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嫁:屡犯桃花》 第一节引子 第一节引子 永和三年的冬天,一个雪花漫天飞舞的日子,我出嫁了。 雪恣意得飘着,风肆意得刮着,坐在花轿中的我,不由地缩了缩脚,红色的绣鞋上面是我亲手刺绣的“福字连连”图案,取福气绵延,无穷无尽的意思。依照常理,新娘出嫁这天穿的鞋子是该绣些“鸳鸯戏水”,“百子千孙”之类的,以寄托对婚后美好生活的向往。可我此时的心境,就像这寒气逼人的天气,叫人冷到了骨子里去。 豆蔻年华的少女,心底里有多少对未来美好的憧憬,热烈的盼望。自从在古诗词中读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传唱千年的令无数闺中女儿无限神往的名句,心中就打定了主意,我要嫁的夫君,不一定要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但必是与我志趣相投的人儿,就像爹娘那样,相依相伴地过完一生。想着爹娘对我如此的宠爱,该会让我自己择一个举案齐眉的夫君吧!可┄┄ 犹记得娘送嫁时那双哭红的眼,其实娘心里又何尝满意这门外人看似富贵以极的婚事,娘希望得不过是想让女儿嫁一个年貌相当,琴瑟相合的男子,而那个人,亦儿会喜欢吗? 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权利,只要爹爹安好,娘与桐儿才有依靠。爹娘将我养得这么大,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爹爹身陷牢狱而不管不顾吗?我的终身固然重要,但这世上还有比它更重要,更值得我去珍惜的东西。 “小姐,小姐,冷府到了!”采菊轻轻地敲了敲轿门,意在提醒我,那个不想面对但又这么快就来到的时刻终于来了。 喜庆的锣鼓声更响了,隐隐得还夹杂着众宾客的哄笑声和谈论声,冷府大公子的婚礼必是如此热闹的,可大红盖头下的新娘子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这张脸是漠然的,即使她美若天仙。 浑浑沌沌中,已行了三拜之礼,我的手中已多了一条红绸带,红滟滟的颜色灼痛了我的眼,好在是盖着盖头,别人是看不到此刻我微眯的双眼和略皱的眉头,绸带的另一端定是被我未来的夫君牵扯着,那会是我将要厮守终生的良人吗?小小的一根喜绸,竟将两个完全陌生的青年男女的命运牢牢地系在了一起,是月下老人的捉弄?还是命运冥冥之中的安排? 跟着他亦步亦趋地走着,虽有采菊在旁边扶着,但全身还是木木讷讷的,好像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任人操纵的木偶,引线在别人的手中,一举一动都随不了自己的心愿。突然,喜绸被重重地拉了一下,定是他嫌我走得太慢,也只好加紧了脚步,免得让人看了笑话。看他毛毛燥燥的,怕也是个性急的人吧!他这一拉,让我对他倒有了几分好奇,可抬眸望去,看到的只是大红喜袍波动的下摆和踏着大步的一双着玄色靴子的男子的脚。 洞房中,我端坐在喜榻上,浑身已无一丝力气,但心里却是一片清明。入了洞房,婚礼已是过半了,外面的喜宴自是与新娘无关,剩下的便是我的洞房花烛之夜了!害怕与彷徨深深地占据了我的心神,我该如此面对接下去的一切。 第二节忆当年 第二节忆当年 二、忆当年 鹏城徐氏,本也是一支旺族,爹爹徐可白是本城知府大人手下的文书,专管钱粮之类的调拨分配,为官清廉又饱读诗书,娶了出身江南的娘,又生了我们姐妹二个。爹爹除了日常办公之外,就以教我和妹妹亦桐诗史子集,琴棋书画为乐。要在别人家,生了两个女儿,早就娶上二房了,可爹任是顶住了各位同僚的闲言碎语,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压力下,和娘相濡以沫,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对娘的那份关爱,就是我们姐妹,也是要嫉妒的。 那个初春的下午,亦桐飞也似的跑进了我的闺房,口里直嚷嚷道:“大姐,胡守备夫人请我们家女眷去赏花呢!”清清脆脆的嗓音,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亦桐淡黄色的新衣和紫色的纱裙相得益彰,衬着她那对宛如星月的明眸,美得灵动。正应了爹爹常说的,桐儿这脾气,也不知道像谁,咋咋呼呼的,沉稳不足,活泼有余,若嫁了出去,可如何应付一大家子的琐碎家事。 “胡守备家与我们来往不多,今日的宴请恐非好事。”我嘴上说着,心里琢磨开了。这胡家与爹爹虽说同城为官,但爹爹素日却看不惯胡守备的为人处事,总是能避则避,正应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今日的赏花怕不是一场鸿门宴? “爹娘同意去吗?”我又问。 桐儿娇憨得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牙齿,“爹爹说,你们好久没出去走动了,权当做踏青。就同意了。” 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爹爹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大姐,你穿什么呢?我来帮你打扮,不过已经这么美了,即使是素面,怕也把胡大人全家看呆了去!”有桐儿的地方,总是有听不完的笑声。 采菊听了,忙上前一步,附和道:“对!对!对!小姐即使不梳妆,那也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桐儿,采菊,你们这两个死妮子,惯得越发贫了,看我不撕了你们的巧嘴。”我假装发怒,心底里却是疼极了这两个不谙世事,单纯快乐的丫头。 到底还是穿了件浅绿色的杭绣绸衣,上面绣了些缠枝芍药,太简慢了倒显得我们徐家女子不懂见客之道。 胡守备家的赏花宴摆在了他家的小花园里,倒也是新柳低扬,桃梨竞艳的去处。那一树树浓艳的桃花开得热烈而张扬,像极了胡家目中无人的态势。 “徐夫人和小姐能赏光来我们这个破花园坐坐,瞧!连花儿草儿都增色不少。”说话的正是胡守备的夫人,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许是为了招待我们,穿了一身的绫罗绸缎不说,头上的金银首饰更是插得无发可插为止,哪像我娘虽只是简简单单的淡蓝衣裙,乌发斜插了一枚镂空珍珠钗,倒是显得雍容得体,一点也不辱没了文书夫人的身份。 “守备夫人太客气了!” 大家入座后,胡夫人就直喇喇地看着我,端详了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得说:“我说徐夫人哪,你的肚子太有福了,瞧瞧你们大小姐,那长相,那气度,怕是当个皇后娘娘也不为过吧!” 她的这句话太过了,娘一时倒接不上话来。只是看着胡夫人温婉得笑着。 我端坐着,好似在欣赏那朵绿萼桃花,不经意地说:“胡夫人这么说,敢是我家小妹不入夫人您的贵眼。” “哪里哪里,我只是见着你们这对可人的姐妹花,又想想我的那个儿子,心有感触罢了,大小姐可千万别误会。” 见胡夫人夸了这个夸那个,娘也只好敷衍道:“听闻胡公子从小聪明伶俐,长大了更是一表人材,文武皆备,胡夫人太客气了。” “既然徐夫人这么看得起犬子,你家老爷和我家老爷又同城为官,不如我们两家做个儿女亲家吧!”这个胡夫人连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把人家随口敷衍的话当真了,说完了这句话,胡夫人的两眼就紧盯着娘的脸,看娘如何对答。 娘心里是知道的,这胡公子恶名远播,怎么能将如珠如宝的女儿嫁与五毒俱全的恶狼,这一答应下来,不是误了女儿的终生吗? “胡夫人这么看得起小女,本不该辞,只是亦潇五岁时,有个算命先生说,此女不宜早嫁,若允了胡公子,怕是要耽误胡家的香火。” 胡夫人一听,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明白人一听,谁都听得懂这在婉拒。 一场好好的赏花宴,就在这暗流汹涌中渡过。 事后,娘向爹提及此事,爹沉默良响,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我明白,胡家遭了拒婚之辱,依他们的那点子心胸,这报复只是早晚的事。 第三节弦断 第三节弦断 三、弦断 暮春的一天,细雨沥沥地下着,我坐在九霄环佩琴边,兴致颇浓,正在弹奏《凤林清吟》。 这首《凤林清吟》是爹爹年轻时路遇一位高人所授,据说这位高人见爹爹琴艺高超且本性纯良,正合创作这曲《凤林清吟》的原意,才教了爹爹,并要他承诺不得授与他人。而爹爹自从学成之后,别的曲子就很少弹奏,所有的心情都凝于这首曲子上,每逢高兴或落寞时就弹奏,耳濡目染下,我竟无师自通,一曲《凤林清吟》弹得风生水起。爹爹高兴极了,这曲千古绝唱若没了传人,岂不教人遗憾之至,而我无师自通,也没有让爹爹所作的允诺成空。 那次胡家花宴回来,我就再无心绪,每日里思量的只是胡家会如何如何,莫不要为我一身累了全家,思及爹爹的慈爱,娘亲的关切,小妹的纯真,真翰叫我一颗心不知怎么安生才好。连素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采菊也是闷闷的,行动举止之间带了小心,怕不经意的一句半句,惊了我的愁思。 今日醒来,忽觉神清气爽,忙唤了采菊,换了月白色的湘裙,熏了极少使的轻檀香,捧了放置多日的九霄环佩琴,霎那间,纤指到处,便是一片泠泠琴声,高低错落,有如天籁。 突然,“噗”得一声,一根琴弦竟应声而断,我的手指同时也被琴弦划了一道浅浅的痕,沁出了细密的血珠。 “小姐,你的手?”采菊从外面挑帘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得喊出声来。 “不碍事。”我的神色是平静的。这九霄环佩琴是远古伏羲所制,乃爹爹的心爱之物,是我年满十五成人之礼,今日却悔于我手,再者,这奏琴断弦恐非吉事。想及此,拼命地摇了摇头,想将这不好的思虑抛开,罢了罢了,说不定也是我多日心绪不宁之故。 采菊急忙拿来了热手巾,帮我轻轻擦拭了,又用干净的白布包了,才如释重负地舒口气,道“还好,划得不深,过两天就会好的,不然,岂不负了小姐这双手若柔┄┄什么的!” 看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样子,我“噗哧”一笑:“是手若柔荑吧!” 采菊的脸上带了三分的玩笑,四分的庄重,“好多天没见小姐开怀一笑了!小姐笑起来可真好看。像我家小姐这样的美貌,这样的才情,该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你这丫头,越发大胆了,竟敢打趣我。”我佯带了三分薄怒。 采菊知道我是不会真恼了她的,端过清瓷茶盅,递到我的手中,不发一言,只是看着我笑。 茶盅上象征富丽堂皇的牡丹花卉静静得盛开在洁白的清瓷上,揭开茶盖,轻轻地抿了一口,淡淡地茉莉香气萦绕室内,平添了几许静谧,就如我此时的心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细想这桐城府中,莫说为官作宰人家,就是寻常有些银子的富户,都是珠环翠绕,妻妾成群。刚嫁过去自是当神仙似的供着,怕过不了两三月,早丢到脑后跟去了。也只有爹爹,对娘不离不弃的,二十余年如一日的好,但堪堪这样,爹爹也总是受那些同僚的奚笑,什么“畏妻如虎”啦,“河东狮吼”啦,好象爹爹是不入流的人。放眼桐城,又到哪里去找跟爹爹同样品性的男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闺中少女的一个春梦罢了,可惜春梦总是了无痕的。 唉,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也无用,今日真是教采菊给误导了。见她还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不由浅笑道:“前日得了本古诗词,在书架的第三层中间,快去替我取了来,再者,将这九霄环佩琴拿去琴坊修修,若好了便罢,若修不好,仍悄悄送回来,别让爹娘知道,倘若爹爹问起,就说我懒怠操琴就好。”爹爹官衙内的事就够他忙的,又加上前阵子胡家的提亲,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第四节惊雷 第四节惊雷 四、惊雷 养在深闺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但想不到,胡家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那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隐隐地照射下来,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小花园中的花花草草也是垂头丧气得兀自低着头。我与娘有说有笑地在小石桌上描绣样,绣香囊。娘是江南的女子,针织刺绣自是不在话下,连带着我也练了一手好绣功,娘总说:我是沉静的,最适合这种要屏息宁神的活儿。 对着满园的花草却是提不起兴致,哎!又到了落英缤纷的季节,花红无百日,昔日的枝头花早已蓼落成了今日的泥上魂,接下去该是接果的时节了。 拈起绣针,手指上下穿梭,一片翠绿的叶子已跃然绣架上,仔细端详间,就见亦桐急匆匆得跑进了花园的月洞子门,一张平日红润的小脸半分血色也无,一双灵动的大眼也黯然没了神彩,喘吁吁得喊道:“娘,大姐,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衙役,将我们家围起来了!” 娘“霍”得抬头,颤声道:“什么?你别是看错了吧?” “桐儿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爹爹呢?”我一听,知道此事定是小不了的,谁敢在我们府前大动干戈。 亦桐看我很是镇定,惊慌之色减了几分,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我在前厅陪爹说笑解闷,突然来了一个领头的,穿着官袍,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爹爹称他知州大人,他说爹克扣军饷十万两,害得将士无钱置衣买粮,要将爹爹辙职查办,还要搜我们家,要把赃银全数上缴。爹爹与他理论,可那人拿出了上面的公文。”说到此处,桐儿的泪已潸然而下:“他们已把爹爹抓走了,连爹爹与家人告个别的机会都不给。还说两日之内,要我们上交十万两银子,还清了亏空便罢,还不清便要将爹爹下狱充军。” 没等亦桐说完,娘的身子已软软得倒了下来,我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娘摇摇欲坠的身体,娘的脸已变得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地,哽咽道:“你爹的为人娘最清楚,他怎么会违纲乱纪,平日里他最痛恨贪赃妄法之徒。”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助:“肯定是有人陷害他。对了,就是那个胡守备,求亲不成怀恨在心。潇儿,快想想办法!”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那姓胡的动手倒挺快的,平日里有爹爹帮我们遮风挡雨,如今他被人陷害,家中只有老母弱妹,这个重担我不来承担谁来承担?想到这里,我当机立断:“桐儿,你先扶娘去房间,让采菊炖点安神的东西让娘喝下。” “大姐,你呢?我们还是一起去吧!”亦桐央求着。 “不,桐儿,娘需要你的照顾,你们不用管我。”我焦急万分,那胡守备既然要害我们家,怕是已想周全,贪赃的罪名要想抹掉,不说难如登天,也无充裕时间,唯今之计先把亏空补上,免了爹爹的牢狱之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十万两白银,我家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到的,那帮人会善罢甘休吗?可一时之间,到哪里去借这么多银子?爹爹一生淡泊名利,官员富户来往极少,有一二知己莫逆的,都是一些品性相投之人,这十万两的巨数┄┄ 反复思虑之间,汗水已濡湿了我芙蓉色的隐花纱衣,我却是浑然不觉的,心里千转百折,念得只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十万两,爹爹清正为官,每年的俸禄大部份已贴补家用,余下的不是救济穷人,就是给我们姐俩置办些珍奇孤本。如今,叫我到哪里去找这个十万两。 这桐城之中,该问谁家去借这笔银子呢?大概也只有富可敌国的冷家了。 冷家,祖上靠做盐务生意为生,虽说广有家产,但也只是桐城的富商,可到了冷家第七代主人冷子轩的手中,凡是赚钱的生意,他莫有不做的,真真是一个商业奇才,短短十数年间,竟将这冷家的财富累积到连皇家也嫉妒的地步。 这些也都是爹闲极无聊时跟我说的,本来深闺女儿是不用懂这些的,但爹爹是把我当作半个男儿来养育的,碰上一些棘手的事情也常愿与我商议,在爹爹心中,他的女儿是不输于那些世俗男子的,也许这才让我有了今日处变不惊、临危不惧的性格。 可冷家,与我家从无来往,我一界弱质女流,该如何上门相借呢?他们会肯吗?不过,我与冷老夫人倒有过一面之缘,想起那日。 第五节借道 第五节借道 五、借道 “岳山有五,泰山居首,镇山有五,含山为冠。” 鹏城的含山,巍峨雄伟,群峰竞秀,含山上的潮音庵,更以修建在含山顶端,以其巧夺天工成名,里面的万圣娘娘更是全桐城善男信女顶礼膜拜的对象。古往今来,通往潮音庵的却只有一条曲折蜿蜒的石道,虽经历朝历代多方修缮,但其一万零九步台阶还是让人望而生畏,这也正成了考验众信徒的试金石。更奇特的是在这古道两边俱是清一色的红枫,想是当年为了遮风挡雨而栽,如今已长成一棵棵参天巨树,每到深秋,这枫树叶由绿泛黄,直至深红,正是有了“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美景。 十月初八,是万圣娘娘的生日,我早早地起床梳洗,将乌黑的发轻轻地挽起,斜插了一支通体晶莹的绿玉簪子,随手剪了一枝粉白的芍药戴在鬓边,采菊双手托着一件淡绿色的蝶袖夹裙,服侍我小心穿上,又系了同色的带子在腰间,更显得纤腰楚楚。因去朝圣,太繁太简俱是不恭的。 往年的朝圣都是热闹的,爹爹,娘,亦桐都会去。但今年,爹爹公务缠身,亦桐又染了风寒,娘就留在家中照顾她,只剩下我和采菊二人。 坐了一顶二人小轿,带着兴高采烈的采菊,过不了多少时辰,就来到了含山脚下,只见人头攒动,人挤着人,人贴着人,人挨着人,父亲抱着女儿,媳妇搀着婆婆,老的老,少的少,言笑晏晏,其乐融融。我透过轿帘看到如此热闹的场面,心不禁也雀跃起来,看来爹爹辅佐知府大人治理下的桐城百姓还是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如果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话,又怎么有闲心来拜佛呢? 远处,急急来了一顶青呢轿子,轿子上方四面挂着四盏通体晶莹、流光溢彩的琉璃灯,暖暖的日光一照,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家眷,周围的人们也纷纷避在一边,眼看就要和我的轿子并架齐驱了!可这小小的石道绝容不下两顶轿子,更何况还有过往穿梭不停的行人。 采菊见势不妙,就走上前去,朗声问道:“明明我家小姐先来,你们怎么可以抢道?” “也不睁眼瞧瞧,我们是哪家?抢道怎么了,我家老夫人有急事。”一个象似管家模样的人大大咧咧地答道,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采菊毕竟年轻,见那人恁不讲理又气势汹汹的,立时红胀了面皮,一时竟说不上话来。 “既是老夫人有急事,让让无妨,只是尊驾如此说话,倒显得你家主人驭下无方,岂不是丢了你府上的脸面。”我语声清扬,一顿一挫得说,想看看他家主人是何许人也,讲理便罢,若不讲理,定与他们争论清楚,凭我的身份,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语毕,一个略带苍老但和蔼地声音传来:“这位小姐,老身这里先谢过了,只因有急事要上这潮音庵,下人出言不逊,还望小姐不要见怪。冷富,还不给小姐赔罪!” 那个叫冷富的听得主人发话了,才万分不情愿地过来略一欠身,大概算是赔礼了。 我听这位老夫人极为有礼,心中对她顿生敬意,便恭敬道:“老夫人不必客气,请先行!” 他们的轿子就慢慢得越过我的轿子,往这山上而去,琉璃灯上的铃铛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也渐行渐远。 我盘算着,刚才这老夫人唤那人冷富,莫非他们是冷家?怪不得好大的气派,不知这冷家发生什么事?老夫人如此着急。 一路上想着这事,竟忘了观赏这满山的红枫,到得庵里,已不见了冷家的那顶挂着琉璃灯的青呢轿,想必他们已办好事情回去了吧。 我不觉取笑自己,怎么让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影响了朝圣平静无波的心绪。我今日这是怎么了?殊想不到,因缘错会,今日偶然的相遇却注定了我一生多舛的命运。 第六节契约 第六节契约 六、契约 想到此处,忙唤了采菊,让她为我准备一身男子的衣衫。 采菊惊异得睁大明净的双眸,不解地问道:“小姐,你要男人的衣衫有什么用?” “你先别问,等事情过了我自会告诉你。”我简短地说:“速去速回!” 只有这两日期限,时间弥足珍贵,再说,我也不能保证冷家能否借我十万白银,凭冷家如何有钱,也绝不会轻易让这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我注得实在是一个毫无把握的赌。 未过多久,采菊就拿来了男子的衣衫,服侍我换上后,又帮我结了男子的发辫。现在铜镜里出现的人影除了身材娇小些,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 匆匆出门,也不敢用家中的轿子,怕娘与亦桐发觉,只在街边雇了顶小轿,直往冷府而去,也不管轿夫那痴痴的看楞了的眼神,天哪,我现在可是一名男子啊! 到了冷府,也不敢说明来意,怕在门外就受阻止,只告诉他们我是冷老夫人的远亲,冷府家人倒也客气,就引领着我穿过巍峨朱红的大门,一路上穿轩入廊,经过无数的亭台楼阁,我因心中有事,无心观赏着满园的美景。半响,才到了一座雕梁画栋的正房前,上书“禧庆堂”,我便知内里住的就是那位冷老夫人了。临出门时鼓起的万丈勇气象在一点一滴的抽离,对于只讲过两句话的陌生人,又要开口相借这笔巨资,心里还是没有底的,或许会被冷老夫人赶出去。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了冷家,实在是没有别家了。 凝凝心神,进了门内,望见屋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五蝠捧寿的烟灰色绸衣,观之可亲,两旁各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捶背的捶背,端茶的端茶,容不得家人禀告,我就整整衣衫,直直跪下去,恳求道:“老夫人,晚生本城徐氏,今日走投无路,听闻老夫人乐善好施,万不得已求到老夫人门下,望老夫人救我出难,大恩大德,当结草衔环以报之。”想到爹爹如今身陷牢狱,不知受何等苦楚,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冷老夫人见一个未见过面的年轻公子开口相求且声泪俱下,两旁的婢女也是眼中写满惊疑之色,不由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所求何事?” 语声和蔼,让我有了说下去的欲念。我理理思绪:“老夫人,家父被奸人所害,要十万两白银才能救父出牢,万望老夫人能借我白银,他日必全额奉还。” “十万白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冷老夫人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道,“公子的声音,听来很是熟悉,你我是否认识呢?”她坐直身子,两道炯炯的目光向我这边投来。 我知再也瞒不下去,不如俱实禀告于她,倒还有几分胜算,朗声道:“老夫人,实不相瞒,我爹仍是本城文书,我并非男子,而是他的大女儿,今日作此打扮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为了欺瞒老夫人。若说与老夫人相识,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十月初八的含山之遇。”说出了全部真相,心也轻松起来,借与不借听天由命吧! 冷老夫人越听越是离奇,什么徐府千金,什么含山相遇,一串串的疑问总算解开了,怪不得看她甚是眼熟,那股弱柳拂风的姿态,那股有求于人但仍保持气节的的神态,与当日那个彬彬有礼,又不畏强势的女子果是一人。这样的女子,生的美貌不说,若能留在我们冷府帮我治理家业,想到这里,冷老夫人不由喜上眉梢。 我见冷老夫人不忧反笑,心中的把握又大了几分:“老夫人,若能相帮,小女子愿为老夫人为奴为婢。” “徐家小姐言重了。“冷老夫人笑了笑:“我们冷家并不少这侍奉汤水之人。” 冷老夫人的话语又急转而下,莫非她不肯借,我那苦命的爹爹!话我都已说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她如何答复,遂谦恭道:“冷老夫人不必客气,叫我亦潇就可。” “亦潇,老身就这样叫了!要借这十万两白银不难,只是我冷家不是那慈善堂,我是有一个条件的。”冷老夫人一字一顿的说,精明的双眼像是要洞穿我的心事。 仿佛暗夜里陡然看见了最耀眼的星辰,又仿佛沙漠中干渴的人看见了绿洲,黯然的眸子放射出动人的光彩,照亮了这屋中每一个人的眼,冷老夫人惊觉:这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老夫人,莫说一个条件,只要能救爹爹,十个,百个,但凡我徐亦潇能做到的。您快讲啊!” 冷老夫人心中又暗暗地赞许了几声,如此纯孝的女子,心地定是极好的。看来我这条件还是很划算的,“不,我只有一个条件,用这十万两白银,救出你爹爹,半年之后,我们冷家将迎娶你---徐府大小姐做我们冷府的大夫人。” 什么,知道冷家不会无缘无故得相帮,心里也是千转百回得想了许多假设,但万万没有想到会面临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借,搭上了终生的幸福,不借,爹爹恐命不久已,两害取其轻,先救出爹爹再说。想到这里,凄婉一笑,深深拜倒:“多谢老夫人借银之恩!” 冷老夫人见这女子重重思虑之下,终是答应下来,舒了一口气:“亦潇,何必如此客气,既允了我的条件,你我俱是一家人。吉祥,如意,快搀大夫人起来。” 我借着两名婢女的手臂站了起来,全身虚脱得亦无一丝力气。 “冷富,去取钱庄十万两银票来。”冷老夫人吩咐道。 不一会儿,冷富已将银票交于冷老夫人,她站起身来,慢步走到我的身边,“亦潇,这是我们冷家钱庄的银票,快拿了它去救你爹吧!” 双手接过,注视着大大的“十万两”,不禁悲喜交加。 第七节洞房 第七节洞房 七、洞房 满头的珠钗压得我的脑袋生疼,昔日常梳的发辫如今已换成了妇人的发髻,酸痛难耐的脖子无声地提醒我,此刻我已不是徐家待字闺中受尽娇宠的女儿,不管是否情愿,我的人生将翻开崭新的一页。 待嫁的半年中,听到了许多关于冷府公子的事情,说他年已三十,凭着精明能干的才智,创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桐城的年轻人都把他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这也是爹娘同意将我嫁与他为妻的主要原因。凭我家现在的境况和我不宜早嫁的预言,谁还愿意娶我过门?放眼桐城,谁又敢得罪权势滔天的胡守备?但为何要我这个出身落魄门第的女子为妻?倒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冷家的地位和冷家公子的才能,要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没有?心里的好奇随着婚期的临近也是与日俱增,今天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吧! 心事就像大海中澎湃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所有的视线,耳边除了喜悦喧闹的器乐声,就是喜娘在喋喋不休的说些吉祥的祝福话,吵嚷了快一天了,我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了出去,喜房里才有了一丝让人心悸的安静。 我已枯坐良久,却迟迟不见冷家大公子的身影。心中是极明白的,虽说拜过堂、成过亲我已是冷府明媒正娶的大夫人,但这买来的妻子,谁又会放在心上,说不定他早已认定我是趋炎附势之徒。刚才在拜天地的时候,就听到几个压低了的嘲讽声: “什么大夫人?不过是我们冷府花了十万白银买来给大公子取乐的罢了。” “若不是有三分姿色,谁稀罕呢!” 虽是放低了的嗓音,但尖锐的仍能直钻我的耳膜。可能今日参加婚宴的大多数宾客都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是混个心知肚明不明说罢了,只是不象她,心里藏不住话儿,非得抖搂出来心里才痛快。更何况爹爹已是一介平民,好像我们徐家是靠冷家的余荫靠定了,那些势利的就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在冷府以后的日子,必是难过的。相伴我的只有采菊,她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说是主仆,情同姐妹,本想让她留与家中好照顾爹爹娘亲,她却哭着闹着,硬要陪嫁过来,她定是怕我在这冷府孤苦无依,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此刻她在一旁,喜滋滋地道:“小姐,今天的排场可真大,听说光酒席就开了百来桌呢!看来呀,这冷府还是注重这门亲事的。小姐嫁过来,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跑了一天了,也不知道累,嘴巴也不知道消停一会儿。”我轻嗔道,这丫头哪懂得宏大气派的场面,只是冷家为了生意上的需要。他家是国中首富,碰到这样的大喜事,莫说那些平素生意上有往来的,官场上有联系的,就是素无往来的还不趁这个难得的好机会,送点礼,喝点酒,走动走动。俗语说,伸手不打送礼人,平日里冷府的门槛再高,可是今日,对笑脸贺喜的人总是来者不拒的。说得难听一点儿,我的终身大事不过成了人家笼络人心,攀权附贵的工具,亏采菊还高兴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小姐,你饿不饿?我去拿点吃的东西。”采菊马上又有了新的话题。 从早上忙到现在,还真是粒米未进,不过,新郎未揭盖头之前是不能吃东西的,万一我正大块朵颐,他突然进来看到他的新娘像个饿死鬼似的,总不大好吧!而且说也奇怪,这人要是饿过了头,对于食物的兴趣倒不大了。 正想告诉采菊我不想吃时,突然,门外响起一个男子浑厚的声音:“禀夫人,公子有一桩极重要的事情赶着去江南料理,让我来告诉夫人一声,请夫人早些安歇。” 什么,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奇事?新婚之夜,新郎连喜帕未揭就要急着走,多重要的事情,难道连亲自来辞个行的时间都没有吗?怕是不屑于面对这个买来的新娘吧!思及此,冷声道:“知道了,你退下吧!”纵是满腹酸苦,也先得摆出主人的样子来,难不成新郎不来,我还哭哭啼啼吵闹不成,爹爹多年对我的教育已让我有了处变不惊的本领。 也好,他不来,倒也免去许多不想面对的问题,一想到这新婚之夜,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只不过,又给这府中的一干人等留下茶余饭后的话柄了。 第八节家人 第八节家人 八、家人 天色刚现鱼肚白,我就早早地醒了,醒来后,便痴痴地望着这大红的珠罗喜帐,喜帐上,绣满了百多个神态各异的小孩,或坐或卧,或嬉戏或笑闹,躺在这帐中恍如隔世一般。 昨晚,自取了喜帕,在采菊的陪伴下,又吃了一点吉祥饼,如意糕,长寿果,反正是一些讨吉利的吃食,催促着让她先去偏房睡,自己也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蒙头就睡,累了一天,早就腰酸背痛了,新郎又不辞而别,明天怕是不好过的。 “小姐,醒了吗?”采菊在我耳边轻声唤道。 这丫头极为贴心,细细地替我穿戴起来,翠绿色的绣襦短袄,烟粉色的百褶长裙,又在外套了一件天水碧的外衫,那外衫上,只淡淡地绣了几支含苞欲放的莲花,采菊又将我如云的发丝挽成一个朝阳髻,插了一支翡翠步摇并几枚宝石押发。镜中的人儿,又端庄又清丽,第一次要见冷家上下,自是马虎不得的。 正在沉吟,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几个粗细不一的声音叫道:“夫人,我们可以进来吗?” “都进来吧!”我和声应道。该是管家娘子们来引我前去拜见冷府众人的时候了。 几个人鱼贯入内,年纪都是四十如许上下,很是沉稳干练,见我已一副打扮停当的模样,眼中闪过一片赞赏之色,躬身道:“夫人,老夫人吩咐奴婢们前来,引领夫人去见各位府中长辈。” “几位嬷嬷请前面带路,我随后就到。”我温文一笑,起身跟着她们出了房门。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路,又绕过一个别致的七宝凉亭,“禧庆堂”已巍然在前,也就是半年前我第一次来冷家求银的地方,只不过,今日的心境已大大不同。妙目一闪,只见正厅上已或坐或站有了好些人,但整间屋子鸦雀不闻,冷家的家规果是与别家不同,中间的红楠木椅上端坐着老妇人的便是冷家老祖宗---冷老夫人,此刻她正慈祥地望着我,忙屏声静气,莲步轻移,在距老夫人一丈开外,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之礼。 “你们大家看看,我这媳妇如何,论举止,论相貌,那都是万里无一的。”老夫人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子轩昨晚有些要事,去得仓促,委屈你了!” 我仿佛注意到众人审视的目光投来,对于这个敏感的问题新媳妇该如何作答,我收敛心神,郑重道:“婆婆言重了!妾身虽非出身诗书大家,但也懂得大丈夫当以家业为重。相公能不顾私情,正是妾身心目中的好男儿。” “好!说得好!”老夫人笑着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将我带至左边,指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面日甚像的妇人,说道:“这位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姨娘。” 她淡淡的眉眼,想必年轻时也是极美丽的,只是如今看去,脸上却颇多沧桑之色,眉梢眼角布满了鱼网似的皱纹,细看下,比老夫人还大上许多,忙欠身下去,口称:“姨娘。” 姨娘搀我起来,笑道:“多可人的新娘,我们子轩可真有福气啊!” 老夫人又指着姨娘边上一位十六、七岁,肤色白腻,样貌妩媚,打扮极是华丽的女子说;“这位是子轩的表妹,叫蓝玉。” 那女子极锐利得看了我一眼,遂露出一股亲切的神情,道:“原来你就是我的新表嫂,文书大人的千金,可不是我们这小户人家的女儿好比。”说完,“哧”的一笑,旁人听着象是小儿女玩笑的话语,可我却分明听出有几许讽刺的意味。蓝玉怕是不好相与的。 我笑而不语,只与她行了平礼。 这时,一个着青色衣衫,眉眼极是温润的男子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道:“见过嫂嫂。” 瞧他只不过年方弱冠,却很是斯文有礼。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爱怜得说:“这是子轩的弟弟,子恒,与他哥哥不同,只爱读书,虽说帮不上子轩半点忙,但像我们这样的商户,也是需要有读书人支撑门户的。”听老夫人的语气,对这小儿恐是疼极了的,遂又多看了两眼,哪知他也正对着我看,眼中是一副惊艳的表情,我轻轻地别过头去装作未见。 老夫人恍然未觉,仍是和蔼地说:“亦潇,除了子轩,冷家的人你都见过了,余下的便是管家冷富,还有一些家丁仆妇,你有事可吩咐他们。如今,你已是我冷家的人,只管守为人媳,为人妻的本份就是,我瞧你是个好的,可莫要辜负我的期望。昨日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房歇着吧” “亦潇记下了。”我敛眉低目,恭顺得退出了正厅,但似有一道无形的锐利目光追随着我,令我如芒刺在背,分外难受,那目光分明是充满敌意的。只是我初入冷家,又会得罪了谁呢? 第九节针锋 第九节针锋 九、针锋 首次与冷家人的会面看似在无声无息中度过,但总觉得有一股汹涌的暗流奔流其中。 好在冷家的三餐俱是各管各的在自己的院内用餐,倒少去了许多虚礼和繁琐的应酬,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去老夫人处问安。 一日睡前闷坐,采菊泡了盏菊花茶送到桌边,白菊片片花瓣舒展着,就象我纷乱的心事,冷子轩会为了什么在新婚之夜舍我而去,难道是他不满这门亲事?还是事情紧急?又或是看不起我这个买来的妻子?明日定要探探老夫人的口气。层层思虑如一张硕大的网将我网在其中不能自拔。 第二日直睡到红日高挂,才悠悠醒来,看看天上的日头方觉迟了,问采菊为何不叫醒我,采菊噘起红唇,委屈道:“几日不见小姐好睡,今日好睡些,不忍吵了小姐好梦。” 见她一番苦心,倒不能太苛责了。急急梳了个寻常的发髻,零星得点缀几枚珠翠,携着采菊,往老夫人住的秋爽院走去。 我住的绿意院与秋爽院相隔不远,穿过一个美仑美奂的碧湖和一条长长的抄手沿廊就到了。因起得迟了些,便无心观赏湖中大好的景致,九曲栏杆很快被抛在身后,刚跨上走廊刻画精巧的汉白玉台阶,就见拐角处有人过来。 一个娇俏的女声传来:“表嫂,步履匆匆的,连这长廊上新摆的水仙都视若不见,可是有什么急事? 我抬头望去,粉面朱唇,带着咨意的笑,原来是蓝玉,她穿了身玫红色金银丝镶嵌的云锦衣裙,在阳光的照射下,丝丝缕缕的金银丝发出点点耀眼的光芒,让她整个人如笼罩在一片云霞之中,煞是好看。发丝上装点着红宝石的簪子,更是光彩夺目,此刻,她也正回望着我,一双杏仁眼里颇有傲慢的意味。 “原来是蓝玉表妹啊!我正赶着去给婆婆请安呢!”说话间,我已走到她的身边,笑着答道。 她见我一副不受话语所动的样子,红唇一抿:“请安,怕早已过了请安的时候了。” 若说刚才的招呼只算是暗里较劲的话,现在的这句就是明里挑衅了,但我仍是装做听不懂的样子,和婉道:“今日起得迟了些,我这个做媳妇的确是赶不过你这位贤侄女了。” 明是褒奖,暗里也是告诉她,再不好,我也是冷家明媒正娶的夫人,用不着旁人来指手划脚,蓝玉该是听得懂我话中的深意的。果然,她杏眼一横,脸色已变,正待发难,眼波一转,忽又一笑:“不知表嫂想什么心事?可是思念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子轩表哥。想想也真是的,竟要你青春妙龄独守空房,我那表哥也是不解风情得紧。表嫂,你说是吗?” 这一番话出口,任是我这个已为人妇的也不觉红霞满面,蓝玉怎能说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语,不怒反笑道:“想不到表妹如此关心我们夫妻间的事情,我这个做表嫂的可得好好谢谢你喽!” 蓝玉见我神态安娴,不羞不恼,眼神中多有惊讶。一旁的采菊早已气得紫胀了脸色,关切得眸子望向我,欲上前帮我辩解,我忙摆手制止了她。 看她似无话可讲,我又话锋一转,笑道:“表妹不该忘性这么大,我记得婆婆那日刚刚为洞房之夜夫君离家做过解释,夫君是为冷家的家业四处奔走,难道在妹妹心目中,婆婆的话语都成了耳边吹过的一阵轻风。可据我想来,妹妹冰雪聪明,又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蓝玉修饰得极考究的指甲紧紧地抓着云锦衣裙的褶角,用力得象是要扯破了般,想必她心里是恨极了我的,只是暂时想不出话语来对付我罢了。可我总不能任人欺辱吧!从小爹爹就教我与人为善,但也教了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牛马是再温良不过的,任人骑,任人打,但最后还不是落了个为人腹中食的下场。想及此,秀眉轻扬,美好的唇角上扬成好看的弧度:“妹妹说水仙好看那就慢慢欣赏,我先行一步,就不打扰妹妹雅兴了。” 姗姗离去,边走边想:这蓝玉也太奇怪了,进冷府之前,我们是不相识的,可第一次在正厅见面,她对我的敌意就显而易见,今日更是变本加利,对我冷嘲热讽不断。可依照常理,人但凡有了利益冲突才会有口角和纷争,而我与蓝玉好象并没有利害关系呀!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十节谜团 第十节谜团 十、谜团 步入秋爽院时,偌大的亭园里,老夫人手拿剪子,正细心地在给一盆开得正盛的冬菊修剪枝叶,眼神专注,似连我进来的脚步声都不曾发觉。 我整整衣裙,躬身行礼,笑道:“婆婆,在莳弄花草呢,让亦潇来帮您可好?”短短几日的相处,让我与老夫人的距离近了许多,许是我们特别投缘吧。 “亦潇,你来了!”老夫人这才收回专注的眼神,和蔼地说:“你看我这一溜的花,有自家花匠培育的,也有子轩,子恒买来送我的,还有一些是与我们生意有往来的商户逢年过节孝敬我的。我没事的时候,就想着给它们浇浇水,剪剪叶子什么的,这些花也挺通人性,竟越发长得好起来,我的兴致也格外高了。我那两个儿子,大的忙着做生意,小的忙着做学问, 没人的时候,我就和这些花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亦潇,你不知道,还是和花说最好,不会惹什么是非,和人说,说的好便罢,若说的不好,又是一场祸害。” 说到此处,抬头看我一眼,见我仍认真得听着,笑咪咪地说:“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唠叨,你们这些年轻人是听不惯的。” “婆婆怎么会这么想,您把为人处事的道理讲给我听,我受教还来不及,又怎会烦闷呢!我上前扶住她的身子,莞而一笑道:“婆婆定是说累了,不想说了,偏以这个做借口,亦潇是不依的。” 老夫人被我逗得脸上的鱼尾纹成了一朵怒放的菊,“你这孩子,当初选你做我们冷府的女主人,我就知道没有看走了眼,只是可惜┄┄” 说到这里,老夫人的话音一滞,连笑容也凝结住了,莫非她要告诉我子轩离家的真相,隐约觉得洞房之夜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可老夫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我吧! “婆婆,您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请尽管告诉亦潇,虽然我并不一定帮得了您,但总比您一个人闷在心里强得多。”我温言相劝。 老夫人长叹一声:“子轩这孩子,年届三十,为何到今日才娶亲?论家世,论才华,他俱是人中翘楚,多少名门闺秀争相嫁与,他都拒之门外。此番娶你,若非我以死相逼,他还是不会应允的。饶是如此,新婚之夜,他还是弃你而去,竟连你的喜帕都未揭去。”老夫人满面忧色,顿了顿接着又忧心忡忡道:“说到底也是我的不对,当年若非横加阻拦他与莲渠的事,今日的子轩定不会如此偏激,但错已铸成,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还害得你这刚过门的媳妇饱受委屈。” 一个疑团解开了,但更大的疑团笼罩着我: 那个莲渠是谁? 当年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已铸成的大错又指的什么? 为何子轩不肯娶亲? 怪不得子轩临阵脱逃,他肯定是极为厌恶这门婚事,极为厌恶我这个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吧!真是造化弄人,如果没有胡家的加害,我又何至于以我的终身来换取白银,我与子轩,本是两个不会有也不可能有交集的人,现在却非得捆在一起,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我就如行在茫茫的迷雾中横冲直撞,却总也找不到出口。 老夫人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我心乱如麻,也是怔怔地不吐一言,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刚才的笑谈仿佛已成了上个世纪的事,只有那盆晚菊细细小小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紫色的花苞诉说着它的故事。 过了许久,我恬静微笑道:“往事俱已随风而逝,婆婆又何必耿耿于怀。亦潇虽不知道当年到底有过什么事情,但仔细想来,什么事情都比不上您的身体要紧。” 老夫人见我丝毫不为自己忧虑,倒是担心起她来,欣慰之情代替了满脸的忧色,“做老人家的自是期望你们能夫妻和睦,男主外,女主内,将我们冷家的家业更上一层楼。可如今的局面,怕是不容易的。我知道,你会去慢慢化解子轩这座冰山的,对不对?婆婆已经老了,也帮不了你的忙了,但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好媳妇,子轩的好内助?” 她的眼中尽是无边的期许和信任,我心中如放了一座大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 说不出口,只好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内心茫然到了极点。 老夫人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一节苦情1 第十一节苦情1 十一、苦情1 回到绿意院已是午饭时分,几个粗使丫环已将饭菜摆在红漆圆桌上,有板栗烧鸡,素炒三丝,火腿银鱼羹,拌笋片,一大碗热腾腾的鸡皮香菇汤,采菊兴冲冲地从大海碗里盛了一小碗香粳米饭放在我的面前,心疼我道:“小姐,快吃吧!早上急着去给老夫人请安,连早饭都没有好生吃,现在该饿了!” 我的目光闲闲地盯着圆桌上铺着的四喜如意桌布的盘旋花纹,不发一语,采菊见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催道:“小姐,饭菜都凉了!” 我方回过神来,拿起银筷,慢慢地拨拉着碗中白净的饭粒,系着银筷两梢的绞丝银线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听在我的耳中,倒又平添一层烦闷,漫天飞舞的思绪如新抽的柳絮纷至沓来:如今我陷入两难的境地,对于冷家的事情又知道的一知半解,老夫人对我期望极重,唯今之计先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再对症下药,谋求良策。 又向谁去打听呢? 丫环仆妇对于这样的事情定是不敢讲的, 老夫人正沉浸在当年的自怨中,不能去揭她的伤口, 子轩人在何方?即使回来了,又怎么会告诉我他的心事呢? 子恒,做嫂嫂的如何去问小叔子这样的事呢? 蓝玉,经过今天的事情,对我的敌意怕是又多了一层! 这冷府之中,剩下的只有姨娘了,这位姨娘看上去挺和气的,也只有先问她了,只是,她的身边有个蓝玉,相谈多有不便,只有把她请到绿意院来才好相问。 望着碗中细白如珍珠的香粳饭,笑意渐渐浮上了俏丽的脸庞。我放下银筷,拿起桌上的一方白丝手巾,轻轻地擦拭了嘴巴,“采菊,去落雪院请蓝老夫人过来,就说我请她喝茶。”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候,蓝姨娘姗姗而来,我忙站起身来,行礼笑道:“姨娘来了,本该是我这个做小辈的去给姨娘请安,但今日新开了一瓶前年冬天在梅花上收的雪水,想请姨娘一同品赏,便顾不得那么多礼节,先将姨娘请来再说。”一边说一边拉着蓝姨娘的手在一张红楠木阔背椅上坐了下来。 蓝姨娘见我说得客气,笑吟吟地接口道:“难为你竟想着我,前年的雪水可是个稀罕物,还是在梅花上收的,就更难得了!你可真有心啊。” 说话间,采菊已手持一把小铜炉过来,在我们的盖碗里注上开水,顿时,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蓝姨娘奇道:“什么茶?如此清香!” “前日听婆婆说起,姨娘只好湖州紫笋,刚好我从家里带了一点过来,就请姨娘尝尝。姨娘请!”我微笑着解释道。 蓝姨娘轻轻点头,“怪不得,只是这湖州紫笋极难得。今日真是有口福!”揭起盖子,轻轻地吹了上面浮着的碧绿的嫩叶,细细地品了,果觉轻浮异常,满口余香,不由赞道:“好茶配好水,堪称绝配。”又似意犹味尽,朝我笑道:“就像你与子轩,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姨娘果真认为我与子轩相配吗?恐怕只是姨娘一厢情愿之说吧!”我感叹道。 见我收敛了笑容,语气沉静,似有满腹的心事,她劝慰道:“亦潇,你不必难过,子轩有事外出也是迫不得已,待事成归来,见你如此美丽温柔,定会捧于手心的。” 第十二节苦情2 第十二节苦情2 十二、苦情2 她是不会这么轻易就告诉我实情的,待我再激她一激,于是泪涌于睫道:“姨娘,多谢您宽我的心,子轩对我的情形,姨娘也是知道的,纵是十万火急,揭了喜帕走总是来得及的。他来去匆匆,定有隐情。姨娘若不便诉于亦潇,那就算了。”说完,想及自己自从爹爹出事以来所走过的辛酸历程,不觉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姨娘听我讲得可怜,徐徐站起身来,信步走到雕花的紫檀窗前,深远的目光望向小小的环形月洞子门,似在沉思,过了片刻,缓缓地说:“子轩的出走为得还是她吧!当年,莲渠是风月场中的翘楚,美貌自是不在话下,更有一个宁折不弯的性子,那些挥金如土的大爷们对她虽是垂涎欲滴,却也毫无办法。” 是啊,若是寻常的女子,又怎会让子轩如此得难以忘怀呢?她必有其过人之处,有如花的容貌,又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性子,的确是令人心动的。 姨娘见我仍是安静地听着,接下去道:“子轩做生意总免不了应酬,不知怎的就碰上了。莲渠本对达官显贵是看不上眼的,可见了子轩,也是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孽缘,两人就山盟海誓,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我们虽是商户,但姐姐治家是极严的,对子轩期望又甚高,哪容得大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回来?伤心失望之余,就传下话来:子轩若执意如此,她就离开冷家去往含山的潮音庵了却残生。”她讲到这里,仿佛已深深地陷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连话语都沉重起来,“子轩虽是喜爱那名女子,但事母甚孝,自是不会让姐姐离去,一旁是想厮守一生的女子,一边是含辛茹苦将她养育成人的娘亲,子轩矛盾到了极点,不知该作何选择?哪知莲渠见冷家不能接纳于她,忧愤之下,竟然,竟然┄┄” “竟然如何?”我也急道,莲渠不会想不开自杀了吧?心中对这对情侣倒颇多怜惜起来,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定是很痛苦的。 蓝姨娘重重一叹:“这莲渠,竟自赎自身,于万圣娘娘的寿日前一夜,去了潮音庵,做了带发修行的姑子。子轩知情后疯了一般,跑去庵中寻她,她却象见了陌生人似的,只说尘缘已了,施主请回,任子轩千言万语诉说,她却充耳不闻。姐姐知道后,也有些后悔,想如此品性的女子,也堪配我冷家,只是当着子轩的面不好说罢了。而子轩,回来后大病一场,病好后突然振奋精神,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冷家的家业上,短短几年,冷家就富可敌国,只是大好年华,却是绝情绝爱,再好的女子再也入不了他的眼。这也成了姐姐和我的心病,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后继无人?” 老夫人是自知亏欠了子轩想千方百计地弥补他,又为着冷家的香火打算,才选中了我,让我充当了莲渠的替身。可她怎么就不明白,这样是葬送了我们三人的终身幸福。 “那日姐姐喜滋滋地来找我,说已找到冷家的少夫人了,我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姨娘转身复又握住我的手,恳切地说:“姐姐阅人无数,挑的人定是不会错的!亦潇,解开子轩的心结就靠你的了。”言毕,又用她的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我的手背,那动作似是带了无限信任,又象含着无边期望。 乍听这样的往事,只以为是春睡之前在哪本古书上看到的胡乱编写的故事,到蓝姨娘拍我的手背时,才猛然惊醒,说的是别人的故事,如今的我也是逃不掉的,阴差阳错之间,我已被推进了漩涡的中心,冷家上下还盼望着我为他们找回原来的子轩呢!而那个子轩,我名义上的夫君,我还未曾谋面。 第十三节绿梅 第十三节绿梅 十三、绿梅 那日蓝姨娘走后,我闲坐良久,直至日头偏西,采菊唤我时才惊觉已坐了这许久,疑团虽已大半解开,但冷家上下人人都视我能为拨开子轩胸中迷雾之人,我该如何自处?一时心中烦闷异常。 采菊看我满腹思絮,愁眉深锁,眼有忧色,对我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巴巴地叫我泡了紫笋茶来,却只陪蓝老夫人喝了一口。” 我望了望盖碗,几片寂寥的茶叶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茶水早已冷却,不禁哑然失笑,品茶,品茶,真是不该拿这么风雅的事来做借口,白白可惜了好茶。 采菊见我唇边隐有笑意,遂开怀道:“小姐今早行色匆匆,我看沧月亭周围的绿梅开得正盛,乘天色还不算太晚,小姐去赏赏散散心是最好的了。” 难为这丫头如此替我着想,不去倒是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起身自向洒金柜中取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斗蓬披在身上,采菊上前替我掖好风帽,叮嘱我道:“小姐看看就来,外面可冷得紧,莫冻坏了身子。” “刚才还撺掇着我去,转眼又婆婆妈妈起来。”我轻笑道。 走出院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因想着那绿梅的景致,脚步快了一些,穿过奇形怪状的假山,绕到几个月洞子门,沧月亭就在不远处。 远远地就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芳香,牵引着人向前行,眼中便只有那一片朦胧的白色,隐隐约约地夹杂着绿绿的色彩。我好奇地近前,碧绿的萼,粉白的朵,黄玉似的蕊,美得清雅,美得淡然,这绿梅是不屑于桃李争艳的!咦!绿梅不应是绿色的吗? “嫂嫂也喜爱绿梅?”一个清越的男声从前方传来。 越过几株开得正盛的梅树,子恒着一身白色的直纹棉袍长身玉立,目光炯炯望着我,他本生得俊秀,又穿了件纯白的衣衫,倒让我觉得人如花,花如人,浅笑道:“是子恒啊!白滟滟的一片绿梅开得真好,人如入了仙境一般,光顾着赏花,倒是没瞧见你这爱花之人。”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子恒一边吟着,一边向我站立处走来,他的声音在梅香的映衬下,有了别样的韵致,“我们家本是没有种植绿梅的,还是几年前哥哥从江南姨娘家移过来的。” 说起子轩,我不由带了几分好奇,探询着说:“这么说,子轩也是极爱梅的了。”本来他又怎肯费大力移植绿梅呢?须知移植比起平常的种植可难上许多,要整块泥土且不能伤了一点移植花木的根茎,没有熟于此道的花匠,任你花上再多的钱财也是徒劳,姑且不论江南离此地又极远。 子恒向前的脚步顿了顿,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象是在回忆记忆深处的东西,“哥哥也是喜爱梅花的品性,遇冷而开,不与一般俗花同流,只是没有爱到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亲力亲为去做一些附庸风雅的事情,若不是因为蓝姨娘。” “难道蓝姨娘也爱绿梅。”我接口道,这可奇了,难道这一家子人俱爱梅? “听娘亲说,蓝姨娘未出阁前就视梅如命,家中园内遍种梅树,后来嫁与姨父后,姨父爱乌及乌,在蓝家的亭台院落种满梅花,自此,姨娘就更爱梅了。那年姨父与哥哥一同去滇南进药材,路遇盗匪,姨父眼见一名盗匪把淬了毒的暗器投向哥哥,上前挡了一下,那枚暗器就刺入了姨父的胸口,未能留下一句话就过了世。消息传到江南,姨娘就象发了疯一样,要相随姨父于地下,哥哥见蓝家只剩下寡母弱女,就将姨娘与蓝玉妹妹接到家中,好生抚慰,姨娘大病一场后,整个人变得痴痴的,请了多少名医国手就是没有起色。后来还是哥哥想了一法,将江南蓝家的绿梅移植了一些过来,让姨娘有所寄托,说来也怪,到了那年绿梅开的时候,姨娘的痴病就好了。”子恒的语气中有了无限的怜惜,说到最后,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想不到蓝姨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怪不得她的眉眼总是有着一缕抹不去的轻愁,当年,她与蓝姨父定是相约白头的,可叹造化弄人。抬首,那一朵朵绿萼梅在冰天雪地中傲然怒放,蓝姨娘的品性就是如此,生命对于她来说,要结束实在是太简单了,好好得活下去才是不容易的,遇难而进,才是最困难的。人生的不如意实在是太多了,既然上苍给了我快乐无忧的少女时代,现在碰的问题不正是对我意志的考验吗? “嫂嫂想什么?如此入神?”子恒见我抬头不语,笑问。 “只是觉得蓝姨娘既可怜又可敬,我在冷家一天,定会视她如母,好好孝敬她的。”我如发誓一般,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子恒望着我的脸微微点头,赞同道“我就知道,嫂嫂是和哥哥一样好的人儿,只是好人总是多磨难。”他的微笑突然暗淡下来:“如果你们两人能早点相识就好了。” 早一点,早到什么时候,是子轩与莲渠相识之前吗?缘份这种东西谁又说得清呢!冥冥之中,已将我,子轩,莲渠牵引在一起。 第十四节采菊 第十四节采菊 十四、采菊 子恒见我神情落寞,劝我道:“嫂嫂也别一昧苦思,不如去我的沁春斋坐坐,从这沧月亭走过去不过几十步路。” 我抬头望望天色,因是冬天天黑得极早,现在就有点暮色苍茫了,略欠欠身,道:“多谢你的美意,只是天色已晚,还是明日再去吧!”子恒虽是盛情邀请,但毕竟叔嫂有别,这么晚去他的书斋多有不便,也易落人话柄。 子恒眼中微有寂寞之感,但很快潇洒一笑道:“既如此,我就不勉强了,明日嫂嫂可不能爽约哟!” 我以笑作答,施施然离开了沧月亭。 回到绿意院时天已快黑,采菊已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见我来了,忙将一个小巧玲珑的镂金手炉放到我的手上,关切地说:“小姐,可冷坏了吧?” 轻轻巧巧的手炉捧在手中,人就遍体温暖起来,连带着心境也好了许多,就将今日知道的事情拣紧要的说了一些给她听,越听到后来,她的一双眼睛越是瞪得浑圆,小巧的红唇微微张开,直呼不可思议。 “小姐,这么说,我们姑爷心中已有了中意的女子,小姐嫁入冷府,只是老夫人的一厢情愿,可那名女子已做了尼姑,姑爷该死心了吧!”采菊不禁替我叫起屈来。 乘着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纷乱了一天的思路也慢慢理通了,心中竟豁然开朗:如果子轩是薄情寡义之徒,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就算他现在把我视若珍宝,也难保他以后有了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就弃我于一旁。他这样的行事为人,至少可以证明他是一个可以交付一生的良人,嫁与这样的男子也不知是幸与不幸。遂释然笑道:“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别说一方入了空门,就是死了,这份爱只会更深,想来子轩也是真性情之人,也是可惜了一对如花美眷。” 采菊听我还在为别人着想,担忧道:“小姐还替他人可惜,您今日的处境就够难的,还不替自己多谋划谋划。” “什么时候我们采菊也变得深谋远虑起来了?不过,我可听说,太操心的女人可容易变老啊!”说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红润的小脸,见她丝毫不为我的话语所动,仍是一副沉思状,知她正在考虑我的困境,笑道:“要说谋划?又有什么好谋划的?”我倚着桌子坐了下来,心想:是该想想对策的时候了,毕竟冷家于我有恩,冷家人对我也算不错。若因我的加入而让冷家的当家人不愿回家,于冷家的生意,家事,亲情都是有害无益的。可我该怎么做呢? “小姐,既然蓝老夫人与蓝玉小姐是借住在冷家,您说,这蓝玉小姐怎么这么骄横呢?您好歹也是这冷府的少夫人吗!”采菊的脑子转得可真够快的,她的问题象连珠炮一样的扔过来。 真不应该告诉采菊,她的话题怎么又一下子跑到蓝玉母女身上去了,看来我今晚是不得安睡了,不过,她说得也对,蓝玉从我进门开始总是横眉冷对,冷嘲热讽的,要说我们年纪相近,有许多共同关心的东西,多了一个伴,她该欢迎才对,这也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算了,还是先堵住她的嘴再说,故作轻松地笑道:“可能蓝玉少年丧父,心绪不佳,才会对我这个外来者恶语相向吧!” 采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然惊叫道:“看我光顾着说话,小姐,您该饿了吧!今晚我包了新鲜的虾仁饺儿,是您最爱吃的,我这就去给您拿来。”边说边推门走了出去。 虾仁饺儿,记得往年在家时娘总会出其不意地给我一个惊喜,然后爹,娘,我与亦桐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共享美味,我与桐儿总会为最后的一个饺儿落入谁口而争论不休,每当这时,爹与娘就无限慈爱地望着我们,一脸的满足,如今,我嫁入冷家,再鲜美的味道怕也比不上亲人相聚的甜蜜了! 第十五节书斋 第十五节书斋 十五、书斋 第二日,携采菊去给老夫人请安后,因念着昨日子恒盛情相约,加上长日寂寂无处打发时光,就绕过一条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往沁春斋而去。昨夜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儿,虽然一早就有专侍洒扫的仆人将道路清扫干净,但路上还很是难行,好在有采菊在一旁扶着。 子恒的沁春斋坐落于一片竹园之中,如果是盛夏,竹影流动,凉风习习,该是多么惬意的地方。只是现在正值隆冬,竹子的苍翠之色减了许多,被层层叠叠的白雪覆盖着,颇有萧条冷落之意。 走至院门一角,子恒已站在雪地中相迎,蓝色的风褛上飘落了不少细细的雪珠,想来已在此处等了良久,见我们姗姗而来,他的嘴角有着掩不住的浓浓笑意,惊喜道:“嫂嫂好早,还怕嫂嫂忘了昨日相约。” 见他讲得客气,对人又是一片赤诚之意,不由感染了他的好心情,笑应道:“听婆婆说,你的书斋里汇集了古往今来的名家藏书,早就想一睹为快了!” “这么说,嫂嫂也是爱书之人,我可算是遇到到知音了。”子恒一脸的欢欣之情。 见他开心的模样,不由调侃道:“怎么就打算让我们在这雪地里看书不成?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子恒才惊觉我们还立在院门口,不好意思道:“看我都高兴坏了,都忘了尽地主之谊,实在是该罚!”说着,避在一旁让我们前行,自己随后跟着。 沁春斋陈设并不华丽,只中间一张长长的红梨木书案,陈设着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余下的空间四周都是宽宽大大的落地书橱,书橱里是满眼的书,经史子集,孤版珍藏,应有尽有,一下子看得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都不知道先看哪一本才好。小小的沁春斋竟有那么多我平时百般找寻却寻之不得的书,心里不由窃喜,看来我以后的日子不再孤单,有好书陪伴的日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采菊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满屋的书,知晓我的书痴病又犯了,绽开甜甜的笑颜,故意长长地清咳一声,我这才收回视线,郝颜道:“子恒,有这么好的地方你怎么到今日才邀我,我来得太晚了,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见我说得如此俏皮,子恒朗朗一笑,也故作认真地一板一眼道:“不晚,不晚,你既如此爱书,以后沁春斋的门儿可随时为你开着,想来便来。” 我抬起头来,正碰上子恒笑意盈盈的目光,两人如遇知音般得相视一笑,他的目光颇有些迷醉,我忙扭过头去,盯着那些书流连忘返,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书香洋溢,再也容不下其他。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身边已多了一把小小的木椅,一抹淡蓝色的身影站在我身后,轻声说:“看书之人虽不拘泥于姿势,但能坐则坐,嫂嫂回去怕是要怨我待客不周了!” 我抿嘴一笑,心中暗叹他的仔细周到,也不待回答,就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这椅子上,果然舒服了许多,只是书中的情节着实吸引人,也顾不上与他攀谈,又沉浸在美妙的书中了。 整整一个上午,我就呆在了沁春斋,直到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心里还在寻思:什么声音?屋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响声?” 还没等我开口相问,采菊笑盈盈地走上前来,问道:“小姐,可是饿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吃点东西?你们这些读书人,一看起书来就什么全忘了,我可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看我这人,你们先坐一会儿,我让绘青去传饭来。”子恒拿书敲着自己的脑袋忙道。 从沁春斋到我住的绿意院相去较远,这一来一回,又得耽搁不少时间,遂学着男儿的样子拱手致谢,笑笑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沁春斋的红梨木书案暂且充作了我们的饭桌,虽是菜肴丰盛,味美可口,但三个人中,我与子恒因念着还有书要看,只草草地拨拉了几下就放下了筷子,只采菊吃得那个香,好象在绿意院一直是饿着似的,惹得我与子恒嬉笑连连。 我与子恒相对看书,采菊在一旁替我们倒些茶水,倒也其乐融融,好像又回到了闺中无拘无束,以书为乐的岁月。冬日的白昼本就极短,到得傍晚,我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并与子恒相约明日重聚。 第十六节归来 第十六节归来 十六、归来 自那日后,沁春斋便成了我常常逗留的地方,或携采菊或独自一人留连于书丛,墨香阵阵,书海遨游,有一卷在手平生足已。许是与子恒年岁相近,又都爱书如命,两人看书闲暇之余,就挑些书中的疑难之处互相解答,竟难得看法颇为一致,两人更有惺惺相惜之意,子恒极是以我为知音,事无巨细都会诉于我听,两人相处极其融洽,有时我也恍然觉得,子恒就象是我的亲人,否则又怎会投契如此。 永和三年的冬日就在我们翻书阅读的指缝中消然逝去,书籍的浩如烟海使我暂时忘记了还有子轩这个人,子恒在我的面前,也极少提到他的哥哥,许是他知道对于我这样秀外慧中的女子新婚之夜遭受夫君的冷遇,心中多少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们谈到的更多的是诗词歌赋中有争议的话题。只是在子恒无意识之间有时也会跳出他的名字,只有在那时,我才突然忆起,我已嫁作人妇,夫君是在我的心中并无半点印象的子轩。 今日午后,又下起了零星小雪,雪珠点点滴滴从雾蒙蒙的天空中尽数抛洒向大地,子恒见我读书有些倦怠,便兴致盎然地提议手下一局棋,想起当年在家每逢空闲时常与爹爹以下棋为乐,自入了冷府,这一项倒是生疏了不少,瞧他兴趣浓浓,眉眼含笑的样子实在是不忍扫他的雅兴,就点头应允下来。 子恒的棋艺精进非常,看似很平常的下法他总能化腐朽为神奇,我见他来者不善,也是步步为营,沉心应对,两人的黑白棋子相持不下,倒有二分天下的意味,正至酣处,老夫人身边的吉祥欢欢喜喜地跑进来,行了一礼后,说:“夫人,二公子,老夫人让你们快去正厅,大公子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子恒手执的黑子悄然落地,一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我的心“咯噔”一下,道:“是大公子来了!”我似听不真切般又反问了一句。 “回夫人,是大公子回来了,刚刚到家,现正在正厅与老夫人说笑呢!”吉祥定是以为我高兴坏了,所以才有此一问,就又笑逐颜开地重复道,想不到子轩在仆人群里还是颇有人缘的。 他回来了,他真得回来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几乎已把他忘了。可是他是冷家的主人,回来只是迟早的事。我该以何种身份与姿态去面对他,见他是尴尬的,更何况我与他之间横亘着一个莲渠,他会如何对待我呢?真想有一个地方让我躲藏片刻,理理纷乱的思绪。 子恒见我低头不语,似有满腹心事,刚才下棋时的欢喜雀跃一扫而空,用怜惜的目光迎向我,和声道:“嫂嫂,走吧!娘该等急了!” 见我还是踌蹰不前,温言相劝:“你别急,大哥是很和气的人,他会好好对你的!”说完,朝我一笑,那笑中有鼓励与宽慰。 我的胸中不由一暖,这冷府中到底是有人关心我的。是啊,逃避不是办法,起身略整了整衣裙,抿了抿鬓边的乌发,和子恒往正厅而去。 第十七节初见 第十七节初见 十七、初见 隔着正厅老远,就听到男子清朗的笑声,我与子恒紧走几步,只见老夫人与一名着海水蓝袍褂的男子相谈甚欢,一旁的姨娘与蓝玉也是满脸喜色,不时附和两句。见我和子恒走近,那男子停下话语,转头看向我们。 虽然有富可敌国的家世在前,但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子长得极其出色:两道剑眉,薄唇微抿,不大的眼睛却很有神彩,让人望而生畏,不敢与他的眼神相抵,并不出彩的五官组合在他的脸上,竟奇异得使整张脸很有气势,既有商人的精明,也有读书人的儒雅。此刻,他也凝眸注视着我,眼中颇有意外之色,对于自己的容貌我是自信的,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莫不称赞,只是从他的脸上却看不出惊艳之情,想必是见惯了美女的,蓝姨娘不是说过,莲渠是美艳无双的,想必我的清雅是不能与之相较的。 “哟!这是怎么了?大眼瞪小眼的!来!来!来!要不要我来说道说道,引见引见。这位是冷家大公子子轩,那位是冷家大夫人亦潇。”蓝姨娘上前一调笑,顿使沉默的气氛活络了许多。 老夫人一边笑着一边从红楠木椅上徐徐走下来,拉着子轩的手来到我跟前,将我的手拿起欲放在子轩的手上,一霎间,我竟有一种逃之夭夭的想法,想震脱,可老夫人却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偏是拉得紧紧的,让我无处可逃。当我们的手心相交时,他手心的暖意感染了我,至少让我觉得他的手并不如他的人那么冰冷无俦。老夫人看看我,又瞧瞧他,语重心长地说:“子轩,亦潇,今日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你们是我们冷家拜过堂的少主人和少夫人,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过了今天,都把它忘记吧!”说到此处,凛然的目光扫向子轩,又将我们相握的手重重地一握,高声道:“冷家的兴旺发达可全指望你们了!” 子轩的嘴角略牵了牵,想必有什么话要说,可一碰到老夫人殷切的眼神,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地笑笑,瞬即把我们相握的手抽了出来,方如释重负的坐到一边的青檀椅上。 蓝玉见子轩如此,不屑地撇撇嘴,端起一边的蓝盅盖碗,弱柳拂风般走到子轩的椅旁边站定,娇滴滴地说:“表哥,这一路上辛苦了!还是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我可是泡了你最爱喝的杏仁茶啊!”并揭开盖碗,将茶盅殷勤地送到子轩嘴边。 “蓝玉,我自己来。”子轩见蓝玉这副神情实在是有点不雅观,忙接过茶盅喝了一口。 “这杏仁茶最适合长期劳累的人喝,象表哥这样的大忙人没人关心可不行。”蓝玉笑着解释道,好像是怪我这个为人妻子的太不关心自己的夫君了。 子恒见我仍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指着子轩身旁的椅子道:“嫂嫂,站了半天也该累了,坐坐吧!” 子轩瞧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说不上是怜惜还是歉意,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吧!他也颔首示意我一旁入座,我自挑了子轩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蓝姨娘见又冷了场,笑道:“今天是子轩亦潇初次相见,我看还是让他们早点回房吧!有什么悄悄话尽管说去,我们这一大帮人在一旁陪着,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可不定怎么怨恨咱们呢!” 蓝玉用力扯了扯姨娘的袖口,努努嘴示意她别这么说,又用极快的速度扫了我和子轩一眼,子轩仍是一副意态闲闲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哀乐,我也一扫刚才的局促,保持着得体安然的笑容,在他偶尔的目光眷顾我时,我也抬头平视于他,可能他的心中也在考究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吧! 第十八节相谈 第十八节相谈 十八、相谈 同坐绿意院的房内,我才觉察到无处不在的尴尬,采菊早已知趣地退了下去,房内只剩下我与子轩二人。大红的喜字无声地告诉我们是夫妻的事实,或许对子轩来说,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他的心中定是不开心的,再如何掩饰,眉梢眼角总有淡淡的愁容,一张本应神彩飞扬的俊脸有了落寞之色,让人忍不住想抚平那微皱的眉峰,他拿起一本我常读的古诗词慢慢的翻看起来,看他的神情极是投入,他爱阅书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和我也算有共同感兴趣的东西吧!我泡了一盅杭白菊茶,放在他坐的桌子一角,也顺手拿了一册在手,细细揣摩起来,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只有书页翻动时悉悉唆唆的响声。 “你也喜欢喝杭白菊?”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清冽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里倒显得格外的突然。 我一旦陶醉书乡,如入无人之境,整个身心俱在其中,这样的问话,我一时倒不知身在何处。他是在和我说话吗?放眼房内,只有我们二人,轻轻合上书,嫣然一笑道:“在家时就喝惯了这个,说是有明目清火的功效。房内又没有备下你爱喝的杏仁茶,姑且泡了一盅,不知可合你的喜好?” 甜美的笑容使周围的红色更添光彩,子轩有一瞬间的失神,原来她是如此清丽的,眼前又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身穿尼衣的落寞身影,她毕竟不是她,定了定神,道:“蓝玉是不知道的,其实我最喜欢喝的是这白菊茶,喝着这茶,倒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子轩注视着茶盅中已舒展开花瓣的白菊,连眼神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幽幽地说,那神情,象是在诉于我听,又象在自言自语。 故人?对于子轩的过往,我已从老夫人,蓝姨娘,子恒的口中知道了大概,他这样突然的提起,我不知该如何接口,仍只是浅笑盈盈得看着他。 他也觉察出这话说得太突兀,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好在他马上转换了话题,“你爹他们可安好?” 爹爹自狱中出来后,便被免了官职,好在爹爹早已看穿官场险恶,人情淡薄,只平安守着娘和亦桐过日子,虽是清苦了些,倒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见他相问,忙道:“家中一切都好,劳你惦记着。”口气是淡然而疏远的。 “那日未揭喜帕而走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到底还是牵累了你,这段日子让你受委屈了。”子轩站起身来,蓝色的袍子越发衬得他长身玉立,他望着我,诚挚地说。 听他说得如此郑重,话语又诚恳,想到蓝姨娘告诉我关于莲渠的事情,心里暗自沉思: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又何必有家不归,去往别处呢!也不知到底是谁牵累了谁?遂展眉温言道:“若说牵累,又何尝不是我牵累了你呢!只是有很多事情既不由你,也不由我。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用很勉强地说出来,到你认为该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难得你如此通情达理,冷家上下,仍至整个鹏城俱已知晓你我是夫妻,只是我暂时还没有适应过来,”子轩言及此,稍微顿了一下,双目炯炯注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在我们没有互相喜欢上对方之前,就让这种状况延续下去!给大家多一点时间!你觉得好吗?”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这样的提议在目前是最好不过了,他需要时间,我又何尝不需要时间来调整接二连三的事端,而且,子轩好象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心中对旧爱念念不忘的男子定是重情重义的,只是我们相逢在不对的时间,命运太捉弄人! 第十九节同房 第十九节同房 十九、同房 红红的喜烛跳跃着,燃烧着,大红的烛泪一滴一滴不停地往下流淌着,流在雕花珍珠的金色烛台上凝结成大朵大朵的烛花。老夫人心细如发,因子轩尚未与我洞房,今晚便在我们绿意院的房内燃起了象征百年好合的喜烛,心底里定是期望我们能鹣蝶情深,相爱白头的。只是今晚的喜烛象是特别的短小,好象一下子就燃到了底部,别人家的洞房恐怕都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吧,我与子轩只巴不得这喜烛燃到天亮才好,等喜烛燃尽了,接下去又该是怎样的窘境呢? “亦潇,你先睡吧!”子轩望了望喜烛,和声道。 我垂首不语,这绿意院原是子轩以前住的地方,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房,现在改成了我们的婚房,偌大的绿意院,要什么有什么,只是床却有一张,极好的紫檀木雕花大床。想到这里不禁失笑,难道哪家新婚的卧房之内放几张床榻不成?他要我先睡,虽已达成了默契的约定,那他呢?难不成在此枯坐一晚不成。 子轩见我若有所思的模样,剑眉微微向上一挑,苦笑道:“娘早已叮嘱过我,不许我再借故外出,我也不忍再让她为我操心,今晚我们得在这房中共同渡过了,不管怎样,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真相。”看她脸有愁容,只是不语,不由我就犹怜,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在外面的书房椅子上将就一晚就成。”说完,作势往外走去。 “嗨!等等!”我顾不得羞怯,轻声唤住他,数九寒天的夜晚滴水成冰,书房的椅子上可怎么睡?莲步姗姗走到床边费力地拿起一床大红缎面的被子递到他手中,目光平视于他,道:“这么冷的天,不盖暖一点可不成?明日你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冻坏了可怎么办?” 他讶异于我坦然的目光,坚持道:“不碍事!我从小习武,这点冷不算什么。” 见我仍保持动作不变,固执地目视于他,只好无奈地接过被子,原先愁眉深锁的脸上有了一丝被人关心的淡淡笑容,当我要迎上他的笑容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换上了坚毅的面色,大跨步向书房走去。他的背影高大而冷漠,想来他的心中还是抗拒我的,虽是对我的举动有所认可,可他的一言一行却在作着无声的呐喊:“快离开她!” 放下书房与卧房相接的卷卷珠帘,我卸去钗环头饰,和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首次与男子同房而眠是我平生没有经历过的,心中未免忐忑不安,以子轩为人我本可以放心安睡,但总不免惴惴。又想到莲渠不知是何等样人,竟让一名如此出色的男子为她守身如玉,心里不是不羡慕的!再想到明日老夫人若知道我二人同房而不同床,怕是要起风波?如此辗转反侧,竟已快到三更,口渴难耐,披衣下床倒盅茶喝,留意书房中有无动静,却是半点声响也无,想来子轩已睡着,也不知是什么想法驱使我向书房走去。 书房的紫檀大桌上,子轩伏案而眠,身上披着大红的锦缎被子,与他蓝色的衣衫一辉映,看上去煞是滑稽,此刻他平稳地呼吸着,没有了白日那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的铠甲,整张脸只有平和宁静,只有微皱的眉锋诉说着他内心的愁与苦。仔细端详之下,发觉睡梦中的他与子恒是挺象的,让人有一种望之可亲的感觉,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已把他们当做我的亲人了吧!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笑,落寞地想要离开,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缩着身子,身下到底只是厚而硬的紫檀椅,不比温软暖和的床榻,他该是冻着了,遂又轻手轻脚地回卧房取了我的白狐狸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他的身上,才回房安睡。 第二十节晨妆 第二十节晨妆 二十、晨妆 这一觉竟好睡得很,直至天已大亮才朦胧醒来,睁开睡眼惺松的双眼,就见采菊俏生生地立在床的一侧,开心地说:“小姐,你醒了!爷早就起来了!今天是您和爷双双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我本想早点叫醒您的,可爷不让,吩咐等您醒了再去不迟。小姐,爷对您可真好!” 听着采菊连珠炮似的一番话,我好半响没反应过来,细细回忆了一遍昨晚的事,对了!定是子轩怕家人起疑,故早早起来,那就没人发现我们不在同一张床上睡了!至于晚点叫我起来,难道他也是关心我的!心里不由小小的甜蜜了一下。 “爷现在去了哪里?”我边梳洗边问采菊。 采菊替我挽了个迎春髻,笑着答道:“爷先去花园练剑了,等您洗漱好,我就去请爷来用早饭。” “那你先去看看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再去请爷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女子的穿衣打扮是很费时间的,在闺中时我是不讲究这个的,越简便越好,只是作了人家的媳妇,“德、言、容、工”是必须遵循的,若让采菊侍候我,再去做其它的事情,请安必是晚了的,还是分开做快些。 我接过采菊手中拈着的凤凰展翅花样的金簪,戴于发上,凤凰口中衔一粒小小的蓝色猫眼,正垂于我的眉心,映得我的容色更加莹润如玉,又斜簪一朵粉色的月季在鬓边,让一张俏脸又平添几许春色,淡扫娥眉,晕开胭脂,轻涂粉面,穿了一身浅碧色的棉裙,上绣小小的秋海棠、莲花、牡丹、石榴花、水仙、桃花、绣球花、兰花等折枝花卉和蝴蝶、蜜蜂、螳螂、蝈蝈等虫蝶纹样,虽在寒冷的冬天,却让人感受到春天生机盎然的气息。 一切准备停当正想缓一口气时,突然发现铜镜里多了一个人,天水碧的衣衫,清逸的笑容,我忙起身:“爷,你来了!” 他收回打量的目光,道:“多谢你的披风!”顿一顿又说:“对了!别太拘泥于俗礼,叫我子轩就行了,就象我不是叫你亦潇吗?” 听他提及披风,我郝颜一笑,道:“昨夜见你睡得正香,就不想惊扰于你,害你睡了一夜的冷板凳,这谢字从何而来!” 子轩摇摇头,正待开口,一个脆生生得声音从门外响起:“哟!看来我这表哥表嫂恩爱得紧,只是这冷板凳的滋味怕不好受吧!”只见蓝玉着一身桃红衣裙,边说边跨进门来,步履婀娜地走到我和子轩中间,俏脸微扬,满脸的得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我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看她的样子,万一传到老夫人的耳中又要生事,心念一转,轻笑道:“妹妹怕是听错了吧!什么冷板凳?好好的喜房里怎么会有冷板凳?”见她又要反驳,还是先得挫挫她的锐气,曼声道:“妹妹这么关心我和子轩的感情,敢情也是少女怀春了吧!” 子轩也是心领神会,徐徐走到我的身边,帮我扶正发上的珠花,笑道:“敢情我们蓝玉也大了,我接交的朋友中倒有不少青年才俊,改日替你选选?” 蓝玉见我们二人一唱一和,一张俏脸早已没了进房时的笑意,微怒道:“表哥你也打趣我!”讲到这里,眼中竟隐有泪意,抬高下巴,利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子轩,道:“表哥就这么讨厌我,巴不得我早点出嫁,如若如此,不用表哥费心,送我回江南即可。” 子轩见她讲得极是楚楚可怜,又言及要回江南,心中有愧,忙道:“这么大的人了,一说就哭,也不怕旁人笑话?快擦擦!”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块碧色的丝帕来,递与蓝玉。 蓝玉这才破啼为笑,接过丝帕作势抿抿眼睛,笑启朱唇,拉住子轩的衣衫,道:“我就知道表哥才不舍得我远远得嫁与他人呢!”言毕,美丽的杏仁眼扫向我一边,挑衅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子轩无声得笑笑,一脸的无可奈何,“光顾着说话,给娘请安都迟了。亦潇,蓝玉,我们快走吧!” 第二十一节请安 第二十一节请安 二十一、请安 当我们三人急急忙忙赶到秋爽院时,老夫人早已端坐在红楠木椅上多时,许是等得太久的缘故,原本慈爱的面容平添了几许等待的焦燥,连扶在椅子上的手指节处都微微泛白。今日她穿着嵌金丝灰色鹿皮袍子,已有几丝白发的头上戴着白玉寿字簪,极为隆重地接受我与子轩的第一次请安,想不到我们却误了时辰,总有点怠慢她老人家的意味。此刻,她紧抿着嘴角,威严地扫了我们一眼,并不发一言,连蓝姨娘都噤着声坐在一边,全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声,看来老夫人对于我们的首次请安是极为重视的。 我与子轩跪倒在早已备好的红色锦绣褥子上,恭恭敬敬地齐声道:“儿(媳妇)给娘(婆婆)请安!” 等我们抬起头望向老夫人时,她原本紧抿的嘴角才略略松持了一些,和声说:“都起来吧!”我和子轩依言站起来,她又接着道:“子轩昨日归来,你们小夫妻才刚见面,我本不该说什么!只是我们冷家乃是大家,礼数是最讲究的。今日就到此为止,以后可不能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孩儿记下了!”我们忙应道。 老夫人见蓝玉亭亭站在一边,好奇道:“你这丫头怎么与他们同来?可是路上遇上的?” 蓝玉一惊,正要开口回答,我上前笑道:“婆婆猜得可真准,我和子轩在来秋爽院的甬路上碰到蓝玉妹妹的,就一起过来了!” “我说嘛!昨夜是你们的好日子,蓝玉怎么会这么不识好歹一大清早就过去打扰你们呢!准是遇上的,可不让我蒙着了!”老夫人颇自得的说,脸上已有了笑意。只是蓝玉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冲我瞪了一下眼睛,该是怪我抢了她的话语吧! 我无视蓝玉的敌意,仍是温婉地站在子轩一侧,子轩满意得看了我一眼,对我的应答颇为赞赏,毕竟解了一围,惹得老夫人不开心,蓝玉受责是我们都不愿面对的,我调皮得闭了闭眼睛。 “都坐下吧!”老夫人挥手吩咐道。 等我们都入座后,她偏头问姨娘道:“妹妹,子恒素日总是极早来的,今日怎么迟迟未到?” “姐姐,刚才子恒身边的绘青来回过,说子恒这几日去参加桐城的什么大诗会,得好几日呢!昨日子轩归来一高兴就忘了回禀,今日急急赶去来不及请安,还望您多多包容。”蓝姨娘仔细说道。 老夫人边听边颔首,神情有一丝疑惑之色,“做学问是最要紧的,我又怎么会怪他呢!只是我有些奇怪,子恒一向是不屑于这些诗会的,这什么大诗会,连我们子恒都趋之入鹜?” 老夫人的问题一下子出现了冷场,没有一个人接口,想来姨娘与蓝玉住在这深宅大院里,是不理会这些男儿家的风雅之事,子轩是商场中人,冷家的生意都忙不过来,对诗会即使有兴趣,怕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蓝玉娇笑两声,曼声道:“姨娘,有我们桐城的女才子在,什么诗会问她便知!”又转头望向我,一副无辜的样子,故作天真道:“表嫂,你说蓝玉说得可有道理?” 我仍是淡淡得笑着,蓝玉啊蓝玉,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也真亏她想得出,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样的事情是难不倒我的!遂站起来回道:“婆婆,子恒参加的是我们桐城一年一度的兰亭诗会,别说是桐城的饱学之士,就是京城的大学问家都会前来施展才华,可以说是汇集了全国的名士才俊,场面也是盛况空前的,怪不得子恒一早就赶去了呢!” 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连声夸道:“好!好!难为你知道的周全,只是你未嫁入我们家之前,也是养在深闺的小姐,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何如此清楚啊?” 老夫人的两个好字不知听在蓝玉耳中是什么滋味,她呀,算是枉费心机却替别人作了嫁衣裳,“您有所不知,在家时,爹爹最喜吟诗作赋,每年的兰亭诗会是绝不会缺席的,自诗会回来就会讲一些奇文佳作给我们听,媳妇耳濡目染,才知晓一二,让您见笑了!”我笑着解释道。 老夫人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笑咪咪地道:“怪不得!怪不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子轩,你可是得了个好内助啊!” 第二十二节礼物1 第二十二节礼物1 二十二、礼物1 当我走出秋爽院的院门,手心里已有了一层微微的汗意,今早的请安可真够呛的!先是请安迟了,后是蓝玉的发难,再是老夫人的询问,当冷家的媳妇可是一点儿也不能含糊。回头瞧了一眼施施然而行的子轩,两人的目光一相遇就马上各自收回了视线,老夫人面前的相 敬如宾恩爱夫妻已成功扮演了,人后的相处仍有几分不自在,走一步算一步吧!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冷不防一个声音响起:“爷,福建丝绸大家刘爷明日四十整大寿,您看我们送什么礼比较好?” 我原盯着甬路上小小溜光的鹅卵石,冷不防地一抬头,原来是冷富,冷府的大管家,此刻正恭敬得垂着双手,两眼耷拉着瞧着地面,等待子轩的示下,那模样别提有多恭顺了!跟含山相遇时趾高气扬的冷富相比截然不同的是两个人,对待不同的人不同的嘴脸,这个冷富也是不好相与的,我的心中慢慢有了计较。 “你这管家的差事也算当老了的,连这种请客送礼的小事都来讨我的示下,要你这个管家又有多大益处?”子轩把脸微微一沉,刀刻般的五官满是冷峻之色,原来他也有这么严峻的一面,想来这冷家的富可敌国也不是轻易获得的,光是和颜悦色,笑脸迎人是不行的。 果然这冷富见主人有了不悦之色,他的脸上已写满惊惧,忙不迭得说:“爷,小人吃爷的饭自要替爷操劳,可今日的事情是爷委屈小人了,若是平常的商家自不敢来烦爷,可这刘爷并不是一般的往来商户,他上有做礼部尚书的大哥刘大人靠着,下有数百年的丝绸世家做倚仗,又跟我们冷家是数十年的交情,这礼可不好送啊!小人做不了主,只好来请示爷!” 子轩听到这里,两道英挺的浓眉轻轻一皱,道:“原来是这个刘家,去年的海上丝绸生意,我们冷家倒还欠他们一个人情!这份礼确实不好送!” 子轩的这句话一出口,冷富的惊惧之色才减了一些,但仍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候着,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一下我们的动静。 瞧着他们主仆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我的心中有了计较,既进了冷家门便是冷家人,能出力的地方就不能隔岸观火,略一沉吟不由道:“爷,既然我们两家是世交,送一般的金银珠宝不仅俗气,而且又显不出两家的深谊,不如送一些既不贵重又独树一帜的礼物岂不两全!” 子轩眼睛一亮,浓眉一展,抚掌笑道:“你这个提议正合我意!只是别具一格的东西可不好找啊!耳闻这个老刘最喜爱刺绣,可一般的绣品哪里送得出手啊!冷富,你去家里的藏品库找找看看有没有精致的上好绣品!” 冷富答应一声,退了下去。子轩自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我也就回房歇息了,只是心里老是记挂着刘家礼物的事情,也不知冷富能不能找得出来,真是一个伤脑筋的问题。 回到绿意院,满心想着这个脑人的礼物,便没有了往常看书作画的兴致,突然,我的目光落在前一段时间绣的《松鹤同春》围屏上,说起这围屏,慢工细活地本想等婆婆寿诞之日敬献给她作寿礼的,故花了好些心思,光那松针的颜色就思虑了好些天,为了衬托在阳光照射下所呈现出的不同色彩,就搭配了几十种色彩斑斓的丝线,更别说为了绣出“以针作画,活泼灵动”的感觉,把一根头发粗细的丝线劈成四十八份来使用,那段时间连采菊也直呼要我保重身体,后来见婆婆的寿辰还早,又有了子恒的一大堆古书才把我对它的满腔热情吸引了过去,现在尚留下仙鹤的身体没绣完,如果把它作为刘老的一件寿礼倒也勉勉强强,看来今天又得赶一个通宵了。 说做就做,唤来采菊,找出多日不用已收起放在柜中的丝线,拈起绣针,手指上下舞动,就埋头绣起来,这一忙就忘了时间,只依稀记得采菊来催我吃中饭和晚饭,我只胡乱用了一点儿,又催着我安寝,被我好说歹说劝回她自己房里去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松鹤同春》围屏尽快完工,看看能不能解解子轩的燃眉之急。 第二十三节礼物2 第二十三节礼物2 二十三、礼物2 当我绣完最后一针,强撑着仔细端详了片刻,淡淡烛光下,苍松与仙鹤交相辉映,在双面异色的做工下,更见大气,想来能入得了刘老的贵眼了,我能做得也只有这么多,再如何改进怕是不能了,两眼涩涩的,就疲惫得闭了闭眼睛,全身也似散了架酸痛不已,扔掉绣针把昏昏沉沉地脑袋就着桌子靠了上去。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人已安睡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大红的百子千孙丝绵锦被。头虽还有些疼痛,身子虽还有些倦怠,但比昨晚不知好了多少。 不对呀!我昨晚睡得时候好象没有躺在床上啊?难道是采菊半夜放心不下我,进来看我睡得不适,才帮我移了个位置,可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如若叫醒我,我应该有所记忆才对,怎么脑中一片空白,全忘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呢? 思来想去,一点结果也没有。算了,不去想了,该起床去请安了,别今天又晚了!摸摸索索得起得身来,只听见房门轻轻得被推了开来,采菊探头探脑得望里面张望了一下,瞧我已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得跑到我身边,叫道:“小姐,您起来了!” 我笑道:“鬼鬼祟祟的看什么呢?我还以为有盗贼进来行窃呢!” “小姐,您就别怨枉我了!一忙起来连睡觉都会忘记,这么废寝忘食得绣这架围屏,可老夫人的大寿还有好多天呢,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小姐,您这是打得哪门子主意啊?”采菊絮絮叨叨得说起来,边说边替我端来了干净的洗脸水。 这丫头什么都好,可就是太忠心护主了,难免话就多了起来,我笑而不语,站起身来将整张脸浸在了温温的清水中,又接过采菊递来的纯白绵帕,轻轻地盖在脸上,一股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顿觉神清气爽,到底是年轻,虽说累了大半宿,可睡了会儿,精神就又恢复过来了。 采菊见我不吭声,忧虑地又说道:“小姐,您可别嫌我这做丫头的烦,虽说现如今老夫人喜欢您,姑爷也敬重您,可往后的事情谁说得准,您若不保养好自己的身子,到时候就没有本钱争什么,更何况┄┄”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来,我梳头的手滞在了半空,是啊,更何况我与子轩之间还横亘着一个莲渠,这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将永远阻碍着我与他感情的发展。 “大清早的说什么这么热闹?”一个好听的男声在房内响起,不用说,定是子轩来了,除了他,又有谁会一大清早出现在这里呢?他也真够累的,为了掩盖我们分床而眠的事实,他只有每日清早就来房中报到,免得又生什么事非。看得出来,子轩今日的心情不错,连眼底都似有了几抹笑意,“想不到亦潇的绣工这么出神入化,恐怕找遍整个桐城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这刺绣是苏绣吧!”子轩探询着问道。 我正待回答,一旁的采菊已接过了话头,急急回道:“可不,我们小姐的绣技是得了我们夫人的真传,而我们夫人当年所承的师傅是有“天下第一绣”之称的梅娘,只是小姐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叫我们做下人的心里疼得慌,再怎么着急的活也不该做到半夜啊!” 子轩并不以采菊的抢话而有所不豫之色,耐心得听她说完,一脸的释然,和声道:“怪不得!难怪有如此好的绣工!想那梅娘号称天下第一绣,可存世的绣品却只有三五件,到了今日,都已成了绝世之宝。只是你赶得这么急,难道是为了福建刘家?” 我为子轩的心有灵犀而心有所感,只觉得脸上热呼呼的,想来已是红霞满腮了吧!抚了抚微红的脸,笑道:“想不到爷能一猜而中,不过这围屏能不能送得出手,还请爷斟酌斟酌,莫要因为有什么抹不开的脸面而误了大事,冷家与刘家的交情顺利延续下去才是最要紧的。”这架围屏虽是我倾尽全力之作,但能不能作为礼物献出去,还得子轩点头应允,毕竟我不熟悉刘爷的喜好。 见子轩一副深思的模样,双目又紧盯着围屏望个不住,只是一张俊脸竟瞧不出半点能窥至内心想法的信息,我也有了几分紧张,倒不是因为我绣的围屏惨遭封杀,而是这松鹤同春若不能成为送往刘家的礼物,那子轩又得为这礼物而伤神了? 房内静静的,连一向话多的采菊也没了话语,子轩是看围屏,我与采菊是看子轩,半响,子轩才冒出了一句叫我哭笑不得的话:“这么好的围屏,不如我们把它珍藏起来,送给刘家委实太可惜了!” 我恍如梦中初醒,摸着这凝聚我无数心血的“松鹤同春”,如释重负得笑了,终于用我自己的力量为冷家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子轩望向我的目光中有感激、有敬意、有患难与共的感知之情。 “谢谢你!只是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要这么累着自己,采菊说得对,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子轩真诚得说道。 采菊听子轩赞同她的意见,喜滋滋得说:“还好昨夜姑爷睡得警醒,不然小姐就得趴着过一个晚上,天又这么冷,不着凉才怪呢!” 原来是他,我早该想到会是他。 第二十四节礼物3 第二十四节礼物3 二十四、礼物3 最终这架《松鹤同春》围屏在子轩的万分不舍之下还是送与了福建刘老。 刘家与我冷家颇有渊源,本该我与子轩同去贺寿以示敬重,一则刘老年岁居长,做小辈的理应前往,二则也显得我们对他的诚意,可福建与桐城相隔太远,一来一去怕得花上一月时日,冷家偌大的生意没人料理不提,又恐误了老夫人的寿诞。所以,子轩洋洋洒洒一挥而就,亲修书信一封,差冷福去一趟福建,千叮咛万嘱咐务必将围屏不损一丝一毫送到刘老手中。冷福自感责任重大,将围屏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挑选几名机灵健壮的家仆一同上路。 我的心随着《松鹤同春》围屏的离去而忐忑不安,也不知见惯精湛绣品的刘老能否赏识,若能喜爱自然是再好不过,加上是我亲手所绣,可见我们的一片诚意,若是不甚喜爱,抛开冷家的脸面不说,刘老会因为我们的怠慢而有所感触,才是大大的不妙,换言之,这会影响两家的生意往来。 子轩见我愁眉深锁,劝解我道:“亦潇,你千万不要为了围屏能否见容于刘老而忧思重重,你已尽了自己的全力,绣得又是这么毫无微暇,刘老见冷家少夫人为他大寿而亲绣绣品,定会感念我们的一片诚心的。” 子轩的一番话语让我有拨开迷雾见太阳之感,心情顿是放松下来。闲暇时,仍会绣些小玩意,或去园中赏景,或去老夫人处问安,只是几次去子恒处看书都是院门紧闭,偶尔在蓝姨娘的片言只语中获知子恒研讨学问极为忙碌,在家中所呆时间很少,怪不得见不到他,连他满屋的藏书都无缘再见。 对于子恒,心中总有一份幼弟情结滋生着,待字闺中之时,只有我与妹妹二人,未有兄弟一起长大,对别家有男儿的人家是很羡慕的,可喜到了冷府之后,刚开始的一段时日幸而有子恒作伴,琴棋书画两人相谈欢畅,倒颇有知音之感。可自从子轩归来就难觅子恒影踪,难道是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闲隙?照他二人的为人处事来看,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还是我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他,使他躲之不及呢? 日子就在这无波无澜、平稳安宁中悄然而逝,一眨眼工夫,半月光景如白驹过隙,杳然无痕。 这日,我与子轩前往秋爽院给老夫人请安,姨娘、蓝玉俱在,更难得的是连十数日未见的子恒也站立一旁,言笑晏晏。多日不见,原本玉树临风的子恒消瘦不少,常穿的青色棉袍有弱不胜衣之态,眼框有些发黄。 等我们请安毕,子轩上前拍着子恒的肩膀笑言:“弟弟近日读书越发勤奋了,倒有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之态!” 大家轰然而笑,子恒的脸微微一红,辩解道:“哥哥太会取笑人了,自从赴了兰亭诗会,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博学的人何其多,只想多抓住一些光阴,多读一些书而已,只是没有哥哥说得那么玄罢了!” “子轩说得对!做学问固然要紧,但也得注意身体,不然要这么多的学问也是无用!”老夫人欣慰之余,也一语道破了大家想叮嘱子恒要注意的事项。 姨娘上前凑趣道:“姐姐真是有福,两个儿子上进肯干,娶个媳妇又心灵手巧,姐姐的后半辈子可就高枕无忧了!” 老夫人笑着,正待再说什么,突然,她跟前的丫头如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施了一礼后道:“老夫人,公子,二门刚收到管家自福建的飞鸽传书!” 言毕,将折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条奉了上来,子轩接过来,快速地将它展平,双目迅捷往下搜索,气氛立时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都巴巴得盯着子轩看。 “子轩,卖什么关子?快告诉大家呀!”老夫人见子轩只顾自己看,急问道。 蓝玉瞟了我一眼,在旁语带讥讽地说:“是啊,表哥,最急的怕是我们这位苏绣高手吧!” 听着蓝玉的调笑,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但脸上还是保持着恬淡的笑容,冲着子轩并不发一语。 许是被蓝玉的话激着了,子轩展眉一笑,朗声道:“据冷福在信中说,刘爷极是喜爱这架围屏,送去的当日就把它摆放在正厅之中。又听说是我们冷府少夫人亲手所绣,更是欣喜异常。等大寿过后,还要亲自登门道谢。” 这样的结局完美得有些始料未及,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见大家都笑嘻嘻地望向我,唯蓝玉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忙道:“当初绣这围屏,只是想一解子轩的燃眉之急,托婆婆的洪福和刘爷的抬爱,总算是让我为冷家做了一件事情!” 老夫人转头望向姨娘,笑逐颜开地说:“可不是让你给说着了,我这个媳妇是娶对了,看来,往后冷家的大小事务该让她去操心,让我也享几天清福吧!” 第二十五节提议 第二十五节提议 二十五、提议 老夫人的话音一落,大家都显出了惊疑的神色,我更是觉得这样的决定太突然了,只有子轩仍是淡淡的,气度安闲,好像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宣布早已知晓一般,望向我的目光中有了几分肯定。 这时,刚才还一副疑惑不定的蓝玉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娇俏神情,款款几步走到老夫人的红楠木椅边,明月耳铛随着她摇曳生姿的步伐而不停颤动,端得是万种风情,亲昵地拉着老夫人的手笑道:“姨娘老是说自己老太婆,这世上哪有如此美丽的老太婆?自我来到姨娘家,姨娘的身段相貌是没有任何变化,我都想向姨娘来请教保养的秘诀!”讲到这里,看了老夫人的表情仍是乐呵呵的,就接着往下说:“姨娘这么年轻,何必早早将家让给表嫂掌管呢?再说,表嫂才入我们家不过两月,恐怕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吧!” 老夫人一边听,一边轻轻抚摸着蓝玉纤长白嫩的手,感叹道:“你自小含在嘴上怕化了,捧在手中怕飞了,哪里知道大人的难处?你姨父过世得早,是我一手操持着冷家里里外外的事务,一手拉拨着子轩子恒两兄弟长大成人,其中的甘苦除了你娘略知一二外,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往事的回忆,使老夫人的脸上有了几分酸楚,可见这些年她过得是多么艰难,她怆然一笑又道:“看着子轩成了家,媳妇又知书达理,能以解决家中的难处为己任,我的一颗心才算是有了着落。趁着我还不是很老,有些事情我也可以帮衬着办办,等过个一两年,可不就历练出来了!” 老夫人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蓝玉想分辩的话一个字都说不上来,只是仍尴尬地侍立在老夫人身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讪讪的,无趣得很。 她是太性急了点,这样反对的话儿也只有蓝姨娘和子轩才有资格申诉,可蓝玉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说这样的言词,是太鲁莽了,好在大家也知道她自小娇纵,就不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表态也不行了。老夫人对我如此厚望,定是以为我与子轩夫妻恩爱,加上福建刘家的围屏,可她哪里知道,我们只是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若她了解了真相,还会对我这么信任吗? 遂上前深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婆婆对亦潇娘家有再造之恩,自我入了府中又一直视我如亲生,如今又要将整个家交我打理,作为冷家的一份子,媳妇我本不该辞。”讲到这里,看到蓝玉的脸上写满了妒火中烧,只是碍于老夫人在场不好发作,只是强忍着,我心头暗笑,话锋一转:“只是如蓝玉妹妹所言,我进门才短短两月,对于家中的亲戚故交还不熟悉,爷又有那么多的生意上的朋友,还有桐城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这些都尚需时日历练。婆婆若心疼媳妇,先暂缓宣布这年事情,等我熟悉了一切后,再交与我打理,岂不两全?” “瞧瞧这小嘴儿说的,也不知染了多少蜜在上头。”姨娘笑道:“姐姐,亦潇已给你下了个套子,如若你今日硬要将家交与她掌管,可得背上一个不疼媳妇的恶名了!” 子恒见姨娘说得太露骨了一点,替我辩道:“嫂嫂宅心仁厚,怎么会给娘圈套钻呢?可是姨娘听错了吧!” 姨娘走到子恒身边,作势要打他的手心:“你看你看,连我亲亲的侄儿也光替他的嫂嫂说话,我素日疼他的地方他可都忘了,这小没良心的东西!” “姨娘可错怪弟弟了,子恒读了那么多书,标标准准的书呆子,好听的话是不会讲上半句。我这个做哥哥的替他告个罪,求姨娘饶了他吧!”想不到子轩凑起趣来也是如此令人捧腹,这冷家的人物个个不敢小看。 老夫人抚掌大笑:“你们可是越扯越远了!子轩,是不是舍不得将媳妇让给我管家啊!也对,新婚夫妻时时腻在一处尚且不够,让他们现在就男主外,女主内的,是我太不近人情了。也罢,暂且放你们一段日子,等我下回再提出来,看你们找什么理由推辞?” 子轩讪笑着,我也附和着笑了笑,旁人的眼中,定会觉得我们夫唱妇随的,老夫人的话是讲到了我们心坎里,其实呢,正应了老夫人刚才说的一句话,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甘苦自知,别人是不会懂其中的真正滋味的?我们的笑哪是会心的笑,该是苦涩的笑,无可奈何的笑。 第二十六节土豆泥 第二十六节土豆泥 二十六、土豆泥 当家理事的风波在老夫人的不再坚持下总算是徐徐落下了帷幕,这样的收尾该是许多人愿意和盼望看到的吧! 自那以后,冷家上下人等对我的态度倒愈发谦恭起来,有什么大事小事也来报与我知,我想这或许也是老夫人的私相授意就不再推托,细细听了琢磨一二后,或按照从前的先例,或增或减就势交由下面的人去办,好在也没有任何差池,越发使得底下的人趋之若鹜,索性连平日刺绣的工夫都被挤掉了。 如此一来,与子轩的见面就更少了,将近年关,他要忙的事情实在是多如牛毛,什么催讨欠款了,什么来年的打算了,更有数不清的新旧宴会等着他去赶赴,那一番忙碌劲,是我在闺中所看不到的。按说,爹爹也是本城官员,临近过年总也应酬多多,可他却是极讨厌这种宴会的,能推则推,所以这段日子其实是我们一家安享天伦的好时光,跟如今的冷府忙忙碌碌不可同日而语。 刚开始时,我也是挺不理解子轩的做法,大大小小的宴会干吗不推掉一些呢?反正要倚仗冷家的人多了去了,何必委屈自己去应酬呢?时间长了,渐渐了解他的难处,要依靠冷家的商户虽多,可自古生意场上讲的是“双羸”两字,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孤军奋战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些宴席就是为了理顺理通这些关系。做人总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贵为全国首富的子轩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春风得意,少年得志,谁又会去关心灿烂光环背后不为人知的无可奈何呢! 每日,他总是早早起身怕引起家里人对我们关系的疑惑,然后就是忙碌紧张的一天,晚上,又得去赴总也赴不完的宴席,辛苦劳累自不必说。每晚归来,身上总是带着微醺的酒气,眼中总有疲累的神色,而我的小厨房里总准备着热热的吃食,有时是银耳汤,有时是桂圆红枣羹,有时是百果糕、扬州馒头等,宴席上必是只敬酒而不吃饱腹的菜饭,长此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是受不了的,所以备了些点心给他果腹。 对于子轩,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存在着,当日迫于无奈嫁入冷府,新婚之夜新郎不辞而别,若说不委屈是骗人的,从姨娘口中得知他的一段情事和洞房时的分床而眠,又为他的一往情深而感慨,绣围屏那夜的抱我入床和平日里对我的点点关切,又不由使人心生甜蜜之感。一月的相处和面对困难的相濡以沫,深深明白子轩对于冷家的重要,就算是为了报答冷家的大恩吧,我也得扮好我自己的这个角色。 今夜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小雪珠不停地落着,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外面是漆黑一片,倒让人备觉屋内的安光明与温暖。 今夜的点心是一味咸肉土豆泥,取得是肥瘦相间的咸肉与今年刚产的土豆,还是我亲自下厨准备的,害得采菊在一旁打趣,说什么小姐怎么如此关心姑爷之类的话,我也懒得理她,只是这土豆泥烧制过程中极是注意火候,就呆在灶边看着灶间熊熊的火焰发呆。 小厨房的门被推开了,着一身藏青暗纹呢袍的子轩进得屋来,一边拍了拍身上的雪珠子,一边笑着说:“什么东西这么神秘,主仆二个在烧什么私房菜啊?” 采菊见子轩进来,利索得帮他脱去了外面披着的披风,笑回道:“姑爷可真有口福,今夜的点心可是小姐亲自做的,保准您吃得香。” “是吗?还好我在外面没吃饱,本来不就辜负了这个好东西,可你家小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能煮出这么好吃的点心,我真有点怀疑!”子轩煞有介事的说,看来今天他的心情不错。 采菊听了,可不乐意,不服气地说:“姑爷可别小瞧了我们小姐,我们小姐的好处您还未见十分之一呢!” “好了,采菊,别贫了!点心已经好了,快起锅让姑爷趁热吃了早点歇息,快一更天了。” 我拿了个晶莹的青玉小碗,想着它配土豆泥倒正好。 子轩捧着青玉碗,笑道:“好美丽点心!青的碗,白的土豆泥,绿的小葱,红的咸肉,看了就让人食指大动,都不想去吃它了!” 看着他一副沉醉的模样,也不觉好笑:“这不值什么,若爷觉得好,我天天做与你吃就是!” 子轩拿着小勺,舀上一勺放入口中,不由道:“这几日也确实忙得够呛,偏生蓝玉又病了,请医吃药的。” 我一惊,蓝玉病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按说自有管家娘子来回我的,抬头疑道:“蓝玉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人告诉你吗?我也寻思着,你知道了是不会不去探病的!”他思索片刻后道。 这就奇了,难道会是老夫人怕我忙不过来,才将这个消息挡在了门外,还是另有他人?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二十七节探玉1 第二十七节探玉1 二十七、探玉1 陪着子轩用了土豆泥,各自安寝不提。 次日,早早地起身,唤了采菊过来帮我梳妆,采菊奇道:“小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为了给姑爷准备点心,交二更天才睡。长此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我朝她笑道:“你呀,管得比我娘还多,正经过来替我梳洗要紧。今早给婆婆请安之后,还得去落雪院看看蓝玉的病好点没有,这一来一去的,没有几个时辰是来不及的。” 采菊乍听我要去看蓝玉,惊讶地问:“小姐待人也太宽和了,蓝小姐总是处处针对于您,您还要去看望她?”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她本无过节,平素我好好待她,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心意的。”这句话像是说给我自己听,虽是言词凿凿,但语气中的飘浮不定连我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底气,蓝玉与我能不能冰释前嫌我是没有半点把握,她好像自我一入了冷家门就对我态度不善。 梳洗停当后,就先去老夫人处请安,因要去蓝玉处探病,故只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平纹无花缎袄,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隐隐绣了些梅花,极是淡雅,脸上也是稍稍抹了些润肤的玉露水,病人的心思最是微妙,免得让蓝玉见了还以为我探病是假,炫耀是真就不妙了。 给老夫人请安后,她闻得我还要去落雪院看蓝玉,也就不让我多做停留,我携了采菊,徐徐望落雪院而去。 落雪院的格局小巧而别致,虽在绿意院和秋爽院之尾,倒也自成院落,亭台房屋错落有致,匠心独具。院里遍植绿梅,现正处隆冬,恰是绿梅盛开的大好时节,越近得院来,越是清香扑鼻,映衬着似雾如雪的梅花倒让人有一种如入仙境之感,只觉心旷神怡到了极点,心中不由感慨:怪不得蓝姨娘如此爱梅,这梅花的风姿清逸出尘,也该得人之爱。 进得院来,蓝姨娘的随侍方嬷嬷正守在一个黄泥药罐边一手摇着蒲扇,一手半揭开罐盖,以免药汁溢出来,认真细致地煎药。见我进来,忙起身,行礼道:“少夫人来了,我这就去通报我家小姐与小小姐。” 我听了,想了一想,遂明白过来,方嬷嬷是姨娘当年的陪嫁,称姨娘和蓝玉可不是小姐与小小姐,就客气地说:“嬷嬷只管煎药,我自己进去就可,这药啊,是最讲究火候和汤水的。” 隔着房门,只听蓝姨娘正轻声细语地和蓝玉说着什么,渐渐地,说话的声音就大了起来,刚才的谈论声变成了隐隐的争执声,只因中间有厚厚的雕花木门相隔,听不出她们在吵什么。 就上前扣了扣门,问道:“蓝玉妹妹在吗?” “在!在!”姨娘一迭声地应着,过来开了门:“亦潇,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我浅笑道:“昨晚听爷提起妹妹病了,今儿就过来看看。妹妹可醒了?没有打扰妹妹休息吧!” 姨娘见我说得客气,笑着说:“难为你有心了。蓝玉早就醒了,正巴不得有人来说话解闷呢,你呀,可算是来得恰是时候。” 边说边将我往里让,蓝玉的绣房布置得很是华丽,别的不说,光那三尺来高以花梨木为镜架的银镜是属稀有之物,莫说普通人家,就是达官贵人之家,也都用铜镜,这银镜只在皇宫大院可以看到。镜架上精工雕刻的缠丝牡丹,镶嵌着光可鉴人的镜面,更别提梳妆台上铺着的蜀锦编织台毯,人言道:一寸蜀锦一寸金,可见它的明贵难得,在蓝玉的闺房内,却只委屈做得小小的台毯。可见,奢华到了极至。 雕梁玉砌的房间,只衬得紫楠牙床上卧着的蓝玉憔悴不堪,昔日圆润的小脸几日不见已瘦了一大圈,明媚的杏仁眼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白嫩的肌肤也象是褪了一层皮只见黄色。此刻,她静静地躺在云丝被中,对我和姨娘的对话充耳不闻,好似睡着一般。 姨娘坐在床侧,爱怜得摸了摸蓝玉零乱的发丝,叹息道:“这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这病把她折磨得够累的。” 我挨着姨娘在一侧的小圆凳上落了坐,安慰道:“姨娘请放宽心,妹妹年轻,凭是什么样的病,吃几天药,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姨娘见我说得诚挚,将蓝玉伸在被面上的手轻轻放入被中,叹道:“这孩子,前两日还好好的,突然就病了起来,又是头晕,又是胸闷,可把我给急坏了。请来的郎中只说,没什么大症候,只是用心太过而已。我寻莫着,一个姑娘家家的,哪有什么心事,定是那老郎中诊错了,后来子轩又请了好几位本城有名的杏林高手来看,说的却都是这个结果,所以就用了第一位郎中的药方,吃了几日,方好了一些。”讲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面露忧虑,又说道:“孩子大了,总有操不完的心!” 第二十八节探玉2 第二十八节探玉2 二十八、探玉2 难得姨娘对我如此信任,将蓝玉得病的前前后后细诉于我听,我正思量着如何安慰她,只听见蓝玉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幽幽地说:“娘又在说谁呢?也不让我安生睡一觉。”声音无力而慵懒。 说着,作势揉揉眼睛,像是真从睡梦中醒来一般。我知道从我进来到现在她是一直醒着的,我是面朝床而坐,很容易就能看见她不断动弹的眼睫毛,姨娘是一直坐在她身侧,又朝着我娓娓说话,故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而已。她这样以假作真,以真作假的做法真是让人瞧着累得慌,我心中不禁暗暗发笑。 姨娘全不知其中的蹊跷,见蓝玉醒来满心欢喜,关切地问道:“玉儿,今儿觉得有没有好些?亦潇来了一会儿了,刚刚你睡着了,我就陪着说了一会子话。” 蓝玉这才如梦初醒般,低低地说:“我说谁呢?原来是我们冷府金尊玉贵的少夫人,今日怎么得空贵人踏贱地啊?” 想不到她开口就是嘲讽,虽已习惯了她一向的不冷不热,可当着姨娘的面总是下不来台。正不知如何对答,姨娘听出语气不善,微皱眉头轻斥道:“你这孩子可是病糊涂了,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叫人听了心里不痛快!”虽是微斥的口气,但到底怜她在病中,语气还是带着娇宠的意味。 我拉拉姨娘的衣袖,笑道:“妹妹这是跟我开玩笑呢!姨娘怎么就认真了!” 蓝玉见她娘生气,不由缓和了语气,勉强道:“娘就是太认真了,一句玩笑都开不得,再说下去表嫂真得要误会了。对了,娘,我今日的药汤怎么还没有端来?可是方嬷嬷忘记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目光。 “是啊,药得按时服用,这是老郎中叮嘱过的。亦潇,你先陪蓝玉说说话,我去看看汤药就过来。”姨娘一边起身一过急急地说。 蓝玉的目光尾随着姨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诡异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病了?是谁告诉你的?” 见她支开了姨娘,我就明白她定有话跟我讲,却想不到她不着边际问了这么一句,其实我自己也正为这个事情纳闷呢:“是爷告诉我,说妹妹病了有两日了。” “原来是他!他倒还真愿意把什么事情都来禀告你。就是说吗,我特地央了我娘去告知那些管家娘子,说你太忙不用禀告于你,让大家看看素日八面玲珑的少夫人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让表哥明白你只是一个热面冷肠的双面人,表嫂真是好手段!想当初表哥对那青楼女子如此痴心,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表哥在表嫂的调教上可称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表嫂使什么狐媚手段,可否说出来让我也长长见识?”蓝玉恨恨地说,黄黄的小脸上也罩上了一层让人心惊的寒霜,连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城府竟如此之深沉,让我在冷家所有的人心中留下污点对她又有何益? 站在一旁的采菊听她将我说得这么不堪,紧走两步,似要替我辩白什么,我站起身来,挡住她的去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多话,又笑着说:“妹妹想得太多了,怪不得生起这病来,妹妹忧思良多,恐对病情不利。我亦潇自从认识于你,觉得并无对妹妹有所得罪,妹妹何必三番五次为难于我?” 蓝玉“嘿嘿”冷笑两声,消瘦的面容竟有些可怖,微微道:“是我为难你吗?我怎么敢为难冷家当宠的少夫人?像我这种寄人篱下的女子,巴结你,看你的脸色尚且不及,难不成我不想在冷家呆下去了!”她许是发泄了多日的怨恨,声音竟有些隐隐的走样,“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处处针对于你吗?来!你走近些,我来告诉你。”说着,伸出手向我招了招。 采菊欲阻我上前,但我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不假思索般地挨近了她,坐在刚才姨娘的位置上,她瞧我真听了她的话,目光中有丝错愕,不由道:“你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我笑着摇摇头,“妹妹如此聪明,不会做出愚蠢的事来,更何况妹妹病后体弱,就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这样的力气!” “就冲着你这份胆气,我就告诉你吧!只是,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让你的丫头出去。”蓝玉不容置疑道。 我挥了挥手,让采菊退出了屋外,霎时,闺房中的空气紧张而诡异,让人不想在此多留一时半刻,我正言道:“现在屋内只留你我两人你可以放心讲给我听了吧!” 她沉思片刻,,黄黄的小脸也浮上了不正常的红晕,似是下了万千勇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最心爱的东西让人抢去了,你还会对那个掠夺者好吗?” 第二十九节错恋 第二十九节错恋 二十九、错恋 心爱的东西!蓝玉说我抢了她心爱的东西!这个说法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无意中竟对她造成了莫大的伤害,怪不得她恨我如斯。 那天,蓝玉说了那句话后,任我怎么劝说,她都不肯吐露心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带着冷冷的笑一言不发。未几姨娘也端着汤药进入房内,闲聊几句嘱了蓝玉“好好休息,早日复原”,就带着采菊离开了落雪院。 心爱的东西!难道是老夫人与姨娘的宠爱。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就匆匆否定了,旁的不论,只论亲疏,我是她们的儿媳和侄媳,她是她们的侄女和女儿,我是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她仍可以在她们面前撒娇弄痴。况且,对于未出门的姑娘,家里的人总是宽待的,一入了婆家就是人家的媳妇,事事得守人家的规矩,待字闺中的日子,总是清闲自在的。 难道是子轩与子恒的疼爱。应该也不对,他们二人自小无姐妹,加上蓝姨父对子轩有救命之恩,蓝玉焉有不疼爱之理,她闺房内的陈设物品就是明证,若不是疼极了她,会将世上稀有的器具都让她享用吗? 突然,我的脑中似有一片光芒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不会是蓝玉喜欢上了子轩吧!虽极力想否定这个想法,可入府来的一个个场景却好像走马灯似的,不断地印证着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刚入府的初见,我与她素未谋面,她就对我不太友好。 请安路上的相遇,她更是对我冷嘲热讽。 子轩归来那天殷勤献上的杏仁茶和注视我时眼中的敌意。 子轩归来的次晨她的贸然来访,子轩提出让她出嫁时她的伤心流泪,子轩劝解后她的笑逐颜开。 老夫人提出让我当家主事时她的激烈反对。 今日探病之际,当我提到是子轩告诉我她得病时她对我的恶语相加。 这一切的一切,在我的眼前一个接一个的闪现,怪不得,怪不得她说是我抢了她最心爱的东西,长日里困于胸中的疑惑终于解了开来,可是蓝玉对子轩的情根深种,子轩他是否知情呢?还是等子轩来了旁敲侧击地先问问,若他还不知情,得提醒他在对待这位表妹时得拿捏好分寸,可不能让她再步步深陷了。 打定了主意,就静待子轩的到来,又想到今日已是腊月初七了,嘱了采菊先把明早要煮腊八粥的原料浸泡好,明日烧煮起来就会快上许多。 说也奇怪,今日子轩来得特别早,天刚擦黑,他就跨入了院门,我们虽仍是面子上的夫妻,但多日的相处,使我们对彼此有了几分了解,除了老夫人要他安歇在绿意院里的命令外,他每日总会来看看我,陪我说上一阵子话。 我奇道:“爷回来得好早!今日不用赴宴吗?” 他疲乏的脸上带上一丝笑意,说:“都快伸手不见五指了,你竟还说我回来得早?”见我但笑不语,补充道:“还不是放心不下蓝玉,又请了个好郎中来给她瞧瞧?” 原来如此,只是他这么对待蓝玉,她的一腔爱意更深了,就关心地说:“妹妹可好点了?” 子轩苦笑道:“看精气神是好了一些,我去了那里,就是缠着我不放,硬要我陪她说话解闷,真真还是小孩子脾气!” 看来他是毫不知情的,把蓝玉对他的百般依恋当成她平日常使的小姐性子,男人总是粗枝大叶的居多,哪里能猜透一个妙龄少女的情丝万缕,蓝玉虽是自小任性惯了,但对男子表明自己的真实心意还是羞怯的,子轩仍蒙在鼓中,可怜我夹在中间成了替罪羊。 子轩见我只是不语,道:“你就别去操心她的病了,听姨娘说今早你去瞧她了,还与她聊了好一阵子。看你一脸的忧思,可是家中有什么事让你烦心啊!” 我这才从自己的遐想中解放出来,遂也打定了主意,先不告诉他为好,一个莲渠就让他消沉了许久,多一个蓝玉,中间又夹杂着丝丝缕缕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岂不是让他烦上加烦,就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吧,跟子轩刚刚开始和谐相处,再也不想有其他的什么来打乱这份难得的平静。 慢慢站了起来,端过青花瓷杯盛着的杭白菊茶,浅笑盈盈道:“家里一切都好!我是在想明日的腊八粥再放些什么果米上去,这一想啊,人就出了神,没得叫爷白担心!” 我轻轻巧巧地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果然,子轩也只和我说一些过年要置办的东西和一些冷家的惯例,我的思路也渐渐跟着他的想法而转动,一时倒忘了蓝玉的心病。 第三十节腊八 第三十节腊八 三十、腊八 一年一度的腊八节到了,冬天的天色总是亮得比较迟,明明已交四更,但还是没有一点亮光,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我与采菊早早地就在小厨房里忙开了。采菊将洗净的江米、黄米、白米、高梁米、大豆、云豆、豇豆、大枣、栗子、杏仁、花生、核桃、桂圆肉、肉、红糖依次放入一个大锅内,然后我则从水缸中取了清水注入锅内,她在一旁闲着没事,理理有此略松的发辫,开开心心地说:“每年的腊八粥都是小姐在徐府煮的,今年全冷府的人可有福了,能吃到您做的天下无二的粥喽!” 她那喜洋洋的语气感染了我,我也笑着说:“都是你,非得在老夫人面前提我煮的腊八粥如何如何好吃,今天哪,我就煮得难吃一点,看你待会儿怎么自圆其说?” 这丫头自是一番好心,盼望我能多得一点老夫人的宠爱,所以在老夫人面前,把我煮的腊八粥夸了个天花乱坠,就是不知道低调一点,饶是如此,蓝玉还虎视眈眈的。 “我才不担心呢!我还不相信小姐的手艺。”采菊信任地说。 说话间,我已在锅中放好了适量的水,采菊也知趣地往灶间加上了柴火,两人在灶间开始做腊八节必不可少的食物―――腊八粥。 等我和采菊煮好了粥,赶到秋爽院时,老夫人已在房门口静等我们的到来。一见我们,就笑呵呵地说:“今儿我还什么都没吃呢,留着肚子,好把腊八粥吃完!” 我陪笑道:“只怕婆婆您没有这么大的肚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随着老夫人来到平日用饭的楠木桌边,打开采菊保暖极好的红木食盒,拿起一个花鸟彩绘的白玉碗,小心地盛了一些,然后双手平举,奉于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捧起碗,先凑近鼻端细细地闻了一闻,再缓缓的拿小匙舀了一些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片刻,采菊看得急了,又不好出声相问,只得巴巴的等着她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老夫人睁开微闭的双眼,赞赏道:“闻着有股清香,吃起来入口松软,甜而不腻,回味无穷。吃了几十年的腊八粥,还没有这么好吃的呢!这粥你是怎么做的?” 我低头笑道:“婆婆过誉了!只不过我在里面放了一味东西,使粥和果更容易煮烂罢了。您既然喜欢吃,就不妨多吃点,反正是好消化的食物,多用些也无害。” 我用小勺往老夫人的白玉碗中又加了一些,采菊更是喜得无可无不可的,脸下洋溢着喜悦的神彩,见食盒中的腊八粥还没有盛去十之一二,道:“奴婢有一个提议,不如将食盒中剩下的粥赏给众位姐姐妹妹尝尝,若吃不完倒可惜这粥了!” 老夫人叹道:“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婢女,真亏这丫头想得出。罢了,就允了你的提议吧!让合府人等都来尝尝与众不同的腊八粥。特别是蓝夫人与蓝玉小姐的落雪院,多送一点子去,蓝玉恰在病中,吃点流质的东西总是好的。” 老夫人一声令下,随侍在旁的吉祥、如意早传唤下去,不一会儿,满满的一提盒腊八粥就分了个干干净净,那热闹劲就别提了! 大家品粥之余,自是颂扬我的手艺高超,心灵手巧。 第三十一节净空 第三十一节净空 三十一、净空 正当大家喜笑颜开得品尝老夫人的恩赐时,如意缓缓前行,引领着一个身着出家人服饰的年轻女尼走了进来,那女尼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尼袍,手中提着同色的提盒,不紧不慢地跟在如意身后,姗姗来到我们面前,行礼道:“给老夫人请安!小尼是潮音庵的净空,奉庵主之命,特来给老夫人送些庵中自制的腊八粥,以感谢您长久以来对鄙庵的照应。”语色慵懒低柔,甚是动听。 老夫人颔首道:“原来是净音庵的小师太,有劳有劳,请一边坐。”又回头对我笑道:“亦潇,这回你可得多吃点,忙了一个早晨,也该享受享受了!” 我含笑应允,抬头望向厅中,只见那女尼起身不亢不卑地在一旁落了坐,我们这才看清了她的样貌:年纪大约有二十来许,若柳的身材,柳眉樱口,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她的一双翦水双瞳明若秋水,灿若星辰,虽是低眉敛目,但偶然的一对视,也教人溺毙在她的双眼中,好一个美人,即使是一身尼衣旧袍,也难掩她的翩然风姿,让同为女子的我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只是这样的女子,看破红尘,出家为尼,恐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吧! 老夫人仔细端详一番,问道:“小师太好相貌,老身看着有些面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净空略略有些慌张,但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马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站立着恭敬道:“老夫人是潮音阉的常客,能记得小尼实是小尼的福气!” 老夫人见她如此回答,倒也不疑有他,潮音庵去得多了,难免会对一些经常见到的师太有所印象,至于到底具体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品茶相谈之间,细细地问了庵中师太的近况以及庵中发生的大事,净空一一作答,倒也有条不紊,讲到有趣处,偶尔露出的美丽笑容使人顿生好感。是啊,问世间有谁不喜爱美好的事物,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美人。 我只静候在一旁倾听她们二人的交谈,对于不太相熟的东西我自是三缄其口,免得说错了话,自己还蒙在鼓里。其实听她们谈话也不失为一种享受,老夫人和气,使人如沐春风,净空灵秀,让人心旷神怡,只是总感觉净空看向我时,眼神中有一丝暧昧难明的不自然,是什么又说不出来,可能是我今天起得太早了,人有些恍恍惚惚吧,才会有这样的错觉。一个佛门中人能有什么与我有牵扯的地方?就像两条平行线是永远不会有相交的一天。可能是第一次相见,见我伴在老夫人身侧有些好奇,顾盼之间多看几眼也是情理之中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一瞬即逝,不知不觉已到晌午,老夫人是向佛之人又与净空谈得极是投机,再三得留她用饭,无奈她只是婉辞,道改日有空再来叨扰,告辞后翩然而去。 望着净空姗姗远去的柔美身影,老夫人的神情多有惋惜之色,对我感慨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入了空门呢?我若是她的娘老子,定是不舍得的。” 是啊,论容貌,论谈吐,论气质,净空师太都属女子中的翘楚,若是一生下来便在空门,还没有这样超然的气度,看来她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知遭何变故才遁入佛门,确是令人扼腕不已。 我瞧向天边的流云,安慰道:“各人自有各人的命,小师太总有不得已的原因吧!就像这流云,虽是美丽到了极至,可一阵狂风吹来,谁又会知道它会飘向何方呢!不过,婆婆是潮音庵的大施主,跟庵主极熟,若喜欢她过几天派顶小轿去请她就完了。” 老夫人这才转忧为喜,又让我陪她用了些饭,我就净挑些腊八节的奇闻典故讲给她听,将她逗得开怀大笑,倒也其乐融融。 第三十二节玩笑 第三十二节玩笑 三十二、玩笑 腊八节一过,日子快得一纵而逝,祭灶、扫房,办年货、贴春联,忙得不亦乐乎,在家时,娘喜我乖巧伶俐,凡事肯动脑子,过年时大大小小的一众事宜总是与我商量着办,多年的历练使我料理起这类家事来更是得心应手。 现在名义上已为人妇,老夫人又有心让我接她的担子,冷府家大业大,所以各类琐事更是繁上加繁,但即使再抽不出身,我还是去过落雪院几次,蓝玉的病总是不见多大的起色,仍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见我去了仍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望着姨娘唉声叹气的忧女成疾,我真想把蓝玉的心事诉于她听,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毕竟是一个姑娘家的隐私,蓝玉又视我如敌,这么敏感的事情处理不好,会让我们的关系雪上加霜的,只好言不由衷地安慰安慰姨娘,又在我没有空闲去时,嘱采菊送了几次能助消化的吃食,像枣泥山药糕,松花蛋芜菁粥。想想蓝玉也怪可怜的,这片深情错付与人! 一眨眼,今日已是大年三十,是合家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也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吃团圆饭的日子,中国人的传统历来如此,哪怕平日里一家人相隔天南海北,到了这一天,再远也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吃一顿丰盛的晚宴。 换上一袭胭脂红的亮丽缎袄,下着同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百合髻,斜斜地插一支流苏式的白玉嵌莲荷纹簪,这簪以荷花纹碧玺为托,两侧嵌两粒浑圆的淡粉珍珠,映衬着我如玉的肌肤似染上一层莹莹的光辉,煞是好看。淡淡地扫了扫蛾眉,略施粉黛,镜中的女子姿容清美,含着浅浅的微笑,宛如姑射仙子一般。 平日的我打扮极是素雅,总不肯多花点心思在这上头,可象今日这样特别的日子,是应该装饰得喜庆华丽一些的,只是许久不穿这样艳丽的色彩了,猛一上身虽觉突兀,但不得不连自己都认为颇为好看。采菊更是一副惊艳的表情,还开玩笑地道:“小姐打扮成这样,敢情是要迷倒我们姑爷吗?” 我含笑不语,女为悦己者容,今日费心的打扮若说是全为了符合大年三十欢快的气氛,总是牵强的,这里面总有让他一睹我风采的原因吧! 看时辰已经不早,除夕的团圆饭是用得比较早的,遂穿过珠帘去子轩不用出去时常呆的外书房,他一忙起来总是会忘记时间的,果不其然,外书房里静悄悄的,他正认真得翻阅着帐册,校对着上面密如蚊蚁的数字,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一双墨黑般的眸子看了我半刻,眼神中有探寻、惊奇和如遇故人的喜悦。 只是我并不习惯于他这样的眼光,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我笑道:“怎么竟盯着我看,可是我的脸上弄花了不成?” 他这才收回了视线,低下头道:“是啊!你的左脸上有一块很大的乌黑,还不快去洗洗!” 我的脸上怎么会有污迹,刚才梳妆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发现?在这么重大的节日里仪容不整是不恭的,顾不得细想,忙紧走两步,跑到梳妆台上的铜镜左顾右盼地照了照,镜子里出现的一张白玉似的脸儿,不要说什么污迹,就是一丁点儿小小的尘土都没有?到底还是不放心,又细细端详了片刻,还是没有,怎么会呢? 想起子轩刚才低头但不能遏制的隐隐笑意,一向严肃的他在跟我开玩笑?刚想过去找他算帐,想不到他已走到我的身边,促狭地说:“原来聪明的徐大小姐也有被人捉弄的时候,看你一脸着急的模样,可算是着了我的道儿了!” 看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情,我以牙还牙道:“想不到闻名天下的冷家主人捉弄起人来也是一流好手,等我告诉婆婆,看她怎么说你?” 这一下可抓住了他的软肋,子轩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最尊重他的娘亲,笑着告饶道:“算我不对!看你今日的穿着打扮与往日极是不同,还以为是另有他人,所以就多看了两眼,说了实情,又怕你笑我,只好编了个谎分散你的注意力。不过,你打扮起来可真美!” 看来,他怕我去老夫人处告发他,忙不迭地给我灌起迷魂汤来,我才不领他的情呢!遂大大方方地说:“多谢你的夸奖!不过,天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去吃团圆饭了吧!” “把正事给忘了!我们快走吧!”子轩这时才着急起来,催我道。 各自披上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狐狸披风,我又捧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珐琅小暖壶,二个并排向正厅走去。 第三十三节暗流1 第三十三节暗流1 三十三、暗流1 平日庄严沉穆的正厅——禧庆堂已被装饰得分外喜气,两旁浑圆粗壮的柱子上包裹了整张整张红滟滟的大纸,大厅里整整齐齐得挂着八盏时新的宫妆纱灯,紫檀高桌上摆着数盆含蕊吐芳的水仙花,绿的叶,黄的花,晶莹剔透的瓷盆,若有若无的香气,让人在享受丰盛的晚宴之前先沉迷于味觉的盛宴。 大大的花梨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只不过,现在桌子上放着的都是一些经过加工修饰的各式冷盆,有醋炸爆鱼、白切山鸡、核桃拉丝、烩三丝、水晶果脯、海蜇拌笋丝等等,只中间一个雕刻着吉祥如意图案的深紫色砂锅,此时正“滋滋滋”地冒着白森森的热气,丫环仆役往来穿梭,络绎不绝,个个脸上喜气洋洋,人一走入其中,浓浓的年味就无处不在,人的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新年已经翩然而至。 早有丫环小心地替我们解下了白狐披风,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送到了我们的手中。屋内加了好几个火炉,烧得旺旺得炉火倒让人疑是入温暖的春天一般,再没有路上的冷风刺骨和冷冽气息。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子恒一袭褐色镶金银丝线的长袍气质儒雅,脸上挂着温文的笑容,向我们打招呼道。望见我们双双进来,眼神有些恍惚。 我报之于同样的微笑,心里不由犯着嘀咕:子恒看着挺高兴的样子,我怎么觉得在他的笑容背后,有一种难言的情愫在其中,还是我看糊涂了呢? 一侧的子轩伸出拳头,爱怜地敲敲子恒的胸膛,扬声道:“好小子!今日怎么来这么早?不用用功念书吗?” “还早?大家都来了,就只等你们了!”子恒笑笑道。 大家都来了,怎么会?我看了看四周,哪有其他人的影子,莞尔一笑道:“想不到子恒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婆婆,姨娘、蓝玉踪影不见,你竟说她们都来了!” “她们啊,到边上的厢房内说话去了,难怪你见不着。噢!现在倒又要候她们了,我看今年的年夜饭可真成了夜饭了。”提起她们子恒的笑略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解释说。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大家都来了,咱们开始吧!”老夫人、蓝姨娘、蓝玉一行三人缓缓而来。 各人入了坐,老夫人自是坐在正中,下来是子轩、我、子恒,而姨娘与蓝玉则坐在老夫人的另一侧。丫环往我们面前的绿玉杯中斟满了酒,老夫人举杯道:“今日是辞旧迎新的日子。旧的一年又过去了,趁着今天吃团圆饭,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要讲。”她庄严的目光扫了每个人一眼,抬头道:“今年呢,冷家的生意比往年是更上了一层楼,这全赖子轩的功劳!不过,我现在想说的是冷家的家事,今年子轩娶了亲,亦潇虽说才入门两三月,可不论见识、品性、才能我是极看重的,唯一让我遗憾地是至今仍没有好消息,冷家家大业大,人丁却不旺盛,我只盼望着来年她能给我添上几个胖孙子,让我尝尝含饴弄孙的乐趣!” 老夫人的这一番话语是一波三折都不止了,夸了我们,又无声得斥责了我们,这先恩后威施得可恰到好处,多一分恩,少一分威是娇纵了我们,少一分恩,多一分威又会使我们下不来台面,分寸可谓拿捏得不偏不倚。 说这话时,子轩侧头向我瞟了一眼,那目光有着五分歉疚和五分的无可奈何。其实他是不用对我抱着歉疚的心理,我也更不会怪他,情之所钟,一往情深只能证明他是一名好男儿,何况在他对莲渠尚未能完全移情之前,我也是不能接受他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由来已久的愿望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放弃。 我的头低垂着,完全是一副小媳妇乖乖受训的模样。老夫人抱孙心切,只是不该把这样的话题拿到桌面上来讲,更何况,事实上我们只是挂名夫妻,哪来的冷家第三代呢?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心内心绪澎湃,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第三十四节暗流2 第三十四节暗流2 三十四、暗流2 老夫人的话一时竟无人接语,气氛不免有些沉闷。 姨娘坐不住了,起身开口欲语,一旁的蓝玉轻轻拉了拉她的银边衣袖,神情急切意欲阻止。姨娘却不为所动,微微沉吟一刻,清声道:“姐姐说得在理,延续香火是一件大事情,不是我做姨娘的倚老卖老,这女子再如何才貌出众,这无子可是犯了“七出”啊!” 真是一语惊破梦中人,连暖暖的炉火刹那间都冰冷下来,想姨娘素日极是疼我,今日怎么一反常态,公然寻起我的不是来。我与子轩才相处一月有余,这样的对我挑三拣四,除非是冤家对头。再怎么着她也不应该这么说我啊,这不是火上加油、将我推入绝境吗! 子轩见老夫人与姨娘的箭头双双指向我,明朗的五官笼上了薄霜,皱眉不悦道:“好好的团圆饭怎么改成教训了,这也不是亦潇一个人的事情,我也有份。”可能虑及今天乃是团圆夜,又开怀道:“来来来,我们大家满饮此杯!”言毕顿顿杯子,潇洒举杯一饮而尽。 老夫人与姨娘见子轩替我开脱,脸上虽有些挂不住,但顾及子轩的面子,倒不再说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近前的菜肴。 蓝玉娇笑道:“表哥好酒量!这过了年,我们又都大了一岁,想想看还是小时候好,无忧无虑的,人一长大,烦恼就跟着来。二表哥,你说是不是?”说完,摸了摸那枚紫玉的桃蝠簪,理了理原本一丝不乱的乌黑发辫,让人看了总有一种搔首弄姿的感觉。这蓝玉病得奇,好得也奇,前两天还是一脸病容,今儿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又穿了件碧绿的蜀锦绣袄,淡绿的绣裙,一张脸红是红,白是白的,显然是经过精心的打扮,只觉艳丽无双,光彩夺目。 子恒听了,对蓝玉明显的拉拢并不为所动,只淡淡笑道:“表妹过了年也该十七了吧!日子过得可真够快的!” “是啊,蓝玉可不就十七了吗!放在我们老家,也该是嫁作人妇的岁数了!若她父亲还在,还不定怎么张罗佳婿呢?”子恒的话倒是勾起了姨娘的伤心事。 老夫人见姨娘又想起了过往,停下银箸劝慰道:“妹妹不要伤心,虽说妹夫不在了,可蓝玉是我们冷家金枝玉叶的小姐,有这金凤凰,还怕没有树大叶密的梧桐树!” “姐姐说得自是不错,只是我们孤儿寡母的,让她嫁与别家又怎么让我放心得下?再说了,要是遇人不淑,岂不是耽误她一辈子,叫我百年之后,怎么去见她死去的爹?”姨娘忧虑道,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看来是说到了她思索已久的事情。 说到蓝玉的亲事,我就不便多言,一则蓝玉与我有隙,二则有婆婆和子轩拿主意呢,我洗耳恭听即可。 子轩因昔年蓝家于他有恩,心中甚是不忍,强笑道:“姨娘莫急,等过了年放出话去,说我们家大小组要结亲,自有数不清的青年才俊前来让蓝玉挑选,如有贫苦却才德堪配的,也不打紧,我们可以分他家产,总得让他们小两口衣食无忧。” 子轩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姨娘应该无异议了,可一直呆在旁边不言不语地蓝玉说话了:“谢谢表哥的一番心意!只是我心里早已立有宏图大愿,立志找一个与表哥一般无二的人,不然,即使这个人是金镶玉嵌的,我蓝玉也看不上!”言语有声,铿锵入地。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她这么说,言下之意清楚得很,是非子轩不嫁了。错愕、惊奇、心中五味杂陈,可老夫人和姨娘听到这样的话倒是一点都不惊讶,脸上仍是平平静静的,就像蓝玉在说今儿吃什么菜、穿什么衣这么简单,原来她们是心照不宣的,怪不得我刚进来子恒看我的神情颇多疑虑,他也是知情的,看来蒙在鼓里的只有我与子轩,这玩的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还是子轩反应得快,他朗朗一笑,道:“蓝玉妹妹的这个愿望可不太好达成!不过,谁让我是你的表哥呢,我定是细细寻访,让妹妹早日终身有靠的!” 子轩的这个糊涂装得恰到好处,既免却了直接拒绝给蓝玉一个台阶下,又让老夫人与姨娘不至于丢了面子,她们总不能直截了当地让娶亲才两月的子轩纳自己的表妹为妾吧!回想子恒若有所思的目光,他许是知情的,待来日找个机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十五节原委 第三十五节原委 三十五、原委 一顿好好的年夜饭吃得索然无味,纵是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也是味同嚼蜡,毫无滋味。 可其他的人倒也云淡风轻,谈笑自若: 老夫人如释重负般在席间说说笑笑,姨娘也附和着,偶尔讲些子轩、子恒、蓝玉小时候的趣事,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子轩与子恒也聊着桐城的诸多变化和古今大家,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子轩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连诗词歌赋也是极通的,讲到兴处,又饮起酒来; 蓝玉更是一口一个“表哥”地妙语如珠,如彩蝶般的往来穿梭其间,好像早已忘了刚刚发生的一幕,真真是一个跌得倒爬得起的人物,连我也有点佩服起她来,能抛开姑娘家的羞惭执着追求自己的所爱。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窗外的声声爆竹震耳欲聋,此起彼伏,旧的一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过去的不管好坏已成为过去,要紧的是现在,是将来,我得马上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积极得去面对和风细雨或者狂风暴雨。桌上的一张张笑脸是我要应对的,他们成了我的亲人,他们的喜怒哀乐组成了我以后的人生,与我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我该怎么去扮演好我的角色? “今儿我的酒多了,容我与姨娘先到软榻上去躺躺,你们小人儿家的可不许偷懒,得好好守守岁!”老夫人的话惊断了我的思绪,我们答应着,目送着她们在丫头的搀扶下走入了内室。 子轩抬头向蓝玉笑道:“我们的酒也有点过量了,去年除夕妹妹煮的醒酒汤入口甘甜又有奇效,麻烦妹妹再去煮点来可好?” 蓝玉听得子轩有求又对她称赞有加,忙站起身来,甜媚一笑道:“这有何难!请你们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望着蓝玉的背影消失在大红的门外,子恒刚才还有点迷醉的双眼一下子清灵起来,笑道:“哥哥支开了蓝玉妹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我笑道:“二弟这么个通透的人儿,说起话来倒是一点儿也不费劲。想必爷想问什么二弟也是胸有成竹了吧?” 子轩举起一杯酒,眼中有如遇知音般的喜悦,“我冷子轩得遇两位知己,这一生也算不负了!来,我们三人干一杯!”说完又是一饮而尽,许是动作猛了一些,有几滴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美好的唇角流了下来,他也全然不顾,又自斟了一杯。 “有些事我真是不吐不快。今日我来正厅的时候,丫头们报知娘与姨娘、蓝玉在偏房里,我也就没多想,可走到偏房门口,就听见娘在说要蓝玉嫁与子轩是大大的不妥,言及妹妹的亲事,又与哥哥相关,我就没敢走进去,做了一回隔窗偷听的小人,才算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子恒说道。 听他这么说,我感激道:“二弟何必妄自菲薄,若没有你,恐怕要了解事情的真相就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说娘和姨娘都是知情的,蓝玉怎么会有了这样的心思,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子轩愁容满面,接过了我的话题。 “哥哥别急,听我讲下去。蓝玉的病就是为的这个,姨娘见她的身体迟迟不好,几番询问之下,她才说出她自小就喜欢哥哥,只是哥哥对她好似只有兄妹之情,如今又见哥哥与嫂嫂举案齐眉的,心里更是不好受,这样的情愫郁结在胸中,才有了前些日子的病,然后苦求姨娘成全她的心事,姨娘先是不答应,可经不住她三番五次的请求再加上她迟迟不见起色的病,只好应允了她。今日两人是来请求娘玉成此事,刚开始娘是万万不允的,可蓝玉一说到她死去的爹,娘的态度就缓和下来,三人商定由嫂嫂未为冷家添丁为理由来说服你们两位。”子恒一口气的说完,脸上犹带着愤愤不平。 空气凝结着,子轩只是沉吟着,长叹一声半响才说:“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我们大家别再提起它,”停了停又说:“可能我有些地方处理得不当,才让蓝玉有了荒唐的想法。” 看着子轩一副无奈的表情,我宽慰道:“爷也别想得太多了,妹妹的心事吐露出来总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她的病是痊愈了。女孩子家的心事总是微妙多变的,好在她是婉转地间接提出来,您的回答倒没有使她有多难堪。” 子轩幽幽地说:“但愿如您所说,最好她忘了这件事。不然我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蓝玉的性子那么倔,她认定的死理,怕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第三十六节回门1 第三十六节回门1 三十六、回门1 自古是“酒入愁肠愁更愁,”等蓝玉捧着醒酒汤莲步轻移、姗姗而来时,子轩、子恒两兄弟双眼迷离,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们用了醒酒汤后,便各自回房安睡,除夕的守岁只成了一句空话,只留下蓝玉一脸错愕的表情,可能她是想在这团圆之夜有所表现的,可结果没有一方戏台,也没有热情的看客。 大年初一是在万般忙碌中度过的,冷家的三姑六姨,亲朋故旧,桐城的豪门富户,达官显贵将冷家高高的朱红门槛都快踏破了,我和子轩往来穿梭于他们其中,虽说谈不上面面俱到,倒也能让宾主尽兴。我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场面,心中虽有点七上八下的,但也是跟在子轩身边极力应付,好在也没有出什么差错,老夫人更是夸我“孺子可教也!” 想着第二天我就要回娘家,可以看到朝思暮想的亲人,我一夜都没有睡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地回忆着以前的点点滴滴。冷月如眉,洒下点点清辉,透过珠幔绣帐的空隙,影射到床榻的每一个角落,爹爹,娘亲,还有桐儿,你们是否与我一样此刻也在想念着我呢! 心情的迫切觉得时辰过得特别的缓慢,反正躺在床上也是难受,倒不如早早起身。所以等子轩衣冠楚楚来到内室,我已梳洗停当,淡蓝的洒花绣袄,月白色的绣裙,裙子上我亲自绣了数杆墨竹,颇有出尘之意,盘叠式的发髻上点缀了几朵淡黄色的迎春花,一支八宝如意连环花步摇随着人款款移动而摇曳生姿,端得是人比花娇。这身打扮虽是淡雅到了极点,却是我在闺中时最爱的家常装饰。 我们二人拜别老夫人,带上为大年初二回门准备的各式礼物,此时已满满地装了两辆大青车,乘着两顶八人大轿往徐府而来。 老远,我推开轿帘,熟悉的房屋、景物映入我的眼帘,让人颇多感慨。凝眸远眺,只见爹、娘、亦桐一脸急切得站在大门口,满眼的殷切,翘首盼望着。几月不见,爹与娘消瘦了许多,特别是娘的两鬓已生华发,丰润的脸庞憔悴不少,亦桐倒是又长了一些,乖巧地依在娘的身侧,颇像从前不谙世事的我,看到我们的轿子徐徐而来,明媚的大眼闪着热切的光彩。 跨出轿门,我紧走几步,哽咽着喊道:“ 爹!娘!女儿来给二老请安了!” 爹娘扶住我欲跪的身子,向着紧随其后的子轩笑道:“这孩子都嫁了人了,还是这么急急忙忙的,让姑爷见笑了!” 我望着他们熟悉的样子,心念一转,不觉惊奇地望向子轩,诧异道:“你们见过面?”在我的印象中,爹娘与子轩还素未谋面,本来依照桐城的规矩,新婚后的第三天是要回门的,可偏偏子轩久去未归,老夫人只好派管家冷富告知爹娘,说子轩去料理一桩关系冷家命运的大买卖外出了,这一拖就拖到了过年。可观察他们熟稔与自然的表情,却像不只是初识,而且是早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怎不让我疑虑重重? 子轩意味深长地摸摸鼻子,挽着我的手笑道:“难道夫人想在门口听为夫讲上一个故事吗?就是夫人愿意,想必二位老人也不会答应!” 看着子轩对我亲热的表情,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可能他不想让我的爹娘担心吧!果然,爹娘看我们形影不离的模样,对视一眼,会意地笑了笑,说:“是啊!是啊!哪有让二位新人呆在门外的道理?快请进!快请进!” 亦桐调皮地冲我做了个“好没羞”的手势,我也只能无奈得视若不见,大家谈笑着依次转过一道高大的影壁,往正堂而去。 第三十七节回门2 第三十七节 回门2 三十七、回门2 一行人言笑晏晏入了正堂,爹娘上座后,我与子轩又依礼重新与他们见了叩拜大礼,瞧着下面立的一双璧人,爹娘自是喜笑颜开,而后亦桐也上前像模像样得给我们行了平礼。 品尝着从小喝惯的菊茶,浅浅淡淡的清香,若有若无地索绕在鼻间唇角,就像又回到了闺中的岁月,心情说不出的坦然和轻松。在冷家,虽是大家敬我爱我,但总是守着作媳妇的本份,不免处处都要留意小心,总是拘束良多,不像在家中这般自由自在。看着爹爹与子轩一副忘年交的模样,刚才的好奇又涌上心间,我微笑着问:“现在总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 爹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说道:“今儿大高兴的日子,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事情,可既然女儿想知道,说说也无妨。子轩,还是你说吧,我呀,还真是懒怠提这些恶人。” 见爹爹提到恶人时那不屑的口气,疑虑又生,难道他们的相识还是由这个所谓的“恶人”牵头的吗?倒让我的好奇心又增加了几分。 子轩依言站起身,有条不紊地说道起来。从子轩的侃侃而谈中,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自从爹爹被胡守备陷害,冷府出银相救他出牢狱后,他更是对官场心灰意冷,不日便以年岁愈大力不从心为由辞了官,可胡守备见我嫁了冷家,当日说我不宜早嫁的话语不攻自破,更是怀恨在心,隔三岔五地来寻畔闹事,爹爹是能忍则忍,不与他们一般计较。有一次,他们见无隙可乘,竟造谣生事,编出一些恶毒的谣言,说我“天生的狐媚子,早就勾搭上了冷府大公子,本来冷府大公子为何年近三十尚未能娶亲,还不是等这小娼妇成人”之类的鬼话,可把爹爹气坏了,上前与他们理论,可这帮人本是地痞流氓出身,一插诨打科,竟把爹爹要辩白的意思反了过来,正是无计可施之时,说来也真是巧,刚好子轩办事路过此地,听得旁人的诬蔑,二话不说,上去就抽了那满嘴喷粪的胡家管家几巴掌,让他去告诉胡守备“若还想做这个芝麻绿豆官,就识趣一点,别逮谁咬谁,整个儿一个疯狗。”自此,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爹爹与子轩也就认识了。 怪不得古人道“宁可得罪君子,切勿得罪小人”,胡家确实做得太过分了。 子轩的叙述简明扼要,想来是删掉了一些有辱旁听的话语,解决事情的经过也定没有这么简单,那胡守备岂是好相与的!只是他说得如此轻松而明快,再加上一脸灿烂的笑容,好像说得不是一件令人气愤的事情,逗笑了大家不说,也使厅内的气氛欢快到了极点,爹娘与桐儿更是满眼钦佩的眼神,想来经此一变,子轩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该是无限高大的吧! 我放下茶具,抬首笑向子轩道:“怪不得自你回来之后,从来没有提过来看我爹娘,原来你早就轻车熟路了,害得我干着急。你呀,瞒得我好苦!” 见我小女儿家的神情溢于言表,娘笑咪咪地说:“你可别错怪了子轩,他啊,定是怕你多操心才不让你知道。” 子轩上前向娘深施一礼,恭敬道:“大家都说,知子莫若母,还是娘明白小婿的心事。”言下之意是我这个做人妻子的委屈他了! “我看啊,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姐姐,我们可成了没人疼的孩子了。看来你下次回来,可千万别和姐夫一起来了!不然爹娘的眼中只有姐夫,全然没有你我的一席之地了!”亦桐一副委曲的样子,灵动的大眼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诉说无限的委屈。 笑声阵阵,炉火熊熊,我不禁感叹岁月的无比静好,这样的日子,才是我想过的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说话,谈谈天。 斜眸望向子轩,一片谈笑风生的样子,好像我的爹娘就是他自个儿的爹娘一样极尽孝道,善体人意。这样的夫君,无论谈吐风度,经商济事,相貌人才,俱是上上之选,只是他的那一片真心和满腔热情,什么时候能交与我呢? 