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役天子 作者:浅草茉莉 第1章(1)   还是天寒地冻的二月天,天色尚未露白,某户人家的高墙上竟探出了一颗小头来。   圆圆的脸儿上嵌着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不是小巧的嘴儿,这不是个精雕细琢的小人儿吗?   可这么冷的天,谁不是抱着毯子缩在床上,能窝多久就窝多久,这小家伙居然天未亮就出来吹寒风,而且还爬上了高墙,这墙足足有三个她叠起来这么高,她是怎么上去的啊?   就瞧她灵动的大眼儿往下瞄。“小菊儿,我顺利上来了,换你了。”天气冷,她压低声音一开口,四周立即染上一层白雾。她催促自个儿的小婢女快点跟着爬上来,再迟些府里的人就都醒来活动,届时她想出门可就难了。   小菊儿的脸冻得发紫,露出一副为难害怕的样子。   “小姐……好高啊……我怕……”瞧着仿佛像天一样高的围墙,还没抬腿往上爬,腿就先软了,更何况爬上去后,还得再由另一头爬下墙,万一摔下来……她光想就快吓死了!   水灵的大眼瞪向小婢女,“没什么好怕的,你若再不上来,我就丢下你不管了哦,回头爹找不到我,你等着被爹找麻烦去!”她恐吓也婢女说。   想起老爷生起气来提着大嗓门咆哮的样子,小菊儿双腿顿时生出力气,开始奋力往上爬,只是一到墙顶帮着小主子将梯子往另一头搬后,眼儿往下一看,双腿又开始软趴趴,连头都晕了。   “小姐……您非得这时候山去吗?过两天等解禁时再出门——”   “等过两天老婆婆就饿死啦,你别罗唆!”小主子敲着小婢女的脑门说。   “可是……外头这会儿正在锁城当中,您现在出去老爷会急死的。”小菊儿瞄着墙下,心脏怦怦跳,极力劝阻着小主子的不法行为。   “我们只是为老婆婆送食物去,只要动作够快,说不定等我们回来,府里还没人发现我们出去过。”她摸摸背在两人身上的包袱,里头装的是她由厨房里搜刮出来的馒头跟肉干。   这些应该够老婆婆吃上个七、八日,希望到那时候城里的戒严就能解除,她就可以顺利再为老婆婆送食物过去。   “小姐……但外头还有一堆官兵在搜城,万一这时被逮到锁城期间还敢外出,这会连累老爷的。”小菊儿不死心的力劝小主子。   “你真的很罗唆啊,如果怕了就留下,把你身上的包袱给我,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她说着动手要解下小婢女身上的包袱。   忽而,她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接近。   “不好,一定是园丁李伯起床干活,来不及了,小菊儿,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上哪去了,知道吗?”交代完,来不及解下小婢女身上的东西,也顾不了她着急的模样,便见一个俐落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爬下梯子,一溜烟就消失在围墙边了。   以十四岁的年纪而言,她算是矮小的,在无人可外出的锁城期间,安然的穿梭在街道上,一路躲躲藏藏的过了几条街还没教人发现。   小菊儿担心的可没错,万一被逮,身为京城的副尉,协助京城锁城的爹可就尴尬了。   所以她一定得小心,千万不能被发现,让爹惹上麻烦!   她要送食物的对象是一位孤苦无依的老妇,平日老婆婆在街上卖糖葫芦维生,她每次上街总要吃上一串老婆婆做的糖葫芦才能满足。   可是她前一阵子上街时却发现老婆婆消失了,一问之下才知她不慎摔跤,连着好几天下不了床,她赶去探视之后,发现老婆婆伤得很重,而且身旁竟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也没人照顾她,于是她花钱帮老婆婆请来大夫医治,并定期带食物去探望她,才打算再帮她带些吃食过去的,谁知就传出京城紧急锁城的消息,所有人都得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而且连着两天都有官兵挨家挨户的上门搜查,因为她的爹是负责这次搜查的官员之一,所以她听说了这事。   后来她问过爹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大规模的锁城搜索,到底要找的是什么?   可爹也只是支支吾吾的要她别多问,还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诫她,这段时间千万别外出惹祸,否则一不小心会杀头的。   她心里虽惊讶,也知晓这次的锁城非比寻常,此时出门实在不妥,但眼看老婆婆已经两天没东西吃了,锁城又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说不定等皇上宣布解除禁令时,老婆婆已经活活饿死了,所以她才决定要冒险走这一趟。   就快到了,只要越过前面的小桥,老婆婆住的小茅屋就到了,眼看小屋子就在眼前,她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放下食物,她立刻就得走,再不回去,小菊儿在盛怒的爹面前铁定会吓掉了魂。   就在上桥前,突地,桥上出现了一堆神情凝重的官兵,她惊得赶紧缩回身子,往身侧的小巷躲。可那群官兵怎么也往巷子里来了,莫非是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这一急,更往巷子深处去,发现巷子里竟还接着数条昏暗的小巷子。   这要往哪去好?不留神可是会迷路的……正焦急着,耳边听见官兵们逼近的脚步声,她一咬牙。不管了!随便选了条暗巷,死命的往里头跑,她绝不能被抓到,不然不仅老婆婆没了食物,就连爹也惨了。   她就这么卯足劲的在巷子里瞎窜,等跑了一阵子后,才发现自个儿似乎闯进了一处死胡同了。   “这是哪啊?”她愣了愣,不过好在没再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跟来了。   她大口喘着气,瞧着这死巷,四周全是高墙围住,当中只有一口老井在中间,而她奔进来的人口也只是一条小缝,天啊,她刚是怎么跑到这来的?   “是谁来了?”   这时她竟听见有人说话?   她吓了一跳,赶紧四处看了一下。见鬼了,根本没人!   她全身发毛,正拔腿想跑——   “是要杀我的人,还是要救我的人?”带着些许空远的声音又传出,只是这次声音的方向比较明确了,是从井底传来的。   她一惊,有些害怕,但抵不过心中的好奇,转身走近死巷里唯一的一口井边,往下探去。   “有人在里头吗?”她隐含着丝丝恐惧出声问。这井瞧来干涸己久,竟藏了个人在井底?   井里的人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回道:“你的声音听来像是个小孩子?”   这人好没礼貌,一出声居然质疑她是个小鬼?   “你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她都十四岁了,明年就及笄了,虽然个子是矮了点,但还不至于被当成小孩吧!她不高兴的回呛他。   井里的人听了她的话后,传出几声低低的笑声。   “喂,你在里头做什么?你是怎么下去的?”这轻润的笑声她听了却不觉得刺耳,反而还好奇的问。   “我是自个儿跳下来的,但这会儿却上不去了,你能帮帮我吗?”他拜托道。   有人这么傻的自个儿跳井?   不对,他方才问过她是不是来杀他的人,莫非他是被逼跳井的?不然,谁会傻得这么做?   “好啊,但你得告诉我,该怎么帮你上来。”听他的声音可能年纪与她差不多大,顶多大一些,应该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被困在井里头挺惨的,她同情心泛滥,立刻答应。   “你能去帮我找人求救吗?”他问。   她站在井边露出为难的神情。“可能没办法,这会儿外头正在锁城,我是偷溜出府的,不方便找人来救你。”她现在出去不是自投罗网吗?不成的!   “锁城?”他沉吟着道,莫非……   “除了找人求救外,还有其他方法吗?”她语带歉意的问。   “……帮我找条绳子吧。”他沉默了会儿说。   “好,我晓得了。”用绳子拉他起来,这没问题。   她转头寻找四周有无绳索之类的东西,还真是巧得很,地上恰巧就躺着一条绳子。   她拿起绳子一瞧,心里胡乱猜测,这八成就是逼他跳井的人留下的,说不定那人正绑着绳子要下去追杀他,可是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就留下了这条绳子在井边……   “我找到绳子了!”她捡起绳子往井里抛。“接到没?”她对着井内大声问。   “我接到绳子了,可是你拉得动我吗?”他疑心的问。   “少瞧不起我,我力气可是很大的!”她不甘示弱的说。   井中又传来那低低的笑声了,她心想,这人还真爱笑呢!明明不以为然还笑得出来?   “我是说真的,我的力气不小,而且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了,因为这附近连一棵树也没有,完全没有地方可以固定绳子让你上来。”   “那好吧,你拉我试试。”他的语气听来有点不放心,,又不得不妥协。   “放心吧,我年纪说不定此你还大,拉得动你的!”她腰上缠上一圈绳子,两手握紧粗绳,双脚站好马步,打算一鼓作气将人拉上来。   但是——   “喝——唔唔……咿……呀……咿咿……呀呀……啊!”   转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她一阵咿咿呀呀大叫后,眼冒金星的陷入一片昏天暗地之中。   “你还好吧?”   奇怪了,这声音怎么近到好像就在耳边?   “你……”   “对不起……你跟我一起了。”   “一起了?”她感觉身不好像有个温暖的躯体垫着,伸手摸摸,自个儿竟然跌进某人的胸膛里了。“一起在井底了!”她大叫。   完了,她也跟着摔进井底了!   “你待在这井里几天了?”在她贡献出要给老婆婆的食物后,好奇的问。   见他束着黑发,身上的白袍衣料是高级织锦制成的,明明应该是多日未进食,饥肠辘辘,吃起东西却还是斯斯文文的,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才能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依然气度矜贵。   她已问清楚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这井里,原来他是大户人家的长公子,被不明人士绑来要杀害,幸亏他命大,跳入这口枯井中,才逃过死劫。   而且这小子年纪居然还大上她四岁,两人缩在狭小的井内,瞧见对方的体格几乎是自个儿的一倍大,难怪她会反被他拉进井里来了,这只能说他当初的顾虑是对的,她真的很自不量力!   “三天了。”他一面撕着馒头,再慢条斯理的送进嘴里,那姿态优雅高贵得很欠扁。   “三天?那不就是皇上开始下令锁城的时候?”   “原来锁城了,难怪……”   “你晓得皇上为什么下令锁城?”她讶然于他的态度。   他微笑起来,那模样还真是好看,就像春日里温暖的阳光,可现在明明就是太冷天,这会儿还是在阴冷的井底啊,但为什么面对他的笑容,她却暖得全身舒畅?   “大概、可能知晓吧。”他模棱两可的回答。   她蹙着眉。“你回答得很不干脆耶,什么叫做大概、可能,到底是知晓还不知晓?”   他又笑了,在昏暗的井底中,只有井口的微光透入,瞧着他眉宇之间流漾着的温雅神采,竟是如此高雅出尘。   她一愣,对上他那双笑吟吟的漆黑眼眸,心头居然乱糟糟的怦跳起来。   “喂,你别笑了!”她冲口而出。   这下换他愣住了,嘴角上的笑容跟着僵在脸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好生尴尬。   她见了反而噗哧笑出声,忍不住动手捏上他的脸颊,他仿佛更吃惊了,好似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对他动手…… 第1章(2)   “你笑起来很好看,但是我不喜欢,太勾惑人心了!”   他眼眸又重新出现了蒙蒙笑意,唇角微微一动,又往上勾了。   “叫你别笑,你又笑,真是不听话!”莫名其妙地,她又动气了。   少年眨了眨柔和亲切的眼,那神态宛若夏日的湖水,让人光看着就有种舒适的感觉。   她望着他,纤细的指头再次伸向他,明知她又想造次,但他没躲,依然噙着笑任她在他脸上捏得变形。   这回她使的力稍大些,让他有些吃痛,可是他笑容还是没减,这反教她不好意思了,顿觉自个儿是在无理取闹,怎么叫人家不要笑呢,真是不明所以的要求!   “算……算了,你要笑便笑吧,我不与你计较了!”明明是自己任性,也不知该怎么认错,就……就只好自个儿找台阶下了。   他嘴角依旧挂着柔和的笑。“谢谢你的大人大量了。”他打趣的道。   她抿着嘴,心想,这人虽然出身大户,但脾气挺好,一点儿也没有公子哥的,富贵骄气。   “这会儿咱们都困在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办?”她不自在的转了话题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期待我的家丁能赶紧找到我,不过真对不起,没想到连累你了。”他满腹歉意的说。   她露齿一笑。“没关系,相信只要等到锁城令解除,你的家丁很快就能寻来,我想我爹也会急着来找我的。”她揣测他的家人之所以没能立即寻来,是因为锁城的关系,只要一解禁,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他们了。   他眼眸一闪,神色难解。“嗯……”   她毕竟年纪轻,也没深思他的脸色变化,迳自拿出包袱里的肉干递给他。“多吃些,饿了那么多天,吃饱点吧!”   可他没有接过肉干,只是摇着头。“省点吃吧,万一吃完了还等不到救兵,咱们两人可是会饿死的。”他笑着提醒。   “啊!还是你想得远,也不知咱们会被困几天,这些粮食顶多够咱们吃上两天而已,之后没了食物就惨了!”早知如此,不管如何也要带走小菊儿身上的那包食物。   她懊恼不己,抬眼见他神情还是那么样的从容淡定,这家伙真是不简单,堪称处变不惊,要是她一个人在这枯井里待上这么多天都没人来搭救,早就哭翻天了,难得他还能这么镇定。   然而他的这份冷静也感染了她,让她似乎不怎么害怕万一没人来相救的下场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盘腿坐着,笑着凝视她问。   “我姓高,单名一个月字。”   “高月,好名,高挂星空的明月,你爹是要你成为清华如月的人儿吗?”他赞问。   她扬唇一笑。“你想得可真美,我爹给我取名时,可没这么多心眼,只因我是秋夜里出生的娃儿,所以指着天上的月亮,随便取的。”她没好气的说道。   “是这样的吗?”他闷笑着,这回可不敢笑得太明显,以免又惹人怒。   她睨他一眼。“不用憋笑,我爹是武官,肚子里没什么文采的,你要笑尽管笑吧!”她一副认命无所谓的样子。   “武官,姓高?不会刚好是在京城任副尉的高琼松大人吧?”他讶异的问。   “你知道我爹?”她也很吃惊。   他颔首。“听过,他可是一名武艺高强的武将,京城武官没人不佩服他的。”   听到父亲被称赞,她展颜笑了。   “爹的名声倒是响亮,就是官运不佳,当了十年的副尉还是升不上去,与他同期的武官个个的官位都比他高了。”   他点了点头,是听说过这位七品武官脾气不好,说话嗓门大,经常得罪人,尽管以他的资历早该升上去了,无奈至今还是原地踏步,做他的万年副尉。“你爹可有抱怨朝廷待他不公吗?”   “没,我爹认命得很,对升官之事压根已经死心了,他只在乎那些跟着他的兄弟们生活过不过得下去,是个很让人担心的老爹。”   “你是在替他叫屈吗?”   “我?你误会我刚才的话了,”她侧着首看他。“我才不是因为他升不了官而担心,我是为他的坏脾气而担心,尤其他那大嗓门,总是教第一次见他的人吓个半死,以为他张口要吃人!”   “他嗓门真有那么吓人?”他好笑的问。   “你没遇过,下次遇见你就知道了。”她摆手的说。   “喔?下次有机会我会注意一下的……”他呢喃自语起来。   “喂,我今晨起得早,这会儿有点犯困了,既然一时半刻出不去,我就先歇一会,有状况你赶紧唤我。”她一面说,一面打着呵欠。   “好……”发现一颗小脑袋已经摇摇晃晃的倒在他的腿上,他先是一阵讶然,接着渐渐绽出一抹淡笑。这小丫头……胆子还真大……   高月双腿跪在地上,小脑袋被父亲紧紧压低,都贴到地面上了,稍稍用力吸一口气,就能把地上的泥给吸起。   可尽管如此,她也不敢乱动,因为此刻不只她,地上还跪满了至少上百人,这些人全是京城大官,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她爹在这里头算是排在末尾的,因此她跟着爹跪在这群人的最外圈。   她头叩在地上,努力回想起一刻钟前的种种,正当她在井里睡得四仰八叉时,井内突然大亮,她被烛火的亮光照醒,一睁眼居然看见穿着皇家禁卫衣饰的男子腰间绑着绳索凌空而降,那高挂在半空中的样子,瞧起来诡魅至极。   以为撞鬼了,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人对着她枕在头下的人行礼,她这才收拾了心惊,确定他不是鬼魂。   少年对那人挥了手,那人如获恩典似的拎她起来,她以为他要先救她出去,哪知竟是将她拎起后说了一声“失礼了。”然后就将她丢在—旁,转而恭敬的抱起少年,朝上头吹了一声口哨。   接着,这两人都出了井,久久后,她好像才被人想起,方才出现的那人才又下到井底,粗手粗脚的拎了她的后领,把她领出井外。   这之后,她所见到的便是一票人黑压压跪了一地,连爹也跪在其中,见了她后愕然的大吃一惊,也不及细间她原由,粗红着脖子赶忙将她带到身边,压着她的头,跟着众人高喊,“臣等救驾来迟,请太子恕罪!”   随着这震耳欲聋的请罪声传进耳里,高月这才知晓原来与她在井里受困多日的人是当今皇太子——   她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可这会令她心惊的还不只身份这件事,还有……   她情不自禁忆起这几日来自个儿放肆的捏过他的脸颊、胡乱枕在他腿上睡觉、骂过他笑容勾人,像黄鼠狼……   完了,她如此大不敬,以天朝律法,件件都能治罪,就算被论罪砍头也不意外。   她头皮发麻,身子不颤也难!   “尔等已经尽心在寻我了,本太子遇刺被困也不是你们的错,都起来吧。”太子温声的说。   众人用着无比感激的表情感恩太子的体恤,但却仍跪在地上不敢马上起身,唯有一个人傻傻地站了起来,她这一直起身,才发现竟只有自己一人“鹤立鸡群”,就连爹都还跪着不敢起呢,其他人则是纷纷朝她露出不以为然的嗤笑神情,她这才发窘的赶紧要再跪回去。   屈腿前,她瞥了前方一眼,那立于最前端的高贵少年也正瞧着她,嘴角依旧含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调笑,她一怔,只顾着赧红双颊,竟忘了自个儿还站着,高琼松见状,直冒冷汗的拉着女儿急忙跪回原位。   头叩回地上后,她立即懊恼起来。太子大概是在笑她鲁直没见过世面吧,可她怎懂得官场那些个小肚鸡肠的矫情做作?   一定要在主上面前装得唯诺不安,才能显得自个儿的恭顺忠心,且,在上位者喊起,也不见得就是要你起,这只是口头上说说,谁要真敢起,反而拂了主上的心意。   她偷觎爹一眼,爹毕竟也在官场打滚了几十年,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懂的,反倒是她,这回脸是丢大了。   闹了笑话,她连耳根子都红了,跪在地上也听不下去太子后来又对众人说了些什么,这次大伙就都惶惶恐恐的起身了,唯有她,还窝在地上实在不想爬起来。   这次可没人理她了,就连爹都由她去跪着,自个儿垂首站在一旁,莫非也是嫌她方才太丢脸了,不敢认亲?   不久太子要回宫了,众人再度跪地恭送,可就在太子跨了几步路后,蓦地顿下脚步,问了身旁人几句,然后回过身来问道:“谁是高琼松?”   突然被点到名,高琼松吓了一跳。“呃……臣,正是高琼松。”他一开口,中气十足,震得众人耳膜都要破裂,不少人立即对他蹙眉,他当没看见,只盯着问他的太子,等着太子的吩咐。   太子倒没被他的声音吓到,可能是因为早受过警告,有心理准备了,他微微一笑。   “高副尉,你女儿高月救驾有功,本王就是靠她带来的食物才能活下来,明日让她进东宫,本王要亲自赏她。”   吩咐完,也没再多瞧高月一眼,这回真的走人了。   下一刻,还趴跪在地上的高月立即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对她乍然出现的抢功行为琢磨再琢磨,惹得她浑身直打哆嗦,仿佛被众人用针刺了好几下。 第2章(1)   东宫,天朝储君所居之处。   再次见到他,己不是在狭窄肮脏的枯井里,而是在铺着珍贵的绒毛地毯上相见,此刻的他头戴着镂金的头冠,身着菱纹缀金的袍子,慢条斯理地揭开杯盖,饮了口茶,举止间完全掩不住那一份自然散发的雍容气度。   她呆呆望着,始终觉得很不真实。这个人真是与她在一起多日,一起啃着干巴巴的馒头跟肉干的少年吗?   她还记得当她在井里内急憋得受不了时,恐吓过他如果敢偷看就要挖掉他的眼珠子……   她暗自呻吟,敢出言挖太子眼睛的人……想来又是死罪一条……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高坐在上位的少年突然道。   “什么?”她愕然抬首。   这人会读心术不成,怎知她在想什么?   “你受困在井里时,对我做了很多大不敬的事,但瞧在你救了本太子一命的份上,饶你不死,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瞠大双眼,真要罚她?“可您说是要我来领赏的……”她小声“提醒”,明明听见他是这样跟爹说的,难道她听错了?   丰钰笑了笑。“我的罚就是赏。”   “啊?”她露出一脸呆相。   他似乎挺欣赏她这副德行的,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她有些迟疑,但没敢拒绝,乖乖上前了。   “再靠近点。”他嫌不够近,再吩咐。   她拧着眉,只得再往前走,直到都快贴上他了才停下。   接着他像是防人听见似的,贴着她的耳问:“我这双腿可好枕?”   她一听,小脸瞬间红成柿子。他他他……他怎么问这个?   她尴尬的退回原处。“太子,您……您……这是……”这是想要秋后算帐吗?   “你别紧张,本太子是认真的,我瞧你那几日睡得甜,想确定是不是本太子这双腿的功劳。”   “啊?”她瞠目结舌,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存心拿她寻开心,还是真如他所言,是认真想知道这件事?。   瞧着他唇边浮起意味不明的笑靥,她实在有点儿发毛,完全摸不透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在想什么。   “说吧,说吧,如何,好睡吗?”他居然还不放弃的继续追间。   这该是庄重有为的太子说的话吗?“呃……不错。”想起爹先前的交代,他说自个儿性子莽撞,她承袭了他的坏毛病,可这会儿面对的是未来天子,说什么也不能露出莽撞的本性,要她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而现下挤出的这两个字,就是她深思熟虑后韵回答。   “不错?这是很满意的意思吗?”他显然对这答案很疑惑。   “这个……”满意?说不上啦……   见她一副难以解释的模样,他更加好奇的望着她,等着她进一步说清楚。   在他期待的眼光下,她脖子不自然的扭了扭。“呃……是啊,民女很感激太子舍身贡献出两条颇具弹性的龙腿供民女当枕头,民……民女虽不能说睡得很满意,但是,睡眠品质……还可以。”她干笑着,脸皮抖得不太自然。   他瞧着她,先是审视,然后一丝覆盖不住的笑意从唇边散开,嘴巴越咧越大,最后竟很不文雅地放声哈哈大笑了。   她愕然,想想民间是怎么形容这位丰钰太子的——丰神如玉、高贵清华,内敛无匹,国之真龙!   但……眼前这个狂笑的男人……哪里称得上这十六个字啊?   东宫正殿里,男子的乌丝用着织银的缎带束起,穿着月白色的丝绸薄衫,看来清爽宜人。   此刻在他笑得弯弯的眼睛下面,嘴角扬起一道清隽的弧度。   这位太子还真爱笑!   高月嘀咕着。   所有人都教他的温厚笑容给骗了,真以为他是位内敛通达的太子,就连她从前在不知情时,也曾对他多有景仰。   唉,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破坏形象呢,继续伪装下去不是很好吗?这样教她怎么不替天朝的未来担心啊!   目前的她,可是近来进出东宫最频繁的人物,三天两头就被召进东宫里,而今天这回已是本月以来第九次太子急召了。   但所谓的急召,也非急事,而是像这会儿这般——   自个儿光着脚丫子,一身闲散的横卧在孤貂毛毯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毫无敬意的斜瞄着太子。   而太子呢,正卷起袖子,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兴致勃勃的在盘里挑拣荔枝,拣出了一颗瞧起来最大又多汁的,认真的去了壳,剥完壳后见果肉果然厚实,满意地微微展笑,还以为他要送进自个儿口里,谁知他却是伸长手臂往她嘴中喂来。   她也不客气,张口咬下了那一口甜果。   真是美味多汁啊!   荔枝的香甜汁液化在口里后,她忍不住赞叹。   “还要再尝吗?”他笑容满满的询问。   “再来吧!”她胆大包天的答说。   其实,她也不是一开始胆子就这般大的,敢指使太子做事,又不是不要脑袋了,而是这人有怪癖,喜欢伺候人,更有受虐倾向,希望她“碰碰”他,好比扯他的发束,不高兴捏他的手臂……但打死她也不敢再碰他的脸了,那可是未来天子的龙颜,再碰,不知哪回就会死得“适得其所”了。   他点了点削尖的下巴,回头再专心的在盘中严选极品,她很想提醒他,这可是贡品,颗颗粒粒都是上品,闭眼随便捞都是又大又圆的货色,他这样费心是多余的,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这人又何尝不知道,他明知道还是这么做,这只能说,他非常享受用心伺候人这件事,那她又何必打搅他干活呢!   “张口吧。”   又一颗甜得喷汁的果子进到她口中,她满足的咀嚼着。说真的,进东宫走动的这些时日,是她真正体验到什么叫做天家生活的日子,她所接触到的一切无一不精致华美,这些可不是她一个小小七品武官之女可以见识得到的,因为一场意外的井底之遇,让她大开了眼界。真不知这样的“好运”能持续多久?   说不定今日过后,这位太子的“受虐症”突然痊愈,就不再召她进东宫相伴了……   不过他的“病”若能早日痊愈也好,省得每次她一入宫,爹就一脸愁容,完全没有女儿攀上天家的喜悦,好像她随时会闯祸似的,为免老父太担忧,她还是情愿不要来这东宫享受的好。   “想要午憩了吗?来吧!”在人前向来高高在上的丰钰太子,期待万分的拍拍自个儿的腿。“到这躺会儿吧。”他大方的邀请。   她眼珠子转了转,挣扎了一下,想起了爹的愁容,做了决定。   “不用了,我不困。”爹担忧她与太子走太近,没了规矩后,将来惹祸上身。   “怎么可能?我明明瞧见你背着我打了好几次呵欠。”   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捋了捋额前的发,没想到连背着他做的事也会教他发现。   为了掩饰尴尬,她用力咳了几声,假装没听清楚的游移视线,就是不想移动位置。   这时“病情发作”的太子,自动移驾的来到她面前,她原本就是斜卧在毛毯上的,他在她侧边坐下后,捧起她的脑袋,搁在他腿上,强迫中奖的一定要她躺着。   “好了,你可以睡了。”他宣告。   她嘴角抽动了几下。这人难道没发现,她全身僵硬到都要崩裂了,这能睡得着吗?   见她眼儿还睁得老大,他索性摊开手掌覆在她眼皮上。“阖一会儿眼,就像在井底时一样,你不是睡得很自在吗?”他像是微叹,柔着声催眠她。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她忽然有种感触,这人是不是太寂寞了,只想找一个可以随性相处的伴,这才找上她?   思及此,僵硬的身子逐渐放软。身为天家人,也不过是具“神明雕像”,凡人只能膜拜不准靠近,而他们也不能纡尊降贵的卸下天威,天家人和其他人自有不能跨越的鸿沟,注定只能独处高处,空寂度日了。   莫名地,她有点儿可怜起他了,但是,他却不是能教人可怜的对象,可怜两个字对一朝太子来说,可是十足严重的冒犯与侮辱!   正思索着这些事,覆在眼上的掌心移开了,开始在她的太阳穴上按揉着、他的手势不是很熟练,力道拿捏得也不是很好,瞧得出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即使被揉得其实有点儿疼,但她嘴角还是忍不住泛出笑意了。   笨手笨脚的还想当奴才!   她在心里偷骂。   “太子殿下,这春露茶刚沏好,您与高家小姐——”丰钰的贴身太监打石突然捧着茶进殿了。   一听见这声音,高月猛然由丰钰身上跳起,可还是有些迟了,已让打石撞见了她的大逆不道。   “你、你方才、方才——”竟有人敢枕在太子的腿上,他惊得指着太子的腿,舌头都打结了。   “我方才什么也没做,我是、是为太子整理衣饰,他、他裤子上有脏东西!”   为求脱身,她胡扯起来。   一介民女胆敢躺卧在金枝玉叶的太子龙腿上,何等无状,传出去天威何在,她这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民女马上就会获罪的。   “脏东西,你说太子身上有脏污?”打石大惊失色。这还得了,负责太子衣饰的人全都得罚!   一看他的脸色,她立即知晓自个儿嘴快,不知要害死多少人了。“这脏污是我不小心弄上的……就是剥荔枝时将汁液沾上的……”她忙解释。   打石瞧着一旁散落的荔枝壳,马上道;“那奴才立即要人来为太子更衣。”   “不需要了,高家小姐已经帮本太子清理干净。”丰钰拒绝了。   “可是,殿下身上是不容沾染上任何一丝污痕的。”打石还是坚持想唤来尚衣房的人为太子更衣。   “本太子说不必了,只是些许的荔枝汁液不碍事的。”他难得板起脸来对人。   打石微惊,不敢再坚持,将太子最喜饮的春露茶端至他跟前,小眼儿趁机瞄了他的腿间,却没看到什么痕迹。   若不是真的弄干净了,就是他刚才没眼花,高家小姐真的枕在主子的腿上!   打石眯着眼打量高月,这位小姐才几岁,还尚未达及笄之年,主子虽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对尚未成年的姑娘,应该不会有兴趣才是……   可话虽这么说,这位身份不高的小姐却是近来太子最喜欢召见的人,而且与她相处时,总不让他人打扰,每次都将一众宫人全驱赶到殿外候着。   他是因为实在好奇他俩都在这里头做什么,才会假借着送茶水的名义前来一采究竟,况且他还得评估是否有必要去通知皇后……   奉完茶,他还想再观察一会儿,但教自家主子一记眼神提醒,连忙乖乖的滚出殿外,在出去前,他刻意再望一眼高月,想知道她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让主子一再召见、奉为上宾?   高月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移开视线,就怕被这个小太监瞧出心虚。   打石走后,她才抚着胸,嘀咕一声,“好险!”   回头见到丰钰似笑非笑的目光,她不禁有些疑惑。他那目光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有点儿贼又有点恶作剧的表情,她顿时明了他压根知晓打石要进来了,这是故意要看她慌了手脚的样子,可恶!   她大眼眯成一条细缝,抿着唇很想冲上前去大骂——你这臭小子,玩我!   然后送他一举,踢他一脚……   可终归只是想而已,就算她有十颗脑袋也不能这么做,所以,她索性“投其所好”,用力奴役他给自个儿报仇!   “启禀太子,荔枝虽甜,但是民女嘴馋还想吃龙眼、尝葡萄、啃瓜子,还有,我小腿有点酸……”   七日一会的大朝,太子务必要上朝听政与学习治国之道,这会儿刚下朝,丰钰太子由朝堂出来,见着候在殿边的打石,张口便问:“去请了吗?”   “去了,人已候在东宫了。”他赶紧回答。   这主子也太急了吧,不过几日不见,竟是这般急切的思念吗?   前几日太子召人几次不见,才知高家小姐染了风寒,无法应召进东宫,太子闻讯后满脸忧色,就连前年他最心爱的雀鸟病死,也不见他这般忧心,还命人去取来珍药补品送去给她调养身子,这高家小姐好福气,能得主子这般上心。   太子昨晚听说高家小姐病体恢复,在今晨上朝前便吩咐让人抬轿去请,只等一下朝就要见到她。   “那快回去吧!”他匆匆上了嵌着银丝的软轿,急着回去。   “太子殿下,皇后有懿旨。”在出殿门前突然有人拦轿,拦轿的是皇后身边的执事太监。   “吕公公,皇后有何懿旨?”打石含笑,立即上前询问。   “皇后娘娘想留太子午膳,请殿下留步。”吕公公说。   “这样啊……”打石眼角瞄向轿帘里的主子,清楚他正急着回东宫,应该不想留下来与皇后午膳,可皇后之命又不能拒绝……   “吕公公,劳你帮本太子回了母后,就说今日我东宫有客,不便留下用膳,请母后恕罪,明日定亲自向母后请罪。”软轿里传来太子温润的声音。   没料到皇后邀膳,太子会拒绝,吕公公先是一愣,见轿子要走,赶忙又追上前去。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那儿除了邀您还有另一名娇客,您若不去,娘娘面子挂不住……”   轿子又停下了,软轿内的人沉吟了半响,叹了口气。“吕公公,你就行行好,回去告诉母后,我东宫也有贵客,今日真的抽不开身。”他语气无奈至极。   吕公公这下真的无法再拦人了,只好退至一旁,任轿子离去。   当轿子走了一段路后,一旁的打石终于忍不住的觎向轿内,“主子,这样拒绝皇后娘娘好吗?这次您不知让哪家小姐失了颜面,娘娘会不高兴的。”   谁不知吕公公言下之意,太子年岁渐长,已是戏花之龄,皇后请了人让太子认识,这饭局就是场赏花宴,期望太子能看上那家的女子,留下好印象,以助将来他选妃。   可平日事亲至孝的主子,居然为了一名小姑娘拂了皇后美意,这怎不教他大为吃惊呢?   “你没听本太子交代吕公公转告母后,明日必会亲自请罪的。”丰钰淡然的声音由轿子里传出。   “可是既知有罪,您又何必得罪娘娘?与娘娘用完午膳再回来,那高家小姐也不会消失,至多在东宫里多等一会儿罢了。”   “我知道。”   “那您为何……”   轿里没再传来声音,打石也不敢再问,主子不答,自是不想说。   轿内的人在沉默后,旋即陷入了自个儿的思绪中……   在轿子即将回到东宫前,打石仿佛隐约听见轿内有声音在呢哺,“我好不容易有个伴,不想让她觉得我高高在上……万一,她不想等了……那今天我又见不到人了……” 第2章(2)   她坐在某人的桌案前画着兰花打发时间,他的桌案据说无人可随意使用,但是,她却经常在这上头读书写字兼画画,对此他从没说过一句,宫人们见状虽讶异,但见主子没怪罪,也就没敢干涉她分毫。   她拿着笔随意在棉纸上画着,耳边听见了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抿唇笑了起来。   晓得他回来了,她头也没抬,一会儿后,桌案边出现了一管银丝袖子,袖里的手握着黑墨,轻轻的为她研磨起来。   她还是没瞧他,状似专心的在画兰,他也没吵她,直到她完成了,放下笔端详画作时,他才凑过头来一起观赏。   “欠了点丰姿。”他评论。   “中肯?”   “自然。”   “那您帮我!”她不客气的要求。   “好。”他横到她的身后,一手握住她持笔的手,带着她运笔在画上多加了几笔,这株兰果真平添了许多风韵。   他贴得她极近,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身子不自觉热起来,仿佛在她身后的是座温泉水池,热得她也快要化成水,溶成一池了。   “如何?”他笑问,似乎没注意到她脸红如朝霞。   “谢谢太子指点,只是这幅画究竟要算是谁的?”为了掩饰脸上的绯红,在他松开她的手,退离她身子几步后,她始终低垂着脸没敢抬头,只盼脸上的红晕赶快消散。   “这是咱们共同完成的,不如一起落款吧。”他提笔落下丰钰两字,取取出私章盖上。   她瞄眼过去。真落款了,嘿嘿,太子真迹,这幅画可要价值连城了!   她心中打着小算盘,乐得眉开眼笑。   “轮你了,落款吧。”他将笔递给她。   高月贼贼地眨了眨眼。开玩笑,她一落款,原本价值连城的画作可要折价了,她赶紧将笔收起。“好好好,回头我再落款。”她火速将画作卷起,妥妥当当的放置一旁,走时可要千万记得拿。   他瞟了瞟她,一眼便看破她的小心思,微笑着也不多言,只是坐下喝了口茶,问道:“身子都大好了吧?”   “喔,没事了,头不疼也不咳嗽了。”她随兴的坐上另一把椅子,在他面前是越来越不拘礼了,想怎样就怎样,料准不会有事,而且还真没事,呵呵!   “那就好。”丰钰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在审视她的气色,好半晌,确认她的面色红润,看来已无大碍后,才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呃……”她突然支吾起来。   “有话想说?”   “有……我一直很想问您,那日您曾说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说是要罚我,可是都一阵子了,您真有打算罚我吗?”她忍了又忍,虽然明知若要罚早罚了,否则再加上她这阵子对他更为加剧的“恶行”,她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砍完了。   但不问又觉得不安心,总觉得有被算计的感觉,为免每次来见他时心头忐忑,她想还不如问清楚的好。   可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轻愣了一下。“我已经在罚了。”他说。   “嘎?什么时候?怎么罚?罚什么?我怎么不晓得自个儿受罚了?”她错愕不已的惊呼。   他笑得很诡异,马上让她警觉起来。   这人笑容和煦如春风拂来,但此刻竟让她有刺骨的错觉,她不会真的被算计了而不自知吧?   “我说过罚即是赏,日后你便知。”   “什么嘛,您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谁能懂?”她抗议。   “不用懂,反正要不了多久吧,你不懂也会懂。”他语气幽幽,似饱含深意。   她一窒,鼓着腮帮子,相当不悦。   “您该不会是陷害了我什么吧?”瞧他笑得那么气度高上,不会恰好是个阴险小人吧?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天家人的心思更是难捉摸,难怪爹会紧张她,不希望她再进东宫见他。   “别这说,这也能说是赏。”他看起来很开心,眉梢眼底尽带着暖暖的笑意。   她瞪着他。   连他也敢瞪,这丫头已经完全解放开了!他偷笑着。   “您!”她见了更恼。   “今天想尝尝桂花糕吗?这是我在宫外尝了不错,特地要人打包带回来的。”   他转了话题,诱哄着。   “不要!”她赌气拒绝。   “月儿。”   “月儿是我爹叫的,您不可以叫!”   “小月。”   “这是我死去的娘叫的,您也不可以叫!”只要一想到可能着了他的道,态度就忍不住恶劣起来。   “月月。”   “这也不行,这是我……月月?”这什么?   “月月,两个月字相加,就是一个朋字,正适合咱俩之间的关系,这应该没人跟我抢了吧,以后这是我专属的,就像你爹唤你月儿,你娘唤你小月是一样的,月月。”   高月眨了眨眼。“咦?朋?”他当她是朋友?是这个意思吗?“我……能拒绝吗?”   他笑容加深,是什么意思已不言而喻。   她泄气的垂下肩膀。“随您便啦!”   丰钰满意的点点头,拍了手,殿外候着的打石端了那盘他打包回来的桂花糕进来,直接捧到她面前。   她没好气的抓起一块糕饼就往嘴里用力咬,有迁怒泄愤的嫌疑。   打石见了吓一跳,这是在恼他吗?他一阵紧张,这位小姑娘可是主子的新宠,开罪不得啊!他努力寻思自己到底有没有做了什么得罪她的事?   “这……这个,小姐心情不好?”他颤声问。   “对!”咬完一块又伸手拿一块,恨恨的咬下一大口。   “啊!”打石心慌意乱了。“可是奴才并没有……”   “气死我了!”她只顾着对某人生闷气,压根没注意打石说了什么。   打石捧着桂花糕的手都抖了。   “主……主子……”他转向太子,想请太子出个声让他心安。   “先出去吧,月月心情不好,别烦她了。”丰钰却是示意他滚。   打石口水一吞,有苦难言,莫非连主子也恼他了?   他想问清楚又不敢,只好背着黑锅忍气吞声的走出去,临走前忍不住回头,却瞥见太子正亲自端着杯子喂人喝水。   “高小姐请留步。”在高月上轿前,打石十万火急的冲出来喊道。   她讶然的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打石跑得很急,一时还喘得说不出话来。   瞧出他一脸心焦,她耐心的等他缓过气来。“别急,有话慢慢说。”   “小、小姐,奴才有话没法慢着说,急啊!”他摆着手喘嘘嘘地,一脸急切。   高月蹙眉,不知他有什么事这么急?   “小姐,打石可有得罪于您?”他一面喘一面急问。   他刻意用敬语称呼她,要知道,他可是东宫太子的贴身侍从,人人见他莫不是争相巴结,现在他面前这小姑娘的家世,往常对他来说根本不屑一顾,可现下他不仅鞠躬哈腰,还用上敬语,这完全是因为自家主子近来对她表现异样的关系。   “得罪我?何时?”她一头雾水。   “不然您为何在太平面前见到奴才时,像是很气愤的模样?”他惊慌的追问。   “我哪有?”   “哪没有!就连太子方才见奴才的表情都带着责备。”太子待人一向厚道,何曾见过他摆什么脸色,所以这回事情一定大条了,如果他还想待在主子身边办事,就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高月想了一会,恍然大悟。这家伙是误会了!   她才开口想解释自己恼的人不是他,但蓦地灵光一闪,慧点的眼珠子一转。   “嗯……是有些个事情惹我不快啦……”她欲语还休。   “什么事?奴才犯了什么错?”   她揉了揉鼻子,一副为难的模样。“这个……不好讲。”   “怎么不好讲了?”打石简直是心焦如焚了。   “就是不好讲……”她有意吊他胃口。   “我的小姑奶奶,您就说吧,哪有什么不好讲的?您若肯帮奴才,奴才有得罪的地方,将来定是加倍向您赔罪。”他合掌猛告饶。   她暗笑着,挺了挺胸,装模作样的咳了声。“要我说,你得罪我的事其实也没什么,比较麻烦的是太子为此不太高兴。”   “果然!”他就知道!请问是什么样的事惹恼了主子?”他颤声求问。   “太子说要罚我……说是已经罚了,还是你去办的,可有这回事?”   “啊?”   “你办了这件事,却没罚个分明,太子为此发了顿脾气。”   “没罚分明?太子为此发脾气?”他越听越糊涂。   “是啊,你不妨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我弄清楚后,自会去帮你向太子说情。”嘿嘿,她希望借此套出内幕,那人不肯说对她做了什么,她不会自个儿查吗?哼!   打石瞪直了眼。“您在说什么,奴才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你听不仅我在说什么?”她眯了眼,莫非那人连贴身侍从都瞒?   “主子自从您井底相救后,待您如恩人,事事宽待,何时说过要罚您的?”   高月咬着牙,可恶,这不就套不出任何话了吗?“我说打石公公,你应该不是太子的心腹吧?”她火大的问。   打石一听,脸色瞬间惨白。这什么意思?   “你说说,在这东宫里,还有谁堪称是太子心腹的?”她急忙问,完全没注意到他脸色苍白。   这是在警告他,待在太子身边的日子不久了吗?“太……太子殿下还有一个心腹,那……那人正是他的护卫,简容,简大人。”   高月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谢了。”她转身上了轿。   “小姐,别走,您话还没对奴才说清楚呢!”见她要走,打石都快急哭了。   可她满脑于只想着下回进东宫要怎样才能见到这名唤简容的人,又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套到话,丝毫没听见某人的哀声叫唤。   轿子出了东宫,打石不死心的还在后头追着,直到她下轿,才发现他已跑得狼狈不堪的累瘫在她家门前了。 第3章(1)   这日,外头飘起了蒙蒙春雨,湿冷的风吹拂着人有些不舒服。   东宫里垂垂老矣的三位太子太傅,卖力的在勤学殿里为少年太子讲学。   太子勤勉好学,众所乐见,只是连续认真求知了五个时辰未曾休息,惹得几位老学究体力吃不消了,再加上雨天老骨头容易闹疼,几个老人暗自叫苦,全斟酌着要如何让还在孜孜不倦的太子喊下课。   几个人相视苦笑,不知该如何开口之际,忽闻太监高喊皇后娘娘驾到,已在东宫大殿上等候太子,几个老学究马上松了一口气,忙要人搀扶起身告退。   丰钰持礼的送走了三位太傅后,立即前往大殿去见母后。可走到殿廊却不见母后的凤銮,殿外亦没有宫女随驾,这是怎么回事?   他眉头越蹙越深,直至走进大殿依然不见后驾,正要召人间清楚,下一刻,一颗顽皮的脑袋已探进殿来。   “月月?”他一怔,随即明白母后根本就没来,是这丫头调皮了。“你胆子真大,敢戏耍我与太傅们?”   她睨他,眼神淘气,一点儿也不害怕,如今她已摸清他是头纸老虎,不会对她发威的,她双手负在身后,踱步走到他面前,后头还跟着打石一块进来。   “啧啧,您这人真不懂体恤人,您难道没瞧见几个老家伙腰杆子都挺不直了,不时揉腰捏腿的,您这书呆子顾着求学问,也不管他们就要撑不住倒下了。”   她数落就数落,竟还敢骂太子是书呆子?   这教她身后的跟班打石逼出了一身汗,他自从上回“得罪”她后,便极力修补过失,如今两人交情不错,今儿个谎称皇后驾到解救太傅们于苦难,就是他俩共同的杰作。   然而他配合着做这事时,心想有事虽有她扛着,可是心里不免还是有些不安,怕若万一真惹出祸来,他会受牵连……   此刻眼见主子绷了脸,果然不妙,这丫头这回是真闯祸了?   他正想要没义气的开溜,就瞧见高家小姐抿着笑走向主子,小手捏着他的手,主子面上仍是冷冷地没反应,她撒娇地摇了摇,主子眸光隐约闪动起来,渐渐地,浅浅的笑意便散开来了。   打石忍不住由嘴里吐出一口长气。喝,这高家小姐的身子是免死金牌铸的吗?   怎么样都死不了,那他将来得更巴结她,说不定以后的前途就指望她了!   “没说今日要来,怎么突然出现了?”本就不是真恼她,她一撒娇便心情大好的丰钰温声问道。   她已不必获诏,便得以自由进出东宫,来去方便,形同自宅。   “我是——”   “好个大胆的丫头,你可知罪!”殿外蓦然响起了一声严厉的责难。   丰钰与打石脸色霎时一变,高月还不解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衣饰装扮无比华贵的中年美妇,仪态万千地被一群宫女搀扶入内。她闪了一下神后,立即知道对方是谁了,马上惶恐的随打石跪下请安。怎么才谎报皇后要来,她便真来了,竟有这么准的事……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高月低着首,没敢正面迎视面前这位天朝最为尊贵的女人。   “母后,您来了,怎没人通报?”丰钰赶紧上前用身子遮住皇后审视高月的目光。   皇后哼了哼声的在上位坐下。“本宫是刻意不让人通报的,目的就是想瞧瞧太子平日在东宫里都是过着怎样随兴的生活。”皇后的语气听来似乎很是不悦。   他微笑着道:“母后这是突击检查儿臣吗?”   “哼,不这样怎瞧出你这东宫的奴才,都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了,敢这样羞辱天家的人?”犀利的眼神直射向跪在地上请安,她还没叫起的高月。   高月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万万没料到皇后会突然驾临。   这次丰钰也显得有些局促了。“母后……”   “这没规矩的丫头是东宫的奴才吗?”皇后表情不豫的质问。   “不是。”他思索着方才月月的话教母后听见,定惹恼母后了,该怎么为她脱身才好?   “那是哪家大臣的女儿,可以随意进出东宫?”   “是……京城高副尉家的女儿高月。”   “高月?”皇后一听到这个名字,唇角微微一动,神情变得若有所思。“你就是高月?抬起头来!”朝着她吩咐。   她不安地抬首,见到皇后面容艳丽,但却隐约感觉到直射她的那双眼睛充满了复杂的波澜,她不解,也不敢好奇皇后在想什么,抬了头又马上垂下。   “原来你就是于井中与太子共处三天、救了太子的人,你起来吧。”皇后缓下脸色道。   高月咬着唇,不敢马上起身,自上回在井外贸然起身被耻笑的事学了教训,还是跪着,偷觎着皇后的脸色,迟疑着真的能起吗?   这时丰钰来到她身边,亲手将她扶起。“母后说了起来,你还跪着做什么?”   他示意她赶紧向皇后谢恩。   她这才马上低声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丰钰明显护卫的行为,皇后全瞧在眼底,但她不动声色,对着高月端详的眼神还是很不寻常,可也没方才一进门时的严厉。   “外头传你被太子奉为贵宾,是东宫常客,可是如此?”   “是。”高月答。原来她进出东宫的事已传开了吗?   “先前本宫传他用膳竟遭拒绝,也是因你在东宫相候?”   “唔……”有这事吗?   “外头还传了你不少事,说你目无君上,无视天威,恃宠而骄,奴役储君,对太子常出言不逊,可有这回事?”皇后突然发出一连串有如五雷轰顶的指责。   高月听了一口口水马上呛住。   “这……”这些可都是死罪,对外,她还是很有分寸的,她没做那么明显吧?怎么皇后也听说了,到底是听谁说的啊?   “你不承认?”皇后逼视。   “我……”能成为皇后的人还真不是普通人物,此刻皇后的威仪足以将她压趴在地上了。   高月惊慌失措的向丰钰求助,太子应该会帮她说说话吧?   皇后泠笑。“太子,她是你的客人,也是你的恩人,别人说三道四本宫都不当回事,只要你一句话本宫就信。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如此大逆不道了?”她向太子求证。   高月忍不住暗自呼了口气。还好皇后问的是太子,她想,他应该会好好对皇后解释,开脱她的罪的,至少告诉皇后,大部分奴役他的事,她都是被逼的,他有被虐待症,外头传的话,对她有失公允!   她满脸期待的望向丰钰,他也朝她露出要她放心的笑容。   她紧抿的唇线这才没那么紧绷。有他在,她应该没事的。   “太子,怎么不说话?”皇后催促着。   “母后,您方才所说的事情,完全不是您所想的那么一回事。”他果然这样回答。   这回高月是真的放了一百二十个心了。   