皱了眉头才不得已躺到床上来。   来摩诃宫这样久,还是第一次跟人同床,很是新鲜。我转了个身,像儿时搂阿娘般搂住慧慧,问道:“慧慧,你是不是很害怕我会死掉?”   慧慧一转头瞪住我:“呸呸呸,童言无忌。”   我看她那认真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恼羞成怒推开了我,我只得又八脚鱼一样紧贴上去,讨好道:“是不是啊?”   半天才传来小丫头心不甘情不愿的一声“嗯”,我再次忍俊不禁,气得慧慧腾得坐起身来骂我:“人家担心个半死,你现在倒来寻开心,你不知道你先前那样多吓人……”   “躺下躺下!”我赶紧赔笑脸,“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吓人法?”   慧慧遂躺回了床上,看了看我才幽幽说道:“五殿下这回号脉根本弄不清楚你究竟是什么病,诊断了好几次,都是脉象平稳气血正常,可是你又像活死人一样毫无知觉,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毫无知觉?”我皱眉打断了慧慧的话。   怎么会毫无知觉?我这几天明明就像睡觉一般舒服,只不过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自己跟一个陌生人困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我们一直面对面站着,看着,笑着,虽是从未见过,却感觉自己生来就是为对方而活,迫不及待想要融合为一体,可是却有道阻碍,为此只能傻傻望住对方。直到前两日,他忽然在梦境里消失了,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浑浑噩噩中听见箫声,心头很是舒服,这才醒了过来。   我想心事太过入神,慧慧有些紧张地摇了摇我:“小姐,你怎么了?”   我反应过来笑道:“哦,没事。你接着说。”   慧慧放下心来,侃侃而谈:“小姐你不知道这几天瀛洲殿上上下下日子有多难过,殿下时不时就发脾气,脾气比你没来前还暴躁了十倍不止。前天殿下过来看你,吓得玉平打翻了药碗,许是因为药汤溅到了你,你脸上臂上给烫红了,殿下二话不说就叫人把玉平给拖下去关进地宫,说是要活活饿死她……”   我不由自主握紧了慧慧,急切地看着她,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慧慧以示安慰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柔声道:“小姐别急,这才两天的时间,饿不死人的。你这不是醒过来了吗?等天亮了找机会给玉平说情,殿下会同意的。”   我点了点头,又听见殿宇外传来悠扬的箫声,遂轻轻拍了拍慧慧,道:“你好好睡吧,这几天铁定累坏了,我出去走走。”   慧慧不安地喊了声:“小姐——”   我回转头朝她嫣然一笑,示意她放宽心,遂迈出了步子。   再次见到六殿下,还是惊为天人。   祭祀殿殿宇红砖绿瓦上,一袭白衣在月光下分外飘逸,乌发流瀑般垂泄在身后。他静默而立,绝世容颜散发着无法言语的蛊惑。   我仰头看了他好久,一曲毕,他才放下嘴边的玉箫,低头看住了我,修长的身影在吹拂中屹立了一会儿。   他问:“是我吵醒了你?”   我爽朗笑道:“谢谢你吵醒我。”   他认真看了我一会,双瞳如宝石般熠熠生辉,嘴唇微微一抿:“要上来坐会吗?”   他简单的一个邀请,顿时拉近了我们的关系。   我轻快地跳上屋顶,坐到他身边:“这几天都是你在吹曲子?”   “嗯……以为在祭祀殿不会被人发现……”   我有一丝得意:“我的耳朵比一般人好使。”   他无奈笑了笑,打量了我一会,淡淡问道:“你身体刚好就出来走动,没关系吗?”   我拨浪鼓一般把头摇了又摇,叹气道:“躺了几天没把我憋坏了。”话刚说完,肚子“咕咕”响了起来。我不好意思笑道:“肚子也憋坏了。”   他看了我一眼,大笑起来,一把拉过我跃下亭台到了地面。   “走,带你去饮晖那。”   我大吃一惊,赶忙挣脱他:“去他那里做什么?”   他淡淡笑道:“你不知老二是摩诃宫里最‘会’吃的人?广寒殿可是养着天下最好的几个大厨,他那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那做不出来的……”   听得此言,我踌躇起来,我也是一馋猫,“吃”是人生头等大事啊,可是想到昏迷前还巴不得躲二殿下远远的,现在反而送上门去……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吧?   容不得我多想,六殿下已经往前走去,我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得跟在他后头,不过姿态颇为扭捏。   六殿下忽然回过头来望住我笑道:“饮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说完又朝前走去,缓缓说道:“你跟他的事,他都跟我说了——”   我立时打断他:“我跟他有什么事。”   六殿下回头深深瞅了我一眼,没理我,笑语:“饮晖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连被他耍了几次,怎么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   听得这话,我半信半疑,细细回想了一遍当日的情景,越来越觉得六殿下说的有理,这时脚下的步子才轻快起来。   第五章(上)   第五章   我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的声响,意识到天亮了,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沉睡中恬静安详的脸。   两人鼻翼对鼻翼,彼此间呼吸可闻。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我心跳顿时漏掉一拍,对美色,我大概是永远不会有抵抗力的。   他仿佛有所察觉我的动静,微微朝里移了移,但却没有醒来,我屏气望住他。   一头松软柔滑,散发着淡淡光泽的长发。   细密的长睫毛,贴在白皙的肌肤上。   色泽鲜嫩、盈盈有水光的唇,看来仿佛花蜜一般甜美。   我情不自禁地往前倾去,将碰未碰之时,猛然醒转过来,我这是在干嘛啊?真正色胆包天了,立时羞的满脸通红,心脏不受控制的扑通扑通狂跳,把手压在胸口想平复下心跳,却一点作用也无。   突然外面一阵大响动,我惊觉地正要推开六殿下,奈何房门已经被人推了开来。   阳光一时好刺眼,过了好久我的眼睛才适应,只看见四殿下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紧跟在背后的是紫涵姐姐,再然后是二殿下的侍女奴仆黑压压一群人。   我吓得赶紧坐起身来,六殿下单手揉了揉太阳穴,睡眼惺忪地也跟着坐了起来。   二殿下听到动静,松开了先前一直抱着的我的小腿,站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纳闷地望住我:“我怎么靠着床沿就给睡着了?”   见我不回话只看门外,转过身顺着视线看去,看到浅遏站在门口,讪讪笑道:“老四,老四你怎么过来了?”   四殿下看了看我们,冷哼一声又走了。   我想起他刚才看我的眼神,一时只觉头皮发麻。   二殿下叹道:“这下可麻烦了——”   六殿下看我脸色忧虑,打断了二殿下,柔声道:“没事,一会我去跟老四解释。”   我想了想,正经说道:“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吧,反正我也还有另外的事要说。”   我先回了岸芷汀兰。几个侍女伺候我洗漱,再拿了一套红衫绛裙过来为我更衣,我看了一眼,不合心意地摇了摇头,遂想起平日不都是慧慧亲自摆弄的,人呢?示意侍女拿过葱绿衣衫,穿戴整齐后,看了看屋子里里外外,问道:“慧慧怎么不在?”   听我问话,她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胆大的面露难色答道:“今早殿下过来没看见你……然后,然后就……赐慧慧姐三十鞭……”   好你个浅遏,玉平那笔帐我还没同你算,现在连我最亲近的人也不放过。我冷笑了一声:“现在慧慧人呢?”   “在,在邢房跪着呢。”   “你们几个去刑房领人,谁敢阻拦就给我劈了他,一切有我担当。我这就去找浅遏理论。”话说完我就冲出了屋子,身后几人的疾呼完全不起作用。   一连闯了好几间阁楼,人都不在,直到想起正殿陌上阁,即使知道陌上阁除了紫涵姐姐和浅遏的贴身侍卫外,对于瀛洲其他人来说是禁地,我火气上来哪里还管那么多,一样是横冲直撞到了阁楼前。   意料之中被杨侍卫拦下。   我上前两步,冷眼瞧了瞧他遏制住我的胳膊,怒喝道:“放手!”   杨侍卫恭敬答道:“小人只听命于殿下。”   “你!”我扭了扭想挣脱,却发现他手劲大得出奇,根本无法脱身,一个火冒三丈,反手就是两掌袭去,直取他胸门,岂料两掌均不中,连对方闪避的身法都没瞧清。我彻底恼了,张口就往那一直抓住我肩头不放的胳膊咬去,力道之大,利齿嵌进肌肤,血的甜腥味立现。   没听见想象中的哀嚎,咬了半天也没松手,没意思了。我气馁地抬头看住杨侍卫,认真研究了下他面无表情的脸,最后发现额上隐隐有青筋和冷汗的迹象,这才有些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心想叫你不松手,活该。   僵持了一会,我实在没了耐心,道:“我咬你你干嘛不反抗?”   他淡淡回道:“小人不敢,马娅小姐乃摩诃宫少主人,属下怎能以下犯上。”   我白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还不傻嘛,你既然知道你不能以下犯上,最好听我劝放开我,不然就不要怪我再下毒手——”   他依旧面无表情答道:“属下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看他那副样板脸,我彻底无语了,他的意思就是你要杀要打随便,我惹不起躲的起。我也知道刚才那一下是因为实在在他意料之外我才能偷袭成功,如果真的要对他下毒手,凭他的功夫那是绝不可能。   我想了想,只得不顾形象开尊口了。   “死殿下,你给我出来!本小姐找你算账来了!”   “死殿下,你给我滚出来!!!”   典型的狮子吼,泼妇骂街。如果我没眼花,杨侍卫此刻的额头是汗如雨下,乖乖,难道头一次见识到泼妇?   在杨侍卫忍无可忍准备要用他的大手以下犯上封我口之前,三楼屋宇内响起一阵清啸。杨侍卫立时放开了我,用衣袖抹了抹额头,见我愣着,恭敬道:“殿下有请。”   我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陌上阁。   陌上阁三楼的书房,位于最东边,两面皆有窗,光线十足的好。我推开门一眼就发现里面没人,不过按规矩是在这里等,也就进去了。   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耐性,也是坐不住,在屋里四处转了转看了看,却也不敢乱翻他东西。再等一晌人还没来,只好推开窗子看风景,果然这边风景独好,推窗往外看我才发现原来陌上阁二楼还有小廊通向别处,楼宇间回环曲折曲觞流水。   暗叹这人果然占着瀛洲最好的地盘,谁叫他是老大呢。一时间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心里正胡思乱想,背后响起了浅遏的声音:“刚才你在楼下叫我什么?”   我回过身来,看见他坐在案前看书,懊恼自己真是警觉性低,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傻乎乎地看着他。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还是那不痛不痒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话:“刚才你在楼下叫我什么?”   我蓦地想了起来,心虚道:“我叫四殿下啊,有问题吗?”   听我这般回答,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挑眉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很不满意我的答案。   被他这一看,我不紧张都紧张了,心头突突突突跳了起来,但还是不服输的逞强道:“是,我,我,我,我刚才就是骂你来着,怎么着吧?”说完这话真有种想咬舌自尽的冲动,我咋好死不死地结巴了起来。   很意外,浅遏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皱眉对着书案半晌。   没人说话,书房里静得吓人。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只好硬着头皮讲道:“我骂人是我不对,可是你比我还不对呢。”   他总算给了点反应,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小小不惑。   我继续说道:“你比我不对的地方大了去了,你别以为你是殿下,你就有糟蹋人命的权利。你最好赶快把玉平给放了,否则否则——”   说到这里我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我确实没能耐把他怎么样。可是碰巧看着书的浅遏不自禁地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被我瞧见,虽说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什么意思,但是我脑袋里的一把火就轰的一下点燃了。   我大声嚷道:“否则就别怪我告诉义父,叫义父来评理。”其实这话事后想来特傻,姑且不论义父这个大忙人有没有空来管这档子小事,就算管,我和浅遏在他心里的地位,就拿我跟义父才相处了这么一点时间来说,我也没一点胜面。可是那时脑袋一热就脱口而出了,还努力装出一副“义父非常疼我,你小子死定了”的神情来。   不过郁闷的是浅遏并不配合我的戏份,他只无奈或者是觉得我可悲或者又是觉得我可笑地摇了摇头,起身就往屋外走,说道:“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   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昂首倔强道:“你放不放人?”   “她把汤药溅到我身上,那也是被你吓的,罪不及死!”   我话说了半天,浅遏总算有所动容道:“我知道了。”   见他要走,我又拦住他:“还有慧慧,慧慧可没犯错,她日日夜夜照顾我,我能好这样快多半功劳都是她的,你怎么还罚她呢?”   他停下皱眉凝神看住我,许是因为我没有见好就收,他眉宇间显出几分薄怒:“慧慧的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转身就走,惹得我运功上前,第二招还没使出就被人点住穴道不得动弹,恼得我破口大骂:“浅遏你混蛋!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个伪君子!”我一直骂到杨侍卫过来替我解穴才住了嘴。   穴道一解开,我就往外冲,杨侍卫拦住我道:“小姐还是回你的住处歇息吧。”   我不理他,横冲直撞地往外走,却听到他说:“你找殿下是没用的,他还在气头上。”我一愣,觉出杨侍卫这话里有想帮我的意思,顿住了步子,叹道:“那怎么办?”   “你去找其他殿下帮忙吧,让大殿下或者五殿下给说上几句好话,比你瞎折腾的管用多了。”   呃?瞎折腾?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一小点瞎折腾了。   我觉得杨侍卫的话有理,何况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该到哪里去找那个该死的四殿下,也就唯有一试他的法子了。   第五章(下)   【下】   去了蓬莱和甘泽两行宫,居然人都不在,反而在路上遇到了迦叶。   “六殿下安好。”我急冲冲施了一礼就要走,被迦叶拉住,他笑道:“跟我来。”   我随他行去,有些纳闷:“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迦叶扬眉微笑,踌躇满志。   “是去找浅遏求情是不是?之前一定碰了钉子。”   看他神色,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猜到我一定不行。”   “基本是在意料之中,浅遏一向吃软不吃硬,看你也不是个惯用伎俩的人,碰钉子实属正常。”他侧身对我一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举止自然若多年老友。   我微微愣了一楞,反应过来不知怎么就红了脸,又不想他看见这幅女儿家姿态,只得快步朝前走去。   走了很长一段路途,是一个谷,谷中行走了一阵到得一个校场。   一路上迦叶向我介绍:“这里是培养侍卫队子弟的地方,十年选一次七殿殿下。”   我看了谷中周遭一圈,确实是如迦叶所言,摩诃宫最大的兵刃堂便在谷中,此刻校场正有万人在操练。   “你们是什么时候选出来的?”   “两年前。”迦叶说着话,示意我往阁中看去。   大殿内浅遏正挥剑习练,一招一式潇洒自如,他看见我们,稍一用力就将剑端嵌进了木柱中,停了习练人却长身玉立着并不走过来相迎。   因是背对看不清浅遏表情,但我想应该不会有好脸色。   迦叶朝我微微一笑,道:“你在这等一会。”   我点头,看他缓步过去与浅遏笑语了一阵,人便走了回来,那边浅遏头也未转亦直接往里走掉了。   我讶然:“说好了?”   “嗯。”迦叶笑得很亲切。   “这么快?”还是不敢相信,“你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述事实而已。”   我纳闷:“什么事实?”慧慧的事实我不是陈述过?   迦叶故作神秘:“浅遏大概不喜欢你喝酒。”   我恍然,原是这个,此前原本是打算解释的,可是不知怎么就给忘了,原来是生气我不认错。真是怪人,不过喝几杯酒而已,江湖儿女哪个能不喝?要是不让我喝酒,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想了一想,又或者是因我大病初愈担心的缘故,不过也懒得深想,那样的暴君,还是少搭理他为妙,不知什么时候又惹到了。   出了谷我正打算与迦叶告辞,迦叶又拉住我道:“去我那里。”   我摇头:“听说慧慧挨了鞭子,我得回去看看。”   “你回去也没用处,侍女会照料好她的,你一天没用膳不觉饿吗?”   迦叶如此一说我才觉得饿极,早膳同午膳到现在都没吃呢,又一连奔走了好几个行宫,确实又累又饿。   “那……”我咬唇琢磨着,“我想喝几杯。”   迦叶大笑:“有何不可。”   这回没再喝醉,回寝殿的时候人还很清醒。我去看慧慧,慧慧正好眠,是趴着睡的,因着背上有伤。看了一阵刚打算走,慧慧醒了,低语道:“小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看她皱眉,像是惊醒牵扯到伤口疼的,我有些心疼,“怎么,是不是很疼?我叫人给你拿药膏来,上次紫涵姐姐送的那个,很有效。”   听我说话,慧慧眉头皱得更深了:“小姐,你又喝酒了?”   我只朝她吐了吐舌头:“小酌了几杯而已,你可别和殿下一样教训我,我会受不了的。”   慧慧气结,扭头不理我。   我爬上了床,翘着二郎腿看床顶傻笑,一边笑一边念:“你说怎么能有那么好看的人呢,跟神仙似的……”转念又摇头,“不,像神仙的是五殿下,他比神仙还好看呐。”   慧慧吃惊:“小姐你今天跟六殿下在一处?”   “嗯。”忍不住就发笑。想着一同用膳时迦叶眉目间的温柔,真正要醉死了。我越想越不好意思,一个翻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慧慧,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六殿下了。”   慧慧陡然翻身坐起,惊道:“小姐你说真的?”   我也跟着坐了起来,耷拉个脑袋靠在膝盖上认真思考,但是满脑子只有迦叶的身影,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遂作罢,点头点头再点头。   “怎么可能,你才见六殿下不过三次。”   确实,怎么可能,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看见他就觉得好开心,比见到任何人都开心,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想了半天我忽然恍然,大叫道:“啊我知道了!”   慧慧被我吓了一跳,恼怒道:“小姐——”   我自顾自比着手指头一字一句道:“美——色——诱——人。”   说完颇为害羞,翻身又埋进了枕头里。   慧慧叹气一声也趴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我有些憋不住,问道:“慧慧,我该怎么办?”没人应声,我只得讨好道:“慧慧——”   “我也不清楚,你还是去问清越宫的人吧……”   清越宫?我半个人也不认识啊。拖长了调子腻歪地继续喊:“好慧慧——”   慧慧转头,两个人趴在枕头上对视。   “小姐,你真喜欢六殿下?我以为你会喜欢咱们殿下的……”   我大惊:“慧慧你开什么玩笑,谁会喜欢那个暴君啊。”   慧慧叹气,转头又趴向了里侧,过半天才闷闷道:“我只知道六殿下爱作画,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唔,作画?正遐想着,又听慧慧低语:“小姐,殿下今天亲自送来了药膏,瞧你不在坐了一会……我觉得殿下对小姐——”   “慧慧,你说我找迦叶教我作画好不好?”我一句话打断了慧慧,慧慧瞪我,我嬉皮笑脸道,“好了好了,我不生殿下的气了,你不必替他说情……对了,今天帮你向殿下求情的可是迦叶。”说着起身走出了慧慧的卧房,嘴里忍不住得意地翻来覆去哼着两词:“作画,作画。”   想着亲近迦叶学画这理由自然再好不过,第二日就将这个念头给迦叶说了,迦叶欣然答应,于每日下午时分教我作画。   这一天迦叶起了兴致要为我作一副丹青,我偷懒,拣了个最省力的姿势——在贵妃榻上静静躺着。   水晶珠帘,檀香袅袅,室内安静之极,有一种让人莫名舒心的氛围。   迦叶正安静执笔在沉思。这样的他,自然而然散发着迷人的气息,漂亮高贵的一张脸,让人百看不厌。   他开始执笔描摹,偶尔投过来一个深深的注视,让人心跳莫名加速起来,我忍不住暗暗骂自己没用,可是骂完之后还是会脸红心跳,对美色,恐怕真的难以抵抗。   十月清爽的秋风阵阵袭来,水晶帘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这种悦耳的声音中,我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醒来时,只见迦叶坐在案前看书,一睁眼看到他,忽然就觉得很幸福。   迦叶见我醒了,偏过头指着墙上的丹青笑语:“如何?”   画中人贵妃榻上慵懒躺着,脸上的线条看来温柔非常,那散发着淡淡光泽的肤质,温软滑腻如同羊脂白玉。看着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怎可能有画中人这般的美色,迦叶居然能将人美化到这种境界,真是不可思议。   见我发愣,迦叶斟了一杯茶给我。   “怎么,是觉得不好,还是觉得太好?”   我笑:“自然是太好。”   “这个回头我叫人送到你那去,之前饮晖派人来叫我去打马球,你去不去?”   “马球?”我点头,“我去。”   是去的集训谷中打马球,换了一身黑色窄袖袍,足登黑靴,头带幞头,自己看自己都觉得帅气,六殿下的装束更不用说,他那样的人是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不穿衣服也好看。   六殿下为我挑了一匹白马,马儿身形算不得高大,但身姿灵活矫健,我很是中意。进了会场看见歌烨,才知她也来了。我同她打了照面两人均不屑地转了头。   大殿下见状只是摇头叹气。   开赛前我与六殿下一支,大殿下与二殿下一支,各领球队策马竞技。其实我并未打过马球,先前是想请六殿下教寓于乐,但眼下有歌烨在,才不甘心叫她小瞧了去,也就执球仗硬着头皮上了。   比赛初始还好,有规有矩的两队均有进球,到中途突然遇上我与歌烨一同争击一球,各不相让,勾球击球时才发现她也是个生手,我也就毫不退缩地将木球勾走直到得阵门前射门,气得歌烨又是皱眉又是撅嘴,颇为抓狂。不过她也是个不服输的主,接着便跟我对上了,专抢我手里的球,一来二去整个球场变成了我与她的个人表演,两人抢得剑拔弩张毫不含糊。   我们这边针锋相对,三个殿下那边倒是和乐融融。   只听大殿下叹气:“早知马娅会来,我也就不带歌烨过来了。”   六殿下笑:“他们这样子才热闹,马娅跟歌烨多多接触了就好了。”   我这边木球连拖带钩地僵持不下,想了想对歌烨说道:“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大殿下说你死乞白赖求了他半天,他才不得已带你过来的……”   歌烨果然转头看大殿下,就这一刹的愣神,我已勾球入了球门。   回头朝她吐了吐舌头,哼,兵不厌诈。   歌烨气得跳脚,策马就走,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冲她背影大喊:“六比一,马娅大胜歌烨,手下败将!”   不妨歌烨听到这话,暗器飞来,打中白马,身下马儿吃痛立时掀翻了我,迦叶接我稳稳落地。再看大殿下听到我的话哭笑不得,只得策马追去。   我与迦叶相视而笑。   “你还真是……”迦叶递给我水袋,我喝了一大口水,又递还给他,我笑道:“不许说教。”   “好,不说教。”他用指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这一弹就把人的脸给弹红了,我快步朝前走去,路过二殿下身边时,二殿下臭着一张脸瞪我。   走了一路忽然停下,阁中月台上浅遏静默站着,目光炯炯望住我,眼波流转间神色复杂,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这样的他,莫名让人窒息。   回岸芷汀兰的时候,因为不知不觉想着四殿下最后的眼神,心里颇为不安,可又不是害怕的那一种不安。这样想着走路难免闪神,差点在门前跌了个狗吃屎,幸而被在门外接人的慧慧一把扶住。   慧慧皱眉道:“小姐你怎么回事!”   我叹气,将手中从六殿下那里拿来的画递给慧慧,吩咐道:“在我房内挂上。”   慧慧将画搁在一旁,先替我拿捏着胳膊腿,太久不活动,打了一下午马球确实让人累的腰酸背疼的,不过想起赢了歌烨,我起了兴致讲道:“今儿打马球,跟歌烨对,我赢了她五球,怎么样,我厉害吧!”   慧慧好笑地白我一眼:“是,厉害,小姐最厉害了。”   这么说完,慧慧唤过侍女传了膳,她这一说我才觉到肚子早已饿极,忍不住捏起慧慧小下巴,抛桃花眼道:“呀,果然还是我的慧慧善解人意,小娘子,你这般体贴惹得本公子从今而后离不开你了可怎么办……”   慧慧不解风情地打掉我的手,嗔道:“别老没正经的,传到殿下那可不得了——”   一说到浅遏,突然我跟她两个都静默,我是又想起了前不久的那注视,只不知慧慧这丫头是想起了什么。   回过神来我拍拍她,“干嘛呢,怎么了?”   慧慧面色不好看,欲言又止道:“那个……”   “有话别吞吞吐吐的呀,痛快点。”真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是个急性子么,我不满地瞪了慧慧一眼。   慧慧想了一想才说:“小姐,你学画这些天殿下来过三回,头两回还替你编了理由搪塞过去了,可因一次都没碰上你,这第三回只好说了实话,今儿殿下那脸色——”   听到这里我更是郁闷,苦闷道:“你没事编理由干嘛,做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去六殿下那学画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完立时又住了嘴,因想到自己学画确实目的不纯。   “我那不是……”慧慧唯唯诺诺。   这一时晚膳都上了桌,我有一筷没一筷地吃着,在想四殿下的事情,在想我做什么遇上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前些日子还全然不怕呢,这没几天就……   正吃着有人在跟前落了座,我嚯一下惊得跳了起来,刚想骂人见是“曹操”,只得硬吞回去赔笑脸道:“殿下真是神出鬼没,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一边斜眼觑慧慧——你这侍女怎么当的,人来了也不提醒下!慧慧则翻白眼回敬我,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只得无语恨苍天,这小姐当的!   浅遏没理我,自顾自拿过酒壶斟酒,这眼下我哪敢怠慢,一把抢过酒壶给注满了,注酒时这厮目光又落在我脸上,淡淡的静静的,可是让人背后不自禁冒冷汗。   而后我在一边吃饭,他在一边喝闷酒,那气氛着实怪异,想着或许吃完饭可能就要出大事了,我缓慢吃饭的同时亦快速动着脑筋,最后实在没办法,豁出去的勇往直前,心一横就夹了一筷子肉递到了浅遏嘴边。   “今天这个鹿肉做的不错呢,尝尝。”   嘴巴并没张开,他抬眼看我,我只得努力努力咧嘴微笑回视,唔,这样的距离差不多可以数一数他的眼睫毛,只是没想到,这眼睫毛的浓密程度不比迦叶差呢,要是数铁定数不过来……就在我胡思乱想的瞬间,浅遏张嘴将筷子上的肉咬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献殷勤得逞,下面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   只见他嚼了一嚼嘴里的肉,不经意道:“你现在很紧张么?如临大敌一般。”   我笑,肌肉僵化也得笑,真想回他一句“可不是么”,如临大敌四个字形容得可真好。   我也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回味回味再回味,最后大大皱眉,那边轻语道:“是山鸡肉。”   “哦。”我点头,还是笑,讪讪的,真丢人,最后索性丢人到家。   “这野山菌我爱吃,你不许抢。”把这盘菜移到面前来。   “这酒一人一半。”   “呀,不许抢我的酒,哪有你这样的……”他一个冷眼过来,让我只得又毕恭毕敬送了回去,嘴里小声嘟囔着:“给你,都给你,喝死你才好。”   一顿饭吃下来,好像又不怕浅遏了。   第六章(上)   第六章   这一天一大早,义父召集了几位殿下,是商议出兵木错岛,三殿下与四殿下前去木错相助七殿下,而六殿下代表摩诃宫前往蜀山剑阁。   他们几个肃然商议着国家大事,留我一个在一边无聊之极,我趴在案桌上望住前方几个正襟危坐的男人叹气,忍不住想这种事情义父做什么要把我叫过来凑热闹,可是义父总归是义父,总不好腹诽什么。   二殿下频频望过来,我想起先前的那玩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这一瞪就把他瞪郁闷了,他一张脸一瞬间就变臭了,低着头像是默哀。六殿下也随之望过来,笑着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收敛了神色,垂下眼睑做小伏低。   义父瞧见了笑道:“正事说完了,轮到你。”   我抬眼看义父,不解地望住他。   义父静静看住我:“你来摩诃宫也好几个月了,看你整日无所事事不如跟几位殿下出去历练下,征求你意见,你看是去木错还是去蜀山?”   我想着木错是跟四殿下一起,蜀山是跟六殿下,二话不说张口就是:“不爱打仗,还是跟着六殿下去剑阁玩吧。”   义父还未及说话,一旁端着糕点出来的戚瞧瞧扭着花柳腰缓步过来,一边走一边调侃道:“你看吧你看吧,我就说小姐一定选六殿下,主上你这下信了吧……”   这话说得除四殿下以外几位殿下一齐看我,大殿下饶有兴致的似笑非笑,二殿下那不叫看那是瞪,三殿下有些吃惊,五殿下神色如常,六殿下……我看了一眼又确认地再看了一眼,他正目不转睛盯着我,嘴边是深深的笑意,眼里是满满的温柔。   不知为何脸顿时烧了起来,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我想说些什么辩解,戚瞧瞧比着个兰花指捂嘴笑道:“你看小姐脸红的,主上可得上心了,女大不中留哟。”这话是对义父说的,声音不大,却能叫一旁的人个个听得分明。   义父似笑非笑,淡然道,“那就这么办,过两日你就跟迦叶下山吧。”说完朝内阁去了。   戚瞧瞧忙一扭一扭地跟了上去。   戚瞧瞧走后殿内气氛只觉怪异,四殿下起身看了我一眼第一个走了出去,随后是大殿下和五殿下。我想了一想,也跟着往外走,不妨被二殿下拉住,饮晖面红耳赤,怒道:“你为什么要脸红?”   我抬眼,不爽,“你,你,你自己还不是脸红。”不爽归不爽,说着话却不自觉心虚,也不知道心虚什么。   饮晖瞪圆了眼睛看我,也不说话。   我有些恼怒,却挣不开,嚷道:“放手,你给我放手!”   他并不听,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愿,一直站在一旁的六殿下看不过去了,只得上前来劝。   饮晖看了迦叶一眼,瞪住我冷语:“你是不是喜欢迦叶?”   “呃?”我皱眉,有些错愕。   “是不是?”   我极度不爽,又不能回说“是”,只咬牙切齿恨声:“我喜欢谁跟你没关系!”   饮晖再三看了又看我和迦叶,放开我一拳朝迦叶挥了过去,迦叶应声倒地,不可思议看住饮晖。   饮晖握拳克制着怒气道:“是你,所以只一拳。”而后扬长而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迦叶:“你没事吧?”   迦叶摇摇头,起身随我一同走出了殿宇。   临近瀛洲,迦叶才微微一笑,揉揉我的头,道,“别担心,老二就是小孩子脾气。”   我点头,放下了心。   两日后启程去蜀山,没想到二殿下也一同前往。远远看他牵着马慢悠悠地走过来,我惊得目瞪口呆。   饮晖看我神色没好气道:“怎么,我一起去你很不高兴?”   我立即换了个表情对他嫣然一笑:“怎么会,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他怔了一怔,大概是没想到我翻脸如翻书。   骑上马,我朝饮晖发问:“你不生气了吧?”   饮晖瞪了我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我心里暗暗冷哼,却没敢说出来,目前这状况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迦叶看见我俩这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路快马加鞭,走了八日到了蜀山剑阁。   剑阁大当家五十大寿,是祝贺来的。到的时候已是入夜,但剑阁山庄仍繁华似城镇,随婢女往里行走时处处能听见觥筹交错声,直过了大厅正堂这才渐渐远了人声。   到得一内院,门刚打开既见一大小姐上前来行礼,道:“禅雪见过摩诃宫二殿下六殿下,见过马娅小姐。”   六殿下认真还了礼,二殿下却没动作。   禅雪深深看了一眼饮晖,这才请我们进屋,随走随讲了一些客套话,大抵是如若府上招待不周敬请包涵之类。   这一路二殿下与平日不同,寡言少语不说,脸上也是无表情,他可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般样子还真是少见,暗想定有内情,果然,走了几步就听见禅雪低声对饮晖说话,“之前听爹说你不会来,我还以为是真的……”   饮晖板着身子直直朝前走去,看都不看身边的禅雪一眼,冷语道:“我不是为你来的。”   禅雪失意地看了一眼饮晖,颇觉无奈。   我看向身边的迦叶,朝他吐了吐舌头,指指前面气氛诡异的两位,唇语:“这两人有古怪。”   迦叶抿唇笑,低头在我耳边轻语,“不许多管闲事。”   话刚说完,胳膊上一个力道将我往外拉去,是二殿下,他拉着我直冲冲朝前走。走了一路听见禅雪在后面呼喊:“二殿下,二殿下。”   饮晖这才停住回望,禅雪微笑,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指指左侧后方的房间,“这是马娅小姐的房间。”   饮晖听闻领我到了房门口,深深看住我道:“睡觉时盖好被子,别又踢了被子着凉,入秋了不比夏天。”   我皱眉,谁,谁踢被子啊,这算什么,刚想说话却见禅雪正望住我,见我看她她对我点头笑了一下,我只得咧嘴尴尬一笑,讪讪道:“那我睡觉了。”刚要关门,忽然又不放心,冲迦叶喊,“六殿下,明天别忘了来找我。”   禅雪听闻这话看看六殿下又看看二殿下,饮晖早甩袖走人了,禅雪笑了一笑追了上去。   迦叶好气又好笑,“你学坏了。”   “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笑,“我说真的,不许丢我一个人在这。”   “嗯。”他应声后去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早膳后同饮晖迦叶在剑阁花园闲逛,遇到禅雪在练习箭术,她开弓百步穿杨,引得旁边的丫环小厮连连叫好。见到我们到来,有意要露一手,开弓对准十米外的靶子,奈何饮晖四下里看顾并不在意。只一瞬,冷风从我耳边穿过,“嗖”一声,箭簇钉在树干上。   饮晖怒瞪禅雪:“你这是干什么?”   禅雪但笑不语,走过去拔了银箭,在饮晖面前比来看,那箭簇上赫然一只蜜蜂。   “怎么样,我技艺可是大有长进?”   饮晖不理她,她这才转了头看住我道:“你没事吧?”   “没事。”之前来不及害怕,此刻想想倒有些后怕,脸上表情有些僵,心想下次我也来有样学样,看看你可有事。   禅雪嫣然一笑,将弓箭递给我:“你来试试。”   “我?”疑惑着接过了弓箭,想了想,“射箭靶不如射飞禽了。”抬眼望住半空中雀儿,拉弓瞄准,利箭飞射而出,直直栽了下去,落进了别家院子。   我一眼看过去,心里暗暗觉得奇怪,那屋宇上空阴气笼罩,绝对不是个好兆头,虽说对八卦五行之术算不得特别精通,但马家子弟基本会的我也通通有学,只一眼便知那边那屋宇有古怪。   我皱眉看向禅雪,禅雪怔了一怔,自言自语道:“怎么掉那个院里去了。”   “那个院子怎么了?”   禅雪没答。   我好奇,想一探究竟,道:“我过去捡猎物。”   禅雪忙跟上:“我跟你一起去。”   从林子小径一路穿过。   我看她满脸忧色:“怎么不阻止我?”   “什么?”禅雪反应不及。   “我看你并不希望我踏足那院子,不是吗?”   禅雪点头,顽皮笑了一下,“你是摩诃宫大小姐呢,怎好阻止。”   我笑语:“摩诃宫大小姐的身份让你不敢阻止?我不信。”   禅雪看了我一眼,挑眉,“是觉得阻止了也没用,不如速速拿了走人。”   “这样啊,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已经到了院前,越是靠近院子,越是觉到此地孽障深重,我认真道,“这院子不干净。”   “不干净?”禅雪不明白。   没再理她,我推门走进了院内,里面阴森森的,阴风阵阵。   我开了天眼,即见有鬼魅妄图靠近我们,不知是否我马家血脉作怪,那鬼魅近不了我身,只得往禅雪那边移去。我见势一把拥住了禅雪,禅雪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我宽慰对她一笑:“是我带你来的,总要让你好好的回去。”   禅雪有些受惊,小声道:“这院子是不是有鬼?”   见她与先前模样判若两人,不由好笑,点头,“是,阴气极重,恐怕死了一些人。”   禅雪听闻吞了吞口水,紧紧抓住我衣袖,道:“我听祖辈的人提过,这院子是死过人,我小时候这院子就没住过人了,今天可是头一次进来呢。”   一步一步往里走,身边都是小鬼鬼魅身影,这地方煞气极重,断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两只小鬼。正待往里细察,禅雪惊声尖叫。   我同时也被吓了一跳,回头看才知是一旁的帷幕被风吹起惊了禅雪大小姐。   禅雪被吓的不轻,抓住我胳膊的手有些发抖,紧张道:“我们还是回去吧,回头,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十只八只麻雀。”   再往里看了一眼,屏风,床榻,帘子,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大白天里居然不见阳气,耳边忽远忽近地传过吱呀吱呀的开门关门声,又有细软的人语,凄凄凉凉的低啜。   再看禅雪,忽然发现她面色铁青,眼珠子极缓慢地转动着,朝我诡异地咧着嘴。我一惊,提手就给了禅雪颈部一掌,小鬼一个挺身被我腕上的辟邪珠打了出去,不敢再逗留,忙拖着禅雪往外走。   没走几步就见饮晖与迦叶赶到,迦叶一把接过了禅雪。   “你们怎么来了?”   迦叶道:“不放心你们两个。”   “快出去吧,这地方不宜久留。”饮晖看了一眼四周,一弹指,前方烧出冥火引路。   四个人快步出了院子,临出大屋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有女人坐在大堂低头拿杯盖磨着杯沿,一下一下,缓慢沉重。   这一些东西,为何不归去冥界超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心里纠结着,想着等准备准备再来一探。   第六章(下)   【下】   因不放心,一大早就去看了禅雪,她身体有些虚弱,坐躺在床上正吃着婢女送喂到嘴边的食物。禅雪见到我,露了笑意:“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   我歉然:“还说要让你好好的,结果……”   “我身子骨本来就算不得好,你别想多了。”   听她温柔宽慰的语调,我不禁好笑,这样一来倒成她担心我了。我看她吃粥一会,说:“那院子,是几时荒了的,为何荒着?”   禅雪吃一惊:“你还想着那事呢?”   我点点头:“不瞒你说,那院子养着一群赃物,这些东西阴气极盛,与人同居绝对不是好事,轻者影响你院内人处事行为,重者关乎剑阁门人生死存亡。”   “这么严重……”禅雪低声沉吟,抬眼问我,“我叶家近百年人丁不旺,曾祖父兄弟尚有八九个,到祖父那一辈有五六人,我叔伯本该人数众多,但几个奶奶生的孩子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早夭,好容易养大了我爹和两位叔叔,那两位叔叔也是未及娶妻便已亡故。这些,该不会跟那院子有关?”   “我想不无关系,只是究竟如何还需详查。”想了想又说,“你先养好身体,那别院的事我会看着办的。”   禅雪点头,想起什么似的交代道:“对了,那院子可是禁地,虽不曾明文规定,但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的好,尤其我爹。”   我笑答:“这个自然。”   禅雪也笑,看了我一会,又道:“下午的比试,二殿下会参加吗?”   “比试?什么比试?”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各门各派齐聚一堂总少不了会切磋武艺,虽然只是玩玩,但也是后起之秀崭露头角不可错过的机会,想来为应景,摩诃宫少不得派人出战吧。”   还有这种好玩的事,我一时有些期待:“下午么?我等会问问他们去,我见过二殿下出手,难得一见的精彩呢,只不知六殿下是怎样的,好想看六殿下出手。”   禅雪斜眼打量我,脸上渐有笑意:“你,你,你喜欢六殿下。”   我一愣,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想,不甘心道:“这下你放心了吧,可没人跟你抢二殿下,下回可别拿箭对着我了。”   惹得禅雪大羞,娇嗔:“谁拿箭对你了,那不是射蜜蜂么?”   探过禅雪后,我回住处找到迦叶。   开门见山就问:“下午的比试,你跟二殿下谁代表摩诃宫出战?”   迦叶笑笑,“谁都不代表。”   我大失所望:“为何,摩诃宫乃武林表率怎么可以不露一手以显门威?”   迦叶看我一眼,颇为好笑,将我当看成三岁小儿一般,他语道:“摩诃宫的门威可不需如此彰显,木错岛开战,各门各派有些眼力的都知我们这趟打的什么主意,所以,关键还是在战事上。”   听明白了仍是不免沮丧,撑着手肘倚住桌沿发闷。迦叶看我如此,凑近了哄我:“你是想看我出手?”   我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全然对,便说:“想看你把别派的全全打趴下,要有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迦叶失笑:“你有时看来心智成熟,有时怎又幼稚天真的可以,真是难以捉摸。”   我扔了一个白眼给他:“你从小武功就好,自然不懂,我小时候什么也不会,又因一贯只有娘没有爹便被人叫野种,气不过就打架,哪次都是被打得满地找牙,那时做梦都想把人打得叫爹爹告奶奶的求饶,可从没轮到我神气过。”   迦叶听得若有所思,看我的目光渐渐深邃,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迦叶反应过来,淡淡笑道:“小时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可不只你一人。”   一句话惊得我抬头:“难道还有你?”   迦叶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还有娘,我们一群可都是孤儿,被打了也没个人心疼。”   我皱眉,急不可待:“快说说,你怎么还能被打呢。”   “也没什么,小时喜欢看书研究琴棋之艺,不喜习武,被逼着练也尽挑些内功心法和点穴之类的,可兵刃堂每月有演习,一对一,每人要同十人过招,结果起初一个月差不多要挨十次揍,还是后来被揍多了才逼着自己认真习练。不过,因晋升上等术阁遇到的又是能人,十三岁时还仍是挨揍。”   “在兵刃堂的时候,七位殿下谁跟你交过手?”   “都有,都是一批人中挑出来的,从小自一起习武研兵,哪能没交过手呀。”   我恍然,大大的感兴趣,“那谁挨揍最少?”   “挨揍最少?我们七个挨的最多的我知道是我和老五,最少的……”迦叶若有所思,“大概是老七。”   我吃惊:“七殿下?”   “嗯,应该是他,老七武艺从小便十分了得,我们六个是各有所专,他却是十八样武艺件件精通。”   七个殿下里,也就只有七睿还不曾见面,听迦叶说起,倒有些向往。   下午比试时分,剑阁门人习武的校场一派热闹,我与饮晖迦叶就座一旁看人斗武,一个时辰即打出了结果,最后获胜之人乃剑阁弟子,情理之中的事。   彼时禅雪随饮晖呆在我们这边,看到赢的人是自家师兄,忍不住喝彩:“我就知道陆师兄一定赢。”   我看了一眼饮晖迦叶,不以为意,一时口吻不自觉酸溜溜的:“那可不一定,要是我们摩诃宫的出手了,这凤簪还不知在谁手里呢。”凤簪是最后获胜之人的奖品。   禅雪目光闪动,也看了一眼饮晖迦叶,“可问题是,你又打不过陆师兄,所以这凤簪就只好归我了。”她得意洋洋,想来那什么陆师兄赢了凤簪自会送她。   我听得这一席话生着闷气,却也无可奈何,谁叫摩诃宫不屑出手呢。   正自赌气,饮晖看住我问道:“你喜欢那簪子?”   我不明所以:“啊?”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饮晖一跃上了擂台,拱手道:“摩诃宫门人请赐教。”   那陆姓弟子微微皱眉,想是不爽最后时分杀出个程咬金,眼光不由朝我们这边坐台看来,触及禅雪,禅雪嫣然一笑脆声道:“陆师兄可要当心了。”   陆姓弟子大喜,正身朝饮晖还了一礼,“请”字还未出口,身形已先发制人一扑而上。   擂台上两人过招快如闪电令人眼花缭乱,我看着他们的举动,开口问迦叶:“二殿下几招之内能拿下?”   迦叶笑了笑,还未答,禅雪就抢着说道:“我赌三十招。”   “三十招?”我愕然,“这么少!那你刚才对你师兄一幅那么有信心的样子,还叫他当心?”   禅雪撅嘴,没好气道:“我干嘛要给二殿下打气,他又不是为我上的擂台。”   “哦,原来是有人吃醋了,”我失笑,戏谑道,“我可说明白了,他是他我是我,你吃醋就吃醋,可千万别殃及无辜呀。”   禅雪撇了一眼迦叶,暧昧道:“轮到二殿下就成了他是他我是我,某人真是何德何能呀。”她说着话提起了茶壶给迦叶满上,朝他眨眨眼,娇嗔,“哦?某人哟……”   我只得对禅雪干瞪眼,再看迦叶,他却只淡淡笑着,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那边擂台上的情况果然不出禅雪所料,只二十余招饮晖便潇洒赢了陆姓弟子,拿过凤簪递给我。   我本来就没想要,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饮晖来气,将簪子插入我云发中,人便大踏步走了。   禅雪叹气一声,只得起身追去。   我望住迦叶,一脸无奈。   迦叶看我沮丧,捏了捏我脸颊,笑道:“晚上剑阁镇上有灯市,咱们去逛逛吧。”   一听这个我又来劲了,忙大力点了头。   剑阁当家人五十大寿,镇上也一并开了灯盏为之庆贺。夜幕刚降,那街市上便已人来人往,多是青年男女出街游玩。我因大半年不曾下过凤凰山,看到这热闹场景着实心花怒放,不管不顾地便冲头往人堆里钻去了,样样都要瞧出个新奇来。   长街上花灯一路高悬,猜灯谜,对对联,还有人搭台子表演“挑灯看剑”。   一路兴致勃勃瞧去,忽听见前面街市吆喝喝彩声阵阵,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势,忙回头看了不远处他们几个一下,问道:“那边是在干嘛?”   许是嘈杂声太过他们只看我却一个也没回话,我撇撇嘴拉住身边一位大叔来问,那大叔答:“是在斗龙灯,元宵节才有的热闹,这回算是给当家人祝贺了。”前头人声愈见高涨,有人放“震天响”一炮,那大叔便说:“这是斗龙灯给断了身子,要放炮才给接上。”   我听得兴致高涨,忙对迦叶几个嚷:“我去看斗龙灯。”   迦叶摆手,示意没听清。   我想喊破喉咙估计也听不清,便朝前面街市比比手势,人一溜烟扎进了人堆里。   见过舞龙灯,这“斗龙灯”还是头一回见,斗龙灯果然气势与舞龙灯不可同日而语,光是龙身身长就是天差地别,看这望不见头的架势,想是这镇上的大老爷们都倾巢而出了。是一人担着一小截龙身,龙身上有两架花灯,各家形色不一,穷人家通常是黄纸糊的,富人家则是山水鸟兽的花灯。那一小截一小截龙身串联着,造就了庞大的龙身,最好看便在这“斗”了,不知哪里谁家一吆喝,全体大喝一声,扛上龙身就开始急行军,绕弯路时有人就使坏,一嗓子喊“斗”,前后就开始拔河一般。   看两队人马“雄起雄起”地喊,都往两头拉,可苦了中间的抗灯人,见势不对只能投靠后边强悍的一方,要是不投靠这自家花灯不是断就是散架,那就得先前的放炮才让给接了,这断架兆头不好,所以一般人家都不愿意。   结果我就看到两队人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变成了一队人马,正愁看不到龙头,那龙头就被硬生生从一里地外给急急拉了回来,但还未到我身前,就又听见放炮声,连放三响。   我纳闷,问旁人:“这又怎么了?”   那年轻人道:“这是龙头吃不住告饶呢,要重整旗鼓再战。”   我点头,看见不断有大人叫小孩从龙身底下钻过,就又好奇道:“这是干嘛?”   “讨吉利的,从龙身下钻过,龙王爷就给保平安招好运,”那人一笑,“姑娘是外地的吧,也去钻一个沾下我们剑阁的龙气。”   我大喜:“可以吗?”   年轻人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可千万别从龙身上迈过去,那是给花灯主人家招晦气的,主人家可会跟你过不去,只能钻身下。”   我受教,笑着朝前走去,细看哪家抗灯人吉星高照,也好去沾沾光。其实我马家虽然精通这命理风水,但我却从不在这方上为自己谋划,一是谋划这总是要付出相应代价,二也是不屑。今日这祈福不过是应景起了兴致贪玩而已。   寻得目标,我便低着头去钻龙身了,正钻,有人吆喝:“起——”   我连忙一个踉跄退出了龙身子,还未及反应,又听人喊“斗”,那龙身便黑云压城一般迎面扑来。此前在一旁远远看着就见斗龙气势非同小可,一来一去急快狠,一开斗,这龙身便控制不住地朝一边倒,或又在一瞬间正过来,若没点力气这抗灯人就得脚不着地挂在龙身上了。眼下便是这情形,那抗灯人不愿伤我,逆大势而行,奈何有心无力。   眼看就要受伤,有人一把拉过我脱离了危险范围。   是迦叶,皱眉看住我。   我大吐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定,忙将额上冷汗擦了,讪讪道:“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迦叶好气又好笑:“叫你再乱跑。”   我吐吐舌头,注意力又被斗龙吸引了去,龙头再一次抗不住,龙尾这边气势如虹,我拍手叫好,对迦叶笑道:“我要去看龙头,看了大半天还没见到龙头呢。”才过一刻就又忘了先前的教训,迫不及待朝前横冲直撞。   人山人海比肩迭踵,我却也能冲出一条路来,但没行去百步就觉有人拉住了我,是男人温暖有力的手与我掌心交叠,我疑惑抬眼回望,居然是迦叶。   他对我微微一笑,便拉着我往前快步行去了。   我反应过来一瞬间红了脸,掌心不由发烫,胸口也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恍恍惚惚地随他往前走去,先前还兴致高昂着要看的龙头,这会的一颗心却全然不在那上面了。   我静静看着在身前带路的迦叶,脸上的笑容不禁越来越深。   快及龙头地段时,迦叶回眸看我,认真看了一眼紧握住的双手,柔语道:“这样,你就丢不掉了。”   到得龙头阵前,迦叶这才放开了我,再看龙头,原本二十人扛着的已增至三十人,可饶是三十人却还是由着龙尾给治得死死的,再起再斗一行又往后拉去。   我跟随人流又朝原路走去,想着身旁的迦叶,想着刚才那一句“这样,你就丢不掉了”,心下甜滋滋的,一咬牙就豁出去了,手又与之交握,做好心理准备的展示我娇羞的一笑,这一笑既有女子的矜持在里面,也有我表明心迹的意思。   抬头,微笑,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我不可置信地再看一遍眼前人,又看了牵着的手一眼,忙挣脱了。幸而一人之隔的迦叶正看着斗龙灯什么也没发现,不然我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收拾好脸上表情,我讪讪朝禅雪微笑:“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禅雪俯在我耳边低声道:“在之前六殿下牵你手的时候。”她歪头冲我甜甜一笑,学迦叶语腔:“这样,你就丢不掉了……”一边说还一边来握我的手。   身旁饮晖目光灼灼,我只不敢回视,谁叫我好死不死,乌龙在谁身上不行,偏偏是牵了他的手,真是,暗暗咬牙切齿骂自己,宁愿拉个路人也比牵了他好啊。真该死!   随看随走一阵,迦叶忽然招呼道:“随我来。”   我纳闷:“去哪里?”   “好地方。”迦叶携我三步并作两步离了人群,攀墙上了屋宇。   高台之上望去,不由大奇,真的是好地方呢,由此居高临下俯看街市,那长长的龙灯尽收眼底,花灯灯火阑珊,火龙实在壮观。   街市上龙灯又起斗,我乐不可支大嚷:“呀,开始了开始了,又开始斗了,你看那龙头太滑稽了……哎呀,散架了,又要放炮了……”   迦叶无声而笑,伸手揉乱了我的发,眼底尽是将我当孩童般宠的神色。   清冷月光下,这男子的一举一动轻易便夺去了人的思想,旁的热闹再也无力相争,我傻傻看住他,一颗心不知失在了何方。   第七章(上)   第七章   亥末时分从镇上回了剑阁庄院里,路上无意中一望,即见南边院子晦气冲天,因明日吃了酒席后日就差不多该走了,我想了想决意夜半前往一探。   夜半时分阴气最深,也最易查出事情起因一二。   我带着备好的桃木剑与灵符,大着胆子踏上了通往南院的小径。   到得院门前,院子是锁着的,只得翻墙进去,奈何轻功不过关,看看四周没有借力的地方,只得认命地扒墙,墙面甚高,好不容易攀上墙头,正待喘口气,忽听有人语:“你可真——”话还没说完,我惊得直直栽了下去。   一番“惊天动地”,身下人痛苦挣扎,没好气道:“你还不给我起来,想压死我啊。”   “是你!”居然是二殿下饮晖。   他推开我,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懊恼道:“你可真是笨。”说完又瞪我,“不止笨的跟猪一样,斤两也跟猪一样。”   我回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朝前走去,姑奶奶才懒得跟他计较,没说他吓我,他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走了两步饮晖一把拦住了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我跟你没话说,走开。”   饮晖让了路,跟着走了两步讨好道:“你,你生气了?”   我没说话,他又问:“真生气了?”   我看他一眼,无奈答他:“是是是,生气了,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说吧,你来干嘛?”   “来保护你!”这话他说的一脸认真。   我只觉头痛,“对付人,你在行,对付鬼,恐怕是我保护你吧。”   他一脸不以为意,“马家正宗门人说这话,我信,你?我不信。”   我暗暗翻白眼,只在心里腹诽,死小子,一会你就知道姑奶奶的厉害了。   往里走,过了一重院门,我见前面孽障深重许多,便对饮晖说:“你蹲下。”   “蹲下干嘛?”饮晖问着话蹲了下去,我手上沾了罐子里的朱砂便朝他额上去,他一把挡了,惊道:“你要干嘛?”   我左手抓住他手,右手食指即在他额上画开了符,嚷道:“万一你八字弱,招了鬼上身,我可抬不回你去。”   “你在我额上做什么了?”   “灵符一道,辟邪的。”完工,我拍拍手,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还是第一次在人脸上作画,效果不错。其实灵符作在掌心即可,不过谁叫这小子得罪我,借机整整他也不错。   又穿过一个院门,之前一路行来小鬼都不敢近身,因我今日一行有备而来,身上辟邪珠散发出的气味让小鬼统统退避三舍。   一路上我竭尽所能吓唬饮晖,我描述周身看见的鬼模鬼样,“你右边有个无头鬼,那女的身段可好,可惜没头……”   “头在哪里?”饮晖一如之前的反应,在我描述完总要去看看那方位,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语声颇为紧张,早已被我吓的不轻,但一直死撑着,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我早看出来了,从在广寒初见他驾鹤而来,又宁吐血也要耍帅的行事就知这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见他这副模样,我心里屁颠屁颠的乐,并不着急答他,斜眼瞧了瞧他揪住我胳膊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他瞪了我一眼,痛快地甩了手。   我笑,“头在她手上提着呀,还能在哪,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你呢,我猜是想请你把她的头给归位。”   “归你的头,归死你!”他破口大骂。   我拍拍他,安慰道,“错了,不是归我的头,是归她的头,死的是她不是我。”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还指了那方向一指,吓得他立即走到了我另一边。这回是看出来了,轻功是真好,说“走”太委屈他了,那哪里是“走”啊,明明是跟周围那一些是同类,用“飘”的。   我幸灾乐祸,“害怕了吧,谁叫你跟踪我到这里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然我可真没本事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了,真是好心当驴肝肺,我是听禅雪说过,今晚又见你鬼鬼祟祟……这才一路跟了来。”   “哦,”我恍然,“原来是禅雪这家伙出卖了我。”说好了不对别人说,她自己倒好,怪不得来的是饮晖不是迦叶了,她也是,出卖就出卖了吧,也不知道一并告诉了迦叶。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又庆幸迦叶不知。   “你在想什么?”饮晖狐疑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   “是在想迦叶?”   我吃了一惊,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了读心术吗?   “我一直有些话想告诉你,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我放缓了步子,前面的院门一旦打开将面临不可预测的局面,所以我在静思接下来的行动。这一举止让饮晖误以为我在鼓励他说下去,其实我想告诉他此时此地也不是合适的时机,但我又好奇他究竟想说些什么,但愿不是我不想听的那些话。   饮晖像在自言自语,“你第一次见我是在我成年礼上是不是?你一定以为我也是,其实我不是,你刚来的时候我就去看过你了,起初是因为贪新鲜,后来觉得你好玩,我时常都去偷看你,不过你从来没有发现过,有点遗憾呢。”   “……老四跟我说了,我其实也不懂,自己不想让别人把你要了去,所以才想着先去主上那里要你。不过老四说你不是物件,不能由着想要就要,如果想要你,得首先能让你快乐,要你自己愿意才行。”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本来我也不急,心想反正你也不会被别人要走,那么我慢慢等你好了,你有天总会喜欢上我的……岂料被老六横杠子插一脚,当初是太信他了才一股脑儿把你的好统统告诉了他——”   前面陡然发出一声巨响,是眼前院门突地大开,饮晖骤然没了语声,空旷的院中突然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着,多了一份诡异。我也被吓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那女人正坐在堂中喝茶,看见我冷冷一笑,道,“你还是回去吧,我不想伤局外人,莫把命留在这了。”   我冷哼,“笑话,守正辟邪净化众生乃我马氏一族的天职,如何局外之?”   她幽怨看了又看我,忽而隐去不见了踪影,只余了室内回环不绝的笑声,苍凉凄厉。   “你在跟那东西讲话?”   我点头。   “这次的他是什么样子?”饮晖又在四下里看顾。   “美艳绝伦的女鬼,你可以要回家当小妾。”我没好气。   饮晖看了看,总结道:“杀气很重。”   是,之前那些大小鬼都不足一惧,这女人大概是此处“当家鬼”。我看手上罗盘指针,忽闪忽闪的,指向东南方。一步一步跟罗盘走去,最后定在大堂。   这是上次走前女人饮茶的位置,那时已近这里但禅雪鬼附身,不得已只好走人。   女人重现,她飘在半空中,这回轮到我警告她,我一字一句说道:“你最好莫再为害苍生,速速转世投胎去,如此我可放你一马。”明知这种话是废话,但是不得不说,不然万一有鬼状告咱不讲“江湖规矩”可就麻烦了。   那女人不屑,疯一般大笑,“利用我们的是你们,要替天行道的也是你们……看看究竟是谁放谁一马!”   一股戾气形似剑锋刹那间袭来,到得眼前骤然分作两股,饮晖看不见,虽有所感但也反应不及,我只得一把推开他,自己作了箭靶,戾气从肩头刺穿。   我速速扔出辟邪珠,运掌化为粉末捂住伤口。   饮晖摔出立即扑了回来,扶住我急问:“你怎么样?”   我瞪他,“都说是我保护你不是你保护我了!”   “现在还说这些干嘛。”饮晖挡在我身前,死死左盯右盯。   我看着只觉好笑,但身上剧痛,微微一动便痛达四肢百骸,忍着口气看了看周围,刚侧头,惊觉头顶,一剑刺出,那女人惨叫一声飞身退离三步。   饮晖转身面对我,紧张道:“她在哪,在哪?”   正想说在你身后,那女鬼蓦然遁入他体内,我反应过来立即要拿符贴他,却被他抢先一步掐住了脖子。   一时只觉头重脚轻呼吸艰难,我在随身小包里胡乱抓了一把东西,一口塞进了饮晖嘴里,饮晖惨叫抑或是女鬼惨叫,手下力道缓了些但仍是不放开。脑子只得急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办,真想一剑刺穿这个混球。   急中生智,只剩最后一招,顾不得那许多,我张嘴就咬住了他嘴,他因额上有灵符,虽克不住道行高深的女鬼,但也有些作用,便是头上还不致被她全然掌控,最薄弱位置便是此处。我一口吸住了她,由此下手,猛吸,脑里念念有词,乃是法术心法。   吸完最后一口阴魂,十张灵符凌空布阵,收三魂七魄。   夜空燃起三丈虚火,“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收!”   三魂七魄入封瓷瓶。   终于,一切搞定。   如此想着,我松下最后一口气,颓然倒地。   第七章(下)   【下】   醒来时就见迦叶和禅雪在房内,见我有动静,一起齐齐靠了过来。   我坐起身,肩上仍是剧痛,禅雪察觉我吃痛,忙过来扶我。   “二殿下没事吧?”   “没事,”禅雪顿了一顿,“除了拉肚子。”   我顿时想起那一把抓,也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喂进去,一时抿嘴偷笑,笑容刚上眼睛,就瞧见迦叶专注地盯着我瞧,即再也笑不下去。   禅雪看了看我与迦叶,微笑着朝我说了句“好好休息”即退出了房间,我想叫她别走,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给挣了。   不是没有独自对着迦叶过,可眼下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紧张,弄得眼睛往哪看都没了想法。   迦叶看了我一会,走到一边桌上拿起了小碗,又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汤药来喂我。我想说自己来,我是肩痛又不是手痛,但见勺子递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喝了。   真苦,我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迦叶叹气,“现在知道苦了?”   我低着头,手指抚弄着右手上的腕带,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一勺一勺喂来,举止温柔,“真是不让人省心……”这话轻得像是叹息。   喂完了药,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凝眸,“你心里有我吗?”   我一愣,看他神色极是认真,默默点了点头。   “要是有我,以后行事前也替我想想,做事情这样不管不顾,出了事疼的不止是你……”   听着这话心里涌出一股莫名的甜蜜,我抬头看他,低声问道,“你也会疼是吗?”   迦叶没来由红了脸,干咳一声道:“你再休息休息,我午后过来探你。”将碗搁了,人就忙退了出去。   迦叶前脚刚走,禅雪推门即进,嘴里念念有词:“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   我一把抓了枕边香包砸过去,骂道,“现在不是你跟饮晖亲热的时候了,你等着有天总要还回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禅雪接了香包,努努嘴,沮丧看我一眼,“我倒巴不得,就怕没这时候。”不等我安慰,在床边坐直了嚷道:“昨晚究竟如何?为这事我少不得挨罚,今天是爹的大寿,这才压了下来。”   “你放心,罚不了。”   禅雪不解,我详细解释道,“那院子我现在还不知具体是怎么中伏的,但下伏的位置我已找到,需赶紧派人在那处掘地三尺,看是有什么古怪。”   “怎么,很严重?”   “是,越快越好,既然已经惊动了他们,还是早日除了孽障为好,我虽捉了那只大的,但这治标不治本,这‘本’恐怕还在地底下。”   禅雪点头,速速离去了。   一炷香后回转来,叫我画了院子那处的方位,又领了我给的几十枚灵符给那些个杂役护身,出门前忽然想起什么来,欲言又止:“马娅……”   我疑惑看她:“怎么?”   “我爹,他派人去请了马家大当家过来。”   “哦,知道了。”   禅雪见我没特别反应,想了想这才犹疑着退了出去。她大概是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娘离经叛道的事,知道我们是被逐出马家的不肖子孙,想是怕我见了马家人尴尬,这才难以启齿。   有记忆以来,只见过一回马家人,那时才四五岁大,记忆模糊,只记得大雨滂沱,娘抱着我跪在马家大门前,当时我病了,病的很重,可是还是能清楚记得阿娘连连哀求的凄苦声……最后出来的女子,衣着华贵,身后跟着一群人,她们个个撑着伞,冷眼看着我和阿娘,那领头的女子将一锭银子放在我娘手中,说:“知道你走投无路才会来,但下次,即便走投无路了,也不要上这里,你要记得,要永远记得,你早已不是马家人。”   阿娘咬牙应了,抱着我就走。雨帘下,我看见有一个同我一般大小的女孩正偎在一妇人怀中,那手上握着一串我梦寐以求的糖画,看她一口一口舔着,我不自觉也跟着舔了舔嘴唇,仿佛也吃到了那美味。   ……   午后我休息的差不多,寻着去了那院子。   禅雪见到我,如遇救星,道:“怎么办,这地挖了已经不止三尺,可什么都没发现。”   我查看了一番,拿出辟邪珠捏成粉末,围那方位撒了一道符,着火点燃,等了一炷香,确实什么也没显出来。   大堂内静幽幽一片,看屋内摆设,那风水全然没问题,审视了足有半个时辰,瞧见柱子,忽然想起两次来那些小鬼似乎都依柱而生。视线顺着柱子走,见主梁,望见屋顶我即时明白了。   儿时听阿娘讲过一种“鲁班屍”的蛊,那是江南一带道行极深的木匠才会种的咒术,因这鲁班屍过于毒辣,到如今已渐渐失传,不想今日有缘见到。   我沉吟片刻对禅雪道:“不在地下,那便是天上的事情。”   “天上?”禅雪大不解。   “即是这主梁,需拆了这屋顶的主梁。”   “拆主梁?拆主梁不就等同于拆了这屋宇?”禅雪大惊。   “不拆这主梁,无法根除孽障,此处乃生孽障引怨灵的根源,若是不拆,你叶家庄早晚——”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点头:“八九不离十,但未亲眼所见我不想妄下论断。”既然有人在剑阁种鲁班屍,那便是跟他叶家有极深重的恩怨,涉及人家家务事,多说无益。   禅雪犹疑:“这拆屋宇……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等我禀报了我爹再作商议。”   禅雪话刚说完,院门即被一人推开,正是禅雪他爹——当今剑阁大当家,身后紧随的是迦叶。   老先生宏声阵阵,摆手道:“全凭马娅贤侄作主即可,这屋子空也空了近百年,拆了也就拆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又板着脸教训禅雪,“你这丫头,要不是六殿下来同我商谈这事,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听着这话,我不由向迦叶看去,正巧撞见他温柔如水的目光,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一时又移不开视线。   到得禅雪问了两遍我才回了神,忙问:“你说什么?”   禅雪叹气,又说第三遍,是有关拆主梁的事情,说话期间,眼角瞥到迦叶,他正微笑看我,那笑容若平常一般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又比从前的多了一些什么,是狡黠,居然嘲笑起本姑娘此前的走神来了。   我留了心,指点杂役做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擦肩而过,状若无意地掐了他一下,他吸了一口冷气,皱眉:“你!”   我扬眉瞧他。   他怔了一怔,摇头,“你可真坏。”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也一样!”   后边禅雪嘻嘻一笑,脆声道,“二位这叫天生一对,绝世良配。”   主梁拆下,梁上内里果然有古怪,内里刻着浮雕,字字文章,我大略看了一遍,诅咒符文夹杂着一些恩怨来历,一个字,“情”字惹的祸。当年叶家子弟有人强娶了木匠心爱女子,几年后又寻了新欢将其冷落一旁,那女子不擅妇人间的勾心斗角,不知如何给害死了,正巧遇到叶家扩建庄院,木匠这才得以报仇雪恨。   禅雪看完不由叹息一声,想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住我问:“这拆了主梁是不是就算破了鲁班屍这蛊?”   “我也不是很清楚,当年我娘跟我提起的时候,只是大略讲了如何破除,拆主梁是关键,但我想还需请个懂内行的木匠师傅来善后,想必他们会种蛊的才知如何彻底散尽这晦气。”   “那些孽障如何处置?”   “我已尽数收在瓷瓶中,晚些时候交给你,等,”不觉迟疑一下,“等马家来了人,你将这些交给他们,他们自会安排。”   禅雪点头,随我一同走出了南院。   晚膳后独自去了饮晖住处,有些话想在回凤凰山前说清楚。   掀开帘子进去,正巧遇见饮晖,我道:“你要出去?”   “在园子里随处走走。”   我对他一笑:“那我也去。”   他愣了愣,说:“好。”   正值深秋,庄院里落叶满地,一步一踏落下去,那声响都带着黄叶裂开的脆音。我和饮晖便慢悠悠地在小径上走着,一时有些沉默。   走了有一碗茶的功夫,我在心里拾掇好言语,开口道:“昨天你说的话,我还记得。”   饮晖顿住了脚步,看住我,眼里先是探究后又黯然,他若有所思:“你有话要说?”   我点头,应了一声。   他步至石桌前坐下,望住天际良久,过了半晌才低语道:“是想说喜欢的人是老六,不会喜欢我,叫我别再痴心妄想?”   “你怎么这样说话!”   “那要怎么说话?”饮晖猛然提高音量,一脸怒气。我静静看住他,他也看我,彼此对视一阵,他颓然,嘴边化作一缕苦笑,“你喜欢老六什么,相貌?”   “不,不是。”这话说的有些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用热烈灼灼的目光看着我,嚷道:“马娅,你看着我,我不好看吗?真的真的觉得我不好看吗?”   “你好看,很好看,”我看着他,那样俊朗的眉目怎会怀疑起自己来呢,我咬咬牙,“可是,不是,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喜欢迦叶什么?不是相貌吗?”   我若有所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可是,只有看见他,才会脸红心跳,会突然间整个人变得好兴奋,会偷偷注意他,又总想做一些事情引起他的注意。”“喜欢迦叶什么”这个问题我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当初与慧慧不过是戏语,但真要认真来说喜欢他什么,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的一切。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呢?”饮晖看住我,见我没有言语,他缓缓坐回石桌边,“明明你见老六是最迟的,可是怎么会是他呢?当初是老六叫我要稳住气慢慢来,我听了他的话才会又改口说那是玩笑,其实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是真的,真的在喜欢你……”   我走到他身边,望住他,“饮晖,饮晖。”   他看我,眼里有痛苦有失落有怨恨。   “不要有遗憾,不要怪迦叶,即使当初你真正明示,我还是不会喜欢你的,我一直只把你当做亲人……”   又沉默了很久,饮晖忽地在石桌上趴了下去,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很痛苦,似乎在流泪,他的语声带着一丝哭腔,他说:“我爱的东西,总是不得,我想要父王的爱,父王从来没正眼瞧过我,我想要母后的爱,可眼睁睁只能任父王将我从母后的怀中抱走……现如今,我想要你的爱,你爱的却是老六……”   我抱住他,抹了他脸上泪水,我对他微笑,“饮晖,你放心,将来,将来一定会有个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的,将来一定会有那样一个人。”   “会吗?真的会吗?”   我点头,认真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傻瓜,怎么会,你对我的感情并没有那么重,你只是觉得被老六抢走了很重要的一样东西而已,你会难过一阵子,但是总有一天,会有另外一样更让你喜欢的东西出现,所以你的心房一定要空着……要打开,留待她的出现,好不好?”   等我说完,饮晖静静地看住我,看了很久,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声道:“我尽力。”   一时两人都沉默了,树下落叶回旋飘舞,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第八章(上)   第八章   十一月初三,我们启程自剑阁打道回府。本该在十月月底就归家,我因南院一事伤了身子,本已无大碍,但迦叶不放心,又多留了几日直到我痊愈这才动身。   这次出行近一月多,回到摩诃宫的时候,慧慧抱着我不肯撒手,缠东缠西地问了一堆问题,直到晚膳将近才肯放人。   晚膳是去摩诃宫主殿用餐,义父为我三人接风洗尘。   夜幕初上,尔拓饮晖一泓迦叶从偏殿缓缓而来,在一旁茶几边坐下。尔拓第一个进来,大踏步在我身边坐定,笑嘻嘻的打量了我一番,“一个月不见,丫头出落的更水灵了。”   我没好气嗔了他一眼,静等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下文。   果然,他慢悠悠剥着花生,往嘴里扔了两粒花生米,边嚼着边在我耳边轻语,“你真看中老六了?不再考虑考虑?这才多久的日子呀。”   我瞪他,回道,“也有小半年了。”   更有甚者,他讲,“唷,说这话都不带脸红的,真是如戚瞧瞧所言——女大不中留,”说完看着大殿门外发了一晌呆,语调甚为惋惜,“大半年怎就比不过小半年呢,老四呀老四……”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阵慌,他提浅遏做什么,心下有些明白,只不敢接口问。   尔拓又扔了两粒花生米进嘴,直接拿酒壶罐了一注酒,喝痛快了直勾勾看着我,摇头又摇头:“女人的心思呀……”   这话较之前的音量大了许多,惊动了另三个,迦叶看了看我又向尔拓看去,戏谑道,“女人的心思怎么了?”   尔拓回了头,迎上迦叶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女人的心思猜不透,深似海。”   迦叶眉目间微微一动,眼眸流转着便看住了我。   我咬咬唇,不敢接他目光,只将头转向了大门那方向,但心里却乐极了,脸上的笑想掩也掩不住。   正巧义父与戚瞧瞧踏步进了殿内,远远看见戚瞧瞧身影,即暗想他又该说些逗趣的话了,这才一步踏进,戚瞧瞧就摇摇那扇子,调侃道:“哎哟哟,怎么连以风流闻名天下的大殿下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呀,难道你还有搞不掂的女人?”   大殿下看向我,我一惊忙跳起蹦到义父身边,挽住义父胳膊撒娇,“义父,我想死你了。”   义父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以示安慰,又摆手示意各位殿下落座。   那边戚瞧瞧见大殿下没说话,犹自絮絮叨叨,“大殿下,你这可不该哟,这不是自坏招牌么!”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插嘴道,“第一次听说‘风流’也有招牌的。”   桌边几位一时笑成了一团。   酒过三巡,众人话不觉多了起来。   义父询问迦叶此行状况,迦叶一一讲了,几句话带过提了一下我干的“好事”。义父没放在心上,听完又问饮晖,“跟叶庄主商量过了吗?”   饮晖点头,面无表情的,“就等择吉日。”   “见过禅雪那丫头了吧,觉得她怎么样?”义父沉吟,“若是不喜欢就不要勉强……”   饮晖沉默了一晌才道,“怎会不好,她还是老样子,早几年呆过一起的总算知根知底,若是换了别人,不定有些让人受不了的小脾气,她的心思却一向体贴。”   义父微笑,“这丫头早就看上你了,若不是他爹派人来说我也不知你们有了感情,这样很好,有剑阁相助,南楚之地到时也就好打了。”   饮晖点头。   这一席话我听得暗暗心惊,向饮晖看去,饮晖低着头只顾喝酒,目光又向身边迦叶询问,迦叶在桌下拉过我手来在掌心写了一个字——等。   说完饮晖的事,众人又吃闹了一巡酒,尔拓敬义父酒,道:“主上将咱宫里最小的给找了美眷,怎么不惦记惦记我们这些老大不小的?”   义父笑,并不言语,只慢慢将酒饮尽。   站一旁伺候的戚瞧瞧插话道:“大殿下你尽好意思,我看你是缺啥也不会缺女人。”   尔拓也不恼,笑嘻嘻喝了一口杯中酒,缓缓道,“这话说对了,我是自己不想,要不绝对轮不到老三第一个娶妻。”他顿了一顿又说,“这回我可不是替自己急——”   大殿下一句话戛然而止,饮晖望住我,我本能地想看空气逃避他的目光,奈何左边是义父右边是迦叶,只得低头猛吃菜。急急吃了两口,好死不死鱼刺卡了喉咙,忙喝水,拿的却是酒杯,吞下一口呛的我大咳特咳。   迦叶看不下去,伸手拍我的背,慢慢顺着。这一举止弄得我一时想找个地洞钻,他却对旁人目光恍若不觉,那边大殿下还在放屁,他语调绕了两个弯才说,“我是替老——四,着急。”   “哦?”义父愿闻其详,一泓和饮晖也不觉看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去,正巧撞见尔拓那似笑非笑洋洋得意的贼相,我眯着眼冷冷瞧他,心想目光要是可以杀死人你此刻早已碎尸万段。   尔拓脸上笑容更甚,他从容缓声道,“月前听老四在酒桌上感慨人生,他叹不得红颜知己甚是寂寞……”   “四殿下也会这样说?”戚瞧瞧不太相信,后恍然道,“主上,你说四殿下是不是喜欢上谁了这才——”   义父笑了笑,道,“浅遏这几日就该到了,等他回来问问他不就好了。”   “不可!”我一惊,话来不及过脑即脱口而出。   义父看我,问:“怎么了?”   我讪讪的,“我是说,我是说,”脑子里飞快想着理由,“我是想说四殿下脸皮薄,也不喜欢人家过问他的私事……”一面转了方向,咬牙切齿的看住大殿下,唇语,“要是被他知道有人在他背后把他的隐私拿来说三道四,某人活在世上的日子想必也不多了!”   不妨迦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碗,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那是干嘛啊,怎做了那样狰狞的表情在他面前。心里一时难过的想哭,紧紧握拳,化悲愤为力量,将菜一口一口吃了,心想总有一天,尔拓,你的下场会跟现在我嘴里的菜一模一样。   临散席,义父又说了一个重大消息。   “这月底,泥菩萨将至摩诃宫。”   “泥菩萨?”我惊得张大了嘴巴。泥菩萨乃世外高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十五岁震惊佛道两家,二十岁时便已名动天下,三十岁时隐居,如今传闻十年现世一次,十年占一卦。   饮晖也是不敢相信,“泥菩萨真的要来?”   “是因为泥菩萨,主上才叫留戟浅遏速速归来?”这话是一泓问的。   义父点头,“七睿日内就能拿下戈临城,也会尽量在月底赶回。到时你们七个聚齐了,才好叫泥菩萨给占摩诃宫的这一卦。”   这话说完,各人脸上均有喜色,大殿下一反常态,笑得极为含蓄,带着这含蓄的笑,他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用尽膳各人又留在殿里饮茶。   义父与一泓对弈,尔拓与迦叶在一旁静看。饮晖看了一会便从侧门退了出去,我想起之前那事急冲冲跟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赫然看见饮晖坐在一边等我。   “你找我有话说?”   我点头,犹疑的,“你是不是要娶禅雪?”   饮晖不看我,目空一切,他答:“是。”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娶她?”我因着急一时有些咄咄逼人。   “因为蜀山剑阁是蜀山第一大派。”他理所当然。   我想起义父那句“南楚之地也就好打了”,是因为剑阁的兵力财力雄厚,所以,所以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是义父要求的?”饮晖没说话,我急了,“我去给义父说。”   饮晖一把拉住了我,“说什么?你要嫁我?”   “嫁你?”我皱眉,“这是两码事。”   “既然不愿意嫁我,你管我娶谁做什么。”   “可是你不爱她啊。”   “是谁说一定要娶所爱之人?明知得不到,”饮晖扫了我一眼,“难道你要我终生不娶?”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脑子里突然很混乱。   饮晖笑,“不能选择我爱的人,所以我选爱我的人。”   “这样,不公平!”我未经思索便朝他吼了出来,“对禅雪不公平。”   他怔了一怔,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我的新娘不是你,那么她可以随便是谁,主上养我十几年,我无以为报。”   “所以你就要牺牲禅雪的幸福?”   “去问她吧,她若是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临走前饮晖留下这样一句话。   我有些不知所措,回身看见迦叶,迦叶陪我在林中散步。   “你真要去问禅雪?”   我驻足,犹疑的,“不该问吗?”   他回身看我,目光悠长,“最好不要,这桩婚姻,我想禅雪自己最明白,她知道的不会比你知道的少。”   “你是说……”我不敢相信。   “是。”迦叶点头。   “怎么可能?”我哑然,“如果明知道对方不爱自己,怎么还会……”疯了,一定是疯了。突然说不下去,因为眼前这张脸,如果换了是他,明知他不爱,我会不会也想嫁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三年前禅雪来摩诃宫呆过一段时间,住在广寒,她大概是那时喜欢上饮晖的。禅雪回去不久剑阁就派人来表达了两家联姻的意思,但是饮晖没给回应,主上便也将这事压下了。这次去剑阁,剑阁请柬上要请的人是饮晖,一开始他拒绝,半月后你说要去他才临时改了主意……”   我抬头看住迦叶,“他是因为我才去的剑阁?”   “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大概也是想明白了,请命去剑阁时给主上的说辞便是打算去看看禅雪还是不是从前的禅雪,若是,就应了这桩联姻。”   我心里凉了一片,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   迦叶见我不妥,握住我的手,语调关切,“怎么这么凉?”忙将身上披风脱了替我系上,道,“渐入冬了,又是晚上,出来怎么不披个外袍?下回一定别忘了。”   我摇摇头,哑然道:“不是,我在想,如果禅雪不幸福,我会内疚一辈子。”   迦叶拥住了我,心疼道:“你怎么会这样想,真是个傻瓜。”又说,“放心,他们都不是一时冲动,是知道了彼此的,会好的,他们俩一定会好好的。”   我点点头,但愿。   第八章(下)   【下】   七日后留戟浅遏凯旋而归,他们虽然也是去的木错岛,但跟七睿不在一处,打下一座城池后接到义父命令回了摩诃宫。又过了几日,宫内盛传七殿下七睿不日就将班师回朝,于是不仅七睿所在的巫都殿大肆装点,就连其余各殿都带着一种莫名的欣喜张灯结彩。   传闻中,七殿下是个有勇有谋的将才,是骁勇善战的英雄。自二月领兵出征,大大小小几百次战役无一不胜,头一仗即以精兵一千智取八千敌军,阵前一人斩杀大将十余人,后俘虏三千兵卒。四月,只用三天时间强硬攻破一座城池。六月,出奇兵引敌军入瓮,两面包抄斩于城下,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七月,某城池守将不战而逃。九月,擒贼擒王,一人独闯敌营斩杀敌方大将,后将其头颅悬于城门,敌方军心大乱,乘势几日内顺利收降。   不过近一年时间,七殿下已将木错岛大半领地收于囊中,对他的领兵作战之能,大小战况的惊心动魄,无一不被摩诃宫上下头头称道。   每每听人提起七殿下,我即想,这样一个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的人该有着怎样的一张脸,像三殿下那般威严?或者像义父,不怒而威。   真正看见,却才知,一切的遐想都是多余,想象中威严血性阳刚,全不沾边,阳刚或许有,但又与想象中的不同。   那日日华初上,我与六位殿下随义父登上了凤凰山山脚的城楼迎候七睿携子弟兵凯旋。   凤凰山城楼楼宇甚高,居高远眺,远远能看见六千子弟兵大队人马齐步而来的震撼场面。兵分四列,整齐划一,人潮一步一进如海水般滚滚而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近了看得更是分明,人潮过处无不烟尘滚滚。行在前面的是六百骑兵,最最当先领军在前的即是七殿下了。与大队人马截然不同的是,他一袭黑袍,并未着银盔铁甲,只在腰部束着特殊材质织就的护腰。他身形笔挺瘦削,昂首挺胸,下巴微微上扬,目眺远方。面无表情,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势,自信、孤傲。   部队刚踏入凤凰山境地,礼乐齐鸣,金鼓三响过后,山脚下一排法螺响起,山间尽闻肃穆低沉的号声。   就在这一刻,七殿下提缰勒马,右手一摆,右侧副将一声果断有力的高喊,“下马!”众人立刻下马,行动迅速。   七殿下抬头望了望高台上,只消一眼即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分辨不明五官,可那眼中的寒光却叫人不敢回视。他人在马上,我们在城楼上,明明是我们居高临下,可这一眼竟恍惚让人生出仰望的错觉来。   他是盛气凌人的,不是故意而为,也不流于表面,是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凌厉而又内敛的气势。   一望过后,七殿下忽然起身,足点马背飞身路侧取了正插着的大旗,一跃而起,连带手中大旗掷出,大旗吃力,去势劲疾无比,只听得“铿”一声响,旗如流星激射而出嵌进城墙。