第三十八节牵手1 第三十八节牵手1 三十八、牵手1 回门的那晚,我住在了家中,虽然是极不合规矩的,但一走进伴我度过青涩年华的房间,一瓶、一花、一盆、一桌、一椅,无不带着无数的记忆浮现在我的眼前,抚摸着它们就像回到了从前我待字闺中的日子,那么轻松自然,那么无忧无虑,多想再感受一下那时的心情啊!就万般恳求子轩让我在娘家呆一个晚上,刚开始他是不同意的,可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地同意了,全家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又陪着爹爹小聊了一会儿,才坐上原轿回转家中。 这一夜,倚偎着娘,和她不知说了多少知心的话儿。娘也关切地询问,在冷家过得好不好?姑爷对我可好?我含羞带怯,一副刚嫁人的欲说还羞的小妇人情状,娘见了,虽得不到我的亲口证实,但子轩今日的一举一动加上我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表情,她是放下了久悬在喉咙口的一颗爱女之心。再说,我这样的举动也不算骗她,冷家与子轩确实对我是不错的,能嫁与这样的人家,也算可以了。 第二天一大早,当我赖在床上憨睡时,子轩就急急地赶来接我,害得亦桐在一旁取笑:“姐夫这么早就来了,怕是昨晚没有睡吧?”还一个劲地冲我挤眼睛。 害得我在一边骂也不是,笑也不是,那表情别提有多尴尬。 子轩见我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倒也落落大方:“赶明儿等妹妹嫁了人不就知道这种滋味儿了!”一句话就把桐儿堵得无路可逃,他的口才可见不俗。 他见桐儿无语可回,又坏笑着添油加醋道:“要说昨天晚上,我是确实没有睡好,只睡了一个更次,妹妹对这样的答案满意吧?” 亦桐见子轩越发说得无赖,更是无话可答,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不停摆动着道:“姐姐回去可别轻饶了姐夫,我才说了一句,倒赶出他一罗筐的话,若轻饶了他,我可不依!” 她既羞且气的表情,将大家逗得开怀大笑,娘用手指爱怜地点着她红润的小脸,说:“你啊,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看还是让他们小夫妻先回去吧!大过年的,准有一大摊子的事情等着他们呢!” 是啊,再留下去就不像样了!我们依言告别爹娘和妹妹,再三叮嘱他们要小心身体,有什么事叫个小厮告诉我们一声,也好有个照应,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回到冷府。 到了冷府,果如娘所言,有许许多多的事务等着我们来料理,再加上大年初四是老夫人的大寿,诸般事项得一一布置下去,老夫人早已嘱咐我们要诸事省俭,她今年也不是什么整寿不必大张旗鼓的办,只要自己府中的几个人好好聚聚,听个小戏什么的。话虽如此,但我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场面不大,但也得尽量安排得精巧奇妙些,不落了俗套才是,也算是尽了我做晚辈的一份心意。 好在冷家有的是钱,办差使的丫环仆役极多,我就一桩桩一件件地吩咐他们去办理,这几个人单管搭戏台子,这几个人专管供应吃食,这几个人单管照料茶水,这几个人专管寿宴上放置的花卉盆景,这几注明是为老夫人寿宴所用,帐房也得记清楚这些帐目,以便核对和算出总共花费若干银钱,家人见我交代得仔细,一一允诺而去。 瞧着吩咐得差不多了,我才轻轻舒了口气,方觉口渴得厉害,见旁边有人递茶过来,想着采菊如今是眼疾手快,就看也不看地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竟让满满的一杯茶见了底。 “平日里看你甚是柔弱,想不到办起事来精明干练毫不逊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饮起茶来的劲头也颇大,更是令人大吃一惊。”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偌大的房间里响起,怎不令人吓一大跳。 我抬眸望去,不是子轩又是谁呢? 第三十九节牵手2 第三十九节牵手2 三十九、牵手2 此刻,他也凝眸望着我,平日里清湛冷然的眼眸中多了几丝暖洋洋的味道,有如旭日初升照耀人身,光芒虽是淡淡的,但也足让人沐浴其中,俊毅的脸上挂着几缕笑意,孔雀蓝的织锦刺绣袍褂映衬得他更加风采卓然,原来温和时候的他也是一个美男子。 两人对视着,我竟有一刹那的失神,恍惚间觉得这样的对视是多么的不好意思,就口不择言地说:“爷谬赞了!” 这下倒惹得他附掌大笑起来,笑声朗朗:“难道说你饮茶奇快也是夸赞你吗?” 我方觉上了他的当,谁说只有美女会迷了人的心智。细细揣摩这下,发现他的前半句是夸我没错,后半句就是损我了,而我竟沉醉于他温暖的笑容之中,一方面是没有细想,一方面是来不及细想,毫不察觉就中了他打下的埋伏,怪不得他要捧腹大笑了。不过,我才不上他的当呢,既不急燥也不发怒,仍是一副意态闲闲、恬然自得的模样,看他接下去怎么办? 果然,他看我神态自若只好作罢,微笑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前日急着找污迹的小丫头哪去了?如今端得是沉稳有余。不过,我瞧你刚才布置娘的寿宴,确是有条不紊,一丝不乱,而且,你这样几个人几个人的吩咐下去,厉害明确,每个人身上都担着一份担子,他们自然办事仔细得多,确是一个良策啊!” 我听他明白此番布置的用心,不禁莞尔:“在鲁班面前我哪敢弄斧啊?只是自从入了家门,婆婆待我恩重如山,视我如同己出,想让她老人家开心罢了!”言语诚挚,对着他,我竟将多日埋藏于心的话俱吐露出来。 子轩的眼中闪过惊喜的光彩,感叹道:“娘的话没错,看来我冷子轩是娶了个好内助啊!”那口气听上去既像是庆幸又像是释然,他定是又忆起了她!他的眼神飘渺,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又道:“本年娘每年的寿宴都是我一手操持的,今年我可是省了不少心。” 想着他既忙里又忙外,年纪轻轻却要承受家族的重担,事事不能稍加懈怠,不免心生怜意,关心地说:“爷又何必跟我如此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再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见他昂首站着,平日这个时候是看不到他的身影的,提醒他道:“对了,爷不用出去吗?” 殷殷的话儿传到他的耳中,子轩的眼神更是柔和,微笑道:“本来是要出去的,可一听你当堂理事,看到你事事条理分明,不免惊喜,就多站了一会儿,你不提我还倒忘了。” 刚欲跨出脚步,突然又停下身来,转身迅捷地来到我跟前,用他的大手轻轻地覆上我的小手,动作之快是我史料未及的,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虽说在爹娘与婆婆面前他也曾数次挽过我的手,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那只是做给老人家看的表面文章,可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这番握手的意义怎么说都有点不同寻常。 他的手温暖宽厚,使人不自觉得沉溺其中不愿抽离,心中竟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早已耳熟能详的名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羞得不敢抬头看他,可以想像我的脸儿已是红霞密布、灿若桃花,只听他温柔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这两天你也够累的,明日怕又是一天不得消停,还是抓紧时间多休息一阵!”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方抬起头来,他蓝色的轩昂身影已在月洞子门边,如果说当日初见之日我们双手交握是碍于老夫人的面子迫不得已,那今日的牵手虽不能说是两情相悦,但至少也表明我们各自是认可了对方。 摊开我细白的手掌,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上尚带着他刚才相握时的余温,哎,我刚才怎么就不敢抬头看看他呢? 第四十节知情1 第四十节知情1 四十、知情1 我的目光渐渐地由激动变得深遂,一路走来的艰辛不少,可明眼人是看得到的,子轩心中也是深深明白我的心意的,他能待我如斯,也算不辜负了我的良苦用心。 过了除夕,天气一直晴好,给外出投亲访友的人带去不少方便,就像我此时的心境,一片晴空万里。子轩说得对,我是该放松放松,好好休息一阵,可放飞的心情让我不想呆在房间里枯坐,脑中却莫明其妙地浮现出绿梅的淡淡身姿,还不如去赏赏沧月亭边的绿梅呢!倒有好一阵子没去了! 走在弯弯折折、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暖暖的阳光柔和地照射在我的身上,心情愉悦极了!二个月前的一天,同样的人行在同样的路上,也是为了去观赏难得一见的绿梅,心情却是沉重的,对于冷府与子轩,有着太多不解的谜团和太多的无可奈何。想及此,不由自嘲地一笑,毕竟是挺过来了,人若是肯积极地去面对,是没有跨越不过的鸿沟的! 走走想想,想想走走,不知不觉之间,沧月亭已在眼前,一切还是初见时的老样子,只是绿梅更是开盛了许多,一簇一簇的花瓣,堆积在虬曲苍劲的枝干上,就如一层层的花雾笼罩在沧月亭的四周,雅致极了。今日的天气暖和如春,一阵阵清香四散飘逸,比起我当日赏梅时所闻到的香味更见浓郁,深深地呼吸上一口,任是有天大的烦闷也会烟消云散,怪不得爹爹常说好花好书能怡情。 蓦地,一袭淡绿色的袍角映入我的眼帘,抬首望去,原来是子恒,手中持着一卷厚厚的书卷,慢慢向我站立的地方走来,头低垂着,双眼仍是牢牢地盯着手里的书卷,嘴巴一张一合的,似是在低声吟咏,看来他全部的心思俱在这文章之上,定是还没有看见我吧! 见他认真,我一时玩兴顿起,蹑手蹑脚穿过几株绿梅,悄没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大声道:“二弟好雅兴,到这绿梅丛中来念书,真是风雅之人啊!” 身边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任谁都会吓一跳的,可子恒乍见我,脸上流露出几分既惊而喜的神情,但只一刹那,他马上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如玉,向我施了一礼后,笑道:“原来是嫂嫂,我还以为是蓝玉呢!这丫头最会吓唬人了!” 我方觉刚才的举动太鲁莽了,毕竟不再是小儿女的时候了,跟子恒虽是投契,但他按辈份到底是子轩的弟弟,不好意思地整整衣袖说:“我是看二弟读书太过用心,想让二弟转移一下注意力,没吓着你吧?” 子恒摆了摆手,脸上洋溢着温润的笑意,“嫂嫂言重了!人有几分小孩儿心性才好,算来你的年纪还没我长呢?” “没你长又如何,你还不得称我一声嫂嫂吗?这辈份可是压死人的!”听他在我面前倚老卖老起来,我玩兴又起,促侠道。 这样的玩笑他本该轻笑出声的,但他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并不理会,手握一株开得正好的绿梅,低头嗅了嗅,道:“这绿梅开得真好,嫂嫂可还记得当日在这里说过的话吗?除夕之日姨娘这么对你,你还会如以前所说去做吗?” 这样的问题我倒是没有想过,忆起那日说得我定当视姨娘如母的那句话,恍如隔世。温柔贤良的姨娘为了女儿,也是会不顾一切的。她借我未有子嗣而向我发难,以达成蓝玉嫁与子轩的愿望,是可悲和可笑的,但普天下的人,又有哪个没有一点私心呢? 子恒是怕我心有芥蒂,才会有此一问。望着满树的绿梅花儿,我敛容正色道:“若说毫不放在心上,二弟你会信吗?只是,姨娘有姨娘的立场,做娘的没有理由不为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考虑,子轩也确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男子。如果我站在姨娘的位置上,面对自己女儿的苦苦哀求,我也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这么想想,心里也就释然了!” 第四十一、知情2 第四十一、知情2 四十一、知情2 子恒专注地看着我,像是要看穿我的心事,他的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情愫,俊秀的脸上带着庄重的色彩,说:“你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只是碰到这样难缠的事情,若太往心里去,只会苦了你自己,只恨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此煎熬。像你这么好的人儿,原该是夫君视若珍宝的!”说到这里,他的脸竟有些微微得泛红,话语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全没有平日的洒脱,这子恒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堂堂男儿怎么一副小女儿情态,着实让人费解。 我听他这么关心我,感激道:“古人都说:得友如此,夫复何求,今日我也附庸风雅一回,改上一改,变成:得弟如此,夫复何求!子恒!” 听我唤他,子恒抬首看向我,眸子里似有被理解的欢喜,也似有被误解的困惑,让我觉得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溜到嘴边的话儿也忘了,只是相对无言。 这样的气氛颇叫人难堪,我笑着转换话题道:“前些时候二弟够忙的,我几次去你的沁春斋总是空手而返,有好久没有读到过令我心仪的书籍了,今日碰巧在这里遇到二弟,还望你借几本好书给我!” 听我如此说道,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眉宇间有一缕轻愁,淡淡地说:“哥哥对你这么重视,嫂嫂现在与哥哥夫唱妇随,琴瑟相和,哪还有兴致读书!”本是取笑我的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玩笑的口吻,听着让人沉甸甸的。 我不禁奇怪道:“二弟何出此言?爷外面的事情尚且忙不过来,哪有什么时间陪我?再说┅┅”我收住话题,我与子轩的约定怎么讲给他听,明知他会替我们保守秘密,但少一个人知道,总是多一分安全。 见我欲言又止,他的神情更见落寞,我可不能让他以为我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灿然一笑道:“我看看书一则可以打发时间,二则这原也是我的一大喜好。” 子恒见我一字一句都似是不相信他说的一般,辩解道:“嫂嫂何必瞒我,昨晚听得哥哥吹奏笛音,循声而去,后来哥哥又邀我品茗谈心,才聊起他的前尘往事。” 我只静静地听着,枝头的绿梅经由微风的吹拂,落下点点无瑕的花瓣。子轩告诉他什么了?难道会与今天的举动有关。 “哥哥说起,他的一生只有人家欠他,他从不欠人家什么,可是却是欠下了两个女人的情债,一个是莲渠,这一辈子怕是还不了了,还有就是嫂嫂你,哥哥对你评价甚高,且不说容貌才情,光是那份胸怀气度,以及为他和冷家的事事谋划,殚尽心虑,他也应该好好对你,好在你不像莲渠,是镜中花,水中月,以他的后半生,来补偿你应得的一切。” 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想让他刚才说得话更言词凿凿一些,他又加了一句,“哥哥从来不会轻许承诺的,这次他是认真的。”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听他隐隐地说:“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其实,我倒是愿意哥哥心里只有那个莲渠的!” 我陶醉在子轩的脉脉情意之中,怪不得刚才他会对我执手相握,心里似有一万个声音在呼喊:“我太幸福了!我太幸福了!”幸福降临得如此之快,快得一时让我难以适应,我如坠在高高的云端之上,以至于子恒后面说的话我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他见我满眼俱是掩抑不住的喜色,脸上有着深深的失落,唇角虽有一丝笑意,但似有着一股凄凉的清冷之色,向我告辞而去。 第四十二节定情 第四十二节定情 四十二、定情 望着子恒的黯然离去,我的心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他不知存了什么心思,一举一动都透着苦怪,难道他┅┅ 回到绿意院,与出去赏梅之时又有截然不同的心境,带着巨大的甜蜜与惊喜,还有略略的一点儿紧张,既盼望着子轩已回转家中安然等我,又希望他仍在外面忙着,不要马上见面,一颗心似是高,似是低,似是上,似是下,女儿家的心事,真叫人捉摸不透。 我爱上他了吗?美好唇角泛起点点笑意,就连偶尔顾盼的眼波都流露出无限甜美的涟漪。原来,朝夕相处之间,不知何时已对他有了莫名的喜欢与眷恋。 坐在铜镜前,缓缓地梳理着自己如云似瀑的发丝,就像梳理着我纷乱的心事,一丝丝,一缕缕,想到临出嫁时娘亲给我梳头时的良好祝愿: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老天保佑,是娘的祝愿终于有了成果吗? 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边将满头的乌丝盘成高高的百合髻,露出光洁圆润的额头,顺手在髻旁插上一支灵动的蝴蝶宝石玉步摇,青玉做的蝴蝶展翅欲飞,明珠串成的步摇华美无比,映衬出铜镜中我堪比最皎洁的月光还无瑕的容色,女为悦己者容。我才明白接下去我要做的事情。 层层珠帘被重重地掀开了,大珠小珠迸发出悦耳动听的碰撞声,熟悉的脚步声慢慢地近了,心事像莲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不敢回头,是羞怯也是紧张,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似要跳出身外。 紧接着,我纤巧丰润的双肩上已多了一双男子有力的大手,铜镜里是子轩俊毅深情的脸庞,双目炯炯、气宇轩昂地伴在我的身后,字字铿锵有力:“亦潇,我庆幸娶了你这么好的夫人,以往的种种,让我们忘了它吧!好吗?” 喜悦的笑容在我的脸上慢慢地弥漫开来,铜镜里是一双无匹的璧人,转头温柔地凝望着他:“子轩,我们还有无数美好的日子要一起度过,是吗?” 他拼命地点着头,似要努力地说服着自己,也同时说服着我,许诺着说:“对!对!我要把以往亏欠你的都补偿回来!”他的眼睛亮如星辰,倒映出我小小的美丽身影,让我感到莫大的满足和幸福,他又复牵我的手,开怀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辈子你怕是甩不掉我了!不过,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轻轻地摇摇头,双眼渐渐弥漫上淡淡的雾气,转瞬间变成晶莹的泪滴滑落在白玉般的脸庞上,有如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惜。 子轩瞧我落泪,忙用他温暖的掌心帮我细细抚去泪珠,不解道:“我说错什么了吗?好好的,怎么哭了?” 看他一脸紧张的神情,我破啼为笑,低头害羞道:“傻子!难道连喜极而泣都忘了?人家可不是太高兴了吗?” 他捧起我娇嫩的双手,小心地放在他刚毅的唇边,郑重地说:“我冷子轩的女人以后的日子处处该是鲜花和笑声,什么眼泪与愁容,统统靠一边去吧!” 他豪迈的话语,听在我的耳中,有如久旱的土地遇上了难得的甘露,点点滴滴滋润在我的心田。这个时候,没有莲渠,更没有蓝玉,有的只是我与他,俩俩相望,相守不语,多想让时光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啊! 世间万物何其多,而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第四十三节合鸣 第四十三节合鸣 四十三、合鸣 忽然,子轩一个用力,我温软的身子已落入了他的怀抱,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定的男子气息,浑浑沌沌中,让人以为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他轻轻地抱着我,就像怀中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喃喃自语道:“只有抱着你,才感到是真真切切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听他感伤的话语,他定是忆起了过往,在他强硬俊毅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敏感自伤的心儿!不行!我不能,也不可以再让忧伤的往事搅乱了他原该绚烂多彩的美丽人生,我得想办法让他忘了过去。 想到这里,我无处可放的柔荑也慢慢攀上他精壮的腰身,用只有他听得见的柔柔声音道:“只要你还要我,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静静地相拥,感受着彼此年轻有力的心跳。虽是极冷的数九天气,但心底的欢喜延生出无尽的热气蒸腾,倒有一丝湿热的意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的余辉透过浅浅地茜纱窗折射在我们的身上,子轩仍是恍然未觉,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我低低唤他一声,又轻轻地在他的耳边道:“明日是娘的寿辰,你可准备好什么礼物?” “你呀,什么时候都心系冷家,连我这个冷家的当家人都自叹不如了!”子轩恋恋不舍地松开他温暖的怀抱,亲呢地说:“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 我冲着他灿然一笑,臻首道:“你呀,尽自打趣我!”又微皱秀眉道:“说实在的,我的心里还没有合适的呢?也不知道婆婆她的喜好,正想找你拿个主意呢!” “巾帼不让须眉的冷家少夫人什么时候也变得谦逊起来了!敢不是故意出个难题考考我吧!“子轩俏皮地刮刮我挺翘的鼻尖,有些不解道:“别家的女子又怎会在如此旖怩的时光,插上不合时宜的话呢?” 我自醒于自己的唐突,好像在渐入佳境之时聊些家事是有些格格不入,但口中仍是要强道:“一辈子的时光我们都要一同度过,又何必在乎区区的眼前呢!”言罢又觉口气似是生硬了一些,又撒娇道:“下次一定注意,好吗?” 截然不同的态度把他逗得笑逐颜开,道:“是啊!娘的寿辰可是件大事!”他的目光盯在茜纱窗边上安放的古琴,笑道:“你可会操琴?不如我们来个琴笛合鸣,你看可好!” 看他一脸高兴的样子,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禁莞尔:“这个主意不错!这琴我幼时倒是学了一点,只怕不登大雅之堂,没得让大伙儿笑话!”冷家首富之家,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对操琴虽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若是将话说满了,得不到全府、特别是老夫人的夸赞和认可,可太丢面子了! “这倒不妨事,好坏总是我们做小辈的一份心意,往年那些金啊,玉啊的,到底是身外之物,哪有这个诚心一片呢!不如我们现在就历练历练,到时也不至于乱了手脚。”子轩捋捋衣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朝他嫣然微笑,素手焚香,整整衣裙,端坐到一旁的古琴边。子轩自从粉墙上取下了紫玉笛,站于我的身侧,亦笑道:“隆冬过后便是暖春,我看合一曲《春情》吧!” 我以笑作答,眼波流转之处,两人已是心领神会。顿时,琴声袅袅,笛音潇潇,悠长舒畅的曲子回荡在整个冷家大院的空旷上方。 第四十四节寿宴 第四十四节寿宴 四十四、寿宴 因还在冬日,便将宴席摆在了小巧雅致的偏厅中,虽是偏厅,不及正厅的轩昂大气,高大敞亮,但胜在玲珑精致,况又是家宴,人数不多,在偏厅里饮宴时极相宜的。 偏厅的正中摆着紫檀木的圆桌,当中一壁粉墙上挂着当代书画大家刘子明的《麻姑献寿图》,笔法清逸,画中的神女麻姑笑容可掬,手捧硕大红润的仙桃,飘然而至。四周生着暖暖的火炉,因放了些新鲜的桔皮进去,清香四溢,一家六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 老夫人穿着簇新的绣满蝙蝠图案的锦缎对襟袄子,下着青莲色的同花纹棉裙,一团喜气地朝南坐着,目光一一望过在坐的每个人的脸,开心地笑道:“今儿是我的大寿,难为大家都记着!旁人都说我的福气好,连生日也比别人早一些,想想是不错,有大伙儿念叨着可不是我的福气啊!” 姨娘与蓝玉双双起身,钗环声泠泠作响,举杯贺道:“祝姐姐(姨娘)福寿安康!”蓝玉笑着从随侍一边的丫环手中接过雕着福寿连绵图案的白玉托盘,恭恭敬敬地来到老夫人跟前,娇柔道:“这是我和娘的一点儿心意,权当给姨娘贺寿,姨娘莫要嫌弃才好!” 老夫人轻轻打开盖着的朱红绸缎,惊喜道:“是苏绣的围脖,我可正少这么一样东西呢!你们就送来了,这礼物送得正是时候,我喜欢,谢谢你们娘儿俩了!” 看她如此高兴,姨娘笑着解释道:“围脖上的仙草灵芝是玉儿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姐姐看着,可还凑合?” 老夫人听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道:“丫头的绣功更好了!前有亦潇的《松鹤同春》,后有蓝玉的《仙草灵芝》,什么钟灵瑠秀都出在我们冷家了!” 蓝玉听她又提起我,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我怎么敢跟表嫂比呢?再说,我与娘一草一纸俱用的是冷家的东西,也只有这点绣活是我能孝敬的。” 老夫人见她说得可怜,怜爱之意顿起,拉着她的手臂道:“我知道你是个明理的孩子,只是心思别太细腻了!你是冷家的大小姐,这是遍桐城都知道的事情。” 蓝玉这才转悲为喜,俏然笑道:“可不知表嫂带来了什么礼物?可否让我们开开眼?” 这蓝玉怎么处处与我作对,她定是瞧见我进来的时候身无他物,才会有此一说,这不是故意倒我的台面吗!可是怕这下子要让她失望了。 子轩朝我微微一笑,我心领神会与他同时起身,他笑道:“娘不是爱听我吹笛吗!今天我们一个弹琴,一个吹笛,希望娘能喜欢!” 片刻之后,采菊已将我房中的古琴拿来,我盈然一笑,纤长的手指在深色琴身的映衬下,更显得玉指纤纤,纤手到处,琴弦飞舞,顿时,清扬流转的琴音在小小的偏厅里落地生花,紧接着,一缕悠扬的笛声相和着我的琴音,曲声美妙,高昂激越。我抬头向他望去,见他也目含深情凝望着我,不禁想起昨日的相依相偎,心间暖洋洋的,更专注于手中的不断挑动的琴弦。 一曲终了,我与子轩相视一笑,偏厅里静悄悄的,大家仍沉醉在乐曲中不能自拔。过了许久,子恒首先醒悟过来,拍手叫好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哥哥的紫玉笛早有领教,想不到嫂嫂的琴弹得如此美妙!” 老夫人也笑道:“亦潇啊亦潇,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要告诉我们呢。徐家的女儿果是技艺出众,样样不逊人之后啊!” 子轩搁下紫玉笛,温柔地将我扶了起来,和我并肩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笑道:“亦潇的琴艺精进如此,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此曲敬献给娘,娘可喜欢?”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喜悦的神情溢于言表,道:“每年过寿都是一些金啊银啊玉器之类的,我也看烦了,今年你们的东西都很好,又新鲜又别致,还不落了俗套。我看,这宴席上多是甜糯松软的食物,挺合我的胃口,也是亦潇安排的吧,这丫头的心思可真巧!” 我笑吟吟地回道:“婆婆操劳多年,原该好好乐上一乐,只是您爱清静,所以家里的小戏班子就没让他们上,我们吹的曲子没有辱了清听,备的吃食也还过得去,那是您抬举我们做小辈的了!” 老夫人夹了一筷蜜汁鲍鱼,细细咀嚼了,称赞道:“好吃!大家也尝尝!”放下筷子,笑向子轩道:“看你们夫妻,平日里就和和美美的,可今日的感觉好像比往日更亲厚了许多,神仙见了也要羡慕的,我看着也高兴,比吃什么都强!” 姨娘笑着附和道:“姐姐的眼力劲这么好,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别是想抱孙子想的吧!” 蓝玉不以为意地说:“若果如此,那嫂嫂可真成了我们冷家的大功臣了!我们可都盼着这一天早点来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子轩听她们说得热闹,笑着望了我一眼,道:“这个愿望怕也不难!今年定当让娘圆了这个心愿!” 这样大胆的话着实让大家吃了一惊,但细看他们四人,老夫人是笑逐颜开,姨娘是一脸的强笑,蓝玉更是轻轻地“哼”了一声,连子恒也看不出有多高兴,这是怎么回事 第四十五节吹画 第四十五节吹画 四十五、吹画 老夫人喜道:“那敢情好!大丈夫言必行,行必果,子轩,你可不能食言啊!” 看她一副认真的样子,子轩又看看我红云密布的脸,告饶道:“娘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啊,有人怕要提早离席了!” 这个子轩又拿我开心,我抚抚滚烫的脸儿,看来不把话题引开来,能让他们娘俩说上一罗筐的话,又瞧子恒沉默寡言的,盈盈一笑道:“二弟今日可有惊喜带给婆婆,让我们大家也开开眼界。” 子恒见我说到他,原本落寞的脸上突然明亮起来,甚是高兴地说:“既然大家伙儿都有绝活,我这个作儿子的自当不落人后,绘青,给我磨一些上好的徽墨来!” 一旁的绘青喜气洋洋地下去了,坐在对面的蓝玉“咯咯”一笑,笼了笼手腕上浑圆饱满的珍珠手钏,不紧不慢地说:“二哥瞧见人家夫唱妇随,一曲乐曲赢得了满堂彩,心里定是艳羡得慌,赶不及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了!” 姨娘见子恒的脸色不豫,心里暗怪蓝玉的话说得过火了一点,打圆场道:“子恒的画自幼得了画圣明伯的指教,经他临摩的物件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画上一幅送给姐姐作寿礼是再好不过了!” 子恒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但任凭她们说好说歹,他俱是闭口不言,一心一意等着绘青的到来。 不消一会儿,绘青拿着一个青玉瓷碗,一溜小跑地跨入偏厅,子恒这才慢慢起身,向大家拱手道:“这个地方太小,还得请大家移步往廊上走走。”说着,自顾自上前搀了老夫人,往廊上而去,我们四人尾随着他俩,来到偏厅外的走廊上。 这走廊当年修筑得颇为宽大,外面围着雕花的红木栏杆,这里也是子恒除了书房之外偶尔看书习字的所在,所以走廊中间端放着一张花梨木大案,上面已是收拾得空无一物,子恒接过绘青手中的盛放墨汁的青玉瓷碗,又抽开大案边上的抽屉,取出一卷雪白无痕的宣纸平铺于案上,大家屏息宁神静待他的挥毫泼墨。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突然,蓝玉“啊呀”一声,原来子恒将满满的一青玉瓷碗全部泼在了洁白如雪的宣纸上,顿时,大大小小的乌黑的墨迹,有的如雨点,有的似铜钱,特别是中间的一大摊墨迹好似一大片乌云,让人瞧了好不舒适。 姨娘忙道:“你这孩子素日里极是稳重大方,这是怎么啦?是瓷碗太重,还是瓷碗太滑?还是赶紧让绘青收拾一下,重新再画吧!” 绘青听见姨娘指名让他收拾,赶忙上前一步,想要先拿走弄脏的宣纸,子恒轻轻地一摆手,绘青恭恭敬敬地退在了一边,姨娘正待说些什么,蓝玉像似悟到了什么,开口浅笑道:“娘,看您急的!连等着收礼的姨娘尚且不急不躁的,容二哥想想!” 蓝玉的这句话刚一落,子轩展眉一笑道:“这件礼物怕是要千呼万唤才能使出来呢!” 老夫人也附和道:“子恒,别只是沉思了,让大家苦等!” 我望着子恒年轻的脸,他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刚毅和成熟,此刻,他正盯着宣 纸上的墨迹,低眸凝视着,连眼睛都不曾眨上一下,长长的睫毛在日影的投射下形成了好看的弧形,对于大家的言论更是置若罔闻。只见他,猛吸一口气,对着中间那摊最大的墨迹吹去,又换了一个方向,轻轻一吹,再换一个方位,重重吹了几下,随着他的左吹吹,右吹吹,上吹吹,下吹吹,大家的神色由惊疑到奇怪再到不可置信。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活灵活现的大佛手出现在那张原先布满墨迹的宣纸上,而四周小小的乌迹或成了藤蔓,或成了小花,或成了蜂蝶,构思之巧妙,成像这逼真,让人叹为观止。 老夫人的喜色更增几分,感叹道:“我的儿,难为你怎么想来!我活了偌大的年岁,什么好画没见过,可真是从来没见过有这样吹出来的画,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子恒的脸上这才露出恬淡的笑容,道:“是儿在兰亭诗会上瞧人家吹过,就喜欢上了,回到家里也练过几回,都没有今日吹得形神兼备,让大家见笑了!” 我细细揣摩画中的深意,佛手,佛手,在老夫人的寿宴上偏偏吹一个佛手,定有他的深意。心念一转,不觉失口笑道:“婆婆,二弟吹的这个佛手正是取自福寿的意思,二弟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嫂嫂怎么猜到我的心思,我正是想借这幅画祝娘福寿连绵,如意安康的!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慧眼!”子恒由衷地笑道,那抹笑里有如遇知音的喜悦。 蓝玉偏着头,装作对子恒的话没有听见,子轩则开心地握着我的手,手上的力气紧了紧,我转头向他甜甜一笑。 老夫人大笑着指着我们几人道:“冷家的几个后生个个都是好样的,既有才华又有孝心!”复又拍拍姨娘的手,安慰道:“我们老姐俩可以安渡余生了!” 第四十六节倾吐1 第四十六节 倾吐1 四十六、倾吐1 子恒的吹画胜在一个“新”字,若他以平日擅长的工笔画,美则美矣,但老夫人是不会那么喜出望外的,从她笑得合不拢的嘴就可以找到答案。 子恒道:“娘,既然已经欣赏了二弟的绝活,走廊上到底风大,我们大家还是进屋吧!” 蓝玉作双手交握状,撒娇道:“姨娘只顾着收二哥哥的礼物,我的手指都快冻成一个个的小红萝卜了!大表哥事事考虑得周全,听他的准没有错!”说完,用她美丽的杏仁眼似有似无地瞟了一下子轩。 老夫人听子轩说得极有道理,又瞧了瞧蓝玉露在繁复织锦衣袖外的纤手,心疼道:“可怜见的!怎么不早说?也不叫个小丫环给你准备个手炉,水葱以的手指冻成这样,这往后还怎么给我绣物件呢?”转头又看了看执手相握的我与子轩,欣慰得笑了笑,道:“今儿个我也乏了,不如大家都散了吧!”又意味深长地望向我们这边,笑道:“大好的时光,可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一旁的吉祥、如意小心翼翼地搀了她往秋爽院的方向漫步而去,姨娘与蓝玉、子恒也跟着各自回了自己的居所。子轩俊眉一展,笑道:“这一会子的工夫,大家倒散得快!”说着,牵了我的手徐徐踏上往绿意院行进的甬路上,我低眉浅笑,心情就像放飞的纸鸢一样充满了喜悦,甬路两端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花瓣鲜艳欲滴,红得似要洇出浓浓的汁水一般,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碧绿苍翠的叶子是护花的使者,簇拥着朵朵盛开的山茶。 我的手被子轩轻轻地拉着,饶是轻轻地,我的手心里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事就像这汗珠一样,一桩接着一桩往外翻涌,刚嫁入冷府的洞房之夜,他归来后的分床而眠,送礼时的同舟共济,家宴时的极力辩白,合鸣时的郎情妾意,原来我们有着这么多的共同岁月,短短的二月,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子轩对我的态度也从刚开始的排斥到后来的慢慢接受再到如今的举案齐眉,他对莲渠果真已经释怀了吗? 想及此,我的头微微一昂,含笑道:“这两排山茶花开得正好,与沧月亭边的绿梅有异曲同功之妙,一个是白如雪,一个是红似火。偏又在这严冬之际,于漫漫积雪之中,俏然绽放,真是难得!” 子恒见我驻足于花前,不觉也停下了脚步,微微笑道:“禀松柏之骨,具桃李之姿。世人都晓梅花的傲霜之姿,却往往忽略了这小小的山茶啊!”见我仍是出神,略一征忡,道:“亦潇,你不觉得自己就是这于漫天风雪中怒放的茶花吗?为救父你嫁入我家,对我的离去不言不语,彻夜赶绣围屏,对蓝玉的无礼一笑置之,更别提为我娘所做的事情了,这一件件,看似简单,但真让人遇上了,又有几人能做得像你这样?我最爱重于你的就是你这种宁折不弯的品格!” 听他侃侃而谈,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好意思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好吗?我只不过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多想想,去做我该做的事情罢了!并没有你说得如此贤良!” “不!你有!”子轩见我急着否认,将我的双手贴于他的唇上,双瞳含情凝视着我,轻轻道:“那日我回家第一次见到你,你恬淡而自如,对我的不归既没有责问,更没有哭闹,我就觉得你与一般的女子是不同的。素来女子以夫为天,夫君若不理她,她定会想尽手段去讨好他,献媚他,可你都没有,但对冷家的事情却义无反顾,让我不得不钦佩有余。我已经愧对一个女子,我不想再让另一个同样美好的女子枯萎在我的身边。”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脸,看向遥远的天际,幽幽道:“你从来不问莲渠的事,她的事也成我们冷家的禁忌,既然我们要携手一生,对你隐瞒是不公平的。今天我想告诉你。” 看他的神色有些凄凉,我实是不忍心挖起他的创伤,急急掩他的嘴道:“不!其实你不用勉强1就像我当初说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干吗非得去挖开它呢?” 子轩淡淡一笑,似是含了无限的信任,道:“我这个隐密的地方只为你打开,你愿意听我讲讲我的过往吗?” 我用力得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快步往绿意院跑去。 第四十七节倾吐2 第四十七节倾吐2 四十七、倾吐2 绿意院的茜纱窗下,站着我与子恒。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望向窗外,好平淡一下讲述和知道这件往事的前因后果所带来的内心悸动。 又近黄昏了,绿意院中的一切景物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不复白日里看到的鲜亮,只有前几日下的未曾融化的积雪还放射着灿然的光芒。 “其实,我早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于你,毕竟我们夫妻不应该有这么深的心结。”子轩打破了我们二人之间的沉默,他的语音仍是沉稳有力,只是没有了往日的清亮,多了一丝凝重。 我的目光从窗外移到了他坚毅的男儿脸上,表情带着无比的信任,我知道,此时任何的言语显得是如此的多余,只有满腔的信任才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子轩抬首道:“自我接手了冷家的家业,我是励精图治,想方设法来把他经营好,可以说,在我二十五岁之前,我的心里只有冷家,好在苍天怜我,短短的几年,冷家的家业除了原先的父辈手中传下来的几间店铺和作坊外,几乎各行各业都有涉及。冷字成了一块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他的脸上有少年得志的喜悦,只是他略过了创业和守业的艰难,大凡有所成就的男子是不屑于让人怜惜的,但我知道,创下了如此大的家业,他定是受了不少苦难的,蓝玉爹爹的死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想必他为了今日的冷家,是吃了旁人所吃不了的苦的。看他高兴的样子,我也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发自内心的笑意,有这样的夫君,是一件值得骄傲和开心的事情。 “娘见我事业有成,就急着给我张罗亲事。可那时的我实在是还不想有家庭的牵累,所以无论娘找来哪家的小姐,我都摇头不允,只到遇上了她。”子轩的眼中有瞬间的迷离,是对美好往昔的留恋吧!不过,他马上恢复了清灵的神情,道:“我们是在一次宴会上认识的,你也知道,生意人是免不了这种场合的。那次是王老板老母的八十大寿,王老板广有财富,加上母亲高寿自是喜上加喜,故办得有声有色,极为隆重,特地邀请了风月场中第一人―――莲渠上台献舞。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她突然变卦是好说歹说不肯上台,正当大家束手无策的时候,圈内的小诸葛出了个主意:说她自视甚高,得请一个跟她一样才华横溢的人去挫挫她的锐气,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有转机。” 我不由脱口道:“所以你才会和她相识的,对不对?” 子轩苦笑一声道:“是啊!你猜得不错。我先是极力推辞,可拗不过大家的再三央求,特别是老寿星也开了口,我就不好再推了,硬着头皮去了莲渠的清莲楼。一见之下,两人都互相倾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没有费什么口舌,莲渠就去赴了寿宴,献上了她新排的柳浪舞,平日不喜声色的我,也陶醉在她精心编织的轻歌曼舞之中,特别是她的一双会传神的眼睛,似是诉着无数不能用言语来表达的情愫,说是献给老寿星的,但我却认为她的这支舞是为我一人而跳,因为整整一支舞的时间,她的双眼就那么含情脉脉地望着我,而我也深深陷入她流潋的明眸之中。” 原来他们的相遇是如此的巧合而美丽,人的第一次动情是最难忘怀了,可既是两情相悦,凭子轩的财富,怎么就不替她赎身呢? 他看我若我所思,沉声问我:“你可能心里在想,我如此喜欢她,她也对我有情,为什么不还她自由身,然后再设法迎娶她吧!” 被他一语言中心事,我郝颜地点了点头,一脸的疑虑。 第四十八节倾吐3 第四十八节倾吐3 四十八、倾吐3 “她虽是风月场中人,但因艳冠群芳,清莲楼的妈妈是对她礼遇有加,所以日子也算过得舒心。” 子轩摇摇头,解释道:“那时我们两人俱是青春年少,哪里会想得那么深远,彼此觉得有过不完的开心日子,一味地沉醉于吟诗作赋,弹琴弄箫,填词作曲,再说,我还有很多的生意上的事要处理,所以是尽量挤着时间来相处,根本没有作长远的打算。” 我望着他,仿佛看到当年他们两人是何等的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子轩已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并没有意识到我眼底的淡淡失落,仍絮絮地讲道:“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惊动了我娘,刚开始她是一笑置之,觉得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应酬,可当她发现我们来往太过密切,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她怕再任由发展就会阻不了这段孽情,就亲自去了清莲楼,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关在房中整整一个时辰。娘回家后,脸上的乌云密布变成了晴空万里。等我意识到事情有变,再来到清莲楼,早已人去楼空,她的房间摆设如旧,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却是芳踪难觅了无音信。”讲到这里,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叹息声沉沉地响在我的耳边,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明知是这样的结局,明知眼前的男子是我相托一生的良人,但还是为有情人而分离感到莫名的哀伤。 我抬起头,轻声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去找过她吗?凭你的能力,要寻找一个身无长物的女子该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空气突然沉闷了下来,寂静,还是寂静,除了我们两人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其它的响声了。他似陷入了对旧事漫无边际的回忆中,只痴痴地望着窗外不发一言,我陪着他静静地站着。 过了半响,子轩恢复了神色又道:“找过。在她刚消失的一段时间里,我发了疯似的没日没夜地找她,把她跟我提起过的,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一搜寻,她却像折了线的风筝不知飞向何处。后来,我觉得一个人的力量太弱小,又派了一切我可以调动的人帮我去找,但找了几月,还是没有任何音信。那段日子,是怎样迷茫的一段日子,我现在都不敢去想象!” 他的脸上有着密密的伤痛和无尽的怜惜,原来男子动起情来也是失毫不逊于女子的,他的目光捕捉到我探寻的神色,道:“渐渐地我也想明白了,天地何其大,一个人若有心躲起来不让对方找到,别人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 讲到这里,他才似从记忆中回到了现实里,整张脸庞有了平日的俊毅明亮之色,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许多,苦了这么久,是该过一点正常人有喜有忧的日子了,若是一段感情带来得只有伤痛,那么让时间来忘记它吧! 他又道:“这时,我才回过头来重新料理冷家的一切,懊恼地发现家里已是一团糟,冷家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娘卧床不起,子恒、姨娘、蓝玉整日忧心忡忡,面带愁容,家中的仆役和店中的伙计更是人心惶惶,唯恐冷家将永远颓废下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自私,收起满目苍荑的心重新投入到我辛辛苦苦打拼下的这一片冷家的生意王国。” 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窗外再也望不见任何的景物,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子轩神情冷静了许多,我捧上了热热的白菊茶,青瓷碗上有着缠枝交融的合欢花图案,合欢,合欢,问世间,真正能相合欢喜的又有几人? 第四十九节倾吐4 第四十九节倾吐4 四十九、倾吐4 子轩感受到我关切的气息,刚才冷冽的眸子有了淡谈的温柔,在我将青瓷碗递给他时,顺势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呢喃道:“直到你的加入!” 他对莲渠的情,我在深深感动的同时,心里也有着小小的失落和莫名的嫉妒,毕竟他现在是我的夫君,我轻轻震脱了他相握的手,即使他的手心有着我胸中企盼的温暖,但那温暖在我现在看来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我低下头,轻声道:“其实我的加入你是抵触的,是吗?” 说到底,我再怎么通情达理,再怎么聪明睿智,也只是一个有着小小平凡心愿的女子,我所祈望的也只是“愿得一心人”,在这一点上,我与任何一位普通女子的想法是毫无差别的,并不比她们高明多少。 他察觉到我急转而下的态度,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不顾我的震脱,复又用力握着我的手道:“你的加入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这外,娘见我终日闷闷不乐,给我娶亲是早晚的事,而我们冷家也确实需要加入新人来活跃这潭死水。当时是打乱了我的阵脚,我本想好好地等下去,直到莲渠的出现。但无论我怎样的严词拒绝,娘是铁了心,要我娶你为妻,甚至于不惜以死相协,我只好退却了,心里想着能为父脱罪而嫁的女子应该是一个通情达理之人,或许能明白我的苦衷。” 早就知道他娶我是迫不得已,纯属无奈之举,但听他亲口讲来,心是却不是那般滋味,看向他紧皱的眉头,猛然醒悟到当初我的出嫁又有几份真心,出嫁时的心情是何等的哀伤,嫁入冷家只是为了报恩而已,那么如今我还希翼什么?我得到的比我想象的多了何止千万倍,莲渠,莲渠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悲情女子! 我的目光中隐隐有了泪滴,心中酸楚着,是为了子轩?是为了莲渠?还是为了我自己?一时无从分辨。。 他望着我泫然欲泣的样子,怜惜地握紧我的纤手,想让他通过双手的温度来抚干我眼底的泪意,不解道:“还在为我的不辞而别而伤心?” 我默然地摇了摇头,他以为我是羞于承认,自顾自得讲着:“其实那晚,我是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所以跑去潮音庵找莲渠。原来她离开清莲楼就出了家入了空门。我心里明知此事怕难有转还余地,但没有听到她亲口的回绝,我总是心有企盼的。” 子轩的坚持让我敬佩,我忍住欲滴的泪水,抬起如双翅般的睫毛瞧向他,听他讲道:“刚开始她不愿意见我,奈何我意志坚定不见到她誓不罢休,在庵中主持的劝说下,才见了我一面。她说知道我已娶妻,我们再无可能在一起,我劝她先离了这里再徐图良策,她冷冷一笑,说当日我尚且单身都不可能在一起,如今我既已成家更无可能,难道冷家会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烟花女子停妻再娶,说她再怎么遭人轻贱也不会去给人做妾的?她的话语咄咄逼人,字字见血,全不似我心中的那个灵动婉约的女子,可能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 难道是老夫人的探访清莲楼?对于老夫人的精明果敢我是见识过的,八成是她对莲渠说了什么触目惊心的话语,才让莲渠不顾一切地离开了子轩。 “我见说服不了她,便想用一片苦心加诚心来打动她,故在山中结草悬庐,在阴暗潮湿的草屋中住了一月有余,主持见我可怜,告诉我她心意已决无法悔改,我才怏怏回了家。”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似是要把几年压在心头的苦闷一古脑儿全倾泄出来。 第五十节倾吐5 第五十节倾吐5 五十、倾吐5 夜色已浓,我与子轩在紫檀桌的两面对坐而望,相顾无言。 等他将往事尽数讲与我听,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他?或许,他需要的也不是安慰,只是好好的倾听而已。对于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在婚前的情事,应是什么样的态度? 富贵之家,三妻四妾,本属平常,若莲渠是身世清白的女子,冷府家财万贯,富甲天下,既与子轩郎有情来妾有意,又怎会没有她的安身立命之地?只是┅┅ 大千世界上本没有如果,如果她不是沦落风尘,又怎么会与子轩相遇? 若没有相遇,又怎么会有后来的相知、相爱? 人一生的因缘际遇是不是在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 一阵悠扬的萧声回响在静谧的夜空,如泣如诉,哀婉低沉,似是在讲诉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独白,是不如意,是不开心,是斩不断、理还乱的烦恼,恰是印证了此时子轩与我的心情。我们俱沉浸在这样的萧声中不能自拔,心随着乐曲的起起落落而上下浮沉。一曲终了,当夜空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安祥,才醒悟到那只不过是一首旁人吹奏的曲子,而现在的我们正坐在自己的家中品茗谈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子轩的声音平静而柔和,眼中含着一抹探询的深究。 我浅浅地笑了,恰如梨花初绽,有被人认同被人信任的喜悦,垂首低语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会好好的保守这个秘密!” “不!我讲给你听并不是为了让你守口如瓶,我只是觉得我的妻子应该了解我的过往,否则对你来说,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子轩眼中有着热切的盼望和无尽的希冀。 我的目光落在紫檀桌的雕刻花纹上,花纹是绵绵不断的镂空如意,一个个,簇拥着,交缠着,极是小巧可爱,如意,如意,事事随我心意,今日我是得偿所愿了吗? 我相嫁几月的夫君真正承认了我的身份,他对我的毫无保留,倾心相待,虽说来得晚了一些,但越晚越弥足珍贵,人总是如此,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知道珍惜,千辛万苦得来的才会视若珍宝。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希望得到真爱的平凡女子,所希冀的不过是夫君的疼惜和关爱,一家人能平安喜乐的生活下去。 他见我沉思不语,站起身来几步踱到我的跟前,郑重地道:“上天毕竟对我不薄,又将你送到我的身边。愿朝朝暮暮与你相知相守、相依相偎。”他的话中有几许对于上苍的感激,但更多的近乎是对我的誓言。 我眼中的雾气不断地上涌,渐渐地,在我的眼中凝结成一颗颗的泪珠摇摇欲坠,我拼命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流泪的样子,我抬起头,努力地想让泪水回到我的眼眶中,迎面碰上的就是子轩梭角分明的脸,在他的那双明净的眸子中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小小的身影,一副梨花带雨娇俏动人的模样,猛然发觉,我们之间距离得如此之近,近得连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我蓦地掉过头去,不敢再去看他,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有说不出的紧张。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用手指爱怜得抬起我圆润的下巴,又从衣袖中拿出一块上好的锦帕,将我的泪珠尽数拭去,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倒像唯恐擦疼了我一般,我在他柔情的动作中,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心绪,也渐渐迷失了自己。 突然,我娇软的身子落入了他的怀中,原来他见我出神,悄悄地用力拉了我一下,我一时没有防备站立不稳,就跌到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怀抱中,耳边响着他亲呢的话语:“下次跟我两个人的时候,可不许想着别的什么东西,只能想着我,看着我,不然看我怎么惩罚你!” 被人娇着、宠着的感觉真好,我留恋于他的怀抱,闻着他身上陌生而熟悉的男子味道,只愿我们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这无比美好的一刻。 多日的心结终得释怀,心情无尽得轻松,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地越来越重。窗外的小雪珠子又“呤呤”得下个不停,可屋内却温暖如春,厚厚的门帘,烧得热热的火炉,以及子轩宽阔暖和的胸膛,混合着水仙花清新淡雅的香气,让人疑是已经进入了暖洋洋的春天。 是啊!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温暖的春天还会远吗?她早已来到了我们的身边,伸出柔和的双手,抚慰着曾经受伤的人儿! 第五十一节唇齿相依 第五十一节唇齿相依 五十一、唇齿相依 当我从香甜甘美的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之间,竟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往日休息的雕花木床上,身上虽盖着厚厚的锦被,身下不再是坚硬平直的床板,而好像是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鼻间充斥着好闻的男子气息,让我几疑梦中。 难道我这一晚上都是躺在子轩的怀中不成!我微微地将眼睛睁开少许,就见子轩正满含深情地注视着睡梦中的我,许是太累了,脸上有了一些憔悴之色,脸上也有了短短的刚滋生的青青胡茬,但这一切都不影响他俊朗的面貌,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的眼中,他比往日更显男子本色。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倒成了我的一大难题,我该睁开眼睛来吗?若睁开,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窘境,若装睡,可总得醒来吧,醒来之后,还是要面对他的! “既然醒了,还让我沉甸甸地抱着,你这个促狭鬼!”伴随着清冽的嗓音,紧接着,我的鼻子上挨了轻轻的一记。 看来再装下去是不行了,也不知道是我哪里露了马脚,遂睁开双眼,嫣然一笑道:“好敏锐的动察力!不愧是冷家的主人。在下佩服!佩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立刻迅捷地起身,不好意思地略抚了抚有点蓬松的发髻,又整了整衣裙,俏皮地学着江湖人士微一抱拳。 子轩清朗的眉目笑意顿盛,一副对我的言行举止了然于心的样子,道“我这张天然的大床如何?可比得上你素日躺的床榻。昨日你沉沉睡去,我瞧你睡得甚是香甜,倒不忍心让你换个地方再睡,怕惊醒了你,这一下竟到了天亮。说也奇怪,每夜时光过得极慢,昨夜怎过得如此之快!” 看他的神情极是神往,我的羞怯之意立减不少,欣喜之意顿生,他竟视充我床铺为乐事,就玩笑道:“既然你嫌时间过得慢,我就应该多睡一会儿。我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你发现我醒了呢?” “你呀,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多好呢!要怪就怪你不停颤动的睫毛,是它就出卖了你。只是我辛苦了一个晚上,手也酸了,腰也疼了,该得什么奖赏?”子轩双手一摊,不无无赖道。 瞧瞧他,哪有国之首富的气概,纯粹一副死乞白赖的模样,这谢仪怕是省不掉了,可我入了冷家,一草一纸使的都是冷家之物,该拿什么东西去堵上他的嘴呢!灵机一动,整整衣裙,深施一礼,口中笑道:“夫君辛苦了!” 他笑着上前搀我起身,朗朗一笑道:“这夫君二字听着甚好,有空的时候不妨多喊几声!只是这样的谢仪也太不诚心了吧!就这样蒙混过关,我可不依!” 我望向他的眼睛,眼神中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几分意味深长,那纯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有如一口清冽的甘井,让人情不自禁得陷了进去,胸口略皱的衣衫是我昨晚的杰作吧!在我的印象中,他的衣物总是纤尘不染,平整如新的。想着躺在他的怀中整整一个晚上,羞怯之余心中如喝了蜜一般甜。 突然,他的气息渐次粗重急促起来,我不知所促得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只觉得他的双手搂上了我的纤腰,,几乎同时,两片温热的薄唇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唇上,那是我从来不曾遇到的一幕,不由睁大了惊恐的双眼,从他的眼中,我看到一丝小小的不可思议,可马上被浓浓的笑意掩盖了,就这样,我们两人就都睁着双眼,完成了属于我们的第一次唇齿相依的前半段。 后来,我的双眼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合上,静静地享受着子轩带给我的这一份甜蜜,双手也不觉环上他的身体,可能是本能得想迎合他吧!他的吻渐渐浓烈,许是受了我双手的鼓励,搂着我的双手也紧了许多,灵舌也试探性地顶开我紧闭的双唇,慢慢地搅入我的口中,双舌交缠之间,引起我身体的阵阵颤栗,头脑刹的一片虚无,心里如装了只小鹿似的砰砰乱跳,原来男女相爱还有这么美好的事情可以做,有几许兴奋,几许新鲜,几许美妙。 在我的潜意识里,以为夫唱妇随,举案齐眉是夫妻的最高境界了!现在才明白那是意识上的,而在我们平常的相处与生活中,有些事情可以激发我们更深切的爱意。怪不得娘总说,只有自己亲身成了妇人,才会了解一个妇人的全部。全部大概指的就是这些了,可能还不止这些。 第五十二节燕好1 第五十二节燕好1 五十二、燕好1 这漫长缠绵的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子轩终在我的娇喘吁吁之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的双唇,他的脸红红的,泛着激吻后不曾退却的红晕,平日里清灵果敢的幽深眸子此刻眼神迷离,就像碧玉潭中的一汪清水,叫人不由自主地沉醉进去。 一时二人俱是入神地望着对方,彼此凝望无声,从前常在诗文中读到“无声胜有声”,现在方是身临其境明了话中的深义,任何的言语来表述我们此时的心境都显得苍白无力,凝望的眼神表露着内心更深刻的内容,诉说着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理解的千言万语。 夜慢慢地降临了,当我在为晚上的到来惴惴不安而又充满期待之时,子轩不知何时绕过了珠帘悄然来到了我的身后,从背后轻轻搂住了我的纤腰,将头斜靠在我的肩上,喃喃道:“亦潇,在想我吗?” 虽然这样的拥抱已不是第一次,但脸还是马上红若春桃,就连声音也变得不若自己平日里那般洒脱,细若蚊蝇道:“是!”又觉不妥,飞快地改口道:“不是。”其实我担心的是今夜如何渡过,心潮是起伏不定的,仿佛又回到了他回来的第一夜,也是这样的不知无措,只不过那时更多的是担忧,而现在更多的是热气腾腾的甜蜜,这样的心事又怎么说出口? 他的脸由我的肩慢慢上移,亲吻着我的丝丝秀发,当吻到那朵我为今晚特意戴上的含苞早茶花时,呢喃道:“好美!其实你不必害怕,我也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只要放松,一切都好。亦潇,你爱我吗?”他的话语低低的在我的耳边回响,蛊惑着我的心神,温热的气息吹过我的耳际,让人不由一阵颤微微的情动。 我含笑假怒道:“现在还问出这样的话来,人家的一片心,算是白白浪费了!” 子轩将我的身子扳向与他相对的方向,俯下高大的身子,认真地道:“即便心里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不由你亲口许诺,总还是不放心的样子。”话语郑重,神情严肃,似是在求证一个心底早已想寻求的答案。 见他如此,我也渐渐收回玩笑的意味,同样一苟言笑的看着他,他热切道:“你是上天送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我冷子轩何其有幸,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再继承衿持下去也实在是对不住他的一番痴心,该是我表明心迹的时候了,遂上前以手掩他的唇,柔柔地靠在他的胸怀,用只有我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子轩,我爱你!”言毕,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入他温暖的怀抱,静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红烛高烧,罗帐轻掩,帷幕两边低垂的两枚小小的绣球挂钩不停地颤动着,罗帐内自是一派旖旎风光。 两具同样年轻热烈的身躯紧紧地交缠着,是心灵的碰撞,是肉体的渴求。虽是冬天,子轩与我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这样的诗句确有点言过其实。他是用力之故,我却是紧张所致,随着他的动作起伏而羞涩响应,他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夫君,为了缓和我紧张的情绪与生涩的身体,他放缓了步调,放轻了动作,但饶是如此,当他贯穿我的那一刻,我还是痛得弓起了双腿,他俊朗的脸庞挂着歉疚地笑意,有力的大手轻抚着我的脸儿,平和着我初涉人事的痛楚,又轻轻地帮我拭去脸上的汗水,用细密的亲吻转移着我的注意力,让我尽快地放松与享受快乐的时光。 我望着高高燃烧的红烛含羞地笑了,心中更多的是真正成为他妻子的满足。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第五十三节燕好2 第五十三节燕好2 五十三、燕好2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段怎样美丽的时光,我都不知该如何来形容。 子轩如获新生,往日不管他表现的是如何的春风拂面,但仔细端详,总能在他的眉梢眼角找到几丝淡淡的愁怅,如今这一层将他包裹多日的铠甲再不复他的脸上,在他的身上洋溢着一股勃勃的生气和由内而外散发的深深喜悦。 莫说是冷府上上下下的一干人等,就连各家商号中的管事与伙计都感染了他的喜悦,享受了他好心情的福泽,哪怕是不小心办错了差事,他也只是薄惩几句就了事,不复从前的不怒而威。在管事伙计的描述中,以往即使他不惩罚他们,但他那股天生的威严气势摆在那里,就会让他们如坐针毡难受至极,但他现在通身上下已被温润开心层层包围了。 每日里他忙完了生意上的事情,总是快步来到绿意院与我厮守在一处,或下棋谈文、或弹琴吹笛、或泼墨作画、或促膝谈心、或煮茗论酒。到此时,我才发现,他除了是一位天赋极佳的商业奇才之外,对于各种名人雅士喜好的风雅趣味,与我这个名声在外的“桐城才女”相比竟是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欣喜之余更是暗自庆幸,嫁得如意郎君的同是更添了一位蓝颜知己,当初如若嫁一个大字不识几箩的商人,任凭过上怎样朱门玉户、锦衣玉食的生活,闺房中的日子该是多么无趣啊! 有时我们在私底下也会各自调笑对方,诉说着对方的诸多变化,子轩常道我是越来越美丽了,他还强调说不是漂亮,漂亮太肤浅了,美丽才能极好的诠释我由内散发的无限魅力,让他如飞蛾扑火般的沉醉其中,每当他这么说时,我总是低首含笑不语,但我知道我的整个脸上都溢满了深深的甜蜜。 家里的人对于我们的变化也慢慢地侧目起来,或明里或暗里细细的考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老夫人自是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将料理家事的重担卸在了我的肩上,经过上次的再三推卸,在子轩的微笑示意下,我只得接过了这千斤的担子; 蓝姨娘的表情是既高兴又担忧; 而蓝玉也是一番平和的脸色,叫人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来; 至于子恒,倒又有好些日子不见他了,怕又是在忙什么新鲜的学问。 冷府的上下人等对我的尊崇与日俱增,本来老夫人对我的爱重已令他们对我这个刚进门就不讨自己夫君喜爱的少夫人刮目相看,再加上现在子轩与我的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就连冷府的管家―――冷富见了我,也是十分恭敬,而我除了守住该有的身份,对下人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数十天地相处下来,他们对我是既敬又畏,已在不知不觉中树起了当家主母的威信。 而我处理完冷家上上下下管家娘子的请示与回话,就静候子轩的到来成了我生活中的主要内容,漫无边际的等待自是让人烦闷,尝透个中的辛酸煎熬,但我的等待是开心的、欢喜的、快乐的。 “女为悦己者容”,平日不常穿戴的华丽衣衫和精美首饰如今都有了用武之地,害得采菊也在一旁猜测,小姐是什么时候转了性子,对自己的穿戴如此上心了。令人不禁想起一首好词:卖茶担上,买得一支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教郎比比看。 对美丽的自信,对爱重我的子轩的撒娇,老夫人的疼爱,家人的尊重,以及家中大大小小事情的得心应手,这婚后的甜蜜有如这首小小的古词,教人有着最深切的体会。 第五十四节母病1 第五十四节母病1 五十四、母病1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眨眼之间,又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因是天气晴好,所以天亮得格外得早,红滟滟的朝霞透过新糊的茜纱窗,在我们洒金的帐幔上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强睁眼眸,摇了摇百子锦被中熟睡的子轩,轻轻地附在他的耳边唤道:“该起身了!” 冷不防地,他长伸健臂反手将我一搂,我的身子已盈然躺在了他的怀中,只听得他略作愁怅地抱怨道:“怪不得有芙蓉帐暖度*****,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先例,以前我还不能理会这位君王的心境,如今是感同身受了!” 听他如此调侃,我睡意顿消,不禁“嗬嗬”笑道:“自己偷懒,还偏有那么多的借口好说,我呀,”讲到这里,我翻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故意将声音顿了一顿,果见他认真地支起身子等着听我的下文,目的既已达到,就不再卖关子了,俏然一笑道:“可真太佩服你了!” 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虽已过了正月,但春寒正盛,厚厚的晨衣披在身上,人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子轩忙用双臂环住我纤弱的身子,爱怜道:“瞧你,急急得起身,看仔细冻着了!让我给你捂捂!” 被人关心的滋味真好,可他却忘了自己还只着了贴身的小衣呢?我随手拿过一件狐狸皮的双色锦袄搭住他的双肩,笑道:“别光顾着我,自己也不加点衣服。”又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催道:“真该快点了,别误了给娘请安!” 一时我们说说笑笑,穿戴洗漱已毕,采菊端来了可口的早饭,侍候我们用了,二人就徒步往秋爽院而去。 秋爽院内静静的,倒不似往日热闹的景象,我与子轩对视一眼,不由好奇:老夫人是习惯早起的人,怎么到现在整个院落鸦雀无声的?遂加快了脚下的步履,刚欲跨过房门时,如意端着一个白玉碗从里面曼步出来,见了我们二人,低头请安道:“爷,夫人安!老夫人今日清晨突然头疼得紧,连早饭都没用,还在屋内躺着呢。” 一听老夫人病了,我们快步入屋,老夫人正半躺半卧,一头花白相间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大髻,用枚通透的白玉簪子固定住,脸色略有些发暗,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们的携手到来,微露出欣慰的神情。我心中暗语:纵然如何精明能干,人终归有老去的一天。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暗哑着,抬手招呼我们的到来。 我们顾不上请安,几步已来到她的床侧,两人俱是一脸的焦灼,子轩急道:“娘昨日的身子还好好的,怎么今日说病就病了?”又扫了一眼环侍在侧的丫环婆子道:“下面的人都干什么去了,连个禀告我的人都没有,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子轩的后半句话已带薄怒,下面的一干人等俱是呐呐不敢回答,唯恐一不小心就捋了虎须,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老夫人看儿子动怒,知他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忧心,眼中微露欣喜之情,强笑着劝慰道:“不怪他们!是我嘱咐他们不要惊动你的,又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弄得合府都不安生!” 对于老夫人的气度心胸我素日就极是敬重,她总是为其他人想得多,特别是我与子轩。素日里我就想,难道女子有了孩子以后,就会将所有的重心俱转化到孩子的身上,我娘如此,就连巾帼不让须眉的老夫人也不能免俗。她定是见我们情深意浓,形影不离,怕耽搁我们的时间,破坏我们的兴致,所以才……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五十五节母病2 第五十五节 母病2 五十五、母病2 老夫人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让我动容不已,她因挣扎着半坐起身子与子轩讲话,一幅上好的锦丝被略有些滑落,我将被角仔细地掖了掖,低头劝说道:“只是婆婆的身体是最重要的,若您不注意自己的健康,叫我们这些小辈如何自处。再说,您老人家身体好了,夫君才能心无旁鹜地去打理外面的一切。” 见老夫人脸上微露赞同之色,我知道劝慰的话她是听进去了一些,又殷殷说道:“人是铁,饭是钢,还是让媳妇侍候您用点东西吧!只要好好得进食,病总是好得快些!” 望着我充满祈望的眸子,老夫人布满深深浅浅纹路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伸出她苍白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语重心长道:“好孩子,听你的!” 一旁的吉祥听得老夫人松口,笑盈盈地从小厨房里端出一个紫檀木的长长托盘,内里盛放一碗热气腾腾、米香扑面的白粥和四样精致美观的佐餐小菜,我接了过来,用银勺慢慢地舀起一勺,又用银筷夹了些冻白菜搭着粥,轻轻地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才徐徐送到老夫人的嘴边,她微笑着看着我一气呵成、熟练伶俐的动作,配合着吃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不消半刻,已用了半碗有余,老夫人摆了摆手,抬头道:“上次跟庵中的小师太说好的,本来今天还想去潮音庵朝拜的,这回可失了诚信了!唉!只好让妹妹与蓝玉一起去了,顺便带一百斤香油去供奉!” 我的眼中突然闪过小师太美丽绝伦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她,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子轩见我默然不语,薄唇一抿接口道:“亦潇的手上抹了蜜吗?见娘进得这么香,我都忍不住想尝两口。夫人,是不是也喂为夫几口?” 子轩的这个玩笑开得有点过火,这样的话放在闺中说说,是可以使情更浓,但当着长辈的面就有点过了,两片红霞瞬地飞上我的脸儿,我低下头,只好装作没有听见,老夫人看到我面红耳赤的窘境,朗朗一笑道:“看把你媳妇给挤兑的,真难为了这样的大家闺秀,以后这样涎脸的话可别乱说,仔细你媳妇回房后不理你,你才有得急呢!” “到底是母子连心呢!婆婆也跟着夫君学会了欺负潇儿!”我气鼓鼓的样子惹得他们二人哈哈大笑起来,我忍俊不住也跟着上扬了唇角。 吉祥赔笑着在一边说道:“奴婢见老夫人今儿身子不爽,又不肯用点东西,心里正发愁呢!可巧爷与夫人就来了!你们一来,老夫人就这样的开心,这病定是立马就能好了!”听她说得喜庆,又是一片护主心切,大家都笑咪咪地望着她,她又道:“依奴婢的陋见啊,以后老夫人万一有个小病小痛的,用不着让大夫来诊治,请爷和夫人来逗上几句乐子就成了!” “那潇儿岂不成了妙手回春的良医了!”子轩笑着接口道,又含情脉脉地瞥了我一眼,故作小气道:“这样的活儿,也只有娘有需要的时候才可传唤她,若换了别人,我是定然不依的!外面多多少少的杏林高手在等着呢?干嘛要劳动我的夫人! 他的话语招来了更多的笑声,就连下面的丫环婆子们都眼带笑意,只是在主子面前,不敢高声发笑罢了!也更让大家伙儿深切地体会到了子轩对我的浓浓爱意。 这样的气氛欢快而温暖,让人疑是梦中,有时候想想,这样的快乐好象总是有点来得太快,就怕它像那雨后美丽的彩虹,刚绽开五彩缤纷的身姿,当人们想细细品味时却已然消逝不见。 第五十六节游园1 第五十六节游园1 五十六、游园 老夫人的心情一时大好,挣扎着要起身下地,众人见拗不过她,只好依了她的话。因尚在病中,即使今日的天气分外睛好,衣物还是格外穿得暖了一些。本来在来秋爽院的路上我与子轩商量着想趁着大好的春光去府外踏踏春的,但见老夫人有病在身,这样的念头只好作罢,身为儿女,是不该置老人家的病痛于不顾而去独自偷欢的。 “我这里也没其它要紧的事情,你们还是各忙各的,别为了我这个老婆子,耽误了正事。” 老夫人摸了摸袖口出得正好的风毛,叮嘱我们道。 她脸上虽有病容,但与清早我们进来时的模样已是大大的不同,神情清爽了许多,我笑着答道:“婆婆怎么这么着急赶我们走,可是有什么新鲜的玩意不想让我们发现,今天我们偏就不走了,赖在您这儿用点您的私房菜!” 子轩朝我会意地一笑,接下去道:“娘,不如让我与亦潇陪您去花园四处走走,可好?”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我们一左一右,搀扶着她的手臂,徐徐往花园方向而去。 冷家的花园以前也没怎么仔细逛过,一是没有相熟的人领着,二是确实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后来跟子轩无限情好后,倒是于空闲时两人常去走走,由此也知道了这个花园的大体格局。听子轩说,这花园是他一手修建而成,不论采买,还是督造,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为得无非是给家人提供一个修身养息的好地方,所以不惜花了重金遍植各地的奇花异卉,仙草灵树,又请了技术超群的工匠来专施其职,所以这冷园的万千景致,比之皇家的巍峨园林,也是亳不逊色的! 此刻,我们三人一同行进在望忧湖边的石径上,望忧湖湖如其名,让人望之而烦恼顿消,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湖面开阔轩朗,颇为大气。沿湖两岸的杨柳刚刚吐绿待放,一点点新绿照亮了人的眼睛,愉悦了人的心神,温暖的阳光撒在我们的身上,柔柔的微风吹拂着我们的衣衫,让人通体说不出的舒泰。 “春光真好!”老夫人感叹道:“只是好像有好久没有出来散散步了!人老了,就是懒怠动弹!” 子轩笑道:“娘是该多出来走动走动,这样对您的身体也有益。只是儿子总是俗事缠身,有很长时间没陪着娘一起来了!” 老夫人的目光在一株嫩黄的迎春花上移不开视线,意味深长道:“上一次你陪着娘同来,还是在三年前的秋天吧!”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的止住了话头,倒让人有一种意犹味尽的箫瑟。 想不到,同处一室的母子竟有这么多的时间没在一起。是啊!为了莲渠结下的心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打开?不过从现在看来,他们的样子和谐了不少,尽释前嫌的日子应该是指日可待,遂展颜笑道:“从今往后啊,我们就多陪您走走逛逛,只怕婆婆您嫌烦的日子还有呢!” 老夫人慈爱地望着我,感叹道:“自从你进了门,冷家的欢声笑语就多了许多,你可算得上是我们家的福星啦!” “岂止是福星,她可是一朵美丽的解语花呀!”子轩朗朗而笑,俊眉一展,言语中甚为开心:“娘,儿子我可得好好谢谢您,给我娶了这么贤惠的内助!” “我呀,也算是功过相抵了,以后你们夫妻就相携相扶,冷家的将来都得依仗你们了!”老夫人眼含欣慰之情,安祥地说道。 当时她也只知道劝住了莲渠与子轩来往,并不知道一个如花以玉的女子为了她的几句话,竟然发了狠心出家为尼,如果她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不过,这个真相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得知了,子轩不会说,我是更加不会说,白白地破坏一个家庭的安宁幸福,又与事无补,谁会去做这样的傻事呢? 第五十七节游园2 第五十七节游园2 五十七、游园2 “只是蓝玉的婆家,也得好好得给她物色物色了!这丫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和我们这些老太婆倒意趣相投起来,老爱往潮音庵跑,不是说信菩萨不好,只是年纪轻轻的,一门心思在这上头,怕误了她的终身,你姨娘如今的心思可全在她身上了!”老夫人的神情有着无限的忧虑。 说到蓝玉的亲事,又想到除夕之夜老夫人对蓝家母女的有意相帮,我只得将目光飘向了遥远的天际处,盯着几只不知名的漂亮鸟儿瞧个不停。 子轩看我无语,当然明白这样敏感的的话题我是不便插嘴的,接口道:“蓝玉性情活泼,怎么突然会笃信佛教,真是让人不可思议!”他若有所思,接着又道:“可能她也只是想找一些感情上的寄托吧!娘放心,我会留意的,总得让蓝玉终身有托才好。” 蓝玉,潮音庵,他们两者怎么会走到了一起,难道真如子轩所讲,是她爱的人不爱她,万般无奈之下,单纯地寻找情感上的寄托吗?但愿如此吧! 我不想让他们在蓝玉婚事的这个话题上再纠缠下去,低首细心地询问老夫人的病情,“婆婆,您的头疼有没有好点?我们这么让您老人家走那么远的路,会不会累着您?” 老夫人慈祥一笑,说道:“还是女孩子家贴心!虽说我的两个孩子都不是倔强之辈,但若论小心孝顺,还是比不过你这个刚嫁进门的媳妇!” “娘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拿我跟子恒说事,潇儿问您的问题您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子轩故作生气道。 老夫人看着子轩掩不住的笑意,取笑他道:“夸你媳妇两句,你都吃醋。若说劳累,这样的事情又怎称得上一个累字,想当年,我与你爹为了冷家的生意,曾不远万里东渡扶桑,为得只是那里的丝线比我朝的更亮泽一点,为了这个,娘当初是差点回不了桐城啊!但饶是如此,娘都没有叫过一声累!” 她的神情沧桑而严峻,对往事的回忆让她的整个脸庞喜忧参半,喜的或许是尝尽了这样的艰辛,总算让冷家的刺绣生意始终处于上风,忧的或许是自己仍然安在,而自己想共度一生的老伴却已埋入黄土垄中。 “都是媳妇不好,说出这样的话题,倒牵出了您的伤心事!”我极力地安慰着陷于往事中的老夫人。 老夫人见我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转忧为喜道:“人总要往前看的,若一味地沉浸在往事之中,那我们冷家又怎么能兴旺发达呢!”她的话语,似是对自己的自我宽慰,但更似是对子轩的无限勉励。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我感受到子轩加在我手上越来越重的力量,他的双目平视,双眼炯炯,似是望见了我们共同努力的灿烂未来。 经过这次游园,我相信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又融洽了不少,其实,人与人之间是要多接触,多谈心,才会增进彼此的了解与沟通,又有什么样的心结不能解开,什么样的沟壑填不平呢! 春光无限明媚,春色如此撩人,我们的心情也好到了极点,浓浓的亲情,炽热的爱情,原来人生可以这样美丽,这样多彩,我不禁庆幸我的入嫁冷家,这里有着我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第五十八节火蔓1 五十八、火蔓1 一直逛到了吉祥来催我们用午饭,我们三人才意犹味尽地回到了秋爽院。 秋爽院的紫檀桌子上,满满地放了一桌的吃食,端得是琳琅满目。 因今日是二月二,所以这吃食与往日可是大不相同。桌子正中间的大圆翡翠玉盆内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的一大叠比巴掌还大上一些的春饼,下面用个小火炉加热着,围着这个大圆的玉盆,四周环绕着许许多多的小方青玉碗,内里盛着切成细丝的酱肉、肘子、熏鸡、酱鸭、肉丝炒韭菜、肉丝炒菠菜、醋烹绿豆芽、素炒粉丝、炒鸡蛋等等,就如众星捧月,那模样实在是可爱,让人胃口大增。 吉祥、如意见我们到来,急忙上前,侍候老夫人在正中的位置上坐下,我们也笑着相跟着坐于她的一侧。子轩看着这一桌精巧的摆置,嘴角一弯,笑道:“娘可真会调教人,连放置个菜碟都与别处不同,让人看着透着伶俐劲,不想吃的都有了胃口,想吃的那就越发要多吃上一些了。” 老夫人对子轩的恭维颇为受用,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温言道:“这二月二,不就是讲究吃龙鳞吗,来,你们别坐着不动,快吃啊!” 我们桐城的规矩是把这一张春饼当作一片龙鳞,每年的二月二都得吃这个,以示祈龙赐福,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 子轩先在水盆中用清水仔细地净了手,用干净的帕子擦干水渍,然后拿起春饼,在其中耐心地包了一些绿豆芽和肉丝炒菠菜,双手递给了老夫人,老夫人满含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如法炮制笑容可掬地拿了春饼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对他包春饼的一举一动都是目不转睛地瞧着,直到他将春饼放到了我的手中,我美目一转,诧异地问道:“爷,为什么给婆婆的春饼内包些以素菜为主的东西,而给我的春饼内净包一些酱肉,肘子之类的。” 听我这么说道,老夫人的神情也微有异色,探询的目光看着子轩,子轩解嘲道:“冤枉我了不是?娘病体未愈,多吃油腻的东西恐对身体不利,所以我包了些素菜。”见老夫人由衷地点了点头,又笑着对我说:“至于你吗,太瘦了,让人看着心疼!多吃点荤菜长得珠圆玉润一些,下次回娘家让岳父岳母也瞧着放心,免得口中不说心里直嘀咕,还以为我欺负了他们的宝贝女儿!” 经他这么一解释,顿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原来小小的春饼饱含着子轩的拳拳爱心,我与老夫人俱吃得津津有味,一抹浓浓的温情在我们四周蔓延飘荡。 如意见大家吃完了春饼,上前禀道:“老夫人,今日煮了芥菜饭,不知要不要上一些?请您的示下。” “芥菜饭,什么芥菜饭?”没等老夫人回答,子轩就好奇地询问道。 老夫人笑向如意道:“我是用得差不多了,只是看你们爷好象还没用饱,不妨盛碗上来,让他解解馋!” 我“扑哧”地笑出了声,道:“爷又不生芥疮,这芥菜饭不吃也罢!” 子轩惊喜道:“难道你也知道这芥菜饭,我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啊,说起来真是孤陋寡闻。”他自嘲地笑笑,又道:“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这个故事可真有点长,还是让亦潇告诉你吧!”老夫人神情安逸,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莞而一笑,用帕子略擦了擦嘴角,娓娓道:“小时候听我娘说,以前有个皇帝去微服出巡,遇到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这秀才因家境贫困,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苦于没有进京的盘缠而无法赴考,皇帝怜惜他的才华,就资助了他一些银子。这个秀才知恩必报,见皇帝饥肠辘辘,非请他吃了饭再赶路,好说歹说是将皇帝留了下来,可正准备煮饭时,发现米不够了,这秀才急中生智,到菜园里拔了许多新鲜碧绿的芥菜来,和在米中,加点佐料,做成了一锅清香美味、白中带绿的芥菜饭。皇帝素日尝惯了山珍海味,一则是饿,二则从没吃过这样的饭,竟吃得赞不绝口。因那日恰是二月初二,所以就有了“二月二芥菜饭”的由来。” 说话间,如意已捧着一碗芳香扑鼻的芥菜饭,轻轻放于子轩的面前,他慢慢地用银筷挑起几颗米粒,细细地咀嚼了半刻,方道:“果是好吃!这小小的芥菜饭还有这样的故事!食欲大增不说,确是令人回味无穷。” 老夫人爱怜地道:“我看你这段时间精神是健旺不少,但你诸事缠身,哪样事情不得费心费力的去做。觉得好吃就应该多吃点!” 不管有怎样的鸿沟横亘其间,母子到底是母子,没有什么是不能消除的。子轩低头不停地拨拉着饭粒,以行动为老夫人的这句话作了最好的注解。 突然,姨娘与蓝玉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口中断断续续地喊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一反往日的端庄衿持模样,看样子,怕是出了什么大事情? 突兀的喊声惊碎了一室的温情与静谧,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望向了气喘吁吁的她们。老夫人不顾自己未愈的病体,上前搀住姨娘的胳膊,安慰道:“别急!别急!先坐下喝口水,喘口气慢慢说。” 旁过的吉祥与如意见老夫人起身,忙也上前相帮着将姨娘安置在了圆凳上,又匆匆忙忙地去倒了茶来,我看大家俱顾不上蓝玉,瞧她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跟姨娘相比更是不堪,一身枣红的织锦衣裙零乱不堪,更有许许多多烟熏火燎的痕迹,一张俏脸上的胭脂水粉污七八糟的,又苍白着脸色,看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也紧走几步扶住了她的身子,本想她可能会拒绝我的帮助,可出乎我的意料,今日的蓝玉却是分外的温和与友好,任由我扶着落坐在一旁的矮几上,神情呆滞,仿佛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老夫人看着她们两人的样子,仰首向天念道:“阿弥陀佛!好好的去拜菩萨,怎么回来一个个都成了这副模样?”  第五十九节火蔓2 五十九、火蔓2 姨娘不复往日的严谨模样,端起茶具,“咕咚咕咚”一气乱喝,满满的一盅茶顷刻见了底,她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可吓死我啦!活了那么大的年岁,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姐姐,好在您有病没去成。哎!” 她的这句话说得可真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难道生病还成了好事不成? 还是子轩反应快,问道:“姨娘,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已在家中,一切都已过去,再说,天大的事情自有我替您顶着,您竟可放宽心,慢慢讲来就好。” 到底是冷家的当家人,子轩的话沉稳有力,颇让人有一种心神安宁之感。果然,姨娘的神情平静了许多,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拉着蓝玉的手未语泪先流。 子轩看姨娘伤心痛苦的眼神,又望望一旁的蓝玉呆呆的样子,大惊道:“姨娘,您先尽自不语,是不是蓝玉遭欺负了?” 姨娘正欲开口,一边的蓝玉听得子轩关切的语气,抬起头梨花带雨般地低声道:“表哥,一言难尽啊!今日我和娘的三魂六魄是丢了二魂五魄,能捡条命回家已是万幸。”说到这里竟微有些哽咽,努力地调整了一下语调后又道:“烧香向佛是好事,可好端端的,潮音庵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你是说潮音庵出事了?”老夫人惊道,她“霍”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色道:“潮音庵可是千年的古庵,会出什么事呢?” 是啊,对一位潜心佛法的老人来说,还是什么会比自己心灵的寄托更为重要呢?也难怪老夫人会如此地乱了方寸,我忙上前搀住她的身体,毕竟她还正在病中,是最受不得刺激的,轻声道:“婆婆说得有理,佛祖是会保佑的,想来也不会出多大的事情!您还是先宽坐着,可别忘了,您还有病在身呢!” 涓涓的话语流入老夫人急躁的心田,给了她少许的安慰,她动容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依言坐回了原处,只是脸上还是带着对潮音庵的一丝忧虑。 姨娘叹息道:“你们小人儿家家哪里知道,这佛祖也有失误的时候!”她一下子又仿佛回到了刚才经历的可怕事情中,接着面带恐惧地道:“今日是我与蓝玉去庵中烧香,又将姐姐交给我们的二十斤香油供奉在了万圣娘娘佛像前,刚巧,蓝玉有个佛理参祥不透,庵中的主持就引我们去了庵中年纪最轻,佛法却最是通透的小师太住的禅房。蓝玉与那位小师太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可她们说的我是一点也听不懂,主持见我无聊,就相陪着我来到外面的走廊上品茗谈天,让她们两人在房内讲论佛法。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我隐隐听到女子的叫喊声,刚开始我还以为听错了,清清静静的佛门之地怎么会有喊“救命”的声音,可后来一听不对,好像是蓝玉的声音,只是平日里听惯了她软软的嗓音,乍一听这凄厉的叫声,一时竟没分辩出来。”她愧疚地望了蓝玉一眼,眼中有一丝不自然的味道,又道:“看我这老糊涂,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若我早点分辩出来,我的玉儿可能受得惊吓会少一些!”她重重地捶着自己的膝盖,似是在埋怨自己的无用。 蓝玉无限疲惫地将头靠在桌子上,娟秀的脸庞苍白憔悴,眼眸下隐隐有蜿蜒的泪痕,双眸微闭着,似是累到了极点,对于姨娘的自责无动于衷。想着蓝玉素日与我并不交好,劝解的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咽了下去,子轩对我的尴尬境地是最清楚不过了,见我欲言又止,道:“天下有哪个娘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姨娘快别自责了,好在蓝玉妹妹安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子轩的话极是得体,既安慰了姨娘,又点明蓝玉现在是安然无事的,确能平息姨娘的自怨心理,姨娘含泪点了点头,焦虑道:“这次玉儿受惊不小,连带着她以前的病,哎!真是让人不放心啊!” 老夫人劝慰道:“妹妹,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太过顾虑。今日想必你们都累了,蓝玉又是这副模样,我也就不问这事情的前前后后了,等她精神好些再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她好好去睡上一觉,再请个大夫看看,配点安神的药吃着,好在蓝玉年轻,过不了几天又会向妹妹你撒娇了!” 姨娘虽是老夫人的亲妹妹,但老夫人向来说一不二,故对她也是敬畏有加,再说她说得也是入情入理,只好附和着道:“姐姐说得不错,但愿如此吧!还是让玉儿好好休息一阵!” 随侍的丫环婆子听了,正要去扶蓝玉回房,猛不丁的,蓝玉竟“腾”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娘,怎么您也糊涂了,什么休息!我才不要休息!我的救命恩人尚且人事不省的,我哪有心思睡觉?难道大伙儿想让我做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吗?”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哪里又冒出个救命恩人来?都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了姨娘,姨娘的神情有些苦怪,顿了顿解释道:“蓝玉说的救命恩人就是潮音庵的那个小师太,这次都亏了她机智灵活又舍身相救,蓝玉才捡回了命。这些也都是玉儿在回来的路上一句半句告诉我的。” “到底是佛门中人,心性纯善。既是她救了你,赶紧让冷富请本城最好的大夫跑一趟潮音庵,去瞧瞧她的伤要不要紧?”老夫人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子轩正要叫人去办,蓝玉却斩钉截铁地拦阻道:“不忙!” 我奇道:“妹妹的话可教人难以听懂,难道你不希望让师太得到最好的医治吗?” 这个蓝玉莫不是真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吓得神智不清了,想那潮音庵附近一带哪有医术高明的大夫,老夫人这样的安排无非也是在替她还小师太一个天大的人情,她却又如此声嘶力竭地加以阻止,难道她不希望自己的救命恩人能早日伤愈吗?  第六十节火蔓3 六十、火蔓3 蓝玉对我的话听若不闻,只是转头向老夫人可怜兮兮告饶道:“姨娘莫要怪罪玉儿,玉儿见小师太伤得严重,怕在庵中得不到良好的医护,一时心急如焚,就擅作主张地将她抬到家中来了。” 她的神态谦恭,双眼含着委屈和焦灼的泪花,老夫人吃惊之余也不好责备她什么,遂安慰地用帕子帮她擦了擦滚落的泪珠,和言道:“你的心思我能理解,只是她是一位出家人,贸然让她搬入我家,于她于冷家总是不妥,这件事情还得从长计议。对了!你们应与这位师太一同出来,怎么没见她呢?” 姨娘听得老夫人的字里行间似是不同意她们的举措,无可奈何地申辩道:“这孩子也是一时情切。因那位师太不便走动,我们就叫雇了几个人用软轿把她抬下了山,所以他们就比我们慢了一些,不过,看时候差不多也该到了!” “既是如此,师太是为救蓝玉受的伤,现在已然快到我们家门口了,总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看还是让她搬入我们冷家别院比较好,一则,她是出尘之人,怕误了她的修行,二则,我们内院还有我与子恒两个男子,住在一起总是不太方便,三则,别院离我们住的也挺近,想去照顾和看望一下或延医请药也比较便利。大家觉得可好?”子轩纵观全局,言词恳切,想得极是周到。 听他娓娓道来,老夫人一壁听,一壁轻轻地颔首,面上颇露赞许之色,眼望着蓝玉还是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劝说道:“玉儿,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好的。我看子轩的主意不错,你若还是放不下你的救命恩人,等你恢复了精神,搬去与她住上一段时日也行。就这么办吧!” 蓝玉好似还是不满这样的安排,将求援的无助目光投向了姨娘,可姨娘却象看不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一般,稍稍偏转了身子,跟下面的婆子们交待着什么。 老夫人一锤定音,蓝玉见无法扭转局面,虽还是有些怏怏不乐,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小嘴嘟囔道:“别院太冷清了,可得多拨几个人去服侍。等过几日,我好一点了,就搬去与她同住,这样我们谈经论文也有伴啦!” 蓝玉的眉飞色舞,细心周旋逗笑了一旁的子轩,他微笑道:“妹妹的伤应该不碍事,怕是现在就能如往常一样了。只是,刚才回来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弱不禁风有气无力的,看把姨娘吓得。” 想不到子轩的一句玩笑话,倒让姨娘变了脸色,她刚想张口分辨些什么,蓝玉见状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姨娘的手,抢先说道:“表哥说得极是,我就是大火时吓得,这一回了家,看到自己的亲人,心放舒缓下来可不就好多了!表哥真是火眼金睛啊!” 蓝玉的娇声俏语更让我的心中充满了疑虑,她们的表情怎么看起来总是怪怪的,难道真是一场大火让人失魂落魄,前言不搭后语吗? 婆子们轻手轻脚鱼贯地端来了水盆、手巾之类的洗漱用品,一个模样爽利的婆子用干净的不沾水的兜衣先围在蓝玉的身上,又细细地将拧干的手巾双手奉于她的眼前,蓝玉这才接过来小心擦拭了,再涂上一些晶莹的玫瑰花露,姨娘拿过雕花小漆盘中的牛角梳子,亲自替蓝玉编起发髻来,动作轻柔和缓,拳拳的爱女之心写满她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 “反正啊,只要一家平安无事就好!我今日精神不济,下面的事情还是亦潇去准备妥当,那别院虽有专人清扫,到底也许久不住人了,既是蓝玉的救命恩人,又是看破红尘之人,可不能怠慢了人家!”老夫人起身一一叮咛道。 蓝玉不顾未梳整齐的头发,蓬头抬首央求道:“姨娘,我的恩人还是让我和娘去操心吧,怎好偏累了表嫂,再说,恩人也不知道伤情如何,叫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妹妹言重了,我们是一家人,今日妹妹受了惊吓理应回房休息,姨娘也正可以去照料妹妹。若你牵挂师太的伤势。我自会让人快快回禀的!”我柔和的语气让人不容拒绝。 子轩过来,扶着我不盈一握的纤腰无比信任地附和道:“蓝玉,还是让亦潇去忙吧!这件事也只有她最合适操办。你还信不过自己的表嫂吗?”言下之意,对我这个冷家少夫人的地位是备加推崇的。 蓝玉听得大家众口一词,特别是子轩对我如此偏帮,小小的蛮腰一拧,几步就离开了秋爽院自去安歇不提,姨娘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歉疚地朝我看了看,也相跟着离开了这里。伴着她们的离开,叽叽喳喳的秋爽院又平复了刚才的宁静温馨。我见老夫人面有疲累之色,就递了个眼色与子轩,一同告退了。 出了秋爽院,我低头沉吟道:“子轩,师太虽是出家之人,但也是女流之辈,您还是不见为好,免得大家尴尬。” 子轩笑道:“你呀,什么事情都会考虑得如此周全,我看,用不了多久,连外面店铺的事情也要多多劳动你了!” 我笑而不语,能帮他多分担一点对我来说是无比快乐的事情。子轩厚实暖和的手握着我的小手,低语道:“可你这样太忙碌了,哪有时间来共享我们两人的美好时光呢?” 他轻声的呢喃让我羞红了粉白的双颊,就如早开的千瓣碧桃,白色的花朵略带几丝淡淡的娇艳的红丝,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子轩痴痴地望着我,我的手任由子轩牵着,周身被暖暖的情绪包容着。 然后是一方夫唱妇随的美丽画面,子轩到了前厅吩咐贴身的绘红去请本城最好的大夫,我则来到后院交待管家娘子开了库门,挑选一些簇新的被褥用具等每日要用的物件,叫丫环婆子小心包装好,又嘱咐几个婆子去别院打扫整理,然后带着采菊施施然亲往别院等候师太的到来。  第六十一节告诫 六十一、告诫 冷府的别院―――清雅小筑与冷府的正院相隔不过两条巷子的距离,是子轩的爹爹在世的时候所建,当年也确是冷家世代居住之地,子轩、子恒就是在清雅小筑中长大的,后来,冷家的家业在子轩的手中以飞速发扬壮大,因考虑到要与整个王朝的众多客商结洽交谈,原先的住处确实小了一些,往往到了重大的节日或宴会就有些腾挪不开,所以才在离此不远的地方重新建造了如今宏伟壮观的冷府,同时也想到老夫人常要去小筑缅怀过去的岁月,故正院的选址是颇费了一番心思,最后才选定了现在的地盘。慢慢地,不管是冷家的仆妇家人,还是冷家的往来故旧,为了方便称呼,都将清雅小筑称为冷府的别院,连子轩也不外如是。 清雅小筑当年兴建的时节并不是冷家如火如荼的日子,所以规模并不是很大,除了正房之处,只有三重紧密相接的小小院落,它胜在布局精巧,错落有致,院落之间的连接都植满了密密丛丛的红草,而不是若一般的人家种些花呀,树呀之类的植物,一年四季,这红草都是郁郁葱葱的,远远望去,一簇簇的红草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红色火焰,让人不知不觉中斗志昂扬,而草古往今来就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气节,子轩爹爹的用心可算良苦,他是巴望着冷家的后人如野草一样生生不息、遇折不绥。 这些都是子轩在闲聊中谈起的,还记得那日午后,他说了这些,又情深款款地说道:“我的妻子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儿,她对我所有的过去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只恨以前错过了那么多的宝贵时光,我是想赶着把它抢回来呢!只好来个拔苗助长了!” 他的话玩笑中带着认真,让人不由不心生感动。我兀自沉浸在对往事的无限遐想中,对着小筑的红漆木门思而不进。 采菊等了我半响瞧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站在门口发呆,急道:“小姐,我们还是先进去吧!在这里空等也不是个法子,横竖师太来了自有人来回禀。” 我收回思绪,想想她说得也甚有道理,笑笑道:“好吧!我们先去看看里面整理得如何了?” 采菊跟着我往里走着,清雅小筑我是来过一次,还是几日前子轩陪我一起前来的,所以对它的路径还算熟悉,师太我准备把她安置在离离轩中,这离离轩在所有房屋的最后一进,宁静清新,不易有人干扰,四周除了红草外,就遍植杨柳,现在正值初春,杨柳依依,绿叶婆娑,实在是一个养伤调理的好地方。 一边走着,采菊一边道:“小姐,您说奇怪不奇怪,蓝玉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就惹上了火灾了呢?以前在家时就听老爷提起过,说这潮音庵当年是一个建造业的泰斗修建的,所以防水、防火、防盗各个环节都考虑得非常全面,数百年来就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在庵中发生过,蓝玉小姐怎么就偏偏这么倒霉呢?” “采菊呀采菊,你什么多好,就是太爱管一些蜚短流长了!蓝玉素来与咱们并不交好,若让有心人听了告诉她去,依她的性子,必又是一场风波。”我谆谆告诫她道。明明知道她是为我好,但还是不得不给她敲敲警钟,她的性子单纯明快,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对有心机的人来说是最好利用的对象。 采菊见我面有愠色,知我不喜在人家背后说三道四的,低声道:“奴婢还不是担心她又耍什么心眼陷害小姐您,所以就多说了两句,小姐可千万别生气,就当我没说,” 我停下脚步,拉住采菊的手,郑重道:“你的心思我都懂。只是冷家人多口杂,良莠不齐,我们行事说话都得留点心,岂不闻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吗?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采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不是每家人家都如我们徐家一样心思坦然,毫无心机的,现放着一个蓝玉就够让我操心的,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能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发生了,冷家要节节高升,需要的是人心齐,泰山移,子轩更需要一个平和宁静的心态来面对商场中的尔虞我诈和鱼龙混杂。 “少夫人,抬送师太的人到了!您是否先出去看看?”管家娘子尖锐的嗓音惊碎了我满腔的思绪。 我答应着掉转身来,搭着采菊的手,急急往门口而去。 门外停着一顶深灰色的软呢罗轿,罗轿的前后各站着一个肤色黝黑的憨厚汉子,他们定是姨娘她们叫得挑山工吧!含山地势甚高,又有绵长的台阶,若遇有钱人家上山敬佛带些果品之类的东西,一般都会请一些挑山工来代劳,而他们吃得就是这力气活。我吩咐管家娘子除了工钱之外,又另外赏了些银钱给他们,他们两人谢过后就匆匆离开了。 罗轿内平躺着一个低低呻吟的女子,她灰色的尼袍如今已看不出什么颜色,尼袍上有着被火烧过的点点痕迹,有些地方有了大大小小的破洞,素日戴的整齐的尼帽现在已不知所踪,只余满头的青丝胡乱地散在肩膀两侧,经过一路的颠簸,苍白的脸上也披上了许多零乱不堪的发丝,没有被头发掩盖住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特别是嘴唇处,还高高地肿胀起来,许是慌乱逃命时被什么东西砸到所留下的痕迹,莫说看不出原来是何模样,如今这位佛法通透的小师太看着有点狰狞可怖。 见家中的仆妇俱都站着不动,我冷冷道:“找几个力气大的先将师太抬入离离轩,采菊,你去正院瞧瞧,给蓝玉小姐诊脉的大夫好了没有,如果好了,请他速来这边为师太诊治,快去!” 众人见我发话,几个长得粗壮些的婆子抬着软呢罗轿,颤颤巍巍地往离离轩而去,采菊也忙不迭地跑向正院。  第六十二节挤兑 六十二、挤兑 不一会儿,婆子们已七手八脚地将师太安放在离离轩绵软的床榻上,管家娘子陪笑上前请示道:“夫人,这位师太实在是伤得不象样子,是不是先给她擦洗一下,换身干净的衣衫?” 我摆摆手,拒道:“不必如此,师太受伤挺重的,贸然的搬动恐对她的伤势不利,还是等大夫诊断过之后再说吧!”又环视四周,见丫环仆妇实在太多,黑压压得站了大半屋子,有碍空气流通不说,人太多了,有些活倒是可以推三阻四的,也没个明确的责任。遂清清嗓子吩咐道:“这里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留下暖春、冷夏、金秋、瑞冬四个丫环服侍,其他的人仍回到原来的地方干原先的活儿。” 众人见我发话俱答应着四散离去,只留下我点名的四个姑娘,我见她们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笑笑道:“别以为侍候病人是件苦差事,大家都不愿意揽,她可是蓝玉小姐的救命恩人,服侍好了她,别说是蓝玉小姐,就是我,也会重重赏你们的。若侍候不好,这可就不好说了?”睢她们的脸色忽喜忽忧的,就知道我的话有了作用,又接下去道:“留下你们四人,是看你们平日里行事伶俐,别人想来我还不答应呢!” 果然,她们的神情快活了许多,正想着给她们四人好好地分一下工,采菊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喘吁吁地道:“小姐,小姐,大夫来了!” 这丫头总是毛毛燥燥的,大夫来了引进来就是,何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累得慌。我沉声应道:“知道了!” “可蓝玉小姐听说师太接进了离离轩,也吵着闹着一同过来,蓝老夫人先不肯,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的就同意了,现在她们快到了!”采菊一口气地讲完,小脸涨得红红的,看来是我错怪她了。 蓝玉啊蓝玉,你就这么放心不下我办的差事,就算不为你着想,为了冷家的面子,为了师太好心救你的份上,我也会好好地招呼她的,你未必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可不是那种心眼比绿豆还小的人。望着床榻上不住呻吟的人儿,我不禁苦笑出声。几步走到床前,轻声问道:“师太,可是又疼得紧了?你稍稍忍上片刻,大夫马上就到。” 师太听得有人唤她,双眼微微睁开细细的一条缝,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道:“谢谢!” 房内光线极是昏暗,与她离得如此之近,跟刚才在门口太阳下初看她时的模样仿佛有些不同,好象我们在哪里见过似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意味,我正待俯下身去,再跟她说些什么,蓝玉娇柔的嗓声已在我的耳边清脆地响起:“哟!师太,您可来了!”然后,就越过我的身体,强挤在我的前面,弯下身来坐在床上轻声地询问着她的伤情,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我见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自嘲地笑了笑,识趣地站起身来,与刚刚跨入房门的姨娘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她的后面跟着一个大夫模样的老年男子,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笑道:“姨娘,看来这里暂时是不需要我了,劳烦您照看一会儿,有什么事让丫头来回一声!”姨娘歉疚地望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出了离离轩的房门,我沿着一条细细的青石小路慢慢地闲逛着,二月的天气,虽不如阳春三月那么暖和,但迎面吹来的风儿再不如冬日里刺骨,怪不得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说法,远处的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高高的笔直枝干,一朵朵淡粉色的花儿或含苞待放,或俏然盛开,或半含半开,努力地展现着媚人的风采。不知不觉之间,春天已悄悄来临,最寒冷的冬季已离我们远去,真好!这时的我哪里知道人生的喜怒并不如四季时令一样,时候到了,什么季节就来了,我的另一个寒冬才刚刚开始。 冬青树浓浓密密的松针掩映下,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 “清雅小筑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自从老爷过世后,这地方就冷冷清清的,我们被分在这里可憋屈死啦!”一个粗粗的声音道。 “就是就是!我的一个堂姐在正院里每天能见到一些商贾富户,帮着引引路什么的,碰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几个赏银呢!不像这里,除了老夫人偶尔来几次看看,平日里没半个人影出没,别说赏银了,连个新鲜的面孔都难看见!”另一个尖细一点的声音道。 “今天可不让你大饱眼福了,想不到新少奶奶长得这么俊,这样的人物,我还只在一些画上看到过,不,画上的人哪有她的十分之一啊!”一个听着略为苍老的声音道。 原来是一些别院中洒扫的婆子在闲聊呢,让她们看见我在这儿偷听总不光彩,我理理衣裙抬脚刚欲离开,一个婆子的说话声引起了我的关注:“那府里都传蓝玉小姐与新夫人关系不好,我还不信,不过,看今天的发生的事情,不信还真不行?” 我轻轻拨开几缕松针,看到三四个婆子正围在一张石桌上谈得高兴,刚刚发话的婆子年岁看上去大了一些,她的话语很能激发大家的兴趣,众人的声音顿时低了下来,一个婆子问道:“费婆子,别卖关子,倒是说下去啊?” 那个叫费婆子的神秘一笑,压低了嗓音道:“我说得可别都说出去,不然,丢了饭碗,我可上你们家吃去。”见大家仍是一脸神往的听着,她的被重视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缓缓道:“老夫人让少夫人管师太受伤的事情,师太才刚到,蓝玉小姐就急着赶来了,不是明摆着不相信少夫人吗?”见众婆子的脸上都有几分相信的样子,她低声又道:“蓝玉小姐年轻轻的,听说她最爱佛理,姑娘家家的,应该爱个花儿粉儿什么的,怎么跟个小尼姑这么热火呢?真是叫人想不通。” 旁边的一个婆子打趣她说:“我说费婆子,我们作下人的尽操心主人家的事干什么?要我说呀,各人自有各的命,我们呀,把份内事情做好就完了。你们大家说对不对呀?” 大家附和着,一个瘦长个子,模样老成的婆子道:“还是王婆子的话有理,听说新夫人看着和气,论精明能干可是比老夫人还厉害,我看,我们大家还是散了吧!” 几个婆子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来,四散而去。  第六十三节银白藤1 六十三、银白藤1 我躲在松树后面,就像看了一出众生百态的戏曲,原来府内的下人们也有如此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地方,不论贵贼,不论贫富,不论老幼。我怅然地也想背转身而去,但看着脚下的石子路,却不知该走向何方,好像哪里都不是我要去的地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望着天际的几缕云彩,神思飘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尖脸盘着碧绿衣裙的细巧身影向我走来,瞧见了我,开心道:“夫人,可算把您找着了,采菊姐姐都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 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离离轩中的暖春,回过神来,方笑道:“有什么事吗?” 暖春行礼后道:“回夫人,刘大夫已给师太诊过病,说她伤势严重,但好在治得及时,如果按他的方子外敷内服,过了这个月,就可以下床走动。” 我喜道:“这么说,小师太没有大碍了!你们急急忙忙地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这些丫头也太会察言观色了,大概她们注意到我的脸上也是忧思重重,所以才会这样忙不迭地赶来通报我吧! “是,但不全是!”暖春字斟句酌道:“可是刘大夫开的药不太好配,跑了整个桐城,还少了一味药,蓝玉小姐急得什么似的,这会子正闹着要找大爷想办法呢!” 我想了一想,道:“自家的藏药阁去找过吗?”冷家的藏药阁汇集了天下所有珍稀的药物,应该会有刘大夫所开的药的。 “就是没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差没把藏药阁翻了个底朝天。”暖春低首回道。 这可有些奇怪,什么灵药这么难寻?对了,还是先上离离轩看看再说,姨娘的好性儿未必压得住蓝玉,不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距离离轩还有好几十丈的地方,远远得就听见蓝玉的声音,似乎在和谁争论着什么,只是隔得太远模模糊糊的,实在听不出在辩解什么。我略略提高衣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扶着暖春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入了离离轩的房门。 房内,师太还是安躺在床榻上,脸上有着被伤痛折磨的难受表情,嘴里低低地呻吟着,蓝玉面红耳赤地和姨娘相对站着,见我进来,眼中闪着扑忽不定的光,刘大夫正站在她们边上,好像在劝解着。 见我进来,姨娘如在暗夜里看到一点晨星一般,上前拉住我的衣袖急切道:“亦潇,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玉儿!” 我拍拍姨娘的手,低头安慰道:“姨娘,别急,蓝玉妹妹也是为了师太的伤情着急,才会跟您辩论几句。”又转头看向蓝玉,正色道:“妹妹对师太的念念不忘是应该的,只是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最急不得的事情啊!” “我就是这么说的,可玉儿非得要让子轩来看看师太的伤势,说只有这样,子轩才了解那味药对师太的重要性,你说,这不是乱了套吗?”姨娘似有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倾诉,看到我就忙不迭地全数倒了出来方才痛快,她的脸上似是写满了对蓝玉此举的不可理喻和无法理解。 蓝玉听得姨娘这么说她,冷笑一声道:“娘,有什么话儿回屋后女儿自会讲于您听,可您在这里说这么多有什么益处?再说,那味药既连藏药阁都找不到,能在外面寻访到的机率小之又小,表哥见多识广,说不定他看了师太的伤势会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办法也不可知,咱们为什么不试一下呢?”说完,用手摸了摸自己因争论而通红的脸儿,施施然坐在了边上的小红木椅子上,静听下面的高论,颇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敛眉低笑道:“藏药阁遍藏好药不假,但也不是藏药阁中找不到的药,其他的地方就一定寻不到的理儿。既然我们冷家已答应救助师太,就没有办不好的事情。不如悬赏重金来求取此药,也可以再多派人手去相邻的县府寻访。我相信,既然有这么一味药,就不会找不到的。”蓝玉的神情慢慢地由耐心变得烦燥起来,但还是不发一语,对我的建议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我冲她一笑道:“只是让子轩来探望师太,实在是有些不便,还是过几天再说吧!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味珍稀的药材。” 刘大夫点点头,颔首道:“少夫人分析得有理!这银白藤在我们这个地方确实罕见,不过我听说在新疆一带就常能看到,想来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在时日方面怕是耽搁不起,这位师太的伤情可是不容延缓,再误下去,怕与她的容貌皮肤有误,须得快快去办才好啊!” 他的话正中蓝玉的下怀,没等他的话说完,蓝玉婷婷站了起来,得意道:“连大夫都说耽搁不起,你们还不让我找表哥想想办法?难道非得把表哥藏起来像私人物品一样据为己有才心安理得吗?这好像不是名门闺秀的做派吧!” 望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听着她矛头直指向我的深然话语,我并不以为忤,此时动怒不是正合她意吗?我思索片刻,笑颜渐渐浮上我的脸颊,不紧不慢道:“明日午后,我定会将银白藤送到离离轩来。” 蓝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定定得看着我,就像看一件多么奇怪的东西似的,是啊,要在一日这内找出银白藤来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她三番五次提出要子轩出面,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唯今之计只有先稳住她,回头再想办法,天总不会绝人之路的! 我又趁热打铁道:“这下,妹妹该安安心心地去休息了吧!不过,如果妹妹愿意呆在离离轩也好,反正这会儿我得急着去寻银白藤,倒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师太,这里的一切只好劳动妹妹和姨娘多多操心了!” 姨娘也惊愕着,听我这么说,只是神情茫然地点了点头,还是旁边的刘大夫担心道:“夫人事不宜迟,还是得抓紧时间办理才好。短短一日这中要找到银白藤,可是太难了!老朽在这桐城行医数年,从来没有见过这味珍稀的药材,难啊!除非这桐城中谁家现放着这宝贝!” 瞧他说得艰难,不由暗道:这银白藤,真有这么难找吗?  第六十四节银白藤2 六十四、银白藤2 其实,刚才我的决定也是太突然了,心里是一点底数都没有的,不过,刘大夫最后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我,虽说银白藤原产新疆,但也不能排除桐城中有人就收藏着它,可是,这茫茫人海,遍地房屋,我该从哪处入手呢? 心里虽是茫然到了极点,但脸上还是露出沉静安然的笑容,敛起裙裾,镇定地往屋外走去,只余下一屋或担忧、或疑惑、或不安的眼神。 已近黄昏,但春日里的傍晚不若冬天那般惨云淡雾,天际还有几片亮丽的云彩,阳光不复白日的灿烂,但夕阳的余晖之美丽却更胜白昼,若在平日,定能让人无限地留恋不已。只是如今一大片的美景我却无心欣赏,脑中出现的惟有“银白藤”三个硕大无比,触目惊心的字儿。 边走边思索着,不期然撞上了匆匆而来的采菊,她高兴道:“小姐,找得您好苦!多亏暖春跑来告知您的行踪,本来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您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见我仍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猛得刹住了要蹦出嘴的话儿,问道:“小姐,别是又碰到了疑难的事情了吧!”见我不答一言,逗笑我道:“好像这世上还没有能难住我们小姐的事儿!” 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笑道:“贫嘴的丫头,我可正有话要问你呢!你可曾听说过银白藤这味中药?” “原来小姐是为药材发愁,给我十两银子,管教你拉一车来,到时候还怕小姐嫌没地方放呢!”采菊一副乐天派的样子,笑嘻嘻地说。 看来她是不曾听说过的,心底里刚滋生的一线希望又瞬间破灭了,不过,多一个人知道、去打听总比我独自设法要强一些,振作精神道:“采菊,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而且必须在明日午后拿出结果。” 她看我面色凝重,兴致顿高,跃跃欲试道:“小姐只管吩咐,奴婢想法去办就是。”略一思索又道:“您不会是为了找银白藤吧!” 我点头默认,补充道:“这种药出产于新疆,我们这里怕是不好找啊,唯今之计只有多让人知道我们在出重金找寻此药,让有此药的人来主动献上。若说找,短短几个时辰的时光怕是没什么效果的!” 采菊见我说得甚是艰难,方才明白银白藤的不易求得,收敛了她笑嘻嘻的模样,正色道:“小姐莫要着急,您不是常说事在人为吗?总有办法可想的!” 安慰的话虽是空洞无物,但听在耳中也有了鼓励的味道,道:“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吧!记住,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希望!” 绿意院的房内静悄悄的,看来子轩还在忙着处理生意上的琐事,前二天就听说他碰上了一桩颇为棘手的事情,两家为谁能获得皇家绣衣的刺绣权争得热火朝天,听他的语气,对方的实力是不容小视,对刺绣权也是虎视眈眈,朝中更有相熟的大官在撑着腰,视必有一场硬仗要打。外人眼中的子轩看来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冷家是如火如荼,锦上添花,又有几人能了解其中的辛酸困苦呢!莫说旁人,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能知详子轩身上的千斤重担,只知道有了难办之事就去找他解决,好像这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但又有谁想着来帮他分担一点肩上的责任和担子呢! 目光虚无飘渺地望着绿意院中的一草一木,似是看到了所有的东西,又似对什么东西都是视若不见,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从窗外望去,刚才天空的几片亮现云彩已然不见,天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如果晚上没有不能推却的应酬,子轩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银白藤的事情要不要告诉他呢?按说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处,毫无私密可言,但他自己的事情尚且焦头烂额,我又怎么忍心让他烦上加烦呢! 当黑暗笼罩了大地,屋内掌起了轻纱明灯时,还不见子轩的挺拔身影,心没来由地急燥起来。饭菜是热了一次又一次,采菊一遍又一遍地催我用了饭再说,嘴里念叨着:“姑爷这么晚了还没有回来,准是去赴宴了?小姐还是用点饭再等不迟,别饿坏了身子!” 我沉默不语,身上虽换了家常的月白洒花绣衣,腰部只系了粉蓝的缎带,甚是轻松随意,但整个人还是如同着了正装一般叫人束缚难受。若在往日,子轩若是不回家吃饭或是有什么应酬,肯定会派跟随的绘红来通禀一声,可今日不知怎么的,他自己不回来不说,难道连差个人回家说一句的时间都没有,好象不通情理啊!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又怎么会有用饭的心思呢? 采菊瞧我闷声不响的,以为我还在为刚才银白藤的事情发愁,劝慰我道:“小姐,黄昏前跟您分手后,奴婢走了好几个地方,虽说大家都不知道这种药材的出处,但府里的各色人等都念着小姐的好,俱答应好好帮您找寻一番!小姐的人缘可真不错!” 我安静地听着,关键时候还是这丫头帮了我的大忙,有些事情我也只有通过她的口让府里的人知道我的心思,如果我亲自去说,倒确实有些不大像样呢!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噙了一点笑意,采菊捕捉到了我神情的细微变化,见我开颜,又眉飞色舞地面补充讲道:“特别是二公子,听说小姐遇上这样的难题,急得什么似的,说是一定想办法寻来这银白藤,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要我好生劝说小姐别急坏了身子!”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含了一丝倾慕,若有若无道:“依奴婢看,二公子倒是一位性情中人,对小姐好像还很关心呢!” 子恒,倒是有好久没有见他了。只是我何德何能,能让他如此郑重地对待,眼前仿佛浮现了他长身玉立的俊雅身影,正含笑凝视着我。子恒啊子恒,虽说我们有莫逆知己之感,但又怎么当得起你这份宝贵的心意呢?不管你能不能找到银白藤,你的这份心意我是俱领了的!  第六十五节银白藤3 六十五、银白藤3 稍倾,采菊端来了一个彩纹的白玉碟子,上面盛放着堆成宝塔状的小青团子,小小巧巧的,甚是可爱,让人的腹中有了饥饿之感,我轻笑道:“好采菊,总会变着法儿得让我吃点东西,你的这点心思,若用在别处,还怕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她看我说得高兴,忙将一双同样小小精致的银筷递到我的手中,嬉皮笑脸道:“奴婢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小姐吃好睡好,小姐的身体结结实实的比什么天大的事情都重要,看在这份诚心上,小姐且吃一个吧!” 我依言用银筷夹起一个,玩笑道:“原来吃了你煮的东西,身体会变得强壮如牛,那不是难看死了,我可不要!” 采菊窘道:“小姐知道人家没读什么书不会说话,还尽自取笑人家,奴婢的本意只是想说使小姐的身体好好的,可没有说什么像什么牛之类的话啊!” 瞧她急于分辨,一张小脸通红通红的,我狠命地往青团子上咬了一大口,故意大口大口的咀嚼着,采菊见我的样子,收住了话题,甜甜地笑了。 小青团子刚咽下半个,正待再咬上一口结束今日的晚餐时,耳边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有规律的扣门声,听这敲门声,来的人儿定是极有涵养的,“咚咚咚”三声,既不急促,也不杂乱,还留了充分的时间给人准备接待。只是这个时候了,会是谁呢?如果是子轩,这是他自己的院落,是不用敲门的,老夫人这个时候该睡了!蓝姨娘与蓝玉就更加不会了,这会儿她们在离离轩尚且忙个不停,怎么会有时间来我这儿呢?难道是子恒? “请进来吧!”我眼波一转,客气地唤道。 随着“吱呀”的响声,雕花木门轻轻地开启,外面进来了一位脸上犹带奔波之色的男子,消瘦地面容却难盖他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姿,一段时间不见,倒又添了几分成熟的男儿气概,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来人不是子恒又会是谁呢? 我翩然起身,急忙让座道:“原来是子恒!稀客,稀客,来!快坐下!”对于子轩的二弟,不知为什么,初见他便有一种如见亲人般的感觉,随着交往的深入,更知道他实是一位满腹诗书的饱学君子,是他帮我渡过了来到冷家后的第一个低谷,敬佩之余又多了莫名的好感。 自进了绿意院的房门,子恒的双眼就牢牢地锁着我的身影,似是要从我的身上找什么东西似的,我好奇地问道:“是否我今日的装扮有何不妥之处,二弟有话便说,你我二人原不该如此生分!” 他这才收回了不住盼睐的视线,刚入屋时凝重的脸色有所缓和,紧抿的嘴角也微微地扬起,如释重负地道:“看来嫂嫂这些日子过得挺好,脸色也不若以前的苍白,有了红润之色,这下我可放心啦!” 他的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听在外人耳中是有些违背叔嫂礼数的,但听在视他如知己的我的耳中,倒也不觉有任何不妥之处。一边的采菊见来了客人,自端来了上好的“大红袍”茶来,却不免接口道:“二公子,请喝茶!有了姑爷的细心呵护,我家小姐啊是生在了蜜罐里,能不更加美丽吗?” 子恒的神情微微地有些不自然,望着珠帘后的雕花床榻若有所思,对于他奇怪的眼神,我一时无从考究,换了个话题道:“子恒,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你大哥商量。不巧的很,今日他到此时还未能归家,怕是要让你白跑一趟了!” “难道到这绿意院中就只能找大哥,而不能找其他人了吗?”子恒的目光中有惊愕与不被人理解的苦恼,打趣的话出自他的口中,竟有了几分酸酸的味道。因男子夜里来访怕不方便,所以开着院门,微有冷意的春日夜风吹来,拂起了他宽大的袍袖。 这样的话语倒教我不知如何接口,房内虽是寂然无声,却让人尴尬非常,子恒见我紫胀了面皮,怜惜道:“嫂嫂见谅,我不会说话,听说你遍寻银白藤而不得,我是特地给你送来了!”说着,从衣袖内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了圆桌之上,又起身苦笑道:“既然嫂嫂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我就告辞了,请你好好保重自己!” 原来他是为送银白藤而来,我却误以为他是来找子轩,他定是认为我故找借口不想让他留在此处,若此时让他负气而去,以后这绿意院的大门他是再不会登了,就急得拦阻他道:“子恒,是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当日是你助我度过那段难耐的日子,我又怎能不想见你呢!”讲到此处,我仿佛又回到从前那段飘满书香的岁月,无限向往道:“我与子轩虽为夫妻,但你却在我认识子轩之前就已相交,若论时间长短,我欢迎你尚且不及又怎么会驱逐你呢?” 他这般误解于我,我的眼中已情不自禁有了点点泪花,见我泫然欲泣,他收住往外跨的步子,回身走到我的身边,低头注视着我,好半响才重重地一叹,那声叹息,就如一把重锤狠狠地打在我的心上。 打开小小的锦盒,里面赫然躺着几株淡黄的毫不起眼的小草,我奇道:“子恒,这银白藤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有一位好友最爱收藏奇花异药,听采菊说,你急需此药,我就连夜去找了他。”子恒轻描淡写地把找银白藤的经过叙述了一下,就好像找它是不费吹灰之力似的,但他是从不会撒谎的人,他躲闪的眼神分明告诉我,这几株银白藤得之不易,只是他不愿意诉说罢了,不知道他是怎样辛苦才取得此药的。 既然他不想告诉我,我也不想勉强他,他的这份情意我只有日后再还了,我由衷道:“子恒,谢谢你,总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无声地笑笑,停顿半刻方道:“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是我前辈子欠了你的情,今生是来相还的吧!”按住被风吹起的袍角,抬头吟诵道:“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一段时日不见,不知他为何有了如此多的愁绪,我低首沉吟着,当我抬起头,他青色的衣衫已隐隐约约地飘荡在月洞子门边,须臾,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了。  第六十六节银白藤4 六十六、银白藤4 银白藤安静地躺在锦盒之内,燃眉之急算是应付过去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丝欢喜和愉悦。 子恒的整个人身上写满了不如意,淡淡地忧愁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他,他到底有着怎样的心结呢?作为他的长嫂与知己,我是有责任去帮助他脱离现有的困境的,但他今日的话,闪烁其词,隐晦难懂,还是等子轩回来商量一下吧! 这么想着,等待子轩的心情就更是迫切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今晚的月色极好,皎洁的月光透过淡绿的纱窗隐隐地投射进来,在雕刻朵朵合欢笑的青砖上形成一簇簇模糊的形态各异的光影,月亮是有阴晴圆缺的,就像人也是有悲欢离合的一样,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有如花的容貌,脱俗的才华,灵巧的双手,长辈的疼爱,夫君的呵护,但随着时日的推移,我所拥有的一切能永远握在我的手心吗?首先人会老去,红颜终会枯槁,我的长辈也会在将来离我而去,那么我剩下的就只有我自己的身体与子轩了!换言之,只有子轩是相伴我一生的人儿。 想到他,心中不由甜蜜泛滥,他是一位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撇开他的家世才华不提,光他对待女子的胸襟气度就不是几人能有的,他并不把自己的妻子看成是附庸,是累赘,是一件华丽的可以随时脱下的衣衫,在他的眼中,女子也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与活法,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他并不会来干涉,来阻挠。 只有到了绿意院中,在这片小小的唯我两人的天地里,他才会把我看成一个需要男子保护的、呵护的、关心的、疼爱的、照顾的小女人,这才是我最想要的生活。待字闺中时,我曾无数次地想,干吗女子一定要像藤蔓一样牵扯着男子不放,难道她就不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好好过活吗?好在子轩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适合我生活的地方。要我仰人鼻息的过一辈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看来,我的这个郎君算是蒙对了! 突然,我的双眼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我的眼上,是子轩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差人报个信,小小的嘀咕一下,并不去理他,任他蒙着我的眼睛,索性把眼闭起来,闭目假眠。 “怎么了?生气了吧!”子轩温和的声音传来,热热的气息吹在我小巧的耳垂上,酥酥痒痒的,很是舒服。 见我仍是不理,他放开蒙我双眼的手,扳正我的身子朝他而坐,他的身体也顺势挤在小小的红木圆凳上,这样的姿势实是暧昧到了极点,两个人的脸都快碰在了一起,说得好听点,是两人同坐,说得难听点,根本就是他抱着我,他清澈的眸子中,倒映着那个小小的月白衣衫的美丽身影,舍我其谁呢? 看他嘻皮笑脸的模样,虽是与他已成夫妻,但在明亮的烛光之下,还是窘到了极点,欲挪挪站起身子,他倒是更是涎着脸,伸出他有力的双臂将我紧紧的搂在了他的怀里,我欲挣扎他倒是越搂得紧,气急之下,索性伸出拳头敲打起他的胸膛,本想这样他吃痛该放手了吧,但瞧他的表情好像还很受用似的,微微眯着眼,笑意倾泻在他俊朗的脸上,极其陶醉。天哪!他不会以为我在跟他打情骂俏吧!试想我这样的小粉拳擂在他练过武的精壮身子上,无异是敲背捶肩,怪不得他还一副高兴的样子! 还是停止我这引人遐思的动作吧!果然,见我乖乖地不再动弹,他方睁开眼,调笑道:“想不到夫人如此体贴,知道为夫累了一天,忙不迭地帮我疏散疏散,真是舒畅无比啊!”他转转脑袋,调整了一下抱我的姿势,又嘻笑道:“只是为夫觉得夫人到我们冷家几月,怎么未见丰满,倒是更见苗条呢!” 我不理他的调笑,正经道:“今日怎么这么晚,可是碰上了疑难的事情?” 他方才收回诞脸的样子,松开我的身体,站起来正色道:“今日确实遇上一件让人左右为难的事情,冥思苦想一番,才最终确定该何去何从,所以一耽搁,不就晚了!” 子轩素日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十数年的锤炼,已使他有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那么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如此地难以决择呢? 见我惊诧得睁大眼,一双流光潋滟的眸子写满疑惑,子轩望向我,平日明净的双眼似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跃,“亦潇,难道你不想听我晚归的原因,而是此刻就想让我拥你入眠吗?” 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猛然间,我发现铜镜中的女子脸红若霞,如同染上了一层艳丽的胭脂,因惊奇娇柔魅惑的红唇微微地开启,就像一颗最最饱满的夏日桑果,引人一品其中美妙的滋味,更让人浮想翩翩的是我月白色的衣裙,肯定是刚才子轩抱我时我奋力挣扎的缘故,原本掩得紧紧实实的领口此刻松散着,露出白如凝脂般的肌肤和修长光洁的颈项,连穿在里面玫红色的亵衣都若隐若现的,好一副春色旖妮的美人图。我连忙掩紧衣领,用手摸摸烫红的脸儿,郑重神色道:“知道我衣冠不整的,也不提醒我一下,这么想看我出丑啊!” “非也,非也,夫人秀色夺人,我自感艳福不浅尚且不及,何来出丑之说呢?再者,面对心爱女子如此诱人心神的画面,整个人为之沉醉不已,又哪有多余的精力去让这美丽的景象消失呢?”子轩一语一句慢慢道来,好像他才是最无辜的人。 我原本有些羞恼的神色在他的不是理的道理中竟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跟他讲理岂不是对牛弹琴,心机一转,娇笑道:“这么说,夫君你是无辜之极了!说是这么两箩筐的话儿,还是快快步入正题吧!” 子轩神秘一笑道:“还请夫人闭上眼睛,待我给你变个戏法解解闷如何?”  第六十七节银白藤5 六十七、银白藤5 看他一副急于献宝的神情,我听话地闭上了双眼,他呀,指不定又上哪儿给我找什么新奇的礼物来了。 自那日他对我敞开胸怀至今,他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惊喜和快乐。刚开始时每天会送我一些精美贵重的装饰品,像步摇、发簪、耳环、臂钏、手珠之类的,后看我对此类物品并不是很上心,在采菊的告诉下,又会送一些古今的珍本奇书,南北各地的奇花异草等等,反正是我一想到要什么东西,不出几日,这件东西他就会带到绿意院我的手中。连采菊也叫道:“再这样下去啊,我们小姐可是要让姑爷宠坏了!”试想,要一直与我情同姐妹的采菊说出这样的话语,子轩在我的身上,不知下了多少的工夫。也只有在这时,不得不让人感叹钱财与权力的无所不能,他毕竟是国之首富,又有什么物品是他求而不得的呢? 那么现在他会送什么呢?我的心智虽已大大超出我的实际年龄,但小女人的心思还是一样的,不过是期盼着自己的如意郎君能视自己如珍如宝,呵护于掌心而已。片刻的黑暗之后,在他的示意下,我睁开了双眼,可环视四周,并没有多出什么吸人眼球的东西啊!遂将迷茫不解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潇洒一笑道:“怎么让你失望了吧?” 我摇摇头,诚恳地道:“你每天这么忙碌,何必多费心思去为我找寻礼物。人的欲念是宠出来的,怕真到了你不送礼物的这一天,我还不习惯呢?” “我冷子轩的女人就是天生被人呵护,娇宠的,这个世上,男人注定就是为了心爱的女人去打拼一切,如果是孤家寡人,纵是富有四海,又有什么乐趣呢?”他的眸子中有着深深的坚定。 子轩的言沦虽有所偏激,但听在我的耳中,却有说不出的受用,只是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到了他的右手掌心中,求取无尽的温暖和包容,小小的飞蛾尚且扑火,何况是有着正常思维的人呢?更何况我扑进去的并不是让人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啊!但即使是万劫不复,我也认了!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像是穿透层层的夜色,望见我们的未来似的。片刻,他的左手慢慢地摊开,大大的手心中,赫然是几株不知名的小草,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我仔细地搜寻着我的记忆,他微笑着看着我,含着无限地宠溺。 银白藤,难道它也是银白藤,淡黄色的干枯枝叶,卷曲如最寻常的无名小草,我迫不及待地将子恒留下的小匣子打开,两相比照,浑如双生孩儿一般完全相同。霎那间,我竟无言以对,心中只有莫名的感动和一波高过一波的滚滚热浪。 房内变得沉寂无声,在这初春的晴朗夜间显得格外安静,夜色沉沉,心事沉沉,连带着桌上的来自不同出处的银白藤也是沉沉的,看似轻若鹅毛,却是重若泰山。 还是子轩打破了一室的静谧:“潇儿,你这里怎么已经有了银白藤了?” “我倒还想问你呢,你的银白藤又是从何而来?家中的藏珍阁怕不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你是怎么找到的呢?肯定是你将特别珍贵的药材另外放了个地方,所以我们都无处找寻了!”情急之下,我的提问象连珠炮似的,一个紧似一个,对他刚才的问题倒是充耳不闻,像似没有听见似的。 子轩不急不恼,温和地望着我,耐心地等我将所有的话讲完,他含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道:“都说你温文有礼,我看不然,刚才你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听他如此说我,再回想刚才的急切模样,不禁红霞扑面,晕生双颊,扭怩着拉着衣角。 “很喜欢你刚才无拘无束的样子,希望能经常看见你这样。”子轩的话总是让人出乎意料,他这算夸我吗? 我嬉笑道:“好没正经!人家还巴巴地等你的答案呢!” 子轩的神情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见我满含期待地望着他,紧张的神情突然一松,朗声笑道:“答案,我的答案不是已经让你猜中了吗?” 子轩虽是男子,但心细如发,这么珍贵的药材没有尽数放在藏珍阁也不意外,看来,蓝玉的想法也不都是不可取的,如果下午按她说的去禀告子轩,那就不用再麻烦子恒了!也不知道他的银白藤从何而来?一想到这里心里就不由隐隐地担心,不要是花了很大的代价,当然,很大的代价并不是指银钱,漫说冷家富可敌国,依我的性子,钱财是最可抛洒的东西,我怕得只是子恒为了这几株药草,付出什么其它的惊人代价!越想秀眉越拧得紧,都怪我!不该从门缝里看蓝玉,本来又哪来这么多的忧心! 察觉到子轩深思的目光不住盼徕,我猛然醒转,不管子恒出自怎样的真心,我都要把银白藤的来路跟他说清楚,本来光明正大的事情若是藏着掖着反倒不好,遂双眉一展抬头道:“难为子恒有心,这几株银白藤是他在您回来之前送来的!” “是子恒!怪不得!我想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短短几个时辰就手到擒来,真是难为他了!”子轩对于自己的爱弟总是信心满满,从不吝惜赞美之词。 见他开怀,我说出了自己的隐忧:“就怕他的银白藤来之不易,莫不要为了它而损害了子恒。若是那样,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轩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子恒这么大的人了,他办什么事情自有自己的分寸,你这样担心不是杞人忧天吗!” 他看我只是点头,知道我疑虑未消,笑着过来揽过我的纤腰,低头轻语:“今儿的事情就算了,好在绘红机灵,知道你在找银白藤就禀告了我,本来我还不知道呢?以后有再大的事情记得要先来告诉我,别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担着,有了现成的依靠,若是不用,可别后悔啊!” 他的话语轻松,听在我的心里却是沉沉的,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不自觉地将头缓缓地靠在他宽阔的怀中,享受着被人呵护的点点温暖。   第六十八节警示 六十八、警示 行进在前往清雅小筑的平坦石道上,边走边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幕幕,子轩与子恒送来的银白藤被采菊小心地锁进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内,庄重地捧在手中,就像捧着无价之宝似的。清爽的晨风吹起了耳边的缕缕碎发,痒痒的,说不出的惬意! 有了这银白藤,师太的伤应该无碍了,再细细地调养上一段时日,也算我们冷家没有负了人家的一片于危难中不离不弃的真心。那师太到底是佛门中人,心地慈悲,若换了他人,又有谁能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呢?真是叫人肃然起敬,这样的人儿,是可以相交一场的。 “小姐,奴婢不明白,这银白藤既是昨晚得的,为什么昨日不让奴婢送去?早一点用上对师太总是好的!”采菊不解地问道。 我放慢了前行的脚步,侧头笑道:“你该不会以为你家小姐是借机报复吧!既是蓝玉的救命恩人,就让她去周旋,咱们大可以放手不理!” “不!不是!”采菊见我如此说道,急忙撇清,“奴婢跟小姐自幼一起长大,小姐的脾性,莫说蓝玉小姐没有伤害过小姐,就是伤害过小姐,您也不会去报复一个跟她相关的人。” 看她认真的模样,我收敛了笑容,道:“大夫既然说在今日午后找到都是可以的,那就证明昨晚用不用银白藤对师太的伤情影响不大,再说,昨晚时辰太迟了,若巴巴地送去,搅了师太的休息才是最要紧的。说你伶俐,难道就没有听说,一分病,十分养这句话吗!” 我一边说,采菊一边点着她的小脑袋,最后才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送个药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正当我们聊得起劲时,突然一个纤巧的身影小跑着离我们越来越近,定睛一看,却是瑞冬,这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模样身量年纪都相差不多,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俏丽,举止有度,只这个瑞冬没来由地让人顿生亲切之感,是什么又说不上来,今日我才发觉,难怪看着有些面熟,那双清纯灵动的大眼不就是亦桐的翻版吗?瞧她步履匆忙,惊慌失措的样子,作为离离轩的丫头,难道是离离轩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想到这里,心中突得一紧,几步迎了上去。 见我急步上前,瑞冬匆忙行了一礼后,道:“夫人,银白藤找来了吗?”清明的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之情,又看向采菊手捧的小盒,焦虑之情减了几分,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下来,脸上也有了甜甜的笑颜。 这丫头不错!我心里暗道一声,能以主人的烦恼为己任。不过,这没头没脑地她来问银白藤的下落,总是有些奇怪,遂端正身形,高声问道:“你不好好地在离离轩办自己的差事,怎么急巴巴地跑来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听我的话语有了严厉之色,瑞冬跪下来低声回道:“夫人,不是奴婢擅自作主,是三小姐差奴婢过来询问的,奴婢昨日听得夫人要午后才送来药材,所以就好言说与三小姐听,可不说还好,一说三小姐就火了,说我若还是这么推三阻四的,就立即叫管家娘子将我领出去卖了,”讲到这里,平日灵动的眼睛中雾气重重,点点晶莹濡温了睫毛,看着甚是可怜。 听她说得期期哀哀的,我怜悯地伸手扶起了她,这样的年纪,如果是生在一般的人家,是最受家人宠爱的时候,哪里会受这无谓的委屈,安慰她道:“银白藤找到了,快回去交差吧!在这里哭哭啼啼的,让有心的人看到了又是一桩事情!”又掏出一方小丝帕递到她的手中,示意她擦擦摇摇坠的晶莹泪珠。 看她擦干眼泪跑向清雅小筑的方向,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心中默默念道:但愿我与蓝玉之间的纷争不要再牵涉到其他无辜的人,特别是这些可怜的丫头们,她们本来没有家人的疼惜,已经够无助的了! “小姐,快走吧!再去迟了,不知这蓝玉小姐又会使什么鬼点子呢?”采菊见我若我所思,只是不移动脚下的步子,催促我道。 是啊,幽静的离离轩内,不知又会上演什么精彩戏目呢! 清雅小筑因小师太的到来而备添热闹,细细长长的石子小路上,丫环仆妇来来往往,或洒扫,或端物,或摘花,或结伴而行,满目的红草生得更好了,放眼望去,就像是一团团热情燃烧的火焰,一大片一大片的红滟滟,使人的心情也放松不少,连带着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看来,这清雅小筑确实是一个疗伤的绝妙所在,等小师太的伤情有了起色,在这边走走赏赏,对她的伤情会更有益处吧! 不知不觉之间,已跨上了离离轩的青石台阶,想着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心情陡得沉重起来,这蓝玉可是太难缠了!她既能让瑞冬先给我来个下马威,下一步该早就安排好了吧!好在银白藤有了下落。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暗暗感谢起子轩与子恒两兄弟来,若凭我的一己之力,这银白藤到现在怕是连影都看不见吧! 推开离离轩的房门,一霎那间,我仿佛有一种走错了地方的感觉,这是离离轩吗?好像一夜之间,来了一位神仙将离离轩的一切都改了过来。 离离轩因是清雅小筑的后院,固装饰得极为简单雅致,一应的器具物品也只是为了满足日常所需,丝毫不见华贵堂皇之势,更何况那时冷家虽是富商,但也没有现在的如火如荼。可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却好像是蓝玉闺房的一个翻版,紫檀的小圆桌,一溜紫檀木的小圆凳,冰蚕丝的流苏花帐,两个粉底的名家官窑,花梨木的梳妆镜,就连“香粉世家”姚家的胭脂水粉也是一应俱全,难怪采菊连盛银白藤的小盒子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这一番全新变动,岂不让没有准备的人咋舌惊呼呢!  第六十九节送药 六十九、送药 显然,蓝玉对我们主仆二人的惊奇表情非常受用,挑眉大笑道:“怎么我们冷家少夫人也有吃惊的一天,我还以为你城府深沉,是看不到你的真正表情的呢!” 对她的挑衅我并不理睬,见姨娘也在,行礼道:“姨娘辛苦了!本来这差事是我的,如今却要劳烦姨娘在这儿操劳,亦潇真是过意不去。” 虽然你蓝玉不讲礼数想在这病人休养的地方寻畔闹事,可我却还是要以礼待你的娘亲,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果然,我低调的处理倒让姨娘的脸上有了羞愧之色,她强自一笑道:“潇儿快别这么说,你去找寻银白藤才是最辛苦的事情,我和玉儿在这儿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哪里当得起辛苦两字,再说,小师太是为了玉儿而受得伤,我们在这儿陪陪她是应该的!” 姨娘的话说得极是得体,好像又回复到我初进冷家时我们快乐相处的那段岁月,可自从爆出蓝玉的女儿情事以后,姨娘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温柔和顺的真心对我好的人了,毕竟女儿总是比我这个侄媳来得要紧许多,情份这种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蓝玉见我们两人兀自谈话,全然不把她放在眼中,她的小姐脾气又上来了,杏眼一转道:“不知表嫂对离离轩的变化有何想法,这可是花费了我们半夜的工夫呢!”说着,又自顾自得欣赏起自己修剪得极为整齐美丽的指甲来。 我环顾四周,见小师玉此刻躺在床榻上好像睡得极香,透明的冰蚕丝花帐放下来,被外面高大的梧桐树影一映,整个人晦暗不明,倒是更添病容,忧道:“妹妹的诚心因然可嘉,只是师太有伤在身,让她好好休息才是头等大事,余下得等她伤好了有得是时间与精力做更改变动。昨儿晚上,妹妹是不是太急了一点?” 虽是商量的口气,但置疑的味道是不枉多让的,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得出我对此事的否定态度,蓝玉那么聪明的人会听不出吗? 蓝玉听我口气不善,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子将一根生得正好的水葱似的指甲齐根绞断,恨恨道:“表嫂是看不惯我们这些俗人的举动的!我也只不过想让师太有个更加完美的休息环境而已。不过,你该不会忘记你昨日在此的保证吧!药材带来了吗?” 真是奇了,刚才瑞冬难道没有跟她禀告银白藤已经找到了吗?何来多此一问呢?这蓝玉今日怎么古里古怪的!她的笑容冷冷的,说不出的诡异。 心里正犯着嘀咕,一边的采菊瞧见蓝玉对我大呼小叫,早就不顺眼了!撇着好看的小嘴,满脸的不耐,将放置银白藤的小盒子顺手撂在了紫檀小桌上,这个地方是选得好极了的!因为蓝玉就倚在小桌旁。 “表嫂的丫头几日不见脾气可是见长,有这么递东西给主子的吗?”见采菊愤愤的样子,蓝玉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 我微微一笑,走到蓝玉身边,云淡风轻道:“妹妹驽下的手段果是了得,我早已见识过了!刚才在来离离轩的路上,瑞冬就哭得抽抽噎噎的,想必俱是受妹妹所赐,我的这个陪嫁丫头吗?”说到这里,我拉长了声气,果然蓝玉静待我的回答,诧异地抬起头来,我收回淡淡的笑容,正色道:“就不劳妹妹操心了!”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我这么说,妹妹不会为难瑞冬吧!若传出去,怕与妹妹贤淑的名声有误。” 我的这番一波三折的话无非是想表达这么几个意思:一是我的丫头还轮不着别人来管教,二是不要再去打骂瑞冬。 蓝玉听我滔滔不绝地讲完,早就不耐烦了,按捺住一肚子的火气,许是昨晚忙着给离离轩换装饰一晚未眠,平常精致的妆容现在看来略有些惨淡,连耳边的碎发都是蓬松的。不过,她的心情好似不错,抵抗住了我的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语,还是施施然地打开了采菊放在紫檀桌上的盒子。 盒子渐渐地开启,当看清了盒子中躺着的物事时,蓝玉的双眼慢慢地睁大,不可思议地望着我,道:“短短几个时辰你就找来了药材,蓝玉替小师太谢谢你!”口气竟然是非常的诚挚,让我如坠雾中。已经习惯了言语犀利的蓝玉,猛得知书达礼起来,倒让人难以适应。 我无言地笑了笑,一旁的采菊拉了拉我的衣袖,用嘴努了努蓝玉,也是满眼的惊奇。 屋子里只有小师太轻微地呼吸声响起,想是昨晚被惊动了,没有好好休息,所以任凭我们现在如何谈论,皆是置若罔闻。 “药材既是有了,还等什么?快请刘大夫来入药啊!”姨娘是旁观者清,一语惊醒梦中人,药材在手中把玩对病人是不会有任何起色的。 还是瑞冬伶俐,不等主子点名,就一溜烟地跑出房门。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静得人压抑而憋闷。忽然,“嘤咛”一声,说不出的慵懒,说不出的娇媚,环顾四周,并不像这个房间里的人发出来的声音,可这声叹息如此清晰,难道是她?我的目光透过透明如无物的冰蚕丝帐,望向了帐中的人儿,此刻她小小的身躯被厚厚地蜀锦云丝绣花被盖着,轻盈得就像是一片天空中的云彩,给人极不真实的感觉,她面朝外侧躺着,大概刚才是翻了个身压痛了身上的伤处才发出的轻喊声。 我正欲走到床榻边看个究竟,姨娘却似早已知道我会这么做,立即从矮几上端上一个清瓷盖碗,陪笑着客气道:“潇儿,大夫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来,你先喝点水坐一坐,这两天可累着你了!” 姨娘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倒让我心存内疚,若不是为了她的女儿,她又何必这么谦恭地对我这个小辈说话,我忙止住前行的脚步,双手接过姨娘递过来的小盖碗,又就势坐在姨娘身边的大沿椅上,掀开茶盖,慢慢地喝起上好的碧螺春来。 有茶喝着,时间也变得快了许多,不大一会儿,刘大夫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原想着,这银白藤入了药,师太的伤情能很快地得到控制,殊想不到,有一场漫天的阴谋已经向我席卷而来,而我,尚怀着美好的想往,对于接下来的雷霆之变还是一无所知。  第七十节祸事1 七十、祸事1 刘大夫的年纪应该不小了吧,看上去是已过了花甲之年,但是精神矍烁、身姿硬朗,倒是一点也不显老态,一身干净的葛布衣衫平添几许为医者的仙风道骨,让人莫名得觉得有他诊治甚是放心。 他进得屋内,见我们大家都在,轻松笑道:“这么着急地叫瑞冬姑娘来请我,是不是药材有眉目了?”言语之间一点也没有面对豪富之家的拘谨和紧张,好似与我们都是认识已久的故人一般,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因敬他是长者,我微微欠身答道:“刘大夫,小师太是吉人自有天相,我也料不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是啊,昨日我果敢一言,确是不曾细想后果,若是无果而终,又怎么对得起老夫人的郑重托付。 蓝玉将一节嫩藕似的皓白玉臂伸到刘大夫跟前,盛放银白藤的盒子转手到了刘大夫青筋毕露的手上,她高声说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还请刘大夫妙手回春,让小师太身体与容貌恢复如前!” 刘大夫回头看了看一旁正襟危坐的姨娘,会意地笑道:“自然,自然,老朽自当尽力!”这几句话虽是回答蓝玉的,可他的神情却像是在跟姨娘说似的,又道:“这东西稀罕得很,老朽已有多年未见,想不到今日又能得见真容了!”神情极是欢喜。 只见他双手缓缓开启小盒,态度之庄重,不谛是开启宝藏之门似的。采菊在旁边轻笑出声,大概是笑他这个做大夫的也用不着这么郑重地对待入药的药材吧! “咚”地一声,小盒子突然被重重地关闭了,刘大夫的神情顿见不对,脸上已没有刚才的欢喜之情不说,却像是见了鬼似的连面容都有些扭曲地变形。 这突发的变故,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姨娘惊奇过后先问道:“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是啊!您老别尽自打着哑谜,这床上躺着的那位可还等着您的用药呢!”蓝玉的脸色也在瞬间变白,附和着姨娘的疑问说道。 我心中虽已六神无主,但看她们俱已乱了阵脚,也只得强自镇定,开口相询:“刘大夫,有什么您老就说什么。这一屋子的女眷,还得您来压住阵脚啊!”话语虽亲切,但也给他施加了压力,言下之意是你这个做大夫的是不应该惊惶失措的。 “少夫人,这药材您是从何而来?您得把它的来龙去脉给老朽说说清楚。”刘大夫沉吟片刻后严肃道。 看来,是银白藤出了问题,可它是子恒与子轩找来的东西,又怎么会出错呢?难道是他们二人不知情,上了别人的圈套,可他们二人拿来的银白藤是一模一样的,世上总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要错也不会都错了啊!我的心中不由问号连连,一连串的疑问,就像纠结不清、盘根错节的无边水草,让我无处着手,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 大家见我只是沉思,不发一言,都将探寻的目光向我投来,特别是蓝玉,神情恨恨的,像是巴不得一口吃了我才解恨似的。采菊见势不妙,小心地帮我解释道:“我们小姐好心好意找来了银白藤,你们大家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怎么倒瞧她是个罪人似的!” 