就知他是值得信任的人,不会把她推入火坑的。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皱眉。   “是的,她确实如外传的对孩儿有诸多不敬,不过,那是因为她彻底藐视孩儿所致!”   “什么?”皇后猛地站起身,脸上霍然色变。   丰钰身旁的高月更是瞠目结舌,全身血液逆。他……他说了什么?藐视?她胆敢藐视天家人,这不是死路一条嘛!   “太……太子……”她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衣袖,双手抖个不停。   可他大爷竟绝情的扯开她的手。“母后,这女子不谙礼节,冒失无礼,并非大家闺秀。”   高月闻言腿儿一软,跌坐到地上去了。   “她仗恃曾有恩于儿臣,常对儿臣疾言厉色,方才她连书呆子都敢骂儿臣,可见她是打从心底对天家人视若粪土。”   她不敢置信的瞪着说这话的丰钰,这家伙要她死吗?   皇后倏然看向始终缩在角落想当隐形人却不成功的打石。“死奴才,这刁民明明十恶不赦,你却只说了她三分恶,本宫留你在太子身边有何用处?来人,拉下去给本宫痛打板子!”话落,立即有人架走大呼冤枉、吓得惊慌失措的他。   高月这才知晓,原来打石是皇后的眼线,这小子正是挖坑埋她的刽子手!   “既然太子知晓这女子罪大恶极,为何还留她放肆?早该砍了!”皇后马上质问。   “儿臣谨遵母后懿旨,这就叫人将她拉下砍头!”他竟然立即便要她的命了。   他这厢的速战速决连皇后也吃惊了。   “来人啊——”   “且慢!”皇后出声阻止了。   “母后?”丰钰疑惑的望向她。   就见她神情幽黯的瞅向几乎吓破胆的高月。   高月危机刺骨,冷汗涔涔流出,只听“答”的一声,一滴汗掉到地上去了。   “你藐视天家,罪无可赦,原该立即诛杀的,但……”皇后眼里的杀机却不知何故渐渐熄灭了。   “但是如何?”丰钰问。   皇后摇了摇头,瞧着他莫名一笑。“臭小子……本宫还不懂你吗?”   “母后……”他素来冷静的脸上飞过一丝红晕。   “行了,你这番大费周章的引我注意,还不是想要本宫的恩典,给,本宫给你不就得了,高月。”皇后戏谑的说道,然后转而呼唤那还瞪大着眼睛、完全状况外的人。   “你这丫头出身不高,但难得太子喜欢,从今以后,你就留在东宫,当太子的——”   “东宫女官。”丰钰快速接口。   “东宫女官?”皇后一愣,随即掩嘴呵呵笑。“亏你想得出来,好,就当女官吧。”颌首后,表情是无比的欢愉,她深深看了高月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颤了下后,皇后便由着众宫人搀扶,摇曳生姿的又离去了。 第3章(2)   好个赏就是罚,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人原来是用真诚温暖的笑容来掩饰他不真诚的可恨心机!   他让她以为他给了她恩德,其实等的就是这一天,要吓飞她的魂魄。   东宫某处红罗暖帐内,红木雕花的大床上,高月卷在毛毯里,咬牙切齿的腹诽着,气极的她忍不住槌床咬枕头。   这家伙到底安什么心,要这样整她?   “小人,天朝的太子是个小人!”她忍无可忍的大吼。   “你是第一个敢在东宫里骂太子是小人的人。”房内立起的织锦屏风外头,传来丰钰闷笑的声音。   高月双颊一鼓,这小人还敢出现?“太子殿下这次要不要回禀皇后,说民女顽劣,蔑视怒骂太子,其罪当诛九族?”她没好气的挑衅道。   他的笑意更浓。“还在恼吗?”   “太子这样算计我,我能不恼吗?”她简直气坏了。   他不避嫌的走进屏风内,见她坐在床上,散着头发,一脸的怒容,他上前捋了捋她的乱发,叹了口气。“我说过要罚你的,君无戏言不是吗?”   “不过也不能这样吓人,这太过分了!”她气呼呼地道。   “比起掉脑袋,这样很过分吗?”他笑睨着问她。   她的嘴被堵住了,她犯的都是死罪,若只是这样吓吓她,这罚确实是算轻微的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故意引导她在东宫撒野,还让皇后得知他纵容她,惹得皇后亲自来查,差点要摘了她的脑袋,更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最后居然是将她强留东宫,还给了个她什么东宫女官的官衔,这一连串的骤变,教她晕头转向,搞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月月,这罚还不只这样,将来你会更深刻体会什么才叫做真小人。”他竟这样说。   她蹙着眉,望进他的眼瞳,里头深邃而宁静。“将来我会如何?”她不禁心弦一颤,他言下之意显然还有乖舛的命运在等着她。   “你该先问我,何谓东宫女官。”   “是啊,何谓东宫女官?”她是该先问清楚这个才是,“以及身为女官,我不能回家吗?一定要住在这东宫里吗?”她瞧着身下的高床软枕,听领她进这的宫人道,这便是她在东宫的寝房了。   “恐怕是,女官一年只有在过年时能回自宅一趟,其余时间都得待在东宫与我为伴。”他苦笑告知。   她立即白了脸。“那我不就一年只能见爹一次?”一下子突然连家都不能回,爹对她不是更加担心了吗?   “放心,我会找机会让你爹来见你的。”他可以不时派人去请高副尉来东宫与她相聚,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虽这么说了,她表情还是很不甘。   “而你做为东宫的第一位女官,也是唯一的女官,你必须帮着我处理东宫的宫仪,记录并安排我的行程,必要时帮我处理一些‘疑难杂症’!”   “其他的都容易,可是疑难杂症?那都是些什么事?”   “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他避重就轻的说道。   又是这句,想起上回他说这话时,就预知会有皇后这一吓,这次再这么说,她心脏不禁高高吊起。“这就是太子所说的,您对我的罚还没结束的意思吗?”   他歉然的看着她。“抱歉了。”   “既然觉得抱歉,为什么还要整我?整了我又不说清楚,太子要我死得不明不白吗?”她动怒的低吼。   “你不会死的,我会护着你的小命。”   她杏眼瞪人。“您说到做到?”   他笑了,双眸宛如星辰般明亮,她心底飞快流窜过一丝细微的悸动,还是那份感觉,他真的很爱笑,很少有君王这么笑口常开的。   “那你至少告诉我,皇后为什么又不杀我了?”   “那是因为她晓得我想对你做什么,可是你身份低微,没有她恩准你进不了东宫。”他还未成年,东宫的事还不能全权做主,依然要听皇后拿主意。   高月闻言有些怏怏不乐起来,她只是七品官之女,算起来,确实是贫寒之户……   严格说来,她才是那个真正被藐视的人吧?   “若要我进东宫,太子直接向皇后娘娘开口不就得了,何必搞什么自虐——”   “自虐?”   “不是吗?前些日,太子要我帮您束发,让笨手笨脚的我硬生生扯掉了数十根头发,昨儿个我留膳时,太子还帮我剥虾递水,这不是自虐是什么?”   他脸色微红的咳了咳。“说的是,我是自虐,唯有如此,母后才会注意到你的特别,但那只是一开始的意图,到后头,我是乐在其中了。”他坦承不讳。兴许他是真有受虐症,喜欢被奴役,不然何以对她伺候得这么兴趣盎然?   她挑眉。“所以我说,太子有病!”   “你当真是死过一回就什么都不怕了?连咒我有病也敢说!”他只是涩笑的摇头,也没怪罪的意思。   “我对你纵容不只是要让母后注意到你,也要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   丰钰含糊的说了这些话后,又道:“母后不是一个会轻易破坏体制的人,你家世微薄,按例是不能入东宫的,唯有我表现出对你的极度纵容,才能让母后破例,而我故意要杀你,是要让母后认定你对我的影响力不如她所想的重要,不致影响她日后对我的安排,要你成为东宫女官更证实这点,母后是对你放心了,所以你无须死了。”他正色说。   她讶然的咬紧下唇,咬得嘴唇都痛了。这家伙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不过利用她时还真卖力,现在就连他娘也来参一脚,敢情她是他们母子俩的棋子,任他们摆动来摆动去?   “万一皇后真让你杀了我,你也杀?”她忍不住问,心没来由的有些酸疼。   他望着她的眼神渐渐深了起来,甚至出现难得一见的深沉。   她身子瞬间泛起冷意,晓得他的答案了,喉咙里硬生生多了块硬物梗住,她咽不下去,只觉得胸口很痛。   他倏地退出她的床前,行至屏风外,她看着银丝白裳的衣摆随着吹抚入屋的春风飘动着,内心有些怔然。   想起古人说的,世上最难掌握君主意,最是绝情君王心!   竟是这般写实的发生在她身上……   “月月,我说罚,也说赏,你见到的罚,也许是赏,就瞧你怎么想了……”   屏风外,一声幽幽的叹息若有似无地飘进她耳里。   她身躯一颤,脸色发白,十四岁的她,渐渐明白天家人的险恶。   “高女官,东宫有客。”打石拖着怪异的走路姿势,缓慢吃力的来到她跟前。   头一天上工,她不知要做什么,这时间太子在勤学殿与太傅们学习,她无聊得很,跷着二郎腿,在自个儿寝房里吃着由御膳房送来给太子的蜜苹果,可甜着呢,称之蜜果子一点儿也不过分。   这蜜苹果除了太子没人能吃,但送来七、八颗,他一个人又吃不完,当然就由她代为“处理”了,不然放烂了,暴殄天物,多浪费!   若太子得知她为他积德,应该要对她感激万分才对!   这会儿,她啃着果子瞧着面前眼睛红肿,双手扶着打不直的腰、屁股高翘的打石。他昨天被打了好几下板子,皇后虽留情,没打得他下不了床,但也该屁股开花了!要是从前她会同情的,可自从得知他对她做了什么后,她所有的怜悯心就通通烟消云散了。   “客?这也归我管?我得去‘接客’吗?”她口气讽刺的问。   知晓她还在恼他,打石也只能苦着脸,不敢奢求她能原谅。他是皇后送来东宫的人,这点太子清楚,自是不会怪他,但是这高家小姐、现在的东宫女官,她无法理解他的苦处,会怨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唉,好细难为啊!   “太子交代,以后东宫大小事务,先来找过您,由您处置,若处置不来,再去请太子裁示,而接待东富贵客也是您的工作之——”   “这么说来,我在东宫的权力不小,整个东宫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喽?”她晓得东宫女官是九品官阶,品阶虽不高,但因身在东宫,接近储君,也是一个极可以狐假虎威的角色,可她倒没想到,权力可以大到这程度。   “照理说,女宫的权限没这么大的,但是太子说先前东宫无女官,既无前例可循,您是第一位,就请您便宜行事了。”这连他也没料到,高家小姐尚未及笄,年纪小小就受此大任,堪称天朝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事,可见这丫头大难不死,当真前途似锦,他之前猜测她的金身是由免死金牌所铸的,可能一点儿也不假。   高月却不觉得自个儿前途似锦,那锦不过是一块布,稍微使点力、剪子一剪就破了,她不会傻得以为得到一条帕子就妄想做成一件袍子,这样她死得更快!”   因为她已经知道,那家伙打算一步步推她入火坑,虽然这火坑在啦,甚至于什么时候会起大火她都还不知晓,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若不小心一点,当大火烧起来时,她铁定会被烧得尸骨无存的。   既然天家人如此阴险狡诈,从现在开始她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若最后终得一死,至少也得死得清清楚楚。   “今日的来客是谁?”既无法逃避,就只能尽力做到最好。   “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咏庞王爷。”   “什么?”高月原本啃在口里的苹果霎时落地,这么大尾的人,由她一个小小小女官去应对?   她听说过这人,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其意者,便摘人家脑袋!   “这位坏脾气的王爷来做什么?”也顾不得掉在地上的苹果有多浪费,她马上问向打石。   “听说是为了他的侧妃而来……” 第4章(1)   天家男子都生得一副好皮相,咏庞王爷也不例外,尽管己年届五十,但是依然丰采动人。   不过可惜了他这副好皮相,因为他眼里充满着暴跳怒意,少了沉稳,气质就显得浮躁了。   高月战战兢兢的来到他跟前,还不忘打量一下这位暴躁王爷的模样,心里有底后,她应对就更加小心谨慎了,生怕一不小心便触怒了他。   “怎么是个小丫头出来接待本王,太子人呢?”咏庞一开口果然就语气不善,对她非常鄙夷。   她低眉善目地道:“下官乃是东宫女官,太子在勤学殿上课,无法前来接待王爷,就由下官出面了。”   他眼一瞪。“你是高月?皇后破例下旨所封的东宫女官就是你?”他显然非常讶异。   她这个官昨天才封的,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不然这位王爷也不会这么吃惊了,只是,这东宫里到底有几副耳朵、几张嘴啊?传话速度快到可以媲美雷电闪过。   “是,就是下官,高月今日才上任的。”她挤笑应对。   咏庞当下立即眯眼审视起她来,他上下瞄了瞄她后,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会是什么能干的人,原来是黄毛丫头一个!”他不屑的撇嘴。   她尴尬一笑。“下官年纪小,还请王爷多包涵。”言下之意就是希望他别找麻烦,有问题她解决不了的,还是快快滚出东宫吧!   “不过听说太子对你颇上心,这女官是他要求皇后封的,既是如此,你该有点长才吧?”他又问。   她继续挤笑,但挤得很辛苦。她的长才就是让人推去填坑,而且这个坑还不知在哪里。   “既然太子在勤学殿,本王也不好打扰,你既是东宫女官,这事就交由你去处理了。”他说。   她沉默不敢搭腔,可咏庞也不管,继续自顾自的又道:“本王的爱妃日前遭受国舅污辱,让她羞愤欲死,这事希望太平能帮本王讨个公道。”   “敢问王爷,您要太子怎么为您讨公道?”她己由打石口里得知此事了,所谓的受辱事件,根本就是他自己的侧妃仗势叹人,去人家地盘上耀武扬威惹出来的纠纷。   咏庞王爷的第五侧妃是国舅的表妹,她原对国舅心怀爱慕,但因国舅惧内,不敢娶她进门,这才让五十岁的咏庞王爷得了便宜,纳为第五侧妃,日前国舅因故触怒了皇帝,让天子削了一品大官的职位,现下无所事事的闲赋在家纳凉,咏庞王爷的侧妃得知后幸灾乐祸,立即拉了一些贵族夫人前去找国舅夫人晦气,大大讥笑了她一顿,以泄当年她阻挠自个儿嫁进国舅府之恨。   国舅夫人性情刚烈,哪堪这般受辱,当下两人起了冲突,盛怒之下国舅夫人怒甩了她一个耳光,这众目睽睽之下,堂堂王府妃子被打,她怎能忍下这口气,马上恼羞成怒的回府哭诉,咏庞王爷当然脸上无光,想找国舅算帐,但是国舅虽被天子削职,毕竟仍是皇后的亲兄弟、太子的亲舅舅,他再冲动,打狗也得看主人。   而这事也不好找上皇后主持,皇后必定是向着自家人的,这种家庭丑事,若闹到大殿之上不仅他没面子,连皇帝恐怕也会发火。   但这口气不出不行,他不想将事情闹大,可也不愿意当个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这事找上太子刚好,他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的长辈,若太子愿意出面解决,想那国舅也不敢吭气。   “这个……这事下官会如实禀报太子,请王爷先行回府静待消息,太子一有指示,下官会立刻通知您。”她眼观鼻、鼻观心,随便搪塞了一下。   咏庞可也是个人精,见她那敷衍的模样,马上勃然大怒,“混蛋!本王是谁,还等什么消息?这事今天就得解决,你身为东宫女官,去给本王将这事办好!”   他怒目而视,说翻脸就翻脸,登时吓得高月往后退了一大步。不过幸亏她爹的嗓门也很大,脾气也不好,这家伙虽火爆,但与她爹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她马上就稳下心绪。   “您要下官去解决?”   “废话!”   “可是太子还没裁示——”   “那就去请示啊!”   “太子在勤学殿——”   “本王管他在哪里,本王只管那国舅今天得来认错道歉!”   “可是——”   “废话少说,太子此刻没空,你就代替他先去将人押来,把这事给处理了!”   疯子!高月圆睁着眼看他。这人性情果然火爆,说风是雨,不管人死活!   她吞了吞口水。“下官只是一名小小的东宫女官,怎敢动国舅。”她提醒他。   “你不敢动国舅,就敢拒绝本王?”他火大的拍桌,桌子差点没被他拍得支离破碎。   高月脸一僵,爹虽性急,却不像这老头如此蛮不讲理。“话不是这么说——”   “那就不要说,去给本王办妥就是!”他用力挥了挥手。   她有口难言的掀了掀嘴唇,想要叫他滚又说不出口,只能咽下这口气,再度客气的挤出这几个字——“请王爷稍安勿躁,下官这就想办法去……”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她只能匆匆离开大殿往勤学殿跑。   趁着三个太傅累极打盹时,她偷偷闪进勤学殿里,蹲缩在丰钰的脚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正努力思索太傅们方才提出的课义,忽见她探着脑袋在他身边,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即笑意浓浓的道:“怎么溜进来了?”   “急事!”怕惊动正在会见周公的太傅们,她压低嗓门说。   “喔?何事这么急?”为配合她,他的声音也刻意放低。   “咏庞王爷来了。”   “嗯。”他眼神有些许闪动,旋即又恢复平静。   “嗯?就这样?”没有进一步的指示?   “你去招呼不就得了。”   “太子可知他的来意?”   丰钰点头。   “王爷还在大殿上赖着不肯走,太子不如下学后去见他—面?”   “我今天没空,待会下学后,太傅给了新作业,我得研究研究。”   “但是——”   “你放手去处理吧!”   “我去?”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吧。”   “可是——”   “太傅们要醒了,你快出去吧!”他竟撵人了。   高月愕然。“太——”   他抬腿,一脚将她踢出门外。   她跌坐在勤学殿外,一脸错愕。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说得真轻松。   一边是吃人的老虎王爷,一边是皇后的至亲娘家,得罪谁都不行,她能怎么做呢?   让她放胆去替他办事,可这种事究竟谁能办得了?   这主子真不负责任,事情一丢就不管了。   她上任东宫女官第一天,竟就遇到这么棘手的事。   在走回大殿的路上,她眉头紧皱,盘算着该怎么面对那不讲理的咏庞王爷。   可就算她想破头仍想不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因此,即使她明明人都已走到殿外了,却还是徘徊着就是不愿踏进殿里头。   “你这丫头干什么去了?竟让本王等那么久,你胆子不小啊!”咏庞等得不耐烦,跑出殿外寻人,一脚才踏出来就看见她,立即怒气冲冲的揪住她的衣领咆哮。   她闭着眼叫苦,“王爷,我……下官是想办法去了……”   “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解决问题……”她嗫嚅的说。   “那怎么解决?”他将她放下,表情没那么凶恶的看着她。   “就……这个……”她干咳起来。   见她支吾以对,咏庞立即又拧起了恶眉,那凶恶的模样令她心头一惊,一股火气也渐渐燃起。   高月用力深呼吸一口气。好吧,要她放手去做是吧?那她就做了,若给他闯了祸,她可不管,反正是他自找的!   “王爷,下官知道怎么解决问题了,请您领着自个儿的爱妃去趟国舅府吧。”她说。   “怎么是本王去,该是他领着夫人来道歉的不是吗?”   “是您的爱妃先去人家府里闹事的,理该你们先去赔礼,之后那国舅夫人再向您的爱妃道歉,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动手打人的!”   “什么?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你不想要脑袋了是吗?”他登时怒气冲天,活像是要宰人了似的大吼。   她见状,连连退离他好几步远,眼神不断示意大殿一旁的侍卫随时准备救人。   “是王爷要太子主持公道的,这就是太子的意思。”她忙说。   “胡说,太子怎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指示?定是你这丫头假传太子的意思,随意唬弄本王,你这该死的丫头,瞧本王不杀了你!”他跨步上前,出手就要扼住她的颈项。   早在一旁警戒待命的侍卫马上冲上前想制止。   “你们不要命了吗?谁敢阻止本王?”   这下侍卫也不敢动了,毕竟咏庞是以火爆脾气出名的王爷,他若要处死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谁敢多置啄。   高月喉咙被掐住了,苦苦的挣扎着,心想这次死定了,才任职的第一天就死于非命,她的小命真是不值钱啊!   她原本以为稳死无活,谁知打石竟然不顾咏庞的身份,冲上前拉开了他的手。   “王爷请饶命。”   高月很惊讶,没想到平常极端怕死、怕事的打石,竟会舍命搭救她?   打石救下她后,忙拉着她跪地求饶。   “好你个狗奴才,敢阻止本王杀人,我先宰了你!”盛怒下的咏庞转而揪起打石的衣领,一拳就要打下去。   “住手!”高月忍无可忍的大吼。   这一吼,咏庞愣住了。“你敢命令本王?”他一拳没挥出去,打石被扔在地上了。   “敢,我怎么不敢,放肆的人是王爷,您当这是什么地方,能由得您说杀就杀吗?”她一脸凛然的质问。   他脸色微变。“本王——”   “下官与打石都是东宫的人,虽然宫阶低微,但却是代表太子,对咱们无礼就是对太子不敬,你竟大逆不道的在东宫动手伤人,你该当何罪?”高月目光一凛,怒火在黑眸里涌现。   “你要问罪于本王?”咏庞呆若木鸡,一个小丫头竟敢向他问罪?   “是又如何!”她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王爷今日的言行嚣张霸道,强压东宫,已可说是犯了谋逆之罪!”   “谋……谋逆之罪?”他惊得瞠目结舌。   “没错!意图闯宫杀人,不是谋逆是什么?”   “胡、胡说八道,你怎可随意编派本王的罪行!”他气急败坏的说道。   “就凭我是东宫的女官,凭皇后的懿旨、太子的授命!”   她气势慑人,镇得咏庞王爷一时说不出话了。   “王爷,太子已将您的事交由下官全权处理,您若不满意尽管向太子告状去,不过现在您再不滚,我就要侍卫押人,以您目无君上、大闹东宫之罪问押!”   他瞪大老眼。“你说什么?”   “下官说,要滚,快!”她指着东宫大门外,痛快无比的说道。 第4章(2)   一月一次的大朝,高月以女官的身份随太子上朝,退朝后,丰钰走出朝堂,她已候在殿外,软轿也已备好,等着他坐上。   太子专属的马车就停在稍有距离的寿天门旁,宫中规定,除了天子座驾,其余人等的马车皆不许进入,不管官至几品的大臣,下朝后都得步行至寿天门搭马车,唯有太子得以在宫内乘坐马车,但在大朝的金碧殿前也只能乘坐软轿。   高月伺候他来到寿天门后,他下轿换乘马车,等他进到马车内,高月立即示意驾车的人启程。   “稍等。”丰钰忽地吩咐。   她挑了挑眉。“太子?”   他由马车内向她伸出手。   “怎么了?”他又想做什么?   “上来吧。”他说。   “什么?”   “我说,上马车。”他再说一次。   “为什么?”她从没与他共乘过,今日为何破例?   “我有话对你说。”   “有什么话等太子回东宫后再说,马车里挤,下官就不上去了。”她冷冷的拒绝。天知道上去后,有什么事在等着她?   马车内的人沉默了半晌后,竟亲自掀开车帘准备走下马车。“那我陪着你走回去好了。”   高月张大了嘴。让穿着繁复朝服的太子陪她走在宫里?要命,只要走上几步,她就会成为宫中注目的焦点了!   “不、不用了,下官愿意陪您在车厢里挤挤,还是上车吧!”她马上把他推回马车上去。   他唇角立刻扬起一道得逞后的笑容。   她咬了咬唇,有些气恼。就是斗不过他!   丰钰由车里伸出手要助她上车,她刻意视若无睹,自个儿俐落的跳上去了。   他见了只是笑笑,打石取了水呈给他,他喝了一口转给她,她原本坚决不受,但是他端着水的手也很坚持的不放下,她又气又无奈的伸手抢过、大口喝下,由于喝得太急,水溢出嘴角,见他正在掏手帕,她赶紧用自己的袖子抹抹嘴擦干净,留下他执着帕子的手无奈地缩回去。   “你还在气我在勤学殿时踢你的那一脚吗?”他笑着问。   “太子踢了我何只一脚。”她撇嘴说。只要想到他所说的“罚”,她就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不爽极了。   他仰头大笑,笑声清朗,如山间的清泉。   他的笑声很好听,笑得也很赏心悦目,但不幸的是,这样明快的笑容后面竟躲着一个魔鬼!她恨恨的想。   “痛吗?”他问。   “屁股不痛,是心痛!”她没好气的说。   丰钰抿笑。“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以前有个禅师,在某个冷夜里,他叫徒弟去拨拨看炉中是否还有火,徒弟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就回说:‘师父,看不见火,没有火了!’于是禅师就亲自用铁条深深一拨,发现炉中还有零星的火种,就指给徒弟看,‘你看,这不是火吗?’这故事告诉咱们一件事——人呢,也是一样,轻浅的撩它,不会发现火苗,而是必须‘深深地拨’,才可以让人绽放光芒。”   高月眼睛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小,狠狠的看着他,“太子整我就是在磨练我,是这意思吗?”如今就连整人也变得冠冕堂皇了!   他眯眼一笑。“孺子可教也,幸亏你很聪明。”他倍感欣慰。   她头顶冒火了!“您!”   无视于她的怒气,他眸问的笑意依然满盈,其中还闪动着狡点的光亮。“待会别怕,有我呢。”他忽然笑说。   她的怒火瞬间消失,另一股不安火速升起。“待会……会有什么事吗?”她警觉的问。   他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她捂紧鼻子退开。   “到底是什么事?”这人很会卖关子,想急死她吗?   他扬笑,望着她时心底总会生出春水般的温柔甜蜜感,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她略显焦急的脸庞。“月月,你一战成名了。”   “一战成名?”这说的是哪桩?   丰钰笑得揶揄。“你胆敢把王叔轰出东宫这件事已在京城传开,你东宫小女官一战成名,名动公卿了!”这丫头做得比他想像的好,让他非常的……骄傲。   高月的脸庞霎时又热又烫,原来他说的是这个,那件事兴许是她鬼上身,居然敢这么做,事后她可是懊恼得很,时时担心受怕那位动辄暴怒杀人的王爷回来砍杀她!   而让她这么胆战心惊的,说穿了不就是眼前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害的吗?他竟还好意思取笑她,他实在——慢着,他方才说了什么?   待会别怕……她倏地睁大双眼。“莫非咏庞王爷他已经——”   “东宫到了,下车吧!”他神情显得过分愉快了。   马车停下,她的牙齿却不住的打颤。   “出去吧。”他愉悦的催促着。   “还是太子先下吧。”她死命抓着马车内的横杆,不肯下去赴死。   丰钰莞尔一笑。“你不先出去,我怎么过去?”她坐在靠出口的位子上,她不动,他是无法移身出去的。   高月的小脸再度爆红,这才意识到他让她上马车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她不能开溜。   她咬牙切齿,暗恨不已!   “这事早晚得解决的不是吗?”他温声道。   这分明是风凉话!“那好,这回太子亲自处理,不许丢给我一个小小女官去面对。”他如果不答应,她怎么样也不下车,就跟他一起关在这马车里,直到那个王爷等得不耐烦自个儿走人。   她的威胁让他失笑。“我这回会在场的。”他承诺。   “真的?”她可没忘这人看似温厚,其实很贼,怕是靠不住。   被质疑了他却不恼,眼中反而绽出几许赞赏。多长心眼是好的,他要的就是如此,未来才能在宫里生存啊。   “王叔就站在东宫门口等着拦我,你以为我能躲得掉吗?”   什么?那老家伙已经站在门边了?她心惊的撩开一小缝帘子向外探去,果然看见那吹胡子瞪眼的王爷领着一个女人,应该就是惹事的那位侧妃在等着堵人。   她头皮发麻的缩回脑袋。完了,瞧那王爷的死鱼脸色,她死定了……   高月正愁着,抬眼见面前的太子笑得刺目,这幸灾乐祸的家伙!   一股怒火狂烧,她拉过他的手腕。“好,要死一起死,您也休想置身事外!”   她拉着他一起下车赴死……   心知肚明死的只会是她,依上回皇后来时的经验,这家伙应该不会帮她的,不过好歹让她拉着壮胆这总可以吧!她苦命的想。   他任由她无状的拉下车,双目直盯着手腕上那一圈暖呼呼的热源,眼眸闪亮亮地,似乎满心愉悦。   可这情景瞧在咏庞王爷眼底,却是堂堂太子竟遭女宫狼狈拖下车,瞧得他目瞪口呆,有些年岁的英俊脸庞呈现呆愕状。   丰钰站稳身子后,见到王叔惊愕的表情,也不觉尴尬,还能保持优雅的向他颔首微笑。“王叔久等了,听说你找得急,有话这就进去说吧!”   咏庞王爷这才回神,马上道:“是,太子先请,咱们入内再谈。”   他话才说完,震惊的眼神瞥向已经拉着太子旋风入内的高月,眼睛再度瞪大。 第5章(1)   一入东宫门,高月立即放开丰钰的手,因为她总算在众人的眼中瞧见自个儿的行径有多放肆。   她困窘得直想撞墙了,可她一松手,某人却立即露出大为失望的模样,不过她心思没在他身上,压根没瞧见。   这时打石已命人端进春露茶,太子与王爷夫妻落坐后,茶几前都搁有一茶碗的香茗。   高月站在太子身后,不安的等待着即将发生的清算大会。   丰钰在咏庞王爷还未及开口说上话之前,揭开了茶盖子,先饮了口茶。“春露还是这么样的馥郁清香。”他赞叹道。   “高女官,今日这茶好喝吗?”他忽然侧身问向她。   “下官没喝,无从知晓。”明知她地位低微,没茶水可喝,还白问这做什么?   一旁负责伺候的打石一听,马上机灵的上前。“奴才这就去为高女官再沏一碗茶来。”   “不用这么麻烦了,高女官喝这碗吧。”丰钰起身,将自己手中的春露茶递给她。   高月一愕,没去接,都什么时候了,她哪有心情喝茶?   “下官不渴。”她想也不想就拒绝。   他也不恼,竟就捧着茶凑到她嘴边,柔声哄道:“喝嘛,今日这茶香真的非比寻常,你只稍喝上一口就知。”   她脸颊生出微微红晕,瞪着他。他干么强迫她与他共饮一碗茶水?   她不为所动,太恶心了!   况且,在咏庞王爷面前,他是不是又想使什么坏招害她?   ”高女官?”他茶水还捧着。   “诚如太子所言,下官的威名己响彻京城,您如果再出什么花招,这回出丑的铁定会是您!”她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警告。   既然名声已臭,她也不在乎拉他下水,要丢脸大家一起来。   她已做好准备,将他手中的那碗茶浇到他鞋子上去。   他挑了下眉峰,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最后还是识时务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她满意的露出微笑,这可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占到上风。   等丰钰放下手中的茶时,这才瞧见咏庞与其侧妃下巴已是双双落到胸前去了,他也不以为意,面不改色的迳自问道:“王叔,有话可以说了。”   咏庞困窘的将下巴推回去后,又换了一副怒容。“太子,臣要参您的女官,她假传旨意,目中无人,污辱皇亲,对臣出言不逊,罪大恶极!”他马上奏上一本。   “喔?”丰钰竟还能露出一脸的兴趣盎然,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事。   高月瞧得一肚子火,她发觉越是了解这家伙,越是觉得他虚伪得可以!   “请太子为臣做主,这丫头非得处死不可!”咏庞恨声要求。   “嗯……光污辱皇亲这条罪就足以问斩了。”丰钰点着头应声。   “太子说的是,那就请太子快命人将这丫头拿下。”咏庞得意的道,非常高兴太子肯听他的。原先看太子对这丫头百般纵容,他还担心要处置她不容易,想不到太子倒是爽快的帮他。   “王叔稍安勿躁,要问斩也得将罪行间仔细后再执行,你说是不是?”   咏庞一愣。“呃……这自然是。”他小心的点头称是。   “嗯,那就让本太子将事情了解个透彻再定她的罪吧。高女官,你站到王叔身旁去。”丰钰吩咐。   高月不得不局促地往前站,咏庞对着她立即摆出恶相。   “好了,高女官,本太子问你,你可有对王叔不敬过?”他开始问话。   “这……有吧……”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这回真要惨了!   “太子听听,这丫头承认了。”咏庞立刻高兴的道。   丰钰点着下颚。“好,本太子问清楚了,那就斩吧。”   她倏地抬头,双唇颤抖,吐不出任何言语。   这样就叫问清楚了?还草率的要斩她?她身躯当下如同掉进冰窟里冰冷得不像话。   “太子真是英明啊!”咏庞竖起拇指大赞,连他身旁的五夫人都眉开眼笑的。   丰钰笑着承应了。“王叔谬赞了,高女官待会就交由王叔处置了,至于王叔与国舅的恩怨,这就也一并解决了吧。”他笑吟吟的主动说。   “臣对太子的断事能力自是佩服万分,太子若肯为臣伸张正义,臣感恩没齿难忘。”   他点点头。“既得王叔信任,那本太子就说出一些意见,让王叔听听,参酌参酌。”   “说什么意见,太子自然是绝对万无过错的。”咏庞心情大好,对丰钰万分佩服。   “王叔能这样想,那就太好了。高女官,这事当初本太子已全权交由你负责,你将事情处理得如何?”他转而问向她。   高月不解的望了他一眼,她都要因此送命了,他还问她怎么处理,这人到底想要她怎样?   “下官要王爷先携五夫人去国舅府赔礼,之后国舅夫人再向王爷夫妻致歉。”她说。   “太子问一个罪人做什么?她当初就是假传您的意思对臣狐假虎威,让臣成为京城笑话,您现在问她这事,做得了准吗?”咏庞立即不痛快的问。   是啊!高月也很想问,到底关她什么事,现在问她算什么?   “当然做得了准,本太子那时已交代她处理此事,她说什么,就是本太子的意思。”   咏庞瞬间脸色一变。“太子,您的意思难道是真要臣去国舅府道歉?”   “不是本太子的意思,是高女官的意思。”丰钰竟一本正经的更正。   “高女官的意思不就是您的意思?”咏庞的音调不住提高。   “不不不,王叔的事情本太子未曾真正插手过,这怎会是我的意思?”   “可是您方才——”   “高女官负责处理此事,是她认为王叔的五夫人有错在先,得先去认错,这是她的主意,她得负全责。”   咏庞有些蒙了,就连他的五夫人也一脸糊涂。“她负责?负什么责?”   “负责让王叔去道歉啊!”   “什么?”   “高女官,这事你既已接手,后续得自行处理完毕,不可为东宫带来麻烦。”   高月心中一把无明怒火顿时燃烧起来,这人到现在还想把棘手的事丢给她吗?   他到底有没有担当啊!她真想对他破口大骂。   “好,下官会处理的。”反正她横竖都得死,她豁出去了。“来人,把王爷以及五夫人给请上轿,咱们这就去国舅府道歉!”她大声的唤人。   原本没人敢动手请人的,但大家见太子居然不吭声,这意思是要照办了?   打石打不定主意。“主子?”他不得不出声询问一下。   “又不是本太子要负责,你问我做啥?”   “那该问高女官喽?”   “自然。”   “那高女官——”   “走!”高月这一声令下,王爷与五夫人立即脸色大变的被架上轿,一行人浩浩荡荡招摇过市的来到国舅府前,这下人人都知道咏庞王爷被人架来道歉了,不少百姓跟着轿子走,等着来看热闹。   国舅府前围满人潮,国舅闻讯更是携着夫人早就站在府门前恭候,咏庞被逼下轿。   “太子,您这太过分了!”连他都跟着来了,咏庞见到他气得眉毛倒竖。   丰钰耸了耸肩。“王叔此话差矣,这根本不关本太子的事啊。”他还是将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咏庞怒极,什么不关他的事?若不是仗着他的势力,那丫头敢这样张狂吗?   “老早听说王爷专程带着五夫人来致歉,我等出来恭迎了,咱们这就接受王爷的赔礼了。”国舅趋前,噙着笑说。   他气炸了。“谁说本王是来道歉的——”   “王爷若不道歉,五夫人就得为藐视太子而挨板子。”高月冷冷的道。   五夫人一听,闷头就大哭。“王爷救我,我不想挨板子!”   咏庞也刷白了脸。“你敢动我的爱妃?”   “怎么不敢?王爷上东宫来请求太子做主讨公道,这就是公道!您的妃子是当事人,她不依公道办事,就是藐视太子权威,而我身为东宫女官,有职责为太子杖责。”   “啊?”咏庞大惊,身旁的女人更形惊恐,哭喊不止,他只得转向丰钰求救,“太子……”   再怎么样这人都是他的王叔,他瞧了于心不忍,只得开口,“高女宫——”   “太子可是要说情?”高月马上截住他的话。   “嗯……不行吗?”他中气有点儿稍嫌不足。   她冷森森的回头瞥他一眼。“太子说过,这事由下官全权处置,难道您又想干涉?”   “想——只是想想而已……”   咏庞等人见太子在一名小小女官面前竟是这般低声下气,全瞧得傻了。   “太子,我可是当今天子的弟弟,您的亲叔叔啊!”他暴躁之气不见了,只剩气弱的求饶。   丰钰瞧了,只是问高月,“是啊,王叔毕竟是皇亲,不能从轻量刑吗?”他向自个儿的女官关说。   “皇亲怎样?皇亲就可以犯错不认帐吗?”她再次不客气的堵他的嘴,摆明六亲不认。   “是不能,那……那好吧,你就看着办吧!”他马上从善如流的点头。   咏庞大怒,太子分明只是虚应他一番,就是要他出丑,他早该在见到太子任那丫头拉下马车,以及软语轻哄要与她共饮一碗茶时,就该发觉这丫头不简单,太子护的人是她,是他瞎了眼没即时警惕上心头!   “太子,您怎么能容一个丫头胡作非为?您这是、这是糊涂至极!”他隐忍不住,终于大骂出口。   闻言,丰钰眯了俊眸。“王叔方才还称颂本太子英明,对本太子的断事能力佩服万分,这会儿竟说我糊涂?你这不也对我目中无人,出言不逊,罪大恶极!”他指出。   “啊?”咏庞的脸孔霎时青又黄。   丰钰状似痛心的摇着头。“我说高女官,王叔犯了跟你一样的罪,有道是主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叔是不是也该问斩啊?”他走近高月,像是与她商讨罪行的模样。   高月眸光对上他,只觉得眼前的笑脸很狡猞,恍然间她了悟了。这人……是故意要她一个小人物大大的挫挫咏庞王爷的锐面,让他在百姓面前丢光脸,但是……他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还有,拉她触怒皇亲,又演出这段明显是要帮她脱罪的戏码,且无形中大大拉抬了她东宫小女官的减势,他将她一再往浪头上拱,究竟是有何居心?她蹙着眉着实想不通。   “斩与不斩但凭太子做决定。”她猜不透他的想法,只得道。   “怎会是本王决定,你是东宫女官,这事还是你说了算。”他还是将问题丢回来。   今天他就是要她做足坏人就对了,她皱眉。“那就斩。”事到如今,她已确定自己铁定会平安无事,他会保她周全,这是他之前给过她的保证。   “你敢!”咏庞大喝。   “她是东宫女官有什么不敢的。”丰钰淡淡道。   “太子真要放任一个小女官欺人?”咏庞气结。   “放任?王叔说过本王绝对是万无过错的,既是如此,本王又怎会放任自个儿的人欺人。”   这句“自个儿的人”让咏庞彻底铁青了脸,顿时明了,他是找错人做主了,今日的脸是丢定了! 第5章(2)   今日是高月满十五岁的及笄之日,笄礼就设在高府,丰钰特地起了个大早前来观礼。   她昨晚就先行回高府准备了,一晚未见她,他赶在大清早就出现在高府的太厅之中,吓坏了一票高家奴仆,从没见过最大尾的主客毫无架子第一个就到的,太子的提早出现,着实让高家人多忙碌了一阵子。   他到之后没多久,高家也陆续涌进贺客,这其中有七成不是高家亲友,这些人会到,除了因为听说太子会亲临,皇后会派人赐上象牙发簪之外,全冲着东宫女官之名而来,他们皆想来瞧瞧这女官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丫头是一战成名了!   现下不只京城百姓知晓她,天朝内外大概也没人不知东宫有个高女官,官威之盛,连皇亲也敢得罪,连太子也得礼让三分。   但他何只礼让她三分,他根本是将十成十的厚礼全数奉送给她了!   他的女官如今可说是天朝锋头最健的红人了!   他星眸熠熠的望着大厅上穿着粉红色服的女子。   在《礼记 曲礼上》上载:“女子许嫁,笄而字。”在这日,天朝女子视为一生中的大日子,得举行束发插簪的仪式,称为“笄礼”,从此即宣告世人女子已成年可以婚嫁。   小丫头长大了,成年了,他明年满二十也要举行成年冠礼,那么应该就可以开口了吧……他在心头盘算着。   瞧着她散开一头乌丝长发,溺搦娉娉地立在厅上,由于母亲已过世,今日负责执礼的是她母亲的妹妹,她姨娘当众为她细心地梳了一个发髻,并郑重地簪上皇后赐的发簪。   他笑咪咪地看着这一切,她似乎若有所觉的往他这儿望来,见他双眸晶亮,光彩夺目,她不禁怔忡了半晌。   她及笄,他这么高兴吗?   她朝他皱了皱眉头,他见到了却笑得更开心。   这人,真怪!虽是这么想着,可她白皙细致的脸蛋却倏地染上一抹嫣红。   这么个大人物出现在七品小官的府里,未免太招摇,她要他别来的,可是他硬是要来,还厚着脸皮告诉她,三天前得知今日是她的及笄之日后,便兴奋得睡不着觉,盼着这一天赶快到来。   他又不是她的亲人,这样的表现会不会太过莫名其妙了点?   想来爹都没他那么高兴吧!   见他还在笑,她显得更加不自在了,心跳也有些加速,见鬼了,见到他炽热的目光和俊朗的笑脸她竟会脸红心跳,她这是怎么了?   她用力别过头去,不敢再与他视线交错。   看不见她水亮的明眸,他笑容虽未消失,但渐渐变淡,眼里像是少了些活力似的。   笄礼结束后,高月随着婢女小菊儿往内堂里走,皇后特准她放假三日,无须回东宫覆命,所以她能有三天的时间陪陪许久未见的爹。   “小菊儿!”一走出人满为患的大厅,避开那一大票不知哪冒出来的亲友后,她立刻拉起小菊儿的手,昨天深夜太子才放她回来,夜里没惊动己熟睡的小菊儿,这会儿礼毕才有机会与她说上话。   “小姐,你还好吧?小菊儿想死你了。”小菊儿一开口眼眶就红了。   “不过你在东宫应该没受什么苦,瞧你没瘦还多长肉了,幸亏是这样,不然老爷真要担心得吃不下饭了。”   高月听着这话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的脸是比进宫前圆润多了,理由除了她贪嘴之外,还跟某人常以美食诱惑她有关,   他的“奴性”现不已发展到帮她穿鞋的地步,尽管她死命拒绝,但似乎成效不彰,他会拿各种宫中美食,尤其是她没见过、没尝过的贡品诱她妥协。   人若嘴馋就没了志气,十次有七次就依了他,其他三次是因为有外人在,才没有因贪嘴误事,所以这身材就“衣带渐宽终不悔”了。   “爹身子还好吧,你可有帮我多照料他?”她尴尬的笑问。   “老爷只是在操烦小姐在东宫的安危而己,他的身子倒是硬朗如昔。”小菊儿说。   “那就好。”只要爹身子硬朗她就放心了。   “小姐,你真的回不来了吗?”小菊儿忽然哽咽着问。   “谁说的,等明年太子冠礼之后,我就向他请辞东宫女官一职,可以回来陪爹跟你了。”太子未成年,东宫的人事大多还是由皇后照看着,不过等太子成年,皇后就不能再管东宫的事了,届时她再向那人说去,要他放人,他若不肯,说不定她凶一点就成了。在东宫时,很多事只要她一板脸,他十有九件会答应。   “可是我听说你得罪了咏庞王爷,他只等你一离开太子的庇护,就会找你报仇了,这样你怎能离开东宫呢……”小菊儿啜喃的说。   “放心吧,离太子冠礼还有一年,这一年里,我会努力化解与那位王爷的恩怨,应该不会有事的。”她乐观得很。   “当真化解得了吗?我还听闻一件事,说是那位王爷与二皇子走得很近……”   小菊儿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高月微惊,提起这位二皇子,他的母妃是杰贵妃,也很得皇帝隆宠,二皇子在朝中的势力不下于太子,只是因为丰钰是长子,便立为储君,但众所皆知,二皇子对这事很不甘心,对于皇位始终是野心勃勃……此时经小菊儿这厢提起,让她猛然想起,莫非太子执意要下咏庞王爷的面子,不仅是要削王爷的脸皮,也在刮二皇子的脸?这意在警告,警告两人莫要轻举妄动?   若真是如此,她成了太子的打手,那咏庞王爷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不禁沉下脸来。   “小姐,我还打听到天子的女官大多终身未能婚配,虽说没硬性规定不许嫁,但是身为最接近天子的女人,还是洁身自爱的好,能守身便守身,以维持清誉。小姐身为东宫女官,该不会也被规定不能许人吧?”小菊儿一脸的忧心忡仲。   咦,她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东宫女官好似没有天子女官严格,但这有差别吗……“这我不担心,嫁不嫁人无所谓,一个人生活也挺自由自在的,等爹告老还乡后,我正好陪着他到处游历去。”她计划着说。   “哎呀,这不好啦,小姐还是去打听打听,东宫女官到底能不能嫁人,不然老爷不就白忙了。”小菊儿焦急的说。   “白忙什么?”她讶然。   “笄礼过后,表示小姐即可婚嫁,老爷这会儿可是很积极的在帮你物色对象,可我怕他白忙了,因为你的身份根本不能许人。”   一片乌云登时罩上她的头顶。“爹也太猴急了,这么快就急着将我扫地出门,亏我还想着陪他一辈子,这老爹真没良心!”她嘟着嘴道。   “不是的,老爷会这么急着嫁女儿,是因为太子的关系。”小菊儿声音又变小了,生怕被人听见。   “这事与太子有什么关系?”她诧异之余,嗓门也提高了。   “小姐,你小声点,这儿虽是内院,应该不会有宾客误闯,但隔墙有耳,还是小心点儿好,你别大声张扬了。”小菊儿提醒她。   高月忍不住拧起眉。“别管别人了,你说,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她直截了当的问。   就见小菊儿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的道:“是啊,京城街头都在传——”   “传什么?”她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传……传东宫女官是个无盐女,是个连太子都畏惧的母老虎,将来谁要敢娶她,会被母夜叉奴役一辈子。”   “什么?”她双眸立刻喷火。   “小姐你别生气,这都是误传,你的性子与容貌如何咱们是知道的,所以老爷才会想在事情传得更离谱前赶紧将你嫁掉,免得将来——”   “免得将来我没人要?”她磨牙了。   小菊儿干笑着,没敢应声,因为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恶,居然如此毁谤我,这些人吃饱撑着,只等着磕牙说闲话吗?”她越想越生气。   “也不能怪人家会这样想……小姐你想想,东宫没有过女官,你是头一个,而为什么是第一个呢?因为是太子的意思,而太子若中意或欣赏某位女子,大可收为嫔妃,又怎会让她任这个职位,所以大家才会猜你定是其貌不扬的无盐女,再加上你与咏庞王爷的过节,大家就猜测你这人……”   “是母老虎,母夜叉!”她咬紧牙根,恨得牙痒痒的。好个“罚”啊,这就是“罚”。   她晓得了,那人居然恶毒的想出这方法诋毁她的声誉!   “所以小姐啊,你有机会打探一下,就算出下了东宫,好歹能让你挑到婆家嫁人。”小菊儿苦口婆心。   “我向谁打探啊,东宫以前又无女官,难道要我自己去问太子,我想嫁人了,能不能让我嫁?”她大为光火的说。   “这事不用去问太子,我说不定就可以给你答案。”蓦然一名男子的声音由回廊的廊柱后面传来。   主仆两人瞬间错愕不己,脸色微微发青,同时想到一件事,她们方才的谈话可能都教人偷听去了! 第6章(1)   眼前少年的年纪大概与丰钰相当,高冠长袍,紫黑色袍子襟口绣着卷云花纹。   他鼻梁高挺,浑身上下散发着睥睨众人的气势,高月在见到他时,猝然怔住。   “你是……”   “申璟。”那人说。   申璟……好耳熟的名字?怎么会这么耳熟……她侧了侧脑袋,倏地眉毛一挑,声音惊讶的高高扬起,“二皇子?”   “没错。”他似乎很不满她想了这么久才想起他的身份,一脸的不悦。   她见了微微撇撇嘴,无声的叹了口气。天家人都这副德行吗?既然自认高高在上,就不要纡尊降贵的与小人物交谈嘛,就算听见什么,大可掉头离开,又何必开口现身,搞得她现在想告退闪人都不方便。   “二皇子也来观下官的笄礼吗?”她刻意的笑问。   一旁的小菊儿却是紧张的躲到她身后去,想来是忆起方才曾提及过这位皇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背后议论皇亲仍是大不敬,难免紧张,怕他挟怨整治。   “我好奇无盐女有多丑,这才来瞧瞧,否则谁对你这小女官的笄礼有兴趣。”   他瞥了一眼心虚发颤的小菊儿,表情一整个不耐。“要你的婢女先滚吧,我讨厌看到人畏缩无用的样子。”   小菊儿虽然巴不得快点离开,但又不放心留小姐一个人面对陌生人,因而有些踌躇迟迟不敢走。   高月瞧申璟神情愠怒,赶紧以眼神示意小菊儿快些离开,这人她可以应付。小菊儿本来就害怕不已,又见小姐吩咐,这才飞也似的转身逃离。   小菊儿走后,她转身面对申环,“二皇子喜欢偷听人说话吗?”少了小菊儿在场,没了顾虑,她的语气讥诮起来。   敢当着面骂她无盐,这家伙也太没礼貌了!   申璟脸色一冷。“你平时也是这样对皇兄说话的吗?”   “差不多;”丰钰气度雍容神色温和,这人却猖狂傲慢,虽说是兄弟,但气质真的差很多,高月在心里比较着。   “瞧来东宫真是乱七八糟,皇兄驭下不力,怪外头会传他教女官踩到头顶上去,连个东宫都管不好,将来什么能力掌管天朝。”他话说得极为严厉。   因为她,丰钰被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这人对东宫的不满完全不隐藏,外头说他有意争位,看来不假,原来丰钰这个太子之位,坐得也不是很稳嘛!   面对眼前这个一点也不尊重丰钰,甚至视他为敌的男子,她的脾气也逐渐升了起来。“太子掌管不了天朝,难道你就行?”她冷声问。   申环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胆大包天,敢议论当朝太子,你这大逆不道之言,若传到皇上耳里,还道你想弑兄夺位呢!”她也说得极为犀利不客气。   他立即涨红了脸瞪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敌对他说出这番话。