这边他人从高台墙面滑过,身形一闪人已到跟前。   在离义父三步之遥处,他单膝跪下,声音清冷,“七睿见过主上!”   义父双手扶起了他,与他一起走下了楼。   城下子弟兵缓缓而行,往兵刃堂去了,所行之处皆受法螺洗礼,那是祭祀亡魂的乐声,为洗掉他们身上的晦气,洗掉他们这一年手染鲜血的孽障,也超度战死的亡魂。   就在这肃杀礼乐声中,城墙上那面金丝滚边的凤凰旗雄姿飒飒展于风中,上面的那一对凤凰鲜明动人,在阳光下赫然浴火重生。这一派风采不禁让人看失了神,无意间一眼,见凤凰旗嵌进的地方,四周有无数开裂的细缝,犹如老树在地底下肆意蜿蜒的命根子。   我呆住,这是什么地步的内力?抬眼看走在前面的那人,想着先前匆匆的一瞥,冷漠的面容,深邃的轮廓,细长的眼睛透出凛凛英气,以及,周身若有似无的杀气。   他,在我眼里一时显得无比神秘。   回到摩诃宫主殿后,开宴席替七殿下接风,这一月,连带我和饮晖迦叶,再留戟浅遏,这回是七殿下,已是第三次在主殿吃席。此次人最齐,却不比往常热闹,不知七殿下是一贯不喜说话还是连日风尘仆仆身疲心累的缘故,一顿饭吃下来,说的话却没超过十句。   为着喜庆,偏殿里搭了戏台子在跳歌舞戏。两次下来我已知他们饭后点心便是讨论如今战况局势,我不喜,于是向义父请安去了偏殿看戏。   在偏殿看了一幕戏时,趁着换场空档,有个侍卫上前递来一个盒子,恭敬道:“这是七殿下命小的呈给大小姐的,请大小姐收下。”   那是一个长长方方的梨花木镂空雕花的盒子,看来极是精致,我接过,疑惑:“里面是什么?”居然还有见面礼收?   侍卫摇头说不知,又说:“七殿下还让小的转达,说这是迟来的恭贺礼物。”   将木盒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把匕首,将短剑从剑鞘中拔出,一时寒光逼人,剑身透明细腻锋锐犀利,散发出一股寒气。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打造,但也知道绝非凡品,我想着不曾认真说上句话,他即送来大礼,这成为义女都已大半年,就冲着补送礼物这心意,也该亲自谢一谢他。   起身去了主殿,里面犹在畅谈,却并无七殿下人影,我暗暗奇怪,见先前那侍卫站在侧门,便问他,他指了一指西北面方向,说往那去了。   西北面是义父一群姬妾的寝宫,他去那边做什么?就算逛花园也不该舍近取远呀,我一想鬼迷心窍也跟了去。   摩诃宫主殿我不熟,胡乱走了两个园子,渐渐有些辨不清方向,暗暗骂了自己贪管闲事,决定随便走个地方找侍女来问路,刚走近了一座宫殿,远远看见月台有人,正打算过去,无意中看见不远处树下赫然一人正是七殿下。   我张嘴想喊他,见他脸上神情又不自觉闭上了嘴巴。他正静默凝望月台上女子,神情专注有些忘我。   我顺他视线看过去,那女子身着一件粉红色束腰紧身长裙,外披一件白色风衣,长发简单挽了个髻,余下如流瀑般垂泄至腰间。月台位处风口,裙裾与乌发迎风飞扬,风姿极为动人。   看七殿下神情,想必,这女子是他心上人。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还未想出,只见七殿下吹了几声口哨,是学的一种鸟鸣。那女子原本四下探顾,这一下立时瞧对了方向,对着七殿下那边冁然一笑,娇语道:“刚才还以为是听错了,这时候你不是该在殿里吃席?”   我原以为他会上去,却不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道:“这大半年,你可还好?”   “很好,”女子点头,道,“除了想你……”语调眼神一时都幽幽的。   我忍不住皱眉,这女人,居然可以大白天说这样的话,且还不是耳边细语。   见七殿下没有反应,女人又说,“上来坐会吧。”   七殿下依旧面无表情,声音较之前清冷了些,“不了,你进去吧。”   女人再看了两眼,顺从地进到了屋里。   见他转身要走,我一时反应过来,藏已来不及,则干脆迎了上去,“啊,你在这里,总算找到你了。”   七殿下转身看见我,愕然:“你找我?”   我点头,笑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七殿下看我手上拿着木盒,恍然,说道:“这没什么,几位殿下都送了礼,自然也不该少我那份。”   一路同行无话,未免尴尬,我只得没话找话说,问他,“这短剑我很喜欢,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   “是天青石与冰晶所铸。”   怪不得剑气如此阴寒。我说:“很好看,我极喜欢,多谢你。”   他抿着嘴巴并无话说。   我暗暗懊恼自己一时头脑发昏跑来找他,让自己遇上这般尴尬的场面,脚下遂加快了速度。急急走了一阵,却听七殿下喊:“马娅小姐。”   我回头看他,眼睛在问“怎么”。   他目光示意右面,道:“该走这边。”说完人当先往前走去,我跟上去,脸上讪讪的,偷眼瞧他,他依旧面目生硬,线条绷得分明。若是换了大殿下,只怕就该大笑特笑了,这七殿下,石头人也有石头人的好处。想了一想,嘴边不觉露了笑意。   “你在笑什么?”   语出突然,我一惊,抬起了头,正对上七殿下一双黑玉髓般清寒明亮的眼睛,他脸上有些疲态,浓眉斜飞,鼻梁高挺,下巴瘦削,薄唇。五官单论并算不得好看,至少比不过其他几位殿下,可放在一起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冷漠的,桀骜不驯的,还有,性感。犹还愿接着想下去他的性感与迦叶的又自不同,七殿下皱眉打断了我的遐想,他不耐的,“马娅小姐。”   我回神,一不小心就又犯了“好色”的老毛病,忙心虚掩饰了内心思想,乖巧笑道,“你还是叫我马娅吧,马娅小姐从你嘴里听来实在不伦不类的。”   七殿下点头,道,“我叫七睿。”   “我知道。”一句话冲口而出,显得有些浮躁。   幸而七殿下并不介意,或者他压根就没在意,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又快步朝前走去了。   我跟在后面,想起刚才,问,“你之前说什么话了?”   七殿下想了想,“没说什么。”   “你好像问了我什么。”   七殿下停了脚步,才刚停就又朝前走去,道,“那不重要。”   我随他走去,过了一会忽然想了起来,“啊,你是问我在笑什么。”   此时停在一个岔路口,眼前即是摩诃宫主殿,七殿下指着右边一条小路说:“从这直走,到前面岔路左拐即是主殿。”说完这话,二话不说从左边小路走掉了。我看着他背影,无语望天,在摩诃宫还是有人第一次这般不给情面的叫我吃了瘪,不比尔拓的逗趣玩乐,这是真正不耐烦不待见。   回到主殿时,他们人已散了,一问才知去了校场打马球,闲来无事我即去了谷中观战。   场上二十来人,个个身手矫健,一行策马追逐热闹异常,我刚在一边观战区落了座,当即有人回身反手击球,得入球门。场外响起喝彩声,我一看,是浅遏入的球,也跟着拍手叫好。   慢了一拍,众人喝彩声落了我才起,这一嗓子叫场上浅遏立时勒住了马,掉转马头回身看住了我,看的时间并不久,却目光灼灼引得我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因为这出了糗还是旁的什么。   这时七殿下自北边打马过来,在校场前下了马。我看了他一眼,本想主动打招呼,后想起此前他那桩乱没风度的事,又不想搭理他,可这样一来即是我失了礼数,正在纠结,有人影到得身前遮了阳光,我抬头一看,是迦叶,他摘下手上脚上的护套,将球仗一并递给七睿,道:“老七,换你去。”   七睿接过东西,二话不说上了场。   这边迦叶在我身边落了座,初冬时节却是满头大汗,我递帕子予他,他一边擦一边拿古怪的眼神看我。   我皱眉:“干嘛,我脸上有什么?”   “刚才你给浅遏呐好?”   我不解:“怎么了?”   “中气十足,你身体果然是康复的非常好。”他说话的时候并未看我,眼睛静静盯着场上。   这语调不对,再说我伤病早在剑阁时就已痊愈,还是他的主意,这都过去大半月了,自然是早就养好了。越想越不对,我用手指勾过迦叶来,正面面对我,上下打量细细瞧清楚他眼中情绪。迦叶也不恼,神情自如着任由我细看。   我愣了一晌,咧嘴笑道:“美人,你在何处受委屈了?告诉相公,相公我自会好生替你做主。”   迦叶也笑,一双眼睛宛如天上明月,声音腻软,“相公,贱妾我在马娅那坏丫头处受了委屈。”   “哦?居然有这等事?当真?”我挑眉看他,眼里笑意愈发浓厚。   他郑重点头,腔调委屈:“当真。”   “果然?”我斜眼看他。   “果然。”   我抿嘴笑,憋的内伤,戏却继续照旧唱。“那好,你将前前后后因果由来通通讲与我听,我明白后定然叫她给你赔礼道歉。”   迦叶正身,突地正经道:“怎么道歉法?”   我扬眉,不以为意,“我都还不知道我何罪之有呢,你就急着……”突然想起来,诧异,拿手指他,“啊,你不会是——”   他伸手将我手握住,道,“你居然为我的敌方呐好助威,哼。”   看他孩子气模样,我忍俊不禁,也一并回握住他手,他见我笑自己也笑开了,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傻笑。   “大庭广众,二位收敛些啊。”背后赫然响起一个嘲弄的声音,是大殿下,如今他是一日不与我唱反调便一日不得安心。   经一吓,迦叶仿佛才想起是在外面,忙放了我手,脸微微有些泛红,看他那样,我越发想逗他,不依地将他手拉回,紧紧握住,扬眉挑衅地看住尔拓,意思是“你能奈我何”。   尔拓不死心,嚷道:“赶紧的,要亲热回府上亲热去。”   迦叶脸皮薄,又要挣开,我嗔了他一眼,斩钉截铁道,“别理他,他那是嫉妒!”   尔拓手指自己鼻子,不痛快道,“我嫉妒?我会嫉妒?”   我一把拉起迦叶,举步往外走去。   尔拓在身后喊:“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干嘛去?”   我回身对他做了个鬼脸,笑道:“听你的,我回府上亲热去。”   “你!”尔拓气绝,深吸了口气,放软了调子,“丫头,你可注意了,没成亲前万不能与男人亲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大笑,依旧乐得抬扛,“我家迦叶不是男人,他,是我的贱妾,哈哈哈……”   迦叶皱眉,瞪圆了眼睛,眼看就要发火,我怕下不来台,忙将他快步拉进了林子里。   做小伏低着用衣袖将石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我装店小倌,摆手脆声道:“客官请。”   迦叶依旧瞪我,我讪讪道:“雅座呢,雅座。”拿眼斜睨他,“你不坐我可走啦,我走啦,我真走啦。”居然真不理我,姑奶奶我抬步走人,刚迈开步子即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迦叶瞪我,“你真坏。”   我点头。   “你好色,你贪财,你嘴馋,你任性,你小心眼,你脾气差,你脸皮厚——”   “停!”起初我还他说一个,我点头肯定一个,这,居然没完没了了。我怒瞪他,“既然我这么不好,你干嘛喜欢我。”   “说的是——”迦叶作思考状,我抓狂,挣开他就走,走了两步听到他柔声道,“可是我就喜欢这样的你。”   我回身,看住他不觉满面笑容,嗔怪着拿手肘撞了他一下,“烦人,早不说。”   迦叶搂住我,道,“现在算账。”   我皱眉看他,他不理,自顾自说道,“以后不许说我不是男人。”   “那不是他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才——”   “嗯?”他哼哼,我闭嘴,腹诽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有当暴君的潜质,居然不容人辩驳。   他又说:“‘我家迦叶’这话很中听,我喜欢,请继续发扬光大。”   我错愕,抬头看他,他正笑得一脸花枝招展,我看他再拿上块手绢左扬扬右甩甩,就赫然是迎春阁里风情万种喊“客官进来玩啊”的美艳女子。   我不满,道,“别没个正经。”   迦叶瞪回我,“还不是跟你学的,近墨者黑。”   我咬牙,忍气吞声。他并不见好就收,道:“你去问问他们,我从前可是这样?”   我又瞪他,他这回乖乖闭嘴,才安静了一会就又死灰复燃,道,“继续刚才那话题。”   “什么话题?”我不记得还有什么话题没结束。   “道歉,你说要给我赔礼道歉。”他又恢复了优雅姿态,神色间俱是温柔。   我疑惑,“好吧,你说要怎么赔礼法?”   “临走前你给尔拓说什么来着。”他低语,凝眸看住我。   我心里一阵激荡,心跳猛然快了好几倍,缓缓语道,“可是‘我回府上亲热去’?”   迦叶深深望住我,眼眸中漆黑深邃,仿佛要将人整个吸进去,心头一阵狂烈的跳跃,我回过神来,退开一步,瞪他,“流氓!”骂人的话脱口而出。   迦叶立时涨红了脸,要过来拉我,我防备地又退后一步,他恼羞成怒,急道,“我,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亲你。”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句不成句。惹得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他犹生气,我收敛了顽颜,凑到他身前,我问,“真的?”   他此刻脸上神情颇为不自在,一张脸犹还白里透着红,只紧闭着嘴巴不想理我。   看他这模样,我忍不住又笑了开来,还未反应过来,他低头吻住了我,不,不是吻,是咬,我吃痛也张嘴咬他,又想不能两败俱伤,只得含糊道:“不许咬人。”   他没回我,动作却已放缓放柔,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了唇上的柔软与微凉,那滋味令人不觉想起薄荷梨花糕,糯软糯软的,香甜中又带着淡淡的凉意,让人在沉醉间还有最后一丝清醒感知这份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迦叶放开了我,望住我的眼睛清澈透亮,绽放着耀眼的光芒。   他笑:“我知道你其实也想……”   我纳闷:“想什么?”   “想亲我。”   “胡,胡说,你胡说八道!”我霎时脸滚烫滚烫的。   “都说了你好色,别强辩,”迦叶见我窘了,他倒开心了,眼睛笑成了月牙,细语道,“可还记得有一回在饮晖那喝酒,我们三个都喝醉了……”   我咬牙回想,恍然,吃惊道:“你你你——”   “正是!”他乐得笑出声来,一把拥过了我,在我耳畔得意说道,“我当时是醒着的……”   啊啊啊,这个不要脸的人,居然装睡,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骂道,“你这个坏蛋!”   “彼此彼此,莫忘了,我们是天生一对绝世良配。”   一时无言,只静静呆在他温暖的怀里,两人的脸上都是再幸福不过的笑容。   回到球场时,正听见雷鸣般的喝彩声,是义父打入了球,我忙跟着大力鼓掌,顺带扬眉挑衅地看迦叶,迦叶笑着无奈摇摇头,拉着我走到了场边。   刚一瞧,我吃惊,球场上一匹汗血宝马正驮着一位女子穿梭在众人间,那是先前在西北苑见过的,七睿的意中人。居然拿汗血宝马来打马球,看样子得宠的很。   我问迦叶,“那女子是谁?”   迦叶顺我视线看去,道,“上官岚,岚姬。”   岚姬?我一下想了起来,是义父最宠的姬妾,也一并想起之前觉得不对的地方了,是了,若是她是他意中人,那么……他岂不是爱着义父的女人?   再看球场,更加笃定了这想法。可不是,上官岚跟七睿是对家,七睿防守别人防的密不透风,唯到了上官岚冲到他跟前的时候,就跟孔夫子搬家一样——尽是输。   我不禁冷笑,心底却又忍不住同情他,所爱之人就在眼前,却是爱而不能宣,每日每夜背负着这种想爱而不敢,想弃却又不能的情感,该是多么痛苦的一桩事,简直生不如死。   正在走神,二殿下下了场,解开护套后就一屁股瘫倒在座位上大喘气,道,“累死了,我不打了,你们谁去?”   “我去。”我早就想玩,这会忙不迭应了。   “你行不行?”迦叶拉住我,担心的。   “你怀疑我的能力?”   迦叶笑,“你小心点。”   我点头,上马进入了场中。   是与义父岚姬一队,原想着一回生二回熟,这等现象却没发生在我身上,这一回战况远比上次激烈的多,好不容易义父传了一回球给我,我自我感觉操纵得良好,却不知怎么被七睿三下两下就勾走了。   岚姬大叹气,冲我嚷道,“你就防守好了,别想着进攻。”   我皱眉,凭什么,骑着汗血宝马就自以为了不起啊,姑奶奶我偏要进攻。   一马当先往木球那去了,三分运气七分技术地居然让我从五殿下手里抢走了球。   岚姬冲我猛喊:“传球传球。”   传就传,我传,不过才不传给她,义父接到球,浅遏七睿左右夹击义父,义父带了一番球,没法,最后只得又将球传了回来,我再次接到球,心想这回再不能将球丢了,便十分专心地用权杖死死控住了球。   一边岚姬又喊:“快传球,传给我,我这边防守空档。”   我看了一眼,确实,只有一个人在防着她,不过我就是不搭理她,本来就不大待见她,又被他们家那位石头人给了好脸色瞧,鬼才传给她。   一看左边有空子可钻,忙策马上前,这时便是看谁速度快,若是被我钻过去了,那这球是非进不可了。带着进球的欲望,我连连鞭抽身下白马,眼看到得球门前,不防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有人一拐子就勾走了球。不带这样丢人的,我一发狠,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逆转了马头,球仗一勾,带过,再用力,球进了。   但是,球进的同时,周围没有欢呼声,是死一般的寂静。我还未来得及惊呼,人已被甩了出去,此前发狠逆转马头时,马儿已吃痛,后我不但没及时调转反而再逆势而为,这第二个“用力”,除了我自己求胜心切未及发现危险,别人都已吓得屏住了呼吸。   身子以雷霆之势被甩出,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身下一紧,浅遏扑身抱住了我。白马受惊,眼看双蹄高起就要击中浅遏,却见七睿一掌拍去,马儿立时轰然倒地。浅遏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两滚,这才退出了危险地带。   迦叶此时冲到了跟前,扶起我,急道,“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摇头,再看向浅遏,他已起步离开。   我追上前,问他,“你没事吧?”   浅遏没理我,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停在原地,看住他的背影,想了想,说,“谢谢你。”   他只一直朝前走,离开了校场。   “怎么了?”迦叶扶住了我。   “没事。”心里一时闷闷的。再看球场,白马犹在口吐鲜血,我叹了一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逞能。又向七睿看去,这亲手击毙白马的人此刻正望着浅遏离去的方向,嘴角是一缕浅浅淡淡若有似无的笑容,似嘲弄又似有几分开心。   这人居然有笑意,还是第一次见他脸上有笑容,可是为什么是这种时候这样的笑?   第九章(上)   第九章   一场事故一出,弄得迦叶紧张万分,只怕我摔着哪里不自知。我回说“哪有那么娇弱的,更何况四殿下护住了我”,他想了一想才放了心,可又看似心情不好,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为了哄他,晚膳即去了清越殿与他一同用膳。   回瀛洲时迦叶一路相送,在岸芷汀兰阁前磨磨蹭蹭不肯离去。彼时天色已不早,倘若是别的殿下请进屋也无妨,只因是他,不好落了人家口舌,不能请进屋去,又怕在门前久留旁人见了笑话,只得催他离去一遍又一遍。   他搂着我,笑得孩子气,“真不想走,想一直陪着你。”   我嗔道:“是我陪你吧。”   他点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趴在我肩头低语道,“给你两个选择,一,尽快搬去我清越殿,二,尽早嫁给我。”   我好气又好笑,如今这情况搬去他清越殿与嫁他还有何区别,何况早前我是亲口回绝了义父的,现下说想搬去清越殿,那不是等于表明了我迫不及待想嫁人么,这种事情我可做不来。我摇头,“不行,我在瀛洲住惯了。”   迦叶皱眉,忖道,“你总不能日后嫁了我还住着瀛洲吧,迟早要搬不如早早过去习惯习惯。”   “去去去,别胡扯,谁说要嫁你了。”   迦叶认真看我一晌,见我不为所动,叹气,“真命苦,就我一个人干着急。”   我一下被他逗笑了,想说什么怕又引出许多话来,那这人只恐到天亮也走不掉了,于是快刀斩乱麻,一边将他往外推,一边嚷,“明天见。”   他回头对我嫣然一笑,“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不好。”我摇头,态度非常坚决,不然这人非没完没了不可,真是看不出来,这家伙居然这般黏人。   “你心肠真硬!”他瞪我,我也瞪他,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他没了气焰,飞快在我脸上凑了一凑,道,“爱上你这铁石心肠的小姐真可怜。”说完人一溜烟就没了。   我无奈笑笑,转身往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当即僵住,有人倚在大门边的石墙上,半身袍子隐在黑暗中。他侧着脸静静看着小径一边,我们静默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缓缓转过头看住了我,声音缓慢而低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说完抬脚走人,擦着我的身子疾步而去。   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我反应过来,转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胡乱言语道,“你来多久了?”   他凝眸看我,眼底尽是伤痛,眼波流转着看了我一遍又一遍,只不言语。这眼神一下子刺到了心里,我一惊,不自觉松了手。   一瞬间,他已走远。看着他脊背僵直的身影,我怎么也移不开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慧慧唤道:“小姐——”   我回神,勉强露了笑意,问道,“殿下什么时候过来的?”慧慧还未回话,脚步刚跨过门槛我又愣住,一桌子的饭菜未动分毫。   慧慧低语道,“殿下一直坐着等小姐回来一起用膳,等了个把时辰没等到,就去了门口等……”   我叹气,心中有如一块大石头压着一般,想了想,对慧慧说道,“你先去睡吧,今晚不用伺候我梳洗了。”   慧慧迟疑,“小姐要做什么?”   “浪费粮食是会遭天谴的。”我对慧慧灿烂一笑,遂拿了盒笼子,选了两个菜装进盒子里,一手提着盒笼子,一手提着灯笼往厨房方向去了。   热好了菜,又装盘往陌上阁走去,路上想着该与杨侍卫如何说,来硬的肯定不行,只好施展我多年混江湖的本身,撒一撒小谎了。却不想杨侍卫并不拦我,见我,负手做了个“里面请”的姿势,我走出两步,摇摇头又回转来,不问明白我今晚有可能夜不能寐。   “你这次怎么不拦我?”   杨侍卫恭敬道,“自上次大小姐来找过殿下后,殿下说以后任由大小姐自由出入,可惜——”他说出“可惜”一词猛然收了声,想是觉得自己多嘴了。   我道:“可惜什么?”   “可惜大小姐自那以后再没来过。”   “哦。”是这样。想着提步准备上去,却听杨侍卫说,“小姐,奴才斗胆有句话想讲。”   “什么奴才不奴才,你有话说就行。”   他点头,认真道,“这地方之所以是禁地,一是因为殿下睡眠浅,经不得别人一点动静,二是他有洁癖,又不喜欢有旁人在。自殿下入主瀛洲殿以来,除了紫涵小姐,大小姐是第一个进来的。我看得出殿下极喜欢小姐,起码是喜欢与小姐呆一起的,前半年因为小姐,殿下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这两月……”他欲言又止,若有所思道,“无论如何,请大小姐以后常来陌上阁走动走动。”   “嗯,我记下了,多谢你。”我脸上笑的尴尬,心里乱成了一团。   之前只想不要饿着他,如今到得门前,倒有些提不起放不下,是提不起脚步放不下盒笼子。愣了一晌,鼓起勇气敲了门,半天没人应,又见屋里黑灯瞎火的,难道人不在?   我推开门走进了屋里,窗户是开着的,初冬时节的夜晚,冷风习习,一路走来本就有些受凉,这会抵着一阵吹,冷得打了个哆嗦。我赶紧奔去将窗关了,关完偏厅又去查看内寝,刚走至水晶帘前,便透着月光瞧见了床榻上赫然是四殿下发呆般躺着。   我也不理他,先将窗户关了再说。   关完窗户,这才惊觉没了月光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忙打了火折子找烛台,一边点火一边问他,“怎么不点灯呢?”   他那里幽幽开口,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我怔了一怔,想起此行目的,道,“听慧慧说你今晚没吃饭,我热了两个菜过来。”   点完蜡烛,才听他冷语道,“我不想吃。”   我走近床榻,看他,“你总不会希望我来动手拉你?”   他坐起身,死死瞪住我。   “好了好了,给我十个豹子胆我也不敢。”我被他瞪的莫名心惊,掩饰着去拉他,连连告饶,嘴快不及深想便说,“你要不吃,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缓和了些。   我一句话说出,看他反应隐隐有些不安,虽说说的也是实情,可是却怕他误会到另一层面上,可眼下却不容解释,只怕又要翻脸。不过往好了想,兴许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也说不定,今日一事,不过是挑战了他权威,他这才不痛快。杨侍卫那些话,自然不假,却说不得是将我拿妹妹一般喜欢着呢,再深一些也就红颜知己。   犹在胡思乱想,浅遏已坐到偏厅圆桌前,将酒菜端出摆在了桌上,道,“你过来陪我喝两杯。”   我纳闷,平日不许我喝酒,今天还真是许多反常。不过有酒喝,也就懒得想那么多了。   两人一行只吃菜吃酒不说话,一壶陈年佳酿立时见底,不过瘾,浅遏又叫杨侍卫提了两坛子酒,并吩咐他睡去。   长夜漫漫,就在我与浅遏的一杯一杯复一杯中,时光悄悄溜走。   醒来时头痛欲裂,我睁眼就瞧见浅遏正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不由慌乱地别开了眼睛,因乍然想起昨夜半醉半醒间他的那一句——马娅,答应我,不要这么早就将自己许人,再等等再等等,或许你会发现我更好。   这一别开头,又反应过来这慌乱太过明显,忙起身下床穿鞋以掩饰。奈何越忙越慌,居然半天没穿上,浅遏笑了笑,接过我手里的鞋给我细致套上。   我一时有些呆,他那样的男子,居然居然会动手为我穿鞋,要是传出去,十个怕有十个要说四殿下疯了。可不是,从来只见奴才为主子穿,女人为男人穿,哪有哪有……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见他要为我穿第二只,忙一把夺了,一边穿鞋一边讪讪道,“昨夜,昨夜是你抱我上的床?”   他点头。   我看他右半边脸上有印迹,想是趴在床梁上太久所致,吃惊道,“你就在这床边趴着睡了一宿?”   他又点头。   他只点头不说话,我被他弄得手足无措,一时觉得口渴,忙起身倒了一杯茶来喝,一小杯一小杯的不解渴,又性急,索性拎着茶壶往嘴里灌。喝着喝着见他凝神看我,一下子想起大半年前教的那些规矩礼仪,惊得一口茶喷出,忙用衣袖擦了脸,道,“那个那个,刚才一时口渴才顾不得礼仪。”   他愣了一愣,过半天忽然道,“或许我错了。”   “错了?”我不解,什么错了?   他却沉默不语。   我想起天色不早,怕慧慧早起不见人惊慌,也不敢多逗留,忙告了退。走出浅遏卧房,才到楼梯口就见紫涵姐姐迎面而来,我一惊想起这一楼另一边也有下处,忙往另一头去了。弓腰弯背着小步快走,下了楼梯才松口气,心想幸而眼尖,不然今天非打个照面不可,虽说在此处过夜这事多半瞒紫涵姐姐不住,但万一四殿下良心发现替我瞒着了呢。   一边察看楼上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喘一声地走路,就听见身后有人假咳一声,我立时吓一跳,回过身去才发现是杨侍卫。   “马——”他张嘴刚做了“马”字口型,我立时扑过去捂住了他嘴,我朝他做“嘘”的动作,小声道,“你对天发誓,对谁也不许说见过我。”   杨侍卫点头,低声打包票,“我对天发誓。”   我朝他甜甜一笑,立刻火速消失在他眼前。   回岸芷汀兰又如做贼一般,刚脱下衣服躺好,慧慧就来敲门,我这才装模作样地起床。慧慧为我梳洗更衣,梳头时我竟不知不觉眯眼想睡觉,昨夜闹得太晚,一大早又受惊累得半死半活,这一会不免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又想起浅遏那一句话来,心头不由猛跳,心想昨夜他说这话时,我究竟是如何作答的,可惜任我想破了头也记不起来。   更换完衣裳,我正打算寻个地方补眠,就见慧慧来寻我,道,“紫涵小姐过来了。”听见这话,一受惊整个人立时完全醒了,强颜欢笑着迎了出去,察言观色道,“紫涵姐姐怎么来了?”   紫涵命身后侍女将东西送上,是两个熟悉的盒笼子,从里面拿出了好几样小菜,一边摆一边说,“殿下说你身体不适,让做了这几样小菜就着白粥吃。”   我狐疑地看她,见她脸色正常复又放下心来,笑道:“小娅谢过殿下。”   紫涵姐姐嗔了我一眼,软语道,“可别光嘴巴说谢,要记在心里。”又说还有事,领着人就要走,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来,嘱咐道,“明儿泥菩萨就到了,今明两日戒荤。”   我只奇怪,他来他的,怎么就要戒荤呢。不过无论如何泥菩萨也算我正义之士中德高望重之人,戒荤就戒荤了吧,所幸只有两日,我忍。   第九章(下)   【下】   第二日泥菩萨风尘仆仆到了,据闻因大限将至,他一刻也不曾耽搁,在摩诃宫主殿用过膳,只休息了几个时辰便有了动作。不过这动作是召见我,我暗奇,他到了不着急召见七大殿下反而先见我,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一派死寂,是不曾见过的肃穆,我一脚跨过殿门高高的门槛,心即立了起来,顿时收了平日嘻嘻哈哈的野丫头做派,朝义父施礼,恭敬道,“孩儿见过义父。”义父微笑着点头看我,对身旁那身形佝偻衣着朴素的老人指了一指,道,“这是泥菩萨。”我又施礼,“马娅见过泥菩萨,泥菩萨安好。”   泥菩萨不做声,静静地在我脸上细瞧,他瞧我我也不闪躲,静静瞧回去,心想才不要吃亏。这老人却仿若不知,只深陷在自己的世界中。我看他一脸皱纹,面容不知是因生活疾苦还是这一趟风雨不改的赶路,显得憔悴之极,全无半点世外高人的风采,倒真正有将至大限的意思。唯独那一双眼睛,不若一般常人的人老珠黄,那眼睛犹是清澈乌黑,闪着精光。   泥菩萨看了一晌,又自顾自来拉我手,我一惊不大情愿,义父笑着示意无妨,我即乖乖给他拉住。他将我右手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再摊开掌心仔细研究,先前他瞧我脸上我还有些疑惑,这一会是真正明白了,原是在相面、相手相。   这一明白过来,心里不免好笑,他这样的世外高人倒千里迢迢相面来了,若是果真专程来看面相那就真是闹笑话了。这看相虽不是马家擅长的,但因其简单,也自晓其中几分,哪需泥菩萨来这一趟呢,小时便缠着阿娘给看过一回手相,阿娘扫了两眼,握住我右手是讲故事的缓慢语调,“乾宫饱满人纹明朗深长本是吉兆,奈何天纹在中指下方中断又及艮宫凉薄,则吉中带凶,这地纹倒是长及手腕处又叉支不多,坏的是硬生生断成两截……小娅,你命里二十四五有一大劫,若是过去了则长命百岁,若是过不去,这辈子也算完了……”阿娘一席话听的我半知半解,还未及细想又听她低喃,“我们马氏子弟又岂是信命的人,日后端的什么造化,哪能由老天说什么就是什么呢,小娅切记,命由天定,运由己生……”   但见泥菩萨神色凝重,暗暗觉得不应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我只将一切想法存心底,静待他下文。   泥菩萨看了大半天,朝义父点头,又像自言自语,“那地方,那生辰八字……越王果然不曾找错人。”越王是义父承袭的封号,我也是新近才知,义父姓李名怀瑾,乃前朝皇族李氏支系的五代孙。李氏皇族尽灭,独义父祖上因其“大义灭亲”有功,受封越王,后其祖父不愿涉及朝中事务,带部将跨河越山僻居凤凰山,又及义父父王手上招兵买马声威日渐壮大,反观朝廷一日不如一日,内里昏庸外方腐败,木错这等岛国不愿再为附属国,朝廷也只得借助摩诃宫势力前往谈判。   不再多想,见义父唤我,遂走上前。   泥菩萨拿出一个若菜盘大小的圆盒,盒子像是铜制,他将圆盒放在台上,不知是念了诀还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圆盒一刹那间竟绽放出光芒来。这一看才知内里大有文章,圆盒外围脱离,第二层如花瓣绽放开来,最中间那一层缓缓升起,这一下看得更是分明,圆盒分作三层,最外层是铜制,这内两层却是水晶般晶莹剔透,不晓得是什么做的,那外两层分别散发出金光紫光来,这最中间一层却无光。   泥菩萨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小刀,他捉住我右手就要有所动作,我纳闷看向义父,义父宽慰道,“莫慌,要取你一些血用。”   话才说完,泥菩萨一刀将我臂上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如注滴入圆盒中间,足滴了有小半碗血那么多,我看得又是心惊又是心疼。   义父将早就备好的药膏为我抹上,又在我臂上系了一条帕子,交代了两句“莫沾水”之类的话,即让我回去了,走到门口我不经意回望了一眼,那圆盒的第三层亦渐渐放出光来。   出了主殿,慧慧急急奔来扶我,慌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笑:“我能有什么事。”想了一想,叹道,“不过要补血,大大的补血,莫名其妙要我那么多血。”   又走了一段路,正撞见一群殿下迎面而来,这一群人中之龙个个神光异彩,行在最前面的是剑胆琴心的七殿下,其后是风流不羁的大殿下,清华朗润的五殿下……看这样一群人缓步而来,三三两两时而笑谈一两句的情景,实在是大饱了眼福。   到得人前,我朝他们施了礼,七殿下打头去了,四殿下拉住我,对在一旁等他的大殿下和五殿下讲,“你们先去,我有些话要跟马娅说。”   大殿下立时暧昧冲我一笑,仿佛我与四殿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得不甘心地回瞪了大殿下一眼,五殿下见状微笑,轻语道,“别理他。”说完将大殿下拖走了。   这边浅遏目光炯炯地盯住我,看的我浑身不自在,我忙问,“有什么事?”   说这话时,迦叶正从一旁走过,看我与浅遏在说话,也没理我,直到浅遏将放在腰间的一枚翡翠珠花拿出,递在我面前,柔语道,“你前夜将这个落在我床上了。”语声不大,却叫就在身前的迦叶听得一清二楚,迦叶立时脊背一僵,回转身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浅遏手中的珠花又看了看我。   我顿时慌了,顾不得浅遏就将迦叶拉住,我急道,“你听我说。”   迦叶静静望住我,笑容惨淡,“你前夜在老四那里呆了一宿?”   我点头,事实是如此,一时只觉百口莫辩,忙道,“我是在他那里过了一夜,但是——”   “等晚上再说,现在主上找我们找的急。”他打断我,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平日甚是优雅从容的他,此时的步伐却是带着几分怒气几分慌乱。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   慧慧见我这样,劝道,“小姐,没事的,六殿下是个明事理的人,稍后说清楚就好了。”   我心里只觉难受异常,也有些气愤,只因我在迦叶眼里原是这般不可信任,可站在他的立场一想又觉得他的反应也是正常,想必哪个男人听了这话都免不得生气,更何况那日还是他将我送回,又在我催促下才离去,他想来是自己前脚走我后脚就去了老四那里,哪里又知道这其中另有些缘由。   想了一番,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也是究竟不知迦叶是个什么反应,我在偏殿走廊坐下,对慧慧说道,“你先回去,我要在这里等迦叶。”   慧慧不肯,说,“那我陪你一起等。”   她性子有时也犟,我不愿多说什么,随她。   等了有两盏茶的功夫,忽见主殿屋宇上空光芒四射,一圈白光直冲云霄,彼时天色黑的早,那时是黄昏时分,那光芒却有及烈日阳光般刺得人睁不开眼。这夺目光芒足足耀眼了有一刻钟才渐渐弱下去,弱了五分的样子,这时人才可仰视。   光芒渐弱的过程中,有字样在其中缓慢显示出来,虽不算十分清楚,可依旧能分辨出是怎样一句话。   慧慧大惊,不由一字一句念道,“凤凰垂翼分阴阳,天马出群定乾坤。”念了又念,转头问我,“这,什么意思?”   我凝眸仔细瞧住这一句话,想来是卦象,可又不曾见过,只得摇摇头。   眼下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平时满满的好奇心今日却不发作,只想这占卦完了,迦叶也该出来了。   又等了大半会,有脚步声传来,远远就看见二殿下三殿下缓步而来,各人脸上均是一派凝重,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若有所思。他们看见我,不由都愣了一愣。   二殿下一晌叹气,皱眉道,“我才知原来你——”这话断然被三殿下喝止,二殿下咬咬唇,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纳闷不见迦叶人影,问他,“迦叶人呢?”看了半天,后边也不见他人。   “你在等老六?”这话是五殿下问的。   我点头。   五殿下道,“他跟老四老七都还留在殿里,主上还有几句话吩咐,大概也快出来了。”   我不由向主殿方向看去,目光掠过殿宇上空,那光芒已微弱到不可见。   “你都看见了?”大殿下顺着我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   “嗯,看见了,不过不知是什么意思。”   大殿下听闻深深看了我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离开。他背影看来有些疲惫模样,平日甚是神采飞扬的一个人,却不想也有这样时候。   夕阳落尽,只剩余晖,天空的尽头披散着一些斑驳的华彩。   七睿大踏步走了过来,他老远已看见我,这时直直走到了我面前,目光如炬。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正想说些什么,他伸手将我颈脖间绳子掏了出来,下面是义父送的玉饰吊坠。他盯着玉饰瞧了一瞧,问,“这是主上送你的?”   我点头。   “那要收好了。”七睿放了坠子,对我淡淡一笑,而后快步离开。   我只觉奇怪,不知今日这占卦到底如何,怎惹得七大殿下个个不太正常,也没心思多想,翘首以盼迦叶身影。   浅遏走来时看见我也是愣了一愣,问,“怎么还在?”   “在等迦叶。”我的声音闷闷的,不是很想搭理他,可那件事他也不算有错,但若真说没错我心里对他又有些意见,是以言语间爱理不理。   浅遏却不介意,说,“老六往南苑方向去了。”   我一呆,心里凉了一片。摩诃宫八大殿,主殿群在中间,七大殿错层环式,主殿往各殿去有两个路径,一是我身处的这边再就是南苑,可南苑那边地势陡峭多年来道路基本算是荒废。迦叶看样子是故意躲着我避而不见了。   罢罢罢,他若真是那般不信我,我也无话可说,遂提步回了岸芷汀兰。   一夜无眠,第二日仍是坐立难安。   迦叶不曾来找,意料之中的事,昨天都故意避开今日又怎会主动来寻,可我仍是希望他经一夜就想明白了,又或者消了气。   我躺在贵妃塌上,闷闷不乐的。慧慧拿了床毛毯给我盖上,关切道,“天这么冷,月台又是风口,进屋吧。”   “让我就在这躺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慧慧无奈看了我一眼,掀开珠帘退到了屋里,刚出去就又掀开帘子进来了,道,“我看你是静了一天了吧。”   我纳闷转头,是紫涵,遂坐起身问她,“姐姐怎么来了,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紫涵笑语,顿了一顿,说,“我听说了你跟六殿下的事,两个人闹别扭实属正常,他不来哄你你难道不会过去哄他吗?”   我皱眉,“平日你总说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矜持,今天怎么?”   紫涵打断我,“你呀,依你平日的行事风格现在来说女儿家的矜持是不是晚了些,再说为着你一个人让家里这一大帮子也跟着安生不得,说不过去吧?”   我立时扫了慧慧一眼,就知道是她嘴快跟紫涵漏的风。   紫涵见我眼色,笑道,“你别怪她,她也是关心你。也是你这岸芷汀兰上下心齐,你这里无精打采他们那里就禁不住唉声叹气。”她将我从榻上拖起,柔声劝,“快去一趟清越宫,只怕你们两个是互相在等着对方上门,别赌气,这次虽说不得是你的错,但要他不生气也着实太为难他了。”   我点了点头,此前犹豫不决的念头终于被紫涵三两句话给定了心。   外面确实冷,虽然还没下雪,可草木青石上皆有薄霜,到清越宫外殿殿门口时,我头发上已带了一层水汽。   我抬脚要进,被殿门口两侍卫拦住了。   “殿下有令,今日谁也不许入清越殿。”   我挑眉,“我既然来了,一定不会就这样回去,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要是认得就赶紧让开。”   两侍卫相互看了一眼,脸上神色显得为难之极,其中一个吞吞吐吐道,“我们认得马娅小姐,不仅知道你是少主也知道你跟殿下交情很好,可是……可是,殿下今天下的是死命令,若是违令按军法处置。”   我立在原地思索,实在有些摸不透迦叶的心思。   侍卫说完一席话,见我犯愁,一个低头快速说道,“小的斗胆给出个主意,这样既不为难我们也能顺了少主的意愿。”   我抬眼,问他,“是什么?”   “那边有棵大树,借着大树可轻松翻墙入殿。”他指着外殿西北面,言语间颇为谨慎小心,大概是怕得罪我。我只哭笑不得,居然知道我轻功不济须得借助外力起势。   静了会儿,我点了头,往西北面去了。   外墙高一丈有余,幸好有树,不然我还真进不去。入殿后就自由了,如入无人之境。   推门进迦叶房间时,听得里面有人含糊说话:“出去,别来烦我——”   见屋内情况我暗暗皱眉,偏厅圆桌上残羹冷炙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屋内窗户紧闭,不见阳光。   分帘步入内寝,没走两步一脚踢上了酒坛子,睡在床榻上的迦叶立时起了反应,不过没醒,只是哼哼嘟哝了两句,有些不爽快。   我走近将他身边的酒坛子拿下了床,见床上一块地方像是因酒水洒出弄湿了,又拿过毯子先暂时垫着。做完这些动作,我在床侧坐下静静看他。   他睡得有些沉,偶尔还说些醉话,软弱的悲痛的,断断续续有时听来竟像小孩子哭闹,他呢喃,“我不信……你骗我……你是骗我的……我不信……”反反复复这样两句话,听得人很不是滋味。   我望住他不觉湿了眼眶,怎会这样,我难道那样不值得信任么?我平日行事作风确实大大咧咧,再说重些也算是有几分“放荡不羁”,可,可我虽然与几位殿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却无论怎样也不是那种会做出格之事的人呀。为何他如此不信任我,究竟为何?   坐在一边发呆半晌,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有几分后悔不曾如紫涵姐姐那般仪态端庄,可一想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又想他对我信任度这般低,难道是因我出身?是因阿娘的关系,还是因我在烟花柳巷里呆过几年?或许是因我平日与几位殿下亲近了些,有时玩闹起来失了分寸的缘故,但那些都是未去剑阁前的事情呀,难道对我疑心到了这地步?大概是几样算作一起,他便不痛快了……胡思乱想着,竟不由自卑起来,内心深处,对他,是自觉配不上的吧。   “小娅……”迦叶压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应了一声,探头看他,他却不是醒了,仍是醉话,只是身子往里移了移。我看他脸色红的不太正常,又及眉头深锁,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心念一动,忙伸手摸他额头。呀,好烫,不免吃了一惊。   “怎么生着病还喝酒呢……”叹了一口气,唤侍女去煎解酒汤,再请五殿下来一趟清越宫,又想起这人下的命令,只好写了张条子命人交给殿门侍卫,云“一切后果由我承担”种种。   一泓来时迦叶刚喝了解酒汤,人还未醒。   一泓见了屋内情况也是皱眉,立时将窗户开了一半,为求换气。冷风刮进一阵,榻上的人不自觉将被子抓紧了些。我看了看他,对一泓说道,“他可能患了风寒,开窗好么?”   “我先看看。”一泓在榻边坐下,替迦叶诊脉,一晌后去到案边写字,边写边对我说,“他这是郁结于心,心脾积热伤神动火所致。”写完将药方递给小厮去药堂抓药,看着迦叶不由一叹,“吃药只能治标,他这是心病,还需他自己想通了。”   我点头,送一泓出去。一泓临出门看了看迦叶又看了看我,苦笑着喃喃,“最伤心莫过于感情……”又看住我一晌,眉宇间有些迟疑,“小娅……若是可以,莫轻易放下全部感情,我只怕你往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在门口立定,看了一眼迦叶,未答。望着一泓远去的背影,不由想,感情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么?如果可以,那恐怕天下便不会有如此多痴男怨女了。   一泓走后约莫过了一刻钟,迦叶醒了过来。   我在窗口站立,背对着他,只听他问,“什么时候了?”声音显得很是疲惫。   “大概是酉时初了。”   “你吃过饭了吗?”他起身下床,我听见动静,想了一想终是不能袖手旁观,转身上前替他整理衣裳。他握住我手,看住我道,“你去前厅等着,我换身衣服就出来同你一起用膳。”   不知他在房里摸索什么,等菜上齐了好一会他才出来,身上是新换的一身浅蓝色华服,白色玉带束腰,蓝宝石发绳系发。见我看他,他视线也对住了我,眼神清澈如湖水平静如镜,他对我温柔一笑,这笑容很淡,进不去眼里。   此时的他,除了脸色稍显病态,其余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反而那一身的风华气度叫人觉得他是再健康不过了。   我怔了一怔,回了神,暗暗笑自己百看仍然“惊艳”。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过去,虽然沉默,气氛却很好,他时不时为我夹菜,与我碰杯,间或对我一笑,又拿再温柔不过的目光看住我。除了不曾有耍贫斗嘴,一切如往常,更比往常温馨许多。仿佛前日那事没有发生过。   饭后他送我回瀛洲,我想他在病中便拒绝,但他坚持,第一次发觉他的温柔也有水一般的韧性。   路上我几次想开口解释与浅遏那一桩事,都被他左顾而言他化为无形,我想他大概不愿再提起,是假装没有发生过还是努力忘记?一路又是相顾无言,临到岸芷汀兰阁门前,他站定,深深看住我唤了一声:“小娅……”   我抬眼看他,在他脸上见到了今日不曾见过的忧郁。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深吸口气的小动作,轻语道,“小娅……接下来……我们先不要见面了,我想冷静冷静,有些事情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   我睁大眼睛看他,听到这些话,实在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置信,我怒道,“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时间想清楚?”   迦叶看我,沉默。   好,他不说我替他说。“就因为在浅遏那里过了一宿,你就给我定了死罪?之前我也曾跟你一起喝酒醉在饮晖那里,不也什么都没发生?”说完这话,我心里一凛,想起我差点就吻了他的那一桩。果然迦叶也正看我,眉宇间神色复杂。   我颓然:“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四殿下?”   “我就是更信不过浅遏……我不信你,也不信浅遏,我……我谁都不信……”他语声怅然,几许无奈几许悲哀。   我心里一时沉重莫名,拉过他要他直视我,想起紫涵姐姐劝我的那一番话,我无奈道,“好,就算这次是我错。我给你,也给我们彼此三天时间,我希望……三天后,你可以想明白,从今而后可以做到对我无条件地信任。”   他摇头,“不,可能两三月,可能半年,可能两三年……总之,总之……”他苦笑着挣开我,“哎……你别理我……”   我望住他背影,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他的那些话,心里隐隐作痛。他是谁,他究竟是谁?看了他许久,终究悲愤难以自持,我紧紧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转身疾步跑进了大门里。   那一夜,又是夜不能寐。我静静躺在月台上的贵妃榻中,四野阒然,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夜幕黑的深不可测,远的近的座座宫殿都深深陷在黑暗里,我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只觉自己的那颗心也跟着陷进了无止境的黑暗中。   不知几时,听见慧慧在哭,忍不住问她,她却只是看我什么也不说。   我笑,“你敢情是在为我哭?”   慧慧抹了眼泪,语带哭腔,“小姐,进屋去吧,会冻死的。”   我大笑,难道以为我想寻短剑?我马娅不会这样没出息。我依言回了房间,一来不想慧慧担心,二来……我也不要他误会,以为我没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我好好的,全然好好的。   第十章(上)   第十章   一夜醒来,外面的世界大变了个样,整个摩诃宫都笼罩在一片雪色下,大雪仍在洋洋洒洒地下,不依不饶的。   慧慧递了一杯热茶给我,看住外面雪景咂舌,“今年这雪来得可真晚呀,往常九月多就落雪了,今年却推迟到了十一月月末。”   我不由叹:“是来的晚呀,说来就来了……”   慧慧转身看我,嘟囔:“小姐……”语调有些担心。   我朝她嗔怪着笑了笑,“我没事,你别瞎担心。”   她依旧拿一双乌云密布的眼瞅我,我看着心烦,进屋系上狐裘披风,对慧慧交代:“我出去走走。”不等慧慧说话,人已抬步走远,走出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慧慧疾呼,“下着雪呢……小姐,等等我陪你去……小姐,打伞呀打伞!”   我无奈摇摇头,这丫头,倒比阿娘还像生我的。   出瀛洲沿着小路往外随意走,这边七大殿的府邸是环成了一个圈,虽然不在一层上,可依着路走总能走到另一家府邸去。   脚步是无意识的,心却有想法,硬生生在近了清越范围才拐往另一条小径。   凤凰山下了一夜的雪,一直未停,此时路上的雪已经积了不少,一步下去就是深深的一个脚印子。天地空旷不闻人声,连飞禽走兽也不见一点踪迹,我心里却觉得惬意,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认真地一步一步踩去,听鞋底将积雪踩实的沙沙声。   正走着不妨撞上一棵树,轻轻碰了一下,满树的雪落下盖了我一身,我刚要伸手去掸,身后有人一下一下在拍我肩头的落雪。这猛然出现的人,骇的我不轻,一转身拿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他。   是七睿。我喘着粗气抱怨:“你怎么在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差点被你吓死知不知道。”   七睿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恐怕是你太专注的缘故,不然也不会撞上树了。”   我无话可说,也没心思抬扛,转身就走,却被七睿拉住,他伸手将狐裘的帽子给我盖上,道:“懒得打伞也罢了,怎么连帽子也不知道顺手戴上。”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谢谢。”   他也不在意,静静地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也不靠近。   走了大半会,我有些不耐烦,原本一个人走着好好的,他一来立时打乱了我宁静致远的心境,我回身没好气问:“你要跟我到几时?”   “去我那坐坐吧。”这话的语气稀松平淡的可以,全然没有邀请的一点温度。   我怔了一怔,原本以为他会说“这条路又不是你家的”或者“我爱跟到几时就跟到几时”,却忘了前者是尔拓,后者是饮晖,都不是七睿。   若是几天前我一定不会去巫都府邸,可是现在他这种不冷不热的样子,倒让我觉得格外舒坦——没有负担,很自在。   走到一座高高的石门前远远就看见湖畔一座五层楼阁顶部的正中间挂着“巫都”两个鎏金大红字体,看着有些奇怪。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是巫都?”七殿府邸的名称属他这里的最怪。   他挑眉,“怎么,觉得奇怪?”   我反问:“不奇怪?”   “饮晖的府邸取名‘广寒’,你不觉得‘广寒’奇怪,为什么又要对‘巫都’奇怪?”   “广寒想来是他自恋的毛病,自诩为美貌堪比嫦娥……”我勾起嘴角看向他,“你是什么,难道是巫师?”   “是巫师的儿子也不一定……”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终是没笑起来。“我是义父的人从锦云巫都捡来的,锦云听过没?南楚巫术之乡。”   “你也是孤儿?”我愣了一愣,想到迦叶提起自己是孤儿时的样子,不由向七睿看去,七睿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摩诃宫孤儿无数,主上当年收了不少孤儿,这些年也是一样。”   顺着楼梯,我们往高处走去,走到五楼,只听他吩咐侍卫:“弄两盆火炭上来。”   进了花厅,脱去外套,他倒了一杯热茶给我,接着说道,“除了饮晖与留戟,我们几个都是捡来的。饮晖是被他父王当作人质送来,留戟是自己找上门。”   不由又想起迦叶说的那些有的没的。我问:“听说你们那一批在术阁斗兵习练的人里,你是最厉害的?”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话是说的谦虚,脸上神情却是不置可否,七睿拿清隽的眸子瞧我,“当年摩诃宫挑了一些骨骼清奇的小子出来训练,老天有幸让我也在其中,就只是不想辜负了老天的美意。”   我撇撇嘴,不以为意,“我看你可不像是会把老天当一回事的人。”   七睿听闻愣了一愣,回过神眯着眼望住我笑,上下打量我,“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了?”   “也不尽然,不是还有上官岚——”我咬牙,真想赏自己一巴掌,嘴又快了。   他脸上一瞬间从春风和煦转到了天寒地冻,一双眼如利刃般剜过来,他冷笑,“你倒是知道的不少,我倒是小瞧了你。”   我不知如何收场,想找个借口逃离,正巧有侍卫敲门,在门外高声喊:“殿下,军务,八百里加急送到。”   “我去去就来,你在这等我。”他收了视线,从花厅退出。   他走我立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是有惊无险,刚才那眼神真吓人,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   闲在花厅无聊,我往别的房间走动,路过书房从门缝隐隐约约瞧见七睿在里头奋笔疾书,不知是怎样的军机大事。提不起兴致,又转了两间房间,无意中走进一间,架上挂着七睿的几件衣服,墙上有一张大大的地图,另一边的白墙悬着一个女人的画像。   我站定,看了半晌,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七睿……真正胆大包天,居然将上官岚的画像明目张胆挂在房内,虽说义父不会来此,可万一传到义父耳朵里……   犹还出神,背后猛然响起七睿隐含怒意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我吓了一跳,见他一脸寒意,心想横竖是个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直压着我,便扬眉挑衅地回看他,冷语,“怎么?有胆子做还怕让人知道啊?”   “你——”   我一哆嗦闭上了眼,其实我怕死怕的要命,平日不过打肿脸充胖子习惯了。眼见他一抬手就是一掌劈来,却半天不见落下,想象中腮帮子火辣辣的疼并未出现,我慢慢睁开一丝缝偷觑他,只见他大掌霍然从半空中撤了回去,眼睛眯成一条线满是恨意地盯我。   “怎、怎么,想想想打我?”我假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想起我的身份了吧,我可不是你屋里能够随便动手的侍女。”   他仍旧死死看住我,看了大半会忽然笑开了,薄唇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眼眸中有一种能扰乱军心的气息。这军心不是别的,便是之前还气势高昂的我一瞬间方寸大乱,我暗暗咬牙,果然是奸雄。   我不甘心,朝他吼:“别笑了,难看死了。”   他怔住,一刹那间即敛去了笑容,转身走到月台,望住远处不说话。   我纳闷,难道这家伙也跟饮晖一样,十分忌讳人家说他难看?顺他视线看去,那是义父的西北苑,上官岚的凤轩殿。再看左边,心不禁一抽,那是清越的地盘。我忘了,清越过来即是巫都,在巫都,自然是能看到清越的。   可是,再努力,再努力再努力也看不到我想看的那个人。   眼前人负手站立面无表情,只是放纵地任由视线纠结在主殿。哎,何苦呢。这话想对他说也想对自己说。终于,内心的欲望战胜一切,我贪婪地望住清越,哪怕不见其人,知道他是在里面也是好的。七睿他,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外袍替我披上。是七睿,他正仔细将领口系结。   想起平素迦叶的体贴,我不由凄凉一笑:“你今天怎么对我这样好?”   “我可怜你。”   “可怜我?”   他皱眉,“别笑了,你笑的也很难看。”   我瘪瘪嘴,“你这人报复心可真重。”说完不去理他,看了西北苑一眼又不自觉嘟囔道,“可怜我?恐怕要先可怜你自己。”   七睿看我,笑了一笑,“你还真是得理不饶人。”说着拉我出去,“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们俩个同病相怜的人去喝一杯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也不知道是谁先看的。”我朝他撅嘴,翻白眼。他瞟了我一眼,懒得搭理。   桌上两三个小菜,酒是上等的花雕,入口甘醇下腹辛辣,倒是真的很暖身子。   我举杯,对住他笑:“是酒入愁肠愁更愁还是一醉解千愁?”   七睿只是看住我,什么话也没有。   我独自喝下三杯,想起之前俩人在月台的傻样子不由嘴角上扬,“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小酌一口,眼睛都没抬一下,问:“谁?”   “我阿娘……”   七睿不解。   “从我有记忆以来,阿娘就是冷冷的,也温柔,可是那温柔就是没有温度,好似什么事都无所谓……你身上有一种感觉跟阿娘很相近,就是在想一个人的时候,不大会形容,可是真的很像。”   一说起阿娘,心里复杂万分,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酒气有些上头,我闭眼静了一会,猛然睁开眼瞧见七睿凝神正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好看么?”我笑。   七睿拿起酒杯在嘴边饮了一小口,他点头,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   我转了头,趴在桌上喃喃:“你看我就知道我阿娘生的有多美,不是我吹牛,阿娘真是美极了,我整天吊儿郎当的连阿娘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又转头趴向另一面,望住他,“你信么?”   七睿点头。   我又自顾自接着说话:“……我见过不少富贾名绅想娶阿娘,可是阿娘不愿意……有一年是个名士,长的很好看人也好,对我特别好,我可喜欢他,可是阿娘就是不愿意。那会我哭着闹着要阿娘跟他在一起,阿娘说她没办法,她心里有个人……她说我长大以后就会懂她……”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尽。   “我现在知道自己……长大了……”   ……   不知怎么的见了周公,迷迷糊糊中觉到有人抱起我,应该是七睿,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记忆中好像在哪里闻过。   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摇头,“我不回去……”反正他也不信我。   “那我派人去瀛洲知会一声。”他将我放到了床上,要走,被我拉住。   “别走……等我睡着了再走……”   他无奈叹了一叹,坐在床边看我。   像阿娘一样的看我,人在这里,心却不在。   第十章(下)   【下】   木错军情有变,收到加急书信当夜,七睿即向义父禀明情况,义父当下决定让四殿下五殿下七殿下一同前去木错。去木错的人里,也包括我。这次义父并未询问我意思,却正合我意。既然迦叶不愿见我,我便遂他愿。   只用了一天时间打点行装,第二日即启程,一行人浩浩荡荡。   路上三五日,越近木错,周边所见越是破败,一路兵荒马乱,到处都是乞儿流浪汉。脚下马蹄声“得得得”作响,此时慢行,打算在前方扎营休息一夜再前进。   走到河边的时候,忽然扑出一个人来,抱住我白马的脚,白马受惊一脚将人踢翻在地。我愕然,不顾身后人阻止,跳下了马。   那人捂着肚子摊在地上。   “你没事吧?”我问他。   “小姐行行好,赏我点吃的,我快饿死了。“他有气无力的,人也瘦成了皮包骨,我想他所说不假,忙拿出背上行囊里的三个饼给他。   那人刚要接就被七睿一把夺了,七睿二话不说跳上马打马前行。   我一时傻了,这算什么意思。   一泓喊我,叫我上马,我想了想,对那人说,“我们今夜在那边扎营,你晚上来找我,我给你弄些吃的。”刚走两步又回头对他补了一句,“对了,我叫马娅。”   骑上马我去追七睿。   “你什么意思?”   他却不理我,摆手示意下马。   晚上我在营地转悠,没看见那人来寻,第三遍走到营地门口时,有个年纪见长的侍卫来找,说,“那人七殿下已经将他安顿了,收在军中。”   我点头,有点糊涂。   不等我问,侍卫亲切笑道,“小姐真是好心,只是若不是七殿下,小姐今儿就怕好心要做坏事了。”   “这话怎么说?”   “那饿极了的人,可不能吃干粮,得喝些稀粥汤类的……以前不知道,初时七殿下也好心赏过馒头,一肚吃下给撑死了。”   我目瞪口呆。   侍卫摇摇头,语气无奈,“这岁月也不是能救济的过来的,早前六殿下发过一回善心,不忍见老百姓挨饿,拿了一些军饷救济,结果差点害那一仗败了……后来是七殿下见不能硬碰硬,先独闯军营斩了对方守将,坏了人家军心,这一战才算险胜,不然后来几个兵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打胜仗。”   “多亏了七殿下啊……你不晓得,敌方守将也是勇夫啊,那城里又是兵防重重,七殿下回来的时候可是满身的血,不容易哩。”   “他也会受伤?”我听过这一回战事,可是不知道是这样被迫无奈的情况,也不知道他回来是满身血,在摩诃宫的传闻中,七睿不像凡人,像无所不能的神。   侍卫啧了一声,皱眉道:“这话说的,谁不会受伤啊,是人都会受伤。”   我脸上讪讪,那侍卫想起事来,恭敬道,“小人还得去回复七殿下,告退了。”   “谢谢你啊。”我嘟囔了一句。   侍卫高兴道,“小姐别误会七殿下就行。”   一夜过后又是马不停蹄地赶路,再急行军两日归了大本营。   一进军营,七睿扔了一套男装给我,吩咐道:“在军营期间,你穿这个。”   我接过衣服,上衣是褐色连襟短袄,下身是黑色棉裤,还有护腿的束带。看了一番,不禁问道:“为什么?”   “就你一个女儿家混在军营里,像什么样子,若再整天打扮的花里胡哨,你名誉事小,坏我军心事大。”   我皱眉:“我哪里整天打扮的花里胡哨了?”又一想,“我又怎么坏军心了?我有那么大本事吗?”说这话时,七睿已经走了出去。另有人挑帘进帐,是一泓,后面跟着浅遏。   一泓想是听见了我说的话,笑道:“你怎么没有,这里可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郎。”   一句话把我脸说得发烧,不想七睿是这个意思,真是!   我嘟囔:“既然这样,义父干嘛叫我跟着来?”   “你整日呆在凤凰山上难道不闷?”   “我——”无话可说,我坐回凳子上,瞧见浅遏低头抿嘴笑着,不由觉得讨厌的很,即没好气嚷道:“你们来干嘛?”   “给你这个。”浅遏将一块军牌扣在桌上,道,“从今天起你便是军中大夫,协助一泓。”   大夫?“我什么也不会啊?”   “我会教你,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就行。”一泓应声。   “那这大夫是官吗?”   浅遏若有所思道:“算……是。”   “这官大不大?管的人多吗?”   “除一泓外,军医部的人都归你管。”   “哦,那还不错,”我满足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下任务,我会好好干的。”   我朝一泓眨眨眼,一泓无奈一笑。   结果第二天才知道被浅遏骗了,军医部一共只有三个人,一泓,我,还有小周,小周就是前些日在路上接济来的饥民。这军医部是新近编制的,一泓不在的时候,军中主张自救,伤的轻些的都自己拿草药敷,穷人家出身的一般都懂些土方,认得一些草药,所以能治轻伤;若是伤重了,就是等死。   闲了没几日,军中出兵打仗归来,伤患一堆,军医部三人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救治伤兵的同时,也道听途说这次的战事。   木错岛地处莫里国东南,与中原隔海相望,莫里国又与中原接壤。早期攻打木错岛时,有美人在旁进谗言,所以圣上不曾对摩诃宫起疑,如今木错岛只剩六个城池未攻下,当今皇帝总算觉悟,派兵协助莫里国保卫木错,奈何我中原吾皇觉醒太晚。   七殿下原话是:“就算他戎太伯派兵十万,区区六个城池,我军三个月内也势必拿下。”   当今皇帝戎太伯并不曾发兵十万,只来了一万人,初始他们军心高昂,七睿想如此情况第一场仗一定难打,所以并未与其硬碰硬,其与浅遏各带精兵五百埋伏孝山,将队伍拦截成两段,速战速决,一刻钟内前段队伍一个活口也不留。   孝山在木错最西北边,是入木错的必经之路,也是摩诃宫未攻下的地段,对方不曾想摩诃军冒此大险。七睿与浅遏绕路潜入孝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仗代价不小——精兵一千归时只剩三百,但赢的也痛快——敌方军心大乱。   伤兵在营中聊起战事个个眉飞色舞,几乎忘记自己身上伤痛,连带我也有些向往,建功立业,女人行不行?   我笑,这话若问马家子弟,马家子弟一定回说“行”,若硬要我说一个驱魔龙族马氏的可取之处,那便是男女总是平起平坐,更有甚者,女人地位高些,因为总是女人当家。   忙了几日,总算有得休息,我坐在营外望住天上月亮。   很忙很忙的时候,没有时间去想迦叶,可是一旦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他,前些日都是累得倒头就睡,今日却怎么也睡不着。   从摩诃宫离开的那天,义父一行人送行,其中也有迦叶,但他从头至尾不看我,最后我抱住义父道别,眼睛看的却是他,我说:“义父……你会想我吗?”   其实我在问他,可是他仍是不看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从前温柔如水的人说“给你两个选择”,如今心也硬的跟石头一样,我暗暗恨他无情,想起最后分别的那一幕,我有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所以难受的很。   夜幕低垂,我看着天上弯弯月牙发呆,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吹横笛,是迦叶常吹的那一首。知道不是迦叶,心却趋而向往之。   山头大树上一人依靠着树干懒懒斜躺,一身黑袍的人,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我问:“你怎么会吹这个?”   “是这曲子将你引来?”   我点头承认。   他淡淡一笑,“你在想着老六?”   我冷笑:“你不也在想着上官岚。”   七睿大笑,“我不与你作口舌之争。”又说,“这曲子是南楚有名的小调,我与迦叶都是南楚人,自然都会吹乡曲。”   我冷哼一声。   七睿跳下树来,打量了我一番,“你这副样子……老六不要你了是不是?”   我听闻怒极攻心,想也不想一掌朝他挥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七睿冷笑,“没有人可以打我脸,打我脸的人如今都已死了。”   我咬着下唇死死盯住他,一字一句,“总有一天,我要叫你跪在我面前。”   “我跪天跪地不跪人,你信不信,往后只有别人跪我的份绝没有我跪人家的,”他语调一转,带了三分戏谑,眼中的凌厉散去,“或许……我会跪你一次。”   最后这话说的我打了一个激灵,他那样的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温柔有些顽意,竟比平日让人心慌许多倍,只觉得有什么大不好的事情被他掌握着。   可我一无所知,就是无知,所以恐惧。   十二月,七睿发狠,一鼓作气攻下了两座城池。七睿说,万事开头难,这头开好了,后面的仗便好打的多。他这话决计有理,任再威猛的军队听了是与他这常胜将军对阵,也胆怯几分,即使不胆怯,也是颇为顾忌。   这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乃兵家大忌,兵贵神速。所以十二月月底,军伍不过才休息三天,七睿即打算再战一局,要在新年之际攻下一座城池来。   这谋划引起浅遏反对,浅遏的意思是兵卒已连续作战一月,身体不堪负荷,再加上逢春节,人必然思乡,作战士气一定不高,所以他主张以逸待劳,采取围城攻势,等城内人人自危粮食不足,到时我军亦状态调整良好,攻城则易如反掌。   七睿不赞成,认为浅遏此举风险太大,若到时莫里国调来援兵,则这仗将比原先难打许多,再则这冬日年岁也不利于围城。   两人僵持不下,坐在帐内望住沙地地形图沉思。   一泓亦在分析地形,看住西北面道,“……可否采取大迂回作战,绕至晋城西面,攻其侧背,断其后路……”   浅遏认真看了一看,“我看不行,先不论我说的那些,就算立即开战,这办法亦行不通,绕道迂回作战已用过两次,此次晋城守将乃莫里国有名的将军,外号“秃鹰”,此人机智无比,这法子一定行不通。再则这西面地形陡峭,且又是一夫当关之地,若是敌军在此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了一看那西面地形,山地,确实易下埋伏。   听着听着不觉肚子饿了,“咕咕”叫了两声,我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七睿也眉梢一瞬间明朗起来,扬扬眉示意让我先说。   “行军作战,粮草先行,”这一些时日在军中受教不少,平日听士兵讲作战,闲时又看兵书打发时间,是以说这一点子颇为自信,“我们可派探子找出晋城的粮仓,再想法子运出来,到时便可实施四殿下的围城之计。”   浅遏皱眉思索。   七睿摇头:“有法子能运出粮食,我们早就攻下晋城了,不运……保全粮食不容易,但毁了它就简单多了,一把火烧了就是。”   “不行!”我瞪他,“饥民饿殍无数,这开战是因朝廷腐败才致,打仗的本意是要救百姓于水火,岂能做出烧毁粮食这样遭天谴的事来。”   七睿冷哼,“妇人之仁!”   浅遏郑重开口,语调缓慢,“也不尽然,若是传到百姓耳朵里,只怕失了民心,因小失大,不划算。”   七睿点头称是,“刚才那也不过是一时之策,并不成熟……”他望住地形图又想了一刻钟,商量道,“不如就再休息五日,大年初一夜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也好。”浅遏想了想,应了。   这两主将总算达成一致意见,我松了一口气,好歹有饭吃了。   十一章(上)   第十一章   除夕当夜,营地燃起一堆堆篝火,大火直冲云霄,烧得极其旺盛。众将士团坐,烤肉食喝烈酒,好不痛快,每个人的脸在焰火映衬下看来都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中间场地有将士在斗武,押赌注,有大有小,赢了的极其兴奋,输了的也不恼,叫嚣着“再来再来”。这斗武初始是胡乱几个人随意点人单挑,再几个兴致高的凑个热闹下些碎银子作赌注,更多的士兵也就在一旁看着。后来点人的,大多分了浅遏七睿部将两派,这斗气争强好胜的也就上劲了,再多玩了些时候,连场外团坐的也按捺不住,分别为各自阵营呐好助威。   浅遏部下平日军纪甚严,规矩条例严苛明白,如不能骚扰百姓,不许吃拿百姓一分,着装必须整齐干净,不得聚众赌博喝酒。这一日虽有浅遏口谕可任意玩耍,但怎么也不及七睿部下放得开。   反观七睿那些部下,今日也就不说了,平日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一群匪类,说好听点是绿林好汉。七睿从不约束他们,偶尔还与之同乐,从这一点上,这两主将便是完全不一样的做派,所以明眼人进军营,通常来去两回就能分出哪些是浅遏部将,哪些是七睿手下。   因着做派,浅遏这边的将士斗武中,通常是中规中矩的招式,对对方出手也讲究个武林礼数,比如上来会先行个“请”的拱手礼。而七睿部将就管不得许多,只讲高兴,能赢就高兴,出手狠辣如兽类,也不讲究招式,只管能把人打倒就是。   一来二去,倒是七睿部下胜的多了许多。   此时场中两人犹在战,七睿那一方的瘦高个才是第七人上场,浅遏这一方的壮汉已是第十一个。   瘦高个仗着个子,一把揪住壮汉肩头,那壮汉借势反手将人掀翻在地,却不防瘦高个死缠烂打,一招攻他下盘,那是虚招,实招是一手向壮汉腿部袭去。壮汉反应不错,回身就是一拳,瘦高个闪避不及,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手里一抓一带,不知怎么的将壮汉裤子扯落半截。   众人大笑,壮汉窘迫,伸手将裤子拉起,那边瘦高个如何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反手就是两掌将人死死制在地下。   我看的好笑,壮汉那裤子掉了又如何,里面又不是再无衣物,想着大笑着喝了一口酒去看身边浅遏反应,暗想他部下连输多局,他脸上一定不好过。   浅遏似有预料,见我看他他也看我,脸上笑的是再真心不过。我暗奇,这家伙倒不介意。下一刻即知不介意是假,他提起身旁一牛皮袋,一把甩在壮汉身前,嚷道:“莫说裤子掉了,就是光屁股你也要给我继续打下去,今日不比平时,别老想着规矩。”说完又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身前,朝众将士道,“来,这局我赌这掉裤子的赢。”说完众人纷纷大笑,那些个部将见自己头都下了赌注,一些心有顾忌不敢赌博的此时也跃跃欲试。   那壮汉臊得面红,拿起身边牛皮袋咕噜咕噜一口气将酒喝了大半,用衣袖擦了嘴,对瘦高个喝道:“来,今儿我就是掉屁股也要非赢你不可。”他又提起牛皮袋朝浅遏众部下敬酒,大声嚷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咱不能让帅将输钱呀,一会都像个爷们给咱喊两嗓子助威!”   众人齐声应好,一时间豪气干云。   我被这几嗓子一闹,心里也是热血沸腾火热火热的。再看不远处坐着的七睿,他面色沉静如水,一双黑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壮汉果然不负众望,发了狠劲将瘦高个打败了,又连续胜了两个这才败下阵去。   浅遏一时显得心情好极,起步将架火就烤的鹿肉切下一大块入盘递给我,看住我道:“可别小瞧了人。”   我讪讪,“我哪有小瞧人。”   “你自己心里有数。”这话说的缓慢温柔,不像兴师问罪倒像嗔语。   我只朝他做了个鬼脸,乖乖吃肉,刚吃了两口就见浅遏的副将急冲冲奔到身前,在浅遏耳畔低语。浅遏一时面色凝重非常,不等说完,人已快步朝北面走去。   看情形似十分严重,七睿也已起身跟随在浅遏身后,我有些担心,也紧跟了去。   是北面营地的一条溪流边,一泓正皱眉查看。   浅遏问他:“如何?”   一泓摇头,“情况不妙,他们自溪流上游下毒,分量还不小。”   我吃惊,“这溪流……那城外的百姓怎么办?”   “百姓还好,十里之外另有水源,他们往外走远些就行……”一泓叹气。   “好个秃鹰,居然用这办法想逼我退到十里之外。”七睿咬牙切齿。   浅遏看了一眼四周,冷语道:“先回营帐再从长计议。”   去了浅遏大帐,膏烛烧得大帐亮如白昼,几人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难看。   浅遏说:“这事暂时不能传出去。”   一泓回道,“那几个中了毒的我已安置,也是我想的快,不然到明日后果不堪设想。”又说,“这水除吃不得以外,其他不大碍事……不过后勤那储水只够撑到明日晌午那一顿饭……”   “实在不行,也只有退兵十里。”   浅遏话一出,七睿嘭一声敲了桌案,骂道:“不行,决不能便宜了那狗崽子!”   一时俱都沉默。   退兵十里实在不是小事,这一寸地在晋城中位置十分可贵,占有极大战略优势。当初为了拿下这一寸地,三天三夜战了个不眠不休,因那一仗,七睿胸口还吃了秃鹰一箭。这秃鹰,只怕是七睿战到目前觉得最棘手的敌将。   我内心惶然不安,真到关键时候,一点主意也出不上。   随意在浅遏桌案上翻看兵书,《军志》《军政》《司马法》一系,翻着翻着忽见一封信夹在其中,信封上写有“马娅亲启”四个字。   是给我的,怎么在这里?   彼时忽听七睿大喝:“如若不行,我独自前去结果了秃鹰去。”   “不可,你有伤在身,且秃鹰不比从前守将……”浅遏沉吟,眼里露了杀气,“我去也是一样。”   一泓摇头否决,“这些日你一直在操劳,体力不济,恐怕去了也不能全身而退。再则,那秃鹰计谋多端,要拿他实非容易,”一泓顿了一顿,放缓了语速,“我倒有一计……盗帅印。且如今之计非用火攻不可,但不烧粮仓,而是烧军需库房。粮仓我们不知位置,这军需库房可早已探得……”   我不明:“盗帅印要如何用?”   “趁今夜士气高昂……”   帐外此时正响着肃杀嘹亮的豪迈歌声,那是军中士卒在醉酒当歌。   大伙静心听了一听,一泓接着说道,“想必秃鹰已料知我们会有所行动,势必早已部署下对应之策,此时敌军也是防守最严密之时。但只要盗得帅印,他一刻间调兵遣将不能,我们乘势放火,可攻进城去。不必急于拿下晋城,只要占得溪流上游,解决了饮水问题即可。”   “盗帅印……”浅遏皱眉,“那虽然比杀秃鹰简单的多,可也不是件易事,军中可有‘妙手空空’之人?”   “我去。”不等一泓说话,我主动请缨。   “你?”七睿质疑。   浅遏不允,“此事非同小可,不若儿戏。”   “你知道我的,学过两年扒窃,虽然算不得精通这一门手艺,但也能让十一只铃铛不响……”这挂铜铃训练扒窃技艺可算得上雅贼中一门高深艺术,大都会的上层酒坊中偶尔有展示表演,我便是在酒坊中见过一回,缠着艺者给教的。寻常小偷只有两三只铜铃的技术,一般练到六七只就不大容易失手,我师父是九只,大概我天份高,青出于蓝练到了十一只。   浅遏想了一想,去门外交代了一二句,稍过片刻有人来报:“启禀四殿下,有一个,但那人醉的不省人事了。”   浅遏道:“给他灌解酒汤,把人给我带来。”   又过了大半时候,来了个年轻人,小矮个,很瘦,一双眼睛比寻常人灵活许多。   他向帐内人行礼,浅遏摆摆手示意他省了这繁琐礼仪,开口道:“未参军前你那门吃饭的手艺可还在?”   年轻人点头。   浅遏命人端进来一盆水,木盆底放着十颗龙眼大小的铁珠,他对年轻人轻语道:“你露一手我瞧瞧,将这十颗珠子捡上来。”   那年轻人捋袖,将珠子方位瞧了一瞧,出手极快,一眨眼十颗珠子到了手,但出了两下声响,水纹动荡的稍稍有些大。   看完他的,浅遏转头看住我,问:“你可要试一试?”   我点头,兴许我能比他好些。水纹的动静我一定能小许多,难的是要在一刹间将珠子拿到手又要保证珠子不碰上别的发出声响。   我活动了活动手上五指的筋骨,对住木盆一晌,抬头对浅遏笑:“我若胜利完成任务,你赏我什么?”   “赏——”只说了一个字浅遏就顿住了,看着我手上的十颗珠子微微有些吃惊。   我笑得一脸得意,“没出声,波纹也小,我比他好。”   浅遏无奈摇头,眼底却有赞赏的神色,他笑:“偷东西的本事,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我扬眉:“反正是我去。”   浅遏征询七睿与一泓意见,七睿点头,冷语道:“事不宜迟。”   十一章(下)   【下】   回住处,我将藏于袖中的书信取出,撕开口子展于灯烛下。   这一看才明白浅遏是故意迟迟不交我,那是迦叶所写,写于半月前,想必已在浅遏那搁了有些日子。我坐在桌案前,发了一晌愣,将书信看了又看,短短一句话却让我怎么也不能相信真是出自他的手笔。   你很好,可是不适合我,对不起。   不适合他?真是太可笑了!一句不适合,就将从前过往通通轻而易举抹煞,一句对不起,就是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要的不是对不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怎会在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   心内绞痛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只觉得苦,口苦心苦,俱是一片苦涩。   帐外浅遏在询问:“小娅,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我忙将信笺揉成一团扔在一边,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应声道:“马上,马上就来。”   换了夜行衣,带了一些必备的东西,我走出了营帐。   浅遏看见我愣了一愣,问道:“怎么脸色那么难看?”又来触碰我额头,皱眉:“冰冷的。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害怕了?”   七睿盯着我瞧了一瞧,“眼睛是红的,你刚哭过?”   我只不说话。   一泓诧异:“你不会是在营内留了遗书吧?”   我沉默,算是默认,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浅遏笑,“有我在,绝没有这个万一。”   我点头,心里却已看淡了生死。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此次兵分三路。我与浅遏一同前去盗帅印,我主责,浅遏保护我,七睿带手下大将十员潜进城内放火烧军需库房,趁乱至外城与攻城的一泓部队里应外合。   进外城极是容易,城墙不算高,施展轻功即轻易翻了进去,不曾惊动任何守城士卒。虽是如此却也杀了两个人,为着换下他们身上的衣物。   从营地到外城的一路上俱是漆黑一片,进了外城,景光则大不相同,远远近近,连绵百余里的兵营外俱是一点两点火光。不知是今夜守岁还是严防兵阵的结果。   我与浅遏扮作军中士兵,一路大大方方向内城走去,近了内城城墙这才往隐蔽处躲,琢磨着看哪里易进。贴墙根正研究,眼前一队巡城的兵卒恰好转过墙来,随即就要遇上,浅遏一把拉着我隐进了城壕中,壕旁草深,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贴着城壕一路走,避过了巡城人马。城头上虽仍有守军,城墙脚下却已不见一个人影。   浅遏贴墙静听了会,对我低声道:“这一边城楼上有五个守军,一会你负责一个,我负责四个。需得手快,不能让他们发出声响。”   我点头应了。   浅遏抬头打量了片刻,身形一顿足下一点,人疾窜了起来,单手借力在砖墙稍凸的地方,稳在城墙半中央,他将手中短匕一把插进砖墙缝隙中,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立时身子一矮,向上腾起,他接住我,我又在短匕上借力,两人一起翻进了城楼里。有两个士卒立时看见我们,就要呼喊,浅遏两个石子一打,点了哑穴,我将背后那人一把捂住嘴,寒光一闪,一刀就将人喉咙切断了。   那边浅遏已搞定四人,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那士兵,他讶异道:“你——”   “七殿下送的,今次开光见血了。”我将手上血揩了,将短匕擦拭后放回腰间。   浅遏看了又看我,好似察觉我与平时有些不大一样,可是我不让他有机会询问,我携他疾步入了内城。   内城是街巷瓦屋,按地图走了两条巷子,见到一座深宅大院,门口牌匾上书“将军府”三个字样。   “就是这里了。”   我不禁冷笑一声,这秃鹰,倒是狂妄,不过才来一月,占的还是人家州长的府邸,居然连牌匾也一并换了。   我看了一看,就要进去,被浅遏一把拉住,他直视我,眼神专注,不知怎么让我想到猫的眼睛。   我道:“动作需快,再慢守城那边就该传过消息来了。”   浅遏眼珠子动也不动,面目冷了些,问道:“今天你第一次杀人!”   “凡事总有第一次,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玩的。”我认真回他,心里暗道这两月见的死人难道少了?他和七睿领兵作战杀人如麻,我不过杀一个人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内心深处明知不是这样,可是我一遍遍自我催眠,不过杀了个人而已,这是什么岁月,人命比草贱。   将军府正在吃年夜饭,正厅人来人往,热闹之极,礼乐声不绝于耳。   我与浅遏商量了一番,先去了书房,浅遏解决了守在门口的俩人,同我进屋内翻查,书柜里有军机书信,我道:“四殿下,你看这些。”   浅遏沉声教训:“一桩事归一桩事,今日的任务是盗帅印,不是为了军机要书,莫主次不分,因小失大。”   我信服,点头道歉。   在书房翻遍了也没有,留浅遏在书房,我去了秃鹰卧寝。   从窗户闪身进去,体小身轻占了便宜,没发出一点动静,门前两侍卫一无所知。桌案书柜床榻墙根翻遍了又是丝毫不见帅印踪迹,难道随身携带?暗想不大可能。   环视了卧寝两遍,忽然想起此前在书房所见,屋内摆设均有风水学的学问在内,按奇门遁甲布阵,帅印乃煞物,属金,如果真是按此道而行,想必是主“遁”,按遁隐原则算了一番,死门方位在……我足点地,上了屋梁,两根屋梁交错处,果然有文章,里面是中空的。动作一番将外面伪层打开,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中间赫然放着帅印。   我瞧见盒子外壁上的图纹,这一看就知有机关,不过这机关还不算繁复,只是费些时间却一定能解开。解了大半时候,差不多拆掉了七分暗藏的针箭,犹在认真,远远听见有男人和女人调戏的声音,男人说:“美人,我早晚将家里那母狮子给休了将你扶正,只要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我冷笑,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异思迁无情无义。   眼看他就要进屋来,我一发狠,拿短匕探进盒内,手快,只被两根袖针刺穿掌心,咬牙忍痛将帅印拿起跳下屋梁,正巧浅遏进来,急道:“快走,他立时进屋。”   我随他出去,一路朝屋外奔走,到得巷中,我将手中帅印给他,让他先走。此时碎布已裹不住鲜血,掌中血水顺着碎布滴落在地,我怕露了行迹,只得又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来裹上。   “你一个人快走吧,秃鹰先前以为我们中计均喝了毒水,明日一大早势必来攻,我们需先发制人,多赢得一分时间便多一分胜算。你带着我,一会在城门那不容易脱身,我一个人,躲一躲,等风声——”   浅遏不管不顾,仍旧拖着我往前,语气坚决,“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扔下你。”   此时已近得内城城门,忽闻后方马蹄声急速奔赴而来,有人声驾马大声催赶,四面有人叫唤:“前方将士注意,有贼子混进内城来……”   “秃鹰只怕发觉帅印没了。”浅遏说着,将手中烟弹点燃,黄烟在半空中炸开,这是得手的信号,叫七睿可行动。本来想等出了内城再发送信号,但情势所逼,如今未到外城就已将自己暴露,恐怕凶多吉少。   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喝,一男人趋马到得身前,随之而来的是一把长枪,枪簇从我胳膊上擦过,这还是我闪身一避了的。   众将士将我们团团围住,那男人一声冷笑,引我看去,铁塔一般的大汉,人高马大,威武壮实。   浅遏“刺啦”一下抽出腰上软剑,直指那男人,喝问道:“你就是秃鹰?”   秃鹰大笑:“殿下可是来晋城过年的,带礼物了没,没带礼物也无所谓,我这人大方的很,今日一定送一封大红包给你。”   秃鹰话一出口,左右周围俱响起一片得意的轰笑声。   浅遏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冷语道:“今日我是来收礼的。”   说着话,飞身跃起一剑刺出,秃鹰身前将士冲了上来。浅遏身手极快,一招一式令人目不暇接,还未看清眼前是如何景况,地上已躺下无数血人。   我借着身子灵活,护住浅遏左右。   突听得“铮”一声,长枪绕上软剑,两人在半空掀了两个滚,直挺挺落在地上,还未及站稳,秃鹰身子一缩,扑了过来,来势之猛真不负他“秃鹰”这外号。浅遏一剑劈出,极寻常的一招,看不出有什么精妙,却将秃鹰力道化为无形,后又连连几招袭去,逼得秃鹰徒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不留半点喘息机会。   