这不解释尚且还好,这一解释更加激起了蓝玉冲天的怒气,她不分青红皂白上前对着采菊的小脸,左右开弓,“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响彻整间离离轩的角落,等我想上前护住采菊,已经太晚了!采菊白嫩的小脸上立刻出现了几道红红的赫然的手掌印。 蓝玉得理不饶人,气冲冲地喊道:“一个丫头,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份,主子在讲话,有你插嘴的份儿?”见采菊理亏地捂着脸低着头,得意洋洋道:“这件事情若查清楚与你主子无关便罢,若是有一星半点想谋害我的救命恩人,你们等着瞧!”言下之意是已经把我当成了罪魁祸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七转八转之下,我怎么就成了害人之人? 看来再不出声是不行了! 蓝玉三番五次地与我作对,今日更是指我为居心叵测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也顾不得细纠这银白藤的真假,冷笑道:“蓝玉啊蓝玉,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会害师太?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给大家看呢!”一句话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蓝玉素日是瞧惯了我的好性子的,现在见我言词犀利,面有怒色,先自怯了几分,可一会儿的失神之后,她马上调整了心态,冷冷道:“证据!你竟然和我要证据!这盒中的银白藤不就是证据!” 说到银白藤,我暂不理会她的责难,转首问刘大夫道:“刘大夫,您刚才是不是问我银白藤的出处?是否告诉我,这银白藤有什么问题吗?” 刘大夫重新打开盒盖,语重心长道:“夫人,盒内装得是银白藤没错,只是此银白藤非彼银白藤,夫人送来的银白藤不是救人的良药,是送人性命的虎狼之药啊!” 他的话让我听得一头雾水,好好的银白藤到了他的口中,怎么成了害人的东西?不解地问道:“可是昨日您要我们找的药材不就是它吗?今日这药材有了,怎么倒又不能用了?” “老朽要的是产于新疆处围一带的印白藤,而不是这产于新疆内地的银白藤啊!前者是复人容貌的圣品,可后者服用少量还不至于伤人性命,若大剂量的饮用,后果不堪设想啊!”刘大夫言及此,目光中充满了不可信任之色,小心询问:“所以老朽才会问起夫人的药材出自哪里?不管这印白藤,还是那银白藤,存这世上的并不多见,夫人短短时日这内,怎能搜集到如此多的份量?” 印白藤,银白藤,银白藤,印白藤,我的脑中交替出现两种药材的名字,整个人如坠入万丈迷雾之中,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 第七十一节祸事2 七十一、祸事2 “师太与你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不会是因为她好心救了我的性命,你才恨此及彼,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蓝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怒气冲冲道。如果说目光能杀死人的话,恐怕我早已在她的目光中死去千次万次了! 采菊捂着被蓝玉打红的脸庞,附在我的耳边小声道:“小姐,昨日你明明说找寻银白藤,今日偏又成了印白藤,奴婢都听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她的话语如趧醐灌顶,让我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昨日的场景一幕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从刘大夫要找银白藤,到蓝玉提出找子轩,再到我无奈自请使命,他们提到的都是银白藤啊!虽说银白藤与印白藤一字之差,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可能听错的啊! 大家见我不语,倒好似更加坐实了我是罪人一般,蓝玉虎视眈眈地瞧着我,姨娘与刘大夫怜悯地看着我,采菊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余帐中的人儿还是熟睡着,我们的争论并没有影响她的一点休息。 姨娘满眼地不相信,狐疑道:“怎么会这样?潇儿,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说出来。若真是你做的,那老天菩萨也会降罪你的,小人儿家家的,什么不好做,偏做这害人的事情!” 蓝玉母女的箭头一齐朝向我,倒是更加让我确信我刚刚萌生的想法,我怆然一笑道:“好一场惊人的骗局!好!很好!”心情是难过到了极点,刚萌生的一点泪意却又生生地逼了回去。他们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歹毒,不置我于死地他们便不罢休吗? 蓝玉听我并不辩解,脸有怒容但并不大惊失色,抓起离她最近的一个青瓷盖碗猛得惯到地上,大喝一声:“好恶毒的妇人!难不成我前儿生病也是受你所赐,怪不得外面对你的传言如此不堪。我们冷家是倒了什么大霉了!娶了你这样的货色!”一言一句莫不是将我骂得体无完肤,尽量把我往死路上推。 望向窗外,不知何时,明净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就在眼前,而我所面临的困境,不像是这变化叵测地天气吗? 大雨如注,狂风呼啸着,打在乌黑的琉璃瓦上,发出“啪啪啪啪”的巨大响声,风透过窗子,吹在我的脸上,身上,尚带着冬天的冷冽气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此时,不仅是这突变的天气叫人寒冷,使人心寒的是站在这屋子里的几个人。跟她们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呢?既然她们早已谋划好了一切,我再怎么说都是徒劳,还是静观其变吧! 蓝玉冷笑着,姨娘叹息着,刘大夫表情漠然,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在我的眼中,都是一副可憎的嘴脸,不是想害我吗?那么请来吧!当日胡守备想出漫天的诡计,不是也让我们安然度过了吗!那么今日我又有何俱! 侧头看向采菊,纤巧的身子如若风中的浮萍,白净的脸上是大大的五个指印,不,不如说是一个大大的耻辱,可能刚才被蓝玉用力一扯,发辫松松的,眼中噙泪,整个人说不出的狼狈和可怜,我温言道:“采菊,你回绿意院,先找点冰块敷敷,等这红肿下去了,我再想法子给你上点药膏。总不能让我们采菊的好容貌白白浪费了!” 采菊的眼泪枉自在眼框中打着转儿,听我说到最后一句,也掌不住破涕为笑,道:“都什么时候了,小姐倒还有心思开玩笑!再说,我走了,小姐可怎么办?我不走!” 这丫头的犟脾气上来,可是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我见相劝无用,也只得任她去了。 “啪啪啪!”屋内响起了几声鼓掌声,蓝玉不无讥讽地来到我们面前,得意洋洋道:“真是主仆情深啊!今日本小姐就如你们的愿,让你们二人一个都跑不掉!”神情欢快,像是在庆贺什么高兴的事儿似的。 姨娘本就身形娇小,此刻更是佝偻着身躯,朝蓝玉喝道:“玉儿,可能你表嫂也不知道个中详情,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当的事情?娘,你可莫要妇人之仁,留着这个祸害,我们便没有一天安耽日子过!”蓝玉言词铿锵,掷地有声。 姨娘咳嗽两声,叹息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一根筋呢?这样的事情若传扬出去,对我们冷家有害无益,连带着你表哥的生意都要受牵累!好在现在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我们悄没声息的,让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就成了!家和万事兴!” 蓝玉冷冷一笑道:“原来娘也知道家和万事兴,可光您知道有什么用?人家可不领您的这份情,再者,我这是帮表哥清除身边的祸害,他感激我尚且不及,又如何会怪我?我看娘啊,岁数越大,倒越怕起事来了!”她头上的累丝金凤随着她的摆动而不停抖动,金凤的嘴边穿挂着五颗晶莹剔透的上好东珠,颗颗硕大圆润,张扬到了极处。 我看她如此有恃无恐,定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淡然道:“这么说,你是想当冷家的功臣了!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哼!我就瞧不上你清高的样儿,你还别急,有你哭的时候!”蓝玉咬牙切齿道,一旁的姨娘拼命地向她做着眼色,她顿顿又道:“不过,你好歹也是我冷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媳妇,若说是送官纠办,到底是太难看了!我看你还是自请表哥休书一封,回娘家算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就不去追究了!” “我徐亦潇自问坐得正,行得端。你要送官纠办也罢,还是家法侍候也罢,但凡给得出我一个道理,任凭你发落。但若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我,我也不是任人欺侮之辈!”原来绕了这么大的弯子,还是为了实现她的冷家少夫人之梦,可她也不想想,就算我走了,子轩就一定会喜欢上她吗?真是天真得可以。看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都替她好笑。 蓝玉见我不上她的圈套,怒道:“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走!跟我到禧庆堂见姨娘去,让她老人家看看她相中的好儿媳!” 她这么做倒正中我的下怀,我还正打算找个讲理的地方去诉清我的不白之冤呢!  第七十二节力辩 七十二、力辩 禧庆堂内,莺声燕啼,笑声连连,吉祥、如意正变着法儿地在给老夫人逗闷子,说笑话,老夫人穿着家常的青灰色对襟衫子,手里持着一串浑圆均匀的碧色佛珠,笑容可掬地望着这两个贴心的丫头,神色蔼然,慈祥可亲。 当我们一众人拖着点点雨水,鱼贯地步入禧庆堂时,堂内欢快地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任谁都看得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定是小不了的,不然,为何人人脸上写满的不是平日里淡然愉悦的神气,俱是一脸的紧张和不耐。 老夫人斜靠的身子微微坐正,如意眼明手快地往她的背后垫了一个小小的弹墨洒花小靠枕,老夫人用赞扬的目光看了一眼如意后,一言不发,静观底下众人的动静。好个老夫人,到底是冷家往日掌舵的能人,遇事果是不急不燥。 我温婉站在一侧,并不多言。心道:锣鼓声速已然敲响,看看蓝玉要上演一场怎样的好戏? 蓝玉果是沉不住气,杏眼圆睁、娇喝一声道:“还请姨娘作主!再这么下去,这堂堂的冷府谁还敢呆啊?” 这没头没脑的开场白虽是不抓要紧的说,但也给蒙在鼓中的老夫人留下了一个悬念,让她有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理。看来,今日蓝玉是有备而来,倒要小心应付,莫要出了差错才好。心神一凛,细听她下面怎么诉说。 老夫人看看大家,又盯着蓝玉瞧了一会儿,好像并不急着说点什么。蓝玉身侧的姨娘见出师不利,帮腔道:“玉儿,姐姐还等着你说个究竟呢?怎么三不着两的就停了,你到是说说清楚才罢!” 蓝玉见老夫人一双洞察世事的精明双眼只是盯着她不放,先自怯了几分,又听姨娘出言提醒,方回过神来,厉声道:“姨娘让她照顾小师太,怕时连命都要让她照顾去了!”言语凄厉,一根修长白皙的兰花指就如一把高悬的利剑,指着我的脸恨恨的骂着,又道:“昨日刘大夫说要治小师太的伤,需少一味印白藤的药材,她就口是心非地应承下来,把照顾小师太的重担推给了我和娘,这也罢了!可谁想,今日她却拿来了害人的药材冒充印白藤送来,若不是娘想得周到,在煎药之前让刘大夫来验看验看,这碗送人性命的汤药已灌入小师太的口中!” 一番话虽是漏洞百出,但经她精心演绎,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幕幕戏剧般的变化,谁又想得到义正词严的字字句句都是诬陷,更何况,蓝玉,姨娘,刘大夫是昨日到今日所有在场的人证,他们俱已倒向了一边,肯定是不会将实情吐露出来,凭我一人之词,又怎么能让老夫人相信呢?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有猜疑、愤怒、惋惜,种种不一,我平视着前方,如若没有见到众人的目光一般,只是将腰挺得更直了一些,我是想通过身体的力量来告诉大家,我是被冤枉的。 “潇儿,既然玉儿这么说了,你怎么不替自己辩解辩解?”老夫人终于发话了,只是口气仍像往常一样和蔼,好像丝毫没有受到蓝玉一席话的影响。 我心念一转,郑重道:“婆婆,不是媳妇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是媳妇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没有辩解的必要,我与小师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如何会千方百计设法害她呀。请婆婆细想,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若说有人想法子冤枉我,您会相信吗?” 蓝玉先听老夫人并不以她的话语所动,又听我换了一个角度的有力辩解,嗤笑出声道:“好!说得真好!刚才在离离轩内你是不发一言,敢情是早已想好了脱身的法子了!”转瞬间似是被气得朝我怒目而视道:“你还不是跟我结下了冤仇,见这小师太好心救我,心中不平,想借她来撒愤罢了!” “冤仇?我与你之间有冤仇吗?”我好笑道:“我劝妹妹不要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让全府的人来评评,我是那种害人之人吗?如果我说昨日在离离轩中,你们就告诉我要找寻的药材是银白藤而非印白藤,你们会承认吗?” 场内的气氛剑拔驽张,紧张到了极点,可争论来争论去尚无一点结果。是啊,这样的无头公案,岂是那么容易审清的吗? 老夫人手中转动着佛珠,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又徐徐地往刘大夫所站的位置走来,微笑道:“刘大夫,一向可好?” 刘大夫听得老夫人唤他,略松缓了紧张的神情,强笑道:“托老夫人的福,老朽的身子倒也强健!” “你也不是外人,今日让你看到我家的这出闹剧,实在是不好意思得很!”老夫人似是无限痛心地道:“只是事情既已发生,个中的是非曲直你们当事的人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旁地就不说了,我只想问一句,你当初开药方的时候说得到底是银白藤还是印白藤?” 俗语说:打蛇打七寸。不愧是老夫人,短短的一句话就抓住了整个银白藤事件的喉舌之处,她也并不催促刘大夫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注意着他的举动与表情。 果然,老夫人的话语听在刘大夫的耳中,不谛一声晴日响雷,他刚刚缓和下来的神情又马上绷得紧紧地,许是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回答,他用征询的目光瞧向姨娘一边,似是要从姨娘这里寻求一些心理上的帮助,姨娘也迅捷地发现了他探寻的惊疑神色,遂用无限肯定的鼓励目光望着他,他微微思索片刻,才强做镇定道:“老夫人何出此言,老朽行医数十年,难道连救人性命的印白藤和害人性命的银白藤都区分不开吗?您未必也太不相信老朽的能力了?” 刘大夫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没有逃过老夫人敏锐的目光,这样的回答也并不出她所料,她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又低首数叨起那一颗颗佛珠来。 事情以是有了他们期望的结局,接下来的无非是老夫人怎么来惩治我这个有着蛇蝎般恶毒心肠的女子了?但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吗?  第七十三节峰回1 七十三、峰回1 下了一场春雨,空气突然之间变得分外清新起来,几缕风儿穿过禧庆堂的门儿和窗儿,吹在人的身上和脸上,使人备感神清气爽。谜底一点一点地被揭开,人无疑也变得轻松和欢快,就如这美丽的大地,在经过一片痛快淋漓的大雨后,才变得格外的景致明朗,如沐新生。 老夫人果是历事老练,阅人无数,小小的一个回合,就让对方露出了马脚,敬佩之余,又多了一些帮我洗脱冤屈的感激。 “姨娘,刘大夫都说了,您老人家怎么还不速速决断?留着这害人的东西到底是个祸害,还是想个法子应付才对!”蓝玉咄咄逼人道,言词中一副置我于死地的模样。 老夫人听蓝玉如此说道,温和地神情瞬间不见,声色已厉道:“休得胡言!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潇儿想害小师太?别招我说出不中听的话来,到时候,当着这么多下人谁也没有脸面!”又见蓝玉心虚,才半是安慰半是严厉地道:“你虽不是子轩嫡亲的妹妹,但好歹也是我冷府中知书识礼的大家小姐,怎么能出口伤人?还不像你表嫂赔罪!” 老夫人的态度急俱转变,这是蓝玉,姨娘与刘大夫史料未及的,特别是蓝玉,自以为刘大夫作了这样的证词,这害人的罪名已是铁板钉钉再也跑不掉的,接下来该是商量如何惩治我的事情,却想不到有此一变,一双杏仁眼充斥着不相信的光芒,狐疑地望着老夫人。 既然老夫人能看得透事情的原委,我倒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微笑道:“婆婆言重了,妹妹还小呢,较不得真!” “玉儿,不是我这个做姨娘的要说你,只是,”老夫人一副苦脑重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空的时候,常去绿意院走走,跟你表嫂多多讨教一些为人处事的道理,若说小,你和潇儿也差不了几岁,人家就能这么通理达理,你却不能?冷家是富贵已极,但你是姑娘家,总有出嫁离开的一天,姨娘就算想留你一辈子,那也是不可能的,到了外面,像你这样张扬的性子,能落什么好去。好自为之吧!” 蓝玉呆愕地望着老夫人不停开合的嘴,素日的伶牙俐齿全然不见,如被人窥破心事般地低下了头,也不再去说银白藤的事情。 老夫人见蓝玉服了软,似是松了一口气,又瞧向刘大夫道:“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为人我也是知道的,所谓医者父母心,大抵是讲你们这些做大夫的和为人父母的心一样,父母是巴不得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大夫是巴不得自己的病人能药到病除,早日康复。刘大夫,你说,我说得在理吗?” 说得刘大夫连连点头不已,饱经风霜的脸上似有一丝羞愧之色。 老夫人又道:“可是我糊涂了,刚才我问你的话原也是白问,难道你这位医德及医术甚高的仁医圣手会将治伤的印白藤说成害人的银白藤吗?定是潇儿一急之下听错了,又见时日太紧,匆匆忙忙地找寻药材,也没有细细问你,今日弄出这么大的举动来,原是她的不是,可看事情不能太片面了,瞧在她全心全力地寻找药材的份上,我老婆子替她说个情,就让这件事情烟消云散了吧!” 她的话句句在理,字字合情,让人无可指摘。 姨娘见再说下去也讨不了好去,便顺手推舟道:“姐姐说得极对,怎么我们就没想到银白藤与印白藤一字之差,音又如此相近,是有听错的可能,可怜潇儿受了大委屈了,姨娘替玉儿这个不懂事的丫头给你赔罪!”说着就要欠下身去。 真是能屈能伸的主儿,你要赔罪就尽着你赔,何必当着老夫人的面装腔作势恶心人呢!等她真正欠下身来行了一礼后,我方才像如梦初醒般地上前虚虚得扶了一把,还作出一脸承受不起的样子。 哼!你们会演戏,难道我就不会吗? 事情说到这里原该就完了,虽不是最满意的结局,那又如何?难道真让老夫人找出幕后的黑手,来狠狠责罚一顿呢?毕竟大家还是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撕破了脸皮,只会让她们更加变本加厉,无所忌惮。放着蓝姨父舍了自己的性命相救子轩的份上,冷家也不可能对姨娘与蓝玉放任不管,任是有天大的事情,还不得放上三分情面吗!这们的处置虽是有失公允,但作为冷家的长者,为了冷家的利益,又能有什么更妥贴的法子呢! 老夫人急着息事宁人,可蓝玉哪敢甘心,趁着老夫人与姨娘、刘大夫谈论的空隙,早已平复了神色,俏眸一转担心道:“姨娘,只是表嫂即使是听错,也有逃不开的罪责,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情,半点马虎不得。而且,这一来一去,已是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小师太的伤情可是延误不得,救命的良药印白藤还是踪迹全无呢!”说到这里,已是泫然欲泣、万分担忧。 蓝玉考虑得也挺有道理,现在这里看似万事休也,但小师太的伤情不可不顾,燃眉之急就是将印白藤送入离离轩的房内,可天知道这金贵的药材现在身在何方?而且,听蓝玉话语中的暗示,好像寻求印白藤的任务还得由我来完成。 如我心中所虑,蓝玉泪汪汪的眸子扫了众人一眼,见老夫人不表示任何意见,也顾不上擦擦泪痕,急道:“从寻找银白藤的速度来看,表嫂的人脉是极广的,那么这印白藤,也还得劳动表嫂屈尊一下,也算是你将功赎罪吧!但有一条我不得不事先言明,寻找的速度要快,我是怕晚了,小师太的伤情会加剧恶化!” 连珠炮似的话语,让人很难相信刚才她还是涕泪交加的模样,更难得的是这一番话说下来,是丝毫不带一点哭泣的声音,天生是一块演戏的料,现在她把这一块烫手山芋扔到我的手里,我是不能不接,没听人家说这是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我岂能如此不识好歹? 看她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我还真有点怀疑,她心里是真得在意和紧张小师太的伤情吗?  第七十四节峰回2 七十四、峰回2 我刚欲回答,老夫人抢先朝姨娘询问道:“妹妹,我好像记得你以前珍藏过一些印白藤,对吗?这些年来我们冷家倒是平平安安的,你那里的印白藤应该还在吧!” 老夫人的话不谛一声惊雷,姨娘站立的身子如同风中的浮萍轻轻地抖动一下,被动地抬起头,强笑道:“有!”言毕方觉自己这样的回答太简单了一些,又补充道:“姐姐的记性可真好,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明摆着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出这样的话,作出这样的姿态,可能连她自己都意识到有些牵强吧!既有药材,又何必为难我,口口声声地关心小师太,却又是如此的恶劣行径,难道打压我比小师太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要紧吗?我无语了。 老夫人得到了令她满意的答案,脸色略略有些舒展,温言道:“既如此,我看你们先还是散了,找了药材去给师太用上。余下的我们改日再聊!” 话音一落,大家赶忙四散而去。既然老夫人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再不顺势而下就太不识抬举了!望着他们鱼贯而出的匆忙身影,我不觉有些好笑,算计来算计去,结果是算计到了自己身上,何苦呢! 我正打算也和他们一同退下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夫人威严的声音:“潇儿,你先等等,我还有话说!” 难道老夫人当众给了我颜面,背地里却要我斥责不成?我刚刚平静的心湖里又泛起了圈圈涟漪。 等他们三人的身影慢慢消逝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老夫人又出言屏退了左右随侍的丫头婆子,连带着平常形影不离的吉祥如意都让她打发着去了秋爽院。此刻,偌大轩昂的禧庆堂里只留下形单影只的我与她,显得整座正厅空落落的。 雨早已止了,刚才还是灰蒙蒙的天空被雨水一冲洗,已是碧空如洗,连迎面吹进来的空气里都带着泥土和花木的清香,令人怡然忘尘。 老夫人望了我一眼,不疾不徐道:“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下来?又为什么打发不相干的人离开呢?” 我恭敬答道:“若是媳妇猜得不错,婆婆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儿要嘱咐我吧!” “潇儿,”老夫人一改方才威严的口气,和声唤我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原不错!你知书识礼的,大概也听到过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吧!”她的声音和气,但话语听着却有一股难以说清的严厉,让人不由生畏。 她指得定是我苍促应了找寻药材的事,可我又如何能把我对蓝玉毫无根据的猜测说给她听呢,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敛眉低目地细声道:“媳妇遇事少思量,让婆婆操心了,请您责罚!”。 老夫人略略沉吟,脸上似是闪过千万种思绪,缓缓道:“这事原不该怪你,只是……”她迟疑道:“俗语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治家也是同理,要使家中每个人的利益得失平稳,这个家才能和睦相处。若是有一方占了上风,或是落了下风,这个家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你即使用上千斤力,也是使不到点子上,是白费了功夫!” 我细细揣摩着老夫人这些话的深意,望着她略显沧桑的面容,听她这么耐心地教授我治家的要领,对她心悦诚服到了极点。我恳切道:“多谢婆婆教诲!日后定当细细思量再作计较,还请您宽心!” 她从紫檀椅上下来,轻轻牵着我的手道:“今日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明知你受了委屈,却不能替你辩解,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吗?” 我抬眼看向老夫人,多年的劳累到底是让她的容貌染上了岁月的痕迹,除了眼角的细纹,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已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清灵通透,略有几丝浑浊晦暗,此刻正殷切地望着我。我不由道:“这样的事情本是说不清的,您能给潇儿这样的结局,我已是感激不尽。要怪只怪我性情太过急燥,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一边是妹妹与侄女,一边是媳妇,我怕是一碗水端不平,只好委屈你了!”老夫人感概道:“像这样没脸的事情,我也只有替他们暗暗包裹了,让时光来消化掉,难道真能抖擞出来,他们以后可如何在冷府做人,蓝玉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传扬出去,谁还敢娶这样的女子进门,我是权衡了再三才出此下策的!” 望着老夫人忧心忡忡的神情,我安慰道:“但愿通过这件事情,能让他们有所感悟!” “是啊!如果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一些坏点子,任谁也是帮不了他们了!”老夫人的目光虚无飘渺,似是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可能是今天的事情让她颇多感触吧! 她静静地站着,我静静地陪着,我总觉得她留我下来,不单单是为了给我讲上一些治家的学问,好像还是什么难言的旧事要倾吐给我听。 我见老夫人站在那里,兀自瞧着姨娘与刘大夫刚才立的位置沉思不语,一双往日精明的双眼闪过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纠结着,纷绕着,交缠着,似是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头绪,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一时高兴,一时无奈,一时悲伤,一时愤慨,在这空荡荡的正厅中有些可怖。 我知道再这样等下去,即使不是徒劳,也得费上半响的时光,来待老夫人忆起我这个站在她边上活生生的人儿正等着她的发话,而我经过一早这场惊心动魄的争辩之后,整个人甚觉疲累,好想找个温暖的床榻休息一会,所以,我决定只有主动出击来唤醒老夫人沉睡的记忆。 “婆婆,媳妇有个疑问百思不解,还请您老人家来一解疑惑!”我恭敬地请教道,一脸为人小辈的真诚。 “哎!问吧!”乍听我柔和的声音响起,老夫人收敛神色,端庄地说道。 我看一举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心里挺高兴的,就不假思索地道:“您如何知晓姨娘有印白藤,难道姨娘以前也受过伤吗?”  第七十五节旧事 七十五、旧事 她听我一语惊人,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惊异之色,不自然道:“老姐妹相处时日长了,总是知根知底的,再说,有印白藤也并不是非得要用它才备着的,像这种珍稀的药材,人人得之而后快呢!”她捕捉到我似是不相信她的话语,双眉一挑,变被动为主动地询问道:“你是想说姨娘明明有印白藤却不拿出来,偏偏要让你四处奔波吧?” 我的上唇轻轻地咬着下唇,即是轻轻的,下唇上还是有了一道小小的齿印,对她的话无言地印证下来,虽然我明知道她们母女想对我不利,但我还是想听听老夫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的,毕竟她是冷家德高望重的长者。 老夫人轻笑一声,眼神虽是无奈但还是替她们辩解道:“世间哪有娘亲不疼自己的孩儿的,姨娘这么做,站在旁人的眼中自是千错万错,但站在她为人母亲的角度看,舔犊情深是再合理不过了!” 合情合理,我强自一笑,那对我呢?老夫人对我虽是疼爱有加,但遇上关乎自己亲人的事情,做法倒底还是有失偏颇的,冷府大宅中,看以锦衣玉食,仆婢成群,但内中的辛酸,不在其中又怎知其味呢? 静静地思索着,任由时光的推移,看老夫人迟迟不让我离去的意思,还是找个轻松一点的话题吧,免得无意中伤了人家不说,连自己也伤害了!我笑笑道:“听口音,这个刘大夫好像不是我们桐城人氏,医术却是了得,我们桐城的老百姓可算有福了!” 听我提及刘大夫,老夫人的神色稍稍有变,转动着佛珠道:“说起这个刘大夫,与我们冷家倒是有点渊源,你可能也看得出我们已是老相识了,不瞒你说,我、你姨娘、刘大夫三人不多不少,已有三十年的交情了!”佛珠停止了转动,话也停了下来,她似是在思虑,过了一会,她又说:“你说得对,刘大夫不是桐城人,他出生江南,长在江南,如今虽是来到桐城悬壶济世,可一口的乡音哪是说改就能改得了的呢!” 听老夫人意犹味尽的意思,我并没有立刻接口,只是不言不语地听着,静待她的下文。既入了冷家,对他们家中的事情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若是不明就里,糊里糊涂的做错了事情,岂不是冤得很呢! 果然,老夫人沉吟片刻,又接下来缓缓道:“其实不只是刘大夫,就是你姨娘与我俱是出身江南,只是我嫁入了桐城的冷家所以年方妙龄就离开了烟波浩渺的江南,而你姨娘却是嫁给了同在江南的医药世家―――蓝家,故留在了山青水秀的江南。记得当时,我还羡慕妹妹可以不用背井离乡地离开亲人,可谁想世事难料,转了一个大圈子,她还是离开了那里,而且是满含伤痛地离开的。” 她的话从刚开始的美好记忆到后来的无可奈何再到最后的伤痛难过,让我这个听者都动容不已。虽然她的话中并没有明确告诉我,他们三人年轻时就已认识,只是凭我的猜测,他们肯定是早已相识了的,难道他们之间有不可言说的过往吗? 心内极是狐疑不定,但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打探的神色,免得让老夫人产生被人窥破往事的难堪,而那个我想知道的他们三人的以往,不能让我期待的眼神生生逼回了她的肚中。或许,我能从她的回忆中,寻出一点姨娘与刘大夫此次亲密合作的契机。 时光一点一点地流淌,我的双脚慢慢地由酸痛变得麻木,老夫人的神情看以无比的倦怠,终于她发话了:“潇儿,今儿我也累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等以后空闲的时候再慢慢讲于你听,你让印白藤的事情也累得够呛,快去休息吧!” 我行礼如仪,轻轻地退出了禧庆堂,心道,今儿的事情好险。出了事情,老夫人还是很维护姨娘与蓝玉的利益,只是也不至于太失了公正,谁是谁非她老人家还是能一眼看准的。经过印白藤事件,她们该有所收敛了,看来会有几天舒心日子过了!不过,死灰复燃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事事还是提防着一点,小心一点比较好。 脑中思绪再三,人已是行进在往绿意院的小径上,已是午饭时分了。早晨的一场春雨酣快淋漓,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明净的高空中悬着一轮光芒淡淡的太阳,浅浅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就如小时候母亲轻柔的双手在抚摸,在轻拍,说不出的美妙滋味。 刚才由离离轩往禧庆堂行走时,一双崭新的丝履上尚有点点青泥粘在上面,就连月白裙裾的下摆都溅上几星泥水,触目看去,极是显眼,还是快回绿意院落好好换洗一番,免得让子轩看见,女为悦己者容吗! 推开绿意院的房门,采菊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边搀着我一边道:“小姐,怎么样?老夫人没有为难你吧?” 我任由她搀扶着,落坐在平日里常坐的一方雕花小椅上,仔细地端详了她片刻,采菊脸上的五条指印淡了许多,也不复刚才在禧庆堂见到的触目惊心,好似好了许多,询问道:“脸上的红肿好似不显眼了一点,用冰敷过了吗?”也不待她回答,忆起从娘家带来的一些常用药膏放在紫檀橱的最下面一个格子,便起身去取。 “我的好小姐,跟着那帮恶人斗了一个早晨还不累,先坐下休息一下,些许小伤有什么打紧,值得你劳师动众地拿这拿那!”一旁的采菊见我进房也顾不得歇上一歇,心疼地埋怨我道。 我苦笑一声,叮嘱她道:“以后有这样的事情你就别搅进来,她们虽是屡次想害我,但顾虑着我是子轩的夫人,事事还不敢太露骨。可你就不同了,她们打得你骂得你,结果你还不是白白受了这份委屈。” 我说一句她点一下头,泪花在她的眼眶中不停地打转,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我心里不知有多辛酸。我不忍再看她难受的样子,转头找来了药膏,细细地替她擦在了脸上红肿的地方。  第七十六节交换 七十六、交换 采菊见我难过,咽回盈盈欲滴的泪珠,笑道:“小姐该饿了吧!我这就叫她们传饭!” 不一会儿,香气四溢的饭菜摆在了小圆桌上,我定睛一看,有山笋野鸡丝、木耳土豆片、清炒莼菜,淡腌鹅脯,还有一碗香喷喷白花花的细粳清粥和一碗飘着几滴香油和碧绿葱丝的小馄饨,采菊递过来一双银筷道:“小姐累了一上午,定然不想吃一些油腻腻的肉菜,奴婢想着用点清粥或汤水多多的面食或许会胃口大开,所以就准备了这些东西,不知可合小姐口胃?” 多贴心的丫头! 我不停地大口大口地吃着,再也顾不得女子该守得典范,好像唯有这样,才对得起她精心准备的这桌饭食,许是真得饿了,这顿饭是吃得可口无比。 端上采菊泡来的一盅清茶,碧玉杯温温似是要慰平我奔流不止的思绪。 采菊见我出神,怕我又想起令人伤神的印白藤事件,凑到跟前笑道:“小姐,你知道我方才找冰的时候碰到谁了?是姑爷身边的绘红,他人可真好,听我要冰,马上去库房拿了来,而且他还告诉了我一件大事情!” 采菊口中的大事情是什么事情,不会是她逗我开心瞎编乱造的吧! 盛茶用的碧玉杯是我由娘家带到冷府的爱物,它伴随着我度过无邪的童年时代,豆蔻的少女年华,以及初嫁入冷府后孤独无依的凄清岁月,它见证了我一道走来的心路历程。此刻,我注视着它散发着莹莹光芒的小小杯身,它的身上遍布细细密密的纹路,就如人的心事密密麻麻,任是再细心的人儿也寻不出它的首与尾。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吃得太多有点停食了?”采菊见我目光定定地瞧着一个方向,还以为我哪里不舒服了,细心地问道。 我笑笑,逗她道:“正等着听你说大事儿,怎么就没有下文了呢?敢情是自己编得吧!” “哪有!”采菊道,娇俏地红唇因辩解而微微翘起:“奴婢看你出神想着事儿就没敢打断您,从小到大,我有哪一遭事情会隐瞒和欺骗小姐您呢?” 见她说得认真,我掠掠她额前的碎发,抬首微笑道:“好好的开个玩笑,你怎么就认真了?我们是什么情份,难道我对你还能有所怀疑吗?”瞧她绽开了笑颜,又道:“到底是什么大事情,别打哑谜了,还是快快道来吧!” 她思索一会,方吐吐舌头道:“都怪奴婢嘴快,那绘红是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不能让小姐知道,若是让姑爷明白是他说漏了嘴,还不定怎么罚他呢!” 有这样的事情,在冷府呆了也快半年了,知道绘红是子轩身边第一得力之人,莫说他是子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就是他办事严谨,处事机灵这一点也是其他的家人所不能比的,冲着这个,子轩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都是嘱咐他去办。这样一个千伶百俐的人儿,定是心中有莫大的苦衷才会这么交待采菊,可又是什么样的事情,要瞒着我不能让我知道呢? 我的好奇心被一点一点地激发出来,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能知道的事情越想知道,就如小孩子刚吃了一点糖,若让他从此不吃,还不知是如何难过呢?定要千方百计地想着法儿偷着吃。 我故意不以为意地道:“绘红的口风一向紧凑得很,这也是爷相信的最大原因。难道他会向你透露什么爷商场上的事情不成?” 见采菊还是不发一言,只是长长的睫毛不停地上下颤动,眼中飘忽不定的神色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激烈挣扎。 “人大心也大,我们采菊也学会跟我玩起这种藏猫猫的把戏来,真是叫人寒心啊!”我故作伤心状,低声道。 采菊一听急了,忙道:“小姐说出这样的话来,叫奴婢如何担当得起,只是绘红说了,这件事情还是不让小姐知道的好,免得小姐心里难过。”见我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又舒缓口气道:“刚才,我为了敷面上的红肿到库房里去找冰,小姐您也知道,冰一向被当作奇缺的东西是收好了的,而库房又太大一时竟找不到,我又想着给小姐准备吃食不能在库房多做停留。正当我准备放弃想回绿意院时,可巧碰到了也来库房的绘红,他倒也热心,帮我找起冰来,一边找一边问我脸上怎么回事,我是气愤不过想让大伙儿都知道蓝家母女的恶毒心肠,才一五一十把印白藤的事情说给他听,让他来评评这个理。”采菊的小脸上犹带着对蓝玉她们的仇恨。 她见我颇不以为然,说道:“小姐是怪奴婢多嘴多舌吧!” 我笑着摇摇手,心道:她如此纯真,我又何必非得让她学得世故呢!又用鼓励她说下去的眼神望着她。 采菊会意,接下去道:“不想不说还好,一说他倒是满脸的沮丧,还口口声声地替姑爷不值,说早知如此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周折去访这害人的银白藤呢,我见他痛心的样子颇感好奇,就多问了几句,刚开始他还遮遮掩掩地不想说,可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又搬出小姐做挡箭牌,好说歹说才让他松了口,原来这银白藤是姑爷用冷家最大的生意――刺绣与别的商家换来的。” 采菊的小嘴“嘣嘣嘣”地说个不住,我的心跟着她的话语起起伏伏如在云端,当最后听到子轩给我的银白藤是用冷家的生意为代价换来时,我不禁暗自叫苦,忙道:“绘红有没有说是如何交换的,姑爷交换出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采菊见我的神情有些惊惶失措,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吓道:“小姐,有这么严重吗?怪不得绘红不让我说给你听呢?”看我双目紧紧地盯着她,急于知道问题的所在,又补充道:“我只听他说,是姑爷不仅放弃了今年皇家绣衣的刺绣,还放弃了所有绣品的刺绣,也就是说,将这刺绣权全部给了那家商户换来的。” 采菊的话不谛是晴天里响起一声惊雷,让我的心“突地”一下子就提到了半空中。  第七十七节释然 七十七、释然 “绘红除了说这个,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什么?”我仔细地询问着采菊,眉目中暗藏隐忧。 采菊见我郑重,知道此事已是非同小可,支腮思索一会儿,方才缓缓道:“除了这个再无其他!饶是这个,他还是后悔得什么似的,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然后就是一个劲地嘱咐我别说出去!” 看来,绘红了解得也就这么多了! 窗外的几株杏树开得正烈,淡红或粉白的花蕊层层叠叠含苞绽放,花瓣上带着淡淡的几缕红晕,姿态娇艳,繁华丽色,胭脂万点,占尽春风,就如一朵一朵的红白相间的云儿在绿意院的庭院中稍做停留,怪不得有诗云“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请君红白外,别眼看天工,”描绘的不正是眼前的一片丽色吗? 那么子轩对我的一腔真情就若这满院的杏花,初时这花儿是红色的,后随着花瓣的伸展而慢慢由深转淡,直至成了一片无暇的雪白,就如他刚开始对我的极度排斥到渐渐接受再到满腔的热恋,这渐进的过程虽是费了时日,但不能不说这是岁月的积淀和心灵的升华。 心内的感动就如这漫天芬芳的杏花,明媚的温暖地填满我整颗心。 只是,他为了我的需求,不吝用冷家最大的生意作了交换,却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意外。难怪昨日他给我银白藤时眼中闪现的那一缕迷茫之色,他历尽千辛万苦打拼下来的冷家生意王国,对于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优秀男子来说有多么重要,是自信的满足,是世人的景仰,是才华的展现,可他却将这一切拱手于人。 要知道,冷家最大的生意便是各种织品的刺绣,他费尽心机地在整个王朝各州各县遍设绣坊,且层次分明级级管制,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如果没有了这桩生意,那所有的绣坊都得解散,而来年再想重新组建这样浩大的绣坊,已是没有多大可能的事情了,更不要说皇家绣衣的刺绣了,那是商家最感荣耀的事情。也就是说,经此一变,冷家要与经营数十年的刺绣行业说声告别了!想及此,虽是二月的节气我的冷汗还是禁不住涔涔而下,濡湿了我并不厚重的月白衣衫。 采菊看我不发一言,知是我正为了这件事情而心有计较,侍立在一边静静了陪伴着,突然,她似是有了重大的发现一样,歪得脑袋喊道:“小姐,您的衣服与绣鞋都弄脏了!” 随着她的一句提醒,我才恍然记起在来绿意院的路上我已发觉衣鞋上有了污迹,只不过被进院来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全然不记得罢了。 采菊忙去花梨木雕花橱柜里取出好几件流光潋滟的衣裙和几双绣工精美的丝履,劝我道:“小姐平日里穿得太素净了,如今小姐已嫁为人妇,与姑爷又是百般恩爱,更应注重容貌修饰,总是着些白啊,灰啊这类的衣裙,太埋没小姐的好颜色了!” 她的抱怨让我苦笑不已,这个丫头的精力是太充沛了!展眉一笑道:“你跟我这么些年,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爱这些花红柳绿的?怎么今儿巴巴地和我讲起这些来了?” 采菊一边捧着一身桃红洒金的衣裙一边忧心道:“奴婢还不是为了小姐,姑爷人才出众,又慷慨多金,难保有些女子不会自动地投怀送抱,小姐还不得赶紧想些法子抓住姑爷的心才是正理!” 她有条不紊地说着,细细地替我的未来做着打算,一双纯净的明眸忽闪忽闪地眨着,像是有无数的心计,什么时候我的采菊也变成大姑娘了!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以为我听进去了她的一番相劝,又苦口婆心道:“远的不说,就是这府里就有人对姑爷虎视眈眈的,就小姐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小东西,我不说倒越发登鼻子上脸了,快休胡说,免得让不相干的人听去,还不知道嚼什么舌根呢?”我微微训斥道,脸上有了一层严厉之色,虽然心中明白采菊她是一片好心,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拿上台面来说呢?这冷府的上上下下,不论听进谁的耳朵里都是一场不小的是非,而这是我断断不能容许的。 见她面有愧色,又抚慰道:“再说,姑爷也不是这样的人,难道你就对自己的小姐这么没有信心不成?快去拿那件淡绿色的银纹洒蝶上衣和嫩黄色绣青松的裙子就成。” 采菊听我说得有理,依言去取了我嘱的衣裙过来,又仔细服侍我穿上,上下打量后笑道:“小姐眼光果是不错,换上这身衣衫更显您身姿楚楚,定叫姑爷耳目一新,素雅中不失俏丽,真美!” 我含笑又在发上插了一枚碧绿的小小步摇,并在发中簪了六、七颗光润晶莹的淡粉珍珠,发散出莹莹流动的灿然光华,就便已足够。 若论美丽,谁又比得上艳冠群芳的莲渠,我又何必让鲜亮的衣饰来破坏我本身的清纯呢?东施效颦只会让人贻笑大方而已。 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裙,整个人的思绪也似脉络清晰起来:既然子轩对我如此深情厚谊,我又怎能拿这件事的对错去质问他呢?是人总有感情用事的时候,若是人的一生的每件事情都是无限理智,而没有一次是加诸了自己的感情上去的话,那这个人的一生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些可悲。 从理智上来讲,以冷家数十年的顶梁生意去换银白藤是大错特错的,但从子轩的感情上来讲,或许他觉得两者相较,还是后者对他的意义更为深远,说到底,值与不值,不过是人对东西的一种价值的衡量罢了。 这么一想,心里顿感释然,唇角也不由勾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俗语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善后这件大事,将我们冷家因这件事而受损害的程度降得最低,才是我们马上要解决的事情,也不知子轩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计较? 胸中百转千折,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中盘旋打转,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 第七十八节亦桐 七十八、亦桐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谈论声,言语娇俏,甚是悦耳,侧耳细听,这样的声音却消失不见。我自嘲一笑,心道:多大一点年纪,经过世事变迁,难不成连耳朵都不听使唤了吗? 突然,一袭豆绿的衣角一闪,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一双柔嫩的纤手快捷地蒙上了我的双眼,是谁会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偌大的冷府,除了子轩还会有谁? 只是子轩的手我是认识的,手形大上许多不说,手掌间略有粗糙,间或有长年习武所至的硬茧,定不是这般的小巧白皙,凭着肌肤的触感,我敢断定这是一双年轻女子的手,采菊虽与我一起长大,但主仆有别,她不敢做如此孟浪的举动。那会是谁呢?放眼冷府,还真找不出这样的人儿来。记得闺中时,桐儿倒是经常用这样的举动来宣告她的到来,难道会是她? “姐姐怎么不猜,不会连自己的妹妹都忘了吧!”亦桐清脆娇糯的嗓音印证了我的猜测,随着她的话语,蒙上我眼睛的双手也慢慢地放了下来,我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桐儿,一身豆绿的简单衣裙,只在裙的下幅上绣了些粉白的玉兰花朵,一头乌发只用同色的豆绿丝带微微束起,双耳垂着一副小小的明珠耳铛,衬着她无邪的面容,极是清爽动人。 她见我尽自朝着她看,脑袋一弯嘻笑道:“姐姐不会不认识桐儿了吧?这冷府可真大,走得我的腿都酸死了,也不让人坐坐!” 真真是小孩儿脾性,才几句话就露出往日的调皮来,我宠溺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抚摸着她光可照人的乌发,嗔道:“还说呢,怎么消没声地就过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没得让人吓一大跳!”经过胡守备事件后,心里对于突然的事情总是有些后怕,就像刚才看到桐儿的一瞬间,我还以为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后瞧她兴高采烈的,心才慢慢地放了下去。 亦桐欠身坐在我边上的花梨木椅子上,一边用拳头轻轻地敲着腿一边“咯咯”笑着道:“还是爹爹明白姐姐的心思,昨儿与爹娘谈起姐姐,两位老人说也不知道你过得如何,所以就让我来看看,本来爹爹想先遣个家人来通禀一下的,可我想给姐姐一个惊喜,就拦着没打发人来。” 她灵动的双眼加上活泼的表情让我贪看不已,她恍若未觉我的注视,又笑着道:“这回啊,我可打算在这儿好好陪陪姐姐,自从姐姐嫁入冷府,咱们姐妹有多长时间没在一起好好玩玩了?现在家里可太没劲了,连采菊也跟着你到了这里,家里现有的仆人见了我战战兢兢的,连个聊天解闷的人都没有。” 听她讲到这里,我一个掌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逗她道:“怎么我们徐家人见人爱的二小姐过得这么凄清啊!”还特别把那个“啊”字拉拉长长的,冲她好笑地眨了眨眼睛,故意来气气她,看她还怎么招架。 “谁不知道姐姐的双眸能魅惑众生啊,可别把这一招向自己的妹妹使上,还是留着力气多使给我的姐夫看吧!”亦桐丝毫不为我的玩笑害羞,反倒打趣起我来,又低头央求我道:“好姐姐,你就答应桐儿吧!桐儿保证听你的话,这总行了吧?” 这段时间冷家实是是太复杂了点,现摆着一个受伤的师太时时要人料理,又有蓝家母女的处处发难,老夫人的左右摇摆不定,以及子轩刺绣生意上的一大摊子事情,如果再加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亦桐,就算我忙个四脚朝天,结局也未必尽如人意啊? 但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样儿,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抬首询问道:“爹娘的意思如何?你一走他们不是得冷清许多,而且,他们身边也少不了人侍候啊?” “姐姐要赶人也用不着拿爹娘当挡箭牌,他们是巴不得让我离开一段日子,耳根清静不说,他们还能好好地过上一段只有他们两人的温馨时光。看他们送我出来两人说说笑笑的,指不定心里有多高兴呢?”亦桐一脸的坏笑,竟连爹娘的笑话都敢讲,明眸一闪,她又补充道:“至于照顾爹娘,姐姐未必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妹妹了,我在家一天,他们就多操心一天,我不在,他们倒乐得轻松自在,家里的丫环仆役一大堆,还怕没有人侍候他们?” 经她这么一说道,虽是句句歪理,但听着又似乎有这么几分道理,看来她是作了足够的思想准备才来的,想到这里,我笑逐颜开道:“住下就住下吧,但有一条,冷府极大,要是想出去走走什么的,可得让采菊陪你一起去,万一路上遇到个什么人也有个交待,还有就是冷家不比自己家中,处处小心谨慎,千万记着别给我惹事生非就行了!” 我一边说,她倒是一边鸡啄米似的点头,那模样不知有多听话,惹得我“咯咯”大笑起来。这个亦桐,十足十的开心果,有她在这儿,任是有多大的烦心事都会烟消云散。 又嘱正忙着端茶倒水的采菊道:“采菊,告诉跟来的仆役,就说二小姐在这里住下了,好让老爷夫人放心。再有就是让底下的丫头们在绿意院边上的偏院里给桐儿收拾出一个上好的房间来,铺盖被褥一应用具准备齐了就行!” 一一吩咐着,喜得亦桐在一旁绽开甜甜的笑颜,还没等我说完,又伸手搂住我的脖子,亲呢道:“我就知道姐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巴不得我住下才好呢!”又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道:“谢谢姐姐!” 她哪里知道我错综复杂的心事,若是家庭和乐,又有谁会不欢迎自己的亲妹子来小住几日一诉衷肠呢?只是这冷府现偏是多事之秋,莫不要因为桐儿的突然入住而横生枝节才好!  第七十九节投契 七十九、投契 不消一刻,采菊就进来回道:“小姐,二小姐的房间已经一切准备停当,你们是否过去看看!”无疑我应允亦桐小住的消息对于采菊来说,也不谛是个让她兴奋的事情。 虽然我们三人一起长大,但长姐如母,她们对我总是敬重多过亲热,在家中时,她们两个可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这下能不雀跃吗? 亦桐听说她的屋子已收拾好,迫不及待地正想拉着采菊往外跑,我赶紧阻止了她们,道:“晚上有的是时间细细打量你的闺房,急什么?现在要紧的是去秋爽院拜见老夫人,咱们是晚辈,若到了人家家中,连个安都不给老人家请,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桐儿星眸一转,停下脚步笑道:“姐姐到底是姐姐,什么事情到了你这里都能想得周周全全的!”又回头俏声招呼采菊道:“屋子还是等会儿再看吧!我相信,你的巧手定会将我的屋子布置得妥妥贴贴的!” 见采菊笑逐颜开的样子,我不由感染了她们的好心情,笑笑道:“桐儿今儿出门的时候,是不是用蜜糖抹了小嘴,说出来的话怎么句句招人爱呢!” 三人说说笑笑穿廊过榭,不一会儿,秋爽院已在我们眼前。 因老夫人甚爱花草,又到了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所以错落有致的院落里群花盛开,争奇斗艳,有火般红的山茶,有如蝴蝶震翅欲飞的蝴蝶兰,有娇小玲珑的迎春花,有艳丽无匹的唐菖蒲,还有好多不知名的花草,放眼望去,好一派大好的春光! 亦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啧啧称赞道:“好美的地方!看来我这一次是来对了,姐姐也不早点请我来见识见识!” 小丫头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别人看我是嫁入深宅大院,得配如意郎君,可谁又知我当初初入冷府时的无依无靠,若不是子轩品性纯良,能一点一滴知道我的一片苦心,我现在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境遇呢? 桐儿见我无言,还以为她说中了我的心事,换了个话题笑道:“这院落里的花可真美,我从来没看到过如此娇艳的花朵!”边说边走到离她最近的花盆边,伸出纤纤玉指对着一朵开得正盛的春兰摘去。 我忙拉住她折花的手腕,轻声道:“桐儿,不可!”要知道,这里的花花草草都是老夫人一手悉心培植的,她来个辣手摧花,可让老夫人心中如何想。 又看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安慰她道:“外面的花园里有得是名贵品种,就是桐儿喜欢的这株花也有,呆会儿姐姐和你一起去摘个够。” 桐儿这才转忧为喜,小嘴一噘道:“姐姐可不许骗人,等会儿一定要信守承诺。” 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儿,我笑笑敛起裙裾,正欲跨上平整的玉石台阶步入秋爽院的正房,门帘一响,迎头走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不是子恒又能有谁? 他一袭豆绿的府绸夹袍有若玉树临风,步履匆匆正想往外走,见到我们一行人,特别是后面紧随的桐儿有些惊讶,但吃惊的神色只是一闪,他连忙道:“嫂嫂,你来了!”目光掠过我的身影,向桐儿站立的方向轻轻一瞟,又道:“冒昧地问一句,后面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嫂嫂娘家的妹妹?” 自昨日子恒送了银白藤忧伤而去,我还以为他今后会对我退避三尺,今见他神情自若,我开怀道:“二弟猜得不错,她是我妹妹,叫亦桐!”又招手唤过桐儿道:“桐儿,这是冷家的二爷!快来见礼!” 桐儿见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陌生青年男子,饶是她鬼灵精怪也不由晕生梨涡,含羞欠身行礼,子恒也行礼如仪,他眼中含一抹欣赏之色道:“到底是嫂嫂的妹子,也是天仙般的人物,这天下的钟毓灵秀,怎么全去了嫂嫂一家,可不叫天下的女子羡煞!” 听得子恒夸赞我们姐妹,桐儿三分初见的羞色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微笑道:“若说姐姐美貌,相信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会提反对意见,只是桐儿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并没有二爷说得那般好!二爷夸赞桐儿,桐儿知道定是沾了姐姐的光,对吗?” 一张红润小嘴一开一合,话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让子恒全无招架之力,这回可轮到他白皙的脸上有了红色,不好意思道:“嫂嫂的妹妹果是了得,口才更是青出于蓝啊!” 这本是解嘲的话,可听在桐儿的耳中却像是变了味,努努小嘴正欲回答,门帘又“唰”地被人掀了开来,吉祥如意一人一手搀着老夫人,从光泽莹润的玉石上缓缓而下。 我忙拉了桐儿的衣袖,行礼道:“给婆婆(老夫人)请安!”这丫头还是挺灵的,关键时候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一声老夫人叫的是字正腔圆且吐字响亮。 老夫人眼角飞扬道:“潇儿,哪儿又出来这么一个标致的美人儿!快走近些让老婆子好好看看!” 桐儿大大方方地来到老夫人身边,盈盈一笑。 我笑着解释道:“这是媳妇的妹妹,是特地来给您老人家请安的,您就叫她桐儿吧!” “原来是来了远客,怪不得我听得门外嘀嘀咕咕地这么热闹,所以就忙不迭地出来瞧瞧!”老夫人拉着桐儿的手道:“这丫头我看着怎么这么投缘呢,声音响响亮亮的,不若一般的闺中千金说话像个蚊子叫似的,扭扭捏捏地一点也不招人待见。” 看老夫人对桐儿的喜爱溢于言表,我开心道:“桐儿想在这里多住两日,婆婆觉得可好?”虽然现在冷家的大小事务都是我在料理,但既然来了,还是应该征询一下老夫人的意见,也算是对她的尊重,再说,看她那么喜欢桐儿定不会拒绝的! 果然,老夫人拍手叫好道:“正该如此,多几个年轻人在这府里闹闹,我老婆子也似年轻几岁!”她的神情高兴,看来是真心想留桐儿,又嘱咐她道:“孩子,到了这里就像自己家一样,可别拘束,若少了什么东西,只管问你姐姐要!” 我们一一答应着,老夫人又看了一眼子恒,微笑道:“子恒,你们都是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来者都是客,替我好好招呼徐家二小姐!” 人与人之间是否真有着投契之说? 若不然,活泼好动的桐儿又怎入了老夫人的贵眼,想来冷家的女子都是循规蹈矩,好则好,到底失了灵动之意,倒不如桐儿的天真烂漫。  第八十节更名 八十、更名 在秋爽院直呆到红日西沉暮色已现,才依依辞别老夫人回转,因方才应允桐儿到花园摘花为乐,自是不能失信于她,故三人又步履匆匆去了碧湖边的千红园,虽是暮色笼罩,不复阳光下见到的千娇百媚,镀金溜银,但千红园汇集了天下所有的珍奇花木于一园,端得是灿若瑶华,望若美霞,把个桐儿高兴得手舞足蹈,欣欣然摘了无数枝花去,直到采菊与她两人实是拿不动了才作罢。 回到绿意院,子轩已在院门外翘首以待,桐儿老远就喊道:“姐夫,桐儿来了,可欢迎吗?”一点也没有见到子轩的害羞之色,倒是反客为主地极为自在。 “欢迎!当然欢迎!”子轩虽是满脸疲惫,但仍是兴致勃勃地说,“前几日,潇儿就念叨着要接妹妹来小住几日,可巧这一段我特别忙就给耽误了,想不到你们姐妹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完,又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微笑着,心道:子轩反应可真快,短短的一瞬间就让他说出这么些话来,虽不是实事,但在我心中,也确实是挂心着我这位唯一的妹妹,若说欺骗,也只能说是善意的谎言。 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哪能逃得了桐儿敏锐的眼睛,她笑嘻嘻地慢条斯理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姐夫这样的话也只能骗骗小孩子去。”又冲我做了个鬼脸道:“刚才我好不容易死乞白赖地才让姐姐答应我留下来,姐夫不别尽自朝姐姐脸上贴金了!” 子轩做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将我们逗得开怀大笑。 这时,绿意院一众的丫环婆子端来了晚饭,本来我与子轩总是能简则简,但今日不同,因添了远客,所以各色菜肴是格外的丰盛,流水一样的端上来,不一会儿,就摆了满满的一桌子,三人觥筹交错之间,子轩与我又细细地询问了爹娘的身体和家中的一应情形,桐儿一一作答,倒是丝毫不见玩笑之色,我与子轩相视一笑,心道:这丫头该疯的时候是照疯,该认真的时候就认真,怕不又是一个能人? 用了晚饭已是明月初升,桐儿促狭地朝我们二人笑了笑,就由采菊伴着去了偏房里安寝。 待桐儿那抹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时,子轩轻轻拥我入怀道:“潇儿,今日又让你受委屈了,只恨我不在家中,不能为你分担一星半点!” 我轻掩他唇道:“多是采菊多事,是绘红告诉你的吧!还好你不在家中,若在家中倒反是左右为难,难道你能为了自己的夫人,而置蓝姨娘与蓝玉于不顾吗?就算我们占足了理儿,可家中的一干人等不知内中究竟,倒会说我们忘恩负义。” 子轩幽幽叹息一声道:“可是我也不能让你无冤无故地受欺辱啊?如若如此,我冷子轩岂不是枉为男人?” “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的心意我已知道,这样的事情就让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烟消云散了吧!”我虽是不无无奈,但还是极力安慰着他,他的一脸疲惫,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再让他为家中这样的事操心,我实在是不忍心。 见他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我盈盈一笑道:“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吗?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再说,如今又多了一个桐儿!” 说起桐儿,子轩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桐儿牙尖嘴利的,陪在你身边,倒是让我放心一点,不过以后万事得多留个心眼儿!” 看着他那副关心则乱的神情,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让他的大手紧紧地包裹着我的小手,享受独我们二人的宁静与美好。 “对了!”子轩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讲,双目关注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柔情四溢,无限魅惑地道:“我们可不要负了桐儿那缕意味深长的笑啊!” 原来他在逗我,可一想刚才桐儿那促狭地笑,又对上子轩那渐渐迷离的双眼和温柔邪魅的笑容,虽是已相处多日,但还是羞得低首不语。一时间,自是芙蓉帐暖,鸳鸯交颈,说不出的浓情蜜意,两情缱绻。 第二日直到艳阳高照才幽幽醒来,偷眼望了一眼子轩的枕头,人已不在,又伸手摸了摸他睡的被子,已是冰冷如铁,想来他已出去多时。他啊,总有忙不完的生意! 想到昨夜的激情澎湃,郎情妾意,不由又有一股热浪流过全身,自与子轩解开心结无限燕好后,两人的闺房之乐是和谐而自然,虽说在这种事情上,总是男子主动的多,但被子轩唤醒了无尽的*****后,我也从不隐瞒自己的感受,热切地回应着他的进攻,怪不得子轩常在枕边低语:夫人看着温柔沉静,但其实骨子里还是狂野*****的多,让我倒是如娶了一位双面夫人,真是幸甚幸甚! 着了贴身的小衣,待唤采菊进来侍候,猛然间想到她昨夜去了桐儿那里,自嘲道:人还不老,这记性是差了许多,多早晚的事情,怎么就不记得了!于是自己慢慢地起身,待我挽起纱帐并触碰上了绣球帐钩的小小铃铛时,一个清亮的女声恭敬地问道:“夫人,奴婢可以进来吗?” 辩这声音,似是专管绿意院茶水的小玉,她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我的房里,我并没有传唤茶水啊,但还是吩咐道:“进来吧!” 小玉低眉敛目地在前走着,她的身后跟着几名端着洗漱用具的丫环,我奇道:“小玉,你不是茶水坊的,今日怎么会侍候起我的起居来了?” “禀夫人,是爷见采菊姐姐去了二小姐的住处,怕夫人起来没个侍候的人不方便,就吩咐奴婢改了差事,还要奴婢好好侍候夫人呢!”这小玉口齿伶俐,不慌不忙地一一答道。 怪不得子轩找她来接替采菊的活儿,果是个机灵的丫头,我抿嘴笑道:“小玉,既是爷叮嘱的,那二小姐在的这段日子,就由你来侍候我的起居吧!” 小玉听我这么说,笑逐颜开道:“多谢夫人!只是奴婢已不叫小玉了,爷说这个名字不雅,既有采菊,应有觅兰,奴婢现在的名儿叫觅兰了,真好听!” 看着小丫头开心的样子,我不由笑意更盛,子轩啊子轩,事无巨细你都替我打点得妥妥贴贴,这份情意,又岂能不叫我铭感五内呢?  第八十一节药生 八十一、药生 子轩挑得丫头果是心灵手巧,虽是第一次侍候我的起居,但事事小心妥贴甚合我意,比这采菊倒更添了一份沉稳大方。 洗漱已毕,看看时辰已然不早,我又让她去了偏房唤桐儿过来一起用早饭,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她们的身影,觅兰回话说偏房里房门紧闭,二小姐正睡得香呢!想着在家时桐儿就是极喜欢赖床的,昨儿又换了个新的环境,晚上可能择席睡不好,也罢,就让她多休息一下吧! 喝了清清淡淡的一碗碧粳米粥,只佐了些清爽可口的腌黄瓜,对于饮食,我总是能简单就简单,特别是早饭,肠胃空了一个晚上,若用些油腻味重的东西,总是觉得不舒服得紧,怨不得子轩常道:“我富甲天下,想不到珍爱无比的夫人却是如此节俭,可叹可叹!”想着子轩说这话时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莫名地就牵起微笑的弧度。 只是昨*****四溢,子轩又早早出门,刺绣生意这一桩天大的难题倒是没有与他提及,也不知道他谋虑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一点头绪?这样大的事情,也不是凭我们两人关起房门来谈论谈论就能解决好的,事态既已发展成如此,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唯今之计只能是慢慢谋划徐图良策。 脑海里又冒出小师太那张晦暗难明的脸儿,是该去看看她了! 虽说蓝家母女对我不义至此,但小师太与我并无过节,老夫人既已点名要我护她周全,我又怎能始乱终弃,将她全部推给他人自己乐得清闲呢?再者,蓝家母女对她的态度模糊不清,现放着现成的印白藤而不及时地给她用上,不知到底会不会好好的关照她? 想及此已是忧心如焚,匆匆放下碗筷,携了觅兰往离离轩而去。一路上虽是“山欢水悦天光好,遍洒骄阳处处新”的亮丽风光,但虑及小师太的伤情却是无心观赏,微微敛起长及地面的淡蓝裙裾,脚不沾地得往离离轩快步走去。 到得离离轩的门外,心中却是犯起了思量,若蓝玉及姨娘再与我发难又当如何?脑中虽无万全之策,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总不能因为她们两人的出现而永远不踏入离离轩的大门吧!而且我是冷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这冷家的屋子我干吗到而不入呢?或许蓝家母女经过银白藤事件会幡然醒悟也未可知。 “蓝夫人不必多虑,师太的伤情已有了很大的好转,不日就可下床走动了,只要好好调养假以时日就能恢复如初!”一个低沉的男声娓娓道来,声音虽不清亮,但低低的嗓音倒更能让人心安不已。 我心道:听这番话语道来,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给小师太诊伤的大夫,可我能断定他不是刘大夫,因为刘大夫已步入老年,嗓音苍老沧桑,难道蓝家母女又给小师太重新请了新的大夫不成?那刘大夫呢?她们不可能放着现成的杏林高手不用,而去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青大夫吧! 因门是关着的,虽在自己家中,但为了大家的方便,我还是依礼敲响了房门,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映入我眼帘的是蓝姨娘与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对面站着,似在谈论师太的伤情。那青年男子一身青色衣袍,年纪约摸二十上下,个子不高,长相敦厚,特别是两片嘴唇比一般的人厚上一些,若按相书上说的,一看就知道品性纯良性格宽厚,虽不如子轩子恒长得俊毅不凡,但又是另外一番好男儿的风范。 姨娘见是我推门而入,忙笑道:“是潇儿啊,我跟刘大夫正在商量小师太的伤情呢!托老天庇佑,如今总算是否极泰来有惊无险!”她虔诚地念了几句佛,一副无限关心师太伤情的模样,但并没有给我和新大夫介绍的打算。 那新大夫因我是年轻女子,再加上姨娘没有报上我的身份,匆忙地扫了我一眼后,目光中有着小小的惊艳之情,但马上双目望向地面神情极是难堪。 我见他无趣,为了缓和这样的局面,快速地朝搀着我的觅兰使了个眼色,觅兰会意一笑,恭敬地介绍道:“这是我家少夫人!” 新大夫见我已表明了身份,也自我介绍道:“原来是少夫人,小医姓刘,是蓝老夫人请来给师太诊伤的,有礼了!”又屈身行了一礼。 看他极为有礼,待我探探他的虚实再说,我还礼笑道:“刘大夫客气了!既是姨娘请来的名医想必医术了得,刚才我在门外已听到了师太的伤经过你的诊治也是大有改观,我在此替她谢谢你了!” 听我夸他医术,刘大夫并不出色的五官洋溢着自信的色彩,一下子给他的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我又道:“不知刘大夫师承何处,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谈起他的师父,他更是一脸的崇拜,微笑着道:“夫人的赞颂小医实不敢当,说起师父,他其实是我的爹爹,我从小就在他的身边耳濡目染,不由自主地就喜爱上了这门救死扶伤的手艺,爹爹看我颇有天赋,就将他平生所学都尽数传与了我。” 听他侃侃而谈,眉宇间对他爹爹是一番敬慕之情,不由感叹,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此言不虚啊! 他见我听得甚是认真,又不好意思道:“因我家世代行医,连我的名字爹爹都给我取成了药生,夫人不见外的话,直呼我名就行!” 药生,倒果真是一个极好的名字,既不落俗套甚符合他家的身份又琅琅上口,他的爹爹定也不会是一个俗人吧,这样想着,心里倒充满了想一见其父尊容的兴致。 姨娘看我们虽没有她的引见,但还是谈得风生水起宾主尽欢的,强笑着打断我们的话道:“药生啊,有空就多来冷府走走,小师太的伤情故是延误不得,玉儿的病也还等着你的妙手回春呢!” 蓝玉又病了!难道做了亏心事,真是有了报应不成?  第八十二节央求 八十二、央求 难怪今日离离轩中这么安静,原来是少了蓝玉!心底不由勾起一抹冷笑,害人终害己,因果报应果是一点儿不假,既然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就么差,就应该心地好一些,不要动不动地就想个法子害别人。 不过,姨娘已道明了蓝玉有病在身的事实,面子上也不能不将就一下,正待软言安慰几句,一旁的药生忧色忡忡,抢先询问道:“怪不得没有见着蓝小姐的身影,不知她有什么症候?又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请个大夫瞧瞧?” 药生的过分关心倒颇出我的意料之外,对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怎么同情心如此犯滥,难不成真是医者父母心?每个医家对于所有的病人都心怀怜悯之心,想一心救死扶伤吗? 见药生如此关心自己女儿的病情,作为娘亲的姨娘自是欢喜万分,忙道:“别蓝小姐蓝小姐的这么见外,说到底,咱们两家也算是几代通好之家,叫声蓝玉倒显得不那么生分,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也好开口向你讨教。”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一边还站着我,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眼情有些惊惶失措,但说出去的话儿泼出去的水儿,却恨无法补救,只得讪讪地朝我笑了一笑,这样强扭的笑意落在我的眼中,真比哭还难看。 本来我对她的此番言语倒是不甚上心,现在见她好似话语有失的样子,遂细细品味起她话中的每个字来,通好之家,听口气,姨娘与药生一家早已认识,保不齐的话,连蓝玉都与他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到底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可是听老夫人说,姨娘出生在江南,在江南安的家生得蓝玉,如何能与千里之外,桐城的一个医药世家搭上关系呢?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待我仔细揣摩其中的究竟,药生拿起他随身带着的一个小药箱,催促姨娘道:“既然您老人家这么说,那我先去替蓝玉诊诊脉,看看到底得了什么病,早些用药,这病才能早些好啊!”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再不说话显得是记了她们昨日的过节似的,也帮着说道:“刘大夫说得极为有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把病情瞧真了,再好好地用上几副汤药,像妹妹这么年轻的人儿,应该能马上痊愈吧!” 听我和药生两个一致的口吻,姨娘忧心道:“这话不差,可是玉儿是生来的倔脾气,硬说自个儿不碍事,休息休息就好,就是不肯看大夫,更别提喝那些苦如黄莲的汤药了!再者,小师太的伤虽有起色,但现在是至关重要的几天,她的身边也少不了能拿主意的人啊!” 姨娘的脸上笼上了一层深深的愁容,让她本已略显老态的脸庞更是添了憔悴之色。 其实,依我对蓝玉的了解,她也并不是不想看病,只是经过了昨日的一变,今日她又大喇喇地生起病来,是怕丢了面子,让人取笑了去。只是什么东西能比得过自己的身子重要呢?她这分明是杀鸡取卵自找罪受,还连累姨娘为她忧心忡忡的,真是太不值得了! 只是,这样的道理又怎能给姨娘点穿?看她神情愁苦,目光焦虑,有心想宽解宽解她,但纵是有满腹的道理,却是不能与她言明,而且,经过昨天的事情,我也得多为自己想想,若主动请缨愿意单独留下来照顾小师太,怕又着了她们设下的陷井。左右为难之际,只得闭口不言,静观其变。 药生紧皱浓眉,细细思量一番道:“如若蓝老夫人信得过小医,就让我去试一试,或许蓝玉现在已是改变了想法也不一定,好歹我们也算相识,总好过让那些陌生的大夫给她医治,让她更有抵触不是?”见姨娘微有动容,又接着劝告道:“如若不试,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到底是爱女情深,姨娘经过药生的一长串劝慰,终于微微点了点头道:“如今也只能勉力一试了!这丫头,总是教人操心得紧,不过……”说到这里,她停下话儿,朝我望了一眼道:“我不在的这一段时间,这离离轩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少不得又要麻烦潇儿了!” 她的眼神虽是浑浊无光,但我能看出这两句话却也是不得已的,按说,她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受不了自己女儿的央求,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与我为难,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教女无方的可怜人罢了! 想起昨日她们对我处心积虑的迫害,又看她无助的目光,想拒绝的话却是怎么都无法说出口,我如何能回绝一个舔犊情深的娘亲的要求呢?只好微笑着道:“姨娘请放心去吧!潇儿别得不能保证什么,但保证在姨娘不在的这段时光里,会好好地看护小师太,不会让她少一根毛发的!” 见我说得俏皮,姨娘的眼角处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不好意思地向我点了点头。 药生看我答应得爽快,既像安慰又像赞许地对我们说道:“听外间传闻,说冷家新娶的少夫人能干而贤惠,果不是虚言,少夫人已经如此允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姨娘带着药生,两个或年轻或苍老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看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还谈得极是投机,看来他们两人如老夫人与桐儿,也是一对忘年交吧! 想起桐儿,才考虑到我出来很长时间了,刚才因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告知绿意院中管家婆子我的去向,怕桐儿不见了我会横冲直撞地乱找,忙唤了觅兰过来,吩咐她去院落里告诉二小姐一声,免得不必要的麻烦。 觅兰依言而去,整个离离轩中只剩下我一人,确切地说,是两人,因为床榻上还躺着受伤未愈的小师太,不过,跟我一人也差不多,她兀自沉睡着。也不知我上几天安排的四个丫头暖春、冷夏、金秋、瑞冬都上哪儿去了?还是经过昨日的变故,让蓝玉把她们给支走了? 寂静无声的离离轩,让我莫名的心惊,总觉得这儿埋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 第八十三节望伤 八十三、望伤 当我莲步姗姗,意态悠闲地离开离离轩时,抬眼望去,明媚的阳光遍洒着清雅小筑的角角落落,房檐上、花坛里、小径上、池水边,无一处不落满了阳光赋予的点点金辉,将本来朴实无华的小筑映衬得像是到了人间的仙境一般。 我贪看着无限的美景,不禁想起了刚才在离离轩中的一幕: 自姨娘与药生一道去了落雪院后,我百般无聊就去探看小师太的伤情:虽然是因为蓝家母女的刻意设计,但不管怎么说,总是因为我的缘故而延误了她最佳的治疗时机,心中不是不愧疚的,这也是今天我不顾她们的再次为难而孤身犯险的主要原因。 人既然来了,又怎能不细细地探探她的伤情呢? 现在,她虽在熟睡之中,但并不妨碍我瞧瞧她脸上的伤好点没有?想及此,便一步一步轻轻地踱到床榻之前,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所以我并没有伸手撩起长及地面的低垂帐幔,所幸隔着这层近以无物的屏障,一点也没有影响我对她的观望。 睡梦中的她,神色安祥,呼吸均匀,可能用了姨娘珍藏的印白藤,又加上药生的医术确实了得,对她的伤势有了明显的帮助。但如果是光从她的脸上寻找答案,恐怕比初见她那日倒越加严重了一些,整张脸上除了那日的淤青红肿有所好转之外,又涂抹了黄黄的不知名的药膏,看上去极是可怖,一点也瞧不出她本来的长相是如何的。 但我也是幼年时爹爹就教过我一些浅通的医术,辩别一个人身体的好坏,特别是受了外力的伤害,并不只能瞧他的外在伤势,而应观他的呼吸、精神、胃口等等各方面的东西,有的人看似无伤,但其实伤在内在,就如被虫蛀空的柱子,看着完好无损其实已如暮日西沉,而有的人看似伤得极重,但身体里的五脏等却是好好的,只需好好调养也是不怕的。细观小师太的模样,她应该是属于后者吧! “夫人,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瑞冬清脆的呼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见瑞冬一身淡紫色衣衫,手里提着一包用黄纸包裹着的物件,亭亭地立在门口,一双清亮的眸子闪着吃惊的光芒。 虽说昨日的银白藤事件只有我们几个当局的人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但冷府人多口杂,又是关乎管理冷家一切琐事的少夫人,自然是有好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大事喧扬一番,也无怪乎在离离轩侍候的瑞冬有此一问了。只是平常的婢女即使是心有疑惑也是不敢如此直言相问的,这瑞冬与桐儿一样的直爽,更有昨日早晨我对她的软言慰藉在先,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已经把我当成面慈心善、可以完全信任的主儿,所以才会如此直接的提醒我现在的处境。 我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门口慢慢地走了几步,才轻轻地道:“这有什么打紧!横竖现在小师太睡着,也没有什么大的事情?”瞧她心机单纯,我是不能将我的想法告诉她的,又坐在近处的小圆椅上补充道:“再说,你不是也来了吗?现在有两个人了!” 瑞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的鲁莽,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道:“瞧我急的!夫人万事料得周全,哪要我这个小丫头操什么心啊!” 听她说得可怜,又不能对她倾言相告,只得略含歉意地朝她一笑,她对着我突然绽放的笑容,眼神一滞,片刻之后又双眼充满艳羡的神情,高声道:“夫人,您好美啊!刚才那一笑,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然后又是一阵苦思冥想,抬头开心道:“奴婢听二爷说过,叫什么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对,就是这种感觉!”看她高兴的样子,像是得了什么稀奇的宝贝似的,一派天真无邪。 我不禁好笑道:“那我就多谢瑞冬姑娘的夸赞了!” 她看我并不斥责她的出言无状,倒如邻家的大姐姐一样和她说说笑笑,一张皎如明月的脸上笑意更盛。 我望着她形单影只的身影,又问道:“前几日这里不是有四个丫头在侍候着,如今怎么只单单你一人了,其他的人呢?” “夫人是问暖春、冷夏、金秋三个小蹄子吧!”她看我并不搭半点的夫人架子,话语也跟着轻松起来,俏皮一笑道:“还不是蓝玉小姐嫌她们落雪院里的使唤丫头太少,说离离轩只小师太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多人侍候,所以都让她安排去落雪院了!” 可是离离轩中虽只有小师太一个人,但她是一个伤重在身的病人,自然活儿就会比别的地方多上许多,像煎药、喂药、喂食物、还有大夫来了,也得端茶倒水的在一旁随时准备听差侍候,这也是我为何要安排她们四人留在离离轩中的道理。 而她们的落雪院中,也是与其他的院子一样,各有八个粗使丫环和四个贴身丫环,二门外还有二个小厮,怎么就不够使唤了?她分明是看我分配的心里不舒服,所以变着法儿来找茬罢了! 瞧她这么瘦弱的身子,我不由担心道:“以前四个人的活现在要你一个人做,可还来得及?” 她感激地一笑道:“谢谢夫人关心!奴婢是从小做惯这样的活儿,虽说紧张了些,但也还能对付。夫人就别操心了!” 真是个懂事的丫头!她定是已经猜到蓝玉支走那三个丫头不过是对我不满的一个借口,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才会婉言谢绝了我的好意。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任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是招架不住的,更何况是这么个和桐儿一般大小的小女孩,我不禁为自己的无能而心有愧疚。 蓝玉啊蓝玉,有什么直管冲我来,何苦三番五次地为难一个未经人事的丫头呢?难道我们二人注定是要做一辈子的冤家了吗?  第八十四节建议 八十四、建议 见瑞冬仍是站着,手中提着的那包类似药材一样的物事不停地来回晃荡着,好奇地询问道:“说了这么久,倒耽搁你干活了!你这是打算给小师太煎药吗?” “是啊,昨日换了一个年轻的大夫,又在原来那个大夫开的药方上加了一味药,这不,奴婢刚去置药间拿了来,正准备回房来煎呢!”她倒还是一副高兴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身上压了太重的担子而微露不满。 她看我只是沉思,又说道:“说起这个新请来的大夫,倒让人挺纳闷的,他对蓝老夫人与蓝玉小姐的态度好像总是让人感觉怪怪的!”说到这里,她猛得捂紧了自己的嘴巴。 冷府规矩,下人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地在背后议论主人的事情的,违者要被送出府门。而冷府对下人的月例却是好得出奇,比其他的府第不知要高出多少倍,所以一干的仆役丫环都是非常留恋这份活儿的。 看她紧张害怕的样子,我不禁好笑道:“不打紧,这件事情只有你知我知,断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的!”听我如此安慰,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是她的这番话倒是让我急于想找到答案,招手让她来到我的面前,轻声地问道:“你说怪怪的,是怎么个样儿?能详细地说给我听听吗?” 我这样的问话可正中了小丫头的下怀,她思索一会儿,故作老成般地压低了嗓音道:“奴婢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不像一般的大夫那样只管给病人治病,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理,这个刘大夫可热情得很呢!照理不是他该插手的事情,他都要理上一理。” 瑞冬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划亮了我燃烧的思绪,联想到刚刚药生对于蓝玉得病的紧张样子,就不是最明显的证明吗?可自我嫁入冷府的半年光景,却并没有见过药生这个人啊!难道说他们早在我进入冷家之前就已熟识,只是我没有听人提起罢了! “这么说,你也只是凭自己的想像胡乱猜测的,以后这样没有根据的话可不能乱说。”我耐心地教导着她,怕她如花的年纪会被这些无谓的流言所害。 她看我虽是申诫了几句,但字字都是为她着想,感激地点了点头,正待出门煎药,突然,似是想起什么事似的,回头道:“夫人,您还没吃饭吧!这离离轩中只住着个有伤的师太,实在是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只有为小师太准备的清粥,让奴婢去端碗来,您先垫垫饥吧!” 好个聪明的丫头,瞧瞧日头已快正午,倒确实是有些饿了,姨娘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转离离轩,遂笑着应允了下来。 喝着清清淡淡的白粥,倒又有另一种风味,满口俱是稻米的清香,再无其它的杂味,流入五脏,恰似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淌在周身上下。 当最后一口粥在我的唇齿间慢慢流香时,瑞冬眼明手快地就将碗筷俱已收拾了去,她的前脚刚走,姨娘的后脚就已踏在了离离轩的青石台阶上了,她一边跨入房门,一边就说道:“潇儿,等急了吧!都怪蓝玉那丫头,我和药生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就是倔着不愿治,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还是药生脑瓜子灵,许了蓝玉一盒能美容养肤的药膏,才勉勉强强地将这个饥荒打了下来!” 她的口中俱是对药生无尽的赞誉,我笑着顺手推舟道:“妹妹愿意治了就好,到底是什么毛病,打不打紧?” 看我眼神真挚,一脸关切,姨娘掩不住满脸的倦意,答道:“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听药生讲,是风热外感之症,服点药发散发散就成了!” “那就好!”我虚应着道,“只是如今妹妹病了,身边没有姨娘可怎么成呢?姨娘怎么这么性急,急巴巴地赶了过来,妹妹那里谁在照应呢?” “就是,我也是这么说的,可玉儿她偏偏不听,非得让我上这儿来,说她能照顾得自己,还说现放着一大屋子的丫环婆子,难道还会少一个端茶倒水的人吗?”我的话倒是引出她的一大番怨言。 听她这么说,不禁想起桐儿娇俏的模样,我“噗哧”一笑,道:“姨娘快别这么说,蓝玉妹妹的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世界上怎么有两个心性如此相同,就连话儿都是相差无几的!” 本来在说着挺严肃的话题,给我这么一打茬,气氛却是活泼了不少,姨娘倦意横生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她道:“果真有如此一样的人儿,快说出来与我听听!“ “这个人姨娘却没见过!”我故作神秘道。 “难道不是我们冷府中的人,难不成是你娘家的人?”姨娘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听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我不由笑着夸道:“姨娘好厉害!连我这样漫无边际的哑谜您都能一举破解。这个人,不是别人,的确是我娘家的妹妹,昨日她来了咱们家中,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可巧今日蓝玉妹妹又说了同样的话,您说,这不是无巧不成书吗?” “原来是徐家的二小姐来了!那你就应该早点跟我言明,怎好误了你们姐妹相聚的大好时光!”姨娘听说我的妹妹来了,忙不迭地讲道。 见她好意,我劝说道:“不打紧,反正她打算在我们这儿多住几日,倒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对了!等蓝玉妹妹身子好上一些,我还准备带她上落雪院呢!”不管她们如何对我,但现在既然是一家人,该讲的礼数总是少不得的。 瞧她一副惊异的表情,她定是认为经过昨日一变,我必需会视她们为路人,想不到我对她们的态度却是丝毫不变,我盈然一笑道:“所以啊,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治好蓝玉妹妹与小师太的病。我看不如这样,姨娘您回落雪院照顾妹妹,我呆在离离轩中侍候师太,我们两人分头行动,您看如何?” 我这个顾虑到全局的提议姨娘会欣然应允吗?我的心中是一丝把握都没有的,只是她这样两头跑,莫说能周全地照顾两个病人,就连自己怕也离生病只一步之遥了!  第八十五节有约 八十五、有约 我单手轻轻地抚摸着圆桌上的一个双蝶恋花的官窑双耳瓶,细腻的花纹让人的手摩挲不已,瓶上现插着几株颜色清冷的紫色月季,虽不是十分名贵的花卉,但胜在花色娇柔,且无香气,确是养病居所的好摆设了! 姨娘思索半响,才幽幽道:“我是千肯万肯的,只是蓝玉恐怕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这个孩子,她认准了的死理就是几头大象都是拖不回来的,如今她认定师太为救她而受得伤,必得由她亲自动手把师太照顾痊愈,刚才她还挣扎着要自个来呢!连我尚且都多嫌,又怎么会假于你的手呢?” 走在回绿意院的长长甬路上,脑中不停地翻滚着这样的问题。难道这离离轩中真隐藏了什么秘密,所以蓝玉才千方百计地将我撵之门外吗? 如此这般思索着,倒也不觉底下的脚步匆忙,放眼望去,一片杨柳背后的绿意院已经近在眼前了,也只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座院落为何会取自“绿意”二字,丛丛绿柳,丝丝吐絮,葱葱笼笼,那一大片明亮的绿色就如一大块名家雕啄的碧玉一般,叫人移不开眼来。 忽然,我的眼睛一亮,绿荫覆盖下的绿意院中飞也似的跑出一个人来,一身杏黄衣裙,看她娇喘吁吁、心急如焚的模样,不是桐儿又会是谁?紧接着,采菊与觅兰也一路小跑着跟在了她的身后。看那样儿,多半是桐儿等我等急了,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才片刻工夫,桐儿已经扑在了我的怀中,嗲兮兮地道:“姐姐出去了也不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害得我和采菊是满院子的乱找,你看,找得我们的腿都细了!” “哟!让我瞧瞧!”我故作夸张地欲敛起她的裙裾,见她躲闪,不由好笑道:“还不是你一番好睡,本来何至于早上连个照面都打不着。再说,不是差觅兰来知会你们一声了吗?” 正说话间,后面的采菊与觅兰也来到了我的身边,采菊许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论,稍稍平复了一下因急跑后带来的微微气喘,不以为意道:“小姐可千万别听二小姐的编的谎话,刚才二小姐与二爷聊天聊得甚欢,哪有时间来找小姐的行踪啊?后来觅兰来了,她就更没有牵挂了!” “采菊,你又告我的密,这下,我可再也不要理你了!”桐儿见精心编织的谎言被人揭了底,小脸讪笑着,只好拿采菊来开刀。 可采菊也不是个善主儿,因从小一起长大兼两小无猜,也从来没有把桐儿当成正经八百的主子,笑咪咪地回驳道:“二小姐还说呢,看你刚才与二爷聊天那投契劲,奴婢有心想去离离轩找小姐,倒还没地方插嘴呢?现在可好,倒搬出你一箩筐的话来!” “你,你……”听采菊讲到子恒,到底是小女孩子家,脸皮薄,平时伶牙俐齿的劲全然不见,倒是晕生梨涡,一片娇羞模样。 我的心中莫名的一动,看来桐儿对子恒的印象还是蛮不错的,本来,采菊要是开这样的玩笑,她不跟着急才怪呢!遂锦上添花般地道:“是吗?都聊了些什么?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看我一副促狭的样子,桐儿转羞为喜道:“姐姐休听这小蹄子胡说!哪有这样的事情?二爷不过是遵照老夫人的吩咐,到我们绿意院来串个门罢了!” 瞧她收起了害羞的表情,我不禁心中暗叹:桐儿也长大了!如今虽还是有点大大咧咧的,但行事说话再不复以前的疯疯癫癫,爹娘也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了! “对了!姐姐!二爷还邀请我们和姐夫明日一起去桃园游春呢!”桐儿开心地向我宣告道。 看她那个高兴的样子,不用说,她定然已经替我跟子轩答应下来了,眉目敛然地轻轻笑道:“既然子恒有如此雅兴,自是不能拂他的美意,只是你姐夫万事缠身,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这一天的空闲,陪我们轻轻松松地乐上一乐呢?” 桐儿听我这么说,更是喜得两道淡淡的笼烟眉高高地扬起,道:“姐夫去与不去,可就不是小妹的事了,有姐姐出马,姐夫难道还能说拒绝的话不成!” 在桐儿的心中,子轩对我是千依百顺的,凭是什么样的事情,自是言听计从。只是她哪里知道,子轩也自有子轩的骄傲,年纪轻轻就创下如此庞大的冷家生意王国,任是谁都会是目下无尘的,他敬我爱我只是我那份不与一般娇弱女子相同的果敢与自信。 “既然妹妹这么盛意邀请,那我只好勉力一试了!”见桐儿对这次春行这么在意,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是助她一臂之力了。 她听我答应下来,高兴地摇着我的手臂,撒娇道:“好姐姐,我就知道你是狠不下心来拒绝我的。”俏眸一转,又调皮道:“这位冷家的二爷,还跟我打赌说你们两人定是没有空的,这回可有他好瞧的了,看我怎么敲诈他!” 当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颦一笑之间都是美丽的梦想,我宠溺地挽上她嫩白如藕的手臂,不禁遥想起我的少女年华。 有桐儿陪伴的日子真好,一眨眼之间又是晚上了。子轩已早早地叫了绘红来回,让我们不用等他用晚饭了,说又有一个推辞不开的晚宴非得参加,绘红轻声地在我旁边说道:“爷让小的回夫人,爷去去到一下就回来,让夫人千万等她。” 这个子轩真真奇怪!连这样的话都敢叫小厮们传,若传出去不又得说他英雄气短,是不是真是情到浓时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桐儿见绘红轻声细语地在跟我讲些什么,打探地问道:“姐姐,你们又在说什么悄悄话,人家仔细地竖起耳朵来听,还是听不到!就不能说得大声一点吗?” 绘红瞧我的妹妹这么说道,不好意思地努了努嘴,一溜烟地跑了,大概是怕桐儿在我这儿找不到答案,又会去找他的麻烦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望着她高高嘟起的嫣红小口,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先哄哄她再说。我心生一计,笑道:“好消息!你姐夫啊,明日刚好有空,正想约咱们出去踏踏青呢!” 这样的话语怎不让桐儿喜上眉梢?  第八十六节春游 八十六、游春 次日的天气极好,万里晴空如同一潭没有涟漪的碧水,早上虽还是稀薄的阳光,但照耀在人的身上,轻轻地抚慰着人的肌肤,让人觉得无比的妥贴和舒畅。 我们四人行进在前往桃园的宽阔大路上,因桃园久负盛名,不止是桐城的百姓,就连周边一些县府的人们每值此时,都会呼朋唤友地来游上一游,所以端得是热闹非凡,宽广幽长的平整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儿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响成一片,好一副盛世同乐的美景。 子轩与子恒俱骑着一匹身姿矫健的骏马,神采奕奕地并头前行,时不时地笑谈着什么。我和桐儿合坐一辆绿宝华盖车紧跟其后,宽大的华盖车内应有尽有,什么吃食、茶水、棋类、软枕、说是一辆车子,更恰恰地说是一个设施齐全的房间,也只有在这时,才深深地体会到银钱的重要,桐儿高兴得无可无不可的,看看这里,摸摸那里,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对什么都是兴致勃勃。还不时地探出头儿,不停地招呼着我瞧这瞧那。 忽然,车子缓缓地停了下来,耳边传来了子轩清润的嗓音:“夫人,妹妹,快下来吧!这吱吱扭扭的车子还没有坐够?” 下得车来,眼前映入的是如斯美景,丰神俊朗的子轩子恒两兄弟站在半天粉红色的桃花从中,笑容清俊,眉目朗朗,自古都是以花喻美人,但今日才发觉男子有时候也是丝毫不逊于姿容婉丽的绝代佳人的。 “当然没有坐够,这么样样齐备的车子,我别说亲自乘坐,就是连瞧都没有瞧见过!今日除了来桃园赏春外,这个也是我的一大收获。”桐儿兴奋的样子逗笑了一旁的子恒。 子恒的笑容如破春风,他道:“既然二小姐这么喜欢这辆绿宝华盖车,我就求个情,让哥哥送她一辆吧!也好让二小姐出行变得方便一些,以后若是想来我们冷府,不是也有个便利的出行工具不是?” 说来也怪,平时大方开朗的桐儿听了子恒这么说,非但不马上道谢,而是深垂臻首,连声音都是不若平时的响亮,低低道:“多谢二爷想得周全!”哪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桐儿的做派。 都是从少女时代过来的,我心中是清楚桐儿此时的想法,看她羞怯的样子,定是喜欢上了才华横溢的子恒,但饶是大气任性,到底是小女孩儿家,所做的也只能是情思深藏罢了。只是子恒,看他毫不在意的模样,好像并没有往这上面想,真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啊! 桃园的风景甚是美妙。千株万株的桃树就似一个个婀娜多姿的俊秀少女,展开翩然的身姿,开得密密丛丛的桃花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遮盖住了半边的蓝天,遥遥望去,就如一整块绯红的云霞笼罩在整个桃园的上空。一阵细微的春风拂过,点点粉红的花瓣飘飘洒洒地落在我们的身上,在我们纯色的衣衫上绣上了最精美最天然的花朵,令人心神荡漾,久久地留连忘返,抬不动前行的脚步。 子轩见我们的目光俱是迷醉,笑着劝道:“才看了个头就移不动步子,等这所有的美景欣赏完,怕是得天黑都来不及。”说罢挽了我的手不容回拒地往前行。 “姐夫真是偏心!算了算了!我们也不来打茬了,二爷,我的脚有点痛,您能陪我在这里等等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桐儿可怜兮兮地向子恒求援。 面对着娇滴滴的小妹那么无助的眼神,子恒无奈地望了我一眼,我鼓励得朝他点了点头,他只得苦笑着答应了下来,我心中暗暗佩服桐儿的勇敢果断,对自己喜欢的人儿敢于如此间接地暗示。 我俩牵手徐徐地往前走着,果然如子轩所说,越往前来,越是瑰丽多姿,灿若云霞。而越往桃园尽头,观赏桃花的人儿渐渐地少了下来,许是劳累所至,许是前面漫天的美景让他们恋恋不舍,就如刚才我也不是如此吗? 突然,我们的眼前一亮,在这茂密浓荫的桃林尽处,竟然开辟了一个方圆数百尺的清清碧池,清澈的池水深不见底,微风的吹拂惊碎了一池的宁静,丝丝的涟漪荡漾在如洗的池面上,被点点阳光折射的金光一反衬,就如一滴滴最细碎的金子一般,说不出的目眩神迷。几个垂钓的人儿悠闲地手执鱼杆,静静地等候鱼儿的上钩。 只是我的目光瞬间就被两个高谈阔论的男子吸引了过去,他们所处的方位又刚好是背对着我们,又掩隔着密密丛丛的株株桃林,故对我们的到来是毫不知情的。 “耶律兄,这边的景色如何啊?”一个身形略胖,但看着一脸精明之色的男子谄媚地朝他旁边坐着的男子道。 那名被称为耶律兄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我们本朝的人物,鹰眼钩鼻,脸色略黄,高大健壮的体魄,他微微一笑,脸上倨傲之情顿显,不紧不慢道:“柳兄,中原的风光比之我们国都可是大大的不同,中原好比是一个娇媚多情的女子,而我们国都则如一名身强力壮的男子,虽是风格迥异,但各有各的味道,实在是不能两相比较。” 我心道:这个人也太会帮自己的国家说话了,自古是男主外女主内,把我朝比喻成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这不是明显得用言语挑畔我朝吗?殊是可恨。 可那被称柳兄的男子并不以为忤,反倒大笑道:“老兄这个比喻当真是精僻得很,佩服佩服!”原来是一个马屁精,我心中不由暗暗骂了他一句。 耶律兄得意地一笑,又自傲道:“若论起我们国都的国力强盛,牛肥马壮,近几年真可以与你们王朝一较高下。”说到这里,略自沉吟片刻,又忧道:“你们王朝到底是源远流长,地大物博,所以我才会不远万里来此一趟。” “耶律兄不愧是一国雄才,说出来的话句句中听。不过,我可以和你老兄打个包票,定让你不虚此行。”姓柳的男子似是神秘地道。 耶律,我们王朝可没有这么奇怪的姓氏,难道他是契丹人?那么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  第八十七节阴谋 八十七、阴谋 契丹在我朝的北方一带,原是东胡后裔的鲜卑的柔然部,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后经历朝历代的不断改革,特别是在现在的契丹首领耶律雄的领导下,声势日大,颇有与我朝一较高下的*****,而契丹的原意是“镔铁”的意思,更是象征了契丹人英勇顽强和坚不可摧的民族精神,当真不容小覷。 “耶律,耶律”我的口中轻声念叨着,这个耶律可是契丹王族的专用姓氏,难道面前的这个被称为耶律兄的男子是契丹派来刺探我朝军情或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秘密的契丹高官不成? 想到这里,与子轩十指相扣的手指又陡然紧了许多,有对这个神秘男子的好奇?但更多的还是对我朝安危的担心,不知这个冒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会怎样来影响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美好生活。 子轩用鼓励的眼神热切地望了我一眼,微微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他这样的动作是让我仍安静地听下去。 片片桃花无声地撒落在我们静静站立的身上,纯色的衣襟上像是绣上了无数雅致而无名的小小花卉,我们恍若不觉似的认真地侧耳细听着他们的谈话,希望能从他们的片言只语中能找寻出一点蛛丝马迹。 “我朝崇尚习武,民风剽悍,历经数代首领的呕心经营,如今已是兵强马壮。可叹到底地哉有限,加之流动极大,所以经济难以得到发展,至今仍是有这没那的,百姓过得极是凄苦,不若你朝数百年的传承,经济发达,建制稳定,人人丰衣足食啊!”那个契丹男子刚开始讲时甚是自得,越到后来,却是一副忧国忧民的忧心模样,若真是契丹高官,也算是心系苍生,那里的百姓倒也有福了! 姓柳的男子点头附和道:“怪不得您要过来,敢情也想效法我朝的经济模式,将你朝的经济搞上去,是吗?” “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来这一趟,固是为了学些可以让我朝百姓借鉴的东西回去,但更主要的并不在此。”契丹男子讲到这里,颇有玩味地停了下来。 姓柳的男子想来也不是善与之辈,“呵呵”一笑道:“老兄有话何必躲躲藏藏的,难道我还是外人不成?再说,这样的地方虽是热闹到了极处,但却是你我谈事的绝佳所在,难道您没有听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来注意两个游人说得一些毫无趣味的话呢?” 许是姓柳的男子几语道破了契丹男子心间的隐忧,他定了一定后,压低了声音“叽叽咕咕”地附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大通的话,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只是那契丹男子分外警觉,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见的地步,所以我与子轩虽只与他们隔了几步路程,却是半点也没有听到他们此次谈话的内容。 那契丹男子一言终了,姓柳的男子的脸上神情不定,战战兢兢的,似是手中捏了一个烫手的鸡蛋似的,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那模样实在是滑稽可笑。 而契丹男子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是这样的表情,既不出言安慰,也不出言相问,仍是定定地望着他,看他做何反应。我不禁有些佩服起他的淡定与从容,能如此自如地应对身旁的种种变故,这份气魄,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抬首看向子轩,他的眼神也颇多赞赏,看来跟我有同感吧! 顿了好半响,姓柳的男子才吞吞吐吐道:“耶律兄的这个计谋可有点为难我了!若万一有一日东窗事发,莫说功名前程,就是连身家性命,一家老小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啊!”讲到这里,我才发现微冷的春日里,他的额上竟有细细得汗珠慢慢地沁出来。 契丹男子冷冷一笑,脸上的笑容就如漫天的冰霜一样,让人看着不寒而栗,他激将道:“自古男儿成就功名本不是一蹴而蹴的,柳兄既要富贵荣华,又不肯冒一点点的危险,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再说,有我契丹王族做后盾,你还有那么多的顾虑,实在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既然耶律兄这么看得起在下,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皇家的绣衣可是半点马虎不得,望兄台千万小心行事,依在下的想法,令朝的耶律大王也不想就么快就与我朝挑起争端吧!”果然是请将不如激将,姓柳的男子一口就应承了契丹男子的要求,只是他在言语之中,也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那契丹男子灿然一笑,一双敏锐的鹰眼精光四射,开怀道:“痛快!柳兄真是我们契丹人的好朋友,待事成之后,我定当上禀大王,为柳兄好好庆贺!”说完,微一抱拳,先行离去,只余姓柳的男子怅然若失地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傻傻地发了一回呆,也怏怏地离开了。 我看向子轩,只见他愁眉深锁,一副疑虑重重的样子,我略有些吃惊,心道:何曾瞧见过子轩如此忧心忡忡的神色,任是有天大的疑惑,他都是放在心中暗做计较从来不假于色,可今日的样子着实令人有些后怕。 我伸手轻轻掸掸子轩衣襟上的落英缤纷,看着姣好的花瓣飘然成泥,低首道:“落红岂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开在枝头时是那么的鲜艳明媚,一朝碾入成泥,不也是千人踩万人踏的吗?” 子轩看我作此悲音,笑着牵起我的手劝道:“好好的,怎么说出这么伤心的话来!时令更替,万物生死,这并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左右的?既然无法影响他们的变化,又何不开开心心地享受世间的万物带给我们的愉悦和感动呢?” 我抬首正视着他,郑重地道:“我不是伤心花儿的开落,叫人伤心的是各人的心思,纵是人前说得如何动听,信誓旦旦地要同甘共苦,生死相随,还不是背着人自己偷偷地承受一切苦累,丝毫不把人家的一腔爱意放在心上!夫妻之间若连平常的倾吐都做不到,又何来夫唱妇随,生死与共?” 我故意做出伤心欲绝的样子,为的只是子轩上番的银白藤事件就隐瞒于我,而今天他反常的表情更是让我放心不下,如果不做出此种姿态,他会倾囊相告吗?  第八十八节隐忧 八十八、隐忧 我眸中兀自升腾的雾气令子轩心疼不已,他伸臂揽我入怀,感叹道:“潇儿!潇儿!你聪明如此,难道就不能理解我的一片心意吗?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透过春日单薄的衣衫,感受着温暖安定的男子气息,用手轻抚他的胸膛道:“子轩,你的良苦用心我焉能不知?但你事事让我蒙在鼓中,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觉,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心中最感忧虑的是什么,你碰到了什么样难以解决的问题,虽然我可能一点也帮不上你的忙,但我至少要知道你的想法和处境,这样,我才能安心待在家中静待你的归来!” 我的话语虽是句句咄人,但语调却甚是娇柔,用得也是恳切的语气,我知道他事事都不想让我操心,但我不想成为他背后的享受安宁与富足的小女人,我要的是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不知他这样强势的男子能不能理解我此时的想法? “可是,我并没有什么隐瞒你的事情,商铺作坊里多得是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们一天相处时光太少了,难道还要让这些无谓的琐事来打乱我们美好的片刻吗?”子轩的手指温柔地抚过我弯弯的眉毛,温然而笑道。 他见说服不了我,又换了一种讲法,这种怀柔的做法是最能说服我这种小女人的。 望着他真挚的眼神,我明白他说得也确是实情,但我又岂是那么好骗的,只将一双纯净的明眸痴痴地瞧向子轩,双眼一眨都不眨,似是要通过他的眼睛望见他的内心。 果然,子轩抵挡不住我的眼神,率先将忧虑的眼神望向了刚才两名男子交谈的碧波池边,切切道:“方才他们的谈话你也都听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最后那姓柳的男子提到皇家的绣衣一事,我正是为了这件事而忧心呢!” “好似是听到他有这么一说,可是这件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地问道。 子轩的神情犹如被乌云笼罩的稀薄月色一般,叫人看着晦暗不明,他沉沉道:“刺绣本是我们冷家的独门生意,堪称一绝,数十年来,皇家的绣衣一直是由我们冷家一力承担的重责,也是我们冷家引以为豪的尊荣之一。” 我的脑中豁然大亮,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如同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虽是散乱了一地的珍珠,但已慢慢地被我拼接在一处。 子轩为了得到银白藤已将刺绣权拱手相让,现在这皇家的绣衣已是不用冷家绣娘来完成了,难道他们想假手于此……我不敢再想下去,但还得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如若我现在发表意见,走漏消息的绘红可就惨了!反正子轩已经决定告诉我了,倒也一在乎多等上一时半刻。 子轩又道:“还记得银白藤吗?当时你问我从哪里得来,我说是从藏药阁找来的,其实不然,这几株银白藤是我用冷家的刺绣权与人家交换来的。当时听绘红说,这是救命之药,而且你又在蓝玉面前许了承诺,想你们的关系已是紧张非凡,我不想因为药材的缘故,使你与蓝玉的关系更加恶化,也顾不得想得太多,就作了交换。原本以为失掉的只是冷家一年的刺绣生意,但今日看来并没有那么简单,那人千方百计地得到为皇室的衣衫刺绣的权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言词激烈,愤慨不平,有什么比不知不觉之间上了人家的大当更沮丧的呢?更何况听子轩的口气,这不只是上不上当的问题,而是一个极大的阴谋。 “你的意思是说,那两个人要拿皇家绣衣来做文章!”我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语,说出了我心中早有的疑虑。 子轩接口道:“从他们的话语中来听,这已是不用怀疑的事情!”他斩钉截铁地肯定道:“只是他们要如何操作,如何利用我出让的这次权力来达到他们的最终目的,我就不得而知了!凭我多年的直觉,此事非小,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银白藤、皇家绣衣、姓柳的男子、契丹男子,这看似毫无关系的物品和人物之间有这么错综复杂的联系,就好像是一个迷局,在不经意之间,我们都一步一步毫无知觉地踏入了这个设好的圈套中。 两人紧紧的依偎着,虽是对着一眼望不到边拥有殊色丽质的灿烂桃花,但我们的心却是冷到了极点,一时间茫然失所,不知该如何应对,面对着尚不完全知情的阴谋,面对着敌国的有意危害,冷家虽是家大业大,富可敌国,但与一个国家相比,与一个拥有千军万马的王朝相比,个人的力量显得何其渺小,何其微不足道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子轩的身体轻轻一凛,这么细微的动作,因为我们相依相靠,所以马上被我感应到了。接着,头顶处响起子轩铿锵有力的声音:“潇儿,这个错误既是我铸成,我就有承担它、改正它的义务,至少凭借我的力量,将它的伤害降至最小吧!”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他清朗的眼神,坚毅的脸色,他的这个决定并不如平时的来往生意,最多损失一些银钱或一个店铺而已,如今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冷家的兴衰成败,或许还有性命攸关,我不想再想下去,我怕再想下去,我会出口阻止子轩的这个计划。 从理智上来讲,这是多么不明智的决定,但从感情上来讲,我又岂能眼巴巴地望着他的离去而无动于衷呢! 子轩见我不言不语,知道我定是为了他的安危而操心,勉力安慰我道:“对自己的夫君这么没有信心吗?放心吧!我会平安归来的!” 他不说则罢,一说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滚滚而下,瞬间就在他的胸前濡湿了一大片。若说刚才的眼泪是为了让他一吐心中的烦闷,有点刻意为之,那现在不停流淌的泪水完全是内心感情的宣泄,我怎么舍得让他孤身犯险呢?  第八十九节叮咛 八十九、叮咛 子轩是最见不得我流泪的,他手足无措道:“别哭,潇儿!” 瞧我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又逗我道:“今日你都流了两回泪了,再这样下去,还不把眼泪流光!” 天底下只有把饭吃光,把银钱用光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听到过把眼泪流光的话,我破啼为笑道:“瞎说什么,人家都忧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你倒还有心思打趣!要我不哭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一个小小的条件!”他故意又重复了一遍,捏了捏我的鼻尖笑道:“如果你能每天像桐儿这么开心无忧,莫说一个条件,就是百个,千个,万个都行啊!” 听他答得爽快,我将他一军道:“现在说得轻松,待会儿准得拒绝我,你得保证一定得答应我!”我明明知道当我把这个条件一说,肯定会遭到他的强烈反对,在此之前,不做好充分的准备是不行的。 瞧着我慧灵的眼神和一副耍赖的娇态,子轩爱宠地点了点头,我惊喜道:“答应了!”再也顾不得女子的衿持,激动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了轻轻的一吻。 望着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飞来的香吻,他倒有些不知所措地捂上了自己的脸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眼神渐渐地由浓烈而变得清明,恍然大悟道:“说吧,有什么条件?可别耍什么心眼,要伴我一同赴险,我可是万万不依的!” “都答应人家了,还耍赖!大丈夫一言九鼎,既已发话又怎么能够反悔呢!”我见他洞晓了我的心思,不依不饶道。 “潇儿!”子轩语重心长道:“不是我不希望你陪伴在我的身边,若想得自私一点,我巴不得与你形影不离、如影随形才好,但冷家不可一日无主,你我若都走了,家中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近来,娘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本来她还可以压得住众人,但现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子恒呢,更不喜这些俗事缠身,我能倚靠的便只有你了!” 他的分析字字在理,我也明知冷家的局面不容我们两人一起离去,但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漱漱而下,扑到他的怀中,念叨着:“知道,你说得我都知道!可人家就是舍不得离开你吗?更何况,更何况……”语声渐低,已是泣不成声,我不忍心在他没有出发之前,就说出一些让他的心理有压力的话来,再加上抽泣的厉害,无奈只得止住了话头。 他用手轻轻地摩挲着我如丝的乌发,一下又一下,好像总也摩挲不够似的,任由我在他的怀中哭个够,可能他觉得不给我一个宣泄的途径,我娇柔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离别。 良久,他才缓缓道:“潇儿,以前不管去如何艰险如何遥远的地方,我都不会像今日这般牵肠挂肚。”接着他又用万分肯定的语气道:“这次回来,我答应你,纵有金山银海在招手,我哪儿也不去了,只守着你平安喜乐地过我们的日子!” 都想让时光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啊! 满目的花海,金灿的阳光,亲密的爱人,温暖的怀抱,但用不了几天,这美好的东西都会离我远去,鲜花的碾落成泥,阳光被乌云覆盖,最重要的是子轩,这一走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到我的身边,留下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思念与牵挂,这漫长的日子啊,我该如何一天一日地把它度过。 “姐夫,姐姐,你们倒好,在这里卿卿我我的,害得我和二爷在原地苦等!”桐儿娇俏的嗓音伴随着一缕粉红色的身影婷婷站于我们面前,她的身后跟着的是面色稍有些不豫的子恒,他慢慢的踱着步子,看向那碧波荡漾的一池好水,似是丝毫没有发现我与子轩亲昵动作。 见是他们到来,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逃离了子轩的怀抱,子轩瞧我脸色绯红,开朗一笑道:“桐儿,你也管得太宽了吧!一个姑娘家家的,有些话语我还不能跟你讲清楚,但我要告诉你一句,闺房之乐原不止于此!” 听到后面的几个字,桐儿刚刚还是笑逐颜开的神情马上忸怩不安起来,一张嫩白如凝脂的小脸涨得通红,呐呐地不知说什么来回敬子轩的这番话语。 子恒见桐儿受挫,又听子轩如此说道,淡淡道:“哥哥如今是春风得意,就连说出来的话儿都与往日不同,可见嫂嫂功不可没啊!” 淡薄的口气,略有些奚落的话语,这哪是平日里那个云淡风轻的子恒呢?莫不是刚才与桐儿独处时,桐儿给他气受了,所以心绪不宁才会有此一说吧! 子轩并不理会子恒的略有敌意的言语,尽自牵起我的手,来到子恒的面前,切切地叮嘱他道:“我要出门一段时日,家中虽有你嫂嫂打理,但冷家事多繁杂,若有疑难的事情,你要多多帮衬潇儿!”语气殷切而诚挚。 子恒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悖常理,讪讪一笑道:“哥哥出去办事也不是一遭两遭了,何曾如此依依不舍过?既然哥哥有心相托,我自会尽全力来相助嫂嫂,请哥哥放心去吧!” 我心中不由暗自埋怨子恒,子轩要出门办事,他也不问个所以然,好像子轩只是出去赴个宴什么的,未免也太不关心自己的大哥了?但又细细一想,冷家的生意十数年来都是子轩一手打理,子恒自是落了个清闲自在,所以也养成了他不问家事的品性,也难怪对子轩的突然离开毫无疑虑了! 一旁的桐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认真地分析道:“姐姐,姐夫,听你们这么说,那桐儿也更不能回去了,没有了姐夫这棵大大的保护树,若少了桐儿这棵小小的保护树,姐夫不是更放心不下吗?所以,我郑重宣布,我会一直陪伴姐姐到姐夫来为止。” 说完,“咯咯”一笑,又回首向子轩道:“姐夫,这下你可以放心上路了吧!” 虽是离别之苦,但在桐儿的无心调笑下,气氛活跃欢快了好多,只是我眼中的那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愁色,不到子轩安全归来的那刻,怕是永远消逝不了的了!  第九十节远行 九十、远行 斜倚在子轩常常逗留的花梨木大案一侧,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院外开得正盛的一株紫色的玉兰树,枝干刚劲俊逸,深紫色的玉兰盛装而待,花繁瓣大,玉洁雅致,灿然不烂,鲜而不艳,一阵轻风吹过,一股淡淡的清香索绕心间,怪不得有诗云: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霓裳片片晚新妆,束束亭亭玉堂春。 想起子轩离家时这株紫玉兰尚还没有抽出娇嫩的花苞,如今已是满树紫花,清香袭人。掐指一算,他离开冷府已近半月,真不知道这一日三秋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 想起那日从桃园回转后已近黄昏,子轩就把我俩锁在了绿意院中,房内还没有掌灯,昏昏暗暗地叫人看不清他的俊朗面目,他忧思重重道:“皇家绣衣的刺绣已是事不宜迟,越早解决掉越好,而我对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是很清楚,至少还不知道桃园中看到的两名男子到底有着怎样的计划,如果连他们的计划都无从知情,我又如何加以阻止呢?” 我默然片刻,抬首依依道:“这么说来,时间已是非常的宝贵,所以你出行的日子是越早越好,是吗?” 他听我的声音似在暗夜里甚是无助,用他温暖的掌心轻轻地握着我的手道:“潇儿,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有余,我一定回到你的身边。” “半月,一月有余!”我轻轻地琢磨着这二个关系着时间长短的字儿,依依不舍道:“果真到了那日,你一定会回来吗?” 听我如此不确定的口气,他爱怜道:“给了你时间的期限,只是让你等候起来心中有个底而已,说不定事情顺利,用不上这么多的时间也说不定!” 他安慰的话语听在我的耳中只觉眼睛酸楚得厉害,我怕一个不留心,我的泪珠又会滚滚而下,遂扬起脸强作笑颜道:“到了外面且勿顾忌家中的琐事,横竖有子恒帮着,又有婆婆在边上提点着,不会出什么漏子!你要做的除了要办的事情之处,最主要的是保证自己能平安归来。我会在家等着你的!” 我用力地缩回欲滴的泪珠,不想让他在外还牵挂着我,又伸手拔下自己耳边一根长长的乌发,安静地道:“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他虽是迷惑不解,但还是按我说得伸手拉下一根同样乌黑的发来,我慢慢地接了过来,又认真而仔细地将两根发丝结了一个结,又结了一个结,郑重道:“结发为夫妻,这个本该是洞房花烛之夜就做的,竟让我们延误到今日。”又舒了一口气道:“总算结好了!” 他瞧着我小心翼翼地将打成结的发丝收入一个绣五彩鸳鸯的香包之中,激动道:“以前觉得鸳鸯是最俗气不过的东西了,今日瞧着倒让人心底暖暖的,潇儿,将这个香包送我吧,让我出门在外想念你的时候,也有个可以一托相思的物件!” 看他急急的样子,我微笑道:“这个本就是给你的,我守着这个处处留有你气息的屋子,想不想念你都难,又何苦再多一个香包让我更添挂念呢!” 苍促之间,他决定明日就起身上京打探消息,留给我们的也只有今晚一宿的时间。 还没等我将话说完,他的吻细细密密的一路往下,封住了我欲语的唇舌,抱着我的手臂也更加用力,似是让我感受到他的无处不在。芙蓉帐内,我们抵死缠绵,子轩炭火般热烈的躯体似是要将我玉如凝脂的身体熊熊燃烧,急促的呼吸声提醒着我明日一早他便要远离我而去,心中的不舍与眷恋焕化成无数身体的热切渴望,只愿,只愿长夜不再醒。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迷迷糊糊地由睡梦中醒来时,子轩已冠带齐整的坐在床榻过,无限爱恋地望着我,我的面上微微一红,迅速地着好衣裙,伴着子轩来到荣禧堂向大家辞行。 荣禧堂内的人已是济济一堂,大家俱已知道子轩要远行的消息,赶着过来送上一送,就连蓝玉尚在病中都没有拉下,此刻倚在姨娘身上,目光眷恋地望着子轩挺拔的身影。 “今日是子轩远行的日子,旁的我就不多说了,子轩出门办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里该注意哪里该小心,他的心中比我肯定是更有谱了!我只想说一句,我们冷家数百口都盼望着你早日归来!”老夫人气若宏钟地祈盼道。 子轩上前向老夫人嗑头道:“儿子不孝!又不能在身边服侍您老人家了!我不在的日子里,娘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老夫人上前搀起子轩,正欲说些什么,方才还病怏怏地蓝玉曼步走了过来,明眸一转道:“表哥此去可能要不少日子吧?妹妹在这儿先预祝你办事马到功成!”说着,俏生生的身姿一转,迎头便向子轩行了一礼。 我身旁的桐儿轻轻地向我努了努嘴,一脸的不屑,这蓝玉可也奇了,她与子轩仍是平辈,好好的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呀? 子轩见蓝玉的举动如此出人意料之外,也无暇细想,蹲下身子想将她扶起来,就在子轩俯身的一刹那,我似是看见蓝玉在子轩的耳边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因她是有意只说与子轩一人听的,所以除了子轩以外,旁人是听不到她说话的内容的。 堂上略有些窃窃私语,别人自是不好说什么,可老夫人不乐意了,缓缓道:“蓝玉丫头,又搞什么鬼主意啊?难道还有什么我们大伙儿不能听的话不成?” 老夫人的话威严有力,蓝玉俏脸一扬道:“姨娘说哪里话来,只是蓝玉听说,在亲人远行之时,许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愿望会特别灵验,所以今儿趁表哥要远行的这个机会,来试试是否真如他人所说罢了!” 她的解释虽说牵强了一点,但老夫人见她不慌不忙且话语有度,又在子轩出行万事讨个吉利的节骨眼上,倒也不好再说她什么,但我总是觉得并没有蓝玉说得那么简单,她实在是一个可能处处爆发危险的人儿,让人不得不防。  第九十一节问病 九十一、问病 子轩的离去很快地冲淡了我对蓝玉此举的诸多猜忌,在我的心中,只有子轩骑着骏马昂然离去,掠起无数烟尘滚滚的翩然背影,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境中还是同样的一幅画面,在三月阳春冷暖咸宜的夜晚显得特别凄清。 白日里,除了给老夫人请安之外,大多的时间都被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还有就是各家店铺和作坊的大小琐事纠缠不清。 在子轩远行之前,我处理得最多的是一些冷家的家事,比如通好之家的往来应酬,各个院落的银钱发放,家人仆役的赏罚之事,好在这些以前在家时,娘嫌烦燥一应大小家事悉数都交与我处理,所以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丝毫不觉疲累,而现在外面生意上的事情都要我来拿主意,确实是有些勉为其难了! 好在上有老夫人的耐心指点,旁边有子恒的出谋划策,下有各个管事的通力协作,诸多人齐心协力下来,各式各样疑难的事情倒也能迎刃而解,喜得老夫人是无可无不可的,管事们也都是带着敬仰的目光,背地里纷纷称颂:“夫人丝毫不逊须眉男儿!” 只有子恒望向我的眼神中怜惜满满,望着我操劳的背影神伤不已,甚至好几次当着我的面黯然神伤,可能在他的心中,美好的女子只该吟风弄月,弹琴作画,而不该整日为这些琐事忧心的。 所以这么一来,白天的时光我是忙不胜忙,根本没有闲暇工夫来想念子轩,想来他临走时特意将这一大摊子事情都放在我的肩上,也是为了让我少受些相思之苦吧! 余下来的属于我自己的时光便只有万阑俱寂的夜晚了,只有到了这时,或对着满天璀灿的星斗,或对着一轮皎洁的月儿,或仰望乌黑如墨的夜空,我总会在眼前浮现出子轩俊朗的笑颜,热切的目光,缠绵的话儿,回忆起与他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的岁月,或许不都是柔情蜜意,或许不都是软语温存,但这一切又有什么要紧,在今时今日看来,所有的便都是无法抹去的难忘片段,它们将伴随着我有生的岁月。 而桐儿此时真成了一棵小小的忘忧草,总在我相思难耐的时候,准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说几句笑话,或耍赖皮地跟我斗上一局棋,或捧来采菊精心准备的各式点心,变着法儿地来逗我开心,抚慰我一颗已分成两半的心儿! 到底是血肉相连的姐妹,她虽是玩笑无忌,但看到一抹淡淡的忧愁无时不隐现在我的眉梢眼角,又怎不令她挂心呢? 诸事缠身之下,离离轩就去得少得多了!一是因为蓝玉已是玉体康健,有她亲自坐镇、事事亲为,若去得频繁了,又会横生枝节;二是听药生讲,小师太的伤情已是一日好似一日,非但没有大碍,这样细心调养下来,说不定比受伤之前她的身体还要好上几分呢!所以我是放下心来,索性一心一意地处理其他的各类事情,将这离离轩中的一切悉数交与了蓝玉与姨娘来计较。 倚在案上久了,方觉胳膊有些酸疼,望着紫玉兰高洁明丽的花瓣,约了桐儿,一起向离离轩而去。 桐儿欢快地走在我的前面,她的性子其实与蓝玉是有几分相像的,只是单纯明快了一些,不复蓝玉的心机深沉,遥想以前的蓝玉也可能是如此得不知何为“忧事”,只是快乐着享受着家人的无限关爱,不然哪会有这么娇纵任性的脾气,可一朝错爱,让她无所适从,才会想方设法地来搞一些小动作来破坏别人的感情吧! 在去离离轩的路上,我不停地嘱咐着桐儿千万不要与蓝玉起什么争执,比起两人吵架谩骂,让她无气可撒才是最厉害的。毕竟桐儿是客人,有什么事情自有我会一一分解的。桐儿知我这一段时间烦累,所以我说什么话语,她俱是点头应承,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离离轩门外的小径上,郁郁葱葱的红草在春日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更是生机勃勃,长势良好,红滟滟的色彩让人的心胸也瞬间充盈起来,备感精神抖擞。 今日的离离轩特别安静,我们推门进去,装饰豪奢的房内只有药生正在伏案认真地写着什么,除了他,房内再无他人。 桐儿奇道:“咦!人呢?”到底是小孩儿心性,怎么可以如此说话?她这样的问话,岂不是不将房内仅有的人――药生当作人吗? 药生先是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写的什么东西上,而我们入屋地动作步履又极轻,所以对我们的到来是毫无知觉的,听得桐儿发声,他才恍若未觉道:“夫人,二小姐,你们来了!”一边说着,一边颇讲礼数地站起身来。 我走近几步,微笑着问道:“怎么房内就你一人?姨娘,蓝玉,还有小师太她们都上哪儿了?” 听我发问,药生回道:“见今日天气晴好,蓝玉妹,不,蓝玉小姐嚷着要带师太去千红园活动活动筋脉,呼吸一点清新空气,所以撺掇着姨娘她们都一起出去了!”他一身家常的青色衣衫,并没有过多的修饰,但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的。 原来如此,看来姨娘与蓝玉可没有把他当成外人,试想,如此满屋都是贵重物件的离离轩,会留一个毫无渊源的大夫一人在此吗?可见,他是深得姨娘与蓝玉的信任的。还有他刚才误叫的“蓝玉妹妹”,可能他平时在她们面前就是这么称呼的,本来又怎么会一说就说溜了嘴呢? “这么说是我们来得不巧了呢!”桐儿偏转身子向我道。 药生笑道:“蓝老夫人她们刚出去一小会儿,如果夫人找她们有什么事情的话,可能要多等上一会子了!”他谦恭地笑着,笑容有如天边的云彩那么疏朗。 见他谈笑有度,我不动声色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左不过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极是挂念小师太的伤情,所以今日刚好有空,就赶着过来了!姨娘她们不在也不要紧,有你这个大夫在,又有什么我们想知道而不能够的!” 他听我讲得客气,小心道:“师太如今只需好生调养,夫人尽可放心!”又细细端详了我的神色片刻,才道:“只是夫人的脸色好像不大好,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听他的口气,难道不知不觉之间,疾病已悄然钻进了我的身体?  第九十二节良药 九十二、良药 桐儿本见他不住盼徕我的容貌已是有些着恼,现听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轻声呵斥他道:“休得胡说,我姐姐身体一向安好,你是哪门子的大夫,人家又没有让你瞧病,你巴巴得显摆什么呀!”她一是气,二是急,兜头兜脑地把药生数落了一顿不说,又用她那双埋怨横生的眼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听她说得有些过火,忙笑向药生致歉道:“小妹年纪尚小,听得你道我有病,所以急怒攻心,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二小姐也是护姐情深,药生再是不知人事,这点还是心中有数的!”他并不因桐儿的出口伤人而面有怒色,仍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款款而道。 见他没有怪罪桐儿的意思,我抬首问道:“先生刚才说我有病,不知是从何而知?我也不是讳疾忌医之人,有话不妨直说!” 他见我面色坦然,眼神中掠过一丝敬佩的神情,认真道:“我看夫人脸色略黄,印堂处还有暗淡之色,再加上双目之下的面皮有些发黑,不若我上次见到您时肤白如玉,容光焕发,短短几日竟有这么大的变化,所以觉得夫人定是有不适之处,出于医家本能,才会冒昧地问上一句!” 听他分析得极是有理,再回想这几日我确实是有些夜不成寐,饭不思进,脱口而出道:“先生所言极是,可能是这段时日有些忧思过甚,所以才会如此吧!想来也没什么要紧!” 我的轻描淡写让他的神情颇为反感,他劝我道:“岂不闻小病不防会成大病,夫人虽说年轻,但身体底子本就不佳,若是这样任其发展下去,怕是会让身体每况愈下。” 桐儿刚开始对他的态度是横眉冷对的,现在见他说得有板有眼的倒也不得不信,因记挂着我的身体,便插话道:“照你这么说来,我姐姐的病倒是一个极大的症候了呢?”眼波流转之际又道:“依你所说,那该如何医治呢?” 药生沉稳道:“夫人的病只是平日里想得太多,操持的事情繁杂而引起的身心劳累所致,只要心情愉悦,再配合我的汤药调理,服上几剂应该没什么大碍!” 看他说得颇为自信,我接口道:“那就麻烦先生开个方子,可好?” 他见我转过了性子,高兴道:“夫人本该如此,像夫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更应善自珍重!对了,前年我新研制了一个美容养颜的方子,与夫人的病情倒是不吻而合,若是常常使用,汤药也是不用服了的!” 桐儿听他将这个方子描绘得神奇,不屑道:“果真有这么好的方子,能替代了汤药的作用,我却不信!先生就别哄人了!” 药生微微一笑,徐徐道:“二小姐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你们素日看到的,或是听到的,都是以汤药来加以调理,就没有过涂涂抹抹就能治病的理,只是现有的方子,由不得你不信!” “先生既是如此推崇这个方子,不妨说来听听!就算我们不用,也让我们长长见识!”我含笑而语。 药生点头道:“说起这个方子,虽是极好配的东西,但就是太琐碎了,需要收集十二个月的时令花卉各一种,加上冬日里松针覆盖的干净雪水,细细研磨,将所有的花瓣都捣成泥状,装入陶壶内,放置在阴凉干燥处一二个月就可以用了!” 听他一一道来说得新奇,我愁眉道:“好折磨人的玩意,那不是每个月都不能间隔吗?谁能有这么好的性子,我却没有!再说,若等这都收齐了,什么样的病早好了,要它也没什么用处!” 见我发愁,药生笑道:“夫人还别说,我去年就凑得巧,赶着让我收齐了一回,现在怕是正好用了,夫人若不嫌弃,明儿我带了来,你可以让丫环过来取!” 看他一脸真挚,若是再加推辞未勉矫情,况是腊黄着脸儿等子轩归来,他不是更加心疼,便感谢道:“你好不容易收了一回,如此多谢盛情了!” 不知为什么,在旁人看来是拍马溜须的活儿,到了他的身上,一言一行看着就是舒畅,大概是老天爷特别眷顾他的道理吧! 药生又转首向桐儿道:“明日我多带点过来,二小姐也可以用一些,这本是天然的东西,若是无病,于女子的容貌也是有百益而无一害,时日久了,就能看出效果来。” 他本是一番好意,可听在桐儿的耳中却好像是道她容貌不佳似的,她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只是不理他,倒弄得我脸上讪讪的。 辞别了药生,又相约明日此时我让小丫头过来取,我们才慢慢地离开了离离轩,往冷家正院走去。 绿意院挺拔的紫玉兰花树下,一个望着甚是脸生的小厮正与觅兰聊到兴处,还是觅兰眼尖,见我们归来,忙跑过来禀道:“夫人,您来得正好,爷差人回来正候着您呢!” 听得子轩差人回来,我不禁喜上眉梢道:“是吗?可说爷什么时候能够回家?爷的身子可安好?” 桐儿见我急切的样子,笑我道:“姐姐往日里都说我着三不着四的,今日里怎么也变得猴急猴急的?可见什么都是因人因事而异的!” 她说话的这段空隙,刚才与觅兰谈天的小厮已跟着来到我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后道:“夫人安好!爷差小的来是给夫人报平安的,爷在京里什么都好,请夫人不在挂念。只是所办的事情有些周折,可能要耽搁上一段时日才能回来,怕夫人惦记,所以先遣小的回来!” 闻得他一切安好的消息,我胸中的一块大石头才悄然落地,这十数天来,我最担心忧虑的就是他的安全,想到那日桃园中契丹男子一切势在必得的气势,心就没来由地纠结在一起,现下得到他平安这两字,就什么都有了。 见他仍是低首等着我的回话,我和言道:“知道了!快去通禀老夫人一声,她老人家也念叨了好几日了!” 那小厮又道:“爷还差小的给夫人带了一件礼物,爷说,夫人见了它会高兴的。”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物件双手呈于我的面前。 子轩千里迢迢的给我带什么礼物来了呢?我的心里犯起了嘀咕。  第九十三节紫玉簪 九十三、紫玉簪 望着手中那一包用润滑如无物的雪白丝绸包裹着的小小物事,心中似有热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涌:以往收受子轩送来的无数精美绝伦的礼物,但都不若这次来得意义深远,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即使这小小的东西是他随手采摘的一棵小草,一朵小花,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只要是沾染了他身体的气息,就是这世界上最值得珍藏的礼物。 桐儿见我痴痴地看着它,既不打开,也不说话,知是触动了我这些天来的无限情肠,逗笑道:“姐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开姐夫精心准备的礼物,是不是难为情啊?”促狭的口吻令人不得不笑出声来。 我展颜笑道:“想看个究竟也不用使上激将法啊!既然我们桐儿想一睹为快,那姐姐就满足你的愿望吧!”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解开包裹着的细细的红丝线,又缓缓地将白如冬雪的丝绸一层接一层地打开,大家好奇的目光随着丝绸的开启更盛了,不知打开了多少层丝绸,才露出这件礼物的庐山真面目,静静地躺在丝绸缎面上的是一支通体淡紫,晶莹温润的刻有喜鹊抱梅花纹的玉簪子。 觅兰笑逐颜开道:“爷就是关心夫人,大老远的还想着为夫人润色妆盒呢!不过,这么整块紫玉雕刻成的玉簪子还真不多见呢!” 那小厮接口道:“这簪子可费了爷不少的功夫才找到的,对了!爷将这礼物交给小的时候,小的还多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话要借这个礼物告诉夫人的?” 我心中暗道:怪不得让他来送平安的消息,原来颇通人情世故,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我收回不停打量紫玉簪的目光,抬首询问道:“爷是怎么说的?” “爷只说了一句,夫人见了它,自会明白爷的心思!”那小厮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这不是给我打哑谜吗? 难道小小的紫玉簪中还暗含了什么秘密不成?还是子轩怕我长日无聊故意编个谎话让我打发寂寞难耐的时光呢?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依照子轩的品性,他应该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那么他想借这个紫玉簪告诉我什么信息呢? 桐儿见我若有所思,轻声遣退了一旁的觅兰等人,自己也悄悄地走入了偏房之内,偌大绿意院的庭院内,只留下我一人站在紫玉兰花树下,手中执着那枚精致无比的紫玉簪,细细地打量着它的簪身,淡紫色的簪体似有流光浮动,坚硬的玉身上被能工巧匠们雕刻成了喜庆的喜鹊抱梅图案,两只交头握颈的喜鹊展翅欲飞,模样讨喜,一株造型古仆的梅枝被它们交相握着,神态逼真,让人叹为观止,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枚紫玉簪都堪称是首饰中的精品。只是,这样贵重的簪子子轩已送给我不下数十个,他也知我对这些女子的饰物并不是很上心,那么如今不远千山万水送它来又是表达什么意思呢?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着紫玉簪隐藏的秘密,又处理了一些店铺中的琐事,不知不觉之间,又是漫长的一日过去了,这夜不知是紫玉簪搅乱了我的思绪,还是药生道我有病的话语让我有所思虑,总之这一夜比往日更是辗转难眠,不能成寐。 好不容易到得三更才依依睡了一个更次,又千奇百怪得做起梦来:梦境中的子轩左拥右抱,眠花宿柳,端得是风流无匹,享尽齐人之福,而梦中的我却是宠辱不惊,对他的行为举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我从梦中惊醒,身上已是冷汗涔涔,不断思虑梦中的详情,直待天明。 次日早晨,料理了一些家中的事情,又突然想起昨日与药生的约定,遣了觅兰往离离轩跑一趟,去把药生口中说的极难调制的花卉丸子取来服用。 如此这般吩咐下来,已是中饭时分,三月的阳光格外喜人,既不若夏日的灼热难当,也不若冬日的暗淡无光,点点碎金般的光线闪在院落里长势正好的数十株依依杨柳之下,似是给嫩绿的叶子镀上了一层层美丽的光泽,忽闪忽闪地,甚是好看。 “姐姐看什么东西这么出神?竟连我进来也是丝毫不觉!”桐儿一袭嫩绿色的洒花纱裙飘然而至,将她面目姣好的容貌衬得更是娇艳动人。 不禁也些怀念起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来,我也是如桐儿这样清澈明净的眼神,这样纯净美丽的笑容,可如今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子轩带给了我热烈的爱情,同时我也承担起了一个为人妻者该承担的一切,想法与做法再也不能如从前这般随心所欲了! 不知我为何会冒出这样消极的念头,是昨晚的梦境让我多心了吗?让我产生了对我们共同的未来充满了不可确定的因素,但这毕竟只是梦而已,我安慰着自己。嘴角牵起几缕笑意,信手一指道:“瞧!那些杨柳生得真好,果真应了“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诗句!” 桐儿见我颇多感慨,笑着道:“姐姐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了!是不是昨日姐夫的紫玉簪送错了?”说着,她还调皮地冲我一笑。 我知道她又要拿它说事,辩解道:“哪里,不过是好久没有好好地欣赏一下我们身边的诸多美景了!怕我的忘性这么大,到想坐下来认真看看的时候,已是叶落花凋了!” 桐儿听我说得凄凉,劝慰我道:“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了!不像我有好吃的好玩的就成,其他的什么烦心事也不去想!”又握着我的手开心道:“我看,昨日姐夫压根儿就不应该送什么紫玉簪,横竖把自己装来就得了!也省得姐姐整日牵肠挂肚的!” 我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嘻笑着做势要去撕她的嘴,她也早知我不会轻饶她,老早就逃得远远的,在紫玉兰树下冲我做鬼脸呢! 正待我敛起裙裾上去追她时,觅兰纤巧的身影已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不由暗赞道:这小丫头,才一会儿工夫就将药取来了!办起事来真是伶俐。  第九十四节取药 九十四、取药 觅兰一身淡蓝的冷家通用丫环服饰极是合体,将她正在发育的稚嫩身体衬托得恰到好处,远远望去,也是一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可叹只是生在贫寒之家,卖与冷家为奴,再是人才出众,将来或是配个小子,或是给哪位爷填了房罢了。此刻,她小心谨慎地手执陶罐,亦步亦趋地慢慢前行,生怕碰坏了手中的物件。 桐儿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觅兰的身影,笑道:“姐姐,想不到那个大夫年纪虽轻,却甚是讲信用,巴巴得把这么好的东西送来也不心疼!” “医者父母心!药生能将自己千辛万苦搜集来的药丸这么慷慨地送与病人,倒也不失为一位好大夫啊!”我由衷地赞叹道,目光中对这个年轻的大夫极为期许。 桐儿听我夸他笑得更盛,连眉眼都有些似弯弯的月牙儿,说道:“姐姐今日看人怎么如此莽撞,才不过小小的一件事情,就当得起你这样的夸赞!” 说话间,觅兰已莲步姗姗来到我们的面前,许是陶罐太重,绿意院距离离离轩又有一段挺长的路程,所以她现在倒是有点娇喘吁吁、香汗淋漓的样子。 她用衣袖捋了捋额上细小的汗珠,高兴地献宝道:“夫人,药丸取回来了!” 瞧她喜形于色的莲瓣俏脸,我不由也感染了她的好心情,开怀笑道:“觅兰你的动作可真快,怎么才一会儿时间就在两个院落之间跑了一趟,看你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以后遇到同样的事情可以慢着点,别累坏了!” 觅兰见我脸露关切之意,可能还不习惯一个主子会对她讲出这样贴心的话来,感激道:“夫人说哪里话,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讲到这里,她似是觉得还不能完全表达她的感激之意,又补充道:“往日里都听其他姐妹说起三小姐如何厉害,却是从来没有见识过,今日可让我撞着了!” 听她说起蓝玉,我侧耳细听道:“不用急,慢慢讲,横竖到了自己的绿意院中,有什么话不用藏着掖着尽可以一吐为快!” “刚才我奉了夫人的差遣到离离轩中去找刘大夫取药,巧得是蓝老夫人、三小姐、师太她们都在,”觅兰听到我鼓励的话语,理理思绪娓娓道来,“待我上前禀明了来意后,刘大夫马上从随身的小药箱里取出了这个陶罐,并细心嘱咐了药丸的用法,正待我谢过之后想退出时,三小姐突然问我是哪个院里的?我不及细想据实说了,可不说还好,一说就不得了了,三小姐满脸怒气,劈手夺了我的陶罐就厉声让我回来!” “这蓝玉也太无法无天了,不要以为姐姐好心让她,她倒以为咱们好欺负,我虽是客人,却也顾不得了,非得找她评评这个理不可!”桐儿不等觅兰说完,已是满腔的怒火。 蓝玉的做法虽是有些偏激,但她在这件事情上的一举一动却也极符合她素日的性子,见桐儿如此鲁莽,我喝住她道:“急什么!让觅兰讲完了也不迟啊,再说,这药丸也取回来了,不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去找谁讲理去?” 听我这么一分析,桐儿才回过神来,生生地止住了跨向房门外的脚步,我抬首示意觅兰再接着讲下去。 她又说道:“蓝老夫人看三小姐的行为有些过份,就劝说了几句,可三小姐哪里肯听,她还说,她们请来的好大夫凭什么给咱们医病?刘大夫看事情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上前劝三小姐,让她将药丸先给咱们,余下的会慢慢说给她听。说来也怪,这个三小姐连自己亲娘的话都听不进去,可偏偏愿听一个不相干的大夫讲的话,乖乖地将盛药的陶罐递给了我!”觅兰一边讲着,一边仿佛又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幕,灵动的眼睛闪着狐疑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桐儿听她讲完拍手叫好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像蓝玉这么难缠的女人也有人可以镇得住她,真是太好了!”又转头对我道:“姐姐,这个刘大夫看着挺知书识礼的,如何会有这样的本事?” 觅兰的一番话让我疑虑顿生,温文尔雅的药生如何能左右娇纵任性的蓝玉的思想,按说,从药生进到冷府给小师太治病不过短短几日的工夫,怎么会和蓝玉熟悉成那样?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恐怕一切都是非比寻常! 觅兰瞧我想着事情,试了几试方道:“夫人,这个药丸不是用来内服的,只取早晚的工夫将它用清水研碎了,均匀地涂抹于脸上,再轻轻地揉搓片刻就行,刘大夫还说了,用这个药丸期间是不用忌口的,怎么吃,吃什么都成!” 她一口气地讲完,惹得一边的桐儿嘻笑连连,她伸手接过觅兰手中的小陶罐,慢慢地拧开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从陶罐里散发出来的芳香气味,赞道:“好香的药丸!” 看她陶醉的神情,我笑道:“以花为料,而且是一年四季所有应季的花卉调制出来的东西不香才怪呢?”又瞧她一副艳羡的样子,高声调侃道:“怎么样?这么好的东西,要不要送你两丸试试?说不定我们桐儿用了,就越发地艳如桃李,娇俏动人了!” “什么好东西!当得起嫂嫂如此的美誉!”子恒边说边踱进了绿意院的房门,一身天蓝的衣袍衬得他更是目似朗星,发如点漆,他进屋后使劲地吸了吸鼻子道:“好香!难不成嫂嫂口中的好东西就是散发这个味儿的,果然不错!” 桐儿见子恒进来,收起了方才嘻笑的样子,有点赌气地问道:“二爷今日怎么得空到咱们绿意院来走走,桐儿还以为二爷早就忘了有这么一个地方了!” 这个桐儿是怎么了,好好的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子恒就算是脾气再好,也禁不住她这样的冷嘲热讽啊!看来得找个机会跟她认真得谈谈了!  第九十五节查药 九十五、查药 听她的口气似是语带幽怨,我正担心子恒会心生怨气,哪料到他却不以为意地笑道:“二小姐客气了,我哪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情,只不过近日得了几本好书,一坐下去就是天大的事情都会忘个一干二净罢了!” 虽是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但听在桐儿的心中却极是受用,至少证明子恒是用功读书才来得稀少了一些,并不是其它的什么原因。 果见桐儿展颜一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冤枉二爷了,二爷这两天没来,连姐姐都念叨着跟我提起二爷呢!可见二爷对于我们绿意院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我听桐儿好好得又拿没影儿的事儿来说道,心中有些责怪之意,万一让子恒心生误会多不好,但又一想,她也是少女的一片情思无从牵托,又不好说自己思念他,只好假托我的名义也属无奈之举,不一笑置之又能如何? 子恒听得桐儿言及我对他甚是想念,双眸一亮,温润的面庞有了如玉的光泽,但眼眸深处又似有一丝不好意思,目光触及桌上放置的陶罐,寻个由头便好奇地问道:“这里面盛得是什么宝贝?” 一方面是见他好奇,一方面也是想多跟他聊聊,桐儿耐心地将药丸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清楚楚,她的声音本是清脆悦耳,将这事件一一道来更是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的美妙,可子恒却越往下听,两道好看的剑眉皱得越紧,特别是当听到这些药丸是给我用时,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连忙摆手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嫂嫂难道这么快就将银白藤事件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能轻易就用这些来路不明的药丸?若稀里糊涂的用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可怎么好?” 听子恒说出了我心中的疑虑,我屏退了一干侍候的丫环婆子,只留下子恒与桐儿两人。 我苦恼道:“昨日也是我没有考虑得周全,若说药生这人,按我这几次与他的接触来说,倒也不像是心机深沉之人。但听觅兰讲,蓝玉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又总觉得好像有些蹊跷!”我将我胸中的想法和盘托出,却是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头绪来。 桐儿见我烦闷,开导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若是觉得这药丸可疑,咱们大可以弃之一边不理不睬,这桐城中有的是名医良药,姐姐还怕没人替你诊病不成?” “妹妹说得未尝不可,可是我们对人的看法也不能全凭自己想像,如果药生确是一个济世行医的好大夫,我们这么对待他,岂不是让自己的心中有愧?也白白辜负了这来之不易的一陶罐好药!”我的神情虽是如池水一般平静,但心底却是波浪翻滚。 子恒听我万事想得周全,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以一颗真诚的心来对待,眼中掠过一缕欣赏的神情,缓缓道:“嫂嫂切莫着急!要查明药丸好不好用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若信得过我,不妨将这药丸给我几颗,待我找个相熟的大夫把药丸中所有的成份弄清楚了,若是无害而有益,再用也不迟。” “二爷说得有理,这样一来也弄清楚了药生的为人品性,二来药丸若是好用也不委屈了这满满的一罐子好药。反正姐姐的病也不是什么大病,不在乎迟服个一日两日的,还是等一切都清楚了再说!”桐儿也忙点头附和道: 看他们言词凿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毕竟没有谁可以拿自己的身体来做试验,更何况在我的身后,是冷家这个庞大的生意王国要我悉心打理呢,我是一点儿岔子都出不得的。 子恒从怀中掏出一快干净的帕子,又从陶罐中倒出几枚清香四溢的药丸,小心地包裹好了,然后装入一侧的衣袖之中,桐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眼中闪过几丝赞叹的眸色,可能她觉得子恒虽为男儿,但细心谨慎却是丝毫不逊于我们这些女子的。 一时大家想着这些经过检验的药丸不知会是何种结果,俱是沉默着没有言语,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桐儿灵眸一转,笑道:“二爷是否未卜先知,一来我们这儿就帮着姐姐解决难题,也算是绿意院的贵人了!” 灵动的眼神,俏皮的话语,让紧张的心绪舒缓了不少,子恒笑了笑并没有说话,我见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不由询问道:“子恒,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桐儿也不是外人,有什么尽管道来!” 他的黑色眼眸望向院中那棵最婀娜最浓密的倒垂杨柳,似是在揣度应不应该将心中的话儿吐露出来,好半响,他才徐徐道:“嫂嫂,今日此来是给你致歉来的,没想到我的不经意之举竟敢给你带来了如此深重的灾难,若非娘有心维护,你又如何洗脱这样的罪名呢?” 桐儿惊奇地睁大了眼眸,对于子恒所说的话语是一字不懂,而我却是非常明白他所说的一切,当日他好心送来银白藤,原想救我出困境,哪里知道却被蓝玉她们所利用,通过银白藤事件想逼我离开子轩,后多亏老夫人从中周旋,才免去了这场无妄之灾,时至今日想起这件事情还是心有余悸,若说当时我一点也不害怕是假的,我所担心得倒不是她们会借这件事情送我入狱,而是忧虑会由此破坏了我在子轩心中的美好形象,这才是我最最珍视的东西。 现在又听他旧事重提,我清浅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再说,当时你也是一番好意,只不过是我们思虑不周,才会让有心之人利用,好在一切虽称不上真相大白,却也有了一个良好的交待。” 说到这里,我直视他愧疚的双眼,感激道:“不管怎样,对于你的出手援助,我是应该好好地谢谢你的。真的,子恒,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的身边,说句谢谢是难以表达我的心意的!”说出了久藏于心中的话语,整个人顿是轻松起来。 桐儿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们,她一定想不到,在我与子恒之间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还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这又岂是一般的叔嫂之间能有的!  第九十六节释嫌 九十六、释嫌 子恒显然也对我这一番积压胸中已久的肺腑之言毫无心理准备,略见消瘦的脸上微露讶异,明彻的双眸中有被认知的欢喜,也有如饮烈酒般的沉醉,他的眼眸牢牢地锁定着我的身影,笑容温柔而热切,让人不知不觉走入他温暖的笑意而不愿出来。 一刹那间,让我恍然以为是子轩已从远方归来,差一点想扑入他宽阔的怀抱尽情地沉溺不愿醒来。 杨柳被微微地春风吹拂起千条万条的纤细柳枝,也拂落了无数洁白的柳絮,飘飘洋洋地散落在我们的身上、衣上、脸上、发上,痒痒的,酥酥的,就像是小时候娘亲最轻微的触摸,叫人无比的轻松与惬意。 桐儿看着我与子恒的表情,愕然得绷紧了面皮,这哪是叔嫂之间的尊敬之情,分明是相恋男女才有的热切眼神,她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大声说道:“原来姐姐不只得到了姐夫的细心呵护,就连二爷也成了姐姐的保护神,也难怪姐姐会过得这么风生水起的,妹妹在这儿可得恭喜姐姐了!” 她的脸色灰白,语带哭音,看得出她是对我们的关系有所误会了,我心中暗暗骂着自己:怎么会将年刚弱冠的子恒看成成熟干练的子轩了呢!想来是我思念子轩过甚了!只是桐儿的这个心结必须立即将它打开,陷入恋情的女子的眼中哪能容下一颗小小的沙尘啊! 子恒听得桐儿如此说道,并不急着解释什么,仍是那么关注地望着我,好像就这么闲闲地望着我才是他此刻最要紧的事情似的,真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我上前欲拉桐儿的小手,但被她面无表情地马上躲过了,看来这回她是真得生气了! 遂解嘲般地笑道:“看我想念子轩真是想念得紧了,加上昨儿晚上又没有睡好,青天白日的怎么将子恒看成了子轩,真是该打!”一边说一边又语带羞涩地笑着。 桐儿见我一脸真诚,方略略收回满腔的失望,只是一张小脸再不复刚才的笑逐颜开,有了几抹失意的轻愁,又用哀怨的眸子悄悄地瞥了一眼子恒,却瞧见子恒一脸的沮丧,似是受了什么无妄的打击,平日里清明澄澈的眼神此刻颓废着,蓝色的衣衫倒显得他的脸色更见苍白。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零零星星的小雨,虽是细小无比,但下得极密,不一会儿,我们的衣衫就染上了湿湿的痕迹,许是我们刚才都太过投入,所以竟是毫无觉察。 我催促他们道:“下雨了!还是进屋再谈吧!没得在雨中淋出一身的病来!” 听我催促,子恒这才如梦初醒般,猛然道:“嫂嫂,我就不进去了!还是先去把药丸的事情办好,若是好的,也可以让你早些服用,你的病也可以早些治愈!”说着也不待我回答就大跨步地往前而去。 扶着桐儿进了房门,心中思忖着趁没人的时候,该好好地和她谈谈了,必竟我们是亲姐妹,我们之间是不能有任何隔阂的。 两人在紫檀小圆桌的两旁分别入了座,我低首恳切道:“旁人再怎么误会我都无甚要紧,可如果连我自己的妹妹都误会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这两句话的分量说得极重,桐儿忙掩上我的口道:“姐姐休说这样的话,让我听着难受。我只是羡慕姐姐能得如此优秀的两名男子的倾慕,心中有点妒忌罢了!” 