他握紧双拳,那暴怒的模样若是一般人早吓傻了,可她依然抬高下巴,挑衅的与他对峙,刹那间,他注视她的眼光有了些许变化。   “你很不同……”他脸庞变得若有所思。   “哼,二皇子这话是褒还是贬呢?”她神情嘲弄。   申璟眯起眼来,伸指抬高她的下颚,直视她清朗无惧的眼眸。“很难讲,目前贬多于褒。”他的思绪更显深沉。   “你也不是真的貌若无盐……肤如凝脂、瘦不露骨,倒还有几分姿色!”他唇边浮出一丝邪邪的笑意。   她嫌恶的推开他的手,“二皇子,这是内堂,不是宾客该进来的地方,未免惊动其他人,造成别人的误解,以为府里闹贼,您是不是该早点走的好?”   “你!”他怒气又起。“软弱太子教出的女子居然胆识过人,你就不怕冲撞我后惹来杀身之祸?”   “下官是东宫的人,就算我冲撞了二皇子,也该由太子责罚,就不劳二皇子动用私刑了。”她冷冷的说道。对,她就是见不惯他对丰钰那般鄙视不屑的模样,丰钰再怎么样也是太子、他的兄长,他如此出言不逊,自然令她反感。   他像是怒极,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花了一番工夫才没有爆发开来,“高月,我记住你了,今日这一趟我算是没白来!”他哼声后,原本已转身要走人了,却蓦地又回过头。   “若想要知道东宫女官能不能嫁人,我可以帮你去问,不过等你确实想知道的时候再来找我。”说完总算离开了。   他离去后,她的神色依然不豫。   这人如此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将来必会掀起大乱……   她烦躁的思索着,举步打算回房去,脚步才跨出去,眼角瞥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银白色的熟悉身影,是丰钰太子,不过他并没看向她,似乎陷入自己的思潮中。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是否也听见了二皇子说的话?   她不安的想走过去唤他,才走了几步就又顿下双足。   她眨着一双美目愣愣地看他。此刻的他,神情是她不曾见过的……   他全身笼罩着一种宿命般的孤寂,仿佛周身的遭遇、自怜、忧伤,都是无可避免的,仿佛由骨子里透出了无垠又无奈的寂寞。   她怔然了。   一直洋溢着笑容的他,怎会出现这么让人心疼的表情?   他也发现她了,抬首冲着她咧嘴就是一笑。   这一笑,她彻底冻凝住了,胸口莫名发起疼来……   在她满十五、及笄的这天,终于发现他的笑容有异,这张爱笑的脸其实笑容有点儿痛……   她似乎有点懂他了,越是孤寂,越是惆怅,越是得灿烂面对,但那灿烂无匹的笑容只是表象而已。   她喉头倏地梗住了。   “你怎么了,怎么傻傻站着,我唤你也不出声?”等她回过神采时,丰钰已走近她眼前了。   “您有唤我?”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呆呆的问。   “是啊,都唤了好几声了,在想什么呢?”他习惯性的拨着她额前的发。   她摇了摇头,拉下他的手。“别这样,这儿随时有仆人会经过——对了,太子听见二皇子和我的对话了吧?”她问,有点焦急。自己的兄弟意图这般明目张胆,他可有打算?   一股难解的波澜在他眼中一闪而逝。“听见了。”   “然后呢?”她追问。   “没事的,二弟性子强,总是不服人,尤其我大他不过一岁,他难免不平,等过几年,彼此年岁渐长,他就会想开了。”   一个人的野心有这么容易就消失吗?这人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搪塞她啊?   而她也明白得很,他绝非如二皇子所说的软弱,他的性子其实柔中带刚……   蓦地,他握住了她的手。   高月拧起眉毛,怎么手又摸上来了?还真“刚”毅不屈呀!只要他想做的,他总有办法以柔克刚,以达成目的。   “就说会被看见——”   “那到你房里好了。”   “到我房里做什么?”她大惊失色。   但下一刻他己拉着她消失在廊中。   铜镜前,某个笨手笨脚的家伙奴性大发,学着小婢女帮着她髻发,胡乱缠了半天,她头发扯断了好几根,发髻还是歪歪斜斜的垮向一旁,活像一摊烂泥。   她见了铜镜里的惨状,忍不住呻吟起来。   “对不住……我见你姨娘为你挽发,以为不难……才想试试……”丰钰困窘的说。   “够了,您根本不是这块料,别学人家了。”她翻白眼的说。   他脸色微红,乖乖的收回了手。“喔……”看起来很泄气的模样。   她见状,心莫名地揪了一下。“好啦,好啦,最后一次,这次再弄不好,永远都不许再碰我的发喽。”   丰钰眼睛瞬间一亮。“我明白,我明白,这次我会好好梳的,一定会成功!”   他信誓旦旦的说;   这信心在半个时辰后又彻底被摧毁。“对不起……”   “嗯。”她已经没力气应声了。   “别生气嘛……我只是希望在你笄礼这日亲自为你梳个发髻,再簪上这个……做为我送你的成年礼……”他腼腆的由衣襟里取出一个缀着大大小小五彩珠子的精致发簪。“虽然母后送了你一支象牙簪子,但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高月瞪着他手中五颜六色的簪子,蹙着眉。这适合她?这家伙的眼光好怪!   可瞧他真的很希望她能簪上的样子,明明说过不理他了,可看着他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抓过长发,三两下就挽好了一个髻。   “好了,太子帮我簪上吧!”   丰钰大喜,开开心心地为她簪上。   她望着铜镜,那发簪果然太艳丽,衬得她很阿花。   “真好看!”   他居然还赞美……她僵着脸,都不知要说什么了,这人的眼光,啧啧!   “这是我自己用东海珍珠一颗颗沾黏上簪子的,可费了我三天的工夫,要是早点儿知道你的笄礼日子,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挑珠子,如果珠子颜色都一致,就不会那么花稍了。”他不无遗憾的说。   “您说这簪子是您花了三天亲手做的?”她大为吃惊。   “是啊,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我当然得送上符合心意的礼物。”   高月沉默下来,心头突然感到涨涨地,某种不知名的情感溢满胸臆,带来一股暖意。   他离她很近,神情意外的带了些春意、带了些不羁,却一点都不让人反感。   她嗅着他身上的檀香味,香气拢着她,让她的脸渐渐地烫起来,摸摸头上的簪子。“我不敢保证会戴它出门,但是我会好好保存。”她低低的说。   他眸里漾着流光。“嗯。”   暧昧的气氛包围着两人。   “咳咳,不早了,太子也该回东宫了吧?”她感觉脸上的热气越来越旺,不知如何面对,干脆急急赶人了。   他原本笑得开怀的脸顿时往下垮,变得委屈无奈。“你放三天假,有三天见不到我,就这么急着赶人?”   “太子应该说的是,才三天,我只有三天自由,您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又好气又好笑的说着,拿他无辜的样子没辙。   今天一整个下午全耗给他了,她原本计划在家好好睡个午觉,晚些等爹将宾客全招呼走后,再与爹喝两杯,共享睽违数月的天伦之乐,哪知……她瞟了他一眼。   全浪费了!   他脸皮很厚,并不觉得这白眼有什么,依旧耍赖的赖在她房里不走。   她见着他涎着的笑脸,眉心轻蹙,忆起方才的事,“太子,我一直没问过您,当初您跳进井底,有查到是谁要杀您吗?”   一提起这事,他的笑脸有些微僵。“不希望我做这个太子的人太多了,总有人想惹些事端,找些麻烦,不是那么容易能查出来的。”   即使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她心知,那回若没有她误闯死巷,落入井底,他缺了食物,必定饿死。那么惊险的事,他却说得不当一回事,是真的胸襟宽大到不在意,还是因为,在意也没用……   想起那回太子遇刺失踪,虽然皇上下令锁城搜人,但是当太子寻回后,却又不见皇上再有任何动作.至今刺杀太子的人依然不知是谁。   一朝太子险遭刺杀,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着实不合情理,她原就有疑问,但是进到东宫后,发生不少事,大多数的时间又都与他斗气居多,也就没再细想这件事。   如今二皇子的出现,以及发觉到丰钰身上散发出来的深沉孤独感,让她不禁担忧起他的处境,他这个太子当得并不如她想的轻松。   “月月,我要你答应我,以后,尽量少接触二弟。”他忽而正色的告诫。   “为什么?”她故意问。   “因为……”二弟看你的眼神让我很吃味!   “因为……二弟他生性较为霸道,我怕你一时冲动,可能会惹恼他。”他淡淡的说。   “只是这样,没其他原因?”她追问。好比这人居心叵测,可能会对太子身边的人不利?   他的脸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猜测她是不是听见他的心声了?“呃……真只是这样。”   高月睨着他瞧了半天。“啊?太子为什么脸红?是房里太热还是太闷了?”她的寝房不比东宫大殿,也许气流不够流通,他憋着了,看他好像头顶都开始冒烟了呢。   “呃……这个,你说的对,时间是不早了,我明天再来吧!”他起身匆匆的离开。   她讶然地盯着门帘上的珠子被仓卒拨开后,还前一后的晃着。   这人是怎么了?先前赶不走,这会儿说走就走……真性急!   她站起来,往屏风后头去,这套粉红衣裳穿了一天,也该脱下来了,她解着胸前的龙凤盘扣——   “慢着,他说什么?明天还要来?”不会吧,她才三天假,去了今天,只剩两天而已!   她火速冲出房,在高府大门前见到他的马车已准备离开,她拔腿追上去,掀开车帘,劈头就丢下一句——   “明天不许来!”   丰钰没说话,只是对着她笑,这时马车已开始前进了。   “喂,明天——”   “明天我午时到,你可以睡晚点再起床。”马车里传来他清润的声音。   她傻眼,再傻眼。 第6章(2)   一年后   “这是怎么了,太子为何老是不肯赴宴?难不成本宫这凤延殿有吃人的老虎不成,让他不敢来?”皇后气呼呼的诘问。   被十万火急召来问话的高月苦着脸,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锐利的眼眸直扫向她。“你说,太子是什么意思?”   太子冠礼过后,她已招丰钰赴宴不下五次,但每次他都有借口推拒,昨日她再要人去请,他仍是不来,她终于忍不住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给找来问话,非得知道为什么不可。   “太子……他……是真的不巧每次都有事……”高月笑得很心虚。   “住口!你好大的胆子,连本宫也敢蒙骗?”   皇后这一喝,高月心脏立即颤跳了一下。   那不负责任的主子不来,她这代罪羔羊就得倒霉代他受罪!“皇后娘娘双眼清明,就别逼下官了吧。”她无奈的讨饶。   “哼,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小子在避什么,想跟本宫玩捉迷藏,想得美!”   皇后忿忿的说,美丽的脸庞皱成一团。   高月垂首而立,实在不敢多说什么。   “高女官!”   “是。”   “明日凤延殿里有场夜宴,太子是主客,你得负责让他出现。”皇后下令。   “下官负责?”她猛地抬头惊呼。   “对,他明日若不来,我唯你是问!”   “皇后娘娘,这合理吗?双脚在太子身上,下官如何强迫得了他?”她叫苦连天。   皇后冷笑地看着她。“这两年来,太子对你言听计从,走到哪都带着你,冠礼过后,本宫不再插手管东宫的事,听说他将整个东宫都交由你掌理了,他这么倚重你,你若还搞不定他,那有谁搞得定?”   高月说不出话来。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那也不代表在这事上她就搞得定,再说,最近他正跟她赌气呢,她说要请辞回家,他不肯就算了,还三天不与她交谈,两人闹得有点儿僵。   原先以为她发个脾气他就会答应让她走,哪知她脾气发完,他脾气比她更大,他当场没对她发火,却丢下所有人去了宫外别馆,不但三天不睡觉、天天锁在书房里不见人也不说话,她去请他他也不肯回宫,她只好也跟着住进别馆。   她都快担心死了!   这会儿皇后又来这个任务,她明知他对此事避之唯恐不及,若再多事的将他拐来这里,他不气得三个月不理她才怪。   “皇后娘娘……”她希望皇后能大发慈悲!   “明日夜宴他若不来,你也得来,来本宫这儿请罪,然后,明晚就直接住进大牢去。”皇后绝情的道。   “啊!”希望破灭,皇后果然不是善心人士。   “高女官,你可知当初本宫原想让你在东宫任的是什么位置吗?”皇后突然森冷的笑问。   高月忍不住将眉毛高高挑起。“不就是女官一职吗?”   皇后摇着头。“本宫连想都没想过这个位置,本宫的打算是让你成为太子的侍嫔。”   “侍嫔?”太子后宫设有七等,侍嫔是第六等,地位不高,通常是六品官以下的女儿所能挣到的最高位子,就算再受宠,受于天家门第的限制,也只能如此,然而,皇后居然曾经想过让她去当丰钰的侍嫔,她不禁全身颤抖了一下。   她着实想不明白,皇后这时为何突然告诉她这些?   “可惜后来太子却要你任女官,这意味了什么,你可知道?”皇后意有所指的问。   “意味……下官任女官胜过当一个侍嫔……”高月惴惴不安的说。   皇后哼笑一声。“这两年你在东宫的表现确实不错,但这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皇后似乎在吊她胃口。   “是什么?”她屏住呼吸,紧张的问。   “他喜欢你!”皇后石破惊天的说。   “什么?”她胸口一震,激荡不已。   “从小他就是这样,越喜欢的东西他放得越远,而他对你就是这样,两年前他情窦初开,本宫不忍浇了他的火,所以依了他,封了个东宫女官给你,让你日夜伴他,可是他现在已成年,你不该再碍着他了。”皇后说。   当年她上了丰钰的当,以为高月的分量重不过她这个母后,在她眼皮不太子会懂得顾全大局,选择她所安排的人,哪知事情并非如此,眼前的丫头已成了碍事的石头,她后悔当初没杀了她,如今太子已成年,她无法再掌控,再想要将高月这大石搬离他身边,已非简单之事。   高月一窒,皇后今天的这番话让她惊吓不少,丰钰喜欢她,那人喜欢她……   “因此,明日的夜宴他若不能来,本宫正好拿你开刀,将你从他身边拔除!”   皇后脸上再无笑意,有的只是满满的阴狠之气。   她蓦然心惊。   “杀了你虽然可惜,毕竟你帮他压下了二皇子那边的气焰,你对于本宫与太子也算是有功劳的。”皇后再说。   她猜的没错,咏庞王爷的事丰钰真是故意的!   “唉,但是做为一个未来帝王,当东西利用过后,若再无价值,该丢弃时就得丢弃,心软不得,否则只是徒然增加包袱!高月,本宫今日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别怪本宫狠心,你若帮不了我,又碍了太子的事,那么到头来本宫就只能牺牲你了!”皇后挑明的说着。   高月死白着脸,甚至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最后,她是怎么走回东宫的都不知道了。   凤延殿的夜宴只能用“花团锦簇”来形容,放眼望去,桃花细柳,缤纷灿烂,美不胜收。   当中二十位女客,只有一位男客,丰钰满面春风的注视着每朵矫艳红花,与其举杯饮酒,无一遗漏,虽然与每个人都只是沾上一门,但一轮下来。他脸庞也泛红了。   立于他身后的高月,连抬头望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当她明着要求他来时,他只问:“你认为我该去吗?”   她回道:“该去。”   然后他不再多言一个字,今日便随她来了。   可是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在进宫的路上,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可是彼此沉默着,他的眼神更是未曾与她交流过,像是对某人己哀莫大于心死。   他从不曾对她这样过,这让她很不安,却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他可能已经彻底恼了她,以为她想请辞女官,离开东宫,便希望他尽快迎娶太子妃,将心思放在新妃身上,她就能顺利脱身。   其实不是的,但她又不能跟他说皇后对她说的话,她要如何问出口,太子喜欢她吗?   她心里想否认,但这两年的相处,她隐约有感觉的……   她毕竟不是木头人,只是始终不愿去深想,她的家世就如同皇后所言,只能是太子的侍嫔之一,再无可能有其他的地位,而一个侍嫔便如同一名小妾,不仅毫无地位,还得与人分享丈夫,这位丈夫又是未来天子,她连一句稍有醋意的话都不能说出口,这样的人生是她要的吗?   当然不是!她只想像娘一样,寻得爹这样的人,一生只爱她一个,即便早逝,爹依然心里只有娘,这才是她要的!   然而这想法对天家人而言,简直是大逆不道,天家男子就该妻妾成群,才能为天朝开枝散叶,巩固江山,她明知如此,又怎么能接受他,又该和他说什么呢?   丰钰瞧着场中争奇斗艳,努力想引起他注意的花朵们,脸上虽挂着笑,眼里却无笑意,没人敬酒,他自行举杯欲饮。   “吃点东西再喝酒吧。”高月终于忍不住了,伸手覆住他的杯子。   他望了她一眼,表情不多,“没关系的,才几杯不会醉的。”他轻轻拨开她的手。   可是她坚持又放上去,他挑了挑眉,“高女官?”   平常他都唤她月月,只有在外人面前或是生她的气时,才会唤她高女官。   她出现坚持的脸色,他只要看见这样的她,通常就没法不退让,他轻叹一声,放下了酒杯。   这时候在一旁的打石见状,机灵地赶紧将桌上的鸡腿递给高月。   自从那回触怒咏庞王爷,打石跳出来相护后,她对他就心存感激,就算知道他是皇后在东宫的眼线,她仍是对他交心了,再加上这两年在东宫的相处,他对她协助非常多,俨然不是太子的侍从,而是她的左右手,时时帮着她打点东宫的一切,与他的感情已不可同日而语。   她取了鸡腿后,挑了一块肉给丰钰,他慢悠悠的夹起往嘴里送,一瞧就知道根本没在尝滋味,只是在应付。   但无妨,只要他肯进食,垫个胃,就不会醉得太快。   这时,皇后领了名女子笔直的朝他们走来,随着她们的接近,她的心跟着往下沉。   在皇后靠近时,丰钰站了起来相迎。   “太子,本宫今晚特地为你办的夜宴,你可还喜欢?”皇后笑意绵绵的问。   “母后一番心意,孩儿很是感恩。”他马上回说,但说的是感恩可不是喜欢。   “是吗?那就好。”皇后藏住不悦,还是笑脸迎人。“来,本宫听闻刘尚书的女儿秀外慧中,温良柔顺,出落得更是纤纤可人,来,洁儿,见过太子没?”她唤的便是与她同来的那名女子。   这女子果然生得风姿绰约,晶莹白皙,非常美丽。高月了然,这位就是皇后中意的人选了。   刘洁儿自信的上前,对着丰钰盈盈一拜道:“洁儿方才见过太子了,两人还喝过酒。”她声音中带了些许骄气。   或许是一品大官的女儿,应对上总是比一般人沉稳,皇后满意的直颔首。“既然喝过酒,认识了,就聊聊吧。”她热心的说。   丰钰原本含笑的脸忽然一变,身体也跟着晃了两下,身旁的高月吓了一跳,赶紧就近搀扶住他。“太子?”   他怎么了? 第7章(1)   “我头有些晕,或许是刚才喝多了。”丰钰揉着眉心,状似非常不舒服。   皇后立即露出忧色。“太子当真不适?”   “孩儿恐怕酒醉了,未免出丑,还是先行离开的好。”他身子摇摇晃晃了起来,双眼明显有着迷茫醉意。   皇后原是担忧的要点头让他走,而后不知想起什么,眼神蓦地一紧。“你正醉着,还是别急着回去,不如在这儿歇着,等酒意稍退再走好了。”想走,她偏不!   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两三下就想借故闪人,哪有可能!她料定他不是真醉。   “洁儿,你去搀扶太子到内殿,伺候他休息解酒吧!”皇后以眼神示意她到丰钰身边去。   刘洁儿是个聪明人,立即就知道该怎么做,可是见他身边还站了个高月,她眼角轻扫而过,高月立即尴尬的要让开。   可她才要动,丰钰身子一倾就往她身上倒,脸还埋在她颈窝里,手臂半圈在她腰间。   这么暧昧撒娇的动作,让在场所有女子无不妒忌不已,恨不得太子倒的是在她们身上。   高月则是飞红了脸,在刘洁儿妒恨的眼神中赶紧推了推怀里的丰钰。“太子,您站好,很多人在看呢!”她困窘的提醒。   他不理,还是在她身上赖着不动,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吹拂在她颈项上,让她生出一股酥麻感,可是这感觉很快就教皇后严厉的眼神给打散了。   她吞了吞口水,原本殷红的脸庞瞬间转为苍白,再次推推赖在身上的人。“太子——”   “别吵,让我靠一会儿,你这颈窝最舒服了,就像绣花枕一样,是醒酒的好地方。”   她的白脸顿时又再度转红,整个快要脑充血了。   她不信这人真的醉了,他八成是故意的!   “你想害死我吗?快给我起来!”她急切的在他耳边低语警告,手忍不住在他腰间捏了一把。   她感觉到伏在她身上的身躯轻颤了一下。还笑,他竟笑得出来?   “再不起来,当心我直接将您丢给刘小姐,她的颈窝绝对比我的舒服!”她下最后通牒,作势要将他推往另一具身子。   忽地,他头一撇,身子一弯,呕出一口秽物。   “啊——”有人惊声尖叫了,这叫声竟来自高傲娇贵的刘洁儿,原来她那双做工精致的鞋上沾了丰钰的呕吐物,她花容失色的惊叫,不敢置信。   皇后见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就只有丰钰的眼还迷离着,不知发生何事。   那刘洁儿又羞又恼,可又不敢发作骂人,立时红了眼眶,眼看就要哭了。   “太子若真醉了,还是尽早回去歇息吧,本宫就不留你了。”皇后无奈,气结的挥手说。   这句话仿佛是特赦,丰钰总算露出歉然的表情。“搞砸母后的夜宴,儿臣深感惶恐,改日再向母后赔罪。”说完也不等皇后回话,紧攀着高月的肩头,让她扶着他离开凤延殿。   他这一走,所有女人无不大失所望,尤其是那刘洁儿,艳丽的脸上出现浓浓的不甘,至于皇后的脸色就更不用说了,异常的难看。   高月扶着丰钰走出凤延殿,在殿外等侯着打石去召来软轿,丰钰仍是站不稳,身躯靠在她身上,意识越发不清,她撑着他有些吃力,脸都冒汗了。   看来他是真醉了,想想他这几日跟她呕气,吃睡都不好,几杯酒下肚,难免醉得快,方才自己还误会他,她不禁满心歉疚,扶着他的手温柔许多。   “高女官。”她额上正滴着汗,忽然有人递上了一条干净的绢子。   她诧异的转首,瞧见一名有着翦水双瞳的秀美女子,这女子的穿着不似宫女,也有点面善,想来是里头的女客之一。   “这……”   “你满头都是汗,擦擦吧。”那女子说。   “不用了。”这绢子那么雪白,一擦不就脏了,她不好意思弄脏人家小姐的绢子。   “别客气,我只是瞧你辛苦。”女子看了倒在她怀里的丰钰一眼。“这条绢子就送你了,不用归还——软轿来了,你还是赶紧送太子回去吧。”女子迳自将绢子塞进她手中,转身回殿里去。   “高女官认识陈将军的女儿?”打石领着软轿过来,瞥见了那女子,在上前帮着高月搀扶丰钰上轿时好奇的问。   “那女子是陈将军的女儿?”她讶然。   陈敬刚由边关立功回来,将北国打得割地赔款,是当朝正红的人物,没想到那位小姐竟是将军之女。   “您不认识吗?奴才见你们交谈,以为熟识,原来不是。”打石笑说。   她摇着头。“我也是与她第一回照面,她人不错,送了我一条绢子擦汗。”她看着手中的软绢,露出了一丝感激。   原本高月想直接送丰钰回东宫,但想到最近他因她要离去之事和她闹脾气,如果现自作主张,他一定又会不开心,加上知道他喜欢别馆的清静;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回别馆。   为了照顾他,软轿出了宫门换乘马车后,她便与他同坐。   他头枕在她腿上,她用那女子所赠的绢子帮他拭汗。   “别抹了,有一股味儿,我不喜欢。”他突然开口说。   高月微惊。“哪有什么味儿?我闻过,明明很香。”她不以为然的反驳。   他还枕在她腿上末起,只是闭眼皱眉。“香什么?胡说!”   “你何时这么挑剔了?况且——”啊?他不是喝醉了吗?还闻得到什么味儿?   她立刻捧起他的脸庞,不客气的撑开他的眼皮。只见里头一片清明,哪有什么醉意!   “起来!”又上当了,她火大的推开他。   丰钰这才苦笑一阵的离开她的怀里。真可惜呢,以为可以享受到回别馆的……   都怪那条绢子,何必拿别人的东西来擦他的脸!他暗恼着,瞪向那条无辜的绢子。   这两年来他们越发熟悉,私下相处时已没这么多规矩了,有时开玩笑,她已不会用敬称和他说话。   “太子,你好啊,演技越来越出色,连我都教你给骗了!”她气呼呼地道。   “哪是演技,是真醉……现在才酒醒些的……”他讨好地辩解,但在她的怒视中,又心虚的垂下头。   “好嘛,我也是不得已的,不这样脱不了身啊。”他也是情非得已。   高月鼓着双颊瞪着他。“那有必要连我都骗吗?”只要想到他“醉后”在她身上瞎蹭的事,她脸儿又红了。   这个色鬼,她真小看他了!   他显然也想到在她香馥怀中的滋味,眉眼都是笑。   “为求逼真嘛,委屈你了。”他呵呵笑说,可眼里哪有什么歉意?   “你!”她双颊越鼓越大。   丰钰宠溺地将掌心包裹上去。“为什么你连生气的样子都这般可爱?”   她气结,险些昏过去。   “以后母后再找你去,若无我陪同,你就别去了,晓得吗?”他倏地将笑容敛起,脸还往下一沉。   高月一愣。“太子晓得……”   “若非如此,我会这么乖巧随你来?”他不以为然的望着她。   她蓦然眨起微湿的眼睫,呆愣地看着他。“所以太子知道我是不得已的?”   “就算知道,我还是恼你,不仅没对我说这事,还逼我来。”他如泣如诉的目光哀怨极了。   “我并非惧于皇后的威胁……”   “我当然明白你不是怕死,你是——”丰钰凝视她的目光瞬间复杂了起来,最后,他重重一叹。   “我不需要什么太子妃,我只要有你就够了!”他铿锵有力的告诉她。   她一怔。“我是东宫女官……”   “所以,我只需要女官!”   “身为太子不容任意妄为的。”   “身为女官不能强迫主子的。”   她被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魅惑了,这双眸子宛如无尽的苍穹,那样的坦荡清朗让她深陷其中。“太子是主,高月是仆,就因为如此,所以——”   “你与我相处两年,对我还忌讳过什么?”他看着她,眸子里不再是惯常的沉稳宁静。   高月哑着嗓子,无法反驳。这两年,虽说他是主,她是仆,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两人的角色是对换的,他总是以她为中心绕着她转,她要的,他舍得,她不要的,他亦不勉强。   他喜欢服侍她,为她挽发,为她穿鞋,为她夹菜,为她剥荔枝。   在外人眼中她是仆,在他心中,她该是主吧?   他缓缓将脸凑近她,距离近到两人气息能彼此交缠的地步。   他想做什么?吻她吗?她双眼瞪得老大,心跳加速起来,此刻竟然不知是期待还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慌了手脚。   她全身紧绷,紧张得干脆狠狠的闭上了眼,随便之后要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管了——   霎时之间,马车突地发生激烈的震荡,两人之间的旖旎暧昧被这股激晃吓得荡然无存,再加上外头同时传出惊叫声,丰钰脸色一变,连忙张臂紧护住惊惶的她,在车身传出“喀嚓”一声后,马车便完全停下不动了,外头也没半点声响。   打石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打石都会立即来通报,但怎会没听见他的声音?   高月在丰钰怀里惨白了脸,不禁想起一件事,当年那桩刺杀案尚未查出真凶,这两年她总是默默小心的注意他的周围,不时担忧他的安危,而今夜……   她心下不由得一紧,迅速由他怀里挣扎出来。“太子快躲到我身后去,待会儿若有人冲进来,您便跳窗——”   丰钰蓦然绷着脸道:“你做什么?”他重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在臂弯中。   “待会儿若有人冲进来,你便先跳窗逃命去。”   她傻住了。“太子才是该被保护的人,您——”   “我自然有外头的人会保护,而你是我要保护的人!”他正色道。   高月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他,他将她的脸紧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丝感动的潮水涌入了心房,她眼眶热了。   他们静静地候在马车里,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状况,片刻后,车帘猛地被拉开了,黑暗中一道人影矗然而立,她想抬头看清楚是谁,也许是刺客,那样的话她走得挺身保护他才行,因为他是未来的天子、当今的太子,可虽然很想弄清楚来者何人,但她却被他密不透风的锁在怀里,连头也不得转动,根本看不见现在出现的人是谁。   “二弟。”丰钰先唤出声。   她一僵,是申璟!   “二弟,外头怎么回事?”丰钰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的波动,听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可是她却已将拳头握紧,因为,这才是最有可能行刺丰钰的人!   她听见了申璟轻哼。“我的马车刚经过这里,看见你的三个轮子落入了一个泥坑里,不少人跟着在泥坑里玩泥,起不来了。”他的语气里多了抹嘲弄。   “太子,咱们马车坏了,奴才也受了点伤,才会迟来通报,让您受惊,奴才们罪该万死!”他们总算听见打石狼狈的声音了。   丰钰松开了双臂,她连忙转身瞧向申璟,而他正好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见她在太子怀里,眼神有些阴沉冰冷。   “你这女官是不是该杀头了?出事竟然躲在主子身上,这说得过去吗?”他语气极端讽刺。   高月神情尴尬,难堪的赶紧离开丰钰的怀中。   申璟仍是不客气的冷睨她,眼中尽是不屑和冷峻。   “皇兄还是换辆马车坐吧,我送你们回去。”他丢下这句话就放下车帘了。 第7章(2)   申璟的马车十分舒适宽阔,不输给丰钰的座驾。   三人此刻坐在里头,申璟坐一头,丰钰与高月同坐一头。   申璟就坐在对面,高月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自然而然的往身旁的丰钰靠。   丰钰感受到她的不安,唇边反而浮出一个惬意的笑容。“二弟怎会这么巧经过这里?”他闲话家常的问道。   “我正好进宫去向父皇请安,回途就撞见皇兄的马车出事了。”申璟回说。   高月闻言,低头思索着。这么说来,今日之事是巧合喽,所以太子是安全的?   但也不一定,他们坐上申璟的马车,谁知这辆马车是否会安全抵达别馆……   刻意掀开车窗一角的帘子,她瞧见外头跟着的东宫护卫,虽然他们身上都是泥巴,但是仍团团将这辆马车围住,这至少让她安心了些。   她放下帘子后,视线一拉回车内,马上就撞见申璟像是猜透她想法的冷眼,她有些窘促的咬紧了唇瓣,转过头,避开他高压的眼神。   “父皇这阵子身子一直不见健朗,今天进宫我也没能去问安,不知他身子有好些吗?”丰钰像是没见到两人间的暗流,迳自问。   “父皇还是一样,身子时好时坏,不过他知晓凤延殿今日热闹得紧,皇后费心为你打算,不会怪你没前去问安的,只不过,我以为皇兄会待到深夜才走,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脱身,皇兄对皇后还是很有办法的。”申璟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着几许尖锐。   他笑着道:“我是装醉,不然哪走得了。”他促狭的朝皇弟眨眼。   申璟一愣,很不习惯兄弟之间这般亲近,哼声说:“其实皇兄也该成亲了,不该辜负皇后美意。”   丰钰苦笑。“你不该这么说的,你不也老是拒绝贵妃的安排,她可也是很期待你娶妻的。”   申璟这才不再多说什么,可见高月紧靠太子而坐,那种两人紧密相依的感觉,让他极端不舒服。   这女子自他一年前在她及笄之日见过后,曾多次在有丰钰的场合与她照过面,每次她总是紧随丰钰,他冷眼看着。心里常是莫名生刺,而这次,这种感觉更甚。   “高女官可也希望皇兄迎娶太子妃?若是如此,以后皇兄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黏了。”他故意冷嘲热讽的说。   高月恼了,终于忍不住瞪人。“我何时黏着太子了?二皇子莫要胡说。”   申璟刻意朝她与韦钰紧靠的姿势一瞥,立即就让她的两颊飞红,她羞窘的忙挪了挪位置,没与太子坐得这么近了。   在一旁瞧着她动作的丰钰眼里却藏着笑,“二弟误会了,不是月月黏着我,是我缠着她,她被我缠烦了,有时还会凶我,要我滚远些。”   他诧异。“是皇兄缠着她?”   “是啊,我总喜欢有她作伴。”丰钰不避嫌更不避讳的说。   申璟听了,当下表情有些僵硬了。“皇兄的意思应该是高女官行事干练,你喜欢她在一旁帮着你吧?”   唇边扬起几丝意味不明的笑痕。“这也是。”   听见这话,申璟脸色微微放松。“以父皇为例,会让女子当上女官的,即表示对这女子重才而不重色,虽然也有例外,但一般来讲,大多是没打算让她成为宫妃了,我想皇兄应该也是如此吧?”   丰钰忽地朝他轻招了手,示意皇弟靠向他的嘴边,似有话要对他说。   他讶然的挑了眉,仍是靠了过去。   “我与父皇不同,这点,二弟千万别误会了。”声音不大,但已足够申璟与高月听见了。   高月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这家伙竟敢对申璟说这种话!   她全身发热,连耳根都红通通的。   申璟则是面容有些发青,轻吸一口气后,才退回原位。“是吗?”他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在隐忍什么。   丰钰转头,态意的欣赏着高月酡红的娇颜,态度依然十足从容。“我想母后是白忙了,我的太子妃根本不用她老人家费心。”   他这话一说完,高月迅速仰起小脸看着他,一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   太子妃,他说的是太子妃吗?   是她吗?有可能吗?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皇兄是否异想天开了?天朝开国以来,太子妃均是从三品以上贵族或由官家中挑选,高女官的家世你是最清楚不过了,这位置她不够格!”申璟忍不住说得难听。   丰钰但笑不语,眼底却有着十足的把握。   申璟沉下呼吸,竟痛恨起他的自信。“皇兄莫非是在说笑?”   他脸上还是笑着,可是眼瞳里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了。   昨夜除夕,他照例是与父皇、母后,以及所有天家人一起守岁,但身边少了个人,让他一个晚上都若有所失,若年夜饭有她陪着一起吃该多好?   唉,转眼间月月入宫已有三年了,那女人至今仍不开窍,他明里暗里都说这么明了,她还是宁愿当只缩头乌龟,将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来个相应不理,装傻到底,他忍不住咳声叹气。   因为心情不好,所以今天他刻意晚起,让一票赶早来对他拜年的大臣与皇亲们全吃了软钉子。   东宫每年在大年初一总会涌进四方人马,这些人嘴里拜年,心里却是拜金、拜银、拜官,希望拜拜他来年能升官发大财,他又不是神仙,哪能有求必应,若无才能,父皇那他也说不上话,而真有能力的人又何必来拜他?   若要等他登基,那也远了,今朝他是太子,未来未必还是,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过了晌午,他才姗姗起身,打石在寝外等候已久,一听闻声响,立即出声问:“主子可已起床?”   “进来吧!”他坐在床缘,懒懒的道。   打石这才领着宫女入内伺候他梳洗。   “大殿上来拜年的客人们,奴才一一收下他们的年礼后,就全打发走了,也暗示您今日想求个清静,奴才想,这些人识趣得很,今天不会再有人来吵您了。今日得空,主子,您打算做什么?”打石一面为他整衣,一面问。   见主子没回答,托石也没追问,他今年十八了,比前两年的心思与处事都显得稳重许多。   他仔细为主子穿好衣袍,满意的瞧了瞧玉树临风的东宫太子几眼后,对伺候太子梳洗的宫人挥了挥手,要他们退下,他随即也转身跟着要走,主子错过了早膳,午膳可不能再错过,他正准备为他张罗去。   “打石。”丰钰将人喊住。   “是,主子。”他连忙转回太子身边,垂首候着。   “你想……大年初一,她在做什么呢?”   打石只眨了一下眼,就晓得他指的是谁。   “奴才想高女官与高大人父女相聚,应该有不少的体己话要说,可能关着门下想有人打扰……又或许四处拜年去了吧。”怕主子听出话里头有太明显的暗示,他连忙又多说一句。   东宫女官平日没有假期,唯有在过年时得以放假七日不用待在东宫候命,昨天一早,高女官就告假回家过年去了。   但昨天才走,主子今天就问起,这会不会黏得太紧了?   “打石,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主子太苛了,昨天才放人,今日就想将人召回来?”丰钰斜瞅着他,这小子当他听不懂他的暗示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主子不会真打算这么做吧?”这个年假高女官可是盼了?整年,主子若真这么做,回来倒霉的可是主子自个儿,他也不想想去年……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丰钰抿紧嘴,大年初一的,心情就不愉快。“我没这么狠,也没这么不识趣的去打扰他们父女相聚。”   打石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可这让太子见了更为懊恼。   “去去去,我今日什么也不想做,晚膳以前谁也别来烦我!”他赶人了。   打石晓得主子正犯相思,生怕相思难耐会害自己成了出气筒,他赶忙闪人。   天朝大年初一,高月神清气爽的起床,打算与爹带些年糕、肉干之类的年礼到爹的部属家里贺年,一般都是下属向上司拜年,唯有她家老爹不兴这套,反而喜欢到部属家中打牙祭,与他们的家人打成一片,一同联欢。   在她未进宫前,每年这一天她都会与爹一起四处去串门子,唯有去年,那人在除夕前夕发了高烧,为了照顾他,她没能回家过节,整个年节都与那家伙绑在东宫里,伺候他大爷吃食,这可让她气闷极了,等他病一好,她立即执行激烈的报复手段。   她将他锁在寝殿里痛骂一通发泄后,这还不够,她还吩咐厨房,太子病愈得忌口,三天饭菜不给盐,让他饮食索然无味,根本食不下咽,之后的三天她又给他加盐,让他咸得下不了口,恶整得他生病时身子没少肉,病好时却面黄肌瘦少了好几公斤。   今年她总算可以回家了,昨晚也顺利与爹吃了年夜饭,父女俩与府里上下的人吃吃喝喝到深夜不知有多开心。   那家伙昨夜应该是在宫里与皇上、皇后一起度过,天家的年夜当然是比一般人家更为热闹讲究吧,不知那人昨夜睡得好吗?   哎呀,都放假了,怎么满脑子还是在想有关他的事?她敲敲脑袋,决定抛开一切,好好的陪爹过年。   “爹,咱们可以出门了。”她梳洗妥当,正往前厅而行,却在回廊上就碰见爹了,以为他是来催她出门的,遂笑说。   “出什么门?甭出去了!”高琼松扬着大嗓门,气呼呼地道。   高月挖了挖耳。爹的吼声还是这么惊人……   “怎么了?”爹瞧起来像是不太高兴。   “咱们厅上来了好多客,爹一个也不熟,都说是来拜年的,见过我后却还赖着不走,说是你难得在家,想与你打声招呼再走,这些人莫非吃饱撑着太闲了吗?”   他没好气的说。   她听了眉头高高翘起。“这些人都是谁?”   “全是一些从前对爹不是很客气的高官,这会儿却都亲自跑来拜年,好像与咱们家多亲似的,女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顿时明白了,难怪爹总高升不了,对官场风向总这么不上心。“爹,这些人拜年的对象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东宫!女儿这些年在太子身边办事,在东宫算是红人吧……”自己说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呢,不过确实是这样。   “平时我总在太子身边跟着,他们要拉关系不容易,这会儿我回家了,又是大过年的,他们便以拜年为由,想透过我瞧能不能与太子拉上线,说上话。”她解释这些人的目的。   “原来是这样,这些人真势利,平日不交往,要交往便是利用,这些人的心眼真教人不齿!”高琼松老实又正直,对这些事向来不屑。   高月轻笑。“爹,这便是官场,你若想在官场走得顺些,这些人虽不必刻意亲近,但也别得罪,免得将来连累你那些徒子徒孙的前途,咱们花些时间打发他们一下便是,晚些咱们还是可以出门的。”   高琼松怔忡的瞧着她。“女儿啊,爹觉得你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年那青涩的小丫头,你变得比爹还懂这些官场门道,瞧来在东宫历练过就是不同。”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惆怅,   女儿越发成熟,处事圆融,己与三年前不可同日而语,他虽高兴女儿的转变,但亦暗暗忧心,女儿是离他越来越远了,将来他这无用的爹,说不定还会拖毁她的前程……   “爹,想什么呢?出神了!咱们还不快打发人去,下午好出门。”她拉着他往前厅走。 第8章(1)   大年初一晚上,突然下起绵绵细雨。   深夜里,高月神色不善的盯着寝房外的人。“打石?”   “高女官。”他笑得既无奈又尴尬。   她眯着眼不说话。   “嘿嘿……呵呵……”打石也不好主动开口,只能继续打哈哈。   “有话就说吧,别傻笑。”   “呵呵……太子他……他……”   “这大半夜里的又怎么了?”   “他……您也知道的,他忍了两天了……”   “那又怎样?后头我还有五天假可放。”她提醒他。   “这奴才知道……但是主子说……他也可以来贺年……”   “现在,大半夜?”   “呃……奴才劝不住他等到早上……”   “所以他此刻人在哪里?”   “在高府门外,穿着深蓝色大氅的就是他。”   她沉下脸来,脸色铁青。   “高女官……主子已经站了好久……超过一个时辰了,外头下雨……还有点儿冷……”   高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好你个打石,真是好说客!”   打石越笑越僵,想拔腿闪人,可惜身有任务,没得到答案前不敢跑。   撑了半晌,她终于还是开口了,“大门外是吗?”   “是是是。”他喜上眉梢。她这是肯去见主子了!   她回房罩了件棉袄,这才随打石出房,来到高府大门外,她一时还没见到他,直到打石领着,才见着躲在偏僻小亭子里的人。   哼哼,还知道避人耳目,否则深夜来见她,要是让人撞见还真难以解释是为哪桩!   这时雨势转小,冷风还是吹着,虽未下雪,可是四周蒙上了氤氲的雾气,丰钰步履轻盈的出了亭子,他动作急促却不紊乱,侍卫在他身后撑着伞急匆匆地跟着。   “月月。”他一见到她眉眼都是笑。   “太子殿下。”她脸色却没他好,勉强的向他行礼问安。   他也不在意,拉起她的手。“先进亭子里吧,雨虽小了,但还是飘着,别沾湿衣裳了。”他拉她入亭。   他头发和衣袍都教雾水湿气染得湿润,打石说他已在这等了一个时辰,看来不假。   “这夜深露重的,您来做什么?”她抿着嘴问,语气已没有那么冷淡。   “我……你瞧那春联是怎么来的?”他突然顾左右而言他。   “春联?”   “是啊是啊,过年期间,民间家家户户都贴着春联,我很好奇,春联是怎么来的?”   ”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我好像听人说过,春联是由桃符演变而来,相传在东海有一棵大桃树,树枝伸向鬼门,鬼门洞里住着鬼怪。桃树下有两位把守的神将,神茶与郁垒,这两位神将若发现恶鬼,便立即捆绑喂虎。这之后,每逢年节,百姓就用两块桃木板,画上两位神将的图像悬挂在大门两侧,以镇邪驱鬼、祈福纳祥,可发展到后来,桃符的内容逐渐被两句对偶的吉祥诗句所取代,就成了今日的春联。”   丰钰听得仔细,轻轻颔首。“很有意思。”   “太子怎会对这有兴趣?”   “没什么,只是等你时,见你家门口也贴着春联,一时兴起问了问,其实我还好奇昨夜的年夜饭你是怎么吃的?”他眼里出现了浓浓的羡慕。   她很是疑惑,不知她在羡慕什么,他昨天不也在宫里吃了顿丰富的年夜饭?   “爹每年都会吩咐厨子在圆桌不放置一个火盆,以示温暖,还会唤来府里所有的人一起围炉,饭桌上一定要有鱼,象征“年年有余”,还要有“元宝”,也就是饺子,热呼呼的火锅也是不可少的,昨晚全府上下全喝了酒,大闹了一夜,爹还带头唱歌了。”她详细的说。   “真好……”他听得好生向往。   “太子昨晚的年夜过得不开心吗?”她审视他的神情后问。   他笑得有些无奈。“每年宫里过年,兄弟聚在一起,总说不上什么话,父皇和那些娘娘们也各有心思,笑容都很客套,饭菜虽好,但尝来总是无味,再加上父皇近年身子每况愈下,今年的年夜就更……”   他这一说,她就立刻明了是什么状况了,这会儿她仿佛又见着多年前那孤独少年的模样。   在东宫三年,她己彻底明了所谓天家至亲,所谓皇亲手足,所谓储君悲哀。   在天家中是尝不到亲情滋味的,尤其是他,身为储君,与众人距离更远,更是所有天家人护恨的目标,难怪……他寂寞。   “等放完假,我亲自做一桌菜让您再补吃上顿,尝尝高家人的年夜菜式,这可好?”她心一软,就这么许诺了。   丰钰立即眉目漾笑。“你亲手做的?好好好,就等你这顿了!”他笑得无比灿烂,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是众人前所未见的。   高月也感染他的笑意,不由得嫣然笑着。   他眼里的人儿,螓首蛾眉,眼瞳明朗,唇形弯弯,教人看了实在心旷神怡,这就是他心爱人儿的模样……丰钰暖暖地笑着,眼神如春水般温暖。   在他静默的凝视下,她心头小鹿又乱乱跳了,她越来越难以抵挡他深情的注视了。   每次见到他,都很难把持住自己,即使她一再告诉自己别去在意他的温柔,这男人日渐加深的魅力和诱惑力却极具杀伤力,她能撑这么久而没有缴械投降,真的是靠自己过人的自制力。   她有时也会想,像眼前这样一道谜潭,如果她涉足下水,是否就能摸清水有多深,这样就能知道这潭水是能泅泳还是只能观赏?   可惜,她胆子真的很小,怕的是就此灭了顶。   “对了,大年初一,太子做什么去了?”她刻意转了话题,不然再这样下去,光是想要不要“下水”这件事,她今晚就甭睡了。   丰钰像是有点儿失望,没能继续与她脉脉相视。“今天我闭门谢客,闲赋了一天。”   “怎么可能?今天应该很多人来向您拜年才是,您哪有办法闲赋?”   “是真的,我要打石将他们全打发走了。”   倏地,高月想到什么,脸色拉了下来。“原来,我今天被毁就是因为你!”   “我、我做了什么?”见她双目喷火,他吓了一跳。   “你、就是你!我道为什么我家门槛今天被踩破了,来了一批又一批,送走了一缸又一缸的人,让我与爹疲于应付,闹得一整天也出不了门,原来是你,就是因为你的不见客,这些人才一股古脑通通往我这来了,烦得我差点没大过年的在门上挂上白布伪装成丧宅,叫这些人别再来烦!”知道罪魁祸首后,她气得柳眉倒竖。   丰钰小小声的道:“我不晓得这些人见不着我,就改去烦你……”   “好个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些不速之客会来烦到我,那你总该知道,这最大的烦人精是谁,我最不想见的不速之客就是你!”她朝他吼。   “呵呵……”他又装傻了。   高月一手指着他,多余地撂狠话警告,“天黑又冷,太子到底来做什么?你若说不清楚,破坏我的假期,小心我——”   “我来送这个给你。”丰钰截住她的话,拉过她的手,赶紧在她手中塞了样东西。   她微傻,低头瞧了瞧他给的东西。“红包?”   他用力点点头。“我晓得民间习俗,过年总要讨个红表示吉祥,这是……我送你的吉祥。”他脸有些红。   她瞧着手中的红包袋,厚厚的一封,赏得不少,比爹发的还沉上许多。“太子就是专程送这个来?”   “嗯……你不喜欢吗?”他有点儿紧张,怕她退回。   “喜欢。”她自然的收进衣袖里了。这笔钱正好给小菊儿当嫁妆,这次回来,她发觉小菊儿有对象了,爹薪饷不多,养一家子人刚好,她的饷银平常都叫人送去给那跌跤后己半身不遂,无法再卖糖葫芦的婆婆了,她正愁没钱给小菊儿做嫁妆,这会儿的红包来得倒及时。   见她红包收得快,他有些讶异,但仅一会便又开心的笑了。她八成是因为发觉了那红包袋上印有两人的名字吧,这可是他特意要人刻印盖上的,还落了年份,表示是今年送的,明年的他也一并请人落印好了,就等明年给……   “月月,我以后不再叫你月月了。”丰钰忽然说。   “喔?为什么?”他又有什么花样了?   “因为当初会唤你月月,是取朋友之意,但是……我觉得不再适合了。”   “怎么个不适合法?”   “朋友一变质,就不一样了……”他双眼变得含情脉脉。   高月寒毛竖起,眯着眼看他又怎样了。   “就唤小月儿吧,亲昵又不致过度恶心。”   她翻了个白眼。天啊,这样还不恶心!   “不行吗?”他看起来很脆弱,像是若被拒绝,心可能会马上破碎似的。   她是真想说不的,可是见他这副德行,只能没好气的道:“随便。”   管他爱叫什么叫什么,反正当初他唤她月月时,她也没同意,他还不是叫了三年。   “谢谢你,小月儿。”他甜甜的喊。   “不用谢。”她一整个无力,都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小月儿,你人真好!”他一把抱住她,温热的鼻息拂在她脸上,下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他无预警的吻上她的唇,动作有些生涩,他的唇试探的裹含住她……   这家伙——好大的胆子?   她第一时间想推开他,但在他转为热烈的拥吻下,那股推人的冲动不知何时消失了,他的味道有如甘泉般清冽,让她贪恋起他口中的甜味,她仿佛溶在糖罐里,一寸寸的软化,一寸寸的迷失心神……   这吻最后是如何结束的,她不清楚,只知道等她渐渐回过神时,对上的就是他那双闪得跟沙漠星辰似的眼睛。   “小月儿,你是我心爱的小月儿,这点你千万要记住!”丰钰笑咪咪的提醒。   心爱的小月儿,他心爱的……她脑袋还迷迷糊糊的,没有反应不过来。   “今日就算是你我的定情之日,每年的大年初一,就这时候,我盼年年都有一吻。”他笑着许愿,她没摇头也没说话,他将她圈入怀中,下巴顶着她的发心,抱着她左右轻晃着。“小月儿,新年吉祥。”   “新……新年吉祥。”她呆呆地,很自然的也接口贺年。   他轻笑着,搂着她的手臂圈得更紧了。   “太子……”   在这花好月圆的时刻,打石居然敢上前打扰?   