秃鹰眼见情况不妙,一声喝令,周围原本待命的一群侍卫加入了混战,看情况是想将浅遏拖得体力不济再说。   浅遏被逼入墙角,一个不注意肩头中了一刀,血水汩汩流下。我发狠将身前人格开,近了浅遏身,我急道:“你怎么样?”   浅遏沉声:“待我杀出一条血路,你冲出去,无论怎样,他们不敢杀我。”   我摇头,浅遏怒目相视:“这是军令!”   我只嫣然一笑,又招架出去,他围上前来,剑直指秃鹰,喝道:“看我擒他!”一把软剑洋洋洒洒,冷光幽寒,所过之处皆是鲜红一片,他确实杀开了一条血路,不过不是为逃,是逼向秃鹰。   长枪出手,电光火石的一刹,软剑将长枪勾出,秃鹰被削断一指,手无寸铁,眼看就要被擒,那人也是身怀绝技,身形极是灵活,脚步一滑一动,不知几时逼到我身后,紧紧贴着我,四指利爪擒住我咽喉叫我言语不得。   浅遏本是一剑刺出,这一瞬间的突变叫他硬生生转了方向,架开软剑去,我用力一个拐肘,向软剑扑去,剑从我腹中刺进,连带刺穿身后秃鹰。秃鹰剧痛,一掌将我拍开,浅遏接住我,将眼前两双人一剑击毙,立时飞身顿起,跳下了城墙。   浅遏夺马疾驰,身后只有六七个骑兵在追,想是七睿一泓已行动,不是赶着救火就是赶着援助外城,已无心来顾我们两个。   “你给我快拿止血的药膏抹上,快!”浅遏一手驾马一手按在我腹上伤口处,大怒。   我倚在他怀里,只觉得他这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人十分好笑,嘴角不觉扬起笑容。   浅遏骂道:“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你之前那是做什么,想用你的命换秃鹰的命?我告诉你,他不配他不配!”   我身子一阵发冷,往浅遏怀里挤了挤,想笑却变成了喘气,吃力道,“我那时什么也没想,只是想杀他。”确实如此,那一些动作看似繁复,可都是一瞬间就完成的,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或许,只是下意识,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是不想活了?   不由好笑。   十二章(上)   十二章   昏迷前所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泓带着一批人马驰到了跟前,想到跟一泓已经接上头大概不会再有危险,心里强撑的一口气一泄人立时晕了过去。   不知道怎么回的军营,也不知道是过了几天以后,人开始有了意识,浑身上下无处不烧得让人疼痛难忍,口干舌燥,头比平时重了很多倍,又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皮子的力气都没有。很多天,都处于这样的情况,能觉到榻边总是有人,或者三四人或者一人,那一人总是在,一直握着我的手静静望着。   有时会想知道他是谁,会是迦叶吗?可是如果是他,我又希望他离我远远的,因为见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这一世最好都不要再见他。很想用心去感受这人究竟是谁,但总不能,因为周身折磨得人生不如死的以及脑中撕裂般的疼痛都叫人难以集中精神。有时候实在太痛苦,就会喊,死命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去喊,至于喊些什么,却全然不知晓。   醒来时发现一场休养只不过是十来日,但昏迷中却觉得一刹有一年那么长,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中的滋味只让人咬牙发誓——再也不要受伤,是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感慨“我没有死”。   小周见到我醒来,惊喜得连连大叫,这叫声立刻就将浅遏一泓引来了,一泓替我诊脉一番,脸上也是欣喜神色,他对浅遏道,“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这条命……”   浅遏只是望住我不说话,眼中有些潮湿。那一刹,我内心有些震动,因不曾料到他将我看得如此之重。   浅遏一泓走后,我闻了闻身上气味,倒是不见一丝酸臭,忙问在跟前忙东忙西的小周,“这些天是谁帮我擦的身子换的衣服?”   小周将煤油灯芯拨了拨,一边在屋里熏香一边讲道,“初始从后勤那边将部队里仅有的三个女人找过来服侍的你,后来四殿下嫌这三个老妈子笨手笨脚,又从城里挑了两个心细的女娃,她们顾你白天,晚上就是我跟四殿下守在这里。”   我恍然,听到营外不远处有很大动静,想起军中战事,又问:“现在是什么情况,攻下晋城了吗?”   小周笑了笑,“八九不离十啦……你不知道,这会子你可成军中士兵的榜样了,个个说起你都是举大拇指,大伙都说你是女中豪杰,为了伤秃鹰,眼睛眨也不眨就刺穿了自己肚子……”   我愕然,张嘴半天才闭上,有些不好意思,浅浅笑道,“胡说……谁说我没眨眼睛,我可怕痛的要命。”想起之前病中胡喊瞎喊,抿嘴笑,“这些天,你没少听我喊疼吧,吓人不?”   “嗯,很吓人,”小周咬嘴点头,“不过你很少喊疼,骂人的时候多。”   “骂人?我都骂什么了?”   小周挠挠头,支支吾吾道,“好像就是在骂一个人,什么叶来着……”   我心里一沉,“迦叶?”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对,迦叶,也没骂别的,翻来覆去就骂他乌龟王八蛋……”许是见我脸色不好,小周立即换了话题,嚷道,“那军事我还没跟你说完呢,那天秃鹰受伤后立即回了军营,七殿下领兵两天内一举占了外城。这仗胜的极为容易,因那秃鹰受伤,听到帅印被盗更是气得吐血,又无印调兵,等到后来解决了帅印之事却已失了先机,眼睁睁看外城落在了七殿下手里……后来的几次战役也打的顺利,大伙听说你为了伤秃鹰不惜伤害自己,都叫嚣着爷们不能不如你一个弱女子,所以士气一直特别高……”   我敷衍笑了一笑,想着迦叶心里仍旧不舒服,没了先前轻松的心情,吩咐小周道,“帮我准备些热水,我想洗个澡。”   小周皱眉,说,“你先等等,我去问问五殿下。”话说完人已出了营帐,过了一小会回来了,朗声道,“五殿下说了,让你再等两天,说今日刚醒,元气未及恢复,那伤口结痂最好等几天再碰水,让你还是用巾帕擦拭。   一泓大夫发话,我只得遵命照办,不由无奈道,“那你去吧,我累了,想休息。”   小周摇头,“不行,夜里我的责任就是守着你。”   瞧他的认真劲,我哭笑不得,“前些日子我昏迷不醒,你守着我那是应当,可我现在已经醒了呀。”   小周低头若有所思,一顿足又道,“我去问问。”一晌后只在帐外听见他洪亮的声音,“小姐,四殿下允了,那你好好歇息,我也去睡了。”   听完这话我立时松了一口气。   小周走后帐内显得很空,一目了然的空间,很小,可是却觉得很大很空,或许是心房空的缘故,一个人,空落落的。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闭着眼睛大半天却没睡着,等到刚有了睡意,有人走近了帐内,在床边木椅上落座,又是湖水一般沉静的目光看住我,我知道是谁,是浅遏。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不吃惊,只对我笑,嘴上没笑意,可眼里有,很温柔。不过我开口第一句话就立时叫他敛去了笑意,我说:“你不要对我这样温柔,你这样,让我想起迦叶。”   浅遏愣了一晌。“你去盗帅印前看了那封信?”这话不像问句倒像陈述事实。   我点头,“你也看了?”   “不,我没看。”   “那你为何扣下信函,迦叶一早就对你坦白了离心?”   “是我察觉……”浅遏摇头,“不瞒你,自这次离开凤凰山,我命人十天一次将老六情况告知我,是以这一月老六是何打算,我明白一些。”   听到这里我拉过被子转向里侧,冷声下了逐客令,我说:“我要睡了。”   大半天没听到他起身离开的动静,我转过身赫然看见他仍坐在那里,像个石头一般看住我,我瞪他,把人话讲得更明白,“我要睡了,我睡觉不喜欢有人在身边。”   浅遏笑,“你倒是跟我一个习性,不过你留宿在陌上阁那晚,我虽趴着,却睡得很好。”他说着话,也不管我脸色,将话缓缓说完了,这才起身出了大帐。   瞧见他背影单薄,顿觉他瘦了不少,心里忽然有些歉意,这些日子,想必他受累了……可另一面不知怎么又觉得他活该,自讨苦吃,我又没要他日夜守候,这样想还真是没良心,对自己翻翻白眼,胡思乱想中终于睡去。   上元节前夕,摩诃宫人马完胜秃鹰军队,一行兵马浩浩荡荡进驻晋城。   连续在床上静躺了十三日,至晋城一仗大获全胜,一切后续安排妥当,浅遏总算应承我,在元宵节这一日允我外出游玩。   这一日的元宵节,老百姓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夜晚行至河边放花灯,除这两样其他却再无活动,不知是因为战争岁月不愿意浪费闲钱还是没这兴致。倒是浅遏想的周到,命士兵在河畔一行搭了花灯架,又在镇东头做了汤圆请父老乡亲前去品尝。   早早用过晚膳,终于洗澡,又换了身素净的女装。出行时,三位殿下作陪左右,一泓笑语英雄美人可得衬,可惜英雄有三位,美人只一个。极少见一泓如此玩笑,可惜我却没兴致同他逗趣。看各家门前各色花灯,又听远近各家鞭炮声响不绝于耳,心里却再也不如去年同迦叶一起的那般快乐,今年自与昨年非……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走了一路,遇见一座土地庙,里面香火旺盛,人来人往。我驻足看了一晌,对他三人道:“我想进去求一签。”   浅遏点头应了,进去时无意瞧见七睿神情,他眼中是带着讥讽的,我心下明白他意思,他想必正幸灾乐祸我被迦叶抛弃一事,因他不得上官岚,是以便看不得人家成双成对,又因对象是我,他犹加藏了这心思。   其实我想想也好笑,自己虽然懂得占卦看相,却从来不会为自己涉及上一分,所谓“医者不能自医”,我可算是“能卜卦者而不自策”。   因迦叶,却想进一次庙宇。   求到的是第八十九签:出人营谋大吉昌,无瑕玉在石中藏,如今幸得高人指,获宝从心喜不常。   来到解签人前,老者问我:“小姐求的是什么?”   “我……求……”见他三人看住我,我一时只觉说不出口,正尴尬,七睿插嘴,语调有些不快,“她这十七八岁的姑娘还能求什么,除了终身大事难道还能求仕途不成?”   老者垂首,念了签文,说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此乃上上签,既谐秦晋,可结宋陈,天作之合呀。”   “灵签曰获本签者乃玉藏石中之象。凡事称心大吉昌者也,君今逢无瑕之玉藏石中。能获贵人指点,扶持,终能得宝。此时此刻当喜非常。令人雀跃者。惟称心时不可大意。”   “小姐,你的未来夫婿如今已显身,说是‘看似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又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想必,”老者眼波扫过我身后三人,恭敬道,“想必今日眼前这三人中,有一人该是你未来佳婿……”   我已无心听他言语,心里只挂念那一句“看似远在天边”,这是说的迦叶吗?终究是不可挽回,一点余地都没有,天命人事皆是绝路。   “姑娘,你的签文。”正自失魂落魄,老者拉住了我,将签文塞在我手中,看了我两眼,语重心长道,“姑娘,你莫失意,你身边这蓝衫男子必定是个良婿,他将来定是事事以你为先,尊你疼你的好丈夫……”   我看了浅遏一眼,他正用温文的目光看着我,我勉强对他一笑,转了视线。   七睿当先走出了庙宇,我亦快步跟上,身后传来老者惶恐的语音,“……不可,不可,这一锭金子实在太多,万不可赏赐如此多……老身,老身不过是察言观色讲了实话……”想是浅遏他……这一刻,我终于承认了他对我的心意,承认了此前早已感知却一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本来说好行去河边放花灯,这一纸签文却让我心绪杂乱再无心游玩。浅遏见我兴致不高,想是又怕我累着,也提议早早打道回府。   回了营地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半个时辰,我实在按捺不住则起身往外散步,正见七睿骑着一匹骢马往营外驰去,他一行打马看见我又猛然“吁”一声掉转马头驰回来,居高临下看住我,道:“你怎样?”   我说,“你这是打算去哪里?”   “随便走走。”   “带上我吧。”   他点头,一把拉住我手,将我卷上马环在身前,右手一鞭策马而去。   七睿看我一眼,将马缰收了一收,讥笑道:“你们家浅遏看见一准气死。”   “什么……我们家浅遏,你不要乱说话。”   七睿大笑:“不是你们家,难道还是我们家的不成?”   “你——”我想也不想一掌挥出,被他架住反手按在背上动弹不得,他声音清冷,“都说了没有人可以赏我巴掌。”他用胳膊将我压在怀里,偏头在我耳边吹热气,轻浮道,“你这毛病不改,我可不会要你……”   我立时大怒,左手又是一掌劈去,他一招化解了,单一只手将我压制的死死的。我不甘心,一低头张嘴就朝他正扼着我颈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嘴中血腥味立现,与此同时七睿闷哼一声,自卫一般顺手就是一掌,我被打得稳不住身形眼看就要翻下马去,七睿反应过来一把护住了我,一时间左手护人右手顾马手忙脚乱。我也是手上动作不及过脑,立时反手又是一掌,若是有一刹时间去想一想,我想我都不会打下去,只因我对他还不屑乘人之危。   这一掌不想正赶上七睿无暇顾及之时,硬生生烙在他那张玉脸上,登时红了一团,真像烙了一张大饼。彼时我俩都有些傻住,我是没想到真打上了,他估计也差不多。   那一掌打在他脸上,他一个愣神,两人被马颠在地下,他反应快,护住我滚了两滚,没受伤。我一抬头就看见他脸上那红滚滚的大饼,一时不知哪里犯了病,竟觉得十分好笑,起先还尽力捂嘴笑,见他眯眼咬牙切齿,平素都特别怕他这样子,可因这大饼,竟让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捧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七睿怒极,伸手就掐住了我脖子,我立时笑不出来了,憋得脸通红,费力勉强往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你最好就掐死我,掐不死我一定不放过你。”   话说完,七睿犹还用力,瞪住我的眼珠子让人想到死鱼眼睛往外凸出的样子。   就在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时,他忽然松开了我,一转身躺在我身旁,喃喃道:“你居然敢打我巴掌,你居然敢——”   我大喘气,颈脖处火烙一般的疼,心里拼命在呼喊“我一定不放过你,我一定不放过你”,嘴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等到终于说出了“我一定——”,他一翻身压住了我,嘴唇覆盖上我的,将后面的话吞没了。   我呆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想挣脱他,却被他死死固定在臂弯中无法动弹。我挣扎,用牙齿咬他,他仿佛失去了痛觉,不管不顾着只一味深吻,纠缠,夺取我口腔中原本就不足的空气。一时间我狠他也狠,像龙虎斗,带着最原始的兽类的野蛮。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我,用乌黑发亮的眼珠子紧紧盯住我,哑然道:“这就是下场,比死更让人痛苦,如果再有下次——”   不听他说话,我一把推开他,奔回了军中。   进了军营路上撞见小周,被他撞得跌坐在地上,他看住我结巴道,“大小姐,怎么回事?脖子……嘴上有血,你怎么了,你被人打了?”   我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火辣辣的,有点肿,但是不痛,手上的血不是我的,是七睿的,满嘴的鲜血,都是属于七睿的。   十二章(下)   【下】   进帐前被七睿一把拉住。   我先声夺人快语道:“怎么?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还是想打回我一巴掌?”   七睿没动气,只静静看住我一晌,仿佛在思索什么,他口吻认真,“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我暗暗奇怪,冷语道:“说。”   “去求老六娶你,说他的愿想就是你的,你愿意随他——”   “不!我不能答应,我跟迦叶已毫无瓜葛。”不等七睿说完,我已打断他的话不愿再听下去。   “你难道不怕以后后悔?”七睿凝眸直视我,眼中有一丝令人困惑的温柔,他这样的冷血之人,竟也有温柔?又一想,是了,至少对上官岚他一直是这样的温柔。   我摇摇头,放缓了语调,“我不怕,倘若以后真的后悔那就等后悔了再说……目前,我的心不允许我这样做,放下自尊求来的感情,我这颗心不愿接受……”   七睿转了方向,背对着我,他幽然叹息,“你会后悔的。”   “难道是你现在后悔了,以过来人的身份在告诫我?”说这话的口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嘲弄,七睿却仿若未闻,他转身直视我,一字一句道,“不,我不后悔,因为我当初……求过她。”   他那一双眼在说这一句话时有很深的暗流在涌动,眼中满满的忧郁叫人忽然心跳漏了几拍,我觉得疼,一阵窒息一般的抽搐。   “……我不是有意想要揭你伤疤……其实,其实我也求过他,我求过他,可是不论是飞鸽传书还是派人送去的信,他一概原封不动送回……”   话到这里只留下了沉默,两个一样失意的人在夜色遮掩下各自心伤。   伫立良久,七睿开口道,“那么,我拜托你另外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   “远离老四,可以嫁任何人,但不要嫁给老四。”   “为什么?”其实我原本就对浅遏无男女之爱,可以直接告诉他不会,但听他命令一般口吻,实在不爽,是以耐着性子问一句缘由。   “因为……”七睿顿了一顿,深吸口气,“我不想你受伤害……”   听完这话,我对他才因同病相怜建立的一丝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我冷笑,“我讨厌在别人背后乱嚼舌根的人,尤其是男人。”   七睿不以为意,“我不介意你把我想的更烂,不过这话你最好放在心上,我很认真的再说一遍,你可以嫁任何人,但老四除外。”   “哈,太可笑了,我看七位殿下里论狂妄自大你绝对可以算得上第一。七殿下,我想有必要提醒一下你,以你的身份立场,你并没有资格管我任何事。”   七睿不怒反笑,凑近了在我耳边低语道,“怎么,你希望我有资格管你?难道你喜欢上了我,想我娶你?”   “娶你个大头鬼!”我火大骂了一句,见他脸上丝毫不见怒意,立时反应过来我这副样子不是落了下风,忙深吸口气收敛了,嫣然笑道,“我看……是你喜欢上了我吧!”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喜欢你?”   “你因为喜欢我所以见我与迦叶分开便高兴不已,你因为喜欢我所以说浅遏坏话,还有……还有你强吻我……”   我每说一个理由,七睿便挑眉若有所思着点头,等我说完,他一展玉颜,勾起嘴角戏谑道:“你说的对极了,我还,真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他用食指轻浮勾起我下颔,让我与他直视,他逼近我,彼此呼吸相触。   “若是你想嫁我,我一定娶你,”七睿视线下移,停留在我嘴上,“无论如何,我已亲过你,我是会对你负责的……”   “鬼才要你负责,”之前那一番理由不过是信口开河,随便哪一条都是极不靠谱生拉硬扯的,本以为能让他难堪,哪知又被他将一军。我提一口气,扬眉不屑道,“那一口,我只当被疯狗咬了!”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磨我下唇,极尽轻浮之色,“那么……我想你一定不介意再被咬一口……”   “你——”我一扬手又想掌他,手刚起想起先前教训,又想起这是在军营里,若是被士兵看见我打他,一定有损他威严,但就这样放下又不甘心,遂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七睿笑道:“打吧,这一次我一定不阻你,不过,这一掌打下去,可就算作我送你的文定之礼了。”   七睿大笑,听见一声闷响立时止了笑声。   是右前方浅遏砸了托盘,那上面的碗落地,碗里的汤圆尽撒在外。   浅遏一个箭步窜出,一把揪住了七睿衣襟。浅遏看住我,怒道,“他欺负你是不是?他欺负你!”   我惊得目瞪口呆,浅遏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都听见什么了?   还未及说话,浅遏已一拳朝七睿挥出,正击中七睿下颔。七睿冷笑一声,抹了嘴角鲜血,压低声音道,“是在军营,我不愿与你打,不过,这一次我抢定了。”   他刚说完,人已起身大步离开,看着七睿背影,我一时只觉透不过气来,头疼,很头疼。   进了营帐,两人在案前枯坐。   浅遏问话:“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只是,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浅遏一步走到我跟前,将我拉起,指尖触及颈脖上勒痕,一阵火烧火燎的疼。“这是开玩笑?”   我低头不说话,不知他已细心看到这伤痕。   一晌沉默,他唤贴身侍卫从他营帐拿了药膏过来。   “抬头。”修长身影立在人前,遮了烛光。我依言抬头,看见他一丝不苟地在察看我脖子上的伤痕。   他指尖轻轻在我颈脖勒痕处流连,小心翼翼抹着药膏,只怕把我弄痛。那药膏确实极佳,触及清凉,烧灼感立时消减许多。   “小娅……”他唤我。   “嗯?”我抬眼看他,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眉目间不甚能看清楚,但那份朦胧下的俊美犹然如罂粟花般轻易就将人招了魂。迦叶美,美的夺目美的光华四射,是如月光一般纯粹,如玉般温润,美的正派。浅遏也美,却美得大不相同,他妖、邪、媚,虽说行为举止比一般男子都要刚烈几分,可这一张脸,却会让不少女人自惭形秽,难怪他要一直面无表情,这样一张脸若是再有几分表情,只怕就要天下大乱了。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远离老七,你会照做吗?”   我垂下眼睑想了一想,抬眼正对上浅遏的黑眸,他的眼薄冰般阴凉,可投过来的视线却带着一种挚热。   “这是命令?”   “不,是请求。”   “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尽量远离他。”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我觉得七睿对我来说是个危险分子。他神秘他狂傲不羁,他与我同病相怜,在他身上能找到阿娘的感觉,他时常对我冷嘲热讽,他对我做了这两桩大不敬之事可我一点也不恨他,我还发现,与他一起的时候我很少会想起迦叶,即便他主动提起,我却不大有机会伤心……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确实应该远离他,最好是这样。   听到我爽快答应,貌似有些出乎浅遏意料,他停下手上动作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一笑。   这之后他不再言语,等到将一圈伤痕都上好了药,他才说:“可惜,今天没吃到汤圆,那是部下特意给留的最后两碗。”   我想起那砸在地上的两只碗,撇撇嘴,“还以为你脾气变好了呢,没想到……”   话说完浅遏冷冷一眼扫了过来,我立时将嘴紧闭。   他嘱咐了一些话便出门,我送他,到得门口才说,“明早,等我一起用膳。”   浅遏纳闷,皱了皱眉,看住我一晌,没反对,点头称好。   第二天天未亮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为着要给浅遏一个惊喜。   说起来也算我连累他没吃着汤圆,故此亲自做顿早点来献个殷勤,也顺便当谢礼了,多谢他替我上药。   溜到后勤部厨房,和面,剁馅。面是上好的糯米,一边掺水一边和,力道要匀,和两刻钟不停。馅是猪肉、冬笋、鸡蛋、蒜苗,鸡蛋煎熟切粒,猪肉冬笋蒜苗切粒,炒熟装盘。   一切准备停当天已蒙蒙亮,我怕后勤部来人,只得加快了手上动作,将面团捏成一个小灯笼,再装馅,再搓成团。放水煮熟后,拿着托盘一路端到了浅遏营帐前。   “四殿下,你起床了没?”我高声在外喊了一嗓子。   “进来吧。”帐内浅遏朗声道。   进了屋,见他正用巾帕洗脸。他将帕子挂好,狐疑看住我,“你做的?”   “嗯,我做的,”我将碗摆在他桌案前,自己端着另一只碗,也不等他自顾自先吃起来,边吃边道,“这可是我一大早起来做的,费了我不少力气。”   他拿起小勺舀了一个团子,咬了一口,慢慢吃着,脸部表情很是柔和。   我看住他,不由抢嘴替他夸道:“嗯,真好吃,小娅你手艺真好。”   浅遏看住我,无奈笑了笑。   我不依,撅嘴不满问:“难道不是吗?你心里一定在这样说,我看你不好意思夸我,将你心里话说出来罢了。”   浅遏又吃一口,点头。   见他点头,我心花怒放,话也多起来。“这个就算作补偿你啦,可别说你没吃到汤圆,这个在我们家乡叫肉团,也是汤圆的一种,是咸汤圆。你是不是从没吃过?”   “嗯,第一次吃。”   我笑:“我也是第一次做。”   “这个肉团大个,不及汤圆好看,不过我顶喜欢吃,因我不喜吃甜食。我们家乡的风俗是元宵节早上吃汤圆,元宵节晚上宵夜吃肉团。”我吃着碗中鲜美的肉团,不禁想起了阿娘,“我做的还是不行,食材是一样的食材却始终不如阿娘做的好吃……从前元宵节,阿娘就都做肉团给我吃,可美味了,可惜阿娘去世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浅遏吃着肉团,听我絮絮叨叨念着,也是若有所思,是否同我一样?也在想念自己的亲人。   ……   用过膳,我端着空碗退出了浅遏的营帐,想着之前他抢我碗里最后一个肉团的情景不由好笑。这家伙,看着瘦削单薄,不想食量这般大,那样大的肉团,常人一般吃三四个就饱了,我各自盛了四个,不想他竟来抢我最后一个。原想是闹着玩的,结果这家伙真把第四个肉团给吃进了他肚里,可恶!   骂是那样骂,嘴角却不觉露了笑意,实在是浅遏孩子气的模样不多见。走了两步,忽见不远处七睿看我,打量我一番,视线停在我手上托盘处。   我想起先前答应浅遏的话,一转身大步往厨房走去。   远离他!   十三章(上)   十三章   因年初攻占了木错最后一座军事重城晋城,是以接下来的战役都比较顺利,二月下旬已将整个木错收于囊中,比七睿预期的还要快了半个月。   安排好军中要事,我们于月底回到了摩诃宫,一则要规划接下来的战略部署,二则三月十六乃饮晖大婚之日。   三月中旬,凤凰山杜鹃遍野桃花盛开之时,摩诃宫二殿下饮晖与蜀山剑阁当家千金叶禅雪的大婚之日也已近在眼前。彼时摩诃宫装点喜色连连,一派金碧辉煌,岸芷汀兰与广寒殿最甚,只因我与禅雪相好,这岸芷汀兰便做出阁一用。   大婚前一夜,七位殿下在二殿下的广寒行宫饮酒作乐,二殿下喝了个通宵达旦。原本饮晖派人请我前去,我拒绝了,一来我第二日一早要早起帮忙,二是避免见到两个人,迦叶与七睿。迦叶,自回摩诃宫只在第一天接风宴上见了一面,此后再无交集;而七睿,能不见则不见,起初是因答应了浅遏不想食言,后来因他行事让我见到他便顿生无所适从之感,倒真是不如不见来的舒服。   是夜时交五更,岸芷汀兰便已灯火通明,我在禅雪闺房内相助她上妆。禅雪紧张得不知所措,虽早就交代要好好休息,她仍是一夜未眠,黑着两个眼圈一脸兴奋望住我。   我正查看她身上首饰穿戴,小妮子突地双手抓住我,急道:“你说,你说饮晖真的是要娶我了吗?我总觉得在做梦。”   我拍拍她,笑道:“那你就当做梦好了,人生本就是一场梦。”   禅雪撅嘴嗔道:“好姐姐,别给我打禅机了,人家紧张的要死你还取笑我。”   我无奈摇摇头,正想说话,慧慧躲在门口朝我挥手,我向禅雪交代一句走到了慧慧身边,问:“什么事?”   慧慧凑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快出去,二殿下在正厅发酒疯呢,大家都拦不住,只不定什么时候就闯进来了。”   我皱眉:“他一个人?”   慧慧点头。   我忙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疑惑问道:“他不是跟几个殿下一起喝酒,他过来怎么没人拦他?”婚前新郎新娘不得见面,按这道理几位殿下一定会拦住他的呀,更何况是这个时候,这个时候他不是也该好好准备。   慧慧忧心忡忡:“据说几位殿下走了之后二殿下一个人还喝了大半天,这会子正在那边准备呢,喜服穿到一半就给发疯一般跑到这里来了。”   还未进正厅就听见二殿下疯喊,口齿不清的,但依稀可辨是在喊我,如此听闻让我心上不由一沉。我一出现,二殿下猛地冲过来抱住了我,我忙退后一步避开了,对慧慧使了个眼色,低语道:“快去请殿下过来。”   慧慧连忙去了。   二殿下见我第一下避开了,不甘心,又来第二回,一边踉跄走来一边嘴里还嚷:“不要离开我。”   我一时听得脸色发白,这一些日子他都再正常不过,可别在这大婚之日的关键时候出状况,想着忙命人去煎解酒汤。这第二回没再逃开,他虽醉酒脚上功夫却还在,一施展就将我捉入在怀。   我只任他抱住,只怕越挣扎他越是吵闹。   饮晖语带哭腔:“小娅,你嫁——”话不及出口,已被我捂了个严严实实。   我瞪他,他死命掰开我的手,成功后搂住我急急呜咽:“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我要你记住你总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说这话时浅遏出现在了门口,一把拉过饮晖,饮晖反应过来即与之动手,浅遏手快,点了饮晖穴道。两人刚出了正厅门口,禅雪即突然出现。她已身着吉服,但未曾披上外套也不曾戴珍珠冠,赤着双足就停在了拐角处。   我稳了稳心神,问:“你怎么不穿鞋袜就跑出来了?”   “我听见饮晖的声音……”   我皱眉,不知该怎么办,如实相告肯定不行,正为难,慧慧快嘴道:“叶小姐,可不是二殿下,是我们四殿下,殿下喝醉了酒找大小姐闹呢。”   禅雪恍然,嬉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不应该是六殿下来闹么?几时换人了?”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朝我挤眉弄眼,我只得尴尬一笑。她三日前到的摩诃宫,可一直忙活婚事,根本没有时间同我谈心,是以还不知我与迦叶已闹翻。   我低下头一阵黯然,想起这是她大婚之日,只得强颜欢笑着打起精神来。   收拾妥当禅雪这边,抽空往广寒殿溜去,走廊处遇见浅遏。   “他怎么样?”   浅遏只看住我不说话,那双眼睛冰冷的,没有温度,漆黑的眸子里好似什么都有又好似什么都没有。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我问。   浅遏转了方向,低声叹息:“我只是在想,我们究竟是着了什么道……”   我没心思深想,只当听不懂,交代一句,“我去看看饮晖。”抬脚要走,他一句话又叫我停在原地不动。他说:“迦叶在那稳着他呢……你还是别去的好,饮晖这会见你也尴尬。”   依他所言没去见饮晖,如他所料,确实尴尬,晚膳后跟着大伙去闹洞房便是这般。   闹洞房多是闹新郎,意指新郎为娇妻忍受棒打是合格大丈夫的表现。先是轻松的活计,咬苹果,背媳妇敬酒,闹得不可开交。饮晖笑得勉强,做这一行活计间还时不时看向我,忧郁深情的目光看得我心里小鼓咚咚咚直响。   又及迦叶在场,我尽量不去看他,可无意间仍然会免不了撞上他的身影,四目相接只是尴尬。正打算逃开,有女方宾客闹新房的喊了一嗓子,是禅雪心疼自己夫婿被作弄连连告饶,有人便提议玩了这最后一关,就即刻送他们入洞房。   禅雪应好,点名让我一并玩。   是男女合作取广寒主殿最高点上挂着的喜球,原本对武林人士挺简单的一桩事,因要将男女各一只手一只脚绑在一起而增了难度。   我皱眉听着,溜到禅雪身边低声请求:“今日人不太舒服,让我先回去吧。”   禅雪不依,笑语:“我看你是心病,一定是六殿下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借此机会两人和好吧。”我暗暗头痛,心叹原是这大小姐见我与迦叶作陌路人状,以为我们吵了架,想来当这和事佬,岂不知我与他早已断了红线。不听我连连劝阻,她冲正在各自挑选搭档的人群喊道:“我这里有一对,马娅与迦叶。”   话一出口,在场的饮晖浅遏迦叶几人一同看住我,我脸上讪讪,朝浅遏投去求助的目光。   浅遏开口道:“小娅与我一起。”   禅雪讶然,看看浅遏又看看迦叶,朝我低声嬉皮笑脸道,“呀,把这一位给忘记了,现在可怎办?”也不等我答,斜眼嘲弄道,“姐姐你跟六殿下吵架是不是就是因为四殿下啊。”   我没好气瞪了禅雪一眼,都怪这丫头,现在可好,不好收拾了。   又见禅雪转了头面对饮晖,脆声道:“夫君,你说该让娅姐姐同谁一道?”   不等饮晖答,人群里爆出哄然大笑,几人笑语,“这丫头,迫不及待就叫上夫君了。”“看看看看,凡事都以丈夫为先呢,可是个好妻子。”   饮晖面无表情,硬声答:“让小娅自己选吧。”   话一出,我勉强笑道:“我同四殿下一起。”我想我此刻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大家兴致高昂,又因禅雪拿出一对举世无双的玉佩——玲珑珏来作奖品,一时参加的男女无数,有些本就是爱侣,有些是临时找的搭档凑热闹。迦叶风华气度不凡,众女子只敢观望并不敢上前邀约,临到最后有一着窄袖雪白短袄、褐绿色灯笼裤,容貌并不出众的女子邀了迦叶,迦叶欣然答应,惹得众人见了此情此景差点咬舌自尽。   取喜球初始,众人一路勇往直前,打得头破血流。我与浅遏静站楼底观战,看饮晖禅雪这一对一马当先。观战这主意是浅遏的,说是养精蓄锐,与浅遏不谋而合的,是迦叶,最初只我们这两对静站在楼底,到后来楼上人掉下来过多,又或体力大损放弃后,这才渐渐多了观战的人。   看了一刻钟有余,浅遏道:“我们准备上,从右上角突破。”   我看了一眼情况,问他:“为什么是现在,不再晚点?”   浅遏摇头:“再晚就失先机,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要多耗费几分力气,此时最好。”   话刚完,浅遏对我使了个眼色,两人腾起,上到了一楼栏杆处。才落脚,眼前当即闪过迦叶那一对的身影,那两人腾空走了两级,上在三楼栏杆处。   浅遏对我一笑:“不急。”   “谁急了。”我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浅遏不再做声,他左手我右手,两人手脚并用,他一拳打下一对,我也不示弱,一脚就将对面两人踹在地上。   拳打脚踢了一阵,很快到了最高层处,此时此地留下的皆是精英,打下一对要花上不少时间,所幸都是一对一,少一对便是一对。   浅遏掌法潇洒精妙,脚下功夫也极佳,却因我这三脚猫功夫配合不当,施展起来束手束脚,反观饮晖与迦叶两对配合上则要好许多许多,尤其迦叶与那女子难得,不知对方武功路数却能配合得比多年老友都要默契一些。   我看着他们一对一对将人打败,渐渐有些心浮气躁,与眼前一对男女对打,几次三番都差点落入险境。浅遏察觉,冲我耳语:“专心点。”   “你不该选我的,我武功太差,一定拖累你。”   浅遏掌风袭去,一手劈在男人后颈处,脚上一滑,就将一对勾下楼。他笑:“我心甘情愿,除了你,再好的我也不要。”   说这话时,背后有人偷袭,我脸色大变,不及我出手,他已嘴角一勾,身形如游鱼般滑出,左手勾捻贴,一掌拍在人背上,那一对登时往前扑出两大步。   浅遏展眉:“看到没有,就用这一招。”他又在我眼前将之前那一掌的精妙手法演练了一遍,我暗暗记在心上。   费了一些力气将全数人都解决掉了,最后只剩了四对,迦叶想是不愿与我对战,主动选了饮晖与禅雪这一对。又过两刻钟,双双胜出,老天不遂人愿,仍是要我与迦叶对战。   休息时,我望了对面迦叶一眼。“我们弃权好不好……我不想与他打。”   “随你。”   刚想说,楼底禅雪已大叫,“开始开始!大伙等得好着急呀。”一旁有人拍手笑,“看这新娘子可真活泼,跟二殿下顶相配呢。”这声音尖细,是某人独有的嗓音。   我大大皱眉,“戚瞧瞧怎么也来了?”   浅遏展袖为我抹汗,一边温柔动作一边说话:“不止戚瞧瞧来了,还有主上。”   我俯看楼底,果然,义父正抬头看住我们这边景况。   这下麻烦!   我瞪了禅雪一眼,对浅遏叹气:“不能扫兴,看样子非打不可了。”   浅遏应声:“那就好好打。”   话音刚止,他携我离地掠起,落在只够踮起脚尖的一寸地方,眼前伸手即是喜球。却没这般容易,才落地,迦叶已追到,身形一动,两掌实实相击。   浅遏迎上前去,面色凝重,左手揉了半圈,只听“突突”两声闷响,正砸在木桩上,木桩陷入一掌,被那女子一手劈断,木桩往下坠去。我见女子袭来,按照之前配合,我本该朝迦叶袭去,但我不愿与之动手,只得右手一划,右脚一勾,对女子下了狠手。   浅遏一招不到,迦叶借回掌一击之势,迎侧面扑来,衣袖飘飘,夹带劲风。浅遏却不顾侧面空门,身形凌空直上,左手不知使了如何精妙的手法,竟转眼间将那喜球勾在手中。   一时楼下喝彩声高涨,我心情也是激动异常。   但见浅遏露了空门,迦叶一拳袭到,浅遏一勾一带,喜球连着彩带挂在栏杆处,他拥我飞身跃出,那身法是我从未见过的灵妙,一时反应不及目瞪口呆。   迦叶也不弱,步步紧逼,一掌不及另一掌又袭去,浅遏见招拆招,我这边却渐渐很吃力,那女子下手凌厉,武功本就在我之上,浅遏被迦叶逼得难以助我,一个吃不住,女子勾住了喜球。   迦叶一掌又到,正遇上我回身夺球,我退身不及,眼见要吃一掌,浅遏一扯,将我拥进了怀,用背替我挡了,那一掌却未落下,迦叶急中转了方向,一掌劈在我身侧,那栏杆立时断裂。   不妨女子转身中身形凌空,脚上一招袭来,我迎上,却是虚招,她手中一带,这是实招,给了我一掌。这一刻迦叶已将喜球拿在手中,浅遏将我避开那一掌,却因我顺势将喜球拿住闪身不得,我结结实实挨了那女子一掌,但觉气血翻涌,咬紧牙关挺住。   迦叶见我挨掌不由愣住,手上竟没了动作,我一用力,将那丝绸织就的喜球猛然拿住,他却下意识看着我,手上依旧紧紧拿着,虽没动作力道犹在,一时喜球即将散开化作长长的喜带。浅遏当机立断,软剑一扬,拥着我飞身下了阁楼。   再看,那喜带一刀两段,一段仍还握在迦叶手中随风轻舞。   楼底一片叫好声,大伙都卯足了劲鼓掌,其中以戚瞧瞧声音最是出众,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但见义父也是十足十的高兴神色。   刚落地,即被围进了人海中。浅遏拥住我并没立即放开,而是扶着我走了一截路,低声关切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摇头:“没事,回头去五殿下那讨颗丹丸来吃就行。”   不及浅遏说话,禅雪拥上前来,右手在我眼前一闪,一件鱼形玉佩从她掌中落下。那玉佩雕纹极佳,鱼头鱼鳞栩栩如生,泛出蓝紫色光华。她得意笑了一笑,对大伙说道:“这便是举世无双的玲珑珏了,乃为天下有情人所钟爱,妙处许多,今日展演其中三样。”   不知她按了哪里机关,那玉佩一刹间一化为二,原本蓝紫色光华的一件玉佩竟分出一件蓝色一件紫色来,紫色模样的玉形稍小,乃脱蓝色玉佩而出。   禅雪道:“这是其一,玲珑珏乃是合二为一之作。”   有侍女端上一盆水,禅雪将玲珑珏放进水中,过了一会,竟见许多鱼儿在水中嬉戏之景,那水中光色活灵活现,令人目不转睛。   “这是其二。”   她又将蓝色这枚玉佩交给贴身侍女,命她行至广寒宫外再转回,众人不解其意,禅雪宽慰众人稍安勿躁。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握在禅雪手中的紫色玉佩发出一阵悠扬的乐声,似风吟,如击磬而奏,又如箸敲碗中水低吟浅唱。   这声音煞是动听,众人大奇。   过一小会,乐声消散,又过片刻,那侍女回转到前。禅雪问她:“这一路蓝珏可有特别之处?”   侍女恭敬答道:“有,走出百步之余,听闻蓝珏发出清越之声。”   禅雪满意点头,朝众人解释:“此乃其三。玲珑珏乃双生灵物,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分离百步便致以清音寻觅对方。”   众人称奇,禅雪甚为高兴,嚷声道:“马娅与四殿下默契十足,夺魁拿下喜球,现将玲珑珏相赠。”   话刚落地,人群中有女子脆声道:“且慢。”   人群分开,走出的正是迦叶先前的搭档。   禅雪皱眉:“阁下是?”   女子朝禅雪微微点头施礼,浅浅笑道:“我乃东越国威虎将军之女,宛平是也,是先前六殿下的同伴。”   禅雪只怕是故作不识,此时听了宛平笑语也并不买账,漫不经心道:“如何?”   宛平看了禅雪一眼,未将喜怒显露在外,不卑不亢道:“此前那一场虽说是游戏,但游戏也有游戏规则,明说了不能使用任何兵器,但四殿下用软剑削断喜带,大伙都是有目共睹……”   我向迦叶看去,他正伴在义父身边,脸上面无表情。   又听禅雪道:“那是说不许用兵器打斗,四殿下不过是用剑削了红绸——”   “若是不被削断,这喜球到底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你——”禅雪微怒,被饮晖横了一眼,立即冷哼一声忍了下去,扬眉道:“如此,那就马娅与迦叶一人一枚玉佩,最后拿喜球在手的不正是他俩。”   禅雪这最后一句话说来有些骄横,大概是想无论如何也便宜不到宛平身上,是以带了三分嘲弄。却不料宛平并不丧气,反而点头称是:“理所当然。”   禅雪只觉落了下风,怒瞪宛平。我握住她手,宽慰道:“这是你大喜日子,别惹不快。我不要那玉佩,你送给他们吧。”   禅雪转头瞪我,沉声道:“不行,不能便宜了这丫头。”   “你就当代我送给他吧,别让他难堪。”这语调带了几分真切的恳求。   禅雪一时显得很为难,刚朝我点头,迦叶走到身边,对禅雪柔语道:“此前老四并不犯规,他若是一掌袭来,也是一样取得,我想老四是不愿伤我这才快刀斩乱麻。”   迦叶与浅遏相望,一个失意一笑,一个面无表情。   “这玲珑珏,迦叶无福消受。”他话到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   禅雪却未放在心上,欢喜道:“如此就好办啦,六殿下成人之美,这玲珑珏归属马娅与四殿下。”她说着话将手中玉佩递给我,众目睽睽之下不好驳她,只得接下。   经这大半天一闹,已近子夜时分,饮晖禅雪终于入了洞房歇息,众人散去。   浅遏与我一同回宫,一路沉默,他本来话就不多,我是在琢磨着言辞要如何说才得当。   临到岸芷汀兰阁前,浅遏带着笑意,认真看住我道:“今天累了吧?”   我点点头。   两人静静呆了半晌,我将玲珑珏拿出。“这个——”   “我还以为你不舍得给我了呢。”这语调带着两分顽意,听来觉他心情不错。他不等我说话,将蓝珏从我手中拿出,喜道,“蓝珏属阳,自该给我。”   我咬咬牙,将手中紫珏也一并给了他。   “这一对都给你吧。”   浅遏怔了一怔,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看住我道:“你不要?”   我点头,轻语道:“玲珑珏理当归属有情之人,你留待将紫珏送予你未来爱妻吧。”   浅遏听到这里,脸上瞬间一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他凝视我:“这紫珏,我权当替你保管,等你想要的时候,你再来取。”   “我……”   “如果你永远不想要它,那么,等你死后,再让它随你入土吧。”   这一席话听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浅遏对我淡淡一笑:“进去吧。”   十三章(下)   【下】   第二日晚膳主殿又摆喜宴,这回是家宴,义父与上官岚做东。尔拓携了歌晔,饮晖禅雪,三殿下的伴侣是一名年轻女子,有些面熟,但却想不起是谁,暗想应该是他的爱妻。   一泓迦叶七睿未携女眷,我是同浅遏一起去的,但我自觉是以少主身份前往,该跟浅遏无半点瓜葛,至于别人是什么想法,却轮不到我管。   进主殿前是这样坦荡想法,但刚踏过门槛,一抬眼即碰见尔拓似笑非笑的眉眼,他见到我立即迎上前来,用夸张的语调嚷道:“丫头啊,可把我想死了,下回出战你可一定要请主上同意我也去,不然我非害相思病死掉不可。”   我瞪了他一眼,眼里显露杀气,警告他不要再胡言乱语。   “哎哟,这眼神可要不得,看老四把你教坏了……丫头,来,抱一个先……”尔拓张开双臂就来搂我,我想躲却没躲过去,斜着个身子让他抱住,一旁歌晔眼中燃起熊熊大火。   我咬牙,低声道:“大殿下,你够了啊!”   尔拓在我耳边笑语:“够了够了,再不够你家那位就要吃人了。”   我家那位?我家哪位啊!!!我刚要质问他,即见帐幔后走出一人,七睿正面无表情盯住我,一晌后走到了殿前就座。   我不自然挣扎了一下,尔拓放开我,朝我眨眨眼,“丫头可别辜负了咱老四啊,他对你可是一片真心,你要他上刀山他绝不敢下油锅,就是你要吃他的心,我想他也立马剜出来给你,要蒸要煮要烤要炒都随你!”   “我呸——”我朝他啐了一脸口水,“就你爱胡说八道。”   尔拓抹了抹脸,对浅遏直嚷:“老四,你看她,你也不好好管管。”   “我记得曾经有人不让我管她,说会失了她的灵气,是谁说的来着……”浅遏转头对我一笑,柔语:“我们走。”   我高兴地点了头,跟着浅遏走出几步,又转头去看尔拓,正见他被歌晔狠狠跺了一脚疼得直咬牙,我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尔拓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摇头大叹曰:“女人!欺瞒圣听,祸国殃民者也。”   我听了不由皱眉,问身边浅遏:“听到大殿下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怎么?”   “想听听你的见解。”   浅遏若有所思,“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都说说好了,我看两者有什么区别。”   “假话是,祸国殃民的责任绝不在女人,若是把亡国责任推卸在一个女人身上,那绝对是无稽之谈。”   我皱眉,浅遏淡淡一笑又从容说道,“真话是,作为帝王最爱的姬妾,若是有一分头脑一分贤惠,平日里能劝得一劝,也就不致如此。古时亡国之君身边的女人,因怕失宠别说劝其勤政,引诱着寻欢作乐还来不及,是以若说半点责任没有也不当。”   我想了一想,一时半会还不算通透。   浅遏见我疑惑,笑语道:“总之……大丈夫真男人不寻美妾但求贤妻。”   这一句话倒是新鲜。   我展颜,问他:“为何假话是那样的,你想对我说假话?”   浅遏笑,“你马氏一族的女人多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若说女人有责任,你只怕也不会接受。”   我缓语,“可我并不算马氏族人。”   “血缘是,你阿娘又是大有担当的奇女子,想必言传身教之下,你的想法也不大同于一般妇人。”   “咦,你怎知我阿娘是奇女子,你认识她?”   “我只比你大四岁,如何认识去?我是听主上讲的。”   义父竟对他讲过我阿娘的事迹,我一时有些困惑,义父怎不愿对我讲,又是怎样情况下对浅遏说了往事?   “好了,别想了,尔拓随意讲的玩笑话你还较真?”浅遏点点我额头,口吻轻松。   我倒也知道大殿下心性,不过是随口问问浅遏见解,本就没当真,反而是浅遏一句话叫我对阿娘过往又好奇心起,活到这么大还不知道自己阿爹是谁,这也算是个奇事了。   晚膳时分,熊熊烈火自偏殿大厅里的一个铁盆中燃起,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偏殿厅中有圆柱两列,一边各四座,我占右边一列第二席,右手边是浅遏,左手边是饮晖禅雪。   大厅正中地毯上,有十多名婀娜多姿的舞伎正伴着生动妖娆的乐曲赤足跳着西域舞蹈,翩翩起舞间脚腕上铃铛清脆作响。   才开席就吃了两盅酒,第一盅是敬义父,第二盅是敬饮晖禅雪,每个人都免不了。觥筹交错,吃过一巡酒后,义父与上官岚退下了殿,先前佯作贤淑的新妇禅雪这一会立时活泼了起来,从他席上越到了我这边,要与我划拳吃酒。   我好笑又好气:“你这新妇不用照顾你夫君?”   禅雪扭头瞪了饮晖一眼,冷哼道:“他这两天吃错了药,心情一直不好,还是不搭理他为妙。”将酒杯倒满,碰了我手中酒杯,道,“你陪不陪我喝?”   “怎么不陪,”我笑,“小娘子如花似玉,焉有不陪之理。”   禅雪喜笑颜开与我碰杯饮尽,我饮下酒水,抬头看见三殿下家眷正与歌晔交谈甚欢,又仔细看了一番,猛然想起这女子来,是与歌晔头次相斗时见过的,便是拿言语相激歌晔的那一位。   正出神,禅雪发问:“干什么呢?”   “没事。”   禅雪又拉我猜拳饮酒,对面大殿下大声道:“不如来行酒令吧,‘月’字流觞,不罚酒,输了出来表演个就是。”刚说完,禅雪第一个应好,我想说我不参加,尔拓已盯住我道:“丫头你不会是想要临阵脱逃吧?”   我咧嘴冲他假笑,“怎会,诗词歌赋,我又不是没学。”   第一巡,从浅遏处起头,大殿下接下家,再是二殿下三殿下,又及迦叶,先前一人一句快人快语,却不想到了迦叶处没了动静。看去,见迦叶目光落在殿外,神情恍惚,似全然不知已轮到自己次序。   尔拓指尖一动,手中酒杯飞出,杯中酒水一滴未洒,稳稳落在迦叶案上,惊醒了案前人。尔拓笑语:“老六这是在想谁呢?”   迦叶淡漠一笑,缓缓说出:“敛眉月将沉,始知相忆深。”吟出诗句,却也将尔拓杯中酒饮了,一抬手,酒杯飞回,大殿下接在手中。迦叶道:“多谢。”   禅雪复看了迦叶与我一番,低语:“你与六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饮下一杯酒,不愿详说,只囫囵说了一句:“他不要我……”   “怎会?”禅雪皱眉:“我看他对你还是有感情。”   “别说了,已经过去……”我勉强一笑,打起精神应对酒令,轮到我,吟:“小桥流水栖昏鸦,月色更深半人家。”   众人眼里有惊喜神色,想是一向以为我乃市井刁民,却不知我早已在阿娘教诲下习得诗词文章,虽说水平不高,但应付个酒令,还是不成问题。   又及一巡,歌晔下场跳了一支曲,是比舞伎来得好看许多,怪不得尔拓喜欢她。   到得第三巡,我刚要提出退场,迦叶过来请我,他说:“有空吗?出去走走。”   我心内有些意外,脸上神色仍正常,点头应了。   起身时,众人一行注目观望,独两人与众不同,浅遏低头小酌,七睿似笑非笑地看着浅遏。我不由暗暗皱眉,从前不注意七睿倒不知,自关注以来,确是发现他对浅遏十分在意,几次三番用这般表情打量。正如打马球那一次,高深莫测的,让人摸不找头绪的笑容。   无奈笑了一笑,却不想正对上七睿猛然转了视线的眼睛,眼神锐利,像是能将人心底最深处隐藏的东西剜出。我深吸口气,应上他的目光,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七睿不由摇头笑了起来。   不再多想,随迦叶出了殿门。   月色清冷,夜凉如水。我与迦叶缓步而行。   走了好一阵,才听迦叶低语:“近来可好?”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迦叶看了我一眼,道,“你瘦了很多,是不是不习惯军营生活?”   “没有,我习惯,我现在很喜欢行军作战的生活,紧张、带劲,能让人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迦叶没说话,脸上神情有些难看。   走到回廊处,我落座,他犹站着,又过大半天才开口,他说:“你恨我吗?”   我看了他一眼,脸上不觉显出落寞神情来,深吸口气,嫣然笑道:“恨过,现在不恨了。”   迦叶点头,望了外面月色一晌,道:“我送你回去吧。”   又起身往瀛洲去,走到瀛洲行宫入口,他止了脚步。   “我不送你进去了。”   “好。”我刚要转身,又听他喊,“小娅——”   我回身望住他,不解。   “能让我抱抱你吗?”他似乎怕我不答应,淡淡一笑,强调道,“就这一次。”   我应了,他拥我入怀。我们两人的身子都有些发冷,彼此依偎着,突然让我想到一个故事,关于两条鱼——相濡以沫。   被他搂了一会我就想推开他,但见他紧紧拥着,不知怎么忽然心软。良久,他才放开了我,哑然道:“小娅,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希望我们是?”我有些吃惊。   他点头。   “那么,我们是,以后都是朋友,”我想起这次接风宴上两人相顾无言尴尬的场景,又道,“以后见面记得冲我打招呼就是。”   迦叶微笑,笑容单薄。   还没走到岸芷汀兰,就在半路上撞见戚瞧瞧,他拿手中八百年不离手的雉尾扇冲我挥了又挥,嚷道:“少主,主上找你有事,请你去一趟凤轩殿。”   凤轩殿里义父正躺在贵妃榻上,见我到了,摆摆手屏退了屋内一干侍女,示意我在一旁落座。   “这几月在外可还习惯?”   我点头。   “不觉得苦吗?”义父微笑。   我摇头,又未开口讲一个字,因此前才与迦叶分别,心内有些倦意不愿说话。   义父多看了我一眼,还是微笑,他本就儒雅,一笑起来更是显得神采出众,这会自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亲切感让人觉得很舒服。   “娅儿……”义父沉吟,语调温柔,“你可是三月初九生?”   我答是,他歉然道:“此次为操办饮晖婚事,不及替你过生辰,等来年一定记得,可好?”   我笑了笑,表示无所谓。   “娅儿虚有十八了吧?”   “嗯。”我暗自揣测义父的下文,看见后边端上茶来的戚瞧瞧,心里咯噔一下,天下父母心,这不会是操劳了饮晖的婚事,又想着把我嫁出去吧?   不见义父开口,倒是戚瞧瞧抿嘴笑道:“马娅小姐可是大姑娘了,也到了女大当嫁的年纪咯。”   我望向义父,义父朝我点点头:“我儿有意中人了吗?”   我摇头,笑语:“孩儿长的太丑,眼光却忒高了些,没人要呢。”   “眼光高?”义父拿上茶盅喝了一口,缓语道,“说说看,看是如何个高法……”   “不会说,”我有些耍赖意味,“总之就是高。”   义父大笑,戚瞧瞧上前来为我添茶水,瞟了我一眼,撅嘴:“小姐说自个儿丑,没人要?鬼都不信。我看四殿下可好,小姐就别害羞了。”   我抬头瞪他,也不管义父在跟前,咬牙恨声道:“戚瞧瞧,你信不信我早晚将你的嘴缝起来。”   戚瞧瞧连忙捂着嘴退离了我三步,眼中惧怕神色显露无疑。   这家伙,做戏倒真是块材料。   “娅儿觉得老四如何?”义父语调正经,脸上神色颇为认真。   “很好。”我据实相告。   义父点了点头,从榻上起身,走至书柜前随意翻看,过半晌才又开口说话。“据我所想,老四是最适合你的。”他手里拿着本书,转身看住我,似乎想听听我的看法。   我坦然承接他目光,却没接下文,他复又说道:“……当然一切还是看你自己意思……父母觉得是良配的,也不一定就完全对……”这话说到后来语声渐消,看他脸上神色,像是陷入回忆。   我适时接上,道:“比如……”   “比如——”义父低头,视线凝在书页上。   “比如像我娘。”义父抬头看住我,皱眉。我语调平稳,“据闻阿娘与摩诃宫上一代少主自小有婚约,但后来阿娘离家与人私奔……”   义父面色较之前凝重了些,像是不愿提及这一些往事。   “自小与我娘有婚约的,是不是就是义父你?”见他疑惑看我,我解释道,“我是道听途说的,阿娘从不跟我说她过去的事。”   义父走回桌前,在我身边坐下,此时他已面色如常。   “与你娘有婚约的少主,是我哥哥。”   哥哥?我吃了一惊。从未听说义父有个哥哥。   义父摆摆手,不愿再说下去,只问:“娅儿不喜欢浅遏?”   我点头,“不喜欢,若要我现在嫁他,娅儿不愿意。”   “那别的几位殿下呢,娅儿都不喜欢?”   “嗯,不喜欢,”我笑,掰着手指头数落,“大殿下风流滥情,五殿下性子太淡,像神不像人,六殿下……六殿下太好看,我生的丑,若是嫁他早晚会被气死……”   还未说完,戚瞧瞧又拿尖细声音惊呼道:“主上耶,咱这会子是见识到啥叫眼光高了,瞧瞧咱摩诃最好的几个男儿郎被她说的……要说大殿下风流多情也就算了,五殿下六殿下多好的人啊……”   “是你嫁还是我嫁啊,你要觉得好你嫁啊!”我朝戚瞧瞧扔了个白眼过去。   义父微笑,看住我问:“老七呢,老七如何?”   “老七?”我扬眉,“戚瞧瞧,你来说说,你觉得七殿下怎样。”   “七殿下呀,”戚瞧瞧竖起个大拇指,一脸谄媚姿态,“七殿下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是个有大智慧的大英雄。”   我转头对住义父,“义父,你觉得呢?”   义父略微沉吟了一下,缓语道:“与其他六位殿下来说,老七确实稍显不同。他自小就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性格有些孤僻,不甚合群。要说缺点,老七大概是这样。”   我点头:“确实,不过他那人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可不是这些,是他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要命!”想起先前那一桩差点被他掐死,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还有,心狠手辣。”   “按你的意思,老七是最不好的。”义父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可不是,”我撇撇嘴,“我呀,嫁猪嫁狗都不会嫁他。”   “这孩子……”   我笑了笑,走到义父身后为他敲背,讨好道:“怎么办?我看我是真的嫁不掉了,义父,求求你,好心收留我吧,我会少吃点多干活的。”   义父拿手敲敲我额头,好气又好笑:“你呀——”   走出凤轩殿时,我不由仰天大呼了好几口气。   真是,我说找我能有什么好事,原来是想把我嫁出去了。愁煞人也。   正仰头大口吸气,一步迈去差点绊一跤,一看脚下,是被一人的腿给拐了。可恶!是谁个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   顺着视线往上看,立时僵住。原来是七殿下这位大英雄。刚想骂人,想起之前一贯是远离他……得,我走。   刚走出一步,就被七睿一把拉住。   他笑:“怎么,怕我?”   我回头瞪他:“谁怕你。”   “那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鼠见了猫。”   “你——,算,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我抬步往前走去,这回七睿没拦我,但他紧跟在后。   “本少爷今天心情不好,你不跟我计较,我却要跟你计较。”他嘴角有笑,看着不像心情不好反而像是心情好极。   我看了他一眼,那笑容引得我不知怎么烦乱的很,一时脚下加快了步伐,只盼如此前一些时候那样快快避开他。却不想这人亦步亦趋,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时,他一把捞住了我,在我未挣扎前忙道:“别动,我们聊聊。”   我抬头看他,问:“我们有什么好聊的?”语声竟没了底气。   他望住我,笑着反问:“你说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不知道。”我硬声。   “不知道?”他抬手捏住我下颔,逼迫我与他相对,“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这语调虽温柔,却有着一股必须回答的震慑力。   我不愿示弱,只摇头。   七睿笑:“摇头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他,目光率直,带着探究——眼前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好难懂。   “把头低下,别那样看我。”七睿突然这样说。   我不解,他自将脸别向了一边,不再看我,他语调轻柔,全然不似平常。他说:“你确定你能少吃些吗?”   我疑惑,想了一想,吃惊道:“你,你刚才都听见了?”是了,我还没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又是来偷见上官岚的?可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义父这会不是正在凤轩殿?   犹还想着,他拍拍我脸,嚷道:“别瞎猜,我是来等你的。”   “等我?”   七睿点头:“嗯,等你,等的太无聊就进去听听主上都跟你聊什么了。”   “你今晚一直跟踪我?”   “我可没那么大闲心,我是无意间看见了才跟过来的。”   我皱眉,脑子里一时乱七八糟的,像完全装了一团浆糊。   不妨七睿手上紧了一紧,将头抵在我肩膀上,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人还在他怀中,身后是树,两只手被他牢牢扣在背后,全然不容挣扎。   “别动,就一会,一会就好。”七睿仿佛察觉到我意图,居然破天荒语带恳请的意味。   我僵住,整个身子抵着树一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左肩渐麻,那上面的头颅越来越沉,他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呼吸渐匀,难道睡着了?   “喂喂,喂——”还是没听见响动,我咬住下唇,不由郁闷地自言自语,“这该死的家伙,说就一会就一会,居然给我睡着了。”   正在琢磨是扔下他跑掉还是背上他走还是弄醒他再说,那家伙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突然窜了上来,他说:“没想到我在你心目中地位如此低,竟连猪狗都不如。”   我吓了一跳,待明白过来,没好气答他:“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从没说过。”   七睿缓缓抬头,“这可是我明明白白听到的,是谁说嫁猪嫁狗也不嫁我来着?”   “啊,你说这话呀。”貌似是可以迂回理解成“他猪狗不如”。   我咧嘴笑,只望住他不说话。   “都说了叫你不要这样看我。”七睿眯着眼睛打量我,语调低沉。   我皱眉,怎样看他?我一直是这样看人的啊,我现在到底是怎样看他?   “小娅……”   他逼近我,我竟有些紧张。   “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瞪他,心里拼命在说你喜欢谁关我屁事。可是不管用,心随他慢慢靠近也跳得越来越狂烈。   眼见他嘴唇即将覆上我的,一咬牙别过了头,双唇擦过,他薄唇停在我耳畔。我感觉到他在笑,想问他笑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最后听他低声耳语:“以后,不许躲我。”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就算你再躲,你也逃不掉,你总是我的。”   这一刻,他望住我的眼睛亮如星辰,那眼中泛出的光华令人不敢直视。   我摇摇头,慌乱中从他臂弯下钻出,头也不回跑掉了。   身后犹还传来他霸道的话,像命令一般,他说:“记住了,不许再躲我。”   十四章(上)   十四章   回摩诃宫逗留半月有余,众殿下于三月下旬各自复命前往阵地。彼时天下局势大乱,兵戈四起八方不宁,大大小小人马二三十行,其中以摩诃宫势力最为强大。义父安排大殿下驻守家门,三殿下六殿下前往木错接手战局,二殿下随他一同前去西蜀,其余殿下则被派往南楚之地。   南楚乃戎国名存实亡之地,名义上辖属戎国,实则已由各大部落掌权,其中以苗蛮部落最强,而苗蛮集团中又以三苗最盛。苗族善巫术,犹以下蛊为长,是以攻下南楚绝非易事。如此,便又由七位殿下中最擅用兵的两大将帅浅遏七睿合力领军。   刚进入南楚边境之地谒岭,大军就被困住,谒岭有一条大河,苗民在河流上筑坝蓄水又用以抵御外敌进攻,而岸边均筑有一道深壕沟,乃是防御侵扰的绝佳设施。   战争初始我军占上风,可不过一日天气大变,连日风雨交加,因担忧苗民开闸用水攻,浅遏只得无奈下令退兵三里驻扎高地。   这一日浅遏七睿将周边形势分析了又分析,心里都明白此仗胜算不大,但没人宣之于口。两人俱沉默,在地形图前查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我按捺不住,问:“到底怎样?”   两人看了我一眼,还是无话。   我皱眉,朗声:“南蛮中不是还有一个欢兜部落可与三苗抗衡,欢兜首领不若苗人如此固执,他是个机灵人,我们何不威逼利诱来个里应外合。以他族对三苗的熟悉程度,相信若得他助,一定大大有利。”   浅遏依旧沉思,七睿先有反应,双眼忽然放光,低语道,“有了。”   “你可是打算从沐莱处着手?”浅遏缓声问七睿。   七睿点头。   浅遏皱眉,“谁去?”   七睿笑,“自然我去,”他瞟了我一眼,朝浅遏继续说道,“我想你宁愿打上个半年也不愿使这一手是不是?”   浅遏不理,只说:“你愿去就再好不过——”话还未完即被七睿打断了,七睿冷声道,“我有个条件。”   “是什么?”   “她。”七睿指我,“我要她跟我一起去。”   浅遏一愕,忽又恢复自然神态,漫不经心说道,“她去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只会帮倒忙。”我明知浅遏这样说是找理由推脱,仍然不免腹诽,只因这家伙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真个仿佛我是一无是处之人。   七睿扫了一眼浅遏,脸上似笑非笑,“路途寂寞,总得找个人解解闷,何况一人做事,有些时候也确实不方便。”   七睿转头盯住我,问:“你说是不是?”   我皱眉,向浅遏看去。   浅遏冷声:“此事由小娅自行决定。”说完人走出了营帐。   我想跟上,却被七睿拉住。   “随我去冶州。”这话听着像命令不像询问。   “去做什么,是为了攻下三苗?”   “是,听你这军师的,联合欢兜部落攻下三苗。”   “沐莱是什么?”   “是个女人。欢兜惧内,他这夫人又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可想得沐莱受宠程度。”   “你的意思是……”我若有所思。   “美男计。”七睿淡淡吐出了这三个字。   我吃惊,“你说美男计?”   “是,美男计。”七睿凝视我,沉声,再一次说,“小娅,随我去冶州。”   “我我,我,你使你的美男计,为什么要我去?”不知怎么,心内突然一片慌乱。   “你慌什么……你,”七睿陡然压低了声音,俯在耳边吹气,“你莫不是不愿我去使美男计?”   他说着唇边勾起了笑。   我呆住,是第一次见到他脸上绽放这样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洋洋自得,眼中光芒却透着性感。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笑,不知道是不是发自内心,但起码不是从前惯有的冷笑,嘲弄的笑,或者似笑非笑。   耳边又响起他低语声,“你再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为什么?”我认真看他,“为什么要我去?”   “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问题我已经给过答案。”   我依旧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手掩嘴唇,不自然假咳一声,顿了顿,望住我硬声道,“如果我说我需要你。”   我讶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需要你。”他挑眉。   “上一回我忙于领兵作战,即使你躲我,我也无暇顾你。但这一次,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跑掉。”   “那——”我脑子里有些反应不及。   七睿打断我,“别那了,我数一二三,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不行……”我抗议。   几乎是同时,他喊:“一二三。”   喊完也不管我脸色难看,总结道:“如此,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启程。”   “你——”赖皮!在他人消失在营帐内前,我只来得及说出个“你”字。不由大大皱眉,怀疑自己刚才眼花耳背神经错乱了,他那样的家伙,怎会耍赖?怎会?一定是我的问题。犹还胡思乱想,眼前突有出现他七睿身影,他冷声命令道:“记得换男装,要像。”说完人又消失了。   说是半个时辰,七睿却在两刻钟时就闯进了我的营帐,那时不过刚装扮妥当。他上下打量一阵,点头道:“很好。咱们这就上路吧。”   我忙道:“我还没收拾包袱。”   “不必收拾,干粮我带了,其余,到了冶州用银子买即可。”   随他踏出营帐,走到驻地门口遇到浅遏,浅遏看了我两眼,语调淡然,问:“你要随他去冶州?”   我点头:“我想你也不会真想光收降谒岭就打个半年吧?我们耗不起这时间,也没有这么多军资让我们浪费是不是?”   浅遏没说话,他望住我,过了半晌认真道:“小娅……你万事小心。”   还未等我回答,七睿拉我上路,朝浅遏摆摆手,“放心,有我呢。”   走出老远,已看不清浅遏面容,他人却还站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七睿见我频频回顾,他也朝浅遏方向看了一眼,冷声道:“怎么,舍不得?”   我皱眉瞪他。   七睿却不看我,看了又看浅遏,嘴角扬起一丝嘲弄的笑意。“这家伙……说让你小心,只怕就是让你小心我呢。”   唔,有道理,看样子七殿下还颇有自知之明。   我不自觉微微点了下头,被他大力拍了一下脑袋,他笑,“我还说有我呢让他放心,他只怕误以为我故意挑衅了……”   我朝他猛翻白眼。他瞧见,也不介意,挑挑眉,“你是不是认为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撇撇嘴:“难道不是?”   “在你来之前,我基本与他们无话可说,你说我是不是?”这人冷冷看了我一眼,将手中东西全部甩在我手中,自个儿快步悠哉悠哉朝前走去了。   我咬牙暗骂,这家伙,居然把责任推我头上,不过……据义父说,他以前沉默寡言,初见他确实,可近来怎么就……难道真是受我影响?   一边想着落后了很多,忙快步跑上前去。“喂,我可不是你的小厮。”   他瞟了一眼我手中的包裹,淡然道,“进城后你就扮作我的随从,现在……就先练习练习吧。”   扮随从?“那你扮什么?”   这问题他直到晌午休息才回答我,两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啃烧饼。   “我自然扮侠士,欢兜部落虽不比三苗族人崇尚武力,但那沐莱自小喜欢耍刀弄枪……更何况,自古美人哪个不爱英雄?”   呸!我挑眉:“你见过沐莱?”   “没。”   “那你怎知她是个美女?”   “传闻她是欢兜部落第一美人。”   “传闻我还是天下第一美女呢,传闻能信?”我暗暗得意,“说不定呀,沐莱是个标准的‘千金’大小姐,胖得能有一千斤。”   一抬头看见七睿眯着眼睛打量我,我心虚,咧嘴对他笑,“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依旧拿一双锐眼死死盯住我,我吃不住,起身假装去溪边洗手。   慢悠悠洗着,感觉到背后目光渐弱,这才舒了一口气。   又听他说:“再爬两座山,就是谒岭境地,到时避开耳目翻进城墙内,只要安全出了谒岭,我们便可骑快马往冶州去。”   “你打算怎么使美男计?”我转头看他,“我们根本没机会接近沐莱啊,要如何使她中计?”   七睿笑:“暂时保密。”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转身打算洗个脸,刚对住水面,不由皱眉。“诶,你见过这么漂亮的随从吗?”   七睿挑眉:“有这么漂亮的小贼,为什么不能有漂亮的随从?”他顿了一顿,缓声道,“更何况……你漂亮吗?”   居然说我不漂亮?不由火冒三丈,我扫了他一眼,“哼,至少比你漂亮。”   七睿笑,笑得高深莫测。   这家伙,不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吧。   入夜之前,一路急行,为了避开三苗军哨,我与七睿越走越偏,渐往山路狭长陡峭之地而行。地势难走,步伐还不能慢,只得调整内息,脚下用了几分轻功。   如此大半天,赶在刚入夜时到了谒岭守城,乘着调班之际,我二人轻松混进了城内。夜里又赶路一二时辰,终于到了镇上。镇上漆黑一片,连个打更人都没看见。   七睿寻了一处大树,足下一点,即跃起上了树。   他坐在树叉间,背靠着大树,姿态悠哉。   “还等什么,还不上来?”   我只得跳上,将包裹垫在屁股底下,在另一侧半躺着。   “干嘛睡这里啊?”   “半夜三更去投客栈不妙,未免生事端你还是忍忍吧。”   睡的真不舒服,可是也没法计较。因为走了一天的路很累,结果睡的再不舒服还是睡过去了。   天才微微亮,七睿已如敲木鱼一般敲醒了我。   “这个给你。”他把手中的衣服扔给我,“换好之后跟我去买马。”   我跳下树,寻了个无人处换了衣服。   出来时七睿挑挑眉,“很好看。”   我看了下身上新换的男装,确实潇洒,不禁洋洋自得。   “我是说衣服。”一转身,七睿淡淡冒出这样一句。   禁不住又要火冒三丈,这个该死的猪头,夸一下我会死啊!   “还不走,难道要我背你?”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七睿回头看我,仿佛之前那事没有发生过。   “不敢当!”我咬牙切齿,后面那句话却是小声嘀咕的,“我是小厮,你是大少爷,我有那么好命嘛我。”   犹还在想,不妨七睿一转身一把拉住我往前走去。   我急道:“喂喂,干嘛呢,两个大男人拉着手像什么样子。”   周围投来不少好事者的目光。   “那你就给我走快点。”七睿瞪我。   刚到冶州,七睿就买了一座别苑。   “不用这么大手笔吧?”我感慨。   七睿皱眉:“你们女人不是都很爱财吗?”   唔,也是。确实爱财,别人不知道,我自己……虽说在凤凰山上没处花钱,但我平日也没少弄宝贝。   弄完别苑,七睿问我:“女人还爱什么?”   我恍然大悟,要我来原来是这个用处,嘿嘿,也对,他第一次在上官岚那不是吃了鳖。   我如数家珍:“女人还爱色,要美男子。”   “这个跳过。”   是可以跳过,论姿色,他也算不错。   我正上下打量着他,被他一掌捂脸,他骂:“你那是什么表情,跟老鸨拣姑娘似的。”   “我有吗我有吗?是你自己不纯洁,居然还知道老鸨拣姑娘是啥表情。”   “得了,闭嘴。”   好,我闭嘴。   然后又听见他问:“女人还喜欢什么?”   我闭嘴。   “女人喜欢什么,问你呢?”   我咬咬嘴,翻了个白眼。   “马——娅——”这回轮到他咬牙切齿。   “是你叫我闭嘴的。”我撇撇嘴。   “你是不是活腻了!”他火冒三丈开吼。   哈哈,心下不禁窃喜,终于激怒他了。   女人喜欢什么?我的答案是财、色,再加花钱月下。   如此回答换来七睿一个鄙夷的眼神外加两个字——肤浅。   好吧,其实还是有不少女人是注重内涵和人品的,只是……我好像境界还不够,不过,如果前三样都具备了,再有内涵和人品那自然完美。   十四章(下)   【下】   在家里一阵通气,那家伙第二日便拉着我去拜访欢兜了。   我也不是扮作他什么小厮,就是一堂弟,他也不是扮作什么侠士,就是一锦云首富家的公子。   之前问他他说保密,我道是什么妙计,原来不过是开门见山直接上门求亲。其实我当时是以为……他会来个霸王硬上弓,比如掳走沐莱,然后那啥,咳,那个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子。毕竟我们此次“作战”也是讲究个速战速决,可是爱情这回事,速战速决可不是那么容易,要让一个女人非嫁一个男人不可,貌似只有霸王硬上弓快点。   这个想法现在当然只能烂死在心里,不然就不是他说我“肤浅”两个字这样的后果了。   一路小桥流水,那房子好似都是建在水上。   眼前便是欢兜寨子,马上就要进入“战局”,瞟了一眼七睿,他还真是镇定自若。   有钱能不能使鬼推磨我不知道,不过能这么快见到欢兜,确实托了银两的福。   推开寨子大门,赫然瞧见一个魁梧男子坐在门前。   七睿右手抚胸朝他弯腰鞠了个躬,递出一封书信。   男子看完说道:“你小子胆子不小。”   七睿道:“在下不才,仰慕沐莱小姐已久。”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喜欢你这痛快和自信,你若真能得犬女欢心,我倒也乐见其成。”欢兜确实壮士,笑起来感觉能震了屋顶瓦片。   “只是我有件事还是要问清楚。”   “是,伯父请说。”   “你说你是锦云人士,锦云与我冶州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若果真小儿要与你成婚,这将来住处……”   “伯父无需担忧,在下已在城郊买下一座别苑。   “那就好,那就好……”欢兜点头表示满意。   经欢兜安排,我与七睿入住寨子,就住在沐莱所在的院子里。按欢兜意思是,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晚膳过后,我俩在房间里商计对策。   “他怎会如此好打发?”   七睿笑:“欢兜视财如命,他最怕的是老婆,最爱的却是银子。你没看今晚菜色,这哪里是招待客人的。”   想起晚膳的几个菜,我就忍不住破口大骂,说是说都是荤菜,且还鸡鸭鱼都有,可是鸡是瘦得只剩骨头的鸡,鸭汤我愣是没喝出那鲜味来,鱼还好点,虽说都是一寸大小的鲫鱼,刺多肉少,但毕竟人家真能看见肉啊。   我不由大力点头:“他是有够抠门的。”想了一想又问:“既然这样,咱们为何不直接用利益收买他?”   “关键他还有一样,那就是胆小如鼠,是个保守派,我想他不会愿意做没命花钱的买卖……”   哎,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那样,哪知是这样的人。   说完这些,又说到沐莱尚武,我建议七睿找个机会在沐莱面前耍套剑招。   七睿应了,两人走到屋外,他习剑我参考是选哪一套。   一套天山剑法,一套漠北的。   天山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漠北剑法虚实结合,适合比武。   可是,都不行。   见我摇头,七睿皱眉:“这两套都不好?”   “这两套固然都是上乘剑法,可是输在招式不够漂亮,一招一式杀气重只会让人更加烦躁。”   “你的想法是?”   “沐莱虽然尚武,可无论怎样也是个女的,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子,我想第一印象追求的都是一个‘美’字……若说剑招,还不如我这套七星剑了。”   七星剑是马家武功,一招一式由北斗七星阵结合奇门遁甲之术演化而来,因为是女子所创,招式均讲究一个潇洒灵动,虽说杀敌效果比不上七睿的那两套,但若论吸引眼球,却也有些可弄玄虚的资本。   七睿犹在思索,我劝道:“这初见面印象极为重要,她尚武,你想展示实力往后又不是没有机会。”   “既然这样,就得麻烦你演练几遍了,我自小习选的剑招都是实用的,绝无你想要的花哨剑法。”   无奈只有如此。   春夜凉风习习,院里花团锦簇,蔷薇在月光与烛光的交相辉映下,更显芬芳。   我却无意中做了摧花之人。   剑光闪过之处皆是一派缤纷,就在落英中,使出一式游龙,空中翻转,长剑如游龙般滑出——   却蓦然对上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   猛然收力,剑招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离她颈脖一寸的地方擦过去了,可我的身形却稳不住,脑中还是一片空白,左手已顺势环过眼前人,借她之力转了一个圈总算没有跌个狗吃屎。   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嗯还好,没有伤到分毫。   再看脸,呀确实是个美女,七睿有福了。可是……她怎么一动也不动,好像在发呆。   “咳……”我不自觉轻咳了声,松开了手,抱拳道,“小姐还好吧,刚才,对不起……在下冒犯了。”   “你们是什么人?”她嗓音有些钝,像是在病中。   七睿这时也已站到跟前,作了一袭她苗蛮族的礼仪,恭敬道,“在下萧睿,乃锦云萧家的子弟。”   她却一直望着我,淡然道:“你呢?”   我学七睿模样,答:“在下萧亚,也是锦云萧家的。”   “你们怎么在这里,来干什么?”她口气算不得好,像在审贼。   据我猜想,这姑娘八九不离十就该是沐莱大小姐了。   看这样子,好似脾气不好,不知七睿可受得了。   七睿却比我想象中耐受。他态度仍旧恭敬,“实不相瞒,在下是来提亲的,至于住在这里,是欢兜大人的意思。”   这回沐莱总算正眼瞧了七睿,可瞧完就甩了个“就凭你”的眼神过去,态度嚣张之极。   我心里不由暗暗发愁,初见面看样子搞砸了。   “你呢,你也来提亲的?”   “啊?”我提亲?   “啊什么啊,问你话呢。”   “他不是,他有心上人,只是陪同我一道前来而已。”七睿如此作答,我不由皱眉看住他,心上人?没开玩笑吧?不过也无所谓了,哎。   沐莱冷冷盯了一眼七睿,冷漠道:“我问你了吗?”   说完人头也不回走掉了。   七睿拍拍我,大手扶上我下巴,冷语道:“把嘴巴合上吧,就要掉下来了。”   我不由吐出口长气,这女子,太强了,跟七睿真是有的一拼。   哈哈,七睿这次完蛋了。忍不住又开始发扬幸灾乐祸的精神。   进卧房前,七睿站在隔壁门口看住我,不带半点感情陈诉道:“你最好能笑到最后。”   第二天用过早膳,又与七睿商量了一番,既然初见面宣告失败,那么下一步就得谨慎了。我琢磨了又琢磨,实在想不到好办法,照目前情况,七睿想接近沐莱还真是难,我当初用在迦叶身上的那一套想必一定不管用。   皱眉想了又想,忽然听到门外婢女小声交谈:“这些来提亲的还真是没一个好人,不是贪图小姐美貌就是贪图咱寨子的权势财富。”   “是啊,也怨不得小姐看不上了,你看王公子人模人样,结果还不是禽兽不如。”   ……   我若有所思,转头看住七睿,七睿也抬眼看我。   静听门外脚步声消失了,我道:“不如我唱白脸,你唱红脸。”   “如何?”   “就是……我扮登徒浪子调戏之,你来英雄救美。”我佯作常态,努力将话语语调做到同平时闲谈无异,奈何脸皮厚的程度还是不够,只因想到扮登徒浪子似乎是对面这家伙的专长。   七睿听完想也没想便说:“很好,就这么办。”   大白天调戏姑娘我还没那熊胆,于是晚膳过后约沐莱后花园赏月,原想她不会答应,却不料她贴身婢女回话说她家小姐应了。   一番郑重其事的打扮,白衣玉冠,再手拿一把折扇,有模有样甩开扇子在七睿面前走了个过场,对镜捻了耳后一束发,挑眉道:“本公子如何?”   七睿皮笑肉不笑,“有几分迦叶的风华气度。”   扇子一把朝他嘴上飞去,被他轻易拿住,他淡语:“夸你你也打人?”   我夺过扇子,折扇指住他,学他一贯口吻,“你,闭嘴。”   南楚四月,夜凉如水,晚上花园中烛光昏黄摇曳,别有风情。   看着走廊间沐莱婀娜缓步的身姿,实在不得不感慨:身材是真好,胸大屁股大,腰细腿长。垂眼再看自己,就算不用束胸带,胸也是平的,再看屁股,不及人家翘,又论走路,跟人家一扭一扭的比起来,我像行尸走肉,无论哪跟人家的差距都是天上地下。   走了一阵,随沐莱在亭中坐下。   沐莱盯住我道:“亚公子刚才目光很无礼啊,盯着哪看呢?”她说这话自己瞄了一眼自己的胸部。   被她这举动一弄,耳朵轰一下烧了起来,暗想不好,一面慌忙告诫自己要稳住一面再想措施。   不管了,豁出去了,反正是个女人,怕啥。   如此作想,身形一动,紧挨沐莱坐下,□裸盯住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戏谑道,“你,看见我在看哪里了?”眼睛故意瞟向她胸部,在她耳边吹气,“很大……”   迅速瞟了一下路北,差不多是七睿出现的时候了吧。   那么就……   可是怎么回事,话都说完大半天了,这沐莱怎一点动静都没有呢,她不是傻了吧,遇到这样的情况,女的不是应该一巴掌扇过来吗?然后我再发怒准备霸王硬上弓……然后七睿出现……   一抬头,只见沐莱笑颜如花,眼梢皆是妩媚姿态。   怎办怎办?硬着头皮上?   犹还在想,不妨沐莱玉臂一勾,我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在我脸上颈间抚摸。她呵着气:“萧郎,你皮肤真好……”   她这一句话,我鸡皮疙瘩顿起,我的娘啊,这怎么怎么好像我才是被调戏的那个人啊。   “萧郎,你今年多大了?看你像是不满十六……”   她一面说一面逼近,我只得往后退,开始还是不露痕迹地移动着屁股,到后面她动作越来越大,我也有些慌了。“我我十八了,那个,那个,你别过来了,你就坐那,咱俩好好说话。”   “萧郎……刚才是谁说很大来着……”她笑得越发妩媚,一下扑过来,舌头在我耳兜上舔了一下,恶寒得我吓一大跳,忙往后退了一大步,“噗通”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伸手来扶,蹲下身子贴了过来,她的红唇几乎就要贴上了我的,她与我四目相对,用极尽魅惑之色的语音念道:“萧郎,我要吻你咯……”   我一时还未回神,瞪大个眼睛发傻半天,直到沐莱此话一出,忙一把推开了她,一个翻身就站起慌不择路往外奔去。   身后是女子花枝乱颤的笑声。   奔出一段路,有人一把将我拉进了黑暗中。   是七睿,不由抬头怒瞪他。   “你在这里,你都看见了?”   七睿点头,“是都看见了。”他左右一顾,压低声音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回房再说。”   回房就回房,暂且忍你。   “明明说好了……你却临阵退缩,躲在角落看我笑话!”我咬牙切齿,“你这个小人!”   七睿笑着摇了摇头,在案前泡茶。   沏好一杯绿茶后,递在我面前。   我冷哼一声,接过了茶杯。   他笑,“受欺负的是你又不是她,你让我如何出来英雄救美之。”   “你——”好吧,是我自己无能,我一边哭去。   “别忙生气,”他像是心情很好,嘴角一直有笑意,不过也难怪,刚看了一出好戏,心情不好才是怪事。“咱们这一行算是成功了。”   成功?“怎么说?”   他啜一口茶水,不紧不慢答:“我看,沐莱是喜欢上你了。”   “怎么可能!”我不由惊呼。   “你等着看好了。”七睿这话很认真,但我分明听出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十五章(上)   十五章   果然不出七睿所料,第三天下午茶时分欢兜派人来请我。   七睿与我一同前往。   与往常不同的是,欢兜夫人也在,那女人一脸精明相,眼珠子一上一下地打量我,看完眼睛笑眯眯的,仿佛在说,嗯这东西不错我很满意。   “老爷,你看着办吧。”欢兜夫人对欢兜首领说完,朝我们点了下头,径直往后院去了。   欢兜夫人走后,欢兜示意七睿与我入座。   他喝了一口茶,缓语道:“萧大公子此番提亲怕是不成了。”   听到这句话,我额上不由开始发汗,瞥了一眼七睿,那家伙正做黯然神伤状。呸!这家伙只怕心里高兴的不能再高兴了,想着想着不解气,不由踩了他一脚,   七睿闷哼一声,欢兜只怕以为七睿难过,叹叹气摇头道,“贤侄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实在是你和小女无缘啊。”   这家伙只怕是心疼他和萧家首富有缘无分吧,好好的一块肥肉就这么丢了。   “伯父,无妨,只要沐莱小姐一日未有意中人一日未出嫁,我便等她。”   “哎,哎,我家那女儿啊,还真是……”欢兜看着我欲言又止,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小女心意已决,已有意中人。”   “意中人?”七睿惊得站起,“这两日除我以外还有别家男子上门提亲?”   我死死盯住七睿,心里拼命在说,诶诶,别演了行嘛,您就见好就收吧。   欢兜又叹一声,低下头默哀一晌,手臂无力抬起,伸出手指……指住了我!那手指还是颤抖的,抖啊抖啊抖啊抖,抖得我的小心肝都跟着一块颤抖了起来。   明明知道是这答案,可是看见那手指指着我,我仍是不由呜呼哀哉一番。   七睿瞧了瞧我,忽然放声大笑,“很好,很好。”   “贤侄?”欢兜仿佛怕七睿打击过大一下就疯掉了。   “晚辈失礼了,”七睿朝欢兜作了个揖,“如此甚好,亚弟也该娶妻成家了,既得此良缘,我这当大哥的怎能不替他高兴呢,那么,我这就替他做主结下这门亲事了。”   七睿全然不顾我死命瞪住他的模样,拍拍我肩头,笑道,“亚弟你先回去,我有些事情要与伯父商议。”   我只得认命,施了一礼,“晚辈告退。”   回去后坐立难安,来来回回走了一番,最后决定去见沐莱。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听见她屋内两丫头在争论。   “小姐呀,你就听我的吧,就选萧大公子吧,那萧亚公子一看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娘娘腔。”   我在外听得连连点头,是是,说的太对了,就选萧大公子吧,选我绝对是赔钱生意啊,你让我往后怎么娶你啊,要选七睿,指不定还真把你收了。   又听另一丫头说话,这丫头声音柔婉些。   “萧亚公子也有他的好处呀,萧亚公子风姿卓越,待人亲切体贴,一点架子都没有,跟着他,别说是小姐,就是我们当丫鬟的,也会享福。”   别看这丫头语调温婉,却也不让丝毫,她截下那丫头的话抢着又说,“你说他娘娘腔,那还不是因为你一向喜欢王五这样的大块头,萧亚公子哪里娘娘腔了,人家那是风度翩翩。”   前儿开口的丫头急了,“我不跟你说,我就跟小姐说,小姐你可千万别嫁萧亚公子,你要是不喜欢萧大公子,也可另择良木呀。”   又是争吵了大半天,到得沐莱开口这才算停。   “别吵了,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小姐……”   “在外面的那位,听了那么久,也请进来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瞒她,这会听她表明也不吃惊,当下即推门而入。   “是你?”   我朝她施了一礼。   她摆手屏退了两位贴身丫头,示意我就座。   她坐在窗口边,就着日光在刺绣。   “找我有事?”   “绣的什么?”   “蝶恋花,”她朝我深深一笑,“这是给咱们成婚用的枕巾。”   我苦笑,“你当真喜欢我?”   “嗯,喜欢。”   怎会喜欢我呢?我头皮发麻。   “喜欢我什么呢?”   沐莱笑,停下了手中的活,站立看了我两眼,向我逼近。   她走至我身后,指尖抚过后颈,又趴在我背上吹气:“萧郎……你耳朵又红了……”   我下意识摸摸耳朵,手被她拿捏在掌心,她贴近耳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萧郎你知不知道,你其实好害羞的……我就喜欢你这样……”说着红唇在我指尖亲吻了一下,惊得我立刻站起,两步退到了窗边。   