听她吐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我微微叹息一声道:“妹妹看事只看表面,哪里知道姐姐刚来时候的样子,当时若不是子恒从中周旋,我今日什么样恐怕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想起以前初进冷府的岁月,我不禁眼中酸楚,桐儿听我说起这些,认真地聆听着。 我整整心情又道:“远的不说,就说近日发生的银白藤事件,内中的一波三折,其中千丝万缕之间的联系,也不是三言两语也说得清的,想来桐儿你自小聪明,应该从刚才我与子恒的谈话中猜到了什么。所以姐姐在冷府的日子其实并不如妹妹想得这么风光如意,你几次问我过得好不好,我也只是不想让你白白操心,三两句就掩盖了过去。” 我如此说道,听得桐儿唏嘘不已,她用她那柔软白嫩的小手握着我的手道:“姐姐,都怪妹妹口不择言,没有帮上你什么忙,倒平白无故地给你添烦恼。” 她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带着无穷的悔意,我捋捋她额前细密的碎发,笑道:“哪有姐姐嫌妹妹的。你的位置可是无人替代的!” 听我说得高兴,桐儿俏脸一扬道:“难道连姐夫都要靠边站吗?” 这个桐儿,净给我出难题,我掩不住满满洋溢的甜蜜,美眸一转道:“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夫婿,就能明白姐姐的心绪了,现在跟你说这些未免还早了些!” 见我打趣她,桐儿星眸半掩,略有愁容,自言自语道:“姐姐,我怕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啊!” 她的一字一句深深地敲打在我的心上,这个子恒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难道他看不出桐儿喜欢他吗?如此晦暗难明的态度,也难怪桐儿会没有信心! 可当着桐儿的面,我笑笑激励她道:“妹妹,幸福是要靠自己是争取的。姐姐相信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的!” 桐儿甜甜地笑了,虽然这份笑容还微有些苦涩。 又是一宿无眠,一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子轩流连花丛的幅幅画面,害得我再也不敢闭上眼睛,只有大睁着双眼坐等天明,看来不请医延药是不行了! 晨曦刚刚有点露面,我就在铜镜前梳妆修饰了,轻轻地挽了个家常的发髻,又略略在发丝上插了几枚固发的小银簪,今日的妆容就算成了!反正子轩不在,打扮得再如何美丽也没有人欣赏,不过细看一下这样的打扮也太简慢了,顾盼之间目光扫到妆盒内子轩送我的紫玉簪,灵机一动,它倒正好可以配我今日身上的这身淡紫衣裙。 想到这里,迫不及待地从妆盒内小心地取出它来,正欲插上,忽然发现了什么……  第九十七节秘密 九十七、秘密 躺在稀薄晨曦下的紫玉簪通体散发着淡淡的温润的紫色光芒,既不若金簪这么炫目,也不若银簪这么暗淡,它是宜家宜室的东西,好像放在哪里都是相宜的,都会给这个地方平添上几许雅致淡然的色彩。 我此刻正细细地把玩着紫玉簪,仔细地观赏着它的每一寸地方,想从中找出子轩所说的“我看了就自然明白”的玄妙所在,可任是将它翻了好几个儿,也是丝毫看不出它与其它簪子有何不同,在我的眼中,它只是爱美女子用来装饰发丝的一件器物,除此便再无其他。 越想心中越急,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使上了劲,不知不觉之中,已按着紫玉簪簪首的喜鹊那双雕啄精妙的眼睛处,紫玉簪的簪体瞬间从尾部分隔开来,两截分离之处,露出了一小团折得细细长长的绵纸,原来,紫玉簪的秘密就在于此,我的心头不由一阵狂喜,但巨大的喜悦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恐惧,难道子轩发生危险了?只是他不便于让人直言相告才会出此计策,假托紫玉簪代为告之,还是有其他不能言说的难事? 脑中这么盘旋着不详的预感,摊开绵纸的手指也禁不住有了轻微的颤抖,随着绵纸被徐徐地打开,我的一颗心也一点一点地被提高,直至我的喉咙口,只见一寸见方的薄薄绵纸上赫然是子轩潇洒飘逸的熟悉笔迹,上书:蓝玉有谋,慎之!亲眼看到了他的亲笔字迹,又没有言及他办事的凶险疑难,一颗心才算是安安稳稳地落到了实处。 蓝玉有谋,慎之! 他远在千万里之外,怎么会知道蓝玉将有所图谋?难道他在冷府安插了眼线!不对,如果是他安插了眼线的话,应该由这边的人禀告我,又何必受奔波劳累之苦,先禀明了子轩,掉转头再送信给我呢?难道是…… 眼前出现了子轩远行,、全家送别的一幕,蓝玉的翩然下跪,子轩的贸然扶起,对了!这便是子轩知道蓝玉谋划的真相。其实这个秘密是蓝玉自己亲口告诉子轩的,只是当时除了他们两人,别人俱是不知情罢了! 拨开了胸中的层层迷雾,心情顿时轻快了下来。天际的朝霞也慢慢地浮上姿态各异的云端,给本来洁白的云儿涂抹上了色彩斑澜的亮丽颜色,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无限神奇。 低首注视着子轩力透纸背的字儿,心中不断猜测着蓝玉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又会有什么样的谋划? 是对冷家不利吗?恐怕不会,她必竟也是冷府堂而皇之的三小姐,弄垮了冷家于她自己又有何益? 那么就只有针对我了,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本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儿,更何况她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要处心积虑地害我,对我来说,已不是一次两次这么简单了!所以子轩怕我着了她的道儿,才让贴心的小厮送来消息,又担心被蓝玉知道,才假借紫玉簪向我道出他心中的隐忧,可谓用心良苦! 喜鹊抱梅,喜鹊抱梅,这喜又从何来?用如此周密的安排用来应对的不是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争斗,而是自己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至亲家人,能不心生悲哀吗?这样的闹剧要到何日是个了局啊!不过子轩既然是这样的做法,必定也有他的道理,用火折子慢慢地将绵纸小心焚烧了,又将分隔开的两截紫玉簪轻轻地拧成一枚。 “夫人,二爷来了!”随着觅兰悦耳的叫声,子恒步履匆匆地跨入了绿意院的房门,他抬眼见我手捏紫玉簪若有所思的模样,刚刚上扬的嘴角迅捷地恢复了平常的弧度,还略微牵上几丝冷意。 看他的神情变化得厉害,我也不明就里,将紫玉簪随便地往发丝上一插,笑着站起身来迎道:“子恒,你来了!怎么这么早?”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搭讪话语,倒令子恒的温和眸子更见暗淡,他的唇角浮起如新月般极淡极淡地笑意,幽幽然道:“是子恒来得不巧了!打扰了嫂嫂睹物思人的雅兴!”他的脸上虽然有着淡淡的笑容,但让人看着却有说不清的心伤。 听他一语道中我的心事,但又不能将我一早就在参透紫玉簪的秘密而对他言明,只得含糊地应承道:“这枚紫玉簪雕刻得极为精巧,所以就多看了两眼,碰巧你就来了!” 我无非是不想让他再多生想法,但这样回答听在他的耳中,无疑是掩耳盗铃,他扫了一眼我发上花纹喜庆的紫玉簪,徐徐道:“不过,哥哥的眼力到底是不错的,像你这样雅致如风的气质,原该配如紫玉一样既不张扬也不小气的首饰。”说着,又打量了我一身淡紫的打扮,眼神中流露出赞赏与倾慕。 被他这样的打量到底还是不习惯的,我别扭得转过身子,欲伸手整理妆台上的花露首饰,他抢先一步,站到我的面前,说道:“看来你识别人的目光的确很准,经资历深厚的老大夫细心查验,这几颗药丸确是花卉所至,长期敷面,能使人神情气爽、忧虑顿消,更难得的是可以使人的容貌愈加娇艳,是不可多得的美容圣品。” “这样我就放心了!谢谢你,子恒!”我由衷地说道。 得到子恒的亲口证实,喜悦的不只是我可以用上这些药丸,可以放心地治疗我的病,更多的还是对药生这个年轻大夫人品的确定,事实证明,他是一个心地纯良,以消除病者的病痛为首位的良医。 子恒见我开颜,眼底也染上几缕笑意,关切道:“看来你昨夜又没有睡好,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还是先挑个大夫诊诊吧!” “你呀!比我自己还急,刚才还说药生的药丸可以放心使用,转口又要给我荐大夫,”我笑着说道,“岂不知但凡是药俱有三分毒,同时使用好几种药物,非但与人无益,有些药会相生相克,弄得不好,还会使人病上加病的!”这个子恒,想令我病好的心情也太切了一点。 他听我一一道来,有点自惭地笑了笑,道:“想不到用药还有这么多的讲究,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见他说得夸张,我扬眉一笑,他也跟着朗声而笑,室内一片欢快开心的气氛。  第九十八节机会 九十八、机会 曾几何时,我与子恒也有着温馨和乐的时光,那还是子轩于新婚之夜远走独自抛下我一人,是子恒如知音般地陪伴在我的左右,和我一起捱过了难耐的严寒冬日。那时候,虽是孤身一人住在绿意院中,但丝毫不感到凄清无助,可能心底里有子恒给我带来的温暖与帮助吧! 只是当子轩归来,我们之间这种平静陶然的关系好像一下子被击得粉碎,子恒老是见不着人影,而我也沉醉在子轩浓烈如酒的甜蜜围绕中,渐渐地忽略了子恒的存在。 就是偶然相见,也都是一些礼仪或客气的寒喧,再也没有往日的心照不宣之感。有时候,当我一个人安静地沉思时,不禁会感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就如我得到子轩细心呵护的同时,也失去了子恒这个可以相交一生的朋友。 像现在这样和然愉悦的气氛已是久已未得,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美好时光。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桐儿一身粉红色的百褶罗裙,罗裙上绣着摇曳生姿的白色缠枝芍药,衬着她水波潋滟的纯净眸子和如花的容颜,开开心心地跑了进来。猛抬首见子恒也在,平静的眸子激起点点涟漪,温婉笑道:“二爷也在!” 她这样柔美的笑容是我从来不曾看到过的,在我的印象中,桐儿的笑容有如夏日的阳光是明媚和灿烂的,而不若现在定格在她脸上的淡淡微笑,就像正月里早开的迎春那样和婉恬淡。 难道这是她为子恒所做的改变,她知道子恒不喜欢大大咧咧的性子,所以才会有这样有别往日的表情。桐儿啊桐儿,你这是何苦? 子恒见桐儿进来,清朗一笑客气道:“二小姐早!” 我怕桐儿对子恒这么早来到我的房内心生误会,含笑道:“子恒一大早就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昨日从药生处取来的花卉药丸可以大胆使用了!早几日妹妹不是说自己的肤色暗黄了一些,正好可以借这个药丸来润白肌肤!” 她听我这么说道,绽开笑颜道:“果真如此,多谢二爷了!”看她心中虽是欢喜,但脸上仍是一抹清清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不真切。 难道喜欢一个人非得要改变自己作为代价,而且还不知道对方是否认可,桐儿的这番心血但愿不会白白浪费,作为她的姐姐,是应该为她幸福的未来做点什么的。 想到这里,又复看桐儿娇羞无限的情态,我像恍然记起什么重大的事情,拍着脑袋道:“事情一多,人的记性就不成,跟鼎香阁的管事说好今儿来议事的,冷不丁的就忘记了!我得赶紧去一趟,免得让人家空等!” 子恒见我起身欲离开,也理理衣衫正想告退,我微笑着央告他道:“桐儿虽说来了几日,但对冷府实在是不熟悉得紧,凑巧子轩又出门在外,我连带她熟悉熟悉的时间都没有。可否劳烦你带她四周转转,省得让她找不到回绿意院的路!” 看他脸上微现犹豫之色,又强调道:“再说,当日婆婆也曾这么嘱咐过,想来二弟不至于忘了吧!” 无论如何,我今日一定要给桐儿创造一个良机,我怕我单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决定留下来,万般无奈之际,只好搬出了老夫人这个镇山之宝,这下他定然没有转还的余地了吧! 子恒听我的话语似是难以回拒,又瞧向桐儿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唇边噙一缕淡淡而润润的笑意,说道:“嫂嫂说得极对,自二小姐来到我家,我还没有好好的尽过地主之谊呢。今日定当带二小姐好好逛逛!” 见他一口应承下来,且话语中没有了疏离,而是把桐儿当成自家人一般的温暖亲切,我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道:妹妹,姐姐给你好不容易争取了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可得牢牢把握住啊! 抬首看向桐儿,用鼓励的眼神望了望她,她的脸色酡红,有如三月里盛开的娇艳春桃,只听得她温婉和嘉地道:“那么就有劳二爷了!” 望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跨出绿意院的大门,心情就像放飞的小鸟一般愉快,什么鼎香阁的管事,不过是我随口瞎诌地一句戏言,但愿桐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拥有一个疼惜她爱护她的好夫君。 三月里烂漫的阳光穿过稀薄的晨曦,笼罩在整个绿意院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妆台的铜镜子里是我装容简约风姿楚楚的身影,怪不得子恒望向我的眼中颇多赞赏,原来我整个人的气质和这身紫色的衣裙是极相符的,都说紫色是魅惑的色彩,但穿在我的身上一点也不显妖冶,有的只是与门口那株紫玉兰一样的高洁雅致。那枚晶莹的紫玉簪斜插在我如云的发丝间,似是在诉说着子轩难以割舍的情怀。 对了!紫玉簪中的秘密既已知晓,此刻是蓝玉在明我在暗了,何不趁现在没事,上离离轩中一探究竟,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也不可知啊! 我素来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想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想耽搁,唤了觅兰,整整衣裙步态姗姗往离离轩而去。 虽是心中有事,但这样的事情却是急不得的,搭着觅兰的手缓缓地行进在石子小径上,心中思虑着,若是见着了蓝玉,应该以何种的姿态去面对她呢?是冷言讥讽,是笑脸迎人,还是装着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过节而和平相处? 一个个想法颠过来倒过去,思忖着最佳最宜让人接受的方式。还是后者吧,既然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下去,老是冤家路窄的置一肚子的气也不成?若是她有心害我,还得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采取自卫,若她可以尽释前嫌,我也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让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毕竟她和我一样,也是那么渴望真爱的女子!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离离轩雕刻精美的房门响起了我有节奏的敲门声,可是等了许久,并不见有人来开门,侧耳细听房内也是一丝动静也无,难道小师太的伤情又有反复?还是小师太已伤好痊愈,离开离离轩回了潮音庵?  第九十九节佳人 九十九、佳人 层层思虑就如盘根错节的老树底部,觅兰见我神色忧郁,似是已猜到我胸中的想法,笑着道:“夫人,何不进去坐坐呢?” 我回首向她灿然一然,心道:子轩挑得人果是不错! 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敛起紫色纱裙繁复的裙袂,跨过离离轩高高的朱红门槛,往里走去。 一边走一边惊疑之色更重,前段时日给蓝玉重新装饰过的离离轩,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简单明快的格调,而且今日我眼中的离离轩比往日不加修饰的时候更见高雅,因为以前它只是冷家的后院,并没有引起主人太多的注意,所以只是以家常的布置为主。 而现在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情景,更多的加入了装饰者对美丽的极好诠释:几本装帧简素的佛经,小小矮几上的黑如点漆、白似美玉的棋子,一架古仆的瑶琴,特别是一个比目鱼的白玉花瓶里,插得三五支含苞欲放的春兰,造型别致,美不胜收,更给这个幽静清雅的房间增添了春的气息。 是谁兰心慧质,巧手装扮得呢? 肯定不是蓝玉,她的品味与这房间的格调是格格不入的; 也不会是姨娘,她是不会将它装饰得这么富有青春气息的; 那么还有谁?余下的便只有小师太了?想不到她一个佛门中人,也有着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并不如我们平时想得那样,一入空门便是万念俱灰,再也不会对红尘中事有所牵挂了! “觅兰,这个房间不知是何人所布置的?真是气度高华!”我情不自禁地赞道。 “夫人谬赞了!净空当不得夫人如此的赞誉!”一个娇柔的声音在我的背后突然扬起。 我一回眸,只见瑞冬扶着一个着白色暗纹衣衫的佳人俏生生地站着,说她是佳人,只是对着她的容貌而言,黛眉菱唇,肌肤虽不是白如凝脂,但似笼着一层莹莹的光泽,特别是一双潋澈灵动的秋水眼眸,流淌着淡淡的哀愁与楚楚可怜的韵味,仿佛是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个部分,情不自禁地想尽自己的力量对她加以抚慰。 但是有着如此姣好容貌的她只穿着一身纯净的白色衣衫,再平常不过的白色,隐约在袖口处有些浅浅的绿叶暗纹,便是这身衣衫最大的修饰了!满头的青丝只用一枚寻常的银簪固定住,但饶是这样朴实无华的打扮,仍让人觉得轻灵不凡,飘逸出尘。 我的思绪在她的出现之后有些轻微的间断,在我打量她的同时,她的一双清水妙目也正认真地凝视着我,目光中透出不少艳羡之情,一时我觉得我的眼神有些恍惚,好像面对得只是寻常人家的如花女子!但她的容貌如此眼熟,对了!她自称“净空”,难道她就是去年腊八那日送腊八粥来的那个潮音庵的小师太? 我回过神来,客气道:“原来是净空师太,瞧我的眼神,几月不见,竟然还不敢相认呢?”说着,自嘲地笑了笑,心道:净空与我冷家也算是极有渊源的了,怎么什么时候都会遇上她呢? 她清灵一笑,微微欠身说道:“在府上打扰了那么多时日,还有向夫人道谢呢!本想等身子再好些就上夫人那里,想不到夫人就来了!”原是平素的寒喧,但自她的嘴中说道出来,却是说不出的受用,她的声音低缓轻柔,是极富美感的。 我盈盈一笑道:“师太客气了!你相救于蓝玉于大火之中,该是我们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怎么还当得起你这样的谢意呢?” 听我言及蓝玉非但没有半点隔阂,竟然还代她向自己称谢,净空的眼眸中笼上了一层极淡的云雾,她低首道:“早就听到过夫人的贤名,想不到今日一见,果是所言不虚!” 她的话锋一转,从她话语中的意思来看,对于我与蓝玉之间的纷争并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否则,又何来此一说呢?可能在离离轩养伤的这段时日里也听到不少的闲言碎语吧!试想,蓝玉这样火爆的性子,是不可能什么话都关起门来再细说的,让净空听个八九不离十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只是她如此隐晦难懂得的话语,我也只得装作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深意了! 我笑着道:“师太出家之人,对亦潇不吝赞美之词,让我受之有愧!”又看向她乌黑的发丝在春日光线的照射下散出点点光泽,她那件白色的衣袍被微风吹起宽大的袍袖,楚楚风姿让人疑是谪仙下凡,不由赞道:“师太虽是方外之人,但翩然之姿让人叹为观止!从前只见师太尼衣尼帽已是清灵不凡,今日换上平常的衣衫,倒是更觉超凡脱俗!” 我的赞叹让她莹润的脸上添了少许红滟滟的光晕,她面含羞色,解释道:“随身穿着的衣衫已被大火烧得破烂不堪,落得现在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好在蓝老夫人主意多,将她姑娘时候的衣衫挑了几件出来,连头发都挽成了极简单的样式,但愿这样没有污了我已入空门的心意!”说到后来,她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看来对这样的打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我笑着安慰她道:“师太想得太多了!穿件白色的衣衫也算不上违背庵中的清律,出门在外也不能事事都拘泥于常理,万事都得有个变通啊!再说,只要心中有佛,那比什么都要紧!” 我极力地宽慰着她,但听我讲到后来,她的神情竟不自然了许多,好像心中有纠结的疑虑让她驻足不前,我心道:怪不得姨娘说她的佛理极为通透,果真是一个潜心向佛的人儿!只是这样如花的年纪和样貌,长伴于青灯古佛之间,到底是可惜了的!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也微微露出惋惜的神情,她的笑容有如瓶中插着的春兰一般清淡典雅,不知为什么,对她这样的女子,胸中总是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可能是我们的气质有些相近吧! 一旁的瑞冬瞧着我们不进不出的样儿,笑着道:“夫人,师太,别光站着啊!还是让奴婢去倒盏茶来,你们再好好地叙叙!” 我不禁哑然失笑,歉意地冲她笑了笑,两人在一旁铺着锦缎的靠椅上落了座。  第一百节相救 一百、相救 捧着离离轩中特有的粉白官窑小杯,杯身上是错落有致的粉蝶恋花花纹,极喜庆而俗气的图案,混合着雨前龙井飘浮在我们上空清新的茶香,让人恍然觉得是与一个极相熟的朋友在一起品茗聊天。 不得不承认,净空师太是有这种奇异的魔力。清清浅浅的笑意流淌在她美丽绝艳的脸庞下,让人没来由地就觉得亲切而自然。虽是只见过有数的几面,但她的眉眼好像早已在我的胸中生根发芽一般,是梦中已经相熟了吧! 随着茶杯中不断升腾的袅袅烟雾,我们的话题已渐渐地从寻常的饮食起居聊到了不久前发生在潮音庵中的大火上。 我细细的抿了一口茶,抬首问道:“师太,说起那日的事情,到今日我还是心有余悸,当时姨娘与蓝玉慌慌张张地跑进院来,特别是蓝玉蓬头垢面的惊恐模样,现在想来还是历历在目。” 听我又言及潮音庵中的大火,净空清浅的笑意也渐渐隐在了略有忧色的眼眸中,她沉沉地叹息了一声,说道:“正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会料到短短的时辰之内,竟然会有熊熊的烈火向我们两个弱女子扑来!” 思及潮音庵乃是千年的古庵,当时修建的时候又得能工巧匠的精心建造,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奇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当时只顾忙着善后,也没顾得上细问,后来又是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好些事情,这件事就这么搁下来了!” 她端起茶杯,重重地饮了几口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无奈,轻轻地扯着自己白色衣襟的暗纹袖口道:“本来这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何必提它,只是夫人既然好奇,那我就说说当日的情景吧!” 我这个人是从来不愿意揭人痛处的,但不知为什么,对于潮音庵中发生的大火总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想她一个弱质女流,是什么样的心思和动机,才让她忘记了死亡的可怕,凭着她微薄的力量去舍身救人呢?所以见她虽是勉为其难的神情,但也并不加以阻止,因为要从蓝玉的嘴里知道当日的情形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看我一副细心聆听的模样,垂下眉眼思索片刻,低低地说道:“那日主持引着一位小姐与一位老夫人来到我的禅房,介绍说那位小姐是冷家的三小姐,因对佛理极感兴趣,所以来与我讨教讨教。”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似是极为愉悦,含一抹灿烂的笑意,道:“当时我听说是冷家的小姐,就对她的好感增了几分,在我的印象中,冷家虽是豪门大户,却是最斋僧布道、怜老惜贫的,特别是冷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 明明是夸奖的口气,但听在我的耳中不知为什么,却好似有一种潮讽的意味,尤其是后面的说到“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时,更像是咬碎了银牙一般的浸透了怨恨之情,我一时竟有这样的错觉,但当她抬首看向我时,她的眸子中只有浓浓的敬意。 原来晚上的睡眠不好,会让人的神思如此恍惚,我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见我发笑,她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又道:“在我的印象中,有财有势的人家即使不是仗势欺人,但能真正极平等得对待穷人却如凤毛麟角。来过冷府两趟,对于冷府的掌家人是钦佩有余的,所以对冷家三小姐的到来,心中是很欢喜的!” 她还是诉说着对于冷家的诸多好感,我知道,在桐城之中,冷家的口碑确实不错,但也用不着这么三番五次得提起吧!而且,此刻她流光潋滟的眼眸中,闪烁着一团小小的火苗,不知是对当日大火的忆起,还是对热切生活的向往。 净空见我凝视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笑道:“夫人定嫌净空讲得噜唆了吧!” 她话锋一转,接着道:“可究竟是怎么着火的,我到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看着三小姐体弱无力的样子,我真怕她会逃不出大火的吞噬,想及冷家的宽厚待人,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冷家人还不定如何伤心难过啊?情势危急之下,也来不及细想,只记得当时唯一的意念是救出三小姐,而我一个已入空门之人,本对人生就没有多大的留恋,再说佛祖不是让他的弟子普度众生吗?若我真是不能逃脱这场大火,可能也是冥冥之中,上天已将一切安排好了吧!” 她的话语既是坚强到了极点,也是无助到了极点,想来定是她坎坷不平的人生经历让她有了如此多重的性格,我的心中暗暗思忖着:像她这么美艳的女子,肯定是有着精彩的不一般的人生,可能只是命运的境遇不同,才会斩断俗念甘心遁入空门,在漫无边际的长夜里与青灯黄卷为伴吧! 只是这样的心思是不能对她言说的,再觉得她如何亲切,到底也不是非常熟悉之人,更何况中间隔着她敏感的身份在里边。 我释然一笑道:“好在一切都已过去!师太除了脸色还不够白晰之外,容貌更是胜于初见之时,真是可喜可贺!”面对着她的自怨自怜,我调笑道。 她摸摸自己无暇的脸庞,哀怨地苦笑道:“夫人何必取笑我!像夫人这样得尽夫君家人疼爱的女子,才会注重自己的容貌与修饰,而如我这般的出家之人,容貌的美丽与丑陋只不过是一具外在的皮囊而已,是不值得细细考究的!” 她的唇角虽有几丝笑意,但看着极是凄惋,让人有抚平她心中创伤的冲动。美丽的女子到底是占足先机的,若她是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我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我也同为女子,若是让寻常的男子见到,不知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怪不得美人能误国,现在细细想来,这也不全都是帝王的昏庸无道! 我的遐思引来了她探究的目光,我心道:今儿我这是怎么了?老是走神!遂安慰她道:“师太虽是已入空门,但才华横溢,心地善良,不可如此自暴自弃!岂不闻空门中也有许多终成大家的先例!” 见我出言相慰,她的神情有些稍稍的不自然,正欲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了管家冷富苍老的叫唤声:“夫人,冷富有要事回禀!” 这个冷富,找人的本领倒是一流。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值得他巴巴地赶这一趟?  第一百零一节请示 一百零一、请示 这个冷富也算是冷家的老人了! 当日与我在含山脚下就有过初次较量,说他仗势欺人未免有些太过,只不过多年的养尊处优,再加上如今冷府蒸蒸日上的态势,作为总揽一府事务的管家,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倒是真的。 好在子轩对于府中的一干人等极是拘得紧,因为他们才是替冷家办事的与外界直接接触的人,他们的态度好坏直接影响着冷府的声誉,所以多年的习惯下来,也没有出什么大的漏子。 此刻他正站在离离轩光滑平整的青石廊下静静地候着,双眼自然地望着地面,一脸的谦恭尊敬,看他的样子,我的嘴角略略牵起一缕轻淡的笑意。 想起刚嫁入冷家那会儿,子轩于新婚之夜离家而去,冷富对我的态度还是倨傲的,可随着时日的推移,他也渐渐地明白了我在冷家的地位,特别是自子轩这次远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了我柔弱的肩上,遭遇到烦难事情时,我所表现出来的果断和精明更是不容他小覷。他对我的敬重也是与日俱增,我知道这份敬重里面更多的是畏惧,但只要他能以我的马首是瞻,好好地为冷家办事,其他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我和然的询问道:“不知管家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吗?”语气虽是和缓的,但话语中还是透露出一丝对他办事不够沉稳的轻斥。 他还是低垂着眉眼,恭敬地回道:“禀夫人,是京城无畏将军的第十位夫人的二十芳诞到了,不知送什么礼合适?还有就是回疆专供我们药材的闵爷,他的公子再过几日就是百日了,也得寻点适合的东西送去!” 听得出他的话语中已是烦不胜烦,像冷府这样的人家,每日迎来送往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 子轩交友广泛,故交好友差不多遍布王朝的各个领域,还得时时记得亲朋好友,往来商家府第中重要人物的生辰节日,就是操心这些礼物,确实也有些难为他了!也难怪冷富的一个头变得三个大了! 我秀眉一扬笑道:“什么烦难的事情!原来又是为送什么礼物而发愁?好好的置办几样拿得出手的不就成了,还值得你赶着来一趟!” “夫人有所不知啊,听说,无畏将军对他新娶的这第十位夫人是言听计从,宠爱无比,而且女人家喜欢的东西,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知道啊?还有这位闵爷年过半百,娶了无数位新夫人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凤凰蛋似得儿子,金贵得什么似的!这个礼还得请夫人拿个主意!”冷富一口气道出了这两件礼寻常不得的原因。 原来不过是两名视女子如玩物的有财有势的老爷们的难题! 我的眼中露出冷淡之色,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不屑,笑着打哈哈道:“既然如此重要,我可得好好得掂量掂量,再怎么说,我们冷家得送出去一份像模像样的礼物才行啊!” 我眼中慧灵的神色一闪而过,但这丝毫没有躲过净空看向我专注的眼眸,见冷富还是恭敬地站在那里,我吩咐道:“这样吧!等我有了准确的意思,自会让人来通报你。我看你也够忙的,就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冷富听出我话中不想让他再在此停留下去的意思,会意道:“那我就静待夫人的差遣了!冷富告退!”说着,略抬首要退出院去。 突然,他仿佛是瞧见了什么让他大吃一惊的东西,双眼闪着惊奇的光芒,平静的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往日举止有度的模样全然不见,我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除了艳美绝伦的净空师太,离离轩还是原来的离离轩,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 等我回眸再看向他时,他的惊疑之色全然不见,已恢复了平日里极为镇静的样子。难道是离离轩中的重新布置唤起了他对子轩爹爹的无数回忆? 瞧着他远去,净空笑道:“夫人已经有了主意,何必还让管家空手而返呢?” 看来她已从我刚才的眼神中捕捉到了我的想法,我盈盈一笑道:“师太真真是一个水晶心肝人儿,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你的眼睛!” 听我赞她,净空并不答言,只是冲着我嫣然一笑。 对于一个完全明白我心思的人,又何必再躲躲藏藏的。我接着分析道:“我虽有主意,但却不能太纵了下面的人。如果一有疑难的事情都往我这儿推,我又立刻给出他们答案,那我还不得忙个手脚朝天!所以我想着暂且将他说的事情冷上一冷,等该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想不到夫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深沉的心思,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听我一一道来,她夸赞道,虽然她的语气褒贬难定。 我笑着自己取笑道:“师太这么说,也不知是在夸我聪明呢?还是在骂我心机深沉呢?”看她急于分辩的样子,我眉梢眼角扬起一片灿烂的笑意,阻止她道:“不管你如何看我,我都当你是在夸奖我就是!我可不是那种自己与自己过不去的人儿!” 说着,自己先开怀大笑起来,等她省过神来,也是禁不住笑逐颜开。离离轩内一片和乐,就连随侍在旁的瑞冬和觅兰也是一副眉眼弯弯的喜乐表情,一扫往日走入其中的烦闷忧愁。 欢声笑语过后,净空望向离离轩外遍院的红草,感慨道:“这儿的花儿开得正艳,瞧过去是红灿灿的一大片,让人的心情没来由地就好上许多!” 一旁的瑞冬笑着纠正道:“师太博古通今,这回可说错了!种植在院内的不是花,而是我们冷府特有的红草,听老辈人讲,还是老爷在世的时候移植的!”她颇以自己能为师太一解疑难而开心,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洋溢着满心的喜悦。 “原来只是草!”净空低低地重复了一声,又道:“想不到冷府即算是草,也是与别家不同,我们素日看到的草哪有这种红色的呀?” 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中总带着对冷家的艳羡之情,可如她这般佛法通透的人儿,又岂会对尘世的一切再起杂念呢?  第一百零二节雅辩 一百零二、雅辩 我顺着她们的眼神望去,果见离离轩外种植的红草长得更见郁郁葱葱,与它旁边的几株浓荫覆盖的杨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春季确实是万物蓬勃生长的良机。 我唤过一边的觅兰,吩咐道:“兰儿,你去管事房告诉管家,就说让他去自家的织造坊一趟,给无畏将军的小夫人准备一件上好的五彩霓霞衣,给闵爷的小公子送去一柄蓝玉如意吧!” 觅兰答应一声,正待离去,我又叫住她道:“等等!所有的礼物一定要将它们包裹的精美大方,万不要只拿普通的盒子一放就算完事了!”说完,挥了挥手让她离去。 自从子轩走后,几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儿要我亲自处理,我疲累地拧了拧略感酸痛的额头,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夫人不只貌美如花,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瞧夫人行事敏捷,思路清晰,当真是丝毫不逊于当家主事的男儿。净空佩服!”她夸道,只是她的眼眸中闪过让人看不明白的复杂情愫。 本来她若不是出家为尼,如今也亦是如我这般每日琐事缠身吧!也难怪她看到眼前的一幕会心有感触,我笑着道:“师太取笑了!不过是勉为其难而已!若是我夫君归来,他定是舍不得让我如此伤神的!” 她的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早就听说冷家公子与夫人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又兼琴瑟和谐,夫唱妇随,可说是羡煞世人!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我本想通过我的话语让她暂时忘记我们的区别,哪知偏是弄巧成拙?看来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 遂含笑道:“师太言重了!但愿我们冷家送去的礼物是他们心中所盼望收到的东西。本来就算是如何贵重,若不是心仪之物,也是得不到主人的真心欢喜。” “夫人似是对那两家极其熟悉,本来又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作出决策呢?可否讲来也让我长长见识?”净空仍是一脸淡淡的笑意,虽是对我的请求,但从她的嘴里吐露出来,却有让人不容拒绝的坚持。 反正也不是生意上的秘密,我笑盈盈地道:“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子轩会跟我讲一些或商场上或他认为比较有趣的事情,就说那个无畏将军的第十位夫人吧,听说她身材曼妙,舞姿动人,当年无畏将军就是倾慕她的一舞倾城才会娶她入得家门,所以我猜度着若送些珍贵的首饰钗环,她不一定喜爱,想来无畏将军对她如此宠爱,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见过。” “所以夫人就专送她一件只有冷家的织造坊才能织出的五彩霓霞衣,美妙的舞姿再配上举世无双的衣裳,想来不只是一舞倾城,而应当是一舞倾国了!”净空接过我的话接下去娓娓道来,看来她对冷家的一切极为熟悉,难道都是蓝玉告诉她的吗? 我不露声色道:“师太说得正是我心中所想的,所谓的庆祝芳诞不就是图个宾主尽欢吗?”又想到那名女子身着五彩霓霞衣给无畏将军献舞时的妩媚妖艳姿态,以及无畏将军的一副美色当前的垂涎模样,心中顿生几分厌恶,无奈道:“照理,我是极不喜欢他们这样的结合,好好的一个女子干吗非得给人家做小妾呢?还有那个什么无畏将军,府中大小夫人一大堆,整日争风吃醋的,岂不是乱了套吗?” 她会心一笑道:“是不是依夫人的性子,是不屑于给这样的人送礼的!” 我方才觉得我刚才的话语在一个出家之人面前说道,是太孟浪了一点,不过不说出来憋在胸中确是难受得紧,郝颜道:“让师太见笑了!只不过是我看不惯他们的行事为人。作为一名女子,又何必以取悦于男子于自己最大的责任呢?有财有势的男子,又何必娶上一大堆夫人对外来宣扬自己的风流快活呢?这样做,他们真得能快乐吗?” 她的双目波光流动,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若有所思道:“可是普天下的女子不就是男子的附庸吗?千百年来的传统早就形成了这样的俗例。女子若不为男子而活,那她们活着的价值又在哪里呢?” 看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正如芍药含愁,牡丹笼雾,让人顿生怜意。 我豪迈道:“女子可以为自己而活。难道没有男子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吗?普天下的女子若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会得到心仪男子的真心爱恋呢?” 我的言词是偏激了一点,目睹身边太多的失意女子和口是心非的男子,我是早恨不得能让她们早些振作起来,看她好奇地看着我,我又说道:“娶上一大堆夫人,再在每一位夫人面前,心口不一地诉尽衷肠,这样的喜欢与爱恋,未免也太廉价了吧?” 不知不觉之间,我把对感情的所有的看法一古脑儿地全倾泄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对着净空师太美艳无暇的脸庞,纯净明澈的双眸,总有一种倾诉的渴望。 她笑了笑,有如一抹梨花的花瓣那么淡然恬静,如水的眼眸中,总有小小的暗流奔涌其中,是对我言词的反对,还是对往昔的回忆,我不得而知。只是从她的神态的前后变化,无论她隐藏得再好,我还是察觉到了深深地无奈。 她抿了一口茶,慢慢地品了品,才悠悠道:“夫人说得故是实理!只是听在旁人的耳中,未免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似是带一抹嘲讽的笑意,又道:“桐城谁不知夫人得嫁如意郎君。可夫人仔细想想,莫说偌大的桐城,就是放眼整个王朝,像冷爷这样一心一意的男子又有几个。多得不过是那些朝秦暮楚之辈罢了!” 她的话虽是语带愤恨,倒也确是实情,我默然了。 她又抬首说道:“世间的女子未必个个都如夫人一般称心如意。纵然是才貌双全,奈何是郎情妾意,也未必个个都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是啊!中间隔着太多的人与事,总会分隔开原本极其般配的一对人儿。若想事事如意,那是一件多么难以办到的事情。 师太的心中,定有不堪回首的过往,所以她的话语才会透出无尽地凄凉吧!  第一百零三节变故 一百零三、变故 随侍的瑞冬又待替我的茶杯中续水,我笑着摆了摆手道:“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遂站起身来朝净空道:“今日打扰了师太好些时光,你的伤情虽已大有好转,但还是应好好的将养将养。” 她听我语含关切,凝眸一笑道:“夫人说哪里话!别人想与夫人畅谈一番你还未必有时间呢?应该是净空有福了!夫人但凡得闲,请一定再来离离轩小坐!”边说边也站起身来相送,话语中一片诚挚。 我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师太好好休息,改日定当再来叨扰!” 她的手冰冰凉凉,有如握着一块寒冰一般,我又回首仔细嘱咐瑞冬:“师太的伤马虎不得,还得再请刘大夫过来诊诊,这手这么凉凉的,好似还没有好透!” 净空看我担心,笑着解释道:“不碍事!我自小就是如此!再说,刘大夫已随着蓝老夫人与三小姐回江南了,就是有心想让他出诊怕是也不能够了!” 怪不得在离离轩呆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看到她们,怎么冷不丁地就回了江南?那么紫玉簪中的“蓝玉有谋”指得又是什么呢?江南与桐城相隔遥远,蓝玉有心想害我,又巴巴地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难道江南尚有她们的家族势力,她赶着去请救兵了不成? 净空瞧我眼有忧色,猜到我正为蓝玉她们回江南的事情参详不透,看似无意地说道:“这也是今儿的事情。三小姐的沉疴久久不愈,蓝老夫人是心急如焚,后来还是刘大夫道出了原委,说三小姐仍是出生于江南,可能对桐城的水土还有不服之处,若遇病痛,自然是回到江南去调养见效比较快,她们听着觉得极为有理,所以只知会了老夫人一声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原来如此,无怪乎我一点也不知情呢!想来她们也是不屑于与我这个她们眼中的冤家告别吧!不过这样也好,要强行逼着双方做些彼此感到不舒服不愉快的事情,虚情假意一番,还是能省则省吧。 “至于刘大夫,也是她们两人央求他一块儿过去的,蓝老夫人觉得虽有一干家丁仆役跟着,但说到底还不是两个女人家上路,路上连个拿主意的男人都没有,又加上刘大夫一身精湛的医术,定是当仁不让的人选了!”净空的脸上显出几分惊奇的样子,又说道:“我还以为这样的请求刘大夫一定会拒绝的,想不到他也爽快,竟一口应承了下来!” 看来刘大夫与蓝家母女的交情非小,要不然有谁愿意抛家舍业、千里迢迢地护送不相干的人上路呢?更何况中间还隔着一个病人。而姨娘她们也不会让一个自己不信任的男子陪同她们奔赴家园吧? 心中虽是疑虑重重,但当着净空师太的面,又如何能一一道来呢?略理理坐得有些发皱的衣裙,在她依依的送别目光中,莲步姗姗地离开了离离轩。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我已步入满目苍翠的绿意院中,素日安静的院落中,传来了老夫人苍老严厉的声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来回禀我,难道真把我当成老废物了吗?”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地有些发颤,语气中更多的是让别人视为无物的悲哀,这样的声嘶力竭,即便是在她处理银白藤事件的时候也不曾表露半分,那么今日又遇上了怎样的事情?而且奇怪得是竟然在我的绿意院中?难道是我哪里行事鲁莽,出了什么大的纰漏不成? 只是再难挨的事情总要出去面对,忙振作精神,缓缓地踏入了绿意院的正房之内。 眼前展现的是一副我不曾见过的一幕:老夫人端坐在子轩平常办事的花梨木雕花大椅上,气愤之情溢于言表,下面抖抖索索地站着管家冷富,显然是挨了训,沧桑的眼眸中掩不住的失意与难过,瞧我进来,似是来了救星一般,脸上闪过一抹淡淡的喜色。 老夫人看我进来并不答话,仍是冷冷地望向冷富。 我见状知她已是动了真气,肯定是连我也怪罪上了,所以对我的进来才会视而不见,端正身形盈盈行了一礼,说道:“婆婆,这几日实在是忙得紧,许久没上您那儿去了!媳妇知错!”然后将一双楚楚可怜的明眸投了过去。 老夫人是最吃软不吃硬的典范,见我服软又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神情缓和了几分,轻斥道:“潇儿啊潇儿,我一直当你是个稳妥的孩子,什么事情都是放心让你去办,自己也偷着一点懒,好好地养养身子。可是,今日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是商铺中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家中有了什么变故?我小心揣摩着,低首道:“还请婆婆明示,媳妇不知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事情?” 老夫人略抬抬眼,冲着冷富一指,道:“还是你说吧!” 冷富得令,一五一十地道:“夫人刚才差了觅兰姑娘,说是给无畏将军的小夫人送一件上好的五彩霓霞衣,因时日紧迫,我就急急地赶到织造坊去取,哪知道偌大的一个织造坊竟连一件象样的霓霞衣都拿不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前几日我亲自去过织造坊,那里还是好好的,才几日工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因急切打断了他的话道。 冷富又道:“我就请出了他们织造坊的管事来问,那管事说得与夫人不差分毫,前几日确实是好好的,”说着,他浑浊的眼眸瞥了我一眼,道:“这两日,不知为何,织造坊中的绣娘纷纷辞工不做,都赶去了别家新开张的绣坊,说是我们冷家的织造坊已是强弩之末,不会久存了,管事虽是再三再四地挽留,奈何她们去意已决,一个都没有留住。”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们都不知情?”老夫人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也难怪老夫人会大动肝火,织造坊仍是冷家的根本,就如一棵大树的底部一般,如果连这个都保不住的话,那与织造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冷家其他产业不是危在旦夕了吗?  第一百零四节瑕疵 一百零四、暇疵 冷富虽是嗫嚅着,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吐出了一句大实话,“老夫人有所不知,那个管事像是被谁买通了,言语之间闪烁其词,说话吞吞吐吐的,说是怕我们冷府知道后会于他不利,他才这么着隐瞒不报,但据我看来,事情决非如此简单。” 冷富到底也是冷家尝过辛酸苦辣的老人了,看待问题能直入主题、独树一帜。 听了他的一番娓娓道来,我的心中不由暗暗思忖:这么处心积虑地想暗算我们冷家, 会是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呢?我的眼前仿佛闪现出桃园中我与子轩看到的一幕,那个契丹男子与那个姓柳的男子他们秘密商议的不就是关于刺绣的事情吗?难道是他们已将长长的手伸入了桐城——我们冷家的操纵范围之内。照这么看来,子轩的远行还没有对他们此次行动造成任何的牵制,怪不得他迟迟未归? 越想心中越怕,就如见到一个巨大的丝网向我们身上罩来,许是老夫人察觉到了我眼中的隐隐忧色,口气已不复刚才的严厉,说道:“潇儿,有什么事情尽管讲来,若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躲躲藏藏的话,那真得是要给外人乘虚而入了!” 我刚欲将我心中的疑问尽数地倾吐给老夫人听,但迎面瞧见了她日渐苍老的面容和昏暗无光的眼神,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嘴角牵起几缕笑意,道:“婆婆说哪里话,媳妇怎么会有事情瞒着您老人家?” 怕她不信,又话锋一转道:“子轩离去那日千叮咛万嘱咐的,一定不能让婆婆再操劳,您但凡放得下心来,把这件事情让给我来处理,我定会不遗余力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的!” 忆起我初嫁入冷家时,老夫人对我的诸般厚待,我又怎么忍心让她偌大的年纪再为这些琐事而奔波呢?万不得已只好搬出子轩,但愿子轩的临别交待能让她放手静养。 果不其然,她听我说起子轩,慈祥的面容有了几许柔和地光彩,笑道:“我自己也知道,我是老了,如今冷家的一切都得靠你们年轻人了!我也明白,你与子轩都是孝顺孩子,舍不得让我操半点心。” 她略微停顿一下,又道:“可是我但凡有一口气在,能视冷家有危难而不管不顾吗?我做不到!”她的语色悲怆,似是忆起了往昔。 我走近几步安慰她道:“婆婆您也想得太多了!我们冷家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眼前的这道坎儿又算得了什么。子轩虽外出办事,家中不是还有我与子恒吗,我们齐心协力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 老夫人听我的话语似是满含信心,宽慰地笑笑道:“子恒是不惯做这些事情的,让他填个词,作个诗什么的,他自是不在话下,但若是处理起这些事情来,怕是只能靠你一人之力了?”看来她对自己的两个儿子的长处与短处,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听她语带慰藉,我似是有了万丈的雄心,高声道:“女子中若论精明能干,谁又比得上您老人家,想当年,不是您一个人撑起冷家的偌大家业,如果没有您,何来冷家的今天呢?”虽然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似是有拍马溜须之嫌,但我却是胸怀坦荡的,我不过是想证明,既然她老人家能办成的事情,我也行。 “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那么这一切就全靠你了!”老夫人由衷地道,眼神中闪现着无比信任的神情。 我甜甜地一笑,心中暗道:子轩,相信我!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婆婆,好好地维护冷家的一切,决不允许冷家的产业在我的手中少一星半点儿。 冷富见我们婆媳言谈甚欢,几次欲开口相询都只是略扯了扯嘴角,并没有真正地说出些什么,我见一个难题解决,抬首向他道:“管家,还有什么事吗?” 冷富看我察觉他的意图,目光中不禁含了钦佩之意,小心地回禀道:“老夫人,夫人,织造坊的事情是可以慢慢彻查,但眼前却有一件不容等待的大事!” 听他说得郑重,我与老夫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询问道:“何事?”若是放在平时,这样的情境定会引得我们相视而笑,但今日已是全然没了这样的雅兴。 冷富回道:“无畏将军的小夫人的二十华诞迫在眉睫,可眼下却没有一件送得出手的五彩霓霞衣,这可如何是好?” 瞧着他脸上的忧色越来越是浓重,我提醒他道:“不可能一件库存的霓霞衣都没有了吧?好好找找,定然可以有所收获的!” 冷富答道:“夫人所言不差,我东翻西找,确实在一个久已失存的樟木箱内,发现了仅存的一件五彩霓霞衣且保存完好,正当我喜出望外之时,却看到这件衣裳有个小小的暇疵。”说着,他从随身挎着的一个小小包裹内,取出了这件为天下舞娘莫不想据为己有的美丽衣裳。 随着霓霞衣的慢慢展开,房内恍然飞入了数百只正在开屏的孔雀,整间房内流光潋滟,光彩夺目,层层金丝银丝之间焕发出无数亮丽的光彩,将我们在座的每个人的眼睛都晃花了去。 冷富等我们熟悉了炫烂的光线后,指着霓霞衣领口的那个部位,向我们解释道:“这个地方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也是绣娘们千方百计将它绣得最为完美的地方,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么关键的部位竟然被拉破了小小的一块,这便如何是好?” 望着显而易见的破处,老夫人锁眉沉思片刻,忧虑道:“想那无畏将军仍是当朝皇上最为倚重的大将,这样有缺憾的礼物怎么送得出手?若让他有所察觉,不明摆着我们桐城冷家不把他话在眼里吗?还不如不送得好!” “这怎么成呢?莫说是无畏将军最为得宠的第十位夫人,就是往日其他的几位夫人做寿,我们冷府也从来不曾落空过。突然有此一变,还不定让他们怎么想呢?”冷富忧心如焚地说道,“可如果准备其他的礼物,时间上又来不及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看来给无畏将军送礼的事情又要搁浅了!  第一百零五节修复 一百零五、修复 老夫人见冷富否定了他的观点,不由斥责他道:“早知如此,你当日为什么不早做打算,一定要等老虎追在屁股后面,不办不行的时候才办,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是我的错!本来我想自己拿个主意送份礼过去的,可绞尽脑汁就是不知道送什么,一来二去的就耽搁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请教夫人,倒是落得现在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冷富听老夫人直指他的弊端,委屈地说道。 老夫人焦急地道:“这便如何是好?五彩霓霞衣的破处本就不好补,又加上它破在领口这个地方,修补的难度就更大了。若是织造坊工艺最熟练的绣娘在,也不一定能手到擒来,可如今又是这么一副境况!”她说到这里,不由懊恼地摇了摇头,满脸的痛心不已。 她黯自神伤的样子不断地撞击着我的心肺,想她偌大的年纪还得为家中的琐事烦心,我抬首向冷富询问道:“这件礼物最晚什么时候一定要送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让他惊奇地睁大了昏暗的双眸,他醒了醒神,方才说道:“若是让速运司最迅速的速运手再加上最神骏的马匹,这件礼物明日清晨一定要送出。”他仔细地掐了掐手指头,又道:“无畏将军小夫人的华诞在三月二十八,从我们桐城到京城最快也得十天,可今日已是三月一十七,明日清晨是最后的期限了!” 老夫人听他说得如此紧迫,苦笑道:“这么短的时间,到哪里去找一个擅长此道的绣娘呢?就算找到了,面对如此繁复的工艺,也不一定会将它修复得完好如初啊!” 我细细思索着冷富刚才道出的时间限制,这么说,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今晚这么几个短短的时辰了!心神一凛道:“婆婆,您难道忘了我们冷家不是有一个现成的绣娘吗?” “绣娘?”老夫人奇道:“我们冷家哪有什么绣娘?虽说是几辈子做惯了这种刺绣的生意,但我们家的人只会品,而不会绣,潇儿,你是急糊涂了吧?”她听我如此奇怪的发问,当然以为我是病急乱投医了! 时间紧迫,还是不要再跟他们打哑谜了!我故作轻松地笑道:“难道您忘了送与福建刘爷的《松鹤同春》围屏是谁绣的?” 她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双眸一下子就闪现出无限喜悦的神彩,高兴地叫道:“看我都老糊涂了!”忙起身紧走几步上前抓住我的手道:“我怎么就忘了潇儿才是这世上手艺最为精湛的绣娘。当日你绣的那架围屏不是引得刘爷也是啧啧称奇吗?他可是见识过无数刺绣大家手艺的啊!” “是啊!夫人的刺绣手艺确实不现凡响,看来这下这件五彩霓霞衣有救了!”冷富也恍然大悟般地开心地附和道。 看着他们如回到少年般地欢喜雀跃,我又怎么忍心去告诉他们其实我心里对于修复这件衣裳是一点底都没有的。因为这五彩霓霞衣仍是一件舞衣,并不如一般寻常的衣衫就么平整简单。 当冷富展开它的一刹那,我就观察到这件衣裳其实就是用金丝银丝混合织成,特别是领口处,是最能展现一个女子美丽性感的地方,故它以镂空飘逸为主,刚能恰到好处地表露出女子无限诱惑的锁骨,在这样的地方加以修复,天知道该有多么困难! 只是这样的心思也只能存在我的心里,既然给了他们无数的期冀,不经过努力又怎么能亲手将它击个粉碎呢?反正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出如何修补这个有破洞的领口。 老夫人见我兀自沉思,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慈然一笑道:“潇儿,我知道这件事情是极其困难的,但如今也只能靠你一人之力了!” 望着她无限期待的眼神,我知道压在我身上的担子有多沉,但是不管是怎样千斤的重担,我不挑又让谁去挑?子恒吗?老夫人吗?若是子轩在,自有他可以帮我分去五百斤,可现在他也是举步维艰自顾不暇,我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来助冷家度过这个难捱的关口。 我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高声说道:“婆婆您放心!潇儿定不负您的期望!”这们的话语与其是说给老夫人听,莫若说是讲给我自己听,我希望让铿锵有力的言语来鼓舞我的心志,让我没有后退的余地。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可能在她的心中,为娶到一位如我这样懂事明礼的媳妇而暗自庆幸吧!冷富知趣地上前来,恭顺地搀着老夫人的手,徐徐地离开了绿意院。 子轩常用的花梨木大案上摆着冷富寻找到的那件五彩霓霞衣,灿烂的阳光透过淡淡的茜纱窗,在本是绚丽夺目的衣裳上斜射上点点动人的光泽,使得它更加精美绝伦,只是领口处小小的破洞破坏了它的完美,就如一位天仙般的少女在她娇嫩的脸上有了一道可怖的划痕,一眼望去,非常的触目惊心。 我心中突然闪过娘亲常说的一句话:好得刺绣作品,它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与我们人一样,有着生命与感情的东西。像眼前这么美丽的衣裳,除了为完成给华诞增色的这个重大使命之外,就是冲着它本身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我也要费尽心机、殚尽竭力将它修复完好,因为它也是有生命的。 可是该从何处下手呢?望着它繁复的花纹和金银丝线不停错位交绣的针法,从哪里入手成了修复这个小洞最为伤脑筋的问题。我凝眸盯着它领口的上方和下方不住打量,思虑着最为合适的落针之处。 时光并不因为我的疑难而稍作停留,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下来,觅兰看我双眉紧锁的神情,只是轻轻地替我在花梨木大案的旁边添加了一个高几,然后再在高几上掌了一个分外明亮的纱灯,见我无甚吩咐,又悄然无声地退下了。 望了望纱灯上散发得点点光辉,我的心再一次陷入了补救霓霞衣的沉沉思虑之中。  第一百零六节赎典 一百零六、赎典 五彩霓霞衣在纱灯柔和的照射下,焕发出皎如明月的光芒,比白日里看到得更让人心驰神摇。 对了!我的脑中灵光一闪,何不在它有小洞的地方绣上一个简单明快的云纹花案呢!这样的话,也就用不着考虑从何处落针了,它虽是自成一体,但又遥遥与其它的折枝花纹交相呼应,该是最适当的补救法子了! 说干就干,白皙纤长的手指拈起绣针,快速地穿上一根细长的金丝线,但见灵巧的手指在衣裳的上下不停地往来穿梭,片刻之后,原来的小破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云纹,细细端详之下,只觉这个刚刚绣上去的云纹才是这件五彩霓霞衣的亮点。 大功告成了!我的心里暗暗高兴,希望这件汇集了我无数心血的衣裳能完成属于它此次的重任,能为无畏将军的小夫人带去更多的惊喜和宠爱,也更希望这件五彩霓霞衣的出现能给我们冷家的织造坊作一个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招手唤来觅兰,让她立刻将衣裳送去给管家冷富,虽是极简短的吩咐,可聪明如觅兰,自是知道手中捧的东西意义非凡,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疲累加上担心让我在卸下一身的担子后,迫不及待地滚到了内房的床榻上,连头上的簪环首饰与身上的淡紫衣裙都无暇褪去,只觉得温暖宽阔的床榻才是我此刻最为盼望的地方。 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辉穿过薄薄的纱帐倾泄在娇软的云丝被上,投射出模糊不清的斑驳光影,猛然忆起桐儿自我回到绿意院就没有看到她过,依稀记得早上是与子恒一起出去的,难不成两人乐不思蜀了吗?若依桐儿的性子,可能情之所钟会忘乎所以,但内向忧郁的子恒应该不会啊?而且凭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两人的关系还不至于如此亲密! 越想越是不对,急急地下得床来,也顾不得重新整整妆容,只是对着铜镜略略地抿了抿方才睡觉时有点微乱的发丝,正欲跨出房门,耳边响起了桐儿熟悉的喊声:“姐姐睡了吗?桐儿可以进来吗?” 纠紧的心儿略略放松下来,我温言忙道:“桐儿,我正想去找你呢,进来吧!” 我的话音刚落,桐儿就“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步履匆匆地往房内走来,看她现在的衣着打扮,我不禁奇怪地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敢情是遇上毛贼了吧?” 桐儿听我问得奇怪,俏脸一扬笑道:“姐姐何出此言,难道声名远播的堂堂冷府还会蹿进强盗来不成?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看她轻轻松松的模样,也确实不像遭人抢夺的狼狈样子,笑着指了指她的发丝道:“才几个时辰不见,早晨戴的金步摇、绿宝石簪子,还有金镶白玉耳坠怎么都不见了,该不会是一时玩得性起都掉了吧!” 她听我如此说道,弯弯地嘴角含上几缕甜美的笑容,娇声道:“不都在这儿!”说着,晃了晃她右手拿着的一个小小包袱。 刚才整颗心只是牵挂她的安危,倒是无暇认真打量她,听她话中的意思,是将所有的簪环首饰尽数放置在这个包裹之内,不由奇道:“首饰是用来簪戴的,不是用来藏在包袱里的,你今儿早上好好的出门,怎么现在变得神神叨叨的?” 桐儿神秘一笑,说道:“我自有妙用,姐姐你就不要管了!”又牵上我的胳膊,陪着小心央求道:“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让姐姐借我五千两金子!” “什么?”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提高嗓声不可置信地道:“借金子!你住在冷家不愁吃不愁穿,要金子来干什么?再说,我哪里又来这么多银钱?” 桐儿见我推却,嫣红的小嘴一撅,说道:“姐姐真是小气,我借你金子自是有我的用处,反正横竖我会还你的,又不是白白向你讨。再者,你又何必向妹妹哭穷,谁不知道你现掌着一府的银线进出,屈屈的三千两金子又怎会拿不出手?” 听她的口气似是无限委屈,我无奈地辩解道:“不是姐姐小气,只是三千两金子不是一个小数目,你若是相借总得告诉我它的去处吧!” 看她不语,我又语重心长道:“再者,我是你的亲姐姐,我总得为你的安危着想,谁知道你拿了这些银钱又生出什么事端来?更何况你现在是冷家的客人,爹娘将你交到我的手上,我更得时时刻刻让你安然无恙。” 听了我的一番肺腑之言,她倔强的脸色微微有些动容,抱怨道:“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事情我自有分寸,你就放心吧!” 瞧她还是不肯吐露借金子的秘密,我心中感慨万千,长叹一声道:“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将我当成了外人,有什么心事也不愿意向我透露,我做人真是好失败啊!” “姐姐,不是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桐儿见我苦恼,劝解道:“实话告诉你了吧!我想把三千两金子连同我包袱中的首饰都送给二爷,他现在最需要这些东西了!”说到这里,她饶是开朗大方,还是露出了女孩子家的羞态,扭怩着绞着丝绸缎做成的包袱。 子恒要这么多银钱,平日公帐上不是有他每月的月例银子吗?难道他会不够花?还是他又相中了什么奇书独本,巴巴地想买来藏之而后快呢? 桐儿见我只是思索,既不说借也不说不借,催促我道:“姐姐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二爷要尽快地搞齐这笔银钱,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听绘青讲,好像是前段时日二爷为了购一样他迫切想得到的东西而将常年珍藏的一幅画典了,本想节省一段时日待凑够了银钱就去赎的,可偏偏有个与二爷一样爱画成痴的人不惜花重金要购买此画,典当行的管事倒也好心赶来告诉了二爷,若过了明日二爷再不去赎,那幅画就要卖给别人了!这不,二爷急得什么似的!” 原来如此,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落入别人的手中,子恒能不焦急万分吗?  第一百零七节赠银 一百零七、赠银 桐儿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原来爱一个人真得是爱上了他的全部,她不惜拉下自己的脸面,不顾及到少女的娇羞,低三下四地求我一解子恒的燃眉之急,我又怎能不感同身受呢?只是当初子恒也太急躁了一些,既是心爱无比的画,又是为了什么不能舍弃的东西而割爱呢? “这样吧!”我凝神思索片刻后道:“我这里有平素省下来的月例银子五千两,还有不够的,拿我一些值钱的簪环首饰暂去做个活当,等日后手头松络了马上去赎!” 边说边来到雕花木橱旁取了钥匙,拿出了平日积攒的一些银钱,又转身来到梳妆台前的雕花小盒内闭眼抓了一大把珠钗铒环,然后将它们尽数归拢在一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灰色包袱内,交到了桐儿的手上。 桐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所做的一切,感激涕零之余,满怀不解道:“姐姐,你现管着冷府所有的银钱,随便往哪里支上一抿子不就成了,又何必当了姐夫送你的这么多心爱之物呢?若是姐夫回来,问起这些东西的去向,你便如何作答?”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只知道姐姐现在手握经济大权,可你一定不知道,这虽是数以千万计的银钱,每一综却都有每一综的用处,若我虚挪了其中的一项,势必得拿其他的去补,这七个盖子盖八个缸的活,姐姐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做得天衣无缝。” 看她眼神中有了一些领悟的光彩,我又郑重道:“再说,老夫人与子轩将偌大的事务交由我一个管理,我怎么可以背弃他们的信任,做出一些连我自己都不屑不齿的事情呢?” “姐姐说得固然在理,但我忧虑得是这些首饰都是姐夫精挑细选后作为礼物送给你的,可以说,每一件首饰都有姐夫对你的拳拳爱意,将它们当了出去,你怎么向姐夫解释?”桐儿忧心忡忡地反问道。 我凝视着包袱中流光溢彩的簪戴之物,目光眷恋依依不舍,每一件首饰都有着属于我与子轩的美好回忆,虽然我不怎么佩戴它们,但我总在有空的时候拿出来瞧一瞧,摸一摸,特别是子轩这段远行的时间,它们更是成了我心灵的寄托之物,看着它们犹如看见子轩一般,对于它们的典当我也是万分舍不得的,但是除了将它们当出换些现钱来帮子恒之外,我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收回无限留恋的目光,我唇角含上一些几缕笑意,安慰桐儿道:“你放心,姐姐自有分寸。若是是姐夫回来问起此事,我自有对答之策。而且,说不定等你姐夫回来的时候,我已尽数将它们都赎出也说不定。” 桐儿到底心思单纯,听我这么说道,满含信任地点了点头,我将盛载了无数心意的灰色包袱交到了她的手上,语重心长地道:“唯今之计是先帮子恒赎出画儿要紧。对了!你想帮子恒的心思姐姐能明白,但是你不可将所有带来的首饰都典当了去,整日这么篷头乱发的可不成,老夫人若是问起还不得露了马脚。” 桐儿噘起小嘴,抗议道:“不管怎样,我总得尽我自己的力量帮帮二爷不成?姐姐难道就不明白妹妹的心意?” 瞧她一副失望中带着坚持的样子,我妥协道:“这样吧,你拣几样值钱一点的当上,余下的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反正五千两银子加上这些簪环差不多也够了!” 她这才抿抿红润的娇唇,脸上洋溢着喜悦的光芒,从自己挎着的包袱内取出两三样不怎么起眼的簪子戴上,冲我开心地笑了一笑,再将余下的一堆叮叮作响的黄白之物归拢在我的灰色包袱之内,由衷地感激道:“谢谢姐姐!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望着她满含感激的目光,笑意也情不自禁地在我的眉梢眼角漫延,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子恒重获名画的那份雀跃,那份欢喜。 我为能帮他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激动不已,能将子轩送给我的无数簪环去获取子恒的这份心仪,虽是桐儿的央求,但更多的是我视子恒若自己的亲弟弟般的长姐情愫在涌动,忆起他陪伴我度过的凄清而快乐的岁月,心就莫名的感动。 桐儿一边收拾起所有的东西,一边跟我搭讪道:“姐姐,你说怪不怪。二爷既然是这么宝贝他这幅画,干吗还将它去换了几棵不知名的药草呢?倒弄得现在大家急急忙忙的,这不是明显得得不偿失吗?” 我的脑海中“隆隆隆”地响着,“药草”,“不知名的药草”,难道当日子恒送来的银白藤是用他万般珍爱的名画换来的,怪不得他那时一副落寞的表情,原来是痛失爱物的伤心,虽然那时候并不知道会发生现在这样的变故,但谁又能放心将自己心爱的东西送入典当铺呢?一着不慎,会永远地与它失之交臂。而我竟然天真地以为自己帮了子恒的忙而沾沾自喜,孰不知他为了银白藤而内心受到得煎熬与挣扎。 桐儿看我目光呆滞,眼神定定地望向不知名的远处,有些害怕地说道:“姐姐,你怎么了?” 她的呼唤将我从子恒相赠银白藤的夜晚拉回了现实中,我强挤出一抹笑意,抿抿耳边的碎发,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刚才贪看今晚的月色有些走神而已。桐儿你看,一轮明月高挂半空,多么皎洁啊!” 她自是不知道我方才艰难的心路历程,抿嘴一笑道:“姐姐就是喜欢吟风弄月这些风雅的事情,”她的眼神中突然闪现出柔和的爱意,“这点啊,跟二爷可是一模一样。早上姐姐让他陪我在冷园走走逛逛,我可听二爷掉了一天的书袋子,都是些诗啊赋啊之类的东西,”说着,明朗的眉眼处溢满舒心的笑容,又道:“不过还别说,确实挺好听的,姐姐,当日爹爹教我们的时候,怎么我就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我如何能不懂桐儿的一片爱乌及乌心情,只得对着子恒的无限情意,似是而非得茫然答道:“可能你现在对这些学问感兴趣了吧!” 她有些怅然地低下了头,喃喃道:“是吗?可我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难道陷入情网的男女都是如此得懵懂不堪,桐儿如此,子恒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知不觉之际,已落入爱的沼泽中不能自拔。  第一百零八节梦魇 一百零八、梦魇 桐儿纯净的眼神中满满地充盈着痴痴的爱恋,今日一天的相处,使她对子恒的一腔深情又浓上了许多,连带着她平素极端排斥的诗词歌赋都赋于了感情的色彩。 只是子恒…… 我的脑海里渐渐忆起我与子恒相处的点点滴滴,初次相见的惊艳,绿梅丛中的相谈,书斋里的品读诗书,说笑时的玩笑无忌,子轩归来后久久未曾露面,相送银白藤那晚的怅然若失,以及平素温文有礼的他总在我与子轩同时出现时的言语犀利,一幕幕,一桩桩,他或温润若轻愁或讥讽或含笑的眼神,不停地在我的眼前闪现。 这么多难以解说的画面叫人心中怎不起疑,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早已喜欢上了我!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羞耻,拼命地想忘记这样的念头,可无数次的印证说明还是如此。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对他而言这样的爱恋是没有结果的,我已有深深相恋的子轩,穷我的一生,都不会对他的感情有所改变。 那么子恒又将陷于何地?在我的心中,我至始至终把他当成我最可信赖的弟弟,只是弟弟而已,再无其他。他这么深重的情意我如何承受得起,又怎能承受?像他这么才华横溢、温润如玉的男子,应该有比我更美好的女子陪伴着! 我凛凛心神,眼前是桐儿放大的惊奇的俏脸,我说道:“桐儿,知道自己的幸福在哪里,就好好得去追逐吧!子恒是个好男儿!” 桐儿听我言中她的心事,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姐姐又拿桐儿开心!”说着甩甩发辫,拿起灰色的包袱,就往外跑去。 我止住她的脚步,喝住她道:“妹妹慢些走,我还有话说呢!” 她定是又怕我说出什么牵扯到他们二人的话来,扬脸笑道:“什么混话,我不爱听。你还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得了!” 因明白子恒的一片真心都在我身上,如今要借桐儿的手将他的心思拉回来全部放在桐儿的身上,这样的想法不是不自私的,遂轻声好言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别跟子恒说是我相助的。还有就是今儿也晚了,出去也不安全,桐城所有的当铺该都关门打烊了,不如明天一早让觅兰陪你去一趟,也好有个照应!” 桐儿回首笑道:“姐姐的意思是将这天大的功劳都让与我,让二爷欠我这么一个人情!姐姐好英明的决策!只是姐姐不是委屈得慌?”听我如此说道,她不由喜上眉梢。 不能让子恒知道是我拿了子轩送我的簪环而筹措的银两,万一他拒绝怎么办?唯今之计只有假托桐儿的名义才是最最妥当的法子。而且在万不得已之时,让他欠桐儿一个人情也能为他们将来的相处提供有利的时机。 看她眉飞色舞的表情,我的胸中虽是百转千折,但仍是笑容可掬道:“这几句该不是混话吧?” 望着她正欲离去的背影,又叮嘱她道:“记着,明儿让觅兰陪你一起去!” 桐儿虽是开朗大方,但行事不够仔细,这种银钱上的往来之事,可是万万不能大意的,所以我才三番两次地嘱咐她叫上觅兰,觅兰虽然年纪比她略小几岁,但胜在谨小慎微,办任何事情都能不急不躁,让她跟去,是最相宜不过了! 送走了桐儿,已是三更时分。卸了首饰,脱了衣裙,想重新躺到床榻上好好休息一番,可哪里还睡得着? 一会儿是子轩俊毅成熟的脸庞,一会儿是子恒深情温柔的凝望,一会儿是织造坊的突然瓦解,一会儿是桃园中的两个陌生男子张狂的大笑,一会儿是老夫人声色俱厉的严斥,种种不一。只要我一闭上双眼,他们仿佛约好了似得不停地轮换地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心神俱累,不堪重负。 “子轩!不要!不要!”我猛得坐了起来,纱制的中衣已被我的冷汗濡湿了,紧紧地贴着我的背部,双眼瞪得大大的,连一双纤细的手臂都还在空中不停地挥动着。 随着我的大声呼喊,睡在侧房的觅兰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关切地问道:“夫人,怎么了?”瞧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恍然道:“是被梦吓着了吧!” 难道是我做了一个梦而已,可我明明看见子轩皮笑肉不笑地将我逼到了悬崖的边上,不顾我苦苦的哀求,竟然狞笑着将我推了下去。 面对觅兰和众丫环们忙进忙出的身影,我的头脑刹时清醒过来,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我这是怎么了,爱我如珠似宝的子轩如何会狠心至此,我怎么会做出这么奇怪的梦? 等我从觅兰她们精心准备好的玫瑰花水池里沫浴完毕,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白色中衣,周身重新被熟悉的温暖安适包围时,东方的天空已微微露出鱼肚白来,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强打精神,作了简单的梳洗后,本想让觅兰去请桐儿一起去找个价格公道些的当铺(当然不能是冷家开的当铺),可巧桐儿已经步步生风地来到了我的面前,昨日我给她的那个灰色包袱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脏兮兮的更加的不招眼土布包袱,我朝她会意一笑,她也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想她虽有觅兰陪同,但到底是去做这么大的一笔银钱交易,又不放心地嘱道:“妹妹,看看价钱合适的话就典了吧,反正我们也不是做了死当,横竖还是要去赎的,典得太高了赎得时候也不容易。”又依依说了些千万小心之类的话,才望着她们走出了绿意院的月洞子门。 接着,又唤了平常跟着子轩办事的几个得力小厮,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他们一通,无外乎是要他们去探探在桐城新开的这家绣坊的底细,要他们切记一切在暗中进行,不能让绣坊中的人有所提防,有了消息马上来禀告我,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遣退了他们,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花梨木椅子上,理理这两天纷乱的事情,如果这家绣坊真是桃园中密谋的两名男子所设立的话,子轩在京城的举动倒是有些多余了,经证实确是如此的话,就应当快马加鞭催他回来一起对付眼前的困境。 凭我一己之力,倒底是太单薄了!  第一百零九节祥云坊1 一百零九、祥云坊1 都说快乐的时光过得快,但其实处理琐事的时光过得更快。当我从厚厚的一大堆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帐簿中抬起酸疼的脖子时,已是正午时分了。 合上帐簿,站起身上,徐徐地走来开启的茜纱窗前,为舒缓一下疲累的眼眸极目远眺,一丛丛碧柳满目苍翠,微风过处,绿影婆娑,令人心旷神怡不已。 抬眼瞧见绿影处跑来了桐儿和觅兰两人,她们步履轻快,笑逐颜开,看来典当的这件事情办得还是挺顺的,心中微感释然。 待她们进得房来,桐儿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眼神中闪着喜悦的光芒,但并不着急告诉我任何信息,小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卖关子?觅兰好笑地望着她,背着她冲我做了一个“一切都好”的手势。 我不动声色,蔼然地跟她们寒喧了几句家常的话语,又施施然地坐了下来,随手翻开了桌上的帐册,我倒要看看桐儿能将这个好消息放存在她的肚子中多久。 果然,没等我将椅子坐热,桐儿就憋不住了,气呼呼地道:“姐姐也不问问我们事情办得如何?我就不信这乌鸦鸦的数字能看出一朵花来?” 瞧她一副急于倾诉但没人理她的委屈模样,我抬首大笑道:“既然如此,妹妹又何必跟姐姐玩什么深沉啊?小心别憋坏了自个儿!” 桐儿知我故意逗她,跑到我的身边伸出她的小粉拳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擂道:“叫你坏,叫你坏,明明知道人家性子急还这样!” 我笑咪咪地任她捶着,等她撒够了性子,才正色道:“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典当来得金子呢?” “金子?什么金子?”桐儿故作不知道,不过,她瞬间笑得弯弯地眉眼早就出卖了她,好不容易敛了笑意,说道:“我们已经和二爷一起把名画赎回来了,哪来的金子?” 原来如此,想不到他们的速度倒挺快的,短短的一个早晨,将所有的事情全部搞定,总算是否极泰来,一切如意。 “二爷高兴得什么似的,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这么兴奋的模样!”桐儿摸了摸发丝上暗淡的簪环,似还在回忆刚才的一幕,“如果他每天这么开心,即使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当了,又算得了什么!” 她满眼俱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姐姐你知道吗?他还说要好好的谢谢我呢?不知道他会如何谢我?”越说到后来声音愈低,渐渐变成了自己的独自呢喃。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在桐儿的身上再一次得到了强烈的印证。 许是一晚都没有好好安睡,桐儿说完了心中积蓄的话语,跑到偏房中去歇息了,觅兰见我无事,也乖巧地退了下去。 我把玩着放在花梨木大案上的青玉芙蓉镇纸,虽只一尺大小,却是我与子轩共同的爱物,它斑驳的玉身,时而触之光滑时而触之不平,上面精心雕刻了数支竞相争艳的芙蓉花,清雅到了极至,每回有烦恼时细细的抚摸它,我的心绪就会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可今日却没有这么的幸运。 我的脑海中还是不断地出现子恒温润的笑容,他现在该是满含喜悦地鉴赏着那幅名画,心中溢满对桐儿的无限感激之情吧!但愿随着时日的推移,他能自然地将这份浓浓地谢意转化为喜欢与爱意,也不枉桐儿的一片苦心。 而且,若是他们两人能最终走到一起,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子恒属静,桐儿属动,一静一动,动静结合,性格互补,该是最完美的一对璧人了吧! “夫人,描柳、描杨、描松、描柏他们要见您!”觅兰脆生生地嗓音惊碎了我一地的思绪。冷府的小厮按各自的行事与能力分成若干等,像跟了子恒的绘青,伴了子轩的绘红,自是属于第一等,现在在门外候着的包括上次送紫玉簪来的描槐是属于第二等,还有第三等,第四等不一而足。 难道这么快就有消息了!我高声宣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一会儿,他们四人鱼贯着站在了我的面前,俱是恭敬地朝我行了一礼,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是不发一言。 我见他们都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蒙声不响,含一丝轻微的斥责口气道:“怎么了?不是说有要事想见我吗?如何都悄没声息的?” 瞧我语含不悦,短暂的沉默之后,站在最旁边的描柳低首禀道:“都是小的们办事不利!祥云坊门禁森严,耳目众多,小的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打探不出一点儿有用的消息!” 祥云坊,原来新开的绣坊叫祥云坊,我心里暗自盘算着,一听就不是什么生意人开得?其中定然隐藏了见不得人的秘密,本来何需守卫如此严密?难道真是龙潭虎穴不成? “是啊!描柳说得不错!据小的们所知,就连祥云坊中的管事都对这家绣坊的主人讳莫如深,好像神秘得很!”站在中间的描松也接着说道,“里面的人口风都紧得很,当我还想往下探个虚实时,那个管事似是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任凭小的如何许以更多的好处,他都是三缄其口不发一言了。” 做生意的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更何况只是一个绣坊小小的管事!难道他能面对大把即将到手的银钱而弃之不顾!祥云坊中的幕后东家是靠什么手段来让自己的手下如此服服帖帖、死心塌地得跟着他。这样的人当真不能小觑! 年纪最小的描杨浓眉一挺,也说道:“这个祥云坊怪得很,招了这么多的绣娘,只管她们好吃好喝好好地养护着,却不分给她们一星半点儿的活计。这样的好事去哪里找?无怪乎整个桐城所有的绣娘都趋之入鹜,把祥云坊的门槛都快挤破了!” 光招绣娘而不让她们干活,可能是他们现在没有接到大宗的买卖,也可能是他们另有什么大的手笔紧随其后,反正都是一件值得深思熟虑的事情。 这个祥云坊是越听越不简单,他意欲何为呢?  第一百一十节祥云坊2 一百一十、祥云坊2 青玉镇纸在我的手中来回地摩挲着,虽说玉石触体生凉,但握在我的手中还是被不停沁出的细汗微微地濡湿了,更觉滑腻异常。 突然冒出的祥云坊,到底在背后进行着怎样的动作?竟然在我派出四个“描”字辈的精干小厮后,也只得到了几个表面的没有多少价值的消息,看来恐是藏龙卧虎之地。 望着他们有点沮丧的年轻面容,我不由鼓励他们道:“好了!你们也算不虚此行!总算是探出了一点对我们冷府有用的信息。” 他们瞧我并没有责怪,而是语含包容,顾盼着抬起头来,甚是感激地望着我。 看他们双眼显出疲累的神情,我又笑道:“今儿你们已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目送着他们恭顺的身影消失在绿意院落的尽头,我的思绪犹如翻腾的沸水一般奔流不止:是谁如此神秘要进驻冷家的几代传承生意?他们的目的真得只是获取生意上的最大利益吗?可是凭据刚才他们禀告的有用信息,好像一切都不是那么简单? 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好的预感,眼前再次闪现了桃园中看到的两个男子的模糊身影,姓柳的拍马溜须,似是极谙为官之道;姓耶律的男子自信狂傲,极有权谋,如果是他们二人联手出击,图谋不轨,接下来的挑战可想而知有多么的艰难险阻难以愈越! “描”字辈的四名冷家精英已然出手还是接近空手而返,下一步又该让谁去一试对方的深浅呢? 跟在子恒身边的绘青是不能胜任的,因为子恒喜欢的吟诗作画风雅之事,所以连带着绘青也是初通文墨,俨然有了“小才子”的名号,可若论查探之事,他却是做不来的。 若论合适人选,伴在子轩身边的绘红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可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子轩已带着他远在京城,我这边是鞭长莫及、徒叹奈何啊! 这也没人,那也没人,看来只有我亲自出马了!我被自己这个突然蹦出的念头也吓了一大跳,要知道,现在我已不再是徐家无拘无束的大小姐,可以为了爹爹的身家性命抛头露面,现在我身为国之首富——冷府的当家少夫人,地位可谓举足轻重,又如何可以轻易地以身犯险呢? 但是,我很快地否定了我刚才的想法,无论现在我的身价如何金贵,可这看似灿烂辉煌的一切俱是冷府给的,皮若不存,毛将附焉?离开了冷家这棵浓荫敝天的大树,我还是小小的我。更何况既为冷家的夫人,就有权力与责任帮助他安然度过此次危机,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任人欺辱,一天一天的颓败下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当我着一身全新的蓝色绚烂蜀锦供缎,手摇一把香气四溢的洒金折扇,以一位豪富巨家的翩翩佳公子形象,意态悠闲地漫步在祥云坊门庭若市的锦绣店铺中时,我的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斗志和一探究竟的*****。 着男装已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上一次是寒酸的青衣小帽,心中更是万般苦楚,而这一次是锦衣绣服,一掷千金,所以仿效起男子的作派来是驾轻就熟,一切水到渠成。 祥云坊果是名不虚传,迎面便是两根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巨大溜金柱子,气派非凡,流光溢彩的“祥云坊”三字做成的篇额更是显得主人实力不容小视,,装饰得美仑美奂的九间亮堂堂的店铺一字排开,店堂里陈列着许多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各个名家的织绣精品,济济一堂,美不胜收,让人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被这里浓郁的织绣气氛深深地吸引住了。 我边走边细细地欣赏,心中不由暗暗称奇:这幕后的主人可算是费尽心机,别出心裁之处极多,也有许多值得我们织造坊借鉴和学习的地方。今日一趟,就算冲着这点心得,也算是不虚此行。 坊中的管事本是低着头在苦苦地沉思着什么,但见我漫步进来已是眼睛一亮,又瞧着我在这店铺里不急不躁地左顾右盼,流连忘返,一双老于世故的混浊眼眸已悄悄地瞄上了我条潜在的大鱼。 “这位公子好生面熟,请坐!请坐!”他极为客气地过来招呼道,一边说一边把我引向了珠帘后的雅座。 说是雅座,倒是一点儿也不怠慢了这样的名号,溜圆大气的一整套紫檀桌椅,粉墙上悬挂着数幅笔法清逸的名人字画,当中的镂空铜炉内正点燃着让人安神怡然的沉水香,此刻香气正冉冉地升起,慢慢地弥漫于整个雅座之中,当真是雅得紧。 看我并不排斥于他的招呼,他又忙不迭地让伙计端上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一副小心翼翼急于巴结的模样。 紧随我其后做男仆打扮的觅兰细心地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在纤尘未染的紫檀圆椅上又轻轻地掸了一掸,我这才摆足架势,徐徐地落了座。 管事的见我们的规矩如此之大,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上前殷勤道:“公子以前是不是关照过小号的生意,老朽觉得公子您面善得很呢!” 我自是知道这只不过是寻常商家搭讪以求合作的语句,为了显示身份得与众不同,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并不露声色地朝觅兰使了个眼色。 觅兰会意取笑道:“掌柜的说笑了,我们公子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此次仍是第一次从京城来到贵地,怎么会认识您老人家呢!” 一听说是从京城来的,管事的巴结之意更盛,小心地说道:“原来是从大地方过来的,怪不得气宇轩昂,不是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物可比啊!” 见我们仍是笑容可掬的样子,又笑着问道:“瞧着公子人才出众,敢问公子是出自京城哪位大员的府上?说出来也好让老朽见识见识!” 真是一只老狐狸,三句话不到就要寻根问底,刨出我们的祖宗十八代不成?  第一百一十一节祥云坊3 一百一十一、祥云坊3 祥云坊果不是好相与的,竟连一个小小的管事都如此得善于钻营,心机叵测。 我的眼中微微露出一丝不耐的情绪,觅兰见状,笑着在一旁说道:“我们公子姓龙,至于主家是谁实是不足为外人道,还望掌柜的海涵!” 觅兰的这几句介绍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驳了管事的面子,又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悬念,让他自然而然之中,对我们的身份与家世产生畏惧心理,为我们以后来祥云坊商谈事宜打了个松泛的活结。 “是老朽问得冒昧了!”管事的更是毕恭毕敬地说道,“公子今日来此地,真使鄙坊篷壁生辉啊!不知老朽有什么可以帮到公子您的?”拐弯抹角之后,终于道出了他的真正意图。 我挥开折扇展颜一笑,那管事浑浊的双眼顷刻一亮,呆呆地望着我的笑容好一会,直到听到觅兰刻意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老朽年愈古稀,阅人无数,但从未被人的笑容摄去心神,公子真仍龙凤之姿!” 听他夸赞似是出于真心,觅兰解释道:“我们公子长相俊美,无论谁看到一眼都忍不住想再多瞧一眼,也难怪掌柜的会走神了!”说着抱以宽容与理解的一笑,接着又道:“只是我们公子此次来到桐城是有一桩极大的买卖想找家商铺做,不知掌柜的是否拿得了主意?” 这下把管事的胃口马上提了起来,他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二位此行定是有天大的事情,看来老朽的一双老眼还是使得的!”他颇为自满地说道,真不知道他是在夸我们,还是在夸他自己,他略略沉吟后,说道:“若说拿得了还是拿不了主意,请二位慢慢道来,待我禀明了主家,定会还二位一个道理!” “笑话!”我口气轻蔑地道,“既是拿不了主意,我又何必呆在这儿浪费时间,桐城的绣坊多得是,难道离了你们祥云坊就不成?” 管事的见我突然动气,连忙陪笑着说着什么,我故作听不见地别转身子理也不理他,觅兰笑着替他作着和解,“公子千万不要生气!掌柜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措辞有些不当,看他偌大的年纪又何必跟他一般计较!”她的这个红脸可是扮得好极了。 管事的见觅兰有心帮他,也忙说道:“这位小哥说得对!大家和气生财,公子切勿为了老朽的几句话而动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吗!” 听他的口气明显得软和了下来,我趁势追击道:“自古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如果贵坊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不出来与我洽谈洽谈,岂不是太不把我龙某人放在眼里?我又何必非得赖在你们这里讨人生厌呢?” 管事的听我如此说道,眼睛中闪过一丝为难的情绪,双手不停地交搓着不知如何是好。 觅兰见状,也在一旁帮腔道:“掌柜的,这的确是你的不是了!难得我们公子青眼有加相中了你们祥云坊,这可是贵坊的福气啊!若换了别的商家,早就大礼接待奉为上宾了,偏你们连个主家都不出来,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看那管事的还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朝觅兰使了个眼色,“霍”得站起身来,一撩袍袖转身欲走,急得他小跑两步,拦住我的去路恳求道:“公子慢行,公子留步!” “这可怪了!既然没有人与我商谈生意,我还留在此处做甚?”我手中的洒金折扇“啪”地一合,眉眼处有了隐约的怒意。 管事的见我动了真气,陪着笑脸道:“这样吧!请公子三日后还是此时来我们祥云坊一聚,到时自有主家与公子一谈为快。”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首又小心问道:“公子,您看这样安排如何?” 他定是以为我会欣喜若狂,但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唇角含了一抹似有似无的轻浅笑意道:“你们的主人真是千呼万唤方才使出来啊!还得三日之后,真是摆足了架子呀!” “公子切勿误会!”管事的笑着解释道,“我们主人向来行踪不定,连老朽也是好多天不曾见过他了。说句不怕公子取笑的话,这次还非得飞鸽传书才能联络到他,所以只好以三日为约!” 我潇洒一笑后,微一抱拳道:“那么三日后再相见吧!” 大步迈出祥云坊华美绝伦的店堂,在街道的拐角处,我还瞥见管事的冲着我们的背影瞧个不住,满眼钦佩的目光,看来这京城龙公子的扮相还是初步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至少在三日后能一睹祥云坊的幕后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回冷府的路上,我又切切地关照了觅兰,对于我们的这次暗探祥云坊千万不能与任何人诉说,一则是人知道得越少,我们的行动越顺利;二则老夫人是不会让我以身涉险的,万 一走漏了风声,那今日的祥云坊一行算是白白浪费了! 换下轻袍缓带,重新着了飘逸俏丽的淡粉纱裙,斜斜地挽了个随云髻,打开首饰盒子,原本装得满满的盒子里如今只余下为数不多的几枚,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其中就有那枚描槐从京城带来的紫玉簪。 昨夜我是一狠心闭眼胡乱抓了一把,就放进了灰色的包袱之中,当然也没有细看到底是拿了哪些簪环,我怕只一看会心疼地哪一件都舍不得典当,其中的每一件都浸透了子轩对我深深的爱意,幸好它还在。 晶莹的玉质,灿若流霞的光芒,就如子轩含情脉脉的深遂眼神,我情不自禁地将它取在手中,留连忘返之际已将它信手插在了我乌黑的发丝上,心中暗暗念道:子轩,如果此次祥云轩之行真得有所收获,能证实桃园中的两名男子就是幕后操纵者的话,那我们夫妻相见的日子应该指日可待了。 漫无边际的思念,苦得又岂是只有我一人? 不知你对着京城的新月如钩,又是怎样的相思难耐呢?  第一百一十一节恨意 一百一十二、恨意 次日一早,采菊伴着桐儿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千红园说是要摘些新鲜的折枝花卉插瓶,有时候真得很羡慕桐儿可以这样的无忧无虑,不像我总是有烦恼的事情充斥心间。 原本洋溢她们欢声笑语的绿意院如今却陷入了一片沉寂当中,我因思索着三日之约该如何应对,只闷闷地用了几口粥就随手放下了手中的银筷。 无事可做坐立不安之际,更是觉得院落中沉闷静谧得可怕,匆匆交待了觅兰几声就一个人信步往碧湖的方向而行。 清澈见底的碧湖在漫漫晨雾的笼罩下隐隐约约地更添神秘之美,清朗的晨风轻轻地吹皱了一池的碧水,粼粼地波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犹如人的心事起伏不平。湖两岸的杨柳正值抽芽绽叶的好时候,嫩绿的枝叶仿佛是要沁出汁水来一般,叫人的眼眸舍不得离开这一汪汪春天的色彩。 “旧时阡陌杨柳岸,细语湖边,素手弄画,总是当时携手处。”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低低吟咏的女子声音,曼妙婉转,随着她一字一句娓娓道来,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对璧人郎情妾意、信手作画的美好画面,只觉有着无尽的喜悦,可短暂的停顿之后,她接着又吟道:“今昔景物依旧在,泣送斜阳,低眉信步,唯有单影伴随行。”语声渐至哀婉,似是在如泣如诉。 我心中不由好奇:是谁一大清早就在这空旷的碧湖边作此哀音? 听她所吟的清词,文风优美,格调淡雅,难道我们冷府除了子恒之外,还有这样一位不知名的女中俊杰?只是这首词未免太过凄凉,用前半段的相携相扶更是烘托了后半段的无依无靠,听人让了不自觉地心生怜意,能作出此词的人儿,该是有着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啊! 在那重重的浓荫柳叶深处,渐次抬起一张俏如莲瓣的美丽脸儿,一双亮如晨星的眼眸中雾气腾腾,本来如展翅蝴蝶般乌黑浓密的睫毛此时被泪水濡湿了,微微一闭眼,又是一颗如珍珠般的泪滴盈然而下,慢慢流过晶莹的肌肤,犹如梨花带雨。虽是一身淡灰色的宽大衣衫,还是凄美到了极至。 那人的眼眸与我的眼神交合之后,急忙起身,用衣袖略擦了擦泪水,强作笑颜道:“夫人,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此一行呢?” 刚才看到她的容貌时我还有些恍恍惚惚,几乎是怀疑我的眼睛看错了,离离轩中养伤的净空师太怎么会一大早地出现在这里呢?现在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地答道:“师太,原来是你!” 看我迟疑的神情,她知道我定是听到了方才所吟之词,她的脸上有被人窥破心事般的窘态,双眼低垂着,似是在思索该如何向我解释。 无意中窥探了人家的隐私我也同样的窘迫难受,另寻了个话题赞道:“想不到碧湖清晨的景色如此清新可人,师太可真会挑地方啊!” “在离离轩中呆了这么些日子,呆得实在是腻得慌!可巧三小姐离去那日说有一本极好的佛经要赠于我读读,反正左右没事,我就往落雪院走了一遭,不想七拐八拐之际就迷失了方向,”师太为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小心地作着解释,瞧我用征询的目光望着她,盈然一笑道:“可巧又遇上了夫人!” 我悟道:“原来如此!师太是该多走动走动,于你的伤大有益处!” 她见我接受了她的这一番解释,还出言鼓动她常来走走,高兴道:“多谢夫人!” “我们之间无需这么客气!前二日匆匆一晤,我已觉得师太腹有锦绣,才华横溢。只是你是红尘之外的高人,我却还充斥责在这混浊世间,不知师太可否交我这个朋友?”我笑着婉声问道。 她的眉梢刹时映出如许喜色来,谦道:“夫人此言,净空实是担当不起!”转瞬又忧道:“像夫人这样的才貌双全,确不是我这等薄命女子可以攀交的,免得误了夫人的福气!” 看她的嘴角溢出凄苦的神情,我安慰道:“师太休要自悲,若说我有什么好福气,不过是得嫁了一位可以一心相待的夫君罢了!至于其他的富贵钱财,这只不过是人生的过眼云烟,又算得了什么呢!” 听我这么说道,她的眼神颇露出几分赞许的神情,可慢慢地又变得迷离起来,似是对我的这番话有着什么不同的见解,见她心事沉沉的样子,我笑笑道:“既然我已将师太当成朋友,在自己的朋友面前,是没有什么话语不能吐露的。师太既有高见,何不一吐为快呢?” 停了一会,她才幽幽说道:“夫人身在富贵之中,当然是视钱财哪粪土,但普天之下,为了钱财家世等身外之物,又发生了多少不如意的事情啊!” 她叹息一声又道:“如若当初我有夫人这样的家世,又何至于遁入空门,整日与青灯黄卷为伴呢?有时候就是这些夫人眼中的身外之物,竟左右了人一生的命运!” 她的目光凄凉得就像冬日稀疏的稻草一般叫人不忍再睹,我见她触动前情,劝道:“师太想来也有一段凄清的往事吧!只是往事已矣,更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人还是应该好好的过好属于自己的每一天的!” “好好地过好每一天,”她重复着我刚刚说得话,哀婉地笑意里竟有莫名的恨意,抬首切切道:“是啊,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美好的日子,不是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可以为所欲为。他们欠我的,我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加倍奉还!” 这样狠决的话语从这么一个绝美艳伦的人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冷意,在这阳春三月的温暖日子里也不由抱紧了双臂来求取一丝暖意。原来恨一个人可以恨得如此强烈,师太无论佛法如何高深,到底还只是一个比我大上少许的年轻女子,她的一生是不该这样凄清的。  第一百一十三节碧湖 一百一十三、碧湖 师太见自己失态,平复了刚才激烈的神情,淡淡道:“不过像夫人这般秀美的女子,的确是应该有世上无二的男子来细心疼爱。” 虽是夸赞的口气,可低沉略带夸张的嗓音却觉得莫名的刺耳,好像这是冤家之间的讥讽一般,而且这前后两句话的跨度也太大了吧,难道是她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而刻意为之。 我洒脱一笑道:“可能冥冥之中老天爷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人的一生中确实有许多常理解释不通的地方。”想起了子轩与我曲曲折折的情爱经历,一缕甜美的微笑渐渐地浮上了我的唇角。 她见我展露笑容,似是明白我的心中所想,双眸之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目光掠过我乌黑的发丝笑道:“夫人的头发生得真好,长及膝盖又光可鉴人,且额发生得极高,一看就知道是极有福气的人儿,衬着那紫色的玉簪子更是显得肤如凝脂,晶莹如玉!” 想不到她一个佛门中人对于穿着打扮这么有心得,想来未入空门之前也是常常对镜理红妆的女儿家,笑着解说道:“这枚簪子也是前几日子轩让人从京城送来的,听说紫玉能让人心神安宁,所以随手就插上了!” 她听得簪子来历,美丽的脸上有了几丝向往之意,强笑道:“相隔得这么遥远,冷爷还时时记挂着夫人的喜好,真是难得!” 她话锋一转又道:“夫人被誉为桐城的女才子,肯定是学问渊博,不知夫人对佛学有没有研究?” 刚才的话题再纠缠下去只会令她徒生悲意,瞧她转了话题倒是极合我意,遂笑逐颜开地说道:“岂敢得此赞誉,只是好事的人信口胡诌罢了!说到从小所涉猎的书籍倒也确是不少,当初在家时反正是闺中无聊,只要是觉得应该一观的书都找来翻过,不过都是粗通皮毛罢了。至于佛学,也看过几本浅显易懂的。” “怪不得夫人的话中总是带着不同于一般俗家女子的高远,让人油然而生敬意!”她释然般地说道。 我淡淡一笑道:“哪时当得起高远两字,只是处理起事情来,能站在对立的人的一边,体会一下他们的心情与感受,再作下一个决定而已。”遥想起她的舍身救人,心悦诚服道:“师太不顾自己安危,那才是真正得超然物外,若不到这个境界,别人是想学也学不来的呀!” 听我出言夸她,她的脸上笼上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情绪,不知是悲还是喜,她低头道:“就如夫人方才所说,冥冥中的际遇又有谁能自己主宰呢?可能是我与三小姐特别有缘吧!” 我笑了笑,心道;蓝玉的运气真好,能碰上这么个心怀慈悲的师太,想不化险为夷都难? 她见我笑而不语,似是突然之间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夫人既然认我这个朋友,又对佛学有所喜爱,出家人也没什么可以馈赠于你的,”又沉思片刻后,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说道:“我那里倒是有从潮音庵带出来的几本佛经,改日送与夫人一本,闲暇时也可以翻翻平静一下心绪,还请夫人不要嫌弃!” “师太有心相赠,我就却之不恭了!”我笑着感谢道,虽说爹爹说过读少量的佛经可使人*****少一些,相对来说,快乐就会多一些,俗世中的女子不易读过多的佛经,以免消极遁世,对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但她诚意如此,我又怎么可以回拒她呢? 她听我欣然接受,笑着冲我点了点头,道:“出来也好一会儿了,也该回离离轩喝药了!收起宽大的衣袖稽首为礼道:“夫人,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送着她纤细的背影分花拂柳,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心中颇多感慨:想像着她灰色的衣衫若是换上年轻女子的日常装饰,即使不是珠环翠绕,不是锦衣华服,也定是有如牡丹一样艳冠群芳,美艳不可方物。 听她刚才吟咏的诗句,又是这样倾国的容姿,如此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定是遭到了感情上的重大变故才会心如死灰,不知对方是怎样薄情的男子,竟舍得下如此的绝代佳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痛恨起那个不知名的男子来,有这般如花美眷,怎不知道好好珍惜,竟让她憔悴枯萎在寂寂的庙堂之上。只是不明白对于这样的不堪的男子,师太的诗句中却好像万般留恋,难以割舍,难道这情债就是如此地剪不断、理还乱吗? 蹰蹰地踱着步子,脑海中全是师太或悲或喜的神情,慢慢地猜度着她的过往,不知不觉之际,又回到了绿意院中。 桐儿手捧一个象牙色的七宝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粉白的芍药,白里透红的锦簇花瓣上淌带着晶莹的晨露,姿态娇艳,甚是可人,笑着出来迎我道:“姐姐上哪儿去了?给!”说着,将七宝花瓶往我的手中一送,道:“特意给你摘了你喜爱的花儿,却连瞧都不瞧!” 我接过七宝花瓶,将芍药花凑近鼻端,细细地闻了闻,笑道:“好香啊!”又回首夸她道:“真是我的好妹妹,做什么事情都忘不了姐姐的这一份!” 见我赞她,她才心满意足地绽开笑脸,说道:“今儿可真巧,在千红园摘花的时候还碰到了老夫人身边的吉祥姑娘。” “是吗?”我随口答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在碧湖畔遇到了净空师太,她们在千红园里也碰到了吉祥,一切都好像是约好了的一般这么巧合。 她看我不以为意的样子,随手拿了一枝开得正好的艳红月季,“喀嚓喀嚓“地一通乱剪,好像还不够解气似的,又说道:“姐姐这几天闷声不响的,是不是又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情了?不会连自己的妹妹都瞒得严严实实吧!” 她向来喜怒都形于色,看她辣手折花的模样,又这么状似无意的一提,倒让我心中有了疑惑,难道她对祥云坊一行有所觉察了吗?  第一百一十四节佛经 一百一十四、佛经 应该不会啊! 这件事情只有我与觅兰知悉,觅兰口风极紧,我又再三嘱咐不得外传,按说不会流入桐儿的耳中,可万一让她知道了,可怎么好?她性子急燥,为了我的安危着想,定是会想方设法阻止我赴三日之约的。 唯今之计也只有先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到底了解了一些什么情况。我淡淡一笑道:“怎么会呢?对你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会隐瞒你呢?” 她小嘴一撅,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还说呢!吉祥姑娘都告诉我了,说你为了京城无畏将军小夫人的生日礼物费尽了心思,还说你巧手织补,竟然将一件本来残缺的霓霞衣修补得比完好无损时更为美丽多姿,听吉祥的语气,老夫人是欣慰得不得了,这几天整日乐呵呵的,连带着她身边的丫环婆子都恩遇不断,大家都直夸姐姐你慧质兰心呢!”说到后来,娇嫩的脸颊上绽满为我喜悦的笑容。 原来是这件事情,我还以为祥云坊的计划外泄了呢!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定是管家冷富怕老夫人再对他有所责罚,拿到觅兰送去的霓霞衣后,马上禀告了老夫人这个好消息,所以才会有了刚才桐儿所说的一切。 放下心来,伸出指头爱怜地一按她的小脸,笑道:“这么点子事情也值得你找姐姐兴师问罪,若连这样的琐事都要事无巨细的告诉你的话,我看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又拣起她方才剪得乱七八糟的月季来,嗔骂道:“看看!真该为这朵无辜的花儿一大哭,也不知道它哪儿惹着我们二小姐了,最后只落得个香消玉陨的悲惨下场!” 桐儿见我拿着花儿故作悲伤的样子,“嘻嘻”一笑后正色道:“吉祥她说得眉飞色舞的,偏我连个丫头都不如,对我们绿意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说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笑话?” “好了!好了!”对着这个唯一的妹妹,我总是疼爱有加的,而且她说得也有一定的道理,答应她道:“以后若有这样的事情,我一定第一个就讲给你听,到时候可不许嫌烦啊!” 她瞧我应允了,摸了摸发上有限的几枚小簪子,说道:“本来还想问姐姐来借些簪环插戴,赶巧姐姐又不在,真真是郁闷极了!” 听她提及簪环之物,我调笑道:“当初恨不得一古脑儿都想去换了金子,现在才知道这些东西也是少不了的了吧!”又似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们桐儿什么时候也变得爱修饰自己了,你平日里不是常嫌佩戴这些东西累赘吗?” “姐姐又来取笑人!”她见我发现了与众不同之处,窘道:“借个东西倒招出姐姐这么多的话来,我还是不借了!” 我方收起玩笑的神情,郑重道:“女为悦己者容,姐姐是过来人,如何能不明白你心里想得是什么?但是,这只是一个方面,若想让你心仪的人也珍爱于你,要做的可不止这一桩,比这要紧的多了去了!” 说着,我慢慢地牵了她的手,让她坐在铜镜边,拿起牛角梳子认真地帮她梳理起如云地秀发来,三下五下就梳好了一个雅致的发式:只在她两侧的肩处各扎了一缕细细的发丝,余下的任由它自然地披散着,又拿了几颗小小的扇形银色螺锭,零星地埋于乌发之中,在她顾盼流离之间,照射出皎洁的流光,映得她一双清水妙目如秋浦横波一般潋滟。 桐儿喜孜孜地望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赞道:“姐姐可真会调弄人,我自个儿是无论如何想出这么个法子装扮的,赶明儿等姐夫回来,你得空的时候,可要多教教我这些新奇的打扮!” “那是自然!姐姐巴不得把所有我会的东西悉数告诉你。”我抬眉一笑道:“娘亲不是早就说过,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可见合宜的修饰对女子形象的影响是多么的大,以往你还小,对于这些自是不屑一顾,可如今你年数渐长,是该学这些的时候了!” 桐儿伸手绕着自己前面的一个小发辫,正待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了觅兰的通报声:“夫人,离离轩的师太差人送东西来了!” 这么快就送来了!这个师太,这么急巴巴的,可一点也像是佛门中修行高深的人物啊! 我高声说道:“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放下梳子,正欲出去看个究竟,觅兰已引着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穿过珠帘,来到我的跟前,我凝眸细看,来人一张嫩白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灵动的大眼,正扑闪扑闪地望着我,原来是瑞冬来了。 瑞冬敛衽为礼后,笑意盈盈地望着我道:“夫人,师太差奴婢给您送一样东西来,说是跟夫人您早就说好了的!”说着,端端正正地用双手平托着一件东西递到我的面前。 我双手接过,它用一块上好的黄色丝绸紧紧地包裹着,端得是郑重无比。是啊,在师太心目中,还有比佛经更为重要更为神圣的东西吗?它是师太心灵的寄托,一生的期许,正是靠着佛经上讲述的佛理,帮助她度过无数凄风苦雨的寂寂光阴。 “瑞冬,师太还好吗?”我挂虑着她清早吟诗时的落寞语调,担忧地询问道。 瑞冬思索一会儿,忧虑道:“奴婢也看不来师太到底怎样?瞧她早晨出去时还好好的,可回来后,拿着平日里常翻的几册佛经,一会儿欢喜,一会儿伤心,又不敢去问她,实在是不知道她今天的情绪怎么这么多变?” 连一个小丫头都瞧出了她的神情变化,看来师太今日定是触动了前情,或许是我的紫玉簪引起了她对往昔的美好回忆,或许是我偶尔流露的甜蜜笑容使她记起了属于她的温馨岁月,我不禁暗暗地责怪自己,刚才为什么就不能注意一点呢!我的无心之过对于师太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 第一百一十五节路遇不平 一百一十五、路遇不平 可是不管我如何的埋怨自己,方才在碧湖边发生的的一幕是不可以重新再演绎一遍的,我挥手让瑞冬离我近一点,嘱咐她道:“回去好好照顾师太,如果能让她高兴就更好了!”说着,用满怀期许的目光望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丫头,师太也是个苦命人,她会明白你对她好的!” 瑞冬用力地点了点头,抬首道:“瑞冬知道,夫人是好人,见不得旁人受一点苦。夫人,你就放心吧!我回去了!” 黄色丝绸包裹着的东西放在花梨木大案上,不用拆看,我就知道这是一本佛经,倒也不忙打开,待来日心绪烦乱时再一睹其庐山真面目吧! 桐儿本笑逐颜开地对着自己的崭新装扮左顾右盼,无暇来理会师太差瑞冬送礼物的一幕,但见我瞧着那件东西发呆,才理理发丝,娉婷过来道:“姐姐怎么了?送什么宝贝东西来了,快让我一睹为快!” 见她兴致颇高,我一指桌上的物事,随便道:“既然你好奇,不妨自己打开看看,只是恐怕这件东西引不起妹妹的兴趣。” 她听我说得玄乎,乌黑的珠眸一闪,几步上前就翻开了包裹着的丝绸,颇感惊奇的叫道:“佛经!师太好端端地送姐姐一册佛经做什么?难不成也希望姐姐与她同入空门不成?” 见她出言鲁莽,我郑重道:“你不要乱说,师太也是一番好意,送我佛经是为了让我求得一刻宁静,再说,也不是非得出家为尼才可以手诵佛经,就连皇宫内院,为官作宰人家的嫔妃夫人太太之流喜欢这个的原也不少,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了味了呢?” 听我谆谆教导,桐儿才觉自己说得有些造次了,笑笑道:“想不到师太竟与姐姐成了朋友,奇哉怪哉!”又凝眸思索道:“说来也怪,蓝玉自己乐得个清闲自在地回了江南,留下个师太伤也好得差不多了,竟然也不想着回潮音庵去继续修行,老是呆在离离轩也不像个事啊?” “你又来了!”我嗔怪道:“做人切忌心胸狭窄,师太迟迟不来请辞总有她自己的原因,再说,我们冷府也不是多一个人吃饭就过不去日子的人家,让她多住些日子又有什么打紧。以后可别说这些不招人待见的话儿!” 桐儿见我认真,自我解嘲地笑笑道:“姐姐想哪儿去了,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此事有感而发罢了,往后不说就是了!” 我轻抚上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妹千万不要多心,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担心你一句半句无心的话语流入有心人的耳中会生事端,而且,我们姐妹同为一体,更得谨言慎行,下面多少双人的眼睛都瞧着咱们呢!”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理解道:“姐姐要料理这一大家子的事情,也确实挺不容易的!” 见她会意,又想起后日的祥云坊之行,不要我不在了,她满府地乱找,切切关照道:“现在子轩不在,家里家外的事情需要我处理得也着实不少,姐姐不在家的日子,长日里无聊,你可以去老夫人住的秋爽院逛逛,反正她老人家也是极喜欢你的!”又似突有所悟般地道:“也可以找子恒谈谈天,下下棋什么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桐儿先听我讲得极为在理,但听到最后一句时,笑着佯怒道:“姐姐又来寻妹妹开心了!我再也不理你了!”说着,小跑着出了房门,如燕子般往院外去了。 时光在无限难捱中终于迎来了三日后的祥云坊之约,清早妥善地安排了家中的事情后,,因怕引起怀疑,所以连自家的轿子都不敢乘坐,只到了胡同口叫了两顶不起眼的青衣小轿,带着觅兰匆匆往祥云坊所在的梧桐大街奔去。 梧桐大街是桐城最有名的热闹地方,想来祥云坊的主人将店铺选在这儿也是为了多积聚一些人气。现在正值早晨,极是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宽阔的街面上行人、轿子、马车、还有时不时奔驰而过的马匹,形成了一道道属于人间的急流,我们的小轿艰难地在其间行进着。 轿中的我还是那日轻袍缓带的公子哥打扮,一身织锦镶金的青色袍衫,乌黑的发丝梳成寻常男儿的粗大发辫,只在发辫结处簪了一颗上好的硕大东珠,以彰显我不同一般的显贵身份,手中的折扇紧紧地握着,与其说是为了看着潇洒不凡些,还不如是为了缓和我此时紧张的心绪。 不知道祥云坊里有怎样的一场鸿门宴在等待着我呢? “让开!让开!”几个粗壮有力的男子声音瞬间在我的耳边响起,听他们的口气是非常不逊的,该不是又碰上了哪家的豪奴了吧! 突然,我所坐的轿子被什么东西激烈的一撞,让轿中的我差点来了个趔趄,紧接着,就听得抬轿的轿夫小心地赔着不是,“这位爷,是小的不对,不小心冲撞了您家公子的软轿。小的在这儿给公子爷道不是了,万望公子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吧!” 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可能又是哪家的贵公子出行,刚才道歉的轿夫碰了他们的轿子了吧!应该不会是很大的事情,因为方才并没有什么大的响声,而且轿子与轿子之间能有多大力道的相撞,不会碍什么事的! “说得轻巧,我们胡公子的软轿岂是你们这些肮脏寒酸的小轿好相碰的,也不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挑畔的男声尖锐地说道。 “爷,求爷向公子爷好言几句,小的实在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小心,一定小心!”还是那个轿夫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只偶尔响起两个男子轻声的交谈声,片刻后,那豪奴高声宣布道:“我们公子爷宽宏大量,也懒得跟你们这帮穷汉子计较,这样吧!”他颇调胃口地顿了一顿,又道:“你碰坏了我们公子的软轿,赔一百两银子就走人吧!” “公子手下留情!”那轿夫声带哭腔地道:“小的轿子倒被您的轿子撞落了一根杆子,公子的软轿好好的,怎么还要我来赔银子,再说,小的就是不吃不喝抬一年的轿子都挣不了一百两银子啊!请公子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想不到青天白日,竟撞见了这么欺男霸女的一幕,事可忍孰不可忍?一股喷薄而出的怒气奔涌在我心间。正欲撩帘起身,又猛然间想到今日实在不是管这些闲事的日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遂按压住满腹的怒火,强迫自己又坐回了原位,心中暗自念道:但愿轿夫的委曲求全能感染了那个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公子哥,让这场无畏的争端尽快地降下帷幕,但以后发生的事情无疑是证明了这不过是我良好的愿望而已,说得难听一点,无疑是痴人说梦。 一个低低的男声冷笑几声,缓缓说道:“别以为本公子好糊弄,让你赔一百两银子是便宜你了,再罗罗嗦嗦地纠缠下去,可不是这么点银子能解决得了的!到时候后悔怕也迟了!” 这人的声音虽是缓缓地一一道来,并不若刚才的那个豪奴粗声大气,但听在人的耳中,只觉更加地阴森怕人,仿佛这个声音是从地狱里发出来似的。 我轻轻的撩起一点轿帘欲探个究竟:只见那个轿夫跪在那顶软轿边上,低低地抽泣着,那个豪奴趾高气扬地站在路的中间,指手划脚地不知在干些什么,而刚刚那个说话的人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凭我猜测,应该就是软轿中那个豪奴口中的公子爷吧! 旁边有围观的人大概与那轿夫熟识,正在小声地劝说着:“今儿的事情也只能怪你自己倒霉,怎么就冲撞了胡公子呢?还是破点财免个灾吧,这胡家的人可是不好得罪地呀!” 那轿夫抽抽泣泣地讲道:“可一下子叫我到哪里到凑这么多的银子呀!整整一百两啊,就是现下立即将我家的房子卖了,也集不齐这笔数目啊!”方似想起什么似的,抬首道:“小的认罚,只是一时半刻拿不出这许多银钱,还请公子宽限几日,到时一定送到公子府上。” “别磨磨蹭蹭的了!我们公子哪有这么多的时间在这里陪你们闲耗。”可是轿夫这样的妥协也得不到他们的丝毫的让步,那个豪奴见轿夫终于应承了这笔银子,更是不可一世,他说道:“误了我们公子发财的好时间,你担当得起吗?” 真是无赖到了极点,明明是他们抢道出了错,讹了人家的银子不说,还变本加厉地越说越来劲,这朗朗乾坤,难道真得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这胡家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这么得蛮不讲理? 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到后来索性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说也奇怪,这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这个可怜的轿夫说一句公道话,都是静静地站在一边小声地议论纷纷,难道都是惧于那胡家公子的淫威,不敢开罪于他吗?  第一百一十六节相邀青楼 一百一十六、相邀青楼 望着外面乌鸦鸦的人头和地上跪着的无辜轿夫,心中暗忖:这样下去可如何是个了局?眼看着那胡家公子志在必得,而轿夫委实是拿不出这么多的银钱,依我平日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子的个性,定要上去与他们理论一番,可如果这么做了,势必得耽搁不少时间,那么祥云坊之约铁定是要误了的,不行,无论如何是不能误了这件大事的。 罢!罢!罢!看来再不出去解解这个困境是不行了。权宜之际是今日暂且饶过这群小人,等来日有空了,定要寻个合适时机给这位轿夫讨个公道。 心中主意打定,我伸手一撩碧青的轿帘,慢步踏出了这顶简陋的小轿,引得围观的人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有些胆子的、嗓门亮地甚至喊道:“哪儿出来这么个神仙似的贵介公子,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我不满地略撇了撇嘴角,打抱不平的是一个也没有,看好戏得倒有这么一大群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所以并不理会因我的出现所带来的一波热潮,潇洒扬起洒金泥扇,慢步来到那个豪奴面前,从袖口中掏出一包银子,“啪”地一声扔到他的面前,冷言道:“这里有一百余两白银,尽够替这位小哥还债的了!” 那豪奴先是傻傻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但直来到他身边时,他还是怔怔地望着我,直待我将银子扔在地上,他才恍然大悟般地明白我此来的真正用意,望着地上的这一包银子,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复。 我见他木讷无语,又温声唤起跪在地上同样不知所云的轿夫,正待离去,那顶雀金呢软轿中传来了一声低低的阻止声:“慢来!本公子还有话说呢!”声音慵懒却是不容抗拒,好像他是习惯了发号命令一般,所有的人都该以他的指令马首是瞻。 我转身回眸,只见软轿中走出一个穿戴不凡的年轻男子来,淡眉凤目,身量高挑,远远望去,倒也生得甚是好看,看来他就是那豪奴口中的“公子爷”了! 我听他出言阻我们离去,难道又想生什么变故不成?遂轻轻一笑道:“既然我们已经赔了银子,还请公子允我们离开,在下还有要紧的事情赶着办,少陪了!” 我的这番话就是要让他明白,一是已赔了一百两银子现在是两不相欠,二是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再呆在这儿任他们消遣,但愿他们能说话算话,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胡公子听我话中有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略抬高了嗓音道:“公子切勿误解。我是让他赔银子,”说着,一指我旁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轿夫,又道:“可不是让公子你破费啊!我胡某人这点子道理还是要讲的!” 我望着他嘴角意味深长的一缕笑,虽是笑容,但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倒比刚才更觉全身冷冰冰的,看来他是有意为难了。 我洒脱一笑道:“公子此言差矣,我既然是诚心替他赔银子,岂有怪罪公子的意思。再说,他抬着我而撞上了公子的软轿,我也是有责任的,若不是我雇了这趟轿子,又何来他的这场无妄之灾呢!” “无妄之灾!”胡公子细细咀嚼了这几个字后,狭长的凤目一眯道:“若是与公子这样的人物谈银钱,倒显得我庸俗了,不知公子是何处来的,以前怎么就没有碰到过公子呢?” 很明显得他的注意力已从那轿夫身上转到了我的身上了,不知是我什么地方引起了他强烈的兴趣?是我不同于一般人的穿戴吗?还是我女扮男装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怀疑? 心里虽是忐忑不安,但脸上还是那副意态闲闲的样子,正待回答,旁边的觅兰得体地接过了话头,道:“这位公子,我家公子是前两日刚从京城来到贵地,怪不得您没有见过!” 他听觅兰一番回答,凤目中的笑意更盛,看似不经意地道:“是吗?所以看着极是眼生。既是京城来得名流公子,今日有缘相逢定要好好地讨教讨教,也算不负了老天爷就番苦心的安排啊!” 看来今日是不会很快地脱身了,瞧着日头渐渐往中间推动,再不设法离去,祥云坊约定怕是来不及了,不管怎样,先离了这里再说。 我打定主意,还是笑盈盈地说道:“这里怕不是说话之地,我又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办,想来公子不会故意难为我吧!”将折扇一合,道:“这样吧,等改日有空,我自去叨扰公子,到时再请公子多多赐教吧!” 他看我一副急于想走的焦急模样,懒懒笑道:“拣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正好,人不风流枉少年,离此不远有个醉香楼,仍是本城有名的温柔乡,不如去那里小坐片刻?若说为难,公子言重了,在这桐城之中还没有哪个人敢拒绝我的邀请的?” 天哪!他竟然要将我带到桐城最有名的青楼去,打死我都不能去。若是让人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说冷家的少夫人连青楼都敢跟陌生的男人一起逛,传到老夫人的耳中,不把我扔出家门才怪呢! 自古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从他说话的口气看来,他定是桐城一霸。瞧他步步紧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我该怎么办呢? 那轿夫见胡公子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到邀请我的身上,小声唤起底下的几个轿夫,脚底抹油,抬着空空的轿子飞一般地跑出了人群。哎!我怎么就救了这么道德低下的人儿,莫说连声谢字,就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弃我而去,真是太不应该了! 可转念又一想,像他们这种凭力气吃饭的人,家中说不定又有一大家子的人需要他们养活,是什么人都得罪不起的,今天这样的阵势,定是将他们吓傻了吧,当然是能躲则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既然已经替他解了围,又有什么好懊悔的! 可是这个胡公子也太难缠了,望着他薄唇抿起的一抹笑意,我是骑虎难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 第一百一十七节解围 一百一十七、解围 旁边一位身材瘦小的老者低声劝说道:“公子,我看你还是将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先跟胡公子去趟醉月楼吧!” 见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那老者解释道:“上回有个跟你一样清俊的公子拒绝了胡公子的邀请,最后还是让他叫家丁们抬了去,若到了这一步,公子脸上能好看吗?”说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钻出人群怏怏离去。 原来胡公子空生了一副好皮相,却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儿,我也偏不信这个邪,今日定要杀杀这个不可一世的胡公子的威风。 “公子,考虑好了没有?”胡公子有点不耐烦了起来,又道:“反正你雇的轿子也跑了,不如跟我同坐一顶软轿,我们也正好可以好好的攀谈攀谈!”说到这里,凤目里噙上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斜斜地望了我一眼。 我听他说得有些不像,又是这样的一股子邪魅的神情,心中一惊:难道这个胡公子有断袖之癖不成?前番刚强请了个俊俏公子,今日又来难为我这个女扮男装的翩翩美少年,若果如此,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我郑重道:“恕在下不能从命!没得扰了公子的雅兴,还请公子见谅!”说着,微一抱拳,算是对他诚心邀请的致歉。 胡公子听我拒绝,阴阴一笑道:“公子也是读书之人,应该听说过“先礼后兵”这个词吧,既然公子这么不识抬举,就别怪胡某人无礼了!”说着,冲着他的手下猛得一挥手,做势要上来强拉了我们去。 我怒形于色道:“青天白日的,你们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他得意地一笑,道:“在这桐城之中,我爹的话就是王法,他老人家又视我如宝,换句话说,我的话也是王法。在我面前若论起王法二字,不是太可笑了吗?” 瞧他眼中掠过的讥讽之意,我恨恨道:“在这桐城就算是你家最大,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别坐在井中就不知道天大地大了!” 他听我骂他是“井底之蛙”,刚刚凝在脸上的一点怒气竟慢慢地消散了,无赖地说道:“公子好口才!我最喜欢与你们这些有识之士结交了!”又冲着他的那些侍机而动的家丁一摆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两位爷请下去!” 觅兰听得他们要动粗,抢先几步奔到我的前面,用她小小的身子护住我道:“不得无礼!我家公子的来头说出来得吓死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看着他们越走离我们越近,着急地大喊道:“快让他们退下去!快点!” “今儿真是有趣极了!还有这么一出忠仆护主的好戏给大伙儿看,”胡公子淡淡的眉毛向上一挑,朝我笑道:“能训练出这么忠肝义胆的奴仆来,我对公子你的兴趣更大了!” 眼看着他们步步紧逼,离我们站的地方不过尺把远了!突然,平静的大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围观的人们纷纷让路,怕一不小心就让这样的马儿碾为脚下泥,不一会儿,几匹高大神骏地马就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只听马上的一个男子粗犷的声音问候道:“胡公子,别来无恙啊!” “是耶律兄,风尘仆仆地这是从哪儿来啊?”胡公子还是低低地嗓音。 我微微闭眼,心中暗叹,今日真是出行不利,怎么又来了一个姓胡的帮手,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细细回味他们刚才两人的对话,那胡公子唤他做“耶律兄”,难道这是我在桃园中瞧见过的那名契丹男子? 心中好奇,不由抬眸向马上望去,只见那男子三十开外,健壮魁梧的体魂,肤色略黄,浓眉星目,勾鼻薄唇,此刻他也正用他那双深遂的眼眸认真地打量着我,眼神中充满惊异的色彩。 不是那契丹男子又是谁? 片刻地审视后,他朗朗一笑,冲我道:“苏公子,京城一别,一向可好啊?” 苏公子,哪里又冒出个苏公子,我茫然的眼神无意间望向契丹男子,他似星辰般的眼眸向我微微地示了一下意,原来他是在叫我,难道他了解我的困境,是设法帮我解围来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先应了再说,实在是管不了那么多的细枝末节了。 我挑眉一笑,抱拳道:“原来是耶律兄,恕小弟眼拙,竟然没有立刻认出尊驾来,真是该罚。”又装出熟悉的样子,热情地询问道:“耶律兄真是大忙人,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知近段时间在忙些什么呀?怎么跑到桐城来了?” 那契丹男子瞧我会意,含了一脸的笑意道:“苏公子真是客气,当日在京城多亏你仗义相助,大恩不言谢,到了桐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直管言语,我定当全力一赴。”说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过来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铁拳砸在我的肩上,虽是用了轻微的力气,还是让我吃痛不已,我暗暗咬牙,唇角映上一丝笑意说道:““区区小劳,何足挂齿!耶律兄言重了!” 契丹男子转身向定定看向我们的胡公子道:“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想不到胡公子与苏公子也是好朋友,在大街上尚有如此多说不完的知心话儿。”又一指围观的众人笑道:“还引了这么多的人欣赏,真是让我羡慕不已啊!” 胡公子先是讶异得看着我们无限熟悉的友好模样,现在又听到那契丹男子将话题引到他的身上,打着哈哈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原来公子与耶律兄早就相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契丹男子似是不相信地望着胡公子,问道:“这么说是我眼拙看错了,原来胡公子与苏公子是有些过节!”他豪迈一笑道:“还请胡公子给我一个薄面,不管是怎样的事情都让它烟消云散了吧!”虽是征询的语句,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是有让人不容抗拒的霸气。  第一百一十八节耶律峰 一百一十八、耶律峰 胡公子自是满脸的不情愿,低头沉思半响,又无限留恋地望了我一眼,才无可奈何地答道:“既然耶律兄已经开了金口,胡某又怎好驳了你的面子。告辞!”说着,一摔袍袖,坐上软轿,在家丁们的前护后拥下离开了梧桐大街。 随着胡公子的黯然离去,周围的人们见无热闹可瞧,也作鸟兽状四散退去,梧桐大街又恢复了往日人来人往的繁荣景象,连我都有些神思恍惚,刚才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这么离奇的一幕。 若是没有眼前这个伟岸男子的解围,接下来等待我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我与觅兰手无搏鸡之力,铁定是被他们强行架上了醉月楼,入了有名的青楼,像那胡公子这种无法无天的人儿,还会像在大街上这样守礼不成,万不得已之际,我只能自曝家门,这样的结果,岂不是让冷府蒙羞? 想到这里,我无限感激地望了对面的契丹男子一眼,抱拳道:“多谢这位爷仗义解围!只是这位胡公子也是得罪不起的人物,还请兄台多加小心!” 契丹男子洒脱一笑道:“像老弟长得粉堆玉彻般的人儿,以后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若是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儿,可不见得还有人会助你一臂之力!” 本来我是满怀对他的敬仰之情的,毕竟是他让我逃脱了姓胡的魔爪,但听他如此看不起人,心中顿生不悦之意,说道:“想必兄台也是见惯世面的人物,今日之事大概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去怪姓胡的仗势欺人,怎么倒是说起无辜受害之人的不是来了?” 他瞧我生气,深沉的眸子有了几丝笑意,道:“自古是弱肉强食,既然知道不是人家的对手,又何必硬往人家的网子里钻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这个世界总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道理,兄台的话我虽是不敢苟同,但今日也算是受教了。”我听他说得似有几分歪理,诚恳地劝他道:“看兄台也是光明磊落之人,如何会与姓胡的这种渣滓成为朋友?大恩不言谢,今日我倒要送你几句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请远离小人,免得污了自己的清誉!” 他侧耳听我讲完,笑道:“你怎知我就是好人?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既能与胡公子成为朋友,可见我的人品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下还有这样的怪事?人家有心夸他,他倒反往污泥里面钻,见我迟疑,他又轻松说道:“今日之事只是不忍公子这般玉洁冰清的人儿受了欺辱,也只是举手之劳,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旁边马背上一个女子扬声喊道:“爷,不早了!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呢!”言语娇俏,抬眼望去,长得也是极好,白腻的肌肤,弯眉朱唇,英气不凡,只是一双大大的眼眸闪着与我们中原人不一样的微蓝色,更添艳丽之感。 契丹男子听她召唤,向我迅急地一拱手道:“在下耶律峰,就此别过!保重!”说完,翻身上马,身姿矫健地飞驰而去,跟随他的人儿也马蹄扬尘,片刻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觅兰跑到我的身边,急切地提醒我道:“公子,再不去祥云坊可真得来不及了,你看,日头都有点偏西了!” 对了!我如何就忘了最重要的事情,都怪那个姓胡的,当然那个契丹男子也有份,搞得我心神不宁的,眼前仿佛又看到耶律峰淡蓝的深遂眼眸,想不到还是这个异族男子救我出了困境,而其他那么众多的同族人都熟视无睹,真是叫人伤心。 不过,听他与姓胡的那番攀谈以及姓胡的虽是心有不甘但不得不言听计从的份上,两人关系非浅,难道真如我猜测的那样,耶律峰是契丹的贵族不成? 一边走一边这么想着,觅兰看我并不发话,在一旁小声说道:“公子以后可千万别再管这样的闲事了,可把奴婢吓坏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如何去向老夫人和爷交待呢?” 想起她刚才舍身护我的情景,我感激道:“觅兰,你小小年纪怎么有这么大的胆量,难道你不怕吗?” “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奴婢只想着您的安危,也忘记了什么叫做怕了!”觅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脯,笑笑道:“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胆战心惊的!” 走过几个路口,说说笑笑之际,两人已来到了装饰豪奢的祥云坊店铺前,还是如三日前见到的那般车水马龙,唯一不同的是门口的拴马桩上停着几匹极是神骏的马儿,特别是那匹浑身雪白毫无一丝杂色的看着甚是眼熟,我眼前一亮,难道耶律峰他们也到祥云坊来了吗? 店铺内的管事眼神极是锐利,看到我们的到来,笑呵呵地从店铺中迎了出来,说道:“公子今儿怎么才来?让我们爷好等!” 这么说,祥云坊的主人已经回来了,我的精神不由一振,一边随着他的步子往里走,一边笑着答道:“说来话长,在路上碰到了几条野狗,围着我乱哄乱叫,差一点就来不了了呢!” “野狗?”管事的奇道,“我们桐城人并不喜爱养狗,在这热闹的大街上竟然有野狗出现,真是闻所未闻!” 觅兰听我说得好玩,掩唇笑道:“这几只疯狗可是来头不小,竟敢连我们龙公子都敢得罪!”又故作深沉道:“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管事的也是久经商场,顿有所悟般地接口道:“闹了半天,公子您说得是咱们桐城的地痞无赖啊!也真亏得您想出这么精妙的比方,令人耳目一新啊!” 随着管事穿过店铺内长长的过道,又钻廊过榭,才发现祥云坊内真是别有洞天,过道的尽头是一个挺舒适的小小院落,里面遍植名贵花卉,现在正值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之际,所以院落中端得是姹紫嫣红、妩媚多姿,山石怪杰,流水淙淙,越往里走越是心旷神怡,令人没来由地心生向往。 心中暗道:能调理出这么一个院落的人儿,应该不会是一个俗人吧!  第一百一十九节密谈1 一百一十九、密谈1 院落的深处是一个小小的圆形茅舍,望去极是返朴归真,那管事停下脚步告罪道:“恕老朽只能将公子送到此处,我家主人在里面已等候多时!”想不到祥云坊规矩如此森严,不过看管事的一副谦恭的态度就知道他的主人定是驭下有方。 我们二人正待往茅舍中走去,管事的紧跑几步,一指我身边的觅兰对我说道:“看老朽糊涂的,我家主人的规矩,他只见与他谈生意的朋友,至于其他的人恕不接待,所以这位小爷不能与公子一起进去,只能陪老朽去雅坐候着您了!” 觅兰见状,一拉我的袍袖紧张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自小跟着我家公子从来是寸步不离,今儿到了您这个陌生的地方倒要让我们公子只身前去,不行!万万不行!”作势就要往茅舍而去。 管事的见觅兰态度坚决,哀求道:“小爷不可莽撞!你若是一意孤行的话,我们主人断断难容,你们今天的生意是别指望谈了,就连老朽的饭碗都得断送在你们的手上。”说着,长长叹息一声,“想我膝下无子,尚有老父需要供奉,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好啊?” 瞧他满脸的忧容确是出自真心,又想到好不容易有了这日的祥云坊之约,若是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往后想一探它的虚实是不可能了,老夫人殷切的目光又似无处不在的望着我,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 就冲着院落的雅致布局,且赌上一赌吧,我就不相信我的运气就会那么差,纵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遂抬首安慰觅兰道:“你先随掌柜的先休息片刻,我去去就来寻你!”见她还是一副万般不放心的样子,笑道:“不碍事的,走吧!”说完,忽略掉她依依不舍的神情,毅然地往茅舍中走去。 走进茅舍,里面又是另一番新天地:一桌一椅、一花一草、哪怕是一个喝茶的杯子,好像都透着清灵与古朴,与院落中的一切遥相呼应,相映成趣。 茅舍并不大,看得出这似乎是一个人的雅居所在,一眼望去,就能将它收入眼底,瞧个清清楚楚。但自我入了茅舍,里面寂静无声,更是连半个人影都无处寻觅。刚才管事的不是再三交待,他家主人已在这里等候我多时,可人呢? 仔细地用眼眸又扫了四周一遍,当我确信这里只有我一人时,带着满腹的疑虑正想离开,突然,我的身后响起了轻轻地几下击掌声,有男子的声音传来:“苏公子,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 好熟悉的声音,我转身回眸,一个身形健硕的华服男子正站在我的面前,薄唇微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带着一缕惊喜的神情望着我。 “耶律兄说得好极了!”我含笑说道:“想不到分别不过一刻光景,我们二人换了个地方又聚在了一起!” 他抬手引我入座,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木制的茶碗,满满地给我斟了一碗茶,笑道:“方才一时性起,冒昧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小弟姓龙,耶律兄叫我龙老弟就成!”我挥开洒金折扇,笑着答道,“小弟觉得奇怪得紧,刚才明明遍寻不见尊驾,怎么须臾之间你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见我发问,微一沉吟道:“不瞒龙老弟,祥云坊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所谓树大招风,自然就引来了一些沽名掉誉之徒来打些秋风,所以凡是来往客商,我都是先观察其相貌气质,再决定到底要不要接见。所以您刚进来的时候我在暗处,你当然就看不见我了!”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怪不得当初我们冷家四个“描”字辈的精英出手俱是一无所获,眼神锐利的管事是第一关,茅舍中的判断是第二关,想见耶律峰实在是难上加难,若不是与他在梧桐大街上碰个正着,恐怕他也不会马上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心中计较已毕,我赞赏道:“耶律兄果是心思缜密,若是每个要见兄台的人都要仔细招待,恐怕也没什么时间办正事了吧!” 对我的理解他笑着点了点头,高兴道:“像龙老弟这样的人中俊杰能到此处,自然是我们祥云坊的荣幸!”又话锋一转询问道:“不知龙老弟此次到来,找我有何事商议?”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抬高声音道:“有一笔刺绣的活计想找个合适的商家谋划谋划,到了桐城,听说祥云坊是新开张的刺绣大铺,所以就循着路径找来了,不想原是耶律兄的产业!” “说起桐城的刺绣,我们祥云坊也只能算是后起之秀,若论真正根基深厚的还是冷府的织造坊,可不知怎么搞的,现在织造坊好端端地就解散了,倒弄得我们坊内人满为患,”他似是忧虑地说道:“既然龙老弟要照顾我们生意,那是再好不过了,不知是什么样的活计?” 想不到他竟是毫不避讳我们冷家,难道他已有了必胜的把握?还是倚仗着刚才对我的施以援手而胸有成竹觉得我会将活计交与他们做。 我端起粗制的茶碗,大气地喝了几口,答道:“耶律兄对在下有救命之恩,我自是满心情愿将活计交给你们祥云坊来做,”又极是为难地望了他一眼道:“只是这大综的话计可出不得一点纰漏,耶律兄凭什么让我相信祥云坊能圆满地完成此综活计呢?” “若要我现下就证明给你看,确实是有些难度,”他微带蓝色的眼眸凝望远外片刻,似是找到了足以说服我的理由,缓缓道:“想来龙老弟也是忠人之事才会颇多忧虑,但你是否知道,就连皇家绣衣都离不开我们祥云坊这群绣娘的精湛技艺,别得任是王公亲贵的衣衫想来也是难不倒我们的吧?” 他深遂的眸子略带一丝得意之情,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反应,在他想来,我该是信心满满地将手中的活计交与他们处理。 殊不知,我并不是寻常的客商,听了他的一番话,心中是五味杂陈。  第一百二十节密谈2 一百二十、密谈2 他的微蓝眼眸俱有吸人心神的魅力,不知不觉之际,我竟抬起双眼也回望着他,我清楚这不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深情凝视,只是两个生意场中人心神的较量,都试图让对方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坚定的内心深处,让对方接受,让对方认可。 细细端详之下,发觉他的眼神并不只是如一般商人的颇多算计,他的眼中自有一股让人愿将一切交与他手上的力量,如果说他的眼神是危险的,但又不得不说,他能让人产生一种甘冒风险的无畏勇气,好像这样的眼神不是一般的商人所能俱备的,而应该是那种领兵百万、横扫千军的大将军所必备的。 此刻,他执着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一个他内心迫切需要我了解的信息:他们祥云坊是最值得我们倾心信任的合作伙伴,他耶律峰更是一个可以值得托付重任的人物。 可是,我的内心计较得并不是这个,他是从姓胡的手中慨然将我救下的血性男儿,如今却成了一个重大阴谋的组织者,一个乱我朝纲的乱臣贼子,一个陷我们冷家于不覆之地的幕后黑手。 强烈的对比,让我该何去何从? 瞧着他眼眸中微带的一缕淡蓝色,不行!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我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为了他曾经救过我的命,就连民族大义、王朝荣辱,还有子轩辛苦打下的冷家生意王国弃之不顾,我怎么能光凭自己的好恶来轻率地做出决定呢?唯今之计只有先稳住他,再探探他的虚实,然后召唤子轩归来再共商大计。 心中打定了主意,换上温和的笑意,说道:“如此说来,祥云坊往后是大有作为了!我先在这儿恭喜耶律兄了!”话锋一转又道:“听说皇家绣衣以前都是冷家的织造坊的差事,想不到今年的这个肥缺落入了您的口中,这可是既能得利又能扬名的好机会啊!”末了又不忘赞上一句:“耶律兄真是神通广大!” 他听我一一道来,对我如此请楚事情的原委流露出一丝惊诧之色,只是马上被他若无其事的神情掩盖了下去,他微微一笑道:“这些也都是机缘巧合而已,合该是祥云坊大展宏图的日子到了吧!“ 见他含糊其词,但我的心中已是明白了一二分,说是机缘凑巧指得不正是子轩以皇家的刺绣来换取银白藤一事吗? 见我闭口不谈刺绣的事情只是暗自沉吟,他以为我定在权衡利弊得失,蓝眸一转笑着道:“想不到龙老弟年纪轻轻,就能摆布这么大的生意,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又试探着道,“遇事不急不躁,可见老弟家学渊博!” 听他绕着弯子虽只是闲话家常,但也想从我的片言只语中捕捉一些我的底细,我心中暗笑,我才不上他设下的陷阱呢! 遂慢条斯理地挥动折扇,让轻扬的微风带走众多的思虑,开门见山道:“当着明人不说暗话,耶律兄既是救我于危难的恩人,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是非常想促成这笔生意的,但镇国府不是一般的王公亲贵,连当今的圣上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关系到他们一大家子的所有衣衫的刺绣,可是丝毫马虎不得,我虽是他们府上专门负责此事的买办,但这么大的事情容我回去与府中管家再商议商议,相信不日就会有好消息的!” 我的话前半段是言真意切,因为这确实是我的内心真情流露,如果他是个正经本份的生意人,我是可以帮他多多招揽生意,但讲到后来,明显是我信口胡编了,我只是想拖延时日静待子轩回来而已。 听我讲完,他的眸色渐次变得深沉,拍手笑道:“龙老弟所虑极是!反正我也不在乎多等上十天半月的!” 他这么说让我久悬的心放了下来,看来他并没有对我起疑,我这个镇国府的刺绣买办还是扮演得挺成功的,想到这里,眉梢眼角渐渐露出几分笑意。 看我展露笑容,他男子气息十足的脸上浮上邪魅的笑意,又道:“只是与你相谈甚欢,突然你要赶赴京城一趟,恐怕得好多天不能再品茶谈天了。”又用依依的眼神凝视我片刻,幽幽说道:“还望你速去速回,改日再相约同酌几杯,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 奇怪的言语,奇怪的眼神,奇怪的笑容,怎么一下子这个耶律峰像换了一个人似,仿佛与我有着莫逆之交似的,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这些都无闲细较,觅兰在雅座中等得不知如何心急如焚了,收拢折扇,站起身来,抱拳道:“就此别过!我一定会给耶律兄一个惊喜的!” “是吗?”还是刚才同样邪邪的笑容,他玩味地问道。 “难道兄台不相信我的办事能力?还是不相信贵坊的承受能力?”我笑着边退出茅舍,边开玩笑道。 他的嘴角换上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道:“对于龙老弟的办事能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本来像你这般纤弱的身子,正该是呆在深宅大院中呼奴唤婢的娇贵人儿,如今却要在男子打拼的天下争个一席之地,委实是太难为你了!” “耶律兄说笑了!难道我不是堂堂七尺男儿?”我挺了挺胸脯,辩解道,“我虽不若你长得体格强健,但既然托胎成男儿身,就得为一日三餐打拼。这些奔波劳累又算得了什么?” 他似是好笑地看着我的举动和言语,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充斥着我的心胸,看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得速速离开才是,停下脚步笑着辞道:“耶律兄仍是大忙人,不必远送,我识得来时之路!” 瞧我如此说道,他也抱拳道:“如此龙老弟好走!我在此地静候佳音!” 我冲他笑了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不过片刻,就离开了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小小居所,但两道视似要洞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个耶律峰,果不是好相与的,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次遇到,可得加倍小心仔细了!  第一百二十一节神秘的信 一百二十一、神秘的信 告别了耶律峰,一个人穿花拂柳离开了这个充满神秘的小院落,来到了上次管事的带我们到过的雅座,雅座里陈设如旧,觅兰正盯着门口的珠帘翘首以待,小脸上布满了焦急之色。 管事的正在旁边好言宽慰着她,“小爷,稍安勿燥,自古的生意都是谈出来的,双方开出条件,再忖度利弊,最后才是讨价还价,哪里这么快就有了结果?”看来觅兰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劳***是没少冲他发。 觅兰对于管事的百般劝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似的,因为她清楚得很,我们来谈的本不是什么生意,弄得不好,让他们寻到一线蛛丝马迹,后果是不堪设想。她只是双眼紧紧地瞧着入门必需经过的一卷珠帘,定定地看着,眼神已从焦急慢慢地上升到了焦灼。 “不行!我们公子都进去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是迟迟不见身影,我得进去找找她!”觅兰猛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 这可吓坏了旁边坐着得的管事,他也忙跟着站了起来,颤声道:“不可!小爷不可鲁莽!听老朽一句话,再等上片刻,说不定你家公子现在正在来得小径上了!” “这可怪了!既然我家公子已在来得路上,我出去迎上一迎不是更好!”觅兰冷笑道:“掌柜的怕是误了你的好差事吧?”说着,也不去看管事的一张苦瓜脸,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赶。 这个觅兰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我伸手一拨珠帘,轻斥道:“不可无礼!掌柜的本是好言相劝,你怎么恁得鲁莽?还不向他老人家道歉!” 觅兰见我归来,一双清水般的双眼焕发出无限喜悦的光彩,又将我整个人从上到下好好地打量了一遍,关注道:“公子,您没事吧?可把小的急死了!” 看她那副关心则乱的表情,我轻微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嗔怪道:“我能有什么事,这不是好好的!”又提醒她道:“以往这么谈事情也不是一遭两遭了,回回不都是这样。今儿你这是怎么了?” 觅兰会意,正待启唇言语,一边的管事的笑道:“公子莫怪!可能像我们祥云坊只许一人单独会客的商家还是第一次碰到,也难怪这位小爷坐立不安。若是公子在外面有什么闪失,他回去可怎么向府里交待啊?” 觅兰见管事的帮她说出了心中已盘算好的言语,回头感激地冲他一笑,搔搔头皮道:“掌柜的果是雅量,不与我这个愣头青一般计较!”又不好意思说道:“还请您老人家千万体谅我这个做下人的一片苦心,刚才的话别往心里去啊!” 管事的捋须一笑道:“小爷言重了!咱们都是给人家跑腿的,若是同道中人都不知道体谅对方的难处,可叫其他的人怎么说啊?”言词凿凿,眉眼蔼然,看来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 我心道:看来这个人倒是不坏,能如此将心比心地原谅人家的过失,也算是一位仁者,如果能把他拉拢到我们这边来就好了,虽说他不是祥云坊的核心人物,但至少也是一个眼线,如能为我所用,祥云坊的一举一动就能不费吹灰之力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是现在时机未到,等以后有机会的话倒可以试探试探他,把他争取过来。 想到这里,遂抱拳向管事的施了一礼,笑容满面道:“多谢掌柜的引见,改日等生意谈成后必定重谢!” “公子说哪里话来,这些都是老朽份内的事情,何足挂齿!”管事的客气地说道,又赞道:“公子儒雅知礼,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出身,我们祥云坊能与您做成买卖,也实是我们的荣幸!” 正当我们谈得极是热络之时,一个着绿色衫裙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得出她应该是有些功夫的,平常这般妙龄的女子走动是自是莲步姗姗,而她全然没有这样的姿态,只觉爽快过人。 她进得屋来,向我们端详了一会儿,又转身向管事的问道:“爷有封书信让我交与京城的龙公子,请老伯引见一下!”看她眉目极是秀美,正是刚才在梧桐大街上唤耶律峰离去的女子,听她对耶律峰的称呼,可能是随身的婢女吧! 管事的对她的态度也甚是恭敬,低首说道:“库娜小姐辛苦了!”又一指我介绍道:“这位便是龙公子。” 库娜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露出几许极为熟悉的神情,她定然也认出了我,笑道:“其实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已经认出了阁下,只是觉得还是仔细一点好,才请老伯作得引见。” 听她说完,我含笑望她一眼,又觉得不对,我现在可是一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可不能让人家会错了意思,遂端正神色静待她的下文。 库娜看我神情转变得极快,当然猜不出我的心中所想,也不以为忤,美眸一转,眉眼一弯笑道:“怪不得爷有书信要我转交给龙公子,龙公子与我家爷还真是处处都能相逢。”又从碧绿箭袖衣衫的窄窄袖口中掏出一封书信,郑重道:“我家爷关照了,请您务必离开祥云坊后再拆看此信!” 我双手接过薄薄的这封书信,果见洁白无暇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得写着“京城龙公子亲启”几个楷书,虽不若我平常看到得子轩子恒的字那般老练苍劲,但看得出书写的人写得时候是极其认真的,可能是刚学不久的原因,笔法还稍嫌稚嫩。 我心道:耶律峰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明明分手不到一刻,怎么又差人送了一封书信给我,他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跟我讲呢? 心中虽是如此想着,脸上却不露出分毫惊疑之色,笑着接口道:“既然耶律兄这么吩咐,我自当遵从照办。” “龙公子果是快人快语,怪不得我家爷对公子的人品是赞叹有加!”