他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儿身子微僵,他立时拉下脸来,目光难得带了怒意,可是就在瞧见打石的神情有异后,他心头一跳。“怎么了?”   “宫里方才派人来说,皇上在与嫔妃说笑之际忽然倒下了,皇后请您即刻入宫。”   丰钰闻之神色丕变,他怀里的高月更是惊愕。怎会如此?   大年初二,她便回到东宫。   不知宫里现下情况如何?听打石讲,此事被皇后下令封锁,不准透露分毫,生怕引起百姓恐慌,但她清楚真实的理由是要防止宫变。   万一皇上真有意外,就必须确保太子能安稳登基,所以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免生变。   但她担心,二皇子申璟这几年积极的拉拢朝中官员,扩展了不少的势力,反观丰钰,因碍于天子在位,不能揽政结党,就怕被冠上想逼宫登基的恶名,但如此下来,丰钰的羽翼未丰,若皇上这时骤逝,他仓卒登基,也只是让自己陷入险境与危机,所以皇上这时候千万不能有事,否则单凭丰钰目前之力,定难掌控大局。   她昨夜本想与他一同进宫的,但他要她等假满再回来,可发生这样的事,她哪还有心情待在家里过节?而此刻宫里情势瞬息万变,这会儿都过一矢了还不见他回来,让她实在坐立难安,心焦如焚。   “不成,我不如去瞧瞧情况!”她坐不住了,想亲自走一趟去找他。   人才走到门口,迎面就见丰钰领着打石跨进大殿。   “太子回来了!”她惊喜的呼出声后,随即见他一脸的疲惫。 第8章(2)   丰钰见她人在东宫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要你——”   “这您别管,还是快告诉我皇上他……他怎么样了?”她忧心的追问。   他勉强绽出一抹笑。“设事了,父皇在今晨就清醒了,只是我不放心,便留下陪他,所以才会拖到现在才回来。”   她闻言总算松了口气,软下身坐进椅子里。   好险,危机已过!   他见她这模样,晓得她有多为他担忧,上前抚着她的脸蛋,很是感动。   “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要知道你早回来了,我会要人送消息给你,也省得你——咦?你没睡好吗?怎么眼窝黑了一圈!”他像是她得了什么重症似的脸色大变的嚷着。   “还说呢,你自己还不是眼睛充血,连胡碴都生出来了,从昨晚至今都没阖过眼吧?”她反问。   “高女官,主子不是从昨晚就没阖眼,而是从您告假回府那一夜,就睡不着觉了。”打石多嘴的替主子答了。   “你这奴才舌头是什么做的,嫌太长了吗?”丰钰马上出声斥责,一面难为情的偷觑着面前的人儿,瞧她反应好像没生气的样子,稍稍安了点心。   她最讨厌他为她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了,上回她请辞女官,他与她闹了三天脾气,故意不眠气她,果然惹得她跳脚,然后就发生母后逼她,她索性将他推给别的女人之事,虽然她没有明说是为此事生气才这般狠心,但自那回过后,他便不敢再任性的残害自个儿的身子了。   “既然太子多日未眠,那……那这会儿快去睡吧,我也要去补眠了,就……就不跟您多说了。”   奇了,她脸儿为什么红通通的?   见他与打石都奇异的盯着她瞧,高月羞赧地睐了他们一眼,贝齿往粉唇上咬了咬。   “太子快去睡,醒来我答应做一桌菜与您围炉的,等太子醒来就有得吃了。”   话才说完,脚步极快的消失了。   “主子。”打石唤道。   “唔?”他视线还一直停留在她身影消失处,舍不得移开目光。   “高女宫这像是在害羞耶。”   “嗯嗯。”丰钰认同。   “这是您昨晚那一吻的功劳吗?”   “有可能,如果是,我早该吻了!”他这时不由得恨起一年前马车倒霉落入泥坑之事,要不然早得逞……   他脸上出现懊恼的表情。   “主子,奴才恭喜您了!”   “好说,去帐房领赏去吧,还有,要大伙在我醒来后也一起来围炉,除了小月儿亲手为我做的,那桌菜你们不许碰外,其余的要御厨为大伙打点,众人可以尽情纵饮,不用拘束。”   打石大喜。“奴才代东宫上下,谢主子恩赏!”   这日高月随丰钰到了御书房,她在门外候着,他单独在里头与皇上说话。   “刘尚书的女儿刘洁儿你见过?”皇上气色苍白的斜倚在房内的一张软榻上。   “见过了。”垂手立在父皇跟前,两人中间隔了张大桌子,丰钰表情淡然无波的回答。   天家人相处总有距离,就算是父子对话,也少有亲昵。   “你对她印象如何?”皇上接着再问。   “那日孩儿醉了,实在记不起她的长相。”   “可朕怎么听皇后说,你对刘洁儿的印象极好,一年前见过,至今仍然念念不忘?”他若有所思的问。   丰钰蹙了蹙眉。“莫非是母后记错了。”   “太子!”皇上语气稍稍严厉了些。   他立即垂下头,不发一语。   皇上怒视他一眼后开始咳嗽,他闻声连忙上前递水让他润喉。   喝过水后,皇上瞧着他叹了口气,似乎也感到很无奈。“你可知道你母后的用心?”   “孩儿知晓。”丰钰更无奈。   “知晓就不该违逆,朕育有六子九女,皇子中只有你与老二已成年,其他都在十岁以下,朕虽早早立你为太子,但你势力却未及老二,朕知道这是因你身为太子的缘故,反而不能大张旗鼓的扩张势力,只能借着联姻巩固地位,所以你母后才会为你找上刘尚书当臂膀,希望他能助你上位,这点心思你既明了,为何不配合?”   皇帝虽病着,但对朝廷内外的局势仍了若指掌。   “儿臣对那刘家小姐没有兴趣。”他直接说。   “混帐!娶她不是来让你助兴的,她的父亲在朝中有实力,她能帮你!”   见父皇动怒,丰钰沉默了。   “朕身子日益衰弱,只想在百年后顺利将江山社稷交给有才德的人,你以为朕一定要你接棒吗?璟儿能力也不错,朕也能扶植他,只是不愿见你们兄弟阋墙,闹得天下不宁,所以朕选择了你,你是朕的长子,由你继位,最无争议,也能安抚照顾其他弟弟,朕对你用心良苦,寄予厚望,你莫要让朕失望啊!”   他深吸一口气才道:“父皇,儿臣自有打算,不会让您失望的,只是刘小姐儿臣真的没法接受。”   “朕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进去多少,你当真以为朕不会废你?”皇上怒不可遏,憔悴的脸庞显得更加惨白,甚至隐隐透出青色。   丰钰垂首而立,紧抿着唇,双拳紧握。   “你这孩子有才有智也有德,就是没有雄心狠劲,你该学学璟儿,也许他比你更适合做皇帝,你滚出去吧!”皇上无法平息怒气,铁青着脸轰人。   不久,御书房的门开了,丰钰面色难看的走出来,而那垂首安静立在门外的小女官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他不发一语,负手步下丹墀。   高月依循着宫礼在他身后三步之遥跟着,他步伐不快,她亦步亦趋的跟着。   他一声不吭的走了一刻后,终于停下,长长喟叹一声后转身,定定的望着已是泪眼婆娑的她。   见他转身,她忙要擦去泪痕。   “别动。”他蓦然制止。   高月的手僵在空中。   “让我来吧。”他移步走向她,伸出手为她拭泪。   她先是呆立着,而后赶紧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太子,这里是宫里,随时有人经过,您不可以……”   他手还举着没落下,就这么凝视着她,好半晌才重重放下。   “那你别哭了,父皇只是一时在气头上才会这样说,他一向宽待我,不会有事的。”他当然晓得父皇那吼声,她定也听得分明。   她心中一痛,最后狠下心道:“其实……那刘小姐很美,又可以帮助太子,您何不——”   “住口!”   她倏然收声,他如此疾言厉色的对她说话,这还是头一遭。   “你明知我心,不许再说这些。”丰钰说道,神色依然没有缓下来。   高月默默地捏紧了双拳,却无法不面对现实。“我的家世不足以成为太子的正妃,所以太子无须再为我坚持什么,触怒帝王。”   “那是现在,未来不见得如此。”   她知晓他的意思,也许等到他成为皇帝的那一日,就能破例让她为后。   “可是太子目前这一关都过不去了,怎么谈未来?没有刘洁儿,您说不定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她残忍的说出事实。   丰钰神情阴郁,这回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行。   她完全明白他内心的苦闷与挣扎,可这就是他得面对的情势,江山与她,是男儿就该清楚孰重孰轻。   咚!正当她陷入苦楚的思绪时,不知由哪冒出的小家伙撞上了她的腿,见小家伙即将扑倒在地,她赶忙抱住他的身子,免得他跌跤。   “六皇子!您还好吧?”瞧清抢救在怀里的孩儿面容后,她吃惊的问。   才四岁不到的直璇显然也受惊了,竟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六弟,你怎么一个人在宫里奔跑,照顾你的嬷嬷们呢?”丰钰也停下脚步,讶异的回头。   “启禀太子,奴婢们在这儿。”一群宫人仓惶出现。“让小主子冲撞太子,还请太子饶恕奴婢们照顾不周之罪。”一群宫人惶恐的跪地请罪。   “都起——”   “璇儿!”   丰钰正要宫人们都起身,远处突然奔来一道窈窕的人影,后头还有一票宫女跟着。   她便是六皇子的母亲,目前最受皇上宠爱的珍淑妃。   皇帝三个月前骤然昏厥时,便是在她面前发生的。   “下官见过娘娘。”一见她,高月立即屈膝。   珍淑妃抱回直璇后,匆匆对她颔了首,直接又转向丰钰行礼。   她年方二十三,仅仅大太子两岁,但论身份却是长辈,可是在宫里,太子的地位除了皇后以外,凌驾于其他众人,所以她必须向他见礼。   两人一来一往见过礼后,珍淑妃见照顾直璇的宫人全跪着,立即讶异的问道:“可是璇儿不小心冲撞了太子?”   丰钰含笑摇头。“没有,六弟只是撞上了高女官,小家伙还差点跌跤了,是高女官救了他。”他接着示意地上的宫人们起来,不用跪着了。   宫人们这才谢恩的爬起退至一旁。   “多谢高女官了。”珍淑妃侧首道谢。   高月连连摇手,不敢居功。   “太子见谅,璇儿方才砸坏皇上最喜爱的玉器,自知闯祸了,这才冲出来,其他人追他都来不及,这孩子真是该打!”她嘴里说着,但那眼神分明是饱含宠爱,哪打得下自己的爱儿。   “六弟还小,娘娘不用对他这般严苛,况且父皇最疼他,你若真打了,父皇还不心疼吗?”丰钰说。   这话说得她脸都红了。“太子说这什么话,皇上哪最疼他了?在皇上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太子。”   他淡笑未接口,他们本来就少接触,因此寒喧两句她就带着直璇匆匆离去了。   她走后,丰钰目光不自觉变深,不哓得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高月轻咳两声才招回他的思绪。   经直璇这么一闹,他见她眼泪没了,愁绪还在,不由得长叹一声,心疼不己。 第9章(1)   一早,丰钰带着打石进宫探望皇上的病情,这三年来他上哪都携着她,这次却没带上她,高月心知为什么,是不愿让她再见到皇上对他的逼婚。   她瞧着外头的天色已近晌午,却不确定他是否会回来用膳,但她还是命人准备着,以防他出现喊饿。   皇上身子益发不好了,昏厥的次数也逐渐增加,皇后与丰钰都忧心不己,就怕他撑不住了……   而她何尝不忧虑,丰钰坚持不愿娶刘洁儿之事已触怒龙颜,连刘家人都倍感羞愤,已放话不愿意支持太子。   然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申璟的同母妹妹在这时候嫁给掌有京城禁军大权的将领,这代表于申璟的势力已深入京城禁军,若皇上在此时倒下,以现今的情势,丰钰想顺利登基,比先前更危险十倍。   太子会这么坚持不接受刘洁儿,她是罪魁祸首,因为她,所以他宁可让自己处境艰难,也绝不负她。   她眉头深锁,想要劝他,但又不知如何劝起。   她抗拒了他很久,就是不愿意面对今日她不想与人争夫,所以不肯接受他,可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都执意要她,而他也明白,只要他一旦成亲,她便会离开,所以他才不愿意放手,不接受刘洁儿。   难道要她说出她愿意做小这种谎话,来骗他暂且接受刘洁儿吗?   非得这样才行吗……   “高女官,尚书府的千金刘洁儿持着皇后的手谕来见太子。”宫人来禀,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洁儿来了?”她霍地由椅子上跃起。那女人竟然来到东宫了!“可是太子目前人不在——”她莫名有些心慌。   宫人见一向稳重的她难得出现不知所措的模样,赶紧道:“奴婢已经告知刘小姐了,但她手上有皇后手谕,奴婢不敢擅自接下,还请高女官出面接旨。”   她努力镇定下来,不禁懊恼起自己怎么一听见刘洁儿到人就乱了。“好的,刘小姐被安顿在哪?”   “在东阁。”   “好,我这就过去。”她很快的整理了一下仪容,才举步往东阁走去。   东阁是东宫用来接待宾客之所,那千娇百媚的高傲身影就立在阁里。   高月带着一抹复杂的心情走进去。“下官见过刘小姐。”   刘洁儿见是她,向前走了两步,面色略微不悦。“是你来接皇后手谕?”   “是的,太子不在,只好由下官出面代接。”   “你不过是个九品女官,何以代表东宫?”明显瞧不起她的身份。   她这气焰颇教高月不舒服,但还是不卑不亢的道:“高月虽品阶不高,但蒙太子信任,得以全权处理东宫的大小事。”   她出现了惊讶的表情。“你是说,太子将东宫交由你管理?”   “正是。”高月宠辱不惊的颔首。   这让刘洁儿暂时压下高傲的气焰,东宫女官得宠之事她早已听闻,但高月毕竟只是女官,并非太子妃嫔,所以就算再怎么受宠她也不放在心上,还想着将来自己若成为东宫正妃,说不定可以将之拉拢,为己所用。   可这会儿她竟掌有东宫大权,又想起去年夜宴太子与她表现亲昵,这让她不得不有所怀疑,对于太子来说,高月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官而已吗?她手中捏着皇后手谕,一股醋意与警觉油然而生。   皇后要她送来手谕,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她来见太子,可不巧他不在,太子去见皇上,皇后不应该不知道,所以皇后这是刻意让她来会会这名女官的……   莫非太子之所以拒婚,与她有关?   “好,皇后的手谕你可要接好了。”她傲然的取出手谕要交给她。   高月立即伸出双手要接过,但就在她即将触碰到前,刘洁儿手松开,手谕就这么落地了。   她一愣。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丢弃皇后的手谕,该当何罪?”刘洁儿倏地出声喝斥。   她神色一沉。这女人为何要故意陷害她?   “刘小姐,是你松手手谕才掉落的,怎会是我丢弃?”她沉声道。   “你胡说,竟敢污蔑本小姐,我们到皇后那去说分明!”   高月愣住。找皇后?皇后已觉得丰钰拒婚是受她影响,对她极为不满,这时去找她,不是正好让她可以拿这事将她除去……看着掉落地上的手谕,她心中顿时雪亮。皇后就是要她这么做!   刘洁儿拉住她的手腕。“走,咱们见皇后去!”   她甩开她的手。“这事等太子回来再说。”她不能单独去见皇后,这也是丰钰的交代。   只要她坚持下与刘洁儿离开,这里是东宫,她也不能拿她如何的,她打定主意等丰钰回来解决这事。   刘洁儿冷笑。“别以为你不肯跟我去见皇后,我就奈何不了你,我这就即刻去向皇后禀报这事,让她亲自派人来拿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但行到了门口却猛地顿住脚步——   “二……二皇子!”她惊呼。   高月听见倏然转身,见申璟竟站在门边挡住刘洁儿。   他的身后还站着那名通知她刘洁儿到来的宫人,瞧那宫人的神色便知是她将申璟领到这儿的。   这名宫人是想申璟可以帮她吧,但申璟怎会突然造访东宫?带着疑惑,她走上前,朝他行了宫礼礼。“二皇子万安!”   “高女官不用多礼,你可是皇兄跟前的红人,这般对我行礼,我真是有点受不住了!”他这话是说给刘洁儿听的,她听了果真面色不佳。   “再说,你我也不是没交情,用不着来这套吧,月儿。”他竟亲昵唤她。   高月顿时傻住。他在搞什么?   “刘小姐要走了吗?”他当没见到她有多错愕,迳自又对刘洁儿问道。   “奴婢现在要去找皇后——”   “去告状是吧?方才的情况我也瞧见了,正好陪你一起去,可以将事情对皇后说分明,走吧!”他笑说。   “方才……二皇子瞧见了?”刘洁儿心惊。   “是啊,好巧是不?”   这下她连唇色都刷白了。   “走吧,你不是要去见皇后吗?难得本皇子有空可以陪你走上一趟,怎么不走了?”   刘洁儿恼恨的咬住白唇。“我想,可能刚才真是误会,这事、这事就算了,我也不追究了!”说完就心虚慌张的想即刻离去,但他却挡着不让她走。   “刘小姐,这女人是我的人,你最好别想招惹她,否则后果自负!”他竟对着她狠声说道。   闻言,她狠狠倒抽一口气。“她不是太子的——”   “她现不是太子的女官,可未来未必还是!”   她神色大惊,不可置信的瞪向高月,宛如在控诉她脚踏两条船。   高月焦急的想解释,刘洁儿却已在申璟让后奔出东阁。   “二皇子不该胡说八道的!”她也大怒,不懂他为何敢当着她与刘洁儿的面说出这种话?   “你该先感激我救了你,而不是指责我胡言乱语。”申璟说。   “你!”他说的没错,他是救了她,但他所说的话实在气人,让她怒得想先劈死他后再道谢。   瞥见一旁的宫人正胆战心惊的看着他们,高月倏地一惊,立刻压下火气,打发宫人离去。   “二皇子是来找太子的吗?”宫人走后,她板起脸重新面对他。   “我刚见完父皇,知道皇兄还在父皇跟前奉药,想你一个人在东宫,所以过来陪陪你。”他说得极为轻浮。   高月气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今天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她正色的直视他,只希望他说完快滚,她对他一点好感也没有,更惧怕他身上不时散发出来的侵略气息。   他是丰钰的敌人,她不可能跟他沾上任何关系,真不知道他为何对她和太子的关系仿佛甚为妒恨?   申璟举步朝她欺近,她谨慎的往后退,他见了眼底隐隐含怒,寒意渐深。“我是来告诉你——”   夜深时分,高月不知睡了多久,躺在床上的她忽然黑睫颤了两下,有些心悸的猛然睁眼。   眼儿一睁,直直望入眼底的是一双乌黑瞳仁,她一阵屏息后,蹙起眉心。   他回来了?但他从来不曾在夜里出现在她寝房里,见他眼神复杂的紧紧凝视着她,莫非——   “皇上他……”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声音竟哑得难听。   “父皇入睡,我才回来的。”丰钰笑说,又恢复了平静淡定的笑颜,他执起她的手,“瞧你今天画了不少兰,手酸了吧,我帮你捏捏。”正好借机摸摸她又白又嫩的小手。   晓得他定是回过书房,见到她因心情烦躁而画了一桌子的兰。   这几年他按摩的力道拿捏得越来越好了,小手在他的长指下被珍惜的揉捏着,非常舒服。“皇上的身体状况让太子很忧心吧?”   “嗯。”他回应的点了头。   尽管天家人间的亲情淡薄疏离,但丰钰是个异类,他重情重义,虽与皇上间隔着一块天家之地,让他们彼此不能真正靠近,但在父皇生死交关之际,他很希望能跨越那条鸿沟,真正尽些为人子的孝道。   这些她懂的,她懂他的心意。   她握住他轻揉的手,用双手裹住那只大掌。“会没事的。”她哑声说。   丰钰深深回望她,白玉面庞散发着淡淡莹光,眼眸里头像一泓被细石投中的水潭,一圈圈的涟漪缓缓散开。他紧抱住她,双眉渐舒,终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宛若她是定心丸似的,抱着她久久不放。   “太子……”教他这般激动的抱住,又是在暧昧的床上,她雪肤上全染了细细红晕。   她别过头想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可这一转头,嘴却正好擦过他的唇,她惊愕的一颤,他却是眼眉上挑,嘴角噙笑,简直比旭日还要光耀,害她的心头小鹿再度狂乱的撞个不停。   “小月儿,我喜欢你的主动,很喜欢!”   她又羞又窘的急忙摇头否认,“我不是——”   “没关系的,你以后想,就尽管来,我随时可以配合,你别客气。”   “我说那个……方才真的、真的不是,太子误——”   “瞧你都急得语无伦次了,我晓得,我晓得的。”他重新将她抱紧。   她在他怀中松了一口气,他没误会就好。   “我晓得女孩儿脸皮薄,以后我会主动的,你若想要了,只要暗示一下,我立即就来……”   他在说什么啊,她是“想要”什么?她差点昏死在他怀里。   “小月儿……”他将脸全埋进她颈窝里,直接贴上了她赤裸敏感的肌肤,如此亲昵的接触,教她全身立即一僵。   “我不负你,绝不负你!我等了好些年了,才将你抱在怀里,若负你,对不起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人说天家人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所以自私有理,我绝不负自己,绝不!”他五指牢牢攥住她的手腕,那样的深切与坚定的说着。   这番强烈的宣言还是第一次由他口中说出,就像夏日炽热的阳光,照耀逼退她心中那些名为犹豫与迟疑的阴影,一股结实的力道压向她,那与夏日阳光一般炙热的唇吻住了她。   丰钰眼波翻涌,情动地伸出手抚上她的衣襟,当他温柔的手指游移在牡丹团扣上时,灼人的流光却逐渐隐入深沉的眼眸中。   滑开手,翻身将她抱个满怀。“小月儿,我累了,别管什么礼数,让我咪一会吧……”他蜷到她身边躺下,搂着她的腰,在她暖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第9章(2)   丰钰己三天未曾回到东宫,打石随他去见皇上,也无任何消息传回,高月心情不定的多次派人去打探消息,但却无只字片语传回。   到了第四日,她已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去了龙延殿。   当她终于见到他由殿内走出的那一刻,立即教他的样子惊得说不出话。   他向来光华如玉的容颜仿佛蒙了层乌云,眼内红丝密布,整个人憔悴不堪,全身散发着一股深沉的哀伤。   “您一直侍奉在皇上身边,难道都没歇息过吗?”高月心疼的问。   他默默的点头,看着她的眼神竟是千丝万缕,目光复杂。   她微讶。“太子,您——”   “你先回去吧,晚些时候会有消息送到东宫。”他面无表情的吩咐着,眼里有着罕见的寒意。   怎么说没两句就要她走,好歹告诉她现下的情形,好教她放心呀。   “我问您——”   “什么都别问,回去吧!”他冷冷的打断她的话。   她有点儿错愕,不由得傻立着。   “你没听见太子说的,他要你离开吗?这里并不需要东宫的女官!”由殿里蓦然走出来的刘洁儿嘲讽的瞟了她一眼,目光绵里藏针。   高月眉头锁起。漠非刘洁儿这几天都陪在他身边吗?她略微吃惊的望向丰钰,贝跳神情莫测,她一时半刻也分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什么解释也没有。   刘洁儿瞪着她的眼神越发像饱含毒液的毒针,令人胆寒。“这是龙延殿,不容闲杂人等进出,你不走,难道想要太子派人拿你?”她气焰嚣张的道。   高月僵住了,只见站在一旁的丰钰眼底飞快闪过一道冷光,,却不发一语。他竟连句相护的话也没有?这算什么!她不敢置信的扭过头,心中有气。   “太子要下官回去,下官这就回去,没必要让刘小姐发号施令吧!”她气恼的说。   丰钰眼眸更为深沉。“高女官,本太子要你即刻就回去的话,你当成耳边风了吗?”他终于再度发话,但却是加重语气的指责她。   她心头一惊,他从不曾拿太子的身份威势对待她,可今日竟然在刘洁儿面前摆出来了。   这是要让她在她面前难堪吗?   抬眼见到刘洁儿那得意傲慢的脸庞,高月委屈的垂下面容。几天前刘洁儿送皇后手谕的事,她虽并未亲口告诉他,但东宫里其他的人应该也会向他禀告,她以为他会护着她的,显然她错了!   她忍住委屈和怒气,规矩的朝他以及刘洁儿行了标准的宫礼,白着脸的离开他们的跟前。   什么嘛?跟着刘洁儿在一起三天,连个消息也不给,还摆脸色给她看,他到底哪根筋不对了?   他要她回东宫等消息,等什么消息,难道是等他与刘洁儿的好消息吗?   真是呕死人了!   一肚子气,高月用力踏着脚步往前行。早知道就不来探他了!   搞得好像是她坏了他的好事似的,过分!她心里酸得不得了。   “高女官!”   才转出龙延殿,她听见有人唤她,是打石,他正奔向她。吓,他来得正好,她正好问清楚,那人到底哪里不对劲,为何拿她发脾气?   “打石,我问你——”   “高女官,有问题您也先别问!”他在她面前打住身子后,马上截断她的话。   没料到连打石也这么对她,她呆了半晌。   “高女官,奴才不是奉太子之命来的。”他神情古怪,一开口就强调。   她眉心一寸寸收拢,心思也跟着发沉了。   “是打石自个儿有些话想先让您知晓,只是希望说了您别吃惊……”他眼神机警地不断张望四周。   高月眉头蹙得更深,默不吭声,知道情况可能不太乐观。   “主子也是不得己的,您应该要体谅他,皇上、皇上就在两个时辰前……驾崩了……”   隔日有消息传回东宫,不,应该说是皇后下诏广布天下,皇帝病重,太子需得立即迎妃为皇上冲喜,盼能挽回垂危的天子之命。   太子迎妃这事原无争议,只是妃子人选出人意料,并非原先皇后中意的尚书之女刘洁儿,而是平定北国的功臣陈敬之女陈芝贞,至于刘洁儿,皇后下旨册封为太子侧妃,丰钰太子一口气立下两妃。   高月打从昨日回来后,便将自己锁在房里。这就是丰钰要她等的消息?   还真是个好消息啊!   她的神情麻木,心却像教人割开一道血口,好痛,血仿佛从心里蔓延出来。   他说过不负她的,终究还是做不到!   瘫坐在床上,她紧紧捂住嘴,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指缝中细细传出吗咽的哭声。   清俊男子走了进来,眼中刻画着深切的痛、眸中尽是无力挽回的哀伤。   “小月儿,我对不起你。”他眼底的悲伤如江水奔腾,只能竭力克制却无法完全隐住。   他的话像一根刺,刺得她宛如遭受到钻心之痛。她摇了摇头,朝他绽出一朵苍白的笑花。   “不用这么说的,这是你应该做的决定,你没有做错!”她将酸楚埋进心中,藏进血流里,任其逆流成伤。   皇帝驾崩之事目前仍被隐瞒,消息锁在深宫之中不得走漏分毫,因为申璟的禁军就守在城外,一旦天子驾崩,必将立即引兵夺位。   因此,他得寻求有兵权的重臣相劝,而那人便是陈芝贞之父陈敬将军,这也就是他为何割舍刘洁儿立陈芝贞为正妃的原因。   那刘洁儿大概作梦也没想到,会有一个更强而有力的女子冒出来夺走她的皇后之位,这会儿该是气得跳脚了。高月怆然一笑,而她自己呢?又何尝不是为这变化而震愕。   丰钰缓步走至她身边,似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可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只能怔怔望着她。   “身为帝王,为了社稷,为了天下,您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决定,我……”她轻颤地抚丘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我……不怪您。”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顿时插入了他的心肺!   怪他吧!若小月儿肯大声对他咆哮,那表示他还有希望,若她能像往常一样痛骂他,更能教他安心,可是,她轻轻的一句原谅……他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天地都为之变色,变得黯淡无光。   “小月儿……”太过害怕,他喉头滚动,连话都说不清。   她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唇,脸上依稀有着浅浅笑容,那笑容却教他颤栗不安。   不要,他不要留不住她……   “我相信太子能顺利即位的,等您继位立后的那一日,我就会辞去女官一职,回去照顾我那大嗓门的爹,将来若有机会,我也会进宫来探望您的,到时候您可别耍天子威风不见我了。”她泪颜含笑的说着。   是谁说笑中带泪最是美?这样的美确实绝伦,但却生生刺痛了他的双眼。   她果然要离去了,他无声的凝视她,就如同在看着即将失去的无价之宝。   “这几年太子帮我在画作上题了不少字,这会儿没了工作,光靠爹那点薪俸度日太辛苦,这批有御笔真迹的墨宝正好让我可以发一笔横财,贴补家用,这就算是您给我的退职俸吧……”   丰钰红着眼眶的注视着眼前努力笑得灿烂的人儿,她不知此刻她的一颦一笑对他来说,都是点点心痛。   他绝望的眼神看不到一丝光明,他终究失去了她,失去了高挂在天边、最心爱的小月儿……   难道,他誓言想拥有的人真留不住了吗?   留不住了吗……   为何她就不能为了他妥协?   “丰钰,我爱你!”倏地,他心神一震,眼中灿若明星。   他没听错,没听错?   小月儿像是很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可是她说出口了,他欣喜若狂,这意思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太子大年初一特地为我送来红包时……也许是马车里你差点吻上我时……又或者,是从我被设计成为东宫女官那时就开始……或是更早,早在井底初识的那一刻起……我也不能确定,但却不想隐藏不告诉你,因为说了,至少在最后的时候,对你、对我自己都没有遗憾。”   最后的时候……他的眼神刹那间如星辰陨落,胸口的疼痛更胜前一刻。   “丰钰,你只要想着,高月曾经爱过你,这样就够了,你不要遗憾,不要不舍喔?”   一滴泪划过他脸颊,他的心,彻底碎裂了! 第10章(1)   皇帝驾崩之事终于公开。   金碧殿上,天朝的新帝登基,鼓乐齐鸣,百官齐拜。   丰钰明黄龙袍加身,也已正式称帝。   他立于大殿之上,双目炯炯的直视前方,他的皇后,凤冠彩服,一步一步踏着莲步而来,阳光下,他的笑容越扩越大,是真心欢喜,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终于迎娶到心爱的人儿,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嗔怒娇憨,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那么的完美,比起他身后皇位,他更眷恋眼前缓步走向他的女子,小月儿……他、心爱的小月儿……   当女子终于落定在他眼前,在灿亮不可逼视的阳光下,他的笑容蓦然消失在眼底……在唇边……   高月专心地挥笔描画着一株又一株的兰,今日的登基立后大典上,她没去瞧他的龙袍丰姿,以及他帝后并肩的模样。   她已辞官,如今的她无官一身轻,想不到这句话有一天也能用在她身上,她自嘲着。   他终于顺利即位,成为这天朝的主人了。   她为他高兴,为他欣喜,也为他担忧,即便目前顺利即位,那申环依然虎视眈眈的觊觎他的一切,他若想安下、心来享太平,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姐,宫里有人来。”   小菊儿已出嫁,但仍住在府里,在高月回府后继续伺候她。   持笔的手不稳地晃了一下,笔尖上的一滴墨瞬间泼染在纸上,破坏了一幅几近完成的高洁孤兰。   小菊儿见状吃了一惊。“小姐?”她连忙想上前抢救,才刚伸出手,高月便拦住了她忙乱的手。   “不用忙了,这幅画救不回来了。”高月苦笑。只不过是听说宫里派人来,就这么沉不住气,紧张到连画也给毁了,她竟是这么没用!“是打石来了吗?去请他进来吧。”她叹息道。   小菊儿可惜的瞧了瞧那幅半毁的兰。“是。”小姐猜得还真准,马上就知道是谁来了。   片刻后,打石独自进门,小菊儿贴心,知道这打石定是为皇上传话来的,不便打扰,于是退下,就连周边奴仆也一并打发走了。   “奴才给高小姐请安。”他一见面就行了大礼。   “打石公公现在可是宫里的总管大太监,我己无宫阶,你用不着对我行礼。”   高月笑说。   打石猛摇头。“要的,要的,在小姐面前奴才哪是什么大总管,这些年要不是小姐关照,主子哪能对奴才这般信任。”他说的是真话。   他是太后的人,当初皇上让他跟在身边,却不信任他,没拿他当心腹过,直到高月力挺他后,皇上才逐渐对他放心,而他自己也痛下决心的与太后分割,太后还因此要治他,亏得还是高月相助,要求皇上出面保住他,太后才肯罢手,否则他也许小命早没了,哪还有今日大总管的风光。   “咱们是老朋友了,就不兴宫里那套行礼功夫了!打石,你来是为了看老朋友的,还是有任务而来?”她脸色忽地黯淡了不少。   打石深深望了她一眼,“今天是皇上登基之日,宫里正忙着,若无皇命,又怎能出宫探望老友。”他别有深意的说。   高月眼睛里略略起了丝波澜,随即又隐没消失。“他有什么话要你转告吗?”   她幽幽的问。   打石看着她,眼神似怜悯又似无奈。“您还不愿意原谅主子吗?他是迫于无奈才这么做的,否则他不会负您。”   她眉头紧锁。“他以为我还在怨他吗?”她反问。   “不是吗?不然您又怎么会辞官不见他,主子他……很思念您。”   心弦一紧。“别说了。”她不想听到这些。   “您明知主子的心思,为什么不能成全他?”他不肯停下的继续说。   “够了,打石,是那男人派你来做说客的吗?”   打石终于沉默了,但半晌后又道:“皇上的意思是,他想封您为贵妃,希望您能答应。”他说出皇命。   “什么,贵妃?”她幡然色变。   他立刻在她面前跪下。“小姐,奴才求您了,主子不能失去您,您就行行好,答应入宫吧,只要您愿意入宫,主子绝不会亏待您的——”   “住口!”她握紧了拳头,一脸愤怒。   “小姐……”   “不可能,我不可能入宫的!”她断然拒绝。   “为什么不可能?主子爱您,就只爱您一人,您会是后宫里最受宠的一个!”   “但不是唯一的一个!”她吼出。   他张了口,顿了顿,“贵妃仅次于皇后,等局势稳定,说不定将来——”   “打石,你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倏然疾言厉色起来。   打石愕然住嘴,这才猛然发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话。“奴才……只是说了主子心里的话。”   “既是心里的话,就是不能说的话。打石,皇后既已是皇后,任谁也不能觊觎她的位置,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休要再说,我也不想听,你回去请皇上保重龙体,善待皇后,我与皇后有过一面之缘,赠绢之情我没有忘记,她会是个好皇后,请他珍惜。”   “您就真这么狠心?”打石忍不住问,还有许多话想说。   泪水迅速涌进她的眼眶。“是的,他一直知道我的想法,不会怪我狠的!”   “可是奴才会怪,您都没见主子自从决定立后那天起变得有多失魂落魄,主子是真痛苦,若不是因为——”他话到一半又硬生生断下,没有将话说完。   她抹去眼泪,“我知道他的苦衷,为了天下这是他必须承担的,也唯有如此他才有活路。”   “主子不只是为了自己,他还——”他又停住了。   高月瞧着他几次的欲言又止,起了疑惑。“打石,你想说什么,为什么不说清楚?”   “奴才……唉,奴才没说什么,只是苦水搅了胃,为主子伤心,主子他太孤单了……”   她胸口又疼起来。他的孤单,总是她最心疼之处,往后高处不胜寒,他更孤寂了,他的笑容是不是会更落寞了?   “打石,莫要怪我,我何尝不苦,只是我要的男人是能为我舍弃一切的人,可这不包括能为我舍弃天下的男人,这天不太沉重了,非我所能承受,我命中注定与天子无缘,所以请皇上放弃接我入宫的念头,我不会接受的。”她沉痛的说。   打石一脸悲伤。“您不进宫,那主子、主子可怎么办才好啊?”他忧主心切,跪在地上求她,始终不愿起身,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丰钰半倚靠在龙椅上,打石就跪在他跟前。   “她拒绝了?”他的声音干涩,眼睛下方有着一片长长的阴影。   “是的,都怪奴才不好,劝不了小姐,都怪奴才!”打石难过的回话。   他喟叹,眉眼间染上无尽忧郁。   “朕早知道她的答案,要你去一趟不过是图个死心,你起来吧。”   打石这才擦着泪的爬起。“皇上,您为何不告诉小姐立后真正的原由?说不定她会愿意——”   丰钰摆摆手,“都做了,告诉她这些做什么,徒让她难受。”   “那您的难受就没人怜悯了吗?”他为主子不平起来。   无奈的叹口气,他挥挥手道:“你……退下吧,朕想独自一人。”   打石想再说什么,终究是没再开口,侧身退下,才出殿门,就有个人过来匆匆附耳低言,他皱着眉,又转回殿内。   丰钰见他又回头,不悦的抿唇。“不是要你退下了?”   “皇上息怒,是靖王爷求见。”   新帝登基后,二皇子被册封为靖王,所以打石也对申璟换了称呼。   他神情一沉。“让他进来吧。”   打石去请人,暗自忧心着这位王爷居心叵测,深夜来见皇上不知所为何事。   申璟入殿后,面色勉强的准备屈腿对他行君臣之礼。   “二弟免礼了,赐坐吧。”丰钰免去他的跪礼,笑吟吟的让他坐下。“二弟有事要奏?”   “是的。”申璟神色倨傲的回道。   “朕才刚登基,二弟就有所求,说吧,何事深夜来见朕?”他一挑眉,眸光逼人,自有一股天子威仪。   “那臣弟就直言了,臣弟是来求一道赐婚圣旨的。”   “赐婚圣旨?”丰钰略感讶异。   “皇上都一口气立了一后一妃,臣弟年纪也不小了,也想要娶进正妃。”   “喔?”他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但脸庞依然挂着笑,问:“二弟中意的是哪家千金?”   “高琼松之女,高月!”申璟语带挑衅的说出对象。   丰钰嘴角的笑容逐渐消失,因靖王的到来而留下伺候的打石更是一震。   这人竟敢提出这个要求?打石暗怒。   眼瞳泛冷。“此女曾是朕的女官啊!”良久后,他终于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这臣弟知道,而且还知晓她很得皇上钟爱。”中璟语气讥诮。   他缓缓露出一抹笑。“没错,她是朕最钟爱的——女官,你是因此想要联赐婚的吗?”   “不是,皇上钟爱她,因为她是才能出众的‘女官’,而臣弟瞧上的,却是她的妩媚诱人。”   丰钰面色苍白,目光难掩复杂。   “坦白说,臣弟至今未娶正妻,等的就是她。自从两年多前与她相识,便深受她吸引,臣弟曾立誓非此女不娶!”   皇上脸色明最僵硬,一旁的打石更是冷汗直冒。   “皇上赐婚这事……你问过她本人了吗?她可同意?”他的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心弦也倏地拉紧了。   “臣弟不需要问,她曾是皇上的女官,只要皇上下旨,她焉能不从!”   他面色一整。“她就算曾是朕的女官,朕也不能左右她的终身大事。”他肃声道。   申璟扬高不逊的脸庞,语气中盛满了威胁。“皇上的意思是不愿下这道赐婚圣旨了?”   虽然丰钰隐瞒父皇之死,让他错失进宫夺位的时机,丰钰因而顺利坐上龙椅,但这并不表示他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他身后势力仍在,随时等着将他咬下龙椅,他竟还敢霸着那女人不放,未免太过贪心!   他双眸清澈的直视申璟。“你以为朕下了圣旨,那女人就会听朕的吗?二弟,你太不了解她了,这样的你,说是要娶她,你可想清楚了,你抓得住她的心吗?”   申璟闻言,脸色霎时变得铁青。“皇上以为我驾驭不了她?”   “是的!”他无比严肃的点头。 第10章(2)   一听,勃然大怒。“笑话!区区一个女子,臣弟如何驾驭不了?皇上莫要小看臣弟。”   丰钰冷静的望着激动的皇弟。“她若是一般女人,朕岂会对你说这些,她与朕相处将近四年,朕可是用尽了心思才能将她拴在身边这么久的,而你,又了解她多少?”他冷峻的问。   申璟神情怒极。“皇上花了四年终究留不住的人,不能断言臣弟也做不到!那女人,臣弟是要定了!”   “你!”未曾泄露情绪的丰钰终是动了怒。   “皇上既己选择了江山,那美人留给臣弟吧,总不能江山美人都要,那臣弟算什么,就真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打石大怒,想冲上前指责他的大胆逆言,可是皇上挥退了他。   丰钰深深的看着申璟,眼中依旧还有着兄弟之情。“二弟,咱们是兄弟,在父皇生前,朕答应过他,继位后会保所有兄弟安康,这当然包括你。不过,”他眼神转为犀利。“这不代表你可以违逆朕的旨意,甚至威胁朕的皇权!   “你回去吧,回去后应该就会接到消息,咱们的五妹刚悲痛丧夫,驸马因忧心国事,操劳过度,在营里骤逝,朕打算追封他为劳威将军,而你与五妹为同母所生,你替朕好好去安慰她吧。”   “皇上谋杀了禁军统领?”申璟目皆欲裂。   “禁军向来听命于天子,但驸马似乎不怎么忠心,也许是老天看不下去吧,他是在营中病死的,与朕何干!”他面无表情,唯有眼眸深处跳跃着两簇火花。   申璟大骇,丰钰竟不声不响的断了他的臂膀,而且还是用这么阴险的手段,这被世人称为月光君子的人,居然……   他不由得怒火中烧。“看来你也不是软柿子……我从来都以为你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显然我错了,你才即位第一天,手段就如此狠毒,这回臣弟算是领教了!”他咬牙切齿不已。   他早该从丰钰当机立断立陈芝贞为后就意识到他并不简单,不但不软弱,相反的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毒,他太小看他了!   丰钰由龙椅上站起身,身形自然散发着王者威势,“二弟,父皇既将天下交给朕,那朕就有义务保住它,任谁也不能撅动!”   申璟脸色难看至极。   “你跪安吧,至于赐婚之事,朕会另外为你匹配一个不会折你身份的女子为正妃的。”   他满腹怒气,不敢相信自己接连出手却连连失利,竟连折其锋也做不到分毫,难道他就注定永远只能在丰钰之下?他忿忿不平,却依然不得不依言跪安。   申璟一退出后,打石立即愤慨焦急的上前。“王爷不会善罢甘休的,奴才怕小姐那儿,万一——”   丰钰沉着脸的举手阻止打石再说下去,此刻他的神情,阴骛宛若皎洁的月光教阴云遮掩,天地变得黑暗无光。   高月瞪着堆满屋子的金银珠宝,金光闪闪的刺得她眼睛都痛了。   “这些是你家王爷要你送来的?是要做什么用?”她愕然的问着送礼来的人。   “我家王爷说这是聘礼。”靖王府总管恭敬的说。   “聘礼?谁的聘礼?”   “自然是给您的。”靖王府总管像是遇到不解风情的人,神情有点儿不满。   这女子不过是小官的女儿,王爷看上她打算立她为正妃,这可是无比的光荣,这女子在知晓后应该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才对,可是他却见她不仅且扯不见有感激之情,眼中竟还升起了两团怒火?   “他在搞什么鬼!你带这些回去全还给你家王爷!”高月沉声道。   “嗄?”来人表情错愕。“这、这怎么可以?”这是王爷遭人退婚的意思吗?   “怎么不可以?快将东西拿走,堵得我家水泄不通、出入不便,没礼貌!”   靖王府总管惊得说不出话了。   “还杵着做什么?还不搬走!”高月表情越来越臭,不怕得罪人。   “你、你好大的胆子!”靖王府总管回神,抖着手指着她骂道。   “好说好说,我胆子多大你主子应当清楚,这是他自找的!”居然敢来求亲,他是疯了!   “你……你疯了!”   高月莞尔,总是有人搞不清楚疯的是谁!   她板起脸来,“回去告诉你家王爷,我高月对当王妃没兴趣,他的厚爱我心领了,叫他别再来烦我。”   靖王府总管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气得吹胡子瞪眼,“哼,好个不知轻重的女子,回去我会禀明王爷的,你等着领罪吧!”这女人分明是找死!   “谢谢转达,不送了。”她冷冷说。   是夜,子时过后,高月从府里被人掳走了。   “你竟敢拒绝我?”华丽寝房里,申璟怒道。   高月毫不畏惧的回覆,“你敢自讨没趣,就不该怕人拒绝。”   他怒不可遏。“我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你太自以为是了,况且我高月并不是一件东西。”   申璟眯起眼。“你难道忘记我那日曾对你说过的话?”   高月沉下脸,想起那日在东宫他专程上门告诉她的话——   我对你有兴趣,你会是我的皇后!   “事实证明,你并非皇帝!”她冷言讥讽。   一道怒火迅速窜起,他怒道:“会的,有一天我会是的!你等着瞧好了!”   她勃然色变。“你还不死心?”   “这还用问吗?只因他比我大一岁,我就得尊他为兄,奉他为帝,这道理我不服!”   高月指着他。“申璟,你口出逆言,你真想谋反?”   “为了让你做皇后,你应当很高兴我有这份野心才对。”   “住口,这天下是丰钰的,你争不过他的!”   申璟怒潮又起。“你这傻女人,那男人为了天不舍弃了你,这中宫哪还有你的位置?这时候你还挺他,莫非是脑子坏了。”   她气得脸上涨红。“我争的不是中宫之位。”   “不争中宫,争的是爱吗?那更是天大的笑话!自古皇帝谁能有爱,有爱的最后下场都是昏君。”   高月脸色死白,咬着唇不发一语。   “就算是我,将来也只能宠你,但是爱,身为皇帝,我不能做到,相信那家伙也是,你若期待他的全心全意,那是痴人说梦!”   “所以……我不求……”她难堪的说。   他仰头大笑。“那就嫁给我吧,起码我可以给的是正妻的位置,将来不管我有再多的女人,你都将是唯一的靖王妃。”   她不屑的怒视了他一眼。“我对这位置也没兴趣,你还是施舍给别人吧。”   “你!你心里就只有丰钰吗?”她撇过头不说话。   申璟见状更怒。“你既不屑中宫之位,那除此之外他能给的我也一样给得起,你为何不肯接受我?”   “你既然不爱我,为什么非娶我不可?”她也反问他。   他阴恻恻的道:“他喜欢的女人,我也想拥有,况且,你确实有趣。”   高月听了,一张脸气得铁青。“我不是你争夺的玩具,你休想动我!”   他眼底寒芒闪动。“你以为有丰钰护你,我就不敢强迫你?告诉你吧,丰钰确实拒绝了我赐婚的请求,他不愿意把女人让给我,但那男人越是保你,我越是要得到你,而且不计任何手段,我都要得到!”   高月蓦然心惊,感觉他有些疯狂了。   申璟神情狠戾的靠近她,脸孔逐渐放大,眼瞳中带着浓浓的邪气。“我是喜欢你的,胜过其他任何女人,所以你不能拒绝我,唯有成为我的女人,你才能在这天朝活下。”   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她惊恐的想要挣脱。   “不用挣扎,今晚除了我的怀抱,你哪也别想去!”   他紧拥住她,顿时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放开我,难道这就是你所能想到让我臣服的唯一卑鄙方法吗?”她怒火高张,又惊又怕。   “是的,我还想知道当丰钰得知你己属于我时,会是什么表情?震惊,心痛、还是愤恨?那永远自信从容的男人,扭曲后的表情还能这么动人吗?”   “你……你就这么恨他?他待你始终仍有兄弟之义,你竟——”   “我不恨他,只是在天家没有兄弟,没有手足,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再说你以为他真待我如兄弟吗?他心思之深沉,我已见识,当剑拔弩张、危急存亡之际,他还会当我是兄弟吗?告诉你,那第一箭射向我心脏的便会是他!”申璟紧扼住她下颚,阴狠的注视她。   高月全身直冒冷汗,惊恐的紧握双拳。“你放开我!”   他将她压上了床头,那瞬间,她身体如同掉进冰窟般冰冷,眼泪溢出了眼眶,下一刻,他己狂猛炽烈地将她的呜咽含进嘴里,她尝到了咸咸的泪水以及无法呼救的绝望滋味…… 第11章(1)   整个京城传着一件事,高家小姐失踪一夜,最后是由靖王府走出,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纷纷揣测,这是否意味着前东宫女官已委身靖王?另外又有消息指出,靖王府总管带了大批聘礼上门,可见王爷欲迎高家小姐为王妃这事己然有谱。   “这回又是谁?若是打石说我不在,若是靖王府的人就说我死了!”高月人正在园子里闲晃,在看见小菊儿匆匆跑向她之前,立即横眉竖目说。   小菊儿一路跑来,跑得急,还喘着,好一会才有办法开口说话。“可是来的既不是打石总管,也不是靖王府的人。”   高月蹙起眉。“那是谁?”   “我也没见过的两位公公。”小菊儿喘嘘嘘的道。   “两位?”   “嗯,是两位。”   “有说什么事吗?”若是宫里来的人,除了打石不会有别人,那这两位又是谁派来的?   这阵子她简直快烦死了,那申璟缠得凶,打石也烦得紧,一个要她靖进王府,一个要她进宫,她赶了又赶,这两人还是不死心,来了又来。   “有,就说要亲自见到小姐。”   “就说不见!”她烦躁的挥挥手,不管是谁派来的人,她都决心不再理会,从此过清闲的日子,省得烦心。   “可是……来的公公说……”小菊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来人很不客气吗?”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太子变天子,她却没跟着进宫去享福,势利的人立即见风转舵,对她的态度也大不如前,不过随着申璟那大张旗鼓的求爱手段,又使得她受到注目,应该不会有人敢到她府里摆谱才是。   “不是,来人非常客气,客气到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们毕竟是自宫里来的,可是那态度之有礼,连见我这个下人,都腰弯得见不着脸了。”小菊儿有些不可思议的说。   “喔?这跟我要你去回了他们有什么相关?”   “那公公说,小姐若是不肯出来相见,让我送支簪子给你。”小菊儿拿出那人交给她的东西。   “簪子?什么簪子?”高月接过小菊儿递来的簪子,只是随意瞧了两眼后,脸色随即一变。“那两位公公……人在哪里?”捏着由七颗色泽粉润的东海珍珠制成的簪子,她竟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   怎么可能……她与申璟的事居然连他都惊动了?   “他们被安置在偏——”   小菊儿话还没说完,她人已奔离园子。   偏厅里坐着两位公公,两人头都压得极低,随着等待的时间越长,其中矮胖的那人不时不安的偷觑另一位,见他脸色越来越黑,豆大的汗珠自他脑门上淌下,钻进了衣领,湿了一大片。   要是让人知晓这位爷打扮成这模样出宫,那可不得了!   他们等了又等,这人到底来不来啊?她竟敢、竟敢让这人物等她?   矮胖公公正焦急着,忽地耳边远远传来了仓卒的脚步声,他抹了抹汗。终于来了!   他赶紧瞧瞧身边那人,隐约可见他刻意压低的脸上似乎有一丝淡到极点的笑弧扬起。   来人匆匆出现,但在进门前的一刻却缓下了脚步。   