一看不对啊,怎么不是门边,总不能她怎么样……我就跳窗而逃吧。   沐莱捂嘴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来已是贤良淑德的神情。   我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女人善变了,初见她她冷的要命,再见她她她她——,这一会又扮好人家。   她柔语,“萧郎,此前同我求亲的,能让我看上眼的,没有一个过的了我下的媚蛊。只有你,是不同的。昨晚虽然佯作挑逗,其实我焉不知你内心惶恐呢,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慢着,”我疑惑,“你说什么媚蛊?”   “这是一种巫术,若是相中的是我的皮相,这媚蛊即叫人显露原形了。”   “你对我下过蛊?”   “嗯。”   “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没发觉。”   沐莱笑,“要是叫你发觉了,这蛊不就失败了。”   哎哎哎,我大叹气,还真是冤孽,媚蛊能试出我才怪呢,姑奶奶我又不是男的。   “沐莱小姐,我大哥是不是也一样没过了媚蛊这一关?”   “怎么叫我沐莱小姐呢,我都快是你的人了,叫我莱儿吧。”   我无奈,“好,莱儿,你说说我大哥的情况。”   沐莱摇头,“我根本没对他下手。”   “没有?”   “我又没相中他,为何要对他下手。”   “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郎,”沐莱唤我,“萧郎是不是不喜欢我?”   喜欢不喜欢?我还真想说不喜欢。想起此行目的,唯有暂时拖着。   我扮忧郁,“怎会不喜欢呢,只是,我与大哥此行目的不纯,不敢接受莱儿心意。”   “萧郎,我果然没看错你。”她走过来,倚着我肩头轻语道,“昨夜我阿姆已同我说了,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跟我说这些。”   “说了?说什么?”   “你大哥已跟阿姆表明身份,明日阿姆想来就会规劝阿爹助你们。只是……萧郎,待你们收降了南楚,你要早日回来娶我呀……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最后一句话是小女儿家娇嗔姿态,可我听着怎么就那么毛骨悚然呢。   这个该死的七睿,原来如意算盘早就噼里啪啦打响。   再是一阵闲话,除了不再糊涂以外其余全无收获,如此回了住处,只待七睿回来,好好好好伺候一二……不由捏得拳头关节咔咔作响。   一脚踹开了七睿房门。   七睿抬眼看我,眼里并无受惊的神色。他面无表情,依旧在查看桌上的地图。   “如何?”我冷语,“你要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不论行军作战还是个人行事,最忌心浮气躁……”他站起,走到门口处将门关了,认真看我许久。“沐莱此事并不难办,难道你以为我真会让你娶她不成?”   我冷哼一声,并不看他。   “要让欢兜与我们结盟,必须给出足够让他心动的条件,一则我应他,日后摩诃宫收降南楚后,南楚郡由他管辖;二则沐莱将与摩诃宫联姻,以保证两族关系稳定。”   “至于这联姻,摩诃宫男儿无数,任由她挑,难道还非你不可?”   我不由握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非我不可呢?”   “你这一去,可说你战死沙场;倘若她实在挑不中摩诃宫的人,那么,到了那时,即便没有联姻,只要我们兑现第一条守约,我想也无大碍了。”   “你几时打的这算盘,总不会是叫我来就有这意思?”   “事先已知她惯用媚蛊查探人心,你,无论如何都是可以通过的……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俘虏沐莱芳心,我实在有些低估了你的能耐。”   我冷笑:“七殿下,马娅我也低估你了……”   他扬眉冲我一笑,那意思仿佛在说彼此彼此。   原来到欢兜部落当日,七睿已私下拜访了欢兜夫人,欢兜夫人是部落里最早得知我二人真实身份的人,不,应该说是七睿的真实身份,至于我,他谎骗是他贴身侍卫。   最令欢兜夫妇惋惜的,想必就是沐莱大小姐没相中摩诃宫七殿下却相中了一个小小的侍卫。七睿为此替我美言,说我将来必定不止眼前成就。哼,他倒知。   此一行,奉上珠宝无数与欢兜夫人,打通了欢心,再威逼利诱承诺,攻下南楚,让欢兜部落在南楚一枝独秀。   若不得欢兜夫人支持,以欢兜胆量,只怕就算最终仍会答应,但也要拖上大半月。   眼前这迅疾完成任务,则对此次攻下谒岭大大有利。   欢兜中第一大将与七睿一同领军,采取先剪除枝叶、后直捣根基的战略,先攻灭了誓死支持三苗的一干小部落,然后再前后夹击里应外合。   欢兜族攻打一干小部落时,分散了三苗兵力,七睿士气盛大,轻而易举拿下,后又借摩诃宫在外的威名和号召力,不仅锐挫其他族人,逼其摇摆不定的一干纷纷投降,更鼓舞了摩诃宫众将士。   不及十日,两军一路挺进,后日就将在洛县会军。   这一日刚吃过午饭就要启程往洛县去,刚上马,远远看见沐莱打马而来。   还未到,已听她喊:“萧郎,萧郎……”虽然已讲明不姓萧,她却坚持这个称呼,说是这是只有她可以喊的爱称。   驰到面前,沐莱一把跳下就奔进了我怀里。   “萧郎,你真狠心……你是不是就打算这样不说一声抛下我走掉了……”   我望天,我是很想这么做。   “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军情紧急,莱儿,咱们来日方长,待摩诃宫收降南楚之日,便是我娶你的那一天。”   “萧郎,你说真的?”   我笑,“自然是真的。”然后深情拥过她,再抬头,狠狠剜了那高高骑在马上正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不要脸之人一眼。   “萧郎,你真好……”   她一晌柔语,完了盯住我嘴。   我心里小鼓暗敲。   果然,她说:“萧郎,你亲下我嘛。”   不由假咳一声,“那个,这里这么多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多人看着……那个……”   “萧郎你真可爱,你又脸红了,”沐莱抿嘴偷笑,“我不管,你都要走了,我一定要你亲下我……不然,我亲你也行……”   算了,还是咱自己来吧,让她亲……还不知道亲哪里呢。   我咬咬牙,低下头迅速在她左脸亲了一下。   沐莱望住我吃吃笑,“萧郎,你是我见过最纯情的男人。”   听了这话,我很想哭。   “好了,莱儿你多保重,要是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一定不要错过……”   “萧郎你说什么混话呢!”沐莱娇嗔。   “我说——”   不妨嘴上一软,被堵住了,眼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   我呆若木鸡,周围顿时一片起哄玩笑声,还是这玩笑声叫我猛然醒悟要推开沐莱,沐莱却已主动放开了我,她望住我笑道,“萧郎,我爱你……”   “记得,冶州有人在等你回来……”   说完人就上马跑掉了。   望着她背影,心里真是……一回头,瞪住了七睿。   七睿笑:“滋味如何?”   我眯眼瞧他,心里怒气滔天,脸上笑颜如花,“比跟你的好。”   七睿听完愕然一晌,我翻身上马,往前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他哈哈哈哈爽朗的大笑声。   回头又冷冷看了他一眼,该死的,怎么不笑死你呢。   不由又抹了一下嘴唇,老天,该不会我是自古以来第一个跟女人亲嘴的女人吧。   我哭。   十五章(下)   【下】   两军会合后,我又投入到紧张的生活当中,依旧是协助一泓救死扶伤。   浅遏与七睿也是一日更比一日疲累,浅遏主要负责后方防守以及训练将士,七睿则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要先去观察战地,熟悉每个地域的地形,然后再提出详细的作战计划。   攻下谒岭之后,我军采取集中主要兵力攻占苗蛮最主要基地的方式,迅速夺取南武,又集中精兵,攻击各地驿站,卡住关口,切断了各族之间的联系,使得苗蛮族不知外界情况,终日人心惶惶。如此,苗蛮族在一无退路,二无援兵的情况下,不过月余,已被我军迅速攻占。   苗蛮一旦攻克,即解决了整个南楚地区最大的难题,不日就要进攻南楚第二关键之城——巫都锦云。   这是七睿的故乡。   夜里又有人在吹南楚乡曲,我循着音迹一路走去,在小溪边看见靠着树在吹笛的七睿。   “怎么,你有心事?”   七睿停下吹笛,看了我一眼,“又想迦叶了?”   我摇头,“不想了。你呢,还想她吗?”   “我也不想,早就不想了。”他转头看住我,“可是,我会想你。”   我淡淡笑了一笑,“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想谢我就亲我吧。”七睿懒洋洋说着这话,见我不为所动,他又转头看我,“其实我挺羡慕迦叶的。”   “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苦笑。   又听他说,“不过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但若是那样,也就不是他了。”   “我快被你绕晕了,”我闭上眼睛,“别说那些扫兴的事,继续吹,我想听。”   闭上眼睛仍然能感受到七睿看我的目光,不冷不热的,但是长久。   我静等了一会,他依旧在看。   我陡然睁开了眼,淡淡望住他,“七睿……”   七睿挑眉。   “你,不会是真喜欢上了我吧?”   “你觉得呢?”七睿无声而笑,视线比先前专注了些。   “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记得两月前我好像回答过你这问题。”   我怔了一怔,忽然想起那个吻。   “想到什么了?”七睿笑,不自觉就逼近我。   我下意识有所提防。   “你知不知道,你其实还是不笑好看些……”   七睿顿住,静等下文。   “你笑起来虽然很性感,可是,”我凑近他,在他耳边低语,“会让人毛骨悚然。”   七睿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论姿色,怎么比的过迦叶和浅遏呢?还是吹笛吧,虽然这咱们也是比不上迦叶的,但承蒙小姐看的起。”   我望住天空笑,心里在想,鬼才会信他这是顾影自怜。   耳边笛音悠悠,心情不由轻松愉悦。   回去的时候,又撞上浅遏,他站在路口,像是专程等我。   “麻烦来咯。”七睿在浅遏面前对我故作亲密,他低头对我耳语,想来在浅遏那边看来像是亲吻,完了又看了浅遏一眼,嘴角挑着笑走了。   浅遏却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我。   这眼神……怎么跟捉奸在床似的。   “你怎么会在这?”我故作轻松。   “这话应该我问你,”浅遏抬眉,语调沉静并不急躁,“你这一晚上都跟他在一起?”   我笑,“刚才七睿那是故意而为,你千万别中他的奸计才是。”   “七睿?”浅遏皱眉。   “呃?”有什么不对吗?   “你叫他七睿?”   我恍然,是了,因礼俗,我从不直接称呼他们的名讳,可自从冶州一行后,我与七睿亲近了不少,他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是以……   我从容望住他,并不作答,原本可以说我怎么叫是我的自由,抑或我和谁在一起也是由我自己作主,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因想到那一夜我重伤,他气急败坏,又想到他日夜不眠不休照顾我。   这份恩情,我怕是欠定了。   浅遏脸色微微发青,深吸口气道,“好,我不计较这个,可是我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七睿了?”   我摇头,“没有。”   他认真看了我一晌,像是在研究我眼中神色以及这句话的可信度,但最后仍是放弃。   “你答应过我,会远离七睿,为何又……可是因为冶州一行……”   “我如果问你要,要我远离他的理由,你会告诉我吗?”   “没有理由。”浅遏声音有些发冷。   我深吸口气,“今夜只是意外。”   浅遏转身要走,我跟上,在他身旁缓语。   “在冶州,我与七睿事事协商,只有盟友情谊并无其他,而今也是一样。我答应你远离他,并不是因为你喜欢我——”   浅遏猛然转身看住我,害我措手不及撞进他怀里。   稳住身形后才发现他仍在看我,目光已平定许多,他说:“继续说。”   我深吸口气,“我只是觉得,七睿那样的人,太复杂,不适宜结交。所以,我以后还是会维持原样,不会容许他再往前迈一步。”   浅遏目光悠长,若有所思。   不想再说什么,我忙道,“我先回去睡了。”   走出没几步,就听浅遏说:“如果三年以后,你还是没有找到喜欢的人,你就嫁给我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眉目分明的一张脸,眼中透露着执念。   我点点头,不由灿烂一笑,“到时你若要我,我可就得谢天谢地了,三年后我可已经是老姑娘了。”   浅遏温柔一笑,道:“回去睡吧。”   又开始新一轮的“远离”战略,如此两日,第三日即宣告失败。   那日早膳时分,跟往常一样与浅遏一泓在军营中跟大伙一起吃早点,刚动上筷子,一个黑袍身影闪了过来。   我抬头,看见七睿目光阴冷。   “起来,跟我走。”   左右周围见了七睿模样,已有个别开始小声低语。   我皱眉,压低声音道:“有什么事等我吃了饭再说。”   七睿一把握住我左手手腕,目光却是冷冷盯着浅遏的。   因我一直是男装打扮,且军中还有欢兜部落的人,这样拉拉扯扯实在不好看,便对浅遏道:“我——”   才说出一个字,已被七睿强行拖走。   我就任由他一路拖到了林中。   “你到底想怎样?”我气急败坏。   七睿凝视我,抬手抚我耳后乌发,顺着耳朵指尖又滑过下颔。   我不由屏住了呼吸,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七睿手上加重了一些力道,他捏住我,让我直视他。   他说:“你是要一直这样玩下去么?”   “我,我没……”   他那样直接而深沉的眼神,让人有些紧张。   七睿冷笑一声:“老实说,我没想过真的还会喜欢上女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上官岚……”七睿冷语,“我以为你是与她不同的。”   我看他,在他漆黑的眼中看见一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你若是真喜欢他就快点嫁给他,这样若即若离忽冷忽热的,我看着烦,”他猛然甩了我下颔,一字一句道,“还有,现在不是你避开我,是我不想看见你。”他在我脸上缓缓移动着目光,缓慢道,“你现在这副嘴脸,让我觉得恶心。”   次日七睿与浅遏商议作战谋略发生大的争执。   浅遏主张直接全力进攻锦云最大最难的白家山寨,理由是用兵制胜的要诀在占领要塞,击破主力。要塞既下,主力既破,其余一切就望风披靡,不攻自下。如果虚耗兵力于无意义的周边地段,等到自己的势力耗尽,还未攻下敌人要塞,则此仗无胜算。   而七睿是完全相反的主张,力求从周边突破,说锦云此地不同别处,地势复杂不说,且为卧虎藏龙的巫都,要攻下锦云必须稳中求胜不可急于求成。   因义父有令,两将帅主张有出入时听命于浅遏,最后七睿只得妥协。   浅遏负责调兵遣将,七睿率军进攻白家山寨。   这一次,不是第一次两将意见不一,但是是第一次打了败仗。   以往不论敌军再难搞定,不过是花的时间长一些,损失的人力物力大些,但最终结果一定是正面的。但是这一次却彻底惨败。   七睿讨伐白家山寨的第一天夜里我不知怎么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困在一个方阵中,怎么也走不出来,那人像是七睿又不像,他手持长枪与人血战,眼前的每个画面都是血,泼墨一般的血,脚下血流成河。   我觉得胸口好闷,喘不过气来,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可是脑子却十分清醒,并不觉得自己在睡觉。急切地想从床上爬起,可是整个身子完全无法动弹,最后看见梦中人被一刀砍掉了脑袋,猛然就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出事了!”   披上衣服出了营帐,抬头见天空乌云盖顶,月光完全被遮,看天象这是人为所致,不由暗暗惊心,立时卜了一卦,大凶之兆。   我穿戴整齐去找浅遏。   “七殿下有危险,你快想办法救他。”   “你如何得知?至今未有任何消息传出,若有危险,他一定会发求援信号。”   “我不跟你多说,总之我知道,你不想想我的出身,”因为着急,说话的语气也不由僵了一些,“你快派援兵过去,不然我怕他真的会出事。”   “他今日不过是先去探探白家寨的实力,他又不是只知一味逞凶斗狠的人,若见形势不对,他难道还不会退兵么?身为将帅,我需以大局为重,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破坏整个棋局。”   浅遏一副张飞吃秤砣——铁了心不要听我言语的样子,我着急,又奈他不得,只在营外望住白家寨方向来回走动,盼能看出一些好的变化来。   却不料二更时分,天际一帚身影闪过,带着火光,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但我瞧清了,是神龙,是马家那条神龙。怎么回事,难道马家当家人也在附近?   越想越不安,最终下了狠心,带上我必备的一些东西,去找七睿亲信。   求助七睿亲信却不难,将情况说明,立时一干人等随我驾马前去,是冒着违反军纪杀头的风险,有三十四人。   策马到白家寨大寨门前,即有将士喊:“快看。”   前方善业门两旁,堆满鸡牛羊兔猪一干家禽尸体,皆无头。我暗暗心惊,道:“大家要小心了,白家寨是锦云最大的巫师世家,这大概是布的巫术阵法,一会你们都听我号令,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众将士得令。   因马匹死活不愿前进,我们只得下马步行,走了大概有一刻钟时长,又见地上无数蛇虫鼠蚁在爬,它们个个行动迟缓,状似垂死挣扎。   之前那一堆尸体已令不少将士恶心,这一会看见这情景,不少人扑到一边开始呕吐,也有一些是被吓住了,吓得一动不动。   我拿出符咒,念诀,施展火行咒。   前方三昧真火劈开一条道路。   忙道:“我这一用了法术,势必惊动白家巫师,时间不多,大伙按我说的去做,五人一组,去找巫师执法圣地,专杀巫师,若是遇上别的什么,能避则避能逃则逃。倘若被困,也勿急,只要保住性命,待我破了白家巫术阵法,你们便得救。”   事前已在他们胸口背后画了护身符,也再三说明过此次行动原则,但不敢大意,临分别前,不由又多念了一遍。   一路冲进,在白家大院内分散。   我往死门方位去,那里孽障最重,如果我是白家巫师,也一定选那里作为布阵地点,想必七睿一定是被引进阵法内困住了。   一路走去,进到一片空地之上,所见之处皆是将士尸体,断手残脚惨不忍睹。   我身后四人不由同时惊呼,其中已有人冲到前面去寻七睿。   忙一把拉住了他,“别慌。”   再看地上形势,镇了镇神,讲道:“你们可有注意到他们是怎么死的?”   四人经我提醒,这才静心查看,但没有时间让他们自己发现,我道,“他们是自相残杀而死,这是巫术所致,所以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集中精力跟我向前行去,旁的什么别看别想别管。”   到得死门方位前隔有三丈远,始终不见七睿踪迹,再往前看,前方红雾飘渺,全然不可目测。心有所动,割开手指滴血在符咒上,再焚烧。   有金光漫开,与红雾相冲。   此时心下有些明了,这大概是所谓的颅血阵,此阵法,乃闭生门,开死户,截天地戾气逼出人身三魂七魄,又以鲜血腥甜诱魂魄入死门,魂魄入死门被诛者,永世不得超生。   思索一番,打算用灵魂出窍之法入阵救七睿,刚要向四位将士交代一二,一个二十左右年纪的姑娘赫然立在身前,因我之前太专注,竟不知她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看我两眼,凝眸道:“你是什么人?”   我没空管她,只问四将士谁是童子,两人答是,于是利刀割开他们手臂,用血在纸上画符,画到第二张符咒时,忽听那女子言语:“金光符?”她再三看我两眼,“你是马家子弟?”   一句话让我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皱眉看住她,“你又是什么人?”   她笑了笑,拿出短笛吹了三下,天际忽然出现火影盘旋,是神龙。   “你是马家当家人?”只有马家当家人可以号令神龙。   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马青宁,马家第十三代当家人。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又开始忙自己的。   她也不介意,依旧好脾气笑道,“我若没猜错,你娘是马忻绯?”   实在是眼前事态紧急,我无暇与她多说,冷语道,“我现在忙着救人,你若没有比这要紧的事,请回避。”   马青宁看了一眼前方状况,折下路旁一片树叶,撕开,里面有血丝。   她皱眉:“颅血阵?居然用这么阴狠的阵法。”又问我,“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我想了一想,“也好,我一会打算入阵,请你替我看住身体,若有什么不妥,我想你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处理。”   马青宁应了,“此阵凶险,你自己要小心了。”   我点头,朝四位将士嘱咐道,“各位务必协助青宁小姐护住此地,在我未全身而退前不得让任何人靠近。”   临施法前,又看了一眼马青宁,道:“等我醒来再谢你。”   马青宁无所谓笑了一下。   十六章(上)   十六章   入了阵内,即见七睿魂魄犹在酣战,他身上伤痕累累,我在一旁看了又看,他能支持到如今,也算奇事一桩。   七睿与六人对战,他武艺非凡,拿下六人本不在话下,但瞧对战,他刚灭掉对方一人,就又生出一人。我不禁暗暗摇头,他这是还不知道自己已是魂魄,也不知自己在别人阵内。   我刚化身进入,那六人中有两人立时注意到了我的出现。他们一刀劈来,被我闪身躲过,避在七睿身后。   七睿见到我大吃惊,道:“你怎么来了?”   “别问那么多,先把这个吃了,”我递给他金光符,见他犹疑,也管不了那许多,一把塞进他嘴里,动作刚完,眼前就又有人一刀砍来,被七睿架下。   我迎上前,与他相携作战。   目不转睛盯住那六人,心想消得片刻,总能看出谁是真身。   但见六人一样横冲直撞,实难分辨。   一边招架来势汹汹的攻击,一边又要分神观察,这样本已够呛,奈何七睿还在大声喝问,“我问你来干嘛?”   他一刀劈掉一人,怒目瞪我。   我只得分心答他,“我占卦,你今日有大劫,我是你命中贵人,只得来救你。”   “谁要你救!”他一发狠,连出两招,两人毙在刀下,结果身后又闪出两人来。   说这话同时,我注意到有一人嘴角一抹阴笑一闪而过,难道是他?分 身都无思想无情绪,只有真身才会……就在这一刹分心之时,敌方一刀直直落下,七睿猛扑过来一把抱过我翻了个滚。   才落地,他一刀往后刺出,正命中身后偷袭之人。   七睿目光凌厉异常,冷笑,“你是来送死的吧!”   说完又一刀迎上前去,将前方防了个周全。   我移步到他身后,低语道,“右七左三,二四为上,遁甲,甲为首,乃遁。”   七睿看我一眼,目露精光,立时腾空而起,跃过身前几人,刀锋直向最后一人袭去,几招过后,那人毙命,其余五人一刹间一同消失。   七睿皱眉看我,“怎么回事?”   我长话短说,“你被骗入白家寨设的阵法中了,你之前只怕打了那么久,杀的都是分 身,刚才让你吃符咒便是叫你清醒心智。”只能言尽于此,他魂魄并非自愿出体,目前不知是最好状况,若知,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是以我也不敢说出此项。   我带他出阵,无论怎样,走三奇吉门方位,又用孤虚法,可惜我功课不好,只记得孤虚法一些,本来万无一失冲阵,如今能防。   我道:“一会肯定还会遇上他们,你不要专杀一人,若那人死后还有人出现,则先不管他。此阵要杀足七七四十九次方罢,我不知你前番杀了多少次,所以我们万事要小心。”   “杀真身才算一次?”   我点头。   七睿琢磨道,“少说也有二三十次了,之前也有六人一起消失的,但很快就又一起出现,那时大概心智不清,只知一味蛮杀。”   才走出两步,就又停住,眼前又出现了,这次死的很惨,不止六人,起码有二十人。其中还有一些鬼仔。是被开膛破肚,取掉一根肋骨来养的鬼灵,这一些鬼灵是不得轮回的冤魂,死的很惨,是以怨气很大,戾气极重,难对付。   我深吸一口气,看住七睿,“我们唯有一拼,你对付那些大人,这几只小鬼,我来。”   七睿深深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杀出。   头一次与这等嗜血厉鬼相斗,不妨这里被咬下一块肉来那里又被划开一刀,七睿也没好到哪里去,斗了两刻钟有余,两人都是精疲力竭奄奄一息。   只得布灵符阵退守,能使眼前妖孽暂不得入,但却是真正的退无可退。   七睿皱眉:“难道我今日要命绝于此?”   我摇头,但看眼前鬼仔全力攻击灵符阵,暗想一旦冲破……心头又不由凌乱如麻。   忽地想起颅血阵最常之处是以鲜血腥甜招魂魄入死门,为何对七睿不行,忙问他:“你之前不受颅血引诱?”   “什么意思?”七睿问我。   我越发肯定,除非七睿是身有灵力,否则如何不受。可是他这灵力是从何而来?算,暂且不管,救命要紧。   一边寻他身上伤口最大的地方,一边问他,“你可是童子?”   “什么?”七睿皱眉。   我瞪他,“你以为我现在有时间与你开玩笑?”   “是。”七睿硬声答,声音很小。   我不由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忙稳住了神色,看住他左腹上一条一寸长的伤口,道,“我现在需要你的血。”   话毕不等七睿反应,已扑上吸住了他伤口,吸了满满一口血,拿过他手上大刀,噗一把喷在刀身上,又吸自己鲜血,再喷上。暗想这灵力应该足以对付他们了吧,再不能,真只有等死了。   此番再斗,果然能抗敌,致使妖孽不敢近身,不由杀开了一条血路,我与他慌忙而逃。此时已明白我走三奇吉门方位的打算被弄阵之人窥破,不能再行,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走最凶之地,七杀——阳金克阳木。   一路急行,走得阵前,却不料正有人在等我们。   是一人,全身黑色,脸上五官除有一双眼睛,其余全无,生的着实奇怪。   那人见到我们就扑了上来,七睿一刀砍去,刀身滑过他身体如同滑过水流,全然一点影响都没有。   我乍惊,刀身上面没血了,但看七睿脸色,苍白一片,之前一路他已用身喂刀多次,恐怕他失血过多,我狠下心一刀划过自己的小腿,鲜血抹住刀身。不由暗自宽慰是魂魄是魂魄,假的,不痛,可是腿上伤口疼得让人直冒汗。   正抹血,七睿拉了我一把,示意我看前方。   一看,不由愣住,那人居然已跪在地上再三向我磕头。   我忍不住开口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皱眉,对七睿使使眼色——逃。   正要走,那人又一把抱住了我双腿,也不伤害我,就是一个劲磕头。   时间已不多,过了子时,七睿不死我也要元气大伤啊,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再三查看,忽然顿悟,他只有眼睛。   连忙在地上写字一试,他居然能看懂。   我写:你是谁?   他写:阿修罗的影子。   影子?也顾不得其他,又问:你要干什么?   他写:求您赐我您的血,我只喝两口。   只是这样?我不由大手一划,快喝。   他于是扑下头来咬住我腿上伤口猛吸,样子十分享受,像在吃美食,举止也有照顾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   七睿趴在壁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我,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影子吸了两口,状似饱餐,跪在地上叩谢,我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再问其他,忙拉着七睿冲到了出口处。   此时两人已然无半分精力,却见入口处有五六十个傀儡。   我内心绝望,难道真是天要亡我?   与七睿对望一眼,咬牙道:“能不能出去,就看老天了,你我只管往前冲,冲出去就能活命,冲不出去,就只能等浅遏替我们报仇了。”   七睿冷笑一声,却没说话。   两人一起杀入妖孽群中血战,杀到半途,猛然见七睿摇摇欲坠。我知七睿其实已经在拼最后一点心力,他其实早已无半点精力,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大大超出我预想。   咬一咬牙,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如此,可我的心真的就那样做了。   划开手臂,吸血,同时大力推出七睿,再布灵符阵,喷血,用身子挡住了。   七睿安全出了颅血阵,我松了一口气。就在我支持不住要倒下之时,耳畔一声令人发聩的怒吼声,金光一闪,我已出了阵法。   居然是神龙,神龙救我出阵,驮着我在夜幕下盘旋不绝。   魂魄归体后,瞧见前方红雾散去,显出那一块地方诸多尸体,皆是与七睿一同前往杀敌的精兵,而七睿也躺在那一堆尸体中。   我命其中一名侍卫将七睿背起,打算一起拼出白家寨。   发出撤退信号,各路人马回到分散之地,来时三十四人,如今只剩九人。   不由一阵唏嘘,马青宁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道:“你走吧,不必跟我们一起冒险。”   马青宁笑了笑,“凭你们这几个残兵,恐怕出不了白家寨。”   “正因为如此……”我叹气,“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们。”虽然是救出了七睿,但未能破开颅血阵,害那几个将士……枉死。   “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马青宁一马当先开路去了。   一路有些古怪,院内不见一人,走了一些时候,听到前方有杀伐征战声,不觉纳闷,再走了一个弯,突然看见前方远一里善业门处两队人马在厮杀,一方正是一泓领军的队伍。   一泓部下强攻,硬是为我们劈开了一条道路,此一役,牺牲了几千将士,他们虽未死,但生不如死。   回军营之后,浅遏下令扣我俸银三月,责打那九人各十大板。私自出营杀敌,违反军纪论罪当斩,但念我们救人有功,将功补过,从轻判罚。   我却不领情,只说:“如果七睿有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浅遏一霎间脸色煞白,我知道什么是他的弱点,可是那一刻我心硬如铁。   马青宁随我去了我的营帐,替我调理。   入颅血阵一役,虽是魂魄,但身体上各处淤肿,淤血凝在体内不化不散,皮没破肉没少但精血是真失。   我脸色极差,疲惫到极点,躺在床上任由马青宁折腾。   本来如此境况应该早就昏死过去,奈何神经一直紧绷放松不下来,无奈与她闲谈一二。   我问:“你如何看出我是女子?”我的扮相与举止,一般人的眼睛还是能够瞒过,好奇如何被她窥破。   马青宁看了我一眼,答:“我并未看出你是女子,我是根据你的身份而猜测你是女子。”还未等我反应,她又说,“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娘是马忻绯?”   我点头。   “一来,那金光符只有马家子弟会使,二来,因为你的脸,”她起身去拿针灸器具,对我笑了一笑,“你的脸跟姨娘实在很像。再说,马家子弟,除了你,其余我都见过……”   “姨娘?”我皱眉。   “她虽然被逐出家门,但在我心中仍是我姨娘。”她挑眉看了我一眼,“我是说以我个人感情来说的话,其实我很欣赏姨娘义无反顾的个性。”   我点头,表示理解。如果当今马家有人跟阿娘一样,我想她作为马家当家人所下的判决仍是会跟当年的当家人一样。当家人,其实也无奈也不能唯所欲为。   她运掌在我腿部疗伤,问我,“你恨马家吗?”   “我不恨,不过……我不喜欢马家。”   “我也不喜欢……”马青宁叹气,语调一转,“不过,你知道的,马家人的天职……”   我回头对她笑,两人不觉异口同声。   “守正辟邪,净化众生。”   诊治一番后我跟马青宁躺在一张床上,可能是血缘在作怪,我跟她一见如故。   她感慨:“投胎真的是个技术活。”   我笑,“谁说的这话?”   “大姨父。有一天他在院子里做风筝,那时候我大概十四岁,我看他风筝做的很好,又见这活细致,就说,这还真是需要点技术。”青宁看我一眼,神情不由沮丧,“他直接摸摸我的头,很可怜我一般地看着我叹气,说,投胎才真的是个技术活啊。”   “当时我还没啥,后来慢慢想多了,就觉得不爽,投胎到马家还真是……”   我翻了身,趴在枕头上,“我说,你身为当家人说这些话,不怕我告你一状?”   她瞅我一眼,“说真的,我情愿我是你,起码可以想爱谁就爱谁。”   “哦——”我拖长了音调取笑她,“原来小丫头思春了。”   她也不恼,微笑着翻了个身,道,“我可不是小丫头,我比你年长三岁,是你表姐。”   沉默了一阵,我有些睡意,突然听见她问,“你喜欢七睿对不对?”   蓦然睁开眼看住她。   “怎么会这么问?”   “你喜欢他我就省心了,”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住我,“我不想瞒你,我们找你俩其实已经有大半年了。”   “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突然莫名其妙出现,而是为任务而来。你体内和他体内皆有半颗官禄宫的本命灵珠,我要替马家拿回。拿回有两种方法,一是你们俩一起死,二是你俩成婚生子,灵珠会随婴幼一起出体。”   无论内容再让人难以置信,我只静静听她言语。   她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本来是来杀人取灵珠的,但是没想到是你。现在我只好等,要么等你和他生子,要么等你俩死,幸好马家并不急着要灵珠,所以,即便等一百年也应该等的起。”   “我们活不了一百年。”我本意是想开玩笑,话出口却很冷,顿了一顿,敛了心神,“无论怎样,我要谢谢你坦白相告。”   马青宁无奈一笑,叹气,“其实我对什么灵珠一点都不关心,你现在知道我这个马家当家人当的有多窝囊了,实权都在几位族长手中,我根本说不上话。”   “如此说来,你也知道我爹是谁。”   青宁摇头,“我只知道你爹和你娘认识跟这颗灵珠不无关系,据说当年你爹抢走了灵珠,你娘为护灵珠也一并被他带走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老戏码了……你娘爱上了你爹,还怀上了你,可是你爹所爱另有他人,最后抛弃了你娘。本来几位族长说只要她打掉胎儿就让她回家,可是你娘死活不愿意。”   我沉默,原来……我才是让阿娘被逐出家门的关键。   “我只知道这些,这些还是道听途说来的,关于姨娘,关于灵珠,这在马家是禁忌。”青宁翻了个身,睡向里侧,最后说,“他们只让我来取灵珠,却没讲过灵珠是怎么到了你和七睿身上……为了大家好,你就嫁给七睿吧,我看你也喜欢他……”   ……   此时我的脑中却是一团浆糊,因一时知道的太多太震惊,居然什么都理不出一丝头绪。一直到天际发白,我才阖上了眼睛。   十六章(下)   【下】   一觉居然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果然全身酸痛。   第一反应便是找青宁,因又想起一些不明白的地方要问她,可是找遍了都没看见人影,最后一泓把我拉住,问,“怎么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做什么呢?”   “有没有看见跟我一起来的姑娘?”   “在老七营帐里。”   我微微一惊,还来不及想,人已经冒失往七睿营帐奔去,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她拿着匕首要刺七睿,不由大喝一声:“干嘛呢?”   青宁吓了一跳,转头目无表情看我,见到是我,松了口气,道,“你以为我想干嘛啊,难道想杀他啊,居然不信我。”   她用利刃在七睿心口轻轻划了一刀,有红血冒出。   她端详一阵七睿气色,在我身边坐下,道,“你吃饭了没?”   “没。”   青宁摇头,“快去吃点东西压压惊吧,看你这脸色难看的。”   我看了一眼七睿,问,“他怎么了?”   青宁撑着下巴打量我,暧昧地笑,“你还真是紧张他,刚才那吃人的样,真是比鬼来得恐怖些,真以为我要杀他啊?”   “哪有,就是……我看见了还来不及想呢,就已经喊出来了。”又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青宁淡淡一笑,“先去吃饭,吃完了顺便给我泡壶好茶来。”   我只得胡乱去扒了两口馒头,然后泡着茶过来了。再看七睿,此时他尾指正在滴血,是黑色的。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心猛然抽了一下。   青宁看了我一眼,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他是中蛊了,但跟那些将士中的不是同一种。”青宁所说的将士,是指一泓领军前去的士卒,那几千人马也是一样生不如死,中了白家巫师下的蛊。   “他目前情况还好,灵珠有些微灵力,也就是这一点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过他失血过多,要养好长一段时间,且这蛊,必须尽快解开,不然时候到了还是死路一条。”   我发愁看住青宁,青宁心领神会,笑道,“别看我,解蛊的事情我可不会,各家有各家的专长,他们白家好歹也是锦云第一巫师世家,这下的可不是一般的蛊。”   我叹气,哀求道,“那你去帮帮一泓,一泓医术高明,但不懂巫蛊,有你相助,一定能好很多。”   青宁只无奈答应。   我们两人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来报,说是军营外有一男子指明找人。   青宁顿悟,道:“是你表弟义孝。”   到得大门处一看,果然是,义孝表弟生得眉目清秀,有些女相。   他见到青宁便嚷:“你干的好事,快随我走。”   我忙拉住青宁,“不行,你不能就这样走。”   义孝看了我两眼,脸色有些古怪。   青宁拉住我道,“别急,你跟我一起去吧,我知道他找我什么事,我们两个时辰后即回来。”   我这才放了心,答应随她前去。   进到一个山谷中,见神龙在半空中盘旋。   “这是?”我疑惑。   义孝难过,“神龙受伤了,真身无法隐去。”他怒瞪青宁,“你说,你都让神龙干嘛了,这才一晚上的时间,还有她——”他指住我欲言又止。   青宁正色,“我都告诉她了。”   义孝不可思议地看住青宁,“你怎么会?你不怕几位族长——”   青宁冷静打断他,“不必多说。”   我看了看神龙,又看了看青宁和义孝,想说一些话可是碍于义孝又有些犹豫。   青宁似乎看出来了,道,“小娅,你有话直说就行,义孝表弟是我最信任的人,不必瞒他。”   义孝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在一旁坐下。我和青宁也随之坐了下来。   “我想问关于灵珠的事情,你说什么宫的本命灵珠,我不明白?”   “你想听我简单说还是详细说?”青宁问。   “详细一些吧。”   “好。”她放缓了语速,开始了她的故事,“据我所知,这颗灵珠是第九代先祖无意中所得。当时在除魔卫道之士中盛行一个传说,说是很久以前黄道十二宫应劫,守护十二宫的本命灵珠发生异动,失落在各处。灵珠灵力十分强大,且能护主,当时先祖得到,夜里就做了一个梦,说它是官禄宫的守护灵珠,与马家有缘,是来完成庇佑马家的使命,自此先祖便将其供养在马家密室之中。”   “……灵珠是由金木水火土五气幻化而成,虽有实体,但每至月圆之夜灵珠即会恢复为五气散开,流溢在它周围三丈之内的地方,那时身处其中的人,便如脱胎换骨一般身心舒畅。时日久了,不知如何被你爹知晓了这个秘密,他来盗灵珠,且一起带走了你娘,就是这样。”   我问:“那你们后来是如何得知灵珠在我和七睿身上?”   “我们并不知灵珠在你和七睿身上,只是知道它又出现了……是有一天,院子里的剪秋萝突然重生,那花是灵珠被供养在密室之后突然冒出来的,自此花开不败,但灵珠消失后,此花便枯死了。那一日剪秋萝突然复活开花,族长便动了心思一定要找回灵珠。”   “剪秋萝复活之后,有一段时间又枯竭,但过一段时间又会重生,这一段时间很不稳定,有时候是一两天,有时候是三五天。后来几位族长不知动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查出灵珠是分别隐在两人身上,他们并不知道其中有你,能测得你们方位,全靠神龙……”青宁转头看住了神龙,“那时它在你娘身上一并被你爹带走了,你爹动用过灵珠替神龙疗伤,所以神龙能分辨灵珠气息,但只有你和七睿在一起的时候,灵珠气息才有所增强,能让神龙感应到。”   “昨夜,七睿受伤导致灵珠气息十分强烈,所以我和神龙外出寻觅,等你前去救七睿的时候,神龙果然感应到了……”青宁看住义孝叹了一口气,道,“它受伤,是因为它不顾一切要报恩。你马娅表姐入阵救人,结果二人都身受重伤出不了困境,我怎么也拦不住神龙,它明知会受伤,还是不顾一切冲进去了……”   我看住不远处在半空中一直痛苦挣扎的神龙,不觉有些黯然。青宁拍拍我,示意我别担心,又说,“义孝自小就由神龙陪伴长大,所以格外见不得它受伤,他是过分紧张了些,你别担心,神龙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恢复。”   义孝看了看神龙,流露出凄凉神色,他忽然看住我道,“表姐,你去看看神龙吧,它似乎很喜欢你。”   我微微有些吃惊,“我可以吗?”   义孝点头。   我起身走近了神龙,神龙缓缓降低了高度,在我身子周围盘旋,几乎擦着地面滑过。   我朝它招手,唤,“过来。”   神龙便在我身侧伏下了,它很漂亮,金色的鳞泛着夺目的光,眼睛大而有神,只是不时张口喘气的样子轻易显示了它此刻难受的状况。   我拿手抚摸它,它似乎很喜欢,看着我的眼睛一刹间温顺许多,很安静的样子。   我想到那个影子,不禁暗暗想,会不会它也喜欢我的血?   才一作想,当即有一个如十四五岁少年一般的声音响起,他说:“少主人千万不可,只要少主人摸我,我就很受用了。”   我有些受惊,不由目不转睛盯住身边的这条龙。   我在心里问:“你会读心术?你会说话?”   “小螭(音痴)惊扰了少主人,请少主人原谅。”   “你叫小螭?”我忽然惊起,“你你,你刚才一直叫我什么,少主人?”   小螭望住我不说话了,但是眼里有泪花。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对了,你见过我爹,我爹是谁,我爹现在在哪里?”我不由更加温柔地摸它,我默念,“小螭,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主人现在在冥府。”   我有些着急,“他怎会在冥府,他死了?难道他也跟阿娘一样早就死了?”   “不,主人不是凡人,是神,是冥王帝释。”它顿了一顿,像在等我缓慢接受它的这些话。   我心里确实一塌糊涂,知道天地分为六界,但,但我的爹怎会是帝释,那个传说中神勇无比的地狱之王。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小螭,你确定你没在开玩笑?”   “小螭所说全部属实,请少主人相信我……”小螭语调突然变得黯然,“另外,主人早已没有统治冥府,他现在是在冥府修养恢复,虽然没死,可是也相差无几,主人没有知觉,法力全无。”   ……   到这里,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一直以来暗暗猜测以阿娘无怨无悔痴爱的程度,阿爹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竟没想到了不起到这样的程度……我不由起身慌乱地退后了三步,一时之间要接受,真的……太难。   青宁一把扶住了我,疑惑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一下子那么难看?”   我摇摇头,咬着嘴唇没说话。   想了一想,又说,“你这次没完成任务,回去怎么交代?”   青宁与义孝对看一眼,道,“我就说这次遇到的人物实在太难搞,我无能……别担心,我好歹是当家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只是你最好还是让我早日拿回灵珠交差的好。”   青宁微笑,“……七睿,我看着也不错,你就收了他吧。”   我无奈摇头笑了一下,也只有马家人,会说收了男人此类的话。   我看了一眼神龙,不由开口道,“小螭怎么办?”   “小螭?”义孝脸上露出欣喜神色,“你给它取的?很适合它呢。”   我望着小螭,小螭也看我,低语道,“是主人取的,说我无能像蟠螭。”   我只得假装没听见,对义孝淡淡一笑。   青宁道,“它受了伤,大概需要休养六七日,就让它呆在这里六七日吧,正好你不是也要我救七睿。”又对义孝嘱咐道,“你负责看好它,这几日千万别让小,小螭上天,吓到路人我唯你是问。”   义孝唯唯诺诺。   我带着重重心事回了军营。   十七章(上)   十七章   回军营的时候,浅遏在下达第二次进攻命令,目的不是攻占白家寨,而是威吓,也就是,残杀白家人,杀多少是多少。   我不知他此举目的在何处,但也不便过问,不仅不便,也懒得过问。   夜里亥初时分,大军在营外列队听令,我瞅了一眼,见气势恢宏。一泓不知几时走至我身边,问,“你觉得如何?”   我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一场败仗打回来,居然不乱军心,也算是一桩奇事。”   一泓淡淡一笑,透过他的眼睛能看见他在思索。他说:“那一场仗虽然败了,但却留下了一个传说。传说中,七睿被描叙成了一条金龙,是天神下凡,士卒都说大伙最后能有命回来,全是因为真龙天子的福荫庇佑……”   他说完别有深意看了我一眼,我没放在心上,问他:“那几千人中的蛊,如今有的解么?”   “没办法,这蛊由太多种毒混合,一时半会实在解不开……况且,即便我找到了病源,这药也难配齐。”   “现在就看他们的了……”听一泓这样说,我有些疑惑,但见他目光悠长,又说,“浅遏这回是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会下蛊,我们也会下毒。”   等到大军出发后,我去了七睿营帐,刚坐定,浅遏部下抓着一人扔进了帐内,随后的是浅遏,他在一旁就座。   那人摔在地上,身上有伤痕,衣衫褴褛但依稀可辨是白家中人,且看衣着的用料,还不是寻常子弟。他神情凄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浅遏。   浅遏道:“这是今天刚抓来的白家人,道行不算低,你让他看看。”   我嘴角不由显出冷笑的样子来,一瞬即逝的表情,浅遏却好像注意到了,一直动也不动地盯着我。   我正了正神色,对那白家人说,“你给看看吧,要是看好了,你想要什么都行。”   白家人唯唯诺诺,走到七睿跟前,打算解开七睿上衣。   “你是不是该回避下?”其时浅遏说这话时并未看我,他视线定在七睿身上。   “又不是没看过。”我不以为意,再看浅遏,他眼里有忽明忽灭的火苗。   白家人解开了七睿上衣,从腰间拿出一个铜壶来,很小的一个,两寸大小,里面爬出一只蚕,他说是冰蚕,蛊类中很毒的一种。   冰蚕在七睿上身缓慢爬动,不时会停留片刻,看情形像是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足有半个时辰之久,冰蚕爬回了白家人身上。白家人又放冰蚕回去,这次冰蚕只在七睿身上呆了一炷香的时间,弄到第三次,白家人面露苦色。   我道:“怎么样?”   白家人立时缓缓跪了下来,苦语,“一般制蛊的法子,是取蛇、蟾蜍、蝎子、蜈蚣、蜘蛛、壁虎等毒物,同放在瓦罐中,里面放下蒿草,外面贴符咒封锁,由这一些毒物自行蚕食。每日拂晓与二更时分,朝瓦罐跪诵咒语,满一年,打开瓦罐,见里面剩下什么,便制成了什么蛊。此类蛊,只要制蛊人道行不是极为高深,就能用污秽的东西破蛊。”   “……这一次,却是我白家四大护法合力下的蛊,我手上就数冰蚕最为厉害,它找不出这蛊根源所在,我无力——”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浅遏踹了一脚。   浅遏面色阴冷,口气粗暴非常。他道,“你敢戏耍我,你既已早知是谁下的蛊,也即是早就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解蛊……”   白家人连忙磕头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是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会杀我啊……”   看这二人,我心中不由叹气,浅遏这厮,脾气原来还是这么暴躁……他冷冷一句命令“将这人拖出去砍了”,完了拂袖扬长而去。   白家人见求浅遏不成,忙扑过来抱住我大腿求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   几个士兵进来要拖走他,我摆摆手,道,“带他去五殿下那,就说这人可帮忙解士兵蛊毒。”见这几个有所迟疑,忙道,“四殿下那里,我自会去说。”   有我这句担保,几个士兵这才点头应了。   浅遏在营外不远处站立,我走近他,道,“他这一番装模作样,不过是为了保命,我饶了他,让他去帮忙解士兵的蛊毒。”   浅遏面无表情,淡语道,“你是不是很心疼?”   莫名其妙一句话,我皱眉看他。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盯住我,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很心疼?”   这一刹我猛然醒悟,定了定神,看住远处苍穹天色道:“是,我是很心疼,我心疼他。”   “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看住他,平心静气的,“我心疼他,如果我可以代他躺在那里,我愿意。”   “啪”一声大响,浅遏与我怒目相视。   我握紧了拳头,死命咬牙忍住才没有回敬他这一耳光。   与他足足对视了仿佛有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我终于能够松开拳头,努力让自己充满戾气的脸绽放出笑容来,我对他嫣然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次进军白家寨,比上一次好,因为白家寨被我们杀了个措手不及,虽是如此,白家寨一般的普通防备还是有,所以,虽然比上一次好,但结果依旧是两败俱伤。   经连日两次战役,军营中战患无数,导致一泓、小周和我三人忙昏了,其间青宁偶尔来帮手。   这一日青宁与我一同在照顾伤患,她见浅遏人影在帐外闪过,道:“你跟他这几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了?”   “你别装傻,我都看出来了,他这几天心绪不安,焦躁易怒全都是因为你。就刚才那一会,他来来回回路过帐外都好几趟了,我看他有话想对你说。”   “你到底是想我跟他好还是想我跟躺着的那人好啊?”我微笑,见她愣住,打趣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不愧是马家老巫婆……”   “你才马家老巫婆呢,咱马家历代当家人可都是大美女啊。”   居然自夸大美女。“你跟我脸皮还真是一样厚,不错不错。”我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被她拍掉了。   嬉皮笑脸了一会,忽然脑海中一个字一闪而过。   咱?咱马家!我不由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住了青宁,青宁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我对她笑了一下,拥住了她,很温暖的怀抱。我说:“‘咱’这个字真好,我喜欢。”有亲人的感觉,真的很好。她正经说把我当做家人,我并不十分相信,可这无意识的一句话却让我倍觉温暖。有时,我很敏感。   青宁拍了一下我的头,嗔怪了一声:“傻瓜。”   又忙了一阵,有人来报,说是五殿下有请。   我去了一泓的营帐。   进门一泓就问:“你跟老四怎么回事?”   “你叫我来就是问这个?”   一泓递过来一封信,是已经拆阅过的,信上有军用火漆的模子,看样子是军机要书。   我看的同时一泓在一边缓语,“这信是老四让我给你的……”大概是见我神色不为所动,一泓不由将语气加重了些,“老四喜欢你不假,但也不代表你可以随便糟蹋他的真心,用他的爱去伤害他。”   “说完了吗?”   一泓盯住我不说话,眼里显出淡淡的伤痛。   我暗暗叹一口长气,凝眸看他,“我想我注定要辜负他,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小娅——”   我微笑,“一泓,我现在才觉得你并不像神一样淡然,之前我是误会你了,原来你也有想保护的人,你也并不是无欲无求。”我将手中的信纸递到一泓手中,又说,“这个,我就不谢他了,这是他该做的,如果他最初就听七睿的建议——”   军机要书是白家寨发来的战书,也可以说是和解书。   两家各派出三人比武,三局两胜。只是我军另有一件附加条件,即是必须医治好七睿。   能让白家做出退让,确实是因为浅遏第二次出兵的关系,白家人死伤无数,未免灭族,只好作出如此决定。三局两胜,若白家寨胜,摩诃大军退兵,锦云之地留给白家;若摩诃宫胜,白家即刻俯首称臣。   因怕夜长梦多,三日后便是会战。   此时七睿经由白家人过来医治一番,人已苏醒,他刚听说与白家比武的事,即请了浅遏过营详谈。   彼时我拿过草药在屋子里煎,旁若无人。   水刚一煮开,揭了盖,营帐内即弥漫了一屋子的苦味。七睿皱眉,“你煎东西怎么不去后勤那边?”   “就是为了熏你的,别不识好歹。”我白了七睿一眼。   七睿懒得理我,又转头跟浅遏说话,他沉吟一阵,“法术之类的,本来是饮晖的长处,可惜人不在……我部下倒有一个术阁专修法术出来的,可是也就这么一个……”   浅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住七睿道,“那就将一泓换下。”   “你呢?”   “我法术虽然不行,但无论如何内力修为还不错,既然禁了他们下蛊,单人比武,又不能摆阵法,我想,凭我要赢一场,拼尽全力应该可以。”   “可是风险太大……我已倒下,你若再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七睿说完这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扫了我一眼。   有些话便脱口而出,“你看我干嘛,想让我去?”   “你去比老四去好。”   七睿这话居然说的理所当然心安理得,这混蛋,我我我,我为了他,这一次虽然没受重伤,但身体较之前虚弱了多少,他难道没长眼睛?   我冷哼一声,扔了手中扇子就往外冲,正与门口要进来的青宁撞了个正着。   青宁扶住我,道,“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七睿,叹一口气,“算了,没事,你找我?”   青宁点头,拉着我进帐安坐。   她对浅遏七睿道:“我听说了会战比武的事,我愿意帮忙。”浅遏七睿均感意外,连我也有些意外,虽然我之前已有打算求她帮忙。   青宁又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看住七睿,七睿挑眉,“你说。”   “这次算你欠我一份人情,日后我要向你讨回。”   七睿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了。   我与青宁一起出去,问青宁:“你要讨他的人情干嘛?”   “为了灵珠啊。”青宁笑,“我怕日后你们家孩子出世了,他却不愿把灵珠给我。”   我望天,不由恶狠狠呸了一句,“鬼才要嫁给他。”   青宁只看着我浅浅一笑。   夜里七睿又与我详谈这次会战的事,他仍希望我参加。   “……你也不想,偌大一个南楚,却留得锦云这样一个祸患吧。”   “你就不怕我出事?”我皱眉。   七睿笑,“你福星高照,总能化险为夷。”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我冷笑。   “军中实在找不出比你合适的人……”七睿凝眸望住我,“等收复了锦云,我就送你回摩诃宫修养一些时日,欢兜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想到沐莱,脑袋不自禁就耷拉下去了。   没法,最终还是答应了七睿,希望如他所说,我还有命和他一起回凤凰山。   十七章(下)   【下】   刚答应七睿时,我还抱着一丝侥幸,因想到兵书中有“田忌赛马”一法,只需让青宁对他们的中等术士,让七睿部将对他们的下等术士,而我,这最后对上等的,也便不用出场了。   当即提出,七睿只摇头一笑,一个字没说地走了。   第二天才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早就有所防备,以抽签决定对战敌手。   抽了签,我只觉天要亡我。   青宁是与最差的巫师对阵,虽说敌军派出的三个都是高手,但也仍是有高低之分,高手相较,“差若毫厘,缪以千里”,他即便只比他高一分,可那一分却就有可能是要了你命的关键。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有自知之明,让我跟最差的对阵都多半输,何况是对阵中等之士。真是还不如让我跟最厉害的对阵呢,这样一来,起码七睿部下比我更有把握赢对方。   出战之日,我愁眉苦脸,七睿却望住我笑,“怎么,你不信我?”   我点头,“不信。”   “不信我,也该信你自己吧。”   我苦笑,只有四个字,“更加不信。”   七睿按住我肩头,凝眸道:“你呢,只要拼尽全力就好了。”   “万一我死了怎么办?”我抬眼看他,他居然愣都没愣一下,嘴角还是不冷不热的笑容,看的人真心烦。   他说:“死了就死了呗,还能怎么办?”   这话让我有一脚踹死他的冲动,我也真做了,只不过那家伙身法灵活,看似未动,却让我连他衣角边都没沾到。   战局一切皆在意料中,青宁赢,七睿部下输,而我,成了输赢的关键。彼时望天长叹——天啊,你为何老是派给我抛头颅洒热血的活计,你这个没长眼的,难道不知道姑奶奶我最近失血过多么?   天空悠哉悠哉飘过两朵白云,他没搭理我。   我撇撇嘴,好吧,你云淡风轻,我当是个好兆头。   又抽比试内容,这回勉强凑合,是斗请神,一看就是马青宁提出的一项比试内容。   这斗请神,便是请神仙上身,再与之比武,请神有两大关键,一是请上身的神仙的资历,二是能请多长时间。这两项都跟自身的法力与资质有关。   午时开坛作法,对方念:“谨请天上圣母。神通合选高岳。争灵降生于白卒。仙宫正位泉源……”   丫丫个呸,居然请西王母。   我气定神闲看住对方,我就不信你真能请上身,这么大的神,请上身也得折寿个好几年吧。   看他连请两遍不行,到第三遍木桶里的水居然开始自己往下压,竹筛上的米也在窸窸窣窣移动。我一时心头发干,不好,这是请上位的征兆。   再顾不得其他,烧香请神,盘坐开坛。   闭上眼打坐,莲花指请神,嘴里念念有词:“请九天玄女。奉请九天玄女,大罗真仙,身骑白鹤。脚踏紫云,手执空剑,收斩邪精,喝此惊水。统领天兵,九星随度,八卦归依寻龙。 敢有作法,救济万民,何神不服,何鬼不惊。诵我神咒,吾奉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敕!”   结果拼尽全力连请三遍,不行,本来一向信奉事不过三,奈何不知怎么犯了倔病,请到第五遍,生生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内里气息紊乱异常。   正待狠下心要请第六遍,耳畔有青宁声音传来,是密室传音,她言:“小娅,不可胡来。你即请不上九天玄女,就别再浪费时间和精血,速速换一个神。”   我道:“不请九天玄女,难以与西王母抗衡啊。”   “未必,我看敌方也是硬请上身的,他撑不了多少时间的。此刻你只需静心另请神,心中第一念想到是哪个神,即请他。”   我依青宁所说,脑海中第一浮现的,居然是冥王帝释。   虽是心头大惊,但因时间有限,也再不耽误一分,即刻又念诀请帝释,这回容易许多,第一遍竹筛已有动静,到第二遍,人即刻失去了知觉。   ……   不知是经历了怎样一场打斗,醒来时正在青宁怀里,我毫发无损。   看了一眼斗法现场,凌乱无比,入目皆是不堪,又看对手,他身中一剑,正被抬走,其双眼死死盯在弃之地上的大刀刀身上。   我随之转目,看了两眼,疑惑问青宁,“怎么回事?”   青宁面露不屑,“有人用女子经血破了他的刀,他一开始就招架不住。”   我心中一动,不由向七睿看去,七睿视线与我相对,神情坦然。   午后我去找七睿,他正跟部下研究锦云地形。   他看见我,摆摆手让部下都退出了营帐。   “找我何事?”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七睿示意我入座,“连日来事情太多,我是一直想找个机会拜谢你,”我盯住他,目光直白,他感受到我的质疑,说话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道,“对我的救命之恩……不过,你若想与我谈今日会战一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冷笑,“你心虚?”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他神情一如早先所见的坦然,“你难道没听过兵不厌诈?”   事情果然是他做的,他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七睿丝毫不觉有错的态度顿时让我心火大烧,我不由握拳克制自己,怒道,“你难道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七睿听完我这句话,他对我微笑,不恼不怒的,稍显冷漠的恬淡的笑容。他居然对我微笑,我不由眯起了眼睛,暗想这贼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七睿笑道:“我没听错吧,你确定你是在说士可杀不可辱?”   “没错!”音量忍不住拔高。   “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我瞪他。   他又淡淡一笑,“这话的意思呢,是说宁可死也不愿受侮辱,”他走到案边胡乱翻着书,缓缓语道,“据我所知,你自打没了娘以后,为了生存受过的侮辱不算少,坑蒙拐骗偷也是弄全了……像你这样一个市井小人,也有气节人品可讲?”   说完这些,他又看住我道,“你这次有进步,我以为你会恼羞成怒又要赏我巴掌。”   “谁说不赏?”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掌已经朝他脸颊飞去,且带着五分内力。虽说是乘其不备偷袭,但仍被他一把捉住。   他看住我,这一刻的眼神显得有些认真,让人内心莫名感到平静。他说:“小娅,你好好想想,你恼怒,真的是因为我叫人做了手脚?”   “废话,不是恼怒你做手脚,我还能恼怒什么啊?”我想也没想,一脚踹了过去,十足十的力道,很扎实地踹上了他。不觉有些吃惊,他居然不躲?我是以为他会躲才用了这么狠的力道,幸好他是习武之人,不然这腿非废了不可。   心里一时有些歉意,但余怒未消,又拉不下脸赔礼,不由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就出了营帐。其实是不敢看,像夹着尾巴逃跑的丧家犬。   出了营帐,我便不由自主缓下了脚步,在想七睿提出的问题。仔细想想,好像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在乎赢了比试是用了偷鸡摸狗的招数,我并不是名门正派,七睿说的对,我自己就是惯用旁门左道的小人。可是为什么会如此恼怒?或许是因为看到了青宁,她代表了一切阳光的一面,拥有我内心向往的一些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的心底,确实有嫉妒在萌芽。   不得不承认,如七睿所言,我,怎有资格恼怒?对此类行为表示鄙夷和不屑的,也就只有如青宁这样的赤子才能吧,只有他们才能理直气壮地抗拒……我,恼怒,或许只是因为讨厌青宁可以轻松赢了比试,而我却要用下三滥的手段;我恼怒,或许是因为自己竟然没有足够的能力帮助七睿;我恼怒,或许是因为如果他没有做手脚,我应该也能漂漂亮亮的赢一场,赢给他看……就如之前不愿答应比试,也只是因为他看重浅遏的命却不在乎我的,我只是在乎这个,可是我知道自己,最终无论怎样,还是会答应他。   ……   我好像,真的,真的……   ……   嘭一下闷响,脑袋撞到人,立即中断了胡思乱想。   不由大力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哎哟,想什么呢。抬头看的时候,不由愣了一下,是浅遏,正神微微朝他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而后面无表情离开。   却被他拉住,背对着,彼此看不见脸上的神色。   他说:“你打算不理我多久,一辈子?”   “我没有不理你。”我知道我是在狡辩,可是只能这么说。   浅遏没在这问题上纠缠,他轻语,“那日是我错,我一时昏了头。”   我转身看了他一眼,语调放柔了,“我没有那么小气,早就忘了。”这话说来有些虚伪,其实我一直耿耿于怀,因为我一直认为,无论浅遏脾气再怎么坏,但他都是对我最好的一个,是真心会为我事事着想事事关怀的人……被他打,万万出乎意料,可想而知这打击有多大。但如今听到他的道歉,那一腔的恨意却忽然烟消云散。说来好笑,被浅遏扇了一耳光的那天,我第一反应居然在想,这是不是报应?我打了七睿一耳光,然后被浅遏打?   浅遏沉默,亦转身看我,似乎在研究我所说是真是假。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如果你能——”   后面的话我没听见,心思陡然飘走,因为七睿突然出了营帐,与我四目相对,顿觉那颗心怦怦直跳起来。   浅遏似有所察觉,朝身后看了一下,很快又回头看我。   我努力转了视线,问浅遏,“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笑一个,我就相信你不是小气鬼。”   我烦恼:“哪有说让人笑就笑的,无缘无故笑,我又不是傻子。”   “我好久没见你笑了,你笑一个我看看,”浅遏目光温柔似水,他不由握住我双手,似情人间的呢喃,“真的,很想,很想念你的笑容。”   被浅遏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不由火烧火燎起来,也在冒汗,当然,冒汗并不是因为脸烧的缘故,而是因为七睿,此时此刻即使我故意不看他,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之阴寒,视线之凌厉,当真吓人,不冒虚汗才怪。   深呼吸一口气,我对着浅遏露了一个自觉还不错的笑容,忽然身子前倾,浅遏拥我入怀。   我被他紧紧抱住,有些反应不及,“呃,干嘛?”   浅遏却没管我,语调温柔,有些自言自语地在说,“我在想,一直以来,是不是逼你逼的太紧了,所以,你才一直想要逃开……结果,是因为我的逼迫,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小娅,我决定以后不逼你了……”   “浅遏……”我轻轻挣扎,想要脱身。   浅遏却不放开。   “我知道你打算锦云收复后就回摩诃宫修养一阵,我们大概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见面……让我好好抱你会吧……”   我不再挣扎,抬头看七睿所立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已没了他人影。   突然觉得心慌。   不假思索,我便说了,突然想要坦白自己的内心想法,想承认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   是的,我喜欢上七睿了。   我说:“浅遏,之前我答应你会远离七睿,但是现在我想我做不到了。”此话一出,浅遏身子僵住,但我残忍到底,“我一直在自欺欺人,说我不喜欢他,其实我……直到白家寨一役,他深陷绝境,我才顿悟自己有多在乎他……”   十八章(上)   十八章   因为解决了白家这一大障碍,收复锦云便容易的多,不消半月,已经将南楚这第二大城池彻底收于囊中。   在此期间,神龙小螭恢复完全,我跟青宁去看望它时,正见它和义孝飞在半空中玩耍。   小螭一见到我们,立刻甩下义孝飞到我和青宁身边,一圈一圈缠绕游走,显得亲热非常。   义孝被甩在地上,想是屁股很疼,他一边揉着一边不爽嚷道,“表姐你看嘛,这畜生崽子的真没良心,喜新厌旧不说,居然完全不顾我死活。”   青宁大笑,讽道:“看来你平时是太‘宠’它了。”   说话间我对小螭使了个眼色,小螭心领神会,立即游走到义孝身边,用龙须上下左右摇摆在义孝屁股处,为他又揉又按的。   义孝仍旧扛着怒气,不肯接受这示好,只恶狠狠嚷嚷。小螭却不罢休,仍你三番四次赶它它也只做自己的,最后惹得义孝捂着屁股跑,小螭在后面追。   我和青宁看着这一幕,不禁好气又好笑。   看着义孝一瘸一拐跑上跑下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动,开口对青宁说道,“我老觉得在哪见过义孝,按道理说,上回他来军营,那是第一次见面啊……”   青宁敛眉浅笑,“那是因为他长的像姨娘吧。”   我一愣,回想义孝的相貌,还真是。“我就说嘛,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好熟悉。”   “你也像姨娘,所以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了,虽然是女扮男装,可是跟义孝表弟实在好像……”   “你说,我跟义孝也有几分相似?”我若有所思,想到了沐莱那一桩事。   “是啊,你们都像姨娘嘛,不过你俩眉宇间神韵又自不同。”   “义孝表弟……他可有定亲?”   “还没,”青宁纳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肚里算盘忍不住打响。   我朝青宁讪讪一笑,“有件事需要帮忙。”   青宁皱眉盯住我,似乎察觉到不会有好事情。   我长话短说将沐莱事情说了一遍,“……这次与白家斗武,我也有份参与,就说我身中巫蛊不治身亡,反正我等锦云一战结束就将暗暗返回摩诃宫……请义孝表弟将我骨灰托付给沐莱……只好出此下策。”   青宁一脸无奈,“……让义孝送骨灰是可以,不过我不敢保证义孝表弟就会喜欢上沐莱,你也不能保证沐莱就接受义孝表弟吧。”   “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们在欢兜部落做完头七走就行,至于义孝,我也不是真的就想撮合他们,不过是指望义孝能宽慰沐莱……平白无辜让沐莱心伤一场,我也很不好过啊……”要怪就怪那该死的七睿,出的什么下三滥的点子。   和义孝商量后,义孝答应的勉强,但总归答应了,我好歹放下了半颗心。马家人别的不说,守信这一条倒是可以保证的。   临分别前,七睿一封书信交给义孝,让其转交给欢兜首领,大致意思是虽然不能联姻,但此前做出的承诺一定会达成云云。也就是一句绝不会过河拆桥的承诺,让其放心。   我是再三交代义孝,请他好好照顾沐莱。   想来真是丢人,自己扔下的烂摊子却要别人来收拾。   反而青宁宽慰我,“事已至此,你就别再多想了……我自会让义孝好好开解沐莱,另外,你也别担心我们,反正我也不能回去交差,不如就在外面云游四海。”   我忍着眼泪拥抱青宁。   青宁拍拍我,低语道:“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会让神龙通知你的。”又抬头对我神秘笑一下,“我说,你最好快点让我交差啊,我可不想真的等上几十年。”末了眼睛瞧住我的肚子。   “喂!”我推了她一下。   这一声引起七睿注意,瞧了我们俩一眼,没看出其中古怪。   “你脸红什么啊?”青宁凑近了在我耳边快语一句,像是怕我有所动作,大步后退一下,朝我挥了挥手,道,“我们走了。”   那一日伴着朝霞,眼中渐渐失了他们的身影,很美的画面,可是仍旧伤感,离别无论如何总是伤感的。   锦云收复之日,黄昏,醇江两岸已无白天的血气冲天,而是一片喜庆。   不过若说真是拥有过年过节般的气氛,那绝对是假话,眼下只是一种极力营造的假象。想白天还是刀光剑影,火影重重,怎能在几个时辰后,人心就可以欢天喜地地来庆祝了?   只有摩诃大军活着的战士们,是真正的欢腾,他们还未从连续几日的杀伐战斗中脱离出来,那精神是有着滔天杀气一般的激昂。   浅遏一泓七睿,我们四人站立在船头,看两岸振臂欢呼的战士,俱都沉默,各有各的心事。   游河观礼一程,临到最后了,只有一泓说了句话,他是对浅遏说的,他说,“主上那里,有交代了……”   上岸之时,我和七睿落在后面一步,七睿低语道:“跟我去一个地方。”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还在看他,他一步上了岸,接过侍卫牵来的马缰,翻身上了马。   转眼他们三人都已在马上,七睿居高临下看着我。另一边小周也为我牵来了马匹,七睿却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接住他跨了上去。   随之七睿“驾”一声喝马,马儿腾起,立时快步超过了前面慢慢踱步的两匹马,恍惚中再一次看见浅遏那张脸冷的不能再冷了,可是等定下神来仔细回想,又觉得我其实什么都没看清。   “你又在想什么?”耳畔猛然响起七睿的声音。   我不答反问,“我们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是个好地方。”   去处是个果树林子,借着最后一点天色可看清是一大片的橘树林,树上长满了绿色还未成熟的橘子,长势很盛。   在这战乱岁月,这样的果树林子确实算得上难得,可是,也论不上是个好地方呀。我心里纳闷,不由多看了林子几眼,发现除果树以外各地零零散散的有几丛山栀花,再难发现其他可入眼的。   随他胡乱在林子里走着,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片林子……”七睿深深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   “你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吗?”   我疑惑看他,“我应该发现什么吗?”   七睿嘴角勾起笑,“都说是半灌水响叮当,果然不假。”我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又听他说道,“这下面,埋了有七八十个死人。”   他看我,“你没发现阴气特别重吗?”   经他一说,我才发现此地是有异于别处,不过这阴气重重也有几分是因着晚上黑灯瞎火的。我道:“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死人?”   七睿点头,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开天眼,看看他们可在附近?”   我为之气结,瞪他。   他不理我,从马鞍那拿下一布袋子,里面装的居然是纸钱。   他蹲在地上慢慢烧着,烧了一会,见我还杵在原地,一把将我拉了下来,递给我一叠冥币。   我顺从地接过开始烧钱。   “他们是你什么人?”   “亲人。”   “亲人?你不是孤儿?”   七睿冷冷看了我一眼,没再理我。   我知道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孤儿的,只是,我一直以为他们都是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孤儿,就比如尔拓一泓。   “他们怎么会埋在这里,”我再次看了左右周围,“而且……连个墓碑都没有……难道是死于战乱?”   七睿低头烧纸,神色冷漠,此前还有几分笑意的脸,这一刻予人冷酷无情的感觉,浑身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势。   我僵住,不由低声喊了一句:“七睿——”   七睿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这些果树是前几年我叫人来种的,据说墓地养出来的水果都特别甜,可惜这橘子还不熟。”   烧完纸,他对着纸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了,看住我说:“你也磕。”   我皱眉:“我,我干嘛要磕?”这磕头可是只能磕给自家人的,我又不是他家的……想到这里,脸上突然腾一下烧了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叫你磕你就磕,”话不好听,口气却很好,见我没动作,又用眼神示意。   我咬咬唇,就把头磕下去了。   心里在想:七睿的亲人们,你们在天有灵就放心吧,我会代你们好好照顾他的。虽然他很霸道,有时候很凶很自以为是,打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我对他好救了他,他也不会谢谢我,可是我知道他其实还是有良心的——   脑袋上突然一热,是七睿用手掌托住了我额头。   我斜眼看他。   七睿“哼”地笑了一下,问,“你是打算就这么磕头到天亮了是吧?”   我恼羞成怒,霍然站起,啐道:“不是你叫我磕的吗?”   拍了拍身上的灰,刚抬头,就被七睿抱进了怀中。   “小娅,你知道我的心意吧?”   “不……知道。”   七睿皱眉,推开我,“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撇撇嘴,甩头,“不知道。”   七睿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又抱住了我。   “小娅,这趟回去,我们请义父主婚吧。”   心跳陡然停了,听见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想放声大叫,好像很兴奋,可是这种兴奋似乎只压在喉咙以下,出不来。   我问:“为什么?”语调比我想的要平和,态度,甚至有些冷。   他说:“你就非要我说出来?”   我摇头,忽然放弃,不知道为什么。   我又问:“你有跟别人说过这话吗?”我想到上官岚,我介意她。   他顿了一顿,然后说:“没有。”   我扬眉,“你不是恶心我么,你以为我与她不同,结果你发现我们是同一种人,然后现在你又发现我和她不同了么?万一有一天你又觉得我和她一样怎么办?”   我滔滔不绝,他只字不发,沉默地看着我微笑,慵懒的笑意,像那天靠在树上吹笛子的样子,可是那天他有骂我。我讨厌眼前这笑,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显得我很慌乱他却很冷静。好像证实我爱他多一些。   七睿低头亲我的嘴。他第一次认真吻我,也是我第一次认真与他接吻。   意外的温柔,我一直以为他只会那一种蛮横凶狠的接吻方式。这个吻实在太温柔,以致我有种恍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融化掉了。   他用手轻拭我脸上的泪水,我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   我问:“我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   七睿想了想,笑,“算。不过,”他目光炯炯看住我,“那又如何!难道有人阻止你我,你就放弃?”   我摇头,大笑,这会才将之前的兴奋外显。   我斩钉截铁道:“不会,我不会放弃你,绝不!”口气像在宣誓。   七睿看着我微笑,仿佛不信。   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我说:“我爱你。”   很久之后的大婚之日我回想起来,才发现,那天他根本没说这话,而我,却说了。难怪。   十八章(下)   【下】   驾马回营,一路穿过操场,不远处几千人正在庆祝胜仗,篝火边烤肉,喝酒猜拳,玩摔跤。逾三月才有这么一次大吃大喝,众人都撑大了胃口吃喝玩乐。   有一些眼尖的将士看见我们,呼啦啦跑过来,朝七睿恭敬道,“头,你回来啦。”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酒和肉食,“大伙都在乐呵,你过来一起玩会不?”   “好,我送了他回去就过来。”   经七睿一说,那七八个人又把目光看向我,有几个年长的脸上显了笑意,笑的暧昧。   我猛然想起自己一直是男儿装扮,他们该不会误会七睿与我有龙阳之癖吧,见这几人还不肯散去,犹在看好戏,忍不住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那七八个人里能做主的一个向七睿道了一句,忙拉着人走了。   七睿笑了笑,驾马缓缓向我营帐那边走去。   我不爽道,“你那些部下怎么都那么没规矩。”还有一句话没说,浅遏的部下可从来不会逾矩。   “我看跟某人比,我的部下还有些差距。”   “什么意思?”我张牙舞爪。   他收了胳膊,环紧我,将头枕在我肩头上说,“字面上的意思。”   到了营帐前,他要抱我下马,我厌烦地叫他闪开,结果那人还是不听指挥地一把将我拉了下来。   我刚落地就拿脚踹他,“搞什么啊,有人在看的。”   他也不躲,一把收过我来,沉声,“怎么办,我又想亲你了。”   “亲你个大头鬼,去死去死去死。”我挣扎一番,却挣不开。“快放开我,被士兵看见了不好,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他笑,“就亲一下,他们都在篝火边呆着呢,你要真那么担心,我们进营帐好了。”   晕,我帐前的守卫不是人啊?进营帐?美死你。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用怀柔手段,嫣然笑道,“你先放开我。”   七睿居然就很听话地放开了。   我快快在他脸上凑了一下,立马脚步一滑,往后溜走。   却没见他有动作,凭他,想抓我还是简单。   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他自双手交叉在胸前,兴味盎然地看着我。气人,原来是逗我玩呢。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橘子朝他扔了过去,他一一接住,一本正经道,“不亲你,你也不能把定情信物乱扔啊。”   定死你,明明就是本姑娘一时兴起捡回来玩的。我扔完手里的,拍拍手,心满意足进了帐。   刚踏进屋里,又退出,冷声对守卫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守卫低头哆哆嗦嗦,“没,什么也没看见。”   “听到了什么?”   “我啥也没听到。”   “算你聪明,不然我就让你变成瞎子变成聋子,”我看住他,两手在他跟前做凶神恶煞的动作,“来,跟我念,我是瞎子,我是聋子。”   他跟着念了一遍。   “很好,把这句话念一百遍。”嘿嘿,我就是一大坏蛋啊大坏蛋,典型欺善怕恶的主,不对,我是善恶都欺才是。   夜里有些失眠,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远处传来的高歌声,在想七睿。   他酒量好像不算好,看今夜这热烈景况,只怕是要喝蒙了。   明早,给他做个解酒汤吧,早上喝解酒汤是不是晚了些……那就,做个补血的羹汤,养气补血……   如此胡思乱想着睡去,却并未睡熟,依稀好像还能听见外面震天动地的歌声。   不知是几时,忽觉有人,因为是练武之人,今夜睡眠又浅,是以有人掀开布帘我就警醒了。   正见有人扑向床边来,我连忙闪身,却慢了一拍,犹被他抓住,一带一扯被他死死压在身下。   此时借着一点月光我看清了,是浅遏,怎会是他?   我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住浅遏。   他,他要做什么……他脱我亵衣做什么?!   “住手,你给我住手。”我扇了他一巴掌,想要推开他。   他却一个反手就将我双手遏制在头顶,力道之大,我一双手竟挣不开他一只手。   连脱带扒,眼见就要衣不蔽体,我再也顾不得其他,扯开嗓子呼救:“救——”   一掌朝我脑袋呼来,耳朵里直嗡嗡作响。好痛……我还想再喊,只见他下手在我颈脖处点了一下,我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今夜的浅遏看来格外诡异,脸色是血一样鲜艳的红,那双眼睛,像狼一样,透着吓人的精光。   突然,他笑了,是慢慢在脸上漾开的笑容,很美很邪,像传说中的地狱恶魔。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在一瞬间通达四肢百骸。   他俯下身亲我,粗鲁残暴的吻。   我拼命反抗,可是没有一点用。   他分开我的腿,没有前戏,直接进入了。   进入的那一刹那,我的身体抽筋一般微微痉挛着,我痛得连连抽气,想叫喊想发疯,可是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汗水一直在往外冒。   那一刻,我感到绝望,我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歌声还在响,七睿,你还在喝酒吗?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他结束了对我的凌 辱,我推开身上的他,下了床。   人是无力的,整个身子软的像一滩烂泥。   我穿好衣服,走出了营帐。   西北面的歌声还是那么激昂热血,此时在我听来却像一首挽歌,当然,我不会因为失去贞洁就寻死,可是,真的就有什么死去了。   我进了厨房,拿了几坛子酒,一个人寻了个小山坡,躺在地上灌酒。很奇怪,今夜很奇怪,那酒怎么喝也喝不醉,几坛子下去一点醉意也没有。   我承认,我在烟花之地呆了那么些年,行事作风是随便了些……被人看了就看了,被人摸了就摸了,被人上了就上了……所以,今天晚上的事,没啥,只有一样他该死,他没让我觉得舒服,没有快感,一点快感都没有……想起之前整个人被他撞击得头晕目眩,我忍不住反胃,呕吐,吐到胆汁出来。   吐完了,人却不清醒,啪啪啪啪,连给了自己十来个巴掌。   终于舒坦了。   呆坐了两个时辰,天色蒙蒙亮。我咬咬唇,起身走回了营帐。   屋内,浅遏已衣着整齐坐在案边。   我进去,不看他,只说:“请出去,我要睡觉。”   他起身,走近我。   我冷声道:“别碰我,你再碰我我就去死。”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声音是颤抖的,他说:“小娅,嫁给我。”   我冷笑,他现在是在害怕么?   “小娅,嫁给我。”   “出去。”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咬牙切齿,低喝了一个字,“滚。”   浅遏突然就跪下了,跪在了我面前。   “小娅,求你,嫁我。”   好,好特别的求婚方式。用强 暴来求婚,这个点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我忍不住捧腹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噗通一声给他跪下了,我笑道,“四殿下,我也求求你,让我睡觉吧,我真的困了。你下回要来,提前给我说一声就行,今天我是真没力气伺候你了。哦还有,下回来可要记得带上银票……”   浅遏终于起身,临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我跪在那里,只是觉得眼睛很痛。   我告诉自己睡觉去吧,什么都不想,睡觉去。   爬上床就睡过去了。   有人曾经说过我没心没肺吗?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但是我知道,以后,一定是,带着微笑,我睡着了。   午膳时分七睿来叫我,我醒了过来,我不想吃饭,便叫他自己去吃。   他进帐内看我,道:“怎么回事,你昨夜也喝酒了?”   “嗯,睡不着就溜去后勤部拿了点酒喝。”   “只怕不是一点吧,我看你也是喝多了,这会都还赖着不起。”他坐在桌边一晌,又道,“你胃口不好也得少吃些,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我吩咐人给你做。”   我思索一晌,“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吃吧。你在外面等我,我洗漱一番换身衣服。”   七睿点头走出了营帐。   是和平日一般在大帐里同众将士一起用膳,七睿替我去打饭时,我独自坐在饭桌前,背后不远处有几人在悄声议论,说是悄声议论,倒只是语气,音量却并不小。   “诶,你们听说了没?今天一大早四殿下把小周给——咔。”   “怎么回事,小周在军医部不是一直尽心尽职的,今儿犯什么事了?”   “这个倒没听说,今儿辰末时分,四殿下召了小周,小周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人给抬着出来了……”   “我也听说了,这儿,给了一刀,还有手筋都给挑断了。”   “还真是让人不舒服,这是咱军队第一次弄了自己人吧,也不说明个原因就……军法处置也要有个名目啊……”   有人嘘了一声,“搞不好小周是奸细,他那人本来就是半途招来的,暗地解决也是咱摩诃军要面子吧——”   话音陡然没了,我忍不住好奇往后看了一眼,原来是七睿走了过来。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周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老四要拿人,总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不好过问。”大概是见我扒着饭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又有些担心,“你要是想过问,态度也好点,别又招惹些不必要的争执。”   我无奈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遂搁了碗筷。   七睿皱眉,“怎么吃这么少?”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多吃点。”   他没再说什么,沉默地吃着,吃了一会,问,“你想几时回摩诃宫?”   “我想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七睿放下了筷子,“什么意思?”   “这里少不了你。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如果实在不放心,你可以把你身边的高手派给我一两个。”   七睿凝眸瞧住了我,目光尖锐,仿佛能看透人的思想。   我脸色微微有些变。   他说:“你今天有些不对劲——”   我抬眼与他四目相对,目光坦然。   他想说什么,与我对看一会又作罢,端起碗开始吃饭,吃了两口才缓语道,“倘若是担心战事,大可不必,南楚最关键的两个地域已经拿下,其他,有老四就行……你可别小看了他。”   我转头看住帐外,没再说什么。   十九章(上)   十九章   最终还是由七睿陪同一道回了凤凰山。   行程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跟七睿的事要如何收场,我已不愿嫁他,又不想告诉他原因,暗想若是短短几日我的态度大转变他肯定怀疑另有隐情,遂只能慢慢冷淡他远离他。本想日后等他去了军中,我说个因聚少离多感情淡去的理由就行,可眼下他随我一起回摩诃宫,怕只怕他提让义父主婚一事。   回宫当日,是义父接风的,义父与饮晖他们早我们几日回了摩诃宫,大殿下不在,月前因迦叶负伤回摩诃宫修养,大殿下代替他去了莫里国。   当夜慧慧伺候我洗漱完毕,我叫她留在屋内陪我。   慧慧在一边为我拿捏小腿。   “小姐,你瘦了好多,身上都没肉了——”   “你想办法把我养回来不就行了,这次我会在山上呆久些。”   “小姐,外面好玩么?”   我摇头。   她捏了一会,我示意不用了,叫她上床一起躺着。   慧慧顺从地躺上了床,她说:“小姐,你给我讲讲你在外面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除了打仗还是打仗。”   “小姐……”慧慧拖长了音调撒娇。   我笑了一笑,捡了几个比较有意思的讲。   慧慧想是太久没下山,听的津津有味,在我眼前比手画脚地来,“小姐,是不是这样请神?”“小姐,七殿下中的蛊是什么样子的?”“小姐,那神龙真的会讲话吗?”没完没了的问题。   我抱住了慧慧,贴近她。   慧慧停了动作,软语道:“小姐,你怎么了?”   “慧慧,你想你阿娘吗?”   “有时候会想,不过想的时候不多,”慧慧环手也抱住了我。“我们家孩子多,养不过来,当初听说摩诃宫收人,就送进来了……”   而后各有心事,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慧慧突然轻语:“小姐,你还喜欢六殿下吗?”   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给慧慧说什么,是以她才有这样的疑问,而现在关于七睿,也不用说了,反正一切都将结束。   我接话道:“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慧慧支支吾吾:“这一个月,六殿下不是在宫里养伤嘛,有一个女人是一起跟回来的,听人说,在清越宫上上下下打点一切,进进出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我拍拍慧慧,道:“睡吧。”   “小姐——”   “放心,我没事。”不直接对慧慧说我已经不喜欢迦叶,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不想节外生枝。   过了两日义父领队去凤凰山邻山狩猎,加上随行侍卫以及兵刃堂中出挑子弟,大大小小人马该有三四十人,其中大多架鹰携犬,这之中又以禅雪最为夸张,她是领了一头猎豹。   我到时正见她跟二殿下吵的翻天,禅雪见到我就嚷:“小娅,你来评评理,他非说我是现宝。”饮晖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我笑:“你们两个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倘若是打情骂俏,我还是不要瞎掺和的好……”我刚说完两人异口同声啐了一句,“谁跟他打情骂俏!”他俩说完又互相瞪了一眼,我只无奈摇摇头,抬头看见迦叶,向他走了过去,“听说你受了伤?”   “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已不碍事。”   一时无话可说,两人就互相看着对方,脸上都是浅浅的笑。   有人估计看着不太舒服,走了过来,大方道:“马娅小姐好。”这女子看来很是面熟,她往这边走时我即知道她是慧慧那夜所提的女人。   “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过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虽然有些失礼,但是只能这样。   “东越国威虎将军之女,宛平。”   我恍然,笑道,“原来是你呀……”目光不由探向迦叶,迦叶面无表情,不过他的脸即便是面无表情,看着线条也是柔和的,给人感觉很平和。   又闲聊了一会,七睿到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问道:“怎么没等我一起?”   我没回答,只是笑着向迦叶看去。   七睿看了迦叶一眼,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显现出来。   又说了几句话,义父出现了,他一出现,众人即刻整装上马,义父说了几句关于奖赏之类的鼓励言语,言毕独角号响起,众人驾马出发。   一群人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我近来做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即叫七睿自己打去,又说了一些好话,求他活捉只东西回来才将他打发了。他想必也不是因为这些话被我打发掉的,大概是确实看出我不愿活动。   一个人驾马在林子里散步,先前还一群人,一眨眼功夫只剩了我一个。这样倒正合我意,最近都喜欢独处,听鸟鸣听风吹树叶的声音,时值六月末,山上气候正是最养人的时节,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在绿树中穿梭,真的挺舒服的。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背后响起了声音,我回头看,是迦叶。   “你呢,你不陪宛平?”   迦叶淡淡一笑,“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是误会?”我打趣他。   迦叶没再理我,道,“下去坐会怎么样?”   我点头,跳下了马,寻了个树荫茂密的地方就坐。   刚坐定,迦叶从怀里掏出一个兜子,是用帕子裹起来的,里面是一堆山莓。   “给,刚刚摘的,已经洗过了。”   我忍俊不禁:“你堂堂摩诃宫六殿下不去打猎跑去摘山莓?不怕被人笑话啊。”   迦叶只笑不语。   我拿了一些在手上吃,味道还不错,酸酸甜甜的。   吃完了,两个人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   迦叶问:“之前是怎么回事?”   我装糊涂:“什么怎么回事?”   迦叶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不说话,目光飘向远处,侧边任由他看着。   还是迦叶按捺不住,轻语道,“之前七睿问你话,你为什么要让他误会你是和我一起来的?”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迦叶点头。   “宛平是不是喜欢你?”   “嗯。”   “你喜欢她吗?”   迦叶摇头。   “有没有一点喜欢?”   “一点也不。”   “哦……”我欲言又止,在整理语句。   “我问你这些问题,只是因为有个忙除了你没人能帮我,因为不想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所以我必须问清楚。”   “事关老七?”   我顿了一顿才轻轻应了一声。   “能不问原因帮我这个忙吗?”我看住迦叶,见他眼中没有反对的意思,又接着说道,“我需要你配合我,让他误会我们和好如初……只需要扮一阵子暧昧即可。”怕他不答应,我又强调了一句。   迦叶若有所思,看住我半天,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这段时间可能会让宛平不太愉快,等事情过去,我会跟她解释的。”   “我没什么,”迦叶看我,“只是,这样对你不好,摩诃宫生活单调,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喜欢乱嚼舌根的。”   我笑着无所谓摇了摇头,估算了下时间,也差不多了,即问迦叶:“你带笛子了没?”   “你想听?”   “不是,是为了引他来。”   迦叶愣了一愣,回过神立刻道,“你等等。”他起身看了树叶一番,走到另外一颗树下,挑选了好长时间,拣了几片叶子回来。   我问:“这是干嘛?”   “你不知道树叶是最早的乐器?”   迦叶对我笑了笑,拿起其中一片叶子放在嘴边。   我惊喜道:“这你也会?”   他试了几片之后,选定了一片,问我,“是吹南楚小调?”   “嗯。”不知怎么,心下有些黯然。   “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   迦叶用指头托住了叶子,叶片被托出一个略带弧度的形状,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我道:“吹吧。”   只见叶片微微颤动着,便发出了宛转悠扬的乐声。   我看着觉得很神奇,拿过一片树叶来学他样子吹奏,却只有“噗噗噗”的声音,吹了半天还是“噗噗噗”,最后只得无奈扔掉。   迦叶看着好笑,停止吹奏便过来教我,“最简单的,拇指托住叶片下缘,食指中指按住叶片上缘,要将它略微抬高一点……”   我照做,吹了一下,好歹不是“噗噗噗”的钝音了,而是一个清脆的单音。   “你再试着用食指轻轻拍打叶片。”   又吹,多出来好几个单音。   “吹时,气量你可调整,嘴唇抿住叶片的松紧度也要掌握好。”   我练了练,还是先前的几个单音,“算了,不学了,我听你吹。”   “你确定会把七睿引来?”   “不出意外的话……会。”   迦叶不再说话,又开始吹奏,一时耳边是再熟悉不过的曲调。   吹到第二遍的时候,即听到了马蹄声,我暗想可能是他,遂往迦叶身边坐了坐,将头靠在他肩上。迦叶脊背立时一僵,嘴里停了吹奏。   “没事,你继续吹就好。”   迦叶这才又开始了吹奏。   那边人近了,余光所见却不是七睿,是个女人,好像是上官岚。她怎么来了?难道以为是七睿在吹?上官岚看见我们,立即驾马走了。   迦叶看了上官岚一眼,问我,“还吹吗?”   我想了想,道,“你信不信七睿立刻就会来?”   迦叶皱眉,“你是说岚姬会把老七叫来?”   我没说话,迦叶又开始吹奏。   果然,不消片刻又听到马蹄声,这次应该是七睿。   我靠着迦叶,闭上眼睛装睡,嘴角是娇媚的笑容。   马蹄声近了,听动静是走到了我们面前,大约不过三丈远。七睿跳下了马,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然后没了声音,是站在我们面前不动了。   又过了一晌,七睿伸手来抱我,当即迦叶停止了吹奏,我适时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七睿,他正蹲着打算抱我,又看迦叶,迦叶正伸手挡开七睿。   我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迦叶也随我站了起来,温柔道:“被吵醒了?”   我对他笑了一笑。   七睿过来拉我,态度并不蛮横,我随他上马,他欲驾马走人,我指着不远处系在树桩上的白马,道,“我的马……”他看了一眼,立即掉个方向将我的马也一并牵走了。   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迦叶,是在七睿怀里回头看的。   出乎我的意料,七睿没有发脾气,心里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但是表面上他没有一丝怒意,虽然也没见有笑容。   他这样,反而不好对付了。   我暗暗叹气,调整了下心情,问七睿:“上官岚告诉你的?”   七睿没说话。   我发怒:“她什么意思,她还喜欢你?”   七睿还是没说话。   我一个动作就翻下了马,从他手里拉过自己的坐骑。   七睿也跟着下马,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莫测。“小娅,”他唤我,“你过来。”   我瞪他,“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回去了。”我板着脸就要走。   “小娅。”他又喊。   我转过身看他,居然就迈不开离去的步子。他一对眉蹙拢在眉心,那双平日看来寒气逼人的眼睛里竟然写满了苦涩。   那一瞬间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倏地一下撞击了胸口,好疼。我不敢再看第二眼。   七睿走到了我面前,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他抱的我很紧。   我莫名有些慌乱,忍不住喊了一句,“七睿——”喊完却又立即噤声,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他值得更好的。   他将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想,我站在那里不敢动,过了半晌,听到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七睿……”我愣了愣,喊他喊的小心翼翼。   “不要走。”   陡然听到这句话,鼻子禁不住一酸,我怕自己哭起来,忙推开他,“你今天有点反常啊,我肚子饿了,要回去吃点心啦。”也不看敢他,我立即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九章(下)   【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撞见一群人,看见禅雪嚎啕大哭追在后面,我忙下马拉住禅雪,“怎么了,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她手上衣服上血迹斑斑,看她哭的凄惨,我一时也心慌的厉害。   禅雪一边往前追,一边哽咽道,“都、都是我的错,饮晖他为、为了救我……”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脚步踉跄着就往前赶。   我扶住她,冷静道,“上马,我带你回去。”   一时驾马赶上了那群人,这才看清了,当中一个侍卫背着饮晖,其余人都在后头跟着,一群人个个健步如飞着往宫里走。这地上,一路都是血迹,即便饮晖伤口上撒了药,也用布料裹了个严实,那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这伤,看样子不轻。   身后禅雪按住我肩头的十指已掐进了肉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我忍着痛只往前赶,我说,“咱们这一路上追着他看也无用,不如早早回去准备热水一干备用的东西。”   为了怕颠着饮晖,他们并未骑马,是以我们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听我这样说,禅雪擦了眼泪连连点头。   我看了她一眼,宽慰道,“没事的,放心。”当下大喝一声“驾”,专注驭马。   饮晖到的时候,大夫已等候多时,禅雪虽还是忍不住掉泪,情绪却已稳定,迦叶让她出去候着,她只摇头,在榻边紧紧握着饮晖的手,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开。   我拉了迦叶到外间,问他缘由才知是猎豹惹的祸,禅雪狩猎时逞能受了点伤,手上见了红,这畜生今日不知怎么犯了浑,禅雪同它嬉戏,想是手上那股血腥味刺激了这兽类,猎豹立时向禅雪反扑了过去,众人都没想有这一出,饮晖瞧见已慢了一拍,救是将禅雪救下了,但却让自己着了道。   看这侍女一盆一盆血水端出,我不禁心发慌,忙问迦叶,“你见他伤势了吗?到底严重不严重?”   “没事的,伤口虽然深但是幸好不在要害,止住血就好了。”   我点点头,放了心,不妨突然头晕目眩脚下一软。迦叶眼明手快扶住我,看着我道,“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眼前模糊一片,心里慌的厉害。   “去隔壁厢房休息下好不好?”   我应了。   迦叶一把抱起了我,走了两步却顿住,我抬头看了一下,眼前人影恍惚,但还是知道那是七睿。   七睿发问道:“她怎么了?”   迦叶却没说话,径直抱着我进了厢房。   他一脸着急问,“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摇摇头,“大概是没用早膳闹的,你叫人给上一点红糖水便是。”   七睿听见,已快一步出去吩咐。   我拉住迦叶,不由说道:“抱我。”   “你还想着要……”   我点点头,迦叶在床上坐下,将我纳入怀中,我此刻一点力气没有,有怀抱如此温暖,顿觉安心非常。   “你是不是想着绝了老七对你的念想?”迦叶说这话有些迟疑。   我淡淡笑了一下,“无缘无故把人招惹了,又无缘无故不想和人家在一起……我是不是很坏?”   迦叶没回答,环住我腰的双手紧了紧,“你近来瘦了好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跟老七有关,我帮你跟他谈谈吧。”   “不用,真的不用,你以为我做这些只是在气他么?”我抬头对迦叶一笑,软语道,“我是认真的……”   迦叶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抱住我。   七睿端着一碗红糖水进了屋,他将汤碗递给迦叶,自己走到门口站着,背靠着门框,有些落寞的背影。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七睿,可是即使不看,心还是微微泛疼,喝了几勺糖水,只觉这甜味腻得人难受,感觉好了一些我即不愿再喝,我对迦叶说:“等我睡着了再放下我。”   迦叶点头。   “我醒了想吃莲子羹……”   “睡吧。”迦叶对我笑。   闭上眼的时候,我看见七睿人已经走了。   睡得不久,迷迷糊糊醒来,眼睛还未睁开,听见有人在榻边轻语:“……少主想必曾经失血过多,近来又饮食不足,不论内伤七情或是外感六淫,郁久均化火,火热之气最易耗血伤阴。”   “只是血虚?”这像义父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正瞧见那大夫称是。   义父见我醒了,命人将莲子羹端上,他亲自一口一口喂我。   吃了两口,戚瞧瞧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在义父耳边凑着说了两句,义父没说一个字,喂我吃完嘱咐了一番这才出去。   等义父走后,我问当职侍女,“六殿下呢?”侍女摇头。还想再问什么,七睿走进了厢房。我忙问:“二殿下怎么样了?”   “他没事。”   我看了一眼门外,不见迦叶人影,有些纳闷。   七睿道:“你在找老六?”   “嗯。”   “他在祭祀殿跪着呢。”   “为何?”   “东越国派人来提亲,老六今日冲撞了主上几句。”   提亲?我心下有些明了,忙起床往外走。被七睿拉住,他脸色有些冷,“这档事你别管。”   我看住他,心里打定主意长痛不如短痛,冷声道:“不能不管,他是我喜欢的人。”此话一出,七睿手上力道不由加大,捏得我骨头都要碎了。   我一把挣开他,头也不回地往祭祀殿去了,背后人并未追来,他甚至没再发出一个字。   到祭祀殿的时候正与宛平打了个照面,宛平捂着脸跑走了,大概是被气哭了。   迦叶看见我,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不在屋里好好躺着来这里干嘛?”   “义父逼你娶她?”   迦叶没说话。   我道,“你不要因为我的事情……”   迦叶打断我,“不是因为你。”   我问:“你打算跪到几时?”   “不知道。”迦叶眼睛看着远处,双目无神。   “我有个主意,你若是同意,我就去告诉义父。”迦叶看我,脸上神色复杂,我缓语道,“我给义父说你是我的,等你有了意中人我们再另作打算。”   迦叶跪得身子笔直,他不发一言。   我道:“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迦叶看我,“若是这样,你和七睿就没有退路了。”   我笑了笑,走出了祭祀殿。   在主殿门口见到七睿。   “来这里干嘛?”   “求情。”   “要怎么求情?”他问,低低的声音很冷淡,“小娅,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没看他,径直往里走,被他一把拉进怀中。   我不挣扎,一动不动由他抱着。   “你是不是疯了?”他说,“一个月前我们在那……在橘林你向我父母磕了头的。”   “对不起,这次回来,我发觉自己还是喜欢迦叶,对不起。”   七睿眯着眼看我,苦笑,“你真的疯了。”   我沉默,挣开他要走,却又被他拉住。我向他看去,他也看我,神色冷酷,视线阴寒。   想也没想我便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是他送我的,我说:“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   他没放手,只是看我。   我狠下心朝他拉住我的手上划了一刀,很慢很重地划了一刀,他还是一动不动,鲜血涌出,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我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就要拿不住刀。   我道,“你不要这样——”眼眶不由泛红,我还是不行,做不到真正的没心没肺,真的不行。   我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走,背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他说:“你说过无论怎样都不会放弃我的——”   脚步陡然顿住,往日情景历历在目,可也是那一夜,我失去了清白之身。他柔语:“小娅,求你。”   我最终还是走进了大门。   出乎意料,义父居然不见我,仿佛料到我此行目的。   别无他法,我跪在翡翠阁前。才跪下,戚瞧瞧就出来了,看着我叹道:“你这是干嘛?我给你明说了吧,这桩联姻那是一个多月前就定好了的,为的是什么你也清楚,这回也是因为你,宛平小姐才让家里赶着将事情办了……你还是回去吧,若是几个月前,你跟六殿下还能成,但这会,主上是打定了主意的。”   他一席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想尽人事听天命。这一跪就跪了近一个时辰,幸而先前吃过两碗莲子羹,不然就该晕了。   午膳时分,日头正毒,我渐渐有些撑不住。   戚瞧瞧提着裙摆匆匆行来,到得我面前,扶我,“快起来,主上让见你。”   我大喜,一步站起,却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跟着戚瞧瞧进了翡翠阁,第三间书房有个楼梯口,戚瞧瞧道,“上头是禁地,我就只能领你到这里了。”我抬步欲走,被戚瞧瞧拉住,“少主,别怪我话多,你答话前凡事多想想,有些事先应了也无妨,日后指不定会有什么变数的。”我只心领他的好意,面子上点了点头,心里的主意却也是打定了的。   上了二楼,只有一间大房,外间是花厅,里面是卧寝。   一步踏进我即傻眼,满屋子的画像,全是阿娘的,十四五岁到二十一二的模样,各式各样的,坐着站着,绣花的洗衣服的在做饭的。一幅幅看过去,突然想起上官岚,那双眼那张嘴,不是像极了阿娘。   不由向义父看去,他正背对我临窗而站,不知在想什么。这身影此时此刻看在眼里顿觉格外落寞。   “义父。”我低低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看住我道,“这些画都是十年前画的,十年前我还未曾失去你们消息,那时隔一两月总会去看望一回,可是不敢让你娘发现,只是偷偷看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朝我淡淡一笑,又说,“不过,你娘大概也知道,只是假装不知而已……”   “是我先遇见她的,可是,要娶她的人却是大哥……”   “义父那时是不是很伤心?”   “说不难过是假的,只是我一向敬重大哥,断不可能向未来嫂子表明情意,不想这份心意一藏就藏了近二十年,到最后还只能向你说明。”   我坐在义父身边,只觉黯然。   义父看住我良久,突然开口缓语道,“你的事,浅遏已致信说明……”   一句话将我震蒙住,我不可置信看住义父。   “小娅,事已至此,你不如就嫁老四吧……我知道你不过是拿老六推开老七,依你性子,我知你绝不愿再嫁老七。”   我定定看住义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浅遏他,我一直希望你能与他在一起,我不想你跟你阿娘一样,最后落得孤苦无依的凄凉下场,你可懂义父的心情?原本我是打算让你自己选择夫婿,可既然出了这事……你知道他对你的心意,那一日他一定不是故意,一定是——”   我脚一软,就在义父身前跪下了。   我道:“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不过是喝醉了酒耍的酒疯……我不要他负责,我不喜欢他怎能嫁他,我不嫁。”   “小娅?!”义父断喝一声。   我脸上神情毅然决然,义父看我两眼,重重叹了一口气,“老六联姻的事情,可作罢,但你,一定要嫁给老四。”   我跪在那里,只是沉默,但表明的心意却是再难改变。   义父转开目光,移步到了窗前,他道:“可是为了老七?”   我咬唇未语。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义父看住我,缓语道,“你跟老七绝对不可能,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不由握了拳,咬牙道,“我不信。”   “他母亲是锦云一个部落的女首领,父亲,说是从彼岸花开的地方而来,身有强大法力,当年,与你阿娘斗法,你阿娘完全不敌……”   “小娅,若是为着老七,你就嫁给老四吧,老七那性子,你一日未出嫁他一日都不会死心的。”   我低头木然跪着,嘴里喃喃,“我不嫁。”   义父摆摆手,“回去吧,我不逼你,等你自己想通。”   我下意识站起,云里雾里地走出了翡翠阁。   二十章(上)   二十章   一路昏昏沉沉,脚下每一步都踩不实,头脑一片空虚隐隐发疼,若不是戚瞧瞧在身旁相扶,我只怕我回不去了。   走出大殿正门,戚瞧瞧突然定住了,我抬头无力看了一眼,脑中轰然炸开,胸口处猛然一阵绞痛,那心情是快渴死的人打翻了最后一杯水的绝望,我在想怎么不让我直接晕过去算了,他们,为何一个个都要逼我上绝路?为何?   可事情到了眼前,却只能面对,我挺了挺脊背,移步过去了。   将袖中手帕拿出,一言不发替他包扎伤口,七睿只是看我,脸色苍白神情木然。我只看了他一眼即再没勇气看他,光是地上那一团血迹,已觉触目惊心。心里不断在想,还好这口子不深,还好我没真正下的去狠手,还好我当时就算要伤他也是算计过的……一面乱七八糟想着,一面哆哆嗦嗦将伤口包扎了,一切弄完,我犹在强装镇定,我道,“随我回去,你这伤口需要上药。”   七睿目光灼灼,“你在害怕?”   我嘴硬道,“没有。”   “你怕我死是不是?”   我瞪他。   七睿笑了一笑,“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随你,你想干嘛就干嘛。”   “你不用说,我不会答应。”   “我倒想知道你心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硬,”七睿似笑非笑看住我,声音清冷,“今夜子时前,我在南苑悬崖边等你,子时过后,你就不用来了,日后有空去锦云代我给长辈们烧柱香就行。”他话说完即走,不留丝毫余地。   我苦笑,我去,我一定去,我们一起死可好?   回到阁中,慧慧吓了一跳,赶紧扶我在榻上躺下,又用热水搓了巾帕为我敷额头。   “小姐,出什么事了,怎么一趟狩猎回来,浑身冰冷的,这可是六月天啊……不是二殿下受伤吗?不会你也伤着了吧?”她一面命人将月台门窗关了,一面过来细细查看我身上情况。   我拉住她,摇头,“不是,我只是有点累,让我睡会。”   慧慧看住我一晌,想了想说,“小姐,晚膳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摆摆手,慧慧仍不死心,“给做道羊肉鲜菇汤吧,补气补血的,我看小姐最近气色可差。”   “你看着办吧,我没什么胃口。”我转了个方向,躺向床里。   过了一会,听见关门的声音,想是慧慧领着一群人走了。这一会我才平躺着静下了心,此时脑海中全是七睿身影,阴沉晦暗的一双眼,盯得人胸口发疼,这疼痛时而泛起一股暖意,可更多的是绝望无助。   我睁着双眼睛呆呆看住床顶,耳朵边一会是义父的声音,一会是七睿的声音。今夜究竟要不要去?我可能赌一把,赌他会不会真的为我去死?太可笑了。怎么我都是输,他若是不跳,我只怕又会不甘心又会觉得他不过是在用手段逼我,可是万一真的跳呢?事情走到这一地步,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良久后得出结论,他不会的,我所认识的七殿下,绝不是会为一个女人自杀的人,也不是一个会选择用死亡来逃避的人。那么,他确实只是在逼我,在看我心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硬?   夜里苍穹陡然生变,下午时分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已是黑云压城,大风刮得门窗哐哐作响,地上飞沙走石,天上电闪雷鸣,一时只差暴雨落下。   我觉得不对劲,也不知是因晚膳时硬被慧慧逼着喝了两大碗汤的缘故还是别的,就是难受。一道闪电狂厉地掀到眼前,我一惊,只看见不远处殿宇被劈开起了火,又恍惚看见空中有什么东西闪过。   不再多想,走到月台上,见黑云之中有道身影在其间穿梭,定睛一看,好像是神龙小螭。   小螭怎来了?难道青宁那边出了什么事?   再顾不得其他,我快步出阁楼朝神龙方向奔去。   一直追到谷中校场小螭才从天上飞下,它看住起火屋宇方向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别的办法引你出来。”   它想是怕擅自进入摩诃宫会引起混乱,又只会布云施雨,故只能出此下策。我摸了摸它,摇头道:“不妨事,他们自会救下。”又问,“你来有急事?”   小螭应声,“本来是向少主传喜讯来了,我来之前,青宁替少主占了一卦,说是你今日有一劫,叫我来告诉少主,即刻起需独自一人面壁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化解,她说必须是在今日子夜之前独自面壁,这四十九日内不能见任何人,说是什么灾星入主命宫……”   我心里有数,打断小螭问,“有什么喜讯?”   “哦,那个,义孝要和那部落的沐莱姑娘成婚了。”   “真的?”我不由欣喜,“沐莱可还好?”   “嗯,她近来挺好的,一开始的时候天天以泪洗面呢,可是义孝时时刻刻逗她开心,久而久之就不哭了,他俩想着十日后成婚,本来今天是打算请少主去参加婚礼的。”   “你是说,沐莱已经知道我女扮男装的事?”   “嗯,义孝是确定沐莱不喜欢少主了才告诉她的,他说他没违背诺言。”   听了这话我不由傻傻一笑,他们要结婚了……这确实值得高兴,这算是这些日子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吧。   我犹自发呆,小螭摆了摆尾,心道,“青宁命我无论如何要将少主看管四十九日,所以请少主别怪我——”它说着就来缠我,长尾一扫就将我扫在了脊背上,一瞬间它已飞入云端,我亦身在半空中。   “小螭,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等到了深山里再说。”   “小螭,现在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我心内已然有了主意,是以也不再慌张。   小螭仍自往一方向飞去,它说,“少主有什么问题问就行。”   哎,算了,这家伙也不是一般的固执。   我只得理了理头绪,开口问道,“小螭你曾经说过帝释是我爹对不对?”   “嗯。”   “他现在在冥府?”   “是啊,少主问这个干嘛?”   “小螭,我要去冥界,你带我入冥界。”   “少主!”小螭惊呼,从高空直落三千丈,掉在地上。“少主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这样子像开玩笑吗?”我爬起盘坐在小螭身前,肃然道,“我很认真,再认真不过。”   小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仿佛确定了什么才说道,“少主要去冥界找主人?”   我点头。   “找他做什么?”   “我有些事要问他,很重要的事,非问不可。”   “可是主人没有知觉。”   我皱眉,“你确定?”   “不确定,那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不知他现在恢复得如何。”   “十几天前?”我疑惑。   “少主,冥界一日人界一年,主人受伤以冥界时日来说,不过是十八天前的事情。”   “十八天,以你估算他能修养好了吗?”   小螭不说话,估计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它不想我去冥界所以不愿说。   “小螭,你一定要帮我好不好?”   小螭还是不说话。   我做了个姿势,准备朝它跪下,小螭尾巴一扫就抵住了我的身子,它委屈道,“我答应你就是了……”   我拍拍它,看了一下天色,不由心惊,忙道,“走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办,你快驮我回去。”   小螭不情愿:“少主……”   我对它笑了一下,“放心,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再说,子时之前我们就入冥界,到时不也一样是一个人也见不到。”   小螭想了想,这才信服。   我去了南苑悬崖,远远就看见七睿立在崖边。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脊背僵硬,脸上是一沉不变的面无表情,今夜不同的,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让人心疼的忧郁。   听到动静,七睿转了头,看见我的一刻,两眼猛然放光。   互相对看了一会,他说:“你来了——”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走近他,看住他在想,要怎么说?实话是一定不能说,万一我和他真是兄妹,不是平添他痛苦,这种痛苦一个人来受已然足够,何苦再多添一个人。如果真是兄妹,我就离开,或者随便嫁一个人,当然,那人一定不会是浅遏。不再爱你这个理由怎么也比兄妹这个原因让人好接受吧,前者死的甘心,后者,真的会让人一生遗憾。如果是遗憾,就让我一个人遗憾好了。更重要的是,依他这样个性,我只怕,就算是兄妹,他亦仍然会不顾一切选择在一起,我害怕这样,害怕他……   七睿对我招了招手,他在崖边坐下,将我搂在怀中,双手紧紧裹着我。   “知道吗?我真的怕你不来。”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好听的话,这话可以算一句,我明知他其实不怕,可是听到这话的时候,胸口仍免不了的一紧。   我正了正神,望住天边夜幕道,“我来,并不是代表我选择了你……”   七睿沉声:“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我起身,看住他,缓语道,“听着,七睿,我很抱歉,这次回来,我和迦叶才发现,我们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发现自己对迦叶并没有忘情,可是,可是我也在爱着你,我知道这很糟糕,是我不好,我同时爱着两个人……”   七睿眸子一时变得黯沉,他死死看着我,眼里有杀气。   我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完我想说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给我一段时间——”七睿猛然抬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他的眼神凌厉,阴沉,像一把匕首要把人刺穿,而他也正在做,他的五指扼着我的颈脖,指尖掐进了肉里。   他说:“女人都是这样的吗?无情无义,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   他说:“你以为,我非你不可?”   我看住他,只是觉得好痛,不是颈脖被他掐痛,而是五脏六腑上下翻腾一般的绞痛,如果可以,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这样三番五次伤他,可是没有办法,假如我们真是兄妹,我必须做好断绝一切的可能。   他看住我良久,忽然放手,背对着我,语声沉痛,“你真的非要这样吗?你说的这些,我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我苦笑,只是麻木着一颗心继续说我该说的,“我希望你给我一段时间,或许一年或许两年,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我的答案……又或者,你现在就可以选择放弃我,因为我,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好……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说。”七睿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静下心,终于面对我应该面对的,可刚张开嘴,却又发不出声音来,这才发现,要说出那些话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可是,我没有办法欺骗他,某种程度上的欺骗,我做不到。   遂只能咬咬牙,对自己狠心。“你知道,我曾经一个人在外流浪过一段时间,”我看了他一眼,他面色沉静,眼眸中若有所思,但全然不能看透他一点心绪。我转了头,看住远处夜幕,尽量放平了自己的情绪,“那段日子,三教九流的地方我都去过,我做过乞丐,当过小偷,也去卖过艺打过杂,虽然很苦但我过的也还不错……可是,人都有生病的时候,有一年我得了风寒,昏倒在大街上,连续两天都没人管我。我以为我会病死,可是有人救了我,她是妓院的红牌姑娘,不仅救我,还收留了我,打那以后,我再也不用露宿街头有一顿没一顿的了……但是那种地方,进进出出的,什么人都有……”我转头看他,眼里含泪,一字一句道,“有一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将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中不可避免闪过了那一夜被浅遏□的画面,我一面说着一面已经泪如雨下哭的肝肠寸断。我不想的,真的真的不想的。可是一切不由我控制。他们是兄弟,是摩诃宫的顶梁柱,我不能因为自己,破坏掉他们的感情,更多的,我是害怕,害怕七睿一怒之下会找浅遏拼命……所以,这样半真半假的话,对谁都好,是不是?   七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为我抹泪的手很凉很冰,他的眼眶也红了,能看出,他在克制自己,很深很深地在克制着某种感情。   “你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的是不是?你前面说你喜欢迦叶的那些鬼话都是你胡乱编造的对不对?你这个笨蛋,我怎么会介意,我不介意的……小娅,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我会保护你的。”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两眼充满着极大的热情,声音中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感情。   我的心好疼,下面的话我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因为这些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说,“七睿,在我眼里,你是完美的,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我最宝贵的东西,面对你,我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煎熬,我自卑我难过,我恨我不能把最好最完整的自己给你。”   七睿没说话,只是将我拉进了怀里。   他搂住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在发抖。   我还在哭泣,也在说话,我说:“……等我两年。”   二十章(下)   【下】   摩诃宫上下,我只对慧慧说了要去冥界一探,嘱咐她照顾好我身体,因这一行是属灵魂出窍之法,而我身体等同于冬眠之状。这一行少则一日,多则三四日,冥界一日乃人界一年,如此换算,慧慧责任重大,需务必守住我身体。   慧慧泪眼婆娑,拉住我手一边点头一边掉泪。   我忍不住笑她孩子气。   慧慧还是哭,哽咽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一定要快快回来。”   我点点头,临施法,又觉得不安心,对慧慧道,“如若实在撑不住,你只管告诉七殿下实情,他自会拿主意。”   “四殿下呢,不告诉他吗?”慧慧望着我,眼里有期待。   我摇头,郑重道,“除了七殿下,对谁都须守口如瓶,就是七殿下,非到万不得已——”   “嗯,慧慧明白,记在心上了。”   我对慧慧最后露了一笑,躺下,闭上眼睛,借着室内袅袅飘散的曼珠沙华的香气开始凝神入法。   由小螭驮到蜀山巴郡酆都,那边有条河,人界叫它莫奈河,俗语言奈何奈何莫奈何,意指到了这里,再不甘心也该放下了。冥界称这条河为忘川,天上泪渊,地上忘川,地下黄泉。忘川衔阴阳两界,天眼所见河水乃血黄色,河面河下随处可见孤魂野鬼辗转游荡。   一时立在忘川河岸,只觉腥风扑面。   小螭交代一二,化龙丹,由我吞入腹中,一时二人合体,似魂非魂,似妖非妖,似神非神。   如此踏上莫奈河渡船。小螭已去过冥界两回,但因为我,这次只得走官道,即渡忘川河,上奈何桥,过鬼门关。   踏上渡船,船开行后有一个黑影上前来收船费,小螭一早交代要备上冥纸,这一会果然有用。渡船一路行去,黑影挨个收钱,原本一条船挤满鬼魂,行到河中央却只剩了一半,因许多鬼魂没有船费而被扔下了河。忘川河下皆是冤魂,一旦有鬼魂落水,他们就会被其他冤魂缠住再脱身不得,又成冤魂。   黑影来到我身前,不由多看了我两眼,打量了好久,这才伸手要钱。   我被他这一番打量弄得十分紧张,哆哆嗦嗦半天才将一叠冥纸掏出,又不知该给多少,望了他一眼,正数着钱踌躇,他一把将冥纸全都抢走了。   “哎……”我想说什么,却被他抬头看来的一个视线逼得忘记了该说什么。   黑影又向我身边人收钱,那是个小女孩,长相看来很是机灵乖巧,黑影看见她,却连手都没伸,只冷冷笑了两下,看样子就要拿她。   小女孩跪地哀求:“求求你了,就让我过去吧。”   “不能为你坏了渡船的规矩。”这话吐字不清不楚,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哑者,声音粗噶极为难听。   小女孩也不说话,只是磕头求饶。   黑影一手拎起了她,冷语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脱身的,但是你纵然再上这船一百次,我也只会是再扔你一百次。”说着就要将她扔下船去,我心意一动就伸手拦下了,动作之快全然没顾上腹内小螭连连嚎叫。   我对黑影道:“刚才你从我这拿走的船费,难道还不够我和她两个人吗?”   黑影怔了怔,看住我一晌,状似冥想了一阵,也没说话,放下小女孩缓步退开了。   黑影走后,小女孩当即跪地向我磕头。   我扶起她,无心交谈,只一个人静静坐着。   小螭却不让我安身,嚷道:“你没听摆渡人说,这女娃上过这船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都能从忘川河的冤魂手里脱身,这女娃定然非一般鬼魂这么简单。”   我叹气,“是我不对,我一时心软就管了闲事。”看了一眼摆渡人,又心语道,“你宽心些,我想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见到主人之前还有好长一段路途要走,各人生死有命,你管不过来的……再者,少主也需牢记自己此行目的……”说了这一席话,小螭再不做声。因合二为一我二人心意相通,我却能得知它后面的想法,它是宁死也要顾我周全,是以这才万分谨慎过度紧张。   船行十里,安然下了船。   小螭道:“这里已是冥界地盘,但离冥府,还有不少路要走。”   我问:“大概需要多久?”   “我们脚程快的话,一天能到。”   我看了看四周,倒也是青山绿树,可是不若人界一般的生机勃勃,冥界这里的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每样东西看上去都像蒙着一层灰,入眼所及的,只有墨绿、藏青、黑、灰、白这一些惨淡的色调。   还在四下观望,又听见小螭警告的声音,“少主,别四处乱看,低调些。”   我唯唯诺诺应了。   小螭解释道:“周围鬼魂俱是行尸走肉一般,独你一个四下里探顾充满了猎奇心,鬼差若是注意上你,你那双眼睛就将我们的身份泄露了。”   我点头,想起先前那小女孩,忍不住问小螭,“小螭,我看之前那女娃也跟别的鬼魂大不同,她的眼睛可有神了。”   “嗯,都说了她不简单的……”   不知怎么,提到那小女孩的时候,我若有所感朝后看了一眼,正对上小女孩的视线,她走在离我一丈之外的鬼魂队伍里,仿佛预料到我会看她,刚四目交接,她便对我展露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愣了一愣,忙转回了头。   “小螭,她对我笑……”虽然那笑容很正常,像是在感谢我帮了她,可我就是觉得诡异。   “不用你说,我也看到了。”小螭语调很无奈,它想是感应到我内心惶然,宽慰道,“别担心,过了奈何桥,我们就和他们不走一条道了。”   我定了定神,稍稍加快了脚下步伐。   沿河走了足足三四个时辰,终于看见望乡台,走奈何桥跨河,去往望乡台。   这时不由舒了一口气,暗想过了奈何桥,应该就不会再看见她了吧。不得不承认,小女孩给我莫名造成了一股很大的压力,我总觉得如果再和她在一起,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可是只要会耽误我的进程,我都不想。我希望可以早一点见到阿爹,可以早一点回去。   因为对她有压力,这大半天我都一直赶路没再敢回头去看,这一会望乡台就在眼前,忍不住就回头看了一眼,她竟仍在一丈之外,她亦再次对我笑,同之前一模一样的甜美灿烂。   “别胡思乱想了,看见前面那个老妇人没有?”小螭的话在耳边响起,我忙收了心。   远远看见对岸的望乡台边有个白发身形佝偻的老妪,她一手搅动着土台边锅里的汤,往碗里倒,一手将倒满了汤的碗递给一个一个行来的魂魄。   “孟婆,孟婆汤?”   “嗯,一会孟婆会问三个问题,我怎么说你怎么答,那样就可以不用喝孟婆汤了。”   我应承,又好奇问了一句,“我喝了也一样会忘记前程往事?”   小螭答是,“你现在就相当于是阳寿未尽的魂魄,除了留有一魂一魄在人界,其余同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若是被鬼差拉去六道轮回,那身体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想到一事,不由笑了起来,“那不是少了一魂一魄,若是我入了轮回道,再世为人岂不成了痴儿。”   “少主!”小螭严肃嚷了一声。   我咂咂嘴,心道,“小螭,这次你变的好不可爱,入冥界又不是送死,宽心些嘛。”   小螭叹息一声,“少主哦……”它语调一转,果然轻松了些许,“你就那么肯定你再入轮回道还是投胎为人?要是变成猪啊羊啊的,痴儿不是正好。”   小螭一句话堵的我无话可说,可惜小螭在肚里,不然我真想给它一个大大的拥抱。   临近奈何桥,我收敛了心神。   奈何桥上一行魂魄排成了两列长队,一列长队是寿终正寝,生前积德行善的鬼魂,另一列鬼魂则分两类,一类是无辜枉死阳寿未尽的冤魂,一类是作恶多端大奸大恶的厉鬼。   这年头战乱频繁,导致阳寿未尽之人极其多,是以我们这一列队伍的长度要比旁边那一列长了很多很多。其实也不能这样说,队伍是一样的望不见头,但与我同船而来的鬼魂,有两三个是在旁边那一列,他们早已过桥去往轮回台,而我却还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等着。   善终的那一列,个个都是喝了孟婆汤之后被鬼差押走的,而我们这一列的鬼魂却不尽相同。孟婆有时会开口询问一句,不知答的是什么,但大多都被灌汤了,而有时却根本不问什么那鬼魂已被鬼差领走。   我正值迷惑,小螭便知我心意解释道,“不被灌汤而被押走的那些都是厉鬼,是要押到阎罗殿经由判官审判,而阳寿未尽的鬼魂,孟婆都会例行公事问一句,一万个中顶多出现一个不用喝孟婆汤的,不喝孟婆汤的亡魂,一则可起死回生,亦可带着前程往事堕入轮回。”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我,那老妪远观已经让人不舒服,奈何近看更觉吓人,我心内恶寒了一阵,又立即定了定神。   一旁鬼差盯住手上一本书念道,“马娅,阳寿未尽之人。”   我好奇,眼角不由往那书上瞟去,却是一本无字天书。正暗自嘀咕,那面无表情、样貌阴森的老妪抬眼看了我一下,她的动作是头没动,只是眼珠子往上慢慢走,僵硬的动作显得有些诡异。不过也已见怪不怪,这是冥界,倘若不诡异,那才叫怪事。   老妪不再看我,一边舀汤一边木然问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是哪般?”   腹内小螭道:“不可说。”   我当下即听它话木然站着,闭着嘴巴没说一个字。   老妪见我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手伸向土台上的汤碗。   此时腹内小螭不禁加重了声音嗷嗷:“我说不可说不可说。”   “啊?”我不由吃了一惊,没搞明白小螭的意思,我心内嘀咕,我是没说话啊。   还听不及小螭说话,但因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老妪停下了手上动作,她斜着眼睛打量我。   小螭赶紧喊道:“我是让你回答‘不可说’,这是佛偈。”   我忙依着办了,恢复了之前无神的行尸走肉状,答,“不可说,一切皆为虚幻。”   老妪不由愣了一愣,只一刹又恢复了原状,她此时手已端起汤碗,幽幽缓声道,“来,喝汤了……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小螭叫我摇头。   孟婆问:“为何不愿喝?”   “无奈何无是非,无欲无求,为何要喝?”   孟婆嘴角抽了抽,展露了一抹笑,因为那笑,眼角又多了许多褶皱。她手轻轻摆了一下,眼前即出现一幅幻境,里面出现的是在人界时的我——十八年点滴缓缓翻过,如书一般。   她问:“你是谁?”   我看着幻境中的人,也不由问自己——我是谁?   小螭轻语道:“别忙,容我想想。”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幻境。   不知过了多久,小螭有了答案,我依言从容而语:“我未生时谁是我,我生之后我是谁……”   孟婆又惊又喜,看了我一晌,摆摆手,道:“请吧。”   她大手一挥即开了望乡台后一道门,那门是带着七道彩光的螺旋状幻象,那门一开,小螭便让我快快进去。本是负责为一干冤魂领路的鬼差已然退至一旁,我不自觉朝后看了一眼,这回没看到那小女孩,愣了一愣,当即不敢耽搁走进了幻象之门。   二十一(上)   二十一章   踏进幻象之门,进入的是另一个世界,这里不再色调单一诡异阴森,而是拥有同人界一样的气息,我看见周围有一大片的参天古木,树藤环绕,显得很有生气,唯一同人界不一样的是这里人烟太少,太安静了。当然,我并不是在说活人,而是指能活动的物体,比如神鬼之类。   一路行走穿过树林,路上我问小螭,“孟婆为何放我进来这里?”   小螭解释说,“孟婆见你有慧根,是让你去见地藏王的……”   “地藏王?”   “嗯,很久前主人表示管理冥界很累,要求神界再派一个人来协助,如来佛祖即派了地藏菩萨前来。后来主人时常游历六界,好像是在找什么,不知是找人还是找物,这打理冥界的重担也就基本落在了地藏菩萨的身上。地藏菩萨因近期有一段大劫要去人界渡化,他一直在找有慧根之人暂代他,我要你装成有慧根的样子是因为,地藏王同主人都在冥府……这是我们能进入冥府的唯一办法。”   我恍然,正要说什么,小螭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静默仔细辩听了四下一番,万籁俱寂,什么也没听到,遂摇头。   小螭疑惑,等我走了一阵,忽然低沉道:“不对,真的有声音,好像是脚步声,我们在这等一阵,且看看是什么。”   小螭一贯十三四岁少年的稚嫩声音,先前我一直当它小孩子一般看待,这一路行事讲话却十分老成,不禁让我有种云里雾里的错觉,竟颠覆了之前的看法。   我静站原地等着,等了不消一碗茶的功夫,果然是有人,是那小女孩跟着来了。   老远就看见是那女孩,我大为吃惊,“怎么又是她?”   小螭道:“这回问问清楚就是了。”   我皱眉,看小女孩一步一步走来,心里竟隐隐不安,“算了,我们走我们的,反正就快到冥府了。”   “好吧。”小螭顿了顿才无奈应声。   正说着,那小女孩看见我就欢快的奔了过来,嘴里还在喊:“姐姐姐姐……”   我只当听不见,径直往前走去,身后小女孩犹在叫喊,突然听见“哎哟”一声,她没了动静,只一刹,就听见了大哭声。也是同时,我反应过来她摔了一跤,想也没想就奔到她身边,急道,“你没事吧?”话刚出口,即“听”到腹内小螭暗暗骂我笨,说这女娃又不是普通人,不过是为了引我过去罢了。   我看见小女孩抬头一瞬间那灿烂的笑容,即知道小螭说的完全没错,还没等我发脾气,那小女孩抢先脆声道,“姐姐你真好。”   我脸上讪讪,有些发不了脾气了,只是苦着个脸问,“你跟着我干嘛?”   “姐姐我喜欢你。”小女孩腆着脸对我一笑,实际上那笑容天真无邪十分可爱,可在我看来,我就觉得这是个小冤家啊,完全知道怎么吃住我,哎哎。   我还是努力假装不爽,皱眉道:“所以你就跟着我?”   “不啊,不是,”小女孩摇头轻语,“我有事情——”   “有事?什么事?”   “我……”小女孩欲言又止,直视了我一刹,五指伸开,掌心幻化出一朵洁白盛绽的花,长长的花蕊弯曲上扬着,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这是……”我微微有些吃惊。   “曼陀罗华,我的花魂。”   我的心不禁猛跳了一下,又听小女孩软语道,“……上界禁七情六欲,一位神者与一位仙家却互相爱慕,忍不住几次三番私下相会。此事最终被上界发现,神者被罚打下冥界,生生世世守护黄泉,仙家比较好命,佛祖慈悲,罚其在莲花座下听经念佛面壁思过。可饶是这样,仙家却生不如死,她日思夜念心上人,终日以泪洗面。佛祖见不能渡化她,便允诺,历劫十世,只消有一世她能想起他,找到他,将自己的花魂给他,那便由他们下界续一世情缘……”   她转头看我,脸上是小女孩不可能会出现的一类神情,有一种历尽沧桑的从容淡然,也不是说无欲无求对什么都不在乎,而是一种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大无畏的自信恬淡。   她轻言道:“我就是那个仙家,我叫白华,是曼陀罗华的守护人,这是我历劫的第八世,是我唯一记得他的一世……可惜遇上战乱年代,我不过十一岁就死了……”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他?”   “嗯,有曼珠沙华的地方就有他。”   “曼珠沙华?他是曼珠沙华的守护人?”   白华点头,“他之前是位武将,后来贬为曼珠沙华的守护人。”   白华说这话的时候小螭心念一闪,连带我也震惊,不禁脱口而出:“你,你要入冥界禁地?”这些都是小螭的念头,却让我也觉得难以置信,据小螭讲,冥界禁地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禁地,只是相对而言,因为那地方有强大的结界,内外完全隔绝,就连气息都无法相通,要进入必须破结界而入,所以对于法力道行低下的人而言,那是个禁地。   白华看了我一眼,又点头。   “为什么你要直接往那去,忘川河沿河均有曼珠沙华盛开啊?”小螭和我都觉得不解。   白华道:“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而他必在冥界,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在禁地,只有禁地,神族的气息是无法让外面的人感应到的。”   这一路聊去,已经走出了树林,白华刚说完,一转头不由愣住了,眼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曼珠沙华,那血一般的鲜艳让人移不开视线。我也大吃了一惊,从来没见过这等壮观的花海,不是指数量多,而是那妖艳的美,那火一般的赤红,让人不由触目惊心。   黄泉川流不息,两岸曼珠沙华如火如荼一般绽放,远远望去绵延不绝甚为震撼。   沿着河岸一路行走,我们都不再说话,各自有各自的心事。但或许她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应该沉默。   我和小螭却无法再淡定,按常识,白华硬闯禁地必将魂飞魄散,可是眼下她是绝不可能放弃的。   我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办法,忍不住叹气,“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上界不能有七情六欲,我阿爹没当冥王前不是佛祖他们的人?”   小螭道:“那时也许还未有这条例,不过主人也没当几年神界的人。”   我只得叹气叹气又叹气,绞尽脑汁在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去送死,她若是魂飞魄散,就没有第九世第十世了,更甚,可能再也没有白华这个仙家。   又走了一阵,我突然有了主意,不由询问小螭,“小螭,如果我爹神智清醒,能够行走,你看能不能让他请地藏王帮这个忙。”   “主人神智清醒应该是没问题,可是能不能够行走,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想又道,“要是不能,咱们去请地藏王到他跟前不就好了。”   小螭叹气,“地藏王是什么人,是你想请就请的?”   “不管了,总得试一试,反正,”我颇认命的语气,“我遇上了我就知道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小螭没说话,我想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路头,遇到十字路口,一条是通向禁地的,另外两条路均是通往冥府殿宇。   白华向我们告别,我拉住了她,“不如你跟我们先去见一个人,办完我的事情,我们再一起解决你的事情好不好?”   白华不解,我详细解释道,“我是来找我爹的,我爹是帝释……”白华猛然睁大了眼睛,我点点头,“如果可以,我会请他帮你向地藏王说情。”如果阿爹法力恢复了自然就更好,可以请他带白华进去,如果没有,则只能请地藏王帮忙了。   白华眼眶含泪望住我,想说什么,嘴唇颤动了一番却没说出一个字,我拍拍她,拉起她一起往冥府走去。   走了一阵,地势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一条青石小路蜿蜒向下直延展在望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我心里有些紧张,大着胆子往前走去,刚刚要踏上青石路,这才发现路口站着两个黑影,一边一个,只是因为他们太黑与背景融为了一体,这才导致走近了才发现。   黑影问:“来者何人?”   按小螭先前吩咐拿出一颗丹药,那是帝释最金贵的东西之一,寻常人他不会给。   “原来是主人的旧友。”黑影见了果然放行。   我与白华二人同时舒一口气,缓步往里去了。至于这紧张,倒也不是害怕过不去,小螭早已说明见阿爹不难,紧张只是因为静默漆黑环境下的这种气氛,难免的。   一直走,沿路拐了三个弯,忽然发现眼前有银色光芒,是一点两点的溢出,越走越近,那光芒便越来越强,由萤火一般的一点两点变成了一种薄雾般的光亮,到最后是完全包容在星光之中。那光芒不强烈也不刺眼,柔和的,穿过你的身体只是觉得舒服。   等到从这一片奇景中回过了神,我才四下看了看,发现左下角有个蓄满了水的水池,水池下赫然躺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那男子,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乍一眼给人感觉气质清寒,可再一看又觉得那闭着的双目随时会睁开来慵懒对你笑,是若有似无撩拨人的风流多情。我摇摇头,再看他,又觉得俊雅高贵中,透着凛凛杀气。人就在眼前,可一刹间竟忽然生出许多种感觉,如空中之音水中之月完全捉摸不着。   还在忘乎所以看着,耳畔传来人语。   那声音清清淡淡,觉着温柔又觉得带着几分霸气。他说:“小螭,你这是带着谁来看我了?”   小螭元神从我体内游出,化为龙形,道:“主人,你怎么样了?”   他却没回答,静默了一会叹道,“是娅儿来了?”   我一颗心猛跳,看住他只说不出话来,心内汹涌澎湃面上却强自镇定自若,小螭见我没反应,拿尾巴扫了扫我,“这就是你爹啊……”   他又叹气,“娅儿竟已这么大了……”   我听他感慨,不禁也从自我世界中回转了神,一句话脱口而出,我问:“你真的是我爹?”   他轻声笑笑,“你难道还想找第二个爹不成?”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知怎么,居然嘴拙起来。   他反而再次笑了,低沉的,他问:“娅儿这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点头,“嗯,是有一些事想要问清楚。”   阿爹一时没开口,过了一晌问我,“这小姑娘是?”   我反应过来,立即将白华的事情说了一番,说完,阿爹吩咐小螭道,“你陪她去找地藏王,看能不能请他过来一趟。”   小螭领命带着白华走了。阿爹便说:“娅儿,过来,在池边坐着,陪我好好说会话。”   我依言坐下,看他水中身子是一动不动,不由关心道:“阿爹,你的伤还没好吗?”   “还得过三两月。”   “伤的很重吗?”   “嗯,是挺重的,如果不重,怎会你出生阿爹也不在身边呢。”   “阿爹,你好年轻,看着大不了我几岁。”   阿爹即笑了,道,“忻绯给我生了个傻女儿啊……”   提到阿娘,我不自觉神情黯淡了些。我轻言:“阿娘死了好几年了。”   “嗯,我知道,当初我看过她的命格。”   我诧异看住了阿爹,可是忘了他脸上是没有表情的。我问:“你会觉得难过吗?”   “小傻瓜,她是你娘,我当然会难过……”   他的答案却不能叫我十分满意,因为他说她是你娘而非她是我妻子,虽然我知道他们没有成过亲,可我总以为他心里是认她作妻子的。   “阿爹,你……爱阿娘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可以不回答吗?”   这句话已经给了答案,我点头,缓语:“可是有个问题,我,一定要知道。”   我深吸了口气,开门见山问:“阿爹,除了我,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怎么突然这样问?”阿爹显得很诧异。   “我想,你肯定有另外喜欢的女人,所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还有兄弟姐妹。”   “我对你娘,是真的很亏欠,以前不觉得,也是这一段日子,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想从前那些事,才发觉对你娘……有些事情是永远也无法弥补了……”他话锋一转,语调严肃了许多,“我心里,确实是有一个人,但是,我对不起的,只是你娘而已……”   “你,你是在说……”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时激动地竟说不完一句全话。   “我是说,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一句话出来,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不由放声大哭,眼泪哗哗不断地流下,像个耍赖要糖吃的小孩一般,坐在地上张着大嘴哇哇大哭,顿时整个空间只剩了我哇哇的哭喊声,很难看很没形象,可是我再不能克制,是太难受了吧,这一阵子的委屈纠结,太让人痛苦了。   二十一(下)   【下】   哭了好大半天才算哭够,止住眼泪,我开始着力将事情理出一些头绪,关于七睿的身世,义父是误会了还是故意骗我,还有我身上和七睿身上分别有的半颗灵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是阿爹没再听见我哭,这才开口。   “娅儿,你怨阿爹吗?”   我摇摇头,“有资格怨你的是阿娘,阿娘都不怨你,我又怎会怨你……”   阿爹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着没说话。   我想了想,问:“阿爹,你知道我身体里有半颗灵珠吗?”   阿爹点头,道,“但也是刚刚你进来时才发现,我将他俩打发了,便是要问你这一桩事。”   我恍然,原来小螭和白华是阿爹故意叫去请地藏王的,这么想着,又随口说,“还有半颗灵珠在另外一个人身上,阿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另外一个人?”   “嗯,是个虚有二十的年轻男子。”   “比你年长一岁多,那……知道是哪里人吗?”   “是南楚锦云人士。”   “巫都?”阿爹沉吟了一阵,问我,“你想知道灵珠怎么到的你身上?”   我点头。   “当年我盗灵珠是为了救一个人,可是等我拿到灵珠的时候,我要救的人却被因寂关了起来……”不等我问因寂是谁,阿爹即解释道,“因寂这人是魔王通天老儿两徒弟所生,自通天老儿被陆压封印在莫罗湖后,这魔界差不多就是他在当家,他这人十分敬爱通天老儿,是以天上地下挖空了心思在找灵珠的下落。”话锋一转,阿爹问,“通天教主和陆压,你总是听说过的吧?”   我应声称是,阿爹这才又说:“因寂当时要求我拿灵珠跟他换人,可是我知道即便换了人,她也还是活不了,但不答应,因寂这人心狠手辣,恐怕不会放过她,没办法,我只好假装答应。   因寂这人风流多情,在人界游历的时候,有过不少风流债,那时近期被我知道的一桩即是南楚巫都的一位女子,她是人界唯一一个养着他孩子的,是以当日发生打斗我即故意往巫都那方向去了,我想就算因寂不爱这女人,那孩子他却总不会不管。   当日一战,真正天昏地暗,我与他法力不相上下,心思也是一般。当时我使诈,灵珠和人都被我护住了,但因寂穷追不舍,我没法,只得照原先想的那般,将他引去南楚。因寂见我引他前去的方向,开始还不生疑,等近了巫都,他即明白了我的用意,当下用强与我斗狠。他招招逼向我要救的人,我一心二用,后来渐渐不敌。好的是,打斗中也到了那女人的住处,那时他不免也有了牵挂。可当时才一宽心,却不妨你阿娘居然驾着神龙追到了跟前,我一人护不住两个,只得将人给你娘,自己与因寂拼命去了。   后来两败俱伤,我与因寂都身受重伤,当时两人均是元神涣散气息薄弱,可因寂还不死心,竟叫那女子对你娘下手,你娘那时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哪里是她对手,我没办法,急中生智在最后关头将灵珠一掌毁去,灵珠却是散为五气游弋四周。   最后那一掌运完法力,我已支持不住立即昏死过去了。这往后,我想是灵珠五气各自参半进入了你跟那人的体内,但因被我所毁,是以灵力弱小到六界之内竟无人有所感应。”   听完这一席话,我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反应道,“阿爹,你是说,你是说那人是因寂的儿子?”   “怎么,你和那人很熟不成?”   我没说话,阿爹也是沉默,过了一会叹气道,“还有件事也一并告诉你,我当时是深受重伤,完全没了知觉,连自己被谁带回地府疗伤的都不知道。当时小螭因为帮你娘,也是被那女人打伤了,可即便伤着小螭还是坚持到了地府来向我求救,因你娘最终还是被那女人带走了……我当时无知无觉,是我的一个下属心软,跟着小螭出去救人,可冥界一个时辰已是人界一月,他们去的时候,听说你娘已经被人所救,而那女人,却是一族尽灭。”   我大惊,阿爹仿佛知道我会有所反应,顿在这里静等我缓过精气神。   过了一晌,阿爹才又说,“听你这话,想必他们那一族,是有人活下来的,你若是跟那人很熟,我劝你还是远离他的好。”   我心内狂跳不止,说话时牙齿竟不由打颤,我道,“说不定,说不定是你猜错了,又说不定,说不定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有灵珠护体所以才活了下来……反正我能肯定,他丝毫不知我的身份,知道你是我爹的人,除了马家人,再也没有了……”   阿爹只叹气,却是不再说一个字。   我怔怔坐在原地,望住池水发傻。白华回来时,连喊了我好几遍我才回神。   小螭道,“地藏王不见我们,说是要请少主人前去才可一见。”   阿爹当即对我说:“娅儿,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救你这朋友?”我点头,阿爹即说,“那么地藏王要你答应什么,你答应他就是……想必他也是打这灵珠的主意,不过让灵珠归位也比被什么邪魔妖怪拿到手强。”最后这话阿爹是用自言自语的口吻在说,他沉吟着,话说到最后又叹了一口气。“罢了,娅儿行事随着自己的心走就是,不必瞻前顾后,人生一世,长短都不过几十年,那灵珠,总归是要归还上界的。”   我不知他如何突生感慨,一席话听得半懂,只是郑重点了头。   “好了,你们走吧,做完事情就赶紧离开,在冥府呆久了总是不好。”   “阿爹……”我心里不舍。   阿爹轻语道,“娅儿,我们父女本是无缘,能见一面已是不易,从今往后勿再挂念,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我跪地向阿爹磕了个头,最后看一眼,即同白华走了。面上是毫不留恋的,心里却仍是难过,不过,总算没有遗憾,从小都不知阿爹的模样,如今总算知道了。   又走了大半天的路,到得冥府一座殿宇,那殿宇不大,里面多是迂回环绕的小阁楼,若不是眼前有人带路,大致是走不出这迷局一般的地方的。冥界比人界要阴寒许多,这地方又比冥界之前任何一个地方都阴寒几分,我下意识紧了紧身子,走进了地藏王所在的正殿。   有些意外,据传地藏王是菩萨真身,见到的却并不是想象中的大耳高额头戴宝冠身披天衣,左手持锡杖右手执法印的天人相,而是一个慈眉白须,身体却异常结实的老者。   初见时他对我微微一笑,不禁让我想起年画上的老寿星来。这一笑,也立即让我放松不少。我行了个礼,地藏王请我们就座一旁。   我开门见山将白华的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恳请地藏王相助。   地藏王又是微微一笑,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阵,沉吟道,“这件事其实不难……”   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恭敬道:“若是有什么事,地藏王请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不过有一事相商,若是答应,我自可替白华姑娘向佛祖求情,成全他们……”   白华微微一怔,不由有些担心地向我看来。   我对她淡淡一笑,即问地藏王,“可是事关灵珠?”   “想必你爹跟你提过了……”   我点头。   他又说,“那灵珠,本就是上界之物,乃是黄道十二宫的本命灵珠,其责守护十二宫乃至万物苍生相生相克、此消彼长牵制均衡。千百年前,黄道应大劫,到如今仍有六颗灵珠尚未回归其位……灵珠认主,能解主人心意,我希望你做的,并不难,只消每日默念一遍此心法,叫它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该归何处去。”他说到这,递给我一卷纸,里面是百余字的心法笔记。   我看了一遍,不解其意,只是点了头。   地藏王舒心一笑,缓语道,“你莫担心,这心法并不会于你不利……这灵珠本就是上界之物,最终无论如何都会回归上界,我们担心的是被居心叵测之人所得……你也是幸好有你阿爹将灵珠灵力气息消解,不然恐怕就招致不少杀生之祸了。”   这一席话我只是听了三分,因什么灵珠的,我并不放在心上,等他讲完,我即问,“白华与赤华的事?”   他笑道,“大可放心,他俩的事我尚能做主。”他转了目光看住白华,道,“你还有两世劫未历,现下速速投胎去吧,两世过后,我自会替你做主。”   白华听了这话立即跪下了,磕头道,“小人临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地藏王示意白华说下去。   白华道,“我想看一眼他……”   地藏王仿佛有所预料并不吃惊,他沉思一刹便点了头。   我们三人到了禁地前,我在外静等,地藏王携白华进洞府。等他二人进去后,我即坐在一边石头上等着,腹内小螭这时才开口说话,“那灵珠的事,你切莫告诉青宁。”   我微微一惊,这才想起青宁来,不由叹气道,“告诉她倒无妨,只是不能让马家那些老顽固知道才是真……不过,告诉她也只是让她为难,还是你想的周到。”   沉默了一晌,小螭轻语道,“少主,这趟出去,小螭就不能陪伴你左右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我应了一声,想起阿爹想起阿娘,心里无限惆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白华出来了,一脸平静,我对她一笑,捏捏她的小脸,柔语道,“我们就此别过了,日后有缘再见。”   白华听我这么说,一下红了眼眶,立即跪地朝我磕了一个头,认真道,“大恩不言谢,受我一拜。”   我只是由她,同她道别后,她经小道去了六道轮回殿,而我,则由地藏王派人送出了冥界。   两段缘份,由生到灭,不过短短三日。   但地藏王却言,世间万物皆因因缘合和而生,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   但珍惜莫强求。   二十二(上)   二十二章   再回到原来的世界已是时隔三年。   冥界三日,人界三年。   小螭临行前再三嘱咐了我一番,因这一别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小螭借由地藏王之力,取道向西与青宁会和,我是直接回魂醒转,仿佛一觉醒来,不过一夜之间。   但醒来时所见一切都是陌生的,屋内格局是凹字形的,中间缺入处是一池温泉,紫檀雕花的栏杆,浅色轻纱帘帐,那温泉的热气透过纱帐氤氲飘散。   这屋子还有一处特别的地方,即是屋顶全是透明的琉璃瓦,那日光穿过瓦片通达屋内每个角落。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蓝衫的丫头提着一桶水进来,提到门口,拿出巾帕过水拧干就开始抹地。这地是大理石地板,想来生硬阴凉,她却一点都没犹豫,直接跪下就开始着力上下擦着。   这一看,就知是干了很多次的。我仔细盯着她,高了,瘦了,也黑了。   “慧慧——”瞩目良久,最终开了口。   在静悄悄的屋内,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慧慧一时愣住了,过了半晌才抬头往我这方向看来,她不可置信地喊:“小姐?”她抬起头的一刹,已是泪流满面。   “是我。”我轻声回她,努力支起头看过去。   她一惊,本能地啊了一声,慌乱中猛然站起,水桶被撞翻,一桶水全部涌出,她却仿佛无知无觉,直冲冲奔了过来,一个箭步跪在我床前,“小姐,小姐,真的是你,你真的醒了——”   我点头,想抬手摸她,却发觉浑身无力。大概是三年静躺,这一时就想行动自如,恐怕无法。   她见我应了,瞪大个眼睛望住我半天,忽然扑到我身上大哭起来,哭了约莫一刻钟这才渐渐收敛,起身又望住我傻笑。   我道:“快扶我起来,我想我怕是要从头学习这坐立行了……”   慧慧忙点了头,立即过来搀扶我,哪知我刚握上她胳膊,她立即发出一声微小的吸气声,脸上是吃痛的表情。   我疑惑看去,慧慧却不敢接我目光,我连忙将她衣袖撸了,胳膊上居然是青一条紫一条的伤痕,新伤旧伤都有,有的伤口竟然还是皮开肉绽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沉声问慧慧,慧慧还没说话,门外不远处有个声音尖酸叫道,“死丫头,你擦个地是不是要做到明天啊,老娘那还——”她走到门口立即僵住了,嘴巴都来不及闭上,目瞪口呆大半天。   我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鞭子上,良久才轻言问她:“你是哪个屋的奴才?”   那女人陡然回了神,张牙舞爪大叫了一声,立即奔出了屋外。   这还真是好笑,把我当鬼了不成。   我回头看了一眼慧慧,不由握住了她双手,有些话尽在不言中——慧慧,放心,我回来了,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今后万事都有我呢。   不觉饿,因急着想要恢复如常行动,我叫慧慧扶着我在园子中缓缓行走,这一走就走了一个下午,可这一个下午却道不完说不清这三年的岁月。   如今,蓬莱、广寒、方丈、瀛洲、甘泽五宫已经空了,只剩了主殿和清越、巫都三大殿,摩诃宫再不如从前辉煌热闹。   而今天下三分,据慧慧讲,我走后半年,浅遏拥兵自重,北伐戎国,挟天子以令诸侯,大殿下五殿下追随左右,到如今,戎国已是半壁江山沦丧浅遏手中;浅遏发动兵变,摩诃宫当即向天下公告,谓摩诃宫四殿下此举大逆不道妄图弑君篡位,现今摩诃宫正式将此等乱臣贼子逐出家门;七睿如今掌握南边一十九郡,乃当今天下继浅遏后的第二大势力,以讨诛乱臣贼子之名与浅遏势成水火;二殿下与剑阁山庄保持中立,三殿下独力坐守莫里国,妄图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的局面,严格来讲就是,摩诃宫已只剩了七殿下独撑大局,二殿下六殿下虽未与摩诃宫划清界限,但一个保持中立一个不管世事。   慧慧拣了些主要的讲,却还是没有讲完,只好一切押后,因天色暗淡,也是时候打道回府用膳了。   回到住处,我不由愣了一愣,月台处有人背影萧条站在那儿,一看见他就察觉到一种等待的执着,是黄昏夕阳下,静静聆听渐渐消散的马蹄声的画面,静默苍凉,有着难以承载的思念。   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里一热,唤道:“迦叶——”   他回了神,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我当即也不自觉笑了,心内阴霾尽扫,恰如山花烂漫。   三两小菜,一壶酒,唯独缺了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夜幕下泛着一点两点黯淡的光。   心内话语良多,但就是不知从何开口,抬头看了一眼苍穹,随口问了迦叶一句,“怎么让我搬到这来了?”   “你重病后,摩诃宫所有大夫都诊治不出你身患何病,老五从军中急急赶回,但这回连他也没辙,只说你脉象平稳气血如常,这症状不是患病,倒像是蛇类冬日蛰伏去了……后来还是老七想的多,让人找了马青宁来,马青宁查看一番,就丢下一句话,说你住处一定要阳气旺盛才行,主上想了想,这屋白天通日光,又有温泉热气蒸着,是以让你搬这边来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想起这地方原本是岚姬的凤轩殿,又想起慧慧身上的那些伤,只怕是这女人故意找茬撒泼了。   沉默一晌,我问,“那五大殿真的都空置荒废了是吗?”   迦叶点头,“这是早晚的事,一山容不下二虎,他二人又都是有抱负的人……”顿了顿,迦叶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们七个里面,主上或多或少是偏重老四的,但那一回兵变,竟直接颁了檄文公告天下逐老四出门,按说,也该规劝一番才是……”   我沉默,脑子里将这话过了一遍,倒没觉出什么味来,即说:“下午慧慧也大概跟我说了一番,但好多事她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倒是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病后第三月,戎军第三军叛变,趁其与戎军主力决战之际,老四挥兵北上,占据关中,后又平漠江河东,将一干小规模的起义军收于囊下,便是这期间,老四将才十一岁大的戎元帝迎至军中……”   “七睿那边又是如何?”   “当时正值老七在南楚一带,老七晚老四一步,虽是名正言顺,但也只占得十九郡,势力大大不及老四。”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七位殿下中,迦叶与老二老三最亲,目前老二中立,老三占据莫里国窥望戎国,想必也是个有野心的人,照理说迦叶即便不去帮老三也该与老二一样保持中立,但他选择留在摩诃宫,极有可能是因为我,如今我好了,不知他又是什么打算。   “我?”迦叶淡淡一笑,笑容有一丝苦涩,“我想归隐山林。”   我微微吃了一惊,断没想到迦叶是这样一个念头。   迦叶仿佛察觉我所想,轻语道,“我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之前留下只是不放心你……”   我点头,若有所思,迦叶吃了一筷子菜,又喝了半杯酒,沉默一晌,“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主上与老七如今在秀崧山,离这大概有半个月的脚程,可要我送你过去?”   我摇头,近日未知事情太多,我心里实在杂乱,在还没理清楚头绪前,我哪也不想去。   我道:“我先等七睿消息,想必他自会安排,你……能否再呆一些时日?”   迦叶应了,笑语:“三年都呆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月。”   膳后我送迦叶出门,因行动还有些不利索,只是送到阁楼大门口目送他离去,这一边迦叶背影还未完全消失,那一边有人缓缓走了过来,定在十丈外的地方,朝我颔首微笑。   是上官岚,我看一眼天空,天色已深,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来。   她笑:“没打扰你跟六殿下小聚吧?”   这是明知故问,她想必是等了一些时候,故意等到人走远了这才现身。   “听说岚姬下午来过,我和慧慧出门散心去了,娅儿没先去请安,是娅儿不对。”   “我就是听说你安康了,心急,所以过来看看。”   我笑,客气道:“谢谢岚姬关心。”   “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安心了,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她说着转过身就要走,我低声喊了一句,“娅儿还有件事情想说……”   上官岚回过身来挑眉看住我,我笑语:“听闻齐嫂才能,想借用几日,这几天我屋子想翻新一下。”   岚姬脸上显出诧异神色,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稍后她即笑着点了头。   我看住她背影一晌,转身进了阁楼,在门里遇见慧慧,慧慧一脸忧虑,软语道,“小姐,你千万别为我报复,我们得罪不起岚姬。”   我笑着拧了拧慧慧鼻子,莞尔道,“得不得罪的起,可不是你说了算。”   “小姐——”慧慧显得很不安心。   我拍拍她,轻言道,“这摩诃宫上下,能让我交心的女子,也就三个,如今紫涵姐姐随四殿下去了,禅雪人在二殿下身边,我,也只有你了。”慧慧望住我,眼眸显出一些湿气,我忍不住笑话她,“你怎么还是这样孩子气。”   慧慧陡然张开手紧紧抱住了我,哽咽道:“小姐,你想死我了,真的真的想死我了。”   “你不会是以为我回不来了吧?真是个傻丫头。”我也回抱住她,嘴里忍不住哄道,“放心吧,这以后呀,我一定尽全力不让你受委屈……还有,等到日子安稳了,我就给你寻个好人嫁了……”   一听到这句话,慧慧便不依了,放开我就打,我躲,她又追,闹的好不欢快。   春夜寒凉,因有慧慧的陪伴,我心里没有一丝冷意。   二十二(下)   【下】   两日后接到七睿书信一封,大致是交代他与义父安排好军中事务,过些日子便会来接我。义父此次回来即将呆在摩诃宫休养生息,而七睿一则护送义父回凤凰山,二则就是接我前去。   初始刚醒转时觉得总是会见到人的,倒不挂念,这一会来了书信,反而开始惦念他,原以为七八日后就能见到,却不想这一等就等了大半月。   此番义父与七睿都很低调,只四五个侍卫相陪着一起回了摩诃宫,到的时候已是下半夜,那一日我睡眠浅,隐隐觉得有什么在靠近,等到那东西触及我颈脖之际,我猛然清醒了,一招擒拿术就将他扣在身下。   他手指一弹,丈外的烛台燃起了烛火。   与此同时他并未发一点力对付我,只是淡淡笑着。   那嘴、那鼻子、那眼睛,七睿?   我再定睛一看,真的是七睿。   “你、你怎么、来了?”憋了半天,居然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七睿笑,人在我床边躺下,轻语道:“啊,好久没睡这样舒服的床了……”我还处在不可思议的震惊中,仍是瞪大个双眼看住他。   “我说,你除了说那么不开窍的一句话,瞪大个牛眼看我以外,就不会做些别的了?”他含糊说着,有一丝不满,不过不真切,倒像小孩子撒娇。说完话,人就来拉我手,拖着抚摩上了他的脸。   “认清了,这个是你的七睿。”   我脸噌一下就红了,抬起头硬接他的目光,佯作大方道,“你瘦了很多啊。”   七睿伸手捏捏我的脸,下定论道:“你是胖了不少。”   胖了?不能吧?   我皱眉道:“难看吗?”   七睿摇头,“怎会。”说完扯过我身上的毯子来盖,困乏道,“赶了两天一夜的路,好累。”   “你做什么赶的那么急,我又不会跑了。”   “不是,这一段日子战局吃紧,根本腾不出时间来,这两天还是好不容易安排妥当挪的,明天呆一天,后天我们就得往回赶。”   我恍然,替他盖好毯子,在他身边躺下,可刚一躺下就闻见一股汗臭味,想必这人好久没洗澡了。   “七睿,你要不要先洗个澡?”印象中,这家伙是很爱干净的。   七睿咕哝一句:“不了,先让我睡饱了再说。”说着话一个翻身,一只手一只脚就搭在了我身上。那汗臭味直冲脑门,我立时别过了头,过了许久再转过去看,他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真的快乐的那种笑。   熟睡前还迷迷糊糊担心七睿明日不知要睡到几时,不知那只手和脚能不能放过我,却不想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撑着下巴在上下打量我。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几个时辰?”我微微有些吃惊。   “睡觉太奢侈了……”他伸手环抱住我,另一边用手指轻轻刮我的脸颊,“说真的,这么久不见你,还真的挺想你的。”   若是换了平时,此情此景我一定感动十足,可眼下我是屏住呼吸听的这番话,他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味多大,睡着还好,这一醒嗅觉也立马跟着恢复了。   不知他下面还要玩什么花样,我立刻翻身坐起,“我吩咐他们烧水给你洗澡。”