库娜英气勃发的俏脸上洒满点点笑意,恍然大悟般地说道。  第一百二十二节催归 一百二十二、催归 怀揣着耶律峰不知所云的书信,与觅兰二人跨出祥云坊高高的门槛,在街上拦了两顶华贵的轿子,匆匆往冷府而去。 这回是不敢再叫简单朴素的青衣小轿了,若是再遇上像姓胡的这样的恶霸,可没有像方才这么好的运气,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如耶律峰这样的拔刀相助的人了吧!还是豪奢一点的轿子比较好,莫说在茅舍中已是竭尽心力,需要好好地休息片刻,就是来人有心想找麻烦,看到这种价格昂贵的轿子,也得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再作打算不是。 想到耶律峰,脑海中又呈现出他邪魅无比的笑容,真是搞不明白当我离开之时,他的态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掏出怀中的信件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真想马上拆开了一探究竟,但又想到在库娜面前的保证,伸过去的手还是缩了回来,没办法,幼时爹爹对我诚信的教导言犹在耳,根深蒂固地牢牢占据着我的思维,想反其道而为之真是下不去手。 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安安稳稳的大轿确实比小轿舒服上许多,不过半刻,我们指定的万顺大街就到了。当然,我不可能让他们将我们直接抬至冷府,送到这里是最相宜的了!只要拐过一个转角,再稍微前行百十步路就到家了。 下得轿来,付清租金,在转角的一个成衣店里换上了早晨寄放在这儿的衣裙,带着觅兰急急地回到绿意院中,关上房门,立即拆开了库娜送来的在我心中悬疑已久的信件,还是如信封上这么工整的字迹,上面写道:“龙老弟见字如晤:愚兄于十日后晚在鄙处扫庐以待,万勿失约!切切!”下面是他耶律峰的落款。 整张素笺上这只有这么短短的一行字,既没有列明约见的事宜,更没有确切的时间与地点,有得只是“晚上,鄙处”这种含糊的字句,而且我当初跟他讲明,从京城回来我会马上去见他给他一个满意的交待的,他又何必写这封信多此一举呢?还约在晚上,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觅兰见我出神,用绿玉杯倒了一杯清香四溢的菊茶过来,小心道:“夫人这几日一直忧心忡忡,如果有爷在这里主持大局就好了!” 听她提到子轩,我的胸中豁然开朗,前段时间想着让子轩回来一起应对,结果让耶律峰的一封信给搞得神思不属,于是高声吩咐道:“觅兰,给我准备笔墨纸砚!”然后敛起裙裾坐在花梨木大案前低头沉思该如何落笔。 觅兰看我的态度前后判若两人,又是一副书写的架势,知道我有了主意,喜道:“奴婢立刻准备。” 很快的,上好的雪浪纸,湖州的狼毫,徽州的端砚磨就的浓墨,一一摆在我的眼前,我正待提笔又似想到什么,对身旁的觅兰道:“你现在就去唤描槐过来,我有要事交待他!” 望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一带矮矮的粉墙之后,我这才凝起心神,将我这几天的遇到的事情拣紧要的或与祥云坊、耶律峰有关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无非是想言明一个道理,看来他们阴谋的爆发地不在京城,而选在了桐城,让他务必以最少的时间赶到桐城再商讨良策,以我们的力量来阻止他们的计划。 这封信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因为它积累了这些天所有的猜测,再加上今天的证实,还有那封莫明其妙的信,没有子轩在我身边坐镇,让我孤军奋战我心中是七上八下的,觅兰说得对,在这望不到底的凶险面前,我确实需要子轩的临危不惧。 遥想他清澈的眼神和温暖的笑容,想着随着这封信的送达,我可以马上就见到朝思暮想的夫君,一颗心甜蜜无限。 将长长的雪浪纸认真地折成一个心形,心道:子轩,让这封信带上我的真心飞到你的身边,以后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没有你的日子,干什么事情心中都是没着没落的,什么时候,我也成了一个万事需要倚靠的小女人了!我的果断,我的从容,都跑到哪里去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又斜眼望见大案上已拆开的耶律峰的书信,双眉一皱,取出保管重要物件的小盒子,将它放置好,又再上面加上了把小锁,免得让不相干的人看了徒惹事非。待得子轩归来再重新启开它,听听他的意见,再决定赴不赴这场鸿门宴。 “夫人,描槐来了!”觅兰的呼唤拉回了我纷飞的思绪,我抬眼望去,觅兰在前引导,描槐在后面姿态严肃地跟着。 描槐问安后,我站起身来,拿着写好的书信踱步走到他的面前,郑重道:“描槐,我知道你素日得爷器重,说明你自有过人之处。我这里有一封十万火急的信需要立即送到爷的手上。你能办到吗?” 描槐瞄了一眼这封用火漆封住信口的书信,眼神中有着无限的坚定,信心百倍道:“请夫人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递到爷的手上。” “记住,里面的内容事关机密,除了爷,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我一字一句地交待道,接下来要迎战的可不是一般的对手,正色道:“还有,如果在路上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宁愿毁了这封信,也不能落入别人手上。” 见他坚决地点了点头,又言词铿锵道:“信在人在,信亡人亡。小的一定会拼尽所有的力量将信送达的!” 他的脸庞年轻而稚嫩,听他如此说道,我怜惜道:“我要的是你与爷一道平安归来。少了你自然不成!这也是我交给你的一项任务。”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描槐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给他这么奇特的使命,双眼迸出感动的泪水道:“描槐定不辱使命!”说完,又是恭身一礼,大跨步地走出了绿意院。 觅兰仿佛也是身有同感道:“遇上夫人这么心地纯良的主子,可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夫人放心,奴婢相信描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平安!但愿他们一切都平安!我心中默默地祈求着。  第一百二十三节破败之谜1 一百二十三、破败之谜1 描槐怀揣写满我无数眷恋的信件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几天之后我就可以见到时时刻刻记挂在心间的子轩,心就如放飞的风筝瞬间快活起来,到那时又该是何等的两情缱绻,诉不完的离情,道不完的相思啊! 至晚间,用了药生调制的花卉药丸,枕着对马上就要到来的美好岁月,安然入眠,这一晚,也不知道是药丸发生了作用,还是长期提着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竟然一夜无梦,好睡得紧,第二天起来,遍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到了极点。 梳洗毕,想着今日也没有特别紧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差觅兰叫来管家冷富一同去织造坊走上一走,看看往日如日中天的冷家织造坊如今萧条到了什么地步。 路上冷富大致描绘了织造坊现在的困境,但不知是他怕我担心而故意将事态的变化缩小了许多,还是我对织造坊的期许太大了,直至到了织造坊的门口,才让我深深地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高大气派的“冷家织造坊”红漆匾额下是门可罗雀的冷清局面,就连往日热闹非凡、莺声燕啼的绣坊内也是寂静无声,推开朱红的大门,望见的只是一张又一张冰冷的绣架与无人理睬的五彩丝线,倾诉着它们受到的不公平的冷遇。 我的头“轰”地一声像是被什么击到了似的,织造坊跟着子轩也来过几次,那是多么恢宏繁荣的景色,一位又一位着冷家绣娘统一服饰的女子或拈针、或穿线、或手指上下翻飞,一张张绣架上盛开着无数或亮丽、或古朴、或雅致、或喜气的美景,如今一切都已不在,留下得只是冷冷清清的一些死物。 冷富见我脸色不豫,小心地询问道:“夫人,切勿着急!已是这样不堪的局面,徒自担忧也是于事无补。” 他虽是好心劝我,我的胸中却是苦不堪言,在子轩离家的短短日子里,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关乎冷家根本的纰漏,我怎能原谅我自己。又一想,冷富说得也对,事情已然这样,我就是立马死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一点现状,如今最要紧的是挽救这濒临关门的织造坊才是大事。不管怎样,要在子轩从京城回来之前,让它有点起色才好。 “管家,刚才听你在路上说,这里的管事还没有走,对不对?”我抬首问道。 冷富听我谈及那个管事,怒形于色道:“对这样的小人,夫人难道还想再看见他不成。依我的拙见,这样忘恩负义的家伙,不见也罢!”说到这里的管事,他的喉咙渐次大了起来,看得出他是极其痛恨那个人的。 我淡淡一笑道:“管家稍安勿燥,且不闻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去唤他过来,就说我有事情要请教他。” 听我说完,冷富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洞悉我想法的理解之意,低首道:“夫人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一些日子没有人居住,往日纤尘不染的绣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尘,我掏出丝帕,轻轻地掸了一掸,然后才安然地坐了上去,闭上眼睛,调整一下落寞的心绪,我不能让一个危害过我们冷家的人看到我的伤心与难过,展现在他面前是应该是一个信心百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当家人。 “夫人,徐管事来了!”耳边响起冷富谦恭的熟悉嗓音。 这么快,我睁开微闭的双眸,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名男子,大概有四十开外了吧,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如果光从外表看,我实是是难以相信是这个人在织造坊的变故中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此刻他双目低垂着,并不敢抬头看我。 难道他是做贼心虚,所以才害怕直视我的双眼,我说道:“徐管事,织造坊一直是你在苦心打理,将他从一个小小的作坊发展到如今天下第一的名号,虽有子轩的出谋划策,但也少不了你的耐心经营!论理你是首功一件!” 他看我并没有声嘶力竭地与他争论他的过失,竟然讨论其以往的丰功伟绩来,睁大写满疑惑的双眼,不可思议地抬首望着我,结结巴巴道:“夫人谬赞!为人做事定当忠心耿耿,何来功劳二字?” “原来徐管事也知道忠心耿耿四个字,”我冷笑一声,话锋急转而下道:“那么织造坊落得如今的局面,可也是你太过忠心所至?” 他见我直指问题的尖锐之处,眼中顿显惊恐之色,呐呐道:“我也想不到会变成今日这种样子,若知道是这样的了局,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听凭他们的摆布!织造坊可是我半世的心血啊!” “织造坊是凝聚了你无数的心血不假,但你可知,它也是我们冷家的产业根本,是万万不能动摇的!”我动情地说道,见他的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劝他道:“事已至此,悔也无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徐管事的目光飘摇,望向一架架孤零零的绣架目光中隐有泪意,看得出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倒不似我们想像中的那么贪图蝇头小利之辈,一边的冷富见他久久不发话,催促他道:“磨蹭什么?夫人可还等着你口吐金言呢!” 这样嘲讽的语句终让他打转的泪水流了下来,我不满地朝冷富望了一眼,宽慰道:“好好想想,我可以等!” 他哽咽道:“想不到夫人是这种心善之人,对我这种破坏冷家利益的坏人,尚且能宽容待人,回想我所做的事情,真是没脸开口!” 看他悔意已深,我含一抹笑意道:“谁没有个走错道、做错事的时候,徐管事想来也是遇到了迫不得已的事情。”又认真道:“只是你若不说,我们怎么能寻到问题的症结所在,让织造坊重新焕发生机呢!” 听我说得在理,又是那么温和的口气,徐管事咬牙道:“夫人放心,但凡我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愿能帮上夫人的忙就好了!”  第一百二十四节破败之谜2 一百二十四、破败之谜2 徐管事的眼神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似是忆起了当日的一幕,低低地说道:“那日有一男一女来管事房找我,看他们穿得极是气派豪奢,我还以为他们是与我们织造坊洽谈生意的商家,就依礼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不知徐管事可还记得他们的长相?可是相熟的面孔?”我询问道,想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以便子轩归来可以循着它找到一丝线索。 或许他们是与我们冷家早已结冤的来往商家也说不定,毕竟冷家这么多年的生意做下来,虽是尽力做到童翁无欺,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知不觉之际,就结下解不开的疙瘩也未可知。 他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斩钉截铁道:“是生面孔。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们进屋的同时,也掩住了原本敞开的房门,自然这在当时,也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自古商家谈论生意也是忌讳人家听到的,这一举动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他们是早有谋划,我暗自忖度:就算徐管事当日知道了他们的用意又能怎样,该发生的事情还是逃不了的。 “他们进来也不坐下,那男的从衣袖里取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帽来,猛地掷到我的桌上,我不看不打紧,一看就知道找茬的上门来了!”徐管事恨恨道,“那顶小帽正是我儿子平常从不离身的物件,他因生得单弱,所以这样的天气也是帽不离身,可如今从一个陌生男子的手中拿出来,不是要挟又是什么?” 听他说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同情眼前这个爱子情深的忠厚男子,所谓“关心则乱”,对方正是抓住了他这个软肋,我猜测道:“是他们威逼你做的?” 其实这个我不问也能猜度出来,徐管事解释道:“我因忙于坊内的绣活,已有好多天没有回家小聚了。也不知道这伙贼人如何得知我家的消息,竟把我儿子的小帽弄了来,这个孩子是我年过四旬才得的,故是珍爱异常,想不到竟成了人家要挟我的把柄。” 见我目不转睛地侧耳细听,他又徐徐说道:“那男子看我惶恐不安,冷冷一笑,开口就要我答应他们一个条件,只有这样才能保我儿子毫发无伤,一看就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人物。” “为了你儿子的安全,你就以织造坊的前途作为交换品,是不是?”冷富插口忿忿道。 徐管事无奈地望了我一眼,眼神飘忽地落在空荡荡的刺绣大厅里,神色哀凄道:“他们要我散布谣言,说坊内的活儿难以为继,而他们虽是新开的绣坊,但处处都比我们这儿强,然后等她们半信半疑之际,将织造坊现有的所有绣娘统统送入他们坊上,这样的话,我们的织造坊就是形同虚设,没有丝毫的力量与他们抗争,就是有商家上门来要活,没有绣娘,就再也翻不起多大的跟斗来了!” “难道是祥云坊?”我惊地叫出声来,新开的绣坊,只有祥云坊一家,难道来得那个男子就是耶律峰。 徐管事听我呼出祥云坊的名号,神情“突”地一变,奇道:“夫人怎么知道的?他们确实让我将绣娘送入这个地方。”惊疑之色稍定后,对于我的先知先觉,一双老练的眸子放射出钦佩的光芒。 我笑道:“我不过是胡乱一猜,最近咱们桐城不是只开了这么一家新的绣坊吗?哪知运气会这么好?一猜就中。”在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他之前,我是不会告诉他任何事情。 接着,我说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好奇地问道:“可是既然织造坊已是名存实亡,在这里已是捞不到半点好处,还得时时提防着我们冷家的有心为难,你又为什么不趁这个良机席卷一空而逃跑呢?” “夫人说哪里话来!”徐管事叹息一声,苦笑道:“让和自己一起成长的织造坊瞬间变得如此不堪,我的心中也是苦不堪言,我迟迟留在这里不走,也是想等爷从京城回来,跟他言明来龙去脉任他处置,只是想不到,没有等来了爷,却等来了夫人,我的一桩宿愿也算完成了!” 看他的脸上还是忧容密布,我关心道:“既然你已经按照了他们的要求,想来他们不会再为难你的家人。”说到底还是我们冷家树大招风,而徐管事只是充了马前卒而已,想来他也是经过了激烈的反复思索才会这样做的。 怕他除了忧心那个神秘男子的逼迫,还担心我们会为难他,我顿顿又道:“至于我们冷家,明白了你也是被逼无奈之下才做的一切,自然是不会怪你,你今日能留下来将事情的原委说个清楚,已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了!” 见我如此通情达理,眉目蔼然,徐管事掩不住满脸的愧意,内疚道:“千错成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将织造坊弄到今天这般地步,可怎么对得起冷爷的万般信任啊!” 望着落满灰尘的丝线和绣架,我的心也是难过到了极点。但看到他是真心悔过,我又怎么能落井下石呢? 冲他鼓励地笑笑道:“他们用了如此卑鄙的手段来求取生意兴旺,所谓邪不胜正,我相信他们的祥云坊不会一直这么得意下去,而我们的织造坊就没有起死回生的一天?” 这样的话语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我自己听,看着徐管事和冷富萎靡不振的神情,又望了望冷清非凡的织造坊,心中明白,现在我们最缺少的不就是信心吗? 有了必胜的信心,有了敢于打拼的动力,凭我们冷府数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关系,还是可以搏上一搏的! 亲切地目光望着他们,脸上挂上得体的笑容,说道:“冷家的织造坊也不是从无到有的吗?今天我们就当它从来没有存在过,重新开创一个新的绣坊,你们能办到吗?” 但愿他们能抛开一切心理压力,好好地大干一番。  第一百二十五节尽孝1 一百二十五、尽孝1 看他们俱是呐呐不敢言语,我索性来了一个彻底的分工:“我们现在缺少的不就是新的绣娘吗?管家负责桐城一带的雇人,徐管事就辛苦一点,去周边的一些州府看看,有合适的也可以雇来。至于生意吗,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会安排好的!” 听我讲完,他们二人仿佛是听了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似的,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特别是那个徐管事,本来一双挺大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道:“夫人,您说得是真得吗?您还相信我这个出卖了织造坊的恶人吗?我还可以留在织造坊做事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我一贯做事的原则!”看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我郑重地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希望在以后的日子中,你能对得起我的这份信任!” 给了他无限希望的同时,当然也少不了在他的肩上压上相应的担子,只有这样,办起事情来才有动力推动他前进。 冷富冲我赞许的笑了笑,满脸的皱纹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而徐管事的脸上欢喜与担忧一分为二,使他的神情极为古怪,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我扫了一眼空落落的绣房,满怀期待道:“过上一段时日,这里又会是一片繁荣景象,你们相信吗?” 回到绿意院中已是中午时分,命小厨房加了几个菜,唤了觅兰去偏院招呼桐儿一起用饭,思及这几天一直忙忙碌碌的,又是祥云坊,又时织造坊,倒把她给晾在了一边,想到她可是特意留下来陪伴我的,胸中不由有几分愧疚,这个大姐当得也太不称职一点了! 不消一会儿,就听到桐儿连说带笑地跑了进来,喊道:“姐姐今日怎么想起有我这个妹妹了?我还以为啊,早就把我抛到脑后跟去了!” 我笑着啐了她一口,嗔道:“看把你这张小嘴能的,就是这几天工夫的事情,我不是确实忙不过来吗?又加上精神不济!”说着,拧了拧微微疼痛的额头。 桐儿见状,收敛了玩笑无忌的模样,仔细地摸了摸我的额头,问道:“姐姐可是又有哪里不舒畅了?”又小嘴一撅怨我道:“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让我帮着你干干,还有下面的一大群人,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 “你呀,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如果什么事情都能让他人代劳的话,我难道就不会落个清闲自在吗?”我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道。 桐儿一听,小嘴就撅得更高了,委屈地诉道:“在姐姐的眼中,妹妹永远是长不大的!”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眉眼弯弯道:“老夫人都说我既懂事又乖巧,还说……就你老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看她欲言又止的娇羞模样,我的心中不由猜到了几分,追问道:“什么时候我们桐儿也变得扭扭捏捏起来,这样可对不起老夫人初见时对你的一片夸赞?” “姐姐用不着激我,我说了便是!”桐儿点穿了我话语中的玄机,声音细若蚊蝇道:“老夫人还说,谁家的公子若娶了我作夫人,实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说到这里,一张白嫩的小脸涨得红红的,恍如开得极盛的春桃,明媚到了极处。 看来,老夫人是有心将桐儿许给子恒,这倒是一桩好事情。 我笑逐颜开道:“老夫人向来极少赞人,妹妹可是有福了!”看她羞怯难当的样子,换了个话题道:“这几日你经常去秋爽院转转吗?” 听我不在那个难堪的话题上纠缠下去,桐儿方收起满脸的羞色,抬首答道:“冷府虽大,人丁还是单薄了一些,姐姐这么忙,有时候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又咯咯一笑道:“你也知道,我是闲不住的,有空的时候,就常去老夫人住的院落散散,一则给她老人家解解闷,二则从她身上可以学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 想不到几天没见,桐儿的心思成熟了许多,难道爱情的魔力真得有那么大?以往她可是万事不理、闲心不操的个性,如今倒思前虑后起来了? 桐儿看我不语,弯弯的秀眉一扬,笑道:“老夫人可念叨姐姐你呢!每次去都是拉着我的手儿对你的近况问长问短的,看来她老人家是拿你作自己的亲身女儿看待的!” “她老人家可好?”我思及这几天忙忙碌碌的,竟没有给她请安,忙不迭地问道。 桐儿灿烂一笑道:“姐姐放心,老夫人好着呢!身体不错,连带着精气神也健旺,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都快赶上老妖精了!” 想不到老夫人还如此风趣,我不由也感染了这份难得的喜乐心情,说道:“那就好!”又叮嘱她道:“眼看着白昼的时光是一日比一日长,漫漫长日确实挺难打发的,得闲的时候就多去陪陪她老人家,也算是替我这个做姐姐的尽一份孝心了!” “姐姐不用操心,有空的时候我自然会往秋爽院多跑跑的!”桐儿笑着接口道,灵眸一转又道,“而且老夫人才不孤单寂寞呢,前有吉祥如意这两个小丫头在她跟前凑趣,后有我这个开心果给她解闷,特别是这两天,又多了个佛法高深的净空师太和她谈禅论道,讲些因果报应的希奇事情。老夫人的日子过得可有滋味呢!” 桐儿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听她一一道来,宛如泉水叮咚作响,整个肺腑为之清爽不已,想到连净空师太这个方外之人都比我有心,埋怨自己道:“我这个作媳妇倒不能时时去看望她老人家,还是你们有心了!”又微微叹息一声道:“可恨琐事繁杂,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见我自怜自怨,桐儿劝慰我道:“姐姐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你操心得可是一府的事宜,如今姐夫又出门在外,哪样事情能逃脱开了!”又上前拉住我的衣袖,切切道:“如果实在觉得不妥的话,抽出一点点时间去秋爽院转转就好,想来老夫人是不会拘泥于这种小节的!” 好桐儿,一语道明了我的心中所想,果是姐妹连心,其力断金。  第一百二十六节尽孝2 一百二十六、尽孝2 小厨房的菜本是清爽可口,这餐又加了桐儿的缘故,更是丰盛了许多,色彩斑斓,浓香四溢,端得是色香味俱全。可这些并没有丝毫增加我一向不怎么好的食欲,只用野鸡汤拌了小半碗饭,略微拨拉几下就放下了筷子。 瞧我匆忙的样子,桐儿挟了一筷子山笋取笑道:“在姐姐的心里,我始终都得往后靠,看姐姐吃得这么快,定是一颗心都飞去了秋爽院老夫人身畔。妹妹就是有心再大块朵颐横扫这些吃食,也怕是食不甘味了?”说着,放下银箸,一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的模样。 我宠溺地朝她笑了笑,站起身上牵住她的小手道:“既然妹妹这么善体人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姐妹俩说说笑笑就来到了秋爽院中。 好些天没有了,秋爽院又呈现出另外的一番美丽景象:几株海棠花开得正是妖娆,娇小柔软的紫红花瓣花团锦绣,活泼可人的粉蝶围在树叶花间翩翩飞舞,几只金黄色的蜜蜂也是不甘寂寞,也“嗡嗡嗡”地在这里凑起了热闹。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儿也盛开得正好,好一派娇艳明媚的春日美景。可这一切都抵不上正房内的和乐恬然的气氛。 我和桐儿双双跨入房内,映入我们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幕:老夫人居中坐着,一脸的蔼然,吉祥与如意笑意盈盈地两边侍立着,专注地侧耳细听,两溜红木椅子的右上首坐着风姿皎洁的净空师太,神色恬静地正在讲着什么。 我们忙向老夫人敛衽为礼,低首微微笑道:“婆婆(老夫人)安好!” 老夫人望着我们姐妹进来,喜道:“潇儿今日怎么得空?想起我这个老婆子来了!”又伸手招呼我们道:“快坐!快坐!” 我们依言坐到与净空师太相对的左首木椅上,桐儿抢先打趣道:“老夫人快别这么说,姐姐为了能早些给您请安,连饭都没有好生吃,说不定现在肚子里正打着饥荒呢?” “少听她胡说!”我笑着纠正道,“只是时日渐暖,人的胃口也渐次差了好多。不过,想着已有多日未来看看您了,心中挂念得紧!” 见老夫人慈祥的笑容布满一脸,师太的眸子中虽是不见一丝波澜,但手持的茶杯中却荡起了一圈涟漪,接口道:“就说老夫人后福无穷,看看夫人的态度就可知一般。晨昏定醒,莫说像您府上这么大的人家,就是一般贫寒小户,倒也是讲究这个理的,”又冲我望一眼道:“不就是论个辈份长幼吗?” 师太的这番话倒有点阴阳难辩,如果说前半句是附和着我们夸赞一下,后半句则隐讳得是说我无视长辈为媳不尊,替老夫人鸣不平了! 老夫人只顾高兴,哪里会如此深较话中的长短是非,笑道:“我这个媳妇可是没得挑,论才华论容貌,可都是万里无一的。”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这一说法的正确性,又夸道:“更难得是那份真性情,不知挑了多少的担子,都不知道让我说什么好?” 见老夫人夸我,桐儿自是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望了我一眼。 师太捋一下衣袖,附和道:“老夫人有此佳儿佳妇,怕不是佛祖显灵,也是您这么多年虔心向佛的善果。” 这句话说得正中老夫人的下怀,她满意地一笑道:“师太说得在理,赶明儿我们还得一道上潮音庵一趟,好好地许上些香油钱,谢谢菩萨的佛光普照!” “老夫人既然看得起贫尼,贫尼自当奉陪!”师太的波光粼粼的眼眸中露出一丝落寞之色,转瞬间又添了几丝坚强之情道:“贫尼在贵府打扰时日已久,今日趁老夫人的吉言,也该回原来的所在了!” 老夫人见她说得可怜,单薄柔弱的身子宛如池中的一片浮萍,不舍地挽留道:“师太说哪里话来,老身并无此意。只是与师太言谈甚欢,才相邀一道而去。”又瞧瞧她盈然欲滴地眼眸,真切道:“如果师太不嫌府里烦躁,扰了你的清修,就是一辈子长住在这里,老身也是欢喜得紧!” 其实我与师太也是颇谈得来的,见她伤心难过,也安慰道:“师太若能长留府中,倒也是我们合府的祥瑞,我也是求之不得啊!” 师太听我们如此盛情挽留,清丽的容颜绽开点点笑意,犹如盛放得牡丹,只觉美到了极至,笑逐颜开道:“净空一个出家之人得你们如此厚爱,实在是愧不敢当。”眸中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愫,低声道:“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不晚!不晚!”老夫人连声说道,“师太兰心慧质,人品出众,若不是已经遁入了空门,我倒想诚心认你做个干女儿呢!” 大概是怕我吃醋吧,又冲我说道:“我已有两个好儿子,一个好媳妇,就是少一个能承欢膝下的好女儿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分明听到了从师太处发出的一丝轻微的叹息声,她眉目盈然道:“一切皆是因果相连,若我不出家为尼,又怎么会遇上你们二位贵人呢!” 看她伤尽自己身世,我劝道:“师太乃是佛门高人,定当知道人来世上走一遭,不管是富贵还是贫贱,也不管身份差异,但求一个无愧,此生了无遗憾就成!” “夫人说得对,但求一个没有缺憾的人生!”师太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只是声音带着一丝绵长的怅然若失,但瞬间之后她弯弯的柳眉处有了明显的笑意,衬得一双明眸更是流光潋滟。 老夫人见她开颜,笑道:“想不到我们家中又出一个悟禅之人,改日定当好好讨教一番。” 我撒娇道:“老夫人就会打趣潇儿,我只不过是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表个态度而已,您太抬举我了!” 老夫人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儿,朝桐儿说道:“好丫头,你一天到晚伴着你姐姐,可得劝她穿得艳丽一点,年纪轻轻又长得花容月貌,怎么不想着好好打扮打扮?成天穿得这么素净可不成?” 平常人家都是婆婆嫌媳妇打扮得花里胡哨,难免有些斥责口角,可我的婆婆偏偏是反其道而行之,可见确实是把我当成半个女儿对待了!  第一百二十七节闲日生花 一百二十七、闲日生花 我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这身玉兰色的暗纹衣裙,只在襟口处有些淡淡的折枝刺绣,是简单了一些,不好意思地冲老夫人笑了笑。 桐儿帮腔道:“老夫人有所不知,女为悦己者容,姐夫远行在外,姐姐才会无心衣饰穿着,若是姐夫回来了,不用小妹提醒,姐姐自然打扮得恍如神仙妃子似的。” 看老夫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她俏脸一扬,耳上的红玛瑙坠子颤个不住,煞有介事地说道:“所以啊,我只盼着姐夫能早些回来,那就用不着一天到晚看着她无心修饰的丑模样了!”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都掌不住地笑了起来,老夫人乐滋滋地看看桐儿,又瞧了瞧坐在下首的我,满意道:“分析得有理!只是不能太简素了,你可是我们冷府当家理事的少夫人啊!” 秋爽院中笑声阵阵,只是不经意间瞥到一旁端坐的师太,默默然地饮着茶,雪白的蚕丝缎衣衫更是映得她眉目如画,青丝如瀑,绝美的容颜上虽挂着几缕明显的笑意,但深不见底的眼眸波光流动,却是看不出喜怒哀乐来,不知道我们的这番话语她有没有听到。 老夫人慈眉一展,朝我笑笑道:“这段日子以来,可难为你了!起早贪黑地来往奔波,为织造坊的事情殚尽心力,这些冷富都告诉我了!”又瞧瞧我有些消瘦的脸庞道:“凡事慢慢来,再难的事情也总有解决的法子,实在有解不开的疙瘩,也可以说来给我听听,可别真以为我老了!” 不待我回答,一旁的净空笑着站起身来,清澈的眼眸中笑意顿现,说道:“老夫人春秋正盛,何来老去一说。依贫尼陋见,十个壮年的精力也未必及得上您老人家的深谋远虑呢!” 恭维的话有谁不爱听,果然,虽是夸张已及的话还是把老夫人逗得眉开眼笑,还连声地夸赞净空能说会道,极投老人家的缘,更是邀她以后常来秋爽院转转。 净空呢,开开心心地应承下来,还略略地往我坐的方向瞄了一眼,见我神情端庄,又马上垂下了波光涌动的眼眸。 平日里看着清高无比的师太怎么也会有拍马溜须的喜好,她干吗费尽心思地讨得老夫人的欢心呢?即使不合老夫人的意思,左不过是回潮音庵继续修行罢了,又何必违心地做一些与自己本性背道而驰的举动和言论呢?难道我们冷府就真得那么值得她恋恋不舍。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中,每天翘首期盼着子轩的归来,虽然知道京城离桐城相隔遥远,这一来一回路上耽搁的时间肯定是短不了的,但还是会细细地掰着指头数着日子,想像着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我,给我一个温暖的宽广怀抱。一日三秋,到今时方才懂得一日三秋的滋味,怪不得人常说“相思难耐”。 当然,除了思念,我也没有让自己空下来,织造坊的事情还得加急筹备,凭我一己之力又如何能为它招来源源不断的生意,左思右想之际,决定还是动用一切可以倚仗的力量,招集了各个店铺的管事在禧庆堂中议事,允诺只要他们能拉来刺绣活计,所得的收益二八分成,这项提议自是引得大家跃跃欲试。要知道虽只是十分之二的收益,但这项生意一向收入可观,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既然知道了耶律峰的身份,又派了描柳和描柏去祥云坊密切注意他的行动,看看他在这次冷家的变故中到底是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也得搞清楚他下一步的行动目标在哪里? 可几天下来,描柳和描柏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怪异的动作,或是如平常的商人一样上上茶楼,谈谈生意,或干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事情。 好像一切都似平静了下来,府中的人,除了姨娘与蓝玉回乡治病之外,子恒又有许久没有见了,经过典当名画的这件事情,我已经知悉他对我的感情已远远超出一个小叔子对自己嫂嫂的尊敬和爱护,极力的回避是最中庸的法子,但愿桐儿的天真烂漫能让他忘记这段不该产生的孽情。 桐儿则常常伴着老夫人承欢膝下,替我极尽孝道,可能也是爱乌及乌吧,对于子恒的亲娘,总是亲切多过畏惧吧,更何况老夫人又这么喜欢她。 而净空师太有时会上秋爽院给老夫人讲讲禅,有时会上我这儿来聊聊天,更多的时候是呆在离离轩中安心静养,经过那日老夫人与我的一句承诺,她似乎真得已溶入了我们冷府的生活,成了这个家中的一部份,而且是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店铺中的生意倒也是一切照旧,除了织造坊尚不能与当日鼎盛时同日而语,但也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有了明显的起色,安静的绣坊内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徐管事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倒比以前更认真了。 望着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想目标而渐渐前进,安心的笑容也慢慢地出现在我的脸上,入眠后不再有希奇古怪的梦境,不知是该感谢药生的灵丹妙药,还是该庆幸上天的庇佑。闲下来的时间,常常操起净空送我的那部《妙法莲华经》来低声诵读,几天下来,倒是更觉精力充沛,微微暗淡的肌肤又重新有了覆上了一层如脂如玉的光泽。 随着日子的一天天临近,等候子轩的心更切了,想像着让他看到美丽如初、更胜从前的我,不知又会是怎样的惊喜和眷恋,都说“小别胜新婚”,重逢后又不知会是如何的旖旎情景,一片红霞消消地飞上我粉白的脸颊,铜镜中我羞怯的笑颜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原本这一切该是多么的美好,想不到,想不到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已消消地笼罩上了冷府祥和的上空。 那不只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也不是店铺作坊的突然关闭,而是整个冷家生意王国的轰然倒塌,来得那么悴不及防,那么无招架之力。  第一百二十八节惊闻 一百二十八节、惊闻 算算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子轩今日应该可以回到桐城了,也就是说,我马上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爱人了!心中的那份甜蜜,那份狂喜,即使是素日涵养再好的我,也掩不住眉目之间满溢的欢喜。 天方刚露鱼肚白,我在床榻上再也躺不下去了,其实昨晚我就没有好生睡觉,脑海中不断地设想着一个又一个重逢的美好场面:我们该是以怎样深情的眼眸来对视呢?说得第一句话又是什么?见到后的第一个表情、第一个动作又是什么?子轩会当着大家的面爱恋地搂我入怀吗? 虽是一夜未眠,却是比平日更觉精神抖擞,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揽镜自照,昏黄的铜镜中照见的是一张绯若云霞的脸儿,一双剪水明眸中不似平日里波澜不惊,此刻正流淌着激动与喜悦的情愫,更多得还有满满的期待,那是一个将所有心思都系于夫君身上的深陷情爱之中的妙龄女子的俏脸。 我伸手抚了抚有些发烫的脸颊,也不唤觅兰进屋侍候,自去描金嵌凤的衣柜中取了一件梨花白馥彩流云纹纱裙,色彩尚显单调,但好在有精心刺绣的繁漪而华美的缠枝流云花案,清丽而不失娇艳,倒也颇合我的气质,如墨的青丝挽了一个高贵大方的百合髻,只簪了那枚通体温润的紫玉簪子,映着白如凝脂的面庞倒更显肌肤如玉,莹然生辉。 “夫人好早!您也不唤奴婢进来侍候,这些可都是奴婢的活儿,若是等爷回来知道,还不得撤了奴婢的活?”觅兰悄没声息地走了进来,笑盈盈地说道。 见她一边说着,一边已将一块经过茉莉花浸泡过的带着清香的洁白帕子双手递到我的跟前,我抬手接过,笑着答道:“也不费什么事,只是今日突然有了这个兴致,也许久没有在这个上面花过心思了!” 觅兰看向我的衣着妆容,眼中露出赞叹的神情,说道:“夫人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是不在这些小事上操心。可经您亲手这么一打扮,确实是美得出奇!”又不好意思道:“反正奴婢读书读得少,不知该如何来形容了!” “小丫头,还敢拿我开心!”我笑着啐道,边说边将那块擦过脸的帕子扔到了水盆中。 “这么早怎么就这么热闹,难道说我难得起个大早,倒有什么好玩的或好听的东西不成?”桐儿走进房来,俏皮的嘴角上抿一缕意味深长的笑,促狭地询问道。 觅兰见来了桐儿,冲她挤了挤眼睛,端着水盆退出了房间。 桐儿见我仍坐在梳妆镜前,自顾自地描眉润唇,取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难道打西边出来了?”见我对她夸张的口气听若不闻,又弯下腰,往我的脸上仔细打量了许久,“啧啧”赞叹几声,徐徐道:“平日里不喜调脂弄粉的人怎么今日这么有闲情逸致,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我将香甜的玫瑰蜜往嘴唇上抹了少许,笑道:“羡慕了吧!哪有女子不喜爱此道呢?难道就不许我消闲一日吗?难道我就是合该操劳一世的苦命?” 听招出我一大堆的话儿,桐儿笑着推我的肩膀道:“姐姐用不着瞒人!还不是我前几日说得那番话应验了吗?” “你呀,一天从你的巧嘴里不知说出多少的话来,叫我如何想得起来你说得是哪一句啊?”我端详了一下红润欲滴的娇唇,放下玫瑰蜜好笑地说道。 桐儿瞧我问她,笑逐颜开道:“还有哪一句,就是前些时候在秋爽院老夫人处说得话呀!”眸子一转,娇颜顿现道:“如果妹妹猜得不错的话,定是姐夫这两日要回来了,所以姐姐每天盛妆而待,为得就是让姐夫顾盼流连,爱不释手!” 听她言中我的心事,我垂下含笑的眼眸,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对答,只是状若无意地望望铜镜中清丽出尘的人儿扪心自问:这样的装扮,子轩是否会觉得耳目一新,他会喜欢吗? 桐儿见我满眼的喜色,端正神色道:“姐姐与姐夫恩爱情深,真是让小妹艳羡不已。若他能有姐夫对姐姐的一半好,我就是折损十年阳寿也是甘之若颐的。”刚才还是欢笑雀跃的眼神此刻添了几丝无奈和感伤。 我收回不住盼徕自己身影的神色,安慰她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日,子恒会明白你的一片深情的!” 桐儿冲我笑了笑,虽是笑颜但难掩眉目之间的落寞之情,释然道:“我但求一个无愧于心,只要痛过,爱过,也算没有白来人世走一遭。” “何苦作此悲音!”看她神情哀苦,我上前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说道:“眼前的不顺并不代表永远的不顺,妹妹是个聪明人,怎么能说出这么自暴自弃的话来呢?” 桐儿还是淡淡地笑着,说道:“今儿可是一个好日子,说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帮我理理繁复地裙子下袂,又道:“待妹妹好好地帮姐姐再瞧瞧可还有哪里不妥当的地方,趁着现在姐夫还在路上的时候修正过来,力争让姐夫一回家就看到一个完美无暇的爱人!” 瞧她似是放下了自己的不如意,我虽是满心的放不下,但还是装得很快乐的样子让她左右打量,上下端详,但愿忙忙碌碌的琐事能让她暂时忘切子恒。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明朗的晴空里居然劈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来,紧接着,就是浓密的乌云迅速地归拢到了一起,不过片刻,大珠兼小珠地雨点就不停地洒落下来,渐渐地是越下越大,颇有倾盆大雨的态势。 望着突如其来的大雨,遥想子轩的策马狂奔,我不禁担心道:“子轩还未回到家中,这一场大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会儿下起来,又得让他延误行程了!” 桐儿与我同站在窗前观赏雨景,笑道:“姐姐的一颗心全系在姐夫身上,任是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他,你可别忘了,这是场春季里的雷雨,管保等一下就雨过天晴。”又取笑我道:“这么一些些时间,姐姐难道还没有耐心多等一会儿吗?” 我含笑不语,桐儿说得极对,我都等了那么些日子了,又何在乎多等上一刻。 窗外漫天的大雨组成了一道巨大的珠帘,落在地面上更激起了一层蒸腾的水雾,将整座冷府笼罩在模糊的水汽中叫人看不真切。 远处,好像是老夫人身边的吉祥竟然连把油伞都懒怠撑,独自一人正冒着豆大的雨点往绿意院跑来,桐儿奇道:“吉祥素日里最是看重举止装扮的,怎么今日会做出这么孟浪的事情来?” 桐儿的话正中我的心事,看她急匆匆的样子,难道是老夫人有了什么不测,所以才急急地赶来禀告。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 我几步跨出房门,此时,吉祥已经跑到了绿意院的廊上,全身的衣衫正往下不停地滴着水,几缕乌发牢牢地拈在额前,一张苍白的小脸已没有一丝人色,灵动的眼眸已如死灰一般不见神彩。 到得我的跟前,只是呆呆地望着我,抖抖擞擞地说不出话来,这可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难道老夫人…… 一想到这个,我胸中不由哽咽难当,急问道:“别急,慢慢说,老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她现在在哪个院落?” “不,不是老夫人!”平日里口齿伶俐的吉祥此刻结结巴巴起来,空洞的双眸紧紧地锁着我的视线,察看着我的表情。 听她说不是老夫人有事,方才还提到喉咙口的一颗心就慢慢地放回原处,心中暗自庆幸,想来也是,前两日老夫人还好好的跟我们促膝谈心来着,不会一下子就有什么不测之事,看来是我太过多疑了。 吉祥见我缓和了神情,本待要启唇的话语又生生地咽了下去,还是桐儿心细,看她欲言又止,问道:“既是老夫人好好的,你哭什么呀?” 听得桐儿这么询问,她猛得低下头不敢言语,我看她神情古怪,又道:“吉祥,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什么事情尽快言明,我也好想法子周旋不成?你这么吞吞吐吐的,不得把人给急坏了!” 吉祥抬起泪眼,哽咽道:“夫人,你可要挺住啊!爷他……” “他怎么了?”见她语带哭腔,就知道事情不妙,浑身不由一阵激灵,抓住她湿淋淋的衣衫,追问道:“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吉祥别转头,不忍再看我充满期盼的眼神。 原来是子轩回来了,怪不得老夫人让吉祥来急急地通禀我,这个丫头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好消息还藏藏掖掖的,难不成还怕我高兴坏了不成? 我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包围着,根本无心去观察吉祥的泪眼蒙胧,整整衣裙,拿起廊上的一把伞,挽上桐儿的胳膊匆匆地步入浩大的雨幕当中,空留下吉祥一个人不知所措的怜惜模样。  第一百二十九节噩耗1 第一百二十九节、噩耗1 漫天的大雨还是无遮无拦地下着,虽是撑了一把小小的伞儿,但也不过是摆设罢了,急急地行进在石子小径上,才走了没几步路,我们两人的裙裾已是湿了一大片,不过这些与子轩归来的特大喜讯相比是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以至于我后来忆起当时的情景还是心酸不已,当时为什么不问明白吉祥闪烁其词言语的背后到底是隐藏了什么秘密,如果是那样的话,可能我的伤痛会有一个缓冲的过程,但仔细想来,早点知道又待如何,只不过是早些浸入痛苦的深渊而已。 边走边亲热地和桐儿聊着天,“咯咯”笑道:“刚才走得也太急了一点,以至于连子轩现在在哪儿都没有问明白?” 桐儿的脸上虽是疑虑丛生,但看我喜形于色的面容,不免敷衍道:“应该在禧庆堂吧!姐夫远行归来,老夫人定会在那里和他话话家常的!” 想想也对,当日我与子轩的初见不就是在这庄严大气地禧庆堂吗?遂笑道:“瞧我都高兴坏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妹妹厉害!” 晰晰沥沥地雨水很快就濡湿了我们外面的衣裙,三月的天气还是感到轻微的凉意,但我对这些并不以为意,快乐地走着,高兴地想着,子轩正在禧庆堂内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到来。说也奇怪,他怎么就不能来绿意院看看我呢?想想也对,自古孝是仁义之本,从远处归来当然是应该先叩见自己的娘亲,本来不是成了“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坏男子了? 可我们离禧庆堂越近,越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一些仆妇见了我,只是简单地行个礼,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便逃也似地离开。 子轩归来该是合府高兴的日子,怎么不闻一丝欢声笑语,难道是“嘀嘀嗒嗒”的雨声遮住了人们的笑谈声,心中似是有了不祥的预感,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当我们跨入禧庆堂的屋内,眼前的一切让我的心不住地往下沉,直至谷底:老夫人低垂着华发丛生的脑袋在低低地抽泣着,一旁的仆妇丫环俱是低首不语,神情哀伤,我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身边的桐儿眼疾手快,及时地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飞快地跑到老夫人的身边,急切地问道:“婆婆,子轩呢?他不是回来了吗?” “潇儿,我苦命的孩子!”老夫人抬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双手因痛苦还不停地在发抖,断断续续道:“子轩,子轩已经不在了!” 我的眼前一黑,似有一记闷雷击中我的身体,老夫人的话彻底惊碎了我所有的梦想,禧庆堂内的气氛是不对,难道一切会是这样不堪的结局?难道我倾心的思念等来得只不过是这么一句断了我所我念想的无情话语?难道我的子轩真得会永远地离我而去,从此对我不管不顾了吗?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不!望着痛彻心肺的老夫人,我嘶声大喊道:“你骗我?子轩好好地回来了,你是她的亲娘,何苦咒他?” 见我大失常态,老夫人哀伤地眼神痛苦地看向我,突然,她的旁边闪出一个年轻男子来,痛心地劝道:“嫂嫂,哥哥在京城被人暗害身故,你可要坚持住啊!” 他的出现晃花了我的双眼,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关切,是子轩!是他来看我了!心中不由惊喜交加,三步并作两步地连忙跑过去,握住他的手道:“子轩,是你,我就知道婆婆在跟我开玩笑!”又含笑低首道:“以后可不许再这样吓人家了,你摸摸看,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满眼哀伤地望着我,对我的软语呢喃不置一词,可能他也想让我沉溺于这样的假想中不再醒来,可当我牵着他的手引领着摸到我的胸前时,他似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迅捷地抽回了手,恢复神智,扶住我的双肩,沉痛道:“嫂嫂,我是子恒,不是哥哥,他已经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低沉的嗓音久久地回响在我的耳际,他说他是子恒,怎么又出来一个子恒,那么我的子轩呢? 我的脑中昏昏沉沉的,揉揉酸痛的双眼,只觉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荡的,哑然失笑道:“子恒,你怎么也来了。”又恍然大悟道:“你也是来欢迎子轩的吧!你们兄弟俩也有多日没在一起了,是得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端子轩最爱喝的菊花茶来!” 瞧我身形不稳地转身欲走,子恒抓住我的手,拼命地摇着我的双肩,放声悲道:“嫂嫂,你别这样,哥哥已经不在,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叫我们怎么办啊?” 男子特有的“嗡嗡”哭声将我从自己编织的臆想中拉了回来,回望四周一张张哀伤的脸庞,这么说子轩真得已经不在了。我只觉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瞬间抽离了一样,浑身空荡荡的没个可以安放的地方,说不出的痛。 老夫人在一旁劝子恒道:“别这样!你嫂嫂只是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而已,她的心中定是如明镜似的清楚着呢!” 老夫人又转眸看向我,神情伤心不已,搂我入怀道:“孩子,子轩死因不明,可还等得我们替他报仇雪恨呢!” “死因不明?报仇雪恨?”我的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眼睛痛得厉害,就是滴不出一滴眼泪,“怎么会?子轩有身怀绝技的绘红伴着,他自己也有武艺防身,一般的人是近不了他的身的,怎么会如此?” 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脱口而出道:“你们既然说子轩已死,那么他的尸骨呢?” 子恒见我恢复了神智,神情有一抹释然,解释道:“听绘红说,哥哥是被一些人在追杀途中不慎掉入悬崖而亡,所以我们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么说,子轩到底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对不对?”我紧紧地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无限期待地问道。  第一百三十节噩耗2 第一百三十节、噩耗2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的心中燃起了对于子轩还在人世的一线希望,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罢,总比从此以后一点念想都没有好得多。我双眼盈盈地望着子恒,眼眸中有多少对他即将要告诉我的话的期盼,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消息,也将是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子恒不忍看我满怀期待的神情,竭力地抑制住自己悲伤的情绪,痛苦地别转身子不再言语。 我转头望向老夫人,一双眼眸平静地对着泪眼婆娑的她相顾无言,搀着我的桐儿看我目光沉静,毫无一丝痛苦之意,吓道:“姐姐,你可别吓我,想哭就哭出来吧!别闷在心里!” 见我还是不言不语,不哭不闹,老夫人担心道:“潇儿,自你进了我家门,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最不让人操心的孩子。遇到这么大的变故,你可要挺住啊!不为了死去的子轩,也得为了还在这个人世间苦苦煎熬的我们振作起来啊!”又用手无力地拍拍我的肩膀道:“哭吧!哭出来就会好一点的!” 我听了她的一席如泣如诉的话,不哭反笑道:“婆婆你这是怎么了?我干吗要哭?又没有值得我哭的事情?” 桐儿见我鬼魅般的笑意,拼命地摇着我的手,想让我早点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我用力震脱开来,信誓旦旦道:“在没有见到子轩之前,我是不会哭的,我哭了,不是在咒尚在人世的子轩吗?他可是我一心盼着回来要相伴一生的夫君啊!” 子恒见我如此固执,温润如玉的脸上更添伤痛,撩起前襟跑到我的跟前,哀道:“嫂嫂,接受这个事实吧!难道我们不也是哥哥的亲人吗?”又抬首朝侍立一边的绘青无奈道:“去叫绘红来!” 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直地看着子恒,他让人去传唤绘红无非是让他把子轩出事的经过讲给我听,让我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有时候亲人也是残忍的! 不一会儿,身形萎靡的绘红踉踉跄跄地赶来了,见了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喊道:“夫人,小的对不起爷,也对不起夫人您啊!是小的没有把爷保护好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平日里的绘红是何等铁铮铮的汉子,只有流血哪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可此刻他的泪水如注,似是无限悔恨自己的过失。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神色如常地扶他起来,询问道:“绘红,你是爷身边第一得力之人,到了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仔细地慢慢讲来。” 我的平静并没有丝毫地感染绘红的激动,他的目光中带一丝对那日的心有余悸,说道:“我和爷到了京城后一直在查探关于皇家绣衣的始末,内中关系虽是错综复杂,但总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我们苦查十数日后,知道户部尚书柳如松是此次事件的幕后操纵者,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意欲为自己谋得更多的私利。为了得到一些有利的证据,爷想了个引蛇出洞的妙法,正当我们以为大功告成之际,想不到这个柳如松早有戒备,派出了他身边的所有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将我们围捕,以免这个对他极为不利的消息外泄,挡了他的前程以锦。” 说到这里,绘红的神情蓦得伤痛起来,哽咽道:“爷看他们来势汹汹,而我们身单力薄,觉得硬拼的话,我们肯定要吃亏,所以选择了先突围再徐图良策,但那帮人又岂是这么好相与的,爷就是在他们数十名高手不余遗力的的奋力追赶之下,不慎坠下了万丈深渊!” 大雨如注,禧庆堂外的雨犹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雨网不停地倾泄着,雷声,闪电声,交杂在一起,不绝于耳,难道老天也看到了这么沉痛的一幕,在为子轩的远离而悲泣吗? 屋内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我的脑海中混混沌沌的,随着绘红的描述我仿佛看到了子轩衣袂飘飘坠崖的那一幕,反问道:“难道你后来就没有去崖底找寻他吗?”依照绘红与子轩亲如兄弟的感情,他是不可能不去一探究竟的。 “夫人说哪里话来,小的也是不相信爷会这么轻易地离我们远去,”绘红痛苦道,“等晚上这些人离去后,小的扎了个火把一个人顺着一条长长的绳索慢慢地沿着石壁爬了下去,不知爬了多久,可能有一个时辰吧,总算是落到了底部,可任凭我如何寻觅,把这方圆一带都找遍了,就是见不着爷的身影。” “这么说来,说不定姐夫福大命大,让世外高人救去了也说不定。”桐儿的眼眸中也有了几丝希望,插话道。 知姐莫若妹,这也正是我想问绘红的话,他苦笑一声道:“当时,小的也确实产生过和二小姐一样的想法,可后来碰到了一位采药的老人,他的说法却彻底粉碎了这个梦想。”说着,长叹一声道:“夫人还是不听也罢。” 瞧他神情更见凄楚,难道还有比子轩已去的消息更让我痛心疾首吗?我端正身形,勉强道:“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给我听得呢,放心,我坚持得住!” 绘红将信将疑地望了望我坚毅的神情,哭道:“那老人说,这一带经常有野兽出没,可能爷已经葬入它们的腹中了,所以才会遍寻不着!” 什么?绘红后面的说得话我已是有些模模糊糊了,感觉屋子在动,身边的器皿在摇,就连周围的人都晃荡着看不真切,身体中的五脏六腑好像生生地剥离了,只觉得全身疼痛得厉害,想站起身来,可用上全身所有的力气还是站不起来。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残酷,他夺走了子轩还不够,还要给他如此不堪的结局,想着子轩的身体在野兽的嘴里瞬间变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我的胸中一热,一口带着腥味的东西喷薄而出,紧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一百三十一节闻喜 一百三十一、闻喜 神智昏迷之际,似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了我瘫软的身子,我空寂的灵魂这才像暂时找到了一个心灵的依托点,沉沉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酸痛的双眼,眼前依稀是我万般熟悉的一切,雕花的床榻,热闹的百子锦被,低垂漫卷的帐帷,难道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只是我春睡时做得一个可怕的梦。 “夫人的病情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气血上涌,才会有口吐鲜血之症,好好调养几日就会无碍!”外面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缓缓地诉说我的症状。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本来我怎么会躺在床上,身体还虚脱得没有一丝力气。刚才我吐血了!我恨恨地自怨道:我为什么就没有随子轩一起长埋地下,要孤零零地呆在人世间受这番折磨?子轩你好狠心啊! 稍稍过了片刻,又听到刚才的那个声音道:“对了!还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情忘记告诉诸位了!夫人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切不可再让她受什么刺激了!不然的话,腹中的胎儿不保啊!”接着,便是笔尖的“沙沙”之声,大概在帮我开安胎的药方吧! “是吗?”好像是子恒不悲不喜的声音,似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我有孩子了!真得吗?我伸出没有一丝力道的右手,轻轻地在尚还是平坦的小腹上摸了摸,一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哀怨地心道:孩子,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本来娘亲对这红尘已是毫无眷恋,可偏偏你来了,该叫娘亲怎么办? 珠帘碰撞“呤呤”一响,桐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我直呆呆地瞪着床帷,叫道:“姐姐,你可总算是醒了!”她一双肿如春桃的大眼有了几丝喜悦的神彩,悲喜参半道:“姐姐,你知道吗?你要做娘亲了?”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我的双眼坠落,如果方才在禧庆堂我还是强打精神想找到一丝子轩在世的蛛丝马迹,那么现在我是万念俱灰,只觉人生已是百无聊赖,不知道这样的泪水是哀子轩的突然离去,还是在哀自己的多舛命运,更是在哀肚中的孩子还没有来到这个人世,已是失去了最最珍视他的爹爹。 桐儿见我落泪,脸上的神情轻松了一些,宽慰我道:“姐姐,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可千万要想得开啊!”又别转头哽咽道:“如果姐夫尚在人世,知道你有了孩子,还不定得多高兴啊?” 泪珠很快就将洒花的枕头染湿了一大片,我摇头叹息道:“可惜他不会知道了!” “不!子轩在天上看着咱们呢!”老夫人颤颤巍巍地声音从院外传来,我强自挣扎着想坐起身来迎接,可被已赶进来的老夫人按在了床榻上,语重心长道:“是子恒来告诉了我这个好消息!潇儿,答应我,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他可是子轩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根啊!” 说到这里,老夫人不禁老泪纵横,无限凄苦的脸上淌满泪珠,见我神色哀凄地只是哭泣,重重地叹息一声道:“以前我是多盼望有个孙儿可以延续香火,想不到你这个孩子的命跟我一样的苦,难道是我们冷家前世造了什么孽吗?” 她似是忆起往昔的艰难历程,哆哆嗦嗦道:“想当初子轩爹爹病故以后,我也是了无生趣,要不是为了两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我也是活不到今日的。”她拍着我苍白的手,意味深长道:“潇儿,做人总会遇到难过的坎,听我一句话,跨过去就是羸家!” 谆谆的教导落在耳中,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她是用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说服我,可是这一连串极大的变故,让我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老夫人的话我明白,她是让我振作精神,和她当年一样,将孩子好好的生下来,把他抚育长大,再将冷家的家业顶起来,可是我现在除了心头的巨痛,还是无边无尽的伤悲。 想到她年轻时丧夫,老来又是丧子,外人眼中的花团锦簇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伸手握住她皱巴巴的手道:“婆婆,您现在说什么我都没有心思细听,但来日再去给您老人家请安吧!” 虽是一个逐客令,但老夫人的脸上不见任何的异样,抚抚我光洁的额头道:“好生休养吧!要记得我们的一举一动子轩都在天上看着呢!” 艰难的步子渐渐地离绿意院越来越远,直至再无一丝声响,我喃喃地自语道:“子轩真得会在天上看着我吗? 爹和娘知道了冷府的巨变后也多次邀我回家小坐,但都被我婉言拒绝了,我不想让我悲伤的面容影响了他们无波的日子,作为女儿,不能为他们带去欢笑,倒反而要让他们陪着你共同饮泪,我做不到! 日子还是一天接一天地往下过着,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有所改变。因为找不到子轩的尸骨,加之府中的人都是病怏怏的,所以按了我的吩咐,只是简单地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将他的丧事简单地办了。每日里或独自一人或在觅兰的陪同下,去子轩的衣冠冢边跟他聊聊天,聊冷家的变化,聊我们的孩子的将来,聊无数往昔的美好岁月。 老夫人临走时的那句话给了我好好活下去的勇气,这么沉痛的事情在岁月无声无息的侵蚀之下已经让人的心有些漠然,虽然还是有钝钝的伤痛,但摸着小腹,感受着肚中孩子的真实存在,又有了对将来的无数企盼。那么子轩你在天上看到我这么的勇敢,这么的无畏,你会含笑夸我两句吗?为什么我夜夜想枕你入眠,你为何却是避而不见呢? 子恒与桐儿成了这段时日我最好的伙伴,他们常常会想出一些新奇古怪的法子来逗我笑上一笑,虽然多半时候我只是略牵一牵嘴角,但他们还是会给我不少的惊喜,让我深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子轩,我还得为其他关心我的人儿活下去。  第一百三十二节拒情 一百三十二、拒情 岁月真得是长长的一条河,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在其中摸爬滚打,所不同的是有些人坎坷少一些,而有些人注定一生都是波折不断,道路崎岖,就像我。 老夫人怕我忧思过重,更因我现在身怀子轩的遗腹之子,所以对我的一应饮食起居是操心地不得了,每日里是燕窝、人参变着法儿地给我调补身子,面对她的诸般好意和切切期望,虽是一点胃口也无,但还是捏着鼻子灌下了一碗又一碗名贵的汤汤水水。 老夫人见我饮食无误,痛哭一些日子后却能马上平静下来,终是略略放下心来,而我要的也无非是她的“放心”二字,如果她总是担心我会轻生而派人经常守着我,那么我怎么能掩人耳目地布署一系列的计划,替子轩的枉死报仇雪恨呢? 又是一日午后,点点碎金般的阳光照射在屋内雕花的大橱上,衬得红漆漆就的衣橱更见夺目,橱上雕刻的牡丹花案像是活了一般,花瓣硕大美艳,枝叶栩栩如生,愈加见其国色天香之色。 可这一切再繁华再美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苦笑一声,暗叹自己能坚强地活着无非是因为有两个使命在支撑着我:一是查明真凶,替子轩雪恨,二是好好地把肚中的孩子生下来,也不枉我与子轩相识相恋一场。 想着想着,手不知不觉打开了大橱,取出了其中放置的用锁锁着的描金小盒子,找出钥匙开启后,蓦然是耶律峰写给京城龙公子的书信,那日还是满心期盼着等子轩回来一起拿个主意再决定何去何从,可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凝视着端端正正的笔迹,它就是我揭露弥天阴谋的敲门砖,少不得再赴一次祥云坊。 想到这里,唇角不由牵起一缕冷冷的笑意,抓着信的手蓦得握紧,将整整齐齐的笔挺纸张揉得稀皱,暗暗恨道:你们让我徐亦潇尝尽失去至亲家人之痛,那么我会竭尽全力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不,应该是加倍偿还,不管是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 眼看着离耶律峰的十日之约已是过去了快一月光景,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信守承诺,在祥云坊内苦苦等候他的龙老弟,但依这封信中看来,他对京城龙公子应该还是蛮有兴趣的,不会连这么一点耐心都没有了吧!眼下最棘手的是如何骗过老夫人的眼睛,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祥云坊,被人时时保护着的滋味也是不好受的,连最起码的自由都没有,好在这两日似是好了许多,应该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胸中这么想着,又望了望自己平坦的腹部,记得前日老大夫来诊脉的时候,言笑晏晏地说这孩子长得好得很,使我愁怅的面容有了一缕喜色,在这个世上,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低语道:“孩子,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知道娘忧伤太多,所以才这么不让娘操心。” 突然觉得似有两道熟悉的目光向我看来,我转身回眸,是子恒一身淡灰的家常袍子神情忧郁地望着我,温润的双眼中满含深切的怜惜,薄薄的双唇微启着,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但看到我低首自言自语的一幕,脸上说不出是欣慰还是不甘。 我敛起月白色的裙裾,上前道:“子恒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嫂嫂这几日定然又没睡好,哪来的精神啊!”他答非所问道,这一月来他本不健壮的身子更见消瘦,双颊竟有些微微地向里凹去,想来子轩离去,我又有孕,这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只能劳动他了。 我引领着他在一边的圆桌旁落坐,又替他倒了一盅平常我喝惯的菊茶,像对自己的亲弟弟般叮嘱道:“每天这么多琐碎的事情,可难为你了!等我缓过精神自会去接替你的担子。” “你太小看子恒了,我虽没有哥哥的精明能干,但也至于事事要让嫂嫂抛头露面。”他为我的不理解而脸有不豫,瞧我神情楚楚,终是不忍说下重话,关切道:“外面的事情有我呢,你只需好好养好身子就成,不要再多操心了!” 一直以为子恒是一个只爱风花雪月的雅士,想不到到了关键时刻,他也是如此地有担当,我瞧着他那双酷似子轩的眼睛感叹道:“经此一变,我们子恒也长大了!” 听我一副长辈的口气,子恒郑重地较正道:“说来我还比嫂嫂大几岁了,你怎么就在我的面前倚老卖老起来,”又迎风长叹道:“你若不是嫁与哥哥为妻,说不定……”他的眼眸柔情似水,定定地望向我乌发上簪着的一朵小小白花,再也说不下去。 我自是明白他的一腔痴情,但时至今日,又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做出如许的暗示来,虽只是暗示,我也不允许,我不允许他可以这样玷污了我与子轩之间的感情,斥责的话刚要出口,但又一想,可能情之所钟,总是有些情难自禁吧,何况这样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又何必为了这些而耿耿于怀呢? 于是不复刚才亲切的语气,连声音都变得硬气了几分,冷言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自然知道但凡加上如果二字就都是假的,既是假的东西又何必去瞎想呢?” 听我瞬间变了态度,他还是怔怔地望着我不发一言,脸色复杂难辩, 不想再在这样的话题上纠缠下去,我略摸了摸腹部,抬首道:“有了身孕果然与往日不同,人动不动就会觉得疲累。你看,你才来多大一会儿,我就累了!” 见我有意遂客,他目光中的热情如光线一般一点一点地减弱下去,直至黯淡无光,神色也渐渐地沉寂下来,苦笑道:“嫂嫂既然累了,我怎好再来打扰。” 走出几步,终又是不放心地回首叮咛道:“好生保重自己!别为了我说的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添一层愁闷,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  第一百三十三节激将 一百三十三、激将 子恒的背影萧瑟而寂寞,灰色的袍子被迎面的风吹起竟有弱不胜衣之感,一时我有些后悔刚才过激的言词,不该去伤一颗渴望爱追求爱的年轻的心。只是,我不能让他产生一点点这样的想法,不只是为了爱他入骨的桐儿,更是为了坚守我心中的这方只有我与子轩可以踏入的净土,即使他是患难与共的子恒也不例外。 窗外的那株紫玉兰花树凋零了一地的花瓣,硕大的枝干光秃秃的,想前段光景是多么绮丽的一树花瓣啊,那时的我是满心地盼望着子轩的安然归来,如今也到了“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情境了! 觅兰端着一个小巧的青玉碗进来,看我痴痴地凝视着窗外,脸有哀凄之色,轻轻道:“夫人,该用乌鸡汤了!”又含一抹笑意说道:“还是热热的呢!” 我知她是为了故意找些话来分散我的忧伤,恻然转首道:“放那儿吧!一会儿我会自己吃的。” 觅兰叹息一声,还是低低的声音,“奴婢知道夫人的心中苦得很,但夫人还是得多为了肚中的孩子打算打算。” “我不苦!”我垂眸软软道:“子轩给我留下了这么个孩子,让他无时无刻地陪着我,伴着我,所有的伤悲有他陪伴相信都会过去的!” 对着子轩特意安排的这个丫头,望着她小巧俏丽的模样,总是觉得备感亲切,子轩,是不是在你远行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这样的结局,所以才会将我余生的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觅兰柔声道:“夫人能这么想就好了!”见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吩咐,她转身欲走。 “等等!”我出声叫住了她,见她突兀地望着我,我冷静道:“觅兰,再陪我去一趟祥云坊吧!有些事情我想弄弄清楚,也好替子轩了这笔血债。” 绘红当日说过,是户部尚书柳如松派人追杀的子轩,那么就是说,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而那帮武林高手只不过是他的一些奉命行事的爪牙罢了,这笔血海深仇得记在姓柳的头上,想起桃园耶律峰与柳如松的密谈,不知道耶律峰在这个阴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说不定他也有份,反正我要一一地查探清楚,不会让一个真凶成漏网之鱼的。 瞧我的神情果断而刚毅,觅兰的身上不禁打了个激灵,反对道:“不可,万万不可。请恕奴婢不能答应夫人的要求。” 我镇定道:“难道连你都不肯帮我了吗?爷的仇就不报了吗?”冷冷一笑又道:“也罢,既然没有与我同去,我一个人也行。” “夫人,您知道奴婢不是这样的意思,奴婢的小命何足挂齿,”觅兰见我薄怒,辩解道:“只是夫人如今已不是当日的自由之身,身怀冷爷唯一的血脉又怎能以身犯险?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啊?” “没有万一!”我上前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难道我不想安安稳稳地将这个孩子顺利地带到这个世上来?只是贼人逼我!”说到这里,仿佛看到子轩惨死的一幕,咬牙切齿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觅兰听我意志坚定,言词犀利,苦劝道:“这样大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不如等夫人生下这个孩儿再说,或者先禀告老夫人再作计较不迟。” “不可!我恨不得现在就手刃这些贼人,如何能等得了长长的一年光景,再说,到那时,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大声阻止道,“老夫人刚尝丧子之痛,又抱孙心切,肯定是不会同意我的这个想法的,这样一来,倒弄得我们非常被动,想采取进一步的计划都不成了!” 看她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我的分析,我的神色缓缓地沉了下来,说道:“因你是子轩给我留下的唯一知己之人,当日又是你与我同到祥云坊二次,坊中的管事你也是极熟的,所以我才邀你与我同去。如果你怕老夫人怪罪,就不要勉强了吧!” “夫人说哪里话来,奴婢只是担心夫人的安危才会出言相劝,”觅兰委屈道,“既是夫人执意如此,任是刀山火海,奴婢都会相依相随!” 请将不如激将,看她一张小小的脸上闪现着顽强之色,连我看了都不免有几分动容,子轩,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选的人儿果是不错的。 “姐姐,姐姐,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桐儿一边叫着一边跑进了院来。 到底还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又是直爽明快的脾性,子轩的突然离去虽是让桐儿沉寂了好些日子,但这几日好像慢慢地恢复过来,连带着绿意院中也有了往日的一些生气,对于这一些,老夫人倒也没有什么过激地话语,可能她也盼望着让桐儿多带给我一些欢笑,免得我终日郁郁的对腹中的胎儿到底是不好的。 只见桐儿在前兴高采烈地跑着,俏生生的脸儿红通通的,采菊紧随其后,手中捧着无数地织锦绸缎,直盖过了她的脑袋去,大红的、天蓝的、碧绿的、淡紫的、嫩黄的、五彩缤纷,色彩斑斓,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快晃花了人的眼晴。 我懒怠苦笑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难道我还有心思穿红着绿不成?”又望向桐儿,脸有不豫道:“你也太不像话了?” 自从那日知道子轩确实离我而去后,所有的略带少许花纹图案的娇嫩衣裙尽数让我束之高阁,我想这辈子我是用不到这些东西了,只留下几身月白或纯白的衣衫倒还可一用,就作了我随常的穿着。头上的簪带之物除了上次为了赎子恒的画典当之外,所余下的也不多了,日常最爱的便是那枚子轩不远万里差描槐送来的紫玉簪了,因为它带着子轩留给我的最后的气息,除了睡觉,它是时刻不离我的身边。 可桐儿今天也太离谱了,她怎可以在子轩尸骨未寒之时拿这些花红柳绿的锦缎来唤起我沉痛的记忆呢?  第一百三十四节好意 一百三十四、好意 桐儿见我神色清冷,言语中有了轻微的斥责之意,却并不着恼,倒是在唇际又含了一抹欣喜的笑意,灵动的双眸眨巴眨巴地望着我。 “啪啦啦”采菊将所有的布料尽数倾倒在小小的圆桌上,刹时,堆起了高高的如小山一样的形状,就像到了一个布料店铺里,任是什么色彩什么质地的布料是应有尽有,她揉了揉双臂,叫道:“可累坏我了!”又喜滋滋地道:“还好没有什么闪失,总算是安全地送到小姐房中了!奴婢也算是不辱使命!” 看她们高高兴兴地样子,我的怒意更盛,铁青着一张脸冷冷地不发一言。 采菊见我脸色不对,知我是会错了意,忙着解释道:“小姐,您可别错怪了二小姐,她可是一番好意。”又望了望桌上琳琅满目的布匹,说道:“这些可都是二小姐央着老夫人给小姐腹中的孩子赶制衣衫的,小孩子家吗,谁不喜欢个花红柳绿的。” 原来这是桐儿的一片苦心,见我整日忧思重重,所以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让我高兴高兴,真是难为她这样直肚肠的人儿想出这么个委婉的法子来,怎不叫人动容? 想到我刚才埋怨她的话语,不由歉然地上前挽住她的手道:“妹妹知道我这些天心情不好,不要跟姐姐一般计较了,好吗?” “姐姐多虑了!”桐儿反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软软道:“只恨我不能为姐姐多分担一点儿愁苦,每日里看着姐姐茶饭不思的,心中难受得很!”一边说一边和我一起坐到圆桌边,指着成堆的布料道:“想着姐姐一双巧手,也该为自己的孩儿做些东西了,才急巴巴地赶到秋爽院中问老夫人要些布匹,想不到老夫人对我的这个想法颇为赞同,忙不迭地让人找了这么多来,这不,我们就赶着送过来了!” 这些日子我兀自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竟连桐儿都没有好好地瞧上一回了,她丰润的小脸也瘦了一圈,显得下巴尖了许多,一双大眼更是乌黑沉静,犹如暗夜的星子闪动着她内心的愁思,原来前几日她的笑语只是为了帮我缓解忧思而已。 我静静地望着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对她从何说起,自从来了冷府,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极少顾虑到她的想法,却是她这个做妹妹的步步替我打算,处处为我操心,眼中酸涩着,低声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振作起来的!” 桐儿望了望采菊,又望了望旁边的觅兰,会意而欣慰道:“有姐姐这句话,妹妹就放心了。在我心中,姐姐是任什么困难与愁苦都是打不倒,击不碎的!” 我的眼中如死灰复燃一般有了点点燃烧的火焰,似是看见了未来的一切,感叹道:“是啊,都会好的!” 见我松缓了神情,桐儿忧道:“叫我干什么都成,只是这个针啊线啊什么的,可确实是与我没有缘分,少不得我侄儿的衣衫都得劳驾姐姐做了!” 瞧她愁弯了的眉眼,我嗔道:“孩子还没有落地,倒先摆起姨娘的谱来了,再说,你怎么知道一定会生下个男孩儿呢?” “都说酸男辣女,奴婢瞧着小姐只拣些酸酸的东西听,肚中定然是个小少爷,这可不是十拿九稳的事!”采菊高兴地说道。 看她们俱是喜形于色的样子,我倒不忍扫她们的兴,敷衍道:“男孩女孩都一样。”又望了一眼桌上五彩缤纷的布匹,无奈道:“既然你这个做姨娘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的,我这个做娘亲的是当仁不让了!” “奴婢自小跟娘亲学过一点针线活,夫人如果不嫌奴婢粗手笨脚的,奴婢愿意给夫人穿针引线。”觅兰毛遂自荐道。 “那就太好了!”我的神情中有了几分喜悦,又对着桐儿和采菊道:“你们也先去休息一下吧,跑来跑去的想必也累得慌,这里有我和觅兰就够了!”我借机想支开她们二人,好与觅兰商讨祥云坊的事情。 她们看我的眉眼处有了几分欢欣,放心地走了。 我摊开一块天蓝色的丝绸,凝视着上面缠枝的如意花卉,向觅兰道:“这块做个小围脖倒是不错!“ “我这就去拿剪子来!”觅兰以为我马上就要裁剪,答应一声转身就去翻柜子。 我忙道:“不急!这些等有空的时候再做不迟,现在心烦意乱的哪有心思做得好啊?”瞧着她疑惑的眼神,又郑重道:“我们还是先商量一下祥云坊一行吧!” 觅兰见我眼神坚毅,自是知道再也阻不了我的意念,主仆二人就着四月里暮春的明媚阳光细细地考虑起各个步骤各句话语应该注意的问题,对着满桌的布料,我轻轻地对肚中的孩儿道:“孩子,不是做娘的不疼你,只是你爹的大仇未报,娘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思,别怪娘,属于我们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 第二日一早,换了身纯白的衣裙去秋爽院给老夫人请安,又告明为给腹中的孩儿祈福,想上附近的庵堂吃上一日的素斋,桐城的规矩,吃素斋是最虔诚的祈福方式。 老夫人先自是万般不肯,可经不住我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喷薄而出的泪水,只好答应下来,只叫多跟几个人去以便照顾。 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去了离冷家最近的一心庵,到得庵门口,我让觅兰传我的吩咐:说怕人多冲撞了佛祖,所以只让觅兰跟我进去,余下的一干仆妇家丁悉数在庵门外就地休息,无事不得打扰,待今日的晚斋用过,我自会出来和他们一起同回冷府。虽说这样的吩咐好似有些离谱,但他们俱服于我往日的恩威并重,都依言答应下来。 我和觅兰相视一笑,跨步进了一心庵,但只跟庵中的主持打了个招呼,另找了一间单独的小屋静思,然后两人飞快地换了男子衣衫,又将发丝梳成男儿发辫,从一个小门中偷偷溜出了一心庵,雇了软轿,往祥云坊而去。  第一百三十五节突兀安排 一百三十五、突兀安排 祥云坊还是原来的祥云坊,繁荣热闹,人来人往,只是我的心境已然不再是当日的心境,凝视着“祥云坊”三个硕大招摇的描金大字,目光中似是要沁出火来一样,如果不是为了追查他们在刺绣这桩生意上的阴谋诡计,我的子轩又何置于命丧他乡? 管事的还是如平时那么热络,老迈的身躯小跑着出来迎接我们,一边跑一边还笑着道:“龙公子,可把您给盼来了!” 一听这话有戏,我挥动折扇自如答道:“是吗?这么说,您老也是极想见本公子的了?” “当然!当然!”管事的一边将我们往里引,一边忙不迭地点头道:“老朽自是想再见公子的金面不假,但这还在其次,关键是我们爷是念叨您有些日子了!” 难道耶律峰还留在祥云坊不成?难道他真得会为了我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龙老弟”而在此一直等候? 我悠闲道:“耶律兄盛情愧不敢当。”又话锋一转询问道:“不知他今日可还在此处?我倒真有要紧的事情要当面禀告于他!” 管事的一双老眼中精光一闪,好似早就知道我会有此一说,热情地笑道:“龙公子切勿着急,先宽坐,待老朽慢慢道来。” 觅兰见他不紧不慢的样子,两道纤眉一拧,急道:“掌柜的,我们公子的时间当真宝贵的紧,您还是长话短说吧!” 这个觅兰心思敏捷,她定然担心一心庵中的众家人万一等不及,冲入庵中,到那时候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就不妙了,所以才会心急如焚地对着管事的有此一说。 我会意地做出急迫的样子,说道:“还是不坐了吧!掌柜的有话但讲无妨。” “自公子离开后,我们爷一直就呆在祥云坊中等候公子的消息,也没有出过大的远门,这可是从来也没有的事情,在老朽的印象中,爷是诸事缠身、大忙人一个,少有这么大的一段空档,”管事的神情疑惑不定,但仍是一板一眼地说道:“今日真是不凑巧的很,我们爷刚好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 “这么说,我们是见不到耶律兄了?”我失望地问道。 “那倒也不是!”管事的笑呵呵地道:“我们爷交待了,如果京城龙公子来访,请代他务必留住公子,黄昏时分他定然会回来的!” 望望窗外正当中天的太阳,想着要在祥云坊中等上那么长的时间倒也没什么,只要能取得我想得到的消息,只是时间上是不允许的,我早晨刚刚答应老夫人用了晚斋就回冷府的,怎么可以在外面呆到月上柳梢呢? 觅兰看我不发一言只是沉思,提醒道:“公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时间上可能安排不过来的,还是等来日再说吧!” 我们二人虽是男子打扮,但胸中是心知肚明的,怎能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夜晚单独会面呢?更何况,耶律峰是那么危险的一个人物。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失去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以后要想出来有此一晤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耶律峰也不可能老是呆在此地苦等我们呀,人的耐心总归是有限的。不行,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主意打定,脸上出现了一抹久违的会心笑容,向管事的说道:“不知掌柜的可否借一步说话,我与小僮有两句生意上的话要说。” “当然可以!”管事的见我不是马上请辞,安下心来笑逐颜开地答道,然后小心地退了出去。 过了稍顷,我状似无意地四处打量,果是发现这里只留下我与觅兰二人,凑到她耳边叮嘱道:“你去一心庵帮我去控制家下人等,就说一心庵的晚斋过后,还有一道晚点,为表心意虔诚,也得一并用了去,派妥当的人去家中告诉老夫人一声,说我晚点回去,横竖有一大群人跟着呢,老夫人应该会放心的!” 虽是耳语般的声音,但还是让觅兰吓了一大跳,她不可置信般地说道:“您的意思是让奴婢先回去,您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怎么能行呢?” “怎么不行。事从权宜,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不要以为你办的事情就无关紧要,那里的安稳直接影响着咱们此次行动的成败。”我知道她听了我的安排,肯定是放心不下我的安危,是不会轻易答应下来的,又恳切道:“这耶律峰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他与我称兄道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可……”觅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被管事的进入打断了话头,只见他手持两杯散发清香的茶水,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说道:“看我老糊涂的,二位贵客光临,连碗水都没给二位倒,真是待客不周啊!” 这个管事的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明明叫他离开的,他偏是不请自到,难道他想偷听一些关于我们的秘密不成?还是真得是只给我们倒碗水这么简单呢?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觅兰给我讲上一大通的道理了。 我笑着接过茶杯,饮了一口道:“掌柜的真是好客之人!可是我的小僮就要走了,这碗好茶还是留着您老慢慢喝吧!” 又冲满脸不情愿的觅兰道:“多大的人了,离了我就像什么事情都干不好似的。还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没得叫掌柜的笑话,还不立马地把我方才跟你说的事情去办了!” 当着管事的面,觅兰是有话难诉,只得用无限依恋地目光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依依道:“公子,那小的就告退了!您可得万事留心啊!”抽身欲走,又似想起什么东西,回首道:“请公子放心,您交待的事情小的一定会办妥的。”终是狠了狠心掉头离开了。 虽说送走了觅兰,心中是轻松了一些,但不知为什么,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是觉得莫名的惆怅,现在祥云坊中只留下我孤身一人独自奋战了,我能打好这没有把握的一仗吗?  第一百三十六节又见 一百三十六、又见 原来等待的时光是这么难熬的,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黄昏,不知在这个小小的雅座里踱着步子来回了多少趟,随着日头的偏西、下沉,我的心也慢慢地纠结起来,不知道觅兰在一心庵中能不能稳得住大局?不知道老夫人对我的这番说辞能不能完全相信? 可这个耶律峰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不见人影,虽是暮春时节天黑得比较迟,但暮色还是慢慢地笼罩了整个祥云坊,月亮已是悄悄地爬上了树梢,洒下了一地银辉。 不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万一此事传到老夫人的耳中,可怎么说得清呢? 几步跨到柜台前,向管事的抱拳告辞道:“掌柜的,我实在是不能再在此相候耶律兄了,外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得我处理呢!多谢一天来的款待,来日再会!” 管事的见我行色匆匆的样子,急地阻止道:“公子方才还好好的,现在又何故立马就走?”又快速撵上我的步子道:“反正已是候了那么些时候了,我们爷他肯定在赶回来的路上了,现在走了,那今日一日岂不是白白等了,太可惜了?” 我边走边摇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等耶律兄回来您老给说一声吧,就说京城的龙某来访过他了!”又摇了摇折扇笑道:“可叹无缘相见罢了!” “无缘相见,龙老弟的这句话可说得不怎么好?”远处传来了耶律峰沉沉的声音。 他来了!我心中不由一阵惊喜。 果然,不远的路口处,他和英姿飒爽的库娜在皎洁月色的点点清辉下,正一前一后快步往这里赶着,见到我的身影,一双深沉的眸子中闪着喜悦的光彩,连两片平素抿得极紧的薄薄的嘴唇边际也含上了几缕开心的笑意,看来,他对我的到来还是非常欢迎的。 不过片刻,他们二人已来到我的身边,库娜英眉一挺,笑着抱怨道:“公子可来了,再不来的话,我们爷唠叨的话语可把我耳朵上的茧子都要磨出来了!” 耶律峰向她微瞪了瞪眼,做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笑道:“我这么牵挂龙老弟,敢情你吃醋了不成?” 虽是在月光之下,但我还是看到库娜的脸颊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想不到这不让须眉的女儿家也有害羞而娇柔的一面。 看着他们插诨打科,我纠正道:“耶律兄可别忘了,我可是堂堂的男儿身啊?” 见他但笑不语,又歉然道:“耶律兄,真是不好意思得很,想不到一到了京城,就是连遭变故,到得前几日才有了些空闲,因记得耶律兄的相约,就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耶律峰屏退了站在一边毕恭毕敬的管事,又让库娜先去休息,才面有喜色地对我说道:“龙老弟说这样的话真是太见外了!我们是什么交情,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晚了些时日赴约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又用锐利的眸子上下打量我的打扮道:“一月不见,龙老弟好像清瘦不少,倒越发显得飘然若仙了,”又微微沉吟道:“只是,好似也穿得太素淡了一点,实在不应该是你这等年纪该有的穿戴。” 想不到他观察人如此细致若微,自从子轩离去后我整日与素白之物为伴,今日虽是换了一个身份,但我也不想例外:一袭白色的袍子,一应花卉刺绣全无,满头的乌发也只簪了一个白玉的束发冠,与前次相见富丽堂皇的装扮可谓是“天壤之别”,怪不得他要发问了。 断不能让他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我凛凛心神,悲从中来道:“因家中亲人过世,所以凭借于此聊表哀悼。”说着,泪盈于睫,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耶律峰听我如此说道,感同身受道:“龙老弟节哀顺便,是愚兄的不是,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若在这样的话题上纠缠下去,那我今日一趟不是白来了!我强忍住欲滴的泪水,抬首道:“不说这些伤心的事情了。今日我可是在这儿候了你耶律兄一天了!” “这么说我们是两不亏欠了!”他呵呵一笑,大手一挥,爽朗道:“请!还是去我的茅舍一叙吧!那里清静,等闲的人也进不来,正是谈天说地的绝佳所在。我们俩多日未见,今日定要学习古人秉烛夜话一回。” 看他兴致颇高,而且站在这儿确实也不是谈话的的所在,可一想到空无一人的茅舍,心中不是不紧张的,若我真是男儿就好了,可偏偏是个女儿身,总是有诸多的牵制,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只能赌一把了! “好!耶律兄真乃爽快之人!”我笑道。 夜晚中的茅舍比白日更添神秘之感,走在幽长的小径上,被冷冷的风儿一吹,身上一阵毛骨悚然,不由抱紧了双臂借此来求取暖意和一份假想中的安全。 想不到这么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躺不过耶律峰的眼睛,他停下脚步,关切道:“龙老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想不到他一个粗枝大叶之人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若不是因为他与子轩的离去有着密切的联系,就是冲着他的那份见义勇为,也真是一位可以相交一生的朋友。 我轻轻一笑,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只是桐城的夜风与我们京城的到底是有些不同,乍一吹在人身上,觉得有些不习惯罢了。” 看我神情自然,更无一丝痛苦之色,他放缓了神色,关照道:“龙老弟所言不差。只是出门在外得百事当心,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是没有人心疼的!” 听他说得俏皮,我答道:“与耶律兄虽只是见过短短两面,但给小弟的感觉却是如沐春风,恰似邻家的大哥哥一般。”不管是出自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我都是不得不恭维他的,至少也减轻一点彼此间的陌生感与防备感。  第一百三十七节打探 一百三十七、打探 七转八折之下,熟悉的茅舍已在眼前,他一边推开一扇小小的木门,一边笑道:“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像你这么形容我的。”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低低道:“自小我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学得也不过是骑射刀箭,接触得也都是一些草莽汉子,像你这么文雅的比喻,我真是闻所未闻。” 听他似是忆起往昔,我一时倒想不出什么话儿来应答,含糊道:“让耶律兄见笑了!” 小小的茅舍因为有了灯光的照耀,比白日更添一层温馨和宁静,好似我们真得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久别重逢之际在这儿品茗谈天。 二人入座后,他还是用上次那个粗犷的木碗给我斟了一杯茶,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口气道:“不知龙老弟的京城之行有没有收获?” 听他直入正题,我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沉稳道:“此行不顺利得紧,恐怕说出来要让耶律兄失望了!” “此话怎讲?”他的眼神中微见探寻之色,身子略微向前倾地问道。 “哎!”我长长地叹息一声,似要将我多日来的苦闷尽数渲泄,将我来之前已编好的一番说辞缓缓道来,只是神色中带了一丝可惜之意,反问道:“京城无畏将军的大名,想必耶律兄有所耳闻吧?” 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又痛惜道:“本来我已和我家国公爷说得好好的,将合府上下人等的所有衣衫尽数教与祥云坊刺绣,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一日我们国公夫人去赴了无畏将军小夫人的二十芳诞,一回来就将桐城冷家织造坊献上的五彩霓霞衣夸了个天花乱坠,还扬言非得冷家刺绣的衣衫才肯上身穿着,弄得国公爷是烦不胜烦,本着家和万事兴这个老理,最后只得改了主意,要我无论如何促成冷家织造坊与国公府上的此次活计!说起来真是惭愧得紧!” 他看我一副无限羞愧的样子,薄唇一抿道:“此事也怪不得老弟。我知道你也是巴不得给为兄招来此笔活计的,只是天意弄人罢了!” “替人办差,得忠人之事。既然耶律兄能考虑到小弟的一番难处,小弟在此先多谢仁兄的宽宏大量了!”说着,我起身向他长长地揖了一礼。 他看我行此大礼,也赶忙起身欲扶起我的双手,也许是自然反应吧,我突然本能的往后一缩,躲过了他欲扶的大手,倒把他吓了一跳,见我羞急的神情,他深遂的眸子中暗隐喜色,又用不解地目光瞧了瞧我。 看他表情复杂,我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啊,两个男子之间有些身体上的接触有什么要紧,可是错已铸成,苍惶之间只得用言语掩饰道:“耶律兄不必多礼,小弟的这一礼你是定当要受的。你若不受,小弟心中只会更加难过!” 他听我如此说道,浓眉一扬笑道:“龙老弟也太多礼了!而且做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像个女子一般,难道中原的男儿都是如此吗?” 忽然,他似是想起自己的言语有误,又马上道:“刚才龙老弟提到桐城冷家,不知你对他们的近况是否了解?” 难道他愿意自曝内幕?我定定心神道:“从京城赶到桐城,就立刻来祥云坊与耶律兄一叙,倒是还无暇打听关于他们的消息。” 看我眼神纯净,他的眸子一暗,叹道:“听闻他们冷府的主人离奇地死在了京城,现在冷府当家理事的是他们的二爷,只是这位二爷虽也是青年才俊,极擅诗赋,但对于经商一事好像还不是很在行。”话锋一转又赞道:“不过,听冷府及其店铺中的人说,他家的夫人却是极厉害的一名角色,果断干练丝毫不逊于男儿!” 听他提及子轩的死讯,心又像被钢刀狠狠地剜了一下,说不出的痛,只是不敢在神情中露出一丝一毫,只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但心中却是不曾停下一刻的思索,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对我们家的事情了解地这么细致入微,竟连我也成了他的消息范围之内,看来他在桐城肯定有专门替他打探消息的信息网。 我的眉头微微一皱,感激道:“多谢耶律兄告诉我这些有利的消息。只是你方才提到冷府的主人是离奇死亡,不知是何故?” “冷府的主人名叫冷子轩,也是一位经商理财的通天纬地之才。记得我刚来桐城的一段时日,曾经想数次去拜访他,只可惜是琐事缠身,总是抽不出空来。原想着以后有得是机会与时间,想不到……”他的话语中满含对子轩离去的无尽惋惜,连平常深遂的眸子都带上了伤痛之色,让人不得不相信他是真切地在哀悼遇难的人儿。 难道他在此次谋害子轩的行动中也是不知情的?难道他也是一个真心爱才之人,不忍见到天妒英才?难道唯一的真凶就是姓柳的贼人?一时我的胸中思绪翻滚,无数个念头不停地闪现在我的脑中。 他见我只是沉思,笑道:“龙老弟切勿烦恼,如今他们冷家虽说是二爷当家,但听人说,这位二爷也是极礼贤下士的一个人,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抬手举杯喝了口茶后又道:“如果龙老弟确实有些怯场,我倒可以一同前去给你助助胆!” 他要与我一起去见子恒,那不是都穿帮了吗? 我忙摆手道:“耶律兄一片盛情原不该辞,只是若让我们的国公爷知道我连这么点小事一个人都办不好的话,那小弟的差事不得让给你去做了?”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胃口,也断不会跟老弟来抢口饭吃!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家绣衣快到我们祥云坊了,所以镇国公府上的活计接不到倒也不是一桩坏事,本来我还担心两顾不暇呢!”耶律峰哈哈一笑,爽朗道。   第一百三十八节调戏 一百三十八、调戏 听他说到皇家绣衣,我略有些松懈的神经又瞬地绷紧,借着挥动扇子来平息我纷乱的心跳,闲闲地问道:“那小弟可要恭喜耶律兄了!与皇家做生意可是既得名又得利的好差事,不知仁兄还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真是令小弟刮目相看!” 见我真心实意地夸赞他的能力,耶律峰英挺的眉毛一展,谦逊道:“不敢当得龙老弟如此高的赞叹,只是机缘巧合罢了,让我得着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看他一步一步地走入我设下的陷阱,我收拢扇子,低声询问道:“小弟也是生意场中人,耶律兄能不能透露一二,虽说不一定能学了你的高招去,但长长见识总是不错的。” 他低首沉思半响,又抬首看了看我殷切盼望的目光和唇际泛起的笑意,狠决的神色一闪而过,终是不忍道:“本来这样的机密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但我与龙老弟却是一见如故,总不能欺瞒你啊!” “耶律兄的意思是其中自有玄妙,小弟愿闻其详。”我一副虚心受教的口气。 他的眸色深沉,缓缓道:“如果朝中无人,此综大的活计能轮得上我们新近开张、毫无根基的祥云坊吗?” 听他道起问题的要害,我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认真地凝眸望着他,听得一个字都不曾遗漏,终于要知道他与那个姓柳的贼人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了,心中跃跃欲试。 “我认识京城的柳大人,是他帮我找到的这综买卖。若不赖他的帮助,是不可能有今日的繁荣的!”他的语气在说到柳大人时虽含了一丝的不屑,但这极轻极淡的一丁点儿波动,若不是我细心聆听,又哪里听得说出来呢。 我以手托腮,疑惑道:“都说做官的人最难相与,肚中的弯弯绕子最多,这柳大人给了你这么好的一个肥差,看来与耶律兄的交情非同一般啊!” 听我小心试探的口气,耶律峰起身给我的杯中续了些茶水,好笑道:“龙老弟何必拐弯抹角,我是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但凡有什么疑问,请当面明说。” “小弟只是有些不解,在国公府上也曾听闻到过这个柳大人,大家认为他在朝中是最心思深沉的一个人,我看耶律兄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与他攀交情可得仔细一些,小心着了他的道儿!”我步步为营道。 听得我的话语中暗含关切的口气,他坚毅的面容漾起了一层温柔的笑意,大手一摆道:“龙老弟不必担心,我自有牵制他的法子,这位柳大人虽是诡计多端,但在我这儿是须臾讨不得半点好去?”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我忆起了桃园中的一幕,他们以利益为纽带,当然是互相得利,只是为何要牵扯到我们冷府本来平安喜乐的一家,我们才是最最无辜的受害者,想及此,不由地暗咬银牙,恨恨地心道:血债需用血来偿,你们就等着吧! 抬首望向窗外,一轮皎洁的新月已隐在了一株高大的杨树后面,清冷的月光洒落了一地的银辉,多么安静平常的夜晚啊! 我起身抱拳,朗声道:“耶律兄今日也是忙了一整天了,又陪着小弟说了这么多的话儿,天色不早,仁兄也该休息了!” 看我转身欲走,他铁拳一拦道:“龙老弟且慢动身,愚兄还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你呢?” 思及一心庵中的境况,我亦是心急如焚,但他既是有话相询,又怎能不管不顾地独自离去,强忍住心中的急切,陪笑道:“耶律兄但讲无妨!”又状似悠闲地坐在了原来的木椅上。 他一改方才的仁厚气度,邪魅笑道:“我把龙老弟想知道的东西已是毫无保留的倾心相吐,龙老弟也该一解愚兄这么多日的相思之苦了吧!” 见我惊疑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将黝黑眼眸望向他,他还是邪邪地笑道:“龙老弟的演技可不怎么好啊,其实在梧桐大街上,拆开你与胡公子的纷争时,虽是惊鸿一瞥,我就看出你是女扮男装的纤纤女子,所以才会好言劝你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只是那时我有要事缠身,才会策马离去,”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掩不住的深深笑意,又道:“想不到我们二人这么有缘,你又会出现在我的茅舍之中,龙老弟,你说这是不是常人所说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瞧他慢慢地支起身子,往我这边走来,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现在是“人为刀枪,我为鱼肉”,劣势已是不容置疑。原来他早就识破我不是真正的男子,只不过是与我玩了一个“猫捉老鼠”的把戏,枉自我还为自己不俗的演技而沾沾自喜呢。 可是我明白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的,唯有以不变来应万变了,按捺住吃惊的表情,不忧反笑道:“这么说,是耶律兄对小妹感兴趣喽?小妹真是荣幸得很!” 听我语出惊人,没有一丝害怕之意已在他的意料之外,但如此一副轻佻的语气不免让他疑惑不定,果然,他站住了向前行走地步子,惊道:“想不到龙老弟,不,应该是姑娘胆量大得可以,难道你就不害怕我会对你图谋不轨吗?” “图谋不轨!”我轻轻的重复了这简短的四个字,潇洒一笑道:“耶律兄也未免太看得起小妹了,像仁兄这么雄才伟略的男子,应该有更美好的女子来相配,又岂能看得上我这种为了生计不惜在男人之间打转的女子呢!”我故意把自己贬得不闻一名,借以来打消他对我的念头。 耶律峰的眸子中浮上一层喜色,笑道:“若是平常深居浅出的娇柔女子又岂能与我共游天下,我耶律峰要的就是像姑娘你这种有胆有识的女子相伴。”又抬首戏谑道:“你又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难道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吗?”  第一百三十九节强吻 一百三十九、强吻 “是吗?”我盈然一笑道:“想不到耶律兄这么看得起小妹,可是小妹也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若说天香国色,比小妹美丽的人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说你身边时常相伴的那位姑娘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更兼能文能武,与仁兄岂不更是良配?” 他听我将话头扯了开去,薄薄的唇角洒满深深的笑意,昂首道:“姑娘何必自谦,库娜也是一个好姑娘,可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即使她美若天仙,但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徒叹奈何!” “这么说,耶律兄的品味确实是有些与众不同喽?”我将他一军道。 他并不理会我的嘲讽,又沉声说道:“美色是能吸引男人的注意,勾起男子最原始的*****!”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愈加迷离,冲我邪邪一笑道:“可我也自忖不是如此浅薄的男人,自小我就与别人处处不同,如今到了娶妻这样大的事情上更得与众不同,”他揉揉自己挺刮的鼻尖,用征询的口吻道:“你知道你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 看他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我故意气他道:“不会是我男扮女装的特立独行吧?” “啪啪啪”他一边击掌一边连声喝彩道:“知我者,姑娘也。看来我选姑娘做为自己的良伴确实是英明之举!” 他的目光浮游着,像是忆起了什么难忘的一幕,沉浸于其中道:“其实在梧桐大街上你的一派翩然风姿就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临危不惧的奇女子,更让我好奇的是,明明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比旁边的男子还要见义勇为,生就一副火热的菩萨心肠,对待不相干的人尚且如此,那对待自己的夫君就更不在话下了!” 见我不答,他仍是自顾自地讲道:“想不到你却和我谈起了生意,这不是姻缘天注定吗?我怕你会一去不返,所以才差库娜给你送了这封信。等待的日子真是难熬啊,我还以为再也再不到你的面了,想不到老天帮我,又让我在今晚再遇佳人聊慰相思,如果错过今晚的良机,那我耶律峰不是傻子一个了吗?” 听他洋洋洒洒地讲了一大堆,我不禁苦笑连连,怎么运气这么差劲,就碰上了这么个自作多情的痴情汉呢?瞧着时间是越来越晚,人也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想个什么法子能让他死了这条心呢? “耶律兄怎么尽自倾诉自己的情肠,难道就不问问小妹的意思呢?”我眉头微皱,沉吟道。 他看我脸无喜色,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虽称不上十分的才华,想来姑娘不至于这么快就拒绝我吧?就算姑娘对我了解不深,一时转不过弯来,时日长了,自然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也能知道我才是姑娘一生的依赖。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呢?我又不能告诉他我已嫁做人妇,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不得找上门来拼个你死我活的。有了,暂且先缓上一缓,等得来日我深居简出,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看他还有什么法子来逼我就范,唯今之计是先过了今日这难捱的一关再说。 我挥动折扇,敛眉一笑,说道:“耶律兄救小妹于前,又如此推心置腹地诉尽衷肠,再加上又是家大业大的一个人,就是铁石心肝的人也不会不动容的。” 我的笑容让他喜不自胜,又听我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目光,一双狂喜的眸子无限依恋地望着我,好把我的整个身影印入他的眼底。 我看他信了我的话,接下去又道:“不瞒耶律兄,小妹仍是镇国公府上管家的小女儿,生性顽劣,最爱走南闯北,能与耶律兄相遇也是一段缘分。”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一直将你视做大哥哥一般,今晚你的这番表白实在太出乎小妹的意料之外,所以还得请你让我考虑几日再做答复,”又微做羞涩道:“毕竟这是关系到一个女子的终身幸福,可是草率不得的!” 他原本定会以为我当场拒绝,要不就是吞吞吐吐的故作扭捏,听我如此爽快,笑道:“好!好!好!真真是痛快脾气,”转念一想又沉下脸来,置疑道:“只是如果你一去不返,可叫我到哪里去找你,还得请你留个信物给我!” “信物?”想不到他确是粗中有细,竟然要我留下一件信物,可我怎么能给他留下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就迟疑着说道:“小妹来得仓促,并不曾带得贵重的东西,倒没有什么好送与耶律兄的!” “这样啊!”他一边思忖着一边来到我的身边,猛地用他的一双铁臂紧紧地搂过我的纤腰,紧接着,两片滚烫的带有强烈男子气息的嘴唇就压在了我的樱唇之上,用力之大,气势之猛,是我从来不曾碰到过的。 这一切实在是来得太快,加上我只是思及他讨要的信物,并不曾想到他会做出如此下流的动作来,等我想推开他时,一切都太晚了,纤纤弱质的我哪是孔武有力的他的对手。 我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敲打着他,可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他的双臂就像是两把铁钳一样,将我牢牢地固定在桌子上,他的吻霸道而热烈,就像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要把我们两个人焚毁在他烈焰般的浓情里,叫人挣不开,躲不掉。 我不禁睁大了我的双眸,狠狠地盯着他,只是此刻的他深沉地眼眸中燃烧着浓浓地*****之火,对我的怒目而视视若不见不说,反而是一副邪魅的好笑神情,像在对我挑畔道:“看你还往哪里逃?” 隔着春日里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他的*****在不断地升腾,他的渴望也不应该只是强吻一下那么简单,或许现在的他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得了喷薄而出的*****。 天哪,接下来的一切我该怎么来应对?  第一百四十节契丹 一百四十、契丹 我见外在的力量不足以让他停止对我的侵犯,一想到尸骨未寒的子轩,不禁怒从心起,一不做,二不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灵舌一缩,用我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冲他的正在我的口中不停肆虐的舌头咬了下去,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在我的唇舌之间。 只听“哎呀”一声,他悴不及防地松开了我的身体,薄薄的唇际漫延出一条淡淡的血丝,就像一条面目狰狞地小蛇一样,流过他的下巴,他的下颌,他的脖子…… 他的目光中已是了无*****冲动的迷离,而是带着疑惑,带着几丝不可置信,怔怔地望着怒目而视、凛然不可侵犯的我,对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仿佛是极端不信任一般。 我挑畔地回瞪着他,神情坚定,无所畏惧,早就横下一条心来,如果他还敢对我有所不轨地话,大不了一死,反正子轩已先我一步而去,想必黄泉路上他还离我不远,一同而去也好相依相伴,也省得在这污浊的世间受人欺辱。 想到子轩,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刹时流淌过我白玉般光洁的脸庞,我竭力想要忍住,不想在耶律峰面前示弱,可越这么想,泪水却越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淌个不停。 耶律峰看我梨花带雨如泣如诉的模样,神情中有了深深的怜惜,欲要前进几步又怕我担心他又是有心侵犯,神情尴尬地后退二步后,摊了摊手歉疚道:“姑娘且莫伤心!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做出了有辱姑娘的事情,以后定当不会!”又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自我解嘲道:“如今我也得了该有的惩罚了,姑娘就饶了我吧!” 见我的泪水是有增无减,毫无停止之势,他懊恼道:“想我耶律峰堂堂七尺男儿,在我们契丹有多少妙龄少女等着投怀送抱的不要,倒偏偏来招惹上你这朵刺玫瑰,也是活该!” 瞧我的神情极是疑惑,他笑着无赖道:“既然是亲吻了姑娘,不管是按我们契丹的风俗,还是照你们王朝的规矩,你也是我的人了!” 他得意一笑,又道:“对我的身份也没有再好相瞒的必要,我是契丹人,不过姑娘不必害怕,契丹的男子对待自己的妻子比你们这里是更为尊敬。只是姑娘若允了我的请求,以后得跟我一起换个环境生活了!”他的目光中似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 鬼才会跟你去什么契丹呢?我的心中暗暗地嘀咕道,只是哭泣也不是办法。 我哽咽地回嘴道:“我已答应你回去好好考虑,你怎能如此对我?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岂不是叫你得欺负死?”又一想现在的处境,还是等先脱了身再说,就娇滴滴道:“谁叫你喜欢上我这朵扎手的玫瑰呢?”神情妩媚,言语娇俏。 “好吧,好吧!”他显然对我的举动不想思加报复,无可奈何地说道,“今日也太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免得呆在这儿离我这么近,我一时性起又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听他允我离开,我变被动为主动地询问道:“你既是契丹人,又何必来我王朝呢?”又故作不知地问道:“难道你们契丹不好吗?” 他是真把我看成了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宠溺地一笑道:“我们那里山美水美人更善良,姑娘到了那里,自然就会喜欢上那里,等我办玩了这里的事情,我自会带你去领略我们契丹的大好风光!” 看我的眼中似是对他的言语诸多不信,又邪邪一笑道:“若不是我在这边的事情没有办完,今晚我就会带你离开桐城,赶赴契丹,可惜啊可惜,在事情刚刚有所进展的时候,我又怎能无视我肩上的重任呢?”说着重重地一叹,似是非常可惜了这次大好的机会,苦恼道:“只得把儿女私情暂且放在一边喽!” 瞧我的眼中微有释然,眉梢处有了笑意,他似是洞穿我的心事一般,朗声笑道:“不过姑娘以为今日一走就绝不回头,再也不来跟我耶律峰联系,我就找不到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他颇自信地说道:“我耶律峰有得是手段和办法,我想要得到的人,就是掘地三尺我也会把她找出来的。姑娘还是不要打这样的如意算盘!” “是吗?”我冷笑道:“我什么时候不相信耶律兄的能力了!只是如你刚才所言,我已是你的人了,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如今我要做得无非是与爹娘告个别,以后天涯海角舍命相随罢了!”还是先给他吃颗定心丸,逃之夭夭再说。 听我如此说道,他大大的眸子有了几丝真切的笑意,答道:“你能这么想是最好不过得了!本来我还想派个人跟你一起去的,不过,看你诚心诚意的份上,还是算了吧!” 我举起桌上的茶杯,说道:“如此小妹我就以茶代酒,饮上一口暂且告辞!”说着,托起杯子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耳边传来了他低低的魅惑嗓音,“都说小别胜新婚,不知我们再次相见,姑娘会怎样向我明媚开放,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可是期待得很哪!你可别太令我失望啊?” 我掩唇一笑,朝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睛,说道:“那耶律兄就慢慢地等着吧!”也不待他作答,拉开木门,扬长而去。 奇怪得是,他并没有出手阻止我的离去,只在小径的拐角处,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的身影,神色阴晴不定。 回一心庵的路上,我几次悄悄地拉起轿帘的一角,都没有发现跟踪我的人,难道他就对我如此信任吗?还是他觉得欲擒故纵的把戏比较好玩,所以跟我玩起了这一着? 这个人真是狂妄得可以,任他将整个京城翻个个儿,他能找得出根本不是京城人氏的我吗?  第一百四十一节东窗事发 一百四十一、东窗事发 从匆匆忙忙寻得的那顶软轿的左右颠簸这下,自一心庵那扇多年废弃不用的小门内入了静室,在同样焦急不堪的觅兰的侍候下,换上了女子的衣饰,带着一帮不明就里、同样心急如焚的家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冷府之中。 冷府的禧庆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我在觅兰的搀扶下亦步亦趋地往里走着,心中疑惑丛生:难道老夫人对我的行动已经有所觉察?难道她已经摆好了阵势正等着向我兴师问罪?本来就个时候她早已安然入睡,又怎么会出现在禧庆堂呢? 这么沉思着,长长的甬路马上就走到了尽头,庄严素穆的禧庆堂就在眼前。 抬眼望去,禧庆堂内,老夫人一身灰色的衣衫端然坐在上首,神情严谨,不苟一笑,下面燕翅似的站着两溜的丫环婆子,也俱是鸦雀不闻,偌大的禧庆堂内是一片静谧,就是此刻落下一枚绣花针去,都能听得见它碰地的响声,俨然是一触及发的大阵势。 我放开觅兰搀扶的手,低首恭敬行礼道:“婆婆,媳妇回来了!您这么晚了如何还没有睡?影响了身子可怎么好?” “哼哼!你还知道回来!”老夫人冷笑两声,讥讽道:“我还要这身子来有什么用?倒一如跟了我的儿一同前去,倒也乐得省心自在!” 听他口气不善,又提及子轩,我不禁潸然泪下道:“您老人家何苦作此悲音,媳妇但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尽管申斥便是!” 老夫人朝下面站着的一干人等喝道:“都下去吧!把门掩上!” 众人听得她的吩咐,彼此交换了一下狐疑的目光,快速地作鱼贯状恭谨退了下去,又将朱漆的大门紧紧地合上,此刻,大大的禧庆堂内只余我与老夫人两个人,虽都是静静地或站或坐,但其中却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巨大浪流,让人好像又回到了发生银白藤事件的那一天。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众人都下去吗?”老夫人徐徐地问道,语气中带了一丝怒意。 这样的问话却是让我如坠一团迷雾之内混沌不堪,仍是恭敬地答道:“媳妇不知,请婆婆明示!” “潇儿啊潇儿,枉为你这样好的才情容貌,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老夫人的眼神中看不清是痛惜、是恼怒、还是悔意,她恨铁不成钢道:“事到如今,你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毫无悔改之意!” 老夫人的话像一记记闷雷沉沉地击在我的心上,我睁大无辜的纯净眸子,抬首向她申辩道:“婆婆这是从何说起,潇儿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老夫人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就算我回来的晚些,可晚归的理由已找了觅兰让人陈诉过了,她的这一番无名之火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啪啪啪!”一阵响亮地击掌声从禧庆堂的偏厅传来,让这静静的禧庆堂内充满了诡异,紧接着,就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娇柔女声喊道:“我的好表嫂,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我们想给你脸你都不要,非得撕破了面皮才好看吗?” 是蓝玉,循着声音,我不禁侧身凝眸细看,果见蓝玉一身素白的衣裙身姿楚楚地漫步来到禧庆堂的中间,数十日不见,她的整个人比以往瘦了好些,一双杏仁眼中虽是精光四射,满溢不可叵测之光,但也是双目红肿,看得出这一日定是哭泣了很长的时间。 想到她对子轩也是有着别样的情愫,对他的离去,她定也是万分伤心的。按说,子轩的离去应该带走了我们之间的敌意,他都已经不在了,蓝玉对我的态度应该会有所缓和,可这阵势,不像啊! 我正待上前招呼于她,只听得她自顾自地悲伤道:“想不到我才离开家中这么些日子,表哥他已驾鹤西归。本来我已明志只想跟着净空师太守着青灯黄卷一辈子,可料不到家门不幸,我们冷家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 原来这出戏是蓝玉一手策划的,怪不得会那么热闹。 我的眸子中不见一丝波澜,平静道:“蓝玉,我想你尚在病中,什么都不会与你计较的,但也请注意你的用词语句,别像个市井女子一般地撒泼骂人,咱们有事说事,如果没事的话,恕我就不奉陪了!” 蓝玉见我不惊不怒,神情微微地怔了一下,但马上复了方才的讽刺口气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我的子轩表哥这么一个有福气的人,正是因为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才会年纪轻轻的就离我们而去。” 我最讨厌有人拿死去的子轩说事,冷笑道:“子轩尸骨未寒,你就这样说一些没有根据的话来诬蔑我。我好歹总是冷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好像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少在这里装什么恩爱夫妻了?如果你真是一心对着表哥,为何在表哥离家远行的这段时日里去和外人约会?这难道是你徐家知书识礼的小姐的作派?”蓝玉微眯着杏仁眼,得意洋洋地说道。 听她如此出言不逊,竟拿女子最为珍视的名节来诬陷我,我仰首长叹哀道:“子轩,子轩,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吗?”又冲她怒目而视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好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徐亦潇,这可是你说得,等我将所有的罪证一古脑儿的陈设在你面前是,看你还敢不敢这样说?”蓝玉恨声道,又将冰冷的眸子斜眼瞄我一眼,说道:“亏你还有脸在这里提到我的表哥,我都替你臊得慌!” “好了!都别说了!”老夫人威严道:“玉儿,拿出你的证据吧,也好让我这个不争气的媳妇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天啊,怎么连一向维护我的老夫人都倒向了蓝玉一边,难道她真是有了我祥云坊一行的证据不成?  第一百四十二节罪证 一百四十二、罪证 “证据?”蓝玉冷冷一笑,幽深的眸子散发出讥讽之光,朝我不屑地撇了撇嘴道:“那么就请我们冷家的少夫人稍待片刻!” 说到“少夫人”三个字时,她更是故意加重了语气,拉长了声调,给这个寂静的大厅里沉造出几许特意的夸张口吻。说完,她扶了扶乌发上那朵模样精致的白色绢花,一扭腰肢,满脸得意地往后堂走去。 “哎!”老夫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扶着雕花大椅上的坚实把手说道:“真是家门不幸,老身眼中的好媳妇怎么转眼就成了人人唾弃的淫妇了呢?” 她的话语虽是谩骂,但语气是沉痛的,想来她还是留有我诸多的好印象,大概胸中在为自己当初引狼入室而懊悔不已吧! 我辛酸一笑,纠正道:“婆婆怎可听信蓝玉一面之词,难道以前的银白藤事件您老都忘了吗?” “银白藤?”老夫人混浊的双眼里迸发出一丝精明之光,但转瞬又归于暗淡,她迟疑地问道:“可是此已非彼。这莫大的罪名,我开始也是不相信的,可玉儿提供的证据与你今晚的晚归不谋而合,由不得人不相信啊?” 看来蓝玉在我回来之前,没少在老夫人的面前说我坏话,她老人家一向都是待我不错的,怎么可能说翻脸就翻脸呢? “婆婆仔细想来,这世界上无巧不成书的事情多了去了,难道媳妇素日的为人还比不上蓝玉的有心为难吗?再者,得您老人家信任,将整个冷家的钱财交与我管理,如今我已有了子轩的孩子,我为什么还要去做这种为世人所不齿的妇人呢?”我有条不紊地一一地分析着。 见她微微地顿了顿首,我又郑重道:“而且我与子轩乃是患难夫妻,当日的结合也是婆婆您一手撮合的,难道您还不相信自己几十年来练就的老练目光吗?” 老夫人一边听着,一边闪现着惊疑不定、不知如何是好的目光,看得出,现在她的内心世界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在她的心底里,她肯定是宁愿相信我的清白为人的,但骨子里又不得不为子轩的身后名誉着想,要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我恳切道:“婆婆的心思媳妇知道,既然有人提起了这样的事情,您老人家是不可以置之不理的,就算您想不闻不问,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不能任由别人随便地在我的身上,在我们冷府的身上拨脏水。只请您老人家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要仔细地揣摩揣摩,不要让小人的有意为之而蒙弊了您精明的双眼!” 老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已比刚才蔼然了许多,看来她的一颗心是放在了正中,不会因为蓝玉在我来之前的鼓动之词而有所偏颇了。 夜更加地深了,外面传来了敲更老人单调而沉闷地“嗒、嗒、嗒”的声音,满厅的烛火在不停地闪耀着,大滴大滴地鲜红的烛泪慢慢地流淌在银色的底座上,就像我心底的泪水渐渐地漫延开来,原来,一个女子要做一番事情是这么的艰难,除了要应对我外在的各种侵害,还得时时提防着家中众人的为难。 “啪!”蓝玉将一个包袱重重地摔在我面前的青砖地面上,艳丽的杏仁眼向上轻蔑的一瞄,说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这个灰色素绸的包袱我是最熟悉不过得了,它是我放置那身探访祥云坊时所穿戴的一干服饰,这个最隐秘的东西一向是我最可信任的觅兰所收拾的,难道是她? 不会,肯定不会,莫说是她今日跟我同去了一心庵,而且凭我这些时日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忠仆,甚至是一个可以什么事情都能与之商量的朋友,她是绝对不会出卖我的。那么又会是谁? “徐亦潇,怎么了?没有话讲了吧?你素日的伶牙俐齿、巧言善辩都跑到哪里去了?你不是一向自以为与我表哥恩爱得紧吗?怎么我的表哥才离开你几日,你就受不住寂寞了?”蓝玉似锋利的刀子一样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向我不停地袭来。 如果说当日的银白藤事件她还是小试锋芒的话,那今日之举她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了,不让我冠上一个“淫妇荡娃”的骂名她是不会甘休的,但我也岂是那种任她说圆便是圆、说扁就成扁的窝囊女子? 我慢慢地蹲下身去,解开了系紧的包袱,里面豁然是我那件异常华贵的男子袍衫,还有簪在发上的那颗硕大的东珠,以及那把我扮住男子时从不离身的洒金折扇,我一一地翻拣着,心间的疑问是越来越大,这些东西她是打哪儿弄来的? 脸上还是故作不知是惊奇问道:“你拿些男子的衣衫来干吗?妹妹不是伤心糊涂了吧?” 略带叽笑的口气,又抬眼注目于她发上簪着得那朵白花,久久地凝视着,这样的目光似是在无声地挑畔着蓝玉此刻的穿戴:你有什么资格来替子轩带孝,说到底你不过是一个从来没有在子轩心底留下痕迹的可怜人罢了,这样的未亡人的打扮不是有些可笑吗? 本来对于这样痴心一片的女子,我也是深切同情着的,但是她不该三番五次地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都推在我的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果然,我这样取笑的眼神马上激怒了她,一些污浊得不能入耳的话也从她嫣红的嘴唇中不停地往外蹦,“你倒嫌我拿些男子的衣衫来碍眼了是吧?可不知是谁,将这些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衣衫当成宝贝似的藏在自己的贴身衣柜之中!” 见我不言不语的不做任何辩解,又欺上几步,弯弯的眉梢一扬,说不出的凌利道:“原来表嫂还有这样的雅兴,想男人的时候就是闻闻男人衣衫上带着的气息也是好的,想不到你是这么耐不住寂寞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啊,倒是有一个绝佳的去处!”  第一百四十三节诬陷 一百四十三、诬陷 然后将她的嘴唇凑到我的脸颊前,窃笑地低声道:“就是我们桐城有名的醉香楼啊!那样你就可以过上一点朱唇千人尝,一弯玉臂万人枕的理想日子了!” “够了!”我强压的怒气终于在她看不到尽头的谩骂与讥笑声中一古脑儿地喷涌出来,我恨声道:“休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你倒是说说,这个包袱中的物事能说明什么?” 其实,对她的狠毒用心我是一目了然,不就是想凭借着这些男子的衣衫来诬陷我一个“勾结外男”的罪名吗?我如此地退让于她,只是想据着这个事件,顺藤摸瓜地抓住到底是谁出卖了我,若是让这颗毒瘤有恃无恐地长在我的身旁,那我的寝食还能安心吗? 老夫人见蓝玉的言词有些不堪入耳,也在上首劝说道:“玉儿,咱们就事论事,可别将事情做得太过了!好歹你表嫂的腹中还怀着子轩的亲骨肉呢?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一起坐下来把这个事情说说清楚,该怎么样处理就怎么样处理,别把事情给闹大了!” 可此时的蓝玉眼中哪容得下替我说情的人儿,哪怕她是冷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不说我肚子中的孩子她还有几分理智,一说到子轩的遗腹之子,她的话语就更加放肆起来。 她静静思索片刻,小巧的唇角牵起几味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声道:“难道姨娘还相信她肚中的孩子是子轩表哥留下的?那么为什么表哥在家中之时,她是屡屡怀不上,表哥一上京城,她就有孩子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她红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就像一朵不住散发毒素的明媚花朵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她臆想中的要置我于死地的话语,现在竟然变本加厉地连我肚中未出世的孩子都成了她取胜的砝码,她对我的仇恨竟然有这么的深吗? “蓝玉啊蓝玉!”我就是再好的修养,也在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畔中失去了耐心,不由咬牙切齿道:“你我原本无怨,你屡次地想加害于我,那倒也罢了!可我苦命的孩子尚在我的肚中,已是没有了亲生的爹爹,他更是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难道你连他也不肯放过吗?” 蓝玉见我终于动了怒,得意洋洋地说道:“他是与我无关,但要怪只能怪他的命不好,谁让他托生在你的肚子中呢?” 话一出口,马上觉得这样的口吻难免让人产生她诬蔑人的想法,又换了一副悲伤万分的表情道:“我是替我的表哥鸣不平呢,好好的一个浊世佳公子,怎么就这么短命呢?敢情自你入了我们冷家的门,我们家就没有太平过,你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克夫命吧!” “好了!都别再吵了!”老夫人站起身来,威严道:“这样吧,玉儿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仔细地讲上一讲,别再作无谓的争执了!” 见老夫人动了真气,蓝玉立即换上一副谦卑的神情,和声而哀切地答道:“今日回到家中突闻表哥已经过世,心中是痛不可支,回想表哥在世时的音容笑颜,恨不得,恨不得立马跟了他去!”说到这里,她“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在这宁静的夜里备感凄凉和恐怖。 等她止住了哀声,又缓缓道:“可是想到我已经老迈的娘亲,这份心还是只能放在一边了,又想到反正我们府中现住着净空师太,当个不落发的空门弟子倒一可尽了我对表哥的这份心,二也可以在娘的跟前尽孝,也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了!” 或许她在知道子轩的死讯时,可能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但这时她将这隐秘的心事摊开来告诉我们,不是为了更加显出我的丧尽天良吗?在自己的夫君过世不久竟然做出这种为人所不容的事情,还比不上一个表妹的真心,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看着老夫人的脸色变得深沉而暗淡,蓝玉的眸子中不觉露出了阴狠的目光,说道:“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话锋一转,红唇一扬厉声道:“在我回落雪院、经过绿意院的时候,可巧就碰上了专洗衣衫的小珠,这丫头见我过来,不请安倒也罢了,竟然像见了鬼似的,拿着一蓝子的衣衫就要跑,我看事情不对,急走几步拦住了她,想不到她见躲我不过,竟然吓得面无人色地大哭起来,当时我还以为她趁表嫂出门在外,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前去变卖,所以我就在路上盘问起她来。” “这么说,我倒还是要谢谢妹妹的一番美意了!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么费心地替我清除内贼。”我淡淡地一笑,语带双关地说道。 蓝玉见我出言讽刺于她,用眼睛瞪了我一眼道:“这一问二查的,想不到竟查出了表嫂的好事情来。蓝子中上面装得自是表嫂的家常换洗衣衫,可下面却是一整件男子的华丽服饰。” 她拿起包袱中的衣衫地自己的身上比划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姨娘想想,这绿意院中除了表哥是男子之外,再无其他的人会做这样的打扮,可表哥身量高大,这样小巧的衣衫绝对不可能是表哥遗留下来的,再加上小珠躲躲藏藏的动作,不是她妇德有亏又是什么?” 寂静,还是寂静,当蓝玉的陈述讲完之后,大厅里就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在场的每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作着完全不同的思虑: 蓝玉可能在想将我拉下台后的快意,一泻她多日来眼看着我与子轩无限恩爱的愤恨和难言之痛; 老夫人可能在想自己亲自挑选的这个儿媳妇怎么会如此不堪,竟连相好男子的衣衫都带进府来,若是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将置死去的子轩于何地? 而我好似整个人空灵了般,在这个蓝玉早已设好的阴谋面前,只有以不变来应万变,思虑着这身男子打扮的突兀出现的最好解释。  第一百四十四节巧辩 一百四十四、巧辩 过了许久,蓝玉终于耐不住了,讽刺道:“怎么碰到你的痛处了?我看你还是在姨娘面前认个罪,将自己如何与外男私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说不定姨娘会看在死去的表哥面上,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好个蓝玉,她正是抓住老夫人极好面子的这个软肋,特别是为了维护子轩的清誉这一点上,她是会恨我入骨的,如果坐实了这个罪名,那我以后在冷府的日子定是生不如死,也会让我们徐府蒙羞。 瞧我还是一副不言不语的模样,蓝玉以为我是辩无可辩了,又朗声冠冕堂皇地说道:“到了今时今地,如果你还有什么狡幸心理的话,那真得是要入万劫不覆的地狱了!” “是吗?”我淡淡应道,似是带了一丝漫不经心地说道:“妹妹的意思是,不管这件事情是不是真如妹妹想得那样,我俱要应承下来,否则倒是让妹妹的一番苦心白白地浪费了?” 这样的巧辩令她粉面通红,欲语难辩,一时想不出什么利害的话语来应对,她斜斜地用眼角扫了我一眼,骂道:“别妹妹长妹妹短的叫得亲热了,不定心里是怎么恨我这个揭露你好事的人呢?我看你还是从实招来吧!姨娘可还等着你的回话呢!” 蓝玉的诸般挑畔我可以不问,但我还是要给老夫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她可是一向对我关爱有加的,如果真得有这样的事情,先有儿子悴死在前,后有媳妇放荡在后,她的心中不定有多少痛苦呢! 我整整衣衫,端正神情,向老夫人敛衽恭敬禀道:“亏得蓝玉她怎么想出来的这一出好戏,这件衣衫还是子轩在世时与我做的,为得是两人出门赏花观景方便一些,想不到连这样的东西都可以拿来陷害于我。” 我只有编出这样的理由来先搪塞过去,今时今日这地,是万万不能说出真话的,反正我也没有做出任何妇德有损的事情,这样说只能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而且!”说到这里,我故意顿了下来,状似无意地瞧了蓝玉一眼。 她果是被我的欲语还休的情态调起了胃口,急急地追问道:“现在可是你澄清罪名的时候,什么事情还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而且子轩说,我着男装的模样比穿女子的衣裙时更见潇洒不凡,所以才会在自家的织造坊内做了这么一件华贵非常的衣衫。”我热切地拿起这件衣衫,指着上面的如意交缠花纹摩挲不止,情意绵绵地说道:“为了极合我的气质,这衣料、样式、刺绣等都是子轩亲自与绣娘们商议的,我无论如何是不会忘记第一次穿上这件衣衫时子轩惊喜莫名的神情,那番情景好像就在昨日一般!” 我的声音虽是低低的,但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特别的魅惑,眼中有着无限对于往事的甜蜜回忆,嘴角也漾起了温馨的笑意,我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蓝玉她妒忌得发疯才好,虽然子轩已逝,但我与他之间毕竟还是有着夫妻情深的时候,而她,何曾有过这么旖旎的一刻。 虽然对于往昔的回忆,我的心也在不停地一滴接着一滴地淌着血,可是为了打击蓝玉嚣张的气焰,我是不得不出此下策的,她不是会演戏吗?难道我就不会!我要她先在气势上先输我几分,让她对于我的还击没有一丝的反抗之力,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我要更加坚强与勇敢。 望着我荡漾着柔情碧波的眼神,蓝玉得意非凡的脸儿有些扭曲起来,一双原本神彩飞扬的眼睛也蒙上了暗淡的色彩,红润的小嘴闭得紧紧的,我仿佛听见她的银牙暗暗地咬得吱吱响,倒越发趁得她发上簪着的那朵小白花的可笑和荒唐。 “这么说,这件衣衫是潇儿自己的了,可既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小珠干吗还要躲躲闪闪的?这里面又有什么因果呢?”老夫人紧皱了眉头,朝我们发问道。 蓝玉听老夫人的言语已是相信了我方才说得话,冷言道:“姨娘就凭她的几句凭空捏造的话就任由她无法无天了吗?反正现在表哥已不在人世,她要怎样胡编乱造都行!” 我听蓝玉反将了我一军,心中虽是怒极,但还是神情平静地说道:“这些就算是我瞎编的,可婆婆有没有想过,谁洗衣服的时候还会带上头上簪发的东珠与手中握着的折扇呢?难道这些东西也是要浆洗的吗?” 望着蓝玉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我又入情入理地分析道:“显而易见这是有人要暗害我的名誉。只是事出突然,有些地方想得有些疏漏罢了!”我转首向蓝玉沉声道:“真得假不了,假得也是真不了,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看着她越来越是惊慌的神情,我落落大方道:“刚才妹妹不是说这件衣服不是我的,而是另有其人。那么我现在就穿给你们看一下,什么结果不都一目了然了吗?” 老夫人瞧我神色宁静,眸中无波,知是我伤心到了极点,连忙劝阻我道:“潇儿,是我们太毛燥了,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看试衣就不用了吧!” 瞧她陪着小心的样子,哪里还有我刚入禧庆堂时的威严和厉害,我心中暗暗道:老夫人啊老夫人,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的为人呢?难道真是关心则乱吗? “不!”我高声说道,“我不能任由人家随便得给我安个不伦的罪名,这件衣衫我是试定了的!” 说着,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和规矩,当着她们的面将外衫脱了,然后一气呵成地穿上了这件我只穿过两次的衣衫,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合身!真是合身!果真是我潇儿的衣衫!”老夫人不知是印证了我的为人清白而高兴,也不知是为了保住子轩的身后清誉而喜悦,双目含泪地歉疚道,“潇儿,婆婆是老了,有些是非黑白都分不清楚了!”  第一百四十五节难解心结 一百四十五、难解心结 望着她喜极而泣的苍老面容,我又道:“婆婆刚才不是言及小珠不同往日的做法吗?媳妇也觉得奇怪得紧,虽说这件衣衫是子轩送给我的,本没有瞒人的必要,但自子轩过世以后,我就将它如珠如宝似的珍藏起来。” 我抬眸望了一眼老夫人,她也似陷入了深思之中,我低首补充道:“而且这件衣衫只穿过有限的几次,还是干干净净的,今日我去一心庵之前,也并没有吩咐小珠去洗啊,那么她怎么会拿着我放在柜中的这件男子衣衫去浆洗,而且又那么凑巧会碰上了刚刚回家的蓝玉呢?” 听着我的娓娓道来,老夫人不禁疑惑丛生,将怀疑的目光迎向了蓝玉,而此时的蓝玉,一张粉面苍白地不见半点人色,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杏仁眼中布满了恐慌之色,宛如惊弓之鸟似的,用期期艾艾的目光可怜兮兮地望向老夫人。 这样的情态无疑是不打自招地表明了她才是此次事端的始作甬者,老夫人的目光由惊疑到伤心再到愤恨,站起身来,厉声道:“家和万事兴!玉儿啊,如今子轩已经不在了,咱们冷家偌大的家业得靠你的二哥还有你表嫂撑起来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隔三岔五地就弄出些事情来将家中搞得一团糟。” 见蓝玉并不吱声认错,老夫人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了点她的脑袋,痛心疾首道:“你表嫂年少丧夫,已经够苦得了!你怎么就忍心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呢?” 蓝玉何曾受过老夫人如此重的话语,不相信地睁大了明眸,语无论次地喊道:“我管她是什么人,不论是谁,若是有人想对不起表哥,我是不依的!”说到最后,声音渐次低了下去,有了呜咽之声。 “冤孽啊冤孽!”老夫人叹息道:“玉儿,现在这里只有你,我还有潇儿共三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你对子轩的情意早在潇儿过门之前我就了然于心,当时也确实想过让你做我们冷家的少夫人,来襄助子轩走出那名青楼女子的阴影!” “那姨娘又为何舍近而求远呢?”蓝玉愤愤不平地插话道,眸子中有着急于知道答案的殷切。 我明白这是老夫人在向蓝玉摊底牌了,至少要让她知道她是不适合子轩的,免得老是寻畔闹事,弄得家无宁日的。 果然,老夫人眸色一暗,缓缓地说道:“按理说,你是我嫡亲的侄女,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该是最佳的人选。可就是你这样的性子,如果嫁给了子轩,只会替他添乱,而于他的生意上不会有半点帮助,这也是我权衡得失了好久才最后作下的判断。” 她的目光又移向我的身上,爱怜道:“潇儿的性子沉静而内敛,什么事情都能迎难而上,从她替父还债的那件事情,我也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所以我才会选她作为子轩的良伴!”她的混浊的眸子中有一种自己的决断经过验证而得出正确的释然。 蓝玉听她声声句句都是夸我,不甘心地说道:“姨娘是最偏心的了,如果当日是我嫁给了表哥,说不定如今不是这样的结局。姨娘凭什么说是自己的选择就是对得呢?” “玉儿!”老夫人和蔼地唤她一声,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至少子轩与潇儿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子轩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日子,难道你这么关心子轩,会看不出来有潇儿陪伴的时日里,子轩身上焕发出的深深喜悦吗?你敢保证你会给子轩带来这种感觉吗?”她摇了摇头,说道:“玉儿,别傻了,不会的!” “不,我不相信!”蓝玉歇斯底里地叫道:“你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怎么就知道我做不到呢?”她猛得一回头,似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反正表哥现在已经不在了,你再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我有一个愿望你是阻止不了的,我要替表哥念一辈子的佛经,让我们在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能够永远在一起!”她的脸上有着神秘的笑意,好像真得望见了她与子轩共浴爱河的一幕。 “蓝玉!虽然你屡屡想着法儿加害于我,但是,婆婆跟你这么说的意思你真得不懂吗?”我替老夫人可惜道:“现在子轩已经不在了,这样的话题再说下去也是没有意思的,可婆婆这么分析给你听,无非是想让你知道即使子轩还在,你们也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蓝玉捂住自己的耳朵,连连后退道:“不是这样的!为什么表哥已经不在了,你们还要这么说我?你们能阻止我与表哥在一起,可你们能阻止我替他带一辈子孝,念一辈子经吗?” 她惶恐的样子不由让我触景生情,当时我初知子轩的死讯时,不是也是如此得不知所措吗?她爱得卑微而可怜,至始至终子轩都是将她当作一个小妹妹来疼爱的,而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刻骨入髓的情爱。 对着意志坚定的蓝玉,我放缓了声调,和声道:“往事已随风而逝,过去的不会再来一次的,子轩可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你这样的自暴自弃他会难过的,还是振作精神,开始新生活吧!” 可惜我的好言好语听到蓝玉的耳中,她却完全错会了意思,她暗淡的眸子中隐约有了一丝亮光,苦笑道:“漂亮的话儿谁不会说,可见你对表哥的爱还是没有我这么多,否则你怎么能如此清醒地在这儿如个局外人似的劝说我呢,死得可是你的夫君啊!” “是啊!子轩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郑重地说道,“但是,我们不能永远生活在过去,冷府,婆婆,还有这一大家子的人,都看着我们,都指望着我们,我们怎么可以任由自己消沉和颓废下去!”  第一百四十六节魔怔 一百四十六、魔怔 “说得好!”老夫人击掌喝道:“如果当日子轩爹爹离去的时候,我不振奋精神,苦苦支撑这个家业,会有如今冷家的一席之地吗?路在我们自己的脚下,关键是看你们怎么走了!” “不!我没有你们这么伟大,这么顾全大局!”蓝玉极力地摇着头,发上的那朵小白花似是摇摇欲坠似的跟着她的晃动而不停地颤动,她的目光中有着热切的盼望,“我的余生还是与师太一起作伴,好好地修修我的来世吧!但愿表哥来世不要再将我撇下!” 来世,我们连今生尚且不知如何度过,说起来世,是不是太虚无了一点!我的胸中被深深地悲哀笼罩着,原想着今生与子轩相偕白头,想不到短暂的离别竟成了永诀?老天何其不公! 当我沉浸在自己的愁苦世界中时,蓝玉似是被什么魔怔了一般,双眼怔怔地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用花布做成的小人来,开心地朝我们炫耀道:“你们看见了吗,这是表哥送给我的,多么漂亮的小孩子呀!表哥肯定也希望我变成这么漂亮的人的,对不对!”她的手不停地摸着小人的身体,痴痴的笑容洒满了刚才伤心万分的脸颊。 老夫人哀伤地望了一眼蓝玉,又将征询的目光看向我,声音虚无飘渺的说道:“潇儿,蓝玉这样的情形,我就是有心想惩治她一下,也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了!反正,你才是这个事件的受害者,你来裁定吧!” 我上前几步扶住她日渐苍老的身躯,无奈道:“婆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刚开始的时候对于蓝玉的作法我是想好好地约束一下的,可看到她的这个情形,我怎么忍心……” 老夫人抬首擦去我夺眶而出的泪珠,安慰道:“别人不知道你的苦心,难道有过这样经历的我还不明白你的难处吗?潇儿,不要去在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就勇敢地走下去。”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望向漆黑的天际,慢慢地说道:“终有一日,大家会明白的!” 我为着老夫人的理解而微微一笑,她也劝慰般地笑了一下,这该是子轩死后我们的第一次真心笑容吧!为着彼此理解而笑。 老夫人高声朝门外喊道:“吉祥,去落雪院请蓝老夫人来一趟!” 门外响起了吉祥清脆的答应声,我和老夫人合力将有些呆呆地蓝玉吃力地扶在右首的椅子上,她对我们的举动置若未闻,还是与刚才一样,目光定定地瞧着那个布小人,一脸的灿烂,面对此情此景,倒惹得我们相顾无言地潸然泪下。 不多一会儿,身形小巧的蓝姨娘带着一脸的惊色,匆匆忙忙地赶来了,见到蓝玉怔怔的样子,吓得哭道:“玉儿,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老夫人反问道:“妹妹对于玉儿今日的所作所为有没有耳闻啊?”蓝玉虽然现在是神志不清,但姨娘却是心思清明的,老夫人的此举是敲山镇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可显然蓝姨娘对于蓝玉的行为是不知道的,她完全无视于老夫人的提问,整个人的心思俱在宝贝女儿的身上,急急地问道:“姐姐,你就别打哑谜了,玉儿她到底是怎么了?刚才她出门的时候,神情虽是伤心万分,但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儿啊!”蓝姨娘忧心如焚道。 我上前柔声对蓝姨娘道:“姨娘不要急!妹妹可能是伤心过度,所以才会沉浸于往事中不能自拔,等缓上几天,自然就会渐渐好转的!” 听我如此说道,姨娘方放缓了神色,叹息道:“子轩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莫说玉儿,就是我这个见惯生死的人,心中也好似被人生生地掏走了心肝似的。”又用满含同情的目光瞧了我一眼,劝说道:“潇儿你还年轻,再说肚中又有了子轩的孩子,你可得坚强地活下去啊,有了孩子,做女人的总是有个盼头啊!” 姨娘的话有如春风拂面,让人不由生出几许亲人的温情和恬静,我抚了抚还是平坦的腹部,苦笑道:“姨娘放心吧,潇儿一切都明白。有大家伙儿关照着,我想我会平平安安地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妹妹!”老夫人叫道,与商量的口气对姨娘道:“方才蓝玉跟我们说,她想与离离轩的净空师太一起住上一段时日,你觉得如何?” “按说这有悖常理!”姨娘小心地字斟句酌道,“只是说起这个净空师太,也算是我们玉儿的救命恩人,离离轩也算是我们的家宅,玉儿她现在又是这么一副样子,说不定师太的通达佛理能让她醒悟!我看姐姐的提议极好,就这么办吧!” 姨娘素日遇事总是迟疑的,想不到今日如此爽快,答应了老夫人的建议,我的心中不由起了几分疑惑:爱女如命的姨娘怎么舍得将蓝玉放置在离离轩呢?而且还是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真是有些费思量啊! 老夫人听得姨娘应允了下来,高声喊来站在处面相守的一干丫环婆子,让她们小心地用软轿将蓝玉送到离离轩中,又叮嘱冷富请医术超群的大夫来好生诊治,这个吩咐没等冷富应承下来,倒马上被姨娘拦了下来,说她们有相熟的大夫,就不必再劳动了,然后跟着软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老夫人望着星斗满天的夜空,如是地感叹道,饱经风霜的脸上有着洞彻世事的精明。 我扶着她的手臂,依依地站在她的身边,静静地陪着她一起缅怀着过去的岁月,天际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多像是子轩含情的眼眸呢,他正笑盈盈地望着我们,一闪一闪地似在低声地和我们说些什么。  第一百四十七节小黄瓜 一百四十七、小黄瓜 “婆婆,子轩的仇该到报的时候了!”我的声音细碎而狠决,在这暗夜里仿如一朵沾满毒素地罂粟花儿一般,在老夫人的身侧轻轻地说道,“离子轩过世已有些时日了,想必那个柳如松早已放松了警惕,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机了!” 经过祥云坊的三访之后,我更加确定了柳如松才是那个加害子轩的恶人,耶律峰虽不是什么太正派的人,但听他的口气,对于子轩还是非常敬重的,想来不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事情来。而像柳如松这种多年的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显赫地位的人,定是视前途如性命,当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利益将要受到损害之时,会不惜一切代价灭了这个拦路石的。 “是啊!”老夫人极慢地点了一下头,嘱咐道:“这件事情只能在暗地里进行,那柳如松可是朝廷的命官,弄得不好,咱们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得赔进去!” 看来老夫人也是早有打算,我小声地接口道:“媳妇认为还是让绘红去比较妥当,一是他对京城比较熟悉,二是他做事小心谨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事端发生。” 老夫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赞道:“潇儿,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次刺杀行动只能智取,不能硬拼,我们得和绘红好好的说上一说,如果姓柳的贼子身边果真守卫严密,无处下手,还是先回转桐城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的声音沉沉地,听着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夜更深了,不,应该说天色太早了,天空的东际有了白白的云蔼,仿佛是无尽黑暗之中的一点光明,让人的心中生出几丝渺茫的希望来。