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厅中的那人,尽管穿着太监的服装,只是随意的坐在那里,却还是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呢?   高月五指攥紧衣裙,只觉得鼻子里酸气直冒,要跨进厅里的这一步,她举步维艰。   她蓦地转身想要走人,但紧握成拳的指甲却刺入掌心,痛得她顿下步伐,脚步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小姐。”小菊儿追来了,见她尚未踏进厅里便要走,讶异的唤住她,在惊见她的双眸氤氲着水雾时,心急的问:“小姐,你怎么了?”   高月用力摇头,痛骂自己胆小无用,不过是见一个人罢了,何必胆怯要逃。   她深吸一口气,徐徐转回身来。“我没事,吩咐下去,若没我的叫唤,谁也不许靠近这座偏厅。”说完,她重新举步踏进厅里。   她一出现,那原本端坐在椅上的人马上起身想迎上来。   “您坐着别动!”她立即阻止道。   这教那矮胖么公傻了眼。她竟敢命令这位爷?   而这位爷居然也乖乖听话,没敢移动分毫……   她徐徐步进厅里,眼中闪着幽幽冷光,神色不豫。“您真是太任性了!这般擅自出宫,身边又无人护卫,若出事谁能担待得起?”她开口便是斥责。   一旁的矮胖公公简直想点头附和,骂得好,但是在点头时先教高月的态度吓得半死了。这丫头敢骂天子任性,而且模样还这么凶,她、她不要命了吗?   打石总管被留在宫里掩饰皇上不在的事,没能随伺君侧,他则是临时被派来出任务的,总管只说要他带一人出宫,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要跟着他出宫的人是谁,等见到人后,他几乎吓破胆,这才知道皇上要见的人是谁。   先前他并非任职于东宫,只知这名女子曾是名噪一时的东宫女官,皇上在还是所以,他继续缩着脖子隐身。   高月绷着一张俏脸。“现在见着了,您可以回去了。”   “小月儿……”丰钰站着不动。他总想多瞧她两眼,方才见她在门口转身的刹那,他心都快要跳出来,差点就拔腿追出去了,幸亏她又转回头,否则——唉,否则,他又能如何?   暮色中,他眼神隐晦,目光黯淡。   “回去!”她狠狠瞪他一眼,就是要赶人。   “那簪子还喜欢吗?”他自顾自的问,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那簪子捏在她手中,她气冲冲的递到他面前。“还你!”   “别还,这是我亲手做的,颜色也挑过,没了五颜六色,应该适合你戴了。”   她狠下心说道:“我不戴这簪子。”   “为什么?”他微愣。   “我有几十支簪子,不差这一支。”   他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失望,却偏偏还是带着一种慑人的俊美。   她见了咬了咬唇,脸越发地烫起来。她发誓要对这男人锁心、锁情的,可是一见到他,心便不听使唤、不受控制,教她全然无法掌控了。   “您还是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她颓丧的说。   丰钰登时面无血色,接回她手中的簪子,长长一叹,接着沉默了下来,目光飘向了窗外,眼神迷离抑郁。   望着他的侧影,高月怅然若失,眼眶发热,心房鼓胀。   他这又是何必?   长时间的静默后,他终于转过脸来面对她,但眼里的忧郁却更盛。   “小月儿,我想问——”   “不许问,不管我发生任何事都不关你的事!”她在他再度开口时,气冲冲的阻止。   但这急切的声音一进出,他原本黯淡漆黑的眼眸竟瞬间灿亮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后,直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阴险小人!   “好,我不问了,这就回去,这簪子你还是留着,就算你不戴,我也不打算让其他人戴的,还有这……荔枝、我剥好壳了,你尽快吃,不然水分干了就不好吃了。”   他朝一旁力图隐身未果的人招招手,那矮胖公公才知晓拎在手中的盒子里头装的竟是荔枝,而且还是皇上亲手剥好壳的荔枝。   这女子好大的能耐,吃个果子还得皇上亲自剥壳。   矮胖公公赶紧双手将木盒子呈上,由皇上亲自交给她。   高月咬着唇,不看那盒荔枝,只是瞪着丰钰,直到见到他眼里的恳求,这才不情不愿的收下木盒以及簪子。   “我这就回去了,入秋了,气候变凉,你可要注意身子,别着凉了。”他温声提醒,终是在她开口再度轰人前,踩着比来时轻快许多的脚步回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高月满腹无奈,万分泄气的坐进椅子里,伸手打开那盒荔枝,里头躺着一颗颗剥好壳、晶莹剔透的果子,她怔忡良久才挑起一颗放进口里。   好甜……   一滴热泪落进了木盒里,沾上了荔枝,让多汁的果子更显水亮鲜美。   这臭家伙,跑这趟无非是要确定传言,她的清白对他就这么重要吗?   她原是想气气他的,可无奈见他闷闷不乐的脸庞便发下了狠,当她冲出那句不关他的事时,精明的他,己然明了,那申璟没动她。   他太了解她了,若心中无事,说话总是直接犀利,若是她有三分迟疑,那他大概就要哭着回宫了。   抚着盒子里的饱满果子,高月心中惆怅。他还心悬于她,可是她已拒绝了他,为何他就是不肯放下她?他若不放手,她又如何放得开他……   慈寿宫,历代太后居所。   太后端坐高椅,垂眉瞅着立于殿上的人儿。   “坐吧。”太后开口赐坐。   一旁的宫女立即为高月搬来圆凳让她坐下。   她战战兢兢的向太后谢坐后,双手规矩的置于膝上,等着太后再次开口。   太后一向不爱见她,今日却专程召她进宫越难免教她心头忐忑,不知太后想对她说什么?   太后慢条斯里的啜了口蓼茶,这才睨向她。“高月。”声音中带着轻慢。   “是,太后娘娘。”她恭谨的应声,不敢稍有怠慢。   “你现不己不是皇上的女官,哀家见你,你可知道为什么?”太后张口问。   高月内心苦笑,就是不知道才会心慌啊!“呃……民女愚钝,猜不出来。”她抬起头,干笑以对。   这立即惹来太后一瞪。“你还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她尴尬的抿了抿唇,不敢再笑,讪讪然地低下头来,不让太后看见她的脸,省得太后见了更讨厌。   “哀家问你,没做女官了,你有件么打算?”   高月微微愣着,太后怎会问起她出宫后的生活?心中起了不祥之兆。   “民女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先前离家,无法在父亲身边尽孝,现既无官职,正好在家陪伴父亲,以弥补这几年没尽到的孝道。”   “说得倒孝顺,可你年纪也不小了,快要十八了吧?你爹没为你的婚事做准备吗?”太后冷声问。   她心渐渐凉了,太后竟问起这事,果然不是祥兆。   “目前……目前爹还没为民女安排。”哪没有,她笄礼过后,爹就积极在帮她物色对象了,只是她配合度不高,之前又长年在东宫,爹实在奈何不了她,久了自然也疲乏了。   “是因为你母亲早逝,你爹又是男人,所以不懂得帮你张罗打算吗?”太后哼声问。   “不……不是的,是民女还没嫁人的打算。”   太后眼神立即凌厉一扫。“莫非是等着进宫?”   高月一窒。“没……没有,民女没有进宫的意思。”她苦涩的摇头。太后已不见容她到这个地步吗?皇后轮不到她做,就连嫔妃也不愿有她的份,今日的召见是意在警告,警告她不得踏进后宫半步?   太后闻言露出了不信的样子。“怎么?你若想进宫,哀家想皇上不会不准的,这皇后之下的首位,贵妃的位置哀家就留给你了,你进宫来吧!”她竟这么允承。 第11章(2)   高月愕然,太后竟不是要她远离后宫,而是要她进宫?   这会是太后的本意吗?还是那男人真说服了太后,让太后亲自来逼她进宫?   “民女谢过太后的美意,但民女还是想再陪爹几年。”她一本初衷的拒绝了太后的提议。   “你不愿意做皇上的贵妃?”   “嗯,不愿意。?她应声。   “莫非你对贵妃的位置不满意,难道你想做皇后?”太后随即大怒。   高月立即跪下,汗涔涔的道:“太后误会了,民女不敢妄想皇后之位,民女只是……只是不想进宫。”   “为什么?”太后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民女自问不是当贵妃的料,与其锁在宫中过日子,不如在宫外轻松得多。”   她实话实说。   太后审视了她半晌。“你所言当真?”   “这确实是民女的想法。”   “真不愿意进宫?”再问一次。   “不愿意。”   再三确认她的心意后,蓦然有了笑容。“你起来吧。”   太后这一笑,她立时明白,太后这是在试探,她根本不愿她进宫,她方才若是在她面前点了头,兴许她今天就走不出这座慈寿宫了。   太后的笑容和蔼了许多。“高月,你不进宫也行,但你毕竟曾是皇上重用过的女官,耽误了终身大事也不好,就让哀家替你做主,听说申璟对你很有意思,还进宫请过旨要皇上赐婚,但皇上尊重你,总以你的意愿为主,可哀家瞧,那申璟是真心的,就帮他这个忙了,反正你也无意进宫,哀家就下旨成就你们的良缘!”   高月脸色丕变,一时之间不敢相信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哀家促成这段好姻缘,你还不谢恩吗?”太后咄咄逼人的问。   她全身一震,倏然跪下,“请太后收回懿旨,高月不嫁靖王爷!”   “不嫁,为什么不嫁?”她的拒绝让太后勃然大怒。   “靖王爷不是真心喜欢高月,民女如何高攀?”她马上磕头说。   “你都已是申璟的人了,还说什么喜不喜欢、高不高攀的话?”   高月脸色一白。“民女与靖王爷是清白的,那夜没发生任何事。”她解释。   “你在靖王府待了一夜,这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你这会儿说两人清白,谁会相信!”   “太后,是真的,那夜靖王爷确实想对高月……但是民女昏过去了,就这样在靖王府睡上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红着脸咬唇说。   太后眯着眼看她,质问道:“那申璟不是柳下惠,你既厥了,又怎知他做了什么?”   高月面容转为深红。“民女……不是真厥了,只是想阻止他的恶行,而在民女装昏的这段时间,他只是满面怒容的坐在床头瞪着民女,并没有再有其他不轨的动作。”   那申璟见她昏去先是错愕,而后懊恼不已,甚至摔坏了寝房里好几张椅子,可是见她坚决“昏死”,这才气恼的放过她。   太后的呼吸越发大声。“就算如此,你名声已毁,怎能不嫁他?”她仍然不放弃。   “名声之事……民女其实没那么在意……”   “糊涂!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名节,你怎能不在意?哀家既然说出要你嫁,就不容你抗旨,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一个月后,申璟的花轿都会抬至你家门口!”   就是要逼她嫁,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非嫁不可!   高月心惊,抗旨重申。“高月不嫁!”   太后震愕,没想到她真敢抗旨,她阴狼地望着她,好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高月,你是皇上的心腹,你以为哀家真想把你送给申璟吗?”   她心颤了一下。   “哀家用心良苦,申璟是皇上的敌人,这皇位坐不坐得稳,此人影响至大,哀家忍痛将你嫁给他,无非是希望你在申璟身边,能好好地帮着皇上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高月无言,错愕不已。这是要她去做内应,是为了丰钰能坐稳皇位,这事对他这么重要,她如何能不嫁?   太后果真用心良苦……她揪着心僵立在原地,什么反抗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凤延殿,历代皇后居所。   目前这里的新主人是新帝的皇后,陈芝贞。   殿内的摆设随着主人的更换也有了变化,瞧得出这位新主人与前皇后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品味大不相同,她俭朴许多,不再有华丽昂贵的装饰充斥殿内。   高月恍惚地立于大殿之上,由慈寿宫离开后,她便被领到这里,想着即将要见到的人,她心下一沉。   她曾与当今皇后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是个端庄秀丽,体态窃窕的女子……   “姐姐,你来了。”   陈芝贞身着绣着金凤的华贵宫装,光彩夺目的出现在她眼前。   一见她,高月立即矮身跪拜。“高月叩见皇后千岁,千千岁。”这女子所站的位置是那人身边唯一的位置,因此得以接受万人朝拜,这也包括她,她得向他的皇后屈膝行礼。   “姐姐不用行此大礼了。”陈芝贞亲自将她扶起来。   高月一怔,她唤她姐姐?   陈芝贞瞧见她的讶异,掩嘴一笑。“姐姐可还记得我曾赠你一条绢子,女子间赠绢象徵有结交之意,那日我就认你为姐妹了,如今我虽已是皇后,但想与姐姐结交的心意还是没变。”她的笑容极为真诚。   高月望着她,心情有点儿复杂。这女子是他的妻,这事虽让她受伤,但庆幸的是,她个性自然坦率,应该会是个母仪天下的好皇后吧……   “姐姐过来坐吧!”陈芝贞拉她坐到身旁的位子。   瞥见茶几上搁着的残局,皇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立即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哎呀,皇上总爱在我这摆棋,还不让人收,说是晚上再来时就可接着下。”   她腼腆的说。   高月听着,心闷闷的痛着。他每晚都上凤延殿来吗……明知理当如此,可真的听到时,她的心却像是教蜜蜂螫了,又痛又麻,好不难受。   “姐姐,喝春露茶吧,皇上最爱喝这个了,对了,你在东宫伺候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喜好……因为他爱喝,染得我也迷上这茶香,如今我这凤延殿里只剩这种茶了。”陈芝贞说着说着小脸泛红,那羞赧的娇态是热恋中的女子才会有的模样。   皇后毫无疑问恋上丰钰了,那俊逸隽朗的男人要教人爱上太容易了。   只是那丰钰是否对他的皇后也有着同样的感情?皇后纯真热切的爱恋是否令他动容了呢?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喝春露茶好吗?”   高月在她的娇唤声中回神,“呃……好,民女也好久没喝春露茶了,喝这茶很好。”   陈芝贞嫣然一笑,立即吩咐人上茶。   她怔忡地望着眼前这含羞带怯又散发着热恋甜蜜气息。显然丰钰待皇后不错,不然深宫女子多寂寞,又怎能笑得如此开怀。   那男人兴许……动心了吧。   “皇后特地召见民女,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吩咐高月?”她努力想忽视心中那抹苦涩酸疼,勉强露出笑脸,主动问起。   陈芝贞的笑容这时才稍减,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好吧,我就直说了,刘妃得知太后召见你,这会儿正在寿天门边等着找你麻烦,我听说此事,才要人把你带过来,省得她又惹是生非。”   那刘妃就是刘洁儿,当日立后时也一并册封为妃,而她会被册封全是因为丰钰想安抚刘尚书之故。   高月叹了一口气。失了皇后宝座,这女人对她还有恨吗?但她是不是寻错仇人了?   她瞧了陈芝贞一眼后才道:“多谢皇后娘娘体谅。”没想到她竟会帮她。   皇后忽然握住她的手。“说什么谢?以后咱们不只是姐妹还是亲戚了!我听说那靖王爷与你的事了,你们是佳偶天成,太后见你定也是为了这事准没错吧?”她毫无心眼,兴致勃勃的问。   高月的脸僵住了,可皇后没发觉,继续又道:“现在我与皇上夫妻恩爱,自然也想你幸福,你与靖王爷的婚事我会帮着筹办的,只是日前我发现……自个儿怀上孩子了,不过这事皇上还不知道,你可别告诉他,我想过几天找个日子给他一个惊喜,但是你放心,你与靖王爷的大婚我不会……”   她整个人恍如陷入冰窖之中,寒意彻骨,陈芝贞再说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她已然失去了听觉,痛彻心肺。 第12章(1)   “主子要奴才传话,说太后的话您不用在意,他会要太后收回懿旨的,这事您尽管放心。”打石在她离宫回府后不久,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高月眼神有些空,不知在想什么,他瞧了紧张。   “您还好吧?一切有皇上在,您真的不用担心的!”他连忙再保证。   她两片红唇抿得死紧,空泛的眼神逐渐聚焦。“打石,回去告诉他,不用费心了,也无须去找太后,高月决定——嫁了!”   “什么?”他石破天惊的大喊,“您要吓死奴才吗?这话要是让主子听见,那还得了?”   她表情冷肃。“就这么帮我传话,说高月愿意成为靖王妃,请皇上成全!”   打石瞠目结舌的问:“您……这是赌气吗?”   “不是。”   “若不是还恼着皇上,您又怎会愿意嫁给靖王爷?更何况,那靖王爷是皇上的大敌啊!”她这是要让主子呕血吗?   “高月年纪不小,该嫁人了,刚好靖王爷来提亲,又蒙太后恩典促成,高月没有理由再拒绝。”她压抑的声音听来十分紧绷。   她认真的神色看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打石注意到这点,神色慌张起来,转身惊慌的冲回宫禀报去了。   高府外的亭子边,丰钰一身常服,深情的黑眸直勾勾地望着亭子内翩然而立的女子。   她身形纤瘦,裹着夹袄长袍还是显得单薄,在月光下她肤色泛着银辉,显得清艳动人,美得如月下仙子。   她发上簪有两支簪子,一支朴素,一枝缤纷,两支都是他亲手做的,她刻意戴上是知晓他今晚会来。   他踏上亭子的石阶,慢慢走向她,身上的檀香味随着秋风送进她的鼻息。   高月背着他而立,没有移动分毫,而他靠近后展开双臂由身后圈住她的身子。   “我来了,小月儿。”他轻声唤她。   她没吭声,只是轻轻合上眼,选择暂时放纵的倚靠着他,汲取他的温暖。   丰钰轻叹一声。“别嫁好吗?”他涩声要求。   她静静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回应。   他松开圈住她的双臂,扳过她的身子面对他。“小月儿?”他语调急切,索求承诺,不允许她嫁人。   只是,当他见到两行热泪自她眼中落下时,他心神一震,情绪在刹那间翻腾汹涌,立刻方寸大乱。   “不。我要嫁,请不要阻止我。”她坚定的说。   他心一拧。“不管母后怎么逼你,你都不该答应!”   “太后没逼我,是我自个儿想通了。”   “还是皇后……她对你说了什么吗?”她进宫后的动向他了若指掌,只是不清楚她与陈芝贞谈了什么,但他不信她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嫁给申璟,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高月紧绷的面容仿佛罩了一层霜。“没有,皇后只是帮我解围,省去刘妃找我麻烦罢了,我还得谢谢她。”他既知她进过宫见了谁,也该知那刘洁儿打算对她做什么。   他俊美的面庞顿时充满内疚,“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我没有受到什么委屈,事实上,这次进宫我得到每个人的祝贺,她们皆很高兴我能嫁人。”   “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认真的,申璟贵为王爷,能成为他的正妃是我的福气,我很满意——”   “不要再说了,我不信你会在乎当上一个王妃!”   “当一个王妃也许比不上宫里的贵妃,但是,我会是王府里名正言顺、最尊贵的女主人,至少不用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她想起对陈芝贞下跪的那一幕。   丰钰瞬间面无人色。“你怪我……没能让你成为皇后吗?”他声音都颤抖了。   “是的,我是怨你的,我在乎那个位置,就算当初你是不得已才选择陈芝贞,但这已是事实,那些你对我的承诺,你大张旗鼓宣告的爱意,在你立后的那一刻起便将我的心击至粉碎……由此可知,其实你在乎我的程度,不如你自己想像的深,所以失去我,你应该也能够承受才对。”   月光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太后懿旨己下,下个月初三成亲,我不奢望能得到您的祝福,但至少请不要阻止,让我能顺利嫁人。”   “你真的……决定了?”他声音破碎艰涩。   “是的。”她坚定的点头。   “不后悔?”他眼中的绝望渐渐堆积。   “不后悔!”她回得决绝。   他退离她一步,怔怔地凝视着她,那瞬间,她的面容仿佛像雾一样,一碰便散去。   “朕……不会阻止你的决定。”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沉痛,他的这声“朕”已生生将她自心头割开。“但朕要说的是,朕不后悔爱上你,你依然是朕心中那最重要的珍宝,你若怨朕,就让自己真正幸福,不管身在何处,与谁为伴,都要笑着过日子,朕会……望着你,一直望着你。”   他在落泪前,走了,空气中的檀香味也瞬间消逝。   眼睛开始发热,她悲伤的捂住了双眼,眼泪从指缝里滑出,一滴一滴地落到石板上。   她,心痛如绞。   高府这一日又有圣旨下来,封前东宫女官高月为三品御前女官,但无须带职御前,却可行走宫内随时面圣,另赏赐珠宝玉石无数,大婚后再封为“诰命王妃”。   天子如此隆恩,前所未有,一时京城沸腾,高月大名再次遭受街头巷尾疯狂议论。   这御前女官通常最高也只有五品,她却是一跳三品,更何况还无须带职当班,表明是虚位,但既是虚位又恩赐她能随时面圣,这在历代绝无仅有,百年来只出她一个。   诰命者,得代表天家男子出席祭祖或任主祭,是地位非常显贵的女子。因此,命妇得封“诰命”者,娘家得家世显赫,才担承得起这份殊荣,可她高月家世一般啊,天朝至今受封为诰命的女子不出三人,她竟是其中之一。   高月连连破格获得如此恩荣,难怪众人钦羡之余,当然也议论个不停。   “月儿,明日就进王府了……你当真要嫁?爹一直以为你最终会跟了皇上,结果……”高琼松语气中饱含意外以及遗憾。   女儿进宫陪伴天子多年,他由担心女儿性格直率会冲撞天家,到逐渐放心她在东宫过日子,这心态的转变,是因为瞧见这些年皇上对她非比寻常的厚待……多年的观察,让他有了想法,这女儿莫非有朝一日能麻雀变凤凰,成为天朝尊贵的女人之一?   虽是抱着这样的私心希冀,谁知……唉,他高琼松的女儿,终究是没那个命吧!   可这无妨,只要女儿知足幸福,不进宫也是好的,最起码不用被隔绝在宫内,父女俩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只是,他心里清楚,女儿并不爱申璟,因此她会允婚真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女儿,不想嫁就走吧,趁夜逃走,有事爹扛着!”他拍着胸脯,扬声说。   高月打趣着。“爹,你这气势真的很足,但是要女儿趁夜逃走,却嚷得这么大声,怕是我要走也走不了了。”   高琼松被女儿这么一揶揄,闹了个大红脸。“没办法,你爹是粗人,讲话总是压不下嗓门,不过,你若真想走,要是有人敢拦你,爹还是会拿着刀帮你挡人的。”   她笑得更大声了。“爹,凭你一把刀能砍靖王府多少人?”   “你可别小看爹,爹手下的人也不少,他们令个都是和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对我忠心不贰,我若要他们相挺,这批兄弟绝不会有第二句话的!”   她红了眼眶。这她相信,爹待兄弟如亲人,每个人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爹虽没有好官运,却有好人缘。   “爹真自私,为了自家女儿就要兄弟丢脑袋,难道他们就没妻小家人吗?你这老大怎么向他们的家人交代?”她哽咽的取笑说。   闻言他神色一僵,立即语塞傻住。   高月见了好笑,轻拍他肩头。“好了,爹,女儿明日是出嫁,又不是入火坑,用不着动武的,我是心平气和的想嫁。”她解释。   “心平气和?我说月儿,有人论嫁,是用这四个字的吗?这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吧?”女儿果然是不想嫁。   她涩然一笑。“爹,你就别挑我语病了,女儿年纪大终归要嫁人的,嫁申璟没什么不好,他会善待我的。”为求老人家放心,她劝慰道。   高琼松难得拉下脸来。“月儿,是爹身份低,罩不住你,可将来你若有委屈也一定要说,爹不管如何,拼上一条命也会为你做主的!”他慎重交代。   “嗯。”她酸着鼻子颔首。   爹的这番话,让她意识到自己真要嫁人了,她的人生即将从此不同了,与那男人也将渐行渐远,再也回不了头了。   想着他封的三品御前女官,还送了个诰命王妃给她,他是怕她入了靖王府后,申璟会欺她吗?为了让申璟有所顾忌,也让她在王府的地位更加稳固,这是他送给她的最后心意吗?   她黯然神伤,眉头不由得深深锁起。   高琼松见女儿忽然失魂落魄起来,不禁担忧了。明日的花轿真抬得进靖王府的大门吗?   “你说什么?”   打石跪趴在地上,汗水直流,“这是……奴才刚得到的消息。”   他头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皇上的两只手用力拍在御案上。   “这是怎么回事?”   主子自从确定高家小姐要出嫁后,已多日未曾好好阖眼,此时听闻她失踪,那赤红的双眼配上他铁青的面容,当真恐怖吓人。   “听、听说花轿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人……人不知去向了。”   “人不知去向?”丰钰沉下脸来,脸庞阴骛得不若平常温厚的他。   “到目前为止,还不确定是哪路人马所为,靖王爷怒得砍杀所有送嫁护卫。”   靖王爷听闻新娘被劫,气得七窍生烟,为了要寻回新娘,简直要将京城街头翻过来了。   良久不见主子再传出声音,打石偷偷的仰头探去,这一探,忍不住寒毛倒竖浑身颤栗。主子的眼神深得足以吞没黑暗,阴寒刺得骇人!   他惊得连忙再伏下首,不敢再视。   上回主子露出这种眼神时,是先帝驾崩、他决定接受陈敬的女儿为妻,那时他怒得差点……   这回又这样……这表示主子被彻底激怒了!打石心惊胆跳的打着哆嗦。 第12章(2)   高月头昏脑胀的醒过来,茫然地看向四周,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   她只记得轿子才出家门不久,就忽然听见惊心动魄的喊杀声,接着她的轿子就天摇地动的摇晃起来,还不时有刀剑穿进轿身里,她一阵东躲西闪,再一个大晃动后,她就不省人事了。   她后脑袋一阵阵抽痛,伸手一触,发现那里鼓了一大块,可能就是因为撞伤了这里,她才会晕过去的吧。   揉着伤处,她忍着痛,脸色发白的想着在她昏倒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在她出嫁时杀人劫轿的?   不可能是丰钰,他虽不希望她嫁人,但决计不会伤她。   申璟以及太后甚至刘洁儿都希望她顺利嫁入靖王府,所以更不可能派人劫轿,那会是谁?   百思不得其解的高月放眼望去,只见自己所在的位置四周高墙围篱,是一处死巷……忽地,她觉得此处好眼熟?   当流转的目光瞧见那口老井时,她倏地眼睛圆睁。   竟是这里?   她竟被绑来这个地方!   这里是多年前丰钰受困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两人才相识的。   此处极为隐蔽,难以被人发觉,当初丰钰就是困在井底才迟迟无法获救,而如今劫轿的人同样将她掳来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这之间的关联让高月不禁整肃了面容。绑她的人说不定与当年行刺太子的人有关……思及此,她往后移动身子。若她记得没错,离开这条死巷的唯一出口就在后方那道窄缝。   她往出口奔去,可才一离开巷口,她双脚却像是教人给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因为那里正站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是你劫的轿?”她愕然地开口问。   那人点了点头。“没错。”   “为……为什么呢?”实在太意外,她一时还无法反应过来。   “因为我不要你嫁给申璟。”那人身后冒出了一群手持长刀的侍卫,每把刀全都指向她,将她逼回死巷。   她心惊地退回死巷内。“你跟申璟……你们两个……”她诧异的摇头,若是她猜想的那样,就太令人吃惊了。   那人脸上出现一丝暗红,但随即又隐去,她拎着裙摆,姿态高雅的走到高月面前。   “那是以前,现在我与他什么也不是。”那人冷声道,语气很是怨恨。   “既然如此,你何必劫轿?”   原本美丽的容颜倏地变得狰狞。“因为他当初负了我,他没资格迎娶王妃,他不配,不配爱人!”   面对眼前异常激动的女人,高月心中暗暗叫苦。“我想你误会了,他娶我不是因为爱,而是……而是要报复某人。”她苦笑不已。   “哼,这我当然晓得,但除此之外,他对你还是上了心,不然他不会都将你掳进靖王府却没碰你,那只说明一件事,他珍视你,所以不敢碰!”那人脸上写满醋意。   高月吞了口口水。“应该不是这样吧,他对我说得很清楚,他这种人不会爱人的。”她试着平息对方的怒气,没办法,现在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她的姿态当然要低一点。   “他确实是不会爱人,所以他恐怕就连自己不小心爱上了都不晓得,只有我知道,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他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意义,都躲不过我的眼睛,他是真的看上你了,所以我不会让他如愿的,他越想得到的东西,我就越想毁去!”   她大惊,显然这女人已经是由爱生恨到极点了,这下她惨了,这人肯在她面前露脸,已说明了杀她的决心,她惊得连手心都冒汗了。   “有话好说,别一时冲动铸下大错啊!”发现无处可躲,高月苦着脸劝道。   “我原本在大街上就要人杀了你的,不过,却出了点意外,只好改将你掳来这里。但也没关系,等我割下你的脑袋,送到申璟面前,见到这样的你,他不知会有多愤怒啊,这样我的报复才有意思。”   高月摸了摸脖子,真不敢相信自己会在出嫁当日死于非命。“你说出了意外,出什么意外啊?”既然一时脱不了身,只好想办法拖延时间了,也许过一会就会有人来救她了。   那人瞄她一眼。“没想到你竟然有高手保护,那人身手了得,与我派去的人纠缠良久,我见申璟也闻讯赶来,这才先将你掳走。”   高月蹙了蹙眉,她有保镖?她怎不知道,是谁出手帮她的?她极为好奇。   “对了,你怎知这条死巷的?”她试探的问。   这一问,那人立即精明的瞪她。“你也觉得这里眼熟是吧?当年要不是你坏我的事,给那人带了食物,他早死了!”   她睁大眼。“原来是你!当年就是你派人去刺杀皇上的!”果然没错!   那人冷笑。“没错,那年将太子掳到这原是要杀人弃尸的,可是他竟跳进井里避难,我的人原也想跳入追杀,可惜追兵己至,只好先撤走再等待机会回头下手,可这之后先皇就下了锁城令,所有人都出不了门,本以为就算不出手,没了食物他一样会饿死,但没想到竟就让你碰见他,让他命大的躲过死劫!”她恨恨的说。   高月听得全身颤栗,看不出这女人竟是这等心狠手辣的人物!   也就是因为主谋是她,让人难以察觉,所以当年这案子才会追查不出真凶,就此不了了之。   她愤怒不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女人想杀她,她还没那么气愤,但是对丰钰下手,她就怎么也无法忍受了。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我的孩子!”   高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年你刚产下六皇子,仗着先帝对你的宠爱,于是妄想让自己的亲儿成为太子,因此下了歹念要杀皇上!”好个狠毒的珍淑妃。   这外表柔弱纤细的女子,谁会想到她有着蛇蝎心肠?   而且,谁又能想得到她竟与申璟有关系,还被申璟狠心抛弃过,这种种意外让高月错愕又震惊。   “这下你该死得瞑目了,毕竟我解了你这么多疑惑不是吗?”珍淑妃阴冷的笑着。   接着她一示意,身后的几个持刀侍卫随即上前。这几把刀若在高月身上落下,她马上就会成为肉泥!   高月惊得抱头蹲下,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她头顶匡啷一声,一道冷风拂过,地上人影激晃。该落下的刀子竟没落下,这是怎么回事?   她急忙抬头,倏地神色大变。   “丰钰!”她心口发热的喊出他名字,双睁随即热得滚烫,烫得刺痛了眼眶。   这男人竟只凭着手上的一把剑帮她挡刀,这么多人联手攻他,他当然挡不住,他的剑断了,双手虎口震裂,流下令人沭目惊心的鲜血,一滴一滴的全滴落到她身上了。   他低头望着她,对她展颜一笑,“小月儿,幸亏你没事。”   他竟亲自来救她!   高月忍不住激动的站起身抱住他,此时与他同来的大内侍卫,立即将两人护在中心,与珍淑妃的人打了起来。   丰钰来得匆忙,所带的人不多,只有少数近卫,与珍淑妃的人对打起来也不轻松,他紧抓着高月护着她,就怕她有什么闪失。   高月哽咽的望着他鲜血直流的双手,满心感动。没想到她一出事、第一个出现救她的会是他。   珍淑妃见自己的人落了下风,咬牙抄起一把刀,心一横,对着丰钰以及高月杀过去,但还未接近他们,身子便一软的扑倒,只见她背后中了一刀,而下手的人居然是申璟。   背上插着一把刀的珍淑妃不可置信的回头望着他。“你竟下得了手杀我?”   申璟则是阴森着脸孔,狠狠道:“你毁了我大婚,只是杀你犹不能平息我的怒火!”   她先是呆了半响,之后疯狂的大笑起来。“我早该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人,不该讶异你会对我狠绝至此,是我傻,是我笨,哈哈哈——”她似乎发癲了。   “你休怪我狠心,下毒杀了父皇的就是你,你不比我更狠?”   高月蓦然抽气大惊,先帝是被毒死的?   丰钰知道吗?她猛然回首,见他竟是一脸平静。他知道!原来他早知道!   她心惊,倘若他早知先帝被下毒,又知凶手是谁,为何仍不为所动,不将珍淑妃拿下?这是为什么,难道……他想先帝早日升天?   她捂紧嘴巴,不敢想像。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杀先帝是为了直璇,可惜受人欺骗,功亏一篑,平白让丰钰得了便宜登上皇位!”珍淑妃瘫在地上,恨声说道。   “那是你蠢,听信陈敬的话,说什么他会扶持直璇成为皇帝,结果你没想到陈芝贞妄想做皇后,说动她父亲舍了你,逼丰钰立她为后,这才让情势逆转,丰钰顺利继位。若不是因为你的愚蠢,将父皇最后的死讯给隐瞒,让我错失进宫夺位的良机,今日的天不就该是我的!”申璟怒责。   珍淑妃激动得狂咳起来。“咳……我为什么要帮你取得天下?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玩弄我的感情后便将我一脚踢开,我用尽心机的进宫,费心委身讨好大我数十岁的老头欢心,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要让你后悔错待我,怀着这样心情的我,怎么可能笑看你登基,你作梦!”她吐他一口鲜血。   申璟身上沾上她的血,顿时怒不可抑,立即残忍的拔出她背上的刀一抽出,她立即喷血含恨而亡。   高月见状大骇。   丰钰揽过她的身子,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前,不让她见这血淋淋的一幕。   但眼泪依旧自她眸中狂奔而出,她惊骇得不能自己。   “皇上,女人该还给我了吧?”珍淑妃死后,申璟见高月紧偎在丰钰怀里,他妒火中烧,高声要人。   “她不是你的女人!”丰钰不疾不徐,冷凝的说。   “她即将入我靖王府,且是太后亲下的懿旨,你还赐她为诰命王妃,她当然是我的女人!”   “不,朕决定帮太后追回懿旨,这诰命王妃既未进靖王府,当然也就不必赐封了!”   “你想毁婚?”   “是。”   申璟大怒,“今日我们就把话说开,皇位之争你虽暂时占了上风,但我身后势力仍在,若再因这女人撕破脸,丰钰,咱们兄弟是再也不能回头了!”   “回头?你何时曾回过头?你己教野心彻底蒙蔽心志,如今朝野之上,咱们各有势力,但朕毕竟是天子,既然能一夜砍了你的禁军统领,就能连你的势力也一并拔除,朕奉劝你,你若是从此安分下来,朕能保你一世平安富贵,若不愿意,就算要手足相残,朕也再所不惜!”   他震愕,何曾见过丰钰如此清楚展露本性,这才是他,才是那个隐在深山里的老虎,饥饿后,随时会出山噬人的老虎!   紧握双拳,他双目喷火的瞪着丰钰怀里的女人。   “丰钰,这女人我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我一定要由你手中夺走她!”申璟不甘心的宣示。   丰钰不发一语的看着他,眼中闪动着彻骨的冷意。 第13章(1)   丰钰携着高月深夜悄然回宫。   回到他平日所居的龙延殿,已有一人双腿跪地,直挺着上身请罪。   他见到那人淡然的颔首。“先起身再说吧。”   那人不敢起。“臣未尽到职责,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他伏地叩首。   高月好奇,这人究竟犯了何罪,要这样深夜请罪?且他能进出守卫森严的龙延殿,丰钰见到他也不意外,说明了两人关系很亲近,但丰钰身旁的人她皆很熟悉,可这人她却没见过,他是谁?   丰钰叹了一声。“简容,朕不怪你,朕也没想到珍淑妃与二弟有一段情,更没想到她会在出嫁之日对小月儿出手,幸好小月儿无事,这事也就不怪罪你了。”   高月讶异的挑高眉毛,原来这人就是简容!   记得她多年前曾问过打石,丰钰的心腹是谁?打石回过她一个人,这人就是简容,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却从未曾在东宫见过他,也没再听人提起过,致使她以为打石当时是在胡谘,也就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然而没想到在多年后的此刻,这个简容却突然出现了。   更让人讶异的是,他向丰钰请罪的原因,竟与她有关?   瞧着眼前跪地的陌生人,她越发好奇这是怎么回事了。   丰钰在她惊讶奇怪的眼光下,却没有立即向她解释。   简容起身后,深深瞧了一眼高月,见她身上无大伤,绷紧的脸庞似乎没那么僵硬了。   “那臣先退下了。”他行礼后退出龙延殿。   他一走,高月再也忍不住满腔的疑问。“丰——皇上,他——”   “私下无人时,你唤我丰钰不用改口,这最是亲密,我很高兴的。”他竟还能说笑。   她瞪他一眼,这时候他还有心思和她打情骂俏?   接收到她的怒容,他这才收了笑,正色的说:“他是从小护卫我的第一死士,对我非常忠心。”   “然后呢?”应该还有下文吧?   “因为忠心,所以多年前,我派他去执行一件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任务。”   非常重要的任务?“和我有关?”她有点明白了,想起珍淑妃之前说的,有高手护卫她。   丰钰点头。“我要他随时在暗处守着你,保护你周全。”   虽然心里已猜到,但亲耳听见还是教她大为震惊。“他是保护你的人,你怎么可以——”   “我有许多人保护,可是你没有,所以我派他跟着你,防的就是像今天这样的意外发生。”他严肃的说。   高月心情变得很复杂。原来简容一开始就被派来保护她,难怪她不曾见过他,丰钰对她可谓是用心良苦,这份心……这份心……   “主子,太医到了,您的手得赶紧上药啊!”打石神色紧张,领着一名太医匆忙进殿。   “朕不急,先为小月儿瞧瞧,回来的路上她一直揉着头。”   原来他注意到她后脑受伤了,他明明自己双手血流不断,却还只是在意着她!   她抿抿唇。不成,她不能这样就心软,她还有一堆疑问等着解决……   “还是先为皇上的手止血要紧,我的伤不碍事的。”高月说。   他皱了眉想再开口说什么,可是见她一脸的坚持,只能轻叹,不再与她争了。   “好吧,太医先来帮朕瞧瞧吧!”   太医立即诚惶诚恐的上前,仔细为他的虎口止血包扎,伤口颇深,血沾湿了太医好几块棉巾,可他依然神色未变。但是当太医处理完他的伤口,检查起高月的后脑时,见到她后脑竟肿出一大块瘀青,他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太医见了忍不住战战兢兢起來,连忙为她敷药,不敢轻忽。   太医忙了一阵退下,打石马上又招来人为丰钰更衣,而且不知由哪弄来一套女装,也让高月褪下那穿了一天就破烂脏污的红色嫁服。   当两人都打点干净,她蓦然对着打石道:“你们全都退下去吧,龙延殿不许有人进来打扰。”   对这吩咐,打石先是诧异的瞧向皇上,见主子颔了首,这才领人退出。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遣退打石后,丰钰似己做好准备,等着她发问。   高月面容沉肃的立于他面前。“先帝是被毒死的事,你早已知情?”   “是,我早已知情。”他坦承。   “你与申璟一样都等着见先帝死吗?”她无比心痛的问出口。若是如此,他跟真正下毒的珍淑妃有何不同?他也是弑君的凶手!   “你也是这样想我的吗?”他定睛看向她。   她直直望着眼前那双始终清澈的眸子。“就是不信才问!”他怎么可能是个为夺皇位,狠心任由父皇惨死的人,她不信,一点也不相信!   丰钰微微一笑。“你信我就好。”那神情仿佛像是能够忍受天下人的误解,但只不愿心中的人儿不信他。“那珍淑妃下毒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长期在父皇饮食中下药,众人不知情,只当父皇病了,身体日渐衰弱,我得知父皇中毒,也已是他将死的那一刻。”他面露悲伤。   “我既知父皇是被毒杀的,你必然疑问我为什么默不吭声?为什么不为父皇报仇?那是因为,珍淑妃并非主谋,主谋另有其人!”他眼神变得慑人。   主谋另有其人?高月猛然想起申璟对珍淑妃说的话——   那是你蠢,听信陈敬的话,说什么他会扶持直璿成为皇帝,结果你没想到陈芝贞妄想做皇后……   “皇后的父亲、陈将军是主谋?”她大惊。“他有大功于天朝,先帝待他不薄,他怎么会……”   丰钰凛冽的瞧向窗外,似在平息怒气。“陈敬确实有大功于天朝,但他狼子野心,想要独揽兵权,父皇早发现他的心机,在位时便明里厚待,暗里打压,不让他继续扩张兵权,父皇的心思他自然知道,恼怒之余野心更大,便想干脆杀了天子,扶植幼君,一尝独揽天下的滋味,因此他找上珍淑妃合作,珍淑妃为了直璇当然愿意冒险,只是她作梦也没想到,会杀出一个陈芝贞……”   “陈之贞想做皇后,不想便宜珍淑妃母子,所以阵前倒戈,逼你娶她,是这样吗?”她迳自猜测出后续的发展。   他沉痛不己的点头。   高月倏然心惊,那唤她姐姐、有着真挚笑容的女子,竟会是个如此心机深沉的人?   “我不得不接受,我若不同意,他们立即会杀了母后,而外头还有一个禁军在握、对龙椅虎视眈眈的二弟,就连刘尚书也不甘大权旁落,有意搅弄朝纲,这天下转眼即将混乱厮杀,届时这座皇宫会血流成河,成为一座屠杀炼狱。”   “所以我那天去宫里见你时,正是事态发展最惊心动魄的时刻?”那时情况危急,难怪他会对她一脸肃容。   “那日我急着让你走,就是因为刘洁儿见到你,当场起了杀念,为了安抚她,我才会妥协的册封她为妃。”   她以为他是为安抚刘尚书的势力才收刘洁儿进宫的,原来不是,竟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她立刻明白那日打石后来追生她,不只是为了偷偷告诉她,先帝驾崩升天的消息,想必也是奉了丰钰的命令,确定她是否有平安离开吧。   “你……为何不将这些事让我知晓?”他不信任她吗?   丰钰轻叹。“我不说,只因处境已是如此,我怎么舍得让你为我承受这些,我情愿你怨我,也好过我不能给你皇后之位的遗憾。”   高月怅然,这先帝遗留的天下竟是如此混乱,丰钰这天子才一即位就被四方压榨得四分五裂,他的苦,无人可诉,她却一点也不知情……想到此处,她心头就不由得乱杂纷沓,眉心跟着紧紧锁起。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抚去她眉间的摺痕。“我就是不愿你心烦才不说,可现在……唉,你还怨我吗?”他涩声问。   “我——”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殿外打石高声禀报。   高月立时一僵,陈芝贞来了!   丰钰瞧她一眼,他手虽受着伤,仍用力握住她。“请皇后回凤延殿,朕今日乏了,有话明日再说。”他不见。   果然她听到珍淑妃的事了,深夜赶来确认的。   殿外一阵沉默后,传来陈芝贞的声音道:“那臣妾就不打扰圣安了,臣妾明日再来求见。”   殿外打石高声又道:“恭送皇后娘娘。”这是刻意让他们知道陈芝贞已确实离开了。   丰钰抬眉见身旁的人儿神色有异,他握在掌心中的手竟还微微颤着。   “小月儿?”她怎么了?   她忽地愤怒的抽开手,动作太大导致他的伤口扯裂,又渗出血来。   高月见了咬咬唇,狠心不愿瞧上一眼。“那皇后是你被逼着立的,可她肚子里的孩子,难道也是她逼着你才有的?”她小脸冷得像块寒冰。   “孩子?什么孩子?”他一脸错愕。   “原来她还没将惊喜告诉你,倒是让我多嘴破坏了她的好事。”她讥诮的说。   他的脸全皱在一块了。“小月儿,你的意思若是指那陈芝贞怀了我的孩子,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怎么不可能?你日日上人家那儿去下棋,喝着凤延殿里的春露茶,能下怀上孩子才奇怪?”她醋劲大发的说道。   当初她会愿意嫁给申璟,主因就是这事,他既有了孩子,便该对她死心,能让两人从此彻底了断的法子就只有她嫁人,而以当时的情势她别无选择,除了申璟没人能够娶她,所以她只好忍痛许嫁。   丰钰神色狐疑,“自从立后后,我不曾上过风延殿,更从未碰过皇后,她如何怀孕?”   “你……没碰过她?”她不禁愕然。   “当然,当年我连她绢子的味道都不喜欢了,更何况是去碰她的人!”他非常认真的说。   高月傻往了,所以她被蒙了?好你个陈芝贞,这样会做戏,居然将她骗得团团转,害她伤心欲绝……这女人还真不是简单人物,难怪能够干掉嚣张的刘洁儿占据中宫!   她咬牙切齿的道:“气死我了,这女人这般耍我!”她正满脸怒容,却看见面前的男人露齿笑着,正在气头上的她忍不住冲口问:“我被耍了,你笑什么?”   丰钰依旧笑得如弯弯明月。“我就知道你是在乎我的,看我有别的女人,你生气,气得好,不过别气太久,我会舍不得的。”他笑嘻嘻的提醒。   “你!”他又变成东宫里的那个无赖了!   “是你不好,想也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你,腑袋瓜还怎么容得了别人?要是能容人,这些年我又怎会身边无人,连个侍嫔也没有,这几年还真担心外头会传出什么东宫‘无能’的传言来。”他打趣道。   她脸颊悄悄热了起来。这家伙说的一点都没错,是她嫉妒得昏了头,没想清楚就闹脾气,万一因此真与申璟拜堂,那事后她定会后悔的……   “小月儿,进宫吧!进宫陪我,可好?”他渴盼的问。   高月迟疑着不说话。   他心急了,“还在意皇后不是你吗?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皇后,唯一的女人,我可以发誓,今后后宫绝不会再多一个女人!”他立誓。   她仍冷冷睇他,似乎不为所动。   “小月儿!”他额上渗出了些许薄汗。   “……我考虑考虑。”她大牌得很。   “别考虑了吧,我是真的很需要你!”他哀求。   她皱着眉。“可进宫……太后不爱见我,遇了皇后还得屈腿跪拜,那刘妃也想找我麻烦,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第13章(2)   这高家小姐当真是当代奇葩,绋闻、事迹厚得都可以写一本长书了!   先是差点成为靖王妃,谁知迎亲当日一场变故,新娘失踪,听说是悔婚逃走,靖王爷为此暴跳如雷的找人,人找回来后,青天霹雳的一道圣旨又直送高府,册封高月为贵妃,一个月后举行迎妃大典。   天子强夺兄弟之妻,这事在天朝绝无仅有,惊得众人瞠目结舌,这新帝瞧似温和正派,居然也搞强取豪夺这套,众人对这位新帝是刮目相看了。   再者,贵妃虽尊贵,但也贵不过皇后,可这位贵妃进宫的排场,竟是比之前皇后受封时还要盛大,缀金饰玉的凤辇、声势浩大的仪仗,从承天正门入宫,天子更是由大殿上亲下六十阶迎接。   这等胜过皇后的殊荣教众人开了眼界,高月这位风光无限的贵妃,立即又成了天朝上下的话题人物。   然而,无人知晓这位贵妃被风光接进皇宫时,那张小脸其实臭得可以。   这家伙一开始就存心不让她好过,搞得这么嚣张离谱,分明是将她往浪头上推去,这要她进宫后想低调过日子都不行了。   她气鼓鼓的坐在龙延殿里的龙床上,等待皇帝亲自来掀盖头。   而这又是一个违反祖制让她头疼的事,听说她没有自个儿的宫殿,进宫后,她的宫殿就是这座龙延殿,龙延殿向来是皇帝的专属寝宫,不许嫔妃留宿,就算皇帝召幸,也是雨露过后就得离开,而她竟然就此大刺刺的住下来了,这不摆明她与天子同居吗?   她可不想人还没在宫里真正待下,就被人视为国之祸水议论了。   气闷的独坐了一会,没多久耳边听见数十道脚步声行来,多数脚步声在殿外就停住,唯有一双脚独自踏进寝殿里来。   这人一步步走来步伐轻快,在靠近她时停下来了。   在红绸盖头的遮掩下,她只瞧见他的-双金丝黄靴,其余的一概瞧不见,自然也不知他的表情如何。   但是,此刻光只瞧着他的靴子,她的心已怦怦跳个不停。   他并没有马上掀开她的红盖头,而是静静站定在她跟前,她可以清楚听见他的呼吸声十分的紊乱急促。   他也很紧张吗?这样一想,高月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人居然比她更慌!   “别笑。”丰钰倏然掀开她的红盖头,露出眉眼均是笑的娇容。   “你这新娘子真不知羞,这时候哪个不是垂眉无措,哪有像你一样取笑自个儿夫君的!”他虽嘴上斥责,但眼底满是浓浓笑意。   她噗哧笑得更大声。“我偏不,难不成你会嫌弃我?”她侧着头。笑得顽皮。   但她得意没多久,随即被他横抱入怀,接着听见他愉快的朗笑声在耳畔响起,令她望着他飒爽好看的笑脸呆呆发怔,样子痴迷。   