话刚说完,见七睿目光移在我的胸口处,随他目光往下走,惊得我立时抱住毛毯将身子裹了起来。   七睿笑:“昨晚都同床共枕了,这会才想起来害羞不会太晚吗?”   “去。”我瞪了他一眼,昨晚是因为实在是太惊太喜以致不记得自己当时只穿了亵衣,这一会天都大光了难免紧张。七睿也还识趣,拿过衣架上的衣服递给我,我忙将衣服套上了,动作十分利索。   七睿一言不发,只是望住我发笑,脸上眼睛里全是暖意融融的笑。   我刚穿好衣服,就听见脚步声近了,立刻反应到是慧慧,七睿与我对望一眼,丝毫不觉有异。   这厢慧慧已然推开了房门,“小姐,你醒了啊。”说着话抬头看见七睿,“哐当”一声,手上端着的洗脸盆砸在了地上,里面的水也尽数洒了。   慧慧立时跪地求饶,我不由又瞪七睿一眼,七睿只笑不语。   烧好热水,我给七睿兑上了洗澡水,“你来试试水温,看这样行吗?”   七睿没试水温,反而握住我手,笑意盈盈道:“我要你帮我洗。”   “美死你。”我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立时啐了他一句。   他自顾自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淡然道,“你不要欺负人,我连续半个月在军中都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为了你又连夜赶路,哪里还有力气洗澡。”   鬼才信他这话,说是这样说,但明知是假,也心软。“那我只帮你搓背啊。”一面说着一面闭上了眼睛,“你进浴桶了再喊我。”   刚睁开眼睛,不由又愣住了,心上抽搐着一丝一丝的疼,我伸手缓缓抚摸他背上的疤痕,很多条,有长有短,有深有浅,纵横交错狰狞的丑陋的。   肩胛处有一道颜色最深,像是新伤,我摸着,手在微微发抖。   七睿察觉,轻描淡写道:“行军打仗,受伤不是正常?这身上每一条伤口都是我的辉煌战绩,你可明白?”   我哽咽住,发不出一个字。   七睿按住我手,将我拉到了身前,嬉皮笑脸道,“不然,作为奖励,亲我一下如何?”   亲你个大头鬼。“别没个正经。”我推开他,转身到背后开始替他搓背。是真脏,怪不得臭成这样。   正卖力给他搓着,忽听他低语,“娅儿,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我呆了一呆,笑道:“这次见你,你变了很多呀。”   “怎么呢?”   想说他变得会说话了,又怕他觉得我认为这些都是哄人的甜言蜜语对他不尊重,是以话到嘴边临时改口道:“变得爱笑了,从昨夜到现在,你脸上一直挂着笑呢。”   七睿沉默了一会道,“我这是把三年的笑都留在今天了。”   我皱眉,不自觉道歉了一句。都是我任性,说走就走……不过,好歹不是最坏的结果——我和他并无血缘。   “道歉做什么,生病又不是你想的,”七睿笑了一声,道,“军中那些个部将可都盼着你去呢,说是有你在,也能少看些我的臭脸少挨几顿骂。”   我皱眉:“你不骂我就不错了。”   七睿听闻大笑,整个屋子一时都充斥着他的笑声,爽朗的,开心的,让人不自觉也跟着快乐。   同七睿用过早膳后,他陪我去主殿给义父请安。   寒暄一番后,义父招我进书房单独聊天。   “娅儿,有件事义父想问清楚。”   我抬起视线看住了义父。   义父道:“你也知当今局面,七睿与浅遏两方已势同水火,他二人此前虽未正式交锋,但下面的小部队也打了几仗,说好听点是谁也没吃亏,说不好听是两败俱伤……我说这些,是想叫你知道,如今,七睿与浅遏,你必须坚定地选一个,只能选一个,这意思是,无论另一个发生什么,你都必须视若无睹,你明白?”   明白自然明白,可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做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不说别的,单说浅遏从前对我的好,哪里就真的能因为那一桩事就全部抹煞,对他,还真的是烦恼,只想若此生此世都能再听不到这名见不到这人该多好。   我呆了半天,没说一个字。义父见我不说话,叹气道,“知道不容易,不过你必须硬下心肠来,七睿不会喜欢你跟浅遏有交集……”   “义父,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当初为了要我嫁给浅遏,不惜骗我说七睿与我同父异母,可如今……或许你们已经经历三年,好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可我只是不过短短几日而已,要我这么短的时间接受这一切,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因为真的要面对这些现实问题时,心里开始抗拒开始凌乱。   “你,你是说——”义父话说的有些吃惊,但只说了这几个字立刻闭上了嘴巴,他僵在那里沉默半晌。   我见他这样,不禁暗自揣测,难道义父真是不是有心骗我,他只是误会了?又一想,或许是想到了我这三年静躺的真相,我坦然道,“是,我不是生病,我只是灵魂出窍去了一趟冥界,我去冥府见我爹去了。”   义父抬头看我,眼神复杂,“你爹怎么说?”   我叹气,“这里正是有一桩事我要问义父,我跟七睿虽然不是兄妹,但父辈却有些纠葛。我爹当年与七睿的爹打过一场,虽然他们两人最后都没事,可是我娘却被七睿他娘给带走了,据说后来有人救了我娘,并且……七睿阿娘一族,除七睿之外全族皆亡故……”   义父脸色不算好看,但勉强稳住了心神,他沉声道,“那么,你想问的是?”   “我想知道,这救我阿娘的人,是不是义父你?”说着话,眼波流转间我与义父四目相对,义父微微一愕,顿了一顿才答,“不是,不是我。”   这话我半信半疑,因为那时除了义父会救阿娘,能救阿娘以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听义父这样说,我不免多看了义父一眼,他此时已是一脸坦然,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对,倒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从这一回刚见面时就有了这种“不对”的感觉,究竟是哪里有问题,还是我想多了?   出了翡翠阁,侍卫说七睿因为接到军函先回去了。走到半路上撞见迦叶,身旁还有个女子,我定睛看了一看,居然是宛平。   迦叶看见我,立即迎了上来,问道:“见过主上了?”   我点头,“你们这是往哪去?”   迦叶没答我,反而转头对宛平说:“这路走到头再左拐即是翡翠阁,我就不陪你去了。”   宛平也没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径直走了。   我疑惑看住迦叶,“你这……不会是在拿我当挡箭牌吧?”   “她比我想象的要执着的多,”迦叶苦笑,“不过,我也不是拿你当挡箭牌,顺其自然的事,我从未躲过,这一会,不过是难得见到你想和你聊聊。”   我被他说的有些尴尬,自苏醒那日他来找我小聚后,我因怕岚姬背地碎嘴即再没主动寻他,这说让人家留十天半个月的是我,不与人联系的人也是我,我还真是……   迦叶想是见我走神,又补问一句:“去我那走走,赏脸吗?”   “那……”我笑,“我想喝几杯。”   迦叶愣了一愣,回神后笑道:“有何不可。”   我见他笑容有些勉强,忍不住问:“怎么了?”   “你不觉得刚刚那样子很熟悉吗?”   “什么样子?”熟悉?我皱眉想了一会,但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迦叶但笑不语,一路沉默走着,走到清越外围时,我看住那墙不合时宜地来了一句,“这里我可熟悉,最后一次我可是爬着进去的,就从那边那——”发觉这话不妥不由咬住了下唇,低着头以掩盖脸上的尴尬神色。   迦叶倒是比我大方,轻轻笑了一笑,问:“你该不会一直记恨着这个吧?”   我见他丝毫不以为意,撇撇嘴道,“哪会跟你计较这个。”   “听你这样说,看来是有别的计较的事情?”   “是有啊,当初我啊,我写了那么多信给你,你居然一封不看全给我退回,”我瞟了迦叶一眼,“看个信会死么?”   迦叶好脾气笑了笑,我不依不饶道,“还有更气人的是,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了呗,用的什么破理由啊。你很好,可是不适合……我说,我很好的话怎么会不适合呢?还有啊,谁生下来跟谁就是适合的么?谁能跟谁完全适合呀?不都是互相迁就么?你呀,其实就是个小气鬼,自己的人不能让人家碰一下,哪怕那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我一股脑儿将憋了好几年的话倒苦水一般全说了出来,这些话那时我都有写在信里,可他一字不看,憋屈的我那叫一个没辙……再回想当时写信的心情,就算现在已经全数放下了,可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心酸……最开始是忐忑不安小心翼翼,想解释想求得他原谅,哪怕我压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后面渐渐的开始怀疑自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一面懊恼自己一面又咬牙切齿地恨他,常常这一封信才将人骂得狗血淋头下一封信又可怜兮兮地求人原谅,那真是爱恨反复无常的一段日子;到最后是真的无力了,只是写自己在军中的近况以及所见所闻,连续这么折腾了个把月,直到彻底伤了自尊这才绝望。   噼里啪啦一堆话,迦叶仿佛被我说傻了,面无表情看了我一晌,过了好久,那双桃花眼才弯出一个弧度,他对我嫣然一笑,“你别记恨我一辈子就行。”   “我就记恨你一辈子!”我白了迦叶一眼。   迦叶脸色陡然变得好难看,我的心立马咯噔一下,不会吧,难道他连这是开玩笑都分不出来?   正想说些补救的话,却见迦叶忽然又乌云散去,看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堪比旭日破云时金光四射的夺目耀眼,我心内不禁暗叹了一把,又忍不住啐自己,对美色,我怎么就是不能免疫呢?   到了迦叶地盘后,两人酒瘾大开,我与他一碗接一碗地干,因他是兄弟,我全然不顾及形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得晕晕乎乎之际,迦叶还笑话我,说你这样铁定要嫁不出去的,我说你放屁,姑奶奶我铁定能嫁出去,我们家七睿铁定抢着要我,迦叶一个劲地摇头,说就你这样,就你这样……我依稀记得我当时是给了他一拳,不过打中了没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是两个人一起栽到了地上。   这栽到地上,还是我酒醒后慧慧跟我说的,慧慧说她在花厅见到我和迦叶的时候,我们俩就是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当时两人嘴里还在胡言乱语地喊东喊西,至于喊些什么,慧慧说去的人都没听懂,一个字都没。   我放下嘴边的茶杯,问了自己一句,不自觉嘟囔道,“不能呀。”我酒品一向都很好呀,喝醉了哪会这样撒酒疯,最坏也就是好唱个小曲什么的,最常见的是倒头大睡,一点都不会闹腾。   今天……估计是被迦叶带坏了。   好不安生地坐在书房里等七睿发话,他叫了我来却只是自顾自地看地图研究策略,我左等右等越等越心浮气躁,就快要忍不住爆发时,七睿拿捏这很妙的时机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樊城的华泽山,是不是只有一条山道?”他说这话时头也未抬一下,若不是问话的语气比较重我都要以为他是自言自语了。   樊城即是我早些年不再流浪而选择定居下来的城镇,也是当初浅遏找到我的地方,我在那生活了两三年,因喜好各处走动,是以对这座城镇极为熟悉,现下突然听七睿问起,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想也不想便答道,“是只有一条山道。那座山是典型的穷山恶水,高倒是不高,但是地势不好,易守难攻,是一夫当关之地。”   说完静等七睿下文,他却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我走到案边替他磨墨,不满道,“你叫我来不是好奇我和迦叶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你不关心?”   “你把华泽山的四面地形都说一下。”依旧是看着地图头也不抬的。   “你怎么都不问啊?原来你不是吃醋才把我叫来的啊。”   七睿终于抬头看住了我,目光平和自然。   我被他看得心生惭愧,“知道了知道了,国家大事最重要,儿女情长要不得。”   “小娅——”   “嗯?”   “你知道,”七睿平静地看住我,“我只有你一个吧。”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什么都没想,我伸手抱住了七睿。   七睿叹气道:“大白天你也能喝醉!”他开始追究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头一回么。”   “再有下次你试试。”   我呵呵一笑,凑近讨好道,“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话还没说完即被七睿厌恶地一巴掌推开,“离我远点,看你一嘴的酒气。”听了这话我只更坏地扒在他身上朝他哈气,七睿躲闪不过,最终非常下三滥地干脆点了我的穴道叫我动弹不得。   我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人啊。   我命真苦。   二十三(上)   二十三章   樊城华泽山没想到成了七睿一道不易越过的坎,应他想法我只能再一次厚着脸皮请求迦叶相助。迦叶倒是二话不说答应了,只一旁的宛平狠狠剜了我一眼。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当时是有多对不起她,因为原本,他们已打算前往玉屏山,归隐山中。   从凤凰山往樊城赶的这半月,七睿都面色凝重,我心知此次军情必然十分要紧,否则如七睿这样好强的人物,也不会请我开口留下迦叶。   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到驻地听知情况的时候,还是不免吃了一惊。   七睿在营中土丘地形上同各将士分析情况,如今形势是,敌军有两个师的兵力占据华泽山,封锁了七睿部队唯一前进的路线,而现在时间已经拖延不起,前方城池告急,再不前去援助,那个城池就将落入敌方手中。   “他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副将将地形详述了一番,“如若时间不急,原本我们可以在下面围守,只消半个月,山上无水无粮他们也该困死在那里了。”   七睿凝望了很久,道,“我们需要里应外合。”   “这样,我带精兵百人从后山崖地往上攀,迦叶你带一路人马,高副将你带一路人马,你们两路从这边、这边,慢慢往上移动,成钳形,左右夹攻。”   “这行动,必须缓慢隐蔽,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们采取迂回的行军方式,到时你们两队人马布成一个半弧形的网,等到我们杀入内部,再向前一逼,介时即是合围的最佳时机。”   七睿说完,营帐中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消化七睿此前的一番话。   看了良久,迦叶沉声道,“这计谋不错,但是,在外围的任务实在比偷袭重要,所以,偷袭由我领队。”   迦叶此言一出,我立即为之失色,谁的心里都明白,由崖地偷袭,乃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偷袭固然不比外围重要,但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环节,更关键的是,偷袭的危险性远比外围要高。按常理,确实是七睿领军作战能力要强于迦叶,在外围指挥十分必要,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叫迦叶去冒险,他毕竟只是来帮忙而已。   七睿果然冷声拒绝:“刚才的分派就这么定了,这是军令。”   “将军!”众人听闻急切喊了一嗓。   我想了想,挺身道:“不,偷袭精兵由我领队,我去。”在这种情况再说这样的话,是对将军极大的不敬,七睿冷眼看住了我,我只是涨红脸昂着头,表示我心意已决。   我走到七睿身边,低声道:“大局为重,我去,即便军令如山,也是我去。”   七睿皱眉看住了我,正待要说话,迦叶走了过来,低声问七睿:“你信不信我?”   七睿点头:“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那么偷袭部队就由我带兵如何?我保证,安全顺利地完成任务,我保证。”迦叶说完这话也看了我一眼,是征询的意思。   七睿看我,眼里也有征询的意思,我已看出让我去他宁愿迦叶领队,只是,迦叶是我请来的人,所以……他要我的意见。   “我也去,我做迦叶的副将。华泽山的地形,这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我说完这话,营帐中好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众将领的视线都转到了我身上。   七睿仿佛思想作了很长时间的斗争,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我同意,你的意见呢?”这话是问的迦叶。   迦叶一脸平静,看我一眼,淡淡笑了一下:“我也同意。”说完这话,我又听到迦叶低不可闻的声音,他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由七睿亲自挑选了精兵一百多人随我们前去华泽山。   是夜,我们绕到华泽山后山,那边是峭壁,要从这里攀援而上,一般人绝对做不到,所幸,华泽山地形并不十分高。   趁着夜色,我们的部队分为十批一个跟着一个开始往上攀援,我与迦叶是最后上去的,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上,与别人不同的是,我与迦叶的腰间连着一条绳子以防意外出现,我起初并不愿意,但迦叶坚持。   这一次进攻是缓慢的,咬紧了牙关在坚持,每个人都忍受着非常人能忍受的精神压力,期间总有人从头顶掉下,一旦掉下,就迅速化为一个小黑点往下坠去,最后是很沉默的一个闷响,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绝对的死路一条。   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犹疑一下,没有人向下张望。   大家只是愈发沉默地在往上爬,这种沉默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特别可怕,我感受到大家都在积蓄着一种就要爆发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感受像有一辈子,我们终于爬上了华泽山顶峰。如七睿所料,后崖顶峰也有一批人巡逻,我们到了以后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以待七睿的进攻命令。   我趴在地上,在黑暗中注视着远处的动静,看了一会忽然听到身边迦叶低声道:“有点不对。”   我见他趴在地上侧耳静听,我也伏下左耳开始听,能听到从地下传来很多脚步声急行军的声音。   我皱眉:“怎么回事,这肯定不会是咱们的部队,七睿没发进攻命令前不会行动。”   “肯定不是,这脚步声如此清晰,应该是山上离我们不算很远的地方……如果是敌军,这个时辰,难道……”迦叶说完这话面色大变。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一个念头不断浮现,敌军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按这布局来说,像是一早就知道了,难道是有奸细?   “怎么办?”我问迦叶,迦叶面色沉重,看了一眼天色,思考再三,道,“我们发信号通知七睿。”   发信号通知,就意味着将我们自己暴露,按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凶多吉少。   我与他对看一眼,认真点了头,这样想着,我从怀里拿出了冲天炮,拿东西的时候身子禁不住发起抖来,迦叶看见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的手紧紧交握,手中全是冷汗,一时也分不清是谁的。   迦叶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要问你个问题……”   我直视他:“你说。”   “如果我请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你愿意吗?”   我不可思议看住他一晌,坚定地摇了摇头。   “原谅我,我必须问。”迦叶道歉。   “我明白。”   说完话,我们又对看了两眼,迦叶道:“放吧。”   我拉开了引线,冲天炮上天,发出一声震天响,同时在夜空下划出一道黄色烟雾。   与此同时我们几十人赫然从埋伏地方爬起,冲进了敌军的军营。   我们并不恋战,目的是突围,找到放置粮草的后方。   其时敌军军营后方兵马不算多,一路杀过去,算是十分顺利。我熟悉地形,但估算了两个地方都并不是粮草所在。迦叶最后决定,一边寻找放置粮物的营位,一边虚张声势,以助前方七睿。   我并不十分同意,皱眉道,“这样太过危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迦叶摇头,“前方形势还不知,如果我们就此放弃,若是前方因我们损兵折将,这利害关系我担不起。”   “可是……”可是若这样一定会引来大军,这是必死无疑的事。   “身为先锋队,如何能怕死,出来打仗若是怕死还打什么。”迦叶并未用十分严厉的态度在说这话,可就是平平淡淡的叙述口吻,也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我怔了一晌,大感头痛。   最后还是听命迦叶,精兵先锋队几十人同时大喊口号,向前疾冲了出去。   一路不要命地拼杀,居然被我们拼到第二道防线。   这一道防线是一个战壕,亦是个一夫当关之地,这样的防线,华泽山一共有三个。   只是我们已无力再向前,我快速清点了一下人数,尚有三十几人活着,而此时活着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此前一役,为护迦叶,我肩头也受了一刀,这一会趴在壕沟里喘气,听外面的战况。   迦叶也在听,从容道,“前方战局很紧张,你看就我们刚才那一晌闹,敌军却没多少兵力过来相救,如果不是知道我们没有多少人,就是敌方正拼得你死我活,根本无力抽调兵力。”   “现在怎么办?”   迦叶脸一沉,一字一顿道:“拼死守住凹地以待汇合。”   众将士得令,一脸视死如归。   约莫又奋战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批人如潮水一般从正前方涌来,起初我们都是一惊,等到看清楚是盟军,忍不住兴奋地大叫起来。   可是叫了一晌,忽然又如吃鱼卡了喉咙一般,大伙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前方。   我定睛一看,几十人正仓皇而来,他们的狼狈样子并不比我们好到哪里去,甚至是受伤更重。再看到其中高副将背着七睿疾步过来,他手上脸上背上俱是鲜血,我一下子全身都凉了。   迦叶忙接过了七睿,问高副将:“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中计了,敌军兵力早已不知不觉先我们一步潜到了山下,这山上并无多少人马。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等我们上山包围的时候,在我们外围的敌军这才全力合围,他们一路将我们逼上山来。”   “逼上山?”我愕然,“难道是要围困我们十天半月,打算困死我们?”   高副将没说话,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气愤,他一直全身发抖,这一抖,连带着身上的盔甲与刀剑也随之震动,发出一声一声清冷的声音。   迦叶简单料理了七睿伤口,叹道,“怪不得我们找不到粮草所在,怪不得这一路贼兵不多……”   我看了一眼犹在昏死中的七睿,问迦叶,“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迦叶点头,“他失血过多,我看情况危急……”   高副将接过话头道,“……将军一开始进攻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山上关卡防守处,兵马全然不是想象中的情况,等到接收到你们的信号,将军立刻下令撤退,就是这时,后方合围了……敌军从中拦断,将我们部队截成了两段,一段劫在外部斩杀,一段逼上山来……这被逼上山的,日子也不好过,一路上机关重重,滚石箭簇一波一波袭来……将军怒极,一人斩杀兵马千人,终于体力不支倒下……”   “真的不太对,”迦叶咬牙沉吟,“守城的是向太傅,他那人平庸之极,如何能有这等计谋,背后肯定另有高人指点。”   此时山下杀声震天,呐喊欢呼着似乎是在庆祝。   高副将急得直跺脚,“这一下如何是好?”   “这样,我扮作七睿,介时你护着我逃跑,我们突围出去,等到厮杀的时候,趁乱让小娅和七睿冲出去。”迦叶说着话就去解七睿盔甲和外衣,他又对我详细说道,“小娅你负责护送七睿出去,到时我们突围,他们的目标一定在我假扮的七睿身上,我们会趁机将他们引开,你到时候见机行事。”   我看了迦叶一眼,也不反对,转头对高副将说:“高副将,把你盔甲外衣脱下来。”   “小娅你这是干嘛?”迦叶问。   “扮七睿我来,你来扮高副将,送七睿回去这等大事我担不起,你让高副将护送。我也只有扮七睿的能耐,你让我打斗保护,我不行。”   迦叶与我对视一眼,咬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迅速换好了衣物,临行之际,我看了七睿一眼,对高副将道:“七殿下就拜托你了。”   “少主放心,我死我也不会让将军死的。”   眼看天就要亮了,一旦天亮,这计谋成功的可能性将大大降低。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一行人缓缓穿梭过草丛,向外围靠近。我一面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面大概说了从何处突破是最利于我们。   一直潜到最外围,看到有巡逻的士兵,刃光一闪,立刻解决了一批。待到解决第二批的时候,左边貌似有贼兵发现了尸体,大叫道:“有贼人来袭。”   这一记大吼立即惊醒了营中的士兵,迦叶立刻将我背起,深深看了我一眼,道,“自己小心。”   我点头,假装昏死将脑袋挂在迦叶背上。   迦叶为保安全,只用暗器远攻不近身敌军,而我们身边那几十名士兵也是严实护住迦叶左右滴水不漏。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我们终于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只求全力捉拿我们,其余人并不十分专注对付。   迦叶看情况有戏,一番激烈的打斗后立刻夺马往外奔出。   身后许多贼兵也即刻上马追杀。   奔出一段路,因他们人多势众将我们十余人团团围住。介时又是战成一团,迦叶战到后来渐渐体力不支,我看了一眼数千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一时心乱如麻,只想如果七睿安全冲出,也就罢了。   众人都是拼死一战,但越来越多的敌军涌来。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立即加入了混战。我们个个均是视死如归,一时之间倒是打得胜负难分。   对方领头的瞧得心焦,喝了一嗓子:“放箭!”   霎时千弩齐发,迦叶长剑飞舞,直将我二人身前百箭都挡住了,可一旁许多人却身中数箭,难以抵挡。敌军只远攻,迦叶无法,只能拿石子作案器一一将人打了,可是敌军人数实在多,到最后我竟团不住这接二连三不断飞来的长箭。   手上只慢了一步,一支利箭飞射而过,穿心脏而来,我俯身避开,却再避不过下一箭。千钧一发之际迦叶一剑扬到身前,诸多利箭断成两截,他手里犹握住三支利箭,一扬手,箭如流星而去,对方三人立时栽下马来。   迦叶一把拉住我不管不顾往前冲去,再次杀出一条血路夺马而逃。   一路狂奔,我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冲出去。   眼看还有一里地,身后人又追近了。   我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一瞥直叫我浑身冰冷,迦叶不知何时背部中了一箭,他面色苍白全无半点血色。   我去握他的手,一点热度都没有。   “迦叶,你要撑住,我们就快到了。”   迦叶对我笑了一下,“小娅,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迦叶,眼下不许说这些话!”我很生气,我伸手去查看他的伤口,迦叶拿住了我的手,“别碰,箭镞是喂了剧毒的。”   我猛然抬眼看住了迦叶。   “小娅,你哭什么,真傻。”他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两把,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你要幸福,要幸福知道吗?”   我大惊,一伸手就紧紧抓住了迦叶衣袖。   迦叶一挥手就斩断了我的拉扯,翻身下马之际不知将什么刺进了马屁股,那马疯狂地朝前奔去。   “迦叶——”我撕心裂肺地大叫。   迦叶朝我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很动人很美,他对我说话,声音已经没办法听到了,可是依口型所辩,我知道是什么,是三个字,要幸福。   要幸福。   二十三(下)   【下】   我刚冲入军中,马缰就被人一带,马匹立时前蹄腾空,我被摔下马来。这一摔摔得我头晕目眩,耳朵里一阵一阵轰鸣声。   过了好半天才看清眼前一直摇晃我不断在嘶吼的人是宛平。   “迦叶呢,迦叶呢?我问你话,迦叶呢,他怎么没有回来,为什么就他没有回来?”   我只是发傻看着她,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字。   宛平一把推开我,冲到了高副将身前,“给我一百人马,我要去救迦叶。”   高副将沉默,一脸为难。   “给我一百人马,等我回到东越国,我返一百倍给你。”   “六殿下,他活不了了,你去只是送死,我不能让你去送死啊。”高副将大叹了一口气。   宛平不听,只是双手抓住高副将的胳膊,两眼怒红了,冷语道,“我说,给我一百人马。”   “宛平小姐你——”   “给她,”我打断了高副将的话,“给她!”我转头对宛平说,“我们一起去。”   宛平没看我,也没应,起身进了军营。   迅速点兵一百人,一番狂奔到华泽山。天已蒙蒙亮,苍茫天地间,到处都是鲜血,无数的尸体,双眼入目皆是血色。   我们一路急行军往里走,没有遇到一个活人,也没有看见迦叶。   宛平一直在深吸气,一路走过没有看到迦叶她都是如释重负的样子,没有看到人也就代表有可能他是被敌军掳走了。   一直走到迦叶与我分离的地方,一行人蓦然僵住了。   迦叶赫然躺在乱石堆中,一身白袍上全是血迹,他的手上,脸上全是血迹,可是他躺在那里却给人宁静高贵之感,那一张动人的脸,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用温柔的声音喊我,“小娅,你来了……”   我猛然冲过去,只差一步,身子不由软了下去。伸去摸他的手是发抖的,我在极力遏制这种害怕,可是不行,就在要触及他鼻端时,宛平一把推开我抱起了迦叶。   她用力抱紧他,脸贴着他,一脸平静。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过分,三年了,我在你身边三年你都没有正眼瞧过我,好不容易,你说要离开,要去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我想这是我的机会……为什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为什么你就一定要来,你就不能拒绝她一次吗?你这个傻子,你真的是个傻子……既然一直念念不忘,为何不讲清楚讲明白,天下是什么?苍生是什么?为什么要信命?结果呢,结果还不是栽在她手里,结果还不是把命葬送在她手上……”   山风呼啸,呜呜如咽,我心内悲痛之极,想去整理迦叶凌乱的发,想去替他抹掉那一脸的血,却被宛平伸手挡了,她说,“不要碰他,你没有资格碰他。”   “宛平——”话未出口,“啪”一声响,脸上一个力道甩过,我被宛平闪了一耳光。   “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可以用一个巴掌偿还,可是你欠他的,”她冷笑:“这一世你都没有办法偿还了。”说完这话,她抬起头,双目注视着远处初升的太阳,她淡淡一笑,“迦叶,我们回家。”   宛平抱起迦叶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良久。   耳畔犹是经年往日的话语,那个温言软语“这样,你就丢不掉了……”,那个陪我喝酒为我吹曲,宠我关心我的人,再也不见了。   这一次,他真的丢下我不管了。   回营后看了一眼七睿,他还在昏迷中。没有人主持大局,我只能硬撑着安排布置。   这一次伤亡惨烈,两个师全军覆没,最为关键的是,这一仗是历年来败的最厉害的一仗,全军上下士气大受打击。   我无能,只能尽力安抚军心。   到第二日,七睿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即是查看军机要书,看到第二封,拿住信笺的手指渐渐绷直了,关节青筋突出,力道无处发泄。   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握拳徒然砰一声砸在书案上,咬牙切齿道,“好计好计,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未说完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将军——”一旁的几位副将不由紧张喊了起来。   七睿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看住我,向我伸出手,我握住。   他说:“娅儿,你受累了。”   我点头,惨淡一笑,“我真的好累,真的,这一仗我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能成吗?”   七睿伸手揽过我的头,抱住我,“都是我的错……”   我趴在那里,只是想着迦叶最后的样子,那笑容那神情,心口好痛,只要一想到就好痛。   后来,那一仗我真的没管,那一段日子整个人都完全蔫了,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相比之下,宛平比我坚强得多,原本以为她一去之后将再也没可能相见,却不想月半后她领军一万人再返,这个女人是非一般的,她踏平樊城以祭奠迦叶亡魂。   托宛平的福,七睿那一仗由败转胜,沦丧他人之手的城池再次拿回,虽然前路行走艰难,可是这一仗的最后结局,也算对得起两师灭顶,对得起迦叶了。   他这样说时,生平第一次我朝他开吼,我一副要和他吵架的架势。   我说:“对得起?你也有脸说这样的话?迦叶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城池江山,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来,如果不是我,他也根本不会死……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话到最后,我不禁握拳。   七睿一脸平静看我,在他眼里我像一个疯子。   他说:“小娅,忘记他吧,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他伸手抱我,我的火气却正被他的平静点燃,我恨他的淡然我恨他的自以为是,我恨他觉得迦叶的死只是一座城池的价值。我狠命挣开他,我对他拳打脚踢,我大喊大叫。   有副将被我惊动,冲进了军营。   “将军,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七睿只是抱住我,还是一脸平静,他对他们下命令:“出去。”   “将军——”   “出去吧,她需要发泄,她憋得太久了……”   “可是将军……你伤口又裂开了……”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可是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憋的太久了,我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原本我跟他已经是谁也不欠谁,可是现在,我欠他,我欠他,欠他的,这一世无法偿还。   “对不……起,对……不起……我……为什么要这样,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我宁愿和他一起死……”   “小娅,”七睿紧紧抱着我,“你让迦叶安心走吧,你让他安心好不好?他希望看到的,绝不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那一句“要幸福”,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终于放声大哭,从心底恸哭出来,五内俱裂,肝肠寸断,从来不曾有的惨烈。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累了,昏昏欲睡,我听到耳边有人说:“小娅,我们成亲好不好?等这里安排妥当,我们成亲好不好?”   眼前看见的……像梦境一般,他就站在身前,那么朦胧却又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那熟悉的温柔含蓄的笑容挂在脸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他对我笑,双瞳波光流转让人移不开视线,他柔语,“傻瓜,你忘记我给你说的话了?”   我摇头。   “那还不快答应他。”   “答应什么?”   “傻瓜……”他凑近我,在我额上亲了亲。   “要幸福啊……”人影忽然就模糊了。   我伸手想留住他,可是一切都来不及,只有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轰鸣。   眼前人忽然就变了,是七睿的声音,“小娅,我们成亲好不好?”   我拽住他的衣袖,“好。”眼泪不由落下。   我望着他,眼中泪水涟涟,全然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七睿看着我,爱怜地捧住我脸,“小娅,如果死的是我,你会怎么样……”   我突然停止了流泪,愣愣地看着他。   四目交接,是多情是困惑是哀伤。   他轻轻叹了一声,低头即吻住了我,热烈却又温柔,甜蜜却又苦涩,嘴唇是干冷的,缠绕的舌尖却是滚烫。   听着帐外呼啸的夜风,以及他坚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唇上的眷恋,我内心变得安宁。   外衣一件件被剥下,他压住我,嘴唇在我颈脖胸口处流连,手掌滑进我大腿内侧,轻轻撩拨着……他的掌心上老茧厚重皮肤粗糙,肌肤相触,那种摩挲的感觉,一路滑过都点燃了我的身体。在那一刻,我的身体整个燃烧了,像燃烧后的灰烬,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夜半的时候我醒来,月光打在他身上,衬着他的脸颊,像孩子一般宁静祥和。他的肩膀裸 露在被单外,皮肤很光洁,我忍不住用指尖缓缓滑过。从肩头触及脸颊,到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又粗又硬,相学上说,这样的人个性刚强。   我用指头缠绕他的发,一圈一圈,他被我吵醒,咕哝了一句:“小娅……”   我在心里应了一声“嗯”,将自己躲进他的怀里,与他胳膊交缠。他意识到我的动作,将我往怀里拢了拢,搂得更紧了。我垂下眼睑看住我们贴在一起的手,心里在想,我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二十四(上)   二十四章   五月初七睿安排妥当,我们回了摩诃宫,七睿说只有在摩诃宫举行婚典才是大统,那样才完美。当然,义父在摩诃宫,我们需要义父主持婚礼,不能草率。   其实我对成亲一事,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阿娘当年大胆,未嫁人就生子,后来她一生都没有嫁人。因为阿娘,我想要一个婚姻来肯定自己,可同时又觉得这个未知事物让人不安。临近婚事,我情绪越来越起伏不定,有时莫名欢喜有时又莫名悲伤,我自己倒还好,只是苦了身边人,尤其是慧慧。   这一番,七睿一改他以往作风,是高调得不能再高调了。   七大殿均在某种程度上作了翻新,主殿和巫都殿最为夸张,主殿是拜堂成亲的地方,巫都是新房所在,这两处,都动用了成千上百名工匠重新装点。   我虽然喜欢热闹,偶尔心里也会想要奢侈一回,可如今真正这样奢华,我却是反对的。自七殿分裂后,摩诃宫其实只剩一副好看的担着虚名的空壳子而已,这样说固然有些夸张,论兵权,七睿与浅遏平分秋色,但在钱财物资一事上,确实如此。不能说浅遏反叛早有预谋,但早在我还未踏进摩诃宫前,摩诃宫旗下的各大钱庄均由浅遏掌管,也就是说,摩诃宫的财务权一直在浅遏手中。经由三年战事,我想七睿手中军饷已成问题,是以此次这般,实非明智之举。   我跟七睿提起,七睿搂住我叹息,“你还真是操心的命……”看了我一眼,他才缓语道,“本来想成亲后过段日子再跟你说,不过眼下你既然已经操心上了,我看我还是早说为妙。”   “军饷方面,我们确实已是瓶颈,目前正在下面各郡集资,但撑不过半年……”   我皱眉:“那你还大肆举行婚典,听我的就该一切从简。”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难忘的盛大的婚典……”七睿看住我笑了笑,“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用在婚典上的钱财实在是不值一提,都不够全军上下吃一顿饱饭。”“况且,”他话语一转,戏谑道,“来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尽力搜刮些油水回来就成……”   我想了想,真是好气又好笑,他几时沾染了商人的习性了,我还真是不知道。   “你说集资撑不过半年,那今后怎么办?”   “你不问我还又要忘了,”七睿将我反身抱住,一只手伸入了我的胸口,我大惊,手捉住他的,瞪他,他挑眉,“不要想歪了,我只是要向你借样东西。”   只见他从我胸口处掏出一个挂坠来,那是我一直随身携带的,是义父正式收我为义女,祭神时送我的那一块黑石。   这石头除开是天马形状,黝黑发亮的,再看不出别的,我当初收到时研究过几回,但什么发现都没有。   见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坠子,我问:“怎么了?”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黑石头?天马坠子?”   七睿笑,“不错,是天马图腾。《山海经》云‘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鸣自訆’,说的便是天马。这是咱们汉族尚武精神的代表,它象征军人不畏强敌不怕牺牲的大无畏精神。”   七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流露出一种专注且神往的光芒,那一刻的他能轻易占据人的视线和思想。他让我觉得震撼,觉得心动。   应他的话,我又细细查看了一遍坠子,天马脊背上双翅大展,它昂首嘶鸣马蹄腾空,作风驰电掣的奔驰状。   我看了看,疑惑道,“这个跟军饷有什么关系?”总不会这东西价值连城,能抵一两年军资的费用吧?   七睿眯眼瞧了瞧我,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主上的身份是前朝李氏皇族的五代孙是不是?”我点头,七睿又道,“当年前朝国库富足,宣宗未雨绸缪,将一批宝藏埋下王墓,只为日后东山再起作打算……岂料后来李氏皇族尽灭,独剩主上这一旁系,这宝藏的秘密也就只有主上才知道,据他讲只消集齐三样东西便可打开王墓,这天马石,即是其中一件。”   我不由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石头来头这么大,“那,你已经拿到其他两样?”   七睿摇头,“还差一样,我想是在浅遏手里。”   浅遏?我不由抬头看他,“你现在问我拿天马石,是不是已经有办法拿到浅遏手里的那一样?”   “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七睿垂下眼睑,语调深沉,“这一次婚典,不出意外的话,浅遏会来,他如今已在路上。”   我心头不由一震,问话脱口而出:“你如何得知?”   七睿看了我一眼,转头看住天空,“他身边有我的人。”   听闻这话我感受到自己的脸色一刹间变得很难看,七睿察觉,看住我放缓语调一字一顿道,“确切地说,是我们身边都互相有对方的人,兵不厌诈,这是一种十分正常的手段。”   “我担心的是,我希望你原谅我……跟你成亲,我是真心的,如果有别的办法,我绝对不会利用我们的婚典来引他入瓮。”   他拥过我,“小娅,原谅我……”   我靠在他肩上,对自己嘲弄一笑,心里有点难过,可是一方面又对自己说,不可以无理取闹,要顾大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样想着,会稍微好过一点,可是其实,我还是难过。   我想了想,过很久才说:“能不伤害他吗?”   一样沉默了很久,他低头亲了我一下,低沉应了一声,“好。”   我有些累,趴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其实我知道,他并没有答应我,只是一种安慰。或许,他会尽力对我保密,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生离死别的事情发生。   五月十一,宜嫁娶。   这一日卯时初便起,沐浴洗漱上妆盘发着衣,桩桩郑重繁琐。   光是上妆,便有施粉、额黄、画眉、花钿、斜红、点唇七样,到得盘发,我实在有些不耐,因想着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若是他派去拦截诛杀的人失了手,这婚典还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如今这样隆重又为哪般?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我暗暗叹气一声,让慧慧将前额长发给简单挽了个髻,用金梳背插于髻前,后面长发披散。但穿金戴银却不能免,耳坠是精雕细琢的鸳鸯,项链是玛瑙红宝石流苏坠,手腕上戴金镶玉翡翠镯,又有束腰玉饰,璎珞挂坠。   这一些侍弄妥当,终于轮到最后一样着衣,先是抹胸,再是袒领、高腰束胸的红色金缕裙,然后是大红金丝镶边的广袖牡丹花纹外袍罩衫,衣摆曳地五尺。这一番礼服一层叠一层,穿戴极致麻烦,到一切穿戴整齐整整用了一个多时辰。   拜堂吉时是巳时,尚有大半时辰,一干侍女全数退出,独留我一人在屋内静坐。屋里龙脑香味袅袅,菱花镜中女子面无表情,今日是她大喜之日,却也有可能是某人的忌日,虽然那人曾做过一桩错事,但她仍是不愿见到他身首异处,无论如何,他是真心待她的,除开那一桩意外,他对她,一直爱护有加。   我静默良久,直到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这才回了神,这脚步缓慢犹疑,停在门口处徘徊流连不绝。到底是谁在门外来回走动,如此烦躁不安是怎么了?我屏气听了半晌,那人直在外走动了一刻钟有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地心头一跳,难道是他来了?   忙不迭起身推开了门,却是上官岚。   上官岚见到我,面上微微吃了一惊,双眼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驻足良久,凝视一阵又从头到脚扫视了三两遍。   我疑惑:“岚姬这会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上官岚定定瞧住我,眼里闪过精光,她像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下了很大的决心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咬牙道:“你跟我来。”说着话不容质疑就拉起我往屋外走去。   我此刻所在仍是之前养病的凤轩殿住所,这边本就不熟,加之我认路的本事又差,由上官岚拖着走了一路七拐八绕的,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我问:“你这是要领我去哪,吉时快到了,我需快点回去等着才行。”   上官岚一言不发,只是直冲冲地拉着我大步流星走去。   我急了,一把挣脱了她,“你到底要带我到什么地方?”   “你跟我走就对了,你去了,应该就不会再想要回去。”上官岚恶狠狠看住我,说完又直接拉起我就走。   我被她一句话说得糊里糊涂的,不会再想要回去?这是个什么意思?   走了约莫一刻钟,上了一座楼宇,到得二楼一间屋子,外间是花厅,里间是卧寝,上官岚将我推到里间的幕帘后面,她冷冷叮嘱道,“你好好在这呆着,不要出声。”   我见她此刻脸色苍白,胸口上下起伏,像是很紧张,不由更加困惑,心里也有点发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官岚没回我,对着镜子在脸上涂抹了一些胭脂,然后深呼吸一下即走了出去,临走前又吩咐了一遍“叫我藏好”。   在屋子里等得无聊发慌,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屋子里摆设,好像是上官岚的卧寝,看来她是从凤轩殿迁到这里来了。又想她叫我在这里藏好,难道是想阻止我跟七睿成亲?可她一没绑着我,二没叫人看守,这又怎么说?   正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听到了脚步声,比较之前,多了一个人,会是谁?   房门吱一声被推开,他们走了进来,听动静,是走到花厅处就不动了。   屋子里一时静得可怕,我胸腔里不受控制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不知为何,我陡然万分紧张,手心里竟全是汗,可我连擦掉汗水的动作都不敢做,这一刻,我仿佛已经预知到有一个巨大的阴谋在等着我。   像过了一年那么久,有人开口了,他说:“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这是个男声,声音清冷不耐,很熟悉,可我竟关键时刻脑袋瓜子断了弦,怎么也想不起这熟悉的声音来自何人。   这一句话说完后又安静了,整间屋子里只有衣服与衣服之间的窸窣摩挲声,还有非常细微的呻吟以及亲吻的声音,听到这些,不期然想到了好些年前我时常和一群丫头躲在迎春阁的暗处偷听屋内女倌和恩客动静的场景,又一想这是上官岚故意的行为,那么目的是什么?   还不及深想,就听男子断喝:“你这是干什么!”   这一声咋喝犹如晴天霹雳猛然惊醒了我,七睿,居然是七睿。   突然听见噼里啪啦一堆乱响,是谁扫了什么东西,又一声巨响,是瓷器砸烂的声音。   “你请我来就是为了看你发疯的?”七睿语声冷淡。   有人推开了门,又听见上官岚哽咽道:“不要,不要离开我。”语声凄然,令人闻之伤心。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探出一点目光,只见上官岚半倒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正大哭。他半个人隐在门外,看不见脸,只是那衣着的鲜艳让人触目惊心,那袍子正是刺痛人双目的大红色,是喜服,真的是七睿。   我咬咬牙,将身子缩了回去,比之先前,更加的一动不敢动。   他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要娶她好不好,你现在完全已经可以不娶她了。”   又陷入了沉默。   她说:“是因为泥菩萨的天卦吗?是因为这个吗?你不是从来都不信命的吗?”   “你也知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叹气,“你今天怎么犯上小孩子脾气了,我不是早已应承这辈子定保你荣华富贵。”   “你不爱我了吗?”她语声幽幽。   沉默了很久才听到他无奈一叹,“忘记了吗?是你先不要我的,你宁愿做他诸多侍妾中的一个,也不要嫁我为妻……忘记了吗?”   “我以为你会一直爱我……我以为,我会是你的皇后……其实后来,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你不可能立我为后,不可能……你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皇后曾是自己主上的女人,你不会容忍自己被天下人耻笑……”她话到后来像是自言自语。   “……错了,如果是我爱的,我绝不惧怕天下人目光……我不愿意,只是因为我并不爱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屋内陡然响起干冷凄惨的笑声,上官岚笑了一阵,冷语道,“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这是想过河拆桥了吗?”   “不,你想要的富贵权势,我一样都不会少给你。”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疼我爱我……”   “……”   “你可以试着再爱我……”   “抱歉,办不到。”   “……你爱她?”   “……”   “你说,她如果知道了她被四殿下强 暴是你一手安排的,她会如何?”   “我警告你,不要逼我——”语声骤停,“你——”   上官岚呵呵呵呵地冷笑。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了,脚步轻到我必须屏息才能听见。   哗啦一声,大手一挥,四目无言相对。   “小娅——”他脸色顿时煞白。   二十四(下)   【下】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视线相交,我与他之间只剩下了愤怒与残忍。   做梦都不会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对我,如果他对我的一切一切都是假的,那么这个世界我还能相信什么?   我握拳,用最极致的克制力压抑自己,我咬牙,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一言不发。   “为什么?”我再问。   他抬头看我,眼里泛着血丝。还是沉默。   我终于忍无可忍,双手挥拳相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怒吼,向他身上砸去的拳头恨不得杀了他,我想我已经疯了。   一番声嘶力竭,他突地伸出手臂紧紧裹住了我,我挣扎,但挣不过他,然后我不动了,任由他抱住。这一刻,我的身体僵直,心硬如铁。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额头脸颊,缓慢怜爱的,每一根手指都冰冷僵直,他问:“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我看住他一晌,忽然笑了,笑靥如花。   他愕然,闭上眼睛不再看我,似乎很痛苦,他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住我的下巴,声音沉痛,他乞求地,“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我微微低了头,嘴唇贴近他耳朵,轻轻说了两个字:“去、死。”   肩上的手缓缓松开了,他不由后退一步,一脸哀痛地看住我。   我看住他笑,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实在懒得讲话,我很想告诉他——你现在这幅表情让我觉得恶心,恶心,非常恶心。   我嘴角扬了扬,对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提起衣摆即走。   但是——   刚走到门口,就被封了哑穴和三个大穴。   一刻钟后,我被盖上了喜帕,安排静坐在房内床边,房门口有两个丫头看管。与之前不同的是,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这一晌独坐,我冷静了下来,虽然情绪冷静了,可是头脑中仍是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约莫过了一碗茶的时间,有女声在跟门外丫头交涉,我听了一会,辨出那是宛平,真的没想到,她居然会来参加我的婚典。   宛平交涉了一番,说她只说几句话,看管的丫头当即放行。   从她推门的一刻,我已竖起耳朵凝神静听,眼下除了耳朵以外,实在没别的能利用的了。宛平进屋后坐在离我有些远的地方,一晌沉默,她叹道,“你一定没想到我会来……”   她顿了顿又说,“迦叶一直疼你爱你,如今你大喜,我想他在天有灵也欣慰了……我来,是有几句话要告诉你,他一直不说,你便也一直误会他……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它说出来,虽然这个现在说与不说,都已经不会改变什么,可是……我打算还是按迦叶一早的想法归隐,所以,今次一别后,不知几时才能再见……这些话,今日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断断续续说完这一席话,她没再出声,也没听见她任何动静,或许是在想些什么,又或者是在整理语句。   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由有些抗拒听下面的话,只因我害怕再听到什么令我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抬头看向了我,目光哀伤,我能感受到。   她轻轻叹了一声,语声低沉而无奈,“你还记得你和迦叶冷战是从哪天开始的吗?”她并不等我回答,接着就说,“是泥菩萨占卦的当日。那一日四殿下故意在迦叶面前将你遗落在他那的头饰归还给你,以此激怒了迦叶,你以为是因为这个,迦叶生气不信任你所以才跟你分开对不对?”   “其实不是的,迦叶虽然并不豁达,但也不会这般小肚鸡肠……他那一天难过,只是因为泥菩萨占卦所得他并不是你的良人,你二人八字相克,若是硬要在一起,他会死……更重要的是,‘凤凰垂翼分阴阳;天马出群定乾坤’,得此女结良缘者,则定乾坤……也就是说,娶你便意味着肩负天下苍生的命脉。”   “毋庸说迦叶没有这个志向也没有这个能力负担天下重责,只说你跟他。要定乾坤,非良缘不能,而泥菩萨排八字,一句话盖棺论定,你跟他乃是孽缘一段,你又是灾星降临,星运依傍,相生相克如水行舟,利用的好,则载,反之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你叫他怎么办?”   “那时你们相恋不过短短两月,他以为他可以放下你,他以为时日长了,他也就忘记你了……他说他贪生怕死,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帝王将相……他的志向不过是归隐田园……养几个小孩,白日田间劳作,夜里同妻儿玩乐,闲时吟诗作赋垂钓赏花,不过是这样……”说到后来,宛平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吸了一下鼻子,掩盖了泣声,换了肃然语调道,“对不起,我好像扯远了……”   “关于你们为什么分开,我问过他很多次,他从来不肯说……那日,他在祭祀殿跪着,他不愿娶我,他请李怀瑾收回成命,我听闻跑去质疑他,我讥讽他被你玩弄我骂他有眼无珠……那天我真的被伤了自尊,口不择言讲了很多话,可是没有一句能打击到他,他只是淡漠地说,你回去吧,我不爱的人我不愿娶……”   “然后,他主动跟我谈起了你们分开的原因,他说,即便不能相爱,他也要守护着你……他说他错估了自己,他发现自己不能忘记你,既然不能忘记,就不要去勉强忘记,他说他只要知道你过的很好就满足了……他说,如果一生都不能忘记你,那么他这一生都不会娶妻,因为他不想对不起第二个女人……”   “我当时苦笑了一下,我说你没有对不起她。他却说,我对不起的不是她,是你……”说到这里,宛平已经泣不成声,她虽然在竭力压抑自己,可是那细微的哭声还是让我发觉了,似乎是因为情绪难以控制,她急冲冲奔到我身前,握住我的手,哑然道,“为了他,请你一定要过的很好,你保重,我们有缘再见。”匆匆说完,她破门而逃。   她在握着我手说话的时候,急速坠落一串泪珠在我手背上,我不能动,只是觉得那泪水,好难过好难过,我很想擦掉它。   巳时到,外面礼炮三鸣。   七睿抱着我缓缓步入了主殿。   刚一踏入,主殿内宾客哗然,我在想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成亲是由夫君抱着进门的。   走到殿堂中央,七睿止住了脚步,义父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七睿说:“小娅非出新花样,叫我抱着她进来,说是邻国有这习俗可叫夫君臣服在妻子百年之下,想效仿试试。”   “娅儿,你也太胡闹了。”义父这话有些微怒意,但更多的是宠爱。   我听了忍不住红了眼眶,很想求救,很想叫喊,我不要嫁他,我死也不要嫁他。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听着七睿信口胡言,假装疼爱替我辩解,“怪不得她,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哎呀哎呀,大喜的日子,主上息怒,息怒息怒。”这话是戚瞧瞧在一旁呱噪,他高喊一声,“奏乐,奏乐呀,乐声响起来,拜堂了——”   七睿放下我,戚瞧瞧扶住了,连声在我耳边呢喃低语,“马娅小姐放心,七殿下一定会待你好的,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   玉鼓轰鸣,金锣一声嘹亮,礼仪司喊:“一拜天地……”   拖长了音调的一声:“跪,叩首。”   戚瞧瞧扶着我,手上一个动作,我即跪了下去,弯腰头磕在地上。   又喊:“起——”戚瞧瞧扶起了我。   此前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的我,这一刹电光火石间突然心如明镜地反应了过来,不仅上官岚是七睿的人,戚瞧瞧也是。   最常在义父身边服侍的两个人都是七睿那边的,七睿究竟想干什么?!   “二拜高堂……”再一声高亢的嗓音惊醒了我,我心急如焚,义父啊义父,你可知你身边危机四伏。   膝盖一弯,立即又跪下,接着又该是受制于人的叩首,但不及磕头,突然听见殿门处一声断喝:“慢着——”   是浅遏!   虽然早已知道他会来,但这会猛然听见,知道他避过了七睿的诛杀,我不免大吃一惊,吃惊过后是狂喜。我心内疯狂叫嚣,浅遏,救我,救我。   听动静,浅遏人一现身,摩诃宫禁卫军立即上前团团围住。浅遏几招之下即破出重围,一把揽过了我,七睿掌风袭来,浅遏一闪之后不得不放开了我。   这一番动作,我的喜帕滑落了。   四目相对,眼泪滚滚而落,浅遏愣住了,“你——”   我一脸悲戚绝望地看住他,随着眼睛缓慢地眨下,泪水涟涟涌出,浅遏吃惊:“你,被点穴了……”说着话,指尖一点,解了我哑穴,还想再解我另三处大穴,但已来不及,身后七睿躲过一泓纠缠,一剑向浅遏擒来。   刚能说话,我便不管不顾大叫:“浅遏,带我走,我不要嫁他。带我走!”   浅遏一泓二人力战七睿,暂时难分胜负,我猛然想起义父,盼义父能助浅遏一臂之力,我大喊:“义父,岚姬和戚瞧瞧都是七睿的人,七睿图谋不轨会对你不利啊。”   义父却是冷眼瞧着,无动于衷。   我吃惊,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话刚说完,戚瞧瞧即上前抱起我要带我离开,我急切喊了一声,“浅遏——”浅遏听闻一个箭步杀到眼前,挡开了戚瞧瞧。   七睿随后杀到,一个动作将我揽于怀中,浅遏此时也来抢我,二人相斗一掌实实对上,一股强大的气流哗一下向外迸开。我被震出一丈之外,腹内一股热流猛然上涌,不由一口鲜血喷出。   我下意识擦了擦嘴角,才一动作,不禁惊喜,此前拼尽内力都冲不开的穴道,不想这一会被他俩打斗的强大气流所伤,反而冲破了。   我起身,从禁卫军处抽了一把长剑,持剑加入了阵仗。   三人斗他一个,他渐渐败下阵来,我招招心狠手辣皆是一招毙命的路数,他不愿伤我,专攻浅遏。但此时此刻,他越是如此假惺惺,我便越是恨他。   七睿似乎并不觉得我真会伤他,他对我空门大开,肆无忌惮。七睿的剑招招急攻浅遏,一泓一直从旁协助浅遏,但刹那间,七睿的招式陡变,他长剑的剑锋不知如何变幻,竟反肘刺出,一剑逼进一泓空门,眼看一泓将被利剑穿肠而过,却见浅遏机变,一肘斜踢一个侧身即助一泓避过了这一击,但七睿似乎早已料到会如此,居然是虚招。   一剑封喉,浅遏落了歹势。   我猛力扑去,以身相挡,七睿大惊,硬生生撤开剑锋,亦是在我扑去的同时,浅遏并不接受我的保护,反而擒住我转身格开,最终,七睿那一剑剑尖划过浅遏左脸,留下一道血印。   而我,在七睿撤去剑势的一刻,用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紧握剑柄,一剑刺出,剑身穿腹而过。   七睿怒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心里剧痛,手一软,几乎就要握不住剑,七睿冷笑一声,一掌推开了我,剑身随之拔出,他胸口激喷出一道血泉,他整个人忽然软了下去。   同一时间,浅遏猛然拉过我,我们三人一齐杀了出去,临出门时,我眼角扫到他。   他用剑撑着半跪在地上,冷冷看着我们远去。   因为外围追兵赶至,我们没可能第一时间逃出,浅遏仿佛早已安排妥当,领着去了瀛洲殿,在他的陌上阁,有密道通向凤凰山邻山。   我们并不急于去往邻山,而是打算在密道里休息一晚,四更出发,到得邻山,会有人接替我们。   进密室前我在陌上阁的山泉处洗了把脸,因脸上泪迹斑驳浑浊不堪,洗脸时对着溪水里那一张脸,面色苍白两眼红肿的一张脸,不由苦笑,实在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呆呆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看着看着,视线却模糊了,后来竟见到七睿上扬着嘴角在对我笑,那笑容是嘲弄是轻蔑,紧握的拳头全然无法控制地砸下,水花大力溅在脸上,我心内疯一般对自己喊——你醒醒吧,醒醒吧!   浅遏一把拉起我搂进了怀中,我紧紧揪着他的衣襟,克制的,隐忍的躲在他怀里哭泣,我问:“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浅遏一言不发,只是由着我发疯。   今晨听到那番不可置信的话,初始满腔的恨意让我只想杀了他泄愤,被点了穴道我独坐在那里,完全不能思考,脑海中只是颠来倒去地在重复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一晌独坐,我让自己冷静了下来,至少,我知道自己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听了宛平一席话,一腔悲愤只是让我觉得莫名悲哀,我不知道该怪谁,该怨谁,是怨上苍让我沦为灾星转世,还是恨命运捉弄世人?   事到如今,此时此刻,总算有怀抱可以给我依靠,可以赖我痛哭。至少我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救命稻草一般能让我抓着,至少我还有这么一个可以相信的人。浅遏,原来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一场痛哭,我终于平复了心情,未来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解决,我不能就此被打败,不能就这样软弱下去……抹了眼泪,我咧嘴对浅遏笑,“好冷,有酒吗,我想喝酒……”   二十五(上)   二十五章   浅遏从地窖里拎了两坛子花雕出来,我们三人在密室里一口一口灌下,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是心事重重。   为了节省资源,安顿好后,一泓息了火折子。密道里一团漆黑,却给人轻松的感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再不用伪装自己的表情,该怎样便是怎样了。   花雕酒劲上头快,喝完了坛子里的酒,我已经有了微醺的感觉,躺在密室的墙角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头,闻着密室里阴暗潮湿的腐朽气味,我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浅遏率先开口,他迟疑的,缓慢的,“你和七睿怎么了?”   我没说话,因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叹气:“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是七睿?”   “你是指——”   “我一直以为,那一晚你是喝醉了发酒疯……”   浅遏略微有些吃惊,“你是说……”   一晌沉默,他语调沉重而缓慢。   “当初我是中了一种蛊,平日并不会如何,但若吃了红参鹿茸,那蛊即会发作……事发后,我起初以为是被下了春药,那晚我只吃过两样东西,一个是酒,一个是解酒汤。酒是跟大伙一起用的,自然无关,解酒汤是小周给我的,所以我便以为是小周给我下的药。”   “第二天我召了小周,我当初也是气昏了头,直接挑了他的手筋,他招供是他做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畏罪自杀了……死无对证,我想我跟你说你也不会信,我想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幕后主谋……说实话,我一开始怀疑过七睿,可是——”   他重重长叹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又接着说道,“可是……同样是男人,我能看出他是爱你的,姑且不论这爱有多深,我易地而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不敢肯定这是他做的……没过几天你就回了摩诃宫,等我查出我以为的真相,你却得了重病……”   “你以为的真相?”我困惑。   “……实际要查这桩事比我想象的难,我派人查小周的背景,查他的家人,查出的结果却是他的家人早已全部饿死……查了个把月全无头绪。还是后来有一次打仗,我受了伤,一泓用了红参给我下药,这一用,当即触发了蛊毒,请了懂蛊的人来看,发现是巫都一种有名的情蛊,不致害人性命,却会让人性情大乱……”   说到这里,浅遏省略了话头,叹了叹又说,“白家寨一役,……与白家护法谈判时,在会战提议前其实对方还有个提议,只要我娶了他家当家,白家愿为我摩诃宫效忠,我当时断然拒绝了……以致后来发现是蛊毒,我错以为是当初白家当家人不堪白白忍受羞辱故下蛊惩治我……”   一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我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漆黑。“你是说你也不知道蛊是七睿下的?”   “刚刚听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七睿是南楚锦云人士,会下蛊的可能性很大。”   浅遏说“可能性”,这代表他还是不能全然肯定,我却可以完全肯定七睿会下蛊,阿爹说起过,那女人当时乃是巫都巫术世家的一族之长。   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千头万绪繁琐复杂,我觉得头痛,揉揉太阳穴拣我数月前就不明白的一桩事来问,“挟天子以令天下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反叛?”   浅遏冷笑一声,“你可还记得之前向主上喊话的反应?”   我回想了一下,是很奇怪。   “你既然已经知道上官岚和戚瞧瞧是他的人,那么有没有想过,主上也是他的人?”   “什么意思?”我慵懒开口,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以致醉意朦胧的我都不愿再用脑,是什么该怎样,尽数道来我全盘接受就是。   浅遏叹气,语声沉痛,“……这次我来,并不专程为你,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主上。想来你也听过我之前的一干事迹,戎军第三军叛变,我挥兵北上,平漠河江东,迎戎元帝,这一些,全部是主上下的命令。我用了大半年时间完成,却在完成这一切回摩诃宫复命的时候差点被诛杀。”   “你是说义父要杀你?”我喃喃,“为什么?没有理由啊,我想不通。”   “如果那不是同一个人呢,如果那是有人假冒的呢?”   “你是说……”   “不错,主上如今生死不明,而那个人,不过是有个形似神肖的人易容假扮的……”   “不对……”   浅遏打断我,沉声道,“你是想说那人一切行为举止皆与主上一模一样是不是?……其实这也困扰了我很久,但是我敢肯定,那个人绝不是真正的主上。”   “为什么这么肯定?”   浅遏却不说话。   此时沉默了很久的一泓突然开口,“真正的主上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对老四……老四本名李遏南,乃李氏皇族旁系第六代孙,也就是说,主上是他的叔父。”   “也不知道老七从哪里找来这么身形一般的人,据我猜想,这人只怕早已私下习练模仿主上一举一动多年……”一泓说完也是叹气。   我久久不能言语,只因要理清条理的事情太多,约莫沉思了一刻钟,我才疑惑问浅遏,“义父为何要你隐姓埋名?”   “我们这一族到第六代,只剩了我一人,为了我的安全……当年我父母双亡,叔父怕我养成孤僻个性,故让我归入术阁习练,故此隐姓埋名就一直这样下去了……”   “这件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浅遏沉吟道,“摩诃宫未分裂前一直只有我与叔父两人知道,不过现在看来,只怕七睿早几年前就已暗中探得。”   有上官岚和戚瞧瞧两个眼线,确实很有可能。   我回想过去几年的点点滴滴,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头绪,只是想到当初画舫中与浅遏初见面时的情景。   “你当初找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娘和你爹的瓜葛是不是?”   “是。”浅遏冷声答了一字。   我笑:“怪不得一开始你对我那么凶那么苛刻。”   “那时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娘也像你一样这么粗鲁不雅,那么我爹为你娘而死就实在是太不值了……”   “你爹为我娘而死?”   “也不能这样说,只是被你娘拒婚后,我爹就一蹶不振,到我八岁的时候即抑郁而终了。”浅遏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娘拒婚,不然……我娘这一辈子都是侍妾的命……”   我静默看着一片黑暗,脑海中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嘴角不禁抽了一下,我在想,我是不是替阿娘还债来了。   ……   想到当初,因为宛平那一席话,我有了疑问,“当初,摩诃宫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带我回去,我一直以为原因是义父和阿娘的情分,如今想来,是我天真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确实有别的原因,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早几年,你娘跟你完全人间蒸发,叔父遍寻不着,连你娘的死都是几年后才得知。得知你娘的死讯还是在收到泥菩萨的飞鸽传书之后,泥菩萨观天象,说是帝星陨落,七星涌现,而方位正好是我们这一边,又时逢摩诃宫七殿名震天下,泥菩萨推测,未来帝星可能就在我们七子之中诞生……七星涌现之时,灾星滑过,泥菩萨当时占了一卦,得出了灾星转世的生辰八字,他同时也将大致面相推测出……根据这两样,叔父派我寻人。”   “当时,我们已经找你和你娘的下落好几年,叔父从来不肯放弃,后来有一天传来消息,说你娘病死了,而你不知流落何方……听到你娘死讯的时候,叔父猛然想起了你的生辰八字。你大概不知,你是在摩诃宫出生的,你出生当夜,叔父一直守在门外,所以叔父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叔父研究泥菩萨所绘的大致面相,隐隐觉得这人正是你。”   “这件事当时只有我和叔父两人知道,叔父即派我前去寻你……不瞒你,当初叔父让我去寻你,早已别有用心在里面,不过那时泥菩萨还未得出天卦批语,这一些都需确定七星以及灾星属谁才能占卦。义父当初的别有用心,不过是因为自己和大哥的姻缘难圆,所以想着让我和你多多接触,如果能够彼此钟情,也算了了他们的心愿……”   我静静躺着,想着浅遏当初对我的态度,不禁暗暗苦笑一番。   “可还记得当年你祭神昏厥一事?”   “嗯,记得。”我答。   “当日你昏厥之时,青鼎以及你的身体都同时发出了巨大光芒,出现光芒的那刻,青鼎鼎面上显出八个梵文字,乃是,拈花一笑,金刚怒目。想必你也听说过,传说那鼎是上古神物,有无上灵力……后来将这事问了泥菩萨,他听我们一番详述,直觉问题出在青鼎嗜血一环,他说定是那鼎中从前谁的血和你的血起了反应,不过他人不在现场,所以并不能参详这事跟天卦一事有何联系……”   我听到这里,心里隐隐约约知道答案,我问,“那鼎中都有谁的血?”   “便是我们七人的。”   我再一深想即明白了,那鼎中有七睿的血,我和他的血都带有同一颗灵珠的灵力,又各有一半神族的血缘,触及有灵力的青鼎,想是灵珠融合才有的这反应。但我不愿说出这一层,只讲,“这件事跟天卦无关,是我自身血缘的问题。”   浅遏接着又说道,“这事发生后,叔父立刻派人去请了泥菩萨过来,后来占卦,看面相,泥菩萨看出是在我和老七之中,但最终鹿死谁手,却无法参透……至于留下老六,泥菩萨是看出你们之间的问题,规劝他放开你……”   我有些反应不及,咬牙道,“当日占卦后,七睿即知最后胜负在你和他之间?”   “不,应叔父要求,泥菩萨并不当着我们的面说这些,”浅遏否定,“那日只是说了他观天象的事情始末,以及你……”   “我?”我苦笑,“得此女结良缘者,则定乾坤?”   浅遏叹气:“你知道了……”   我冷哼一声,“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直接让我和你成亲算了?”   “你,你错怪叔父了,叔父是真心疼你,他希望你幸福快乐,所以想你自己挑选良婿,最重要的是,叔父对我太有信心……”说到这里浅遏也是苦笑。   果然,从一开始,七睿就心怀鬼胎。   我不由哈哈大笑。   “小娅——”浅遏紧张喊了一声。   笑声戛然而止,我砰一声撞上了石墙,让我死了吧,既然是灾星转世,那么就让我这个灾星死了吧。   苏醒时看到一泓,不由苦笑一声,我忘记了,有一泓这个活佛在,求死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小娅,答应我,以后不要干这种傻事了好不好?”浅遏痛心疾首。   我对他微微一笑,点头,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刚才那是一时昏了头,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   浅遏凝视我良久,最后只有一声长叹。   一泓问,“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适,恶心想吐或者头晕目眩,有没有?”   我摇头,伸手摸了摸额上的伤口,不深,看样子是我醉酒力道不行,只撞了乌青之类。   一泓半信半疑看着我又问一句,“真的?”   我笑着从地上爬起,“真的真的,你看我这不能跳能跑。”   “那就好。”一泓放宽了心,转头对浅遏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浅遏应了,三人顺着密道走到邻山出口处,一泓说,“我先去探路,你们在这等着。”说着话就出了密道。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一泓回来了,脸色不算好看,他皱眉道,“出事了,七睿查到邻山来了,接应咱们的人都死了。”   浅遏凝神缓语,“如此,估计山下也是全面封锁。”   “七睿还在搜山……”   浅遏道,“现在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趁着现在天未亮冲出去,这个是下策,凶多吉少。还有一个是等,等到他防守放松了警惕,我们再逃出去,不过以七睿严谨的个性,这等起码要等上一两个月。”   我摇头,“等不得,你那边有七睿的人,如果你一直不出现,七睿即会借着这大好机会反攻,只有尔拓一个主将,只怕守不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声,有人在高喝,“快喊你家小姐,快喊!”   我皱眉,转头看住一泓,“你是不是有什么忘说了?”   一泓叹气,“慧慧在他们手里,让她开口引你出来,她死活不肯。”   “好你个七睿!”我咬牙切齿。   浅遏盯住我沉声道,“小娅,别冲动。”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道,“我要出去——”   才说了这几个字,浅遏断喝:“小娅你——”   “我先问你,义父如今生死不明,你来这一趟可有收获?”   浅遏摇头,“查遍了主殿和巫都殿,全无线索。”   “那么你认为,义父如今究竟是生还是死?”   浅遏看住我,冷语道,“李氏帝陵未开,第三件开启机关的东西未知下落之前,他不会杀了叔父。”   “那就是了。我必须回到他身边,首先,我要救出义父,其次,我在他身边,适时也可探听些什么,再者,我已有办法救你们出去。”   浅遏目光看着我颈脖处一言不发。   我咬住下唇道,“天马石月初已被七睿拿走。”   “不怪你,他连我和叔父的关系都能探得,这天马石的秘密他要得知,更是易如反掌,错只错在叔父小看了他,小看了他的野心。”   “让我戴罪立功吧。”我对他笑了一笑。   二十五(下)   【下】   浅遏为了大局,只能答应。   我刚一现身,侍卫立刻找了七睿来。   当时,乌云盖月,天空寂寥。除了在十几把火把的火光映衬下能看清他们的脸,其余皆是阴森森暗沉沉一片。   七睿静静地看着我,不动声色。   我抬起眼睛坦然承接他的目光,淡语,“我要和你作个交易。”   听闻这句话,七睿波澜不惊的瞳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怒意,但很快消失了,他笑,微微扯着嘴角,仿佛在笑我不自量力。那投过来的视线也在说,你拿什么和我作交易,凭什么?   我并不理会其他,像在复述别人的话,不带感情,“放他们俩人走,我跟你走。”   “我们此前的恩怨一笔勾销?”这句话从他嘴里缓慢的,一字一句地蹦了出来。   我忍不住笑了,视线瞟到他的右胸,定在那里观摩半天,那是今早被我一剑刺穿的地方,离心脏大概不算远。   被负心人伤了心,所以也要以牙还牙?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我,总之是个坏女人,我当这是褒奖。   看着胸口的视线缓缓抬起,与他四目相对,此时此刻,他在笑,我也在笑。   我在想外人看了我们这笑容,恐怕会以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这叫一个动人美好呀……在他的笑容中,我点下了头,他眼里并无欣喜,仿佛意料之中。   他又问:“从今而后好好做我的女人?”犹豫的迟疑的,像叹息。   我轻轻咬着下嘴唇答他,“是,从今而后好好做你的女人。”   “我要如何信你?”他还是在笑,极动人的笑,如沐春风如遇甘霖,我看着他,想起以往故意骂他笑得难看,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不由加深了。   “如何信?”我佯作娇羞,万种风情的,“你爱信不信……”   似乎我这次的回答并不在他预想中,他一愣,脸上虽然还有笑容,却渐渐僵了,沉默了大半晌,低哑道,“好,他俩人,你选一个?”   我皱眉:“什么意思?”   “一命换一命,我只能放一个走。”七睿目光一挑,声音清冷,“你若是想用你一个换两个人,未免太贪心了些……”   我盯住他,十分沉着,“我说最后一遍,放他们两人离开,我跟你走。”   七睿不痛快了,“你凭什么认定我就非要你不可,你就那么值钱?”   我朝他嫣然一笑。   其实我原本没什么条件和他谈判,可是……因为那一夜。   “我是不值钱,但……你总不想你未出世的孩子死的不明不白……”   “你——,你说你怀孕了?”七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怒红了双眼,“你拿孩子要挟我?”   说完话,他的视线缓缓转到了我的肚子上,他盯着那里,眉头越皱越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死盯着我的肚子,火把微弱的光线在他脸上形成诡异的阴影,他冰冷的双眼中有火焰在烧。   山风呜咽,拉长了的尖锐凄厉的高音,使人莫名心惊胆颤,可是这之前我为何不曾注意到,我不自觉握紧双拳定了定神。   才刚有所动作,一阵钻心的痛楚从颈上爆发,我顿时不能呼吸,他双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在扼着我的脖子,他想掐死我,他气得想掐死我。   他的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鼓胀,一张脸变得狰狞扭曲。   从他的眼眸中我看见自己紫青的脸,我觉得窒息,身子一时发寒一时发热,炎寒交迫中,一股认命的求死的悲哀在内心渐渐蔓延开来。   我闭上眼,热泪顺颊而下。   颈脖处陡然松了手,我一时大咳大喘气。   耳边犹是七睿的声音。   男人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一字一句任谁也听出了背后的哀恸。   他说:“这孩子难道没有你的份?……人家都说女人有做娘的天性,他好歹也在你身体里呆了一些时日,也是你的骨血!虎毒尚且不——”   “你住口!我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若不是如今这局面,我死都不会留下这孽种……”   七睿听闻大笑,那笑声凄厉苍凉。   我只静默不语,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欠我的我要叫你双倍奉还。   与七睿一番讨价还价,他准我送浅遏一泓到山下小镇,原本我是想送他们到城镇中心,因那边繁华热闹,七睿再想有所动作只怕也不容易。但因凤凰山在西郊,离城镇有二十里地,好说歹说,他也只同意我送他们出山。   同浅遏一泓用过早膳后,我们即出发,三个人骑马慢行,身后一丈外跟着十来个七睿的贴身侍卫随行。   我看了他们一眼,也不顾忌,按一早在密室内商量好的计策行事,我的语声尽量低沉,“他明面上虽然答应我了,但暗地里肯定会动手脚……这一路埋伏一定不少,你们可有什么对策?”   浅遏没答我,脸色晦暗,他眺望远方低语道,“小娅,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才行,凡事量力而行,不可逞强……来日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我摇摇头,“先不说这个,眼前事要紧。原路肯定走不得,”我故意将声音压到了最低,“蜀山离这近,他也决计料不到你会绕个圈子走,你不如先就近投靠饮晖去,从他那整顿些兵马再上路……这样一来可保平安。”   浅遏一泓对望一眼,一言不发。   下山路程短,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临分别之际,浅遏望住我笑,淡淡的笑容中又隐隐有着担忧的神色,他喊我,“小娅,还记得三年之约吗?”   三年之约?我想了一想,没想起来,遂摇了摇头。   浅遏有些失望,不过一刹之后又显了笑容,他与一泓相继与我道别,道别之后,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大喝一声“驾”,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用眼角扫了一眼身后的人,暗想那一段“绕路投靠饮晖”的话,他们总该是不负七睿所望听清了。