可是,子轩已逝,留给我的只有过往的回忆和辛酸的余生,如果说,还有那么一点儿盼头的话,也就是腹中还不知道男女的孩子了,他(她)会支撑着我走完孤单寂寞的后半生的。 老夫人见我出神,宽慰道:“潇儿,现今你的身子已不单是你一个人的了。为了冷府,为了子轩,一定要好好的!” 瞧我冲她一笑,她放心地又道:“天也不早了,你也该去歇着了!” “婆婆的身子也得自己当心,还是让媳妇先送您回秋爽院吧!”我关切地说道,又动手扶起她一边的胳膊,向外而去。 老夫人向我慈然一笑道:“不用管我,横竖外头还有吉祥如意她们侍候着呢!再说,我还想在这儿多站会儿,吹吹凉爽的春风,让头脑清醒一下,也可以好好地想些事情!” 看我转身欲走,又叮嘱我道:“如果身子觉得不爽,不用每天守着规矩来给我请安了!有空的时候,我也会过去看你的!” 她的神情一转,征询道:“对了,前段时日都是你在处理店铺中的事情,如果子恒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话,我还是要让他去请教你的!” “这个自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找些事情做做呢!”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老夫人叹息道:“我就知道你是个省心的孩子,可惜……是我误了你啊!”她的声音低低的,转瞬就落入在晨起的微风中见不着一丝痕迹,带着她无数的遗憾,我独步走出了禧庆堂高大的门儿。 门口站着的是满眼急切的觅兰,不停地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着,看见我出来,急走几步扶住了我,眼神中虽有千万的言语,但还是没有问我一句,搀着我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熟悉的绿意院,面对着桐儿、觅兰、采菊她们关心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情,我的眼泪终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淌个不停,只是我并没有告诉她们禧庆堂内发生的一切,不是不想倾诉,只是这样的倾心相告,怕只会引来她们的白白操心,反正已是水落石出的一件事情,还是让它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渐渐消逝吧! 一宿无话,可是今儿药生的药丸发挥不了一点作用,一会儿是断断续续地梦到子轩言笑晏晏地来到我的身边,软语温存地窃窃私语,但到底说了些什么,还是了无印象;一会儿是耶律峰面目狰狞地将我掳在马背上扬长而去,空留下我一路的挣扎;一会儿是子恒情深款款地与我填词作画,快乐地放着风筝;一会儿是那个胡公子邪恶的凤目斜斜地望着我,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 直等到红日高照,灿烂的阳光将绿意院中的房间染成了金色,我才幽幽醒来,回想梦境,不觉苦笑连连,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梦到子恒和胡公子呢! “夫人,听说绘红又让老夫人差到京城办事去了!”觅兰一边给我布置碗筷,一边笑着给我说着解闷地话儿。 想不到老夫人的动作就么快,这难道就是昨夜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吗?我淡淡地拿过一碗清粥,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吗?可能在京城里还有什么要紧的买卖要人张罗吧!” “奴婢也是这么猜的!”觅兰给我的碗中添了一箸佐粥的小菜后,附和道。 我喝了一口粥,问道:“不知二爷现在的生意处理得如何?”现在我最挂心得便是子轩留下的偌大家业了,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打拼了好多年才有的结果,我一定要让这份家业在我的经营下锦上添花。 “听二小姐说,二爷做起生意来是越来越有门路了,惹得几个管事的都赞不绝口呢!”觅兰仔细地回道。 是吗!那我也可以放心地在家养胎了。我又夹了一箸刚才觅兰替我夹的小黄瓜,赞道:“这味黄瓜滋味不错,在这春天怎么就得了呢?” 觅兰听我转了话题,知我对方才询问的事情放下心来,笑笑道:“这是二爷前两天送来的,说怕夫人有孕在身,胃口不佳,觉得这酸甜可口的小黄瓜或许不错,特地亲自拿来的!” 是他!难道他的一颗心还是系在我的身上,本来这种起居饮食的小事何劳他日理千机的冷府二爷亲自跑一趟呢?  第一百四十八节夏日 一百四十八、夏日 “对了!我们院中经常洗衣的小珠哪里去了?我倒有几件要紧的衣裳嘱咐她洗,只是这些衣衫贵重,我得白告诫她几句,没得给我洗坏了!”我似突然想起了这么一遭事情,云淡风轻地说道。 觅兰听我提及小珠,疑惑道:“奴婢清早也曾找过她,可不知为什么,打发了好几个人,都说找不见她的影踪,也不知道上哪儿逍遥去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当然是脚底下抹油,溜了。好一个见风使舵的丫头,只是素日里对于这些干粗使活的丫头我并不怎么上心,现在想来,连她长个什么模样也都不记得了,在绿意院中受不到重用,当然巴巴地赶着蓝玉演了一出好戏,可叹是被我挡了回去,本来岂不是大功一件,还愁在这冷府没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怕是找不到了吧!”我低低地应道。 觅兰不相信地说道:“哪有这样的规矩?主子想使唤人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见,这叫怎么一回事啊?” 果然,到了夜间,还是不见小珠的影子,听门房的人说,昨儿晚上就匆匆地走了,说是替夫人去采买东西去了,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对于这样早就了然于胸的答案,我一笑置之,在这里讨不了好去,当然得另择高枝了。 这样小小的插曲不过是长日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转瞬就被大家抛诸脑后,因为蓝玉的魔怔,这件声势浩大的事情就这样无声地落下了帷幕。 冷府中如今又是另外的一副格局。 蓝玉住进了净空师太修行的离离轩中,姨娘自是放心不下,除了晚上的睡眠,她也是时刻不离地相随左右,这么一来,倒弄得冷府的正院中冷清了不少,听得侍候的丫环们讲,蓝玉的病情虽是经药生的苦心医治,起效却不大,时清醒时糊涂的,只是抱着怀中的娃娃不离不放,倒惹得师太也流了不少同情的眼泪。 经过那一夜地变故,老夫人似是从子轩离世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对于一些重要的生意上的决策,她还是会参与其中的,看来她与我的想法如出一辙,不想子轩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有空的时候,也会来我的绿意院坐坐聊聊,跟我讲些她怀胎时的心得经验,俨然是一位称职非常的好婆婆。 子恒是整个家中最为忙碌的人,平常难得见到他的清瘦的身影,但当有了或希奇的玩物,或珍贵的吃食时,他都会兴冲冲地跑到绿意院中来逗我一笑,望着相似的眉眼,我经常有一刹那的出神,只是当他开口说话时,我才会猛然发觉我的子轩是永远的不在了! 桐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充当着老夫人的开心果与我的保护神,虽然常常有瞬间的失神,但表面上看起来她还是一个快乐的小姑娘,只是她眉梢眼角偶尔流露的失意还是让我心痛不已,但是感情这样的事情又有谁能帮得了她呢,只能让她自己慢慢地消化了。 带着无数哀伤日子的暮春就在这样波澜无惊的时日中一日一日地捱过了,初夏的炎热也姗姗地降临到我们的身边。 又是漫长而无趣的一天,碧空如洗,骄阳似火,虽是换上了月白的轻纱软裙,躺在触体生凉的白玉席上,但热意还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放置了许多雕刻得奇形怪状的冰块的绿意院中还是感觉不到一丝丝凉意,我不由叹息道:“今年的酷夏好似来得特别得早!” “夫人可能是有了身孕,是比别人怕热一些,奴婢去唤几个打扇的小丫头进来,给夫人轻微地用大扇子扇上一扇,可能就会好一些!”觅兰心思灵巧地答道。 若说是体丰怯热,却不是我这样的人儿,虽说有了身孕,但时日尚短,也不见显怀,加之思念子轩过甚,虽是燕窝人参每日当茶似的供着,人还是迅速地消瘦下去,就连从不离身的碧玉镯子带着都有些嫌大了,空落落在挂在白皙的臂怀中,极是好笑。 打扇的小丫头带来了徐徐地微风,凉快之余,我百无聊赖地随便问道:“觅兰,今天是不是又到请平安脉的时日了!这几日我怎么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呢?” 经过了一系列的巨变,觅兰倒成了我最可信任之人,大凡可以说出来的事情,我都会与她讲上两句,这个丫头,心思灵敏,谨慎大方,确也是可以托付要事之人。 她听我如此说道,秀眉一扬,安慰道:“等一下老大夫来了,一定给好好地问问。不过夫人也不必担心,奴婢寻思着,可能这几日天气比较热,所以夫人才会觉着有些不同,待落下一场大大的雨来,人就会舒服不少!” “可能是吧!”我懒懒地躺在长榻上,拨弄了一下温润的碧玉镯答道。 觅兰看我昏昏欲睡地样子,劝我道:“夫人,您还是先小睡一会儿吧,等老大夫来了,奴婢自会叫醒您的!” 她这样的提议我只是听到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亦是有些恍恍惚惚地听不真切了,浓重地睡意片刻就俘虏了我。只依稀觉得睡梦中觅兰小心地替我盖上了轻巧的云丝被,又轻声喝退了在一旁打扇的小丫头们,就关紧房门,退出了屋子。 迷迷糊糊之间,我好像听到子恒清朗的声音在和觅兰说着什么,难道他又找来了什么新奇的物事不成?这大热天的,急急地送来,也不怕晒得慌? “我们夫人好不容易刚刚睡着,有什么事情,二爷还是告诉奴婢,等夫人醒来,奴婢一准儿会马上禀告夫人的!”是觅兰恭敬而不谄媚的声音。 “不行!这件事情一定得我亲自与嫂嫂商量一番才行。我说给你听,你再说给嫂嫂听,这也太繁琐了,而且又容易传错。我还是到里面去等等吧!”是子恒焦急的声音。  第一百四十九节释情1 一百四十九、释情1 半刻之后又是子恒询问的声音,“你拉着我的袍袖作什么?” “夫人还在午睡,二爷怎么能擅自进入她的起居之地呢?”是觅兰不甘示弱的清甜嗓音。 片刻的沉默之后,是子恒略显丧气的叹息,“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一个小小的丫头,居然挡起主人的道来了!也罢,那我就在这廊上候候吧!” 觅兰不服气地辩解道:“二爷也别嫌我多事,只是男女有别,您与夫人虽是叔嫂,但也不能不讲人伦啊!小婢先在这儿给您道不是了!对了,二爷您别光站着,那儿廊上有干净的椅子,您还是去那边歇歇吧!奴婢这就去给您沏茶来!” “好一个伶俐的丫头,也只有在嫂嫂这儿才能见到这样不亢不卑、乖巧可爱的人!”闻到子恒轻轻的赞叹声,因那椅子的位置与我的床榻只相隔一道墙的距离,所以虽是轻微的叹息,还是听得分外真切。 我坐起身来,略理了理微乱的发丝,扬声向外笑道:“二弟怎么觉得我这绿意院中什么都好,既然如此,把觅兰送与侍候你好不好?” “君子岂能夺人之爱!更何况是嫂嫂身边最为得力的人!”子恒听我醒来,一边缓缓摇着一把笔法清逸的扇子,一边走进屋来。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他着一身殊无花纹的青色轻纱袍衫,加上脸上恬淡的笑容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觅兰倒了茶来,他随意地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两人对座着喝了一会儿茶。 他望了一下我的神色,找着话题道:“看嫂嫂的气色倒是比前几日望见的好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我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叹息道:“是吗?我怎么就没有觉得呢?” 见他只是拣些寻常的话题来聊天,我启唇道:“二弟是大忙人,方才在里面听见你在外间廊上与觅兰的对话,说是有要紧的事情与我商议,不知是怎样的事情?” 他的眉目清淡而温和,微微一皱答道:“今日一早祥云坊中送来名贴一张,说是要办一个桐城的刺绣行会,自然我们冷府也在被邀之列。” “是这样啊!”我接口道;“我们冷家的刺绣第一的名号虽暂被祥云坊夺去,但如今的织造坊在大家的合力下也是颇有起色,不管他们是否诚心邀请,我们都不能示弱,这个刺绣行会是必须得参加的。”其实这样的事情子恒每天都在应接不暇地处理,是不用特特地与我来商量的。 听我答得爽快,他欲言又止笑笑道:“些微小事,本来是不用来打扰嫂嫂你的,只是这次的行会非比寻常,我还得征询一下你的意愿。” “愿闻其祥!”我抿了一口茶,简单地答道。 子恒收拢了折扇,认真地说道:“据名贴上说的,这次的刺绣行会与历届不同,所有参会男子都得携一名同府的女子参加,因为刺绣毕竟是女子的强项,虽是每次都是男子在外露脸,但幕后的女子也得给她们一个出头露脸的机会。说到底,这次行会倒像是故意为各个绣坊的巾帼所办。” 原来如此,亏得他们祥云坊怎么想得出这么奇怪的法子。标新立异之处,倒确实是耶律峰的作法。可是,他这样做,难道真得只是给各位女子一个展现才华的机会吗?还是他有着更深切的目的呢? 子恒见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在现在这样的时候,提出这样的请求,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瞧见他的神色有些微微地黯然,我淡淡地问道:“二弟的意思是希望我与你同去参加这个刺绣行会?” 他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是有些过分,且不论我现在正替子轩守着孝,又有了身孕,如何能去这种热闹喧哗的场面,而且我与他乃是叔嫂,一起同赴宴会到底还是有些别扭的。 子恒低首说道:“本来,像这样盛大的行会该是你与哥哥名正言顺地齐齐亮相的,怎么样都是轮不到我这个不入流的二弟的。” 看我神情悲苦,猛然间忆起自己说了不该提及的隐伤,愧疚道:“我是无心的!” 我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宽慰道:“算了,事已至此,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又提醒他道:“倒不是我故意要驳你的面子,只是我这个样子,实在是不方便前去。对了!除了我,难道就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了吗?” 他轻轻地摇了摇手,苦闷道:“我知道嫂嫂现在是不宜出席这种场合的,只是冷家人丁单薄,唯一可以同去的蓝玉得了这种时好时坏的病症,到了那种热闹的地方,一受刺激怕出什么大的乱子,丢了我们冷府的脸面是小,万一有个好歹的,姨娘面前怎么说得过去。” “桐儿怎么样?她应该是最佳的人选了!”我小心地提议道,也算给他们创造一个绝佳的公开亮相的良机,我的眼前不由浮现出桐儿欢欣雀跃的笑脸。 子恒听我说起桐儿,沮丧道:“二小姐虽是开朗大方,只是此次赴得是刺绣行会,若是有什么绣活需要展示的话,二小姐恐不能应付下来!” 听他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我又道:“那么世家亲族中总有相合的女子吧,对于这样全城的盛会,能被力邀参加,也是一件长面子的好事情。难道果真这没有一个合适的不成?” 子恒见我再三再四地拒绝,神情颓唐地如同被秋霜打过的叶子,声音低低道:“嫂嫂就这么不愿意与我一同去赴这场宴会吗?难道嫂嫂就这么讨厌我吗?难道在你的心中,我只是一个百无一用地书生而已,不会倾尽一生来保护你吗?” 我淡漠地笑了,宁静的笑中有自己也说不明白地清冷,缓缓地闭上眼道:“无关乎讨厌,其实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那个最可人疼的弟弟。”  第一百五十节释情2 一百五十、释情2 听到“弟弟”二字,他的热切眼眸中有了一丝绝望和愁绪,刚才还自信满满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长痛不如短痛。我索性一吐为快道:“若说做学问,你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若说做生意,你虽是初学上手,却也亦是有模有样,若说做兄弟,你是有难同当,祸福与共,时时能视别人的苦痛在前细心劝慰。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已经不在有这样的心情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渐次低了下来,虽是心中早有的答案,但也不得不考虑一下他的心情。 “曾经沧海难为水!”子恒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对于诗词如此通透的他,这句描述应该是我现在的心境最贴切的比喻了。 看他神思不属,我柔声道:“是啊,你在我的胸中永远都是最好的弟弟,永远都是!” 他的嘴角有了无限凄苦的意味,淡淡地轻愁深埋其中,说道:“可是这样的弟弟我不要,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他的眼眸透过碧绿的茜纱窗,似是望向遥远的天际,徐徐道:“其实早在初见的那一天,我就莫名的喜欢上了你,你的清雅、淡然,就是我心中最可仰慕的对象。可名分已定,你却是我哥哥的娘子,但哥哥的一颗心却不在你的身上,那时候我虽是为你的处境担心,但又不希望你获得哥哥的真心爱恋。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他自嘲地笑着,带着一点我从来不曾看到过的玩世不恭。 他轻轻的话语让我忆起那段有点轻愁的时日,嘴角也不由漫出会心的笑意,附和道:“是啊,如果那时没有你的细心照拂,我不知该如何度过长日漫漫!” “可是后来,哥哥归来了,你的努力与才华也渐渐地取代了他心中早已有的那名女子的地位,开始与他出双入对地双宿双栖了!你知道,我看了有多么的难受!”他清澈的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启唇说道。 我理解道:“怪不得总是不见你的身影!子恒,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必为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而自苦呢?” “不该发生!”他重复了一句,苦笑道:“感情的事哪有应该不应该的,他要发生就发生了,他若是不想发生,你硬逼他也是没有用的。”他完美的嘴角擒了一丝苦笑,叹道:“虽然我是不停地告诫我自己,不该有这糊涂的念头,但是他已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想要生生地剥离我的思想,已是不可能的了!那时对哥哥也多有语言顶撞,可能也是因为我心绪不平的原因。” 所有以往难解地谜底都在子恒毫无保留的倾诉下变得一清二楚起来,怪不得除夕之夜他的突然冷语,怪不得他无数次地救我于危难,怪不得他总是落落寡欢的神情。 “但是这样的念头你就该让他随着时日的推移而慢慢地忘却,”我和声劝慰他道:“而不该在如今这样不恰当的时候说出来。你这样做,将置死去的子轩于何地?”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渐转自高亢,甚至有些激动。 子恒看我眉眼凄凄,哀伤地辩解道:“哥哥已经不在了,我愿意替他照顾你一辈子,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不!你不可能代替得了子轩在我心中的位置,这是不一样的!”我也同样凄道:“不论你要或不要做我的弟弟,但这样的感觉已久在我的胸中,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了!“ 我缓了一口气,无比动容地说道:“我与你哥哥的感情一路走来的历程,想必你也知道,你说我还会再爱上别的人吗?即使那个人比子轩好上千倍,万倍,只是在我的心中,他才是最好的。辟如你最爱绿梅,而我却独喜欢山茶,即使那绿梅风格再高雅,但它能代替山茶在我心中的位置吗?” 子恒良久还是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道:“我懂了!嫂嫂放心,以后我不会再在这样的话题上纠缠下去了。” 说出了心中的话语,我的心头一松,但又看他难过,我不舍道:“世上万般事情都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去获得,只有男女之间的情,是最清楚不过得了,爱便是爱,不爱便不爱,所以二弟切勿想得偏执,像你这么好的人,会有更加美好的女子来爱恋的。” 他听我说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望着一屋灿烂的阳光,诚挚道:“不过,虽然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但又怎么能阻止别人来喜欢你呢?”他的语气坚定无比,又道:“哥哥不在了,我会一直在旁边好好守护你的,现在是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侵害,等你的孩子落了地,我也会好好地对他的,将他教养成一个阳刚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 他的深情让我的心中更是愁苦,却不肯在脸上露出分毫,我劝他道:“你这是何苦来呢,现放着如玉的佳人不求,枉自误了自己的锦绣青春。” “如玉的佳人?”他反问道,“除了嫂嫂,我想不出别的什么想守护的女子来?” 我的神情已变得肃然,说道:“你称呼我什么?嫂嫂,对吗?那么我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你的哥哥的娘子。记住了!” 他深深地饮了一口茶,似是要把所有的不如意全部压制在心底,顿顿道:“时光会改变一切的,让时间来说明所有的东西吧!” 想不到他倔强如斯,与子轩同属兄弟二人,两人的情路都是如此不顺,各是先喜欢上了得不到的女子,但愿子恒以后会遇到心仪的女子,好好地牵手为冷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毕竟我与子轩这辈子只有这个唯一的孩子了,对于家业庞大的冷府来说,是太少了一点。  第一百五十一节推搡 一百五十一、推搡 他抬手给自己与我的杯中添了一些茶水后,嘴角一扬说道:“我觉是祥云坊的宴会你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这也不过是没法子的法子了,冷府的少夫人与二爷一同出面,也显得我们对这次宴会的看重。” 子恒思虑地确是不错,大家珠环翠绕似地莺声燕啼,偏我们冷府形单影只地去他一人,终好像是怠慢了人家,于刺绣生意的开拓上也是极为不利。可是我就是下不了一同前去的这个决心,别人眼中果断勇敢的女子其实也有软弱的一面,理智上我是应该去的,但感情上我就是迈不动这个步子。 他又沉吟道:“好在祥云坊的掌柜考虑到男女有别,所以所有参加宴会的女子无论老少,都得自蒙一方面纱,这样的话,倒也不怕有些登徒浪子借机寻事了!” 这个耶律峰将一切事情间思虑得如些周全,看来他对这次刺绣行会是寄于厚望了,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倒是勾起我的一丝好奇的兴趣了! 子恒看我犹豫不决,顿了顿又道:“刚才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秋爽院请示过娘的意思了,她老人家也认为,唯今之计也只能如此操办了。” 想不到老夫人也会同意这样的做法,我顺手推舟地释然道:“那好吧!” “对了!上回送来的小黄瓜不知滋味可好?今日我过来时顺便又带了一些来,已经交给觅兰了!”他切切地关照道。 我笑道:“多谢你还想着这些微末小事。有劳了!” “嫂嫂何必跟我还要如此客气,我方才说的话言犹在耳,难不成你这么快就忘了吧!”他清润的眉眼含一丝捉弄的笑意,低首道。 待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他青色的衣衫已经消失在绿意院的院墙之处了。 我微微地合了一下双目,可是心境已不复子恒来之前的平静无波了,竟是清醒得毫无一丝睡意,左右思虑之后,唤来觅兰道:“自从蓝玉魔怔进了离离轩后,我还真没有去瞧过她呢!虽说我现在怀有身孕这个推脱的理由,但姨娘岂不心里难受,趁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离离轩走一遭吧!” “夫人忘了,今日可还是您请平安脉的时间,误了可不好!”觅兰仔细地回道,一脸的凝重。这个丫头,凡是有关我起居饮食上所有的事情,她都记得牢牢的,真是比老夫人还厉害。 我望一眼窗外明媚的夏景,说道:“横竖离离轩中也有极好的大夫在候着呢,我倒想换个大夫瞧瞧,看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觅兰见我态度坚决,忙去桌上拿来了一柄轻巧雅致的小团扇,双手递到我的手中,又来到二门外叫来了一顶舒适怡人的小软轿,恭敬道:“夫人如今可是有两个身子的人了,外面又这么热,没得累坏了自己的身体,还是坐上软轿去比较好!” 我轻轻地摇动手中的团扇,想不到这么一柄小小的团扇竟带来了如许的凉风,不得不感叹觅兰的处事细致,擒一缕笑意道:“就依你说得吧!” 然后,在她的搀扶下小心地坐上软轿,直奔离离轩而去。 夏日的离离轩浓荫遍地,蝉鸣阵阵,倒比冷府正院多了一份清幽之色,的确是净空师太的良好修行之地,也是蓝玉恢复神智的洞天福地。 下得轿来,还未入屋,就听见蓝玉惊喜的声音:“表哥,你怎么来了?玉儿想你想得好苦!” 短暂的沉寂后,是一个男子低低的质朴嗓音,“玉儿,来!听话!把药喝了!”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耐心。 难道是子恒到这边来了!可是这名男子的声音并不像是子恒啊,子恒的声音是清越的,而他的声音是低沉的,我一听就明白不是同一个人,那会是谁呢? 迫不及待地想得知答案,扶了觅兰的手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的一幕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原来蓝玉口中念叨的表哥不是别人,正是为她倾心医治的大夫――刘药生,此刻他一脸和然的笑意,一手托着药碗,一手耐心地舀起一匙浓浓的汤药放在唇边轻轻的吹了吹,又缓缓地将小匙送入蓝玉的口中,细心照顾之处,怕是姨娘也是不及的。 而眼神混混沌沌的蓝玉满眼深情的目光,怔怔地望着药生舍不得移开眼神片刻,,像一个极听话的孩子似的,任由药生将一匙又一匙的苦苦的汤药喂入自己的嘴中,而且好像喝得不是极难吃的药水,而是世上最美味无比的佳肴一般。 见我进来,蓝玉还是安然地坐着,可全神贯注喂药的药生却以极快的速度站了起来,不好意思道:“夫人来了!” 倒是我打破了他们如此和谐的气氛,我歉然含笑冲他点了点头。 “蓝小姐不肯喝药,非得每次我喂才肯喝上几口,实是也是权宜之计!”药生忙不迭的解释道,朴实的脸上有了几片红晕。作为一名男大夫,亲手喂一个未出阁的女病人吃药,委实也有些逾礼了。 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他们能单独相处在此,想来也是得到姨娘许可的,而蓝玉此时又在病中,一切寻常的礼节是讲究不来的。 正待开口相慰,可一边的蓝玉却像发了疯似的冲到我的面前,作势推我道:“你来干什么?表哥好不容易来看我一遭,你就急着把他赶回去啊!” 觅兰见来势不妙,忙将身体护在我的前面,伸手挡住了蓝玉前进的道路,向我道:“夫人,快避一避!小心哪!” 可盛怒之中的蓝玉力气一下子变得奇大,不过一会子工夫,就手脚并用地挣脱了觅兰的包围,三步并作两步地急急地向我而来。 我大惊失色之下,忙用眼角扫了一下四周有无可以藏身地地方,可房间轩朗,经净空师太布置后的摆设又少,实在是避无可避之处,万分危急之时只得先用双手护紧了自己的腹部,免得推闪之中,让肚中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  第一百五十二节诊脉 一百五十二、诊脉 说也迟,那也快,本来还是呆若木鸡的药生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健臂一横挡住了蓝玉的身子,用力之均恰是拿捏到了极处,既没有碰到我的一丝一毫,更没有为了阻挡蓝玉向前的力道而弄伤了她。 只听得他轻声安慰道:“玉儿,我哪儿也不去?谁来找我都没有用,我就留在这儿陪你可好!”态度之蔼然,情态之深情,令不是当事者的我都有些动容。 想不到刚才还是气势汹汹的蓝玉听了药生的这几句情意绵绵的话后,马上变得如小绵羊一般的温顺,痴痴的眸子中爱意顿生,用她纤白的手攀住药生的手,快乐道:“表哥真得只在这儿陪着玉儿吗?就是她来了,你也不离开我吗?”说着,她一指我站立的地方,嘟着嘴询问道,满带女儿家的娇憨。 药生无奈地望了我一眼,柔声道:“自然如此!” 得到他明确的答复后,蓝玉用挑畔的目光瞧了瞧我,拍手道:“好啊!好啊!现在表哥属于我一个人的了!谁也不能把他抢走了!” 原来魔怔中的蓝玉把药生当在了子轩,所以才会对刚刚入内的我心生敌意,好在药生反应灵敏,将计就计地暂时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感激地冲他笑了一笑,又看向喜悦中的蓝玉那副甜蜜的朝药生顾盼琼依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惊碎她自己编织的好梦,忧伤道:“想不到蓝玉妹妹的病情是越来越重了,药生啊,你可给好好地替她治治,尽自这样可怎么成呢?” 药生将蓝玉安置在一个低矮的绣墩之上,叹息道:“这样的病症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大病,也不是一般的药物所能见效的。只是蓝小姐自己一味地想沉浸在过去的世界中不想醒来,旁人又有什么法子呢!” 听他一举道破蓝玉的症结所在,我疑惑道:“那刚才你不是在喂她喝药吗?既然无效,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看我观察仔细,苦笑道:“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先暂且给她吃一些镇静宁神的汤药,至少可以使她能够安静上一刻,也可以有助于她睡眠。”说到这里,他又摇摇头担忧道:“本来她这么闹着,早就体力不支而患上其他的病症了!” 我忧心道:“这么说来,岂不是没有可以治疗的良药了,只能随着她自己的思想而静观其变了!” “是啊!如果蓝玉小姐她一直胸中抵触,不想面对现实的话,有可能她的一辈子就活在这个假想的世界中了!”药生的嘴角耷拉下来,无限愁苦地分析道,突然,他的眼眸中有一道光芒闪现,他又道:“除非遇到什么令她心智大开的事情,才有醒悟的机会,可是这样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明显得没有了自信。 随着他的话语,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现在安安静静地端坐在绣墩上的蓝玉,只见她无限爱惜地双手抱着那个已经有些肮脏的布娃娃,正在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一头乌黑的青纱柔顺地披在身后,只用一个淡紫的丝带缚着,那个夜晚见她佩戴的小白花已不见影踪,可能是姨娘为了让她暂时忘却子轩的离世而特意摘下的。此时的蓝玉如果不看她定定的眼神,俨然是一位美丽端庄的待嫁女子。 “夫人,刚才在绿意院的时候,不是说让刘大夫帮着诊诊脉吗?”觅兰笑着提醒道,“可巧刘大夫也在,岂不便当!” 药生听得我让他诊脉,似是又马上回到医者的本份上来,眉毛一扬答应道:“好啊!听蓝老夫人说,夫人有了身孕了,真是可喜可贺!”他依礼恭贺着我。 对他的恭贺,我也只能是一笑置之,谦道:“有劳了!” 他引我在一边的雕花圆桌边坐了,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块小小的方巾覆盖在我的手腕上,凝神替我诊起脉来。 我微微地合上双目,感受着他的手指在我皓白手腕上的移动,心中担心着不知腹中的孩子是否安好,这一段时日来诸多的打击和痛苦,不知有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突然,我的手被狠狠地摔开了,等我睁开双眸,只见蓝玉满脸怒色地站在我的面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朝我喝道:“好个不要脸的女人,表哥都说不会跟你回去了,你还竟自赖在这里,跟表哥拉拉扯扯地做什么!” 我呆怔在那里,想不到她将药生给我诊脉当成了男女之间的亲热动作,难怪她会向我发怒了?可是,我该如何与尚在病中的她说个清楚呢?一往情深的她会听我的解释吗? 正当我无计可施之时,还是药生接过了话头,低声劝慰道:“玉儿,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别人呢?你在这样的话,我可要生气了,以后也再不理你了!” 本想这样严厉的话语,娇滴滴地蓝玉一定是承受不住的,更何况她如今还在病中。 哪料想,她一听药生这么一说,暗淡的眸子顷刻就明亮起来,拉着药生的衣袖,双目放光地询问道:“表哥,你说她是别人,那么我就是自己人了,对不对?” 还在病中的她怎么会这么咬文嚼字起来,连这种轻微的语句措辞都能分个清清楚楚,谁能说她有疯病呢!她比正常清醒的人不知要思想敏锐多少倍。 看药生对她的话没有认同,又摇着他的手臂,低声下气地抚慰他道:“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一定不随便乱发脾气,你可千万不要不理我啊!”细碎地长发随着她身体的摇动而不停地晃动,说不出的风姿楚楚。 这样恳切的口气,这样诚挚的态度,哪是平日里张扬拔扈的蓝玉小姐?可见她平日里的心中也定是极苦的,所以才会如此地抓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而不离不放。 天若有情天亦老,感情这个东西,真得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品性至此吗?  第一百五十三节执迷不悟 一百五十三、执迷不悟 药生歉疚地朝我看了看,朴实的眼神中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欠身说道:“夫人,看来今日我是不能替您诊脉了。待来日我抽个空,再去绿意院中跑一趟吧!” “也只得如此了!”我站起身来,拉好衣袖打量了一下周围,见四壁无人,不由相问道:“怎么不见净空师太啊?她可是出去了?” 本来还在抚摸布娃娃的蓝玉见我发问,抬起混沌的眼眸大笑道:“怎么了,表哥不理你了,你倒反去找师太了!真是好奇得紧,表哥又不在师太那里!” 听她疯话连篇,药生更正道:“自从蓝玉小姐搬进了离离轩中,老是这么一副不好不坏的境况,蓝老夫人怕误了师太的清修,所以遣了几个婆子在离离轩的偏院里重新收拾了一间屋子给师太暂时安居。” 原来如此,怪不得来了这么些时光都不见师太清丽的身影,眼前仿佛浮现出净空幽怨的眸子。多日不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如何,就关切地问道:“师太现在的身子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她的旧伤本已痊愈,只是如今仿佛又多了一份愁绪,”药生字斟句酌地说道:“据脉象上看,师太是多日的心结郁结于内,最近好似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身子倒比前些时候瘦弱了许多。” 他见我眼神中的探寻神色浓重,又是满含关切的神情,好意道:“夫人既然这么关心师太,何不亲自去看看她呢!她就住在离离轩的偏院里,与这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 他的提议倒是正中我的下怀,对于这位潜心佛理的师太我心中是颇为敬重的,而且与她几次相谈又极为投机,早就已经把她当成了我的知心好友。 辞了药生,又望了一眼满脸迷离叵测笑意的蓝玉,扶着觅兰的手,慢慢地走出这间药香阵阵的屋子。 偏院的门关着,站在外面只能听见一个女子轻微的细碎念经声,低沉而又虔诚,仿佛里面盛载着她无数的期望和追忆,凭着往昔对于师太声音的记忆,我料想净空师太肯定又是在做功课了! 觅兰上前轻轻地扣了扣门,念经声嘎然而止,不过片刻,一身素净灰衣的净空师太萧条支离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原来药生方才对于师太的近况描述还是有所保留的,这么些日子不见,艳丽妩媚,仿若谪仙的净空师太空余下仍然姣好的面目,但身形消瘦得仿如一张单薄的白纸,眼神哀凄,抑郁的落寞一望而知。 她看到我的造访所表现的惊讶和我见到她的巨变一样,不由令她睁大了因消瘦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不可思议道:“是夫人,您怎么有空来此处啊?” 看她并没有让我们进去小座的意思,我实话实说道:“我是来探探蓝玉的病情的,听得刘大夫说起师太近些日子以来也有些小病小痛的,就一起过来看看!” 瞧她似是不相信我说的话语,我又补充道:“没有打扰师太的清修吧!既然师太安好,那我就告辞了!”说着,转身欲走。 净空急忙挽留道:“夫人说哪里话来,既是诚心来此探病的,哪有不进去坐坐的道理。”言语真挚,令人不能相拒。 见她诚意相邀,我搭上觅兰的手,缓缓地来到了偏院之中,虽是偏院,其实也是一个挺宽敞明亮的屋子,屋内的陈设朴实无华,简单清幽,无一不显现着布置者的气度高华,唯一能表明入住者身份的便是放在榻上的几本有些发黄的佛经。 净空让我在一边的矮榻上坐下,仔细端详了我的脸色后,明澈的眼眸中流露出几许同病相怜的意味,但转瞬又被不知名的情愫所代替,说道:“夫人经此大变,能够安然处之,真是令净空钦佩之至!” 这样的话语不知是褒扬我的胸襟宽大,还是骂我如此没有心肝的淡然处之,我的脸上不禁笼上了一层淡淡的云蔼,调整心绪后说道:“难道师太想看到一个寻死觅活、整天生活在过去美好回忆中的我吗?” 见她讶然地冲我睁大了双眸,我平静道:“事已至此,我唯我活得更好才能告慰子轩的在天之灵。”眼眸中虽是没有一丝涟漪,但我的胸中却是百转千折,能有今天的超脱世外,不知是多少个泪湿双襟的不眠之夜的结果。 “想不到夫人与爷情深至此,还是终难逃脱命运的无情捉弄!”净空的嘴角愁苦地紧紧抿着,似是在为我的曲折命运而不平,又意犹味尽地说道:“更何况像我这种薄命的女子,命运好像总是在跟我开着诸多的玩笑,明明我已经信心满满地想好了要怎么做了,老天就偏偏会发生一些非人力所能及的事情阻挡其间,让我无招架之力!” 说到这里,她的眉梢扬起了淡淡的笑意,是对自己的嘲笑,还是对未来的不可期待,只觉这样的笑意还是不如哭出来比较痛快。 我自是无从得知她所说的行事计划,只不过是对同为弱女子的一点相怜之意罢了!世上的不如意之人又岂是独我一人,瞧她脸色苍白,我劝道:“师太是方外之人,自是比我能看透世事一些,又何苦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 她瞄了一眼案上的佛经,无奈道:“想不到我多日的修行还比不上夫人的一点感悟。这些天来,我每天苦诵佛理,为得只是求得心神的安宁和平静。”又低低地叹息一声,避开我的目光,道:“谈何容易啊?有些心结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解开的,而且现在我的脚下前路茫茫,都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今日净空的话语神秘莫测,让人抓不住一丝头绪,出家之人当是以修行为主,又怎么会前路渺茫呢?难道说她除了修行之外,本来还有其他的重要事情要做?  第一百五十四节超生经 一百五十四、超生经 净空的目光在佛经上游移着,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夫人,记得前些时候我赠于你一本静思凝神的经书,不知您有否念过?” “师太的这件礼物想不到却是赠得恰到好处,每回午夜梦回无法入眠之时,我都会拿出来看上一些,说来也怪,心绪就能慢慢地平静下来,”我苦笑一声道:“想当日接受你的佛经时原想不到有此一变,如今他倒成了我的贴身之物,真是佛法无边、普渡众生啊!” 她的眼眸中如同蒙上了一层极淡的云雾,叫人看不真切她的心中所想,也喟叹道:“是啊!料想不到他会用在此处,真是造物弄人啊!” 瞧我神色迷离又有些凄苦,她感同身受地说道:“夫人,不知您有没有为冷爷念诵《超生经》啊?在潮音庵中每遇这种离奇死去的人儿,一般他们的亲人都会要求我们庵中的众尼为死者诵上几日,以示哀悼!” “《超生经》?”我抬眸凝望着她,思索道:“还有这样的说法!只是老夫人刚刚对子轩离去的悲痛有所缓和,我怎么能再提出这样的事情又让她重新陷入痛苦的深渊呢?” 净空的嘴角略微牵出几缕释然,道:“夫人言之有理。既能替活着的人儿着想,可也得为屈死的人儿着想啊?”说到这里,她微微有些哽咽道:“听蓝老夫人说,冷爷可是死得可怜哪!” 到底是佛门中人,能将别人的哀痛加于自己的身上。否则,净空的眼眸中怎会流出晶莹的泪滴,这并不是想流便能流的东西啊! 我眼眸一闪,央求道:“想必师太对于这部经也是极熟的,咱们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吧,还请师太为子轩好好地诵上几遍,我感激不尽!”说着,就欠身行下礼去。 净空虚虚得受了我一礼,扶住我道:“夫人切勿行此大礼!既是夫人诚意如此,那我就每日为冷爷念诵几遍,反正我也是闲着无事,就念他个七七四十九天吧!以期冷爷能早日超生吧!” 她宽大的衣袍弱不胜衣,虚扶我的双手纤白而无力,沉痛的眸子发出幽幽冷光,她也是一个苦命的女子啊!所以才会对我的苦痛感同身受,处处来帮助于我,我握紧她的双手,感激道:“多谢师太,也替离开人世的子轩谢谢你的好意!” “也替他谢谢我!”净空喃喃地说道,整张脸儿瞬间充满了不可思议之色,平日里无限美好的嘴角漾起苦涩的笑意,喉咙微微地上下动着,似又有了哽咽之意。 难道我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语不成?本来她的神情为何如此突变? 我探询地朝站在旁过的觅兰望了一眼,看看她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无意中得罪的言语,想不到觅兰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迷茫样子。 我瞧净空的神情似是又陷入了深思之中,再坐下去只能扰了她的修行,就站起身来告别道:“如此就麻烦师太了!待来日有空再来叨扰师太!” 她瞧我起身,又用怪异的目光描了一眼我尚不显形的腰腹之处,不自然地轻笑道:“看我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的,怠慢之处,还望夫人不要见怪!” 见她神色已复如常,我放心地与觅兰离开了这里,往绿意院而去。 谁说一定是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其实平静无波的时光消逝得更是不见影踪,眨眼之际,祥云坊的刺绣行会之日来到了。 因前一日思及该以何种面目出现于此次盛会,又虑及耶律峰此举的真正目的,这一夜竟又比往日更为难以入眠,到天空微微露出青白的光线时,人才恍恍惚惚地进入了梦乡。所以,等觅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时,已是午后光景了。 觅兰一边服侍我起身,一边仔细地回道:“看夫人难得好睡,所以奴婢实是不忍惊醒您的好梦,反正宴会地时间定在晚上,夫人借此养足精神也是极好的!” “你呀,总是事事虑得周全!”我爱怜地回首赞道。 觅兰将如云的帷帐挽上金挂钩,忤立在我的面前一会,满眼的不知所措,这样的表情是平日里极难看到的,这个丫头素来伶俐,该是怎样的事情会难住她呢? 我纳闷道:“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没有没有!”她连声答道,片刻又为难道:“今晚夫人参加这样隆重的宴会,奴婢正为夫人穿些什么而烦恼呢?” 她的话语正是言中了我的心事,本来,这种宴会自是要打扮得稍微华丽高贵一些,衣饰首饰也自是倾尽所有的豪奢,以期为自己所代表的冷府博得一个尚佳的赞誉,可如今的我,哪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说得不好听一点,去赴宴也只是为了不驳回老夫人与子恒的面子,更别说我现在正为子轩守着孝呢,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出格的装扮,不管是期于什么样的目的,我都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我略微思忖一会道:“别想那么多了!还是把我前些时日经常穿的月白衫裙取来就好。至于头发吗!挽个如意髻就成了!” “这恐怕不太好吧!”觅兰否定道;“夫人代表得可是我们整个冷府的面子,穿得如此素净岂不让别人小看!”因常日里的事情与我商量惯了,对于我的这个举措,觅兰明显得有不同的意见。 “你无需劝我,取来穿上便是!还有就是今日的梳洗我自己来吧,你可以去干别的什么事情。”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过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心情特别的烦躁,对着最可信赖的觅兰,连解释一下的心绪都没有。 觅兰瞧我既不悲也不喜的神情,嘟着小嘴,依言给我拿来了这件寻常穿着的衣裙,又小心地服侍我穿上,然后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 第一百五十五节赴宴 一百五十五、赴宴 铜镜中的我苍白的脸色,又是一身白衣,恍如鬼魅一般,如果不稍稍地装扮一下确实是不行的,于是轻调胭脂,淡抹花露,又在如意髻上斜插了一枚紫玉簪,当然,带惯了的小白花今晚是不能出现在我的乌发上了,到底是重要的宴会,没得扫了人家的脸面,也显得我们冷府中人的不知礼数。 须臾之后,再望向昏暗的铜镜,俨然已是另外的一副模样:粉若凝脂似的脸颊,嫣红欲滴地双唇,一双明眸中似是含痴似是含嗔又似是含怨,月白的衣裙虽是素净到了极点,给同色的丝带拦腰一束,越发显得纤腰不盈一握,楚楚可怜到了极至,也飘渺若仙到了极至。 “嫂嫂在吗?”外面传来了子恒清润的询问声。 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准时,我轻声应道:“稍待片刻,马上就好!”一边答复着,一边推开房门应声而出。 面前的子恒一身黑色的丝绸长袍,乌黑的发丝也只有一根同色的丝带随意地扎起,通身不带一丝刻意的雕琢之气,比平日的温润如玉更添了一份神秘之感。对我的打量他是丝毫得不以为意,只将一双清澈的眼眸突兀地望着我,眼神痴迷,仿佛他从来不认识我一般。 我被他瞧得不自然地询问道:“怎么了?可有不妥的地方?”又左顾右盼地望了望自己的打扮,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啊。 他迟疑半响后方幽幽道:“就知道嫂嫂是不会穿红着绿的,但想不到如此简单的色彩,也给你穿出这么美好的感觉,让人疑是落入九天仙境一般。” 见我的神色还是如常,他又自得地说道:“寻了这样的女伴去,可不羡煞全桐城的男子?” 这的的话语委实是夸张了一些,而我已不再是当年稚嫩的小女孩,脸上浮起一缕无所谓的笑意,敛起长长的裙裾向外面而去。 瞧我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的神情微微有些沮丧,迈开步子尾随我而来。 到得门口,子恒一脸认真地提醒道:“嫂嫂,是否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东西?” 看我不知所以然地摇了头,他高兴一笑,从宽大的袍袖中抽出一块轻盈的面纱往我手上一送,道:“看来还是祥云坊的主人想得极为周到,若是嫂嫂这样的怡然风姿让人瞧了去,谁还有心思认真地参加这个刺绣行会呢?” 匆忙之际倒是忘了这件物事了? 想不到子恒如此细致,我接过面纱轻轻地往脸上一围,只余下一双流波潋滟的双眼露在外面,好在这块面纱的质地极为不错,围在人的脸上倒也丝毫不觉难受之意,遂略弯了弯眉眼以示谢意。 两辆轻快的马车片刻就将我们送到了这次刺绣行会的举办地――醉仙居,醉仙居,顾名思义,就是连神仙到了这里都会一醉方休的地方,可见它的招摇之处,它也是桐城最为豪华敞亮的雅居之地。 今日的醉仙居华灯高照,灯火通明,布置得美仑美奂的大厅里更是丝竹歌舞不绝于耳,数十名艳丽的舞姬正在搭起的高台上载歌载舞,眉目流动之处端得是万种风情,身姿曼妙如同风中的杨柳一般款摆不止。 各个桐城的显贵官员或自得或骄傲或笑容满面,携同蒙着各色面纱的女子在其中往来穿梭,客气地互相恭维着对方,一时间,乐器声、叫好声、拍手声、以及夹杂着女子甜媚的笑语声汇集了快乐的天堂,在微微有些发暗的桐城上空回响不绝。 等我和子恒一起步入大厅的时候,整个醉仙居已是贵客盈门,热闹非凡,像这样生意上的宴会不是没有参加过,但不可否认,耶律峰操办的这界刺绣行会是史无前例的,可以说他简直是不惜血本地大操大办。 陪同着子恒与几个相熟的商家掌柜打了个招呼,寒喧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意上的事情,当子恒介绍我是她的家嫂时,他们的眼眸中都流露出几丝不可思议的邪异光芒,但毕竟是生意人吗,反应都够灵敏,马上又被几声看似关心的叹息声所掩盖,空留下一丝唏嘘之意。 特别是他们身边陪同的女子,先是满眼的艳羡和妒忌之意,当听说我的夫君已经不在人世之时,立刻又换上了一副兴灾乐祸的表情,还非得装得哀凄凄的,这种虚假的模样真是让人受不了。 这样的应酬毕竟是无聊的,往日里子轩邀我参加这种宴会时,我都是能避则避,更不要说现在是根本没有这样的兴致了,只想着略微坐上一坐,不至于扫了承办者的脸面就要回去的。子恒看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深知我的无奈和勉强,陪我来到一个稍微僻静一些的角落缓缓强打的精神。 “嫂嫂累了吧!”子恒含着殷殷关切目光的眼眸流向我的脸上,询问道。 其实被面纱蒙着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是看不出人的真实状况的,我低首道:“还行!就是大厅里实在是太喧哗了,只觉得人胸闷得紧!” “这样啊!”子恒担心道,“我看你先在这边小坐一下,那里还有几个重要的商家要过去联系一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等我处理好了这一切,我们马上回去。你看怎样?” 这样的提议是再好不过了,也省得要陪着笑脸难受得紧,我叮嘱道:“那你快去快回,我就在这边候着你!” 大概是我的“快去快回”四个字让子恒有了些许的误解,他的嘴角布满浓浓的喜色道:“子恒自是不会让你久候的!”又恋恋地望了我一眼,才翩然转身离去。 真是到了敏感的时候,说什么话都会引起他人的歧义,我明明表达得不是这样的意思,可他却偏偏理解成他自己想当然的意思,而且我还不能有所解释,免得是越描越黑,引起更大的误解。  第一百五十六节起疑 一百五十六、起疑 虽是坐在最僻静的角落,但还是能闻得见大厅里如今已是人声鼎沸,气氛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也不知这个耶律峰邀请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竟能将原本敞亮无比的醉仙居弄得是人山人海,侧耳听去,只是一片“嗡嗡”的响声,若在大厅中想谈上几句话,还非得在别人的耳朵根后头高声讲才能听得真切了! “这位夫人好生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低沉的嗓音缓缓地道来,虽是在这极端热闹的场合,但也不由使人产生了一股凉意。 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抬起惊奇的眼眸,对上的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狭长的凤目,含着一丝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在都是桐城显要的名流宴会上,这样的打量是非常不礼貌的,我的眼中不由升起一股蒸腾的怒意。 他年纪约摸二十上下,应该是与子恒差不多大吧!一身洒金的紫色长袍倒也是映得衣冠楚楚的模样,只是,眸光中的冷冽似是要把被观察的人的面纱狠狠拉下一般,说不出的邪气四溢,我的心中悚然一惊,他不正是梧桐大街上遇到的那个登徒浪子―――胡公子吗? 我暗暗地强压住不断激烈的心跳,心道:子恒现在不在我的身边,对于他的问话,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怕无意中的言谈会暴露了我不想透露的身份,于胡公子如是,于子恒也如是。 我装作不知地欲站起身而行,那胡公子眼疾手快,扬起手中的折扇强自往我的肩上一压,笑道:“你还没有回答本公子的问话呢?怎么就急着走?” 如此轻佻的举动不由使我心中的怒意更盛,柳眉一竖,用无限恼怒的眸光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只是不能用言语来斥责他,我怕我一说话,就会露了马脚。 他看我的神情虽是忍无可忍,但并不出言辩解,凤目中有了几丝淡淡的笑意,凑到我的身边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得紧!想不到你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怎么不想与本公子聊上几句吗?” 对于他的突然凑近,我迅捷地躲开身去,只是这样一味的逃避反是激起了他强烈的刨根问底之意,若是一味的纠缠下去怕是与我无益,于是换上一副女子的低柔声音道:“公子如此行径,岂不是误了你的好名声!”好在当日在梧桐大街上用得是仿若男子的高亢声音,跟现在的嗓音是完全不同,但愿能躲过他的灵敏的感应。 他听我出声,细细地品味了半响,微微摇动折扇自言自语道:“不会啊!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沉吟半响,又询问道:“不知夫人有没有兄弟姐妹有我们桐城啊?” 瞧他果是对当日梧桐大街的相遇起了疑心,我娇柔笑道:“公子说笑了!想我爹娘只到不惑之年才有了我这么个掌珠,所以与其他人家不同,我家只我一独女,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见他还是思索着,我心生一计,又故作疑惑道:“不知公子为何有此一问?难道公子遇到过与我极为相像的人吗?” 他探寻的目光不住地望我的脸上寻视,可叹蒙着轻薄的面纱却是不能看个究竟,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但好歹这界刺绣行会是耶律峰主办的,他细细思虑之下还是不敢造次的。 为了打消他那个可怕的念头,我倒也暂时忘记了害怕,直将一双秋水明眸盯牢他的双眼,不作任何的回避,在这样伺无忌惮地对视下,他的眼神终是释然下来,低首道:“夫人,多有得罪,告辞!”说着,“攸”地一合折扇,扬扬洒洒而去。 到底是初夏的天气了,又被这胡公子这么一顿胡搅蛮缠,虽是故作镇静,但光洁的额头还是有了细密的汗珠,我掏出袖中洁白的丝帕,正欲擦去,耳边响起了子恒清冽的声音:“嫂嫂,可是等急了!” 又望了望胡公子那袭紫色的越来越远的身影,担扰道:“是他!刚才我仿佛听到他与你在说些什么?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我断不能让子恒看出我与那胡公子早已认识,眉眼带一丝恬然的笑意,道:“哎!是他呀!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直喇喇地来询问我有没有见着他带得那名女伴?还将他的女伴夸得此女直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 瞧他的神情颇有几分猜度,又作出一副好笑的样子道:“你说可笑不可笑?连自己的女伴尚且都丢了,这样的男子可真是百无一用了!” 可能是我的笑意感染了子恒,他对我这样的解释倒是完全信服,附和道:“真是该打!”又凝眸苦思道:“但听闻这个胡公子最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我是怕他会对嫂嫂起了什么歹心?那可是我万万不能容忍的事情!”说着,温润的脸色渐次变得刚毅起来,颇像子轩素日里遇事果断的神情,倒是让我驻目不已。 他见我久久注目于他,洋溢着毅然神情的眸子又添上柔情几许,像是要让人溺毙在他的温柔中而无怨无悔,眉梢的喜悦是再也掩不住的夺目,低声道:“来了这半响,你也该累了吧!”又欲过来扶住我的身子。 他的声音让我顿时从自己的一片假想中挣脱出来,侧身避过了他欲扶的双手,望着他不解的目光,端正神色道:“看我老是将你当成了子轩,你该不会怪嫂嫂糊涂了吧!”虽是万分不想讲让他伤心失望的话语,但又不得不亲手击碎他美好的梦想,这样的做法,不是不残忍的,但又是不得不如此的。 果然,他满含喜色的眼眸中失落无限,虽还是低低的声音,但已不复刚才的婉转体贴,生硬地答道:“嫂嫂心中悲苦难言,为了冷家的利益,尚且这么难为自己,我怎么会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来责怪你呢?”  第一百五十七节鸿门宴1 一百五十七、鸿门宴1 我们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与周围喧哗而华丽的一切极为格格不入,子恒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清俊的脸上勉强地浮上几缕笑意,说道:“见嫂嫂甚为劳累,本来想早些回去的。” 突然又话锋一转道:“奈何刚才在外面应酬时恰巧碰到了祥云坊的主人――耶律爷,他是热情非常,听得我们要离去,苦苦地挽留我们一定要用了晚宴再走,还嚷着非得与咱们一桌呢,说是有重要的生意要与我商谈!” 耶律峰要和我们同桌用饭,我的头顿时响起了一片“嗡嗡嗡“的声音,脑中浮现出他强吻我之后被我一口咬到舌尖嘴角含血的邪气模样,他微带蓝色的眼眸无限诱惑地望着我。 不!怎么可以与他共坐一桌,这岂不是自露行藏吗? 但是当着子恒的面,又不能将我胸中的疑难一吐而快,这可是全身长满嘴都说不清的事情啊!更何况子恒对我早有爱意,解释得不好,可是会弄巧成拙的!好在脸上蒙了面纱,子恒倒是看不出我满脸的难色,凭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否则早该起疑了吧? 子恒见我迟迟不作回答,担忧道:“嫂嫂怎么了?可是有哪里觉得不舒畅的地方?”虽是婉言拒绝了他的一腔真情,但他对我的关切还是依然如故。 他的询问倒是真中我的下怀,我略皱秀眉,顺水推舟地说道:“可能是大厅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总觉得有些憋闷得慌!”说着,略抚了抚胸口,似是大有不适之感。 “本来嫂嫂若觉这样的应酬无趣,倒也是可以先行一步!”他懊恼地解释道:“可是也是怪我一时心直了一些,那耶律峰问我为何不带女伴而微有讥讽之意时,我道出了有你相随的真情,想不到他是大感兴趣,非得留咱们与他共进晚宴,情态是殷勤得很。如果等下只我一人前去的话,恐是有些无礼吧!” 原来耶律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当日茅舍之中他就对冷家的少夫人赞誉频频,今日听说我也来此,怎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定会紧紧抓住了,而子恒并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这样的过节,对于同行中的相邀,若无特别要紧的事情要做,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更保况虽然我们的织造坊微有起色,但与祥云坊如日中天的态势相比,终是逊了一筹,有些地方还是不得不倚仗他们的力量。 看来,今日的这顿鸿门宴是在所难免得了! 我们正商量着,一位身着枣红衣裙的身姿曼妙的女子徐徐向我们走来,虽是着了飘逸的长裙,但也难掩她勃发的英气,因是同样也蒙着面纱,一时倒看不出来人是谁?只是觉得身形有些眼熟罢了! 那女子来到我们跟前,先微微打量了子恒一会,眼眸中颇多赞叹,又敛衽为礼道:“阁下可是冷二爷!”最后才朝我恭敬道:“想必这位就是冷家的少夫人了!”言语礼数周到之处,不得不令人颇生好感。 原来是耶律峰身旁的库娜,怪不得瞧着这么眼熟,只是今日改了装扮,所以有些不好相认罢了。 子恒听他说得客气,还礼道:“姑娘有礼了!敢问姑娘找在下与家嫂有何事情?” 库娜的眸光中泛起缕缕笑意,答道:“我家主人耶律峰让在下请二位贵客过去!”又右手一扬,曼语道:“二位请跟我来!”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子恒见我的神色如常,朝我使了个“一起前去”的眼色,欲牵上我洁白简素的衣袖,但猛然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尴尬地停在空中半响,顺势敛起长袍的前襟,怏怏的跟着库娜而行。 我真是恨不得此时有个地洞可钻,早知如此,便是打死我都不能来的,可错已铸成,悔也无用,如今也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用手摸了摸蒙得尚好的面纱,硬着头皮尾随着他们离开了这个醉仙居中最安静的一角。 随着库娜亮丽的枣红身影,穿过摩肩接踵、欢声笑语连绵不绝的喧嚷大厅,扶着紫檀木的扶手,沿着长长的楼梯一路向上,喧闹的人声渐渐地低了下来,越往里走,越是寂静无声,仿佛这里已不是醉仙居的所在,而是到了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终于,库娜在一个装帧典雅的小轩处停下了脚步,隔着迷糊的纱帘,柔声禀道:“爷,您要请的贵客已经到了!” “既是贵客降临,怎不马上请进来!”是耶律峰粗犷豪迈的招呼声。 几乎是同时,紫色的纱帘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掀起,他一身碧色的衣衫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还是与往昔见到的一样,高大魁梧的体魂,令人不怒而威的凛然气势,虽是刻意穿得儒雅而斯文,但眸光中的锐利还是一望而可知不是一个等闲的角色。 他热情地对子恒抱拳道:“冷二爷,可把你给盼来了!我可是对你神交已久啊!” 子恒见他如此客气,也还礼道:“耶律爷才是咱们桐城响当当的大人物啊!久仰久仰!” 耶律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抬眼看到我的身影,也含笑道:“这位便是少夫人吧!”一边说着,一边用他那精光四射的双眼打量了我一番,眸中微露诧异之色。 只是这股小小的惊异马上被库娜的提醒声给掩盖了,她好客道:“爷,还是让两位贵客进屋详谈吧!” 耶律峰恍然大悟地拍着脑袋道:“看我高兴的,把什么都忘了,待客不周之处还望二位海涵!”说着,首先略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狭长的小道来,我与子恒交换了一下眼色,缓缓地先走了进去,然后他才与库娜尾随着跟了进来。  第一百五十八节鸿门宴2 一百五十八、鸿门宴2 小小的雅轩内已是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吃食,只是好似都不是菜肴之类的东西,而是一些做工精致,浓香四溢的小点心,盛在或长或圆或方或扁的碗碟之中,给不停晃动的迷离烛光一照,倒是又添了一层让人食指大动的诱惑。 大家入座后,耶律峰豪爽一笑道:“冷二爷,夫人,虽说在下是与各位第一次谋面,但不知为何,却极是觉得亲切。”不论他这番言论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但短短的几句寒喧,瞬间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确是一把谈判的好手。 来而不往非礼也! 子恒也笑着接口道:“今日耶律爷的刺绣行会办得是风生水起,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不知以后的这些日子,你将如何来引导我们桐城的刺绣行业呢?” 听得子恒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生意,耶律峰避实就虚道:“冷二爷可真是一心扑在了生意上!怪不得冷府的生意在整个王朝也是独一无二的,看来与当家人的勤谨是分不开的!”又望了望面罩面纱的我与库娜,高声道:“可是今日是难得的游乐时光,又有两位美女相伴,还是不要讲这些枯燥乏味的话题!” 这样的推脱也在情理之中,子恒笑着点了点头,朗声道:“就依耶律爷所言,今晚只谈风月,不谈生意!” “是啊!”库娜笑着站起身来,顺手执起一把脂光透亮的小壶,给我们面前的酒杯中斟得满满的,道:“那么库娜就谢谢二位爷的关照了!不怕二位见笑!不知为什么,我一听这些钱啊、帐啊之类的东西就头疼得厉害,”似是为了引起我的共鸣,她又笑着望了我一眼。 我略为首肯地点了点头,并不出声。 她又望着满桌的点心盈然一笑道:”两位想必也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了,所以我们爷只吩咐这醉仙居的厨子准备了一些江南的名吃点心,希望二位能赏光用上一点!” 子恒端起了面前满满的酒杯,歉意道:“不好意思得紧,家嫂这两天身子不爽,这杯酒还是我替她干了吧!”说着,也不待耶律峰作出任何反应,仰起头来一饮而下。 子恒自是知道怀有身孕的我是滴酒不沾的,所以先发制人替我挡下了第一杯酒,也就是最后一杯酒,他们总不会逼着身体有恙的人强行灌入这穿肠之物吧! 可耶律峰与库娜的反应却是奇怪得紧,他俩笑咪咪地望着子恒的举动。 等子恒将酒全部灌入口中,抿了抿尚带着晶莹液体的嘴唇,回味一下奇道:“敢问耶律爷刚才倒得是什么酒,怎么一点酒的滋味也无啊?” “冷二爷不会以为我们祥云坊小气得连一杯酒也舍不得请客人饮吧!”库娜英眉一扬,笑着打趣道:“方才我为二位倒得并不是酒,而是产自滇南的一种极为难得的茶,叫雪针含绿,据说这种茶是最能怡神养气的,我们爷好不容易得了一点,却是一直都舍不得喝,今日宴请二位贵客,才命我泡上的。想不到冷二爷会以为是酒?” 听她一番娓娓道来,子恒不好意思地说道:“在下真是孤陋寡闻得紧,确实是负了二位的一片心意了!” “不知者不为罪,耶律爷与这位小姐又怎么会怪罪你呢?”看子恒一副俊脸含羞的神情,我四两拔千斤地说道。 耶律峰见我发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但马上又笑逐颜开地说道:“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少夫人是字字珠玑啊!” 这样慢悠悠的话语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讽我,只是他唇角微扬的笑意,虽是友好到了极点,但依我前几次对他的了解,还是得步步当心啊。 “哪敢当得耶律爷如此地赞赏啊!只是误会了爷的好意实在是难为情得很!”我客气而疏远地答道,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中不见一丝的波澜。 对于我的再次发话,他眸中有了一丝淡淡的冷意,像是在思考什么疑难的问题,停顿一下后又热情地说道:“不知冷二爷与夫人对在下准备的吃食感觉如何?来!来!来!别光坐着啊,快动筷尝尝呀!”语气热烈而殷勤,让人不容拒绝。 让我们吃东西?那岂不是要将蒙在脸上的面纱取下吗?若是隔着这层阻碍视线的遮挡物,可怎么吃这些精美可口的点心呢?难道耶律峰已经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还是他只是想热情周到地极尽地主之谊? 面对着薄透小巧的蟹黄汤包,硕大溜圆的芝麻烧饼,点缀着绿的葱丝,红的辣椒丝,白的茭白丝,光一看就引得人垂涎不已的三鲜汤面,还有就是一些叫不出名堂,但瞧着就是美味可口的吃食,又在耶律峰与库娜如此热情的招待之下,再不动筷子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子恒用银筷轻轻地夹住了一个汤汁鲜美的蟹黄汤包,先扬起嘴唇轻轻的吮吸了片刻,等所有的汤汁尽数地流入他的口中,再将这枚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汤包放入口中,仔细的咀嚼一会,不由叹道:“不错!真是不错!想不到醉仙居的厨子能做出江南状元楼一品红的味道,难得啊!” 望着他意犹味尽的样子,耶律峰“哈哈”一笑道:“看冷二爷吃汤包的手段,就知道你果真是识货之人,俗说话,宝剑赠侠士,胭脂送佳人。那么,这么可口的点心也得找个能品出其真味的人才算不负了它。” 想不到遥居苦寒之地的耶律峰也是出口成章之人,此人能文能武,确是一个不能不防备之人。 他的冷然眸光扫到我的脸上,看我脸蒙面纱的清雅身影,淡笑道:“夫人与二爷同出一门,想来也是尝尽天下美食之人,可也得给在下一个薄面啊!”  第一百五十九节鸿门宴3 一百五十九、鸿门宴3 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邪魅模样,我清浅笑道:“耶律爷在所不知,前一些时光我患了一种隐疾,”见他认真地倾听着,我又缓缓道:“就是不能吃一星半点儿油腻的食物,如果一时贪了嘴,那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得狂吐整整一日,所以现在只以清粥度日,算是与天下的美味无缘了!”说到这里,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好似是对染上这种病的无限悲哀。 瞧他半信半疑的神情,我不得不借助子恒的力量,在桌下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意在让他替我解解这个急。 子恒自是以为我不想让不相干的男子见到自己的真容,其实他又何尝不怕耶律峰见色起意了,略用帕子抿了抿丝毫看不出油腻的嘴角,附和道:“说起来家嫂这样的病症已请了无数的名医国手来诊过,可就是不见半点起色。” 说到这里,忧虑的神色尽显于表,见无人接腔,又自我安慰道:“好在这个病倒也不是要命的病症,除了吃食方面注意一下外,其他的倒也如常。” “天底下竟有如此奇特的毛病,真是闻所未闻!”库娜解下面纱,拿过一碗色泽搭配得极为醒目的面条吃了一口,面带疑色地说道。 见她吃得极为香甜,似是想引我一吃为快,我心底暗笑,遂慢条斯理道:“所以说,不是每个人都有口福尽享受美食的,姑娘若是身子强健,是应该多多品尝才是!不要到了不能吃的时候再徒叹奈何!” 双眸带上诚挚的神情,朝暗自猜度、不发一言的耶律峰,恳求道:“耶律爷游遍天下,结交甚广,所以还请你也帮着留意一些,如有医术高超的大夫,可别忘了举荐给我啊!” 虽是做足了表面的工夫,但私底下观察他们二人的神情,库娜自是为我的不幸遭遇唏嘘不已,不过,那耶律峰好似还是一副不能相信的模样,惊疑的眼光闪烁不定,看是无意实是有意地瞥到我端坐的一角,似是要揭下我的面纱一探个究竟。 小轩内的气氛看似轻松,但各人心中都有一个小九九,他们三人都是闲闲地享用着桌上摆放得各色美味点心,独我正襟危坐,丝毫不为他们略带夸张的吃相而有所动容。子恒虽是担心我的处境,但在耶律峰与库娜周到的招待之下,也是无暇多顾忌我的想法,只是一个接着一个吃着他们端过来的碟子而大快朵颐。 真不知道耶律峰在捣什么鬼主意?难道他真得是有心来结交我们桐城中的这个有着显赫地位的冷府呢?还是有着别样的用心呢?面纱下的我脸上阴云密布,但看他们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吃到酣处,耶律峰感叹道:“所谓英雄不长命,想不到冷家大爷年纪轻轻却是魂归他乡,怎不叫人泪流满面呢?” 他突兀地提了这么一句,让正挑动银丝细面的子恒停住了筷子,忧伤道:“想不到耶律爷还见过我哥哥?若是他尚在人世,冷府又岂会是如今这种萧条的境况!”说到这里,眼角处微有湿润,定是忆起了子轩对他的千般好处和诸多照顾。 对限耶律峰突然冒出的话语,我自是百般小心,只怕饶是我如此防备着他,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而着了他的道儿。眼下且顾着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吧,总不会急喇喇地来这么一句,就没有下文了吧! 耶律峰瞧了瞧我的神情,但见哀而不伤,薄唇一抿,郑重道:“可惜在冷大爷的有生之年,我没好好地结交一场,到今日成了我的一桩憾事!”又将爱怜的目光投向我坐的一角,说道:“可怜少夫人正是青春年少,却要独守空房,真是让人扼腕叹息!” 这样的话语怎么能轮到一个不相干的男子来对我道出,再不发怒倒显得我真是水性杨花的女子了,我柳眉一竖,愠道:“耶律爷也是见惯世面之人,怎么能讲出这么没有道理的话来。难道你连别人家的家事都这么有兴趣吗?” 可能他早已料到我会生气,并不意外地答道:“夫人言重了!在下并没有这么个意思!”又带一丝探寻的目光询问道:“夫人虽是罩着面纱,但在下却好似对夫人有些面熟,敢问夫人可认得在下?” 到底是沉不住气了!我轻轻一笑道:“耶律爷说笑了!想我乃是藏至深闺的女子,嫁入冷府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不是爷办了刺绣行会,哪有机会认识像爷这样的伟男子啊!耶律爷太抬举我了!”语句谦逊但滴水不漏。 他听我字字句句都是拒他于千里之外,冷冷一笑道:“是吗?可在下觉得夫人极像一位故人!”说到这里,他冷冽的眸光中荡漾着水般的柔情,跟刚才的步步紧逼似是判若两人,无限感慨道:“她是男扮女装如同惊鸿一瞥,但转瞬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已是梦里寻她千百度了,可是她却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的眉梢有了如许的深情,让每一位女子瞧了,应该是没有不动容的,特别是伴他一边的库娜,一副痴痴的眼神心疼地望着一脸痛苦的耶律峰,朱红嘴唇扬起不屑的神情,看来是对我恨到了极点。 她恨恨道:“世上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的女人,先是勾走了我家爷的所有心智,却又立即逃之夭夭,这不是妖女又是什么?若是让我下次碰到,一定要好好地骂上她几句方才解恨!” “不得胡说!”耶律峰斥责道,“她是我胸中的女神,我顶礼膜拜尚且不及,又怎么舍得对她有所得罪呢!” 说着,将蓝莹莹的充满魅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说道:“不怕夫人见笑!我虽然没有得见夫人的真容,但夫人的言辞动作,一笑一嗔却是极像我的意中人,所以唐突地想问上一问!”  第一百六十节鸿门宴4 一百六十、鸿门宴4 子恒早已按捺不住一脸的怒意,往日清俊平和的脸上布满寒霜,讥笑道:“世上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耶律爷找意中人竟然找到我们冷府的少夫人头上来了,说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不说爷病急乱投医,倒是让家嫂的清誉毁于一旦。” 他不顾耶律峰布满阴麓的肃杀双眸,冷冷一笑道:“耶律爷虽是家财万贯,但我们冷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小轩内和然的气氛一扫而空,因子恒的突然发难而使得双方剑拔弩张起来。 耶律峰见子恒怒气冲天,缓和道:“想必冷二爷没有尝过爱人的刻骨滋味吧!在下只想求得一个明白的答复,并不是有意得罪贵府的人啊!还请二爷念在我相思之情难以自禁的份上,不要说这些过激的话语。” “是啊!”库娜在一边可怜兮兮地说道:“我们爷对这位姑娘的思念唯有日月可表了,我在边上看着尚且难受得很,也不知道爷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经过方才耶律峰的严斥。她是不敢再对我说一些不敬的言语了,但关切他的一片心意却是溢于言表。 “爱人的滋味?”子恒怔怔地望了我一眼,沉静道:“但是你总不该拿人家的声誉来开玩笑吧!更何况是我冰清玉洁的嫂嫂!” 对于子恒的深情凝视我只能忽略不计,说道:“想不到耶律爷还是一位如此痴情的男子,真是可敬可佩!”云淡风轻地话语,并不带一丝感情的色彩,“只是据耶律爷的描述,这样的女子恐怕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蒙爷抬举,竟然联想到我的身上,但我新近丧夫,就算再是水性杨花,也不至于连这么些天都过不下去了吧!” “夫人知道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饶是耶律峰巧言能辩,但还是被我这几句看似不痛不痒的话打下阵去。 “我也知道英明神武如耶律爷,定不会疑神神鬼地做一些根本没有道理的推断,”我明则褒扬,暗则辱骂道:“既是没有道理的事情,我看我们大家就不要在这样无趣的话题上说下去了,免得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见他沉沉地低首不发一言,我又轻笑道:“方才我们刚进小轩之时,耶律爷不是说今晚只论风月吗?难道你口中的风月就是这个吗?” “这样的风月请恕我们不再奉陪了!”子恒面带愠色,向他们敷衍地拱了拱手,朝我暗使一个眼色,就要转身离开。 耶律峰瞧自己处处占了下风,长叹一声道:“冷二爷请留步!言语冒犯之处还望海涵!只是据在下想来,你是胸襟宽大之人,该不会为了在下的无意之失而拂袖而去吧!” 子恒顿住前行的脚步,回首反击道:“耶律爷说得不错,我确实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你也得体谅家嫂的一片心情,我想她是无暇再在此逗留下去了吧!” 好一个子恒!分毫不为耶律峰的激将之计所动,又答复得如此自然,多日的商战,已让他有了沉稳干练的处事能力。 果然,耶律峰被他的话噎在那里,高大的身形似是有了一些萎缩,就连冷冽的眸子都暗淡了不少,向天喊道:“龙姑娘,你到底去了哪里?难道你真得永远不再见我了吗?”喊声凄惋,似是伤心到了极点。 我的无心之举竟然让他心神俱碎,苦不堪言,不觉动容地低首劝他道:“耶律爷又何必自苦!自古情之一事最难强求,既然爷的意中人拒你于千里之外,总有她自己的道理,或许她根本就不曾喜欢过你。男子当以事业为重,这儿女情长的事情看开了,也就觉得没有什么了!” 听我谆谆道来,耶律峰带着蓝色的眼眸中有了一丝惊喜莫名的情绪,呐呐道:“夫人真是在下的知音。其实仔细想来,你与龙姑娘也有诸多的不同之处,你敏锐大气,而她古灵精怪,可能是我太思念她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瞧他的眼眸变化莫测,我悚然一惊,凛凛心神道:“世上相象的人总是有的,只是不是同样的一个人,就不会有一样的脾性,就算是偶尔找到了一个无比相像的人,日子长了,还是能瞧出诸多的不一样来。到那个时候,才有得让人懊恼呢!” “夫人说得未尝没有道理,可是我却已是泥足深陷,想要抽身已是晚了!”耶律峰狂放的脸上有着深深地无奈道,令一旁站着的库娜也是愁眉深锁,看来这个耶律峰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之中,却对身边的美人视若不见,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我微笑道:‘耶律爷切勿烦恼,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像你这样的伟岸又多金的男子,又怎会没有人来暗恋呢?只是你一心牵挂着那位姑娘,而对身边真正关心你的人看不到罢了。依我的陋见,不如珍惜眼前的幸福要紧,而对虚无飘渺的感情能放手便放手吧!” 库娜听我如此说道,俊美的双眸中送来了感激的目光,一张嫣红的朱口中似是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张了几张嘴,还是鼓不起这个勇气,只是歉疚地朝我笑了笑,又害羞的低下了头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耶律峰一字一字地清声念道,往日粗犷的声音因为有了深深的感情在其中,而显得温情不少,他反问我道:“夫人明白在下的想法吗?任是娇艳多姿,国色天香,若不是我心中所念的那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子恒不屑地向我努了努嘴,又朝仰天长叹地耶律峰道:“耶律爷,看来我们今日是实难尽兴了。反正你在咱们桐城有这么大的买卖,以后有得是促膝谈心的机会,今儿也晚了,我与家嫂就告辞了!”  第一百六十一节夜 一百六十一、夜 听子恒的语气明显得友好了许多,耶律峰似是微微地松了口气,笑道:“冷二爷说得极是。只是我与夫人相谈甚欢,虽是初次见面,却是受益良多啊!看来冷府之中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待来日得空定当前去拜访。”又洒脱一笑道:“但愿到那个时候,冷二爷不要拒人于门外啊!” “自然不会!”子恒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摆摆手答道。 当我们转身离去之时,只听得耶律峰徐徐地暗叹:“夫人的卓然风姿可恨无缘得见,想不到我当日的蒙面纱一举倒是成了我自找的拦路石了!” 语调中懊恼已极,看来他方才所说的释然只不过是为了缓和子恒勃发的怒气而已,他的心中对我的身份还是有怀疑的,否则何来“来日登门”的再次相约呢,登门谈心是假,有心刺探我的虚实是真。 只是他枉他聪明异常,难道就没想到去了冷府,那一切的主动权俱在我们的手中,哪里又轮得到他为所欲为了! 醉仙居外的夜色已是浓重异常,黑如漆的天空中高挂着一轮皎洁的月儿,周围尚有一些细细小小的星星淡淡地散发着点点银辉,初夏的夜晚是多么的迷人啊!更兼吹起了几丝凉风,令久呆在室内的我们不由一阵神情气爽。 高大茂盛的梧桐树旁,停着我们冷府的两辆朱轮华盖的四骑马车,在我们各自踏入马车之前,子恒停顿了一下,转首对我说道:“嫂嫂,你真得不认识这个耶律爷吗?”星光下的他薄唇微微地抿着,梧桐树的树叶在他的身上洒下了斑驳光影,风儿吹起了他宽大的袍子前襟,站在那里仿若谪仙一般,衣袂飘飞,似若临风而去。 他是多少如花少女的春闺梦中人啊! 耶律峰的多次相询,终是让他的胸中产生了疑虑,我莞而一笑,反问道:“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而不愿相信你的嫂嫂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子恒看我虽是一脸的笑意,但言语中透露出的失落与无助使这样美好的笑容黯然失色,他沉吟道:“只是觉得耶律爷与你对于感情的见解是多么的相同,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这样的话语耶律峰方才是对着我们说起过,我的眼前浮现出他说这番话时的无奈和执着,可能这也是他与我仅存的一个心意相通之处吧! 我笑道:“二弟的观察可谓细致入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很多人在感情的处理上都是差不多的,辟如你、我、子恒、蓝玉,还有就是今晚结识的耶律爷,我们所有的人都是认准了自己的目标而绝不放弃,这只是对待感情的专一而已!” 见他低首回味着我的话语,我又洒脱道:“有了子轩的倾心相待,我的这辈子也算不负了!如何还敢沾惹像耶律爷这样的痴情重义的男子,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子恒抬首望向我,澄净的眸子中闪现着如玉一般润泽的光芒,眼中的相思竟如大海一般的深厚,轻声道:“难道嫂嫂的心中连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耶律爷都有了比较的位置,独独就对我视而不见吗?” 我仰望着天上的繁星,感叹道:“要怪只怪我们相识得太晚了!”温柔体贴、才华横溢的子恒,如果有哪位女子嫁于他,也定是夫妻和乐,举案画眉的神仙眷侣,但这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是啊!恨不相逢未嫁时!”子恒又给我方才说和话加上一个全新的诠释,清润的眉眼处溢满苦楚,“相思相望而不相亲,难道我们注定是这样的结局吗?” 面对着他的疑问,我知道我的感叹已经让他有了很深的误解,我只是想通过我的劝慰能使他尝尽相思之苦的心儿好受一些,可他全然不是这样的以为,我不能让这样错误的思想引导着他的一生。 我柔声道:“二弟,其实人的相识、相遇、相知是偶然的,但也是必然的!” “偶然、必然?嫂嫂说得话实在是深奥得紧,子恒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一脸的疑惑。 我的目光投向梧桐树上的最高的那个枝丫,努力地说服他道:“就拿我与子轩来说吧,他与那名女子相识在先,,钟情在先,与我相识在后,而且是心有抵触,但最后我却与他成了恩爱夫妻。难道你从中不能发现一些人生的轨迹吗?” 望着我说到“子轩”二字时的灿烂笑意,他的眸子中如有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一般,让人瞧不清他的喜怒哀乐,只听得他低低地说道:“是吗?”然后,低头率先钻进了马车内。 望着他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冷淡和茫然,我几若无声地叹息了一声,也相跟着步入了另一辆马车之中。 又是一个恶梦连连的夜晚,有耶律峰豪放的笑,咨意的笑,苦楚的笑,也有子恒的低低诉说与愤愤不平,更有那胡公子莫测的神色,探寻的目光。我的手紧紧地抓着薄薄的织金纤被,他们的脸在我脑海中交替出现着,让我的手无处可以安放,就如我的心一般,突然手碰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抚着平坦的腹部,心才有了些许的安宁,现在这个孩子俨然成了我的保护神,只要一摸到他,所有的烦恼与伤心都会烟消云散。 孩子真是是娘亲最大的期望了! 想着好几天没有去给老夫人请安了,所以清清一早,就在小厨房内做了几样她最爱吃的小点心,像枣泥杏仁糕、百花核桃丸、绿豆千层饼之类的,这些小东西模样讨喜、形状小巧,最是两餐之间果腹消食的佳品,然后才略饰穿戴由觅兰侍候着赶去秋爽院中瞧瞧她老人家身子是否安泰,顺便也将醉仙居一行所遇到的事情说给她听听。  第一百六十二节议嫁1 一百六十二、议嫁1 秋爽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院门口的几株月季在如火如荼地盛放着,红得似火,粉得如霞,黄的似雾、紫的如梦、白得似雪,含苞的、怒放的、初绽花蕾的,硕大娇艳的,恍如一个个误闯人间的精灵一般,极尽自己的力量倾力带给观赏者美的享受。 久久地注目于这些花儿,仿佛又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花开一季,图得正是盛放时的鲜艳明媚,那么人活一世,不就是为着一个“情”字吗?我来人世只有十数载,有了爹娘、小妹的家人关爱,有了子轩的如许深情,有了肚中孩儿的热切期盼,老天已经给了我够多的东西,难道我还不知足吗? 想到这里,心情立即松快了不少,脸上也情不自禁地挂了一缕笑意,伸手推开了秋爽院的房门。 “是潇儿来了!”老夫人见我进来,忙起身搀起我欲行礼的身子,和蔼道:“以后就不要行这样的大礼了!小心肚中我的宝贝孙儿!” 看老夫人一副紧张的神情,我笑着禀道:“婆婆不用担心,再说,向长辈行礼是该有的礼数,怎么可以轻易废去呢?” 瞧她不住顿首的满意表情,我又拿过一旁觅兰跨着的精巧提盒,一边打开一边解释道:“好久没有孝敬您老人家东西了!您不是极喜欢喝我做的腊八粥吗?那这几样点心应该也会合您的口味的。它们既解暑又好吃,在夏日里吃是最相宜不过的了!” 老夫人一边徐徐地点着头,一边由衷地感叹道:“你这孩子,心思灵巧又多才多艺,当日我果然没有看走眼。”又看向我发边簪着的小小白花道:“可惜啊,就是没有福气。怎么年纪轻轻的……”说到这里,她的话语有些哽咽,似是难以将后面的半句话说完。 我强忍住夺眶的泪水,低首说道:“婆婆言重了!能嫁入冷家,遇到您这样知冷知热的好婆婆,子轩这样一往情深的好夫君,我还有什么可怨的呢!”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孩子,但我最担心得也就是这个,我怕你的知书识礼反而会让你自苦,最终会害了你啊!”老夫人语带悲声地说道。 我见她伤心,忙扶她到一旁的雕花大椅上坐下,强颜欢笑道:“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又拿过一块枣泥糕,送到她的嘴边,嗔道:“这糕还热着呢,婆婆您先尝一尝,看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长进?” 子轩已逝,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我们的伤痛能换来他的起死回生,那么就是让我哭上多少日子都是值得的,可这不过是我们的一个梦可已。作为冷家的长房长媳,我有责任、有义务将冷家这个将倾的大厦撑起来,而老夫人作为子轩的亲娘,我更应该让她过上安祥喜乐的日子,不要再让悲伤的泪水在她邱壑密布的脸上肆意流淌。 老夫人看我转了话题,目光中闪过一丝知我内心的释然,依言接过了枣泥糕,轻轻的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起来,片刻后,露出满脸疑惑的神情,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我紧张道:“是媳妇做得不好吃吧,那您再试试这个。”我见老夫人的目光中没有赞许之色,也没有开口出言褒扬,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手艺来。 她看我双目牢牢地盯着她的反应,笑道:“怎么了?我们潇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还是今天压根儿就没有好好的做这些点心啊?” “不是的!”我急急解释道:“这些点心俱是我用心做的,只是您是长者,所以放入提盒中的食物我都没有尝过味道,未免有些胸中无底罢了!” 老夫人听了我的一番道来后,脸上的笑意更盛,赞道:“糕点做得极为好吃,刚才只不过是与你开个小玩笑罢了。亏你事事虑得周到,连这些小事也做得旁人无可指摘之处!”突然,她收住笑容道:“有时候我倒宁愿你平庸一些,也许这样你倒可以寻找到平凡一点的快乐。” 她的话语深奥已极,却也体现了一个为人爹娘的拳拳爱意,只要自己的孩子平安喜乐就好,不必太过聪明,更不必事事鹤立鸡群。 一时两人都沉浸在彼此的思考之中,只有微风摇落花瓣的细微声音,“簌簌”地响着,给这个夏日的早晨平添几许别样的韵致。 “对了!”老夫人率先打破了这个安静的氛围,凝重了神色,认真地说道:“今日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一桩事情要和你商量呢!” 什么样的事情让她的神情忽地转为严肃,“婆婆但说无妨,我听着呢!”我恭敬地回道。 她放下了手中未吃完的糕点,拍了拍手中尚留的余屑,神思飘渺地道:“本来这件事情与你关系并不大,只是你事事虑得周全,而此事又是格外的出人意表,所以我一时是难以权衡,不得不借助于你的力量!” 我安静地听着,并不发表任何的言论,再没有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我是必须三缄其口的。这是爹爹从小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之一。 她看我神情端庄,眸色清澈,缓缓地说道:“昨日你姨娘来找过我,为得是蓝玉的婚事,”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又接着道:“说这丫头年数也不小了,早该嫁人生子了,可一直耽搁着,如今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她才忙不迭地赶来让我作主。”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仿佛看到蓝姨娘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容,一时感概道:“姨父过世得早,所以她也赶着替蓝玉妹妹完成了这件大事,也算是功德圆满、无所挂牵了!” 老夫人动容道:“潇儿说什么话总能让人感同身受,我也知道妹妹的一片苦心,也知道蓝玉将一颗心挂在子轩身上是没有结果的,但还是有点下不了这个决心!” 可蓝玉如今正在病中,谁会娶一个神智不清的女子为妻呢?还是这个人选让老夫人觉得不放心?我心中疑惑重重。  第一百六十三节议嫁2 一百六十三、议嫁2 老夫人叹息道:“妹妹是想将蓝玉嫁与给她医病的刘大夫,虽说那人为人忠厚,禀性纯良,确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儿,但我总是觉得有些不妥。”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药生厚厚的嘴唇、浓黑的眉毛,一副忠诚憨厚的样子,若是配与娇惯任性的蓝玉,倒是可以互补一下,而且从我几次去离离轩中看到的药生对于蓝玉的关切和爱惜,若是成就此综良缘,蓝玉定是掉入了蜜缸里一般受尽呵护。 她瞧我不语,嘴角抿成下挂的弧线,担心地说道:“到底是哪里不妥,又似是说不上什么理由。”老夫人摇了摇头,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我的目光望向提盒中的小小糕点,擒起一块在手中不停地翻转着,忧道:“这样别致的点心软糯爽口,固然能得多数人的喜爱,但如果遇上一个不喜甜食的人儿,只怕再做得好吃也是枉然。倒是白白浪费了制作者的一片苦心啊!” 老夫人听得我以物喻人,嘴角有了一丝明显得释然,顿悟道:“是啊!娶妻嫁夫与品尝食物又何尝不是一个理儿,若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就是别人瞧着眼中能沁出水来的艳羡不已,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若是婆婆问我对此事的看法,这便是我的意见!”我抬首恳切道:“蓝玉妹妹现在尚在病中,不知她对刘大夫有无爱恋,”我的眼前有了蓝玉说起子轩时的如许深情,她脸上绵延的笑意仿佛是冰雪都能马上融化,我又道:“不过,凭我的直觉,恐怕只是单纯的信任和如兄长般的依恋而已。她对刘大夫的种种牵念,只是错将他当成了子轩而已。” “是啊!”老夫人愁眉紧锁道:“听你姨娘说,蓝玉这些日子对刘大夫是形影不离的,一应的大小事务必得刘大夫催促才肯去做。她觉得长此下去,男未婚,女未嫁的,终日相对着,总是不妥,所以才会有了成全他们的想法。若是刘大夫娶了玉儿,照顾起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了!也省了你姨娘的一番心血!” “姨娘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我附和道,“可能在姨娘,蓝玉妹妹、还有刘大夫在江南一行的相处上,也是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只是我们要分清楚他们之间的是不是可以相沫一生的情谊。” 老夫人理解道:“你说得极有道理。我们如果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替她胡乱做了那样的主,眼前的困境算是度过去了,可等有朝一日玉儿病愈觉醒之时,依她素日说一不二的性子,必又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 “罢!罢!罢!还是不去做这个恶人了为好!”老夫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道:“在玉儿的心目中,我本已是偏心已极的,若这次再乱点鸳鸯谱的话,她定会恨我一辈子的!反正是发生在我们这种深宅大院中的事情,让下面的人口风紧一些也就是了。再说,离离轩中横竖还有你姨娘照应着呢,断出不了大错去。” 对她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我淡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赞同。 其实在蓝玉的婚事上,如果她能嫁与药生为妻,那么她就不能再对子轩有什么样的心思,换句话说,她对我的敌意自会慢慢地减弱,但我还是不忍心看到一个痴情的女子连为心中所爱守住一个独立空间的自由都没有,她也是一个爱得很苦很累的女子,我又何苦落井下石呢?即使她数次相害于我,但最终还是没有对我形成任何的伤害,成全她吧! 老夫人见疑虑的事情有了一个眉目,安心地往提盒内寻了一块千层饼,捏在手中又道:“玉儿这孩子,可真够让人操心的。咱们冷家为了她,不知生出了多少的事端,只希望她以后能懂事一点,不要再出什么新奇百怪的事情才好。” 看来老夫人对于自己唯一的侄女,到底是疼爱多于严厉的,她的话语中虽有微微的斥责,但关心和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我安然地劝慰道:“婆婆又何必想那么多呢!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咱们总能想出应对的法子。就是蓝玉妹妹的心结,想必经此一变,她也能放开心思吧!” “但愿如此吧!”老夫人咬了一口千层饼,由衷地祈求道。 我望一眼窗外的繁花以锦,想起姨娘对我的诸般好来,想不到她唯一的女儿有了疯病,以后她老来是一点指望都没有,真是苦命得紧。 我微微沉吟后又道:“那刘大夫倒也是少见的真性情,又得姨娘看重,咱们虽不是立即谈及他们的婚娶,但好好地给他们创造一些机会,让他们二人日久生情,让蓝玉妹妹的心性慢慢地转变过来,倒也是一桩美事啊!” 老夫人抚掌开怀道:“潇儿的这个主意不错!事在人为,想那刘大夫也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儿,又对玉儿是真心的爱恋,连她尚在病中都是不离左右。这样的一份真情,总有一天能打动我那个糊涂的侄女儿的!”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情,向门外喊道:“吉祥,你进来!” 身姿曼妙的吉祥一身淡蓝的服饰听得老夫人召唤,步履匆匆地赶了进来,立于雕花大椅边静候老夫人的差遣。 “这里有夫人今日新做的糕饼,我一人又如何吃得下如此多的食物,你拿一些去,送到离离轩的蓝老夫人处,让她分给院中的众人尝尝!”老夫人一五一十地吩咐道,“对了!千万别忘了净空师太,这段时日她也瘦了许多。” 吉祥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一干东西,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老夫人喝了一口茶,感叹道:“我们家遭了这等变故,连带着寄居在咱们府中的师太也清减了不少,真是罪过啊罪过!” 。  第一百六十四节惜别 一百六十四、惜别 想着居于离离轩偏院中净空师太落寞而萧索的清丽身影,我微有不解道:“想不到她一个佛门中人,对于人世间的生死还是不能顿悟?” “这不是顿悟二字就能解释得了的,”老夫人徐徐开解我道:“佛法是最能普渡众生的,想师太佛理通透,怎能看不透生死二字,只是据我想来,她的慈悲之心更是比一般的普通佛门弟子更为博大,所以才会悲他人之悲,痛他人之痛啊!” 是吗? 忆起她愿为子轩念诵《超生经》一事,那哀凄的语态,委婉的身姿,确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谁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费上这么多的心力呢,而且又得是万分虔诚的。她就算是受了我们冷府的大恩,但能如此行事,又怎是一个平常之人所能做到的?我的思绪浸润在离离轩那张美丽而苍白的面容上而久久的不能自拔。 “老夫人!姐姐!”随着一声娇俏的喊声在门帘外响起,身着象牙白衣裙的桐儿莲步姗姗地跨入了房门。 正当青春年少的桐儿本来是极喜欢着一些色彩鲜艳的服饰的,可自得知子轩的死讯后,她也许是怕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也随我穿一些颜色素雅的衣裙,就如同今日的这一身象牙白的薄薄纱衣,虽是色彩暗淡了一些,但穿在肤色白皙的桐儿身上,倒又别有一番韵致。 老夫人见桐儿进来,高兴地笑道:“你这丫头,这几日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都有两天没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是不是嫌陪着我闷得慌,所以另找好的玩伴去了!” 想不到老夫人这么大的年纪也会撒娇弄痴,我浅笑着望向桐儿,看她如何安慰这个老小孩。 只见桐儿嘟起小嘴,上前拉住老夫人的衣袖,无限委屈地答道:“老夫人又错怪桐儿了!桐儿记得,昨日早晨我还来给您老人家说话解闷来着,怎么才不过一天工夫,您就全忘了。”又灵眸一转诉道:“我看是您压根儿没有把桐儿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忘得这么快!” 好个伶牙俐齿的桐儿!以一番堂而皇之的理由说服了老夫人不说,还挑准时机地倒打了一下,把自己和老夫人刚才所处的位置颠了个个儿。 “小桐儿,看你这么牙尖嘴利的,以后有谁家的公子愿娶你?”老夫人看说不过桐儿,遂以长者的身份说起了这桩女儿家最害羞的事情来,意在察看她还有何话来对答。 听得老夫人说起婚嫁的事情,任是桐儿再如何机灵巧辩,终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有所逗留,抬起一张白里透红的俏脸,眸中含羞地望着老夫人,一副不欲让她再说的情态。 “我这个妹妹啊,虽说是开朗大方,但论起知书识礼来,倒也不逊于桐城的任何一位闺阁千金!”我笑着替桐儿解围道,想起她难以言说的心事,我正色道:“不过,我们桐儿啊,应该是有中意的人了,不知道老夫人以为如何?” 听我似是要把她女儿家的心事一古脑儿地全部倾倒出来,桐儿急地也顾不上礼数,捂住我的嘴央求道:“姐姐,不能说,就算妹妹求你了!”又将一双欲言又止的清明眼眸定定地望着我,满含祈求之意。 是我太唐突了,当着桐儿的面,又怎能将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商量呢?讪讪地笑道:“我们桐儿喜欢的呢,一是要风神俊朗,二是要学富五车,三是要体贴若微。这样的人儿,还真是不太好找,我正想着央告婆婆多加留意,看看有没有符合这三个条件的适龄男子呢!” 桐儿听我换了几句说辞,状若无意地舒了一口气,敛眉一笑道:“人家都要回去了,姐姐还在这儿打趣我,一点依依惜别的样子都没有,看来这段时日我这个妹妹还是作得不够好,否则姐妹离别,你不哭红了眼睛才怪呢!” “回去!”老夫人抢先询问道:“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要走呢?” 我也将一双满含疑问的眼眸瞧向有了一丝落寞神色的桐儿,无言地相问于她。 “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我来得时日久了,自然是要回去的!”桐儿搂了搂额前的乱发,强作笑颜地劝说道:“我来这边也有二月光景了吧,这几日突然挺想爹娘的,姐姐也知道我的脾气,向来是雷厉风行的,所以就连夜收拾了行装,现在正是来辞行的!” 说着,她脆生生地喊道:“采菊,进来!” 只见采菊捧着一个硕大的紫色府绸包袱,毕恭毕敬地走了进来,向我们行了一礼,禀道:“二小姐昨夜就没有好生安睡,把所带的服饰急急地整理了一遍,就赶来这边了!” 看来桐儿是去意已决了,否则又怎么会连行装都收拾好了呢? 桐儿看我们一脸难过的样子,笑着打岔道:“借采菊也有一段时日了,今儿就将她还给姐姐。君子不夺人之爱吗?” “桐儿,还是再住两日走吧!”老夫人挽留她道,一双暗淡的眼眸中溢着亲人离别时万分舍不得。 “是啊!听婆婆的话,反正也不急在这一天,过二日再说吧!”我急急地咐和道。相比于她刚来时想方设法想留在这儿的态度,现在的我是极尽一切可能想多留她呆几日,好好地陪陪她。 自从她来到冷府,我何曾有一天认真地陪伴过她,都是忙着一些琐碎而繁杂的事情,没有尽到一个做姐姐应该做到的一切。特别是得知她喜欢子恒后,更没有为她出谋画策,耐心引导,让她能够早点从感情的沼泽中走出来。 “你们可是冷府中巾帼不让须眉的两位人物,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桐儿淡淡地笑着,说道:“等我看过爹娘,若想起你们,我还是会再来打扰的。到时候你们可不许嫌我烦啊?”  第一百六十五节意中人 一百六十五、意中人 她俏皮的笑容,洒脱的语句,让我们比她痛哭流涕更为心中酸楚,老夫人更是抬起白发丛生的脑袋,吩咐外边的如意道:“快给二小姐准备上好的轿子,在二门外侍候着!”又依依道:“桐儿,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食言啊!” “当然!”桐儿扶着老夫人的胳膊,切切道:“您老人家可要好好地保重身子啊!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潮音庵上香如何?”又转首向我道:“姐姐万事切莫虑得太多,小心腹中的孩子,若是想念爹娘,也可回家转转!” 说完这些话,她清澈的眸子似是蒙上了一层飘渺的水汽,似是雾中看花一样,转瞬就变成晶莹的泪珠滚落到她洁白无暇的脸庞上,犹如一瓣莲花上的几滴露珠似的,让人说不出的怜惜。 她伸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猛得低下身子,又重重地向我们行了一礼后,快步走出了秋爽院的房门。 我与老夫人殷殷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淡雅的象牙白身影直至消逝在秋爽院的那一带低低的粉墙之处,裙角飞扬,转瞬就不见了,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先前连一点要回家的意思都看不出来。”老夫人状似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懊悔道:“都怪我平日里关心她太少了!” “这也怨不得你,家中接二连三地发生大事,你连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有精神去陪桐儿呢?”老夫人宽慰我道。 这虽是实情,但也确实太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了。我眼神一黯,发自肺腑地说道:“可是我总是觉得亏欠她得太多。” “对了!”老夫人瞧向我的面庞,认真地询问道:“方才桐儿在时,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你说了一句,她已有心上人了,不知让桐儿心仪的男子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心细如发的,想来方才我的无心之语倒是让她心中有了疑虑,那么我要不要倾心相告呢?如果我告诉了桐儿的心中所系,不知对成全他们两人是有利还是有弊? 老夫人的眼眸中关切之意顿显,笑了笑又道:“这本是姑娘家的心事,我这个老婆子也懒怠打听。只是桐儿这个丫头我是喜欢得紧,既开朗又孝顺,如果让她所嫁非人,我的心中也是过不去的,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所以还想着在这件系她一生的大事上,帮她把把关,若是桐城中的好男儿,我倒也是略知一二,可以参详一下的。” 看她确是出自一片赤诚,如果相瞒于她,确实有些说不过去,反正桐儿现在不在跟前,我先替她探探老夫人的口气,看看她是如何看待这件事情的。 我盈然一笑,欠身行礼道:“我先替桐儿在此谢过婆婆的爱怜之情了!只是若是论起她的心上之人,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婆婆不妨猜上一猜!” “你这个小机灵鬼!”老夫人佯怒着嗔骂一声,“近在眼前,难不成是我们冷家的人?”她的干练眼眸中精光一闪,惊道:“难道是子恒!”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正是子恒。不知婆婆意下如何?” 不待听我答完,老夫人连声赞道:“好啊!妙啊!这可是近段时日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了!桐儿活泼大方,子恒安静有余,他们两个人若能走到一起,以后过起日子来可是脾性互补,倒也是佳偶一双啊!” 看她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我不禁暗暗替桐儿高兴:这件事情算是成功了一半了。不过,转瞬又愁思重重,若是子恒心有抵触,即使老夫人作主为他们二人完婚,那他们婚后的日子也是不会快乐的,如果真是预料之中的结局,又何必枉费苦心周旋安排,白白耽误他们一生的幸福呢? 老夫人瞧我双眉紧锁,面无欢快之意,奇怪地问道:“潇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 她定是以为我提及桐儿与子恒的恋情,难免会忆起与子轩度过的快乐时光,忆起及彼,心中伤悲,所以才会出言相慰。 我明净的眼眸中含了几丝忧郁,徐徐说道:“没有!我是替他们高兴来着,但同时也不免为他们烦忧。据媳妇这段时日的观察,桐儿喜欢子恒那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可不知子恒是否也爱恋桐儿呢?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可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了,我知道这样不堪的结局您老人家也是不愿意看到的,对不对?” “这倒也是!”老夫人缓缓地落座在随常坐着的雕花大椅上,手轻轻得抚摸着上铺的静玉软垫,若有所思地说道:“子恒他虽是温文儒雅,可是但凡他认准的事情,也是倔到底的,若是他对桐儿殊无半点意思,那这件事情可就难办了。” 她的眸中也透出一丝焦虑,向我道:“虽说桐儿这姑娘我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间,但到底是要与他过一生的人儿,他的意见倒也不可忽视。” 听她一番细细道来,一位思及儿孙后福的慈爱娘亲跃然面前,老夫人并不若我们桐城中旁的武断长辈一样乱点鸳鸯谱,她所虑得也正是我最关心最烦恼的事情,我该如何替桐儿谋取属于她的幸福呢? 我心念一转,端起桌上老夫人方才喝的一杯“雨前龙井”茶双手奉到她的手上,浅浅笑道:“婆婆说得极是!虽然咱们都巴望着他们能和乐美满,但放眼看去,这南辕北辙的事情也多了去了!” 见她沉吟着点了点头,我又进言道:“不如我们现在先一捅破这层窗户纸,这一隐情一旦暴露在大家面前,桐儿是铁定不愿意再上我们家来了不说,也容易让子恒产生抗拒心理。等过些日了将桐儿接来,咱们只要消没声地在暗中慢慢地给他们二人创造一些良机,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都对彼此产生好感。”  第一百六十六节劫持 一百六十六、劫持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看到他们的灿烂前景,勾起一抹嫣然的笑意,向老夫人道:“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水到渠成,婆婆您啊,就等着开开心心地添一房可人意的媳妇喽!” “这个法子极好!也真难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老夫人拍拍我的手背,由衷地夸道,“到底是自家的姐妹,事事虑得那样仔细,有你这个姐姐,桐儿的福气不小啊!” “婆婆又冤枉人!”我笑着喊冤道:“我哪是只关心自己的妹妹,自我嫁入冷府,早已把子恒看作自己的亲弟弟了!”又掩唇一笑,道:“自然也是为了给您老人家寻一房知根知底的好媳妇啊!若说私心也是有的,我与桐儿既是姐妹,又是妯娌,岂不是可以在一起过上一辈子再也不用分开了!” 老夫人哈哈一笑道:“白说了这么一句,你怎么就认真了!你的一番苦心我哪能不知道的!”又微微收拢喜色道:“只盼着我们冷府能多多的开枝散叶,能更加兴旺发达就好了!” 带着老夫人的如许期待,伴着她在这边用过清淡爽口的午饭,又陪着逛了一回千红园,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半响的话,在她的再三要求下,又一起吃了丰盛的晚饭,才在觅兰的搀扶下,缓缓地退出了秋爽院。 绿意院还是素日住惯的轩朗院落,只是少了子轩和桐儿的身影,虽有一大众的丫环婆子相随着,却总是觉得特别的寂寞和凄清,心中热切地盼着腹中胎儿的出世,但愿他的啼哭与笑语能为这个缺少欢声笑语的院落增添几许生气和阳光。 跨入房中,采菊正在全神贯注地收拾着一些杂物,瞧我进来,笑着迎上来道:“小姐,您可回来了!小厨房内还有奴婢特意给您做的莲子羹呢!”说着,兴冲冲地就要去拿。 我止住她前行的脚步,淡笑道:“不必了!我刚才在老夫人那边已经用过,等会儿再说吧!” “噢!”采菊见我兴趣不大,意兴阑珊地答道,又赶到一边收拾起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来。 我示意觅兰下去,又抬首叫来采菊,询问道:“采菊,今日二小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她临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一些什么要紧的话?” 她低首思索片刻,幽幽道:“小姐您就别操心了!二小姐好着呢,倒是您自个儿的身子,可得好好养息着,奴婢瞧着您这两日仿佛又清减了一些。” 哪能不消瘦呢?我望了望手臂上空落落的碧玉镯,以前它只能勉强塞进一条丝绸帕子,如今莫说一条,便是三条、五条,怕也不再话下了吧!这么多的变故,人怎能没有一丝变化?就是没有心肝的人,怕也是会形销憔悴的! 采菊看我暗自伤怀,似是为了分解我的注意力,笑道:“昨晚二小姐收拾衣衫的时候,奴婢倒是隐隐约约的听到什么刺绣行会四个字,当时我觉得极为好奇,还巴巴地问了二小姐一句,可她却马上说到了另外的事情上,不知小姐问得可是这个?” “刺绣行会?”我低低地嘟囔着,桐儿毕竟还是知道了我与子恒共赴宴会的事端,她的心中定是怪我的吧,明明知道她爱恋子恒,也明明清楚子恒对我情根深种,但还是毫不避嫌地同进同出,她的万千苦楚是没法向他人叙述的,所以不想再看到类似的一幕出现,才会急急地离开冷府,今日的离别才会如此地苍促。 “我乏了,想休息了,你先下去吧!”我无力地吩咐着采菊。 采菊看我没精打彩的神情,想劝慰几句,可话到嘴边,到底是虑及安寝才是现在的头等大事,还是默默地走出了房门。 因夏日炎热,我脱下衣裙,只着贴身的小衣,躺在宽大的床榻上,思绪如潮般汹涌,等我们姐妹再次相聚时,我该如何跟桐儿解释这件事情呢?是冷府的需求,是老夫人的吩咐,还是子恒的动之于情、晓之于理,逼得我无路可退,我才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正在心绪如麻之际,突然似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清宁而高远,好像是桂花的香味,也好像是莲荷的味道,难道是采菊或是觅兰为了盼我一笑,不顾寂静夜晚而去摘来的鲜花插瓶吗?又一想不可能,现在这样的时令哪有这种花啊?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正想起身看个究竟,但这身子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劲来,瞬间又被无边的黑暗包围了。 模模糊糊之际,似是有个身穿黑衣的人在我的床榻边徘徊,努力地想睁开眼来,但却是力不从心。 等我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一辆缓缓行进的华丽马车之中,我的头脑有片刻的失神,方才睡下的时候,好似是在绿意院的舒适床榻之上,怎么现在又在陌生的马车之内呢?恍惚之际,才忆起那股不知名的暗香,对了!肯定是这上头出了毛病,我被人劫持了! 慌忙之中,低首察看自己的随身服饰,不对,好像一切都已经换过了,我明明记得睡前是着了一身月白的贴身小衣,可现在穿在我身上的是一件淡灰色的长袍,我猛得抓紧衣领,难道在我沉睡之际,已经有人帮我换过衣衫了?巨大的恐惧瞬间便笼罩了我。 “怎么样?你这一觉睡得可还香甜?”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粗犷嗓音,但这只是对着他的声音而言,可其中包含的关切之意倒是不像这样狂放的声音的主人所能具有的。 我脑海中一片混沌,难道是耶律峰? 随着这声话语,果见耶律峰气宇轩昂地钻了进来,似笑非笑地问道:“龙姑娘,咱们又见面了!这两天你过得可好?” 原来那个黑衣人就是他!是耶律峰劫持了我!他到底意欲何为啊?  第一百六十七节换衣 一百六十七、换衣 我平复了激动的情绪,状似平静道:“想必阁下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前二次是我不好,屡次欺瞒于阁下,先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好一个赔不是!”耶律峰笑道:“你不会以为给我道个歉,我就会放你回去吧?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话,未必也太天真了!” 听着他调笑的话语,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在作着这样的努力,希望真诚的态度能够打动他的一意孤行,让他放弃对我的坚持,不过,从他这么快就知悉我想法的情况下,好像结果是不容乐观的。 “不知这天蚕丝的衣衫穿在身上,是否觉得凉爽?这可是触体生冷的宝物啊!”他瞧了瞧我身上的衣衫,邪邪地笑道。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灰色衣衫的斜襟,心中暗忖:难道是他乘我中了迷香昏睡之际,竟然对我上下其手,若然不是如此,那这身衣衫会是谁替我换上去的?这辆马车中,除了我与他二人,便再看到没有其他的人了!想及此平静无波的双眸中升腾起汹涌的怒意,直直向他瞪去。 他看我方才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顷刻间,目光便如利剑似得注目于他,知我对他疑心,遂朗声大笑道:“想不到龙姑娘还有害怕的事情,我还以为任何事情都引不起你的兴趣呢?” 自古女子视贞节如性命,他虽远居契丹,但在中原呆了这么些日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还是他彻底想断了我回冷府的念头,让我就算是有机会可以逃脱他的魔爪,也无脸再重回故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他也可算是狠辣到了极点。 他见我眸中的怒意兀自浓烈,似是将他撕成碎片一般,忙收敛笑意,郑重道:“你想哪里去了!我耶律峰就算是爱你到了极点,但若不是两情相悦,又怎么会乘人之危呢!”说着,眸色一暗,举起蒲扇似的大手轻轻击掌两声。 不一会儿,一身粉红衣裙的库娜脸无表情地来到马车中,恭敬道:“爷,有何事召唤于我?”虽还是如花的容颜,但却不复往日的热情,一脸的清冷之色。 耶律峰对她吩咐道:“库娜,你来告诉龙姑娘,她的那身衣衫是谁替她换上去的!”又揉揉脑袋,神情苦脑道:“我看,若是不说清楚的话,我定让她生吞活剥了去!” “这衣衫吗!”库娜见我一脸的怒意,故意拉长了语调,似是要让我多担心一刻,全然不像她以前几次看到的爽快风姿,其实从她一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定是她帮着我换上的,凭几次对耶律峰的接触,他虽谈不上光明磊落,也好像不似这种有着小人行径的人。 一边的耶律峰瞧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急着催她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连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吗?” 库娜见他对着她这般大呼小叫,在我面前全然不给她半点面子,眼眸中微有泪意,但强忍哽咽之意,和声道:“爷见你的衣衫被汗濡湿了,怕在马车中被晨风一吹弄出病来,就找出这件连他平时都舍不得穿的天蚕丝来,说是让我替你换上。” 原来如此,与我猜测得不差多少,只是想不到他一个粗犷的汉子还有如此细心的一面,若不是强掳了我来,我定会对他感激相加的。 看我绷紧的脸色渐渐地松懈下来,耶律峰如释重负道:“好了!现在你该放下心来,这一路上颇多辛苦,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言语间极尽体贴,和婉之意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这样的话语,听在我的耳中,却是如猫抓心肝一般地难受,看来他这次是不会对我放手了。 坐在车轮滚滚、一应俱全的马车上,感觉离生我养我的桐城是越来越远,前次相见时,他不是还说在桐城这边的事情刚好有些眉目啊,短短几日,难道他所办的事情有了突飞猛进?本来怎么会悠哉游哉地顾起这些儿女情长来? 看他转身欲离开马车,我想起身也相跟着跳下车子,可全身却是一丝力气也无,竟连身子也直不起来。 他冲我歉然一笑道:“再坚持些时日,到了我们契丹,我自会替你解除身中的迷香,这一路上关卡重重,为防多生枝节,不得不如此了!还有你的一应饮食起居,自有库娜照顾于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向她提便是!”说着,也不待我回答,竟自跳下马车而去。 轩朗的马车中,只剩下我与库娜两人,她还是一副对我视若不见的样子,神情冷淡之极,她喜欢耶律峰日久,今见他对我如此呵护备至,心中定是不好受的,对我不理不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样霸道的爱恋,若是让我自己选择的话,又岂是我想要的? “怎么了?难道我们爷如此相待于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吗?”库娜冷冷一笑道。 我苦笑道:“若是将一只鸟儿放入一个用黄金玉石打制的笼子中,是算是如何当宝贝似的供着,但没有了自由,相信这只鸟儿还是更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宁愿辛苦一些,劳累一些的。更何况我本是有夫之妇,耶律峰如此待我,将至我于何地?” 我眉眼间的凄楚似是有些感染了她,她的眼眸中有了几丝同情之意,无奈道:“我们这位爷若是认准的道理,他是不会回头的。他对你倾慕已深,我曾无数次地看着他对月长吁,空自感叹,我劝你还是不要违背了他的意愿为好。” 听得出,她这几句话是真心为我着想的,可是若然要屈从他的意志,我活着又有何意义?我不能对不起子轩,也不能对不起冷府。现在天已大亮,家中的人若然找不到我,不知会如何着急呢? 当日的莽撞一举,想不到会招至这样的恶果。  第一百六十八节徒叹奈何1 一百六十八、徒叹奈何1 刚才耶律峰说我身中迷香之毒,不到契丹是不会给我解药的,那么这一路上,看来是没有逃走的机会了!只有到了契丹,他替我解了毒,还了我自由之身,才有一线生机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一静不如一动,唯今之际不如先将精神养好,再徐图良策。 正当我沉思之际,车帘被高高地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突现的光亮,笑逐颜开地望着我,和言道:“饿了吧!这儿很是僻静,我们在这儿用些吃食吧!” 我转动有些酸疼的脖子,四顾一看,这儿绿树成荫、鸟语蝉鸣,是一个长满各种树木的林子,周围寂静无声,放眼望去,只余数不清的绿影耸立其间,让人顿生凉意,除了我们一行,却是半个人影也无,倒确是一个可以避人耳目的所在。怪不得心思缜密的他会选在这儿用餐呢! 库娜依言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马车内的四壁上一通乱按,似是变戏法一样,一个又一个的小暗格如雨后的春笋接二连三地跳跃出来,凝目望去,这些暗格之中所放之物各各不同,真是心思灵巧到了极点。 她手脚麻利地从中选取了一些东西,装入或碗或碟的器皿之中,瞬间就摆满了早已安放好的小方桌上,有肉有鱼有菜有汤,更夸张得是三个小小的琥珀样酒杯内,已徐徐倒满了晶莹的酒水,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耶律峰满意地看着库娜收拾好了一切,围桌而坐,擎起酒杯道:“从桐城赶往我们国都需要七、八天的路程,这是我们一起用的第一顿饭,殊俱纪念意义。来,干上一杯!” 库娜见他饮下,无奈地望了一眼不喜不怒的我,也相跟着一饮而尽,又殷勤地替他布了一箸菜。 他正欲夹菜而吃,突然瞥见我一动不动的样子,好笑道:“你虽是被我封住了穴道,但也不是连吃饭喝水都成问题的。”瞧我对他的话语不置可否,他又道:“难道你想绝食不成?”说到最后,语气渐渐严厉起来。 本来我只是无心饮食,今见他动了真怒,回想他的所作所为,真如强盗一般,根本无视别人的心中感受,倒是有心想与他扛上一扛,遂含了几丝愤愤,回击道:“我就是想要如此,你又待如何?” “又待如何?”他细细地品评了一句,邪魅笑道:“我既能你从守卫深严的冷府中劫来,也自然有法子让你毫发无伤地随我回到契丹!否则,我耶律峰的女人虽是清丽无双、风姿绝代,但若是骨瘦如柴地回去,岂不落人口实!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呢!” 瞧我沉首不语,又凑到我的耳边,有热热地呼吸吹到我微凉的脸颊上,道:“就是旁人不说,我自己就心疼得什么似的!这样的主意你还是趁早别打了!”姿势暧昧,言语火辣,饶是我是已熟谙男女之事,但也禁不住面红耳赤。 也不待我反应过来,肥肥的略带几丝腥***地一大块羊肉送到了我的嘴边,我本能地抗拒,将头扭到了另外一侧,但还是闻到了这种令我作呕的味道,胸中似有奔涌的东西想呕吐出来,胃中异常难受,上下翻滚不止,但我不想在他的面前示弱,硬是将这种不适的感觉生生地压制住了。 他瞧我对他的举动如此抵触,知道再是相强下去怕是于事无补,微微地摇了摇头,朝库娜递了个眼色。 库娜自是心领神会,通过方才短暂的相处,她已知悉我对耶律峰并无别样的心思,已不复刚才对我的敌意和冷漠,虽谈不上如耶律峰对我直喇喇的关切和体贴,但眸中偶尔流露的温柔情愫说明她还是同情我的此番遭遇的。 她看了一眼桌上摆放的酒菜,嘴角延伸出一抹会意的笑容,朝耶律峰笑道:“爷如何忘了龙姑娘乃是桐城土生土长的娇贵女子,如何能吃得惯我们契丹的吃食?” 见耶律峰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又扭头对我劝说道:“龙姑娘且将就用些,等我们到得大一点的集市,我一定给你去买些清淡可口的食物。”说着,伸出木箸拣了一些零星的碎菜叶放入我面前的碗中。 “原来如此!”耶律峰看库娜道出了此中的原委,恰是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台阶下,谈笑风生道:“我就知道龙姑娘不是这么娇气的人儿,是我太马虎了!” 瞧他兴致正浓,我心生一计,冲他莞尔一笑道:“前段时日还听你说起在桐城有要事办理,怎么如今倒是急着回转家乡了呢?” 大概我的灿然一笑让他浑然忘记了身在何处,他痴痴地望我一眼,眸中柔情缠绵,低低叹息道:“都说美丽的女子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以前我还不相信,如今眼见为实,再也不敢说他们瞎编乱造了!” 神情半是惊叹半是陶醉,又将浓烈的目光直直地望我一眼,关照道:“只是这么美好的笑容只能容许向我一个人盛放,可不能让别的男子看去?”他的话语郑重之极,让人疑似他所吩咐得是一件极其机密的事情一般。 斜眼注意到库娜脸上已隐现不悦,但她在瞧向我的脸庞时,神情中的不快已是立即不见,因为此时我的眸中非但没有获得他人赞扬的半点快乐和喜悦,有得只是深深的忧色和莫名的哀伤。 她笑着替我解围道:“看爷高兴的,龙姑娘的问题倒是悬在空中不闻不问,倒是赶上这儿的大学问家了!说话文诌诌的!”一边说,一边用手状以无意地碰了碰我的胳膊肘。 是啊,在此地惹怒耶律峰是极端不智的,万一他缺乏耐心,来个霸王硬上弓就完了!  第一百六十九节徒叹奈何2 一百六十九、徒叹奈何2 我低垂臻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激动的心绪,怕一个不留心,就将我的不悦印入耶律峰的眼底,等心绪渐平,才慢慢地拿起木箸,夹了库娜方才替我布的一箸子碎菜,貌以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瞧我虽不是语笑嫣然,但比之刚才的神情确是晴朗了许多,他眉眼间的笑意渐渐地弥漫开来,越发显得高大威武的身躯俊朗不少。其实,若非是他对我做出这种强盗行径,我虽不是一直将他当做好友,但心中还是为他留着一方温暖的角落的,就为了他的仗义相救,我也会感激他一辈子的,经常会念着他的好。可如今,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 他潇洒一笑,反问道:“龙姑娘既然这么关心我,那我又怎能对你有所隐瞒呢?”说到这里,神情竟莫名地庄重起来。 库娜见他不复方才的玩笑样子,冲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可他却对库娜的此举视而不见地笑道:“如今龙姑娘已是我们的自己人了,跟她说说也无妨。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竟将京城的柳如松给结果了,害得我刚刚开始有些眉目的皇家刺绣又让朝廷给收了回去,祥云坊虽说生意好得很,但既然扬名天下的机会没有了,我也就懒得经营。”说到这里,言语间竟带了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但语气还是微微惋惜的。 原来绘红的刺杀任务圆满完成了,我的心“嘭”地一跳,再三地稳住心神,不禁暗暗向天祈祷:子轩啊子轩,你听到了吗,你的大仇终于得报,你在九泉之下应该可以瞑目了! 心中兀自这么想着,脸上的神情却是怔怔的望着他,都说人的眼神是最不易做假的,我是想从他的微蓝眼眸中寻觅一下他的话语是否可信,毕竟这次复仇好似也太顺利了一些。 他也不顾一旁用餐的库娜,笑嘻嘻地说道:“你再这么望着我的话,我可真得要做出逾礼的举动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守君子之礼了,试问就算是柳下惠在世,面对一笑一嗔风情万种的女子,他还能坐怀不乱吗?” “爷的意思是说,当年柳下惠遇到的都是东施无盐,所以他才会不敢越矩!”库娜放下箸子,附和道。 我方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引起了他的误会,慌乱之中有些词不达意地说道:“男儿家血气方刚,面对心仪的女子,想一亲芳泽原也在情理之中。可若他真是尊重那名女子,想与她白头偕老的话,断不会如此鲁莽!” “妙极!”耶律峰抚掌大笑道:“龙姑娘的这番话可算精僻。你若不是我心爱的女子,我又何必放弃一些迫在眉睫的事情,不远千里,将你送往契丹,我要得便是你的一心一意、委身相随。若然不是如此,我又何必大费周章,跋山涉水地赶这一趟呢?” 想不到他们契丹人如此直爽,当着库娜的面,竟是丝毫不隐晦自己的一腔痴情,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趁着这个良机,倒要把心中的话语一吐为快。 我平静地纠正道:“别龙姑娘,龙姑娘的叫了,你明明知道我是冷府的少夫人,应该称我一声冷夫人比较相宜。还有,我已是婚配过的女子,当不起你这样的抬举,更不敢妄想得到你的错爱。趁着咱们离开桐城尚不算太远,快快悬崖勒马,送我回去,念在你当日相救于我的份上,咱们就算两清了!” 库娜听我如此说道,着急地拼命给我打着眼色,我也自知得罪了耶律峰,怕是前路漫漫,只是现在若是不说,他还以为我颇受用这样的待遇,那我以后就更没有机会诉说了! 他耐心听我说完,哈哈一笑道:“从我将你从冷府之中劫来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冷府的少夫人了,就算你现在回去,他们还会相信你的清白、接纳于你吗?” “这个用不着你来操心,我自有法子应对一切!”我毫不示弱地答道。 我的倔强并没有让他生气,他不怒反笑,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道:“你若愿意将你的芳名告诉我,我当然愿意称呼你的名字,若你不愿意相告,我就一直叫你龙姑娘吧!” 瞧我不置可否,他的神情渐为刚毅,接着道:“我不管你是否婚嫁,既是认准了你,你便是我耶律峰此生心仪的女子,我一生只此一次爱恋,既然是我认定了,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纳入怀中的。所以,让我放你回去的话,以后还是免谈吧!” 见我的眼神渐渐绝望,他虽有些不忍,但怜惜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他犹豫之间又加了一句:“记住,忘了冷家,忘了桐城,从今往后,你只是我耶律峰的女人,只此而已!你若再次提起这样的话,只会激起我更强烈的征服欲和保护欲!”。 他的神情冷竣,想来这些话已藏在他的心中久已,但他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还是深深地激怒了我,我冷冷一笑,神情凄楚无比。 “姑娘,我们爷从小便是这样的性子,他认准的东西,是没有什么可以逃得掉的。”库娜在一旁低声地劝我道:“你还是答应了吧!” 我昂起头,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既然不在乎我是否婚嫁,难道你也不在乎替别人养育孩子吗?” 瞧着他对我怒目而视,终于激起他的恨意了,我笑得眼角上扬道:“想不到你也有在乎的事情,我还以为,在你的眼中,我便是你的全部,你会对我无所不包容的。原来,你也是心口不一的啊!” 我的高声挑畔和飞扬的笑声在小小的树林中不住地盘旋打转,惊得鸟雀霎时“扑愣愣”地飞走了,他的脸色慢慢地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红,一双眼眸如同受伤的野狼一般闪着阴睛莫名的光芒,朝我的腹部来回扫视着。  第一百七十节首领 一百七十、首领 耶律峰的眼眸中阴麓顿现,他极力地隐忍,俊朗的面容被强行压制的怒气弄得有些变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浓重的盛怒,好像他的发作只在千钧一发之际,库娜害怕得闭上了眼睛,我索性置身世外,不去瞧他的神色,只是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我接受了你,也自当接受你肚中的孩子!”是他简明扼要的话语。 我抬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他平静得反常的面容,我努力地想从其中找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可是我失败了。 “库娜,既然龙姑娘身怀有孕,咱们尽量让马车行进得慢一些,还有,去附近的镇上买上清淡的食物,在契丹时,常听老人们说,孕中的女子是最需要好好补养的!”他的声音飘渺而幽远,虽是一字一句的吩咐,但听着却像是极端不真实的。 说完,他长身一挺,也不再与我说些什么,就飞身跃出马车,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库娜瞪着明净的眼眸,好奇道:“想不到爷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对你包容,可见他在你的身上是下足了工夫的!”言语之间艳羡不已。 我的神思似已飞出车外,追随着耶律峰而去,他竟然会容纳我与子轩的孩子?这可能吗?世上不论哪个男子,会有这么博大的胸怀?我怀疑着,但他刚刚落地的铿锵有力的话语又使我不得不相信。 接下来的几日,耶律峰不再对我软语温存,总是坐在车外,不到用饭的时候,他是不会进来的。对于他的举动,我倒是庆幸得很,不用再面对他火辣辣的言语和暧昧的动作,心情特别轻松,连带着胃口也好上了许多。 而库娜为了他的吩咐是忙前忙后,又得给我单独准备一份吃食,又和我形影不离地呆在一起陪我聊天,对于她的真心关切,我总是歉疚地朝她笑笑,要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情敌,她也算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一个人。 日子便在这样的看似平静中一日又一日地流走了。 又一日,库娜知会我一声,匆忙去采买食物了,因为我们在所有镇边呆的时光都是比较短的。没有了她的笑语连连,我只得闭目沉思,突然,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来到马车内,强烈的光线让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等我睁大了眼眸,看清楚来人,原来正是耶律峰。 现在离用饭还早着呢,他怎么会进来? 我带着疑问的眼眸斜斜地瞥向他,正好对上他深情的目光,我赶忙收回了视线,他看我的动作对他如此排斥,无奈地微微叹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入我的口中,等我意识过来,想吐出口外,奈何他早有准备,轻轻地在我的颈项处稍稍使劲,任是我万般不情愿,这粒药还是吞咽入了我的身体中。 我的胸中不由一阵担忧,他不会又给我服食一些不能动弹的药物吧?或者是不会说话的哑药吧? 他似是已洞悉我的想法,温柔笑道:“别害怕,是解你迷香的松香丸!过一会儿,你就能行动自如了!”他的笑容柔情似水,在他刚烈如火的面庞上应该是极端不协调的,但此情此景却是让人不容抗拒。 难道我已经来到了契丹的势力范围之内,否则,他怎么安心将解药给我服用呢?内心急切地想知道答案,手不由自主地拉开马车的一角布帘,映入眼帘的便是从来不曾见过的景象。 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绿得发亮的青草犹如一张张绿色的大毯子,白白的绵羊悠闲地漫步其中,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连空气都比其他的地方纯净许多,弥漫着清新的花草气息,深深地呼吸一口,人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好美!”虽然心中对“契丹”二字是不无抵触的,但看到眼前的美景,仍是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喟叹。 这样低低的赞美当然也没有逃脱他的耳朵,耶律峰不禁脱口而出道:“你能喜欢上这里,便是最好得了!你可得与我在这个地方生活一辈子呢!” 我的心中不由百感交集,到底还是离开了桐城,来到了这个一无所知的地方,还得面对耶律峰这个强势的男子,未来的道路长且阻,只身一人,该如何面对崭新一切呢? 不待我仔细地考虑我以后的处境,广漠的草原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正列队欢迎着我们的这辆马车,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的带领下,笑逐颜开地排开二里长的队伍,以满含崇敬的目光目送着我们的到来,而耶律峰面对一干子民的热情拥护,一脸的如沐春风,微蓝的眼眸中闪现着喜悦的光辉,那是一个属于领袖人物的风采。 我就知道耶律峰不是一般的普通契丹人,从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从他们质朴而敬仰的目光中,就可以看出他也该是契丹手握重权的人物,都说契丹是野蛮的民族,可我眼中的他们也自有他们的可爱。 下得马车,虽是对着雷鸣般的欢呼声,他还是不忘示意库娜小心地搀扶我下来,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放眼望去,在一大堆零星散布的洁白帐篷之中,有一座大大的帐篷巍立其间,那该是他的家了吧! 果不其然,这座气势雄伟的大帐确实是耶律峰的营地,待我们一行入座后,他屏退了一干热情的的子民,向方才在前引导的那位长者道:“萧大叔,这边一切可好?” 萧大叔见他发问,用狐疑的目光望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萧大叔不必顾虑,这位龙姑娘虽不是我契丹人氏,但她以后便是我们的自己人了!”说着,用信任的目光望了我一眼,又吩咐道:“你只管说来便是!”  第一百七十一节分居 一百七十一、分居 萧大叔听他如此说道,自是明白了我在耶律峰心中的地位,端正神情,仔细禀报了他出门在外的一些别后事宜,到这时,我方才明白这片广阔的草原乃是契丹八大部落的其中之一,而他则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与其他的七大部落俱归契丹大王所辖。 而他不避嫌疑的留我下来,无非是想让我知道他的身份与地位,要让我更清楚地了解到了这里,我就算是解了迷香之毒,也是插翅难逃。 他或不时地低声询问几句以作答复,或笑逐颜开地静静聆听,或将热切的光芒扫射到我的一边,果真是一派首领该有的威严和霸气,怪不得从我第一次看见他,心中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只是料不到是如今这样不堪的局面,怀着自己夫君的孩子,却是坐到另外一个男子的身边,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王朝的敌人。 神情是沮丧到了极点,虽是极力隐忍着,但绝望的双眸却是无意中透露了我内心的秘密,坐在高大轩昂的大帐中,但压抑的气息片刻不离我的左右。 他是何等精明之人,虽是一丝不苟地听着萧大叔的言词,但对于我的面部变化哪有不知情之理,粗犷的声音在大帐内朗朗响起:“这几日往返奔波实在是累得紧,反正这次我也打算多呆些日子,来日方长,改日得空再议吧!” 萧大叔恭敬地朝他拱拱手,道:“既然首领劳累了,那老奴就先去忙别的事情了!”说着,掉转身子向帐外走去。 “对了,你去偏帐与老王妃说一声,我略事休息,安排好了这边的事务,呆会儿再去看望于她!”他又吩咐道。 萧大叔回身答应一声,苍老而硬朗的背影消失在大帐之外。 耶律峰站起身来,急步来到我的跟前,邪魅一笑道:“好容易到家了,再也不用受颠沛流离之苦了!咱们好好地商量商量,你是与我同坐这个大帐呢,还是我再另外安排一个小一点的帐篷单独给你呢!” 这还用说吗? 我刚欲启唇回答,他又冒出一句:“若是小帐篷的话,可没有我这边舒适,听闻你们中原的人极爱干净,小帐篷里可不是每天有得洗热水浴的!” 难道他耶律峰把我看成了这么贪图享乐之人! 我的眉梢不由浮上几缕讥讽的笑意,答道:“你替我想得太周到了!所谓入乡随俗,你这边的子民是如何生活的,我自当如何生存!而且我一个人寂寞惯了,若是两人呆在一起的话,难免有些不习惯!” 这样的话语自是他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他毫不气馁地意欲再出言说服于我,我不顾礼貌,顺势截住他的话头,破釜沉舟道:“再说,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强人所难,要的只是真心真意地爱恋,那就请给我一些时间,至少也得等到我腹中的孩子出世,若不是如此,莫说爱了,便是恨怕也是多余的了!” 我的神情是决绝的,语气是果敢的,言语是威胁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人为刀剑,我为鱼肉,能赌得便是他对我尚有几分痴恋,能容许我一再地无视他的威严与存在!能延误一刻便是一刻了,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得坚强地在这方异土上生活下去。 果然,我凛然的气势让他先自有些气馁,但这只是片刻的工夫,他又愉悦道:“宁折不弯的性格我喜欢,虽说像你这样的丽色我不是没有见过,但如此外柔内刚的品性却不是每个女子都能俱有的。好在我早有准备,在出发之前就已快马传书,叫人为你搭建了一座全新的帐篷!”说到这里,他的眼眸中颇多自得之色,仿佛对我的心意是了如指掌一般。 看我迟迟地不作任何答复,又抿唇一笑道:“你既决意如此,好吧!我让库娜马上带你去梳洗一下,等会儿一起去见一下我的娘亲!” 见我迟疑着不动,他的眸子中含了几许玩笑的意味,打趣道:“你不会是现在就对我依依不舍起来了吧!若果是如此,你立马改变主意也是来得及的!莫说这座帐篷,便是我这个人都是你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瞧他一副视我如囊中之物的样子,辩解道:“只是来到这里实非我的原意,我想保留以前的衣饰打扮,可以吗?” “这个,”他迟疑道:“你可能也听说过吧,我们契丹人是极端排斥外族的来人的,让你换上我们的服饰,只是为了让你与他们拉近彼此的距离,你虽有我的保护,但我也不可能时时刻刻不离你的左右,这样的话,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以少受一些伤害!”他瞧向我的眸子中涌现着无限的关切,若不是他强抢我来此,可能我也会有些许的感动。 “原来我们堂堂的首领大人也有害怕的事情!”我激他道:“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他似是一下子没有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望着我,叹息道:“看来我得好好地在博大精深的汉语言上下些工夫了!否则,你岂不是无趣得很!”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厚脸皮的人吗?亏他还是一方的首领。 我也禁不住笑道:“对牛弹琴,当真是无味得紧,至于我方才提出的请求,还请能得到你的首肯!” 我知道,若是他不点头同意的话,库娜一定会想法设法让我改头换面的,想着我一身契丹的打扮,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更重要的是,我换上了他们的衣饰,不是无言地向耶律峰俯首称臣吗?这我可做不到。 “既然你如此不想着我们的服饰,算了!你还是换回你本来的衣裙吧!”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语,微蓝的眼眸中有了几许暧昧难明的情愫,薄薄的唇角牵起莫名的笑意,看得我有些发毛。 过了半晌,他才徐徐道:“我记得你被我抱出来时,只着贴身的小衣,你不会是想如此穿着,那可是极端魅惑的!” 该死!匆忙之际,我怎么就忘了这么一层呢!  第一百七十二节裁衣 一百七十二、裁衣 我抚抚了因害羞而红滟滟的面颊,思索片刻后,从容不迫地说道:“这有何难!你给我一匹寻常的衣料,我立刻做出一身衣裙来就是了!” 见他痴痴地望着我,对我的相问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在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后,才幽幽叹道:“如此丽质娇态,实是不能为其他人可看矣!” 一边的库娜看他只顾沉浸于自己的暇想中,也好言提醒道:“首领,等会儿你不是还要带着龙姑娘一起去看望老王妃吗?时辰也不早了,还是让姑娘速速回房,裁制衣裙要紧啊!” 库娜的话清脆悦耳,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讪讪道:“对!我们部落虽不乏手艺精湛的织匠,但你们王朝的衣裙样式,若是没有样子,他们铁定也是做不来的,只好劳烦你亲自动手了。” 又朝库娜说道:“你带着龙姑娘先且回帐中去,缝制衣裙的东西一会儿就送到!” 耶律峰为我特意赶建的帐篷就在他的大帐边上,相较大帐而言,自是显得小巧玲珑了许多,但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除了外面的样式看起来是帐篷之外,里面一应的用具装饰俱是按照我们王朝的陈设,有造型古朴的梳妆镜,有高大的衣柜,有雕龙画凤的床榻,就连床榻上的被褥与帐帷也都是出自素有“丝绸之府“雅称的湖州。 看得出,对于这番布置,他是下了极大的工夫的,要知道,他们部落所处的草原离我们王朝距离遥远,要采买齐这些东西也绝非易事,当然,凭他的财富与势力,要想办到这些原也不是罕事,只是他就那么志得意满地相信我会随他来到这里? “姑娘瞧,首领怕你住不惯我们的帐篷,特意着人准备了这些!”库娜细细地观察了一下我的神色,看我瞧不出喜怒,又道:“我自小便眼着他了,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对一个人这么设身处地的思虑过!” 我落坐在一旁的光可鉴人的梳妆椅上,略敲了敲有些酸疼的腰部,苦笑道:“可我不稀罕!耶律峰虽是对我千好万好,但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神情渐次有些迷离,怔怔道:“在桐城我已有了患难与共的夫君,他的这份心我承受不起,也只能相负了!” 库娜见我的神色不若前几日般的那么决绝,劝我道:“首领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除了放姑娘回去,对于姑娘的请求总是千依百顺的,说实在的,我看在眼中心里真不是滋味,他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就算是我们契丹的大王,也得卖他三分的薄面,更别说其他的人了!” 依耶律峰的脾气,我自然知道他是宁折不弯的一个人,为了讨我欢心,言语之间受尽我的冷嘲热讽,实属不易,只是,难道为了他的这点心意,我便得笑脸迎人吗? “库娜姐姐,衣料送来了!”一个着契丹服饰的小姑娘,捧着五彩缤纷的布料,走入帐中,她个子小小的,脸儿红红的,却是处处透着机灵,偷眼瞄了我一眼,又迅速地收回视线。 “阿依娜,这位是龙姑娘,以后这里便由你侍候了!”库娜简短的介绍了一下,回身对我道:“阿依娜是首领从小收养的孤儿,除了会些拳脚之外,最是忠诚可靠了,有她在你的身边,相信首领也能放下些心来。” 望着阿依娜亲切灿烂的笑脸,让我想起了远在桐城的采菊与觅兰,她们现在肯定是急疯了吧! 瞧我莫衷一是的表情,库娜望了一眼阿依娜,笑着道:“舞刀弄枪的事情我们倒可以相帮着,这裁裁缝缝的活计我们就都不会了,”她一指堆得高高的布料道:“姑娘喜欢哪个,就尽自拣着吧,我们先退下了!” 帐篷中瞬间就变得安静异常,望着这完全陌生的一切,我不由自己问着自己: 难道这便是我的家了吗? 我以后就得在这儿生活下去、直到老死的那一天吗? 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明明是中原的血统,却得在契丹长大,他将来会恨我吗? 胸中百转千折、凄苦难言,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这么枯坐了一会儿,想着等一下耶律峰还要带我一起去看望他的娘亲,我总不能穿着他的那件天蚕丝衣衫出去招摇吧! 遂挑了纯白的一块素绉缎,拿起剪子“嚓嚓嚓”地裁好,又拈起针线手指灵动上下翻飞,做衣刺绣乃是我的强项,不消一刻,按照我的身量大小的两身女子服饰已全然完成,侧眼看去,都是上衫下裙的样式,风格简单,毫无修饰。 躲在那架大气的围屏之后换好了衣裙,又坐在梳妆镜前,随意地拿起裁制衣裙多的纯白碎条,将及腰的长发挽成两条乌黑的大辫子,镜前虽是一应胭脂花粉齐备,可我哪有这样细心打扮的心思,能不失礼数地出去见人也就罢了。 镜中的人还是以前的我,如花的容貌,若柳的身姿,浑身素白的装饰有如秋菊傲霜,又似寒梅映雪,衣袂飘飞之际,恍如凌波仙子一般,只是眼眸中的凄色诉说着无言的苦痛。 低首沉思着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耶律峰的娘亲,她该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吧,有哪一位娘亲会容忍自己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儿子去娶一个身怀他人之子的女人呢?就算是她身性豁达,爱子如命,她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耶律峰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岂可这般任意行事? 思及此,心绪竟微微地平静下来,对着即将到来的探视对了一份满满的期待,但愿老王妃能横阻其中,断了耶律峰的一点痴念才好。 “是不是又想家了?”我抬首望向铜镜,是耶律峰因关切而忧郁的眼神。他一身契丹的贵族穿戴,比之桐城随常的商贾打扮更多了一份贵气和霸气。  第一百七十三节老王妃 一百七十三、老王妃 心中明镜似的知道眼前的这个受广大子民拥戴的男子对我是一往情深的,他的话语也绝不是违心之论,但胸中还是有一股烦躁的气息不吐不快。 “是便如何?难道你会让自己的猎物逃出你的手心吗?”我冷冷的答道,一双明净的眼眸看向别处。 耳边传来了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声,久久的沉默之后,是他低沉的嗓音:“我知道你定是恨我的,可我也是没有办法,若不是采取这种手段,你会抛家弃国的随我来到此地吗?所谓情之所钟,恨便恨吧!” 他的神情落寞而无助,与刚进来时的那番意气风发相比,好似是两个不同的人一般,既然明白我对他是不可能有男女之间的郎情妾意的,从小尽在欢呼与歌颂声中长大的他,想必也是万分痛苦的吧! “我的娘亲为了养育我长大成人,对我恩重如山,”他的话语间满含敬仰之情,声音恬淡而温和,全然不似我平日看到的那个血气方刚的耶律峰,语调中有了一丝从来不曾听到过的请求之意,“你即便恨我,但当着我的娘亲,还请你给我几分薄面!” 我不禁动容道:“我与老王妃并无愁怨,自然会好好说话。” 他见我应允下来,眉间浮上了几缕笑意,招呼我道:“请随我来吧!” 老王妃的帐篷在耶律峰所处大帐的另一面,规模只比大帐略小了一些,放眼望去,也甚是雄伟,与我所处的新建帐篷刚好在他的一左一右,想来他当日吩咐人搭建的时候,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这样的位置,是极方便走动的。 入得帐来,只见宽敞的帐篷中央端坐着一位着契丹传统服饰的老年妇人,年纪大约有五十来许,身姿高大健美,面庞疏朗和气,正朝着耶律峰不住浅笑,满眼的慈爱之意。不用说,这便是他嘴中常挂着的“老王妃”了! 耶律峰紧走几步,健硕的身形一跪到地,话语中有了久别的欢喜,道:“娘,孩儿回来了!” “好!好!好!”老王妃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后,忙不迭地离案下来,抑制不住浓浓的喜悦之情,亲自扶起他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片刻,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道:“平安回来就好!瘦了不少!路上可还顺利?” 到底是母子情深,他们二人见面后的热切不由让我想起了冷府中的老夫人,也是如此的慈眉善目,也是如此的细心叮咛,原来世上所有的娘亲对待自己的子女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中原还是契丹,血浓于水的感情一望便可知。 简短的寒喧之后,他扶着老王妃来到正中的绣着密密麻麻图案的兽皮软垫上坐下,微笑道:“托娘的洪福,孩儿一切都好!我在外的这些时日,娘的身子可还康健?” 老王妃见他如此善体人心,欣慰地笑了笑,眼角额头的细细皱纹顿时舒展开来,满口答道:“好着呢!”又侧首望了我一眼,眼眸中有了深切的疑问,说道:“这位姑娘是谁?看她的相貌打扮,好似不是我们契丹的子民啊!” 耶律峰正欲作答,我盈盈一笑,柔声道:“老王妃好眼力,小女子是从中原的桐城而来,因贪慕草原的大好风光,经耶律兄诚意相邀,故来一睹这边的风采。打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我故意不顾他的黯然神色,抢了他的话头,就是想让老王妃对于我这个外来者有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并不是为了想成为他们部落的什么王妃,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不相干之人罢了! “原来是中原的女儿家,怪不得如此温文有礼、谈吐大方。既是峰儿的好朋友,理当来他的家乡一聚,”老王妃一派主人家的热情洋溢,但精明的眸光也在不停地注意着我们的神情变化,见耶律师峰的眼眸不时地扫向我站的一边,关切之意顿现,又话锋一转、欲迎三分拒道:“只是我们部落人少物乏,比不得中原物广人丰,可能要让姑娘见笑了!” “老王妃说哪里话来,草原大好的自然风光,犹如一块没有一丝匠气的璞玉,确不是一般的人工雕啄可以相提并论!”我客气地夸赞道,见她暗暗皱紧了眉头,又和婉一笑道:“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我现在就有些想家了!” 耶律峰听我的话语兜兜转转之际,似是直往回家一途上引导,俊朗的面庞上有了隐约的怒意,但碍于老王妃对我的频频相问而不好发作罢了,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条,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老王妃带着满脸的笑意,微微地薄嗔道:“峰儿,人家姑娘既是如此地依恋家中,你又人何必撺掇人家前来呢?这娇滴滴的女儿家,从桐城不远千里来到我们部落,只为瞧瞧草原的秀美景色,又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好啊?” 想不到这老王妃洞察世事得紧,凭自己过来人的细心观察与我的几句暗藏玄关的话语,几眼就看穿了自己儿子的那点小算盘,她这样不露痕迹地点穿了此事的不可为,想来也是为了给耶律峰留一些尊严,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可她那样的好心,却偏偏有人不愿意领她的这层深情厚谊,耶律峰看我们一唱一和说得极为投机,再任由我们无所顾忌地讲下去,可能就没有他的插嘴之处了。 他稍稍压制了一下脸上的不快,见缝插针地说道:“想不到你们二人初次相面就相谈甚欢,真是难能可贵啊!娘不是总说没有人可以促膝谈心,而我又忙于部落中的大小事务,无暇分出身来,既然您这么喜欢龙姑娘,不如让她长长久久地伴在您的身侧吧?”虽是相询的口气,但话语中的肯定是不容置疑的。  第一百七十四节割肉 一百七十四、割肉 老王妃对于耶律峰的话语似是完全听不懂一般,慈然一笑道:“你这孩子,这样的事情可不比处理部落的事务,一切你说了算,还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对于这个答案她从刚才我的言论中早已知悉,所以才会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拱到我的身上,她虽是极力想阻止自己儿子的缕缕情丝,却不想自己开口劝说,免得破坏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真是精明算计得可以。 “当然愿意!”我灿烂一笑,爽快地答应道。 我的回答顿时引得他们母子二人疑色重重,老王妃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锐利的双眸横着扫过我的脸颊,眸中已有了警告之意。 耶律峰眼眸中惊诧无比的神色只是一扫而过,转眼便是欢喜之极的浓浓情谊,注目于我姣花明月般的面庞,妨似不相信地又问了一句:“你说得可是真的?” “是啊!姑娘,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情,你可得想好了主意,千万性急不得啊!”老王妃抚摸着衣襟玉带上横挂的硕大东珠,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对着老王妃老于世故的眼睛,我睁大明澈的双眸,不解地询问道:“耶律兄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呆在草原的十天半月之内,多来陪您聊聊中原的风土人情,帮着打发掉长日的寂寂时光吗?” 这下倒更令他们二人听不懂了! 我的唇角抿成美好的弧线,俏语呢哝道:“怎么又成了我一辈子的事情了?你们的哑谜可打得令我摸不着东南西北了!” 老王妃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说道:“姑娘可是太风趣了,是不是想给长日无聊的我找些乐子啊!真是个善体人意的好姑娘,我喜欢!”她的笑容轻松,语句肯定,对于这个一波三折的圆满结果,似是终于放下心来。 耶律峰看事情全然不在他的掌握之中,在我与老王妃的谈笑之间也尘埃落定,挺直的鼻翼处有了点点晶莹的汗珠,有心想辩驳吧,却不知从何处着手,看着我与老王妃言笑晏晏的样子,急着额上的青筋都了有些明显得突起。 知子莫若母,他的窘境一丝不差的落在老王妃的眼中,大概是怕他过激地情绪会引来不入耳的言论,她笑着打哈哈道:“看我们这一对吝啬的母子,人家姑娘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倒先讨论起回去的行程问题了,哪有这样的待客之礼啊!” “是啊,我每回有客人来,娘亲都是热情招待,今儿倒是颇为不寻常啊!”他微蓝的眼眸有着簇簇燃烧的火焰,对于老王妃的示弱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依不饶地说了一句。 老王妃却并不以为忤,还是一副和气的神情,笑笑道:“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一句古话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姑娘不远长途跋涉来到此处,我们自当略尽地主之谊,今日就由我作东,略备薄酒一席,请姑娘一定要赏脸啊!” 她的话犹如暴雨过后的七彩虹霞,霎时照亮了耶律峰微带阴沉之色的面容,他喜道:“记得自父王亡故后,娘亲已有多年没有这样的雅兴了,今日难得兴致如此之高,龙姑娘真可算得是我们部落的福星了!” 耶律峰的欣喜是有理可循的,他既然已将我当作要共度一生的人儿,当然期望得到自己娘亲的衷心祝福,在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之前,自然希望我能给老王妃留下一个尚佳的印象,以驳取她的欢心。现在看她一改往日的低调行事,对我礼遇有加,不欢喜才怪呢? 老王妃笑着点了点头,对于久别的儿子还是爱怜的,朝外面高声吩咐道:“快传酒宴!” 她乃是除耶律峰之外,整个部落最为尊贵之人,说出来的话自是有下面的一干人等匆忙着手准备,不过片刻的工夫,浓香四溢的酒菜流水似的呈了上来。 都闻契丹人崇尚酒肉,今见端上来的食物一一印证,确是果不其然。有微带着一丝腥味、皮肉还在滋滋作响的烤全羊,有整盘血丝交错的肥牛肉,也有零星散布于其间的半生不熟的菜叶子,它们都用极大的木盘子盛放着,边上放着小巧而别致的雪亮银刀,民风的剽悍可见一般,让自小便习惯清淡饮食的我是殊无半点胃口。 “姑娘乃是中原人氏,可能食不惯我们这些吃食,但入乡就得随俗,请暂且用上一些吧!”老王妃客气地招呼着。 