他低首正好捕捉到她的呆样,脸上光彩更盛,眸中溢满柔情。“小月儿,咱们终于成了夫妻,我等这一日可是等了好久!”   高月闻言柔柔一笑。“你就这么迷恋我?”   “是啊,就是这么迷恋。”他深深的凝视着她,眼神中写满了柔情爱恋。   她忍不住颤了一下小心肝,再也调皮不起来,整个人迷失在他深情的眼眸中。   “还记得那回我在你寝房吻你,吻得差点剥了你的衣裳,手指都摸到团扣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   “那时其实我也很讶异,你明明……明明已经动情,却……”她脸上仿佛被泼上了染料、   丰钰轻抚着她颊上的嫩红肌肤。“那是因为我怕万一,万一不能给你唯一,你会怨我,可如今你是我的——”   “如今我依然不是唯一,你另外还有一后一妃!”她挑起眉提醒他。   “但是你懂我了,在我心中,你就是唯一,唯一可以存在的那个位置。”他深情的说。   高月闻言心软得一场糊涂,眼中瞬间凝聚了一颗颗的泪珠,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串串泻落。   他俯首吻去她的泪珠,轻轻品尝着这咸中带甜的甜美滋味。“小月儿,今夜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上次未竟之事,今夜我要完成……”   他吻上她的唇,不是轻点,而是热烈得教她身子火热起来的吻,她在他怀里轻颤着,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最重要的位置不在风延殿上,不在中宫宝座,而是在他心里,她就在他心里面……   夜正长,红烛灯下,金丝绸上,火热的韵律终于展开——   一夜醒来,睁眼的同时,她细细打量眼前这睡得纯净如水的男人。   他真是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啊,这副皮相真令人百看不厌!   她眉梢挂笑,幸福似蜜。   甜蜜蜜的瞧了他一会后,逐渐分神浏览起四周——乌木镶边的龙榻,金色挽花的丝绸,紫金华珠的串帘……这儿真是大内宫中,而她高月真嫁给当今天子了。   原本还不怎么真实的感受,这会儿越发清晰了起来,她真属于他了!   想起昨夜的癫狂,她立时羞得满面通红,女子大婚该有的娇羞她现在才出现。   她捂着烫热的脸,这时才脸红是不是迟了点儿?   “你脸红时,真好看!”   一听见这话,她拿开捂脸的手,见着他笑咧开来的嘴,显示他此刻有多么的满足愉悦。“你醒了?”天啊,她脸更红了。   “早醒了,在你醒来之前我就醒过来了,瞧了你好一会,才又心满意足的阖眼等你苏醒。”他瞧着她晶莹肌肤,嫣红的嘴唇,再想丝绸被不光滑如玉未着寸缕的身子,他气息又凌乱了起来。   “既然醒了为何不唤我?”没察觉他的异样,她嘟着粉唇问。   “你几乎一夜未眠,又与我这样那样的,精力耗尽,我想该让你好好休息之后才好……”   “才好怎样?”她傻傻地接口问。   “好这样——”丝绸被下的娇躯教他密密圈住了,赤裸的身子在他细致的掌心不再度颓起高温。   “你……唔唔……”   他双手所到之处,无不教人颤栗,很多事是不需要言语的,这个早晨,镶金龙榻上,春光旖旎,至为动情。   良久后,两具身躯喘息着,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散乱在她赤裸的酥胸上,紧闭着双眼,嘴角含笑,双手舒懒的环抱着她。   高月迷人的长睫上挂着一滴晶莹的小汗珠,她轻眨两下,小汗珠悄悄滑落了。   丰钰笑道:“照咱们这样积极努力,天朝太子应该很快就会诞生了。”   “积极努力的可是你,我只是配合,你别这么形容我!”她风情万种的睨了他一眼,咬咬唇说,耳根有点儿红。   他抿笑,坐起身,顺道长臂一捞将她锁在怀里。“好吧,我积极努力取悦你,而你努力积极配合我,这总可以了吧?”他邪邪的笑着。   “你!”在她张牙舞爪前他吻了的她的鼻尖,顿时让她的爪子没力了。“我不跟你说了,省得待会你又……”   她的唇才被他吻过,此刻色泽鲜明,衬得小脸透亮。   他忍住想再次吸吮她红唇的冲动,只是紧紧搂住她,对于心爱的女人不能一次要得太凶,万一伤了她,他可要心疼死了,所以,还是再忍一下子好了。   “丰钰,先帝被毒死之事没有外传,怕的是引起天下骚动,而珍淑妃的死也是深宫秘密说不得,但是直璇毕竟是你弟弟,你打算如何处置?”她在他终于安分下来后,想起这事,忧心问道。   直璇虽年纪幼小,但母亲不仅涉及毒杀先帝又意图刺杀当年的太子,是很难见容于天家了,以后他该如何是好?   “他母亲的事,无须累及他一个孩子,直璇我会安置在宫里,若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分神照看他好吗?”他问。   “当然好!”高月惊喜道,很高兴他没有赶尽杀绝,若是换做其他人,直璇就非死不可了。   他拨了拨她的发,忽然叹道:“小月儿,进宫后,可有你忙的了。”他有点儿舍不得她,却身不由己。   她默然不语的偎进他胸膛。   高月非常明白他非要她进宫的理由,除了希望两人能相守外,主因还是那珍淑妃的劫杀事件吓到他,深深觉得将她放在宫外不安全,还不如绑在身边就近照顾的妥当,另外,他也有意让她进宫掌管后宫,与他一起展开夺权之路。   “我怕帮不了你什么,我并没你所想的那么勇往直前……”她垂下眼睫,烦恼的说。   他轻托起她的粉腮。“你以为我在东宫训练你这么多年是为什么?就是要你能适应宫廷生活,以便有朝一日能轻松面对宫斗!”   她讶异的眨了眨大眼。“你早安排好要让我面对今日?”   丰钰剑眉轻扬,嘴角浮笑。“不然,我要你这几年在东宫帮着处理那么多事做什么,这东宫女官你可当得轻松过?”   高月一愕。“你设计我?”   “是设计你,这样你才能在我身边活下来。”他说得一点都不愧疚。“多年前我就知晓,自己是个手中无兵的太子,早晚会面对今日之势,所以我韬光养晦,潜藏心志,就连你,我都要你及早做好准备,才能与我站在一块面对未来!”   他心思缜密,多年前相中她后,就对她展开非常教育,还记得他对她说过一个禅师拨炭的故事,那时只觉得他在恶整她,哪有这么深的想法,如今,她总算了解他的用心。   “好吧,我算是服了你,我认栽了!”她撇了撇嘴的说。   丰钰笑了笑之后,面容突然严肃起来。“小月儿,以后我们夫妻同心,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许退缩,更不能轻言离去!”他慎重请求。   “夫妻一条心,你若信我,我就永不退缩!”她亦正了神色,做出承诺。   他动容的圈紧她的身子。“这世上我什么都不怕,只怕失去你!”   高月哽咽地微微红了眼眶,主动仰起娇容,炽热地献上一吻。   这天下,她要帮着他一起扛着! 第14章(1)   贵妃进宫第二天,宫廷即发下道圣旨。   凤延殿里,陈芝贞瞧着圣旨内容后,愤怒得将圣旨砸向地上。   “免跪?以后贵妃行走宫廷,除了太后,免对任何人屈膝……这是什么意思,连对我这个皇后也不必放在眼里吗?”盛怒之下的她哪还有半点天真单纯的样子,真实个性表露无遗。   陈敬瞧着女儿,也是气愤不已。“当初我要扶持直璇你偏不,要定这男人,自信你能掌握得了他,结果,他要的还是高月。那女人一入宫,你更不可能再得那男人注目,这天下咱们原可掌握的,可现在却败在你这无用的私情上!”   陈芝贞一脸难堪。“我毕竟是皇上的中宫,我会扳回局势的!”她忿忿的说。   “最好如此,否则你瞧,太后心向着刘妃,她不可能帮你,皇上又对你视若无睹,不曾踏进这凤延殿一步,尽管爹握有重兵,但你在这宫里仍是孤掌难鸣,若再斗不过贵妃,连爹也帮不了你!”   她恨得咬皮切齿,当初她以太后的性命相逼,让丰钰立她为后,此举惹恼了太后,让太后视她为毒妇。   在皇帝面前她希望以温婉之姿博得青睐,谁知他眼里根本瞧不见她。   为避免劲敌高月进到宫中威胁到她,她推波助栏的想将她嫁给申 ,可哪知绕一圈后,那高月还是进了宫,而这就算了,从迎妃行礼到进宫后的一切,高月除了没冠上“后”字以外,其余的排场比之她这个皇后还要甚大尊贵,眼看自己就要大权旁落,她如何不紧张,又如何不怨恨!   “我只剩爹可以倚靠了,爹不能不帮我。”她急说。   “你!要不是我就你这么个女儿,我还真——唉!”他气结不已。   “好,爹会对皇上施加压力,他若敢再轻视你这中宫,爹就让他的皇位震荡!”他发狠道。   天子下朝后,午膳时分,满桌子御膳。   一顿饭围着宫女、太监数十人,这阵仗比之在东宫不知大几倍。   高月却吃得食不下咽,再美味的佳肴也味同嚼蜡。   但是,可千万别误会她食不下咽的理由是这个,真正让她食不知肉味的,是面前正在认真挑出鱼刺的人!   瞧着四周宫人脸上无不露出惊惶的表情,她不禁暗暗哀叹。   “皇上,这些让奴才们来做就行了。”   “不可。”他努力仔细的挑出了两根鱼刺,非常满意。   “可是您万金之躯怎能做这等事,这折煞奴才们了。”   “折煞你们什么?又不是挑给你们吃的!”他驳道,继续挑,继续努力。   “就算您自个儿要吃,也该由奴才们动手才对。”   “朕吃的当然由你们动手,但朕的贵妃要吃的,朕就不能假他人之手了。”他将挑好鱼刺的鱼肉放进高月的盘里。   众人瞠目而视,嘴巴开得可以塞进鸡蛋。   他继续由鸡腿里挑出骨头,再将肉细细撕开,刚好一口一块,再度放进高月的盘里。   众人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又撑得更开了。   高月掩嘴想笑又笑不出来。打石去处理其他事,今日没在一旁伺候,这群人第一次见识到天子的“奴性”,难怪会如此大惊小怪。   而她虽然习惯了他对她如此,但这里不比东宫,东宫里的人见惯不怪,再加上在东宫时,他还有那么一丝节制,侍奉她时多少会避人耳目,可当了这皇帝以后,瞧他这是什么样子,在众人的目光下,公然的、任性的、张扬的干这事!   他自个儿不在乎颜面无所谓,可她快成皇帝的主子啦,这样不成体统的事若传出去,街头巷尾又可以议论她了。   盯着面前又多了一尾剥好壳的虾。“我说,皇上,您要不要先吃饱再伺……再管我,我其实吃得差不多了,饱了。”她暗示他适可而止了。   丰钰这才挑眉望她一眼。“饱了码?那可以上甜点了,来人。”   听到叫唤,一干奴才马上振作起来,双手呈上甜品。   甜品正热着,一名太监直接要端上给高月。   “等等,贵妃喝不了烫口的,来来来,朕先吹凉。”   “这事奴才来就行。”太监马上抢着做。   “你吹?”那模样像是在说“你敢抢我的工作”?   那太监一见到皇上的脸色,立刻慌张的将甜品迅速端至他面前。不敢的,不敢的,他哪有那个胆抢皇上的工作!   皇上这才取来汤匙亲自轻轻吹气,“你吹什么吹,万一口水吹进甜汤里……朕不就得吃你口水了。”   那太监一头雾水,不懂就算他的口水沾到了甜汤里头,喝的又不是皇上,他这口水怎会被皇上吃了?除非皇上对喝完甜品的贵妃……呃……他当下明白了,脸色一白,差点没撞墙了。   高月听见他的话,再瞧那太监以及周遭众人的表情,很难不脸红,她抚着额,那碗甜品怎么可能还喝得下去。   “不用吹了,我没胃口了。”   “没胃口了?你吃得不多啊,莫非是病了?”丰钰立即大惊失色的抚上她的额头,“没烧,还是唤来太医——”下头的话在她狠瞪下,自然收起了。   他乖乖缩回手,拿起筷子吃着自个儿碗里的饭,左右立即为他布菜舀汤,伺候他吃鱼去骨。   她头疼的望着他。这家伙简直变本加厉了,以前在东宫也没整她整得这么凶,现在是怎样,要她直接在浪尖上玩金鸡独立吗?   这男人真狠!   “午膳过后,我要去见母后了,皇上有什么要吩咐或提醒的吗?”高月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得面对……   “没有,呃,有,万事保重。”他喝着汤想想又说。   “你!”她都想揍他了。   “小月儿,这豆沙包味道不错,你午膳没吃什么,不如就吃点包子吧,来,吃一口嘛!”他剥下一块,送到她嘴边,好言相诱。   “你够了喔!”她抿着唇低声警告,瞪着四周。每双眼睛睁得都比她还大的在盯着他手中的那口包子,好似天子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她若不吃未免恃宠而骄,不识大体。   这家伙是想气死她吗?   他像是没听到,满脸的苦求,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逼视下,只得缓缓张开嘴,吃下了那口包子,他见她肯吃,大喜过望,又要再送上一口,她马上站起来,急急忙忙告退闪人。   “小月儿,再吃一口嘛——”身后还传来他不死心的声音。   她脚步越来越快,头也越来越痛了!   慈寿宫。   “母后瞧了这道圣旨没?高月好大的架子啊,摆明不用向皇后屈膝行礼了嘛,我想凤延殿的那女人,此刻应当气得摔杯子了!”刘洁儿幸灾乐祸的说。   太后撇着嘴。“你这蠢人,高兴个什么劲?目前在宫里除了哀家以外,就只有三个女人,高月不必向皇后下跪,那你呢?地位还低于贵妃,你见了她得行大礼,这样你还笑得出来吗?”   刘洁儿—听,顿时笑不出来了。以后她得对高月卑躬屈膝,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虽然皇后受辱,但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母后,瞧高月进宫后这阵仗,今后势必独占天子,臣妾一家可都是忠于太后的,当初势力不及陈敬,臣妾才委屈退让,但是如今再冒出个高月压在臣妾头上,臣妾真是太委屈了!”她不甘的哭诉。   “高月那丫头居然无视于哀家的警告,还敢进宫来,胆子当真不小!放心,哀家不会坐视不管,任她胡作非为的,毕竟这后宫不是只有皇后,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在!”   “臣妾就靠母后做主了!”刘洁儿马上喜道。   “启禀太后,贵妃娘娘问安。”有人进殿禀报。   “她终于来叩见您了,母后,这女人您绝不能让她如意!”她登时由椅子上跳起来提醒。   “嗯,哀家知道,让她进来吧!”太后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高月让人领了进到殿内,见着刘洁儿也在,不由得暗自叫苦。看来自己来得真不是时候,这会儿可有两把长刀指着她了。   “高月见过母后,母后万安。”她朝太后低身福礼,她现在已非平民,平日见了太后无须下跪,但屈膝行礼则免不了。   太后冷眼望她,让她半屈着身也没叫起的意思,高月腿屈到都要抽筋了。   一旁的刘洁儿可乐了。哼,既然只能向太后行礼,那你就屈到死吧!   高月的汗不停滚落,太后还是不叫起。她虽清楚今日这趟不好过,但一旁的刘妃那幸灾乐祸的神情,她见了实在碍眼!   她知道太后这是下马威,她腿都快断了,还是只能咬着牙硬撑,想起那男人送她的四个字,万事保重,这一见面第二句话还没出口就快要保重不了了,待会不知有没有命走出这座慈寿宫?   “起来吧。”在她快自暴自弃想干脆瘫坐装死之前,太后终于懒懒开了口。   “谢……母后恩典。”她撑着差点得截肢、酸麻到不行的双腿吃力的站直身,不住在心里咒骂百次,但骂的对象可不是太后,而是皇上,她可真是为他赴汤蹈火了!   高月谢过太后后,瞧向刘洁儿,她对着她还在讪笑,高月挑了挑眉,大眼直直盯着她,她一阵莫名其妙,直到高月露出了某种提醒的笑容。   刘洁儿眼珠子一飘,登时脸色微变,闷哼一声后用力咬紧嘴唇,心不甘情不愿的也朝她屈膝福礼。“见过贵妃娘娘。”   高月见她矮下身,只是朝她笑了笑,点点头。   刘洁儿瞪着她,怎不叫起?   高月还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没了。   她气结,再瞪。   高月转过头当没见到,迳自抹了抹汗。   刘洁儿双腿开始打颤,不得不转向太后求救。   太后这才出声道:“贵妃架子不小啊,不见刘妃的腿都要断了吗?”   高月像是很意外,“啊?方才臣妾屈了好久的腿,还以为正常都是要这般才表示重视,想说让刘妃也多屈些时候,原来不是,真是对不住了,刘妃快起来吧。”   她挥着手忙说。   太后与刘妃气炸了,没想到她竟敢立刻还以颜色,在报刚才的仇。   高月很想偷笑,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太后忍着气,“贵妃坐吧。”   “是,母后。”   她寻着位子要坐上,而刘洁儿方才坐的位子是太后的下首,照理说,她是这儿身份次高的女人,那里的位子该让她坐,但瞧刘洁儿已抢着坐下,再见太后对她刚刚虽是修理刘洁儿却也顺便打了太后一巴掌的事,正气歪了鼻子,她决定今日到此为止,不敢再激怒太后,否则倒霉的会是她自己,所以也不计较坐哪里了,就在刘洁儿的下首坐下。   “母后,您今日气色……”   “哀家听你这口口声声的母后,唉……从太后到母后,贵妃可真是千辛万苦啊!”太后口气不善,带着浓浓讽刺之意。   高月原是要说些讨她欢心的话修补婆媳关系的,可这会儿……还是算了,她说什么错什么,还是先不要吭气的好。   “记得当初你怎么告诉哀家的,说是不想进宫,要留在府里恪尽孝道,孝顺父亲,可瞧瞧这会儿……能成为宫中贵妃,进入天家,从此飞上枝头做凤凰,还是比较诱人的,贵妃说是不是?”太后句句带刺。   高月笑得表情僵硬,她家世低微,若非丰钰看重她,破格册封,贵妃这位子她是很难坐得上去的,现在被拿出来挖苦,她也得认命。   刘洁儿跟着冷笑。“就是说啊,七品武官之女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那靖王爷倒是可怜,居然这样被耍弄,母后,这一女二嫁,您说,这像话吗?咱们天朝没女人了,兄弟争一女,这女人莫非是妖姬转世来媚惑男人的?”仗着有太后撑腰,她越说越难听,这刀子越插越深,都见血了。   “若有节操的女子自是不会二嫁,但没节操的……哼!”太后扫了高月一眼。   “祸国殃民!”送出这四个字。   她低着头,摸摸颈子,只当没听见。   对方是太后,那人的母亲,真要斗,如何敢,她再摸摸头发,忍耐好了,忍耐就好,她只要保得住自个儿,就是对那男人最大的帮助了。   所以随她们爱说什么,她无所谓的,况且方才也小小报了仇,行了,这样就行了。   只要再坐一下,等太后骂完,心满意足,她就可以走了,回去后,她要再补个眠,那男人昨晚可是像出柙老虎似的,她都快招架不住,一夜都没怎么阖眼。   太后见她乖巧下来,怒气也没那么盛了,心想:不过是个小丫头,她还对付不了吗?   只要这丫头今后在她面前乖顺安分,她可以稍稍容忍她的,至少不会打她入冷宫。   但一旁的刘洁儿可就不甘心了,这女人装什么乖巧?现在她的靠山就只剩太后了,太后若接受了高月,那她怎么还有生存之地!   于是,她张开嘴又说:“母后,这贵妃进宫第一天就缠着皇上早朝迟到,让群臣在大殿之上干候着,臣妾想,这再接下来,不会让君王从此不早朝吧?母后您一早起来梳洗就等着贵妃来请安,她却足足让您等到午后才姗姗出现,初进宫就这般放肆,贵妃眼里恐怕只有皇上没有太后吧!”简而言之,就是意指高月狐媚君王又目无尊长了。   太后一听,雍容脸庞立即拧起。“皇帝的后宫可不需要这么不长眼的狐狸!”   声音俨然是从齿缝中进出。   高月苦不堪言,皇上早朝会迟到,这能怪她吗?因为他告诉她纳妃的第一天,天子不早朝,她又没经历过怎知他说谎,等到打石来催人时,她才知道这家伙色字头上一把刀,为色说谎骗人,之后她原要趁他上朝时来拜见太后的,他却一道圣旨由前殿传来,说是太后不喜人晨起打扰,要她待在龙延殿里等午膳后再去问安。   结果咧,哼!   这家伙显然对她满口谎言,这安的是什么心? 第14章(2)   事到如今,装聋作哑这招看来是行不通了,她还是赶紧下跪请罪,然后先闪人再说。   “臣妾知罪,臣妾当回去闭门思过,罚写妇德经、宫妃礼经,明日一早向母后忏悔问安,皇上那儿臣安定会侍奉督促,绝不再传出后宫误国,有辱皇上圣名的事——”   “皇上驾到!”   高月说到一半,正准备收拾口水,快快闪人之际,乍然听到丰钰来了,身子一僵,猛地转头。他居然追来了!   进到殿里,先是瞧了跪地的她一眼,而后笑吟吟的朝太后道:“母后金安。”   太后见他到来也颇感意外,那刘洁儿进宫至今,今天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看见圣颜,原本骄横的气焰顿时褪得一干二净,脸红痴笑,可惜那天子连一眼都没往她身上瞟过。   “这时你不是都在御书房批阅奏摺,怎么来了?”太后问。   丰钰满脸笑容。“午膳时,贵妃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孩儿苦劝她才吃那么一小口包子,孩儿放不下心,担心她饿着,所以带了果子过来,想再劝她尝一点。”说完,也不管太后是何表情,接过打石手里的一盘东西,转向高月,见她跪着,就毫无形象的蹲在她面前。   “你饭后忘了吃果子,这香梨生津止渴,朕为你送来了,你可别再不吃,求求你了。”   她嘴唇开启,两眼发直的瞪着那盘梨,一张脸呆愕不已,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太后与刘洁儿表情更是惊愕,皇帝求妃子吃东西,还一路追到慈寿宫来,这成何体统?   未免太荒唐了吧!   太后大怒。“皇上,你这像什么话?”   丰钰一愣,这才像是恍然大悟的瞧瞧自己的姿势。“咦?你怎么跪在这儿?害朕也得蹲下身来,这模样确实不好看,快起来,起来后这香梨还是要吃的,这可是朕精心为你挑选——”   “皇上!”高月简直咬牙切齿了。   太后与刘洁儿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高月眼神很杀,要这小子别再闹了。   可他只当没看见,扶着她的腰,硬是将她拖起身。   “来,坐吧,坐下与母后一起尝尝这梨吧……啊?”他将高月拉起后,瞧向刘洁儿坐的位子,眉一皱。“刘妃。”   刘洁儿见他总算望见她了,霎时娇羞欣喜的站起身来,期待着皇上要跟她说什么。“皇上。”   “你坐错位子了吧,那该是贵妃坐的,你怎么……回去罚写妇德经、宫妃礼经吧,明早呈给母后看。”   她当下脸一青,呆住了,可人呆住还是得让位,打石机灵地支使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将人架到下首去了。   丰钰再拉着高月,让她一屁股坐进刘洁儿退出的位子。   “来,吃梨吧,母后,先尝尝。”他拣了一块先送给太后。   太后正臭着脸,哪肯吃,况且那是专程送来给他贵妃的,可不是来孝敬她这个老太婆的!   见状,他还是一脸笑嘻嘻。“母后,贵妃头一天进宫,孩儿是多关注了点,但以后有母后照顾她,孩儿也可以放心……其实应是孩儿多虑了,贵妃之前在东宫待过,将东宫管理得井然有序,这母后也是知道的,孩儿这会儿想想,进宫后,她应该也能帮上母后的忙才是,不如让贵妃以后为母后多分担一些后宫的事,也好减轻母后的辛劳。”   这言下之意是要放权给高月了,太后哪听不出来,狠狠瞪向她,那神情像是指控她争权惑君。   高月狠狠瞪了丰钰一眼,这家伙也太急了吧,由龙延殿追到这,就为了演出这一幕让她死得更快的戏码?   “哀家还没老到管不动后宫,再说后宫还有一个皇后呢,她再不济,刘妃也进宫一阵子,对宫里的事都熟悉,想帮事,哀家觉得她最适合。”太后恼极陈芝贞,刻意紧抓着后宫的大权不放,因此目前后宫仍由她主事,那陈芝贞虽恨,却也只能暂且忍气吞声。   太后一说完,刘洁儿立即挺起腰杆。“是啊,臣妾自信绝对能够帮太后分忧解劳的。”   太后立即欣慰的颔首,表明挺的是她。   “是吗?不过朕想——”丰钰正要开口,高月赶紧扯了他的袖子要他住嘴,但他回首对她笑得灿烂,那笑让她发毛,她瞪眼忍住想一拳轰掉他笑脸的欲望。   “今天够了。”她不得不咬牙,小声警告他。   他挑眉。“怎么行。”也低声回她。   “太后是你娘,硬着来,不行的。”   丰钰笑得不以为然。“捏不了石子,你不能捏柿子吗?”   “哪个是柿子啊?”她低声问,这殿上没一个好惹的好吗!   他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诡笑,她登时头皮发麻了。   “母后,贵妃昨晚告诉孩儿,那刘尚书在宫外大言不惭的说了一些话……”他转向太后。   “贵妃听到了什么吗?”太后马上就好奇的追上他的话尾问。   “贵妃听说,那刘尚书大前夜里在酒肆多喝了几杯,竟狂言道他女儿刘妃将来必会取代现在的皇后,要众人睁大眼睛等着,未来的太子必出自他刘家的血脉!”   他刻意瞧了一眼神情已变的太后,露出几不可见的笑意后再道:“母后,您想想,这样的言语已经够让人非议了,若再真放权给刘妃,恐怕有些不妥吧?”   高月瞪大眼,她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些事了?她没有,她没说!   “贵妃,你敢含血喷人?”刘洁儿气得全身发抖。   “我没——”   “贵妃还说,刘妃当年曾到东宫去,当着她的面摔母后的手谕,还道就连母后她都能摆布,她一个小小的东宫女官,她想捏就能捏死!这样热中争权的人,母后这么信任她,好吗?”   造谣生事的高手,简直是造谣生事的高手!高月眨着眼,无话可说。   “高月,你怎么这么胡言乱语?”   她看那刘洁儿都想杀她了!   太后闻言有些怀疑,但仍是不悦的问:“刘妃,可有这回事?”   刘洁儿大惊。“没有,这不是事实,母后那手谕是您给臣妾携去东宫的,您不会信她不信臣妾吧?”   太后咪眼,那手谕确实是她给刘妃的,目的是让她上东宫去给高月警告用的,她拿了手谕去对高月施压这是她允许的,但若是敢摔她的手谕,这可是辱了她的威仪,她绝不能容忍。“贵妃,你说说当时的状况!”   “是……”高月有些支吾其词,随后腰上多了只手在扯她,她瞧那手的主人正对她使着眼色。   她重叹一声,原想安分享乐一阵子过后再干活的,既然天不从人愿,而且这人很急,急得想让她去送死,那好吧,她豁出去了!   她站起身,暗暗瞪他一眼后,走到太后跟前。   “母后明鉴,皇上误会臣妾的意思了,刘妃当年持着母后的手谕来到东宫态度谦和,绝对没有嚣张跋扈这回事,只是……”她有点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太后好奇的问。   “只是,臣妾代为承接手谕时……那手谕突然掉在地上了,也许是她不小心掉落的吧,臣妾当时也没留心,可不巧靖王爷来了,说是见着了什么……”她语气隐晦,故意不把话说清楚,又瞄了眼脸色发白的刘洁儿。“然后,刘妃就脸色大变,那脸色就像这会儿这么苍白了……”   后头的话她不用再多说了,太后的脸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母后,事情不是这样的——”虽然是事实,但是刘洁儿还是心急的想辩解。   “得了,不用再说了!”太后沉下脸,狠狠地瞪她一眼,“皇上说得对,你是该回去罚写妇德经、宫妃礼经了,你跪安吧,女经抄写完毕不必亲自送来,派人呈来即可。你,闭门思过,三个月内不必来慈寿宫问安。”   刘洁儿一听,顿时身子像是散了架似的瘫软在椅上。   这时,丰钰脸上挂着闲适的笑容,目光自她身上飘开,打石拣了梨呈上,他心情愉悦的咬了一口。果然是生津止渴啊!   龙延殿。   “在慈寿宫折腾了半天,累了,好想上床小憩一会儿……”   某人眼睛一亮。“好好好,我正好也有些乏了,我陪你!”   “可是我向母后说要写妇德经以及宫妃礼经呈上的,明早就要交……”   “这简单,我要打石命几个人分着抄写,很快就能完成了。”   “那可不行,字迹不同,母后会发现的。”   “那容易,要打石一人连夜抄写也行。”总之,他急着滚上床赖到她身边去,什么事都好解决。   “打石字丑,我不想母后以为我的字就这么见不得人。”她娇嗔着刁难。   “也是也是,那我找别人写——”   “丰钰,你变了!”她难过的说道。   “唔?”哪变了?   “我的事你向来不假手他人的,可不过是抄写个女经,你就推三阻四,要人代劳,这人心变了才会如此,我进宫不过一天,就失宠了……”那语气之幽怨啦!   他惊慌失措起来。“哪失宠了,没那回事!”   这之后,床也不敢爬了,就见一个男人,一国的君主,天朝的大帝,就这么夙夜匪懈、振笔疾书的在为某人罚写女经。   女人脱着鞋子,斜卧在榻上,手支着下巴,露出鼓励的笑容,她笑容越是甜蜜感激,他越是发愤图强,努力不懈。   已经写了一个时辰,后头还有一本宫妃礼经要抄写,很好,奴役他,奴役死他,这样才能泄恨。哼,这死皇帝,还怕整不回他吗? 第15章(1)   当前情势是这样的,陈敬制衡申璟,丰钰又牵制两人,同样地,两人也想对丰钰不利,这情势复杂,三方若一方失衡,很可能就让某人独大,所以丰钰万分小心,步步为营,若无十足把握,他不会轻易出手。   高月再次踏进凤延殿,心情已与上回截然不同了。   她朝陈芝贞盘盈屈身行礼。   “姐姐,你忘了皇上下了圣旨,你不用对本宫行礼的。”陈芝贞笑着说。   高月已经了解她伪善的面容,她虽然唤自己姐姐,但那声“本宫”已说明了她才是正宫娘娘。   她淡笑起身。“那道圣旨势必让皇后困扰了,臣妾原本不敢受的,是皇上太任性了。”   “姐姐不用多心,本宫不在意那道圣旨,再说这本来就是本宫的意思,你我姐妹哪需这么多规矩,这是上回你进宫时,本宫就对你说过的话不是吗?”陈芝贞云鬓花颜,笑容真挚。   高月冷眼看她,只觉得她工于心计。自己若是一步踏错,这女子恐怕便会毫不留情的将她挫骨扬灰。   她轻颤了下却不害怕,既已决定进宫就不能退缩,这是她答应丰钰的。   “蒙皇后厚爱,臣妾分外感激,以后当尽力侍奉皇后。”她低眉顺耳的说。目前陈芝贞的父亲还握有重兵,丰钰无法与她撕破脸,所以她也得跟着虚应以对。   陈芝贞双眸闪过一抹厉色,随即很快消失。“说什么侍奉,大家都是姐妹。”   她笑说。   “是……”高月头垂得更低了。   “姐姐,你进宫后……应该知晓了吧?其实……没有身孕。”   高月很讶异陈芝贞竟然会主动对她提起这件事,不仅如此,她还眼神凄楚的望着她。   “本宫有本宫的悲哀,姐姐受宠于皇上,自足无法了解本宫那空闺寂寞的心情了,当时本宫以为你即将要嫁给靖王,便希望你不要瞧不起本宫,也能感觉本宫在宫里是幸福的,所以才撒了这个谎,哪知你却进宫了……唉,反倒让你见到本宫的笑话!”   高月瞧她面色忧感,心想她这般掏心掏肺的说这些,到底想做什么?   “皇后言重了,我并没有将这事告诉皇上,所以你不用介意。”她撒了谎,因为这时没必要让她太难堪。   她想起,丰钰甚至说过反而希望皇后有孕的事是真的,那么他就有废后的理由了。   这男人看似厚道温和,其实该狠的时候是很狠心的,他绝对不是一个和善好欺之人。   “是吗?”陈芝贞果然脸上转喜。   “嗯。”高月点点头。   “本宫这个皇后很不得太后欢心,想必皇上应该也对你提起过了吧?”她随即又露出无奈凄凉的笑。   “这皇上没对臣妾提过,但臣妾是有听说太后拒绝娘娘上慈寿宫去问安,臣妾正纳闷为什么呢?皇后娴静,太后没理由不喜欢啊?”高月装模模作样的反问。   陈芝贞略略垂下了脸,高月虽看不见她的表情,但猜得出应该是暗喜的。   “也许是因为本宫抓不住皇上的心,所以太后觉得本宫没用……”她做作的别过头,眼眶疑似红了。   “本宫身为中宫,却得不到君宠,这瞧在姐姐眼里,应该也觉得可笑吧?”   高月确定陈芝贞主动对她提及未怀孕之事,就是要试探她到底有没有将这事告诉丰钰,这会儿还想确认自己对她是如何登上后位的事知道多少,才能评估要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   “皇后娘娘快别这么说,臣妾虽受皇上关爱,但娘娘毕竟是中宫,皇上不会冷落你太久的。”她咬牙说。思索着那男人若真到这凤延殿过夜,她会是什么心情,可能够忍受?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姐姐,你我姐妹一场,你会帮本宫的忙吧?”陈芝贞眼眸里闪烁着奇异的亮光。   “帮忙?皇后要臣妾帮什么忙?”倏地,高月有了不祥的预感。   “皇上,臣从来末与您共饮过,今日这算是头一回。”凤延殿里,陈敬举着酒杯,兴匆匆的道。   席上还坐着陈芝贞,她娴静的坐在丰钰身旁,细心为他添酒。   陈敬今日可是施了压才让皇上踏进这凤延殿,打算借机灌他七分醉,让他顺势留在这殿里过夜。   就见皇上端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喝尽了杯里的酒。   陈敬大喜。   丰钰身旁的陈芝贞侧身看着他,心口发热。在那日太后夜宴里,她第一次瞧见他后,便深深受他吸引,但她知道那晚自己并非太后中意的人选,太后属意的太子妃是刘洁儿,自己与其他女客说穿了只是陪客。   可是她仍忍不住偷偷喜爱上这位人称月光君子的男人,尽管那时她已瞧出他心不在焉,所有注意力都在身旁的女官上,可是这不影响她的决定,她陈芝贞从小到大想得到的,从未失手过。   所以,她等待时机,也善用时机,因此,她成了这男人的皇后!   丰钰笑着又喝下陈芝贞添上的酒,垂眼瞄了打石一眼,打石立即借机靠近。   “来了吗?”他低问。   打石愁着脸。“回皇上,还没。”   “再去请!”他眯了眯眼。   这时陈芝贞的身子忽然倒向他,模样微醺,面如桃花,妩媚勾人。   丰钰扶住了她的身子,却对她的媚态视若无睹。“皇后莫非是醉了?若醉了朕让人送你回房休息。”   他不动声色的将她往打石身上推,然后对她身后的宫女道:“快伺候皇后回房休息吧,朕也该回龙延殿批阅奏摺了。”   陈芝贞被送至打石身上后,眼色转怒,使了个眼色给父亲。   陈敬会意,朝丰钰陪笑道:“皇后醉了,不如皇上多陪皇后一会儿,批阅奏章的事不是那么急迫吧?”这语气里已有施压的意思。   她嫌恶的推开打石,身子重新回到丰钰怀里。“皇上陪我!”她软语呢哝,勾人魂魄。   他藏住怒意,皱了皱眉。“那好吧,朕就再陪陈将军喝几杯,皇后若不是很醉就在朕身旁坐好,朕也算陪你了。”   这也算陪?陈芝贞脸都绿了,陈敬更是大为光火,皇上就是不愿碰他女儿吗?   正要变脸,他瞥见女儿对他摇了头,只好又隐忍住怒气,他这个女儿比他还沉得住气。   “既是如此,皇上与臣再干了这杯吧!”他再次朝丰钰举杯。   “臣听闻皇上不常碰酒,想不到酒量那么好?”女儿告诉他,皇上酒量普通,可几杯下肚,皇上眼神依然清明,他不禁望了女儿一眼询问。   陈芝贞也不住蹙眉,记得太后的夜宴,他醉得很快,而今日喝得不比当日少,怎么他仍丝毫没有醉意?   一旁的打石瞧着他们父女俩算计的眼神,暗笑不已。   皇后显然不知她唯一见过皇上酒醉的那日是皇上装醉,再加上与贵妃闹脾气,几日没好睡,喝了些酒身子只稍一瘫,就醉得很逼真了。   而今日的这么一点酒,又怎么灌得倒皇上,皇后父女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   他瞧主子此时的神色,虽然醉不了,但被这样硬缠着也很烦,又接收到主子不耐烦的催促眼神,他赶紧再瞥向殿外,瞧见有个小太监匆匆跑来,他先是露出一脸期待,可是看清小太监的苦瓜脸后便知道答案了。   丰钰也瞧见那小太监的表情了,他挑了挑眉。那女人是打算将他拱手让人吗?   这么大方?   他双眸进出了几簇火花,闷闷地烧。   陈芝贞心中冷笑,心知他急着找谁,不过那个女人今天是不会出现碍事的。   “打石。”丰钰低唤。   “奴才在。”马上躬身上前听候吩咐。   他瞧了一眼嘴角扬笑的陈芝贞,目光渐深,怒气更浓。“天气凉了,去将龙延殿朕常穿的袍子拎来。”   “这……”打石怕自己“拎”不来。   丰钰轻哼一声。“朕今晚要在凤延殿睡下,你将朕惯用的枕头给搬来。”   枕头?打石眼睛骤亮。“是,奴才这就去办!”他一溜烟走了。   陈芝贞父女听见他要留下,立即露出喜色。   “皇上还惯用什么,臣妾再要人去帮您搬来?”她面容泛红,喜上眉梢的说。   “不用了,朕就用惯这颗枕头,其他的不介意。”丰钰淡声说道。   正陷入欢喜中,她没听出他话中冷意。   “那皇上再多喝两杯,这杯臣妾敬您。”她娇羞的敬酒。   他随意饮下了酒,再闲聊几句后,陈芝贞更加不胜酒力了,再次倒向他。   “皇上,臣妾真的撑不住了。”她急着将人往寝房里带。   丰钰眯着眼,眼底有怒气涌动,正想将人推开。   “禀皇上,贵妃娘娘驾到!”忽而,远远传来打石的声音。   这奴才为了让他安心,老远就通传了。   他闻言立刻收回手,没将陈芝贞推开了,任她倚着。   陈芝贞倒在他怀中,听闻高月到来,神情一愕。她竟敢来?   打石满头大汗的先跑进殿了,他手上捧着一个绣有蝴蝶的粉色小枕头。   这就是皇上用惯了的龙枕?   且不说陈芝贞见了后有多吃惊,就说那陈敬,眼睛都直了。这别说是女人用的枕头,该说是孩童的睡枕吧……莫非这皇上还没断奶?   一会儿后,高月才姗然跨进殿里,她乍见陈芝贞倚在丰钰怀里,先是一愣,而后眼珠子兰转,假装没看见,视线轻巧的滑开了。“臣妾有事来找皇后娘娘,想不到皇上也在,那……那臣妾还是先回去好了。”她转身就想逃。   “贵妃既然来了,就一同坐下啦!”丰钰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高月牙根都要咬断了,努力忍着逃命的冲动,不过几个深呼吸后,还是转回头了,可她一回头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陈芝贞的怒容。   她掩嘴清了清喉咙,再次假装没看见,镇定的走到桌旁,瞧见陈芝贞的身子还紧贴着他,她轻瞥了他一记,他则波澜不兴的瞟她一眼,这一眼看起来云淡风清,实则令她头皮发麻,这家伙发怒了。   她摸摸脸,佯装没发生什么事的往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呃……原来陈将军也在,打扰你与皇后相聚,真是过意不去了。”她随便打着哈哈,想化解尴尬。   可偏偏那陈敬脸色也不好看,朝她行了礼就撇过头不说话了。   这么明白的不欢迎,白痴都瞧得出来。   高月处在这里压根就像过街老鼠,人见人厌。   “贵妃找皇后有什么事吗?”丰钰开口,声音中有着恐怖的热烈。   是他硬把她请来的,还问她有什么事,她唯一最想做的事就是揍他一拳!   她在肚子里狠狠骂了他一通,脸上却使劲的撑着笑。“也没什么,就先前皇后曾赠臣妾一条绢子,虽然皇后说不用还,但臣妾又怎么好霸着不放,所以拿了绢子来还。”她有备而来,还真将手绢掏了出来。   陈芝贞笑容满面的接过那条绢子。“姐姐太客气了,若真要还,派个人送来就行,用不着专程亲自走这一趟的。”   高月瞧出她眼底的怒气,无奈的叹口气,不好接话了。   “贵妃,朕今晚要在皇后这里睡下,你说可好?”丰钰莫名其妙的问起她的意见。   她杏眼立即要瞪人,但想起有外人在,眼神登时不敢放肆了。“皇上怎会问臣妾,这……这事您该自个儿决定的不是吗?”他真想留下吗?这样问她,教她心底生起闷气。   高月由袖里取了手绢扬着凉,告诉自己别想太多,现在只是肝火旺而己。 第15章(2)   陈芝贞气怒在心头。皇上明明已说好要留下,这会儿竟当着她的面问高月能否留下,这置她于何地?   丰钰忽然意味深长的看向高月。“贵妃果然吃味了。”他蓦然冒出这句话。   “什……什么,吃味?我……臣妾哪有?”她结结巴巴了起来。   “唉,若不是吃味,你该大方的请朕留下,而不是——你瞧自个儿那是什么表情!”   “我是什么表情?”她愕然。   “争风吃醋、挑衅寻事!”他脸上万分痛心。   “臣妾?没有吧,皇上看错了。”她眼角是带上刀了吗?栽赃!   “还敢否认,贵妃当真是恃宠而骄了。好吧,既然你都闹到皇后这来了,朕也不想让平和的后宫起纷争,朕就不在凤延殿待下了,不过今晚也不回龙延殿,朕上御书房去,贵妃器量如此狭窄,实在该回去好好反省!”他拂袖,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然后便转身要走。   陈敬见女儿嘴角已经咬破,渗出丝丝嫣红,立即气得跳出来道:“皇上,您怎能说走就走,这置皇后颜面何在?”这死小子真将他女儿视若无物了!   丰钰讶然的转回身。“陈将军,你这话从何说起?朕是很敬重皇后的,她身为中宫,自该母仪天下,却让后宫女人产生妒忌,这说起来也让朕很失望,但你可瞧见朕说过她一句了?”   陈敬错愕,他竟说得出这种话?   “贵妃,都是你惹出的是非,不仅让皇后有失颜面,也让朕在陈将军面前不好交代,你该当何罪?”他转而叱责她。   高月傻眼。这可恶的男人为求脱身把她绑来就算了,现在还敢拿她开刀问罪!   她抿抿粉唇,既然如此,哼!   她垂下脸来。“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知罪了,宫中最忌醋海生波,不仅惊动皇上,也让后宫失宁,臣妾有失皇家体面,失德又失仪,臣妾愿意领罚——”她抬眉朝某人轻睐一眼,那一眼坚忍中带着狠毒。   “臣妾愿意抄写妇德经、宫妃礼经各十遍。”   “十……十遍?其实……”   众人瞧见皇上倏地神色惨白。奇了,高月自罚,他惊愕什么?   就见他似乎张嘴想说什么,竟连唇色都跟着发白。   高月脸上表情更是忏悔。“臣妾这回痛定思痛,决定痛改前非,再加抄女诫七篇,彻底悔悟反省过错!”   她说完垂头不发一语,只见一旁的皇上脸色由白转青,渐渐又变成死寂的灰色了。   御书房里一对男女对峙着,脸色都很难看。   “我要人请你去凤延殿,为什么不来?”他坐在龙椅上质问。   高月站在他面前,朝他挑了挑眉。“这种家务事,你身为皇上难道不能自己解决吗?”她越想越气,这家伙居然拿她的宝贝枕头逼她去!   那颗是什么枕?是她的心肝宝贝!   那可是娘临终前缝给她的,这些年来她视为唯一的宝贝,不管是入东宫或是进宫里她都带着它,绝不离身,可那打石一来,二话不说抱着枕头就走,她见了能不追吗?这可恨的男人竟敢拿她的弱点下手,算他狠!   “家务事?”丰钰的声音里多了份危险。他可不认为他与陈芝贞是家人。   “本来就是嘛,皇后是你的后宫,自己搞不定,找我去瞎闹什么。”她不满的说。   “你不怕我当真留下不走了?”他起身走向她,朝她露出闪亮亮的白牙。   她起了一阵哆嗦,自然的倒退数步。这叫险笑,阴险的险笑。   “你不会的!”她马上说。   “为什么,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也许我酒喝多了,真受了她美色迷惑,就意乱情迷的不想走了。”他靠近她,笑容不减,伸出手揽过她的纤腰紧贴自己。   高月在他怀中,感觉他散发出的热度,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那回不也是饮了酒,却连她的绢子都嫌有味儿,你不会——”   她的身子蓦地彼推靠上墙,后背贴着冷墙,身前又有个火热的炉子覆着,她冷热交替,当真处于冰火五重天了。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我只问你,真可以留下?”他笑容不见了,眼神锐利。   “我……”她张口却吐不出任何言语。   “说啊。”他眼底有抹受伤,让她心房无端揪紧。   “当然是不可以!”她诚实的道。   他若真留下,她今夜会失眠,后悔答应进宫,后悔不该接受,不该心软……会有千万个不该产生,但最不该的,是会恨他生在帝王家,怨他有三千后宫待眷顾,然后,她恐怕会悲伤心碎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只知道爱上了这人,便得心伤到底,再不能如进宫前可以一走了之……   “那你为何不来?”他沉声逼问。   “我不是不想去,而是……”她也很为难好不好!   她想起陈芝贞对她说的话——   本宫只想要皇上一夜,想有个孩子,这样本宫就满足了,皇上日夜伴你,姐姐应该不会吝啬给本宫一个晚上吧?   她以皇后之尊讲出这番丢弃尊严的话,教她当场不知该怎么反应。   你我同是女人,又是同心要护卫这个男人的,你也知晓,外头的申璟是一头豺狼,随时等着咬断皇上的咽喉,若无我爹帮忙,皇上恐怕……   她记得陈芝贞说完这些话的笑脸,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本性,冷酷得令她脚底发凉。   那女人软硬兼施,十足是个厉害角色,她若当下拒绝,就是直接与那女人撕破脸,而目前还不到时候,所以——   她望着神情黯淡的他。“我相信你能脱困的。”   现在想想,她是有这个自信的,否则她早该一刻也待不住的去抓好了,哪还有办法面对他派人来三催四请,依然能无动于衷的地步。   丰钰眼神依旧幽深。“话不是这样讲,你伤了我的心,就算对我有信心,我希望看到的是你对我的紧张,那表示你在乎,而不是不以为意。”他松开了对她身体的箝制,黯然的转身背对着她。   他灰暗的背影让她的心为之一拧。“不是这样的——”她急急安慰他。   “我以为你对我就如同我对你一般紧张,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他忧伤的摇着头。   “哪是,哪是!”她赶到他身前,而他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没有分神看她一眼,似乎对她失望至极。“你别误会了,是皇后她——”   “皇后找你过去的事我自是知晓,只是,不管受到任何胁迫,你都不该弃我于不顾!”他一脸的哀怨。   高月怔了怔。“你真的生气了?”   他别过头,双眸半垂,像是真伤了心。   “丰钰。”她轻扯他的衣袖。   他甩开她,   “丰钰……”她厚着脸皮再缠上去。   “别闹。”他温温的声音不带任何火气,但就是可以感觉到失落。   “我若不从,你不好做人的。”她无奈的解释。   “现下这结果,我就好做人了吗?”他反问。   高月语塞了,忆起临走前陈芝贞那怨恨的眼神。这会儿那女人对她是恨之入骨了,而至于这男人,就连陈敬都得罪了,这不是真的正式开战了。   “如果……如果为了情势、为了大局着想,你也不愿意留下吗?”即使她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的想问。   “就算我迫于情势所逼,得立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后,但是我绝不会去碰她,那是污辱我最后的自尊,况且,”他深深望着她。“我心里知道,若因此失去心爱的女人,即便保住了天下,也会让我后悔莫及!”   她娇颜带笑的扑进他怀里。“看来我真的要抄写女诫才行,我太会吃味了!”   她笑中带泪的说。   “哼!是你抄的吗?”   高月仰头望他,神色歉然。“那这回……”   “罢了,反正都撕破脸了,还写什么。”他跟里闪动着狡点的光芒。   她嘴角微翘,有了某种了悟。“我说你,既然都打算翻脸了,为什么还非要我去凑热闹啊?”她离开了他的怀抱问他。这不也是在整她吗?   丰钰脸色微微一僵。“夫妻同心,你我一条船嘛!”   “所以,我就该成为你的挡箭牌,失德又失仪,让你演出一出训妃记让人瞧?末了,还让你来怨我弃你于不顾?”她抱怨起来。   这会儿他可没了刚才的怨气,伸臂又将人揽了回来。“小月儿。”   “去!”   “小月儿……”撒娇。   “去去去!”   “那我去……”   “滚!”   “喔,谨遵贵妃娘娘之命,那咱们‘滚’吧!”   “啊——”在她的惊呼声中,他拖着她,两人一同“滚”到了御书房内的暖炕上,她火大挣扎的要站起来。   “别走,走了如何滚?”他将她拉回来,再度抱在一起。   高月耳根整个热辣辣地在燃烧。“丰钰!”   “来了!”他堵住了她的嘴,吻了上去。“今夜你若不陪我滚……那我教人挑弄了一晚的热火怎么办?你得帮帮我……你说是不是,我的贵妃……”   屋子里霎时成了个大火炉,那炕上的两个是炭,点上火,转眼间,炭火烧起来了。 第16章(1)   冬日里的清冽阳光穿过重重宫闱,凉亭里悠然坐着一个黄衣青年。   一袭明黄束袍在冬阳下微微飘拂,他手持着箫,流畅的吹着,潇洒迷人。   而他身旁的软榻上还横倚着一个明媚女子,她腿上覆盖着保暖的金丝黄毯,眼眸正轻轻阖着。   他吹着箫,显然娱乐着佳人。   “主子,贵妃娘娘好似睡了。”打石上前提醒。   丰钰未停,仍吹完一首曲子才停下。   “要唤醒贵妃娘娘吗?”打石请示。   他笑意沉沉。“不要吵醒她,去取梳子来。”他吩咐。   打石没有多问,随即去取。   丰钰眼眉上挑,嘴角噙笑,接过乌木制的扁梳,开始轻巧的为女子挽发。自她十五笄礼过后,他即开始苦练,练习的对象是打石,这奴才今年才十九,可额头处已有点儿微秃,这该算是他苦练下的牺牲品,这几年扯得打石的顶上毛发稀疏,十足可怜。   但苦练是有成的,如今他手巧灵活,已能轻易为心爱的女人挽发而不拉痛她头皮,惊醒她的睡眠。   为她梳了个发髻,再簪上他亲手为她打制的簪子,此刻的她依然安睡,可那模样娇若芝兰,脱俗出尘?他不禁痴痴地凝视起她的睡颜来,心儿也跟着悸跳不已。   不远处,某人望着那黄衣金冠的男子,见他望若酣睡女子的神情温柔似水,那眼中浓烈的深情不容错认。   她伸手捏毁身侧绽放的秋菊,走上前去,脸上惯常堆起的虚伪笑容也不再了。   “臣妾见过皇上。”她走进亭内施礼。   丰钰一见她,眼底的柔情乍然消退。“皇后。”他轻浅的应道。   但尽管他声音再轻,沉睡中的人儿还是被陈芝贞的出现而扰醒了。   她的睁眼让他俊逸的脸上出现星星点点的懊恼,陈芝贞见了胸口的怒意更炽。   高月先是睡眼惺忪的眨了眨眼,眼波一扬,看见了她的怒容,当下立即惊得坐直起身。   “这个……风吹箫扬,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皇后驾到,失礼了。”高月连忙尴尬的说,两手再赶紧拉整因睡着有些凌乱的衣裳,可惜方才是临时教某人拉出来听他吹箫的,衣着随便得很,这会儿让陈芝贞见了,八成又要暗自耻笑她不庄重了。   她觉得不好意思,勉强拉整好仪容,抬眸见陈芝贞双眼含恨的直瞪着她头顶,她机灵的往上一摸,摸到了个髻,记得自个儿被拉出来时是披头散发的,她眼珠子瞟向丰钰,知道他又玩她的发了。   接受到心爱人儿凶恶的目光,他露出开心的笑容,当作她是在对他抛媚眼。   这皇上的脸皮越来越厚了!她抿抿红唇,向他使了眼色,走到他身后去,轻扯了一下他的后腰带,要他别忽视了皇后。   他这才淡淡地问道:“皇后怎会出现,有事?”   陈芝贞闻言更怒。“难道臣妾找皇上就非得有事不可?就不能单纯只为听皇上吹一曲箫,或请皇上为臣妾挽一次发?”她再也维持不了温婉大度的虚伪面容,醋意横生的问。   站在丰钰后头的高月立刻双颊通红。皇上为她吹箫就算了,皇上为妃子挽发这实在罕见,传出去莫说有失帝王威仪,也不好听。   她忍不住再白了他一眼,就叫他别在外头干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他偏不听,这下教人撞见了,对象还是皇后,他倒是一脸淡漠,但她脸皮簿,只想有洞可以钻下去。   “皇后要求的事太难,朕不是这么方便。”   高月眼珠子一翻。这死皇帝,眼前的可是他的皇后啊,他居然敢对她这么说!   就见陈芝贞果然气得面目扭曲。“皇上莫非是忘了臣妾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吗?”她不想这么狠的,可既然贤淑并不能让他怜爱,那么,就不该怪她成为阴狠的女人!   丰钰面上渐渐覆上寒霜。“皇后既然时刻不忘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就该知晓满足,不该再强求朕更多了。”   “是吗?可是臣妾的父亲势力仍在,他仍是您最大的倚靠,难道您不需要这双臂膀了吗?”她不可一世的问。   “需要,自然是需要。”   “若是需要,您又怎会对臣妾表现得这么毫不在乎呢?”她质问。拿下了面具后,她再无顾忌。   他漠然一笑。“你当朕是软柿子吗?陈将军当初以武力帮助朕,阻止二弟图谋篡位,但朕就没有能耐治得了你爹吗?”   陈芝贞脸色为之一变。“您若有能耐又怎么会容臣妾当这个皇后?”   “问得好,朕又怎会容得下你!”他双目如箭的射向她。   她倏然一惊。莫非他真隐藏了什么实力?   他的话就连高月也吓了一跳。这男人的自信从何而来?目前的情势还不是他能全盘掌握的不是吗?   “皇上这是要废后吗?”陈芝贞心惊不已,没想到他敢这么做?   丰钰露齿一笑。“废后?皇后如此贤淑,朕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不过……既然你来了,又说起这件事,那朕就顺道告诉你,省得过两天还得劳烦母后找你谈。”   他刻意瞧了她一眼,而后才又继续说:“母后年岁虽不大,但后宫毕竟多事,应找人为她分担,而这人应该是中宫之王的皇后才对,但朕见皇后个性柔弱,恐怕丕适合管理复杂的后宫,所以朕己对母后要求,以后宫里的事还是请贵妃多费心的好。”   这言下之意,就是要完全剥夺她皇后的权力。   陈芝贞彻底变脸。“皇上会不会欺人太甚!”   他浮出无辜讶异的表情。“朕是体恤皇后,你怎么说朕欺人?”   她为之气结,将怒气转向他身后的高月。“贵妃,这是你的意思吗?你想取代本宫?”她咄咄逼人的问。   高月叹口气。终于轮她上场了!她站出丰钰的身后,直挺着身子面对陈芝贞。   “是的,臣妾想代皇后管理后宫。”   “你敢?”   “臣妾只是帮太后、皇后分担,没有敢不敢的问题,只当尽力去做。”浪都来了,不容她闪躲。   陈芝贞大怒。“高月,本宫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咱们走着瞧!”她气得撂下话来。   高月直视着她的怒容。“是,臣妾明白。”   她气得牙齿发颤。   “打石,这天候是越发凉了,回去吧!”丰钰牵过高月的小手,走下凉亭,随手折来一枝菊,簪上她的发,他黑亮的瞳眸里光华流动,干净澄澈中只存在身旁人儿的倩影。   陈芝贞愤恨的扭着脸。她用尽心机才得到的后位,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教人夺得走的,皇上的人跟后位,最后都将只属于她!   “皇后召见臣妾,不知有什么事?”刘洁儿冷冷地瞧着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要不是这女人,今日这座凤延殿的主人会是她!   “本宫晓得你十分恨我,但这是天命,你爹是文官,在太平时候确实可以权倾朝野,但在非常时期,就成了百无一用的书生了,在这个时候,只有得靠武力才能保障未来。”陈芝贞挑明的说。   见刘洁儿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她冷笑了一阵后又道;“本宫找你来不为别的,而是知晓你因为高月的关系触怒了太后,她不再视你为心腹,你现不在这宫里,是皇上不爱、太后不疼,四面楚歌,本宫好心,今天就指点你一条明路,让你能够在这宫里待下去。”她一副施恩的模样。   “你指给我明路?”这是在唱哪出?这女人不也视她为眼中钉吗?别说指她明路了,别一脚踩死她就不错了!   “你又想要什么诡计?我是不会上当的!”她清楚这女人是怎么阴险的取得后位的,她不是笨蛋,不会轻易信她。   陈芝贞抿笑。“你可以不信本宫,但信不信若是没有本宫帮你,你不久就会让高月那女人撵出宫去。”   说起高月,刘洁儿变了脸色,但见到皇后那阴冷的笑,她怒火更甚。   “这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但皇后是不是过度关心别人而忘了自己,你身为皇后,却大权旁落,失宠到连你那以武力取胜的爹都抬出来了,那男人还是不上你的床,一个没有子嗣又不得宠的皇后,下场如何,你比我更清楚!”她回敬嘲笑。   陈芝贞怒意涌现。“你住口!”   “我可以不说,但事实存在!”   “你!”在极度盛怒后,她逐渐冷静下来。“刘洁儿,好吧,你说的没错,咱们俩的命运半斤八两,那你可愿意与我合作同对付一个人?”她隐忍的问。   刘洁儿也沉下脸来。“你想要怎么做……”   高月在深宫内见到她爹,开心的呵呵笑着。   高琼松同样喜乐的瞧着女儿。几次见她精神不错,可见在这宫中没吃到什么苦头,这样他也放心了。   “接下来得生个皇子,这样你地位就更稳固了。”他张口说。   “皇子?”   “你别告诉爹,都做贵妃了,还没想过这件事?”见她一脸讶异,他马上竖起眉毛,扯着嗓子说。   她还真敢摇头。“嘿嘿,还真没有。”目前宫里局势未定,这时候生孩子风险太高了吧,她没这打算的。   他双眼瞪得有如铜铃般大。“怎会没有?女人嫁人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为夫家传宗接代,更何况你身在天家,皇家子嗣是何等大事,你居然不想?”他匪夷所思,气呼呼地说道。这女儿也太不懂事了!   见父亲生气,她嘟高了嘴。“爹,丰钰与我都年轻,这事不急嘛,等过些日子再说就好。”   “傻瓜,天家不比寻常人家,更何况……”他忽然欲言又止。   “爹?”她看出父亲神情有异。   高琼松抹了抹脸。“女儿,虽说爹心里一直认为你会进到帝王家,但等真正进来后,又不禁担心帝王心千万变,谁知将来会有什么变故发生。”他模样越显忧心仲仲。   她明白爹的担心,自多年前她进到东宫以后,爹就没一日舒心过,如今她身为帝妃,面对的压力又岂是在东宫时能比拟的,难怪爹会为她愁眉不展。   “爹,我与丰钰的感情不同他人,我们相知多年,最后才决定相守,他不会负我的。”她坚定的说。   “嗯……爹也希望如此。”高琼松仍忧心不减。   高月蹙了蹙眉。“爹方才是不是去见过丰钰了,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一般来说,除了皇后的亲人之外,男子想进到后宫,除非有皇上的恩准,否则不得进入,而爹是由前殿过来的,那定是见过丰钰后才让人领过来的。莫非是丰钰说了什么话才让爹这般忧心?   “我是见过皇上了,不过他没对爹说什么。”   “是吗?可是近来爹时常入宫,这又是为什么?”   “还不是皇上宠你,知道你思念老爹,所以才屡召我进宫,再借机让爹来见你的。”   她噗哧笑出声。“皇上宠我你都瞧在眼底,这样你还不放心吗?”   “唉,但愿是爹忧虑太多,不过,月儿,爹只能说,你的枕边人心思缜密,绝非常人,这样的人,爹怕他对感情也是利用为多……”   高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爹,这话申璟也对女儿说过,我又何尝不明白丰钰不是常人,若是常人又怎么能稳坐太子之位二十年,又如何能顺利登上王位?但他的城府与权谋就只用在对外人上,对我,他绝不可能背叛。”她对丰钰的感情深信不疑。   高琼松毕竟是个直肠子,见女儿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立即露出笑容。   “那就好,女儿若信他,爹也没什么好犹豫了,行了,就这么办!”他豪爽的拍着大腿说。   “什么就这么办?”她不解的问。   他瞧她一眼,抓抓脑袋。“没事,爹只是忘了告诉你,我就要被贬官了……”   太后四十二岁的寿诞,虽非是逢十大寿,但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喜庆,所以皇上下令办得隆重,也顺道借机展示新帝即位之后天不太平、内外安乐之象。   “直璇,咱们走吧。”高月牵过他的手往慈寿宫的方向走。“待会见着母后,你嘴可要甜一点,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些话你可要记得说啊!”她一面走一面细细叮咛着。   年纪小小的直璇失了亲娘后,大多时候都是跟着她的,由她扶养照料。   “是不是我这样说,母后就会喜欢我?”直璇问。   “呃……是啊。”高月说得有点心虚。   事实上,他们这一大一小应该是太后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算他们再努力讨好,恐怕也无济于事吧。   但对一个小孩她又怎么说得了实话,况且说了他也不见得能懂。   “那待会直璇会大声向母后祝寿,希望她能对我笑一笑。”他天真的说。   太后见到他就会想起珍淑妃,自是十分痛恨,要她对直璇笑,这恐怕有困难,原本她是不想带他上慈寿宫的,但是今天这日子直璇若不出现不但说不过去,也会让他在宫中更没有地位,更让人看轻,因此,她才无论如何都要带着他来。 第16章(2)   两人一路来到了慈寿宫,迎面正巧陈芝贞也刚到,她不必对皇后行礼,于是礼貌的点了头,陈芝贞也没意思与她交谈,就各自进到慈寿宫里了。   这时太后已坐定,刘洁儿为巴结她早早就到,己在太后跟前打转了,不少皇亲都前来祝寿,就连申璟也进宫了。   高月见到申璟望着她的眼神似乎有很多不甘与难解的情绪,她脸上略略发热,别过头去不愿面对他含怨的注视。   这时有太监高唱皇上驾到,丰钰随即跨进大殿中,他一眼先望见高月,见她双颊泛红,微微一笑,视线再瞥见申璟,随即面色略沉。   “皇上可来了!”太后一见他,便眉开眼笑的唤人。   丰钰快步走到她面前。“孩儿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嘴角高扬,正要开口说什么。   “皇兄那话是直璇要讲的,怎么让您讲去了!”直璇忽然焦急的说。   太后一听,笑容敛下。“是吗?六侯也想对哀家说这话吗?”   通常新帝继位,兄弟都会封王,唯这六皇子因生母之罪,再加上珍淑妃在世时宠冠后宫,让太后深深不满,所以强烈反对直璇封王,只让丰钰封他为侯,且不给封号,只称六侯,其实这大有污辱之意。   “是啊,但可惜让皇兄抢去,儿臣没话可说了。”直璇苦恼的直摇着小脑袋。   一般这种童言童语都会惹得大人们发笑,可因太后对他心怀不满,表情明显的厌烦不耐,也没人敢笑出声。   高月见状,赶紧低下身子对他咬耳道:“哪没好话可说了,你还可祝母后青春永驻,万寿无疆啊!”   —直璇闻言,小脸马上笑开。“对呢,儿臣祝母后青春永驻,万寿无疆!”他喜孜孜的照说。   没想到太后却厌恶的挥了挥手,“六侯瞧来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孩子,要人提醒才能像鹦鹉一样发声学舌。”   这话极尽嘲讽了,直璇再天真也听得出来太后在酸他,立即躲到高月身后,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高月心疼无奈,望向丰钰要他缓颊。   他浅浅一笑。“母后,今日可是您的大寿,别对直璇发脾气了,孩儿后头还很多人等着向母后祝寿呢!”   丰钰语落,刘洁儿为了讨好他,立即上前对太后拜寿,并且,送上精心准备的大礼。太后对她早就没那么恼了,又见她寿礼精致,心情大好,一时气氛又恢复了欢乐。   太后过寿,照规矩十岁以下的皇亲都得向她跪拜奉茶,太后会对每个孩子奉上的茶沾上一口,以示亲厚疼爱,唯独轮到直璇上来时,她连笑容都没有,茶也不想碰。   “母后,您不喝儿臣奉的茶,是因为不喜欢儿臣吗?”直璇捧着茶,不禁难过的直问。   太后讶异他竟会当众这样问她,正想发作,但瞧着这么多人在看热闹,只得忍下这口气,接过他的茶。“没的事,哀家对谁都一视同仁,没特别讨厌谁,这茶不就要喝了吗?”她的唇才轻触杯口,整个唇就瞬间全黑,众人无不大惊。   丰钰更是勃然色变,“宣太医,立即宣太医!”他赶至太后身边,她已然一口气上不来,翻着白眼了。   太后的唇色已是黑成深墨色了!   太医匆匆赶至,一个时辰后,竟叩首向皇上请罪,说没把握能救得回太后的性命,请皇上饶命。   丰钰俊容骤变,眼神阴霾,漆黑的眼底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突然遭此巨变,众人无不噤声,不敢多语,可那陈芝贞却在这时开口了。“皇上,那茶是直璇奉的,您是否该先将他拿下问话?”   他颔首同意。“拿下直璇!”   直璇早被太后中毒之事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又有人要拿下他,他立刻放声大哭。   “皇上,直璇才多大年纪,如何可能对母后下毒,请皇上明察!”高月不忍直璇受惊,心急的护卫。   “说得没错,六侯年幼,就算有心杀人也不可能拿得到剧毒,这背后一定有人安排指使。”陈芝贞再说。   “正是,而且动手的一定是太后所厌恶的人,这里六侯是一个,我是一个,贵妃就不用说了,皇后也不见容于太后,就连靖王爷也算得上是宫中不受欢迎的人物吧!”刘洁儿随便一点五个人,点到申璟时被他阴狠一瞪,让她膀子畏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提声,道:“但下毒的是六侯,谁与他最亲近,这很明显了,唯有贵妃最有可能杀人!”她的手直接指向高月。   高月瞬间刷白了脸。   “你与六侯亲近,又素来为太后所不喜,你们当然最希望太后出事!”刘洁儿毫不留情的指控,几乎就确定她是主谋。   “我没有!”她扬声反驳,“皇上,这事……”   不容被人栽赃,高月转向丰钰要解释,却愕然见他面容阴沉,要说的话到了嘴边不由自主的就消了声音。难不成他也相信是她安排直璇下的毒吗?   她只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全身发冷。   “朕相信贵妃的清白,不过在母后脱离险境以及消除嫌疑前,暂时先将贵妃打入冷宫。”他阴鸶的下令。   冷宫?高月震惊的望着丰钰。他怎能不信她,怎能如此?   夜深,她披衣起身,赤着脚走向窗边。   此时,月上树梢,月明星稀,她却是心事重重。   她已独自在这冷宫里待了七日。   静默的想起他将她送到冷宫时那冰冷的表情,她不由得抚上窒闷的胸口,告诉自己别怕,他是信她的,送她来冷宫也只是权宜之计,他会找时机放她出去,不会让她在这冷宫待太久的。   只是,不知太后脱离险境没?   太后出事,命在旦夕,丰钰该是很焦急吧!   可她完全不知道外头的情形,再着急也没用,如今只能对着无人的冷宫一再叹息。   “这几声叹息是为自己的遭遇不值,还是为那男人的绝情冷待而感伤呢?”   听见这声音,高月立即望向门口,“申璟!”   他面上覆着一块黑布,跨进冷宫后将黑布取下。“好久不见了,嫂子。”这声嫂子叫得戏谑。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理会他的嘲讽,她直接问。   “当然是专程来探望你的。”   高月皱眉。“我可不欢迎你!”她挑明说道。   申璟哼了声,“还这么讨厌我吗?要知道这七天来只有我来探你,旁人可没有这番心意,而你那皇帝相公更是连想都没想过你,半声安慰也没有。”   她闻言甚是恼怒。“你派人盯着冷宫做什么,这是在监视我吗?”   他面色严肃起来。“可还记得你笄礼那日,我曾道哪一天你若想知道东宫女官能否嫁人,我可以为你解答。现在,你还想知道吗?”他忽然风马牛不相及的提起这事。   她瞪着他。“我已不是女宫,这时候你提这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虽不再是女官,甚至已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但你可有后悔嫁人?你若没嫁,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我只是暂时待在冷宫,会有什么下场?”她不以为然的哼道。   申璟脸色越发阴沉。“太后死了!”   “什么,母后死了?”高月由椅子上惊跳起来,马上想到的是——丰钰岂不伤心欲绝!   “太后一个时辰前走的,六侯于一刻前亦已遭赐死,接下来就剩你了!”   她骤然跌坐椅中,不敢相信连一个小娃儿都被处死……   丰钰是悲伤过头了吗?他如何狠得下心?   “高月,目前只有我救得了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申璟问。   她倏地睁眼,“毒不是我下的,丰钰不会光凭臆测就要杀我!”她气息紊乱的摇着头说。   申璟嗤笑。“你还信那男人吗?太后是他母亲,他唯有杀了你,才能杜悠悠之口,他保不住你的!”   “他会为我洗清冤枉……”   “你太天真了,那丰钰绝不是你想的良人,身为帝王,在紧要关头第一个要舍弃的就是男女情爱,他若不想让天下人骂他是不孝昏君,就只得要你的命!”   “不会的……”她明知他说的没错,太后一死,她便是唯一箭靶,非死不可,但是要她相信丰钰会任由她含冤而死,她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你还犯傻吗?我可是专程冒险进宫来救你的,你再不走就迟了!”他抓住她的手。   “迟了?”   “没错,你口中会帮你洗清冤枉的人,已亲自领人要来拿你问罪了!?   “你说什么?”她闻言大惊。   “走!”不容她再迟疑,他覆上来时的黑布掩饰身份后,强拉着她走出冷宫。   但人才出冷宫,丰钰以及大票的侍卫便赶到了。   “皇上,高月要逃走了!”他身后的刘洁儿大喊。   “你是什么人?来人,快将人捉住!”陈芝贞也赶到了。   申璟拖着高月的身子要强行离开。   “放开贵妃!”丰钰快步而至,冷然道。   他不理,依旧紧紧抓着高月。   “不,你放开我,我不走!”她焦急的望向丰钰,她不能跟申 走,这一走,丰钰会更为难。   “笨蛋,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申璟不想让人认出他,刻意压低声音说。   “不,我信他!”   “但他会信你吗?”   “难道我跟你走就能活命吗?”他是天朝王爷,她是天子贵妃,两人凑在一起只是死得更快。   “我至少能保你周全!总之在我得到想要的女人前,你不能死!”申璟不与她多费唇舌,扛起她就要越过高墙远遁。   “我不会死!”她心急的朝皇上伸出手。“丰钰,救我——”   “来人,放箭!”丰钰竟然冷酷的下令。   她顿时傻住了。   放箭?那不是连她也杀?她是不是听错了?   “丰钰……”她脸色褪成雪白,全身紧绷,心也阵阵抽痛着。   他目光含霜,剑眉危险的扬起。“面前的两人,一个是杀太后的嫌疑犯,一个是从犯,全给朕杀了,不留活口!”   阴冷低沉的声音挟带着澎湃的怒气,下了这样一道夺命指令。   高月全身一震,他真要杀她?   眼泪瞬间被逼出眼眶,这突来的变故快得她不敢相信。“丰——”   “放箭!”他无情地丢出一句。   霎时乱箭齐飞,申璟武功不俗,护着她跃上高墙,但身上仍中了几箭,高月一阵心痛,肩上也中了一箭。   她抱着中箭的肩头,回头凝望了丰钰一眼,可是他的眼神却犹如万年寒冰,不带一丝情感,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一股痛彻心肺的剧痛穿透她全身。   良人转眼成了薄幸郎君,这一箭射穿的不是她的肩,而是她的心!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两人跃下墙头,此时墙外申璟接应的人马已至,他俩最终还是摆脱了追兵,顺利离宫。 第17章(1)   申璟直接将高月带回靖王府,他身中数箭,回到府中时已陷入昏迷,靖王府上下急着抢救他们的主子,几乎忘了还有一个高月存在。   她一身狼狈,肩上的箭还插着未拔除,但她浑然不觉得疼痛,人有着大惊过后的空乏虚脱。   高月恍惚的独坐在靖王府一角,拼命回忆着方才经历的一切,想着,丰钰真有要人放箭吗?   真有下令不留活口吗?   那冷酷绝情的面容是他吗?   那明明就站在眼前,却无情又疏离的男子,是……他吗?   心骤地抽痛起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难道,他真以为是她毒杀太后的,在气愤之际才要杀她?他真不信她,连一句辩解的机会也不给她,他这是要她非死不可吗?   轻轻合上眼,泪落得更凶。   脑中蓦然想起爹对她说过的话——   你的枕边人心思缜密,绝非常人,这样的人,爹怕他对感情也是利用为多……   就连那申璟也曾警告她——   你太天真了,那丰钰绝不是你想的良人,身为帝王,在紧要关头第一个要舍弃的就是男女情爱,他若不想让天下人马他是不孝昏君,就只得要你的命!   一股无比清冷空虚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伴君如伴虎,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吗?   她……错看他了吗?   高月惨然落泪,泪眼模糊间,感觉面前有人接近,看清来人后,她脸上绽出一抹笑。“你主子要杀我,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呵呵,莫非是得到追杀令,得带我的人头回去覆命?”她凄怆的笑着。   简容神情严肃的走近她,望着她还淌着血的箭伤,“望贵妃娘娘跟臣走吧!”   他道。   “不立即杀我吗?还是,这里是申璟的地盘,不好下手,要换地方?”她轻笑的问。   简容不言,只是神色凝重的看着她。   她摇着头。“要杀便杀吧,我不会挣扎的,趁着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申璟身上,这人头你就悄悄取去覆命吧,但要我走,我一步也走不动了!”丰钰要她的命,她给就是了。   高月的神情是一整个万念俱灰,百般无力。   她不肯定,简容叹道:“望贵妃娘娘恕罪,臣得罪了!”他点住她伤处穴道止血,随后拦腰将她抱起,然后迅速从靖王府消失。   一刻钟后,在一处民宅里,高月屏住呼吸,精神全集中在那双深邃担忧的眸子里。   她不懂为何这时他会出现在她面前,两行泪顺着面颊流下,她略一摆头,泪水便滴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衣裳上。   这样与他相望良久后,她心火大炽的冲向那人,用肩头没伤的那只手没命的给了他一拳。   “好你个天朝皇帝,敢这样待我!”她怒火攻心。   简容与打石见她动粗,两人也不敢妄动,索性别过头不敢见皇上遭家暴,威严扫地的模样。   丰钰绷紧着下颚,任她槌打,直到见她肩上的伤处又渗出血来,他这才伸臂拥紧她的身子,不再让她伤害自己。   “等会儿再打吧,先让人替你疗伤,之后我随你处置。”他语气恳求,好似非常焦心。   “哼,你都要杀我了,还疗什么伤!”她气得全身发抖,连日来的激愤与怨怼在见到他后瞬间爆发,愤而挣开被他抱住的身子,冲动恼火的拔出自己身上的箭。   “不可!”他几近嘶吼的声音才喊出,她身上的血己喷了他一脸,他登时背脊一凛,僵住了,   “贵妃娘娘!”打石赶紧上前抱住她的腿哭道:“皇上听闻简容禀报,说您身中一箭到靖王府竟无人理会,这才冒险出宫为您带来太医以及伤药,可您这样气愤的伤了自个儿,这教皇上他……他怎舍得!”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   “那人是太医?”她方才没注意,这会儿见着远处还站了一个受到惊吓,惊恐的缩在门边的人。   打石急忙点头。“那是皇上专程带出宫的人。”就盼她能先息怒,肯让太医治伤,让主子安心。   “箭是你放的,又何必医呢?”她冷冷的转向丰钰。   他灰白着脸,只是盯着她血流不止的伤处,却一句话也没解释。   一旁的打石急了,“这箭头是钝的,您瞧,钝的,就是怕会误伤您,所以才用钝的!”他连忙捧上她才拔下的那支箭。   她瞧了一眼箭头,确实是钝的。“这是怎么回事?”她稍稍冷静下来了。   丰钰双眸还是直耵,着她的伤瞧,眼底的惊慌清晰可见。“你若肯先让太医裹好伤,我会对你解释清楚一切的。”他颤着声,极尽哀求的说。   高月怔怔地凝视他,心思纷乱不己。她看得出来,面前的他紧张不是假的,无措不是装的,看她的眼神爱逾性命……   她心软了,身子一晃,在倒下前他伸长双臂接住了她,终于将她揽进怀里后,他忍不住松了口气,回头扫了那太医一眼。   太医五十余岁了,侍奉过两任天子,没见过天子被打还软言求人,只差没跪下的场景,吓得他动弹不得,不知所措,那简容见状,只得由门边将他拎上前。   他这才用颤抖的手为高月裹伤,将她的伤口清理干净后,心情总算镇静许多,想起人道当今天子宠爱贵妃,宠得比寻常夫妻还要亲昵,不过之前因为没见过,所以不怎么相信,但刚刚见到贵妃居然敢对皇上动手,这下……他信了,坚信了!   他娘子不高兴时也会对他拳打脚踢的,这对天家夫妻,还真跟得上时代……   “呃……这个……虽然箭头是钝的,箭伤不深,但贵妃方才拔剑时伤了血脉,失血过多,她身子正值非常……这段时间宜多静养、补血,也得勤换伤药,免得伤口发炎。”他轻咳了几声交代。   外传贵妃毒杀太后,皇上要杀她,贵妃情急之下与情人脱逃……可这会儿瞧这模样,似乎不是这么回事,他是临时被抓来为贵妃治伤的,这宫中阴谋不少,他会不会倒霉地卷入其中,之后就消失在人间了?   思及此,他蓦地心惊胆跳起来。   丰钰听着太医的话,面色更显凝重。“简容,带太医回去吧。”他吩咐道。   简容得令要领太医离去,太医登时吓得六神无主,趴跪在地上猛磕起响头。   “皇上饶命啦!”他低喊出声。   这教原本软伏在床上的高月倏地坐起身,视线与丰钰交会的瞬间,她见到了他眼底的一抹阴影,不禁轻颤了一下。   丰钰却是徐徐展笑。“这是怎么回事?”他温和的问太医。   太医蓦地哑然了,说不出话来,只知见到了不该见的人,但又不能明说,只能闭着嘴继续猛磕头。   “朕只是请你医治一名妇人,何需饶命之说,太医多虑了。”丰钰嗓音平静地说。   太医闻言不由得喜上眉梢,这才放心的随着简容离开。   太医走后,高月低着头,声音仿佛有些飘忽的问:“你会杀他,对不?”方才他眼里的那一抹幽黯已说明了一切,在东宫打滚几年,又进到他的后宫,发生这许多事后,她再不清楚宫廷黑暗的滋味,她就真的白活了,也枉他多年的调教。   他凝视她的眼神,深邃中有着悲怜。“我不能让出宫见你的事曝光。”   “你存心借由申璟送我出宫的是吗?”在愤怒过后,她逐渐恢复理智,也找到了他为何这么待她的意图了。   他灼人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是的。”   泪珠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滚落。“那母后……她……她是真的……”   “母后己脱险了,直璇也没事,他被我安顿在别处。”知晓她也担忧直璇,便主动说了。   高月立即捂住脸,泪渗出指缝,只觉得心中的一根刺终于拔除。   他伸出手怜惜的抚着她的发,满心的歉疚。“对不起,让你背了黑锅,还受惊。”她迅速抬头。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她抹了泪,正色的问。心里知道他并没有负她,内心安定了不少,但她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丰钰重叹一声,而后才开口道:“你也明白,我对你的宠爱虽是发自内心,但也是刻意要让旁人知晓,这皇后有所作为,等慌她出手的这一刻,但我没想到她下手的目标竟是母后,因为措手不及,所以只好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嗯,我让母后诈死,让你背上黑锅,然后,申璟一定会来相救,我可以先杀他——”   他的话仿佛在她的心上重重槌了一拳,她耳中隆隆巨响。   “你利用我杀申璟?”   他面上歉意更浓,“二弟对你……我是知晓的,皇后与他我总要先除去一人,所以——”   “所以你利用中璟对我的感情,骗他进宫,在他动手时,好借机杀了他?然后也顺道伤了我?”平息的怒火,瞬间又翻涌而起。   “我绝没有要伤你的意思,否则我不会用钝箭,我要人集中射申璟,纵是钝箭也足以伤人致死,射中你那箭是意外,伤了你的人我已处置……” 第17章(2)   高月愕然的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处置的意思是这人永远没办法再睁开眼了?   她不由得手脚冰冷了起来。   “……我知道你定会怪我卑鄙,连手足也不手,可是若想护你和母后周全,就只好先弄脏自己的双手,就算手脏了,至少你们还在我身边……”   她瞧着他的面容,恍若再次看见笄礼那年,他那股深沉孤寂的落寞,如今似乎比之当年,又多了一份如履薄冰的痛楚。   他是那样磊落的一个人,似夏夜里的一轮清月,可是现实却逼得他不得不让明月掉进臭水沟里,沾染出一身的脏,他心中的痛,她又何尝不能理解!   “丰钰……”她动容心疼的又淌下泪来。   他轻轻为她拭泪。“是我委屈你了。”他眼神落寞,然而只是片刻便收敛起情绪,瞬间精光四射。   “我本想借机杀了申璟,但没有成功,可他至少还是将你带出皇宫了。皇后连母后都毫无顾忌的下手了,你留在宫里也不安全,出宫还比较好。   申璟这次重伤,他的人马定会乱了阵脚,我打算趁此机会摘除他一些势力,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宫外,过些时日等宫中状况稳定了,我再来接你。”   “你是想撇下我独自面对一切?当初你尽心思的要我进宫陪你,如今却要我置身事外,你以为我会同意吗?不,我要与你生死与共!”她激动的说。   丰钰目光热切的睇着她。“当初我以为有我在,你也能照顾得了自己,可是如今我发现不能拿你冒险了。”   他别有深意的话语让她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你都没发觉吗?”   “发觉什么?”   “你这傻瓜,自己的身子怎么了还不清楚吗?想想那太医说的话吧!”他揉揉她的粉颊,掩不住喜色的提示。   她眸子轻转,想着刚刚太医说了什么,“那太医说……身子正值非常,这句话的意思有点儿不明白外,其余……”忽而见他眼眸熠熠,她顿时灵光一闪,绋染双颊。“莫非我……”   丰钰的笑容分外灿烂。“是啊,我可是早发现了,才想着怎么弄你出宫之际,就发生这些事,真是让人担心!幸好这会儿你总算是顺利出宫了,就安心待产,这里便是我为你准备好的暂时居所。”他笑着说。   她居然连自个儿有孕在身都不晓得,这回真不能冒险了,她只能绞着手,兀自气恼着。   他搂住她。“放心,我都要做爹了,会更加万事小心的,你只要给我安心养伤和养胎,我有空就来探你。”他白玉面庞如同上了釉的瓷,温润如玉,声音清朗,凝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如水。   高月抚着依然平坦的小腹,百般不愿放他独自进宫,但腹中意外来到的宝贝,却教她不得不妥协。   “丰钰,我答应留在这里,但是,你若有任何行动得第一个让我知晓,我不要再被蒙在鼓里。”她沉声要求,那对他心生误会的心痛感,她不想再体会!   他托起她的粉颊,跟中有着笑意。“好,我答应你。”他倾身吻住了这思念多日的粉唇,缝缮缠绵,亦极不愿与心爱人儿分离。   打石与简容早识趣的退到外头守门去,两人不约而同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万一贵妃娘娘不能谅解,还真不知主子会怎么伤心欲绝,幸好娘娘体谅,幸好啊!   “小姐,我有没有说过你的乌丝又黑又直,像瀑布一样美极了?”夜里小菊儿一面梳理着高月的长发,一面赞叹的说。   她都是贵妃了,小菊儿至今还改不了口,依然唤她小姐,而她听得舒服,也就随她了,反正这儿不是宫中,没那么多规矩的。   高月浅浅一笑。“这头发真有这么美?”   丰钰特别将小菊儿找来伴她,以排解她深居寂寞,有小菊儿绕在身边,确实打发了她不少无聊时光,不过小菊儿已嫁人,她还是坚持夜里小菊儿得回家去睡,只是不得向家人透露她的事,免得带来麻烦。   “就这么美,皇上可也曾这么赞美过你?”小菊儿兴匆匆的问。   她侧头想了一会。“没有,他没说过这话。”   “没有?”小菊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可能?   “是没有啊!”高月摊了摊手。丰钰只是喜欢帮她挽发而已,倒没说过她的长发如何。   “这样啊……那八成皇上没注意至到吧。”小菊儿有点失望,失望之余还不忘为丰钰找理由。   高月失笑。“也许吧,下次我会主动提醒他的,非逼他说出几句赞美的话不可。”她促狭的说。   小菊儿哪听不出来,立即鼓了脸颊。“小姐真坏,我也是担心你,怕你……”   她蓦地神情沮丧了起来。   高月见了也不好再捉弄。“你是见太后都死而复生了,我为什么还无法回宫,担心是不是皇上没打算让我回去了?”她问。   日前丰钰己昭告天下,太后之死是误传,如今太后病情稳定,不日就可下床走动了。   太后既然己平安无事,而她却仍因毒杀太后的罪名遭到官府通缉,这瞧在护主心切的小菊儿眼中,自然是心急不安,就怕她从此脱离不了死罪,得一辈子被幽禁在这处宅子里。   小菊儿眼眶泛红。“小姐已有三个月身孕了,从出宫至今都一个多月了,皇上不仅没有来探过你,连只字片语也不曾捎来过,这你都不担心吗?”   睨了她一眼。“不担心,他没有变心的。”   “小姐怎能这么肯定?那皇后还稳坐中宫,这会儿你又不在宫里,漫漫长夜的,说不定……说不定……”小菊儿说不下去了,就是一脸的心急。   高月抓过她的手。“别为我担心,我与皇上好好的,不用害怕他移情别恋。”   瞧着主子含笑的眼眸,真不明白都这处境了,她哪来的自信皇上没忘了她?   小菊儿重新举起梳子为她梳发,“小姐,昨晚我回家时,听我那口子说,靖王爷大病初愈,才一下床就赶着带领人马搜城,你说,这会不会是在搜你啊?”靖王爷对外称病,外人并不知他其实受的是箭伤,而她因为伺候小姐的关系,也多少明白小姐出宫时的状况。   高月蹙着眉,申璟中的那几箭虽是钝箭,伤口不深,但中箭的数量不少,还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听简容回报,他足足昏迷了十多日才清醒,这会儿才能下床就急着找她了。   “你放心,皇上安排的这处宅子很安全隐密,不容易被注意到。”这里其实是打石姨父金屋藏娇的外宅,但原本这里的“娇”日前与人私奔了,丰钰正好安排让她住下,相中的就是这里布置得精致舒适,地点更是避人耳目。   “但愿如此,我听说那位王爷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狠鞭了一顿府里的人,小姐,你说是不是那些奴仆将你弄丢,所以他才这么生气?我想,你若让这位王爷逮到就惨了。”小菊儿说得心惊胆跳的。   “你很怕申璟?”高月笑问。   “我怕,小姐应当更怕吧?在靖王爷大病期间,皇上说是体恤王爷操劳国事,拖垮身子,收了他的兵权,紧接着,几个经常出入王府的大臣也跟着无端暴毙……王爷这次急着找你,怕是想寻你报复皇上。”   “连你也认为大臣之死是皇上所为?”她不动声色的问着。   “不是吗?外面都在传,天家争权,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原来百姓也都是明眼人。“那他们都希望谁赢?”   “当然是皇上啊,皇上可是天朝的月光君子,这样的人做皇帝,对人民才会宽厚,反观那靖王爷,个性阴晦冷酷,大家都怕他,若真让他夺位成功,那百姓还能过得这般舒心吗?”小菊儿说得理所当然。   高月陷入沉思,平心而论,丰钰若真做得了君子,又怎会谋杀大臣,而那申璟虽个性孤高冷傲,但未必不能是好皇帝,只可惜现在两人己势同水火,谁也无法回头了。   兄弟相残,她无限欷吁,这是身为天家人的悲哀!她抚上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唉!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小生命,丰钰才觉得更不能输的吧,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对自己的弟弟痛下杀手。   “小姐,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是不是该早点歇着了?有身子的人最忌熬夜的。”小菊儿瞧瞧时辰,放下梳子提醒道。   高月收回纷乱的思绪,看看窗外,夜色已黑,她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小姐,还是要留一盏灯吗?”临走前,小菊儿问。   “嗯,留着吧。”   她心里纳闷,以前小姐睡觉从不喜有亮光,不过自从搬进这里后,却总要在夜里留灯,难不成小姐怀孕后变得怕黑了?   耸耸肩不再多想,她留下了盏灯后,才退出房门。 第18章(1)   高月坐上小菊儿为她铺好的床,床上放着娘做的粉蝶枕头,她的宝贝他帮她送来了,她双手抱住枕头,打了个呵欠,缩起腿儿,侧身躺了上去。   她才合上眼,不一会就有一道身子挤上了床,伸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紧挨着她的颈窝。   来人吐出好长一口气,像是满足极了。“你的身子真是馨香舒服!”他更往她颈窝里钻。   她嘴角弯起,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身子偎在他怀里,也非常舒适。   他伸出手把玩她的乌丝。“我从没讲过吗?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头长发了,美得比夜幕还动人。”他的声音温柔多情,非常撩人心魂。   “你今天来得这么早,都听见了?”她笑着问。   “今天特别想抱你,所以早早就打发大臣们滚蛋,赶来这里了。”   “你这是什么皇帝,连滚蛋两个字都出口了。”她吃吃笑着。   这男人夜夜前来,简直当这是龙延殿了,再这样下去,她还真担心他们的“奸情”会教人发现。   “小月儿,我很思念你喔!”他撒娇的说。   “天天都见面,说什么思念。”这人不嫌肉麻吗?   他委屈的抿唇。“可是你的婢女说我都没捎只字片语给你我怕你误会我没把你放在心里……”   “你不都夜夜亲自跑来嘘寒问暖了,还捎什么话呀!”   “话是没错,但是让人误会总不大好。”   “让人误会不大好?”她美目流转,回眸扫视了他一眼。“你这家伙对我做的事,哪件不惹人误会?我被人议论的事还不算少吗?”   他呵呵笑了两声,将她搂得更紧。“那些不是误会,我是真心喜欢娇宠你,这哪算误会。”   “喔,是吗?”她眼神明媚,笑得却很不以为然。   “小月儿心情不好吗?”感受到佳人情绪不佳,他讨好的问,   “哼,当然不好!”她撇了撇嘴。“我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你也做了不少事了,可我却被你关在这儿,什么忙也帮不着,很闷啦!”她不爽的说。   丰钰低声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你哪没帮上忙,你帮我怀了个宝贝,这忙还不大?”   她嘴噘到都可以吊猪肉了,“少贫嘴,什么时候让我回宫?”她直截了当的问起。   他皱了皱眉。“不是不让你回去,可皇后还在——”   “她是皇后,当然在,倘若她在的一天我就不能回去,那如果她永远都在,我就永远不回去吗?”她脾气也来了。   “当然不是这样,只是你有孕在身,我总不希望你冒险。”见她发火,他急忙安抚。“要晓得,你回不了宫我可麻烦了!”   “你麻烦什么?”   “得天天偷情似的爬你的墙,这样还不麻烦?”   他可怜兮兮的语气让她忘了生气,捂嘴笑了。堂堂一个天子天天爬墙闯民宅,这要让人撞见不吓破胆才怪!   天子爬墙的事迹,铁定会成为天朝百年来的大笑柄!   “你就别笑话我了,要知道我是冒了多大的险才能夜夜抱着你入眠的,况且我天未亮又得爬墙回宫赶赴早朝,这阵子我眼窝都黑一圈了。”丰钰仿佛委屈万分的说。   高月瞧了瞧他,眼窝下确实有些黑影,她收起笑脸。“好啦,我也不闹你了,你当我喜欢回宫吗?那乌烟瘴气、规矩一堆的地方,我才不想回去,我只希望你尽快还我清白,我不想再躲躲藏藏过日子,好歹让我出去溜溜,逛逛大街也成。”她终于说出自个儿的意图。   他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你忘了小菊儿告诉你的,二弟正找你呢,你想出去被他找到吗?”   她皱了皱小鼻子。“不用他找我,我想主动去见他。”   “你想去见他?”他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下。   “他为我受重伤,不管如何,我欠他一份情!”   丰钰听了脸一垮。“你觉得欠了他的情?”他声音冷了不少。   她回望向他,见到了一脸醋意;“你以我为饵要杀他,我虽不知情,却害他差点赔上一条命,我心中难道不该对他有愧?”她就事论事的解释,希望他能明白她的立场。   “你不希望他死?”他闻言神色难看,语气也变得寒冽起来。   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而且是非常生气,高月机灵的坐起身。“你别误会,我对他没有私情——”   “可是你却怪我要杀他!”   “我不是怪,只是——”   “你只是埋怨!”他眼中风云已起。   她杏眼圆睁,不懂这家伙为何不好好听她把话讲完。“丰钰,老实说,你已拔了他的牙,砍了他的爪,申璟已是输了,我不希望你们兄弟再继续反目下去,这下就是你登基时的初衷吗?”   他语气一沉。“说的好,是初哀,既然是初衷就可能随着环境而改变,今日他能闯宫救你,他日就能毫不留情的索我性命!”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她!这向来冷静理智的男人还是醋劲大发了,她不禁后悔向他提起要见申璟的事,她以为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却没想到会挑起他的怒意。   是她想得太天真了,这男人对她的占有欲非比寻常,若非如此,当初又怎会设计她成为东宫女官,绑在身边不让人有机会觊觎。   她今日若不提起申璟,他或许还会顾念兄弟之情留条后路给他,但她这一提,反而害了申璟了。   “丰钰——”   “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朕心里有数!”自他登基以来,私底下从未对她用过“朕”这个字,这会儿瞧来,他是真的气得不轻了。   这夜他只是抱着她入睡,可没再开口与她多说一句话,平日他总是待到四更才走,这日三更时,他拴在外头的汗血宝马己不在了。   高月郁郁寡欢的瞪着空空如也的床侧,心里堵得慌。这可是他第一回真正与她闹脾气!   这男人居然在那日之后,连着七晚没出现。   是不是男人一吃起醋就是这副德行?   哼,他不来,难道就要她像深闺怨妇一样独守空房吗?他想得美!   她火气也上来了,不知由哪搜来的一套男装,她丢给了小菊儿帮她换上。   高月要走出这座宅子的事可将小菊儿吓得快哭了,惨白着脸死命劝阻,但她心情太烦,一句也听不进去。   小菊儿拗不过她,哭哭啼啼的为她更衣换上男装,她潇洒的甩了甩袖,瞧着宽大的男装将她微凸的肚子掩平了,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就大方的跨出大门了。   “小姐,万一皇上找不到你——”小菊儿追着她问。   “放心,会有人向他禀报我的行踪,我丢不了的!”她头也不回的走着,知道简容奉命暗中保护她,她想丢都难。   小菊儿持续哭丧着脸。“小姐——”   “出门叫我少爷或公子,别叫错了,不然你别跟来。”高月板着脸警告,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小——少爷,等等我!”差点又喊错,她在主子的怒视中咬住舌头更正,并且再次紧追上去。   “少爷,你这是要上哪去?”她紧张的问,低着脑袋左右张望,就怕被人认出来。   高月见她的举动感到好笑,站定身后,挑眉环胸看着她。“你这样更会引人注意,还以为咱们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菊儿苦着脸。“少爷正被通缉中,我害怕你被人认出——”   “小菊儿!”她不耐烦的低喝一声,“我瞧你还是回去的好,否则我本来可以安然逛上一下午的,也会被你害得暴露身份。”她赶人了。   “不成,我不能回去,我跟着你!”小菊儿急急说。万一将主子弄丢了,她可是赔上九族都不够,所以说什么她都得紧跟着主子。   高月见赶不走人,只能由着她了。她无奈的转身往大街上走,此刻她化身为一位翩翩公子,走在路上还招惹来不少女子抛媚眼。   她心里头直偷笑,这些人见她这样就流口水了,若见到丰钰那玉铸般的丰姿,岂不是要喷出鼻血了?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但不一会,一股醋味却飘上心头。以前她怎么都没注意,原来俊秀的男子这么吃香,有女人争相示好,像那陈芝贞与刘洁儿不就是受丰钰丰神俊秀的外貌所惑吗?   小菊儿在一旁瞧见主子脸上原先还带着笑,这会儿却不知想到什么而绷起来,她赶紧上前间:“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高月睨了她一眼。“没事,只是男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到处招蜂引蝶,惹得人人都想做他的妻子,这男人真是该死!”   “啊?”好端端地,这是在说谁啊?不会刚好在说她的天子相公吧?   “哼,走了,这满街的花痴没什么好逛的,我肚子饿了,到茶楼吃点东西。”   她选择逛的这条街以前并不常来,所以不怕遇到认识的人,况且,她当东宫女官的期间也很少机会在大街上走动,当了贵妃进宫后,见过她的人更少之又少,这会儿她大摇大摆的走进茶楼,选了靠窗的位置舒服的坐下来,点了一大桌子的小茶点,愉快的吃喝起来。   小菊儿跟着高月向来没那么多规矩,两人同桌而食,她瞧主子神情愉悦,再见满桌子的好吃点心,也不由得放松了心情,太快朵颐起来。   “小姐,你来过这间茶楼吗?怎知这里的小茶点好吃到真没话说,就说这芝麻酥,入口即化,芝麻香得我满口散不开,”她嘴里塞满食物,吃得不亦乐乎。   高月笑了笑。“我哪里来过这里啊,不过是以前听爹提起过,一直没机会来,今日正好来尝尝。”她也好胃口的又吃了几块玫瑰膏。   “原来老爷是常客啊!”这老爷挺有吃福的,俸银大概有一半是进到老爷肚子里去的吧!“小姐,你可要管管老爷,他吃喝太多,尤其是酒钱——”   小菊儿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忽然横砍向她们,高月手脚还算俐落,先推开了小菊儿,自个儿再往旁边闪去,一面高喊,“简大人!”   这一声还没喊完,简容早已飞身入内,与持刀的人缠斗在一起。   “请您快走!”见来人身手矫健,出手阴狠,为怕有闪失,他立即高声道。   高月不敢任性,点头拉着吓傻了的小菊儿快走。   照理没人认得她,她的行踪怎会暴露?这些人又是谁派来的?   是申璟吗?她不大信,申璟想抓她,却不至于杀她,至少她还有点价值,拿她跟丰钰谈判也算是一个筹码。   那会是谁?谁这么厉害发现了她,还想杀人?   她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走,见到人多,想杀她的人也会有所顾忌。   “小姐,你有孕在身,别跑太快,当心身子啊!”小菊儿跟在她身后,惊慌失措的提醒。   高月没理会,拉着她快跑,生怕再慢一步又有人追杀上来,届时肚子里的孩子一样保不住。 第18章(2)   好不容易来到闹街上,看见满街的人,她放心不少,现在就等简容摆脱掉那群杀手后,赶来护送她回宅子了。   小菊儿很惊慌,紧紧攥住她的手,那力道大到她都有点儿痛了,她回头对小菊儿安抚的笑一笑,可这笑容却瞬间冻住了!   只见满街的人当中,出现了一道身影,那样的气势凌人,这不是重伤初愈的申璟还有谁!   她双脚霎时像被钉在地上了,她是有打算见他没错,但不是在此时此刻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至少得让她安排好退场的路线才能见他,不然她只有被他手到擒来的份了。   待她回过神转身想跑时,手已教人牢牢扼住。   “好久不见,你想上哪去,本王可以送你一程。”   高月惊恐回眸,对上的是申璟的怒容。   她全身一僵。“嗨……是……有一阵子不见了,王爷的身体好多了吧?”既然逃不掉,她索性转身与他打哈哈,期盼简容能快点出现搭救。   莫非今日是她的凶日,她不该赌气出门的,这下麻烦大了!   “托你的福,命是捡回来了,不过元气大伤,要恢复以前的健朗,怕是不容易了!”他一脸的怨恨,这暗示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也是他的势力,他已知晓自己上了丰钰的当,此刻连她也恨上了,认为她与丰钰联手骗他,让他不仅差点丧命,还痛失了兵权。   看出他眼中的滔天怒火,高月心中暗喊了声糟。这会儿他总算逮着了她,说不定会将她大卸八块!   “呵呵……呵呵……王爷是福星啊,身体健康最为重要,其余的就不要太计较了,什么名利、权势全如过眼云烟,不值的、不值的,人生苦短……一切是空……一切空啊……”她胡说一通,只为拖时间等人搭救。   申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这女人让我失去一切,你以为这样说说就能消我心头之恨吗?”   在他的怒目下,她再也笑不出来了,身旁的小菊儿更是全身抖个不停,已濒临快吓晕的地步。   “事已至此,你抓了我也不能改变什么的。”她收起嬉笑,正色的说。   “不能吗?”他眼里有着深深的恨意。   “你想做什么?”她尽量沉稳的问,不让他瞧出她的慌张。   “难道你想拿我去威胁丰钰?没用的,你瞧老太太都已平安无事了,我依然回不去,可见那男人己对我失去了兴趣,他不会管我的死活的。”希望这么说能打消他的念头。   他瞧她的眼神变深。“若是这样,我很高兴!”   “什么?你很高兴?”高兴什么?   “你说,的对,人生苦短,一切是空,既然他对你失去了兴趣,那我愿意接收,只要收了你,我愿意从此不再奢望那个位子!”   高月用力睁大水眸。这家伙在想什么啊?该不是与帝位绝了缘,刺激太深,脑子出了问题吧?   “呃……就算没了那身份,你还是地位尊贵的人物,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我毕竟当过你的嫂子,你别犯傻乱了人伦。”她都快哭了。   他眼神转为狂热,有些疯狂的说道:“我以前就说过,他不能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拿走,总有一样该让给我。”   她傻眼。完了,他被激疯了!她赶紧四处张望,冷汗直流,急得不得了。她就要被人拖回去做压寨夫人了,简大人怎么还不赶来啊!   “你不能带走小姐!皇……那人不会饶你的!”小菊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敢跳出来阻止他。   申璟仅是不屑的瞧她一眼。他身后带来的人,不顾四周满是走动的人潮就要出手杀人了。   “申璟,我跟你走就是,不许伤她!”