可惜的是,等他们在那条路上埋下伏兵,却一定见不到人。   按之前商量的,这一番话不过是为迷惑七睿,浅遏一泓还是会走原路,因原路路途较近,只要走出两个城市出七睿的地盘,此行也就安全了。   听了我们的话,七睿未必会将原路上的伏兵全部撤去。但纵然他行事谨慎,要布防两条路线,必然会削弱一半兵力,更有可能的是,往西蜀那条路上的伏兵将是多大半,而布置在原路上的,相应会减少埋伏。只要比原先的布兵少,那么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回到山上天已大亮,我被一群人直接带到了巫都殿。   推开房门,意料中的,七睿在等我,大夫在等我。   我看了那大夫一眼,转了视线盯住七睿,“不用查了,我是骗你的,我没怀孕。”   七睿也不发火,神色不变地盯着我,视线再转到椅子上,意思是让我坐下。   我依他意思入座,那大夫过来把脉,诊治半天对七睿拱手作了个揖,七睿请他出屋相谈。他们站在屋外走廊边,我近身两步侧耳倾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郁结于心、肝火过旺、伤了心肺、调理、恐怕……   约莫着是在说我的病症,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这身体绝不是长寿的体格,但是再不济,要想活个十年八年却还是可以的。   他们说完,七睿屏退了所有旁人,他对我招了招手,唤我过去。   他将我搂进怀里,头枕在我的肩上。   他在耳边低喃,仿佛自言自语。   “放心吧,我不会动他们,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不会动他们……我知道你不信我,其实我也不信我自己。这是我第一次不顾原则放弃了计划,也是我第一次为了女人放走一个灭掉强敌的机会,”他轻呵了一声感慨,“女人还真是祸水啊,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古人还真是没说错……”   听到他的感慨,我禁不住笑了,想起当初与浅遏的那一番交谈,忍不住学口轻叹了一句,“大丈夫真男人不寻美妾但求贤妻,你若是有这志向,还怕什么红颜祸水……”   “是美妾还是贤妻,这在你的决定而非我……”他放开我,静静看了一眼,说完又搂住了,还是自言自语般说话,他说,“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做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无所谓,我不管你是美妾还是贤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他抱着我,很安静。   我摸他的发,无聊地将指头缠在他的发间。   我无声无息地笑,外面的声音好像停止了,我只听到巨大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   缠着发的手被他捉住,他深邃的黑眸直直地逼近我,像要看进我的心底。   “不过,”他说,“像今天这样的事,我不会再给机会让他们发生……”他低下头吻我,粗鲁的,发狠的,我没有拒绝,我用胳膊环过他,我回应他。   唇齿纠缠间,他哑着声音信誓旦旦,“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成为祸水,不会……”   我应他,我说,“我会好好做你的女人……”   二十六(上)   二十六章   那一日后又在山上呆了五六日,他像是有事情才逗留的,我猜想是为了找那第三件开帝陵的东西,我冷眼旁观着,没发现与义父有关的一丝一毫蛛丝马迹。当下不动声色,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一日启程前,我将慧慧安排了。原本是想留她在山上替我留意上官岚戚瞧瞧的一举一动,我总觉得要想探得义父下落,必须从这两个人身上下功夫。但又想到慧慧的安危,实在不忍心再见她为我遭罪,即跟七睿商量,“让慧慧去浅遏那边吧。”   “你放心浅遏?”   我笑,淡语,“至少他不会用慧慧来要挟我。”   七睿挑眉,嘲弄的,“那是因为他运气好,他不需要……”   我抬眼看了看他,懒得反驳。   慧慧的事就这样定下了,我写了一封信叫她带给浅遏,信事先是给七睿看过的,也没什么,无非是请浅遏妥善安排慧慧,叫他给慧慧挑个人品好的男人作夫婿。   七睿看后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反应很慢,上午看的信,中午用膳的时候,吃了两筷子菜突然笑语:“你把浅遏当什么人了?”   一句话说的我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疑惑看住他,他还在笑,半晌后才摆摆手,也不管我还是什么也不明白的情况。   吃完了饭我才恍然,当什么,媒婆?   六月下旬,天气渐渐大热,打仗最难熬的一个是三九四九天,一个就是三伏天。因着天气闷热,各路将领脾气都有些上头,这一日军营中商谈战局,也不知是谁火气大,两方将领一言不合直接在七睿面前吵翻了天,后来还闹到差点打起来。其中一个就是七睿军中有名的将军,外号虎豹子,这人清醒的时候还会怕七睿几分,等到脾气真正冲起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又是个嘴巴上不设防的人,当日七睿喝止他,这家伙头脑不清醒,也不知说了什么,一句话冲撞了七睿,闹得七睿大发脾气,不是众人拦下他七睿只怕当即就拔剑将虎豹子砍了。   我进去的时候正见一堆人拦着七睿,打头的一个将军瞧见我,嘿嘿笑了两声,松一口气道,“嫂子来了,嫂子来了……”   几个大力抱住七睿拦住七睿的将军看见我,立即讪讪松了手,退到了一边。   七睿看了虎豹子一眼,冷哼一声将剑嵌进了木头柱子上。他转头看我,声音不冷不热,问,“你怎么来了?”   我笑着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将一碗莲子汤递给他。身后婢女这时也进来了,一碗碗莲子汤端给各位将军。   我笑道,“天气热,送碗莲子汤给你消暑解乏。”   话才落音,就有将军附和赞道,“嫂子想的真是周到,兄弟们能有嫂子当嫂子实在是有福啊……”这话说完众人大笑,只因他腔调滑稽,后半句话被说得十分别扭。   我向七睿看去,他只是低头沉默着喝汤。   他们喝完,收了碗勺我即出去了,一刻也没逗留。从凤凰山回战地后,七睿即不再让我参与军事,话是说的很漂亮,因不想再发生樊城一役那样的事,实际如何我们两个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不过有一点还不错,起码他还没有暗地里来提防我。   晚上他又是议事到二更时分才进帐,进帐也还不睡,坐在桌案边不知是发呆还是在沉思。我忍不住翻身坐起,他看到我,问,“吵醒你了?”   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吵醒?我摇摇头,说:“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当宵夜怎么样?”   七睿摇头,吹灭了烛火,道,“睡吧,很晚了。”   他上床,躺在我身侧,今夜想来心情不好,没有伸手抱我。   我探过手去,腿也伸过去,大喇喇压在他身上。   这样静止不动一晌,他突然翻身平躺,我的姿势立刻变成压住他半边身子,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我,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如星辰。   他看着我,意思是,你想干什么?   我用行动告诉他我想干什么,我笑了笑,攀附上他,压住他整个身子,然后,与他十指交缠,张开双臂。   我对他笑,笑得花枝招展,笑着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望着我,疲惫的,无奈的,“最近你时常给我错觉,觉得你做的这些都是真心的……”   我避重就轻嗔道,“我不是真心是什么?”   七睿笑,“是真心,是真心。”说着话猛地反身压住了我,他低下头就咬住了我的唇,粗暴的霸道的,唇舌纠缠,长驱直入不容抗拒。这个吻持续了很久,直到我觉得我快不能呼吸了,他才放开我。   没有接下去行房事,亲吻结束后他只是揽过了我。是往日一贯的搂抱姿势,他侧躺,从背后搂住我,他的手从我的腰间穿过,大掌覆在我的小腹上。   我摸了摸被他吻得有些麻木的唇瓣,低声嗔怪道,“你最近越来越野蛮了……”   他叹息,“你最近越来越体贴了……”他将头靠近我的脊背,额头抵着,轻语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语调是忧郁无奈的,我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脸皮还真是厚,说我是美人也就罢了,还说自己是英雄……”   七睿紧了紧胳膊,没再说话。   军中连日形势紧张,看情况是又要有大的战事了。自凤凰山回来以后,七睿即正式与浅遏交手对上了阵,这一月中打了一大一小两场战役,均以浅遏告输。   就在我按捺不住之际,浅遏终于派了人与我碰面,亮的信物居然是玲珑珏,倒也是,别的信物能仿,这个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知道了是谁潜在军中,我也就安心多了,前日他们论战,我端着莲子汤进去自然不是平白无故的,就在里间言谈笑语三两句之时,目光已不知在帐中央的土丘地形图上收获了多少。   这日晚膳前,七睿连同一干大将又在主帐内商议军事,我则去了后勤,几个火夫正上下忙着,路过阿志身边时,我唇语了三个字——常山蛇。   兵家所谓“常山蛇阵”,即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前日那地形图上显示出的,正是如此布局。   五日后,七睿出兵了,连战三天两夜,战败而归。   这个消息之于我,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他输得并不彻底,这一局,两个师死伤一半。   当夜他一宿未眠,独坐主帐直到天明,第二天就恢复如常了。   跟他一起用早膳的时候,我看着他,吃着勺里的皮蛋粥,忍不住想,果然,这个男人是不会将一次失败放在心上的。又忍不住自嘲,我还真是了解他。   日子如水一般过去,军营里女眷不少,我闲着无聊时常跟她们坐在一起缝缝补补,聊些生活琐事,大半月就这样家长里短地混过去了。   军营里操练不断,近期又开始加强列兵摆阵的训练,某一日我特地绕路去了训练营那边一瞧,所操练的是一种极为霸道的阵法,以骑兵突袭为主,弩兵布兵二二配合垫后,这阵式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看似平淡无奇,却有不容小觑的阵势。   以这阵法来看,七睿此次玩的有点大。我看得暗暗心惊,连虎豹子走到跟前都不知道,直到他开口嚷道,“嫂子你怎么来了?”   “哦,”我佯作四下看顾寻人,简单编了个理由,“我来找七郎,他人不在这里?”   “嗯,不在。大哥刚走没多久,怎么,你没在路上撞见大哥?”   我对他有礼一笑。“那我回去找他。”走出两步虎豹子突然出声喝止,“嫂子——”他这一声喊陡然让我心跳加快了几分,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回过身微笑道,“怎么,有什么事?”   虎豹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憨厚笑道,“那个,那个……上回的事,多谢嫂子解围了……”   上回?我皱眉,想了一想才恍然,松一口气笑道,“嗨,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想着呢。”   他讪讪对我一笑,嘀咕道,“能不想着吗,大哥那样子,还、还真是吓人。”他对我鞠了一躬,摆摆手道,“嫂子有事就快走吧,军事的地方,大哥说了女人家不好来的,沾了戾气就不好了。”   我连声应了,离开了训练营,一路脑中想的都是之前所见的阵法,攻击力那样强的阵法……看来,最有可能配合的是拦截突围的谋略。   又一日他们探了地势回来,马匹交由侍卫牵去马厩,路上我寻了个借口说是要亲自给七睿的马刷洗,就将七睿的坐骑从侍卫手中牵走了。查看了一番马蹄上的泥土,是黄土泥浆之类。夜里睡觉等七睿脱了鞋,我又快速将他的鞋底看了一遍,挺干净的,没有黄土泥浆,底面上只沾着一些细沙。   我想了想,大概得出了是什么路线,也不敢仅用自己的想法,便将这些线索和我推测的都说了,又交代了之前所见的阵法,信写完封漆,趁着空档塞给了阿志。   这一仗打得比往常久一些,一去足有半月,他们那天回营的时辰大概是五更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听见马蹄声如雷声轰隆,心里不禁有些异样。人还是困乏的,心思却渐渐清楚,我直觉这一回七睿定又不曾大败,想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照理说上次被七睿陷中出逃,这次浅遏一定会加大兵力尽全力围剿他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着这些的时候七睿已经进了营帐,他一进来就带进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我抬头看了一眼,脸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了,只是衣服盔甲像给鲜血染红了。   他见我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摆手,脱完了立即倒在床上,“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累。”   二十六(下)   【下】   他这一睡睡得很死,我却从他回来之后就再难入眠,天刚大亮即起来了,转了一圈发觉无事可干,只好又躺回去,这一躺不仅睡了个回笼觉,还做了梦。   梦是零碎的几个片段,醒来后还有一些画面萦绕在心上,觉得莫名其妙,觉得震撼,怎么会梦见这些?   ……   是大雪,很熟悉的场景,像是那年与迦叶吵架后的第一场雪。   我在前面走,七睿默默跟在身后。   不知怎么就突然换了一个画面,他搂着我,我在他怀里,一颗心狂跳不止。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微蹙眉头凝神看他,过了很久我突然叹息,“越是熟悉你,却觉得越是搞不懂你……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他只是笑,笑着的脸慢慢模糊掉了。   再一个场景居然是拜堂成亲,临拜堂了,我不肯,我拉住七睿问:“你爱我吗?”七睿看着我,嘴角渐渐扬起,显出了我十分熟悉的嘲弄的笑容,他说,“我还以为你与别的女人不同……”   我看住他苦笑,听着高昂的一声“一拜天地”,被人按着跪下了。   ……   醒来时七睿已经不在了,我起床去了后勤部,这个时辰不是饭点,但我饿了,打算去厨房弄些吃的。还没走到厨房,就远远看见一群士兵扛着山猪麋鹿斑鸠等一堆兽类回来了,领头的是虎豹子,他一个人用长枪扛着一头山羊。   等他们到了跟前,虎豹子看见我,打完招呼指着那一堆收获咧嘴道,“嫂子怎么样,我们厉害吧?”   我点头笑了笑,“打猎去了?”   “是啊是啊,我一大早就领着兄弟们去打猎了,今天运气好,弄了不少好东西。”虎豹子说话的时候两眼放光,手舞足蹈,显得十分兴奋,他对我说完又转头朝厨房那边吆喝,“嘿哥几个都卖力地给洗干净了啊,尤其那麋鹿,可是老子今天好不容易猎上的,这玩意全身上下都是宝啊,小心给我弄着内脏……”   我疑惑,“这么多都一起宰杀了?”   虎豹子哈哈笑,“大哥还没告诉你啊,嫂子,咱们打了大胜仗,今晚开庆功宴啊——”   我的心咯噔一下跌到了谷底,大胜仗?目光不由向那一堆一堆的猎物看去,正见后勤部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宰杀。扫了一圈,不见阿志,再顾不得其他,我随便抓了后勤部的人来问,“阿志呢?”   那人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   此时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但一时不明朗,我内心慌乱无比,完全稳不住心神,像一头中了陷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随处乱闯的的野兽。   虎豹子还在滔滔不绝,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慌神地问虎豹子,“七睿,七睿在哪里?”   虎豹子一愕,想是意外我直呼其名,他答道,“大哥这会不是在主帐就是在训练营吧……嫂子,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没事。”我勉强笑了一笑。   刚一转身要走,虎豹子拉住了我,嬉皮笑脸道,“嫂子,我刚才给你说的,你千万要记住啊,可一定要帮我说几句好话,不能老让我干些管粮草管后勤的事呀,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不是,不让我上战场杀敌那哪行啊……你这样给大哥说一句,就说我再也不敢了,我要下回再犯浑,我自己洗干净了脖子给他削这脑袋……”   我敷衍着连连点头,虎豹子见我点头忙不迭地鞠躬道谢,趁着这会,我快步离开了。   还没到训练营,就见一群人围在校场上,后方还有三三两两围作团的士兵。   看样子今日是休息日,时不时有三五成群的士兵从我身边走过,嘴里都在议论纷纷,一说太惨了,一说真没想到,有人问,出了叛贼砍了就是了,干什么还悬梁示众啊,另有人答,傻子,这是杀鸡给猴看的,警惕咱呢。   我越听心越冷,直走到一群人围住的跟前,那一堆士兵里有几个认识我的,给我让了道,前面的几个见了也不自觉退开了。   人群一散,即见告示栏旁立着一根长枪,枪头上插着的,正是阿志。   眼前不由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是要晕厥的前兆。   有人扶住了我,他朝外喝道,“干什么的,还不赶紧拿碗糖水来。”   喝了糖水心头散去了一些闷气,我抬眼看了一下,是高副将。   高副将道,“夫人怎么样,要不要通知将军过来?”   我摇摇头,咬牙挺直脊背走出了训练营。   走到马厩将七睿坐骑红骓拖了出来,这马性子彪悍刚烈,除了七睿不服常人,若是遇上它不高兴的时候,旁的人连碰都碰不得,上一次我弯腰在一旁查看就差点被它拐一脚。   今天我也闹了脾气,这畜生仿佛通人性,我刚拖着它走了两步,它即僵住不动了,仿佛知道我今天要办它。   拖了两下拖不动,我一鞭子挥在它屁股上,一只手抓住它马头上的缰绳,一只手抓紧了马鬃,一个动作就上了马。   我上马的同时,红骓前蹄腾空昂首嘶鸣,我亦跟着它后移重心,但就是抓紧了缰绳不放过它。它见这招对我没用,立即飞奔了起来,从马厩一路往军营外冲去,途径主帐,红骓高声嘶鸣。   七睿听到马叫从主帐里走了出来,红骓看见七睿,折腾得更厉害了,撒开了四蹄在各大营帐的过道间来回飞奔。   我只两手抓紧了缰绳任由红骓撒野,临到玩得差不多了,我冷笑一声,扬起手里的鞭子两鞭子抽在马身上,再猛一拉缰绳,红骓吃痛,不得不由我掉转了马头。再连抽数十鞭,红骓疯一般冲出了军营。   “将军——”有人急切喊了一嗓子。   我回头与七睿四目相对互看了一眼,七睿一脸平静答对方,他说,“由她去……”   傍晚时分我骑着马回了军营,营地正在开庆功宴,中间是围着篝火跳舞的军妓,外围是乱七八糟散着的,各处都有二三十人围成的小圈子,一些架火烧烤,一些吃着小菜划拳,一些是在大锅里现炖肉吃,整个营地都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听到马蹄奔腾,远远地他们就转头看了过来,见是我,有一些士兵不再好奇又继续开始吃喝。   我视线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才对上七睿的目光,他们这些将军倒是低调,都围坐在一个角落里。   有人过来牵马,我跳下马将红骓交给了他,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红骓,畜生就是畜生,畜生怎么都斗不过人的是不是?被我教训了一下午,它这会眼里再没那莫名其妙的骄傲感……看着红骓走过的一路,地上都滴着鲜血,我嘴角露了笑意,它也算得上是条汉子,它向七睿求助,七睿一言不发没管它它也没轻易低头,奔出军营后受了我百来下鞭笞也没吭一声,确实是匹烈马。   我径直走到七睿所在的圈子前,几位在七睿身边就座的将军立即爬起给我让位,我也不客气,就在七睿身边坐下了。   虎豹子看见我最热情,立即给我从锅里舀了一大碗汤,双手递到我跟前,讨好道,“嫂子,快喝这汤润润肺,这汤大补啊。”   我接过喝了两口,又给自己倒酒,也吃肉,毫不顾忌形象。   一个人喝酒不过瘾,我嚷,“虎豹子,你过来,咱俩喝酒。”   虎豹子看着七睿有些为难,我笑着看了一眼七睿,对虎豹子嚷,“别管他,他不会拿你怎么样,快过来,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做什么。”   虎豹子忙不迭连声应了,立即和我身边的人换了位置。   我们两人喝得很是痛快,开始他还总不忘看两眼七睿的脸色,后来见七睿也不怎么样,就跟我大口大口喝上了。七睿本来就不太束缚手下,他的军队大规矩有,小规矩却不多,也就这性子把一群人养得,说好听点是豪迈不羁,这才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全军士兵都已经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了。   我玩得累了,不愿跟他继续,虎豹子划拳划不过我,直接一副无赖泼皮的猴样拉住了我,死都不肯放人。没法,又只能再来,反正往死里灌他酒就对了。   期间无聊就随便说话,我说,“你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耍无赖。”   明明是讽刺他的话,他却当问题来回答,他比手指头,比了两遍才换着了一个十,再一个六。   我笑:“你喝醉了吧,十六?你才十六?我看你像二十六。”   “真的,嫂子不骗你,”虎豹子打了个膈,“具体来说,我还要过两个月才满十六呢,我就是块头大,长的粗壮结实,这张脸呀,我十岁的时候就看着像二十了。”   我被他说得哈哈大笑,连连举着大拇指夸他,“那你牛,你是我见过年纪最小的将军。”   虎豹子嘿嘿得意一笑,接着又叹气道,“可惜啊,这次打这么个大胜仗也没我的功劳……”说到这个我的笑就僵住了,虎豹子喝多了也没注意到,继续兴致高昂道,“你是不知道,不知道咱大哥有多神,真的是神机妙算呐,说他们必定在那地方下埋伏就铁定下埋伏……嘿嘿,总算报了上回的一箭之仇,上回呀,”他嘘一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上回我们布了很妙的局,可是居然被敌军识破了,大家当夜思量来思量去都觉得不可能呀,但谁都没多想。你是不知道大哥有多聪明,大哥从上回败了以后就知道有内奸啦,他呀,将计就计,”“嗝”一声他又打了个饱嗝,他挥挥手,将嘴巴前的酒气挥了,腆着脸对我笑,“嫂子,你答应我的,答应我的事可一定不要忘呀——”说完这话,嘭一声响,他的人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我望着醉倒在地的虎豹子笑,心里接着他的话头说,他呀,将计就计,故意在训练营操练潜龙阵,又故意沾了黄泥回来,说不定呀,他还故意安排了许多别的线索,可惜我笨,只发现了这两处,实在是浪费他的心血了……   吃饱喝足,我独自去了驻地后方,白日闷热,晚上吹吹风倒惬意。   才站了一会,就看见七睿走了过来,他站在我身边,沉默了一会才说,“据说爱一个人有多深,恨就会有多深,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看着他,很平静地笑。   他回望我,眼瞳里是不可名状的纠葛,忧郁的,深情的,懊悔的,悲痛的,哀求的,那一些一些的情绪都纠缠在眼底,暗涌如海。   他说:“我从来都不知道,要用计谋对付浅遏,是这么吃力的事……在我的认知里,一向只有兵不厌诈,不管用什么计谋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赢就痛快……可是这次,我赢了的心情却跟输时一样。”   说完他缓缓跪下了。   我不由怔住,是多久前,我说,总有一天我要叫你跪在我面前……他说跪天跪地不跪人时的那份狂妄自信如今仍记忆犹新。   我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我发觉此时此刻的自己身子在莫名发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伸手想扶起他,他却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   他说:“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小娅,原谅我,原谅我……”   我只是靠在他肩头叹息,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   他低下头,轻吻上我的唇。   是第一次,小心翼翼的,紧张地深吻我,他的嘴唇滚烫,想要将这份炽热传递给我,他愈见的加深了这个吻。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昏昏沉沉的,只是觉得累。最终我闭上了双眼,下意识地想要沦陷,只愿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都可以永不再想。   永远都不需要面对。   二十七(上)   二十七章   后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半年就那样过去了。   这半年我很老实,当然,这老实只是指打探军情方面的,而另一方面,还是一样。我说过,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当它没发生。   我做不到原谅。   更重要的是,我和他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那一桩事情那么简单,义父对我有恩,浅遏对我有情,既然我已选择了相助浅遏,那么,我不会回头。   这半年间,我对他的态度固然没有早前那般爱恨分明,但是,我还是没有妥协。有些事情,演戏不能太过火,我若是因为他那一跪就完全原谅了他,接受了他,这未免太不像我,所以,我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这个分寸。为的,是等有一天,完完全全地扳倒他。   有一件事不得不完全承认,那就是七睿的军事才能,他从来没有辱没他常胜将军的大名。即使对手是浅遏,除去过程更加的艰险犯难,结果是一样的,他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七殿下。   半年间,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他跟浅遏交手,胜面占了六成,是以那时的十九郡,如今已有二十三郡,与浅遏势均力敌。   今天是个大日子,七睿宴请各方富商巨贾,因其威名远播,还有各方附属国使臣到来。   这宴会,是为再一次筹集军饷而设,所以在座各人脸上表情很是耐人寻味,有的是心疼钱,有的是怕掉脑袋,还有的是奉承,想往后弄个一官半职。   七睿没别的,只要凑到钱就开心。   熊熊烈火,自大厅中央的的大铁盆中燃起,铁盆中的木柴毕剥作响,一簇簇飞腾燃烧的火苗在盆里不断跳动,在烈火的照映下,每个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   七睿坐在大厅高处的正中,他端着酒杯缓缓将酒灌入口中,一双眼带着笑意,静静的看着大厅正中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群翩翩起舞的舞姬。   此刻,我正混在这一群舞姬中扭动着腰肢翩然起舞。跳得不好,随性而已。   悠扬活泼的乐声,娇俏动感的舞步,厅中两列就座的男人们看着的眼中泛起了一种欲望的光芒,他们看来是醉眼朦胧的,只是不晓得是因酒醉了还是因人醉了。   陡然“啪”的一声,酒杯拍在案上,裂了。   乐声随之停止,舞姬与宾客都面面相觑。   七睿一脸平静大声道:“换剑舞。”   说完,舞姬都退下了,我也跟着走,没走出几步,听到七睿喊,“你,给我上来。”   我笑了笑,转身直接走到了高台上,肆无忌惮地在他身边坐下。   七睿看着我摇头无奈笑了笑,空中击掌两下,下令道,“来人,去取我们最好的女儿红上来待客,也给大伙换上牛角杯,今夜不醉无归!”   说完一干侍卫给来客全换上了牛角杯,又为他们盛上了酒,牛角杯是用整个牛角雕琢而成,牛角杯盛上酒,若是不一干而尽,就不能放下。一口气喝尽相当于一碗酒的份量,这样的狂饮是没几个人能受得住的,更何况还是有一定浓度的陈年佳酿……这,就是不醉无归了。   七睿请诸位一起干上一杯,他先干为敬,喝完揽过我向众人介绍道,“这是贱内,一天不干别的,就爱胡闹,让诸位看笑话了。”   众人直摇头摆手,一些会说话的就拍马屁。   喝下这一杯,厅中两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那是二十名汉子齐刷刷踏入大厅待演剑舞阵仗。   二十把锋利冰冷的软剑亮出,一招一式凌厉整齐,交错挥舞间发出兵刃相见的“铿钪”的撞击声,真正的刀光火影。   这剑舞,在让人惊叹的同时,亦让人心悸。   七睿却并不看顾厅中剑舞演绎,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我,咬牙道,“你看你穿的像什么!”   像什么?像舞姬咯。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除了腰肢裸 露了一处,别的,没问题呀。我笑了笑,往他怀里坐,“谁让你不准我也一起。我好久没见这仗势了,想见个世面,只好扮舞姬出来玩一玩了,”他冷眼瞪我,我却早已习以为常,我搂住他喂他酒,看了周遭一圈,莞尔道,“没想到挺好玩的。”   说着话,肚子咕咕响了两声,七睿忍不住笑,“没吃晚膳就出来跳舞了?”   我瞪他,“你以为舞姬的待遇是多好?”   七睿没说话,不过表情是“你自找苦吃”的一脸鄙夷,他将案上小菜递了一个在我面前,问:“要不要给你上碗米饭?”   我摇头,“不用,我也吃菜喝酒就好了,”吃了两筷子面前的菜,不喜欢,抓着七睿衣袖道,“你帮我把那个菜拿过来,不对,旁边那个,那个辣椒多的。”近来嗜辣,无辣不欢。   七睿依言将菜放在我面前,我吃了两口牛肉丝,味道鲜香,辣度适中,而后一口菜一口酒,菜的香辣与酒的甘醇,让人赞不绝口。   七睿看着我大大皱眉,嫌弃地将我从他怀中拉下,按在一边坐好,“从没见过有女人是你这样吃东西的,你看你这吃相,有这么痛快吗?”   我笑,“痛快极了,你要不要试试?”说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七睿嘴边,七睿厌恶又害怕地盯着筷子上的菜,咬牙切齿道,“我不爱吃牛肉。”   趁着他说话的空档,我不管不顾就将筷子塞进他嘴里了,正确来说,是故意的,偷袭。我腆着脸谄媚笑道,“吃吧吃吧,真的很好吃,你会爱上它的。”   看他双眼冒火,一脸愤恨地嚼着嘴里的菜,我心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这还是月前发现的个趣事。新来的厨师烧饭喜欢放辣椒,刚来第一天给做了三道菜,没一个不是辣的,他跟我吃饭,每个菜都吃了一口,最后脸色又红又青。红嘛,应该是被辣的,青嘛,估计是怒的。   三个菜每个一口,吃遍他放下了筷子,说今天不饿,让我自己吃。我起初以为他心情不好,就又盛好饭去找他,结果看见他躲在主帐里猛灌水,一只手止不住在嘴巴前扇来扇去,可惜啊,辣味不是那么扇就能扇跑的。   自此,我才知道,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七睿也有怕的东西,那就是怕辣。好不容易逮着今天,不动声色整他一回。果然,七睿吃完,鼻上开始出汗,嘴巴紧紧抿着,眼眶里满是泪水,就在泪水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他别开了头。   纵然如此,那滴悄悄滑落的泪,还是被我看见了。若不是怕他杀了我,我只怕要拍着桌子大笑,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七睿,因为辣椒,忍不住伤心地哭了一回。   就在我瞅着七睿暗地偷乐的时候,外间有人来报,“戎朝使臣及莫里国殿下求见。”   他们?我不由吃了一惊。浅遏怎么派人来了,还有莫里国殿下,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七睿摆摆手,吩咐道,“将他们安置在西屋,就说我宴会结束后过去。”   我问七睿,“你是不是猜到是什么事了?”   七睿不置可否,却又不打算告诉我。   我笑,“我先去见见他们。”   七睿也没拦我,只说,“记得换身衣服再过去。”   我耸了耸肩,一路小跑着从后门溜了。   七睿之所以放心,无非是因为各处都有眼线,我的一举一动,无论怎样都是瞒不住他的。可惜他对我太放心。有时候信息的传达可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如今,我不是关键,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我去见他们的时候,随意聊了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后来有些无聊,使臣邀我对弈,下了两局,都是和棋。   这个信息我固然懂,是要“和”,但是,是关于哪方面的呢?我胡乱猜测了一番,也拿不准,索性不再想,这个嘛,等七睿回来了就知道了。   七睿回来的时候已近子时,外面黑漆漆静悄悄。   他进屋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动静,我假装已经睡着了,眯眼看他沉默脱了外衣,等到他转过身,我立即闭上了眼睛。   他上了床,我感觉到他躺在我身边含着笑在瞧我,看了一晌,他低头,嘴唇滑过我的脸颊,停在耳垂处,他戏谑道,“你再装睡,我可就不客气啦……”   我立即睁开了眼,嗔道,“不客气就不客气,我怕你啊。”   “哦——,真的?”七睿无声而笑,干燥的唇擦过颈脖,流连到耳兜,带着他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触碰着。经人事知情 欲的身体异常敏感,全然经不起他这样的挑逗,被他触碰的同时,心里即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有点酥麻,有点痒,会不经意颤抖一下。   我捉住他,环过他的脖子,嫣然笑道,“假的,别玩了,我怕你。”   七睿笑,“依你性子,你只怕一直等着想知道他们所为何来,等我回来了却又装睡,这是干嘛?”   “我突然害怕知道,多半没好事。”我撇撇嘴。   七睿看了我一阵,一言不发搂过我,沉默了大半晌,忽然听到他说,“你说我与浅遏划江而治可好?”   我愣了一愣,笑道,“你肯吗?”说着话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一路从腰部滑到胸口,又滑回来,轻轻的,若有若无的搔弄,我挑逗的,卖弄风情地看他,“你肯我就永远和你在一起好了。”   七睿目光灼灼,伸手捉住了我不安分的手,捉着我的手往下移,他说,“你明知道我最恨你这样。”   “我就是故意的啊。”我笑。   七睿无奈一笑,侧身亲我,“我们很久没有好好一起了。”   “不是天天在一起吗?”我咬着下唇看他。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哪个?”   “说的这个……”他笑,将我的手移到了小腹下面,隔着衣物盖在灼热上,那东西烫得吓人,已经硬了。他在我耳侧哑然低语,“今天换你伺候我,伺候好了,有赏。”   “有赏?有什么赏?”我指腹轻轻在他那移动打转,盖着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着。他的东西在我手里越来越热,越来越硬了。   他深吸了口气,轻语道,“实际是浅遏想与我结盟一起攻打莫里国,留戟占了莫里国只知道搜刮钱财,他倒真是不把人当人呢,懂得享乐得很……那莫里国殿下过来就是求我与浅遏联合……”   想到那“和”,我嘴角露了笑意,“那好,那就答应来使一起攻打莫里国吧,那是真的救百姓于水火呢……”   七睿低声笑了一下,用腻软的调子在我耳边调情,“伺候好了再说……”   他贴上来,灼热正压在小腹上。他将我的亵衣解下,乳房立即暴露在空气中,他看着赏心悦目地笑了笑,伸手用指尖把玩揉捏着乳 头,乳 头不一会就硬了。他低头含住了另一边的乳 头,舌尖轻轻□,牙齿轻轻咬着。我耐不住发出轻叹,弓起了身子。   ……   事后我躺在他怀里,我发呆,透过窗户看窗外的月夜,看了一会我转头看他,他也在看。   屋子里一时安静极了,我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诡异,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无话可说。   他或许也是这样觉得,觉得该说点什么,所以我听到他轻声发问,“小娅,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我笑了,当真天真地问,“跟你在一起我懂,但永远是什么?”仿佛真的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我,看了一阵,他收敛了眼里的失望,笑道,“算了,睡觉。”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将脸贴着我的背。又是习惯性的姿势。   过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该睡着了,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我怕我下次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声音很轻,语调很平静。   说完这话,身后是死一样的寂静,我甚至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环过我的腰,在腰间摸索,捉住了我的手,手指紧紧扣着,他的脸贴得更紧了。   二十七(下)   【下】   七睿一次宴席入账颇丰,那些个富商巨贾走时个个禁不住咂舌,都叹七睿的这顿饭是有生以来吃得最贵的一顿。   因为解决了一直以来的一大难题,七睿连日心情颇好,因此联盟一事进展也十分顺利,除了事后利益七睿与浅遏是六 四分账以外,其他一概他倒非常配合。这一次,是他向浅遏提出划江而治均分天下的诚意。   与戎朝使臣几日协商探讨,七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应允将北上包围莫里国南面,而浅遏则负责莫里国北面,到时突击合围,三殿下留戟即便插翅也难飞。   使臣临走那一日,我与之款待,因七睿忙于接待几个部落的族长,实在抽不出时间。这是七睿主动叫我去的,我以小人之心揣测,大概是想考验我可还有异心。想他也信任我,但到底无法百分百。这就好比破镜重圆,固然圆上了,但裂痕依然在。   午膳前,使臣邀我下象棋,上一回初见面是下的围棋,这一回他却是邀我下象棋。总归内有乾坤,我只静观其变。   这使臣确实是对弈的个中翘楚,围棋他是由着我下,也能逼成和棋,而这象棋,他盘盘皆赢,一个时辰下来,耳边只听得他淡漠轻语的两个字——将军。   我纳闷向他看去,将军,这是将的什么军?难道是要我杀七睿?可一想又不大可能,浅遏连我当初要到七睿身边的计划都不同意,更何况是叫我以身犯险?   正暗自琢磨,使臣道,“夫人,讨一杯热茶喝。”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唤过侍女,正要交代,那使臣又说,“近来肠燥气虚,还请用当归泡茶。”   我如是吩咐了,转头笑对使臣,“先生好雅兴,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喝当归茶。”   “夫人见笑了,夫人何不也试一试这茶,我看夫人连输七局,心浮气躁呀。”   我笑了笑,欣然接受了。   等人走了,这才细细回想晌午那一番情景,当归茶是明白,这是在叫我该走了,期间言语的暗示也懂,那是叫我勿要再轻举妄动,待时机成熟即当归。可这将军究竟是指什么,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他连连将我的军,丝毫不顾及我情面,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达到将军的目的。这杀招,是针对谁?必然是将军代指的那人,便是该死之人。   想了又想,几个时辰全不明白,直到夜里做了一个梦,居然梦见义父,一身白袍,长身玉立背对于我,我想靠近他却不准。他背对着我一字一句道,“娅儿,义父让你受委屈了,义父当日不该下命将天卦一事瞒你,原以为是为你好,可不想却害了你……”   “我那时,因着你娘的关系,是真心想要你自己寻找佳婿,不论你喜欢的是谁,我都愿意将天宫交予他,当然,以我内心来讲,我是十分希望你与遏儿一起,遏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那同父异母的事,义父很抱歉,我最后还是由着私心骗了你,可是请你相信义父,义父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   一席良言,梦中醒来句句记得。我看着枕边人的脸,又想到梦中人,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将军,将军,将军是指义父。这杀招是针对义父的,浅遏是想告诉我,义父已死,不必再寻,当归。   当归!!!   我咬牙切齿,这人,这人怎能如此歹毒,好歹是养育他成人的父辈,竟也下得去手,真正丧尽天良!   自正式公告天下,摩诃大军与王军之师联盟后,七睿当下即作了详细的军事计划。摩诃兵马今为三路,一路十万人马驻守南楚后方,不必前来会合参战,一路在前方军事要地对阵,如今联盟停战,他们只消待命等七睿这一支大军与之会合。   安排妥当,我们这一路人马即出发了,是要用近三个月时间到达莫里国南面的长途跋涉。当日兵马十二万,一干杂物几百辆骡车,如此,浩浩荡荡,沿官道北上。   七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北伐之路,乃是死亡之征。   那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当夜雷电交加狂风暴雨,又有浅遏的人前来接应要助我逃走,他态度言辞着急恳切,想是不日就要有所行动。   这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三次,前两次我均拒绝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似乎想看着他战败,想亲眼见到他一无所有这才痛快。但这一次,浅遏派人详细述说了七睿身世,我终于不再自欺欺人——认定他当初不过两岁,不可能得知一切爱恨情仇。   我想了想,如他所言,不能加重浅遏的负担,我愿意跟他走。   当日因风雨交加,七睿忙于安顿兵马根本无暇顾及我,是以在最不利于出行的时候,浅遏部将一干十余人前来接应我。   或许命中注定我要与他致死纠缠,驾马疾驰十余里,七睿领着一队人马将我们团团围住了,最后我被他扛着扔回了屋里。   他额上青筋暴突,眼里怒火冲天,但还在努力地克制自己,拳头握得死紧死紧的。   “你没话说吗?”   “有。”我死人一样躺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之前与他拼死搏斗,肩头背部受了剑伤,此刻血流不断。   我咬牙道,“我义父,你将他如何了?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我,蓦然大笑,一抬手就掐住了我的颈脖,他眼中全是恨意,“是死了,你待要如何,替他报仇?”   他话还没说完,我抬手就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是带了十成内力的凶狠,他被我一下打出了鼻血。   他伸手抹了一把鼻端,冷冷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再抬眼看我,随之而来的也是一个力道十足的耳光,我被他一掌扇在地上。   我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话未完,“嘭”一声巨响,七睿一掌拍在桌案上,桌子被震裂。他冷冷地缓语,“不想死,就闭嘴——”   他走近我,将我一把抱起扔在了床上,我怒瞪他,他没看我一眼,双手揪住我的衣襟,一用力,衣服就被扯开了,再一个动作,他扒掉了我身上全部的衣服。   因为全身被暴雨淋透了,他拿了巾帕替我擦拭,眼神冰冷专注地看着我的身体,缓慢地,一下一下擦拭。   擦完他朝门外喝了一声。“来人,给我把金疮药拿来。”   拿到金疮药,他又开始替我在伤口上抹药。   我冷冷看着这一切,喘着粗气想笑。“这游戏你难道还要再玩下去?如果你想,我不介意……可是,我好心提醒下你,六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最迟后日就要合围,你若是不想死,最好赶快逃命。”   听到我的话,他头也没抬一下。   屋外大风狂暴席卷一切,雨声雷动。面前这人,全身也早已被雨水浇透,他的衣服上全是污泥,头发湿嗒嗒地贴在脸上颈脖上,他看来凌乱而狼狈,只有那双眼,是平静而沉稳的。不知道的,该以为这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眼神。   犹在耐心细致地上着药,他这副样子着实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厌恶。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我深吸口气,缓慢哀恸道,“对待仇人之女如此,你不怕死后无颜见你母系一族?”   他怔了一怔,停住手上动作一霎,复又开始上药。   我忍不住发笑,“你或许不知道,当年你娘绑回去折磨的人正是怀胎六月的马忻绯,义父之所以灭你一族,皆因我阿娘而起。”   一席话他全当没听见。   直到门外有人疾呼,“将军,前方将士有人发现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   “滚——”他突然大吼一声。   “将军,那女子就要死了,说一定要见你,哦对了,她说她叫紫涵……”那人不知死活地继续叫喊,说到名字,七睿腾地一下脸色煞白,急冲冲就冲出了房门。   紫涵姐姐?!听闻这名字我也大吃了一惊,忙穿上衣服一路跟上。   七睿怀中的女子浑身上下皆是伤,已经奄奄一息。   她紧紧抓着七睿的手,眼角的泪水不断落下。她张嘴吃力缓语,“……大殿下率军二十万由东面而来……四殿下率军二十五万由北面包围……五殿下,五殿下率军断后……五殿下心肠软,带的人马又少,若想突围,需,需从后方……”   七睿颤抖着伸手为紫涵抹泪,他点头不断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了……”他疯一般转头朝副官喊,“还不快给我把大夫找来,还不快去!”   紫涵抬手想触碰七睿,七睿接住了她的手,他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他的声音是从来没有的温柔,“阿涵,放心,大夫会医好你的,放心……”   紫涵轻轻摇头,“……少爷……对不起……我来晚了,途中我受伤……滚下山地昏迷了好几天,我以为……”   “别说话,养着那口气,别说话——”七睿手足无措。   紫涵微笑,“……少爷……我很高兴……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语声渐弱,她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刹那,泪水滚滚滑落,热泪坠地,魂魄离体,尘埃落定。   七睿紧紧抱着她,只是呢喃,“阿涵,阿涵,阿涵……”   二十八(上)   二十八章   当日形势不利,不敢多加耽搁,七睿见雨势稍小,即果断命令全军以备战状态出行。他并未按照紫涵所言从后方突围,而是经过几个时辰的深思熟虑后,决定依照原计划继续北上,从北面浅遏处突破。因只有那一方,地势是利于他们的,也只有那个方向,尔拓和一泓绕路而来的军队将可能赶不及援助。所以最终如果运气好的话,很有可能是以十二万兵马对阵浅遏二十五万大军。当然,这运气跟行军速度绝对有关。   是以当夜部队上下全速前进,急行军两日,前方探子回报,在二十里外发现敌情。七睿即刻下命休息,以逸待劳,并全军上下作战前誓死宣言,谓此一仗不求胜,但求不败,不求活命,但求杀敌一双不赔本;又谓军令,苟且偷生者,杀,起意叛逃者,杀,畏敌投降者,杀。   次日黎明,天际一线光亮。   两大军终在与莫里国南面相距不到百里的茂林地段相遇。七睿大军至此行军近三月,鞍马劳顿,相比之下,浅遏大军只消行军二十天即可到得那地段,是以大家此仗对七睿而言打来甚是艰难。   初战,七睿大军并未见弱,因其士气高昂,倒也与浅遏兵马有得一拼。但连战十余日后,因粮食供给不足,全军连续三天未沾水米,到后来兵马体力不支,又战五日,军中将士牺牲无数。   最后突围出浅遏大军包围圈的,十二万兵马只剩了一万三千余人。   这一仗败得极其惨烈。   他让六人护我,自己杀在血海中。七睿部将是出了名的王者之师,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到最后,七睿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流干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没有人退后一步,到死都没有。   眼前林地上堆满了尸体,到处是鲜血,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这一幕也终究不能不心惊肉跳。我不是没有见过打仗,也不是没有遇过血流成河的景况,但眼前这般惨烈这般拼死相搏的,不想再看,不忍再看。   这一日一万三千余人避在一座丘陵脚下,全军上下没有人身上是完好的,除了我。   军队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七睿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晚膳时分,士兵就着庙中唯一的一个三足鼎架火做饭,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一概通通丢进鼎中。鼎很大,打猎寻来的食物也很多,能塞满整整一口鼎,但因为人多,大家都很自觉地只吃两口。   士兵请七睿用膳,他去了,但只坐在鼎边发呆。   期间有个士兵不自觉,在鼎边吃了又吃,被虎豹子看见,拉过在一边一顿教训。这一番动静引起了七睿关注,他看了一晌虎豹子那边,又扫了一眼大鼎,这一眼即再没移开。   我看他神情专注,不由也向大鼎看去,却没发现任何古怪的东西,再看他,见他是沉思状,一个念头突然蹦出——神鼎!那第三件东西,他莫不是怀疑跟祭祀殿的神鼎有关?摩诃宫上下他已翻遍,但不一定会动神鼎……我想着那神鼎的灵力,只觉一切很有可能,这问题,如果我还能见到浅遏,一定得问过他才行。   晚上休息,破庙留给我和七睿二人,一干将士全在外面席地而睡。   夜半被笛声吵醒,不见身边人,我循音迹寻去。   一弯残月当空,一人孑然而立,那孤寂的身影深深陷在黑暗里。   万籁俱寂,只有一支笛音,原本悠扬婉转的乐声,此刻由他吹奏出,竟是听者悲痛闻者伤心。这一支曲,他冷静地、沉抑地吹奏着,像闲来无事的随意,可听的人却是沉痛难以自持。   突然,笛音消失,同时而行的,他运力握碎了短笛,那只笛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有眼泪自他眼中涌出,英挺的面容仍是不变的刚毅神色,可是眼泪,已悄无声息地顺颊而下。他凝神瞧住北面一晌,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语声决绝,“从今而后不吹南音,我七睿,不会让各位白死。”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盖住了月华,整个大地一时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天地间他那句话掷地有声震耳发聩。   我缓慢地,如行尸走肉般,移开了步子。   回到庙里不久,他即回来了,在我身边坐下,身子一歪,将头枕在了我的腿上,他躺着,闭着眼睛,平静的样子让人完全想象不到他之前是那般的绝望哀戚。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一直都是。   我低头看着七睿的眼眉,很认真地在看,他或许知道我在看,但他没动,过了很久,我听到他低哑的声音,他说,“小娅,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嗯,你讲。”我轻轻应了一句。   “……有这样一个女人,很美很能干,她十八岁的时候,上门求亲的人数不胜数,毫不夸张的,那座城的未婚男子没人不想娶她。可是因为她眼光太高,直到二十三岁都还未嫁掉,她说宁缺毋滥,不能燃烧她的心的男人她不要……这女人一生都是为爱而活的,老天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次外出游历,她爱上了一个男人,这一段爱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可惜的是,她爱错了人,她爱上的是一个不该爱的男人,那男人很风流,从未将一个女人放在心上,她对这个男人来说自然也不例外。”   说到这里他对我淡淡笑了一下,“如果是你,你大概再伤再痛,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男人对不对?”   “可是这个痴女人没有,她即便知道这段感情只是她自己的一段单恋,她仍然义无反顾地付出一切,她觉得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就够了……悲哀的是连这点,那男人都不能满足她,那男人对她不闻不问,只有在自己高兴的时候才会找她玩乐几天……所有人都劝这痴女人,但是她就是不肯觉悟,直到有一天怀上了孩子,她才渐渐转移了感情,她把对那男人的爱全部给了她的孩子……”   “如果从此以后这男人不再找她,或许她的悲剧就到此为止了,可悲的是,男人又来了,带来灾祸的同时他要她相助,这个男人如此要求,这个痴女人就照做,不问是非黑白,只要是他要的,她就照做……这样做的最后结果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一个巫术世家一夜之间全族尽灭,上上下下二百六十七人,除了三个人死里逃生,其余再没活口……”   讲完这些,七睿坐了起来,背靠着土墙,眼睛望着屋顶。   “……我当时只有两岁半,对这事原本不该有印象,可是那杀戮的场面,竟有片段留在我脑海里,腥红的血如泼墨一般洒在眼前,到处是妇孺老人的惨叫声……即便如今杀人如麻,那些画面也仍是不愿再想……”   我心内情绪翻江倒海,面上却很镇定,我看了他一眼,问,“你一开始进入摩诃宫就是为了复仇?”   七睿“哼”一声笑,“活下来的三个人,有一个你也该猜到了,是紫涵,那丫头当时只有六岁,却很机灵,事情发生的时候,大家忙着拼命都忘了我,只有她是第一时间想到我,抱着我躲了起来……还有一个,是我舅父,他命不该绝,断了一只胳膊受了无数剑伤,却还是活下来了。”   “……他虽然活下来了,可是生不如死,是靠着自己给自己下的一种蛊活下来的,那种蛊能续人命,但是续命的同时,也是在用自己的精肉骨血养蛊,蛊虫会吸食你的内脏你的血肉,它吸食的速度只比你长肉复原的速度快一点点,所以,你能活得很久,也会将蛊虫越养越大,越养越厉害。”   “舅父因为这蛊虫,日夜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这一些导致他性情大变,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越往后他的性情越是残暴,有时候发起疯来不是打我就是打紫涵,后来为了避免伤害我们,他用铁链把自己锁了起来……”   他转头看我,眼里满是温柔,“你没看过,应该无从想象那种蛊虫噬骨的痛苦,自我六岁以来,每日每夜都活在舅父的哀嚎痛哭中,他每天都喝很多酒,尽量用酒麻痹自己,但仍然抵不过那般万箭穿心的剧痛……”   “舅父如此活着,不过是因为咽不下一口气,他要养大我,要我为一族二百六十四人复仇。他清醒的时候就一刻不停地教我巫术武功,他怕自己时间不多,所以对我极度严厉,有时候会不日不夜地让我习练,而他活着的时候对我说的话永远都只有复仇,他恨极了那一场灾难,他骂我娘,骂我,他用最大的伤害让我记得这一族的惨剧……”   “……八岁那年,我亲手杀了他,我相信,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他说,孺子可教,我睿儿定然成大器。我向他发誓,终其一生,定叫摩诃宫还我血债。听完我的誓言,他即瞑目了……后来,摩诃宫各地招收弟子,我就去了。”   听到这里,我再不能伪装镇定,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这一刻的我手脚冰凉,胸口憋闷到窒息。   七睿伸手揽过我,将我拥在胸前。   “……我好像扯远了,我只是想说,我阿娘是个傻女人,”他轻言轻语的呢喃宛如情话,“傻得让人可怕……她临死都说她不后悔,她说她爱过,她说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可以为对方生为对方死,明知是飞蛾扑火亦甘之如饴。”   “死前她已经疯了,她大喊大叫因寂的名字,她喊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觉得害怕,害怕极了,她死前那一刻的画面,日后成了我长年的梦魇,我总会在她凄厉的喊叫声中惊醒,只有那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这个噩梦整整纠缠了我十年,我九岁入摩诃宫,十二岁的时候遇到了上官岚,那时她已是十四岁的少女,一双眼顾盼生辉,笑起来很甜美,让人觉得温暖……她有天送了个香囊给我,是听说我老做噩梦,所以特地做的,也是奇怪,从那以后,那噩梦就真的再没出现……”   “懂事后……因为阿娘……我是害怕爱上别人的,我觉得像阿娘那样疯狂地爱着一个人实在太恐怖,我不愿意失去自己……可是等到真的爱上了,却是半点不由人……最后还是被彻底伤了,因为没权没势,给不了她想要的……”   我眼睛一直定在一个地方傻傻看着,静静听他言语,这时我轻叹了一声,我说,“她太傻了,错过了最好的你……”   七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拇指轻轻摩擦着我的手背,漫不经心地问,“你呢,你的父母是怎样的?”   “我比你幸运,我爹虽然不爱我娘,但也没有利用她,我娘虽然深爱我爹,但也不曾放弃自我……”   “现在,”一晌沉默,我沉思,下了决心,复又开口,“你能告诉我原因了吗?”   “……刚刚得知的时候,我完全不能相信,只是觉得自己被玩弄了,后来,听了宛平一席话,知道了天卦一事,有些理解你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还是恨,我恨透了,我不敢相信你是爱我的,如果有爱,那只会让我更加难以面对,我情愿你从来不曾爱过我……”   “是这样的吧,你其实并不爱我……”说这话的时候,我靠着他的肩膀,眼泪溢出眼眶,刚好滴在他的手心上。   “小娅,为什么还是装傻,你打算自欺欺人多久?”我觉得他在笑,无声而笑。“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自被上官岚抛弃,我以为我再也没有真心。儿女情长不过英雄气短,我这一生是为复仇而活,没有资格谈及情爱……可是命运弄人,竟也不知不觉假戏真做 爱上你,如果你对我不是那么好,如果你没有舍命来救我,或许我不会……”   “可是那时我不懂,我以为我可以……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苦笑,“什么样的人?宁我负人,休教人负我?”   七睿叹息,“是与其后悔没有做,不如做了来后悔……”   “天卦宿命一说,我从来不信……”不等我有所反应,他淡语道,“你是想说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设计陷害浅遏是否?”   “那时李怀瑾虽然仍是不知我身份,但也已对我有所顾忌,我屡建军功,打下城池无数,在外又威名远播……李怀瑾因此开始不露痕迹收我手中兵权。可还记得你跟他在凤轩殿相谈关于你对几位殿下的看法?”   我低低应了一声“记得”。   他又道,“你说嫁猪嫁狗都不会嫁我。李怀瑾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极为满意你这答案的……他做尽姿态表明,只要是你所爱他定会大力支持,可真正到你爱上我,他又是如何?”   “说实话,对浅遏你其实并不是没有好感,若没有我从中搅和,我想你跟他早已是恩爱夫妻……我对你实在没有把握,那一计,是为了让你跟浅遏彻底无望,我深知你性格,若是发生那桩事,即便刀架在你脖子上,我想你也是不会嫁他的了……”   “不论天卦是否可信,我必须断绝一切可能性……那时你到底对我如何,我其实是无所谓的,从内心来讲,我不相信你有多爱我,我不认为你爱我超过迦叶,对迦叶你都可以如斯潇洒,更何况是这样的我……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我只知道,哪怕你不爱我,你可以爱任何一个人,但我绝不允许你选择浅遏,若我双方均无天运相助,仅凭人力,我绝不会输他……以我全族人性命所在,我不敢放过一丝一毫嫌疑,哪怕我并不信奉命运,但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躺在他怀中,我静静回想过去一切的一切,忍不住上扬嘴角,“实际上你是给过我机会的对不对?你曾经让我去求迦叶娶我……”   “可是,为什么不说清楚,说迦叶与我分开的原因是那该死的天卦……”   “对不起,”他居然道歉,我觉得可笑,但想笑的同时又想哭,是欲哭无泪的感觉,“当时主上严令声明,占卦一事半点不得泄露,若有违背,立即逐出摩诃宫……我不能为你打草惊蛇,不能……”   而后无话,我从他怀中离开,静坐一旁良久,再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半夜过去,已是天际发白。   七睿抬眼看住庙宇外,视线悠长深邃,“天亮了,你走吧。”   “为什么?”这话问得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理所应当,我是应该立即走人,而不是站在这里傻子一般发问。   “红颜祸水。”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女人成为祸水,多半是男人的责任。我曾经说过不会让你有机会成为祸水,可是我没有做到……所以,你走吧。”   我忽然觉得惶恐,很慌乱,手足无措,我不由暗自大叫,不该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作用,仍是惊悸难安。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原来,我还在游戏中,真正不玩了的人,首先打算不继续下去的,竟是现在在开口叫我走的人。   “你叫我走,”我走到他身前,抬眼直视他,“是因为你不想我跟你一起死对不对?”   “你愿意怎么想都可以,但是,你必须走。”他的声音,清冷深沉,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势。   我不死心,仍在挣扎,“如、如果——”我说不下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如果什么?   他逼近我,眼中流露出哀戚的神色,“已经太迟了……没有如果,在我愿意为你求和,你却仍是相助浅遏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如果了……我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我一族人的性命,如今,还有十万将士的热血。”   “你放我走?”我笑了,这个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这不是你所求吗?”他深深看进我眼底,眼中一片漆黑,幽暗深邃。   我不由问自己,是吗?我要的真的是这样吗?   一晌沉默,最后还是决定不顾自尊一搏,因为,此时此刻,我很清楚我仍是没有办法放下他……是,我恨他,可恨他的动力也正是源于深爱着他。不是因为听了他悲惨的过往所以同情所以放下了仇恨,而是因为他就要离我而去,我不想,我不能接受……我的心,并不想放开他……我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我们彼此折磨了这么久,够了,真的够了。   我以我从未有过的勇敢,以我全部的力量,对他说,“你能放下这一切跟我走吗?我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小村镇重新开始。我相信,由我出面,浅遏会放过你的。”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我就知道错了,我说了最不该说的一句话,他不可能会接受,要在女人的庇佑下求对手放过他……他,不会接受。   他静静听着,听完,不发一言转过了身子,他不愿再看我,那背影僵如岩石,是那么苍凉哀伤。   我的心也冷了,一直看着他爱着他的那颗心,绝望了,彻底冷了。   这是个大丈夫,是个英雄,他属于天下,但绝不属于我。他可以为天下亡,但不会为我生。   “凤凰垂翼之卦,出明入暗之象。是指凤凰山摩诃宫败落,我这颗灾星应劫,即是天下二分之景,如今已应验。”   “天马出群之卦,以寡伏众之象。韬光养晦你已做了,杀伐征兆也已应验,只差最后一步即定乾坤,我想关键在天马石上。我知道的都已说了,祝你好运。”   我不由退后两步,遇上门槛,扶住了门框。   他说,“小娅,等到我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你无力抗拒不能逃避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我希望你能与我共享江山,坐拥天下。”   我摇头,冷静地摇头,“不了,在此谢过你的好意,到如今我悟了,也累了……倘若你曾真心爱我,就请忘记我吧。”   我这一席话他仿若未闻,他只说,“替我转告浅遏,你和江山,我都不会放弃,除非我死。”   我不再有所留恋,与他所有的过往化为无奈一笑,转身,踏出门槛的一刹,我听到他低低的一声。   “我爱你。”   ……   二十八(下)   【下】   十月末的清晨,浓雾弥漫在森林中,让这片土地显得更是为之蓊郁幽深。偌大的丛林,除了鸟兽的呜咽低鸣声,再无其他。因为刚下过雨,道路泥泞,行走艰难。   我一步一步向东边迈进,想到七睿,嘴角不由露了笑意,他一定以为我是去找浅遏了,可是他错了。我选择往东越国去,小隐于野大隐于市,选择在东越国的一个人口众多的郡住下,我想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愿意给自己一个重新的开始,从此以后,希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马娅这个人,没有她,也不再有他们……   ……   朦胧中听见有人在跟我说话。   “装什么死,还不快给我醒来!”   “哗”一桶水泼在我身上。   痛!   咬牙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全身的骨头似乎已经散架,因为突遇冷水,我的身体跟抽筋一般痉挛起来,我痛得连连抽气。   有人一把揪过我的头发转了个向。   我努力地睁开眼看那人,是个女人,脸孔有些熟悉,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应该在摩诃宫见过。但是,不是最近,是什么时候见过?   还在想,那女人一抬手就给了我两巴掌,她微微笑道,“最恨你那副骚蹄子模样,一双眼勾魂来勾魂去,真以为自己国色天香?”   “给我把鞭子拿来,我今天要好好伺候伺候她。”   女人接过鞭子,用力在地上抽了两下,我抬眼看她,又看鞭子,想动,但是不能,四肢被绑在桩子上,完全动弹不得。   刚要抽,有个丫头走了进来,女人问什么事,那丫头道,“娘娘,爷赐了一碗羹汤给你,得趁热喝,是好东西,听说配料是天山雪莲。”   女人沉吟一下,立时抽了一鞭在我身上,她扔了鞭子在地下,冷笑道,“算你运气好,等我空了再来收拾你。”   ……   等人走了,我不由松了一口气,皱眉想着昏厥前发生的一切……浓雾,凌乱的马蹄,喧杂的人声……仔细想了一想才想起来自己是几天前在林子里被一批人抓回来的。今晨刚醒,被那女人打一顿就又昏过去了。   他们……好像在审问我什么,可是,是什么呢?我咬牙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近来,脑子好像越来越记不住东西了。   几个时辰之后,那女人又来了,手里拿着马鞭,嬉笑道,“你若是痛痛快快说了,也能少吃点皮肉苦,若是宁死不说,我也会成全你……”说着话扬手就是一鞭,鞭子抽在身体左腰侧,衣服应声而裂,皮开肉绽,有鲜血顺延而下。   我抬眼看住她,笑道,“你问就是,我怕死,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很好很好,”女人皮笑肉不笑的,似乎我说这话又惹她极度不满意了,“我问你,你跟七睿大军是在哪里分离的?”   我沉思了一下,如此犹疑的一瞬间,身上立时又挨了一鞭,抽在肩上,火烧火燎的痛。   她凄厉喊道,“快说——”   我不再想,敛眉低声道,“在西坪镇的大沟谷。”   “他打算往哪去,突围路线是?”   “他没跟我具体透露,只说会往东南……”一句话没说完,那女人又猛地抽了我一鞭子,她一边狠抽一边厉声,“东南?你想骗谁!你以为我们那么好糊弄?东南方向是莫里国,凭他穷途末路,难道还想找留戟拼命不成?”   被她浑抽十几下,全身皆是血痕,我咬紧的牙关已经痛得咯咯直响,我用尽全身力气辩解道,“我,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他是什么打算,但是是东南,没错……”   那女人却不再听我言语,狠下了手段死命急抽,起初还留着几分力道,到最后却越大越急,力道越下越重,是要将我挫骨扬灰的决绝。   我别着脸咬牙看住地下,忍不住问自己,难道我命休矣,要死在她手里?   “看小姐,并,并不是,并不是因为不信我才用刑,即便,即便要我死,也还请让我,死,死得瞑目……”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道尽,这话让那女人怔了一怔,双眼怒瞪如铜铃,她喝道,“好,我就给你理由,我叫你死明白些死明白些。”   她凑近我,声音温柔,吐气如兰,轻轻的两个字,“迦叶——”我不禁笑了,也好,这样倒是最好,果然是摩诃宫的人,可惜,真正不记得在哪见过了。   她软语:“可能瞑目了?”   我点头,已经没力气再说话。   她笑了笑,又扬起了鞭子,连抽了不知多少下,突然停了。有人走进屋子一把夺了她手里的鞭子,他冷冷喝骂,“你想打死她不成!”   “已经问出七睿大军撤逃路线,还留她干嘛?”   “你别忘了,她可是系着两个男人的心……”   这话让我心头一跳,我吃力地抬起眼皮看那男人,这一看吃惊不小,先前有在怀疑是留戟,可是想到此地距莫里国亦有百里,他不可能如此冒险,却不想这留戟真有如此大胆。   再看那女人,这一会终于想起来了,当初跟歌晔初次见面就闹得不快,就是她在一旁“劝”的架,而后又在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   这一会,倒……如此想着,脑子渐渐昏沉,眼前一黑再不知人事。   再醒来,已是躺在大屋的床榻上,周围几个丫头见我醒了,立即出去通报了。   一刻钟后留戟进了门,他在室内圆案边坐下,一双眼直直盯着我瞧。   我忍不住问:“你看什么?”   留戟笑,“看你到底是哪里出众,又没有三头六臂,我就奇怪怎么能将老四和老七迷得团团转。”   我微微吃惊,“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我只是看好戏而已,”留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语道,“说起来,我还得敬你一杯茶。”他看我,嘴角含笑,“若不是你,他们两个还不能这么快交战……”   “你妄想坐收渔翁之利?”   “并非妄想,”他将茶杯递给我,“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老七这一仗可是输大了,他那十二万人马可是他手中最精锐的部队呀……”我接过茶杯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语调轻松,像在说一个笑话,“我还真没想到,老七也有如此天真的时候,听说他们要联盟,我都不信,他居然就信了……”   我冷冷盯着他,他想是不愿自讨没趣,敛了笑意接着说道,“老七怕是完了,即便他的地盘上还有几十万兵马,但是,我想……老四不会放虎归山……”   “至于老四,”他抬眼定定地瞧住我,“这可是个痴情种……”   我冷笑,“你想拿我做文章?我只怕你要失望了。”   “失望?”他气定神闲一笑,“你太小看自己了……”   “什么意思?”   “究竟什么意思,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我想了一想,大惊,“你拿我和老四作交易,难道他还答应了不成?”   留戟笑,不置可否。   我疑惑地,“你难道,忘记泥菩萨所测天卦了?”   “那个?”留戟冷笑一声,“我根本不信,即便是真的,把你扔给老四不是正好?”他品着茶侃侃而谈,“你心里爱的是老七吧,所谓良缘是双方相爱,老四那可是单相思……”他摇头不由自己乐呵,“有意思,有意思……你不爱他,你在他那可就是个灾星了……我那不是得托你的福败他运道么……至于老七嘛,他不用我收拾也不行了吧,我就说那天卦根本是一派胡言……”   我咬牙,不由握拳道,“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寻死?”   “你会吗?”留戟拿过桌上的茶壶替我倒茶,深深看了我一眼,“你会这样问就表示你不会,不然,就该不声不响寻短见了。”   “更何况,好死不如赖活,这道理,我想你应该悟得比我透彻……怎么看,你可都不像是会自杀的人……”   听这一席话我忍不住将茶杯砸了过去,他身形微微一动就躲开了,临出门前又看住我笑了笑,“孕妇可不宜动怒,对胎儿不好——”   说完人就走了,我不由目瞪口呆,他,他,刚才说什么?孕妇?胎儿?是我幻听,听错了吗?   十多天后,浅遏亲自将我接走了。   是安顿在临时搭建的大军营地,与留戟大军所在相距不过三日脚程。   由侍女服侍着沐浴洗漱后,浅遏派人送来了药膏,涂抹完好后,他这才从门外进屋。   他看住我一晌在我床沿坐下,几次想说什么却又语言又止,最后才轻语道,“身上的伤口有一部分可能会落疤……”   我摇头,“你答应他的条件后他就没再虐待我了……在他那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倒是你,脸上这道伤怎么让它留了疤?”我不由伸手去摸,这道疤是七睿那一剑的剑伤留下的,划在脸侧,极快的一剑,虽然只是擦过,但也导致了这样一条暗紫色的疤痕。   “很丑吗?我是想丑点好,这张脸就是生的太好看了……”   “不丑,倒是真的把阴柔气遮了……”   浅遏只是看住我不说话。   我想起留戟来,不由开口问,“是用什么代价将我换回来的?”   “重要吗?”   “我想知道。”   “十个城池。”   “七睿说的没错……”我笑了。   “什么?”   “红颜祸水。”我看住他。   他笑,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没见过比你傻的傻瓜了。”   “接下来,”我问,“你打算对付谁?七睿还是留戟?留戟原想的你俩该是两败俱伤,妄图坐收渔翁之利,他没想到七睿会被围困……留戟是多少兵马开到这边来了?虽说他离后方莫里国只有百里,但是,如今三军会合要拿下他也不是不可能的……快刀斩乱麻吧。”   “小娅,”浅遏喊我,“小娅——”   我还是滔滔不绝。   他说:“七睿。我们要对付的是七睿。”   我其实也知道是七睿,正如留戟所说,没道理放虎归山留后患的,他现在只有一万兵马,稍微会带兵打仗点的,都知道应该围追阻截哪一方。   可是……   我的心忍不住疼了一下。   “浅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看着我,轻语道,“你先说。”   “我知道很荒唐,可是,能不能放过他一次,就一次。”   浅遏愣愣地看着我,仿佛听不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我有些着急,“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过问,就一次……看在是因为我才将他骗至北伐的份上……”   浅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在挣扎,我知道他在挣扎。   我安静地看着他,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缓缓应道,“好,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半欢乐到了极点,可是另一半又好痛。不由眼泪掉下来,不是一贯无声的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浅遏慌了,“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不,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一边掉泪一边抽泣答他。   “那是哪里痛?”   我摇头,“不知道。”头枕住他肩,眼泪全部掉在他外袍上了。   很奇怪,怎么样受苦受难都没哭,可是居然就这样哭起来了……一晌无话,哭到快要睡着。   然后听见浅遏喊我,“小娅。”   我从他怀中离开,坐直了身子。   浅遏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看了又看我,眼里思绪繁复。“小娅,你可知你已有身孕?”   我点头,“几天前才知道。”   “他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生下来……”我的手不由探向了自己的肚子,“浅遏,我觉得这个小家伙是特地选在我最孤寂的时候来陪我的,我爱他……”   “小娅——”浅遏看着我,眼神痛苦。   我不解地向他看去。   他握紧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小娅,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你说什么?”我猛地提高了音量,不可置信的,“是用这个作为放过七睿的条件吗?”   他眼神坦然地看住我,眼底还有隐隐的痛。   “你不能要这个孩子,”他叹息,“别误会,不是因为其他,而是,而是因为你的身体,你这几年灾病不断阳虚寒盛,体内寒毒日积月累……若是要生这孩子,必将引发寒毒,一泓说你活不过两年。”   我直直看着他,一言不发。   浅遏凝眉看我,“小娅,来日方长……等你调养好身子,你可以……”   可是只有他才是我和七睿的孩子,我想要他。   我低垂着眼,轻语,“我好累,想先睡一觉。”   夜半醒来,后来就一直睡不着了,忽然听到不远处营帐里传来暴跳如雷的一声断喝。我觉得奇怪,穿好衣服无声无息地踏着脚步靠近了大帐。大帐里只有三人,尔拓浅遏一泓。想是他们各有心事,太投入,以致完全没有发现我。   是尔拓在发怒,他在骂浅遏,“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一泓坐在另一边一言不发。浅遏抬头看住尔拓,只说,“你小声点。”   尔拓按捺下情绪,耐着性子在泥沙地形图上排子,他一边动作一边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你别告诉我你看不出这是一次绝佳围剿他的时机,我告诉你,错过这一次机会,你想再拿下老七?”他冷笑一声,“哼,非费上比这多百倍的人力物力不行——”   浅遏看住那地形图一晌,冷着脸道,“你别说了,我不会更改主意的。”   尔拓恨铁不成钢猛砸了一下桌案,他咬牙一晌,冲一泓喊,“老五,你倒是说句话啊。”   一泓看了一眼浅遏,又看住尔拓道,“这家业是他的,他有权决定怎么做,我支持他的任何决定。”   “你——”尔拓颇为无奈,叹气道,“老四,你真得想清楚了,这事情……日后悔断肠子也没用了……”   浅遏伸手执起酒壶,给桌案上的酒杯斟满了酒,他朝尔拓喊,“过来继续喝酒……”   一泓跟浅遏两人先自碰杯饮尽一杯,一泓开口问浅遏,“胎儿一事,小娅怎么说?”   浅遏只是喝酒,并不说话。   尔拓自斟自饮好几杯,摇着头苦笑,“莫问了莫问了,他呀,一定又被那丫头吃得死死的……老四啊,不是我说你,你还真是不及老七有魄力,这事要换了老七在你的立场,哪里会听那丫头说什么,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喂她吃了堕胎药了,不然也得是在屋子里点上麝香让她滑胎……”   “……老四啊,对女人,太尊重是没用的……女人喜欢的,是坏男人,坏男人懂不懂?”尔拓犹在侃侃而谈。   浅遏听着,神色不变地看着桌边,唯独那捏着杯子的手青筋凸显骨节分明。   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如裂帛一般被撕裂了。   痛入骨髓。   二十九(上)   二十九章   四年后。剑阁东庄。   自饮晖与禅雪成婚后,饮晖接管了蜀山一郡。他二人在剑阁镇上东边另建庄院自立门户,这样既与镇西的剑阁山庄只有二三里路途方便禅雪回家省亲,又避免了令饮晖尴尬的“入赘”一说。   槐花盛开的时节,一簇簇白色花蕊都生机盎然,剑阁东庄繁华似锦,沉醉在漫山的花香中。   槐树下,我和禅雪、慧慧以及另外几个女眷正在比着图样给成衣绣花纹。不远处的树桩那围着一群孩童,最大的是禅雪的长子念涯,今年已有七岁,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性子较禅雪的幼子无烨要沉稳许多,脸上一贯是冷冷的,不肖饮晖禅雪,倒有几分浅遏的样子。慧慧的儿子杨侃与我家宝儿同年,就大了两三个月,侃侃却比宝儿不知懂事多少。   这几个小娃在地上玩泥巴,不知怎么却闹了起来,就看见宝儿一把将无烨推在了地上,正用她那小拳头胡乱在无烨身上砸着。无烨大哭,边哭边喊:“宝儿,宝儿,宝儿不要打我……”   我忙喝止了,“宝儿,你给我住手。”   宝儿听见我喊,还又揍了无烨一拳这才罢手,拍拍屁股从无烨身上站了起来。   我冷冷看住她,这小家伙,真是被我宠坏了,分明不怕我。   我喝道,“过来——”   宝儿撅着小嘴看我,似乎在打量我有几分怒气,正在思考对策。   一旁的禅雪拉过无烨一边掸他身上的灰尘一边对我笑语,“别对孩子太凶了,他们小孩子闹腾你还当真?”   我对禅雪轻语,“这事你别管,这孩子越大越皮,从今天开始得好好正正。”我冷下脸对宝儿言语,“嗯?还不过来。”   宝儿见我是真生气了,眼眶立即渗出了眼泪,我只看得哭笑不得,这小家伙每次都知道拿这招对付我,我还没对她怎么样她就开始装委屈扮无辜。   我面上仍旧冷着脸,宝儿这下才一步一步缓缓移了过来。   “伸出手来。”   宝儿乞求地看了我一眼,乖乖伸出了手。   我抽过树枝开始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地打,“你说,你错了没?”   宝儿不肯说话,虽然眼眶里有泪,却一脸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更不肯开口认错。   我铁了心要让她认错,一下一下打着,小手渐渐红了,侃侃在一边看着猛掉泪,嗫嚅道,“姨姨,姨姨……”   无烨也看着我求情,“姨姨,不要打宝儿,是无烨的错……”   宝儿死都不肯认错,我到后面打得有点手软,力道不禁轻了许多,可是这丫头就是顽固,我喝道,“还不认错,你难道想手肿得不能吃饭么,快认错,认个错阿娘就不打你了。”   宝儿眼泪哗哗地流,就是不肯认错。这时念涯猛地拉开了宝儿,伸出手给我道,“姨娘,你打我吧,是我的错。”   我看了念涯一眼,问他,“明明是她打人,怎么成你错了?”   “是我没有带好弟弟妹妹,是我的错。”   我点头,作势要打,宝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念涯一眼,猛地紧紧抱住念涯,哭喊,“念涯,念涯……”   我冷不丁地真被小丫头这生死离别状要逗笑了,勉强忍住笑意问她,“宝儿,你错了没,要是没错,我可就打你念涯哥哥了啊……”   宝儿一双乌黑分明的大眼看住我眨了两眨,腻软道,“阿娘,宝儿错了,宝儿不该打人……”   我点头,刚点完头就发现宝儿侧向一边狠狠剜了无烨一眼。   无烨被她这一眼瞧得害怕,转头看住我道,“姨姨,不是,不是宝儿的错,是我不对……”   听到这话宝儿立马横了,叉腰撅嘴地冷哼一声,“哼,就是他不对,他说侃侃是下人,没资格同我玩。”   我皱眉看住无烨,无烨立刻求饶,“姨姨,我错了。”说完又去慧慧身边讨好道,“慧慧姨,无烨错了,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慧慧莞尔一笑,“你呀——,慧慧姨当然不会生你的气,”她看了周围一圈,故作神秘道,“不过呀,可别让杨叔叔听见,他要是听见,可会把你抓起来扔到深山老林里哦……”   “那,那慧慧姨不要告诉杨叔叔好吗,无烨以后再也不说了。”慧慧点头应了,无烨又去哄禅雪,禅雪向来疼他,他也就鬼精灵的搂住禅雪脖子撒娇,“娘——”话还没开口,就被禅雪轰走了,“去去去,一边玩去,烦人精,再闯祸我就告诉你爹去。”   无烨听闻嬉皮笑脸地亲了禅雪一口,眉开眼笑道,“娘最好了,无烨最喜欢娘了。”   说着一群小屁孩又去槐树下蹲着开始玩乐。   我看了一眼慧慧,宽慰道,“别往心里去,人多嘴杂,肯定是哪个不懂事的婆子嚼舌根叫孩子们听见了。”   慧慧笑了一笑,嗔怪道,“小姐你呀,还真是,我多大的人了,还能把这个放在心里不成。”   妇孺间说笑着又开始干活。   那边一群孩子已经没事一般玩在一起了,宝儿正在为什么事吵闹,“……我来头可大了,知道我为什么叫宝儿么?”   侃侃和无烨摇头,“不知道……”   “……我偷偷告诉你们哦,”这话是说的偷偷,音量可不小,她嚷道,“我呀,生下来的时候,是笑着的,一直不哭,就有人打了我几下才哭,一哭,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有一颗那么大那么亮的珠子从我嘴巴里飘了起来,那个时候是晚上,可是屋子里跟白天一样亮……那个珠子可是个很好很好的宝物,所以我就叫宝儿了……”   侃侃问,“珠子呢,能给我看看吗?”   “珠子没有了,珠子在我生下来那天就飞到天上去了。”   无烨说:“骗人,我不信,你是为了想当大王骗我们的吧。”   宝儿瞪了无烨一眼,冲我吼,“娘,你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有颗珠子,很亮很大的珠子?”   我忍不住摇头好笑,“是有颗珠子,不过不大,很小一颗。”   “看吧看吧,我娘都说了,你们该信我了吧。”宝儿洋洋得意。   无烨反驳道,“就一颗小珠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娘的卧寝里有好多好多南海珍珠,那么大一颗。”   “再小也比你家的珍珠大,”宝儿朝无烨做鬼脸,“那珍珠是你娘的,又不是你的,你生下来的时候有东西吗?我娘说那珠子是老天爷赐给我的。”   “赐给你的怎么了,都已经没有了……”无烨和宝儿两个又吵起来了。   一旁侃侃揪住宝儿衣角问,“宝儿宝儿,老天爷是谁啊,是你爷爷吗?”   宝儿想了一想,“我也没问过我阿娘老天爷是谁,”她说着就跑到我身边问我,“娘,老天爷是谁啊,他是我爷爷吗?”   我好笑道,“不是。”   “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送我珠子,送了又要拿回去?”宝儿一脸天真看我。   我一脸犯难看住禅雪,禅雪笑道,“别看我,这么高深的问题我可答不出来。”   我只好胡乱打发宝儿,“娘一时也忘记了,等回头娘想起来再告诉你吧。”   宝儿几个兴致缺缺地走了。   闹了一晌,宝儿又回到了我身边,摇着我胳膊撒娇,“阿娘,我想吃那个,你给我摘好不好?”