耶律峰见我对着满桌的食物,不知从何下手,长腿一迈,从他的桌边走过来,低首柔声道:“这二天你也没有好生吃东西了,这些食物虽说看着有些不敢入口,却是极佳的滋补之物。来,待我帮你切下一点来!” 说着,也不顾老王妃时时看顾的异样目光,自顾自地坐在我的身侧,拿起银妆小刀,健臂一横,利落地割起喷香的羊肉来。这哪里是一个威风八面的部落首领,活脱脱成了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怜惜心爱女人的平凡男子来。 “记得峰儿是最不惯伺候别人的,连我们的大王都没有享受过此种特殊的待遇,姑娘真是好福气啊!”老王妃见自己的眼神阻止不了儿子的这番举动,不冷不热地说了这么一句。 耶律峰看老王妃似是有些吃醋的样子,朗朗一笑道:“娘亲且别这么说,龙姑娘可是会当真的。万一她不让我帮忙的话,岂不是吃不成娘亲精心准备的东西?更岂不是误了我们一尽地主之谊的诚心吗?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回帐篷吧?” 说着,也不待老王妃作何感想,挑起其中最大的一块肥瘦适中的肉,满含笑意地送到我的嘴边。  第一百七十五节屈尊 一百七十五、屈尊 正当我不知如何拒绝他的一番殷勤之时,腹中强烈的恶心不合时宜地向我袭来,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露了马脚,不能!不能! 我拼命地忍着,但排山倒海般的难受不停地折磨着我,此时是万万不能说话的,我怕一张嘴,早晨用的清粥就会全部喷向耶律峰华贵的袍子,我微微地别过头,脸色苍白着不发一语。 老王妃瞧我瞬间变了脸色,和婉的神情攸得严峻起来,冷笑道:“刚刚还夸姑娘福气尚佳,得配峰儿亲自侍候你的饮食,怎么这样呵护备至的待客之道,难道还有什么怠慢姑娘之处吗?” 她本对于耶律峰与我同席而坐,小心伺候我的饮食而心有不快,但苦于不便发作,今见我一反常态,完全无视于耶律峰的一片柔情,哪有再不发难之理? 耶律峰瞧我偏过头去,自是以为我不屑于他的细心照顾,又加上老王妃的旁敲侧击的隐晦说法,本是漾满笑意的面庞上也不禁笼上一层秋霜,他站起身来,来到我扭头而处的地方,正待质问我一些什么,但瞧见我面无血色、极力隐忍的样子,眼眸中的有心责问立刻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他脱口而出道:“龙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说着,放下手中所持的食物,想上前给我一些身体上的慰藉,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出如许的举动。 随着腥***羊肉气味的远离,胸中奔腾的难受似是有了一丝缓解,面对着他无限忧虑的沉静眼眸,微闭了闭星眸,向他歉意地笑了一下,这样的笑凄苦到了极点,也婉约无助到了极点,若不是到了草原,家中自有亲人疼爱关切,何需一忍再忍。 我的笑意让他的蓝眸中笼上一层喜色,又看我的面色渐渐有了一些生气,脸色也不若方才那么苍白,似是松下一口气来,朝全神贯注望向我们这边的老王妃解释道:“娘亲,龙姑娘身体有些小恙,刚刚突然有些发作,所以才会有失礼仪。” “噢?”老王妃深然的眸子转过奇异的神情,笑道:“是吗?都说中原的女子赢弱,好端端得怎么说病就病了呢?” “人食五谷杂粮,难免有些小病小痛的!”耶律峰见老王妃的样子不若方才如此客气,语气中不由带了少许的强硬,说道:“而且中原人氏原比咱们草原上的人儿娇贵些,龙姑娘可能有些水土不服吧!” 老王妃看自己的儿子瞬间变了语调,脸上有些微微的失落,强笑道:“这可是大事情,半点马虎不得。” 耶律峰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又恢复了恭敬的声音道:“多谢娘亲关怀,等龙姑娘缓过这一阵,便又是常人一个,您切勿操心!” 原来母子之间也是有着多重的算计,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说得便是这个道理吧,就如我眼前的这对处于部落最高地位的娘亲与儿子,每一步不都是充满了无穷的掂量和考究吗? 老王妃见自己的让步有了初步的成效,身着绚烂长袍的健壮身子从席间利落地站立起来,镶满各类闪闪发光宝石的牛皮长筒靴子“啪啪啪”地向我所处的桌席边靠近,边走边热切地笑道:“姑娘,不知峰儿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年轻时曾经跟随名医学过几年医术,虽称不上学有大成,却也自忖能消除人的痛苦。只是自从嫁于峰儿的父亲后,碍于身份尊贵,便不再对外诊病。”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瞬间变得自傲起来,丰满的嘴角微微地翘起,含一缕志得意满的笑意,不再年轻的面庞焕发出夺人的光彩,细细观摩之下,她虽不若中原的女子长得这么小巧多娇,眉目之间有些粗糙,但在契丹这样长期处于游牧、经常在烈日下照耀的情况看来,也是美人一位,怪不得当年能一跃成为一个部落的王妃! 我沉浸在自己的暇想中根本没有对她话中的深意细细回味,耶律峰似是知道他的娘亲后面有什么惊人之语一般,只用一双炯炯的眸子盯着她步步走近的身形,有了一丝暗中的防备。 果然,她好整以暇地说道:“但姑娘是峰儿请来的贵客,自是不能与一般的部落人众相比,今见你痛苦难当,峰儿又是焦虑万分,我就破个例吧,为姑娘诊上一回!”言语之间仿佛我是受了她极大的恩惠似的,但又让人推却不得。 天哪!她精通医术,现在要为我诊脉,那我怀有身孕一事不是马上就要穿帮了吗?极大的恐惧感犹如一张浓密的网子将我层层地笼罩其中,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似是要蹦出身体外面。 耶律峰见事发突然,饶是他有所界备,但也无论如何会想到老王妃会屈尊至此,但面对她的此番好意又不能强行拒绝,只得状似无意地笑了笑,辞道:“娘亲乃是万金之体,怎可亲自劳动呢?我们这里有得是精通医术的朗中大夫,待龙姑娘回账篷后,孩儿让人去叫上一个不就完了?” “是啊!多谢老王妃的一片盛情!”我的脸上涌现出感激地笑容,将放置在桌上的皓腕不露痕迹地往桌下一藏,向她委婉说道:“这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由来已久算不得什么大病,就是不用些汤药,稍事休息片刻就行。就不劳动您的大驾了!” 见我二人执意请辞,老王妃眼中的探究之意更盛,她微微地沉吟一会,索性坐在我的身旁,劝说道:“你们怎么都成了讳疾忌医之人?岂不闻小病不治会成大病,这哪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姑娘就别跟我如此客气了,在别人的眼中,我或许是金尊玉贵的王妃,但在你们面前,也不过与天下千万母亲一样,是一个只顾疼惜自己儿子的普通女子罢了!”  第一百七十六节孩子 一百七十六、孩子 她的眼中泪盈于睫,在浓密的睫毛处似是马上要落下来一般,让人不敢疑似她的诚意与爱意,若不是眼前有不能公布于众的秘密,我们肯定会按照她的意思办理的。 正当我们不知如何拒绝之时,突然,老王妃扬手似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桌下扣起了我的手腕,紧接着,强劲的二根手指搭上我的筋脉之处。 我一时愣在那里,连反手逃离的意念都来不及生出,只是傻傻地任由她动作着。 “不可!”耶律峰见她强行给我诊脉,欲出手打断她的此番举动,可一切都太晚了,便是寻常的医家有这么一些时光的诊断,已是能瞧出些门道来了,更何况是精于此道的老王妃? “你,你……”她方才还是强硬有力的手指顿时有些绵软,无意识般地松开紧扣的手腕,语不成句地疑惑着,腰上的宝石因为她的连连后退而发生清脆的撞击声。 事到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可怕得了! 反正我与耶律峰的交情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他将我当成他命定的妻子,于一方部落的财富与敬仰强加于上,我也是不会动心的。老王妃虽是察觉他的一腔爱意,但数次话语交锋下来,她应该知道我对她的儿子是没有意思的,如果让她知道了我的困境,说不定倒也是一次机会。 想及此,我坦然的眸子直直地向老王妃的面庞望去,没有了恐慌,没有了担忧,更加没有了歇斯底里的害怕,美好的唇角微微地上扬着,以肯定地笑容无声地回答着她心中不敢说出口的疑问。 “怪不得你们三番五次地相拒,原来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老王妃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狠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们,反问道:“峰儿,你口中的龙姑娘怎么莫明其妙地有了身孕呢?这作何解释?” 听闻契丹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并不若中原如此地讲究礼仪廉耻,老王妃的愤愤又从何而来呢?还是事情一牵涉到自己钟爱无比的儿子身上,才会这样的失了常态吗? 耶律峰面对她的一腔无处发泄的怒意,又望了望神色自若的我,带一股了然于心的表情,朗声一笑道:“龙姑娘腹中孩儿的爹爹是谁,难道娘亲还要儿子亲口证实吗?”他的邪魅笑意往我的脸上一扫道:“我就不相信遇事果断、阅人无数的娘亲会看不出来!” 这样反问的语气让老王妃脸上的惊疑之色缓和了不少,可我胸中的忐忑不安倒是加剧了许多,他的意思,难道是想承认我腹中的孩子是他所有? 说着,他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所言非虚,亲热地过来揽着我纤弱的肩膀,向她笑道:“其实自我们一走入娘亲的大帐,您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是吗?” 瞧老王妃双目仰望于天,似是在诚心地祈祷着什么,我拼命地想挣脱他的怀抱,但外表看似轻轻松松地相依相扶,但内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他铁拳般地五指是任人撼动不了半分,倒是显得我的挣扎是多么的多余,他更是变本加厉地凑近我的耳根,低低地叮咛道:“别动,再动,连我也救不了你!” 这样的静持虽只是小小的一会儿,但与他如此亲密的接触,强烈的男子气息充斥着我的鼻端,却让我浑身的不自在,瞧向他颇为受用的样子,仿佛有几年那么长久。 老王妃结束了冗长而细微的祝祷后,向耶律峰皱眉道:“既是你的孩子,咱们自当小心守护,就算拼了我现在的尊荣不要,也得保住你的骨肉。可既然是你的孩子,方才为什么屡屡不让我得知呢?” 看着她相信了自己的一番言论,耶律峰紧绷的面皮有了一丝松懈,他低首说道:“娘亲也明白,自小什么天大的事情儿子都是不会瞒你的。” 见老王妃的警惕之色暗显少了许多,又将深情的眼眸瞥向我的脸庞,款款道:“只是龙姑娘是我的心爱之人,但她不是我契丹的皇族,而是一名中原的女子,想来这桩姻缘您是不会答应的,所以儿子暂且不想让您知道我们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想把这个好消息再瞒上一段时日,好在她品性纯良又善解人意,假以时日,您一定会喜欢上她的,到那个时候,自然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所以……” “所以,所以你才会隐瞒着不让我知道,峰儿啊峰儿!”她长长一叹,苦笑道:“自你父王离世后,我们娘俩一直相依为命,别人看着我虽是立于万人之巅,但其中的苦楚又有谁知悉。”哀伤的神情让人动容不已,原来别人看到的都只是假象,一个人活得好或不好只有自己才是最清楚的。 我的手狠狠地剜进耶律峰的手心内,长长的指甲死命地钻着他不放,有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我多想和正在辩驳的母子二人说出真相,我腹中的孩子不是契丹人的后代,他是子轩的遗腹之子。 但我做不到,即便耶律峰道出这个孩子是他的,老王妃尚且不依不饶,若说是他人的,依她心高气傲的个性,她会让这种屈辱的事情发生在她们部落的草地上吗?到那时候,她一声令下,我自是死不足惜,但孩子,孩子他是无辜的呀,我怎能让他未出世的生命夭折在我的不理智之中呢? 耶律峰瞧我的神情颇为镇定,对着他撒的弥天大谎不加以辩解,鼓励般的握了握我冰凉的手指,来到老王妃的面前,用强壮有力的手臂搂住她有些伤心的面庞,像安慰小孩子般地轻声低语了几句:“儿子明白自己错了,恳请娘亲责罚,但请您不要再为我的事情伤神了,你的峰儿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这样的相依相偎仿佛我们真得成了最为亲密的家人,但空气中的暗流却是无处不在,于我是,于老王妃也是,于耶律峰更是。  第一百七十七节首肯 一百七十七、首肯 “是啊!”老王妃抹了抹不知是感动还是忧伤的泪水,宽慰道:“既是峰儿自己相中的姑娘,想必肯定有其过人之处,否则凭你眼高于顶的目光,如何会千里迢迢地相送到此呢?” 她过来牵住我的手,和颜悦色道:“我这个儿子是最实心眼的了,别人若是对他好一分,他定会对你好上十分,百分,千万分的,希望你们能恩恩爱爱的,使我们的部落更加强大!” 这样的动作和语语多像是冷老夫人曾经叮嘱过的话啊,在寒冷的冬季,是她暖暖的话语捂热了我和子轩冰封的心灵,让两颗年轻的心儿激动、碰撞,产生共鸣,直至不离不弃。只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眼前的人儿全然换作如此陌生的面孔,我的心如同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不停地往外渗着淋漓的鲜血。 只是再痛,这样无助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听着老王妃诚心的祝愿,他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庞上喜色浓浓,瞧向我的蓝眸中更多眷顾,可我无论如何找着诸多的借口来安慰自己,甚至把这些当成演一出好戏吧,但脸上就是腾不出一丝快乐的神情来,明明知道这样的神色会让阅人无数的老王妃生出嫌隙来,可就是做不到与耶律峰相看两不厌的和然与深情。 “姑娘既是峰儿的爱侣,刚才为何会出言无状,差一点让我以为你真得只是他的一个好朋友而已!”老王妃的笑影如同寒气逼人的剑峰一样有了如斯阴冷,说道:“若不是因为我无意中得知你怀有身孕一事,你是不是就这样一直瞒我下去啊?” “娘亲言重了!”耶律峰见她的话头直指我的矛盾之处,笑着打岔道:“她也是小孩子心性,平日里极是爱开玩笑,想来她是将您当成自己人了,所以才会如此谈笑无忌吧!” “是吗?”老王妃直直看向我的眼眸,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反问道,但望了望耶律峰的眷恋神色,又好似极为包容着说道:“只要你能将腹中的孩子好好地生下来,我自会还你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份,但现在,好像还不到这样的时候,我们耶律家族的血统是最为高贵的,既然要与中原人通婚,可是我梦中都没有想过的事情,这事情还是暂且缓上一缓吧!” 说到最后一句,似是颇为征询耶律峰的意见,若是我已与他两情相悦,他当然是不肯让我不明不白地跟着他的,但现在他心知肚明,我们之间的交锋才是刚刚拉开序幕,正需要一段时日来调整彼此的心态和想法,这样的安排虽说也差强人意,却又不得不暂且为之。 他充满期待地望了我一眼,想从我的眼眸中找到几许慰藉,可事与愿违,我的脸上不见一丝暖色,他微微失望地附和道:“娘亲说得有理,一切就按您说得办理!” 老王妃料不到自己的提议竟然会得到他的满口应承,而且一点周折也没有浪费,狐疑地望了望我们,说道:“既是如此,以前的诸多事端就由它去吧!我们得考虑一下今后的打算。”她顿顿又道:“我的意思是反正姑娘有新搭的帐篷住着,峰儿也有自己的大帐,在她没有生下男丁之前,你们先这么住着吧!免得让人非议!” 见我们一声不吭地极为响应的说法,她又像是安慰我们道:“若是老天有眼,让我耶律家后继有人,再为你们操办一场盛大的喜事!” 什么操办喜事!谁会希罕成为他们部落的王妃!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耶律峰轻轻地拉着我的手,上前道:“娘亲的提议极好!只是按我们契丹的传统,也无所谓男丁女丁,但凡身子强健的孩子,都是咱们部落的好儿郎。若是龙姑娘诞下女婴,我还是一样会娶她成为我们部落最为尊贵的王妃。还请娘亲玉成!”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言词中的不容置疑任他人抗拒不得,饶是老王妃是他的亲娘,也不得不在他的强势下,退缩了回来。 她只余一脸尴尬的笑容道:“峰儿既然这么说了,我们耶律家族也不能白白辜负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就依你所言,诞下孩儿之日便是迎娶王妃之时!” 当她说到“清清白白”四字时,我的胸口不由升起一股异样,我乃是冷子轩的结发之妻,冷府堂堂正正的少夫人,若是站在耶律峰的角度来看,何来“清白”一说?侧首望向他俊毅的面庞,却是一点儿不自然的神色都没有,难道他真能忘了我的过往吗? “姑娘,这段时日就在呆在营帐中好好养胎,如果咱们契丹的食物你吃不惯的话,我自会安排专人做些你喜欢吃的中原美食。”老王妃的话拉回了我纷乱的思绪,此刻的她一副和蔼的表情,专注于我的神色又道:“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下来,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徐徐地踱回自己的座位,和声道:“你们赶了几天的路,想必也累了,也不用在我这儿尽孝心了,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一下。特别是峰儿,明日一早还有要紧的事情等着你处理呢,没有好的精神怎么行呢!” “那儿子就先下去了!”耶律峰笑着过来挽着我的手答道,好像与我十指相缠是早已做惯了的,不见半点生分与不自然。 突然的转变令我如坠迷雾,为什么他一定要我应承腹中的孩子是他的,而不让我说出真相呢?是他的自尊心受不了吗?还是怕老王妃会横阻其中?或是还有别的什么我尚不知悉的原因? 我冰凉的手任由他牵着,层层的温暖包裹着我,他的手粗糙而厚实,手掌上有坚硬的茧子,想是长期习武所致,但又莫名的让人觉得安然,他的唇角掩着淡淡的笑意,伴着我慢慢地走出了这个一波三折的帐篷。  第一百七十八节阿依娜 一百七十八、阿依娜 帐篷中的大床温暖而舒适,加之又布置成原先我居住的绿意院中的一番模样,倒是丝毫不让人觉得踏入了异族的土地,好像还是生在深深院墙内养尊处优的女子一般,虽是草原上独有的狂风肆虐,可一点也没有影响我的好睡眠。 次日晨起,还是如昨日的样子,将如云的乌发随意地编了两条又粗又亮的大辫子,启开的妆盒内,首饰发簪数目繁多样式新颖,虽是渐欲迷人眼,但此情此景之下哪有心情插戴,只是取出随身携带的那枚紫玉簪小心地把玩着,它如今成了我唯一的一点念想了! “姑娘起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红红的脸庞,将端着的清澈水盆放下,拧了一块上好的洗脸帕子递到我的手中。 她是谁?我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姑娘一定是忘了阿依娜了!”她笑盈盈地说道,“我是库娜姐姐安排过来专门伺候您的,昨日送布料的时候,小奴曾经来过这里!” 噢!是阿依娜,烦多杂乱的事情将我灵敏的心思都快要消殆完尽了,这哪是冷府中那个处变不惊、过目不忘,每日在诸多大小事情之中摸爬滚打从不出错的当家夫人? 见我不语,她笑道:“姑娘的打扮真是清雅美丽,小奴从来没有见过不带一点首饰却是如此光彩夺目的女子,怪不得……” 她既是指给我的丫头,自会对我称颂有加,这只不过是她的一点小心思罢了!哄得主人高兴总是没有错的,但瞧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我敷完面,将帕子递给她时,随意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欲言又止的做什么?” 她艳羡道:“这话本不该是小奴说的,只是见了姑娘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憋在胸中实在是难受得紧,所以才想一吐为快!” 她见我还是不语,只将一双沉静的眸子望着她,她笑道:“若是姑娘不怪罪,小奴就说了。怪不得首领昨日差我送布料来时,脸上喜色重重,这可是极难得的,咱们部落之中谁不知道,首领是难得绽开笑颜的,昨日远远的瞧见了您一面,已觉不是我们草原上的女子该有的风姿。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是为了姑娘?” 她絮絮叨叨地说出这么一大通话来,却极是吐字清晰,脉络顺畅,不过令我失望得是并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还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语,胸中不由埋怨,这个耶律峰真是的,任是一个小丫头都能瞧出他的心意,也太不会隐晦自己的那点子愉悦了! 我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一丝忧郁只在眼眸中一闪而过,淡淡一笑道:“阿依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是出口成章。这在草原上可是特别难得的,你怎么还会留在此处甘心为奴呢?” “姑娘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她的神情之间有些着急,满眼的焦灼之色,只是不好上前掩住我的口罢了。 她柔嫩的容颜上布满哀伤之色,轻轻叹息道:“如果没有首领,就没有阿依娜的今日,我的一生注定是为首领而度过的,只会因为多认识了几个字,就心生异心呢?”说到这里,她的神色竟然是无比坚决,澄然的眉眼之间涌起一片热切之意,与她弱小的年纪仿佛极为不相称。 难道世间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难言的苦楚呢?稚龄如她,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承欢的年纪,却亦我一般饱经风霜,心中不由对她生出一股怜悯之意来。 她看我的神情极为和然,笑着端过一杯飘着浓郁香气的不知名东西来,说道:“这是首领大清早就嘱咐库娜姐姐准备的牛乳,最是滋补身体的,还请您喝了吧!” 想不到粗犷的耶律峰竟会心细如发,知道我对腥***的食物不能入口,所以才会让人端来这杯极好上口的牛乳来,用心之良苦可见一斑。 我抿了口甘甜的牛乳,润滑的液体暖暖地流过我的脾胃,让人说不出的舒畅,连每日晨起必有的恶心都缓解了下来。 她见我一副颇为享受的样子,替我归置了一下妆台上的物件,感叹道:“姑娘一看便是极好相处的人,小奴虽是身份低微,但也不想让您受了什么伤害。” 见她的几句话说得极为奇怪,既没头又没尾的,但又不似一片恶意,遂故作自怜道:“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是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在旁提醒,总是免不了要吃些亏的!”说着,方才还有些笑容的脸庞转瞬就愁云密布,双眸直直地望向远方,似是满腹忧虑。 “这两日珍儿郡主就要来看望首领了!”她低声地说道。 我笑笑故作不解道:“有朋友来一聚,当是心神愉悦的事情。看来这段时日你们首领有得忙了!只是不知道这个珍儿郡主是个什么来头?” 既然现在还没有万无一失的条件可以离开这里,那么部落中发生的一切都应该有所了解,更何况是与耶律峰有密切关系的人,俗语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而我要的不过是保护好自己与腹中孩儿的安全罢了。 听我如此相问,她皱紧秀丽的眉峰,欢快的眸子暗色沉沉,说道:“这个珍儿郡主是我们契丹大王最为宠爱的小妹妹,因丽质天生,能言诡辩,极得王族中人的喜爱,姑娘从她的封号“珍儿”就可见一斑!” “珍,珍贵,珍惜之意,想来这位郡主是在众人的无限疼爱中长大的!”我缓缓地阐明了“珍”之一字的深义,脑中不由浮现出蓝玉娇艳任性的模样,看来即将要面对的人也是不好相与的,但愿我们之间永远没有任何矛盾的交集才好。   第一百七十九节珍儿郡主 一百七十九、珍儿郡主 “姑娘说得极是!”阿依娜小小的嘴唇一动,附和道:“郡主自小在温柔富贵乡中长大,又受尽家人族人子民的热切关爱,脾气当真不小,可是一个要天上的星星都得有人马上摘下来双手奉于她面前的人物。”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略带几分狡谲,问道:“可一物降一物,她也有害怕的人,姑娘猜猜那人是谁?” 我笑道:“这个还用猜吗?自然是你们契丹的大王,她的大哥了!” 她轻轻一笑,并不带任何取笑之意,解释道:“想不到连您这么聪明的人都猜不到答案吧!” 看我脸露征询之色,笑得梨涡顿现,自豪道:“其实在这契丹范围之内,郡主最听首领的话了,每当她任性闹事、诸人无计可施的时候,大王都会差人来请首领过去一解疑难!” “不知这位珍儿郡主芳龄几何了?”我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她见我对她所说的事情颇感兴趣,兴致倒是越发浓厚,灵眸一闪,答道:“听老王妃说,大概都快十八了吧!” 看我一副似是听得尚不过瘾的模样,她思索了一会儿,又似想起什么值得一说的事情,补充道:“论起来,老王妃是郡主的姨妈,我们首领还是她的表哥呢!记得上回郡主到我们部落来小住两日,老王妃谈笑间问起她为何如此听从首领的言语,她的回答倒是极为出彩,她说,咱们契丹人最敬重的便是英雄,首领上马能杀敌卫国,下马能让一方百姓过上好日子,正是她心目中的大英雄,所以才会对他言听计从、不敢违背!” 说到这里,她侧头向我甜甜一笑道:“姑娘听听,郡主其实也并不若我们想得这么蛮横无理,她的想法可是极对景的!” 阿依娜娇小的脸庞上闪现着崇拜的光芒,嘴角弯弯的,溢满开心的笑意。原来在这方草原上,耶律峰还是颇得人心的,竟连小姑娘都对他倾心如此,别的得到他恩泽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照你这么说,这位珍儿郡主倒是让我甚为期待了,若是她来到此地,我也想见上一见!”我也改变了原先对这位郡主的看法,试探地说道。 她叹道:“小奴说了这么多话,只是想让姑娘明白,郡主对待首领倒还有常人之心,但对于其他的人与事还是极不好惹的,您能避则避吧!千万不要单独去见她,如果实是是躲不过的话,也得让首领相陪着,才可保万无一失!” 小小年纪的阿依娜心思竟然如此深沉,怪不得库娜为了我的安全,指使她来照顾我的起居饮食,我故作不解道:“郡主她只不过是一位年方十八的妙龄少女,论年纪,我还虚长了她一岁,我们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躲着她干吗?” “姑娘难道真得不知小奴话中的深意?”她疑惑地望着我的双眼,反问道,“凭您的阅历与见识,自然听得出郡主是极喜欢首领的,可如今首领已有了心爱的您,她岂不得醋意大发,难道您不怕她寻畔闹事吗?说到底她是当今大王的亲妹,我们部落的人是不敢真真得罪她的,她若是受了委屈,到大王面前一哭诉,莫说寻常的百姓,就是首领也会得到责难的!” 我露出释然的笑意,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尽量躲着她一点,不然,会误了你们首领的大好前程,对不对?” 后面的半句话确是有些太过露骨,阿依娜不好意思地讪笑道:“咱们为人奴仆的自然是希望首领平平安安,当然也是姑娘善良亲切的面容让小奴起了护主之心,言尽于此,您如果觉得小奴说得不在理,就当是一阵轻风吹过,把刚才的话都忘了吧!” 好个不卑不亢的小丫头! 我敛衽为礼,正欲答谢她的一番好意。突然,帐篷的帷幕被拉开了,耶律峰虎虎生风地跑了进来,关切的眼眸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我的脸色,开怀道:“龙姑娘今日的气色看着不错,想来草原的大风没有让你睡不好觉吧!” “客气了!应该说是你的那杯好奶让我身子舒畅了不少!”我的唇角含一缕感激的笑意,向他解释道。 “这个简单!”他朝侍立在一边的阿依娜吩咐道:“以后每日清晨给姑娘拿一杯上好的牛乳来!”刚吩咐完,又似想起什么大事似的,向我道:“今日风和日丽,你又有孕在身,不如让我陪着你去外面走走吧?” 虽是询问的口气,但还是带了一丝强势的味道,想来是平日里发号司令惯了所至。若在往日,我定会严词拒绝的,但经过昨日他在老王妃面前的苦心维护和照顾我生活的点滴小事,回绝的话语如哽在喉硬是说不出口。 他看我欲言又止难以决断,似是难洞悉我的心事一般,豪爽一笑道:“都说有孕的女子枯坐着不好,我算了算日子,你在马车中可是坐了七、八天的光景,如果再不出去活动活动的话,怕是肚中的孩儿都要反对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一生出来就是病歪歪的样子,我还打算将他培养成我们契丹的好男儿呢!”说到后来,目光之中含了几许期待,仿佛我腹中的孩子真得是他的。 碍于阿依娜在场,置疑的话儿是不能说的,只将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沉沉地注视于他,眼眸中写满疑问,他却只坦然地迎对着我的目光,眸中浓清切切。 过了片刻,我见这样的相持也不是办法,既然不想违逆他的好意,不如顺水推舟答应了吧!才缓缓道:“你既是盛意相邀,那就一起去散散吧!我还没有好好地见识一下草原的美景呢!” 说着,就独自一人往帐篷外走去,他紧走几步,拦住我的去路道:“怎么就去就去呢?走得那么快,难道我真是吃人的老虎不成?”  第一百八十节互市 一百八十、互市 “说去也是你,嫌我走得快的还是你!”我没好气地说道:“想不到你一个堂堂的首领比我们女人家还麻烦!” 见我微有嗔怒的样子,他痴痴望我一眼,目光炯炯道:“这可是你错怪我了!草原上的风狂劲有力,你又是自小不生长在这边,怎吹得惯?不披上件斗篷可怎么成呢?”说着,从阿依娜的手中接过一条长长的月白披风,亲手替我披在身上,又笨手笨脚地打好了衣结。 这样的举动,让呆在一边的阿依娜露出艳羡的表情,红红的小嘴微微地张着,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粗犷随性的耶律峰有这么柔情的一面吧! 今日的天气果真如耶律峰所言,是一个难得的晴朗日子。碧空如洗,形态各异的云朵飘浮其中,与草原上嫩绿的青草、游走的羊群相映成趣,慢步行进着,都不知是身在天上,还是处在人间。 望着我脸庞上真切的笑意,他坚毅的神情有如冰山初解,也有了发自肺腑的喜悦之情,见我不语,他也是追随着我的身影,默默地陪我走着,似是不忍心打破这静谧美好的情景。 一望无垠的草原如今却成了我的第二个故乡,草原,似是非常熟悉的字眼! 不禁忆起与子轩相依相偎、俏语佳话的情景,他信誓旦旦的话语如在耳边:“潇儿,等我们的孩子长大能独立支撑生意,而我们尚不算太老的时候,我一定要带着你走遍我们王朝的大好河山,当然,美丽的大草原也得去领略一下,好吗?” “这怎么能行?草原可是契丹的范畴,我们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出现在那里呢?他们能让我们进去吗?”是我娇俏的声音。 “自然是可以的。”子轩笑着附到我的耳边,解释道:“我们冷家字号可是王朝的大商家呀,有些生意啊,还非得与这些久居于草原上的契丹人做,我们随便找个借口不就可以混到草原上去一览美景吗?” 这么美好的愿望,这么醉人的梦想,如今都不可能再实现了?我虽是站在草原的一角,迎面而来的风儿吹起月白披风的下摆,也吹醒了我沉睡的记忆,它使我清醒得认识到,在身边陪伴着我的永远不会是与我结发情深的子轩了! 眼中酸楚无比,水状的物事在我的眼眶中越聚越多,马上有颤颤巍巍坠落的可能。我兀自抬起头,让夺眶的泪水生生地倒流进去,不想在他的面前有一丝一毫的不弱与失态,我要做腹中孩子最坚强的娘亲。 脑中突有灵光一现,子轩不是说到过,我们王朝的商家也会与契丹人往来通商,如果能找到这些人,说不定就能带出消息去,而接到消息的子恒自然就会来救我的?否则凭我一己之务,又有日渐隆起的肚子,如何有可能穿越漫无边际的草原,重回我魂牵梦萦的桐城呢? 心念一转,盈盈一笑宛如三春烂漫花儿绽放,令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我满意地瞧了瞧意料之中的反应,曼声道:“耶律兄的部落景色多娇,人民富庶,看来颇为治理有方啊,真令小妹大饱眼福啊!” 这样的话语落在他的耳中,似是天方夜谭一般,自他将我从冷府中劫持而来,何曾给他看过这么好的脸色,更别说赞誉有加了,每日里不对他冷言嘲讽几句已是颇让他高兴的了! 他的眸中喜色浓浓,薄薄的嘴角呈现极端上扬的幅度,朗声大笑道:“等了多少日子了,总算是听到你的一句夸奖,真是千呼万唤才使出来啊!”接着,又颇为自负地大手一挥,说道:“我的子民虽是生活在苦寒之地,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是我平生的愿望,皇天不负有心人,如今是稍有起色!” 他的言语间满含远大的抱负和满满的自信,于部落,于他的子民,他确实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好首领。只是,到底是草原上的人物,纵使雄才伟略,但终难识破一心想获救的一名小女子所使的小小心眼。 “不过小妹倒有一个疑问,在家曾听家父说起过,草原上虽是人杰地灵,风光秀丽,但物产到底不如中原那么富庶,”我的双眼直视远处草原马背上奔腾的牧民,他们的身后是目光楚楚的妇人们手持景德镇产的硕大瓷瓶在静心相候,疑惑地问,“不知耶律兄是怎么让你的子民拥有了诸多的中原出产的物品呢?” 他洒脱一笑,俊毅地脸上洒满灿烂的笑容,耐心地放慢语速说道:“这个原也不难!在我们部落中有一个互市,每逢月初几日,便是我部落的子民与中原的商家互相交换中意物品的日子,我们用草原上特有的牛乳、羔羊皮、骏马等换些盐、醋、丝绸、陶器等生活必需之物,所以你才会有此一悟!” “互市?”我故作惊异道:“小妹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奇怪的名称,”原本淡定的双眼中充满了颇为向往之色,似顿悟道:“原来草原与中原相互联通还有这么一个所在,怪不得……” 看我难得对新奇的事物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他浓眉一扬,包容地说道:“反正你闷着也是闷着,等过些日子轮到互市的时节,让我陪着你游览一番便是!” 胸中渐渐地生出渺茫的希望来,虽是零零星星地一点,但也足够让我有生存下去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人的一生中就是生活在层出不穷的希望之中,就如我现在。 脸上也不由自主焕发出蓬勃的笑意来,满心的欢喜自然要被强自生出的笑容甜美上许多,从耶律峰不住盼徕的眼神中就可以找到答案。  第一百八十一节远客 一百八十一、远客 心中虽是高兴着,因怕他起疑,也只是略略地点了一下头,低首道:“到那时再说吧!你有诸多的部落事务要处理,到了那天,也不见得有时间去做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吧! “姑娘此话差矣!”他见我神情又变得楚楚生怜,爱怜道:“部落中的事务虽说也是十分要紧的,但在耶律峰的心中,没有比姑娘的事情再大的了,若是你诚心前往,我当然会安排好一切,抽空带你一同前去一观互市的热闹景象的。” 见我的眉目中生出几许嘉许的悦然,他又抚掌笑道:“再说,去互市本也是我这个部落首领当仁不让的要事之一,难道还有比关心民生疾苦更为重要的事情不成?” “不错!”我美好的唇角抿成完美的弧度,微微一笑道:“耶律兄果然能为自己的出行找一个绝佳的借口,小妹还从来不曾见过像你这么将公私结合得如此圆满的人物!” 他瞧我今日的态度蔼然有加,一点都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他又似回到了祥云坊中的亲切和自然,就连称呼都改成了往日一直延用的“耶律兄”与“小妹”,男子气十足的脸庞上情意绵绵,透过我的身躯望向遥远的群山,感叹道:“时光无久驻,若能随我心意,定让它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样满含情意的话儿我只能装聋作哑般地不给予响应,想到利用他对我的痴心一片来换取我可能的逃出生天,心中不是不愧疚的,但内心却无比坚定地告诉我“必须这么做!” 时光真得似耶律峰祈求地一般静止不动了,只余远处赶羊的人儿和一大群雪白娇小的绵羊在绿绿的草原上来回奔跑。 “峰哥哥!”娇俏的呼喊打破了静谧的画面,举目远眺,一名身着枣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匹通身雪白的马儿风驰电掣般向我们奔来,远远望去,有如一团红色的火焰在碧绿的草地上滚动,说不出的夺目。 眨眼之间,她就来到我们的面前,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微微有些娇喘吁吁,无限喜悦地跨住耶律峰的手臂,撒娇道:“峰哥哥,回来了也不知道叫个人告诉珍儿一声,让珍儿白白等了那么些天!” 难道这便是阿依娜口中任性无比的珍儿郡主,我抬首略微瞥了她一眼,高大健美的身姿,宛如明月般皎洁的面庞,枣红的劲装将她发育良好的美好身形展露无遗,因为对着耶律峰撒娇弄痴,微微上撅的红唇有如最诱人的玫瑰,鲜艳欲滴地欲引人一尝芳香,可能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诱惑,竟保持着这样的身姿久久不动。 “是珍儿妹妹来了!”耶律峰的目光中闪过几丝无奈之色,略微一欠身,顺势摆脱了她紧紧相缠的双手,客气道:“好久不见,妹妹更加出落得大方了!” 这本是场面上惯用的交谈用语,可听在珍儿的耳中,大概就发生了不一样的身体反应,她因激烈骑马本就有些红红的脸庞如同染上了一层最艳丽的胭脂一般,星眸半垂半闭,仿佛是极不好意思直视耶律峰,低首咕哝了一句:“峰哥哥说得可是真的?珍儿真得又变得美丽了许多吗?” 虽是含羞的话语,但我敢断定,中原的女子是不会如此相问自己的意中人的,也只有民风如契丹纯朴豪爽的女子,为了真真切切地看到心上人的心意,才敢有此一问。 哪知耶律峰颇不解风情地说了一句,令我这个站在一边的人都差点晕倒。 他迷惑不解地询问道:“妹妹什么时候也变得扭捏起来,你方才说了什么,怎么像蚊子叫似的,还是麻烦你再说上一遍吧!” 这样的询问真是煞风景得很,问上一遍已不是平常的女子可为,他竟然还要她再说上一遍,还难保他这回能不能听得真切,真是太难为人了!也不知道他是真听不清楚,还是故意这么一说借以逃脱尴尬的相对。 果然,珍儿脸上的娇羞更盛,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女子,马上调整了起伏的心绪,大方地抬首应道:“没有什么要紧的话,峰哥哥既然没有听清楚那就算了,反正以后有得是机会!” 虽是安慰的话语,脸上还带着可人的笑容,但说到最后,还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晨起的风儿到底还是有些凉意的,虽是有外用的披风在身,我还是小小地咳嗽了一声,他听到后却是如闻大敌,关切地低首相问道:“怎么了?可是着凉了吧?” 小心翼翼的嘘寒问暖让沉浸在久别重逢之中的珍儿如梦初醒,她睁开蓝色的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不屑地神情慢慢地布满了她年轻而娇艳的脸庞,颇有敌意地问道:“峰哥哥,她是谁?我怎么从来就没有见过她?” 我怕耶律峰做出亲密的举动更加激起她内心强烈的嫉妒之意,不待他作答,敛衽一笑道:“这位想必是闻名遐迩的珍儿郡主了吧,早就听说您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今日有缘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但凡是女子,都是希望听到人家夸她生得好看的,从王后到贫女,几乎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果然,她的不耐神色稍有缓和,我又笑笑道:“至于我是谁,不过是无名小卒一个,还是不要辱了郡主的清听为妙,就当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草原的陌生人吧!” 耶律峰听我对自己的介绍这么简慢,似是刻意回避着什么,浓浓的双眉一锁,正欲分辩一二,哪知珍儿银铃般地笑声在我们的耳边回响,她星眸微扬,定定地望了我一会儿,考究道:“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怪不得峰哥哥能被你吸引。”  第一百八十二节天之娇女1 一百八十二、天之娇女1 她的直爽真是令我悚然一惊,想不到我与耶律峰短短的相处就让她对我们的关系有着如此深入的了解,看来我还是太低估她了,忘了恋爱中的女子心思是最敏锐的,于我是,于桐儿是,于蓝玉是,特别是于眼前的珍儿郡主更是。 “郡主言重了!”我谦逊地一笑,说道:“只是耶律兄在桐城时得到过我多次的帮助,而耶律兄又是一个极不容易忘恩的人,所以才会对我关怀备至吧!” 这样的理由虽说牵强了一点,但唯今之计也只有先拿它做挡箭牌了。珍儿的眼眸中虽还不是完全信服,但微扬的嘴角说明她的心情已是好上了许多。 但耶律峰似是对我的解释颇为恼火,但又碍于我频频扔去的眼色而不能辩解,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说起了别的话题,“妹妹还说我没有让人通知你,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到底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耶律峰略带磁性的嗓音立刻将她的心神摄了过去,她扬眉一笑,卖关子道:“我呀,自有妙计!至于是什么样的办法,你就留着慢慢想吧!” 耶律峰大概也是不想惹怒这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微一沉吟,故作苦恼道:“妹妹出这样的难题,还不得想破我的脑袋,怕想不了几天,白发就会爬上我的头顶的!妹妹难道想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糟老头子吗?” 听他说得好笑,珍儿开怀大笑,露出一口编贝似的皓白牙齿,说道:“我怎么忍心让你华发早生呢!”冲我慧灵一笑,道:“好歹我也几月没来这边了,得好好地呆上一段时日,你若是真是苦思而不得其法,求上我一求,说不定我一时心软,就会倾言相告的!” 她的眸中灵动异常,口气也是欢快无比,好似留在这里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全然不若我的心思凄苦。让人不得不心生感概:普天下的女子,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尊卑荣辱,为得还是“情“之一字,相依相随的人在哪里,哪里便是人间乐土,反之则不是。 耶律峰对她孩子气十足的话并没有接腔,顺手牵过她骑来的白马,一边和我们往回走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珍儿,也许是怕她感到冷落吧,“许久不见,不知大王身体是否强健,记得我当日远赴中原之时,他还是有些沉疴在身?” 珍儿先是笑吟吟地听他把话讲完,小小的皮靴往碧绿的草地上狠命地跺了跺脚,埋怨道:“峰哥哥就记得我王兄了,他有一大帮的大夫侍候着,怎还会不好?就不问问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过得好不好?”虽是语中含怨,但小女儿的娇羞与企盼一览无遗。 耶律峰不以为意地笑道:“这还用问吗!你自然是好的,若是金枝玉叶的郡主尚且过得不好,不知在我契丹的辽阔疆土上,还有谁能过得如意!” “峰哥哥说得不是没有道理!”珍儿噙一缕失意的微笑,目光怏怏地望了望他英姿勃发的伟岸身躯,口气中竟然有了微微的叹息之声,“别人看我当然是羡慕不已,哪怕是做我脚下的一粒尘埃,也是趋之若骛,可就算是众星拱月的日子,若不能达到自己的心意,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到这里,她的话语突然一滞,原来她虽是一心说话,但眼眸片刻也不曾离开耶律峰的俊毅脸庞,游离之际刚好瞥见了他正满含眷恋地望着我款款而行的娇柔身影,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她正欲发怒,但一看我恬然的面容,不知为何改了神情,娇喝一声,“峰哥哥,人家正在认真地和你说话呢,你这个样子,叫人家可怎么说吗?”声音虽是响亮了许多,但语调还是嗲嗲的极尽小女儿之态,让人听了心生爱怜。 耶律峰回过神来,见她一双俏生生的明眸*****辣的盯着他,笑逐颜开已慢慢有些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有些严肃的样子,饶是他再不解风情,也明白她是动了些微真气的,但又不想让我引起误会,只得敷衍道:“珍儿,我这不是听着吗!” “原来这样也叫听着!”珍儿的怒气再也隐藏不住,两道英挺的眉毛向上微微一凛,辩道:“峰哥哥去了中原这么多日,别的学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中原人口是心非的把戏倒是学得有模有样。虽然这也是当权者所需,但你不该拿这一套来应付我!” 说到这里,俏丽的眼眸中竟隐有泪花,但草原女儿自古刚烈,又不想让意中人看不起自己,只是微微倔强地昂了头,冷冷地望了我一眼,我不禁暗暗叫苦:耶律峰如果不对她好一点的话,珍儿爱他敬他是不会对他有所伤害的,但我作为替罪羔羊,结果就不一定了,她定会视我如矛盾的源泉,欲除我为后快。 耶律峰对她的责难不再申辩,可能在他的心中,对于珍儿的一番爱恋也是有着难以言说的愧疚的,只是男子气地朝她笑了笑。 珍儿瞧他默默无语,好似服了软一般,又慢慢地绽开了一点笑颜,回首对他道:“过两日,王兄也会到这边来寻访一下,勘查勘查这里的民情!”说着,甜蜜一笑,明艳的脸颊瞬间红若云霞,双眸灿若星辰,似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愉悦全部展现出来,低声道:“顺便也要宣布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观察她神情的细微变化,我的胸中豁然一亮,难道是……这倒也是我命运转折的一次契机,若是果真如此,就不用害怕耶律峰会相强于我了!不过,这只是我的凭空猜测,说不定这位契丹的大王将宣布的事情与我这个局外人无半点干系。  第一百八十三节天之娇女2 一百八十三、天之娇女2 “郡主怎么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记得,你以前是极爽快的一个人,凭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从来没有不敢言语的。今日这是怎么了?”耶律峰牵马前行的手稍稍一顿,有些罕讶地问道。 珍儿伸手摸了摸马儿光洁滑溜的皮毛,开怀道:“峰哥哥只要记住这个消息对于你们部落以及你本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就成。至于其他更加详细的情况,还是等王兄到来再说吧,免得他又得说我心中藏不得一点芝麻粒大的事情了!” 长长的一路行来,都是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话,倒是显得我太小家子气了,望望前面就到我所住的帐篷了,笑着附和道:“耶律兄也别担心了,看郡主高兴的样子,想来契丹大王要公布的事情总是对你们部落及你有利。晚知道几天也没什么要紧的,说不定是个更大的惊喜呢!” 珍儿见我发话,先是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但听我的话语中又无可指摘之处,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姑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龙姑娘的话倒是让我茅塞顿开,”耶律峰似是感染了这美好的气氛一样,说道:“郡主,那我就先谢谢你这个先锋了!” “何需谢我!”珍儿的脸上的红晕还是不曾褪去,眼望前方道:“其实这也是我盼了许多年的事情了!”只是她的声音低得可怜,让一阵吹过的轻风不露一丝痕迹地带走了,以至于后来想起她的神情与话语,才真真意识到无论什么大事情的爆发都是事出有因的,只是有时候我们懒得探询而已。 三人慢慢地向前行着,就连一路上话语不断的珍儿也变得沉默少语起来,只有风吹过的“沙沙沙”地响声以及他们两人的皮靴踏在草上所传来的轻微声音。 “姨妈!”是珍儿银铃般的清脆叫声,随着她的叫喊,我不禁抬起头来,只见老王妃独自一人倚在帐篷边正笑盈盈地望着珍儿如花的笑颜,那神情就似一个满含热望的娘亲等来了极度疼爱的远归孩子。 随着珍儿的飞身入怀,老王妃唯恐弄疼了她一般,用无限轻柔地手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又用慈爱的双眼注视了她一会儿,愉悦道:“我的草原上最美丽的花儿,你总算是想起自己的姨妈来了,多多长时间没有过来玩了?可把我想死了!”爱怜之情溢于言表,倒也颇合草原上人儿的直爽和豪放。 “姨妈!”珍儿撒娇地轻喊道,“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是啊!我们珍儿好像长大了,也变得更招人疼了!”老王妃细纹横布的脸庞上焕发出真切的笑意,“今晚你就和姨妈一起住,咱们好好聊聊!” 珍儿瞧老王妃对我视而不见的样子,示威地冲我眨了眨眼睛,眸中有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回首向耶律峰道:“峰哥哥,你看姨妈多疼我,怕是连你都要嫉妒了吧!”与其说是说给耶律峰听,倒不如说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怎么会呢?”耶律峰淡淡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女儿家多得点长辈的关爱是应该的,”又满含深意地望我一眼,朗声道:“女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注定要比男子多得一点世上的关切,面对容颜如花心善如水的女子,是最能激起人强烈的保护与爱怜的!” 珍儿“咯咯咯”地笑着,仿佛他的这几句话是全然对她而言,娇声道:“峰哥哥,我下午想去骑马,你和我一块去!”虽是询问的口吻,但带了些不容置疑的语调,到底是吩咐惯了的娇贵郡主啊!连对自己心爱的男子也不例外。 “这个……”对着她直截了当的要求,耶律峰迟疑着,眸中的神色闪烁不定,为难道:“待会儿我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处理呢,反正这儿你是从小就玩熟的地方,多带几个陪骑的人不就成了?” 老王妃见儿子拒绝得如此直接,气得珍儿扭转了脖子,笑着劝道:“峰儿,珍儿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迁就她一下,就算有再紧急的事情,也不差在这一刻吗?等骑马回来再处理吧!” 瞧耶律峰还是一副不肯马上答应的样子,珍儿俏脸微扬道:“峰哥哥最会撒谎骗人了,放着大好的早晨倒有闲心出去溜达,难道就没有一刻工夫陪我骑骑马吗?可见是万事都是因人而异的,姨妈也趁早不要去劝他,让他心不该情不愿地陪我出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 她的神情委屈无限,一双明眸中幽怨参半,看得人真是心酸,果然,老王妃疼得不行,怨道:“这是何苦呢,好好的骑马,倒是弄出这么多的事非来。罢了,今日就由我来作个主,今儿这一天都让峰儿陪着你,再也不许干别的事情,可好?” 珍儿这才转怒为喜,拉着老王妃的手直晃荡,嗔道:“就知道姨妈是最疼珍儿的了。不过,就怕姨妈就样的自作主张不但让峰哥哥心中不痛快,还让不相干的人心中埋怨!”说着,有意无意地往我站的地方瞟了一眼,神情极为傲慢。 老王妃何等精明之人,自是听得懂珍儿的话中所指,有点得意地笑道:“来到这边便是我们作主了,管别人作什么,只要自个儿胸中痛快就成了!这可也是羡慕不来的事情,我们莫说是骨肉至亲,便是数十年的交情也不知道比别人深上多少!” “娘!”耶律峰止住了她们的话头,脸色微有不豫。 老王妃与珍儿看他的神情由晴转阴,俱是担心他会突然发起脾气来,互相递个眼色,也没有与我打个招呼,但相携着跨入帐篷之中。  第一百八十四节突病1 一百八十四、突病1 宽阔无垠地绿色草原上,只余我们两人。 我不禁感叹:这究竟是搭得哪门子台唱得哪门子戏,敢情看客便只是我一个。只是她们若是明白我的心中所想,怕是追悔莫及了,我什么也不想要,要得便是一个自由之身罢了,这不正是与她们不谋而合了吗,双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扰,岂不是皆大欢喜。 但我若真是把一切真相告诉了她们,她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她们会容忍一个身怀别人孩子的女子兀自得了她们心底最重要的人的爱恋而不闻不问吗? 她们会助我离开这儿还是会将我扼杀在这茫茫的草原之上呢? 我不敢以身相试,因为现在还有转寰的余地,我不能拿孩子的生命去冒这个险,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我送你进去吧!”耶律峰殷殷说道,口气是如同相处日久的夫妻一般熟惯,他为着我受到的一番不平遭遇,明显得有些不开心。 他关心则乱的样子落在我的眼中自是有些微的感动,但又不能让一星半点的内心感受让他瞧出半分,仍是淡淡地推辞道:“很近的一段路,还是不劳耶律兄的大驾了!” 看我推却,他的眼眸更为暗淡,但转瞬又有一缕喜色绽放于他的薄薄唇角,他似是有些狐疑地望了望我秀雅的脸庞,惊喜莫名道:“你切莫为了珍儿与娘亲的冷遇而心生不快,一切还有我呢!” 他的声音低柔轻缓,全然不以平日里常听到的粗犷而洪亮,好似眨眼之间变成了我们中原的温文男子一般,一双微蓝的眼眸中浓情缱绻,锁住我的身影痴痴地贪看不已。 定是我方才的沉思引起了他的误解,难道我的模样像是在吃醋吗?这个误会可不是一般的大,若是现在不像他解释清楚得话,以后我怕是浑身长满嘴都是说不清楚的啊! 为了安抚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无情打击和残酷现实,我的眉梢扬一缕安慰的笑意,和言悦色地说道:“耶律兄……” “峰哥哥!”珍儿娇柔的嗓音将我正要往下说的话语生生的打断,她的脸上露出一股被她恰到好处的到来而中断甜言蜜语的庆幸笑容,上前拉住耶律峰的窄窄袍袖,央求道:“姨妈还等着你呢,快随我一同进去吧!” 说着,不由他张口分辩,就死乞白赖地将他往老王妃呆的帐篷拖去,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虽是看着娇滴滴的模样,但力气却也是惊人的,在耶律峰尚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之前,就生生地将他拉出了几米远。 “珍儿,别这样,我自己有脚会走!”耶律峰终于挣脱珍儿的推搡,将衣衫捋捋平整,面有薄怒,轻斥道。 又转头对我歉意道:“龙姑娘,既是娘亲有命我去去就来。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他的眼神坚定无比,大踏步地钻入帐篷之中,倒是惹得后面的珍儿小跑了几步才赶上。 望着他们两人已经消逝的背影,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好看的眉峰微微地皱起,世事真得是不尽如人意的。 若是珍儿知道我接下来剖心置腹的一番话对她与耶律峰关系的进展可是大有裨益的,她还会如此急巴巴地催他前去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倒枉自她还为了赶得及时还沾沾自喜的样子。 还有耶律峰将自己的臆想强加入我的思想,还信誓旦旦地坦言给我一个无限美好的未来,虽是极有担当的男子作法,但他问过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边走边想着,又微微捏了捏有些酸疼的额头,也不知怎么搞得,早晨出去时还是好好的。是不是冷风吹得多了,还是一幕幕层出不穷的事情影响了我的思绪,让我有些应接不暇。搂紧了耶律峰替我系上的披风,加快步履跨入了属于我的那方天地,坐在床榻上,懒懒地脱掉外罩的披风,和衣就往铺得极为舒适的榻上靠去。 “姑娘,该用饭了!”眼前闪过阿依娜小巧的身影,低低的呼唤声如在耳边。 我强睁睡眼,映入眼帘得是她红滟滟的笑脸,但额头处却比方才躺下时疼得更凶了一点,全身一丝力气也无。我要强地拼尽浑身的劲方才坐了起来,强自笑道:“阿依娜,辛苦你了!” “姑娘你看,小奴今日给您做什么了?”她变戏法似的从边上的矮几上端来一个长长的托盘,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碗厚薄适宜的清粥和几碟色彩鲜艳的佐粥小菜,若在平时,这可是我极爱吃的东西,可现在,嘴中苦苦的,没有一丝滋味不说,肠胃更是本能的抗拒着进食。 我的脸上飞上几片被人关心着的喜悦,感激道:“真是难为你了!怎么知道我的喜好!” “是小奴从库娜姐姐那儿打听来的,不知可合姑娘的胃口?”阿依娜甚为贴心地询问道。 见我不动碗筷,忧道:“可是小奴煮得没有库娜姐姐的松软甜香,库娜姐姐说了,多煮几次有些经验就好了,还请姑娘包涵一二!” 我的脑中昏昏沉沉的,虚弱地朝她笑了笑,拿起筷子拨拉了几粒粥粒,味同嚼蜡般地抿了一下,终是放下了筷子。 她见我的脸色不对,伸出小手在我的额前虚虚得探了探,“好烫!”她不由惊呼出声,“怪不得姑娘不思饮食,原来是病了!我这就去禀告首领!”说着,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而去。 “慢着!”我出声制止了她的前行。 脑中虽是昏沉,但个中道理我还是分得清楚的,耶律峰刚刚被老王妃和珍儿郡主请去,我却马上差人借口自己有病去回禀于他,岂不是让她们有心以为我要争抢耶律峰。  第一百八十五节突病2 一百八十五、突病2 现在我无所表示百般掩藏,她们尚且视我如障碍,对我恶语相加冷言以对,若是让她们以为我有心争宠,那还不先除之为后快。我在茫茫草原无依无靠,若是她们有心害我,那可是防不胜防的事情,我决不能给她们造成这种错觉。 “没什么大碍,我自己清楚着呢!你去告诉库娜一声,让她给我找个医术好些的大夫就成,只是不要和你们首领说起便罢!”我一一地吩咐着,容色中有不容置疑的坚决,虽在病中,但丝毫不见慌乱。 阿依娜看我条理清晰,虽是担扰,但又不能违背我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一双眸子中神情复杂,不知如何是好。 “别担心了,谁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正经去请个大夫来就成!”看她迟疑的样子,我半是抚慰半是催促道。 跟她虽只是一日的相处,但我在她的印象中应该是一个和颜悦色好脾气的主人,此刻瞧我如此坚持,知道必有我的原因,整齐的皓齿咬了咬嫣红的嘴唇,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并没有向老王妃的帐篷而去,心坦然下来,绵软无力的身子慢慢地躺倒在床榻上,作着短暂的休息。 库娜知悉了我生病的消息,应该很快能叫来大夫给我诊治的,万万不要睡着了才好,脑中虽是这么想着,但身体却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昏昏沉沉地只想睡去,好像徜徉在无忧的梦境才是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子轩,你怎么来了? 他一身家常的青色衣衫,踏着皎洁的月色而来,还是如从前一般干练清雅,眉还是这样的眉,眼还是那般的眼,我惊喜莫名,飞一般地扑入他温暖的怀抱中籍取着久违的气息,可是还没有等我有些微的留恋,他就猛得将我一把推开,冷冷地笑着,有如漫天的不及消融的冰雪,讥讽地嘴角向上撇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还有什么脸面再来纠缠于我?”我大睁着无辜的眸子,想说,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哭,泪水仿佛已经流干了一样,只余一脸的茫然和无助呆呆地望着他消逝在天际。 “姑娘,你醒醒!”好熟悉的声音,是觅兰吗? 眼眸酸涩着,微微地启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库娜焦虑的眉眼,“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病得人事不省的?” 原来刚才真得是我病糊涂了,子轩明明已经离开了人世,怎么会再来与我相见呢?可能是我太思念他了!可梦境中的他对我恶语相向,怒目而视,怕也是我日夜忧心所至。 他若是泉下有知,该是恨极了我的吧,带着他的孩子,如今却委身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如何会接受? 可这一切也并不是我想要的!世事总是如此弄人,给了我这样的不堪命运,我该默默承受吗?不,逆来顺受,这不是我的性格,唯有与它抗争,为自己,为孩子找一个出口。 我冲她努力地绽开一个笑颜,借以证明我的身体还是不错的,倒又引来了她的好一番说辞,“姑娘仍是千金之体,若是有个好歹,叫我和阿依娜如何向首领交待啊?”又端起桌旁的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劝道:“先把这碗药喝了吧,您病得不轻啊!” 难道刚才我昏睡的时候大夫已经来给我瞧过病了?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奇的眼眸望向库娜真诚的脸。 她莞尔道:“姑娘切勿生疑,给你诊病的不是别人,而是我啊!” 见我眸中的疑色更为深重了一些,她一五一十地解释道:“我跟随首领之前,由一位老神医收养着,倒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常见病的诊断和医治,老神医也喜我伶俐,无事的时候也会手把手地教上我一些。只是后来除了偶尔为首领诊断过一两回外,别的部落中人不知道罢了!姑娘对外的身份尚且没有公开,我也还没有来得及禀明首领,为免多惹事端所以只得先自作主张一回了!” “这我就放心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道:若是让他们部落中的人知道我已身怀有孕,还不知道会作何猜测呢,我可不想毁了耶律峰的清白之身,为他以后的姻缘充当拌脚石,哪怕这也是他乐此不疲的事情。 “姑娘但请放心喝吧!”库娜瞧我满目忧郁,笑着说道:“这汤药中的中药都是我一一翻拣过的,对于有孕在身的女子是没有半点害处的,您尽管可以安心。”她的话语真挚,眼眸中是照顾我的全心全意,全然无视于相侍在侧的阿依娜惊诧的眼神。 虽是极难入口的苦药,但有她的一份拳拳心意在,再不喝下去委实有些说不过去,我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苦的热药瞬间流向我的五脏六腑,但人还是冷得难受。 一旁的阿依娜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酸甜可口的腌渍青梅,拈了一粒在我口中,顿时苦味全无。 “姑娘的病是水土不服,又受了寒气,加之忧思过重,才会一发而不可收拾。”库娜一边替我掖好肩膀处的薄被,一边切切道:“您若想身子早些好起来,除了要按时服我煮得汤药之外,别得丢得开的事情也尽量少去想它,这样才于你的病体有利!” 虽是喝了一碗热热的汤药,冰冰的身子并没有暖和上一些,盖在身上的厚重被子浑如无物似的让人觉不着一丝暖意,我无力地应承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睡梦中,再也没有了子轩挺拔轩昂的身影,唯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时光悄悄地流逝着,人却是越来越觉得冷,疑是到了冰冷刺骨的冬天,而我却只着了单薄衣衫,行走在冰天雪地之中,让人冻彻骨髓,手脚麻木着,没有一丝知觉,好像灵魂已游离于身体之外,浑身轻飘飘的,不知归向何处。  第一百八十六节玄冰症 一百八十六、玄冰症 “阿依娜,你去给我取点厚实一些的被子来!”牙齿已是冻得嘎嘎作响,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寒冷来袭,终是向她发出了求援。 可屋中静悄悄的,连一丝轻微的声音都没有,意识虽是模糊着,但脑海中却是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她们俩人到底还是去禀告耶律峰了吧!但这样的想法只如流星般一闪,人到底还是坠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龙姑娘!龙姑娘!”是男子低沉而急切的唤声。 我的眼睛想睁开,可却连抬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努力着,再努力着,终于强自撑开了一条窄窄的眼缝,趴在床边呼唤我的不是别人,正是耶律峰。此刻,他已好似不是往日那个气宇非凡的部落首领,青青的胡茬浓密地长满了硬朗的下颔,微蓝的眼眸中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血筋,神情憔悴不堪,仿佛他才是一个正在重病中的人儿。 瞧我幽幽醒来,他如释重负般地叫道:“你终于醒了!那就好!那就好!” “姑娘醒了,首领也陪着在这边已经不眠不休两天两夜了,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库娜瞧了瞧他苍白的脸色,不无担心地说道。 可他对库娜的话似是没有听见一样,只将一双黯淡的眸子关切地盯着我,喃喃自语道:“你这一病,可担心死我了!你可知道,这一睡便是二个昼夜,我真怕,真怕你再也醒不来呢!” 望着他一脸的担忧,我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语,可声音沙哑着,“嘶嘶嘶”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得展开一个鼓励的笑容。 见我的脸上有了笑意,他孩子般地高兴道:“皇天不负苦心人!老天爷到底还是怜悯我的,不曾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若是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峰儿说什么混帐话,你是契丹最大部落的首领,岂可为了一个平凡的女子说出这样没有志气的话来?”老王妃是怨是嗔地话语越来越近。 他见老王妃到来,神情微有些不畅,但还是随着她的临近,将不快的神情很快地压制下来,恭敬地起身道:“这么晚了,娘怎么得空过来?” “还不是放心不下你吗?”老王妃的语气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抱怨,瞧了瞧自己儿子的疲累之色,终是放缓语速,不忍道:“你都整整二十四个时辰没有好好睡觉了,这样下去,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是顶不住的!你可别忘了你的身上还担着整个部落所有子民的幸福和安宁呢!” 他听老王妃的口气不再针对于我,苦笑着说道:“儿子清楚自己的职责,娘大可以放心。只是龙姑娘的生死儿子不能不管,她可是要与我过一生一世的女子!” “休再说这样的话,如果让珍儿听见,又是一段是非!”老王妃瞄了一眼床榻上的我,说道:“我也是希望她能逢凶化吉,毕竟她的腹中还有我未曾出世的孙儿,这不,我又引了一位极好的大夫来给她瞧瞧,但愿能药到病除吧!” “首领大安!”一个青年男子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向耶律峰略欠了欠身,一双清亮的眸子往帐篷中扫视了一遍,注意力瞬间被床榻上虚弱的我吸引住了。 不待耶律峰开口相询,那男子已将随身所带的药箱放在矮几上,询问道:“老王妃要我救治的病人可是床上躺着的这位?” “正是!”老王妃虽是有些讶异他的直截了当,但还是笑着道:“还望你妙手回春,如能治好她,咱们定当厚礼相赠!就是想留在咱们契丹谋个一官半职的,我们也定当尽力而为!” 那男子潇洒地一挥手,摇摇头道:“我本是闲云野鹤,于尘世间的富贵钱财本不上心,若要让我安居一方,可不是憋屈死我了。”但他马上话锋一转道:“不过,她的病况有些出奇,我倒有意一试。” “龙姑娘已经醒来,应该已无大碍!”耶律峰颇有些自信地说道。 “首领此话差矣!”那男子并不因他的显赫地位而有所畏惧,朗朗道:“昏迷不醒固然是病体沉疴,但大病初醒也不是说病人已经身体大愈!” 瞧耶律峰的神情极为疑虑,他又缓缓道:“不信,你问这位姑娘,身上是否还有不适之处?” 因我的喉中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向他们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虚弱无力地比划了一个“冷”字。 那男子的话语一滞,上前给我仔细地把了把脉,略微沉吟半响,感叹道:“不妙啊,大大的不妙,姑娘这病痊愈的希望是微乎其微,怕是连腹中的孩子都是危险得很呢!” “此话怎讲?”耶律峰的身形明显得一顿,似是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子所言,但到底是大风大浪惯了,虽是忧心如焚,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我更是一脸怀疑地望着眼前这位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他说得是真得吗?不会是老王妃故意派来的吧?不过,若是她派来,好似也无道理,耶律峰可明明告诉她,我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肉啊?虎毒不食子,她不会连自己的孙子也不要了吧! “既是如此凶险,大夫好歹想个办法保住她肚中的孩子要紧,那可是咱们耶律家的一条根啊!”老王妃也慌道,再不是平日里谈笑风生的模样。 “三位别急,听我慢慢道来!”那男子仿若没有看见他们的急切眼神,还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说道:“姑娘的这种病叫玄冰症,是产自草原上独有的一种病症,但自小生长在草上的人们却是不会得的,它一般是生在旅居草原的娇弱女子或孩童身上,主要的症状便是浑身极冷,体虚无力,所以平常的医家都会将它作寻常多见的风寒治之。时日久之,任是大罗金刚在世,怕也是没有回天之力了!”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也渐渐的低沉下来,纵是见惯生死,也似是不忍心让我们得知这个晴天霹雳。  第一百八十七节解救之法 一百八十七、解救之法 “不可能的!”耶律峰快步跑到那男子面前,大吼一声,抓住他瘦长的身体极力的摇晃,青青的胡茬似是倒立起来,看来是伤心愤恨到了极点。 见对方毫无反应,只是任由他发泄,他恼怒地推开那男子的身体,大骂道:“哪里来的鬼大夫,狗屁不通的话倒是说了一大堆,敢情你是咒她来了,是不是?来人啊,将他拖出去!” 耶律峰啊耶律峰,你这是何苦来着? 自古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又何必强人所难,人家只不过是尽医家的本能,说出了该说的话而已,如何能牵累于他? 只是可惜了我的孩子,跟着我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到了最后又胎死腹中,总是我这个做娘亲的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想到腹中已经成形的孩子,心中酸痛不已。 “慢着!”老王妃沉声喝道:“峰儿,你怎么又糊涂了?大夫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他与龙姑娘素昧平生,毫无仇怨,又怎么会无故地编些谎话来诅咒于她?” 但瞧自己的儿子失了常态,话若是说得太重,怕会更激起他的怒气,温言道:“你如今是当局者迷,我也不来怪你。这位大夫看来比前面的那些大夫高明不少,他既然识得她的病症,应该也有解救之法,还请不吝赐教!” 老王妃以部落之尊不惜卑微相求,那男子只得应声一试,他低首陷入沉思之中,紧皱的眉头说明我的这个病症确实是有些棘手的。 帐篷中一片静寂,就连方才暴怒的耶律峰此刻也平静了下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对眼前的男子来回扫视着,脸色阴晴不定。 老王妃也满含热望地瞧着他,似是想把他脑中所有的奇法妙方通通的搬出来,看看有没有对我有用的法子,纵使对我如何不耐,她对于自己的孙儿总是念念不忘的。 “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个法子委实是太难为人了,而且就算知道其法,怕也是无甚益处!”那男子忧虑道。 耶律峰的眸中“突”地一亮,紧追不舍地问道:“大夫既有良方,又何必拐弯抹角呢!”又望了一眼床榻上虚弱苍白的我,信誓旦旦地道:“大夫只管放心开药,但凡这世上有的东西,就算是龙角凤胆,没有我耶律峰找不来的!” 那男子脸上的奇怪之色一扫而过,可能在他的心中,病中容貌憔悴的我是不该承受如此伟岸男子的一番痴恋的,他苦笑道:“首领有所不知,姑娘的病不必服食什么汤药,自然更不用您跋山涉水地去找寻什么珍稀的药材。” 他见大家认真地倾听着,又娓娓说道:“所谓玄冰症,这是患病之人全身如浸冰窟之中,寒冷刺骨,不能承受,莫说是姑娘这么娇弱的身子,就是有些根底的壮年男子也是禁受不住的。姑娘若不是身怀有孕,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大夫的意思是她腹中的孩子把她所受的寒气挡了一挡,所以她才能活命至此。”老王妃到底是有些医家渊源的,一句话就说中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果然,那男子眸中露出几分赞悦之色,向她所处的位置颔首说道:“老王妃所言极是。古往今来,身中玄冰症而能有幸身还的只如凤毛麟角一般是少之又少,试问有谁愿意拿自己的身子去换别人的一条性命呢?” “大夫说得倒是越来越糊涂了!”耶律峰的神情微有几分不耐,道:“到底有何妙法可以救得龙姑娘的性命,据实讲来便是,又何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说得人摸不着边际!” “首领且听我说个故事,就知道如何才能解得玄冰之症了!”那男子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徐徐道来,“古时有一对恩爱至极的夫妻,本是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奈何被仇家追杀,才逃到荒无人烟的草原之上,偏偏又是造化弄人,女子得了极冷之症,也就是今日我所说的玄冰症,男子试遍了所有的土方药材,可就是一点起色都没有,眼看女子已是奄奄一息了,那男子不甘心如此眼睁睁地望着自己钟爱的妻子离世,又见她不住颤抖的可怜模样,遂以自己的火热之躯覆盖上女子的冰冷之体,一日一夜之后,奇迹出现了,女子非但没有因病去世,竟离奇般地活了下来。” “这便是大夫您说得解救之法!”耶律峰地眸中希望的火苗闪闪烁烁,连带着对那男子的称呼都用上了敬词,可见他的胸中是非常感激他的。 “如果这样的办法果真能使龙姑娘病体痊愈,倒也是可以一试!”老王妃也开怀附和道。 那男子似是还有什么言语尚未吐尽一般,但见大家的脸上都是喜色重重,犹豫了一会儿,终是艰难道:“二位且莫高兴得太早,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他的语气颇多沉痛,“男子自那次施救以后,原本强健的身子每每病弱下来,遇上阴雨天前夕,浑身更是酸痛难挨,终是于壮年之际撒手而去,留下了形单影只的女子一人,那女子也自知自己的夫君是为了救她而落下的沉疴,到底也是悲痛过度而相随于地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伤痛,似是看到了这对苦命鸳鸯的灾难一生,虽是不停地与命运作着顽强的抗争,最后还是没有逃脱无情命运的摆布。 帐篷内更静了,他们三人俱好像还沉醉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中不能自拔,耶律峰呆呆地望着我,眸中是痛惜、是自怨、是爱怜、是无尽的哀惋。 他此时,是否在埋怨自己不该把我强行掳到此处吧,如果不是来到这里,我怎么会得上这种奇怪的病症?他脸上所呈现出的伤痛,倒让我有了一丝报复后的快感。  第一百八十八节如意算盘 一百八十八、如意算盘 如果子轩还在的话,他若是知道我得了这样的病症,会如何呢?会效仿那个痴情的男子,不顾自己的安危铤而走险吗?我的脸上竟模糊地出现了一丝笑意,在这有如白纸的脸上,说不出的纯净与安详。 如果他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他的,因为他的命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我没有权利拿走他,如果两个人中可以活一个的话,我宁愿这个人是他。 可他已经不在了! 是不是我也快要离开这个繁华似锦的人世了,清灵的思维才会如此的混沌不堪。子轩,我们夫妻,对了,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马上就可以团圆了,那里没有冰冷,没有黑暗,没有两难的决择,有得只是我们三人愉快开心地相依相偎。 想到这里,死亡仿佛已经不再可怕,我从来不曾这般热切地盼望着死神的临近,盼望着子轩能早点来接我们,但愿黄泉路近,他的脚步匆匆再匆匆一点。 老王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之色,她瞥了瞥呆立在一旁的耶律峰,转瞬却有一抹喜色充斥她的唇角,“既是如此,那就有劳大夫了!”这句话是感激他的问诊,更是对他的婉辞之语。 那男子是久经如此生死离别的场合,当然知道接下去是家人商讨对策,也是他这个局外人该退扬的时候了,无语地低叹一声,背起药箱走了。 “峰儿,龙姑娘的病如此凶险,不知你作何打算?”老王妃以退为进地试探道。 耶律峰抬起首来,坚毅的神情布满伤心的面庞,沉声道:“但凭有一线希望,我都是不会放弃的!” 老王妃的眸中露出一股自得之色,看来耶律峰的这个反应肯定是在她的思考范畴之内的,所以她的脸上才会看不出一丝波澜,夸道“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龙姑娘虽说与我交往不深,但冲着你的这番情谊,到底也不能眼看着她病入膏盲啊!” 耶律峰为她这般设身处地得为我们着想,忧郁的眼眸中闪现出一丝亮色,侧眼望了望躺在床上不发一言的我,说道:“孩儿替龙姑娘谢谢娘的照拂,请娘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平平安安地在草原上活下去的,不容许她以死来逃脱我的爱恋!” 老王妃的神情有了一丝疑色,但相较于她后面的诸多算计,这样的怀疑只如白驹过隙,她慰藉道:“你自小便是极有担当的,这个娘是清楚的。” 又看一眼自己儿子的毅然之色,还是不放心地说道:“但是你若是想以自己的命来换取她的命,我是万万不能容许的,说得轻一点,你是不孝,说得重一点,你便是不忠不义!” 好一个老王妃,她果真能看透耶律峰的全盘打算,为了免生波折,所以不待他细叙,先出手为强,劝说他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 见耶律峰沉默着不语,明白是被她点中了心事,老练的眸子中精光四射,不徐不慢地发话道:“峰儿,娘知道,龙姑娘是你心爱之人,但并不是只有你才能救她的,你随便想个主意不就能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吗?你身系部落的安危兴衰,可不能草率行事啊!” “在娘的心中,孩儿是部落的首领,这没错!”耶律峰一字一句地说着,刚毅的侧脸说不出的厚重,似要把心中所有的话语全部诉个痛快,“但娘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了龙姑娘,部落,军功,高官,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没有一个可以一起分享快乐和财富的人,都只是过眼云烟!” 原来耶律峰为了我的安危,竟然会抛开自己的身家性命于不顾,难道我对他来说,真得有这么重要吗? 全身虽还是冰冷的,但胸中仿佛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蔓延,这个世上,除了子轩,还有这么异族的一个男子也是这么关心我的,心竟然莫名的感动起来,连他的强掳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恨了。 “我不允许你以身犯险,不等于不救龙姑娘,”老王妃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自己倔强的儿子,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选我们部落中最为强健的男子,来代替你的职责,这样的话,你既可以免受其害,龙姑娘又可安然无恙,岂不是美事一桩!” 老王妃的这个主意可算是狠毒到了极点,两全其美只是表面上的意思,她没有说出来的深意怕是更多: 我若入了其他男子的怀抱,像耶律峰这么强势的男子,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弃我如敝履已是指日可待; 如果没有我的横亘其中,耶律峰与珍儿郡主的婚事可谓水到渠成,与契丹最为尊贵的女子联姻,他们家族的荣耀更是如日中天; 救了我的性命,我腹中的孩子当然得保,她心心念念不忘的耶律家后继有人了; 她自然也就博得了一个大仁大义的美名,连作客其间的中原人尚且相救于水火,莫说部落中的子民了,谁能不感恩戴德呢。 可是,光是闭门造车是没有用的,也得有人肯领情才好啊! 很明显的,她的如意算盘是落空了,因为听完她的一番言论,耶律峰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气,冲她冷冷一笑道:“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可亏您老人家怎么想出来的?” 老王妃因素日耶律峰对她尊敬惯了,冷不丁地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倒让她一时半刻无所适从,只是愕然地望着自己异常熟悉的儿子,面上的细纹也格外的深刻起来。 “娘既知她是我早已认定的女人,又何苦来挑战我的自尊呢?”他微薄的唇角充斥着不屑,梭角分明的面庞霸气冲天,说道,“难道我会容许一个不相干的男子来触碰我心目中的女神吗?”  第一百八十九节暖身 第一百八十九节暖身 一百八十九、暖身 “可你要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救她所使的权宜之计罢了!”老王妃望着自己不开窍的儿子,无可奈何地劝道:“如果你容忍不了这个男人,待龙姑娘解了身上的病痛,把他杀了不就是了!” “我心爱的女人为什么要假托别人的手来相救,更何况,她冰清玉洁,在她尚完全没有接受我之前,连我都是……”他说到这里,猛然地刹住说溜了嘴的话头,表情有些微微地不自然。 听着他嘎然而止的话语,老王妃细细品味着,脸上的疑色更为浓重,询问道:“峰儿,你说什么?什么冰清玉洁?龙姑娘不是都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了吗?” 耶律峰掩饰着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耐心道:“在我的心中,即使龙姑娘成了孩子的娘亲,她还是如初见一般,仿佛一支亭亭玉立的白莲出污泥而不染,瞬间就攫获了我的全副心神!” 望着他眸中的热切,老王妃掩不住的失望,借着他手的力气靠着大背椅坐下来,疲累道:“你们这些孩子的事情真是难缠得很,眼放着一个如花似玉的郡主不要,偏偏喜欢上一个中原的身染重疾的女子,真是冤孽啊!” 耶律峰瞧她虽是斥责,但语语中似是有了松懈之意,趁热打铁道:“方才大夫说得那名男子,一定是没有我这般强有力的体魄,或者他本来就有什么了不得的病症,所以才会如此地不堪一击,如果换作孩儿,定能全身而退。再说,我若是不能亲自将龙姑娘救活,这一辈子都是不会再有开心的时光的!” 瞧着老王妃无可奈何的模样,又浓眉一弯,调笑道:“娘亲从小便说孩儿与众不同,就让孩儿任性一次吧!” “如果你执意如此,万一有个三长二短的话,我的余生又将如何度过?”老王妃反唇相击道。 见无论怎样都说服不了老王妃,又望着床榻上气若游丝的我,他狠决的神色一闪而过,浓眉一凛,决然道:“娘,莫怪孩儿自作主张!来人哪,将老王妃请下去!” 眼见着两名大汉朝自己步步逼近,老王妃的眸中是满眼的不相信,这还是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峰儿吗?为何会这般的陌生?但他身边的亲随向来只听他一人的号令,即使尊贵如老王妃,也是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执行主人的命令的。 她再也顾不得王妃的尊严和雍容仪态,歇斯底里地喊道:“峰儿,娘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耶律峰毅然地别转身去,向手下挥了挥手,老王妃便在他们的“相请”下离开了。 望着他着硬底皮靴的大脚向我慢慢地走近,直至来到我的身边,蹲下伟岸的身躯,目光中洋溢着冰与火交融的热情,将我冰冷地双手包裹在他暖和的大手中,又似觉得不够,把我的手抬高放至他的唇边,亲吻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黄泉天府,咱们不离不弃!” 说着,揭开我盖的锦被,轻轻地帮我脱起随身的外衫来,我口中虽是不能言语,但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明白他接下去要做得便是效仿那传说中的男子所做的一切了,故拼尽全身的力气,冲他努力地眨着眼睛,意在阻止他的荒唐之举。 我不想,不想因为他救了我的性命而委身相随,这对他是不公平的,因为我并不爱他。更不想他为了一个不值得他爱的女子,白白送掉了年轻而绚烂的生命。 但是他的动作并不因为我的拒绝而有所迟滞,相反的,倒是更加麻利了许多。不消一刻,我所有的外衫已尽数褪去,此刻呈现出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只着贴身月白亵衣的我,而我眼眸中望见的他上身精赤,下身只着一条亵裤,这样的面面相觑,比裸呈相对更为诱惑。 许是长期征战习武的缘故,他的肌肉极为健硕,衬得坚毅的脸庞更为俊朗不凡,不经意间竟瞥见了他胸肌上的一大块刺青,在烛火的跳跃照耀下,散发着无限的魅惑,我微微地睁大双眸,想极力看清到底是什么样的动物或图腾。 “你再这般瞧着我看个不住,小心我连你有病在身都不顾,在这儿便强要了你去!”耳边沉沉地声音响起,不是他还会有谁。 我慌得忙闭紧了双眸,感觉到我裸露的肌肤上铺了一条冰冰滑滑的丝绸状布料,虽是不明白他此举的原因,但胸中还是极放心他的做法的,难道此时此刻我还能怀疑他的动机不良吗? “想这样旖旎的夜晚,我不知已想了多久,它本该是留到我们的合欢之夜的!所以在我们两体交缠之处隔了丝巾一袭,我终究还是没有碰到你的玉体的!”他不无叹息地说道:“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温香软玉在怀,却是相望而不能相亲,对我的自制力可是极度的挑战啊!” 他的心思可谓细腻到了极点,处处替我着想,即使在这万般不由人的无奈时刻,他还是如此地面面俱到,怎不让人感激涕零。 他强健的身体渐渐地覆上我的冰冷,但我却感觉不到有多么的沉重,抬眼看去,他怕我病中无力,若是强行压倒下来,会使我的病情雪上加霜,所以只是凭借着他臂上的无穷力量,强自支撑着自己高大的体魄吧!所以虽是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包容着我,但身上并不觉得压抑和吃重。 突然,他又伸出强状有力的双臂环住我的纤腰,将我们二人的上下位置颠了个个儿,顿时,我娇艳的身子整个如躺在一张暖和而刚硬的自然大床上,虽是肌肤相触,胸中有极度的羞涩,但更感念的还是他的一片赤诚之心,我知道,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病中的我少受一些外在的压力,遂艰难启唇向他展颜一笑。 “别在诱惑我了!”他压抑的声音从他的喉间迸出,不无抗议地说道,“看来我只能闭着眼睛为你暖身了!”边说边用双臂紧紧地抱牢我的身躯,将他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我恍如冰人的身上。 第一百九十节判若两人 一百九十、判若两人 夜变得好静,连初来草原那晚的大风也不再光临,帐篷内大红的烛火激情地舞蹈着,两具年轻的躯体相互紧贴着,随着时光的推移,我的身体慢慢地有了知觉,人也不似掉入冰窟般难受了,隔着薄薄的丝绸,感觉到他的身体已不如刚开始那般火热烫人,渐渐地与我体内的温度相合交融。 是他救了我!就算是我怎么不相信这一切,可这的确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我睁开双眸认真地看着他,与他虽然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但从来不曾这么近距离地瞧过,男子气十足的脸庞,紧闭的眼,浓黑的眉,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微微有些粗糙的皮肤,原来他也是如此耐看的,只是我一直抵触,不曾发觉而已。 此刻他的脸上隐隐地有了蒸腾的白雾,那该是我体内的寒气吧!记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不要再让一个关心我的男子再先我而去了!心底似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不能再让他为我驱寒了!低声唤他道:“我已好多了!” 他促然地睁开眼,对上得是我温婉的眉,有一点点喜悦在他的脸上荡漾着,“那就好!”是他短促有力的回答。 “我可以下来了吗?”我指了指我们相覆的身子,羞道,恢复了正常的知觉,自小便养成的羞耻之心在胸中强烈的对垒着,脸上滚烫滚烫,不用说,肯定已是灿若红霞。 他的眸中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怔怔地直视我的脸庞,怔忡道:“心中既想你能好得快一些,但又不希望你马上就痊愈,两种想法可谓矛盾之极。” 本是极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的,正在思索着该如何摆正我们之间往后的这种关系,冷不丁地听他说了这么一句,情不自禁地接口道:“此话怎讲?既然你不想我身体康健,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和老王妃的责难,不顾一切地相救于我呢?” 他宠溺地朝我笑了笑,道:“你若这么快便好了,以后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一亲芳泽,我已经爱上你身上的味道了!” 这么暧昧的话在这么旖旎的场合说出,他的恩德虽是无以为报,但对于这番言词还是毫无心理准备,来不及细想,遂猛得挣脱开他钳制的怀抱,欲待坐起身来,但到底是病中体虚,又有这么一股外在的力量抑制着,一个站立不稳,马上就要往地上跌去,心道:不好,这下可让他有好戏看了! 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迷迷糊糊之间,他迅捷地翻身下床,健臂一伸,人已经安安稳稳地落在他的怀中,陌生而熟悉的男子气息兜头兜脸地向我扑来,我又窘又恼,只是紧紧地抓着月白的亵衣低下首去。 他轻轻地将我放在床榻上,又有条不紊地替我盖上原来的被子,就连被角也是掖得极好的,仿佛我是个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一般,动作之轻柔,神态之庄重,全然不若方才的嘻皮笑脸、毫无一丝正经之处。 见我抬首望着他,他也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回身默默地穿好原来的衣衫,他的背影高大而伟岸,在烛光忽明忽暗的照射下,竟投出一块极大的阴影来,浓黑的发丝零乱着,许是为我暖身时所弄乱的吧,巍然之下,让人恍如天神一般,只觉望着他,心中便有了极安稳的所在。 难道不知不觉之间,我对他竟然有了依赖不成? “你好好休息吧,我传阿依娜来侍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向她开口要!”他的声音还是低低的,让人听了说不出的安心。 我连连颔首,瞧他的神色似是有着无穷的倦怠,关心道:“我病了这些天,你也累着了,又加上方才一举,都是极伤身子的事情,还是休息一下要紧!” 他的脸色本已有些难过,现听我如此说道,疲倦的神色有了几分夺目的亮色,但一瞬间眼眸又暗淡下来,慢慢地走出了帐篷。 他的神情转瞬之间判若两人,可能是我一再地逃离他的呵护和关怀,他纵是再不计较,心中也定是难过的吧! 耶律峰前脚刚走,阿依娜后脚就跟了进来,见我的模样好了许多,开心道:“姑娘真是吉人天相,小奴总算放心了!”这么小小的年纪,说出如许老成的话来,倒不禁让我掩口失笑。 她忙拿来了清水让我润了润喉,也不待我喊饿,又去端来了清爽可口的白粥、小菜之类的吃食,小心地服侍我吃了几口,到底是两三日不曾好好地吃些东西了,寒冷已去,连带着胃口也正常了起来,竟然颇为受用地用了一碗,喜得阿依娜笑逐颜开。 “姑娘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让小奴担心了好几天呢!”阿依娜红润的小嘴一开一合,诉说着我的一些病中情景,“若不是首领一定要单独留在这里照顾姑娘,小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咱们首领对您的一片心意,真是唯有日月可表了,放着部落中偌大的事务于一边,不眠不休地守了您两天两夜!” 我静静地听着,心底有暖暖的东西在流淌,对于耶律峰,这辈子地情谊怕是无法清偿了,唯有等到来世才能报效一二。 阿依娜哪能联想到我胸中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若不是库娜姐姐执意要他吃点食物,怕他的身体早就支撑不住了!” 怪不得我醒来的时候,似曾看到库娜的身影,原来她是督促他吃东西来了,在她的心中,不就如我在耶律峰的心中一样,唯有对方安好,自己才能安心无忧吗。 说到痴痴爱恋的库娜,不得不想到那金枝玉叶般的珍儿郡主,我淡笑道:“郡主呢?她可好?”  第一百九十一节借酒消愁1 一百九十一、借酒消愁1 “亏您一醒来就想着问她的安好,”阿依娜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奴虽在外间,但也听闻这位郡主为了扰乱首领在此看护姑娘,是三番五次地找些理由想请走首领,奈何首领眼中只有姑娘,倒把她气得不轻。最后还是首领发了狠话,才把这位难缠的郡主给激走了的!” 想象着珍儿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哑然失笑,要攫获住一个男子的全副心神,特别是像耶律峰这样的不凡俊杰,单凭死缠乱打是难以奏效的,弄得不好,倒是更加让他远离自己的 身边。 珍儿,还是太小了一点,思想也太单纯了一点,凭她这样的火候,又怎么拿捏得住耶律峰呢,光有一个郡主的尊贵身份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耶律峰并不是那种想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男人,他有得是军功和才智。 “姑娘,你怎么了?”阿依娜瞧我出神,低首询问我道:“为了珍儿郡主,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得。对了,方才我在外间看到首领的贴身近侍把老王妃扶着去了她的帐篷,可是老王妃玉体欠佳?” 我望一眼她扑闪着得好奇眼眸,状似不经意地将眼眸望向高大的帐篷顶部,说道:“不是知道所有的事情才是好的,有些不应该知道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姑娘我懂了!请恕小奴多嘴!”只是些微的停顿,阿依娜便心领神会地答道,不愧是心思灵敏的女孩。 经过耶律峰的舍身相救,替我驱出的所有的寒气,又有阿依娜的精心照料,为我补足了缺失的营养,我的身体竟奇迹般地一日好似一日,脸色也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粉白红润。 接下来的几天,那年青大夫也还来过几次,大概是耶律峰授意的吧,见我身体恢复如初,也连连赞叹惊异,望向我的眼眸中多了一些考究之色,因为在我身边,他始终没有看到一往情深的男子相随,而解玄冰症的方法又只此一途,不含惊讶之色倒是更怪了!但到底是久浮人世的人精了,只将这抹异色深藏于眼底,与我开些调养气血的药物,又翩然而去。 只是耶律峰的表现,与我想像中差别迥异。 他对我屡次施与援手,特别是这次更是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凭着这个,向我示威也好,向我示好也罢,我都是没有理由拒绝的一腔深情的,可是,经此一变,我倒比往日更难看到他的高大落寞身影,除了偶尔来匆匆地探视我一下外,话也不多说一句,瞧我安好就转身出帐,再也没有了平常的谈笑戏言。 这突然的转变,令我竟有了极度的不适应,可能是习惯了他的浓情呵护、无忌笑谈,乍一消失,就觉得日子里少了什么东西似的。他的萧索背影和黯然眼神,也不知何时竟会让我有些许的心痛,难道日久真能生情吗?我不断地制止着自己的荒唐想法,也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这只不过是对救命之恩的反哺之情罢了,无关情爱。 一日,阿依娜给我端来了每日必喝的鲜牛乳,小小的脸上没有平日的笑逐颜开,挺秀的眉毛微微地蹙起,“首领这段时日是更加的消瘦了,听库娜姐姐说,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大帐中,除了处理日常的公务之外,便是以喝酒为乐,一天之中倒有半天是稀里糊涂的。这样下去,可怎么成呢?” 我的眼眸微微一黯,长长的睫毛盖住了我所有的心事,不由置疑道:“难道老王妃与珍儿郡主都不曾去劝说他吗?”在我的记忆里,这两个视耶律峰为性命的女子,是不会坐视不顾的。 “老王妃这段时日总是精神不济,和首领的关系好像也疏离了许多,还有那个珍儿郡主,就更别提了,自从姑娘上次病中,她几次来相挠,被首领斥责了几句,她便哭哭啼啼地策马回了王城,也不知到大王那里怎么告发咱们首领呢?”阿依娜的小脸纠结着,看来是真得替她心目中的大首领忧心忡忡呢。 原来我这一病,竟给这个安宁详和的部落带来了这么多的事端,依那日的情形和阿依娜的讲述看来,老王妃与珍儿的反应确在情理之中,可耶律峰如此精明睿智的男子,他不该如此消沉啊!难道部落中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不成?否则,以他部落首领之尊,又有何事能让他整日借酒消愁呢? “阿依娜,给我取件斗篷来!”我轻声地唤道。 她灵眸一闪,快速取来斗篷,笑语道:“姑娘可是去探望首领,那可真是太好了!库娜姐姐试了几次,想上您这儿来讨个情,代为劝劝首领,可能在整个部落之中,就是您的话首领还能听进个一句半句的!” 我低低叹息一声,心道:虽说他不义在先,可一路之上,特别是到了部落之中,更是枝节丛生,他处处替我遮风挡雨,若我知悉他的糟糕境况后,还是不闻不问的话,那我也枉为一个有心肝的人了。 因久在病中,只是将满头的青丝整齐地编了一个大辫子,但出去见人,到底是不能太简慢了的,遂梳了个极简单的百合髻,又拿出那枚紫玉簪斜斜地插在发上,纯白的衣裙配上月白的斗篷,整个人如笼在一团淡淡的烟雾之中,加之病后体虚,娇弱之态有如杨柳拂风,说不出的轻灵飘逸。 好在耶律峰地大帐就在我的帐篷旁边,不消一刻,我已来到他的大帐之外,正待掀幕而入,一个苍老而强劲的声音撞入了我的耳中,“首领仍是我们整个部族之依靠,全部落所有的子民都仰望着您哪,您可不能因为有什么解不开的疑难,延误了紧要的事务,也坑坏了自己的身体啊!”  第一百九十二节借酒消愁2 一百九十二、借酒消愁2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碗碟的撞击交错之声,耶律峰熟悉的声音响道:“萧大叔不必劝我,我理智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不能由着我任性几日吗?你可知道,我这些时日,胸中憋得有多难受!” “首领,您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还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得住您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您苦闷上这些天的,再烦难的事情到了您的手中,无不是手到擒来!”萧大叔恳切地声音中带着满满的自豪说道:“但凡首领还相信老奴的忠心,不妨将心中的疑难一吐为快,说不定老奴还能给您出个好主意呢!” “哈哈哈!”是耶律峰发出的苦涩笑声,沉闷而压抑,“这件事情没有人可以帮到我,除了她!” 然后,只听到一双皮靴向我站立的地方越走越近,发出短促的“嚓嚓”之音,是有人出来了,我赶忙躲避在帐篷的另外一侧,借着突出在外的一方幕布挡住我的纤纤身影,好险,未等我喘息稍定,便见萧大叔长吁短叹地走了出来。 待他走远,我才轻轻地步入耶律峰的大帐之中,只见他平日里堆放文书要件的轩朗大案上,此刻杯碗盘碟,肉菜汤汁,一片狼籍,这哪里还是一方首领的办公所在,分明是一个只供人娱乐吃喝的酒馆饭舍。 许是喝得有些多了,他挺拔的身躯佝偻着,整个身子趴在大案上蒙头睡觉,大帐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打鼾之声,对于我的到来没有一丝知觉。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里走着,此刻心情是矛盾的:既想帮他做些什么事情以答厚恩,又怕让他有所误会而越陷越深,但到底还是前者战胜了后者,我轻手轻脚地帮他将大案上的一干东西收拾了,又瞧他美梦正沉,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件外衫往他身上披去。 “谁?”当衣衫的袍角方方擦到他的手臂,他自梦中乍然惊醒,霍然起身抓住了手持外衫的纤细手腕,当他的眸子中映入我的身影时,恰如投了一些惊喜在其中,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随着眸子的暗淡,他紧扣我的手慢慢地松开,转眼间颓然地放下。 我虽然不知道为何神情如此多变,但实在也不放心他再这样的自暴自弃下去,遂淡淡一笑,曼声道:“难道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说着,月白的斗篷转了一个大大的弧形,宛如一只巨大的洁白蝴蝶展翅欲飞,转身向外而行。 “龙姑娘!”他急急地声音在我的脑后响起,见我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含了一丝祈求的情愫说道:“请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 我含一抹清灵的笑意,在他的下首施施然坐下,略含关切道:“听闻这几日你以饮酒为乐,这可不是我惯常认识的那个你啊!部落事务冗杂,你可得珍惜身子才是!” “不借酒消愁,又待如何?”他噙起一个硕大的酒杯,又满满地饮了一杯,叹息道:“可惜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啊,如果有一醉不醒的东西,该有多好!”他的嘴角泛起无可奈何的笑意,跟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委婉劝道:“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你莫要将事情想得太过严重。若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你好好地说出来,咱们从长计议,总有办法可想的,岂不是强过你一个人在这儿醉生梦死好些!” “说得好!醉生梦死,我真希望自己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美梦之中!”他喃喃地说道,“龙姑娘,难道你真得不知道我为何会变得如此颓废吗?”他的蓝眸虽有一丝酒意混杂其中,但紧紧盯着我的俊毅脸庞是清醒无比的,他的眼眸中有太多热切的期望,多得我难以盛载。 我匆匆低下头去,目光望向大帐内铺着得编织繁杂、花样秀美的地毯,针针线线之间交错纠结,构成了繁复精巧的织品,就如人的心事,交缠着,纷纭着,层叠着,找不出一丝的头绪,我的声音再也恢复不了刚进帐时的平和和温然,语声渐渐地低了下去,“我知道,不瞒你说,刚才未进来之前,我已经听到你和萧大叔的对话了。” 他猛得站起身来,口气中有了一丝被从戏弄的恼怒,“那你又为何明知故问呢?我的爱你不想要,但我的身体总是可以任由我自己支配的吧?”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仿佛这一个动作是多么的艰难一般,娓娓道:“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又何必还如此执着呢?虽然我明知你心心念念的想法就是这个,但我还是存一点点的侥幸心理,想骗过自己,骗过你!” 见他目光平视远方并不发话,我又接着说道:“你的爱意我早已知悉,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能要,也不配要,你的爱热烈而浓重,换成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位女子,都是会欣喜欲狂的。可我早已有了心爱之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可他已经不在了!你一个孤弱女子,总得生存,总得将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延续下去,答应我,给我一次机会!”他的眉眼有了一丝活泛的喜意,但瞧我的神情如常,并不敢借助身体的力量,只是站在原地信誓旦旦地说道。 是我的话让他有了信心吗?可我若不如此说,他会重新振作自己吗?我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他消沉下去,就如他对我的生死也不能置之不理一样!什么时候我们的利益竟然如此相通起来,是到了草原之上吗?反正我不能看着他将一个这么美好和谐的部落拱手于人,然后让另外一个人将它治理得千疮百孔的。 “我不是已经答应了老王妃将腹中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之后,就委身相随吗?”我的唇角微微地扬起,似是说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连的话题。  第一百九十三节借酒消愁3 一百九十三、借酒消愁3 “难道你忘了当时的相约吗?这虽然不是我当时的内心所求,但经历这番生死,你的深情我无以为报,唯有这残躯以谢君恩了!”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缓缓道来。 他冷冷一笑,这样的笑意在他俊朗的脸上呈现出极端的邪魅,他的身子慢慢向我靠拢,而我也全然忘记了退却,怔怔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地临近。 他的薄唇上尚带着未来得及抹去的几滴晶莹残酒,幽幽说道:“若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而委屈下嫁,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扶正我发上倾斜的紫玉簮,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若是要你这般心不甘情不愿地相伴一生,我又何必费尽周折把你带到远离桐城的草原呢,又怎会这一路行来对你秋毫无犯呢?” 他的声音渐至空灵,咄咄的目光盯向我如水的眼眸,“我耶律峰要得便是你的无怨无悔,抛开所有外在的东西,爱便是爱了,不爱便是不爱!” 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多么简单的道理! 他要得并不只是我的身体,更是我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面对着他的如许深情,他无怨无悔的付出和给予,心底的感动慢慢地漫延开来,眼中已有了酸酸的泪意。。 我强展笑颜道:“可你如此伤害自己的身子,该叫我怎么办呢?” 他见我酸楚,蓝眸中有了一丝隐隐约约的喜色,执住我的手说道:“你无需自责,这并不关你的事情,只是我这些日子心绪烦乱百无聊赖所至,等我自己想开了,借酒消愁便自然终止。倒是你自己的身子,虽说已解了玄冰症之危,但到底单弱,又有了身孕,可千万得注意!” 如果他不是那么的好,那么的事事替我周全,或许我还能恨他,但现在我又怎能恨得起来?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整个身心,都牢牢地系紧在我的一毫一发,就算过去有太多的强势,到了今日,一切都已清偿。 如果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那么共赴危难、生死相依的胜似亲人的感情却已牢固不堪,想及此,我淡淡笑道:“你只顾惜我的身体,但若是你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又怎么来守护你胸中想守护的东西呢?” 如果人没有一点期望,又怎么有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既然他的心中将我看得如此之重,那么不妨给他一线希望吧!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我的保护?”他的神情乍惊乍喜,呐呐地询问道,带着一丝不确定。 “需要你守护的人实在是太多,你的娘亲,你的子民,既然我来到你的部落,当然也盼望得到你的保护!”我似是而非地答道。 他的眼神渐渐清澈,没有醉酒后的迷茫和隐晦,执住我的手的力气更大,仿佛要给我无限的信心,“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龙姑娘,但愿我们有真正携手的那一天,那便是我耶律峰的天堂!” 我的手任由他握着,既然给了他希望,又怎么忍心这么快就亲手将这个美丽的泡沫击碎呢!更何况他俊朗脸上所绽露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似是已给整个大帐镀上了一层绚丽的色彩,我一时竟有些贪看这么发自真心的笑意,多想它永远地停留在这个给了我重生机会的男子身上。 抛开他显贵的身份,他卓越的军功,他本身就是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子,若是我们相遇在未嫁之时,或许境况会是完全的两样,这个罪恶的念头一闪现,便让我生生地扼杀。什么时候我竟有了这么荒唐的念头。 面对着他的笑意,我不由自主也感染了他的喜悦,一抹笑容也洋溢在我的清润眉眼之处,竟这么呆呆的执手相望着,等醒过神来,才发觉这样的相望是多么的尴尬,我轻轻的抽回了手儿,低首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来是想说服我让我再多待一会儿吧,但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只是无奈地朝我笑了笑,说道:“这么快你便走啊,我送送你!” “算了吧!”我笑着阻止了他的相送,说道:“你去镜中照照自己的模样,若是这么着就出去,怕是影响了你素日在子民心中树立的大好形象!”说着,也不去管他是否已品出了我话中意思,嫣然一笑跨出大帐而去。 到得晚间,阿依娜送来晚饭时,小脸上已溢满了喜滋滋的神情,向我道谢道:“姑娘的大帐一行看来是颇有成效,首领现在又是往日那个精神健旺的好男儿了,又是批阅公文,又是召开部落大会,忙得是不亦乐乎,小奴看着他忙碌而开心的样子,心中真是高兴!” 我拣一块最爱吃的莴笋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眸中也有了一丝自己付出努力终于得偿所愿的笑意,闲闲地吩咐道:“到了外间,可别跟其他人提起我去过看望过你们的首领了,免得多生事非!”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过味来道:“怪不得连萧大叔都在嘀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首领劝说过来呢?” “阿依娜,你说首领要召开部落大会,不知所为何事?”我对于有关部落发生的重大事情,从来都是有疑必问的,这样才能掌握一些草原上的最新动态。 她的眼眸中带着一股强烈的惊喜,兴致勃勃地说道:“还没来得及告诉姑娘,我们大王明日就要寻幸咱们部落了,所以首领召集大家赶快作些准备工作,免得到明日要什么没什么的,岂不太伤咱们部落的面子!” 契丹的大王要来! 我的脑中闪过不详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说他要来,胸中便憋闷得慌,眼前又突然呈现出珍儿郡主幸灾乐祸的诡异笑脸,难道是她口中的那个好消息终于要宣布了吗?它会给这个祥和的部落带来什么样的命运啊!  第一百九十四节指亲1 一百九十四、指亲1 次日天还没有亮透,我刚刚起身,拿着牛角梳子正坐在梳妆镜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如瀑的长发,耶律峰便大步流星地跑了进来,俊朗的脸上满是忧色,愣愣地瞧了我半响。 我看他今日的穿戴极为郑重,比之平日的打扮更繁复了许多,蓝眸中还有几丝因没有睡好而呈现的血丝,便关切道:“听阿依娜说,今日大王要来这儿看看,你不去布置布置,跑到我这边来做什么?” 我的话语让他如梦初醒,他讪讪笑道:“本来是有极要紧的事情特地来告诉你的,但……” 果敢的首领什么时候变成了羞答答的小姑娘,望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我莞尔一笑,故意逗趣道:“但是看到我不曾修饰的怪模样,就吓坏了我们的首领大人了,否则又怎么会连话都不会讲了呢?” 他知我是有意活跃彼此之间的浓重气氛,脸上挂几缕温柔笑意,牵起我一缕长长的乌黑发丝,放在鼻端轻轻地嗅着,目光迷醉,低低说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本来我是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迎接大王的,不过,此情此景倒是让我改变主意了,你还是不用出去比较稳妥,就安静地呆在此处吧!” “如此极好,我也害怕不通你们这边的风俗,万一哪儿说错了话反而为给你和部落增添麻烦,还是暂避一时比较好!”我温声地附和道。 他朗朗一笑,虽然笑意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忧郁,但还是让人觉得颇为安心,他说道:“你遇事不乱,愈是艰险愈为果敢,我倒不是怕你在应对之中出什么乱子,”他的眸中情深款款,又道:“我是担心我们大王瞧见你如此飘渺风姿,他若是对你心生倾慕,那才是最大的不妙!” 原来他忧心的是这个?真是当局者迷,难道他耶律峰喜欢的女子旁人就一定会爱如珍宝,欲夺之而后快,岂不闻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更何况对方还是见惯天下美色的契丹大王?我些许清丽容貌实在不会构成什么危险的。 可他既已和盘托出了他的隐忧,我若是将心中的想法直言相告,他也未必能一下子接受,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那位大王的意趣真与耶律峰相似,怕是覆水难收难以了局。反正这样安排也省得我出去周旋,也不失为乐事一桩。 想及此,我敛眉一笑道:“反正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吧。” 瞧我对他的打算言听计从,也不若平时的冷眉冷眼,他的神情颇为愉悦。 我忆起珍儿郡主口中的“那件于耶律峰和他们部落极有益处的事情”,又叮嘱他道:“今日来得可是你们的大王,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如果有什么疑难的事情,也得从长计议,切忌凭一时之勇!” 自从那次酒醉吐露真言之后,对于他的感情,倒是有了极大的改观,世上唯有“真性情”三字是最值得让人珍惜的,而我偏偏遇到了他,是幸或不幸?所以对于他周遭发生的重大事情,也是感同身受,盼望着他能够平安无事才好。 他越听眼中的喜色越盛,不停地点头颔首,又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放心,有了你与孩子的牵挂,我会万事小心的,”他的笑容有如三春的阳光一样绚烂而温暖,又轩眉一扬道:“我总不能让你与孩子没有依靠不是!” 这样的温情笑容,这样的深情话语,我实在是不能让他冻结在我的手上,明知这样下去误会必是越来越深,但人好像没有力气和精神去澄清这一些了。眼下要紧的是让他将全副的精神用到接待大王的事情上去,余下的也只有慢慢地来化解了! “记住,没有我的亲自指示,只管呆在帐篷中不必出来!”他还似不放心地又吩咐了一句,依依瞧我一眼,就才大踏步地走出了帐篷。 透过帐篷特有的小小轩窗向外望去,契丹大王选在今日出行真得恰到好处,蓝天白云,微风习习,既不燥热,也不寒冷,一望无垠的碧绿大草原上站满了列队欢迎的人儿,密密麻麻的人群似都在昂首祈盼着大王的快点出现。 只是不论老幼,他们的神情微微有些拘谨不安,并不如欢迎耶律峰那次是满心欢喜的样子,可见他是得到子民们真心爱戴的。在队伍的最前列,耶律峰高大的身躯骑着神骏的白马,通身华贵的庄重衣饰,巍巍有如天神,在跨着马儿的一干部落小首领之中,更是显得卓越不凡气势凛然。 他们契丹果是与我们中原是不同的,我们的皇帝若不是微服出巡,他走过的道路旁都得有成千上万的禁卫军守护着,寻常的小老百姓就是有心想一睹君皇的风采,都是会被视为越礼而问罪的,全然不若契丹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王显贵之间与普通的黎民百姓走得这么近。 在我漫无边际的暇想之际,远远的听到沉沉的马蹄声响彻大地,列队欢迎的人群中有了些微的***动,耶律峰所跨的白马又略略前行了一段距离,紧接着,数百匹油光乌亮的马儿扬蹄而来,静寂的大草原瞬间沸腾了,众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热烈而激越。 随着他们的临近,我终于看清了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约摸四旬的精壮汉子,大大的环眼往四下一扫,令人不怒而威,他该是契丹的大王吧! 当我看到耶律峰策马迎向他的一瞬间,我便放下布帘不敢再看下去了,我在看人,别人未必就不在看我,耶律峰地嘱托言犹在耳,我不能就这么无意识之间就露了行藏吧!  第一百九十五节指亲2 一百九十五、指亲2 慢慢地踱回床榻边,从上次阿依娜送来的大堆布料中,选了一些柔软绵顺的料子,聚精会神地给我未出世的孩子做起小衣裳来。这已是第二次做小孩子的四季衣衫了,首次做得都尽数留在了绿意院中,乘着如今身子安好,倒是尽可能的多制一些出来,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波折呢? 我熟练地剪裁,拈起针线缝制,一方粉红色的肚兜已悄然完工,正思考着往上绣一个神态可拘的胖娃娃好,还是绣些雅致的花草好,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库娜急匆匆地奔入帐篷,满眼的焦灼之情,气喘吁吁地向我说道:“龙姑娘,大王要给我们首领指亲呢!” 指亲?我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契丹大王也太性急了一点,屁股还没有坐热呢,就来不及地替人牵起红线做起了月老,也不管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真是可笑得紧! “别急,坐下来慢慢说!”我冲库娜安慰地笑了笑,放缓语速说道。 可是我的努力在她身上发挥不了半点儿作用,她匆匆忙忙地说道:“都火烧眉毛了,首领在大帐中力辞这门亲事,可大王软硬兼施,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我是在那儿看着憋屈,才跑来这边请姑娘想个法子的!”她的语速极快,稀里哗啦地一下子把要说的话讲完,然后将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眸望向我。 原来大王前来寻视部落就是为得这桩大事,不用说定是要将珍儿郡主嫁与耶律峰为王妃了,如此直喇喇地要他娶一个自己不爱之人,难怪耶律峰在那儿迟迟不肯答应呢。 “男女婚嫁本是你情我愿的大事,大王虽是草原之主,但这种事情总是不能相强的吧!”我有点不平于耶律峰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徐徐说道,“再说你们首领是极有主意的人,他自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你就别在一旁瞎担心了!” “不知道龙姑娘听说了这桩事情之后,是会高兴呢,还是会忧虑呢?”库娜见我波澜不惊,试探地问道。 我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知他的拒绝会不会让大王勃然生怒,让草原上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上的安定生活又成泡影一场,忧道:“对我个人来说,是既不高兴也不忧虑,只愿这突如其来的指亲不会给部落的子民带来无妄的灾难,便已足矣!” “姑娘果然处处与他人不同,就连面对此种大事都是先想着素昧平生的劳苦百姓,难道你一点儿不为自己担忧吗?”库娜眸中带着几许关切的意味说道。 忧又如何?我要是事事且忧的话,说不定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珍儿郡主对耶律峰倒是一往情深,他若是能移情到珍儿身上,世上又多一对神仙眷侣,而我又可以枯守着美好的回忆平静无波地过完我的下半辈子。 这样的想法算不算离谱,我的嘴角漾满苦笑,正待将心中所想对库娜和盘托出,珍儿郡主娇小的身影风一般地跑了进来,不由分说拉了我的手臂就往外赶去。 库娜一看情形不对,小跑几步想分辩几句,可一向专横拔扈的珍儿哪会听她一个小小侍女的话语,左臂一挥扭头就走。而我因顾忌腹中孩儿的安危,并不进行抗争,想来耶律峰尚在大帐之中,她迫于他的威势,是不敢会我有什么过激的举动的。 她见我任由她拉着,既不反抗也不询问,倒是好奇地回首望了我一眼,瞧我神情平静,眼中的恶毒又是加剧了几分,手上的力气用得更大了,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许多,我拼尽全力尽数跟上,也免拉扯之间有什么损伤。 眨眼之间,巍然的大帐到了,今日的洁白帐幕高高拉起,帐篷外站了数十名刀剑雪亮的魁梧武士,应该是相跟着大王一起前来护卫他安全的禁卫军吧,绵延入帐篷的寻常大毡子已换上了全新鲜艳的枣红毡毯,其间刺绣的繁复花纹并不是我们中原经常看到的“福寿延绵”、“松鹤同春”之类的吉祥之物,而是一头头形态各异的野狼图案,望着极为诡异恐怖。 “珍儿,你又去胡闹了吧!”这个声音深严而宏亮,虽是责备的话语,但口气中的宠溺一听便知。 我循着声音向前望去,只见发出声音的正是居中坐在大帐虎皮椅子上的契丹大王,大帐中的光线有些发暗,使他的脸看上去有些迷糊。 耶律峰见我被珍儿强行拖到此地,神情焦灼而苦恼,急切地问道:“龙姑娘,怎么样?她没有伤着你吧?”若不是碍于草原之主端坐于此,他定会飞奔过来仔细察看一番的。 我轻笑着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一丝无奈,你不是想将我雪藏起来吗,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只知道契丹大王要来这边,却想不到珍儿郡主怎会放弃此次大好的机会,不一起前来寻畔闹事呢,上次我生玄冰症之际,耶律峰因为我的原故而斥责了她,她的心中定是恨极了我的,不出出这口恶气怎行! 那大王是何等精明之人,瞧耶律峰紧张的神情和温情的眼眸,早已猜出我的身份和珍儿拉我前来此处的真正用意,笑向耶律峰道:“将军,这便是你拒绝本君的原因吧?” 不待耶律峰开口回答,拉着我的珍儿愤愤地挣脱我的手臂,纤长的手指冲我一点道:“王兄,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峰哥哥才会抗拒您的旨意。还有,就是她,让从来不曾骂过我的峰哥哥当着奴仆的面给我难堪。” 瞧大王冷冷地不发一言,知道她的言语发挥了作用,又娇滴滴地诉道:“王兄,您可一定得给小妹我作主啊!若是轻易地饶了她,小妹我可不依!”说着,一扭身坐到大帐左边摆置的条案后,意态闲闲地看起这出好戏来。  第一百九十六节指亲3 一百九十六、指亲3 “大王切莫听信郡主的一面之词,这位龙姑娘于近日才来到我们部落,从来不曾与郡主有什么冲突。”耶律峰刚毅的脸上隐约有些许怒色,有条不率地辩道:“前次是郡主小孩儿心性发作,才让小将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若是郡主怪罪,那么小将就当着大王的面赔个不是吧!” “能让从不低头的耶律将军低下高傲的头颅,小妹啊,你说这是你的过人之处呢?还是假借了别人的光彩?”那大王的眸中精光四射,状似无意地问道。 这样狠辣的话语,这样难明的情绪,倒确像是这位治国有方、一心想拓展版图的契丹大王的口吻,听闻他驭下有术、精明能干,想不到短短的时光他竟将我们之间的关系看得如此透彻,心中蓦然地收紧。 我明知道这种场合能不开口尽量不要开口,但还是受不了这种咄咄逼人的压抑气势,启唇笑道:“大王明鉴,若说能让耶律将军低首弯腰的,除了大王您,天下怕没有第二个人了!今日的事情不就是最好的明证吗?大王一来,耶律将军就向郡主认错,明着是向郡主,那暗中的不正是大王您吗?” “哈哈哈!”狂放的笑声在整个大帐之中回荡,那大王一张隐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将一双炯炯的眸子牢牢地锁定于我,仔细端详后才徐徐说道:“耶律将军喜欢的女人果是与众不同,能面对本君的置问而面不改色的人并不是很多,更何况你与小妹有隙,难道你就不怕本君问你的罪吗?” “我王兄并没有问你话,谁让你多嘴多舌地抢话讲了?”珍儿郡主看我竟敢顶撞她的王兄,在一旁不依不饶地说道。 那大王见她如此沉不住气,轻声喝道:“小妹,休得多言!你若是还想本君为你做这个主,就不要在一旁聒噪!” 说得珍儿乖乖地坐回原位上不发一语,只将一双美丽的眼眸瞥向耶律峰所站的位置,眸中爱恋深深,看得四顾众人脸色的大王面上的阴云更重,粗壮坚毅的下巴微微地抿出几条横纹,果有为自己心爱的小妹达成心愿的恒心。 面对手握契丹生死的大王我不是不害怕的,只是今时今地也容不得我些许的退让,我端庄神色,敛眉一笑道:“小女子虽是中原人,但也没有少听说契丹的现任大王赏罚分明、任人唯用,并不是那种挟私怨而相报的人物,所以我才会斗胆前来拜会,至于说到与郡主的过节,小女子并不想作任何辩解,若是大王觉得冒犯了尊贵的郡主而要受到应有的惩罚,小女子接受便是!” “好一副铁嘴刚牙!”那大王又道:“你极力颂扬本君于前,给了本君一个极高的台阶可下,若是本君定要惩罚于你的话,那不是成了你口中的赏罚不明之人!姑娘真是聪明得可以,算了,我就饶了你的不敬之罪!” “那小女子就多谢大王的网开一面!”我不卑不亢地向他致谢道。 他缓缓点了点头,瞧向我沉稳安然的面容,眸中似有千万种思绪闪过,笑向耶律峰道:“耶律将军,你为部落立下不少的汗马功劳,如今也是位极人臣,本君也没有什么好赏赐你的,这样吧,本君就赏你个极大的恩典吧!” 听到大王如此对自己称赞有加,也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 耶律峰谦恭道:“大王缪赞,小将愧不敢当!小将不敢求取什么样的恩典,只希望守着自己的家人与族人平安喜乐地过日子便是!” 耶律峰这前恭后倨的话语倒是一点也没有出那位大王的意料之中,他捋须沉吟半响,慢慢地从虎皮椅上下来,拉着耶律峰的手臂哈哈一笑道:“将军切勿推脱,本君要赐你的就是为了完成你这个心中的愿望!” 说着,他一指坐于下首的珍儿郡主和站于下方的我,说道:“这位姑娘反应敏捷、心有邱壑,确不是一般人才,若是许与你做王妃,倒是可以襄助你不少,”瞧向耶律峰脸上的喜色重重,他又切切说道:“只是珍儿喜欢你由来已久,如今又有我亲自指亲,你若是强行推却,于本君的脸面往何处安放。” 说着,他话锋一转笑道:“这样吧,反正你贵为一方首领,同时娶上两位王妃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由本君作主,将她们两位如花佳人尽数许与将军吧!” “这,这怎么能行呢?”耶律峰对于大王作出的决定是毫无思想准备,抬眸瞧一眼我的神色,惊奇地询问道。 “怎么?本君将娇滴滴的亲妹下降身份,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原女人平起平坐,难道还委屈了你不成?”那大王的眸子中有了一丝恼意,不悦地反问道。 耶律峰对于大王的诘问,不知该如何回答,自然这样的恩典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事情,可依照他素日所说的“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饮”的想法,又完全是背道而驰的,强权之下若不是虚与委蛇,惹怒了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王者,怕又不是一场极大的灾祸。 我接口道:“大王误会将军的意思了,他觉得若是这样,怕是太委屈了郡主?” “是啊!”我的激将法果然十分管用,珍儿郡主站起身来,几步跑到那大王跟前,撒娇道:“王兄怎么能让我与一个卑下的中原女人共侍一夫,小妹不依!”说着,两行珠泪尽自滚滚而下,在她白玉般的脸庞上委涎而下,让人看了无不心生怜惜。 那大王瞧我一眼,目光中殊无一点温度,安抚着拍了拍珍儿的肩膀,说道:“你自小在安逸富贵中长大,依本君的意思,嫁一名人口简少又一心一意对你的男子便已足矣,可你……”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中竟微带叹息之色,看来对于这个小妹的倔强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 第一百九十七节灭口1 一百九十七、灭口1 他又沉声道:“要是让你独自管理部落的杂务琐事,依你爱玩娇惯的天性,恐是不能胜任,若得旁人的帮助,那就会简单上许多。,听王兄一句话,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了!”话语殷切,神情委婉,完全是一个耐心长兄的不悔教导。 “好了,就这样吧,等定下吉日耶律将军就等着尽享齐人之福吧!”瞧着最难说服的小妹都不再抗议,明媚眼眸中有了点点悦然,那大王健臂一挥,不容置疑地宏亮宣布道。 下面是一片称赞颂扬之声,有对耶律峰的无限羡慕,也有对部落美好前景的诸多展望,更多的则是附和阿谀之语,诉说着大王此项决策的英明果断。 “不行!小将有事容禀!”在所有的欢呼雷动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祥和的气氛,只见耶律峰一脸的决绝之色,掷地有声地说道。 那大王本是陶醉在他设想的美丽前景之中,见耶律峰公然出列,自是满脸的不喜,抬高的声音中有几许不耐之色,微微压抑下奔涌的怒气,询问道:“莫非将军今日定得与本君作对,你跟随我已久,若是强行违逆我的旨意,应该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口气中的威胁与恐吓让人不寒而粟。 “小将是大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大恩大德铭感五内,但凡有所差遣,就是刀山火海,也是莫敢不从!”耶律峰恳切地一字一句的说道,瞧大王的神情有所缓和,他的目光掠过我清丽的身影,决意道:“但事关小将的一生幸福,斗胆请求大王网开一面,让小将自己决定相伴一生的女子!” “这么说,你对本君的安排还是不满意喽?”那大王咄咄逼人地紧紧追问道,脸上笼上了一层冰封的寒霜,瞧耶律峰迟迟不作回答,大概是怕他说出什么桀骜不驯的话来不好收场,朝着下列的众人摆手吩咐道:“耶律将军、珍儿和那位姑娘留下,其他的人先退下吧!” 下面跟随的人儿交换了一下狐疑的目光,有的又用怜惜地望我们一眼,默默地掩上帐篷的帷幕,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个变化莫测的象征部落最高权威的地方。 “好了,现在这个地方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耶律将军有话不妨直言!”大王极为体贴下情地说了一句后,似笑非笑地望了望下站的我们,交握着双手不再言语。 我极快地望了一眼耶律峰,但愿他不要再说一些惹怒契丹大王的话语了,想不到他也正凝眸瞧我,两两相望之际,他愁闷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清明的神色,恭身禀道:“若是我同是娶了龙姑娘和郡主,怕是会有负大王的盛恩!” “此话怎讲?”大王的眸中闪出一丝隐晦难明的情愫,故作洒脱道:“你既是遵从了我的旨意,又怎会有此一说呢?” 耶律峰见他已入瓮,忧虑道:“大王和郡主都知道小将喜欢的只有龙姑娘一人,与郡主的脾性确是不合,如果硬要小将纳郡主为王妃,天长日久相处下来,难免会冷落了郡主千金之身,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大王的一片心意!” 所谓“打蛇打七寸”,但愿耶律峰的此番陈述能有所效果。 他自然知道珍儿郡主从小就得尽这位大王的怜惜关爱,当然舍不得她受上一点儿委屈,如今极早地言明此中的厉害,怕是会延误郡主的一生幸福,说不定此事还有一线转机,若是诉说一些其他的原因,他定会为了顾忌皇家的颜面而置一切不管不顾的,又哪里听得进旁的什么理由呢? 果然,大王听了他的一番话语后,久久地陷入沉思之中,他的内心也定是在拿小妹的终身幸福和自己的天威不可侵犯作着考究吧! 珍儿瞧着自己金口玉言的王兄似是有了踌躇之意,又望一眼从小便喜欢上的耶律峰,泪水涟涟地央求道:“峰哥哥,难道珍儿就那么惹人讨厌吗?你这样三番五次地拒绝王兄的苦心安排,叫珍儿往后还如何做人呢!” 声声句句地哭诉宛如一把钢刀扎在大王的心上,眼看着他的眸光越来越为狠辣,神情越来越是阴沉,我的胸中忐忑不安极了! 他低低冷笑几声,说道:“耶律峰,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前朝的武则天皇帝为了给太平公主找一个完美的归宿,相中了才华出众且已有妻室的薛绍,但又怕薛绍与结发妻子情深而冷落了公主,就先下召将薛绍的妻子杀了。那么今日我不如仿效他们的做法,将这名中原女子杀了,再将我貌美如花的珍儿许你为妻,时光能冲淡所有的记忆,想来你总会好好对待我的小妹了!” 耶律峰开始是鉴于君臣有别,对于大王的数次为难是一让再让,但想不到他会变本加厉地说出这番狠心的决断,再也按耐不住满腔的怒气,喝道:“大王只知其一,但是否知悉,后来太平公主与薛绍过得并不幸福,因为在薛绍心中,只有他结发妻子的身影,倒是白白耽误了公主的大好年华,落得公主年纪轻轻便郁郁而终。” 瞧着大王的浓眉深锁,含一缕嘲讽的笑意询问道:“难道大王也想自己的亲妹是这样的结果吗?” “你在威胁我?”大王的神情看似平静,但眸中的暗流奔腾不止。 耶律峰见触动了他的心脉,安然道:“小将不敢,小将只是担心给不了郡主所期望的幸福而已!” “好,很好!”大王缓缓地点了点头,瞬间就变了脸色,恼道:“那我今日就试上一试,看看是你耶律峰的嘴巴硬还是我的钢刀硬!来呀,将这名女子拖了下去!”  第一百九十八节灭口2 一百九十八、灭口2 耶律峰见他为了皇威不计后果,一定要拿我试法,“霍”得来到我的跟前,双臂将我团团圈在他的怀中,嚷道:“若要杀了龙姑娘,除非我死了!否则休想伤她一丝一毫!”又用无限坚定的眼神望我一眼,轻声安慰我道:“别怕,一切有我呢!”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凝眸望一眼他坚毅的面容,侧面的线条英挺而刚强,我的心中百感交集,耶律峰不愧是一名有担当的汉子,临危不惧,舍身救我,只是在强悍的皇权面前,一切都是显得那么弱不禁风和微不足道。 我该道出我的真实想法吗?他的眼眸中情意绵绵,仿佛是要将我溺毙在他的蓝色眼波之中,是他救我出病魔,又是他舍弃自己的地位、仍至生命只为护我一人,我做不到,做不到说出那些会将他一下子就击垮的话语,那样做的话,我还是人吗? “好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大王轻轻地击掌笑道:“不过,耶律峰你是否想过,就算你如何英勇了得,你能敌得过我麾下的四十九名契丹高手的连番打斗吗?要让你们手到擒来不过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说着,眼睛朝外扫视一下,作势要吩咐下去。 “王兄慢来!”珍儿小小的蛮靴在毡毯上没有一丝声响,几步跑到大王的跟前,劝道:“王兄何必真恼了峰哥哥。如果您因为他拒婚而要置他于死地,那么珍儿情愿退出,从此以后再不会在王兄面前提起耶律峰三字就是了!” “你……”大王见她的态度急转而下,微微有些愠色,诉道:“本君替你苦做安排,你倒是做起好人来了,岂不可笑?难道本君颁布的旨意全当轻风拂过不成?” 珍儿瞥一眼耶律峰满脸的保护之色,嘴角的唇线呈现出苦涩的意味,叹道:“小妹多谢王兄的一片护妹之心,但今日之事也更深切地让我知悉峰哥哥实是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儿,只是小妹没有福份罢了!” 她的神情已是哀怨莫名,又强笑向我道:“姑娘能得峰哥哥无限眷恋,虽没有高贵的身份,但却比珍儿幸福一百倍!”说着,再是刚强坚韧,也不禁珠泪横流。 她的一番如泣如诉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泫然而泣的样子更是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同样渴望真爱的心胸,我微微地拉了拉耶律峰的箭袖,示意他应该对珍儿的真心表白有所动作,他微闭了闭蓝眸,含一丝歉疚的神情,道:“郡主言重了!感激您的一片厚爱,想郡主貌美善良,以后肯定能够找到一位全心全意爱恋您的男子的!” 随着耶律峰的诉说,珍儿脸上的苦涩笑意更为浓重,他说得自是发自肺腑之语,奈何她正是受情所伤,又怎么听得进他的祝福呢!她强抑泪水,猛得扭转身子,像吹起一阵骤然的风,火红的衣裙飘飞,人已出了大帐。 随着珍儿的远离,大帐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六目对视着,有审度,有猜虑,有怒气,莫名的暗流交相奔流着,仿佛一刻时光都是极难熬的。 “哈哈哈!”震耳欲聋的笑声响彻云霄,大王手扶大案,鹰隼般的目光狠狠地注视着我们相依的身形,“不要以为珍儿的放弃,就会让本君饶过你们,耶律峰你该明白,本君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大王的话当然是金口玉言,玩笑不得。只是要小将背弃自己的良心,而要害了两位女子的一生幸福,实不是小将所能做到的,还望大王不要强人所难!”耶律峰的话语铿锵有力,即尽为臣之道而又不容侵犯。 大王的眸中阴狠顿现,厉声道:“如此就休怪本君无情了!来呀!把这两个抗命不遵的人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数十个衣甲鲜明的戎装武士应命跑入了大帐,摆开阵势将我们团团围在中间,方才还是一片安然和祥的大帐马上要变成血腥厮杀之地。 帐中已是一片剑拔弩张、畜势待发的情景,耶律峰见大势不妙,紧紧地把我护在身后,双眸盯着这些武士的动作不敢有些许的怠慢。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契丹一等一的好手,一个不留神,我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君快快动手!”大王忙不迭的催促道。 正当所有的武士将手中的刀剑同时指向我们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帐外突然地响起:“大王慢来,老身还有话说!” 只见一位高大的妇人身着寻常的布衣、服饰寒素地快步走了进来,深遂的眼眸迅速地瞥一眼高高在上的大王,眼风所到之处是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姿态,行大礼道:“大王,都是老身教子无方,还请大王看在老身的薄面,饶了他们这一次!” 原来来人正是部落中最为尊贵的长者―――老王妃,不知为何此时一身寻常的老年妇人打扮,全然没有往日所见的雍容华贵,竟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和恍惚。 “姨妈请起!”大王亲自下了大案,伸手扶起了跪倒在地的老王妃,询问道:“姨妈今日怎么会作此装扮,害得本君差点没有认出是您老人家!”他笑容可掬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刚才雷霆之怒的样子。 老王妃并不因大王的亲自搀扶而面有容光,她卑微地跪着,诉道:“老身脱簪环穿布衣是向大王认罪来了,都是峰儿不仁不孝,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猪油迷了他的心窍,放着聪明美丽的郡主不娶,偏偏喜欢上了这个外族的女子,真是家门部落的不幸啊!” 大王深有同感地说道:“本来本君亲自赐婚,那是何等的荣耀,可他却宁愿与我为敌,也不愿接受这天赐的良缘,万般无奈之下,本君只好让他尝点苦楚了!” 见老王妃眸中露出恐惧之色,他淡笑地捋捋胡茬,在她耳边轻轻地低语了一番,随着他的述说,老王妃眸中的恐惧之色越来越是加剧,还没有等他说完,老王妃也禁不住喊出声来:“不可,万万不可!”  第一百九十九节柳暗花明 一百九十九、柳暗花明 大王奇道:“姨妈不是视珍儿如己出吗?难道不想看到他们一双璧人承欢在您的膝下吗?难道您也和耶律将军一样被这个女子鬼迷了心窍吗?” “我们尊你为王,也请你懂得尊重别人!”耶律峰听得他出言不逊,虽是刀剑加身,却是临危不惊,面对他的无端辱骂,义正词严地给予纠正。 “峰儿,不得无礼!”老王妃严厉的眸光一扫自己的儿子,又不易察觉地望了望我的腹部,咬咬牙请求道:“我们耶律家几代单传,峰儿一直忙于部落事务,年过三旬还未册立王妃,可喜苍天庇佑,老身前几日获悉龙姑娘已身怀峰儿的骨肉,还望大王念在我们家族世代誓死追随的份上,饶了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女吧!” 见他沉吟着迟迟没有作答,老王妃的决然之色又加重几分,说道:“若是大王执意如此,老身愿拿自己的身家与这位姑娘相换,但求大王网开一面!” 大王本已有些微皱的眉头此刻更是紧紧地锁起,锐利的眼眸也暗淡了下来,望着帐篷中各人完全迥异的神情,好似十分疲累地向下面环伺一周的武士们摆了摆手,金戈碰撞之声响过,随着他们的退去,帐篷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之色,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老王妃见自己的劝诫有了成效,眉眼间的严峻立刻被轻松所替代,她慢慢支起身子,可能是跪久了的缘故,行动迟缓了许多,可这并不影响她对我们的喝斥,“还不快快来谢过大王的恩情!” 耶律峰和我对视一眼,目光中有太多的不甘心和无可奈何,我的眸光中微带一丝鼓励的笑意,主动牵起他牢牢护卫我的手,向大王平静行礼,心有灵犀地齐声道:“多谢大王的既往不咎!” “耶律将军,你不会是真得以为本君如此不爱惜人才,为了些许儿女私情,竟然置契丹国的国运昌荣于不顾,而发泄一时之恨吧!”大王朗声而道。 “小将不敢!大王天威难以推测!”耶律峰紧紧我们十指相扣的手儿,没有一丝的犹豫,面对专横独断的君王,一味的顶撞无疑是飞蛾扑火。 老王妃的面容虽比刚才进来时缓和不少,但他们的对话又好似让她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缓缓道:“大王的意思是将你囚禁后,然后给龙姑娘服食毒药并让她毙命,等你情绪稍平后,自然会放你出来,当然了,你还是部落中高高在上的首领,假以时日再将郡主许你为王妃。” 好一招阴险毒辣的计谋,于契丹,并没有损失一将一卒,于他自身,又保住了至高无上的君威,世上的帝王大抵都是如此,为了自己的私欲,他果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好在老王妃赶得及时,本来我与腹中的孩子怕是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手掌上竟微微地沁出了薄汗,与我执手相握的耶律峰不由又将我的手紧了又紧,仿佛要给我无尽的依靠和信心,我强自朝他笑了笑,尽管这样的笑容中没有一丝的愉悦。 “所以啊,今日的这桩事情,你还得好好地谢谢你的未来婆婆!”大王的神情竟是变得不可思议的温和起来,紧抿的嘴角有了明显地笑意。 我的心情莫名地复杂,老王妃为了救我,不惜牺牲尊贵的身份下跪求人,但世上的事情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与其说是救我,还不如说是为了耶律家族的延续,如果我的腹中没有怀着耶律峰口中的孩子,她还会舍弃割舍不掉的荣华而降尊迂贵地替我求情吗? 我的笑容慢慢地从眉眼中满溢出来,旁人望来,嘴角含笑,眸中带笑,脸上挂笑,但这样的笑意却是出其的荒凉和心酸,老王妃见大局已定,笑道:“大王莫再开老身的玩笑,您能怜我这个老人家的抱孙心切之心,老身已是万分感激!”说着,又是恭身一礼,极尽地虔诚。 “好了,本君今日是兴冲冲而来,想不到却要败兴而归了!”大王的眸光扫向我们的面容,无趣地说道,“但是这件事情并不算完,耶律将军,看在你快做父亲的份上,这件事情暂且搁置,容后有空再议吧!” 说完,也不做任何的停留,皮靴声声,在我们的恭送下,在数十名盔甲鲜明的武士的簇拥下,一跃而上马背,扬尘而去,身后跟着的是依依不舍的珍儿郡主,她的眸光眷恋绵长,牢牢地锁定着耶律峰的修长身影不放,若是目光能吸人的话,恐怕耶律峰早已随她而去。原来她方才对大王的劝诫不过是脱身之计,对于耶律峰的情意怕是这辈子再难遗忘。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耶律峰的坚毅唇角处有释然的笑意,将我的手放在她的唇边轻轻一吻。 这样暧昧的动作我是可以拒绝的,但却是不想抗拒,眼前的这个男子,为了我已经付出得太多太多,多得我娇弱的身躯已是难以承载。 老王妃的咳嗽打断了这片美好,不知是真得有病未愈,还是提醒着自己儿子作出亲密举动时的旁若无人,脸上有微微地严厉之色,向我们道:“如今你俩的事情已经得到了大王的首肯,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愿望,唯想着龙姑娘将峰儿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让我享几日含饴弄孙之乐便已足矣。” “娘放心!”耶律峰的眸中情意绵绵,望我一眼道:“您老人家这些日子养好了精神,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做祖母吧!” 我的心纠结着,不论他是如何宽待我们之间的鸿沟,但我终是难以释怀的,他安然自得的笑容,让我百味杂陈情愫难明。  第二百节山重水复1 二百、山重水复1 “怎么,龙姑娘好像还是不太乐意的样子,可是做我们峰儿的王妃还委屈了你不成?如果不是大王念在老身是他嫡亲姨妈的份上,连我都救不下你的小命!”老王妃见我脸上殊无笑意,又经历了刚刚发生的一番大险,面有不豫地质问道。 我匆匆地往脸上堆上恬然的笑容,来不及品评心中的难言之隐,婉然答道:“谢过老王妃的救命之恩!”又闪动着惊慌的神情,说道:“想不到大王的君威如此难测,若不是您赶得及时,怕……” “龙姑娘定是让大王吓着了,所以才会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娘不必放在心上!”耶律峰忙着为我的反常作着解释,不管何时,他的解围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的身边。 我冲他盈然一笑,当然这也没有逃过老王妃探询的眼色,我们的相看两不厌让她宽慰了许多,她笑着道:“是我多心了!你乃是中原女子,又哪里见识过我们契丹的彪悍民风呢,更别说我们这位说一不二的大王的风采了,但愿没有吓着腹中的宝贝孙儿!”说着,慈然一笑,颇有不计前嫌的意味。 我们也和着她的笑声,绽开属于自己的和婉笑容,虽是同样的笑,但其中的含义自是各各不同的。 日子便这么一天接一天地过下来了,经历了前两次的凶险,我腹中的胎儿好像知悉危险不再,日益地茁壮成长起来,腹部越加地隆起,我怕身子的日益沉重会耽搁不少的事情,除了加紧为自己做一些宽大的衣衫外,也急急地为胎儿赶制些小衣裳,和阿依娜说说笑笑之余,便是躺在床榻上好好地休息,人变得出奇的渴睡,有时候耶律峰前来看望我都是睡得天昏地暗而浑然不觉。 老王妃定是真心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部落,对我的态度和蔼可亲,时不时地送些滋补的物品让我服用,草原上的规矩与中原果是不同的,对于这位尊贵的准婆婆是不讲究晨昏定醒的,我也乐得安适自在,只是逍遥地养着身子,并不作他想。 大王与珍儿郡主自从那次指亲事件之后,再也没有在这片草原上出现过,他们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的,不过,现在不来并不是代表以后不来,可能他们的发难还需等到我的孩子出世吧! 俗语说,人无远虑,定有近忧。只是我在这浮生半日闲的岁月中,并不去想将来会发生的点点滴滴,养胎是需要静心的,我唯想着子轩唯一的孩子能健康可爱,能平安地来到这个纷绕世界,至于其他的,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别离,并不是我谋划算计就能否极泰来的,有那么多的不确定因素,能掌握在我柔弱手心的也只有我自己的心而已。 一晃又是两月过去了,初秋的时节微有凉意,秋香色的薄袄已抵挡不住渐冷的天气,加一个毛茸茸的小围脖倒是暖和了不少,又平添了几分俏皮,静娴之中多了灵动之感。满头的青丝只随意地挽一个松松的堕髻,唯一装饰的还是那枚从不离身的紫玉簪,莹润的光芒给我微丰的脸颊添了几抹亮丽的色彩。 牛乳是每日必进的饮品,浓稠乳白的汁液盛在小巧别致的釉彩盖碗内,被明媚的阳光一照,呈现出丝丝缕缕的光华,我慢慢地啜上一口,细细地品味着,顿觉一股绵长甘甜的气流在我的腹中涌动,脸上也不由有了一丝满足之意。 耶律峰带着一股秋日的凉薄之气,踏入了我所居的帐篷之中,到底是从小就习武的缘故,身子结实而强健,与我解了玄冰症之寒毒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身体,精壮修长的体魄,俊朗深遂的面容,此刻的他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一双溺毙人不偿命的蓝眸闪着依依的目光,无限贪看着我满足的笑颜。 被他这么直愣愣地瞧着,倒让我的脸颊瞬间就灿若云霞,我率先打破了这般暧昧难明的局面,扬脸俏语问候道:“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询问,只得草草扼住了话头。 “能这么远远地望着你,看你一脸的笑意,平生足矣!”他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情深款款的话语,我有心想打趣他一下,但他痴痴的眼眸表明了他是真诚的,我如何能以玩笑的姿态来扰乱这难得的美好。 我踌躇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胸中虽有千万种的情愫涌动,却是不知如何接口,他看我迟疑,终是明白我的难言之隐,朗朗笑道:“怎么为难住我们的才女了!今日我来是为了履行当日我们的一个约定!” “约定?”我重复了一遍,脑中搜索着,恍惚问道:“什么约定?” “哎!”他故作伤心地叹息着,但眸中的一缕笑意暴露了他心中的小秘密,他愉悦地答道:“说起来真是让人难过,你对于我们之间的约定怎么一点子记性都没有,我是巴巴地记着,半刻不敢忘怀。是我耶律峰在你的心中果真占不住半点位置吗?” 瞧我仍是恬淡地笑着,他苦笑道:“当日初来部落之时,你不是说想去看看这儿的互市吗?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互市”,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很陌生的字眼,记得那日提起一观互市,不过是为了找寻一个可以托付的中原商人将我被困草原的消息带到冷府,到了那个时候,自有人来解救于我,就算耶律峰再是防卫严密,也总有泄露的时节,逃出生天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是,到了如今,经过了这么多的波折横生和生死一线,我还能如此轻松地作出这样的决定吗?我还能视耶律峰所在的美丽草原为牢笼吗?对于他的一心一意和舍命相救我能轻易地说忘就忘吗? 我多希望自己是一名没心没肺、对别人所给予的好和坏可以不管不顾的女子,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我就不用受这番煎熬了,可我却不是。  第二百零一节山重水复2 二百零一、山重水复2 “怎么了?你不想去,还是有哪里不舒服?”他见我的脸庞收敛了笑意而变得表情复杂,仔细地端详了我的神色,担忧地问道。 世事果是半点不由人的,在我进退两难之时,他无意之中又给我出了这么一个难题,我该不该去呢? 我神思不属地否定道:“没有。只是一时想起了一些旧事而已。” “原来如此!”他紧绷的线条瞬间便缓和下来,歉疚道:“这段时日部落琐事繁多,竟是好久都不曾陪你出去散散了,趁着今日是热闹非凡的互市之日,去走走看看是最好不过得了,不知你是否愿意陪我同去?” 三言两语之际,他将我们之间的角色轻轻松松地进行了置换,大概他是以为我要他抛却部落要事而陪我前往是多么的不相宜才会有此一说吧,只是他哪里知道我的内心纠结为得是其他的原因,我不敢去想像若他知道了是他的这次互市之行而让我有了逃跑的契机,他会如何自怨自责。 “首领!”库娜手捧一件雪白斗篷,人还未到声已先行。 耶律峰潇洒一笑道:“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毛毛燥燥起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库娜羞愧地红了脸,举了举手中的披风答道:“这还是您数年前围猎时得的,因见它皮色光亮委实难得,所以一直舍不得用。见首领前几日一直念叨着要将这件白狐披风送与姑娘,说它殊无一点异色,刚好得配姑娘的绝世风华。今早您赶得急,怕是忘了这件物事,所以就连忙送来了!” “这么说,倒是我错怪你了!”他噙一缕了然笑意,一边接过库娜双手呈上的白狐披风,一边颇有男儿气度地承认了自己的口误,又上下打量了我的服饰后,温柔地替我系紧了披风的硕大束带,又端详片刻赞道:“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件万中无一的宝贝披风系在你的身上,果是相得益彰,风姿楚楚恍如仙人。” 我姗姗地走着,不以为意道:“红颜弹指老,若说世上有什么最靠不住的东西,女子的如花容貌可算是其中之一!越是美丽的容颜越是枯萎得快!” 他步步紧随其后,接口道:“以色侍人是不久矣!可最吸引我得还是你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姿和对感情的忠贞不二。” 见我好奇地睁大了明眸,他扳过我娇柔的身子,一双蓝眸直直看向我的脸庞,仿佛是要望进我的心中,“其实自从在刺绣行会上对你的身份有了疑惑,直至将你直接掳来,你对冷子轩浓浓的爱意虽说让我妒忌得发狂,但也更令我神往。若你只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可能我早就对你没有兴趣了。可你偏偏不是!”他的眸光随着字字句句的话语越发地热烈起来,好像那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面对浓烈似火的目光,我想掉转身去,奈何身子被他紧紧地固定着,只得将明丽的眸子匆匆地低下去,不敢去望一望他让人欲醉的目光。 头顶还是他低低的话语,缱绻而依恋,“你并不是对我毫不动心的,是不是?若是如此,你又为何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呢?” 我多想抬起头来,以自己清澈的目光无言地告诉他我的内心世界,可他的目光似要灼烧人般地火烫,我怕轻易地一对视,就会让自己溺毙在他邪魅温柔并存的一潭微蓝的沼泽之中。 万般无奈之下,我故意咳嗽几声以解这个难堪的困境,果然他急忙放开了铁拳般的双手,低首询问道:“怎么了?是我把你抓疼了吗?还是旧疾又犯了呢?” 瞧我委屈难言的样子,终是明白了我的心思,又爱怜地强调着:“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而已,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于你的,但凡你有一丝不如意的事情,我都不会相强你去做的!” 望着他着急的模样,我不由莞尔一笑,俏语道:“没什么大碍,在你这位英武强健的大首领眼中,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病弱的?都要得到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呢?” “难道我的照顾就那么廉价,任是谁都能被我呵护在手心吗?”他邪气地一笑,又认真道:“唯有你!” 多日的相处下来,发现他实在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冷若冰霜,我自然知道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只是我无力去改变。 我紧紧了披风,故作无意道:“刚才也不知是谁说要赶去互市,现在倒好,把人家的兴致招来了,他倒成了没事人似的!” 他听我说得轻松,抬眼望见满目苍茫的绿色,好心情地道:“我哪敢忽悠我们的龙姑娘啊,你看!” 顺着他的手指到处,是一乘轻巧的嫩黄车盖四轮马车,掩映在一片绿意中,煞是惹眼,他瞧我眼中流露出惊喜的目光,笑道:“本来想和你一起骑马前往的,毕竟互市的地点离我们所在的位置还是有些远的,而你也正好可以乘此机会学学草原上无人不会的技艺,可虑及你身子日益沉重,怕出了什么闪失,还是选了这个最为安全的出行工具,虽说慢了一点,但也可以好好地欣赏一下草原的大好风光!” 都说草原上的男子是粗犷无比的,可一轮到我的事情,耶律峰总是安排得极为周详,一点儿纰漏都不允许它发生,这样的细致若微,这样的体贴关心,怎不令人神往!说到底,我再如何坚强刚韧,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别人时时疼惜的弱女子罢了!假装的坚强又怎能掩饰得了内心真正的柔弱,而他所做的一切,总是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一名女子需要的所有保护和安全感。  第二百零二节故人来1 二百零二、故人来1 起身进入看似简便的马车之中,眼前恍然一亮,里面的木椅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坐褥,人一坐上去,仿佛陷入高高的云端之上,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身处颠簸不平的马车之中,加之他赶得极其缓慢,马儿又极是温驯,倒比身处安静稳定的屋子中多了一分律动之感。如果抛却此行的真正目的,这次互市之行倒真是一次极为愉快的轻松之旅! 当我有些陶醉于此行的舒适安逸之时,雄浑响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怎么样?我的赶车技术不错吧?” “还行吧!”我一时顽皮之意顿起,调笑地应道。如果苍天给我这次逃离他身边的机会,那么这让这余下的时光快乐一些吧! “只是还行,我生平除了为我娘亲赶过一次马车之外,别人是无法享受此等殊荣的!想不到在你的口中,却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为了此行的顺利,我还特意选遍了部落中所有的马儿,才找出这么四匹最最温良的!”他的语调轻松而随意,话语中的千般小心万种柔情,仿佛我们是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这样的问话是不能应接的,我的目光迷离而茫然,无措地望向草原的一角,绿毯似的原野上数百只洁白的羊儿齐头并进着,就如蔚蓝天空中的无暇云彩一般,让人叹为观止,我不由惊喜莫名,叫道:“你看,那儿真美!” “草原确实是一个好地方,龙姑娘,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这里,再也不舍得离去!”他的声音充满了魅惑,让不不由自主地沉迷下去。 我怔怔地端坐在车内,神情迷茫,目光呆滞,我不知道我接下去应该如何决定我的命运,是千方百计地逃出牢笼吗?可是我现在慢慢地已经觉得这样的牢笼也有他的可爱和留恋之处。那么我该留在此地吗?好像对于从小耳濡目染的礼教而言,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如天方夜谭一般。 一左一右的念头就如两位势均力敌的将军决战一般,不停地在我的脑海中进行着殊死地较量,我的思绪漫天飞舞着,犹如五月天纷飞的凌落花瓣,没有一个正确可行的答案,好像如何做法都是错误的,我不能对不起子轩,可是对耶律峰的一腔痴情,我又无以为报。 “龙姑娘,到了!”耶律峰亲切的笑脸如同被放大似的,突兀地呈现出我的眼前。 我猛然醒过神来,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安稳地停在一大堆小巧玲珑的帐篷边沿,宛如绿草地上平空长出若干雨后的蘑菇似的。所不同的是,平常所坐的帐篷是合拢的,而这些帐篷都是敞开的,密密麻麻地放置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奇形怪状的东西是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极目望去,来来往往的路人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有中原的打扮的老少不一的男子,更多的是契丹人,男女老幼簇拥着,和和气气地满脸堆着笑容,显然对于这样互惠互利的集市,大家是颇为欢迎的。如果不是他们所着的服饰是完全的契丹传统衣裳,如果不是看到他们会若说话般的微蓝眼眸,我还正以为来到了桐城的梧桐大街上,也是这么的热闹非凡,商贾奇多。 望向互市中笑逐颜开的人们,又回首瞧向耶律峰不住微微颔首的满意笑容,我的胸中竟然有了这样的一个古怪想法:就让一切随缘吧!若是在这里遇上了故交商人,不用我提及,冷府自会前来救我,那也只能怪冥冥之中,我们没有可以相携一生的福气。但若是没有碰到这样的人儿,那就让这次观赏变得纯粹一点吧! 心魔既去,怡然的笑意重回我清丽的容颜,他一边和我慢慢地踱着步子,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偶尔出来走走,是会给人一点好心情的,不信你瞧瞧自己,现在的神色和刚出来时是不是有天壤之别!” 