高月情急之下大喊。   他这才抬手制止手下,小菊儿吓得躲到小姐身后去,不敢再开口吭声。   高月叹了一口气。瞧这情势,她是在劫难逃,只得跟他走了。   申 一脸得意之色,向她附耳说道:“高月,你不再是东宫女官,更不是宫中贵妃,你只是我申璟的女人,这回谁也休想将你从我身边带走,你就安分守己做我的女奴吧!”他在她耳旁低语,打算将她娇藏起来,供自己玩乐一世。   她听得寒毛竖起,脚步虚软。   “走吧!”他拉过她的身子,准备带她离开。   蓦地,满街的人在他们面前跪了一地,两人见了不由得大惊。   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人群忽然一阵慌乱,接着,像潮水一般的惊慌失措矮下身跪倒,转瞬间,街上一片鸦雀无声!   街上跪了满地人,人海由街尾至街头,整条街就只剩下高月与申璟以及他的人还站立在大街之上,愕然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下一刻,高月见到申璟神色大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头韵最远端出现了一顶金光闪烁的明黄銮轿,轿身四周全是重装禁卫,封锁了整条街。   丰钰来了,难怪百姓全跪成一团。高月惊在当场,没料到他竟会出现,而且还是这般大阵仗的高调现身。   他……他想做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明黄轿子往她这头靠近,直到銮轿在她面前停住,她才注意到自己居然是站着接驾,这才急忙要下跪,但一旁的申璟攥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她瞪他一眼后用力地甩开他,连忙低头与其他人一样跪到地上去。   申璟见一双赤龙黄靴已踏出轿,他恨恨地咬牙,只得跟着下跪,他这一跪,身后的人马也跟着跪下。   丰钰笑吟吟的下轿。“爱妃,快起来!”他直接走向高月。   她一僵,他唤她爱妃,公然地?   “原来二弟也在,一道起来吧!”他见到申璟后,故作讶异,仍是笑脸迎人,一只手伸过,先将高月扶起,揽进怀里再说。   申璟见状恨得涨红了脸,起身后脸上的红潮久久未消。   “皇……皇上,怎么亲自来了?”高月颤着声问。他到底来干么?   丰钰抿笑。“朕是专程来接爱妃回宫的。”   她瞠大了眼。这男人在搞什么?她还是通缉犯不是吗?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可是臣妾有罪在身……”   “毒杀母后的人朕已查清楚,是刘妃所为,与贵妃以及六侯无关,贵妃是清白的,当然无罪。”   刘洁儿也参与了此事?高月感到意外。太后对刘洁儿不薄,先前虽对她稍有冷淡,但待她依然宽厚,她居然不得了手毒杀太后?   “那刘妃已收入天牢,择日处死!”丰钰再道。   她神情难掩震惊,没想到刘洁儿竟落得如此下场。   “臣妾虽洗刷冤屈,但当初擅自离宫……”这件事让不少人认为她是与情人私逃了,这条罪他要怎么处理?   “哪是擅自离宫,是二弟带你出宫的不是吗?”他瞧向申璟。   高月惊讶,丰钰为什么这么诚实的说出来?   申璟瞪着他,也不明白他为何在这时候提出此事。   “是,是臣弟将她带离宫的。”他眼色冰冷的承认。   丰钰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这就是了,二弟是奉朕之命将贵妃暂且带出宫来,免得贵妃为了证明清白含冤寻死,朕在这儿可要感谢二弟替朕照顾朕的爱妃。”   高月两眼发直,他竟能扭转情势,硬拗成这样?   申璟则是屏住呼吸,深深看他一眼后,终于点头说道:“皇上何需道谢,能为您分忧解劳也是臣弟的荣幸。”   他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咱们兄弟手足情深,偏偏世人老喜欢中伤咱们,说咱们兄弟阋墙,争天下又争女人的,朕可不希望这些闲言闲语影响了咱们兄弟之情。”   申璟恼怒在心,可又无法发作。“自然不会,臣弟对皇上可是忠心耿耿,那些闲话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影响臣弟与皇上的感情!”丰钰笑得和蔼。“那就好,朕还担心你大病期间发生的事,会让你对朕有所误会,伤了咱们的兄弟情。”   “皇上多虑了,臣弟身子确实劳累,想要休养一阵子,至于那些不幸病死的大臣也是意外身亡,这些臣弟都很清楚,不可能对皇上有所误解!”申璟咬牙切齿的说,此刻情势已今非昔比,他一步错就万难翻身,现下他已不能再威胁得了他了。   他心口郁结却无可奈何,再瞧高月,她己稳站在丰钰怀中,错过今日,连美人也不可得,事已至此,他输得一场糊涂!   丰钰眼神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爱妃说,咱们毕竟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不管外人怎么说,你还是朕的好弟弟!”   申璟一震,抬眼望向高月。她替他说情?他以为她讨厌他,更可能恨他,没想到她却劝丰钰为他留退路……他眼中出现了难解的情绪,呆望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高月微微红了脸,轻转过头。现在什么也无法说,当着丰钰的面,多说什么只会害人。   不过,她很感动丰钰还是给了他弟弟一次机会,希望未来他们真能和平相处,不再兄弟异心。   身旁的丰钰悄悄握住她的手,她原想任他握着的,不料却又懊恼的轻甩开他。这男人消失七天不见,一见面就搞了这么大的排场来接她回宫,这算什么?根本就是吃定了她!   仔细想想这男人故意在申璟面前说这些,其实还不是想标示所有权,她还差点被他感动了,这家伙,真的很可恶!   她才不想理他呢!   感受到身旁的女人在闹脾气,可不想在情敌面前罩不住自己的女人,他忙向打石道:“朕接了贵妃,可以回宫了!”   他再度厚着脸皮用力牵住爱妃的手,脚步不若来时的沉着,有些迫不及待的急着将人送上轿。 第19章(1)   銮轿明明已进了内宫,可是里头的人却迟迟不见下轿,急得銮轿外的一干人等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是不下轿吗?”丰钰愁着脸问。   “为什么要下轿?我觉得在宫外的生活很好,现在并不想回宫。”高月赌气的撇开脸。   他面容更最无奈。“我不是有意不去探你的——”   “你当然不是有意的,你贵为天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连只字片语也无须费神罗唆!”这话更酸了。   丰钰听了头痛不己。“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我不想听!”孕妇的火气很大,不若平常好说话。   他对她谄媚的笑了笑。“真不下轿?那朕只好亲自伺候贵妃下轿了!”他卷起袖子,手臂一伸,将她横抱起来,直接走下轿。   她脸色大变,张口正要骂人,眼角忽地瞥见包括打石在内,轿外站了起码二、三十人,她登时闭上嘴巴,一路狠视着他,直到他将她抱回龙延殿。这一路上其他宫人瞧见天子以万金之躯抱着一个女人,无不掩嘴让道,惊吓不己。   高月被抱至殿内后,打石机灵的赶快将旁人驱离,并且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自己也抹着汗急忙退出,最后顺道将门合上。   她被丰钰安置在床上后,生着闷气,继续瞪他发泄。   他见她生气的模样如此可爱,实在想笑,但他告诫自己,此时千万别笑出声,否则接下来,这女人更不可能听他讲半句话了。   果然,让她瞪了好一会后,她总算臭着脸道:“好了,现在我回宫了,请问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她刁难的问。   丰钰苦着一张俊脸。“小月儿……我七天没去探你,是因为我夜里出宫的事被发现了,为了不泄露你的行踪,所以才没去找你的。”他终于得以解释。   她讶异。“被发现了,被谁发现?”   “皇后。”   “是她发现了……”她心一惊。   “就是啊,我以为忍着不去找你,你便暂时可保安全,哪知,她还是查出来了!”   “你说她查到我的住处?”   “嗯,她得知我夜夜出宫见你,便派了杀手到宅子去杀你,我得知消息后心急如焚的赶去,后来知晓皇后派去的人扑了空,你外出了,我正庆幸之余,又得到简容传来的消息,说你上了街,这才招了人往街上寻你,顺便接你回宫。”   高月惊愕,原来茶楼的那些杀手是陈芝贞派来的人,他们在宅子里没寻到她,所以追到街上了。   “小月儿,我得知你有危险,差点没吓掉了半条命,还好你没事,不然我怎么活得下去……”   他说得真切,让她对他的不满怒气平息了不少。“可是以现在的情势,就这样将我接回宫好吗?此番回来,怕皇后是更看我不顺眼,非除掉我不可了!”   “如今宫里反而比宫外安全,至少有我就近看着,皇后她不敢轻举妄动。”皇后竟敢派人杀他的小月儿,不可饶恕!丰钰心中杀机已起,不过外在仍是表现平和,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杀意。   可高月瞧着他却无端起了一阵哆嗦,这家伙是想杀谁吗,怎么直冒寒气?   “小月儿,对不住了,这几日让你不安了!”他诚挚的道歉。   他表面上看起来诚挚,可骨子里有多滑头她可是清楚得很!   “哼,就算你人不来,难道捎个消息也做不到?我说皇上,像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我急上几日,你好开心的笑!”她冷睨他。   丰钰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他是有意如此没错,谁教她替三弟说情,她明白二弟对她是什么感情,却还说她欠他一份情,这话听了不是想气死他吗?   他器量再大,终究是个男人,她心里存有对另一个男人的歉疚,这哪说得过去,是该小小教训一下,不过,说是要教训这女人,可到头来苦的好像是自己。   “我哪开心了,那几日不见你,我夜里睡也睡不好,白天吃也,吃不下,心情坏透了,连打石也不敢打扰我……”他悄悄的挪近她,伸出手讨好的捏着她的小腿按摩。   “你先前去冷宫时,我就寝食难安了,这回更难受,连饭也吃不上几口,打石说我的脸颊都凹进去了……”他用着哀兵政策讨饶。高月眼角瞥了他一眼。“哪瘦了?我没瞧出来。”她凉凉的回道。   “有的,有的,你瞧仔细点,这脸颊、这下巴,连鼻头肉都不见了!”他将俊容凑到她眼前。   有没有这么夸张啊!他一下子离她这么近,两人气息交缠,气氛更显亲昵,但她还没原谅他呢,所以她将他的俊脸推离。   “好啦好啦,有瘦有瘦,可以了吧?你离我远些!”   他有点失望她露出嫌恶的表情,正要说些委屈的话博取同情,她突然大喊——   “糟了!”   “什么事糟了?”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小菊儿,我忘了她了!”她把小菊儿丢在街上了,记得丰钰出现后,她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那模样像是晕了,这会儿该不会还趴在大街上没人理会吧?   丰钰闻言失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原来是这件事。“你别急,简容应该已经将她送回去了。”   “那就好!”这么说来,连简容也平安无事,久久不见他赶来相救,她还担心他会不会不是那刺客的对手,遭了不幸,这会儿总算放下心了。她猛一抬头,发现这男人不知不觉又靠近了。“你想做什么?”她挑眉问。   “小月儿,七天没那个了——不,加上那一晚吵架,是八天了。”他口气有点儿哀怨。   “八天没哪个了?”她还没会意。   丰钰笑了笑,表情还带点腼腆。   她登时绋红了双颊。“你这——”死皇帝,这三个字她还是没胆当面骂出口。   “唔?什么?”他好奇她要说什么?   “你这色狼!”她改了口。   他笑眯了眼。“谢谢!”   “我骂你还道谢?”他傻了吗?   “皇帝色才能多子多孙,这是身为皇帝的一种能力表徵,你认同我,我当然开心。”他笑嘻嘻的说。   她真不明白怎会有人说他清朗如玉,还月光君子咧,真是欺世盗名、欺世盗名啊!   她不屑极了!“小月儿——”   “别来,我想先见直璇,你这事留着晚上再说,贵妃我没空!”   高月一脚踢开他,迳自打开了殿门,打石就候在门外,看见她能衣着完整的出现,感到非常讶异。   她扫了打石一眼,自然晓得他脑袋装的东西跟他主子一个样,不客气的敲了他一记。“去,将直璇带来,我现在要见他。”   “现在?可是……”打石瞧向主子。皇上这时怎么可能会想见六侯,应该是谁都不想见,只想抱着贵妃滚一滚吧……他见主子正垂头丧气的坐在床边,再瞧瞧绷着脸的贵妃,主子显然没搞定人,他不敢再多问,机灵的领命去请六侯了。   高月回头见皇上哭丧着脸的模样,掩嘴偷笑。活该!   他吊她胃口七日,她不过还他一些些,瞧他以后还敢不敢对她摆谱,哼!   “陈芝贞,要我向太后下毒嫁祸高月和六侯的人明明是你,你怎能将事情全推我一人身上,自个儿袖手旁观看着我死?”天牢里,刘洁儿不甘心的质问。   她冷冷的站在牢房外。“你可以找你做尚书的爹搭救啊,用不着本宫出面。”   “你明知我爹他受我牵连,皇上借机将他革职了,你若只是来这说风凉话,又何必走这一趟!”   陈芝贞笑容更为阴险。“本宫只是来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果然没教本宫失望,披头散发、神色狼狈,你已失去了后宫女人的气度和优美,跟路边卖菜那些迈还肮脏的女人没两样了。”她嘲笑着说。   刘洁儿怒上心头。“你这阴毒的女火,你是故意要陷害我刘氏一家,我是太蠢了才会答应与你合作,你根本是令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冷笑道:“你说错了一部分,本宫这可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除掉你又可杀高月,可惜高月命大,终究是逃过了,但你嘛,若再让你活下来,那本宫的这计谋不就全盈失败了,所以你一定得死!”   “陈芝贞,你太阴险恶毒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刘洁儿破口大骂。她哈哈大笑。“刘洁儿,你方才倒是说对了一件事,你太蠢了,就算本宫不对付你,皇上也容不下你刘家在朝廷兴风作浪,本宫除掉你不但能讨皇上开心,还能灭去一个情敌,你说这不好吗?”   “你作梦,我知道高月回宫了,她才是你的劲敌,而你斗不过她的,她才是皇上唯一爱的女人!”   陈芝贞脸色狰狞。“放心,这次除不了她,还有下次,她想抢本宫的位置,独占本宫的男人,那才是作梦!”   刘洁儿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哼,你也不见得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反教那男人利用了拔去申璟的势力,如此一来,天子的皇权扩张,你爹能牵制皇上的能力就相形小了,现在的你才是该害怕的时候,你想要权倾天下,坐稳后位,终究难以如愿!”   她恶狠狠的道:“来人,将这贱妇掌嘴,直到她齿断为止!”   龙延殿上,高月横卧于长榻上,身着轻柔宽松的袍服,也未盘发髻,只用一条紫绢松松绑住长发迎客。   陈芝贞两道目光似箭,凌厉的射向她。这女人竟敢就这副德行见她,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   “皇上下过圣旨的,允许臣妾不需要向皇后屈膝,不过既然皇后驾到,就请坐吧。来人,给皇后上茶,喔,对了,就喝春露茶吧,皇上爱喝,皇后的凤延殿里也都是这等香茶,不过应该积了尘了,因为皇上都没机会喝吧?”高月笑问。   “你!”陈芝贞气得颤抖。   她波澜不兴,再度开口,“臣妾记得以前皇后都是唤臣妾姐姐的,不过好久没听你这么唤过臣妾了,这让臣妾以为皇后与臣妾疏离了,心里有点儿难受。”陈芝贞饱含敌意的怒视她,愤恨在宫外时,没能顺利将这眼中钉除去。   高月对她的恨意视而不见。“欸?皇后怎么不上坐,是嫌臣妾这龙延殿没你凤延殿精致吗?”   陈芝贞几乎抓狂,这龙延殿是天子宫殿,自然比她那要豪华数倍,这女人是在炫耀自个儿得以破例入住,可是无上的荣宠。   瞧了她一眼,她这是刻意激怒陈芝贞,准备与她正面交锋。但说实在的,与人针锋相对不是她的个性,但是跟了丰钰后,站在针尖上已是她无法避免的命运。   如今丰钰唯一的敌人只剩陈敬父女,虽然他们父女俩还保有原来的势力,但现在的丰钰,却不再是当初得受陈敬保护的弱势天子了,这陈芝贞若想再以其父兵力要胁丰钰任何事,已是难上加难。   陈芝贞择了首位坐下,但就算她坐了首位,这气势还是输给高月那以龙延殿主子之姿,放松横卧的气势。“本宫今日过来,是有话对你说。”她见高月神态虽懒散,但气色极佳,自有一番的出尘气度,她极力隐忍住怒气道。   “正巧,我也有事要禀报皇后,不过来者是客,还是请皇后先说吧!”   “本宫——”陈芝贞正要开口。   “小月儿,你瞧!”天子手上拎了幅画,兴高采烈的入殿,身子朝长榻上的人儿直奔而去,经过皇后身旁时还带起了一阵淡雅清风。   “皇——”见他到来,陈芝贞忙起身施礼,可后来发现,他竟连一眼也没往她身上瞧,甚至根本没发现她的存在。   她当场刷白了脸孔。   “小月儿,你瞧我将你的神韵画得入木三分,若画得好,你就饶我这一回,别与我斗气了可好?”他一副谄媚讨好的姿态。   “我瞧瞧。”高月仍横卧在长橱上,瞄了瞄他手中的人像。“是谁对你说像的?”   “我问过很多个奴才都说像,这才拿来给你瞧的。”他兴匆匆的说。   高月睐他一眼。“你是皇上,你说像了,谁敢反对?”   这是不像的意思吗?他闻言盯着手中的画,似乎很懊恼没能取悦到她。   “皇上,皇后来了,她还屈着腿呢!”她提醒他。   丰钰这才抬首注意到陈芝贞的存在,他也不急着唤她起身,先将手中的画递给己伸长手等着接过的打石后,才面无表情的道:“皇后,坐吧!”   陈芝贞一肚子气。皇上无视她便罢了,居然还在她面前向高月低声求好,这语气、这声调,她从没享受过,那是一般百姓人家都不见得丈夫对妻子的撒娇,在天家更是从不可能出现的情景,她心中不甘,不禁妒上心头。   她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而皇上仍坐在高月身旁,两人共享一榻。   那模样好似他们才是结发夫妻,而她这皇后是个外人。 第19章(2)   高月坐起身,伸手将发丝上的紫绢稍稍绑紧,免得它散开来,随着她绑发的动作,丰钰双眸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皇上,皇后说是有事要说才来的呢!”见男人一副见猎心喜的神情,她眼光瞥向皇后,暗示这会儿他别想动她的发。   他这才忍不想动手帮忙的念头,望向陈芝贞。“皇后有事请说。”   她将他方才对高月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全看在眼里,双眸妒恨得都快焚烧起来。   “臣妾只是想来慰问一下贵妃先前含冤之事,如今她安然回宫了,臣妾深感欣慰,过来告诉她一声,为了让她安心待在宫里,臣妾会派人多来照顾她的起居。”   其实她是打算在高月回宫之初,先来下马威的压压她气焰的,可惜自踏入龙延殿开始,在气势上她就处处落了下风,如今这男人又乍然出现,她原欲出口的狠话更是不便说了,但仍极力维持住自己中宫皇后的地位。   “那臣妾就多谢皇后关照了。”高月盈盈道谢。   陈芝贞见丰钰对她表面关心、实则贬人的话并无任何反应,心下暗喜,莫非皇上这是认可她了?   “既然皇后传达完对臣妾的慰问之意,该轮到臣妾说话了。”高月明媚的眼神瞟向她。   “之前母后中毒,臣妾又被冤枉,这后宫的重担就全落到了皇后身上,这阵子真是辛苦你了,臣妾不胜感激且过意不去,可臣妾既己安然回宫,那以后这宫中的事就不好再麻烦皇后费心了。”   陈芝贞一听,脸色变了,这女人一开口就想夺权?   “贵妃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是皇后,掌责后宫本来就是本宫的责任,先前是本宫脾性弱,皇上不放心,这会儿本宫改了性情,将宫里的事处理得游刃有余,你身为贵妃,毕竟只是侧室,以后只要协助本宫办事即可!”她说得极不客气。   高月浅笑,瞧着身旁不吭一声的男人。这家伙又来这套,让她自个儿去冲锋陷阵,这回他别想置身事外。   她朝丰钰笑得异常亲切。“皇上。”   看见她目光透出异于常态的热切,他全身神经倏然绷紧。   “你先前对臣妾说过,皇后性子柔弱,怕惊扰她,所以不常去凤延殿,可这会儿皇后脾性大改,该承受得住龙颜恩泽了,今晚,你就到皇后那安寝吧,臣妾就不伺候你了!”   丰钰全身一僵,她竟把他打发到皇后那去?   太狠了吧,这是让他羊入虎口!   陈芝贞大喜。不敢置信,高月竟会将男人奉送给她?   “贵妃……朕认为这后宫之责该让有能力的人担任,朕想还是由你——”丰钰亡羊补牢的连忙抢话。   “啊,皇上,能力是一回事,皇后才是后宫之主,可是皇后进宫都近一年了,仍未受你宠幸过,而臣妾只是‘侧室’,又如何能独占圣宠,你该体恤皇后掌权辛劳,今晚就去皇后那吧!”   “小月儿,我不去——”   “皇上,这事就这么定了,臣妾会欣然祝福你们夫妻琴瑟和鸣的!”她皮笑肉不笑的说。“皇后,今晚请准备迎接圣驾吧!”   丰钰两眼焦急,神色恐慌。   陈芝贞虽满腹疑惑高月的用意,但皇上能来她是求之不得,当下还真欢欣鼓舞的回凤延殿精心准备接驾了。   皇上拖拖拉拉直至深夜才驾临凤延殿,这让苦等已久的陈芝贞心急如焚,就怕皇上不来了,这会儿丰钰一驾到,她才一扫焦虑,欢天喜地的相迎。   丰钰坐在床前,见着眼前沐浴过后,穿着媚惑、全身刻意抹上香粉的女人,微微皱了眉头。这女人姿色不俗,可惜心机太深,手段狠毒,不像他的小月儿,流露的万种风情中,总带着一股自然率真,这便是他最迷恋她的地方。   当年在井里与小月儿相遇后,他便决定将她带进天家,从此让待在毫无真心的天家的他,也能时刻感受那自然美好的真性情。他此刻望着陈芝贞,心中为她感到遗憾。她若不执着于他,也许还有机会与别人过着圆满的生活,真是可惜啊……   “皇上,要臣妾服侍你就寝了吗?”陈芝贞娇羞的问。   他面色一沉。“不必了,朕坐一会就走。”   “坐一会就走?”她脸色倏然一变。   “是的,待会你爹该会急着进宫见你,朕不好留下。”   “爹为何会急看见我?”她愕然问道。   “因为朕要人带了话,请他告老还乡。”   “什么?”她脸色骤然再变。   他站起身,直视震惊的她。“待会好好劝劝你爹,要他别执着了。”   陈芝贞面容瞬间扭曲。“皇上为何要我爹告老还乡?你这是过河拆桥吗?”她怒声责问,己不在乎维持形象或不可君前失仪等事了。   “是。”他没有回避。承认不讳。   “你!”她以为他今天的到来会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没想到原来是宣告她即将步入地狱!   “朕的皇权不容他人觊觎,所以陈将军非走不可!”   “万一我爹不肯呢?”她已完全变脸。   丰钰直视着她,目光冷耐。“朕能兵不血刃的收服二弟,就能让你爹最后也乖乖交出兵权。”   “我爹不是申璟,那蠢男人为了女人铸不大错,我爹不会犯一样的错误!”   “却会有一样的下场,甚至更惨!”他冷言道,那眼中燃着少见的杀戮之气。她铁青了脸,一时说不出话了。   “劝你爹乖乖接受这一切,他可不比申璟,申璟毕竟是朕的弟弟,朕能留他生路,却不会留陈敬全尸!”   陈芝贞又惊又怒的跌坐在地,丰钰静默地望了望狼狈的她,冷淡的眼神无一丝感情,转身便要离开。   “皇上,别走!”她挣扎着爬起,扑上前抱住他。“求你别走,若要我爹交出兵权可以,今晚你留下!”   他并没有立即推开她,只是沉默不语。   她心急的紧抱住他。“留下来,留下来与臣妾共度良宵。”她媚眼如丝的恳求着,只要他肯留下,那她甘愿做他身边的小女人,让爹放弃权势。   他还是不发一语,片刻后,清冷的语音才终于划破寂静的说:“朕不会留下,朕想回的是贵妃身边。”   陈芝贞一震。“高月已将你奉送给我了,你回她那去做什么?”她怒不可遏,   “她送不走朕的,朕是她的小狗儿,不管她将朕扔得再远,朕还是想回到她身边。”   堂堂一个天子,竟将自己形容成一个女人的宠物,她不可思议的摇头。“你就这么爱高月?”   “是的,朕以为所有人都该看得出来,原来皇后没有看出来?”他露出讶异的神色。   她惊怒不已。“皇上可以宠爱一个女人,但后宫是你的责任,你不可以独宠她一人——”   “朕明白,所以……”他为难地瞧着她。   他的眼光瞧得她心惊胆跳,已然明白他逼迫爹后,就要为那女人废后了!   “不,我好不容易才成为你的皇后,绝不会轻易退让的,绝不!”   丰钰眉眼稍稍扬起。“那真是很遗憾了。”他语调带着惋惜。   她急喘一声,没命地吻向他,他惊得推开她,但她似乎疯了,又再度扑向他。   “皇上,请宠幸臣妾,请宠幸臣妾,只要宠幸过臣妾,你就会对我有了夫妻之情,不会再对臣妾这么狠心的!”她急切的说,并且开始动手脱衣服,转眼己不知羞耻的露出她的双峰。   “你住手!”他沉声道。   “皇上今夜不就是为了与臣妾圆房才来的吗?来吧,等享受完臣妾的身子,再走!”她毫无自尊的脱尽了全身的衣物。   他勃然大怒。“朕不会碰你的,所谓的夫妻之情跟圆房与否没有关系,朕对你没有那样的感觉!”   “难道对高月就有?”她无法接受的怒吼。   “没错,朕只认定她是妻,朕唯一的妻!”他铿锵有力的道。   “你会后悔讲这话的,我是天朝的皇后,你看着好了,高月那女人我不会让她长留你身边的,最终可以站在你身旁的只会是我,陈芝贞!”她恨到极点的威胁着道。   丰钰闻言,隐藏已久的杀意登时涌现,教原本盛怒之下口不择言的陈芝贞不禁胆寒起来。   他神色寒冽的捏起她的下巴。“朕的女人只有高月,她若有个闪失,朕身旁的位置只剩陪葬的人!”   她瞳眸惊恐的睁大。   “早在你与珍淑妃合谋毒害父皇前,就该想到,杀父仇人何以共枕?你得不到朕的怜爱的!待会陈敬过来后,你们父女俩好好想想,到底想做功成身退的功臣,还是狼子野心的逆臣。但朕提醒你们,母后遭人下毒之事,朕只办到刘妃就停止,不是因为刘妃是主谋,而是因为主谋还不到时候处置,但收服靖王后,朕就没有这层顾忌了!”他神情阴鸶的说。   陈芝贞全身颤栗不止。   他露出阴恻恻的笑容续道:“刘妃已在狱中“自尽”,这收尸的事就由你去做吧,让你去祭祭她,免得夜里有阴魂不散的厉鬼纠缠,不好入眠!”   她被他的神态和狠劲吓得毛骨悚然,没想到丰神如玉的他,也会有这样阴狠的一面。   捏住她下巴的手劲加重了,她惊恐疼痛的直发抖。   “谢谢你帮朕除掉刘妃,而且因你之故,意外让朕得了机会拔除申璟的威胁,但周处除三害,接下来该除谁,不用朕点明你该知道吧?”他笑容益发的森冷。   陈芝贞软下腿来,目光已经不敢与他相望。 第20章(1)   “你说贵妃有三个月身孕了?”陈芝贞浑身狂颤,怒火冲天。   “这消息可正确?”陈敬同样怒问这前来通报的小太监。   “有孕这件事,皇上与贵妃虽都没有公布,但太医频繁出入龙延殿,奴才私下向太医打探过,贵妃怀孕的事千真万确。”小太监连忙说出打探来的消息,等着向皇后领赏。   “那女人怀孕了,真是如此幸运?难怪皇上在她回宫后就急于除掉咱父女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恨意更加深层。   陈敬怒击桌面。“要老子告老还乡,皇上休想!哼,你爹手上还有雄兵数万,既然皇上对咱们无情,就不要怪爹无义!女儿,为免皇上势力坐大到不可抗衡,爹决定反了!”   “可是爹,皇上不是等闲之辈,平衡三方势力的申璟失势后,其势力转为皇上所有,咱们只有数万兵马,还不足以对抗皇上!”   “怕什么?你忘了咱们还有北国的军马,当初爹能连连战胜北国,那是因为在北国有内应,如今北国己教爹所支持的人统治,只要爹开口,北国大军必会兵临城下,助咱们一臂之力。”   陈芝贞大喜,紧握了拳。“好,皇上既然不能成为我的男人,那女儿也不愿留恋,这回咱们也别再推谁上位,就由爹自立称帝,女儿这个皇后也不要了,要做储君!”她起了野心。   陈敬同样露出贪婪目光。“嗯,有何不可?爹就立你为天朝第一个女储君!”   “但在这之前,我还要一个人的命,而且是一尸两命!你,过来!”她指着那名来报讯的小太监唤道。   小太监被这对父女的言词吓得四肢发凉,一时走不过去,陈芝贞见了嗤笑。   “没用的东西,这东西赏你!”她丢了下只玉镯子给他。   “去,再去打听,我要知道那女人什么时候……”她眼中进射出狠毒的光。   今天是高月亲娘的忌日,天子特准她出宫祭母。   她跪于亲娘的坟前,眼眶泛泪的道:“娘,爹今年不能来了,因为他又被贬官了……这次皇上将他贬到边疆去了,这都是受女儿的连累,女儿越受宠,爹的官位就贬得越快……今年他首次在娘的坟前缺席了,但他有捎信交代,要女儿为他送上一束白牡丹给娘,娘你看这花漂亮吗?这是爹的心意喔……”   一大束白牡丹就躺在娘的坟前。娘生前喜爱牡丹,爹每年都会送上一束的,今年由她代送,希望娘不要失望才好。   “贵妃娘娘,时候不早,该回宫了,迟了,皇上又要挂念。”   丰钰得上早朝议事,无法陪她来,却指派打石来盯她,让她想多待点时间也不成,就怕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出什么乱子,这家伙明明日理万机却还有精神对她紧张兮兮。   高月白了打石一眼。“我就不能回娘家转一圈,见见家中可安好吗?”她不满的问。   打石为难得脸都皱成一团了。“贵妃娘娘饶了奴才吧,主子交代,要您一定得在他下朝前回到宫里,如果再去高府恐怕不妥,皇上他……”   “行了,行了,说白了他就是要我快快回去就是了。”高月一脸无奈。好不容易才能出宫一趟,却连家也不能回,早知道当初就该坚持在宫外待产,不该被他挟持回宫,待在宫里的豪华大殿还比不上宫外那小宅子自在。   她嘟囔着上了凤銮,打石在旁小心伺候着,见她总算安稳坐上凤銮,才露出一抹安心的神色。   “起驾!”打石高喊。   銮驾上坐的是皇上的宠妃,矜贵无比,加上怀有龙种,众人皆知大意不得,个个谨慎平稳的往前走,生怕凤銮上的贵人有一丁点的不适。   凤銮原本是皇后才能乘坐的,但皇上一声令下便成了贵妃的座车。凤銮行至郊道时,两旁的草丛中忽然窜出大批人马将其团团围住。   打石大惊失色。“有刺客,来人,快决保护贵妃——”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一把刀己砍进他身子里。   凤銮上的高月心惊,连惊喊都来不及,数十人己冲向她!   朝堂之上,天子高坐,百官禀事,蓦然兵器撞击声传进大殿之内,接着,几名持刀禁军仓惶而狼狈的退进大殿,群臣脸色顿时一变。   “发生何事?”龙椅上的丰钰面色沉稳的问。   “启禀皇上,陈将军以上朝为由,携械带兵、强闯宫门,现在人已杀进朝堂来了,因事出突然,未能及时阻挡,臣等该死!”其中一名禁军道。   “陈敬这是想谋逆吗?”朝上大臣惊呼。   “哈哈哈,正是,我陈敬就是要逆谋叛变!”他威风凛凛的跨进大殿。   丰钰冷然的望着举止嚣张放肆的他,仍是一脸的处变不惊。“陈将军这番话是要朕诛你九族吗?”   闻言,陈敬笑得更狂妄。“诛我九族?等我拿下天下,我陈敬就要诛你天家十族,铲根灭种!”   此话一出众臣惊呼,抽气声连连。   好个张猖的逆贼!   面对眼前骤变的情势,众人见丰钰面上仍是波澜不兴,心下无不钦佩天子的非凡气度和定力。   丰钰黑眸中有几簇暗火跳动。“好个雄心壮志的陈将军,莫非要连自个儿的女儿、朕的皇后也一起诛了?”他笑问。   陈敬见自己都杀进大殿了,皇上还能面不改色,不禁恼怒。他预期看到的是皇上惊慌失措的德行,而不是这般将他当成跳梁小丑的眼神——   “我怎会伤了自个儿的女儿,她可是我陈家的独苗、将来的女储君,今日我能顺利攻进宫闹就是她开的宫门,不过,现下你该问的不是这个……”话没完,他忽然阴险的笑开来。   “丰钰,你想不到也有今天吧?这就是你弃我的下场!”陈芝贞不可一世的踏进大殿。   众人惊见连皇上的女人都叛变,天子这下四面楚歌,有可能大势己去!纷纷盘算着这殿堂上该往哪边倒才好?   丰钰见群臣神色变换不定,心中有数但不惊也不恼,瞧着陈敬父女的目光,仍是如同看戏般自在,全不当是危机。   这让陈芝贞更是恼怒不已,她吩咐身边的太监呈上一件沾满血渍的衣裳,丢掷在殿前。“你可认得这是谁的衣物?”   始终维持淡定的脸庞瞬间变得铁青,冷静的表情一点一点崩落。   “朕的贵妃呢?”丰钰首度由龙椅上站起来,声音抽紧。   “瞧过这血迹了,还需多问什么?”她得意扬扬,总算见到他慌乱的模样了。   他的瞳孔霎时急速缩放,投射出如烈焰般灼人的视线。“你好大的胆子!”   陈芝贞仿佛再次见到那晚狠戾的丰钰,心神猝然一颤,“这是你逼我的!”   震怒过后,他神色反倒有些恍惚。“不可能……”他摇着头拒绝相信,他心爱的小月儿怎可能遇难……她怎可能离开他?不能够的……不能够的!   “那衣物是铁证,她无法再伴你身边,你要见她只有下地底去才成!”她狠声说。   俊容顿时刷白,风雅的身姿轻晃了晃,在惨然的氛围中徐徐垂下脸孔来,几束微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竟成一片让山水失色的阗黑。   天子向来高洁怡人,身形温润如玉,此时竟是这样阴沉的神色,周身散发犹如寒风卷残雪般冻人的氛围,眼底寒芒闪动,锐气这人。这是朝堂上所有人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天子。   “朕说过,谁让朕失去身旁的人,那这人不是递补而是陪葬!”他的声音幽幽殇殇,却透着无比骇人的冷调。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随意触怒的男人,陈芝贞心头狂震仍立持镇定。“陪葬的不会是我,而是你,你忘了我爹的人马己围锁京城,这大殿之上的人命都捏在我爹手中!”   黑睫眨了两下,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冷凝的双眸染上教人恐惧的笑意。“朕原是想留你们父女全尸的,不过,在看见这件血裳后,朕改变主意了,全尸是不可能了,就——五马分尸吧!”   “什么?”他太过肯定的语气让她心惊。   “丰钰,你在说什么大话,是请求我给你五马分尸吗?”陈敬大怒,直呼皇上名讳。   他敛起笑容,目光一点点的变浮;“你们以为凭那几万兵马就能拿得下朕的天下?”他口气缓慢,却透着威严。   闻言,陈芝贞更觉得寒意逼人,拼命地稳住自的气势道:“当然不只这些,我爹还有北国的军队支持,要不了多久,那数十万大军就会攻城。”   众人闻言皆惊得张大了嘴,想不到陈敬还通敌卖国。   丰钰仰头大笑,“朕的江山岂是北国人可以觊觎的,你那些外族援军恐怕是到不了了!”   “到、到不了?你怎知?”陈敬惊愕急问。   他神情冷肃,目光如电,扫视众人的眼带出一抹深沉的锐利。“因为,朕的大将军已将北国军锁在边界,他们越不了雷池一步!”   “大将军?天朝除了我陈敬,谁还堪称大将军?”   丰钰黑玉般的眼睛闪烁着王者深不可解的内敛光芒,瞬间,陈敬感到有股寒气从背脊窜上。   “高琼松,高大将军!”   陈敬不敢置信。“高月的父亲?那莽撞的老匹夫?他不是教你贬到边境去了,就算他没被贬官,也不过是个副将,算什么将军!”他嗤之以鼻。   “朕贬他官是做给你看的,这叫明贬暗升,朕让他前去边疆,所持的是将军令符,边关大将全数听命于他,他正与北国交锋!”   陈敬大为吃惊。“你……你竟起用那莽夫,他哪有什么能耐,要不怎会若干年升不了官,得不到重用?你找来一个蠢将,分明是自掘坟墓,自个儿找死!”他惊讶过后,反而大笑起来。 第20章(2)   丰钰目光清冷。“高将军带兵神准,只是不善交际,此次他前去边关,不到十天就让北国边境的围墙倒塌,逼城十里!”   陈敬父女一听,双双变脸,再也笑不出来。“高琼松当真攻城十里?”   他冷笑;“边关捷报,岂会有假,如今北国自顾不暇,你以为的兵临城下,恐怕是不可能。”   “胡说,我昨晚才接到飞鸽传书,说北国大军会如期抵达京城……”   “那只飞鸽应该是朕要高将军放的吧,上头是不是还说,派兵十万,今晨抵达,事成共享江山?”   陈敬面色发青。“你……”   “飞鸽真是你放的?”陈芝贞也大骇。   丰钰眼神平和但寒冷,眼底一片幽不可测。   陈敬与陈芝贞四目交错,错愕不己。   “没了北国大军,我手中的兵马也够包围京城了,这座宫在你措手不及不已成了我的囊中物,我只要挟持了你,一样可以取得天下!”陈敬力图振作。   “想挟持皇上,那还得看我同不同意!”申璟顶着一副藐视人的神态步入朝堂道。   丰钰一见他,目光紧缩,满是急切、期待的追问眼神。   申璟瞥他一眼,表情阴霾,并没有多言一个字。   他瞬间气息凌乱,双目由极度震惊逐渐变得迷离旁徨,一双狭长凤目灼灼发烫着,泪水迅速沾湿了眼眶。他轻颤着步下高台,众目睽睽下,身形不稳的晃倒在那件血裳上,抱着血裳,万念俱灰,心神俱丧!   众人惊愕,天子为何在见了靖王后,突然间像失了魂般,当众抱衣落泪?莫非……贵妃当真罹难了?   见状,申璟依然沉着脸,什么也没多说。   丰钰长睫下拖出,片长长阴影,思绪千丝万缕,却一句也说不出,心碎无比。   “皇上……”没见过这般恍惚的天子,众人大惊。这皇上是不是江山被夺,又痛失美人,双重打击太大,疯了?   “皇上这是被我吓破胆了吗?好,很好,大伙也都瞧见了,这天子多没用,这就崩溃了,往后这天下归我陈敬所有,你们若想活命,最好拥我为帝!”陈敬张狂的说。   “放肆!这江山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你以为本王来这做什么的?你那些围城的乌合之众早教本王扫尽,这会儿是来捉拿你和陈芝贞问罪的!”申璟道。   “什么?我的人马全数被你擒拿了?”他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你怎可能帮皇上,你们不是水火不容吗?”陈芝贞惊问。   “那是对内,对外,我与他是兄弟,只有我们相争天下,哪有你们陈家妄想的份!”   “难道你也想要篡位?”   “我与皇上的胜负早定,这天下是我皇兄的,谁也不能抢!”申璟瞧向抱着血裳悲伤失魂的皇上,紧眯住眼睛,顿生报复后的快感。   “你放弃帝位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他……”她不解,他明明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为何突然反过来帮敌人?   “因为服气,我服了这只大我几个月的家伙!”   “服气?”   “我原先以为他是个软弱没胆识的人,所以不甘心父皇将江山交给他,但现在我己然清楚,他不是,他是比我更知皇家谋略的人,他知道以退为进,更知道韬光养晦,该心慈的时候仁心,该狠绝的时候绝不犹豫,这江山非由他来掌控不可,他才是最适合当皇上的人!”他虽心有苦涩,但心悦诚服。   “你在说什么笑话,你所说有谋略、最适合当皇上的人,是现下垂坐在地上的这人吗?”陈敬指着丰钰,讥诮鄙视的问。   “那是因为他心爱的人死了,人总有弱点,他的弱点是一个女人,只要那个女人死而复生,他又是一个光华灵动的睿智天子了。”申璟幽笑说。   “死而复生谈何容易?这血衣已说明一切,高月不可能活着回来!”陈芝贞狂笑道。   “尽管我与爹大势已去,争不了天下,但我能杀了那女人,而且还是一尸两命,能让这男人伤心欲绝成这副德行,便泄了我心头之恨,我甘愿了,甘愿了!”   知道情势已变,她状似疯狂。   “你甘愿得未免太早了。”申璟阴笑,伸起双手击掌,啪啪两声。   这时,被箝制在殿外的人儿,当箝制她的人得到命令将她放开后,随即拔下塞在口里的丝绢,顶着隆起的小腹,狂奔入殿,直直冲向那悲伤垂泪人的身前,将人狠狠抱住。   丰钰的眼神倏然聚焦,因极度震惊而僵愣当场,无法动弹。   “丰钰,你别伤心,我没死,我在这儿,你回神啊!”高月抱着他哭喊。   他全身一颤。“你……”才开口,泪水迅速模糊了他的眼。   “是我,是我,我就在你眼前,就在你眼前!”她跟着他泪眼汪汪。   他在一片朦胧泪水中,儍傻相望,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朱,像是不敢确认眼前景象是否为真,她见他这模样,更觉得他傻得可怜。   “你摸摸我,是温热的,没死,舍不得死的!”她抓过他的手,碰着自个儿的脸庞。   他一顿,身子震了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伸臂狠抱住她。“小月儿,我的小月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舍我而去的,不会的!”他激动不已。   “不会的,我不会的……我怎舍得!”她热泪盈眶。   陈芝贞瞧见她完好的出现,简直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件血裳……”抓过那沾满血渍的衣裳,逼视高月身后的太监。这是他交给她的,难道是假的?   那太监惊恐的直摇头。“这真的是贵妃脱下的……不过怎会这样,奴才也不知道。”   “那上头不是我的血,是打石的,他受伤了,幸亏伤势不重。”高月说。   回复心神的丰钰,面色无比严峻,搂着她起身。“二弟,这是怎么回事?朕不是要你护贵妃安全,而你却骗朕她已死?”他满脸暴风将至的神情。   他早知陈敬父女会在今日叛变,原不肯让小月儿涉险出宫祭母,但二弟说,此举能让陈敬父女认为他对他们的部署毫不知情,在得意忘形之下更好一举擒拿,而小月儿也坚持要走这一趟,他百般犹豫,最终在二弟拍胸脯保证,将以性命护人之下,才首肯让她出宫涉险。   乍知心爱人罹难时,他几乎崩溃,痛心得差点失了魂,哪知这竟是一场骗局?   他不懂二弟为什么要这样骗他,忍不住怒火攻心了。   对比丰钰的怒火,申璟笑得很不知死活。“我是故意将染有血的衣裳交给陈芝贞在宫外接应的太监,让她将这件衣裳带给你,让你以为心爱的人己死,而你,正如我想的,听闻这个‘喜讯’后,要死不活了!”他现在的笑容,对丰钰而言竟是该死的欢快。   “臣弟积怨已久,要我帮你除害总得有点甜头给我,而这甜头就是见你心碎一次,这是你欠我的,经过这回,你我兄弟的恩怨算是扯平,互不相欠!”   丰钰由震怒到苦笑,拿对方没辙。“你——唉!”当初用钝箭射他,自己虽心痛,但也得痛下决定,事后虽不说悔恨,可实际上,手足相残,他心在淌血。   如今若能让二弟出气,化解了兄弟情仇,这番惊吓,他又能责怪什么?   “我不信,怎么该死的人没一个死,我与爹该得到的,却什么也没有,怎会这样,怎可能是这样的结局,我不信,我不甘心!”陈芝贞愤恨的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的想杀人,真要动手掐上高月的脖子,立即被冲进大殿的禁军揪住,拉扯间,她的衣饰凌乱,披头散发,狼狈至极,一朝皇后,再无一丝尊严,教众人彻底看了笑话。   一旁的陈敬也垮下身子,瘫坐在地上。   他们父女已完了,五马分尸,皇上说过要将他五马分尸,思及此,一代将军竟吓得尿湿了裤子。   群臣瞧了,无人笑得出来。这分明是国耻,这种人怎会有资格位列公卿,称为天朝大将军? 尾声   高月恍恍惚惚的走出慈寿宫,茫然望着天际,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一身金龙锦绸,对她笑得如明媚日里的一道清风……他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她拉下脸来。“怎么办?”   “没关系的。”   “可是我都看不到朝儿。”她好想哭啊。   他还是笑得唇形上扬。“都说朝儿跟我长得很像,你多看我也是一样的。”   “哪会一样?你是他的好几倍大!”她真的要哭了。   丰钰莞尔。“何必计较呢,都是你心爱的人不是吗?”   “你!”   他娇宠地揽过她。“母后也是为了咱们好,带孩子很辛苦的,这么做不过是希望咱们再接再厉……”   她涨红了娇颜。“谁跟你再接再厉,你先把朝儿抱出慈寿宫让我瞧瞧再说!”   她推开他。   丰钰抿笑,有些无奈,随侍的打石见状,立即机灵的上前,“贵妃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后恼您独占君宠,忧‘妒妇不贤’,这才对您‘稍感’不谅解,如今您虽生下太子,但后宫已无人,太后自然要逼您一个人完成这后宫所有女人该做的事,要您心无旁骛,努力‘增产报君’,为天家开枝散叶!”他掩嘴笑开。   这太后自太子出生三个月后,便将孩子抱进慈寿宫亲自抚养,太后对这个孙子疼若性命,舍不得任何人碰,别说贵妃娘娘要抱孩子了,就连皇上要探视都不见得能见到面,这可急坏了思子心切的贵妃,但皇上也无可奈何。   太后真的对贵妃很有意见,觉得皇上钟爱一人终究是祸事,始终对贵妃态度冷淡,宁愿中宫玄虚,也强烈反对皇上立她为后,皇上无法公然违逆太后,贵妃也表明当不当皇后无所谓,立后这事便延宕下来。   其实主子不积极立后还有一个原因,自古皇后都必须居住在凤延殿,而皇上私心不想与贵妃分殿而居,所以,立后之事就暂且搁下,但皇上可不是一个会委屈心爱人的男人,贵妃的吃穿用度比照的不是皇后,而是皇上,甚至比皇上更高一等,因为伺候她的人便是皇上自个儿。   “先帝后宫有一十七人,得皇子六人,公主九人,一共有一十五人,这都要我一个人负责不成?”高月灰了脸色。   “怎会是你一个人负责,还有我不是吗?我会全力协助你达成使命的!”丰钰笑嘻嘻的道。   她无法置信的捂住了脸呻吟,这男人想做种马,她可不想做一直生孩子的母猪!   “皇上,你给我听着,如果想生十五个,你找别的女人生去,我不干,连贵妃也不做了——啊?丰钰,你哪去了?”她拿下手,睁眼已不见本来站在眼前的男人。   打石赶紧指着下头,她这才低首向下望。“你这是在做什么?”这天子居然很不文雅的蹲在地上,认真的帮她弹去鞋面上的一小块污泥,教她忍不住翻白了眼。   这奴性不改的死皇帝!   他仰颈望她时,眼睛分外明亮,笑得灿如星辰。“我刚想,找人学学女工,有空时亲自做一双鞋给你如何?你穿着我做的鞋踩地,一定很踏实……”   高月呆呆地注视起他,她想骂人的,可跟前男人的温柔笑颜实在让人分神,尤其是那双布满浓浓爱意……又奴性的很,更是让她的视线一直无法移开……   该死的他,又教她死心塌地了!“好啦,好啦,就做一双,但我要指定花色,鞋面要有七只蝴蝶采花,蝴蝶要是彩蝶,花是牡丹,旁边还要有七片绿叶陪衬,花上头要有雨珠,绿叶上有虫子,虫子会生虫宝宝……”   温柔的笑脸逐渐转变成一块山岩,俊容僵成一块大石头了!   一旁的打石连忙转身,呵呵笑个不停,呵呵……呵呵…… 那年之后的之后   高月于四十六岁时被正式册封为天朝皇后(太后逝世后第二年),而立后这日刚好就是大年初一。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刻纹极淡,但自然天成的风华神韵却是日益迷人,她亲手接过了皇帝赐予的皇后宝印,倚在他身旁接受朝臣与百姓的恭贺。   她十四岁时认识天子,三十多年来他的身边除了她,从未出现过别人,民间甚至有人写歌传颂他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专情皇帝。   凝望着身旁鬓角亦有些发白的光华天子,她心中仍旧胀满今生不悔的爱意。   “你可有埋怨我这么多年后才让你成为皇后?”丰钰问。   她摇了首。“能待在你身边,我自觉比皇后这个身份更尊贵。”   他扬起心花怒放的笑靥。“你懂就好,也不枉我恋你一生……”他紧紧牵握住她的手。   “小月儿,今日是大年初一,你可还记得我说的?”他轻声问。   “记得,你说的,每年的年初一就是咱们的定情之日。”就是当年的这夜,他第一次吻了她。   “我盼年年都有一吻的。”他清俊的笑靥、满是期待。   高月睐他一眼,低笑。“这大殿上人多,夜里我随你吻。”   顿时,他眼睛闪亮得与多年前初吻她的那晚一样,欢天喜地,清纯得很,根本不像个五十岁的老头。   “红包呢?今年的我还没收到。”她讨红。   “备好了,早备好了,也是晚上才想给你!”他笑眯眯的说。   “对了,你都没发觉红包上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忽地神情古怪的问起。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她不解的问。   丰钰的神情有点儿小小的黯了下来。“就……这个……不会吧,都拿了三十年了,你难道都没发觉?”   “到底我要发觉什么?”她还是一知半解。   “就……红包上头有咱俩的属名,还落下定情至今的年岁,这、这你都没注意到?”   高月微张的嘴、愕然的表情清楚写着——她不知情!   他沮丧极了,亏他这么用心,原来是白忙了,还白忙了三十年,想到,他都想落泪了。   见状,她还真不好意思,往年拿到他的红包,她瞧也没瞧就立刻转送出去,有时是给爹,有时是给子孙、宫女、太监……总之,在拿到红包后,谁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她就给谁。   这下……瞧着丰钰垂着的脸,伤心欲绝的模样,她死定了……天啊,她怎会这般粗心大意?   这时,打石悄悄靠近她。“皇后娘娘,奴才共收过您七个红包,这我可以退还给您,不过里头的钱……”   “钱不打紧,你那有七个?”她得救了,至少追回七个了,丰钰应该不会那么伤心了。   “高将军那应该还有五个……小菊儿有三个……太子四个……太子妃两个,二皇子一个,三公主两个,简容大人一个,简容大人的孙子一个,伺候您的刘宫女一个,小烟子一个,小灿子一个。”   “啊,我都不记得给谁了,你怎么都记得?”她讶然。   打石贼笑着,“奴才知晓主子迟早会问起这事,您又不放在心上,只好偷偷为您记住去处,好方便您日后追回……”   她感动的盯着打石,有交情果然就是不一样。   “可是,经过这么多年了,这红包袋还保存得了吗?”她不禁质疑。   “请皇后娘娘放心吧,这上头落有当今天子与您的宝印,谁不当作传家之宝留着,没人会舍得丢弃的。”   呵呵,也是,这些人拿到红包,瞧见上头落印,还以为是两人合送的吧,应该会保存住。   高月笑着回身扯了扯还在暗自神伤的皇上,朝他眨了眨眼。“丰钰,那红包一个也没丢,连你今年给的,一共三十个,都存放在我心里,一年一份红,红艳艳的红包袋在我心里越叠越高,高到这个高度!”她比着天。   “我等着你之后的每一年再包给我,上了天我还要收你的红包,让这份情意天长地久割舍不去,皇上,我爱你……”   皇上的双眸仿佛瞬间射出万重光,欣喜得在大殿之上几乎就要流下眼泪……   立后当日,凤延殿即被天子下令封殿,并宣告当朝帝后从此不分殿,高月成了天朝建国数百年来,唯一没有拥有过自个儿王殿的皇后。   【全书完】 -------------------------------- 本文由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下载网()提供下载,久久出品,必属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