她指着槐花,一脸馋相。   我笑了笑,起身猛然一阵晕眩,眼前发黑,站着停住一晌,眼前才渐渐清晰见了白光。身子不觉有些软,胸中闭塞,我勉强走到树下,身子腾空,摘了两串槐花给宝儿。宝儿开心地接了,张嘴就要吃,我按住她手,忙道,“这个不干净,先去洗洗再吃。”宝儿抬头看我,刚要说什么,却又目瞪口呆,眼眶里渐渐泛泪,“娘,娘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去一边坐坐……”话未完,人已软倒在地。   眼前只剩慌乱跑动的模糊人影,再后来,是漆黑一片,人没了知觉。   醒来时,慧慧在床边喂我喝粥,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宝儿趴在床沿看我,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紧张,她软语道,“娘,你吃的太少了,再吃点。”   我摇头,“娘真的吃不下了……”   宝儿转头对慧慧说,“慧慧姨,让我来喂娘吃东西吧。”   慧慧点头,真的就把小碗给她了。   宝儿动作缓慢笨拙,但少有的认真细致,她舀着一些粥送到我嘴边,哄道,“来,张嘴。”   我无可奈何地吃了一口。   连连被她喂下小半碗,我实在不想吃了,就叫她出去玩,宝儿却皱眉道,“娘,你不乖哦,是不好吃吗?我吃着可香了,”说着还有模有样舀了一勺进嘴,砸吧道,“嗯,真香,慧慧姨,你馋不?娘要真不吃,我就把粥给你吃。”   慧慧看了宝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泛了湿意。   “娘,你真的不吃吗?我可给慧慧姨了哦,慧慧姨,你来快吃哦……”宝儿这一些话全是平日她闹脾气不吃饭时我玩的招数,这一会被她惟妙惟肖地学着,我也不禁湿了眼眶,忍不住接过小碗,将剩下的都吃了。   宝儿看我吃完,这才欢天喜地出去了。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我看着心里泛酸,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慧慧看了一眼宝儿的背影,朝我笑道,“小姐生了个好女儿。”   我叹气,“可惜我不是好娘亲,照顾不了她几日了……”   “小姐——”   我拉过慧慧在床上坐下,握着她的手言语,“慧慧,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当年五殿下警告过我的……灵珠随宝儿出体以后,我这身体明显一日不如一日,原想着真的只有两年时间,不想还被我多赚了两年……”   慧慧反手握紧我,眼中泛泪笑道,“小姐你别胡思乱想,二殿下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请五殿下了,你会没事的。”   “五殿下号称是‘活佛’,但也毕竟不是真正的佛,生死有命天道轮回,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我只是放不下宝儿……再过两个月就是她四岁生辰,我怕自己没那个机会为她庆生……”   “小姐,不会的,不会的……”慧慧呜咽,泪流满面。   我抬手擦了她脸上泪水,笑道,“都是做娘的人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哭呢,回头叫杨侍卫看见该心疼了……”   “小姐……”   “慧慧,去帮我把红木箱里的画卷拿来。”   慧慧依言忙去拿,问,“里面有两轴,是拿哪一个?”   “都拿来吧。”   慧慧递给我画卷,我摆摆手,“你出去吧,我想清静下。”   慧慧多看了我两眼,不放心地走出了卧房。   打开画轴,一幅是我自己,那是初秋时节,迦叶为我所绘,笔墨正如其人,温柔多情,含蓄典雅。当年的我,嘴角含笑,脸上一派天真,彼时想的是如何让眼前人钟情于我,那美好纯真如今再是一去不返。   另一幅,是七睿。绘制的时日已是久远地让人以为是上一辈子。分明已有四年未见,可是那眼睛、那唇角,却是再熟悉不过,当年离开他时是下定了决心要忘记的,但有宝儿在眼前,就会忍不住想起他……我伸手犹疑地摸上了那份画卷,贴着他说话,仿佛人在身边。   你,过的可还好?   不知,可会想起我?   想起我时,是爱我,还是恨我?   ……   二十九(下)   【下】   不过三五日,浅遏一行三人即到了剑阁。   别说沐浴,浅遏连脸都没洗就推开了我房间的门,我怔了一怔,问他,“怎么赶的这么急?”   浅遏摇头,看了又看我,仿佛确定没事这才开口冷语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剑阁做女红的婆子都死了不成?”   我笑了笑,“你浑说什么呢,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我给宝儿做衣物不是应该的么?”说着继续手里的活,开始裁剪衣袖。   浅遏走到我身边静默不语,伸手翻了两翻案上的几件衣物,喃喃道,“这个,宝儿不合穿啊,你,你在做宝儿以后的衣服?”   我笑着应他,“宝儿正是长个子的时候,通常一件衣服穿上一年就小了,我做大点,也好应得上她穿。”   浅遏在一边坐下看着我不说话。   我看他不爽快,只得放下手中的活,给他倒了杯茶。   “听说你们三个都回来了,这样能行吗?”   浅遏冷冷看着我一晌,说,“你操心的事倒不少……”   我愣了一愣,遂又笑道,“这个只能怪命不好,从小到大还真没少操过心。”   浅遏盯住桌面,叹息道,“……总归一直是那局面僵着,早些年他派称我们是乱臣贼子,这些年他又被我军称为匪类……只是想不到他发展得这么快,不过趁我攻打莫里国期间,短短两年竟叫他走出了一条生路……现在,不瞒你说,局势是他占优,一路将我往北逼近……”   “……这傻子呀,当年不听劝,刚及把后方一干巩固了,就要行军攻莫里国,倒也应了他说的,给老三十个城池又如何,照样拿回来,不仅要拿回来,还得是翻倍地拿回来……只是便宜了老七。”尔拓人未至声先到,他和一泓两个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是沐浴了才来的。   浅遏抬头冷冷盯了尔拓一眼,尔拓接过我斟的茶,撇撇嘴,“我说的可没一句错的。”又笑着向我看来,问道,“你怎么样?”   我笑,“我能怎么样,你看我如何?”   尔拓上下打量,“内里我不知道,我看着是挺精神的……你是不知道,老二八百里加急的书信说的有多严重……老四看了差点站不住,想都没想就要往这里赶——”他还待说下去,被浅遏一声喝止了,浅遏淡漠道,“你今儿话是不是太多了?”   尔拓对我嘿嘿笑道,“他这是恼羞成怒了……你说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装什么正经,要我说,就趁这机会将喜事办了吧,别再拖了,再拖就得去阴曹地府里——”话未完,浅遏拍案而起,冷冷看了尔拓一眼后拂袖而去。   一泓无奈看我,淡淡笑了笑,“没事,近来他俩都这样,你习惯了就好。”   又闲聊一番,一泓敲定明日要好好为我诊断,说完这些,尔拓打发了一泓走,说要单独与我相谈。   等人走了,他郑重开口道,“丫头,我方才并非说笑,我是认真的。”   “你方才说什么了?我都忘了。”   尔拓双目炯炯看住我,“小娅,你这样对老四,连我这个旁人都看不下去了。”   我叹息一声,“我不爱他,嫁给他他也不会开心,这样对他不公平。”   “你要我怎么说呢,哎,老四是个死脑筋,认定了的很难再改变心意,这几年,他身边何曾有过一个女人,我看他求的,已经不是你爱不爱他,而是你在他身边就好……更何况,老四这样对你,我就不信你真是一点不感动,你就一点都不将他放心上?”   我心里五味杂陈,淡笑道,“我不想拖累浅遏,你也知道我是个将死之人……实际你想的太多,我看他也未必如你所说,只是一心要建功立业顾不得儿女私情罢了……我若嫁他,那才是害他,只怕他这一世都不能将我忘了……现在这样很好,等我死了,他伤痛一阵子也就忘记我了……”   “小娅你!我真不知你是这样想,建功立业顾不得?你果真这样想?”尔拓说话时有了些微怒意,我静静看着他,神色坦然。   尔拓咬牙道,“丫头,你告诉我,告诉我实话……四年前老四说要娶你,你要他放弃江山……如今你是不是还是这样想?”   我笑,“如今?如今我这要死不活的人,还能有什么想法?”   “先不管这个,我要你回答我。”尔拓沉声道,“你可知你当初伤他有多重?我真没想到你有那好口才,也有那般心肠,竟能如是说‘若能将天下拱手让给七睿,我便跟你’……当时我和一泓在外听得这话,均是不敢相信,真以为自己听错了,对看了一眼那心里冰凉冰凉的,只想若是我深爱的女子这样对我说,我会如何?只怕恨不得将对方杀了。”   “……可老四是怎么对你的?旁人不知道的都要赞他重情重义,若是知道的,哪个不得骂他笨骂他蠢,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竟被你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尔拓,别说了——”   “不,你让我说完,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什么,但这一席话实际埋在我心里早已多年,今日你就好好听着,不管你到底怎么想,总要叫你知道老四有多苦。”   我叹气,“别说了,我都知道,我哪能不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伤他?”   我不禁发问,“尔拓,你可爱过人?愿意为对方生,愿意为对方死地这般爱过?”   尔拓原本是要答“爱过”,可一听我后面的话,忍不住转口道,“不算爱过。”   我道,“我是这样爱着的,愿意为对方生,愿意为对方死地在爱着七睿……我知道浅遏对我好,我感动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已给了别人,我给不了第二个人,你懂吗?”   我看住尔拓,不等他言语,又说,“我能做的,只是希望他忘记我,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说那句话,并不是真心,只是想尽最大用意伤他,让他觉得对我好不值得,爱上我这样的女人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我没料到的是,他虽不再对我有所表示,但也不曾去接纳别人……我原以为,那一番话能让他彻底醒悟,却不想他依旧泥足深陷,说实话,我是多希望他真因建功立业顾不得,而非不能始终不能放下我……”   尔拓坐在案边呆着,眼中无神。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现在好了,待我死了,他就能放下我了……我欠他的,来世再说吧。”   第二日依一泓所言,先在药水里泡了一会,泡好后他替我把脉,诊治一番又说要以金针探穴。他说这话时是看着浅遏的,我不由皱眉问,“怎么了?”   一泓坦然道,“你需裸了背部,我才好下针。”   我笑了笑,看向浅遏,“劳烦四哥出去吧。”   浅遏看了一泓一眼,又向我看来,道,“我去门外守着,好了叫我。”   一泓先在外间等着,我脱了衣服,正面朝下趴好后这才叫一泓进来。   一泓笑道:“老四这一刻肯定恨自己不学医术……”   我“唔”了一声,应道,“我也恨——”   “嗯?”一泓微微吃惊。   “我恨你怎么不是女的,白白让你占了便宜……”   一泓戏谑道,“我可不敢占你便宜,除非我是嫌命太长。”   “哎,”我叹气,“真是近墨者黑呀,你居然也学尔拓拿他打趣。”   一泓没说话,沉默一晌,也是长长的一声叹气,但我那一声有些玩味,那这一声听来像是出自真心感慨。   我问:“怎么叹气?”   他伸手轻轻触碰我的背,指尖微凉,他道,“……小娅,前些年你真是受苦了……”   原是看着我背上的伤疤有了感慨,我淡淡一笑,宽慰道,“都已经过去了,还记着那些做什么。”   “有时候我是很佩服你的,我是不曾经历过所以能做到心如止水,而你是经历了一切以后还能忘记过去,笑对将来……”一泓笑了笑,开始下针。   我没说话,因为究竟如何,我自己很清楚。   一泓下针在我背部穴位处,针刺使得背部产生阵阵酸胀感,但却解了心里那口闷气。他轻轻捻动细针,问我感觉如何,我一切照实说了。   弄完后,浅遏即走进了屋,一泓还在桌案上记录病况开药方。   浅遏直接开门见山就问:“怎么样?”   一泓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道,“我才是当事人,不可瞒我。”   一泓点头,轻语道,“五脏劳损,病入膏肓。”   浅遏冷语道,“什么意思?”   “她这病四年前就是无法根治之症,我开药不过是利用五行相克之理以脏养脏,如今——”话还未完,浅遏握拳“砰”一声砸了桌案,喝道,“你就告诉我还有多少时间?”   一泓叹气,“三日一行泡药澡,五日一行针灸,还可续命至多三月。”   听这一席话,犹如五雷轰顶,我呆若木鸡僵住半天,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缓过来,回了神这才发现不好,浅遏正揪住一泓衣襟冷语,“……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四年前你说她最多活命两年,她如今不也是好好的?”   一泓面露苦色,一言不发。   我伸手去拉浅遏,挣了半天才将浅遏揪住一泓的双手挣开,我对一泓道,“你先回去,我劝劝他。”   一泓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   浅遏还自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开口劝道,“……你何苦为难一泓,他心里只怕更不好受,他若是有办法,难道还能见我去死不成……你也知道人力有限,你这样叫他怎么面对自己。”   “实际我觉得够了,我满足了,我先前还担心没办法替宝儿庆生呢……人总有死的一日,我不过——”   说着话浅遏转了视线,与我四目相对,我忽然说不下去了,一刹间泪涌如泉。   浅遏拥我入怀,语声沉痛,“……我不要你劝,你不用劝我,不是我生病,是你生病……”   我泪如雨下,抽泣道,“我多想,多想能陪宝儿长大,宝儿才四岁,它为什么那么残忍,不让我多照顾她几年,是我做的错事太多了吗?它要这样惩罚我……”   我揪着他的衣襟痛哭,哭得他肩头全被泪湿了这才作罢。   我擦了眼泪,冷静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答应。”浅遏二话不说就应了。   “替我照顾宝儿……为自己找一个贤妻,替我好好照顾宝儿。不要告诉她我的存在,将宝儿当作亲生的。不,不要当作,要让她相信你们就是她的生身父母——”   “嫁给我……小娅,嫁给我!”   我苦笑,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怎么就是这么死脑筋呢,你怎么就是想不通呢!我有什么好?我到底有什么好。我一个将死之人,你要了能如何?”   浅遏喃喃,“……我盼望,有一天能叫你一声娘子……能与你夜话灯下……能与你共赏大江南北……能吃你亲手做的饭菜,穿你为我织就的衣物……”他抬头看我,眼里悲苦莫名,“即便是碑文上所刻‘爱妻马娅’,亦是我所求……”   我心内哀恸,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屋外脚步声响起,这才咬牙道,“……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对不起……”   浅遏怔怔看了看我,轻语道,“难道,你还是希望我将这天下拱手相让?”   我一言不发,又听他哑然道,“若是如此……我会好好考虑的,实际从你那次说出这话后,我就时常在想这一问题,我在想是不是真的要与他争下去,如今天下不平民不聊生是因我二人内乱相斗,早已失摩诃宫当年起义初衷……”   我摇头,“不要考虑我,不要为了我而去找能够放弃的理由……”他怎的这样傻,当年那话就信以为真到现在……我那时敢那般要求,不过是清楚军政一事错综复杂千丝万缕的内里,知道答案只有一个,不会有其他。他虽是统帅,但这天下,也不是他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一个弄得不好就是下属叛乱,三军逼政,更坏的结果是大军分裂,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内战。   他当年懂,如今为何又要旧事重提,难道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由心痛得笑中带泪,我一字一句伤他,“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我不过是不愿背叛自己的心——”   浅遏脸色一瞬间煞白,稳住了身形方才在桌边坐下。   门外慧慧敲门,道,“小姐,酒席都已备好,该入座了。”   “就来。”我应了一声。   席间再见,浅遏已经神色如常。他们几个正在逗宝儿玩耍,宝儿怀里抱着一个月前别人送来的小老虎,那老虎出生没多久,身形只比宝儿小一点,宝儿抱不动,只是倚着柱子抱住小老虎逗弄。   尔拓见了伸手摸了摸小老虎,讨好道,“宝儿,你的猫好漂亮呀,谁送你的?”   宝儿一脸鄙夷,哼哼道,“你这个笨蛋,这个是老虎才不是猫。”   尔拓佯作生气,“好呀,你居然骂我笨蛋,那我这回带的好吃的不给你吃了。”   宝儿一下就换了语气,笑道,“大叔叔,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是甜的东西吗?”   尔拓冷语道,“我干嘛要告诉你,反正我是笨蛋,我才不给你吃。”   “如果大叔叔不给我吃,大叔叔就是坏蛋。”   “居然从笨蛋升级为坏蛋了,”尔拓对我们笑语,整个屋子的人都乐了,一旁几个小孩也跟着宝儿学,“哼,你这个坏蛋!”手指指着尔拓点呀点的,神色很是认真,偏偏一脸稚气,看来极为可爱。   尔拓招架不住,挑眉问宝儿,“那如果我给你吃,大叔叔还是坏蛋吗?”   宝儿腆着脸笑了下,脆生生道,“不是。”   “那大叔叔是什么?”   宝儿想了想,朝尔拓眨眨眼,认真道,“大叔叔是好蛋。”   一整屋子的人顿时笑翻了。   因为宝儿这一闹,席间气氛很好,饮晖看了一眼吃饱了在一边玩耍的一群小孩,笑语道,“我看将来很麻烦,我家念涯和无烨都很喜欢宝儿,念涯是处处维护,无烨是整天跟在宝儿屁股后面打转……麻烦,麻烦呀……”   禅雪嗔了一眼饮晖,笑道,“别想着现在就定亲,宝儿才不看上你家那两个……”   饮晖嚷嚷,“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好像念涯和无烨不是她生的一样。”   尔拓打趣道,“别吵,问一问不就好了。”我还没来得及出口阻止,尔拓已经朝宝儿喊话,“宝儿,你过来。”   宝儿皱了皱眉,还是乖乖走了过来。   尔拓问,“宝儿,你喜不喜欢你念涯哥哥和无烨哥哥?”   宝儿看了一眼一旁的念涯和无烨,对着尔拓甜甜一笑,“喜欢呀。”   尔拓又问,“那你更喜欢谁?”   宝儿又看了一眼他们,念涯和无烨对看了一眼,念涯埋下了头,无烨则双目炯炯盯着宝儿。   宝儿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突然转头问我,“阿娘,你更喜欢谁?”   我不禁啼笑皆非,尔拓不等我说话,对宝儿说,“我问的是你,不是你阿娘。”   宝儿道,“阿娘更喜欢谁,宝儿就更喜欢谁。”   尔拓对我笑语,“你家这丫头呀……”   宝儿临走冲尔拓做了个鬼脸,突然说,“宝儿更喜欢念涯哥哥。”说着蹦跶着牵起念涯的手去一边玩乐去了。   我们这一桌的大人都被宝儿逗笑了,饮晖接着打趣道,“你要再问她为什么喜欢,她指不定答因为念涯哥哥整天偷糖给她吃……”   众人笑作一团,禅雪执杯向我敬酒,戏谑道,“来,亲家母,干一杯。”   我刚要拿过杯子来倒酒,浅遏伸手挡了,认真道,“小娅,你还是以茶代酒的好。”   我向一泓看去,一泓拍了拍浅遏肩膀,给我倒了一杯,柔语道,“小酌怡情,狂饮伤身,一日至多只得喝五杯。”   我笑,举杯道,“今日这是第一杯。”   浅遏见我举杯一口气喝尽,瞪住了一泓,一泓叹气道,“别瞪我,你有法子让她滴酒不沾,且试试。”   众人大笑,浅遏只得同饮。   三十章(上)   三十章   因为军事,尔拓呆了两日就踏上了归途,临走时抱着我絮语,“……爱情的事原本就无公平可讲,你不愿意嫁他,我知道,不过,我想他不可能是你所想的伤心一阵就淡忘了,所以,我请你留给他一个美好的回忆,哪怕只有几天,我想他这一生也将无憾……”   “小娅,骗他吧……”尔拓静默看我,眼里是一片沉寂的黑,“我知道这样的要求,会让你很为难,可是,你说我不懂感情也罢懂也罢,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我不愿意我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却从未爱过我……不要让浅遏带着遗憾,你知道,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若想让他忘记你,不如试一试……”   我怔怔看着尔拓,一时难以下定论,想了很久才艰难道,“我,会考虑。”   “保重,我不信奇迹,可是我相信,我们一定还有把酒言欢的一天。”尔拓拍拍我的肩头,再三道别。   那日午后想起尔拓的话,不免有些好笑,他若是相信我能久存于世,怎又叫我去骗浅遏?分明是自相矛盾了。   雪白的槐花刚落尽,绯红多姿的合欢又冒了头,一时间庄园里绿树红花,有色有香。夏日时节五更天天已有光亮,我醒来即再也睡不着,呆坐在树旁赏花。   有人走到背后为我披上了外衣,直觉是浅遏,开口果然是,他轻语道,“你近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短,晚睡早起,这可不是好事……”   我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嗔了他一句,“实际你精神比我还差,不信去问问一泓。”   浅遏没说话,我也不愿开口,只静着心情看花。   过了一会浅遏才轻叹道,“拂晓之际雾浓湿气重,你身子本就畏寒,这会出来做什么……”   他是责备,我却不理他前面两句,装了糊涂单纯当问句来解,笑语道,“来赏花呀……清晨朝气最盛,是赏花的最佳时机。”   听得这一句,他才有心去看本就在视线内的娇艳,看了一晌才道,“……是合欢。”   合欢若羽绒状,形态烂漫香味淡雅,给人舒服之感。   看得痴了,浅遏不自觉叹道,“夜合枝头别有春,坐含风露入清晨,任他明月能想照,敛尽芳心不向人……”   我不由向他看去,这人一脸痴色,倒像是入了迷。我轻轻拉了他衣袖,道,“回去吧。”   浅遏不解看我,我打趣道,“我是怕你被这合欢仙子勾走了魂……”   浅遏怔了怔,反应过来遂笑道,“难得你介意……”   夜里浅遏依往日习惯在屋内等我入眠,他在一边榻上看书,时不时瞟我几眼。我近来入睡总是很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他看书,即开口问道,“你看的什么书?”   浅遏挑眉看我,“你管这个做什么,好好睡觉去。”   “我睡不着……”我叹气,不禁告饶。   “不闭眼怎么可能会睡着……”   “闭上眼睛也睡不着。”我皱眉,翻了个身,随口道,“给我吹个曲吧……”   背后忽然没了动静,过了半天浅遏才淡淡吐出几个字,“我不会。”   我反应过来,转身看他,见他脸色不好看,忍不住道歉,“对不起,我忘了……”   浅遏摇摇头,笑,“不然把饮晖叫过来,他倒是可以给你唱个小曲。”   想到当年在饮晖成人礼上听的那唯一一支歌,不由也笑得灿烂,我有心刁难道,“他的我倒是听过了,可是某人的才艺,我倒从没见识过……”说着话眼睛宛然瞧住他。   “你的意思,是想听我唱?”浅遏低头抿嘴笑。   “唔,”我点头,“唱歌这个谁都会,你可不能推辞。”   浅遏一脸为难,“实际我少年时期很爱唱小曲,只是唱得难听,有了自知之明后就再未开口。”   “不碍事,我只是想听你唱,不管好不好听。”实际我也不信会有多难听,这话多半是推辞之言。   “那你答应我听完就好好睡觉。”   我郑重点头,“我答应。”   “想听哪一支?”   我挑眉,还可以任点?也没什么熟识的,就点了饮晖那同一支,戏谑道,“也好有个比较。”   浅遏叹气,摇摇头,道,“那你就好好比吧。”说着从榻上站起,整了整衣裳,向我供手作了一揖,再摆姿态入场。   莲花指,小碎步,眼波温柔,极尽女态。我忍不住看呆了,这若是再上个妆,那是标准的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呀。   在小屋内跑圆场,末了站定对我抛了个媚眼,惹得我不禁笑出声来,原想着压下去,但听他一开口唱:“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不禁笑岔气去。他这、这、这果然不是借口,是想过不比饮晖,但也没想到是差到了这份上,没有感情也罢了,音调不准也罢了,难为他能二十一个字,七个不同的调呀。   头一句是对镜比美姿态,再一句“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唱到这句,他这妖妇径直走到我身前,莲花指对着我额头一推,嗔怪着委屈状。   我被他推得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忍不住扑在床上大笑。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他唱到这里,居然一人分饰两角,觑眼看了看窗外,撅着嘴一脸猥琐就扑来亲,我一个动作闪身躲过,还将他推了一把,他往外扑去,嗔道,“哎呀呀,你这个负心人呀……”一跺脚一甩袖,又唱“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他唱得虽不行,举手投足演来却像极那么回事,我看得将将笑岔气,捂着肚子摆手要叫停,却笑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见我这般,倒变本加厉地卖命演,携帕沾泪,用那破锣嗓子唱:“银台灯灭篆烟残,独入罗帏淹泪眼。”   我笑到眼泪溢出,忍不住揪住被子道,“好人,快别唱了,再唱我,我,我——”话未说完,这家伙又走了过来,这回是在榻边坐下,哀怨唱,“乍孤眠好教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我笑,指着他道,“怨妇,你,你休想给咱暖被……”   他承接着玉指勾起我下颔,腻软调子唱,“多情多绪小冤家,迤逗的人来憔悴煞……说来的话先瞒过咱,怎知他,一半儿真实一半儿假。”他那脸上尽是怨妇神色,又是抛媚眼又是咬下唇故作委屈,这神情是活泼动人得连我都自愧不如……他原就生得女相,这一会又做这样的表情,想到平日里他带兵打仗的时分,真是想不笑倒在床都难。   这一会才恍然大悟,平日里正经八百的人若是疯起来,那还真有地动山摇天崩地裂之势。   我笑得连连拱手求饶,“我服了,服了,幸而这一支曲不长,不然一准被你弄疯不可……”   唱完,浅遏恢复了先前姿态,也不接我的话头,正儿八经道,“睡吧,你答应我的。”   我撇撇嘴,躺好盖好被子,刚闭上眼睛就听他轻语道,“好久没听到你这样爽朗的笑声了……笑一笑,十年少,以后要笑口常开才好。”   不知不觉睡去,梦见自己身处浓雾之中,有人在吹南楚小调,我循着音迹而去,拨开浓雾看见迦叶。   祭祀殿屋宇顶他静坐其上,一身白衣胜雪,修长玉指执笛横吹,有他在的景象总是美好得仿若一幅丹青。   我开口笑道,“找了你好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迦叶停了吹奏,蹙眉望住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陪你呀。”   迦叶跳下屋宇,眉头皱得更深,有些恼怒地双手抱胸道,“我不用你陪。”   我刚想说什么,一旁却有个貌美如仙的姑娘走出来,嚷,“姐姐快回去吧,我总算弄妥了……”   我看了她一眼,并不认识,不由疑惑问,“你是谁?”   “姐姐,我是白华,我十世劫数将满。受地藏王恩惠,我被革除仙籍已是自由身,这是来拜别姐姐的,我与赤华打算去妖界定居……”   我糊涂了,“你说的什么呀,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叫白华的姑娘愣了一愣,遂又笑道,“姐姐不必懂,速速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不宜久留?   为何?   我喃喃着醒过来,想着方才的梦境,大约已忘记了一半。起身去倒了一杯茶,喝完竟全数都忘了。只记得是做了一个梦,可是梦的什么,一丝一毫内容都记不起。   又躺在床上发呆一刻钟,将要再睡过去迷迷糊糊之际,听见屋外脚步急切,有人一把推开了房门,我惊得坐起。   是浅遏。   浅遏二话不说就将架子上衣服抛给我,道,“快穿上,出事了。”   我一边穿一边问,“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他一副火烧火燎的样子。   我三两下就穿好了,待我弄妥当,浅遏不由分说拉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留戟带着残余部队包围了剑阁东庄”   “他带了很多兵马?”   “大约是两三百人。”   “两三百人我们怕他干什么,剑阁的守卫不是也有这么多……”   “他在今日晚饭里下了毒。”   下毒?!我大吃一惊,“咱们怎么没事?”   “咱们平日都有专人试毒,他想是知晓这个,并未对咱们的饭菜动手脚。”一路上说着话,脚步却未停,说到这人已走到后山跟饮晖他们碰面,几个小孩想是熟睡中被叫醒,仍是迷迷糊糊的嗜睡状态。   浅遏看了一群人一眼,沉声道,“情况大家都已经知道,留戟此次来,我想是针对我的……”   说到留戟一事,还有几分我的原因,四年前我遭留戟和玉菁凌虐,导致原本就虚弱的身体状况更是雪上加霜……浅遏发誓要留戟为此付出代价。第二年时机成熟之际,浅遏当真出兵莫里国,历时两年半,也就是半年前,浅遏将莫里国全数拿下,不过并未拿下留戟,留戟一早收到风声逃跑了。   此次前来,我想确如浅遏所言,定是暗中得了消息知道浅遏逗留剑阁东庄,这才带着残存部队报仇来了。   浅遏话才出口就被饮晖打断了,“你若想逞匹夫之勇我不答应,我看还是听我的,你们从后山走,我去会一会老三……好歹我跟他,还算有几分交情。”   浅遏摇头,冷语道,“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他这样的人会跟你讲交情?”浅遏也不理会饮晖,转头盯住一泓道,“我和杨侍卫去拖住他,你带他们从后山走,他们这几个妇孺就靠你跟饮晖照顾了,保重。”   他说着要走,被我一把拖出,我目光凌厉,沉声道,“我不答应,你是干大事的人,不可如此儿戏,要以大局为重。”   “我也不答应。”一旁饮晖立即出声附和。   浅遏冷冷看了我和饮晖一眼,转头看了一圈旁人,冷语道,“还有谁不答应?”   顿了一顿,没人说话,就要下定论之际,慧慧嗫嚅道,“我、我,我想和正郎一道……”此话一出,惹得浅遏冷冷瞧了过去,慧慧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不论是生是死,我都想和正郎一起。”说完抬头目光向杨侍卫看去,两人四目相交,那份真情不禁令旁人动容。   “四哥……”我轻声喊了一句。   浅遏怔怔瞧住我,末了叹气道,“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这样,我们全都一道走,饮晖一泓,咱们三个负责杀敌开路……你们几个负责保护好小孩子……”他淡淡瞧住我,又加了一句,“还有自己。”   三十章(下)   【下】   留戟放火烧屋宅,不过一刻钟大火冲天映红了漆黑的夜,夜空寂寥,烈火熊熊,这一刻的东山显得莫名悲壮。   没有人拖住留戟,撞上是意料之中的事。   走到后山出东庄的口上,立即有包围的兵马聚拢来,饮晖浅遏一泓三个杀在前面,我们几个大人护在两侧,把几个小娃夹在中央保护。   才要破了关口,留戟率兵赶上了前,待留戟一到,形势立即大逆转,我们一路处于下风被逼到了毫无退路的东山断崖。   浅遏他们见势头不对,互相使了眼色杀上去,是合作着擒贼擒王的架势。我留意着几时杀出出路,即要立刻携几个小娃冲出去,正打得吃力,忽听念涯大叫,“阿娘小心——”他喊的同时,禅雪已经身中第二刀,等他落了音,禅雪又中一刀,这是致命的一刀,划过颈脖血流如注。   大家还未反应过来,念涯已经向他阿娘冲去,眼见敌军手起刀落,我一个箭步飞身扑去,却不妨又有人扑了上来,我和念涯同时倒地,她叠在我背上。   大刀落下,从背部穿透她胸口,刀锋触及我的背。   我感觉着背上温热腻软的小身子以及那不断淌下渗湿了我衣服的热血,如遭雷击。   “宝宝宝宝宝、宝、宝儿——”我不自觉牙齿打颤,眼泪疯狂落下,“宝儿……”   同一时间禅雪的手伸向了念涯,也握住我,想说话,却只是张了口又无力闭上,眼睛抬起望住了饮晖,视线相交令人肝肠寸断,只一刹就合上了眼睑。禅雪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饮晖仰天长啸,声震山林,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嗓震在当地。只见他转身疯一般杀去,全然不设防只是径直冲向留戟,身中数刀眼睛也未眨一下。他使出全身解数格开留戟身前护卫,三招同归于尽的狠辣招式使出,前两招留戟吃力化解了,眼见第三招袭到留戟难活,留戟脚下一滑一勾,手上再一个动作,饮晖剑光一闪,有人人头落地。   是玉菁,玉菁脸上犹是吃惊诧异的表情,她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留戟,死都不敢相信——正在打斗中的她竟会突然变成他的肉盾。   三招失败,饮晖大露空门,浅遏努力从一堆人的包围中退出,闪身一把抢过饮晖,固然如此饮晖仍中一刀,幸而并不致命。才刚抢下,饮晖突然发力挣开了浅遏,他一步冲到禅雪身前将她抱入怀中,凝视再三,抱起她头也不回地跃下了断崖。   “爹——”无烨失声尖叫,念涯冷漠看着一言不发。   饮晖如此举止出乎所有人意料,发生得这般突然,竟谁都来不及阻止。   我捂着宝儿胸口泣不成声,事到临头一点主意也没有,除了哭慌乱得全然失去了方向,只期冀这一刀并不足以致命。   我寻着一泓身影,他却怎么也抽不出身来,觉到宝儿抬手擦我眼泪,我忍不住喃喃,“宝儿你忍着点,忍着点痛,你五叔叔医术高明一定能救你……等你好了,娘给你做你爱吃的糖糕,哦还有,那个,那个甜食,宝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娘再也不禁你吃了……”   “真的吗?”宝儿露了笑意,吃力道,“娘,你不是说吃多了甜的会长虫牙,长了虫牙就没人喜欢了吗?”   “浑说,娘浑说的,”我打自己脸,“娘错了,娘骗你的……宝儿乖,别说话了,记住娘说的,等你好了,娘马上给你做糖糕……”   宝儿笑,不由喘气,一张小脸苍白得吓人,我忍不住大叫,“一泓,一泓!”   浅遏听到拼命挡下了一泓的几个对手,一泓得以闪身而出,眼见浅遏要有危险,前方传出了嘈杂喧嚣的拼杀声,几个人愣了一愣,回身看去。只见前方林子里杀出了一路人马,是剑阁山庄的子弟,领头人是念涯无烨的外公。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当场怔住。   七睿!怎会是七睿?四年未见再见竟是如此境况。   七睿看了我一眼,立刻正神杀到浅遏身边相助他,浅遏问,“你去剑阁山庄叫的人?”七睿答“是”,道,“我独自一人,只得如此。”   浅遏冷语,“一人只身入蜀,你胆子不小。”他看了我们一眼,道,“你不用管我,快去看看宝儿,你应该知道,她是你孩子。”   七睿看了浅遏一眼,道,“算我欠你的。”   “不必,我做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七睿点了头,大踏步走到我身边,抱住了我与宝儿。   我带着哭腔对宝儿说,“宝儿,这是你阿爹,你有爹的你有爹的,对不起,阿娘骗了你。”   宝儿抬眼看了看七睿,虚弱喊了一声:“阿爹——”   这一声击溃我,让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一泓查看完伤口,喂宝儿吃下了一粒丹药。   我问一泓宝儿情况,一泓看住我不说话,惹得我伸手抓一泓胳膊,咬牙道,“你说,你快说到底怎么样?”   七睿按住我,转头看住一泓,“据实说吧……”   一泓正要开口,宝儿抢先了一步,她小手握住我的,语调细柔,喊,“姐姐——”这一声立时叫我蒙了,我颤声问,“宝儿你怎么了?你叫我什么,姐姐?”   宝儿微微一笑,轻叹道,“姐姐,我是白华呀……”   白华?我皱眉,忽地大惊——白华!猛地想起了冥界一切,以及,前半夜的那个梦。   她见我神色,猜到我已忆起过往,道,“姐姐,我是来报恩的……你多保重,我这就要去了……”   “宝——白、华?”我看着眼前这小身躯,难以置信,她居然投胎做了我女儿……为了报恩?不不不,我要我的宝儿,我要我的宝儿。   我冷声道,“你莫胡说,定是你占了宝儿躯体,你快走,你将宝儿还给我。”   宝儿不看我,视线投在我身后,道,“麻烦你好好照顾姐姐。”   我转头看七睿,七睿这才反应回神,将我揽入怀中,劝慰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冷静些,先听宝儿说。”   我哭求,“她不是宝儿,她想带走我的宝儿……”   “姐,对不起,”宝儿向我道歉,“是我自作主张了……可是我只能出此下策,求你原谅……”说着她向一泓招了招手,轻语道,“我有几句话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一泓点头,俯下身子,宝儿在一泓耳畔细语一阵,说的什么,却是只字不闻。说完,宝儿看住一泓郑重说了最后一句话,“切记我所说的每个字。”言毕垂下了脑袋。   我伸手去摸宝儿鼻翼,已无气息。   宝儿,宝儿,我的宝儿。我心内顿时一片绞痛,五脏俱裂。   放下宝儿,我拿起了地上的剑,七睿拦在身前,沉声,“你要干什么?”   我盯着三丈外正与浅遏拼命的留戟,一字一句冷语,“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七睿一把按住我,将我推给一泓,他说,“一泓你照顾她,”又看住我道,“我一定将留戟碎尸万段。”   “不,我要亲手杀他,我要亲手杀他……”突然颈脖上遭了一击,我眼前一黑,软了身子。   再醒来,已在屋里床上躺着,我将自己锁在屋内,拒绝见任何人。不知白天黑夜,只是坐在床角发呆。   七睿曾经想踢门,我说,“不要管我,让我单独呆几天。”   “你必须吃饭。”一贯的强势态度,不理会别人心情。   “几天不吃饿不死的……别管我,你们都离我远些,谁都不要来管我,否则,我会死,只要我想死,没有人能拦我。”   “你敢——”   “滚。”我没有吼他,是轻轻说的。   门外半天没音,蓦地他叹气,道,“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一定要重新站起来。三天!”   他走了,所有人都走了,这之后没人来烦我。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被人踢开了,我看着一泓,喃喃问,“已经三天了吗?”   一泓按住我,厉声道,“你醒醒你快醒醒吧,浅遏和七睿打起来了,不是打架,是拼命,你死我活的拼命!”   我笑,“拼命?”   “是,拼命,”一泓急得冒汗,“你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   我打断他,笑,“谁说一山不能容二虎,如果有一只是母老虎就可以,我家宝儿说的。”   “小娅,我求求你,只有你能劝他俩。”   “我家宝儿聪明吧?”   一泓断喝,“小娅!”   “我问你呢,你觉得我家宝儿聪明不?”   一泓盯住我一晌,咬牙道,“聪明。”   我笑了,又问一旁的慧慧,“你觉得呢?”   “小姐……”慧慧掉眼泪,我伸手替她抹泪,我问,“你怎么哭了,我又没打你……你告诉我,我家宝儿是不是很聪明,你夸夸她,我给你糖吃。”   慧慧连连点头,“聪明聪明,宝儿最聪明了。”   “谢谢你,我好开心,我去给你拿糖。”我下床去柜子里找糖,平日为了不让宝儿偷吃,我都把糖锁在柜子里。   刚走到柜子前就被一泓按住了,一泓大力晃我,哀求道,“别再装疯卖傻了,你救救他们吧,这样下去一定是两败俱伤,两个都会死的,都会死,会死你知不知道!”说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皱眉,“你要我去救他们?”   一泓看着我不说话。   我认真想了想,“好吧。”说着径直走出了房门,再绕了一个回廊,即在空旷的坝上看到正在拼命的两人,两人身上伤口无数,鲜血淋漓。   天山剑法对阵逍遥剑,火与水的相遇。   七睿急功近利心焦气躁已然露了败象,浅遏一招虚招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七睿果然以为浅遏失利乘胜追击,一招击到就要挑了浅遏手中武器,奈何全中浅遏圈套,只见浅遏在他袭来一刻立时变了招式,反挑七睿武器。   七睿长剑震断,浅遏左手一掌击到,是毙命杀招。   ……   “嘭”一声闷响,我贴着七睿齐被震出三丈之外,落地不由一口鲜血喷出。   浅遏目瞪口呆看住我,似乎不敢相信亲手伤了我。   此时一泓和慧慧也已到了,我看住一泓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你——”一泓眼中一片苦涩。   我对七睿笑,“我死了,你俩就不会争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你会死,我要带你回家,我要带你去见最好的大夫……”七睿说着就来抱我,却接连再三也抱不起我。他一直不放弃我,试了一遍又一遍,浅遏觉得不妥伸手阻止,被七睿一掌格开,七睿冷语,“滚开,你没资格碰她。”   浅遏看我,眼里哀恸。   七睿抱着我要走,浅遏出声道,“天下最好的大夫在这里,你打算带她去哪?”   七睿站定狂笑,“别再自欺欺人了,你那一掌用了十成内力,救她?除非他是神仙。”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带她回家,别拦我……她爱的是我,她生是我的人,死,也必须是我的鬼。”   浅遏猛地闪身到了七睿身前,他一脸温柔看住我,轻语道,“我不答应,我不能答应……小娅,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要这样伤我,不要这样残忍……我不是没有心,我有心的,我的心也会痛,也会难过……”他一字一句犹如誓言般说出,“玉处于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   “你是在夸我人品好吗?”我震惊,以笑掩饰之,但那笑容十分不自然。   “你知道我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的意思。”浅遏语调轻柔,却让我有十分压力。   再看七睿,他敛眉,眼眸中一片忧郁之色。   无奈之极,我忍不住笑了,才刚出声就变成了咳血,七睿放我落地,温柔替我抹了嘴角的鲜血,哑然道,“……我说过等我功成名就之时我会来接你的,实际我现在还没做到,可是你太不争气,居然这般不爱惜身体……”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错了,我后悔这四年没有留你在身边,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我后悔……”   我看了七睿一眼,又看浅遏,叹息道,“难道……你们连我的尸体也要抢?”   一片死寂,他二人一言不出,只是悲痛地看住我。   我笑着看向一泓,“我死后,请你烧了这具皮囊,将骨灰随风撒了。”   “我决不答应。”“我不答应。”他二人异口同声。   一泓道,“天山有一座地下冰窟,可保尸体常年不腐,你何不给他们留个念想……你应知他二人俱是对你情根深种,你死后不知他们会如何,若是太绝,我只怕他二人步你后尘,这样岂不白费你一片苦心……小娅,你当做个抉择。”   我冷声道:“无论我选择谁,你二人必须放手不再纠缠,否则我,死不瞑目。”   沉默一晌,浅遏率先开口,“我答应。”   我看住七睿,七睿别过了脸,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这三个字。   我伸手摸他眉宇,淡淡一笑,“你瘦了好多,这四年难道就没个女人照顾你吗?”我掐指捏了捏他脸颊,笑道,“真的一点肉都没有,我不喜欢。”   七睿红了眼眶,将脸埋入我肩头,他哽咽道,“我等你来养胖我,往后由你来为我做一日三餐好不好?”   “看到那边那花了吗?”我指着不远处的合欢。   七睿顺我手指方向望去。   我道,“花开花败皆有定律,它已绽放了美丽,我只希望你记住它曾拥有的美好,并不希望你见它落地化尘。”   七睿怔怔看着远处一片艳若晚霞的绯色,搂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身子越来越冷,我知自己大限已到,想着这一生的二十五个年头,不由感慨,“……凤凰垂翼分阴阳,天马出群定乾坤……一副卦象定我终生,命运,究竟是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由神赐予?”   我摇头轻笑,“……原想拈花微笑,没成想金刚怒目,世事本是难料……可叹顺应天命者,悲,抗逆天命者,死。”   我静默一晌,用最后一口气道,“七睿,答应我,如果你登顶九龙宝座,务必要勤政爱民。”七睿点头,我满意地笑了,看向浅遏,静默一晌,轻语,“可以再为我唱那小曲吗?”   浅遏点头。   莲花指,小碎步,眼波婉转流连,万种风情。   ……   我笑着看住他,缓声道,“请带我走……对不起,对不……”   “小姐——”凄厉一声如裂帛。   不远处还有人依依呀呀忽高忽低在唱:   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   一自巫娥去后,云平楚岫,玉箫声断南楼。   三十一(上)   三十一章   不是番外的番外   一年后,甲午年,东越国婺州雅畈镇醉仙楼。   醉仙楼是雅畈镇上最大的酒楼,共有四层,一楼是喝酒聊天听曲艺的地方,二三楼均是上等雅间,姑娘陪笑不陪觉卖艺不卖身,四楼是风流快活鱼水交欢之地。   醉仙楼自一个月前生意爆好,原因就在这一楼表演曲艺的活上。一个月前老板娘不知从哪找来了一本话本,讲的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两位爷争江山抢女人的故事,故事里各人各地的真实姓名虽都隐去了,但稍微关注着时事的老百姓也能一听就明白这是讲的谁。   这茶余饭后的消遣几日内就传遍了婺州城,如今过了一个月,这名声竟引得邻郡的人也来凑热闹,想不火都难。   每日午饭时候开讲,讲至晚饭结束,但早早地,上午巳时初,醉仙楼门口已挂上了客满的牌子。这一日正讲到——   “……萧七一听探子报月牙命不久矣,那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单枪匹马就往月牙住的地方赶,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刘三子夜袭山庄……”   说到关键地方,众人俱是凝神听着,唯南边露台那独一桌的三个人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更多的精神还是在聊自己的事。   这三人均是翩翩佳公子,在这一楼百来桌吃客中犹显特别。   只听艺台上一曲二胡毕,坐在东角的华服男子嘿嘿笑了两声,对对面的白袍男子说,“一泓,仔细听听,下面该讲到你了……”   一泓笑了笑,倒真是转头看住艺台上认真听了起来。   却是讲到:“月牙死的时候,还是选择了让萧七带走她的尸体,她虽感激李南,但是不爱就是不爱,她只想死后跟所爱之人在一起……月牙死后,五清即刻启程,要把月牙的尸体带到天山冰窟里存放,萧七也是跟着去的,只是这时的萧七万念俱灰什么都做不了。萧七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看着月牙,到第四天,还没到天山,他就已经病倒了。   萧七一病不起,纵然五清医术高明,也没办法医这心病。有人可能会怪五清怎么忍心看萧七受苦也不将月牙‘假死’一事相告于他。五清也是有苦衷的啊,珠儿临死时再三交代,天机不可泄露,要瞒过鬼差七七四十九日这事方才圆满,五清只得照做……”   “这是怎么回事?”听到这里华服男子终于忍耐不住皱着眉头发问。   一泓笑着摇摇头,喝下一杯酒,轻语道,“很简单,篡改了结局……”   华服男子笑,与坐在南边的蓝衫男子碰杯,他戏谑道,“老四我一直以为你人缘极好,却没想居然讨不到马青宁那丫头的欢心……”说着挑眉看住了一泓,“……你就任她这样瞎编?”   一泓叹气:“她就是喜欢小娅和七睿在一起,我有什么办法……你知道我一向拿她没办法……”   华服男子咧嘴笑得幸灾乐祸,“你们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马氏一族那一套家规。”马氏一族家规规定,当家人在位期间不得动情。   “照我说,你不如绑了她私奔,再不然就迷晕她,来个霸王硬上弓,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三言两语一哄,什么都解决了——”   一泓听了当真认真思考起来,浅遏看了好气又好笑,难怪人说再聪明的人遇上爱情都会变笨变傻。浅遏喝了一杯酒,又给一泓倒上,“一泓你别听尔拓的,他这是馊主意。”说完瞪了尔拓一眼。   尔拓挑挑眉,“我就是随便说说……”说着别过脸看住了艺台上,若有所思地问:“一泓,马青宁这个版本真真假假的能信几分?”   一泓想了想,道,“篡改结局前的能信九分,到这里,只能信三分。”   “我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你是怎么救活的小娅,你之前一直瞒着老四,总不会像这话本说的,果真天机不可泄露?”   一泓思索着看住了浅遏,是询问的意思,浅遏叹道,“……他是不愿漏掉一点细枝末节,你就说给他听吧,有多详细就说多详细,省得他烦我……”   一泓想起平日里尔拓一想起个什么就要问浅遏的事,不免笑了,他想了一想,道,“那我重新给你说一遍,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今后也不要再烦我……”   尔拓吃着菜点了点头。   一泓便道,“……宝儿临死前告诉我,她偷看了小娅命格,知她有大劫,想着投胎做她女儿为她挡煞报恩,那一日宝儿救了小娅,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化了她的劫数,所以她让我尽早做准备。   确如话本所说,要挡鬼差七七四十九日。宝儿教我给小娅下针在五个大穴,这是敛气定魂,敛气是敛住她最后一口气,定魂是让魂魄不离体。小娅被七睿打晕后,我即下了针。但光敛气定魂又不行,还需去天山冰窟,这也是宝儿交代的,她说她魂魄离体后会去找马青宁前来相助。   果然我到了天山,马青宁已等在那里。天山冰窟算是躲避鬼差的好地方,这里算是个死角,只要再布个迷惑鬼差的阵法,鬼差就算到了冰窟也会视而不见小娅魂魄。就这样,我跟马青宁守在冰窟,与鬼差斗智斗勇四十九日。”   “至于要瞒着老四,倒不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而是因为……宝儿说了,这么做,有可能救活小娅,但也有可能让小娅永远醒不过来,成为不能投胎的孤魂野鬼,虽然后者的可能性不大,但不能完全排除。   另外,我还想到了一层,为长久打算,小娅的事情必须保密,必须让七睿相信小娅是真的死了,而老四的伤心不振便是最能让他相信的证据。   老四确实是还未到天山就病倒了,幸而拖了过去……三个月前小娅醒了,但她像是忘记了这十年间的事,她醒来第一句话说的是‘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谁’……我觉得这样对她来说未尝不好,便自作主张说她大病一场昏迷了十年……后来我将人送到了东越国,又将她从前住的迎春阁的人一并请了来,这醉仙楼便是了……”   听了一泓的长篇大论,尔拓总算了解了前因后果,他想了想复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告诉老四的?”   “两个月前,我原本想等小娅完全康复了再给他这个惊喜,奈何他跑到天山找不到小娅就瞒不住了。”   说到这里浅遏苦笑,“……哪里是瞒不住,我告诉你,才不是什么两个月,两个月前我找他兴师问罪,他倒是将前因后果都给我说了,可是就是不告诉我小娅在哪里,是任打任杀也要保密。直到十几天前才领着我到了这里。”   一泓轻声道,“想着让小娅身体好完全了再见你……”   浅遏瞪他,“我难道就不能亲自照顾她?”   一泓喝口酒,抿嘴笑,“别瞪我,是青宁的主意……”   他俩一来一去惹得尔拓不快,尔拓道,“你们的帐算完了,该轮到我了吧。”尔拓瞅住浅遏,咬牙道,“我说你怎么两个月前突然消失了,敢情是去找小娅去了——”   浅遏笑,“我可没突然消失,我有留信给你。”   “你还好意思说,”尔拓说到这个就来气,“有你这么儿戏的吗?一封破信三句话,让我一个人管那千军万马,你想累死我啊。”   浅遏吃菜喝酒,一派从容,“还以为你能撑多久,居然不过两个月就将烂摊子扔给七睿了。”   “别说我,你那么大家业都能说不要就不要,我这么个举动算个啥啊。”尔拓看住艺台上曲艺先生,道,“说起来,还成就了一段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流佳话呢……丫头已然成为了故事中令千万女人羡慕的神话……”   这时旁边一桌的恰好在谈:“说她是个灾星还真是灾星,要没她,李遏南不定早坐拥江山了……”   浅遏眼角扫了那人一眼,笑道,“同时也成了千万男人口中的‘红颜祸水’……”   又听旁边一桌另一人反驳道,“我看不然,萧睿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又有上天眷顾,无论如何,这戎国天下呀,早晚都是他的。”   另一个人附和:“我看也是,四年前在南楚岩洞发现的那尊帝星神像你们可还记得,我当时正好在那,是亲自去看了的,真是与萧睿十分肖像……”   尔拓听闻若有所思地点头,戏谑道:“这红颜祸水啊,也不是谁都能当的,还真得要点资本……”   一泓瞟了一眼尔拓,“红颜祸水?不爱江山爱美人?你呀,太高估小娅,也太低估老四了……要坚持打这江山有何难,难的是放弃……”   尔拓反驳,“这话不对,据我所知,小娅早前就是拿着这个当借口要求过老四,老四不也没答应……是从小娅死后老四才突然变了的,不是因为小娅是因为什么?”   一泓解释道,“固然有这一层,但何尝不是厌倦了这战争杀戮,这仗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苦的也只是黎民百姓……”   尔拓看住浅遏,询问意见。浅遏淡漠轻语,“小娅向往的是闲云野鹤的生活……我也相信,他会是个好皇帝……”   “这倒是,有我在这看着呢,他也不敢不是,若不是,也太没脸见人了……好歹我可是主动把这半壁江山扔给他了……还有,老四你太不仗义,明知我宁牡丹花下死,也不愿过这破的兵戈铁马生涯,居然还把家业扔给我……这不摆明了要我替你背黑锅么?”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泓笑,“刚才那故事没听?这里面有你什么事了么?”   三十一(下)   【下】   晚饭结束,听众都散了,午夜场开始。   戌时中(相当于20点),楼上的一些姑娘下楼散在一楼厅中揽客迎客,一时间大堂里各色罗裙摆动,活色生香。   客人陆续进门,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有一个共同点,有钱,毕竟这种地方花费也不是一般小老板姓负担得起的。   尔拓几个正打算付账离开,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位公子哥,白衣玉冠,一把折扇拿在手中好不招摇。   尔拓扫了一眼门口进来的那位白衣飘飘,一把折扇在胸前轻摇慢扇的公子哥,戏谑道,“看看看看,这不就是个祸害么?”   那公子哥一把折扇端住了侍女不小心碰落的瓷盘,抬眼对人淡淡一笑,“姐姐可要小心了。”   他过往之处大堂中诸位美女皆与之打招呼,神情自然春风满面。   一泓依尔拓言语看了一眼,又瞧住尔拓道,“你怕是嫉妒人家人气比你高吧……”   尔拓笑了笑,显出不屑的神情。   再看过去,那白袍公子在楼梯口遇上了一位相熟的女子,他迎上前去即用折扇挑住了那女子的下巴,用着腻软调子调笑道,“姐姐这几天生意可好?小生这厢有礼了。”   那女子用手挡了,甜甜对他一笑。“蝴蝶公子有礼了。”   三丈外门口又踏进一个儒雅的青年,男子身着墨色华服,身形修长,比那被姑娘戏称蝴蝶公子的人高了半个头。他是径直朝蝴蝶公子走去的,二人相携往楼上去了,到这一瞬尔拓方才明白蝴蝶公子刚刚在这大堂中跟各人调笑原是在等人打发的时间。   尔拓摇头无奈笑了一笑,“老五,可还记得初见面?”   一泓沾杯抿嘴一笑。   尔拓挑眉叹了一叹,“当初我就觉得这丫头十分有潜质,这不,看这样子,她当她的蝴蝶公子倒是得心应手的很呐……”   一泓笑,“你这是在后悔没有收她作徒弟?”   “有点。”   “现在也还不晚……”浅遏突然接了一句。   尔拓挑眉看住他,不解其意。   浅遏看着楼梯处淡语道,“我是说收我为徒。”   尔拓一怔,回味过后大笑,好个闷骚的老四,总算按捺不住了。   三人上了楼,即被迎到了一间雅间,二楼的雅间都没有门,只用水晶珠帘相隔,所以要看别家情况也不难。   尔拓看着对面两对人把酒言欢,道,“看来小娅适应这生活适应得很好。”   “她没进摩诃宫前本就是这样子过活,有什么不能适应的……”这是一泓在说话。   尔拓吃了一筷子菜,当一旁浅遏是透明,问一泓,“老四也来了十几天了,就没找过小娅?”   一泓答,“找是找过,可都是暗中看着……我琢磨着,应该是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   “那男的你认识吗?”   一泓看了一眼对面雅间里,点头,“易家当家人的小儿子,易俊文。”又补了一句,“易家是婺城一个武林世家。”   “看着俩人关系好像很不错……”   一泓不置可否。   尔拓挑眉道,“你就任由着这么放养小娅?”   一泓淡淡笑了一下,“青宁的主意,反正迎春阁本来就是她的家,她家人都在,如今看来这个决定很对啊,看她过得多开心……”   “她是开心,可是有人不开心——”   “我不说话,不代表你们真的就可以无视我的存在……”一直静默中的浅遏突然开口,淡淡一个眼神扔过去,尔拓却不买账,拍浅遏肩膀笑道,“你呀,放下架子吧,再不然,老婆就被人拐跑了。”说着话眼睛瞥了一眼对面。   “我看小娅这男装的扮相很正经,就连动作也没什么破绽——”浅遏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执在嘴边,瞪着对面两个人勾肩搭背的行为咬牙切齿地喝。   “听说易俊文好男风——”一泓此话一出,浅遏噗一声喷了一桌子的酒,一转头瞪住一泓就问,“你在开玩笑?”   一泓没说话。   浅遏再看了对面一眼,猛地站了起来就往对面走,被尔拓一把拉住,尔拓道,“你想干什么,你又不是她什么人,你可别忘了,她现在都不认识你——”   浅遏回身瞪了一泓一眼,又看了看马娅,生着闷气坐回了座位上。   刚坐定,尔拓就看见马娅独自走了出来,走下楼去了,他连忙碰了碰浅遏。   浅遏转头问,“干嘛?”   尔拓示意其往楼梯口看,道,“是时候出手了……”   浅遏若有所思地看着,忽地笑了。   马娅走到一楼门口迎了柳家公子上楼,刚走上楼梯就给人撞了一下,走出两步立即反应过来,转头对下楼的人喝道,“站住。”   浅遏回过身来瞧住马娅,脸上是斯文有礼的笑,“敢问阁下有何指教?”   “装模作样什么,把东西交出来,我且放你一马。”   浅遏皱眉,“阁下说的话,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一旁柳家公子低声问马娅,“怎么回事?”   马娅只说,“你先去找俊文,我要跟他理论理论。”说着即不再管姓柳的,冷着脸对浅遏道,“看你长的人模人样——”   话刚出口即被浅遏打断了,浅遏拱手笑得温文尔雅,道,“彼此彼此——”   马娅不堪被羞辱,涨红了脸,身形一动立时扼住了浅遏,未出鞘的剑架在人家脖子处,将人逼在墙上动弹不得,她压低声音怒道,“在你祖师爷头上动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快把东西交出来。”   浅遏不像被挟持的那一个,倒是悠哉悠哉气定神闲得很,轻语道,“……有话好说。”   马娅冷哼一声放开了浅遏,伸手道,“拿来——”   “什么?”浅遏疑惑。   “你——”马娅刚要发火,一想可能这小子作案太多,自己都忘了刚刚偷的是个什么,忍住怒火答道,“我的玉佩。”   浅遏笑,“你的玉佩干嘛问我要……”他这温柔斯文的样子惹得马娅更是生气,眯着眼瞪了一会,暗想今日只好自己动手了,一个箭步欺上前去,在他身畔擦过,正好拿到玉佩的当口那手也被人按住了。   马娅不可置信看住对方,看来这人武功高出她许多。   浅遏一把握住马娅的手举向天空,嚷道,“大家都来看一看啊,贼喊捉贼……”   马娅一把挣开浅遏,向四周围聚拢来的好事者道,“各位莫信他胡说八道,这是我的玉佩。”   浅遏扬起玉佩道,“这明明是我的玉佩,你想偷我的玉佩,却在这里贼喊捉贼。”   众人听他二人言语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看他二人一身华服谈吐俱是不凡,一时也不知该听谁的。   最后还是浅遏挑挑眉,笑道,“既然如此,我只好将我家传宝玉的妙处给诸位展示一遍以证清白,”他说着看向马娅,道,“这位公子,你说这玉佩是你的,那我敢问一句,你这玉佩可有什么特别之处?你若说的出来,我就将它送给你。”他也不说“归还”,占这口头上的便宜。   这玉佩是马娅醒来之时便随身携带着的,除了头一回见了觉得这小玩意漂亮异常也没再注意过,她哪里知道有什么妙处,不由得将对方祖宗腹诽了一遍,才咬牙切齿道,“这玉佩乃是上等玉髓所制,纹路仿原来天然的鱼形线条,此玉温润活血,有安神凝气之功效。”   浅遏静静听她说完,笑道,“这话是没错,不过我想在场各位也都能看着如此说个八成。我要给自己证明清白,小贼,你可看好了。”说着他手上一个动作,玉佩瞬间分开,一个玉佩顷刻变作两个。   马娅看得目瞪口呆。   浅遏又走下楼去,命人上了一盆水,玉佩没入水中,竟见鱼儿相戏之景。   马娅气鼓鼓地看着,抿着嘴巴不说话。浅遏见了顿觉欺负她是如此好玩,不禁笑道,“这玉佩还有一样妙处,便是百步之外,一里地内,皆闻其清音寻觅对方。”   他话刚说完就有旁人惊喜道,“这个,莫不是就是绝世无双的玲珑珏。”   “正是,”浅遏颔首而笑,又对马娅道,“你这小贼连玲珑珏的名字都叫不出,还敢说这是你的东西?”   听浅遏这一声质问,众人反应过来,围上前当下即骂开了架,有的竟说要送交官府查办。楼上易俊文与柳家公子此时也已下了楼,奈何前面人群团团围住,插不进去,尔拓一泓两个则坐在楼上观望楼下状况。   正在马娅被众人吵闹得想杀人之际,浅遏拱手向围的一圈的好事者笑道,“诸位散了吧,实则方才是我与她开的一个玩笑,这是我多年未见面的挚友。”   浅遏这是解围,马娅却不领情,拍案而起,冷语道,“谁是你挚友,我认识你吗?”   众人听得这一句,以为浅遏骗人,刚要出口声讨,又听浅遏嚷道,“小娅,虽说我们已有几年不见,但你也不能假装不认识我啊……”   听他喊出她名字,马娅小吃了一惊,但想了一想又觉正常,对方只怕是早已盯上了这宝玉,遂冷笑一声也不说什么,想看看这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她只当看戏,还别说,人模人样的,演技很不错。   浅遏再接再厉,“我们可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呀……可还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若你未在这三年内出嫁,便要嫁我。”   听闻这话人堆里立刻炸开了锅,易家公子尤其吃惊,人走不过去,只得施展轻功随到了马娅身边。他刚落地便想开口发问,却听马娅冷语道,“对不起,你认错人了,难道你看不出,在下是男人?”抬头挑眉瞪了过去,折扇甩在胸前,显得英气十足。   浅遏见她这装腔作势的,暗暗好笑,“是不是男人,验过身自然就知道……”说着伸手探向了马娅胸部,马娅闪身避过,刚要张口却不妨浅遏第二招袭来,硬生生逞强躲避,却反了力道即要跌个八脚朝天,只见浅遏一步滑出,拦腰一勾。   马娅落在浅遏怀中,由他单手紧紧抱住。因为方才受惊她一脸慌张,双手正借势搂着浅遏颈脖竟也丝毫不知。   这一切落入浅遏眼底。浅遏粲然一笑,朗声质问,“水蛇腰柔软无骨,试问哪个男人能有这身段?”说着还在她腰上捏了又捏。惹得马娅立时跳脚大骂“下流”,跳开去的同时也才反应到自己方才双手是搂着他的,不由红了双颊。   不等马娅回过神来,易俊文已跟浅遏动起手来,这一开打,方才围观的群众立即鸟兽散。   浅遏打易俊文可是毫不手软,马娅见易俊文落了下风,想去帮忙却又怕伤了易家公子的自尊心,正踌躇不前,忽见两人飞身而下格开了浅遏和易俊文。   待得四人住了手,马娅不免吃惊,“一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跟表姐去了马家?”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又问,“表姐呢?”   “她还在家里有事要办,我十几天前就回来了……”一泓拉着浅遏到了马娅跟前,笑语道,“小娅,一场误会,这是我朋友,他方才逗你玩呢……”   马娅不由怒目圆睁着看住了浅遏。   浅遏立即弯腰赔不是,学她方才调戏人的腻软调子,正经道,“小生知错,小生这厢有礼了——”   马娅忍俊不禁,“扑哧”一声轻笑了出声。   浅遏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双黑眸含情脉脉,眉宇间是能让人失了魂的温柔。   马娅一抬头,两人即对上了视线,她顿时呆住了,这笑容……该怎么形容呢?好像喝下玉液琼浆,醉死在了温柔乡,那确是做鬼也风流了。   马娅脸红了,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移开目光,她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耳朵在烧,心也在烧。她听见自己巨大而急速的心跳声,忽然慌乱莫名,恼羞成怒道,““莫莫莫,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说话是结巴的,语调是别扭的,态度是不好意思的。   尔拓忍不住嘿嘿嘿嘿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有病啊!”马娅冲尔拓开吼,不过有点没底气。   尔拓还要笑,被一泓捂住嘴巴一把拉上了二楼,顺便还把易俊文也拉去了。可能妨碍他俩的一干人等全部带走。   “那要怎样才能原谅?”他牵起她的手走出了醉仙楼,她却完全没发觉。   一轮圆月当空,夜色温柔。   街道的尽头时有时无传来两个人斗嘴的声音。   “你又骗人……”   “没有。”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你就是在骗人……”   “我发誓——”   “发誓什么,你发誓我也不会信。”   “我是说我发誓我确实是骗了你……”   “你找打……”   “……”   ……   ————   小番外片段。   一年后的某一夜,俩人外出买完东西回家,自然是浅遏负责拿东西,小娅悠哉悠哉。   月夜漫步,好不浪漫。   气氛到了,小娅说,“我猜你想亲我……”   浅遏好气又好笑,“你怎么会这么想?”(友情提示,他就是个木头啊)   “因为我们还没试过在月光下接吻。”   “可是我带着这么多东西,”浅遏皱眉,“怎么可能?”   “嗯,”小娅不假思索道,“你可以把东西暂时放地上……”   ……   三十二(上)   三十二章   番外   乙未年,萧氏王朝建立,开国皇帝,萧睿。   今天下四分,东越,南萧,西金,北狄,其中南萧为大,主占中原及其以南,疆土是其他三国的总和。   萧睿一生传奇,百姓口耳相传无人不晓。   生于丙寅年,月份不详。两岁惨遭灭门大难不死,九岁入摩诃宫,十六岁得封七殿下入主第七殿,十七岁正式开始了戎马生涯。   甲申年,萧睿攻占木错岛。两年后,摩诃宫分裂,七子各为其政。经过三年发展,萧睿掌握南方一十九郡,成为当时第二大势力。   己丑年,樊城一役,摩诃宫六殿下殁,萧睿败(传闻此次乃李遏南与其首次的侧面交锋),损失惨重,后因东越国将军之女领兵相助,转败为胜。   同年六月,两大势力正式交锋,萧睿连胜李遏南两场战役。   七月初,萧睿布常山蛇阵围堵李遏南,被其识破,败。九月,萧睿大败李遏南,李遏南损失三师四万人马。   庚寅年初,萧睿壮大,掌握戎国二十三郡,与李遏南均分天下。   同年四月萧睿向李遏南提议划江而治,李遏南派使臣前往商谈结盟一事,后公告天下两军结盟。萧睿踏上北伐莫里国之途。   七月底,萧睿十二万兵马在平州茂林地段遭遇李遏南二十五万大军伏击,突围一万三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   后萧睿决定带领残余部队从死路走出一条生路,取道大森林,穿越沙漠,与摩诃宫仅存的十几万大军会合。此举震惊四国上下,令所有将士刮目相看。   辛卯年,残余部队历时一年,转战三山五岳归来,途中招兵买马六万余人。   同年南楚岩洞出帝星神像,与萧睿眉眼十分相像,神像左右手上各有八个小人像。有相士谓,萧睿乃紫微星下凡,紫微星乃帝王星,有君必有臣,君臣相辅方能得天下。这臣,即是神像左右手上文昌文曲、天魁、天钺、左辅、右弼、禄存、天马八曜。   神像一出,真龙天子传言甚嚣尘上。彼时萧睿取得三奇物开李氏帝陵,宝藏入手经费充裕,当即利用这大好时机招兵买马,获良将精兵无数。   同时亦耍同样手段,派人在外散播李遏南十个城池换一个女人的消息,评李遏南贪恋美色置三军于不顾,导致李遏南大军军心不稳。李遏南手下十大将军长跪不起,要求杀马娅以泄民愤。李遏南不应,但表示,不仅要拿回十个城池,还将拿下莫里国。   后两年,李遏南挥兵莫里国,萧睿趁此良机大力发展,如日中天。   壬辰年末,李遏南收莫里国于囊中,却被萧睿逼往东进。   癸巳年,萧睿进攻,李遏南节节败退。   甲午年,李遏南主动放弃手中十三郡,军权移交萧睿,唯一条件,善待每个将士。   乙未年,萧睿称帝,年号瑞安。   瑞安元年,六月。   这一日月白送画卷到御前,萧睿不在,她拿着画卷退了出去,想着,他大概又是在那里,不由得想去证实一下。   月白是戚太傅送进宫的,萧睿自称帝后,只册封了几位辅佐有功的臣子的女儿或妹妹为妃为嫔,后位却一直悬空,其余宫女也一概不碰,不止不碰,甚至从不瞧一眼。   月白被戚太傅选中的时候,是告知了她原因的,她后来也在他卧寝见过那女子的画像,确实是有几分相像。她原以为自己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她觉得凭自己,是有这个机会坐上后位的。   可是,别说后位,他压根不碰她,只是叫她在御前伺候着,偶尔他会看她两眼。她知道,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看她,他看的是另一个人,他仅有的笑容,眼底的深情和思念,都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她知道不该,可是,渐渐的,她却贪慕起他这份爱恋,她忍不住嫉妒那女子。到底是怎样的心肠,可以无视这样的深情呢?   难道不爱?不可能呀,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会不爱呢?   她想不通,却无可奈何。   萧睿果然在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这是第几次看见了?她已有些记不清。   只记得头一回看见他时,也是这样的孤寂身影,更甚,是站立在倾盆大雨中,那是她进宫的第一天,戚太傅其实并不打算这样匆忙将她送入,可是等她看到他的时候,她就明白了戚太傅为何要这样做。   他一动不动站在雨里,雨水浇透了他,戚太傅在一旁喋喋相劝,萧睿一言不发。   直到她出现,他才有了表情,眼睛里似乎滚下泪来,他猛地抱住她,问,“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这么恨我,竟要诈死来远离我……”他抱头痛哭,犹如小孩子一般。   萧睿此时正站在整个皇家御苑最高的建筑物的月台处,凭栏而立,静静望着东方那一片灰暗的天空。   苍穹下单薄的身影,冷漠刚毅,面无表情的脸,一双眼幽黑深邃,望断秋水。   “皇上,东越国的东西送来了。”月白呈上了画卷。   萧睿拿过静静看着,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再看信件,看完却又是一脸忧郁。   月白盯着那画卷,深知每十天从东越国送来的这一些东西,都是跟那女子相关的,他看着这一些东西的时候,总是又欢喜又惆怅。   今日她忍不住大胆说了一句:“……忘记她吧,那么痛苦。”   萧睿沉默,视线盯住了她,月白吓得立即跪在了地上,脊背出了一身冷汗,心里不禁懊恼极了。   却听萧睿淡淡的一句:“就是不能,怎么办呢?”   夜里,萧睿又做梦了。   梦见两个小孩相依为命,小男孩饿极了,就去抢别人的东西来吃,却被人一顿揍,但才被踹了两三脚,就有人扑在他身上挡了。   那小女孩磕头认错,连连喊着,“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   他在一旁看着,却无能为力,他拼命喊着住手,朕命你们住手,可是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挨打。   ……   他说:“我要进摩诃宫,我要报仇,我要谁都听我的,我要谁都害怕我……”   她哀求:“少爷,让我跟你一起去吧,带我一起去。”   “不要,你会拖累我……”   他真的没有带她一起走,他扔下了她。   一年后,他却在摩诃宫见到了她,在她很开心再与他相遇的时候,他冷冷地警告她,远离我,当你从来没见过我。   这一些她都不怪他,她懂他她理解他她包容他。她还是会默默关注他,她看见他难过,她比谁都心疼……她看见他日夜练功,瘦了病了,她比谁都担心……可是她一直遵照着他的要求,她不靠近他,在任何时候,她都假装她不认识他。   ……   摩诃宫分裂,她将被带走,她多么希望他能留下她,可是她没有开口,他亦没有开口。临走前,她说,让我帮你,我可以帮你。   他拒绝,说,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她一再要求,他最后才说,不要暴露自己,要小心。那一刻,她笑靥如花。   ……   又梦见一屋子烛光温暖异常,他在屋子里教宝儿写字,握住她小小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十分认真。   有人端着糕点在桌上放下,笑道,“你们爷俩快歇歇,都练了大半个时辰了。”   萧睿一抬头,怔住了,是小娅,是他的小娅。   宝儿见了桌上的糕点拍手大赞,“娘,你给我做了糖糕啊。”   宝儿立即伸手两把抓,却被马娅拿住,马娅啐道,“去,快先去洗手去。”   宝儿跳下桌跑了,马娅转头嗔了萧睿一眼,“你看什么呢,都看傻了……还不也去洗个手。”   萧睿回了魂,笑道,“不去洗了,你喂我吃一个。”   “懒虫。”马娅嘴里骂着,手上却拿着喂了他吃。   他吃着嘴里的香甜,脸上忍不住笑开了花,伸手想要去握马娅的手,却被马娅躲了,嗔道,“干嘛呢,仔细弄脏我的手,你还想不想吃了……”   萧睿忙不迭点头,又看着马娅傻笑。   马娅自己吃了一口,又将剩下的递过去喂他,吃完了嘴里的看住萧睿道,“四哥,好吃么?”   萧睿如遭雷击,再定睛一看,眼前却是浅遏和马娅一起的景致,他欲伸手拉过马娅,可什么也摸不到,只听见耳边人语声发聩——浅遏,请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萧睿胡乱呼喊着醒来,喊着阿涵,宝儿,却没喊马娅的名字,那是喊不出口的两个字,连做梦都禁忌的两个字。   醒过来,看着枕畔空空的位置发呆一晌,又看枕头上那一本书,封面上蓝底黑字四个字——天降奇缘,写的是他与马娅的故事,不知是哪个好事者写的,有人曾上奏要禁了这本书,但因着这结局是如此美满,他却舍不得,权当一个念想,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又翻看了一遍书中最后几页,看完还是了无睡意,想了想,他起身坐到案前开始看奏折。   这一看就看了一夜,当他抬头看住外面发白的天际时,心里叹着,这么着,又过了一天。   又过了一天。   ……   三十二(下)   【下】   瑞安元年,七月。   七睿立在一座小院门前,一身黑色袍子,白色玉带束腰,气质清冷,身上流露的一股气势不由让周围的人见了都恭敬避开三分,但众人又好奇这样的人独自而来所为何事,故都聚在小院三丈外远远观望着。   院子是常见的农家小院,外面围着竹篱笆,但这家又比别家费了点心思,那竹篱笆下种了花草,一朵朵小花就攀在篱笆上,显得趣味盎然。院门左右两侧有副对联,上联是“不问曾栽种了甚花何草什木啥果”,下联是“不知已满眼是嫩黄新绿艳红姹紫”,门是开着的,七睿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进了门先自映入眼帘的是正屋的大红喜字,七睿盯住喜字一晌,明明早一个月前就已知道,但这一会看见心里仍是不免一窒。   他看了看左右周围的格局,一间正屋,两间厢房,一间偏房,还有一间厨房。左边是个小池塘,养着一些鱼,院子后边是个小果园,园子里还养着几只鸡鸭。   他坐了院子里看了足有一刻钟,此时院门外有人推着门进来了,是个五十左右的老妪,问他,“你是找小四俩口子吗?别在这干等啦,他俩上城里玩去了,今天估计不会回来啦。”   七睿谢了老妪,道,“我不找他俩,我就想看看,我坐一会就走。”   那老妪许是耳背,并不听他言语,还在劝道,“乞巧节,他们上城里热闹去啦,不会回来的……”说着话独自走出了院子。   七睿在那院中静默了许久,想着乞巧节,想着不如去看看……或许能看到她。   说是或许,但他却并不是顺其自然。   乞巧节,东安街上人山人海,繁华异常。南大门处有穿针乞巧、拜织女的活动,北大门则备各色巧果汤饼请未婚男女吃玩。   七睿从南门走到北门也未看见马娅,他不死心,就又来回走了好多遍,但还是不见,正无奈打算去东头寻起,却看到了他们。   马娅一身浅蓝色罗裙,乌发随意挽了个髻,髻上只有一支玉钗,看来朴素清爽。她正拉着身旁的人兴致勃勃说着什么,笑容举止一如天真少女。这一些令七睿想起很多年前的她,想着想着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扬笑了起来,可当他转了视线看到她身旁的浅遏时,他的心思就又黯淡了下去。   骑在浅遏肩上的小人突地指着前方大叫,“干爹,有糖画,我要吃糖画。”   见他们走了过来,七睿忙闪身进了暗处。   只见浅遏拍了拍小孩屁股,笑问,“无烨,你今晚吃了那么多东西,还吃得下啊?”   无烨撒娇嚷嚷,“我要嘛,我就要嘛。”   “好好好,买给你。”浅遏忙不迭答应了,这边马娅也凑热闹,脆声道,“我也要。”   浅遏最后买了三个,一人一个,三个人吃着糖画回到了醉仙楼。   七睿怔怔看着他们进屋,站在原地一瞬即转身离开。   原以为就这样结束了,走出几步,却赫然听见马娅喊了一声“七郎”,的的确确是马娅的声音,这一声清脆的“七郎”轰然在七睿脑中炸开,胸中是难以形容的喜悦,心花怒放,大概就是这样了,是几千几百朵难以承载的大喜。   大喜过后却是大悲。   他猛然转身看见的,不过是她站在醉仙楼门口小摊贩的板车前买糖炒栗子,重复地数着手上的铜板,又确定道:“七两,七两,就够买七两的。”   原来是七两,不是七郎。   到底是一场笑话。   马娅拿着东西刚转身就被人撞翻了,眼前人刚要说话,却被她抢先了一步,她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在后面,你没事吧。”又凝住视线仔细看了看人家的衣服,也不知道弄脏了没,不过幸好是黑色,即便弄脏了也不大容易看出来。   那人却直直地盯着她没说话,脸上有些微吃惊,更甚,是一副想吃了她似的表情。马娅心里忍不住嘀咕,撞了你一下,用不着想杀人吧,再说也不是故意的。   见那人还是一言不发看着,忍不住问,“你没事吧,没事我就走咯……”   那人还是没回她话,她撇撇嘴,往外走去,却被他一把拉住,马娅皱眉回瞪对方,刚想骂人却见对方一脸忧郁看住她。   一双幽黑深邃细长漂亮的眼睛,她觉得那是双本该承载幸福快乐的眼睛,却带着历尽沧桑的哀痛,流露出地狱一般死寂绝望的气息。   马娅心中震动,不由地轻语道,“你怎么了?”是关怀的语调。   这一声让七睿回了神,七睿立即敛去了脸上的震惊与伤痛,将话到嘴边的“好久不见”硬生生换成了一个问句。   “请问南大门在哪里?”   马娅只觉奇怪,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指着路老实答道,“南大门啊,这条街走到头左拐,再走到头就是了。”   七睿道了谢,失魂落魄地转身往外走去,脑里心里此时此刻都只剩了一个念头,她忘记了他,她彻彻底底,永永远远地忘记了他。   小娅,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跟你在一起我懂,但永远是什么?   ……   永远是什么?   七睿自言自语问自己。   永远?永远,是你永远忘记了我,而我永远忘不掉你。   七睿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醉仙楼,消失在了街的尽头。   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   请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不要给我任何理由让我想要将你带回我身边,哪怕一点。   马娅进醉仙楼前盯着七睿的背影在想,这个人看着给人感觉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可怜,为什么她会有一点点难过。   她伸手揩了一下眼睛,竟连自己几时落泪了都不知。   真是活见鬼,马娅自嘲地笑自己多愁善感同情心泛滥,摇摇头抛开一切走上了楼。   ……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全文完>   ————————————————————————   首先致看盗版TXT的童鞋,请亲爱滴们一定要记住本文作者的大名,雅畈。拼音是ya fan   请默念两遍,雅畈雅畈雅畈。OK。3Q。   下面是一堆可看可不看的废话。   你这该死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流,就在和你说分手以后,想忘记已不能够。——七睿。(这句话是我听《该死的温柔》的时候,第一浮现出了七睿来,哎,越听越悲,越想越伤心。)   你离开的时候,我在这里,你彷徨的时候,我依然在这里。——老四。(这句话是借用读者清韵小C的评论的,应该是她,俺没记错吧,如果错了请来打我。)   不知道有人看过我的另一个文《王者倾城》没,我没有推销的意思,只是做个比较,那文里的男二号陆压跟浅遏看来某些地方有点像,墨守陈规,隐忍。但是,他对爱情没有占有欲,他不会抢夺。   实际上,不知道有人注意到没,宝儿死时,是指着七睿说,请你好好照顾他。她将她托付给他,但是她没有多想一泓跟他们的关系。这件事情必须一泓来做,一泓是浅遏的人,一泓所做的打算都是为浅遏。   固然他们可以说,小娅临死前是选择的浅遏,那是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活。实际我最先的安排是一泓故意让小娅失忆的,但是那种失忆是会全部失去记忆,我后来又不想那么残忍,所以就让她自然失忆,忘记了她那段痛苦的岁月吧。   失忆的她,实际如果再遇上七睿,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爱上,但是她是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的,虽然说爱一个人可能也会愿意为了他而留在皇宫里,不过我们说的都是可能,已经无从假设,因为一泓浅遏替小娅做了选择。   七睿以为小娅联合一泓他们故意骗他,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他也遵守对她的承诺。   因为最起码,她并没死,她是活着的。他也没有那么伟大,可能陆压是为发自内心地高兴看见她活着。   七睿那样个性的却是矛盾的,他可能有时候宁愿她死了,那样他就不知道她欺骗了他,可另一面又觉得她还活着,多好,虽然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可是她起码活着。总之他是矛盾的。   如果换了陆压是浅遏,他可能会告诉小娅,让她自己选择。不过浅遏和七睿之间有深仇大恨,所以也难免的……也许换了迦叶,浅遏会说,也会让她自己选择吧。   说了一堆的废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以上这段话是写于09年12月30完稿日的。)   下面这段话却是好早好早就写下了,不记得具体时间了,估计是十月左右。反正是有人问为什么浅遏这么好,女主就是不喜欢他,我在文档里写下了原因,想要以后给大家看。   下面我也懒得修改,就这么贴出来看看吧,纯属消遣,这里也可看出最初的设想,是一泓主动让小娅失忆。   ————   马娅不会选浅遏的原因,虽然七睿的从中作梗也算一部分,但绝对不是主要的,虽说如果环境允许,创造条件让马娅与浅遏单独相处,在几年之后不难保证马娅会感动于浅遏对她的好,会对他日久生情,但目前这种局势,短期内想要马娅爱上他是绝无可能的。   这里有几个原因,一是浅遏还是追求姿态不够主动,其实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浅遏是很有机会的,小妮子也会对他脸红啥的,但浅遏没把握住,辜负了李怀瑾的一片苦心。   后来迦叶回来了,小妮子就恋上了迦叶,从这里来看,这丫头是色女,喜欢的外貌都是斯文优雅型的,若说这种型,迦叶和浅遏可以差不多算作一类,这后面不喜欢,问题也就出在这里了。   她与迦叶分手后,浅遏偏偏这时对她开始温柔开始主动,浅遏既然跟迦叶差不多是一个类型,那么她被迦叶所伤,她一定不会在短期内对这一类男人有好感(甚至可以说对男人都没什么好感,比如她在看见秃鹰的那一段,说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时她的脑子里的想法就是如这般消极的;又见她见浅遏对她温柔,她就说别对我温柔,让我想起迦叶,这里也可看出)。   所以她选择不同类型的七睿可能性很大,因七睿与迦叶可说是完全的两种人,另外七睿的主动,以及手段,实在不是浅遏可比的。   浅遏也不是说没有城府,他也腹黑,可因他深爱马娅,只会用一些小手段,真正会不利马娅的手段,他却一定不愿不舍得用。   反观七睿,首先他认识马娅的时候,心里还有另一个女人,虽说感情已不如他初爱慕上官岚时那么深,但他在上官岚那里受过伤,他对女人是不信任的,以致后来行事手段不体贴有些可以说是残忍。其次他一开始并不爱马娅,从慢慢接触中可说是渐渐有一点小好感,但因他对女人的隔阂,他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爱上,甚至爱上他潜意识也不承认,以致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把马娅当作工具,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她,等到终于失去才学会珍惜,当然这最后他已经明白,也想要挽救,可一切太晚了。第三是最关键最主要的,在第二种时也有这种原因的参杂,那就是这男人原本就是个胸怀大志的家伙,爱情之于他,一定不会排在第一位,所以马娅,势必会成为他事业的牺牲品。   然后说到大结局,马娅死而复生,一泓设的一个局成全了浅遏,马娅失去了记忆,一泓可以治愈她,但他觉得不治愈比较好。失去记忆的马娅重新爱上了浅遏,这里又回到最初,如果那时浅遏积极把握住了,那么一切或许就都不同。这里也正说明了,原本马娅是会爱上浅遏的,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是对他有感觉的。   ——————   再下面这个,是想说当初这文的设定,至于为什么固执地想写七个殿下呢。呵呵,一个是因为日月金木水火土这些玩意,我是个偶尔会研究下算命看相风水易经之类的人,O(∩_∩)O哈哈~……还有一个就是因为看了神曲的七宗罪,想每根据一宗罪来塑造一个人,当然,不太成功。哈哈,不过反正我也是一时心性。   当初的设定有很多地方很奇怪,我直接把它删去修改了下,改后的给你们看下吧。权当娱乐。   日月金木水火土   撒旦的七个恶魔的形象代表七种罪恶   七个帅哥:   【欲望】大殿下尔拓:阳光型,风趣幽默,花心多情,潇洒不羁。【双子座代表,开始调戏过女主,但并不喜欢。】职业:掌握情报网【日】   【饕餮】二殿下饮晖:阴柔型,年纪最小,自恋,比较天真,待人真诚。【双鱼座。一开始有感情纠葛,但女主只把他当弟弟,没有感觉。】【木】   【贪婪】三殿下留戟:阳刚型,成熟男人的魅力。心狠手辣,权力欲望强烈,稳重,深思熟虑。【摩羯座代表】二分军权。【土】(很早很早的设定,他的戏份不会像现在这样少。)   【暴怒】四殿下浅遏:长相妖媚(极厌恶自己的相貌),不懂表达感情。【男二号】也有三分军权【火】(原本是要把他写成霸道脾气很坏的人)   【懒惰】五殿下一泓:淡然型,万事皆不入眼,淡然性情,有佛家四大皆空的感觉,不入尘世的完美型。【天秤座代表,跟女主无暧昧。】职业:医者【月】   【嫉妒】六殿下迦叶:儒雅型,斯文睿智,温柔如春天,从容冷静。【巨蟹座。男三号。】【水】(实际最最最早,迦叶是我设定的男二号,浅遏是男三号,但是一动笔就改了初衷。)   【傲慢】七殿下七睿:性感冷漠型,有些自闭,独来独往,睿智,冷漠,极有城府,神秘。【天蝎座,男一号】职业:掌管天宫四分军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