我掩饰般地随手拿起一个古朴粗犷的陶罐,细细地摩挲着它断裂的纹路,顾左而言右地笑道:“这个罐子倒是不错。若是冬季里收集一些落在梅瓣上的洁净雪珠,放到夏日里泡茶喝是最好得了!” 他听我说起这个典故,好似有长期以草原为家的打算,蓝眸中的笑意更盛,开怀道:“既是觉得喜欢,我们便买回去。不知我可有口福得享佳品?” 我微微地笑着,并不接口回答他的提问,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手中的这个陶罐上,依稀记得桐城的绿意院中是有这么一个物件的,好像比它更为精细一点而已。前程往事恍如云烟一般,让人不堪回首。 “夫人好像是中原人吧?”旁边有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惊碎了我一地的思绪。 我凝眸望去,是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满脸的疑惑,怔怔地望着我,直到耶律峰悍人的目光投去,他才恍觉这样肆无忌惮地观看一位女子是多么的失礼,匆匆地收回视线,神情有着明显的尴尬。 “首领!首领!”随着几声热情而喜悦的欢呼声,几个身材高大的契丹华服男子一拥而上,向耶律峰欠身行礼,他们的神情是崇拜的,目光是热烈的。 从他们的举止穿戴看来,应该是属于契丹的有名商贾之流,就如我们王朝的商旅瞧见自己的国君大驾光临一般,其欢喜雀跃可想而知。 耶律峰以是被他们的惊喜所感染,低低地向我关照一声道:“我去去就来,你在近处浏览一番可别跑远了!”说着,大踏步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而去。 待他远去,我沉吟的目光略略地投向刚才发出询问的男子,他打量的眼神也正淡淡地瞧向我,一番思索下来,他先开口道:“夫人好生面熟,小可好像在哪里见过夫人的尊容。”眼神疑惑重重,正是在极力地思索着脑中的记忆。  第二百零三节故人来2 二百零三、故人来2 难道真得是冥冥之中有神仙在主宰着我们的命运,我的心中“咚”地一下,说不出是喜是忧,望一眼耶律峰高谈阔论着,一脸的意气飞扬,那几名男子抬首认真地倾听着,一副众星拱月的态势,他原本就是该站于万人之上的人儿。心中默念道:此生只得负你了!要怨要怪都冲我来吧! 我端正纠乱的心神,并不理会他的相询,敛眉一笑道:“尊驾哪里人氏?这生意竟然做到了契丹,令人好生佩服!”这样的相谈云淡风轻到了极点,是一般买卖双方的极其平常的寒喧之语。 他见我以退为进,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狐疑的眸光一闪而过,但到底是见惯各色人物的商家,片刻后便释然道:“小可桐城人,自小以买卖为生,天南海北但凡有生意可做的地方,没有不敢去的。这契丹虽不是我朝范畴,但往来几次颇为有利可图,所以一来二去的便混得极熟了,每年都得来个三五次的!” “桐城人!”我低低地重复在我的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炫目字眼,向远处的耶律峰投去歉疚的一瞥,收敛落寞的神情,狠狠心肠咬牙道:“既是生意场中人,不知尊驾可否听说桐城冷府?” 他对我的神情转变如此之快自是不能理解,听我说起“冷府”,艳羡的脸色一览无遗,顿顿首附和道:“生意人哪有不知道他们冷府的,别说我生自桐城,就是整个王朝其他府县的商户也没有不知悉的!” 突然,他的眸中精光一闪,因极度的不相信连声音都有些结结巴巴起来,奇道:“我想起来了,您便是冷府的少夫人!当年在桐城的行会上,冷爷曾与您一块儿双双出席过,真真地一对儿璧人啊!” 被他一言点穿我的身份,我淡淡地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定,静静地对立着,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显得如此得格格不入,连气氛也顿时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他见我不语,又无限回味感叹道:“若说是其他平常人物,小可有了年纪老眼昏花之下,还有认错的可难,但如夫人神仙般的风流秀丽人物,令人过目便难以忘怀。” 他知道是说起了我的难言之隐,声音也渐次低了下来,“当日冷府一夜之间不见了夫人,不知派出了多少得力的人手前去四处打探寻找,一时之间是弄得满城风雨,却不知夫人却是来到了此处,怪不得音讯全无!” 他的声音中有淡淡的释然,仿佛是解开了一个极大的谜团一般,只是面对我的不言不语,不好直言相问罢了,但暗浊的眼眸中已是颇多焦虑,方才耶律峰与我轻声细语地近身相谈俱已落入他的眼中,对于我的处境,定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是在为我的多舛命运而担扰吧! 我眼眸的余光扫到耶律峰所站的位置,他与那帮人好似已经结束了愉快的相谈,此时若是不再采取行动,怕是永远都不会有更相宜的机会了。 我飞快地从发上取下那枚片刻不离身的紫玉簪,将它小心地放到那一大堆零星散置的物品之间,簪子马上被杂乱堆置的东西所掩盖,我放下心来,又冲那男子微微地眨了下眼睛,他会意地冲我一笑。 “夫人的奇思妙想果是不错,在我们中原这个罐便是做此等用处!”那男子客气地招揽着上门来的生意,看不出一丝的异常。 “怎么我去了这么长时间,你还是停留在此处。”耶律峰的玄色皮靴来到我的跟前,他一脸的戏谑笑意,无视于旁人的存在,无赖道:“敢情是不愿意离开我一时半刻,还是怕我找不到心中的女神而寻得焦头烂额呢?” 那男子附和地笑着,眼神中有淡淡的苦涩,正好有一对青年男女来到他的摊前翻看物品,遂偏转头去兜揽旁的生意。 我手拿陶罐故作生气地转身欲行,耶律峰忙不迭地伸手放下几枚碎银,也相跟着离开了这个摊子。 病后到底是体虚的,不过若是不病,论体力论速度,我哪是身强体健的耶律峰的对手,不消片刻,他便拉住我白狐斗篷的一角,无奈地作着解释:“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我微皱眉峰尖锐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这不是给我难堪吗?是不是想向全天下的人儿宣布,从今往后,我便是你耶律峰的人了!” 这几句话委实说得重了一些,可是我一想到我回到冷府,得面对密密麻麻、各怀心事的一大家子人,若是让人家知道外族的男子对我这么的亲密无隙,真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而我又该以什么身份来维护这个大家族的一切。 想不到他不怒反笑道:“知我者龙姑娘也!我是迫不及待地想让大家分享我的喜悦,所以也考虑不到那么多的细节了!”说着,他依着我们中原的礼数朝我像模像样的作了一个揖,又诚挚道:“给姑娘赔罪了,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不由“扑哧”笑出声来,想到在可以预见的不久,我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给了我无数温馨和感动的伟岸男子,面色快速地缓和下来,连话语也低柔了几分,俏声道:“咱们之间说这个原不原谅的话语是不是太见外了!” 瞧着他越来越灼热的眼眸,我低首望一眼手中的陶罐,转换话题道:“这个罐子做得不错,现在盛放雪水还为时过早,不如先送你使用吧!” “亏你还好意思送我东西,这个东西还是我付的银钱呢!”他哈哈一笑,开心地说道,忽然他的眸光落在我的乌发之上,疑道:“你的紫玉簪呢?我记得早晨出来的时候,它还是好好的插戴在你发上的!”  第二百零四节镜花水月 二百零四、镜花水月 他对我的观察可谓细致入微,一点儿小小的变化都难以逃过他锐利的双眸,眼前的这个谎是不能不圆的,弄得不好会连累了那个桐城的商人,依耶律峰的脾气,立马把他结果了都是极有可能的,这样的局面是我万万不愿见到的。 我盈眉一笑,说道:“还说这个陶罐是你买来的,说出来堂堂的大首领也不嫌丢人,那可是我用那枚紫玉簪换来的。”见他满腹狐疑,又委屈道:“你在那边跟他们相谈极欢,而这个陶罐相中的人极多,我怕落入别人的手中,但苦于身边又没有银钱,只得拿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与他相换了!” “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你怎么能将它当成寻常的物事给了他人呢!”他颇为不理解地询问道,蓝眸中颇多猜测。 是啊,这样的理由是牵强的,不过,既然已经撒出了弥天大谎,也只能慢慢地将它说得圆满了,我的眼神清澈无比直直地望向他,坚定道:“如今物是人非,它留在我的身边也只能是徒惹伤悲,还不如这样随风而去来得爽快一些!” “我记得,这枚紫玉簪可是你带出来的唯一之物,”他的蓝眸中撒满点点疑虑,双目注视着我坦然明丽的容颜,突然,双手成拳狠狠地一击,无限惊喜地喊道:“这么说,你是接受我了,对不对?” 人有时候往往就是这样,为了摆脱一个困境而设想的主意,又会使你陷入另外一个更加巨大的困境之中,就如我现在,面对他狂喜莫名的脸庞和有些失态的举动,我该如何作答?而且这还是我无意之中误导他所至。 我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声音有着些虚无飘渺的茫然,招呼道:“天也不早了,该见识的也都见识过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我的话语不谛是当头的冷水,他灿烂的眸光渐渐淡然下来,怏怏道:“得一座城池易,得一缕佳人芳心何其难矣!真不知何时才能与你共话西窗夜烛?” 想着不久就要离开这个捧我若掌中宝的伟岸男子,我微微有些懊悔方才的拒他于千里之外,短暂的相聚为何还如此得事事较真?且这般痛楚我以前也是深深品尝过的,在子轩钟情于莲渠的那段时日,我是如何度过了无数的凄风苦雨之夜,对于他的失望无助心绪,我能不感同身受吗? 眉间有浅浅的涟漪,声音缓缓地流出,“你的这件袍子有些旧了,但改日有空我帮你缝一件吧!”望着他身上那袭有些暗淡的宝蓝常袍,襟口有些微的磨损,我由衷地说道。 喜色重新回到他意气纷飞的面庞,就如镀上了一层绚烂的光辉一般,眸中有化不开的柔情蜜意,让我有一瞬间的失神,“你缝制的衣衫,我自当珍之又珍,藏之高阁尚且不及,又怎会拿出来穿戴。” 瞧着我唇角上扬的美好弧线,他如获至宝道:“想不到我耶律峰还有这样的福气,龙姑娘,你可知我现在有多么的开心!”他的话语中满溢着无尽的喜悦,好像这一切才是他此生的期许一般。 从未见他这样的开心,胸有邱壑的一方首领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可不知何时,一触碰到我的事物,总会勾起他强烈的悲喜,病中相救如是,轻斥老王妃如是,相拒大王如是,我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竟牵起了他所有的思绪。 接下来的时光,我与耶律峰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除了日常的处理部落事务,他大半的时间都伴在了我的身边,望向我的眼神较之往常又多了几许灼热,听我操琴,陪我下棋,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缝制早已允诺他的那件衣衫,好像便是这么坐着近近地瞧我一眼,那也是甘之如颐的事情。 随着我腹部地日渐隆起,我的胃口竟出奇地好了起来,连平素不怎么待见的肉类也是吃得津津有味,更别说其他的喜好了,这极大的转变,可把耶律峰高兴坏了! 不论天上飞禽,还是地上走兽,但凡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只要我略略提起,次日或清蒸或红烩或煲汤,它便会端上我的餐桌,屡屡相试下来,连阿依娜也禁不住取笑道:“姑娘还是行行好吧,再这样下去,怕是首领得成了众兽之怒了!” 他对我的好我又如何不知道呢,只是中间隔着这么多的人和事,而我又将离他而去,我若是现在对他太好了,到我离去的那日,他不是得更加难过吗?只能,只能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拿捏着分寸,将我们之间的所有举动行事,仿若熟悉的好友一般,谈笑风生之际绝不让他无尽地遐想下去。 他的衣袍便在这样的日复一日中慢慢地成形了。本来按照我的身手,莫说一件,就是三五件也该手到擒来了,可一想到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他赶制贴身的衣物时,捏针的手总是会时不时地停顿下来,认真地思虑着衣袍的各个小节之处,力求以己之力将它做得尽善尽美,将我密密麻麻的心事连同着丝丝缕缕的丝线一同缝将进去。 这辈子,我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是心中无愧的,只是对于他,怕是此生难以心地坦然了,相欠的恩情与爱意也只有等下辈子偿还了。 转眼已是半月光景,草原上的凉意更盛了,许是孕中的女子不畏冷一些,我还是如常的衣着,坐在帐篷的一角闲闲地赶制着衣衫最后关节―――衣带,这件衣袍凝聚着我所有的心血,若说让桐城的人儿知道是冷府的夫人精心所制,怕不得趋之入骛争相购之而后快,只是人的无穷心意哪是银钱可以换取的,哪怕是金山银海也罢。  第二百零五节奸细1 二百零五、奸细1 我细细地将上好的缎料耐心地翻边、加固,又用玄色的丝线绣上象征吉祥如意的连纹云形图案,心中默默念道:一愿君安康,二愿君长寿,三愿君终得如意伴侣,开心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这么美好的愿望,这么诚心的期许,但愿在我声声句句的祝祷音中能够早点兑现。 手指翻飞着,一枝接一枝的连纹图案接连不断地呈现在小小的衣带之上,平添华贵精致之感,我满意地看一眼,不觉露出明媚鲜妍的笑容。 望一眼帐篷外的景致,天色虽有几缕迟暮的晚霞,但暮色已是笼罩了整个草原的上空,不知不觉之际又是一天了。遂捏捏有些发酸的额角,一双明眸轻轻地合拢,做着短暂的休息。 当我再度睁开眼眸,我小小的身影已是笼罩在一团高大的阴影之中,心中有微微的怅然:他总是悄无声息地相陪于我的身侧,怕是会惊吓了我肚中的孩子,只是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的快,不知这样的相处相谈还有多久? “你来了!”我并不抬眸,低低地招呼道,声音中还带着寂寞思绪后的浅浅低落,仿佛是熟悉惯了的朋友。 他还是如惯常般地坐在我左侧的一方木椅上,身子向前倾着,这个姿势是极不舒适的。其实当初建这帐篷之时,所有的用具都是依照我的身量喜好而制,所以一应的物品雅致有余粗犷不足,特别是耶律峰入座的这方椅子,容我娇小的身躯是恰到好处,可高大健硕的他哪能坐得舒畅? 前几次我都是让他坐到对面的花梨大靠椅上,可他却是怪得很,好似并不领我的这份关切之情,倒宁愿挤在这方小小的狭隘角落,几次下来我也懒得再说,你爱坐不坐!还是前日库娜手捧好不容易得的一碗血燕窝闲聊之时才解开了多日的谜团。 那日我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低首正给衣袍的下摆绣一只展翅振飞的大鹏,库娜笑吟吟地走了进来,看着我将碗中的血燕窝喝了个底朝天,才放心地吁了口气,如释重负道:“这下回去可以向首领交差了!” 因我让她坐坐陪我说说话再走,她就势坐在了现在耶律峰落座的木椅上,还没等我说话,她倒是一脸笑意地询问道:“首领来姑娘的帐篷之中,是不是常坐此处?” 我虽是微有几分诧异,但她既然开口相询,就随口答道:“是啊!这么小小的地方,也难为他怎么坐着的!” 她的眼眸中掠过几丝喜忧参半的情愫,声音低柔地仿佛不是素日那个豪爽的库娜,“首领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敢多离姑娘半步之远,其情可嘉!” 我不及细细品评她话中的深意,玩笑道:“跟着你们首领,什么时候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昨夜,我送茶进去,听得首领在望月长吁,好像说了这么一句,你如花的笑颜让我贪看不已,我又怎么舍得离你远坐呢?不知你何时才能懂我心意!说得可不是在姑娘帐篷中的一景。”库娜为我的不理解脸上有了淡淡的愠色,是在为她的主人鸣不平吧! 我一时竟有些怔住,等我回过神来想去招呼库娜时,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每次来都是见你在赶制这件衣袍,倒是连和我说话的时光都没了!”他状以无意地抱怨着,拉回了我纷纭的思索,又道,“依我说,反正我也不着急穿,你现在又是有身子的人,最是劳累不得的,还是赶紧休息才是头等大事!” 谁说男儿不唠叨,其实他们话语多起来,也是一点儿不比我们女子逊色,不信,现坐在我身畔的耶律峰就是明证,粗犷威武如他,也是每回进来看我做这项活计,活活像是被这件衣袍抢了时间一般,在我耳边聒噪个没完。 我含一抹宽容的笑意,答道:“趁着我的身子还没有笨得动不了针线,自然得挤出时间来将这衣袍完了工,等天冷一些,你就可以上身了!” “我都说过了,你替我做的衣衫我怎舍得去糟蹋呢!”他又重复了前些天说过的歪理,不忘劝我道:“依我说,你迟些做好也没事,何必抢着时间呢!”他的眸中有着深深的爱恋,关切的神情让他的眉峰处微微地颦着。 对于他的言论我并没有作答,无数的难言思绪在我的眼眸中流动着,他的一番苦心我又怎会不知悉呢?在他的心目中,自然是巴不得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好,可他又哪里知道这样静谧美好的日子,已是过一天少一天了,冷府接到我在契丹的消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派人前来搭救,现在不抓紧时间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来一遍了! 人真得是很奇怪的动物,当初刚被他劫持之时,我是多么想逃脱他的魔爪啊,可如今相隔不过数月,我竟然依恋起他的霸道和温情来了,潜移默化之下,对于他的感情,由最初的极端抵触到现在的依恋不舍,矛盾的心理时时地作用着。 “今日很忙吗?”我怕一个不留神会说溜了嘴,暴露了内心隐密,就小心地转换着话题,聊到了他的日常事务之中。 他轻轻地喟叹一声,语气中竟有隐隐地无可奈何,说道:“本来一早就想过来看看你的,刚想出大帐,萧大叔在帐门外拦住了我,说是抓到了一名回纥的奸细,只是对方极力否认着,一时倒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就由萧大叔陪同着一起去审问那名男子,三番五次地相询就搞到了现在!” 他的眸光从来都是锐利无比的,现在在黄昏落日的掩映之下,有些微的挫败之感,我的心中竟有莫名的担心,脱口而出道:“还没有结果吗?”  第二百零六节奸细2 二百零六、奸细2 在桐城时,我就时常听爹爹与子轩说起过,回纥乃是漠北铁勒族的一个部落,受突厥的统治,於公元745年灭突厥,建立了东起大兴安岭,西至阿尔泰山的回纥汗国。它与契丹交界,早些年还是相处得极好的,但自回纥的现任大汗卓可立继位,他的野心就一下子膨胀开来,莫说是边远贫乏的契丹,就是我中原王朝的地大物博兵多将广,他都是一直虎视眈眈,欲吞之而后快。 听我如此说道,他的浓眉处有了一丝释然的宽慰,眼眸中虽还是颇多焦虑,但语气明显得轻松了许多,“你真仍一枝可人的解语花啊!好像什么事情俱是瞒不过你的眼睛!” “若是早有结果,你早该来此小坐,就不会等到现在了,而且你的神情也不若前几日这么愉悦,心中定是有难解的疑难啊!”我有条不紊地分析着,并不见一丝的得色。 他的愁闷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渲泻的出口,感叹道:“这个自称叫萧平机的人心思缜密,处变不惊,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我契丹的子民,任凭我们是喉咙说破,但就是找不到一丝的蛛丝马迹。”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挫败之感,看来真得是碰上了强有力的对手,又无奈地一摊双手道:“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奸细,那么改日只好寻个借口将他放了!但总是有些不甘心啊!” 长长的喟叹给他俊朗的脸庞似笼上轻烟,让人极想抚平他的忧虑。 随着他的娓娓道来,心也不由自主地纠起,遇上这样难缠的角色,纵然是抓住了他,尚且无法依律治他的罪。若是让他逃脱了这次,凭他的阴险狡猾,日后恐是再难让他落入我们的手心,让他留在世上只会给部落带来数不清的灾难,说不定对我们中原王朝都是极有害处的,此人不除,休想安然入睡矣! 胸中恰似有豪气冲天,莞尔道:“果真有如此难以对付吗?我却不信!” 他瞧我不似往日般地给他出谋划策,倒反对他的行事有所疑虑,眸中闪出不解的目光,肯定道:“不论你信是不信,这已是早已明了的结果。我又怎会骗你!” “长日里极是无聊,我倒是极想瞧瞧是怎样生了三头六臂的人物。”我和盘托出了我的内心所想,静待他的答复。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意,逗我道:“是不是这个人引起了你强烈的征服欲了,你倒是越挫越勇。” 又话锋急俱而下道:“依我说不见也罢,你如今正在养胎,何苦自寻烦恼呢?” 他的关切让人如沐春风,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来日无多,我当尽我所能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眼前不正是大好的机会吗? 想及此,眸中漾起如水的涟漪,唇边荡起动人的笑意,不依不饶道:“也不知道是谁老是说我怕坐出病来,现在倒好,人家有心想出去走走看看,却是不允了!” 平日里端庄示人惯了,为防他的错觉,与他在一起时的言谈举止无不是慎之又慎,他是从来没有瞧见我这般撒娇弄痴的醉人模样。宠溺地望我一笑,答道:“既然你这么想探探这个人,那就去吧。省得过些日子再寻出这个由头来推却其他的出行计划。” 他的眼中有着对未来的无数美好憧憬,让人不想卒睹。可是我们还有以后吗?怕是不会再有了! “阿依娜,快去准备一身侍卫的衣衫!”耶律峰沉沉地吩咐道,向我会意一笑。 阿依娜虽是满腹狐疑,可当着他的面,又不敢询问什么,只得依言快速取来了侍卫的衣衫,放在我们面前的矮桌上。 我心领神会地托起有些沉重地铠衣,徐步来到屏风后面,虽说同处一个帐篷之中,好似这样的换衣有些尴尬,但他不出言相避,我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毫不避及地除了外着的衣裙,只着贴身小衣套上了这身男子的服饰,立觉身上不知重了多少份量,连走路都吃力了许多。好在铠衣极为宽大,否则以我怀孕数月的隆起腹部又怎能穿下。 款款地步出屏风,迎面遇上的是耶律峰有些魅惑的眼神,看我着了男子的服饰,眸光才渐渐清明,他不好意思地解嘲道:“听着你脱换衣服的声音,真想马上冲进来,什么也不管了,但求沉醉于一时一刻,”他的声音有着让人如临其境的奇怪感觉,“那该是一副多么旖旎动人的春光啊!” 我的耳朵不由开始烧起来,但又觉低首含羞的神情又可能让他更加欲罢不能,强自镇压定心神向他望去,只听他又道:“可理智却阻止了我。”说着,又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背。 顺着他的动作望去,我的眼眸瞬间睁得极大,那是一个怎样的手背啊,遍体抓痕,有淋漓的血丝婉涎着,像一条面目狰狞的小蛇,心中有千百个疑问闪现,难道是他为了揭制丛生的欲念而对自己身体的惩罚。 “不用再猜测了,是我自己的杰作!”他的了然话语证明了我的猜测,“我若不是这样,又怎能……” 我的眸光已隐有泪滴,为他的一份深情,为他的一份完美,任何的言语在此时都是显得极为多余的,我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小心地为他擦拭去斑斑血迹。动作是轻柔无比的,但痛楚总是存在的,但我却丝毫不闻他的吃痛之声,竟连微微的呵气之声都没有,好奇的心理占据了上方,轻轻的抬首,是他浓情四溢的脸庞。 “早知能得佳人如此怜惜,就不应该到今日才有此一举,真是悔之晚矣!”他调笑着妨若弄伤手的不是他自己。 我又羞又恼,低首再不去看他,手上的动作加重了许多,心道:看你还得意忘形不?  第二百零七节奸细3 二百零七、奸细3 等我擦拭完所有的血迹,再瞧向他的脸庞,他已略略牵起紧抿的嘴角,看来是真得把他擦疼了的,我玩笑的神情落入他的眼中,他不禁苦笑道:“怪不得圣人说过,世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矣!以前我还是挺怀疑这句话的准确性的,想不到今日果有印证!女子的心,海底的针,太叵测了!” “好了,我的大首领!”我将满是血迹的帕子放在一旁,催促道:“还是去做要紧的事情吧,再大放感慨下去,怕是疑犯都要入睡了!” “那岂不是更好,人在快入睡的时候,心神总是比其他时候混沌一些的。这大概也算我们的误打误撞了!”他愉悦地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步出帐篷,向关押疑犯的所在走去,虽然耶律峰放缓了脚步,但还得时时停下来相候片刻,神情并不见一丝的不耐,仿佛他是极乐意这么做的,而我身穿侍卫的铠衣是明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谁叫我身怀六甲呢? 关疑犯的帐篷处在草原的一角,和别的帐篷大同小异,并不见特别之处,只是外面有健硕英武的护卫军层层把守着,恍如铁桶一般,刀剑雪亮严阵以待,才让人知悉这不是寻常的所在。他们见到耶律峰到来,恭谨地倒戈行礼,铠衣碰撞之声锒锒不绝于耳。 入得帐来,发现这个帐篷因为关押犯人的需要,将它用铁丝分隔成了面积相等的小方块,并用帐幔围好,宛如一个一个的小房间一样。这样既为一个整体便于统一看守,又可以单独审讯犯人而不受干扰,与我们王朝的牢狱有异曲同工之妙。 耶律峰边走边向我介绍道:“部落的治理日渐清明,这个帐篷大多数时间都是闲置着的,所以现在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个犯人,倒是省去了审讯时的隔离。” “自古以来都是以刑狱来考究一个王朝的清浊,想不到我们泱泱大国竟然及不了这个外人看着尚且食古不化的野蛮之地!”我心潮起伏地说道,眸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之情。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闲闲地附和一句,又指着远处的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说道:“这便是你所想见的人,是不是和你想像中有些不同!” 我并没有停了脚下的步子,边走边凝眸望去,此人五短身材,面庞精瘦,密密麻麻的短须有些花白交错,毫无一丝特别之处,只一双小小的眼睛中沉静无波,仿佛千年的深潭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我附在耶律峰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爱怜地点了一下我的脸颊道:“真真是七巧玲珑心,这样的主意真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眼中因喜悦而闪现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待近得前来,耶律峰巍然而立,一指那人道:“你既说是我契丹的子民,那么请用契丹语将1---100这些数字数一遍吧!” 那人的眼中还是不见一丝涟漪,倒是绽开奇异的笑容,向他道:“首领怎么有如此雅兴,看我一个老头子数起数来,岂不闻这么简单的要求就是三五岁的孩童都能做到。” “罗嗦什么,让你干吗你就干吗!”耶律峰面对他的挑畔,冷冷地回道。 那人站起身子,整整身上落魂的衣衫,面向我们,诺诺地按着他的吩咐,低首机械地数着数字。 我们侧耳细细地听着,想从中找出哪怕是一点异常的东西来。可结果却让我们失望透顶,通篇下来竟是一口纯正无比的地道契丹语调,殊无让人可以指摘之处,耶律峰有些诅丧地朝我望了望,眼眸中像是无声地诉说着此举的失败。 而那人数完了数字,并不见一丝的得意忘形,只如完成了一件非常寻常的事情,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坐好,神情平静无比。 我暗暗思索着,此人若真是回纥的奸细那就太可怕了,他的年纪已过知天命之年,却还活动在刺控情报的危险之中,心理的承受能力,对待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与及良好的各个方面的涉猎,都让我们要找到他的破绽之处形成了极大的困难。 想到这里,,心念一转用回纥语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到契丹来为非作歹,给我拖出去斩了!” 乍闻这样的声音,连站在我身旁的耶律峰也惊奇地张大了嘴巴,不明白我突然之间为何会有此巨变,甚至有些担心地扶住了我的身躯。 我此时的注意力全副在那男子身上,只见他毫无表情地向我望了望,又自顾自地低下了头,好像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话一样。 我的心中暗暗佩服他的毫无漏洞之处,竟然在我宣布他死亡的时候,他还是这么泰然自若,难道他真得是契丹的子民,所以对我的回纥之语一窍不通,才会有这么茫然的眼神,而丝毫不见惧怕之情。 耶律峰的双手牢牢地托着我的腰部,仿佛一个不小心我就会摔倒在地,轻声呢喃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也别费太大的精神了!”说着,再也不顾旁边军士讶异的目光,欲搀扶起我的手臂而行。 他的力气何其之大,我虽是有心震脱,可一时之间哪里能脱了他的控制范畴,只得细语央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若再不行的话,我甘愿同你回去,再不提起此事!” 他微微思忖着,瞧我意志坚定,满脸的倔强之色,苦笑道:“唉!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什么时候你比我这个首领都要关心起部落中的大事来!” 言语中的无可奈何让人哑然失笑,他是想把我护于掌心,可我却生来不是这样安享富贵安宁的命。  第二百零八节奸细4 二百零八、奸细4 他的手劲缓缓松开,我借势又回到那人的前面,恍然看到他方才还是如释重负的神情随着我们的临近又变得严峻起来,看来此人是真得有些问题的,只是他掩盖得太好,我们难以找到他的突破口而已。 “算了,既然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你的罪名,那么你被释放了!”我用回纥语不紧不慢地宣布道,微带一丝不甘之色,又补充道:“你可以走了!” 他的脸上惊喜莫名,没待反应就跨开步子转身向帐篷的出口而去,意态说不出的轻松悠闲,一边的守卫显然也还没有弄清眼前的突变,也任由着看着他远去。 可是这样的快乐并没有让他延续多久,在他行出十数步远时,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沉沉响起,“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和然的语调仿若让他听到地狱的鬼魅召唤一般,他激灵几下便瘫倒在地,笑容苍白而茫然,眼神焕散着,片刻后朝我歇斯底里地大叫道:“天不佑我回纥,想不到我竟会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我不甘心啊!” 他的叫喊在空寂的帐篷中高高盘旋着,凄冷而无助,让人不寒而栗。任他心思深沉,诡辩连连,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首领,现在已经查出他便是回纥的奸细,请您下达命令!”我置地有声地回禀着满怀狐疑之色的耶律峰。 他见那人失了常态又昂头高喊,自是明了已被我找到了罪证,但碍于众多军士在旁不便相问,只是吩咐一声将此人好生收监,待他来日再审。 待回到我的帐篷,虽已是夜半时分,但不说清楚其中的原因耶律峰今夜恐是无眠,遂打起精神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给他听。 这还得从我未出阁之前说起,爹爹从小就不曾只将我当做一个女孩子养着,他素喜我口齿伶俐,除了琴棋书画、诸子百家之外,就连各个部落的语言也让我学了不下五种,其中就包括契丹语和回纥语,否则到了草原之后我又怎能毫无隔阂地与众人沟通呢! 今晚的试探回纥奸细就多亏了这门从来不曾用到过的回纥语了。从他的口中,我早已得知此人心思深沉,所以先用回纥话说他要被处决了,想不到他意识到我前后的态度矛盾,竟然没有上当,最后只得另辟蹊径,用他最渴望的无罪开释转移了多日紧绷的注意力,将他成功地拉下了马。 “妙极!妙极!”耶律峰听到此处,不禁抚掌大笑道:“好一位通晓多国语言的才女,若不是你的鼎力相助,险些让他成了漏网之鱼。” 我无谓地笑笑,脸色有了一丝沉重,说道:“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我们王朝,是宁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你既怀疑他的动机,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结果了便是,倒也用不着这么费尽心力地寻找证据了!” 说到这里,眼前竟浮现出胡守备贪婪而肥胖的猪脸,当年我爹爹不就是被他们设计陷害的吗?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若是换作耶律峰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还不知道是如何得不可一世呢!鲜明对比之下,不由叹道:“部落有你样的首领当真是草原的祥瑞啊!” 他看我的神情忽明忽暗,冷不丁又发此赞叹,轩眉一扬道:“我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而已。且不知每个人都是有父母子女,岂可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使累及无辜呢!” 又瞧我脸有疲累之色,歉疚道:“这一来一去的可把你累着了吧,我告辞了!” 自从替我为医玄冰症暖身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不见丝毫的调笑之色,俨然充当着保护神的角色,让我在敬佩之余,有着深深的内疚,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相望而不能相亲,定是一件极端痛苦的事情,而他竟能做得如此完美无暇和无怨无悔。 日子便在这一日复一日的等待与两难中慢慢地度过,望着草原上那轮红日从东方升起,自西方落下,我不禁怀疑在遥远的地方,是否有一个叫桐城的府县,那里有着我的亲人和眷恋。既是依依盼望看到冷府中人的熟悉身影,又害怕望见那在我的梦境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别离场面,对于这片辽阔的大草原,什么时候我已有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 耶律峰对我的关切随着我身子的日渐沉重而愈加浓重,连老王妃都是笑容一日多过一日,可以想像得出,我腹中的孩子一出世,将会得到他们真心的喜爱和疼惜,这也是我最能放得下心的地方,虽然有淡淡的歉意流转眸中,但细小若微的关怀总能将它冲淡,让我忘了一切忧郁和牵念,甚至我有时候都会想,当日将紫玉簪拿回冷府求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而冷府却像是和我初来草原一样,静谧得没有半点动作,我的那枚紫玉簪仿若掉入湍急的湖水中不见一丝涟漪,是那个商人在送信的途中发生了变故吗?还是冷府压根儿已经忘却了我这个失踪多日的少夫人?或是冷府遭到了重大的变故而无暇分身找我?它恍如一星潜在的火药,总在我不经意间钻入我的脑海让我浮想翩翩。 眨眼之间已至冬季了,草原上生机勃勃的青草早已被一片萧条苍凉的断根枯叶所代替,呼啸的北风似是要卷起大地一般,天气说冷便冷下来了。 自由奔跑的牛马都被圈入自家的屋篷中关起,牧民们储备好了一冬的粮食和草料,其乐融融地呆在帐篷中过着无忧的小日子。往日喧闹沸腾的部落中静寂沉沉,只有禁卫军巡逻时所发生的刀剑碰撞之声,在这沉静的部落上空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 第二百零九节分娩 二百零九、分娩 不管外面是多么冰冷难耐,帐篷中却总是温暖如春。早已用上好银炭生好的熘金黄铜暖炉丝丝地冒着热气,考虑到我出生中原又身怀有孕,特意在帐篷的内沿又加固了一层极度保暖的毡子,既防外界的冷风来袭,又不使内部的热气四溢,可谓一举两得。 床榻上除了一般的厚实裘毯之外,更有耶律峰亲自送来的北海雪貂毛皮织就的硕大毯子一方,都说雪貂自身抗寒极强,它的毛皮更是百年难遇的宝贝,竟被他觅了来,充作我的暖身工具,真是用心良苦。 胎动在这两日越加剧烈了一点,想来我的孩子快要来到这个充满美好而烦忧的世界上了,没有亲生疼爱他的爹爹,倒是多了一位热切盼望他到来的异族男子,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这么想着,思及还有一个小围脖尚未成形,便熟练地拈起绣针,纤指到处已是一片花红柳绿。这方围脖是赶在孩子夏季时穿戴的,所以选用的布料是极其凉爽滑润的丝绸,虽说缝制起来麻烦了一些,但对我这个一心要将天下最好的东西搬到孩子身上的娘亲来说,又是何其的微不足道。 突然,左手一滑,围脖轻轻地落到了毡毯上,我挪动着笨重的身子,慢慢地弯下腰,费尽地拣了起来,掸了掸灰尘,又缓缓地坐到刚才软软的厚皮褥子上。月份大了,一举一动莫不是小心翼翼,但纵是这么小心,状况还是发生了。下身忽觉有一股热流淋漓而出,湿湿的,粘粘的,说不出的难受,难道这便是临产的征兆? 我强自镇定,想将手头的活计做完再做计较,可腹部竟隐隐地有了些许的痛楚,只是疼得时间极短,等痛楚过后,马上又如正常人一般毫无知觉。跟在家时娘和我说起的女子分娩的症状极为相似。 再是胆大,到底是初次临产,不禁有些慌起神来,偌大的帐篷中只有我和阿依娜两人实在是无助得很,想到库娜虽还是未婚女子,但身通医术,应该可以帮得上我的忙。遂向正在擦拭物件的阿依娜说道:“你去瞧瞧库娜得不得空,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快,务请让她立即来一趟!” 阿依娜见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我眼眸中颇多惊惧,也忙道:“姑娘的身子如此沉重,还是先让小奴先搀您到床榻上去躺着,然后立刻让库娜姐姐过来。” 又是一阵巨痛传来,我强忍着不发呻吟之声,靠在阿依娜的身上艰难地移到了床榻边上,再斜斜地躺好,虽只是几步地距离,又再这样的飘雪冬季,冷汗已悄悄爬上我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耶律峰焦灼的声音,他大踏步地跑入帐篷,斜身倚在我的床榻边上,注视着我冷汗直冒的苍白脸庞,再也不复往日里那宠辱不惊的大首领。 我虚弱地冲他摇了摇头,强笑道:“你怎么来了?前面的事情都忙妥了吗?”这么多的日子一起相伴着走来,我已经习惯了将他部落的正事说成前面的事情,而家族的琐事说成后面的事情。 “你都成这样了,还关心这个做什么!你也真是胆大,明明身子不爽,也不叫人说与我知道,若不是我刚巧和库娜在一起,还不知道呢?”他的语气中有轻微的愠色,夹杂着一丝怜惜,又向随后跟着的库娜说道:“库娜,你快来看看,龙姑娘是不是玄冰症又复发了?” 库娜应声来到我的跟前,先仔细瞧了一下我的脸色,又伸出手指替我诊起脉来,神情由起先的凝重随着时光的推移慢慢地缓和起来,等她放开我的手腕,喜道:“首领,龙姑娘要生了!” “什么,这么快!”耶律峰俊朗的面庞焕发出点点喜色,转眼又忧虑重重,向下吩咐道:“你们快去准备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库娜,快去将接生婆子请来!”她们伶俐地答应一声,就去各忙各的了。 他又朝我耐心安慰道:“你别急,早好几日我就安排好接生婆子在旁边候着了,她们俱都是为我们部落接生过无数孩子的能人,你只管安生地随着她们的嘱咐去做。好在平日里你的身子也算康健,定能平平安安地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的!” 听到这里,我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由为之动容,面对着自己深爱的女子为旁的男子生下孩儿,他非但没有半点的不悦,在处理日益繁杂的部落事务同时,还得细心地安排好这些本该是女子操心的琐事,这份心意,我该如何回报! 心随意转,我努力地朝他绽开一个自己认为最为美丽的笑颜,用汗湿的右手无力地握住他的手,由衷道:“你放心,我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两人的目光汇集到一处,彼此明了对方的心意,再也没有隔阂,再也没有强制,从来没有比这一刻就么让人舒心了。别人都说,生个孩子就是从棺材边上爬一圈,但我已经无所畏惧,有这样真心诚意的伟岸男子疼惜着,这算此生到此已是终点,那也无悔了! “首领快出去吧!”库娜见我们情深意切的模样,虽知道这么说无疑是扫了耶律峰极大的兴致,但她还是轻声提醒道:“首领,龙姑娘分娩在即,您先出去吧,有了好消息奴婢自会第一个告诉您的!” 纤指到处是两位高大的妇人为难的神情,解释道:“而且有您在这儿,她们也不好给龙姑娘接生啊!” 见耶律峰迟迟不肯挪动身子,我恳切劝说道:“在我们中原,女人生孩子可没有男人在场的先例,都说产房大凶,会让那名男子以后诸事不顺的。反正这边有这么多的人侍候着,你就放宽心吧!”   第二百一十节复生 二百一十、复生 “聪明如你,怎么也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他辩解道:“再说我耶律峰身为男儿,自己的心爱之人在这生死攸关之时,又怎么可以不在你的身边陪伴呢?若有霉运,就尽管让它来吧!” 他的眼中满含关切,让人不容拒绝,我又望一眼焦虑不堪的库娜,终是狠下心来,说道:“女子生孩子是要将最隐秘的地方示人的,你留在此处,确实是多有不便。” 我的话语并没有让他有一点的不悦之色,他像是猛然间忆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不好意思道:“看我,一着急就将这层给忘了,你别害怕,我去帐篷外等着,你若有什么事情,直管高声说与我知悉。”又轻手轻脚地拿起帕子将我额上的汗珠尽数擦去,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边离开床榻边向下面站着的一干人等道:“我这就离开,你们忙吧。”临出帐篷又回首郑重无比地叮嘱道:“你们听好了,可得保证将大人孩子平安地送到我的手上,到时候自有重赏。若少了一根毫毛,我可断断不容!” 耶律峰的心肠其实是挺仁慈的,这个可以从他对待那名回纥奸细的态度得知,只是若是有我掺杂其中,他性格中的狠辣一面才显现出来,到了今日,我再不抵触他的事事回护,被人疼着爱着的滋味真好,想到这里,我的眼中有璀灿的笑意,但只是一瞬,转眼就被突来的巨痛所淹没。 方才因全神贯注地和耶律峰说着话,心神被分开着,觉得生产的痛楚也不过如此。但随着他的离去,所有的注意力又全部转移到分娩这件迫在眉睫的事上,一波高过一波的巨痛仿佛要将我的身子生生地撕裂,大大的汗珠片刻就濡湿了我的长发,我死命地咬着唇,不想将呻吟之声传入外面守着的耶律峰的耳中,怕他情不自禁之下会不顾一切冲进帐篷,有淡淡的腥味弥漫在我的口中,该是嘴唇咬破之后漫出的血珠吧。 但现在所有的都顾不得了,心中唯有一个信念:将孩子快点生出来,好结束这场看似漫无边际的难捱辰光。 榻边的接生婆子一边仔细观察着生产的过程进展,一边用鼓励的口气让我配合着,巨痛的时候不妨喊几声,不痛的时候赶紧吃些阿依娜煮来的参汤以延续我渐渐枯竭的体力,我低低地应着。 库娜与阿依娜起先惊异着,姑娘家哪里见到生产的残酷和折磨,但看着我痛苦的模样也是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帮我拭拭汗,一会儿又拿来干净的帕子让我咬着。空气中的紧张程度一点儿也不亚于当日大王要我们捉拿治罪的情景。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痛楚一分一分地加剧,却丝毫没有见到曙光来临的那一刻。我除了承受着痛楚之外,还挂心着帐篷外的耶律峰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了?这样的大风大雪天气,他独自站在外面,替我解除玄冰症的虚弱身体怎么受得了?而且他站在帐篷外,对于我的娩出胎儿是毫无一丝用处,岂不是白白受累? “您用些力,老奴们已经看见小娃儿的胎发了!”接生婆子高声喊道,亢奋的语调让人仿佛看到了些许希望。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床榻的雕花扶手,用力之深已让指节微微地泛白,拼尽全身的力气低低的呐喊了一声,下身顿觉有东西排出我的体外,让人一阵说不出的轻松。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我知道,我小心守护了九个多月的孩子终于出世了。 紧接着是接生婆子欣喜若狂的报喜声:“王妃好福气,头一胎便替首领生下一个又白又胖的男娃儿!您快瞅瞅,长得多俊啊!”在她们的眼中,耶律峰对我如此呵护备至,我的身份是不容置疑的部落王妃 好几个时辰的用力与挣扎差不多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清楚孩子已经平安产了下来,精神一放松,人竟疲累地直想睡去,听得婆子的召唤声,才勉强睁开疲乏的睡眼,瞧了瞧我的孩子,又红又皱的小脸,好似撞上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但左看右看之下,实在是看不出婆子口中的俊俏所在,大抵她们对于每个经她们之手产下的孩子都是这么称赞的吧! “姑娘你好好歇歇,我这就去报知首领知悉!”库娜如释重负地一笑,转身向帐篷外跑去。 婆子们替孩子清洗干净,阿依娜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小衣衫交到婆子手上,又引来了她们的齐声赞叹,直嚷着这么精美的衣裳给刚出世的孩子穿戴实在是太浪费了,在她们的眼中,这么刺绣华美的物件给一泡屎一泡尿的小娃儿确实是暴殄天物,但她们哪里知道这全是我的一片爱子之心。 好在有心直口快的阿依娜在,让忍无可忍的她斥责了几句,才掩上了嘴巴,手脚麻利地给孩子穿好,才满怀好奇的退了出去。 孩子安静地躺在我的身边,让我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恍如梦中,但平坦的腹部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历经千辛总算是产下了子轩的孩子。 只是好奇怪,依照耶律峰的性子,他在帐篷外候着,听到孩子的啼哭声,应该会立马冲了进来,而且库娜出去已是好一段时光,怎么还是不见他们二人的身影。这并不符合常理啊,是部落中突发的紧急事件让他无暇抽身?还是大王看我娩出胎儿又来发难了呢?他们的消息应该没有这么快啊! 层层思虑着,脑中更是昏昏沉沉起来,眼眸越想睁大,眼皮却越是沉重,人仿佛脱力一般只想坠入无边的香甜美梦之中,再也不做他想。 “潇儿,潇儿!”是谁在唤着我自己都快要忘却的名字,在契丹是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的,就连耶律峰一直也是以“龙姑娘”这个模糊的字眼称呼于我。 难道是桐城来人了?  第二百一十一节诘问声声 二百一十一、诘问声声 我猛得一激灵,双眸“攸”地一睁,对上的竟然是那双我这辈子也无法遗忘的灿然眼眸,英挺的眉,温柔的眼,穿着青色的缠枝镶玉缎袍,正含笑望着我,仿佛还是初见时的那一幕。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神情,在我的梦境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在失望与痛苦中结束这段无果的思念,今日怎么又来了,是我的美梦还没有醒吗?还是冥冥之中知道我产下了你的孩子来探视一下呢? 泪无声地漫延开来,他轻轻地用温热的手心替我拭着,手掌中是再熟悉不过的温度和触感。无数的梦中都是这样的结局,当我想握住他的手时,总是只抓住了虚无,什么都没有。 我顾不得面对再一次的失败,猛得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连我自己都有些讶异,颤声喊道:“子轩,别离开我!” 回应我的是更加有力地回握,有温热的男子气息向我袭来,“潇儿,让你受苦了!” 真得是子轩!我的胸腔中仿佛有心儿要快活地跳跃出来,全身激动得有轻微的颤抖,产后苍白的双唇翕动着,喜极而泣道:“子轩,真得是你吗?” “是我,当然是我!”子轩重重地肯定着我不敢相信的事实,朗声笑道:“人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计谋!”他的笑声有些张扬和志得意满的骄傲。 瞧我迷惑不解地望着他,又修眉一扬说道:“这其中的因果实在是复杂得很,等来日有空我再细细地说给你听。对了,你怎么会跑到这边远的契丹来的,还会住在耶律首领的大帐边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心中初相逢的喜悦马上被极大的恐惧所替代,当日我托人将紫玉簪相赠,那人对于我的处境不会对子轩未吐一言的,可他现下一见面就询问这个问题,看来对于我和耶律峰的关系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他故作什么也不知,正是为了让我和盘托出事实的真相,再对比着他知悉的情况做个推断。 什么时候我们夫妻之间已经变得如此需要算计?难道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人和事,又经历了这么漫长的离别,他早已不再是当初的他了吗?心微微地有些发凉,可能是天气太过严寒的缘故。 但一想到我与耶律峰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在这一点上,我对子轩是胸中无愧的,眉眼之处不由满溢出温婉的笑意,胸中极力地盘算着,是万万不能将耶律峰将我掳来草原的事情和盘托出的,若是这样解释的话,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子轩还会相信强掳那么长的时光,他会对我秋毫无犯吗? 唯有化干戈为玉帛才是当下最好的法子,想及此,我盈然道:“耶律首领是我和二弟在参加刺绣行会上认识的朋友,我被歹人劫到草原上来,幸亏他的仗义相救,才使我逃脱了歹人的魔爪,因看我大腹便便,就将我留在此地待产下孩子再徐图良策。”说到这里,潇洒一笑道:“说起来,他还是我和孩子的救命恩人,你可得替我们娘俩好好地谢谢人家!”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耶律首领可是有些怪异。”子轩的眸中笼上几许疑色,询问我道:“我千里迢迢赶到此地找寻自己的妻子,他倒好,将我拦在帐篷外,是无论如何不许我进来探视于你。你说说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怪不得耶律峰一去不返,原来在我生产之际,子轩的突然闯入让他无所适从,他定是想不到将我置于这远离中原的草原之上,冷府又怎会得知我的所在呢?而且当初我们俱知子轩已亡,现在他又突然出现,怎不令人起疑? 我望向有些愤愤不平的子轩,飞扬的浓眉有了凛冽之色,多时不见,他消瘦了许多,遂和婉说道:“首领定是怕有人冒你之名会对我有所危害,所以才同你周旋了一番,这也是为了我和孩子的安全着想。” 瞧他疑色稍缓,又不禁奇道:“既是他不让你进来,你现在又是如何踏入了我呆的帐篷呢?” 言下之意是草原上的帐篷星罗棋布,数不胜数,就算你不去求助于耶律峰,如果凭他一人找寻,没有个三五天是下不来的,又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此处呢? 他的薄唇抿起自得的笑意,感慨道:“数番争论下来,我们二人都是殊无耐性,特别是他,好像有什么着急赶着处理的事情。后来,我瞧他欲要动武,心想在这异国的土地上若是动粗,定是讨不了好去,灵机一动,拿出了你送回来的紫玉簪,只在他面前虚虚地晃了一晃,想不到,这一招还真灵,他神思恍惚之际,竟然就让贴身的侍卫带我到这边了。” 耶律峰心神恍惚,忆起当日我骗他说这枚紫玉簪已换作它用,今日又出现在子轩手中,他聪明睿智,能不猜到是我假借紫玉簪之名对外求救,他定是以为这么些日子以来,我都是对他虚于委蛇强颜欢笑,目的只是取得他的信任快点逃离他的身边,万念俱灰之下,他才会不阻止子轩的行动,让我们夫妻相见。 “潇儿,你怎么了?我在和你说话呢,你怎么老是走神呢?”子轩起疑道,又环顾一下四周,满意道:“看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大首领对你还是挺好的,这边倒是色色齐全,而且还颇有我们绿意院的风格!” 我虚虚地掩了一下被角,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闲闲一笑并不直接去接他的话茬,低首道:“说了这么多无用的话,你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孩子吧!”说着,我一边起身抱过睡在我身旁的孩子,一边道:“快瞧瞧,长得可像你呢!” 其实孩子那么小,又哪里看得出长得像谁呢?  第二百一十二节唇舌之争 二百一十二、唇舌之争 只是想借着子轩将转移力落到孩子身上,就会免了这么多琐碎的盘问,我也可以免去那么多的难堪,怕自己微微地不留神,就会让子轩默默地吃心,变成我们夫妻之间日后形成隔阂的导火索。 “孩子,让爹爹抱一下!”子轩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接过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爱怜地喃喃道,只是很显然孩子的绵软让他不知从何入手,手忙脚乱的样子哪像平素我见惯的进退有度的冷家当家。 看他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怀中的孩子好似知道碰上了一个生手,又不满地大声啼哭起来。我担忧道:“还是我来抱吧,你看你,硬手硬脚的,小心将孩子弄伤了!” 他嘻嘻地笑着,带一点初为人父的骄傲,愉悦道:“在家时,就听娘说,你有了咱们的孩子,但却被人掳去,想到那伙贼人不知会如何怠慢于你,忧心如焚之下更是四处打探,可是毫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腹中的孩子能不能够保得住。”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拔高了许多,开怀道:“想不到这今日既找到了自己的妻子,又看到自己的孩子,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总算不负我这么漫长的找寻!若是让娘知道你和孩子都平安的消息,不知道她老人家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说起冷府中的婆婆,不禁令我牵念丛生,我正待开口相询老夫人的近况。突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质问声音:“你怎么坐起来了?刚刚生产好就这样是最伤身子的了,快快躺下!”不是耶律峰还会是谁,他大踏步地走着,旁若无人的说着,根本无视于子轩的在场。 他一边说,一边竟然熟练地替我将枕头安放舒服,作势要扶我躺下来,这么亲呢的神情,这么亲密的举止,任是正常男子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妻子跟旁的男子这么相对着,更别提向来说一不二的子轩了。 我尴尬地望着他一系列的动作,不知道该不该拒绝?若是不拒绝吧,让子轩看着实在不像,若是拒绝吧,倒更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子轩惊疑地瞧着他,看他丝毫没有停止手中动作的表示,朗朗一笑道:“方才我家夫人还念念不忘要答谢首领的大恩呢,若不是您出手援助的话,我家夫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虽是感谢的话语,但语调极是不卑不亢,特别是说到“我家夫人”四字时,子轩故意加重了语气,并且满意地看到对方的动作明显得迟疑了许多。 他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想不到,首领说来便来了,还这么细心地照顾起我家夫人来,这如何敢当?而且些许侍候人的小事,让下人们做着便是,又怎么可以劳动首领的大驾呢!” 耶律峰显然已经明显地感受到子轩话语中的不友好,他直起身子,定了定神,冷冷道:“冷爷说得极是有理,不过这只是在你们中原而言。当我们契丹男子若是遇到心爱的女子,别说是替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是毫不迟疑的,在这一点上,你们中原男子好似是太拘泥于常理了!”边说边凝眸望我一眼,目光中毫不掩饰对我深深的爱恋。 这个耶律峰,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人家都有夫君亲自找上门来了,他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我方才好不容易编了一个谎话让子轩接受了我离奇失踪的谜团,本想着等子轩离开之时,把这个厉害关系悉数讲与他听,让他明白我的苦衷,相助着我演好这场不得不唱的大戏。现在他倒可好,自己往笼子里钻?看来这个结还不是一般的难解! “首领此话差矣!潇儿乃是我冷子轩明媒正娶的夫人,自是如珠如宝一般地对待。”子轩仿佛是得到了心中的印证,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看得我的心中微微有些发毛,什么时候子轩变成了这么心机深沉的人了! 只是这样的神情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当他抬首望向我时,清澈的眸子中温情顿现,又回首望一眼静待下文的耶律峰笑道:“您这么说话,倒像是有心要让我们夫妻产生隔阂了!” 耶律峰听完子轩柔中带刚的话语,坚毅的唇角向上一牵,浮起几缕淡笑,好似极为恭谨道:“那我倒是要请教冷爷一个问题了!照冷爷的说法,夫妻同为一体,彼此之间应该毫无隐瞒,那么你又为何让她不了解实情,忍心看着她为了思念于你而日渐消瘦呢?” “我好像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好像还轮不到首领苦苦操心吧!”子轩带一抹讥讽的笑容,语词犀利地说道。 耶律峰冷笑道:“你现在知道你与她仍是有苦同当有福同享的夫妻,当日她无助惶恐的时候,你又躲在哪里逍遥呢!是不是都是等别人替你收拾好了乱摊子,你才好整以暇地出来坐享其成呢!” 子轩听得耶律峰骂他是没有担当的缩头乌龟,额上的青筋微微地隆起,双眸因乍然的愤慨而射出迫人的光芒,从来不曾瞧见他这副样子,看来是恼到极点了,只是站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好发作而已。 倒是一旁的耶律峰好似意识到自己已经占了上风一般,俊朗的面庞上有了点点笑意,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发难。 原来男子之间的争论也是丝毫不逊于女子的,望着他们看似礼貌至极的唇枪舌剑,我好想远远地躲了开去,远远地逃离这场属于男人这间的战争。可又一想,争端因我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又怎么能不闻不问呢?难道能任由他们的争论渐渐升级,演变成武力的冲突吗?  第二百一十三节迥异举动 二百一十三、迥异举动 这两个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男子,他们就真得不知道刚刚结束生产的我此时最需要的是休息吗?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了争夺我的欢心而将争吵愈演愈烈。 我疲惫地放下手中的孩子,又仔细地替他掩好被角,虚弱地躺倒在耶律峰方才给我安放好的软枕上,低低道:“我想睡一会儿,你们可否先出去一下!” 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此刻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以,生产时出了那么多的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气,现在又不得不直接面对这个最为尖锐的问题,烦闷如同我的影子总是时刻不离地跟随着我,怎不令我心神俱疲? 我的不耐神情落入他们的眼底还是有着微微地震摄力的,耶律峰体贴地弯下身子,向我柔声道:“有什么需要直管说出来,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子轩也是毫不示弱,温柔地说道:“你好生睡一觉吧,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谈心,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 面对着两个如此深情的优秀男子,凝望着他们关切有加的脸庞,我的心底微微地叹息了一声,无视于他们的温情注视,合上酸痛的眼眸,转眼就进入了静谧的梦乡,但愿有梦可以告诉我该何去何从。 合上眼帘,还是他们无休无止的争吵,轻蔑、冷笑、嘲讽,无所不用其及,两张俊毅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耶律峰见子轩巧舌如簧,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霍”得抽出腰上挎着的七宝佩刀,对着子轩的胸部刺去,顿时,鲜血像喷涌的泉水直直地流淌在象征美好的五彩毡毯上。 “不!”我“腾”得坐起身来,不顾下身极度的刺痛,双目张皇地搜索着子轩的身影,帐篷还是原来的帐篷,五彩毡毯上光整如新,并没有什么流血事件在这儿发生,我敲敲胀痛的脑袋,喃喃自语道:“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而已!” “潇儿,你怎么起来了!”子轩闻声从帐篷外走来,询问道:“刚刚出去想给暖炉取些银炭来,老远就听见你的叫声,是不是做恶梦了!” 他的话语低沉迟缓,有让人安定的魔力,漆黑的眼眸中含着难以盛载的关切,面对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神,心底的软弱一丝丝地漫延开来,我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哭道:“子轩,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你不要丢下我不管!” “怎么会呢?”子轩坐在我的床榻边上,轻轻地搂过我纤弱的肩膀,让我舒服地躺在他的怀中,肯定道:“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我们夫妻终得团聚。这一次来便是要将你和孩子一起带回桐城家中,怎么舍得你们再寄居在人家的屋檐之下!” 我的柔弱让他升腾起男子强烈的保护欲,但此时此刻我是不应该在他面前这么软弱的。方才他与耶律峰的争论言犹在耳,如果真得发生梦境中的一幕,不论伤得是他还是耶律峰,我都是不愿意看到的,他们就如我身体的一部份,再也难以割舍,不论伤了谁,我都会痛不欲生,余生将会在愧疚和悔恨中度过。 我略略地震脱他的怀抱,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转身去瞧孩子是否睡得香甜。他诧异地望着我,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一般,低低道:“潇儿,以前你总是喜欢赖在我的怀中,说我的怀抱中有让你安心的好闻气息,任我怎么威吓哄骗都没用,今日你是怎么了?” 是啊,我就如一艘小小的船儿,无论是怎样的漂泊和碰撞,只要靠在子轩的怀中,才似找到了停泊的宁静港湾,我是怎么了?难道是不想让耶律峰身受刺激?这样的念头让我感到可怕,不是的,不是的,我极力的否定着,快速地为自己的迥异举动寻找着合适的原因。 “我是怕耶律峰看见我们的亲密动作而对你有所为难!”我极不自然地笑着,低首瞧一眼被上的交缠的合欢花图案,目光落到孩子恬静安祥的睡颜上,又加重语气道:“而且我们现在多了一个孩子,不能再任着自己的性子想怎样便怎样了!” 这么牵强的理由能说服得了精明能干的子轩吗?胸中忐忑着,瞧一眼他的神情,平平静静的,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潇儿,那个耶律首领的行事语言极是怪异,你不觉得他今日的举动太过了吗?”子轩小心地措辞道,眸中更多的是探询的神情。 我慢慢地抚平被上的褶皱,就如抚平自己纷繁复杂的心事一般,安静道:“草原上的人是比我们中原人要热情直爽上许多,其实耶律首领是一个极好的人!”说到后半句时,我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当着子轩的面,我怎么可以如此直喇喇地赞扬刚刚对我表示过爱意的男子。 “是吗?”子轩状似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就陷入了无语之中,平静的眸中暗流涌动。 我连忙补充道:“是啊,若不是当初他力敌那伙贼人,我们夫妻哪有现在的幸福时刻。难道这样见义勇为的男子不是好人吗?”瞧子轩吃起味来,我索性来了个破釜沉舟,但愿不要越描越黑才好。 果然,他的神情轻松了许多,笑道:“说到这个,我们是该好好的谢谢这位大首领,只是来得匆忙,也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等将你们娘儿俩安全送达家中,我再安排厚礼相赠!” 我们之间的气氛随着对话的深入而和谐了不少,连带着身畔孩子香甜而均匀的呼吸声,组成了一副完美动人的天伦之乐之图。 “姑娘,你受累了!”老王妃陡然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帐篷的上方,她笑容满面地近得前来,朝我道:“快让我看看我的好孙儿,听库娜这丫头说,长得虎头虎脑可招人疼呢!”  第二百一十四节两难 二百一十四、两难 她竟然完全无视于坐在床榻边的子轩,自顾自地絮絮道,看来我产下男孩的消息已把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否则以她素日的行事作风,是不会如此大意的。 她的话语让我尴尬无比,当日为了救我于危难(也可以说,是为了这个孩子),老王妃不惜素衣跪地求饶,凭借着与大王亲近无比的裙带关系,才让我躲过了那场血光之灾。可今日当着子轩的面,我怎么能拱手将我们的孩子抱到她的手中,让误会越陷越深呢! “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王妃瞧我愣愣地并不答言,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不过,她马上恢复了初获孙儿的狂喜,向天祝祷道:“菩萨保佑,我们耶律家总算是有后了!” “这位定是耶律首领的娘亲吧?”任是再好的涵养,子轩也是坐不住了,起身向老王妃深施一礼,极尽晚辈的恭谨之态,客气地说道:“我家夫人久居草原,多得贵部落的诸多照应,晚辈在此多谢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又是一袭中原人的打扮,老王妃深遂的眼眸笼上层层疑色,奇道:“你是谁?我们这儿哪里有你的什么夫人?对了,你怎么好随随便便进入女子的内室,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子轩微微地向我努努嘴,示意让我向她解释,可我面对着老王妃审视的眼神,所有辩解的话语如哽在喉,只艰难地朝子轩摇了摇头,迅速地低下首去,我实在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只瞒住她一人的事实,对于一位抱孙心切的老人来说,这太残酷了! “娘,您怎么过来了?”是耶律峰急切地声音。 老王妃瞧见自己的儿子虎虎生风地走了进来,满不在乎地接口道:“哪有做祖母的不心疼嫡亲孙儿的,我这不是急着来看看我的宝贝吗!” 又瞧一眼极其陌生的子轩,疑道:“对了,你怎么让不相干的人进入姑娘的内室呢?虽说我们契丹没有中原这么多的繁文缛节,但她快要成为整个部落最为尊贵的女子,若是传出去,岂不让子民们说闲话!” “娘,这位是龙姑娘远在桐城的亲人,今日正好路过此地,他是顺路来探望她的!”耶律峰不动声色地说着,脸庞上平静至极,又状似无意地提道:“我有话要告诉您,方才我去帐中找您,恰好您出来了。龙姑娘刚刚生产好身子虚弱得很!”瞧一眼床榻上低首沉思的我,作着进一步的努力。 老王妃瞧瞧子轩正气昂扬的神情,似是接受了耶律峰的解释,又望望脸色苍白的我,妥协道:“好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我们且散散让她多多休息一会儿,才能好好地喂养我的孙儿!” 言下之意是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孩子的需要,但我已无暇与她计较太多的东西,眼下的燃眉之急是尽快隔离开她与子轩二人。 瞧着他们母子俩正要往帐篷外而去,子轩面色一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来到他们跟前,长臂一伸诘问道:“二位且慢,请把话说清楚,潇儿产下的孩子明明是我的骨血,什么时候成了尊驾的孙儿了?” “潇儿?你的骨血?真是听得我一头雾水!”老王妃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游离着,迷惑不解地神色充斥着整张脸庞,打量片刻,终偏头朝一旁地耶律峰询问道:“峰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虽是询问的口气,但从她的神情中分明已猜测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只不过是求得一个明明白白的答复罢了。 “娘,您别急,听儿子慢慢道来!”耶律峰的眼眸中微现痛苦之色,扶着因为突变而脸有不悦之色的老王妃在一旁的椅上落座,说道:“潇儿就是龙姑娘的本名,当日是我们觉得好玩才这么称呼的,而您面前的男子说是潇儿的亲人也不为过,因为他才是潇儿的夫君,而今日产下的这个孩子是他们二人的骨肉。” “什么!”老王妃似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哈哈苦笑道:“依你说来,龙姑娘乃是已嫁之妇,当日你对我的一番说辞全是欺骗!怪不得那时她说得话总是首尾不能相连,原来如此!天哪,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还口口声声以这个理由保下了龙姑娘的小命,你要让我在整个契丹的贵族之中如何立足?”因为痛心她脸上的皱纹更为明显了许多,高贵明艳的服饰也撑不起她往日的气度高华,一下子颓败在地。 质问声声,沉沉地打在我们的心上,望着她万分痛苦的模样,我不禁自责连连:随着珍儿郡主的下嫁,他们部落和耶律峰的前程如花似锦,若不是我的出现,他们母子又怎会陷入如此不堪的局面,我就像是一朵有毒的罂粟花,走到哪里,哪里便不再有欢声笑语。 我内疚地抬起头来,恳切道:“老王妃,都是我的不是!您要怪就全怪我吧!”再不表示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我明明也是有责任的。 “潇儿,你说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耶律峰截住我的话头,将所有的罪名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无视于怒目而视的子轩,依依道:“是我对你相思重重,妄想让时间的推移和我的耐心守候来掳获佳人的一片芳心,又怕娘亲不接受外族的女子,何况她还身怀他人的孩子,才会对娘亲撒了弥天大谎。” 他的目光深情而痛苦,呐呐道:“原盼望着潇儿终有一日能真心接纳于我,想不到会遇到此等巨变!” 他的神情悲怆,又向呆呆坐着发怔的老王妃,“扑嗵”一声跪下道:“娘,孩儿不该欺瞒于您!可情之所钟,孩儿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喽!”  第二百一十五节终难留1 二百一十五、终难留1 “铁骨铮铮的汉子竟能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峰儿啊峰儿,你叫为娘说你什么好呢!”老王妃痛心疾首地说道:“你放着金尊玉贵的郡主不娶,偏偏要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她到底是怎样迷惑住了你呢?” 耶律峰的目光瞟过我产后虚弱的容颜,飘渺道:“情之所钟,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哪怕她再不好,但在我的心中,她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子,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这样地告白,虽是在老王妃的逼迫之下,但也足已让我感动莫名,我情不自卫禁地抬起眼来,对上的是他忧郁深沉的蓝眸,他见我瞧他,努力地牵动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缕安慰的笑意,就如阴沉的天空中挤露出的一丝阳光,让人的心中暖洋洋的。 旁边似有锐利的目光瞧我射来,我惊慌地低首,帐篷中静得可怕,只剩下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看来我是真得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去处理吧!”老王妃打破了沉寂的气氛,颤巍巍地直起身子,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又叹口气道:“峰儿,你也不小了,你说你是真心喜欢龙姑娘,我也没有二话,只是你得快快给我寻个媳妇,我还想在有生之年抱上耶律家的孙子呢!” “娘放心,孩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耶律峰再也想不到向来独断的老王妃能够尽释前嫌,慨然接受了我的加入,他的开心任谁都能真切地感受得到,就连他的声音都带着拨开乌云见日头的狂喜。 老王妃是兴冲冲的来,失落落的去,高大的背影落寞而孤单,让人不忍卒睹,谁能说一位满心期盼着一享天伦之乐的老人的不对呢,她的要求何其简单而平凡,只怪阴差阳错,让我和耶律峰相识在错误的时间了。 “冷爷,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龙姑娘谈谈,请借一步说话!”耶律峰字斟句酌地客气说道,这在他来说已是非常难得的,这个部落以他为尊,大家莫不以他的马首是瞻,除了对我,他何曾如此央求过别人的意见。 “听方才你娘亲的意思,耶律首领早就把冷某人的妻子作为自己的禁孪了,对不对?你可别忘了,我们冷府虽没有你的铁骑铮铮,但也绝不容你胡作非为!”子轩的怒气随着老王妃的离去而更盛,言词犀利无比,一副要与他撕破脸皮的模样。 在人家的地面上,人为刀剑,我为鱼肉,子轩这般的逞一时之勇又有什么好处? 果然,耶律峰朗朗一笑,感叹道:“我若不是顾惜着龙姑娘的情面,又何苦对你如此低声下气,俗说说得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冷爷说话恁不客气,可休怪我无情了!”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丝毫不逊于子轩的怒目而视。 这样对磊的局面多像我方才的可怕梦境,我猛得惊醒过来,心念“突突”地转着,得想法子将他们两头困兽迅速地分隔开来,免得悔之晚矣。 我挣扎着支起身子,向子轩央求道:“你先去外面走走,既然耶律首领有话要跟我讲,有什么事情等说完了话再作计较!” 子轩听我如此说话,眼神中颇多诧异,拒绝道:“这怎么能行?你和他单独呆在一起,我可是万万放不下这个心去!” 我的唇角漫延出一丝冷笑,心中暗道:想不到我们夫妻才这么些日子不见,你就对我如此地不相信起来,口中不由道:“子轩,难道你连我都不放心吗。在你到得这里之前,我不是每日里与耶律首领相处谈话,难道还怕这一时半刻吗?” 子轩听我的话语越说越重,又沉吟片刻,颔首答应道:“那好吧,你们可快些说!” 等得子轩出帐而去,帐篷中顿时安静下来,耶律峰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到我的床榻边上,神情之中似有欢喜又似有愁虑,一双深沉地蓝眸牢牢地锁定我的身影,眸中千万种情愫涌动着,直似要永远地铭记在心中。 我竟有些难以承接他的目光,心底里有无数个“对不起”想向他倾诉,但我明白他要得并不是我由衷的道歉,他要得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给不起,早在我送出紫玉簪的那一刻,我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决择了。 “龙姑娘,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名了,只是我还是愿意称呼你一声龙姑娘,这三个字记载着我们多么美好的回忆,犹记得初见你的那一幕,是何等的灵气逼人啊!”他的目光掠过我的容颜,徐徐地说道。 是啊,既然他能探听到我所有的消息,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真实名姓呢?可笑我既是如此感怀他的厚意,竟然没有想到要亲自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的心中定是介怀的吧,迟迟地没有道出真相,也许等得便是我真心开口告知的那一刻吧!可我竟然连这个都没有做到。 “名字只不过是人的一个符号而已!”我言不由衷地答道,为着自己的疏忽和冷薄找了个说法。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叹道:“你说得不错!但总想着有一天你能亲自将芳名告知,想不到……” 他与我相处良久,到现在还在叫着我编的称呼,在子轩面前定是抬不起头的,落到最后,还要他自欺欺人地自圆其说,怎不令人感慨万千。 他看我神情凄楚,迅速地调整心绪安慰道:“你别难过,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到这儿有感而发罢了!” 见他神伤之际还不忘顾及我的感受,我难过地和盘托出道:“那枚紫玉簪是我托人送至冷府的,只是当时确实想不到子轩还在人世,想着孩子是冷家的血脉,总不能让他留落异邦,子轩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 第二百一十六节终难留2 二百一十六、终难留2 “是在那个互市之中送出的吧!”他放声大笑几声复叹息道:“当日我还高兴得紧,以为你终于肯抛却前事安心地留在我的身边,原来只是你的一个缓兵之计!” 他的笑声凄凉无比,看来真是伤心到了极点,我三番五次地相骗于他,固然是圆了自己的归家之梦,但无形之中对他的伤害何其之深,任是哪名男子都是不能接受的,更何况是万丈荣光之中的他。 “你知道,今日冷爷将那枚紫玉簪亮在我面前时,我竟有一刹那的眩晕,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啊!”他的嘴角微微地牵着,原来再刚强的人儿也有其软弱的一面,明明知道是铁般的事实但还是愿意相信它是一个虚幻。 他的眼神凄然而迷茫,我何曾见过他这样伤心的样子,面对自己心爱之人的背叛和欺骗,他尚能如此自持地与我交谈已经够有自制力了。 许是他的笑声太过惊人,睡梦中的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来,起伏的哭声有着让人道不明的心疼之处,我的神经瞬间绷紧,手足无措地抱起他,全副的注意力倾注于手中这团温暖绵软的身体,耐心地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地抚慰着,孩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目光到处是耶律峰目光炯炯地瞧着如此温情的画面,眼中有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再回望着孩子稚嫩的面庞,心道,既然选择生下了你,就有责任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 我低垂眼眸,终是狠下心来,清清楚楚地说道:“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的人事纷纭,我不再是待字闺中心无挂碍的大家小姐,我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牵拌和责任,纵是情到浓时又能如何?”我本想断然拒绝他的情意,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会作出如许的感叹。 他听我终于承认了对他的感情,眉目之间微见晴朗,启唇欲说服于我。 我急急地截住他的话头,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我的心中所想,怕自己会臣服于他的言词之下,“今日我已是孩子的娘亲了,对待任何事情更得事事以他为先,我知道你会疼他爱他胜于自己的亲生,但子轩到底是他生身父亲,我怎能舍近求远呢?” “舍近求远?”他低低地呢喃着,顿悟道:“是啊,我总是那个远字,那个远字!”他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下去,直至虚无。 突然,他眸中的狠色一掠而过,冷言道:“龙姑娘,我受够了!你和冷爷有着太多的共同岁月,我不想再与我根本不可能赢的已逝岁月抗争下去了!与其坐以待毙,莫如起而纷争。” 他的声音陡得拔高,有着我所不熟悉的高亢,凛冽问道:“若是我将你强行留下来,你又待如何?” 契丹兵强马壮,他若是要不择手段地强行留我,我怕是插翅也难逃的,虽说冷府财大气粗,但也不能与一个强悍的部落争高下,一方到底是掌握着无数精兵强将历经无数场厮杀的将军啊!子轩虽有武艺防身,但他哪是军功赫赫的耶律峰的对手,他们之间的战争无疑是以卵击石。 空气中像是弥漫着无尽地肃杀之气,连同着生产后尚残余的些许血腥之气,倒更像是一个小型的战场,我和耶律峰对峙着,原本相濡以沫度过艰难困险的两个人宛如代表一方的领军人物在作着殊死的搏斗。 我低低地笑着,唇角弥漫的笑意和着眼底奔涌的泪意交相弥漫,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在你的领地范畴之内,你想怎样便能怎样!这还需要征求旁人的意见吗?只是我记得当日你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起过,你是不会相强于我做任何我不愿意做的事情的,对不对?” 个人的承诺原本只是二人之间所信守的约定,我此番赌得便是耶律峰这么些日子以来,在我心中所树立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形象,依他一贯的性子,他是会一直遵循下去的。 “妙啊!妙啊!”他抚掌笑着,低低的笑声中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蓝眸暗淡道:“龙姑娘的口齿还是如此的锐利,真真难为你怎么会还记得我说过你么一句话?罢!罢!罢!若你的心不再我此处,我强行留你在此又有何意味!”说着,踉跄而去。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冬季的时光,就算是白日里也是有些阴沉沉的,更遑论黄昏了。纵是帐篷内点了儿臂粗的蜡烛,照得内里亮如白昼,但这样灿烂的光芒却难以照入我迷茫惨淡 的心田中, 子轩的死而重生,他的突然造访,孩子的降临人世,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如同一团纷缠不清的乱麻,让人找不到哪里是首哪里又是尾。 “潇儿,他走了吗?”子轩满脸急切的询问道,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神情中疑惑重生。 想到他的黯然离去,虽然他已答应不会强人所难,我不用担心他会强行留人,但心莫名的纠结在一起,脸庞上殊无一丝喜悦之情,只懒懒道:“走了!” 他瞧我脸色平静,又进一步的打探道:“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事情?” 若是平素我们相处的时光,但凡是我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他是万万不问的,一则是对我的信任,二则也是对内心小秘密的保护,但如今,他是不论事件大小复简俱是事事过问,难道真得只是纯粹地关心于我吗? 我微微现出不耐之色,答道:“左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我人倦得很,你让我好好清静一下吧!” “清静?你若是只要清静,又何苦送这紫玉簪来?”他再也耐不住满心的忧虑,如同巨大的洪水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连珠地话语一句接一句的袭来:“你明明知道紫玉簪一落入冷府之中,便是一场轩然大波,你可知我为了找寻于你,得面对多大的压力和指责吗?”  第二百一十七节终难留3 二百一十七、终难留3 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睁大了惊奇的双眸,满脸不相信地望着他,那么熟悉的眉眼,怎么现在如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儿一般,他真得是那个与我有着甜蜜温馨回忆的良人吗? 他看我变了脸色,方有些后悔方才的失言,讷讷道:“刚才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但也请你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我的处境!” “越是情急倒越是能说出真心之语,看来我当初冒险将紫玉簪送出来就已大错铸成,对吗?其实你并不希望我还留在人世,冷府也不再需要一位失踪这么多日又突然离奇回转的少夫人,对吗?”我的心中忧愤交加,犀利的言词直直地刺入他的心肺。 “不是!当然不是这样的!”他急急地否定道,快步过来抓住我冰凉的的手,试图通过身体的力量来说服于我,他的目光专注而又深情,“你可知,自我一回到绿意院,最渴望得便是搂你入怀,可面对得只是冷冷的旧物和沉寂的一切,我都快发疯了!心中唯有一个信念,就是要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找到你。” 他的眉眼漾满苦楚,又道:“子恒素来老成持重,连他都说有些不认识这个抓狂的大哥了!可见当时我是如何地大失常态!” “是吗?”我的眼眸斜斜地看向他,问道:“那你接到我那枚紫玉簪,为何到现在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困惑我已久的问题,按照桐城到草原的距离,他应该早就来了。 “这个吗……”他迟疑着接不上话来,一脸的为难之色。 我无声的笑了,笑容苦涩无比,这便是我自己选择的心甘情愿的道路。“怎么?没话说了吗?还是不方便直言相告?”我冷冷地顶上一句,再也顾不得他的内心感受。 他神情窘迫,胡乱答道:“我们何必讲求诸多的细节呢,反正现在我不是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来接你回家吗?” “回家?”我细细地咀嚼着如此亲切的字眼,多少次魂牵梦萦,多少次泪湿衣襟,可当这一天真真切切地到来之际,我竟莫名的害怕和恐慌,我这是怎么了? 我重重地摇了下脑袋,郑重地告诉自己:这是你唯一可行的道路,桐城的家中,有慈爱的婆婆、熟悉的亲人、忠心的奴婢,以及我新婚时光所有美好的记忆,而且此次并不是我一个人回去,还多了一条鲜活可爱的小生命,他会给这个家带去多少的祥和与喜悦啊! 唇角的笑意随着思绪的展开而真切地流露,子轩见我发笑,紧绷的脸部线条松缓下来,凑趣道:“自从我和子恒长大成人之后,我们冷府有多少年没有小孩子家的哭笑声了,这次让大家见了这个小娃儿,还不定怎么高兴呢!” 瞧他是故意寻话让我开心,我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如今孩子降生,子轩生还,这二大重喜事摆在眼前,我怎么倒阴晴不定起来?望望子轩俊毅消瘦的脸庞,瞧瞧襁褓中孩子粉嫩的脸颊,他们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物,我苦苦地经营支撑不全是为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吗? 心中的浮燥一点一点地收敛下去,苍白的容颜上缀满明媚的笑容,向子轩安慰道:“方才听耶律首领的意思好像并不阻碍我们的此次归家,等择个合适的良机,我们将这个意思向他吐露一二再赴行程!” “如此极好!”子轩清朗一笑,又道:“只是我已离家多日,咱们这个主意得速速向他提及才是,眼看快到年关,今年的新年但愿能回府中团团圆圆地度过!” 去年的除夕,老夫人和姨娘还借我多月未孕的事因借机发难,目的不言而喻,无非是想让子轩纳了蓝玉,时隔一年,想不到我已平安地给他们家添了男丁,世事沧桑不可同日而语,中间发生的事情何其多矣,那份心境还能如往日般从容吗? 事态算是暂时的安顿下来了,此后的几日,子轩日日相伴在我的身边,微笑地望着我和孩子的母子同乐图,仿佛又回到了绿意院中的安静恬然。 而耶律峰自那日离别后便一再见到他的身影,倒是库娜,每日里必来我处探望一二次,屡屡问起他的情形,她总是含糊其词地简而言之。我尚在产褥之期自是不方便去探望于他,有心让子轩代我前往,又怕生了误会,让他们之间又起纷争,左右为难之下只得静观其变。 虽说对我帐篷之中的供给随着子轩的加入又丰盛了许多,可子轩毕竟是中原长大的人儿,对于草原中的起居饮食感到极为不便,又思及家中众人的牵念,每至暇时,就与我议及归期的行程。也不能怪他太过着急,转眼之间,新年已快来临,若是我们再耽搁些日子,怕是再如何赶路都是无法在除夕之前到达了。 这日,雪过天晴,昨日的积雪披在茫茫无际的原野之上,好一个粉妆玉琢的世界,说不出的壮观和无暇,我支起帐篷中特制的小小窗子,向外贪婪地凝视着,好把这美丽的一景久久地记忆在脑海之中。 忆起子轩的急燥已是一日胜过一日,心情也陡然变得糟糕起来,突然,我的目光被床榻边摆放着的男子外袍吸引了过去,那可是我一针一线费了无数时光给耶律峰缝制的防寒冬衣啊! “今日的天气可真是不错!”库娜边说边走了进来,手中无一例外地端着滋补之物,她瞧一眼空落落的帐篷中只我一人,奇道:“怎么恁得冷清?其他人呢?” 她定是从耶律峰与我日渐远离的关系中找到了蛛丝马迹,更何况依耶律峰的强势,又如何能应允帐篷中多出一名陌生的男子来,聪明如她,定是不方便称呼于子轩,只得含含糊糊地询问了这么一句。  第二百一十八节悲分离1 二百一十八、悲分离1 我回首瞧她进来,笑道:“阿依娜说她从来不曾抱过小孩儿,软磨硬泡地从我手中抢了去。子轩见她小小人儿实在是放心不下,就相跟着一起去了!” “这个阿依娜,仗着姑娘喜欢她,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库娜笑逐颜开地嗔骂着,话锋一转又道:“姑娘这边是热闹的紧,光是多了一个小孩子就不知多了多少的乐趣。可怜看似辉煌的大帐之中只留下首领一人形单影只的,实在是让人揪心!”大概是瞅着左右无人吧,库娜缓缓地道出了心中的隐忧。 他的心绪不佳是必然的,可我不能出此帐篷,又该如何将我的劝说灌入他的耳中呢?对了,我何不让库娜代为传信,请耶律峰过来一趟,若是相谈得宜,再将欲返回故里的事情提出来。可是,直喇喇地让他来此一趟总得有个理由吧! 心念一转,启唇笑道:“前些时候给你们首领赶制了件冬衣,现在天气严寒,穿着正好合宜,劳烦请首领来这边逛逛,我好亲自赠送与他!” “那敢情好!”库娜高兴地拍手说道,转身便离开帐篷而去。 想着马上就能见着他了,心中却是恐慌得厉害,我该以何种心态与神情来面对这个一往情深的男子呢!是高兴、平静、烦躁、伤心,好像随便哪一种都是不相宜的。 我匆匆地理了理妆容,又特意取出他送我的白狐披风穿在身上,但愿我的努力他能看得见,不是我对他的情意无动于衷,而是我们之间根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纵然他抛得开荣华富贵、权势爵位,我却舍弃不了浓浓的亲情。 帷幕响处,是耶律峰缓缓地踱了进来,他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是皱眉沉思着什么,还是平日里常穿的玄色衣袍,同色的靴子踩在绵软的毡毯上,片刻便留下了淡淡的水渍,定是在外面行走时沾染的积雪所至。 “你来了!”简单的寒喧,口气是熟悉惯了的平和。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状似无意地说道:“景物都如旧,人面犹不在!以前读前人的诗词还是难以理解作者作诗时的心境,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今日身临其境才感慨良多,可见没有相同的心绪是作不出哀怨缠绵的佳作来的!” 遥想当年的崔护怀着美好的心情想再睹佳人的风采时,却料不到此等旖旎的情景再不复去年了,失望与伤心可想而知。耶律峰以诗喻人,表达得不正是他将要面对的一切吗? 望着他迷茫的眼神,一颗心犹如投入了巨石一般再也平静不下来,心思灵敏如他,又怎会猜不出我相请他的真正事由呢?想辞行的话语如噎在喉中的饭粒哽咽着不能吐露半句。 “怎么了?不是你让库娜请我过来的吗?总不会是想念我得紧吧!”他瞧我出神,戏谑的语气活跃着沉闷的空气。 我启唇笑道:“是便如何,难道作妹妹的想念哥哥也算不是不成?”不知为何,我的口中竟然会蹦出这么一句我连想也从来没有想过的话语,一出口连我自己也惊呆了,只怔怔地盯着他的反应。 “妹妹?哥哥?”他疑惑地喃喃道,等他悟出了其中的奥妙,突然就变了脸色,冷冷道:“谁稀罕做劳什子的哥哥,我不要!你休想拿这个蒙混过去!” 瞧他脸色铁青,没有往日的和颜悦色,眼眸中颇多锐利之气,我委屈地真想痛哭一场,这么些日子以来的彷徨无助,混合着太多的无可奈何,巴望着我突发的奇想能使我们三人的困境有所缓和,等来得又是这样的结果,蒸腾的雾气快速地凝结成晶莹的泪滴,挂在我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唉!”我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他爱怜顿生,他长长地大叹一声,沉沉道:“龙姑娘,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我明明知道你请我来此不过是借机想提出返回故里的要求,我也明明知道我心中是千万分舍不得你的远离,但我还是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他俊毅的脸庞上挂满了苦苦的笑意,浓眉紧紧的向内皱着,让人忍不住想抚平他内心的创伤和满腹的忧虑,可我能伸出手去吗?我的伸手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糟,直至不可收拾。 我拼命地强制着自己的冲动,脸上有着故作的平静,说道:“你既知我有此用意,我也就不再相瞒了!耶律兄,还请你能让我们一家三口早些启程!” 他望着我不停开合地双唇,蓝眸中盛着太多的不可置信,低首道:“你真得就这么残忍地生生扼杀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情谊?在你的胸中,我耶律峰真得就这么的一无是处让人讨厌吗?” “不!”我大声地回答着,试图通过自己的声音让他的心能够好受一些,泪水再也扼止不住,终是无声地流淌在我白玉般的脸庞之上,劝慰道:“我们都是大人了,得为自己的行为和言语负责。难道你认为我们这样无名无分地相持下去,会对事态有所帮助吗?你不觉得这样对峙着我们都很痛苦吗?” “原来我的爱意只会让你感到痛苦!”他的嘴角牵起一缕不自然的笑意,双手突然抓住我瘦弱的双肩,不停地摇晃道:“那你只需告诉我,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我就放了你,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的目光咄咄地逼视于我,似是望见了我的内心深处,所以他才能如此有恃无恐地提出这样的问题来难住我,他心如明镜地知道经过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我怎么还可能对他没有丝毫的爱意呢? 我们之间不是一见钟情,也无需山盟海誓,长久以来的相濡以沫足以媲美世上任何高贵的感情。  第二百一十九节悲分离2 二百一十九、悲分离2 帐篷外有青色的衣角轻轻地一闪,那是子轩的衣袍,他一定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或许是觉得不方便马上进来打断我们,或许是想知道我真实的内心世界,在耶律峰焦急地等候着答案的同时,他也在侧耳倾听着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决择。 我猛得闭上双目,记忆深处,是耶律峰邪魅的蓝眸,子轩温柔的双眼,还有孩子单纯的笑脸,他们的身影纷至沓来,我的心纠结着,不知作何选择。 “哇!”是孩子的哭声让我的脑海瞬间一片清明,我相托紫玉簪的远送,子轩的千里迢迢远道而来,为得不正是此刻吗?临得阵来,我还有什么好犹豫得呢!没有了我的牵念,他耶律峰有得是大好的前程,如玉的美人,我只能成为他成功路上的拌脚石而已。 “是的!你听好了!我徐亦潇对你耶律峰至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我的声音不大,但吐字一字一顿极为精晰,临到末来,人已是一丝力气也无,俱已随着话语的消逝而一点一点地抽离我的身体,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想放下就能放得下的。 他的脸色乍然间变得暗淡无比,双眸无神地望我一眼,我强撑着用平静无波的神情回望于他,既然让他死了心,就得让他完全干脆得不留一丝想念,又怕这还不够,聚集起仅存的几丝意念,遥向外面的子轩亲呢地喊道:“夫君,把孩子抱过来,他可能是饿了!” 子轩闻声而来,我伸手抱过娇儿,咨意地抚弄着望着我们一家和乐美满的模样,他的眼神中似要蹦出火来,但转瞬又似被滔天的浪花熄灭得无影无踪,声音飘渺得仿佛是空中虚无的空气,俊毅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道:“祝福你们一家永远开心!” 然后迈动着虚弱的步子缓缓地前行着,临到帷幕之处,又似想起什么似的,回首朝子轩道:“今日我让她和你一起回去,不是我耶律峰输了,而是我不想让她生活在痛苦之中,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就得使她幸福,我耶律峰虽然没有古人如此伟大,但也不想强人所难。” 说到这里,他的气息稍稍有些急促,等他微微合眼,似是调整好了心绪之后又道:“既然你是她认定的良人,从今往后可得好好待她,若让我知道你对她爱护不周,可休怪我今日没有提醒于你!”说到后来,语气已是极为狠辣。 临出门时还来上这么一手,确不是子轩而能料想的,既然得到他亲口答应我们离开,子轩自是喜不自禁,只是不好表露出来而已,只机械地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到了不断嬉笑连连的孩子身上。 我不敢再去看他,我怕我没有足够的坚强,我怕我再也装不下去,让我的眼神出卖了内心的隐密,也只是低下头去看护起虎头虎脑的娃儿来。 “想不到我们心中千难万难的开口相辞,做起来却是如此的简单。”等耶律峰失了踪迹,子轩笑吟吟地说了这么一句。 简单吗?为何我的心中似打过了一场异常激烈的战役一般?为何千转百转的念头似是要将我凌迟了一般?为何人似是要透不过气来一般? 我将孩子交到子轩手上,开始慢慢地整理起行装来。其实当初我差不多是净身出户,除了一袭贴身的小衣和一枚紫玉簪之外别无他物,现在穿戴的所有东西都是来到部落之后,经耶律峰之手来到我的手中,棉麻绸缎,织金、洒花,刺绣是应有尽有,但这些我都不想带走,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何苦到临走再捞上一把。唯有那件白狐披风是他千挑万选诚心相赠,将它带回冷府,也算是唯一的念想吧! “潇儿,你也太性急了一些,耶律首领虽说已经答应了放我们回去,但料想不应该这么快吧!”瞧着我急急地整理东西,子轩一边哄着孩子一边不解地劝说道。 我微笑着不语,耶律峰的性子我如何能不知道呢,但凡他认可的事情,没有不速速交办的,早则明日,迟则后日,他一定会安排相应的车马送我们回中原的。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大早,便由萧大叔带着四名精干的武士前来听命,随同而来的还有一辆轻便的马车和一匹上好的骏马。 萧大叔客气道:“两位远方的客人今日就要离开草原,本该由我们首领亲自相送,奈何首领他公务缠身,实在是不好意思,特让老奴相送两位一程,万勿见怪!” 子轩笑着拱手道:“这位老丈客气,我们夫妇二人在此多有打搅,如今又劳烦老丈相送,实在是愧不敢当!” “哪里!夫人在此小住之时就帮了我们部落很多的忙。如果要说谢谢的话,还是老奴得先说!”萧大叔冲我赞道。 “哪里,哪里!老丈抬举了!”我忙不迭地辞道,跟耶律峰为我所做的事情相比,我所帮的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萧大叔一指环伺的武士道:“我们首领怕二位在契丹境内会碰到什么麻烦,所以由他贴身的四名近卫相送,相信一路上定是畅通无阻。”瞧子轩面露感激之色,又娓娓道:“首领怕路途遥远,特意派出本部落最擅长远途的车马,定能在新年之前赶到桐城一聚天伦,二位请大可放心!” 看来耶律峰在他面前是没有吐露什么的,否则他又如何会这么对我们礼遇有加,就算有耶律峰的命令在,人的神情是再也装不出来的。 我们一行人边说边聊着,孩子还在我的怀中安静地睡着,甜甜的笑容仿佛知道今日我们将起程返回家乡,让我一由感染了他的好心情,神情也愉悦了不少。 “姑娘,姑娘!你这便走了吗?”是库娜气喘吁吁的声音,她奔跑在晨曦的光芒之中,小小的皮靴踩得路上的积雪“嘎嘎”直响。 等她来到我们面前,我方觉想起什么极要紧的事情,转首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子轩,向他说道:“我有件极重要的东西忘在帐篷之中,你在此地相候我片刻,我去去就来!”又朝站在一旁的库娜微使了使眼色。  第二百二十节赠衣 二百二十、赠衣 库娜是何等聪明样人,灵眸一闪自是心领神会,附和道:“让我陪你一起找吧,或许还能快些!”说着,也不待他们的反应,相跟着我一同来到静寂的帐篷之中。 来到相伴着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床榻,打开熟悉的暗格,从里面拿出那件凝聚了我许多心血和时光的男子冬袍来,展翅的大鹏,连纹的如意图案,细密的针脚,繁复的纹样,我转首捧于库娜手中,无限郑重地叮嘱道:“今日走得匆忙,这件冬衣看来是来不及亲自递给首领了,麻烦你代为转送吧!” “昨日姑娘不是为着这个才让我请首领过来的吗?”库娜满怀不解地询问道。 心底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回想起耶律峰临离别时的交待,又想到他今日的不能相送,昨日我为什么就没有好好地再瞧他一眼呢?也算是以后的一点珍贵回忆啊! 猛然惊觉库娜疑虑重重的明眸正望着我,我的眼角堆上几缕笑意,道:“人总有阴差阳错的时候,有时候明明想干的事情偏偏就不能干,而不想干的事情却偏偏要干,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啊!” 库娜万想不到我会作此悲音,反倒过来劝我道:“姑娘切莫伤心。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首领像是大病了一场,姑娘好似也不开心,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原本主人之间的事情我不该管,可望着首领神思不属的样子,我实在是心如刀割般难受!” 瞧我对她的话语不置可否,又承诺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件衣衫亲手交到首领的手中。还请姑娘回到中原,切勿忘了我们啊!”说到后来,已是语带泣音。 “库娜,好好照顾你们首领!”我艰难地吐出这么几个字,便三步并作两步地逃也似地出了帐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个记载着我与耶律峰点点滴滴往事的地方有苦有乐,有忧有笑,怕再久的担搁会让我改变了心念,再也舍不得离去! 子轩骑马,我与孩子坐车,旁边还有四名铠衣鲜明的侍卫一路相送,加上天气晴朗,这趟回程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顺利和快捷。 轻便的马车里应有尽有,大到取暖用的暖炉,小到我们日常饮用的牛乳,但凡旅途中用得着的东西都能从这辆小小的马车中寻找出来。特别是这些牛乳,被放在特制的保暖器皿之中,无论何时取出都是温热适宜的,于月子中的我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实在是方便得紧。 虽然为了顾及我和孩子不宜过度的周车劳顿,子轩特意放缓了前进的速度,但几日的奔波下来已是到了契丹和我王朝的交界所在,距离桐城是越来越近了。 望着城门上高高飘扬的杏黄旗帜,那四名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下马朗声向我们辞道:“冷爷,夫人,卑职只能护送三位到此,过去便不是我们契丹的地盘,若是我们一直相送恐多有不便!就此告辞!” “多谢列位的一路相伴,请列位回去替我谢过你们首领!如果以后各位来到桐城,请一定来寒舍小住!”子轩勒住前行的骏马抱拳依礼答道。几日下来,虽只是单纯的相送,但彼此之间已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望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成了模糊的小圆点,我和子轩才收回目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子轩的眸光中分明有着如释重负的感觉,是来到自己王朝的放缓心思,还是终于摆脱了契丹笼罩的阴影,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怀中的孩子“依依呀呀”地闹着,可能是饿了吧!我熟练地取出温温的牛乳,用小勺慢慢地一勺一勺放入他的口中,粉嫩的脸庞有着饱餐后的满足和开心,我忘情地注视着他的笑颜,胸中有着浓浓的喜悦,为了这个孩子,不管我以前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孩子就是这样,吃饱了便想睡,刚刚还是使劲地咂巴着嘴巴回味着牛乳的美味,现在已是闭上了溜圆的眼眸,小小的鼻腔内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让人不禁哑然失笑。 “孩子睡了?”子轩温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掠起了我额边的细微碎发。 一路行来的这些日子,我的纷乱思绪已被慢慢地理顺,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择,就应该好好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有深爱的夫君,有可人的孩子,往昔的时光,不论是痛苦还是快乐,就都让它随着凛冽的北风消逝吧! 我轻轻地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刚刚吃饱就睡了!孩子就是无忧无虑得紧,纵使天蹋下来,好像也不当一回事!” 他安然地落坐在我的身边,长臂自然地环住我纤弱的肩膀,轩眉一扬道:“天蹋下来,自有我替你们娘俩顶着,你们当可高枕无忧尔!” 望向他的眼眸中满是深深的担当之色,有这样疼爱自己的夫君心中怎会没有感动之情?那么熟悉的脸庞,我差一点就失之交臂,令我不由忆起了前尘往事,在我满心期待他归家之时,等来得却是他的死讯,痛过,哭过,甚至萌生过求死的念头,若不是腹中已怀有他的孩子,或许我们等不来一家团聚的快乐时光。 等我再次抬首,眸中已是珠泪涟涟,微泣道:“子轩,以后不论你去哪里,都得带着我们娘俩,我再也不能禁受上回这样的巨变了!若不是为了他,黄泉路上,我早已随你而去!” 他迅捷地掩住我的口,埋怨自己道:“都怪我一时求胜心切,为了免生事端,所以这件事情除我之外无人知悉。想不到……”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之色,稍倾才缓和了神色道:“还好老天庇佑,若不然,岂不是要让我后悔一辈子!”  第二百二十一节诈死之谜 二百二十一、诈死之谜 他的神情真切而忧伤,平整细密的额角竟有了细细的纹路,看来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光,他定也是不好过的,否则短短的时日怎会平添了如许的邱壑。 心底涟漪顿生,不由嫣然笑着劝道:“好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好了!”子轩重重地附和一声,又道:“呆在耶律首领部落之时,我也想把我的遭遇讲述于你听,但又怕隔墙有耳,试了几次终没有说成。一路之上又有契丹的侍卫相送,说句体己的话儿也是诸多不便。现在可好了,总算是到了让我一吐为快的时候了,趁着孩子睡得香甜,我得将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才舒畅!”他一改往日的阴郁神情,语调欢快地述说着。 我怕孩子一落榻上就会惊醒,倒是挠了他这番心意,所以只是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抬眸认真地倾听起来。 “我与绘红到了京城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总算是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罪魁祸首便是这个礼部尚书柳如松,是他勾结契丹人妄图通过一次次的蚕食来摧毁我们的经济命脉,而他们此次的首要目标便是我们冷府织造坊每年钦定的皇家刺绣。”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抬首凝眸望一眼我的神情。 “后来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柳如松就派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来刺杀我们,我和绘红虽是有些武功,但与他们这些以此为生的专业杀手相比可就差远了。眼看着我们是节节败退,几乎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望一眼四壁的悬崖,我灵机一闪,见山崖下有棵硕大的松树可以攀越,就借着体力不支的样子失足掉下了悬崖,其实在下落的过程之中,我已隐藏于大松树的后面躲过了他们的追杀!” 他缓缓地述说着事情的经过,让人恍然惊觉当时的凶险,虽然已明知他现在已安然无恙地坐在我的身畔,但细密的冷汗微沁着,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 我接口道:“怪不得绘红后来下去找你时,你已影踪全无,原来你根本没有到得悬崖之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答道:“非也!其实我是到过悬崖底端的,到得那伙爪牙远离,我就从松树之上跳入了悬崖,只是经过中间的一次间歇,我安然无恙地落入悬崖底部而已。” “那绘红怎么会找不到你呢?他明明在下面找了你好几个回合,按道理是不应该错过的!”我疑虑重重地询问道,红唇因好奇而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绘红做事小心谨慎,子轩偌大的一个活人,他不会视而不见的呀。 子轩扬眉一笑,握着我肩膀的手稍稍地用了些力,说道:“我的呆潇儿,若我存心不让绘红找见我,他又怎么能再遇上我呢!” 瞧我眼眸中的疑色更盛,他耐心地解释道:“是我在落崖的时候突然生了另外的主意,我觉得既然柳如松察觉了我们的意图,他便是欲除之我们而后快,如果让他得知我的死迅,他定然会放松警惕不再追究下去,那样的话,我们不就有了可乘之机。同样的道理,若是让他知道我死而复生,他誓必会追杀下去,怕我终难逃过他的毒手。” 我的眉目之间立见霁色,淡笑道:“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躲过了绘红的寻找,让大家误以为你就此死去,然后自己独自一人在京城展开行动。这么说,柳如松的死是你一手策划的了?” “原来我的潇儿还是那么的聪明!”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颇有些自负地说道:“如果当初不当机立断地采取这招瞒天过海的妙计,我们冷府皇家绣衣的刺绣权可就落入别人的腰包了。至于那个贪得无厌的柳如松,若不让他赴死恐怕天理难容啊,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天底下的人知道后都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心底投入一丝阴影,呐呐地说道:“可怜大家都以为你身赴黄泉,一个个是伤心得不得了,其实你只要和大家言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合府的人应该可以做到让外界误以为你离世的愁苦,岂非好过大家伤心欲绝吗?” 那段日子是多么的不堪回首,他怎么放得下心来让我们受此等煎熬,抛下老迈的娘亲,舍下新婚的娇妻,我虽是明知他的一番苦心,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一句。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郑重地答道,眼眸中是势在必得的果敢和自信。 若放在平常的事情,这样的当机立断是我艳羡不已的,作为堂堂男儿,怎可鸡毛蒜皮事无巨细都虑得仔细,可放在眼下,我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眼前的这位俊毅男子太冷情了,冷情得让我害怕。 他满脸笑意地望着我,似是要从我的口中听到赞叹的声音。不得不说,他的计谋无懈可击,但他的心肠却是坚硬如铁,好像不是我从前认识得那个温情似水的夫君了。我借着替孩子盖紧小被的机会,躲过了他灼人的视线,这样违心的称赞我说不出口且也不想说。 他瞧我对他这番精彩言论不置一词,眼眸中掠这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望着我有些虚弱的容颜,似是为我的不合理举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宽容地笑了笑道:“这些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想来你也没有兴趣听我唠叨这些,还是借着孩子睡着的时候打个盹儿,等这顽皮小子醒来,可又没有你的安耽日子过了!” 他的言语中不乏对孩子的无限宠溺和对我的无尽关切,我的漠然没有引起他的一点怪罪之意,抛开他诈死欺骗的这个事件,他原也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夫君,想及此,我本有些冰凉的心意片刻之间有了丝暖融融地感觉。 二百二十一、诈死之谜 他的神情真切而忧伤,平整细密的额角竟有了细细的纹路,看来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光,他定也是不好过的,否则短短的时日怎会平添了如许的邱壑。 心底涟漪顿生,不由嫣然笑着劝道:“好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好了!”子轩重重地附和一声,又道:“呆在耶律首领部落之时,我也想把我的遭遇讲述于你听,但又怕隔墙有耳,试了几次终没有说成。一路之上又有契丹的侍卫相送,说句体己的话儿也是诸多不便。现在可好了,总算是到了让我一吐为快的时候了,趁着孩子睡得香甜,我得将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才舒畅!”他一改往日的阴郁神情,语调欢快地述说着。 我怕孩子一落榻上就会惊醒,倒是挠了他这番心意,所以只是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抬眸认真地倾听起来。 “我与绘红到了京城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总算是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罪魁祸首便是这个礼部尚书柳如松,是他勾结契丹人妄图通过一次次的蚕食来摧毁我们的经济命脉,而他们此次的首要目标便是我们冷府织造坊每年钦定的皇家刺绣。”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抬首凝眸望一眼我的神情。 “后来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柳如松就派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来刺杀我们,我和绘红虽是有些武功,但与他们这些以此为生的专业杀手相比可就差远了。眼看着我们是节节败退,几乎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望一眼四壁的悬崖,我灵机一闪,见山崖下有棵硕大的松树可以攀越,就借着体力不支的样子失足掉下了悬崖,其实在下落的过程之中,我已隐藏于大松树的后面躲过了他们的追杀!” 他缓缓地述说着事情的经过,让人恍然惊觉当时的凶险,虽然已明知他现在已安然无恙地坐在我的身畔,但细密的冷汗微沁着,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 我接口道:“怪不得绘红后来下去找你时,你已影踪全无,原来你根本没有到得悬崖之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答道:“非也!其实我是到过悬崖底端的,到得那伙爪牙远离,我就从松树之上跳入了悬崖,只是经过中间的一次间歇,我安然无恙地落入悬崖底部而已。” “那绘红怎么会找不到你呢?他明明在下面找了你好几个回合,按道理是不应该错过的!”我疑虑重重地询问道,红唇因好奇而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绘红做事小心谨慎,子轩偌大的一个活人,他不会视而不见的呀。 子轩扬眉一笑,握着我肩膀的手稍稍地用了些力,说道:“我的呆潇儿,若我存心不让绘红找见我,他又怎么能再遇上我呢!” 瞧我眼眸中的疑色更盛,他耐心地解释道:“是我在落崖的时候突然生了另外的主意,我觉得既然柳如松察觉了我们的意图,他便是欲除之我们而后快,如果让他得知我的死迅,他定然会放松警惕不再追究下去,那样的话,我们不就有了可乘之机。同样的道理,若是让他知道我死而复生,他誓必会追杀下去,怕我终难逃过他的毒手。” 我的眉目之间立见霁色,淡笑道:“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躲过了绘红的寻找,让大家误以为你就此死去,然后自己独自一人在京城展开行动。这么说,柳如松的死是你一手策划的了?” “原来我的潇儿还是那么的聪明!”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颇有些自负地说道:“如果当初不当机立断地采取这招瞒天过海的妙计,我们冷府皇家绣衣的刺绣权可就落入别人的腰包了。至于那个贪得无厌的柳如松,若不让他赴死恐怕天理难容啊,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天底下的人知道后都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心底投入一丝阴影,呐呐地说道:“可怜大家都以为你身赴黄泉,一个个是伤心得不得了,其实你只要和大家言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合府的人应该可以做到让外界误以为你离世的愁苦,岂非好过大家伤心欲绝吗?” 那段日子是多么的不堪回首,他怎么放得下心来让我们受此等煎熬,抛下老迈的娘亲,舍下新婚的娇妻,我虽是明知他的一番苦心,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一句。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郑重地答道,眼眸中是势在必得的果敢和自信。 若放在平常的事情,这样的当机立断是我艳羡不已的,作为堂堂男儿,怎可鸡毛蒜皮事无巨细都虑得仔细,可放在眼下,我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眼前的这位俊毅男子太冷情了,冷情得让我害怕。 他满脸笑意地望着我,似是要从我的口中听到赞叹的声音。不得不说,他的计谋无懈可击,但他的心肠却是坚硬如铁,好像不是我从前认识得那个温情似水的夫君了。我借着替孩子盖紧小被的机会,躲过了他灼人的视线,这样违心的称赞我说不出口且也不想说。 他瞧我对他这番精彩言论不置一词,眼眸中掠这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望着我有些虚弱的容颜,似是为我的不合理举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宽容地笑了笑道:“这些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想来你也没有兴趣听我唠叨这些,还是借着孩子睡着的时候打个盹儿,等这顽皮小子醒来,可又没有你的安耽日子过了!” 他的言语中不乏对孩子的无限宠溺和对我的无尽关切,我的漠然没有引起他的一点怪罪之意,抛开他诈死欺骗的这个事件,他原也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夫君,想及此,我本有些冰凉的心意片刻之间有了丝暖融融地感觉。 二百二十一、诈死之谜 他的神情真切而忧伤,平整细密的额角竟有了细细的纹路,看来我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光,他定也是不好过的,否则短短的时日怎会平添了如许的邱壑。 心底涟漪顿生,不由嫣然笑着劝道:“好了,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好了!”子轩重重地附和一声,又道:“呆在耶律首领部落之时,我也想把我的遭遇讲述于你听,但又怕隔墙有耳,试了几次终没有说成。一路之上又有契丹的侍卫相送,说句体己的话儿也是诸多不便。现在可好了,总算是到了让我一吐为快的时候了,趁着孩子睡得香甜,我得将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才舒畅!”他一改往日的阴郁神情,语调欢快地述说着。 我怕孩子一落榻上就会惊醒,倒是挠了他这番心意,所以只是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抬眸认真地倾听起来。 “我与绘红到了京城之后,经过多方打听,总算是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罪魁祸首便是这个礼部尚书柳如松,是他勾结契丹人妄图通过一次次的蚕食来摧毁我们的经济命脉,而他们此次的首要目标便是我们冷府织造坊每年钦定的皇家刺绣。”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抬首凝眸望一眼我的神情。 “后来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那柳如松就派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来刺杀我们,我和绘红虽是有些武功,但与他们这些以此为生的专业杀手相比可就差远了。眼看着我们是节节败退,几乎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望一眼四壁的悬崖,我灵机一闪,见山崖下有棵硕大的松树可以攀越,就借着体力不支的样子失足掉下了悬崖,其实在下落的过程之中,我已隐藏于大松树的后面躲过了他们的追杀!” 他缓缓地述说着事情的经过,让人恍然惊觉当时的凶险,虽然已明知他现在已安然无恙地坐在我的身畔,但细密的冷汗微沁着,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 我接口道:“怪不得绘红后来下去找你时,你已影踪全无,原来你根本没有到得悬崖之下!”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答道:“非也!其实我是到过悬崖底端的,到得那伙爪牙远离,我就从松树之上跳入了悬崖,只是经过中间的一次间歇,我安然无恙地落入悬崖底部而已。” “那绘红怎么会找不到你呢?他明明在下面找了你好几个回合,按道理是不应该错过的!”我疑虑重重地询问道,红唇因好奇而呈现出优美的弧度。 绘红做事小心谨慎,子轩偌大的一个活人,他不会视而不见的呀。 子轩扬眉一笑,握着我肩膀的手稍稍地用了些力,说道:“我的呆潇儿,若我存心不让绘红找见我,他又怎么能再遇上我呢!” 瞧我眼眸中的疑色更盛,他耐心地解释道:“是我在落崖的时候突然生了另外的主意,我觉得既然柳如松察觉了我们的意图,他便是欲除之我们而后快,如果让他得知我的死迅,他定然会放松警惕不再追究下去,那样的话,我们不就有了可乘之机。同样的道理,若是让他知道我死而复生,他誓必会追杀下去,怕我终难逃过他的毒手。” 我的眉目之间立见霁色,淡笑道:“所以你就将计就计躲过了绘红的寻找,让大家误以为你就此死去,然后自己独自一人在京城展开行动。这么说,柳如松的死是你一手策划的了?” “原来我的潇儿还是那么的聪明!”他“呵呵”一笑,神情之中颇有些自负地说道:“如果当初不当机立断地采取这招瞒天过海的妙计,我们冷府皇家绣衣的刺绣权可就落入别人的腰包了。至于那个贪得无厌的柳如松,若不让他赴死恐怕天理难容啊,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天底下的人知道后都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原来你是这么打算的!”我的心底投入一丝阴影,呐呐地说道:“可怜大家都以为你身赴黄泉,一个个是伤心得不得了,其实你只要和大家言明其中的厉害关系,合府的人应该可以做到让外界误以为你离世的愁苦,岂非好过大家伤心欲绝吗?” 那段日子是多么的不堪回首,他怎么放得下心来让我们受此等煎熬,抛下老迈的娘亲,舍下新婚的娇妻,我虽是明知他的一番苦心,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一句。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郑重地答道,眼眸中是势在必得的果敢和自信。 若放在平常的事情,这样的当机立断是我艳羡不已的,作为堂堂男儿,怎可鸡毛蒜皮事无巨细都虑得仔细,可放在眼下,我却是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眼前的这位俊毅男子太冷情了,冷情得让我害怕。 他满脸笑意地望着我,似是要从我的口中听到赞叹的声音。不得不说,他的计谋无懈可击,但他的心肠却是坚硬如铁,好像不是我从前认识得那个温情似水的夫君了。我借着替孩子盖紧小被的机会,躲过了他灼人的视线,这样违心的称赞我说不出口且也不想说。 他瞧我对他这番精彩言论不置一词,眼眸中掠这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望着我有些虚弱的容颜,似是为我的不合理举动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宽容地笑了笑道:“这些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想来你也没有兴趣听我唠叨这些,还是借着孩子睡着的时候打个盹儿,等这顽皮小子醒来,可又没有你的安耽日子过了!” 他的言语中不乏对孩子的无限宠溺和对我的无尽关切,我的漠然没有引起他的一点怪罪之意,抛开他诈死欺骗的这个事件,他原也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好夫君,想及此,我本有些冰凉的心意片刻之间有了丝暖融融地感觉。  第二百二十二节换衣风波 二百二十二、换衣风波 望一眼自己身上的宝蓝衣裙,尚还是大肚累赘之时在契丹时所缝制的,穿在我现今纤细的身形上衣带飘飘,颇有几分可笑之处,遂岔开话题笑道:“眼前快抵桐城了,我们娘俩这样的妆束好像太随便了一点,趁着还有些时光,得赶紧做些衣衫换上才好!” “对啊!”子轩重重地击着自己的手背,朗声笑道:“你看我就光顾着高兴了,竟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真是该打!你的衣裙莫说是一个潇儿,就是两个潇儿装在里面都是绰绰有余的。” 他的眼角牵起几缕调皮的笑意,拉起轿帘的一角望望外面的街景,顿时有寒冷的风儿卷入轿中,让人不由缩了缩脖子,他丝毫不以为意,开心笑道:“这里便是落城了,咱们冷家在这里有几片店铺在,等我进去知会一声便成!” 说着,挺拔的身影立时不见,人已走进了街边的一个大铺子之中,抬眼望去,硕大烫金的招牌上赫然是“冷记绸缎庄”五字,正是冷家的产业!我的嘴角漾起一丝开心的笑意,世上还有这般误打正撞的事情,我一说衣衫,冷府的店铺就呈现在眼前,看来我与孩子的衣衫是不愁的了。 果然,不消一刻,就见子轩在几位衣着华贵、面目恭顺的中年男子的簇拥之下走出了这片店铺,手里提着一个看似挺沉重的包袱,不用说,定是我们娘俩的衣衫喽! 只见他匆匆地向他们拱了拱手,在一道道敬仰的目光之中跳入了马车之中,不再理会对方的殷勤和奉承之语,向着我灿然一笑,“攸”地抖开洒金包袱,一件件镶金嵌银的五彩衣裙就如一个个撒娇的孩子钻入了我的眼帘,有红的、紫的、绿的、蓝的、黄的,色彩斑斓,花纹交错,怕不看花了人的眼去。 我翻拣着,想找寻花色素雅些的服饰,可挑了半天,愣是没有挑拣出来,掌不住笑道:“这么多的衣裙怎么穿得过来?怕是把那个绸缎庄都翻了个底朝天吧!” “我是盛情难却,照掌柜的意思想亲自迎夫人进去小住几日,被我婉言谢绝了好几次才终于打消了他的念头。”子轩笑逐颜开地说道,“所以再不把他们准备的衣衫尽数拿上,他们会让我这么快地就出来吗?我算是领教了落城人的热情好客了!” 我默默地笑着,眼中盛满了对于子轩管辖下店铺繁荣景象的骄傲之色,可以看得出,他们是真心敬重子轩这位总当家的本事的,否则又怎么会如此得待若上宾呢? 手中自是也没有停下来找寻合适衣衫的举动,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纤指到处是一件淡紫色的广袖无纹嵌丝衣裙,不知是何面料所制,竟有隐隐的暗香流动,花色又极是高贵大方。 子轩见我捧着衣衫莞尔含笑,从我手中接过孩子说道:“既然觅着了称心的衣衫,速速换上吧!” 瞧他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虽与他夫妻数月,但还是羞于在他面前脱换衣衫,我晕生双颊,羞道:“你留在此处,叫我怎么换啊?还是劳你出去等上片刻!” 见我红霞满腮,他会意一笑,调笑道:“孩子都有了,还是这么害羞!罢!罢!罢!遵夫人法令,我出去相候就是!” 看他无可奈何的神情,我的心中不由阴麓顿生,怎么会如此拘泥于这些呢?难道我的心中还是放不下远在契丹的耶律峰吗?所以不愿意在别的男子面前袒露自己的身体,哪怕他是我孩子的爹爹。 我整整心绪,强迫自己忘记这些不该忆起的东西,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裙,又出轿招手迎来了候在轿外的父子俩,笑道:“快进来吧!” “还是我们中原的衣衫养人啊,你前些时候着的那些衣裙与现下身上的相比,可谓天壤之别。”子轩夸张地说道,又用眼眸上下打量一番道:“端得是明艳高贵,风采更胜往昔啊!” 听他如此戏谑,我一边接过孩子一边笑道:“你这是在夸衣衫呢,还是在夸我呀?” “两者兼而有之!”子轩略略思索后强调道,又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件物事,晶莹欲滴宝光流转,正是那枚紫玉簪,郑重道:“你的发上太简素了,来!将这枚让我们夫妻终得团圆的宝贝簪上!” 我低首顺从地任由他动作着,小小的紫玉簪*****发中有轻微的刺痛感,心中百感交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对于子轩来说,这枚紫玉簪定是促成我夫妻再得团圆的宝物,可在耶律峰的心中,它又何尝不是让我们永远离别的不祥之物呢!只是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立场上所持的不同态度而已。 又是两日的行程,数着指头仿佛已是腊月二十七了。刚过桐城的巍峨城门,便听得耳熟的宏亮声音传来,“爷,可把你们盼来了!” 我启帘观望,不是绘红是谁?只见他一身绛红色的长袍,身形比我离开那时长了许多,脸庞上添了几许成熟之色,欣喜若狂道:“夫人!” 主仆相见自是满心欢喜,大家绽开最为欢欣的笑容,诉说着离别后的情景。再加上又逢年关,大街之上多得是采买年货的忙碌身影,更交杂着往来小摊小贩的热情吆喝之声和琳琅满目的时新物品,整个桐城被一种喜气洋洋迎新年的快乐气氛所笼罩着。 天公也是作美,虽是极冷的天气,但太阳毫不吝惜地射出万道金光,有暖暖的阳光照耀着,让人全身说不出的惬意和舒畅。恍然之中我已有数月没有看过这熟悉的一景了,望一眼身畔的人儿,心中不由暗暗起愿:既来之则安之,我定要好好的扮演好属于我的角色,让我的亲人开心地生活下去。  第二百二十三节重逢1 二百二十三、重逢1 绘红掩不住的喜色,边行边解释着,“老夫人真是神算,眼看年关将近,日日让小的在此等候爷和夫人的到来,想不到今日果是得偿心愿,更让人高兴得是还多了一位小少爷呢!”顿顿又道:“爷与夫人且慢慢行来,小的先去给府中报个信,让大家高兴高兴!” 好个机灵的小子! 我与子轩几乎在同时答应着,又为彼此的心有灵犀会意一笑,目送着绘红绛红的身影奔向冷府所在的位置而去。 拐过两条长长的街巷,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冷府大宅豁然就在眼前。许是新年将至的缘故,朱漆的大门上焕然一新光可鉴人,当是刻意粉刷了一遍,一字排开的红红灯笼迎风招展,让人的心底满溢出浓浓的欢喜来。 门前已站满了乌鸦鸦的人群,正翘首期盼着我们的到来,站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更见年迈之色的老夫人,虽是一身簇新的乌呢斜襟云锦衣裙加身,但满脸的邱壑无声地诉说着相别的寂寂时光她过得并不好。 早有伶俐的婆子小心谨慎地从我的手中抱过了熟睡中的孩子,依依地跟在我的身后,子轩爱怜地从轿中扶我下来,我快步上前,向老夫人屈膝道:“媳妇不孝,让您老人家操心了!” 膝盖尚未来得及弯曲,老夫人已扶起我的身子,笑容可掬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一路上可还顺利?” “潇儿你看,娘是最疼你的了,连我这个亲生的儿子都弃在一边不闻不问,我可是要吃醋喽!”子轩打断了老夫人的问话,笑吟吟地报怨道。 这样的吃醋是极能调和气氛的,精明的子轩怎会不懂得这个道理,他正是想通过他的话语来唤醒众人对于我这位冷府当家少夫人的敬畏和仰视。 “哪有夫君跟自己的夫人抢关爱的道理!”姨娘笑容满面,越众而出地说道,搀住我欲行礼的身子,端详我道:“府中众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了不知多少时候了,总算是将你们盼来了,潇儿好像瘦了一些,回府后可得好好的补养下身子!” 一旁的婆子看我们说得高兴,忙不迭的凑趣道:“夫人给咱们冷府添了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小少爷,身上的汁水怕是都让他给吸吮了去,清瘦一些是在所难免了!” 这句话无意之中提醒了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老夫人,她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连声喊道:“我的宝贝,快快抱来给祖母瞧瞧!这可是冷府的第三代人啊!” 她的视线一落到孩子身上便再也移不开眼去,从刚落地时的皱巴小脸已长成了粉白可爱的小模样,五官兼具了我与子轩的所有优点,有子轩深遂的眼,薄薄的唇,有我弯弯的眉,乌黑的发,更有时常绽开的甜甜笑颜,不逗乐了抱孙心切的老夫人才怪?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啧啧”之声,众人交相称赞着孩子的俊美模样,把个老夫人乐得是不知如何表达心意才好。 “表嫂此番回转除了带回了自个儿外,还为我们冷府带回了沿续香火之人,真是劳苦功高啊!”一个娇俏的女声脆生生的越出众人说道。 我抬首凝眸望去,敢发此惊世悍俗之语的正是我离去时身染疯病的蓝玉,她一袭豆红色的宽袖荷叶边长裙,杨柳蛮腰之上系着金灿灿的繁复图案腰带,越发显纤腰一束,让人怜惜之意顿起,看来是经过刻意的打扮过的。 让我好奇的是她的眼眸清亮无比,正打量着我的衣着打扮,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再不复往日的混沌呓语,看来她早已痊愈了! 我尽量将她话中的深意往好的地方而想象,笑着接口道:“妹妹身子康健了,实在是难得的喜事。” 瞧她将眼眸飞快地往子轩身上一扫,又迅捷地垂下浓长的睫毛,似是被人窥破心事后的难堪,我忙着转换话题道:“多日未见,妹妹倒比往日出挑得更水灵了!” 对于一般的女子,盛赞她们的容貌总是百发百中的赢得好感的举措之一,我与蓝玉之间有着太多难以解开的恩怨,再次相逢,又是在我初回冷府的这一刻,还是不惹风波息事宁人为妙。 我仔细地搜索过候在门前迎接我们的众人,除却老夫人、姨娘、蓝玉、还有各房的管事,各屋的管事娘子,虽是济济的一大摊子人,却唯独不见子恒长身玉立的身影,意欲开口相询,终又恐落人话柄,强自压下满腹的疑惑,只是含笑望着老夫人侍弄着襁褓中的孩子,逗得他接连发出“啊啊”的软语呢哝。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驻一般,到底是经历了长时的颠沛流离,腰腹部的酸痛一阵阵地袭来,我微微用心支撑着自己,告诫着断不可打乱了老夫人好容易才有的美好心情,只是脸上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些许忍耐之色。 子轩瞧着我微蹙的秀眉,笑着道:“娘亲如今作了祖母,有得是时间和这小子玩耍逗笑,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是不是我阻了你的什么要紧事情了?巴巴地赶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老夫人眼中笑意深深,停下了逗着孩子的双手询问道。 “知子莫若母!孩儿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娘亲的呢!”子轩笑道,小小的恭唯用到恰到好处,“孩儿是想着连日里周车劳顿的,潇儿又是刚产下孩子的虚弱身体,这风口还是少站为妙,所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扫了娘亲的雅兴喽!” 我眉眼盈盈地朝他望去,颇多感激之色,他也正满含关切地搜寻着我的神情,俩俩对望之际,倒是招来了蓝玉清脆的调笑之声:“表哥表嫂真是恩爱得紧啊,都说小别胜新婚,大概表嫂长久的远离倒为表哥又添了一层朦胧之美了!”  第二百二十四节重逢2 二百二十四、重逢2 言语之中直接对准了我的此次离家真相,众人面面相觑着,气氛颇多尴尬,老夫人笑着道:“是我这个老婆子不知趣了,潇儿如今最需要得就是休息,倒让我在这儿阻了那么长的时间。好在绿意院平常都是勤加洒扫着,此刻住进去也使得!” 既然老夫人都发话了,众人自然退出一条道来,让我们一行人缓缓走进了冷府的院落之中。 低矮的粉墙,长长的甬路,只绿意院中的几棵硕大柳树再不复我离开那时的碧绿欲滴,在这严寒的时令下,只余下了光秃秃的枝干和虬曲的树冠,颇有萧条清冷之意。 “小姐,夫人!”从院落中跑出两位娇俏的身影,一个着朱红,一个着淡绿,惊喜的呼唤声中带着喜极而泣的长长尾音,正是采菊与觅兰,她们粉白的小脸上挂着开心的泪花,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喜悦。 我的胸中不由一阵酸楚,强笑道:“都见面了,还哭什么!快快快,把眼泪擦了,我还有体己的事情要吩咐你们去做呢!” “是啊,见了夫人应该高兴才对!”子轩站在我身畔也笑着附和道。 这一招可真灵,听到我有事情要让她们去做,她们马上收敛了哭啼啼的模样,采菊到底是与我一块儿长大的情份,拉着我的手臂道:“这些日子可把我们给闲坏了,巴不得小姐多说出些事情来让我们料理,只怕事情太少,由得我和觅兰抢着才罢!” 我不露声色朝抱着孩子的婆子处驻目片刻,果然引来了她们的惊叹之声,觅兰的小脸纠结在一处,奇道:“夫人,难道这位是咱们的小少爷不成?”说着,目光凝聚到我的小腹之上,恍然大悟地喜道:“采菊,真得是小少爷!小少爷哎!” 望着她们又蹦又跳的开心模样,子轩附掌大笑道:“这两丫头,我这当爹的都没有她们这么欣喜若狂的,她们倒比我还高兴,以后可有得你们忙了!” “爷不知道,我们就是为这个才欢呼的,这小少爷一落地啊,又好玩又忙碌!”采菊笑逐颜开地说道。 “好了!别光顾着乐了,以后可有你们来不及的时候!”我笑吟吟地嗔道,“你们快把孩子接过来吧,这位妈妈还有要紧的事情做呢!” 她们相互微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停止了手舞足蹈的动作,采菊小心翼翼地抱过了孩子,觅兰不住盼徕着,相伴着跨入了绿意院的正院之中,我和子轩相互一笑,带一份不言而喻的笑意,姗姗着步入了我魂归百次的起居之地。 一切还是如旧,还是我初离去时的样子,重回故居,胸中翻腾着,奔涌着,似有无数的热浪一次次的席卷着我的思潮让我百感交集,老天还是不曾薄待于我,如今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家园,有亲密的爱人与可爱的孩子相随,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想什么呢?”子轩望着珠帘外采菊与觅兰被孩子支使得团团转的身形,笑着回首正欲与我说些什么,但瞧我兀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关切地询问道。 “没什么,只是忆起一些旧事而已!”我掠掠微湿的眼角,关闭记忆的源头,向他启唇笑道。 望着我粉光流转的眼眸,他艰难地开口道:“潇儿,蓝玉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和她置什么气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你现在刚刚经历生产,小心将养尚且不及,可是万万动不得大气的!等改日有空,我好好地说她两句也就是了!”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我身体的无限关心,也有对我不能容忍于蓝玉娇纵脾性的微微失望,站在他的立场上又何尚是容易妥善处置的事情啊! 我知他会错了我的意思,包容地展眉道:“怎么会?蓝玉妹妹大病初愈,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于她!” “那就好!若是她能如你这般大度也不会有病缠身了!”子轩的浓眉皱起,眼眸中颇多暗淡之色,叹息道:“好在她的病已然痊愈,否则这么年轻轻的姑娘家,下半辈子怕是再难找寻到知疼知热的男子喽!” 听他丝毫不提及蓝玉病愈的经过,只围绕着她说着一些不相干的话题,忆起药生深情款款的眉眼,也只闲闲地附和道:“守得云开见月明,蓝玉妹妹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恐怕是极难的,蓝玉的性子太过倔强!”子轩对我的劝慰并不放在心上,心事重重地说道,听我没了下文,方知在这么大团圆的日子里,说这些煞风景的话语是多么的不相时宜,尴尬地笑道:“看我总是太过忧虑了!今日是我们重回家园的第一日,可不得高高兴兴的,提这些久远的事情做什么!” 瞧他解了心结,我愉悦道:“等我们稍事休息,换件衣服再去婆婆的秋爽院中好好聊聊别后的情景,别光顾着我们自己说些私房话!”说着,轻轻低下首去。 他瞧我满脸娇羞,眸中的神色深了几许,长臂一伸,人已入他的宽阔怀中,他的手轻轻地搂过我的纤腰,温柔道:“说说私房话又怎么了,娘还巴不得我们恩爱些,再给她老人家添个小孙儿呢!” 在契丹,在路途,总有旁人相随着,他几番欲对我作出亲密的举动,都被我制止于萌芽状态,眼前到了唯他独大的家中,还能发乎情止乎礼吗,而且这对于已是夫妻的我们是不适宜的。 我渐渐地沉浸于他的深情怀抱之中,一个人长途跋涉了这么久,身心俱疲劳累不堪,多么期望有这么一个可以休整待发的地方啊,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是我最想停靠的港湾,怎不让人沉醉至此呢!  第二百二十五节情动 二百二十五、情动 但片刻迷醉之后,脑中渐渐地清灵,耶律峰微蓝的的眼眸又不期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眸光点点,情愫交融,有怪责、有无奈、有怜惜、有深深的不平,他的眼眸似有无穷的魔力,被他促使着,我竟微微地挣脱开子轩的怀抱,口中嘟呐着:“采菊与觅兰都在外屋呢!” “这有什么!咱们是夫妻,闺房之乐原不止于此!”子轩颇不以为然地低低说道,搂着我腰部的手又使了使劲,倒是让我更深切地意识到他的不可逆转,坚硬的下巴在我绵软的乌发上轻轻地摩挲着,尽情地吸吮着我发中的点点清香。 话都说到这个份来,再执意偏拗地故执己见倒是显得太无趣了,而且我也无意于打破我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有的美好意境,只得任由他抱着,只是心情再不复方才的满心欢喜和专心致志,心意总有刹那的出神和恍惚,这么美好的相依竟然成了难捱的时光,让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怎么会有如此不可取的念头。 “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如意姐姐来传话了,说您与爷都奔波了十数日,该是累得慌。天色渐晚,请你们呆在绿意院中好生休息,明日再聚不迟!”觅兰脆生生的话语在院内回响着,大概已是瞧见了我们相依相偎的亲热一幕,所以并没有走入帘内,只在帘外恭谨地回禀着。 “知道了!”子轩轻声微笑,手指挑起我的几缕秀发,自然地往脸庞一凑,说道:“连娘亲尚且如此通情达理,知道我们夫妻久别,特意让出时间让我们好好地倾述别后离情,你倒是扭捏着,且不知我这些天有多难受。” 我笑着理好被挑乱的长发,借势躲开了他的怀抱,说道:“怎么难受了?倒是说与我听听吧!说不定我一时同情心起,会想个法子让你好受一些也未可知!” “好你个促狭的小妮子!”子轩嗔骂一声,反手一带,我轻巧的身子顷刻又滚入他的怀中,瞧我颊上的红晕如同早开的艳桃一般娇艳动人,眸中更是水波潋滟得如同清泉一般,他低呼道:“真得不知道为夫哪里难受吗?”声音中带着几许调笑。 他的眸光魅惑无比,牢牢地锁定我的容颜,直欲叫人沉醉下去,我大知已是惹起了他的无穷欲火,但事已至此只得含糊道:“是便如何!” 他沉沉一笑,说道:“那么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说着,健壮的身子紧紧地贴上了我纤弱的身躯,我的腹股之处有坚硬如铁的东西直直地晃荡着,不停地摩挲着我的肌肤,让人不由大窘,原来如此。 我暗暗后悔自己的失言,正思索着怎么才能解了这个困境,他大手一挥,床榻上的高大帐帷应声落地,将我们俩人与外界牢牢地分隔开来,床帷之内光线渐暗,他的身影模糊得看不真切,只闻男子的呼吸之声越加浓重,抬首瞧我一会,薄薄的嘴唇已紧紧地贴在我的如花红唇之上,他的吻炽热而激烈,引领着我慢慢深沦,硕大双手缓缓地抚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手指到处便是身体的丝丝妥协,他的嘴唇吻过我的脖子,渐至胸口,还有一直往下的态势,他的全身上下莫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我的身体逢迎着,但我的思想却抗拒着,不知口中为何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子轩,等等!” 我的促然喊停并没有让子轩停止口手齐用的动作,他喘吁吁地抬首问道:“怎么了?” 我着急地寻着合适的理由,脱口道:“我刚刚生产不满一月,你这样……否则会落下永世的疾病!” 他的动作随着我的话语顿了下来,替我掩好淡紫上衣的前襟,歉疚道:“潇儿,多亏你及时的制止了我,若不然我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他脸上的激情渐渐褪去,嘴角略弯讪讪地笑着,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看他失望的样子,我的心中自也是不好过的,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极端理智,其实距离生产快到一月了,纵然纵情一回又有何妨?更何况我与子轩已有数月没有呆在一起了,对于一位正当壮年的男子来说,这样的生理渴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我干吗非要拒绝他呢? 我捋捋额前的碎发,伸手握住他蓦然抽离的手臂,轻声道:“你不会怪我吧?”我的声音柔到极至,也低到极至,但愿他不会介怀。 “怎会?”他反手握紧我的双手,爽朗一笑道:“我们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何必念着这一时一刻的,刚才是我不好,没有顾及到你的身子,该是我向你说对不起的!” 这么诚挚的话语,这么真切的笑容,怎不让人心生感动?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心随意转,俏脸上飞起嫣然一笑,微微垫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他惊奇地摸了摸刚刚被我亲吻过的地方,眼中是满满地不可思议,叫道:“潇儿,我不是在做梦吧!这竟然主动、主动……” “主动亲了你,对吧?”我收起害羞的神情,索性大言不惭地说道,做都做了,难道还怕说吗? “潇儿,你真是个让人着迷的女子,羞怯如你,大方如你,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啊!”子轩痴痴地凝望于我,仿佛我是他得之不易的珍宝一般。 俩俩凝望,十指相扣,又是在极其私密的床榻之上,只怕好不容易扼灭的情潮会再度涌动,我笑着安排道:“这几晚还是劳你睡在偏房之中吧!一则是我的身子还没有复原,二则孩子吵得厉害,怕你夜不成眠!” “这个自不在话下!”子轩爽快地答应着,“也只有如此,我方管得了我自己,否则佳人在怀,岂不是活受罪吗?”  第二百二十六节流言四起1 二百二十六、流言四起1 他的神情无赖之极,见我不语,又附在我耳边说道:“不过,等过完了这些日子,夫人你可得好好地补偿于我!” 我轻轻地“啐”他一口,绯红的梨晕又回到我的颊上,瞧他一脸的促狭表情,调笑道:“国之首富的冷爷又如此得俊毅不凡,难道还怕没有美人主动地投怀送抱吗?正好也可以一解你的难言之隐,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情!” 他捏一下我小巧的耳垂,眸中的光芒渐深,叹道:“可是别人再是千好万好,我却独独钟爱于你,真是苦煞人也!” 回归的当日便在与子轩的无忌谈笑中骤然度过,原本以为幽幽时光彩夺目还是如从前一般无波无澜地悄然流逝,又怎知因为我的突然返家于冷府中的震动不谛于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巨石,关乎我离家的真相被众人猜测着、想像着、或故意丑化着,幻化成无数的版本在冷府辽阔上空四下传播着。 次日起得极早,刚睁开眼眸,便对上子轩含笑凝视的目光,虽有几分意外,但按他平日里对我的宠溺倒也在情理之中,遂笑盈盈道:“好早,怎不叫醒我?” “今晨有桩极重要的生意要谈,路过正院,就忍不住想进来瞧瞧你,”他的神情之中有着极难见到的羞怯,“可不曾想竟被你甜美的睡颜夺了心神,你说你是不是专门来魅惑我的小妖精!”说着,低下首来细密的亲吻已落在我裸露在外的纤纤玉臂之上。 “我好像还没有这等被人言之为祸水的资本吧!”我边说边缓缓起身,询问道:“这么说,婆婆的秋爽院你是不过去了?” 他瞧我落坐在妆台前梳理秀发,就过来倚上梳妆镜前斜斜地望着我,轩眉一扬道:“安自是要请的,只不过,今儿恐怕得去得晚一些了,娘面前,你可得知会一声啊!” “快去吧!也好早去早回!”我依依叮咛道,出去了这么些日子,凡事千头万绪可有得他忙了! 看他迟迟不移动步子,笑道:“再不去,可真当晚了,回头我给你煮几道你最爱吃的菜!” “这可是你说的!”他孩子气地笑起来,与他成熟的外表极度的不相衬,才快步走了出去。 换了袭极简单的玫瑰红掐丝衣裙,将乌发极清爽的梳拢在一起,挽了朝云堕,淡淡地上了些妆容,唤过采菊与觅兰,让她们抱着孩子相跟着,缓缓地行进在去往秋爽院的甬路之上。 大抵冬日里都是阴沉天气为主,今日也不例外。天灰蒙蒙的,似是要压向地面,凛冽的北风夹杂着细小的雪珠不停地打在人的身上,使人更觉寒意,我拢紧了外罩的锦缎披风,又瞧了瞧身后采菊怀中的孩子,见他正大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着,心中一暖,伸手接过孩子自己抱了过来,正欲逗弄几句,忽觉一旁的乌檐凉亭中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敛眉一笑心道:这么冷的天气,真真不知是哪个爱饶舌的丫头,在这儿也谈天说地起来,也不怕冷得慌? 抬腿欲走,突然听到低低的话语声中传来了“夫人,爷”之类的字眼,不觉好奇心起,招手示意采菊与觅兰稍作停留,让我听听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亭子极高,周围有极大的松树掩映着,宛如一个空中的壁垒,又洞开着窗户,等我们一行四人站在凉亭的下沿侧耳细听的时候,上面说话的人儿是丝毫不会察觉的,除非她们探出身子来瞧个究竟,否则以她们的视线,纵是下面站满了人,她们也是不会在意的。 “想不到夫人失踪数月,昨日竟然让爷给找回来了,还带回来这么可爱的小少爷,真真是有福之人啊!” “可不是,听外边传言,夫人是被人掳去的,你们想,若是换作他人,怕早已性命不存。夫人毫发无伤不说,昨日里远远望见还是原先美丽高贵的模样,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你们啊,就是见识浅薄,就看了表面的东西,”一个有些尖锐地声音说道,“你们就不想想,凭什么她被人掳了去,还是过得这么滋润?还有那个小孩子,还不定是爷的血脉呢?你们就小少爷、小少爷的叫开了!也不怕人笑话!” “我说,这可不敢说,连老夫人和爷都没有异议,他可正是咱们冷府的小宝贝疙瘩。你这样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依爷的性子,撵你出府怕是最轻的惩罚了!” “我才不怕呢!府中自有人可以保得我,我就不信,冷府堂堂的门楣就容得下这种败坏纲常的女人,还得让我们低三下四地供她奴役!”声音中颇有几分气势汹汹。 “算了吧,咱们作奴才的,只要好好地当好自己的差,为家中省一份嚼用,再挣份月例银子回去是正经,管这些不着边的事情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息事宁人地劝说道。 “是啊,岂不闻隔墙有耳,我们在这儿无所顾忌的瞎说,要是让府里的人听去可怎么好!”说着,便有零落的脚步声响起,看来是她们下来了。 躲避是来不及了,而且我也不想正面地与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婆子起冲突,心念一转高声报怨道:“我的小冤家,怎得又吵着要吃呢,不是在院中刚刚喂好奶吗!这路边哪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三个婆子先见下面有人,惊惧的神情溢于言表,又一听我的话语,交换一下狐疑的眼色,快步来到我们跟前向我行礼,口中道:“夫人早!” 瞧左边两个婆子的神情极为恭谨,只右边的那年岁稍大一点的虽缓和着脸色,但还是可以看出微有几分不屑,就笑向她们道:“原来是几位妈妈在此,大清早的,你们辛苦了!”  第二百二十七节流言四起2 二百二十七、流言四起2 不待她们回答,又独向右边的婆子笑道:“这位妈妈好生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不知如何称呼?” 听我单独问起她的名姓,她得意之余略略地有些惊惶失措,张了张口道:“老身姓费,以前在清雅小筑呆过,三小姐住在那边养病时伺候着,后来小姐病好后就相跟着来到正院,如今在落雪院当差!” “这位费妈妈可是能人,最得三小姐的器重!”左边的婆子似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加重语气强调道。 原来是蓝玉的人,怪不得以抵毁我为能事?看来一场疯病没有让她改头换面,倒是更加变本加厉了一些,我们这间的这段私冤随着子轩的复生怕是越演越烈了吧,人家早已摆开了架势,我不想接招都不行? 这个费婆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想当年,我就在去清雅小筑的路上见识过她的巧舌如簧,如今又跟了蓝玉这位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冷府怕是再难有安宁之日。 胸中愁思万千,脸上还是绽开最温婉和顺的笑容,向她们蔼言道:“我就不打挠你们干活了,你们自便吧!” 那两个婆子依言向我背离的方向走去,只费婆子不易察觉地摸了措心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也快步追上前行而去。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自然也没有逃离我的眼睛,我冷冷一笑,低首莳弄起有些烦躁的孩子来。 一旁的采菊紧锁双眉,诧异道:“小姐,你怎么不教训教训这个没有眼色的东西?这样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费婆子还真以为咱们夫人没有察觉呢!”觅兰小嘴一撅,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苦苦一笑道:“她们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何必费大力气跟她们一般见识呢?幕后的操纵者才是咱们应该关心的事情!” 想到我刚刚回到家中便是这么一幅情景,往后还不知有多少沟沟坎坎等待着我跳跃,看来在府中的一举一动都得万分小心了,千万不要着了有心人的算计才好!昨日老夫人迎我们归来的态度还是挺明朗愉悦的,对我的回归似是极度欢喜的,姨娘与蓝玉是当仁不让的一体,切勿让她们拉拢了老夫人作她们坚强的后盾,否则万事休矣! 想及此,秀眉一扬吩咐道:“咱们已在此处耽搁一会儿了,还是快快赶路,莫要迟了请安才好!” 采菊与觅兰瞧我说得郑重,知道此番回来的首次请安自是马虎不得的,采菊抱过孩子,觅兰急急地搀起我的双臂,主仆四人脚不沾地地往秋爽院赶去。 未及跨入院门,便听见蓝玉的娇俏声音软糯得仿佛是四月天所吃的上好青团,“姨娘快快穿上试试,这可是玉儿赶了几个通宵才缝制出来的一袭衣衫!” “是吗?”老夫人的话语中充斥着惊喜的情愫。 稍稍地停顿,接下来便是姨娘的温和嗓音,“可不是,我都在一旁劝说了好多次,说姐姐您平常自己缝制和别人孝敬的衣衫尚且来不及穿个遍,叫她用不着这么赶,可玉儿她还是熬抠了自己的一双眼睛,您看看都快过年了,弄成这样,叫亲戚朋友们见了像什么话?”姨娘平日里话是极少的,想不到一下子说出这么一箩筐的话来,真真叫人罕异。 “娘,都说您通情达理,在这件事上怎么如此不通?”蓝玉的声音清晰无比,说道:“姨娘但凡有穿不完的衣裳,那是姨娘自个儿的福气,谁叫她有个人人争着巴结的儿子呢?但我送与姨娘的衣衫是我这个做小辈的一份心意,既是赶在新年要穿的,当然得在年前孝敬了,否则岂不是送之不恭啊!” “瞧瞧这小嘴像是抹了蜜似的!”老夫人笑着道:“那我就试试,看看我们玉儿的手艺是不是又精进了许多!”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敢情她们料定我今日必来给老夫人请安,所以两人大清早地跑来,又籍着送过年新衣的理由,给我这个身在异地、毫无准备的媳妇一个下马威不成? 我从采菊手中接过孩子,纤指轻轻地掠过孩子娇嫩的脖子,与往常一样,他发出了“呵啊呵啊”的稚气笑声,在一片静寂的秋爽院上空显得更外悦耳。 果然,老夫人立即从房中掀帘出来,喜道:“是不是我的乖孙儿来了?我可就盼着瞧瞧我的心肝宝贝呢!”她的手中尚拿着一袭崭新的蜀缎绣金描银衣衫,看来是听见孩子的笑声,尚来不及放下手中的物件,就急急地赶了出来,她的身后紧跟着表情复杂的蓝玉母女,一副不想见我又不得不见的样子。 我得体一笑向下行礼曼声道:“媳妇给婆婆请安!”不待她们发话,又紧接着笑道:“这孩子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可一到婆婆的院落里就咯咯地笑出声来,倒把大家都惊动了出来!真是淘气得紧!” “是这个孩子与我投缘!”老夫人说出了我话中的隐藏之意,一边将我们往里让一边用混浊的双眼不住盼徕着孩子可爱的面容,满脸洋溢着浓浓的疼爱之情。 待来到房内,她笑容满面地说道:“潇儿,来,让我抱抱孩子!” 蓝玉见老夫人这么疼爱这个孩子,略略向姨娘瞟了一眼,姨娘心领神会地说道:“姐姐,这小娃儿一泡屎一泡尿的,当心弄了您一身,还是别抱了吧!” 这么没有眼色的话也只有这位心思单纯的姨娘才说得出口,想老夫人正在爱孙心切的当口,这样无用的话语不是螳臂当车又是什么?弄得不好,倒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第二百二十八节流言四起3 二百二十八、流言四起3 老夫人眸色微沉,但还是微微一笑,叹道:“妹妹,自家的孩子哪有这么多的讲究,我还巴不得这小娃儿撒我一身的屎尿,让我尝尝做祖母的开心快活呢!”虽是笑咪咪的神情,但柔中带刚的话语,相信不是傻子都能辩出话中的真味来。 还是蓝玉心思敏捷,见姨娘出师不利,她马上朝孩子扬了扬手,热情洋溢道:“宝贝,快让小姨瞧瞧,长得这么招人疼!是像爹爹呢,还是像娘亲啊?”说着,莲步姗姗便凑到了我的跟前。 孩子在我的怀中绽开着甜甜的笑颜,一双黑葡萄似的乌漆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好似也在打量此刻围绕在他身边的陌生之人。 蓝玉红唇微启正待发话,老夫人抢先道:“瞧这孩子机灵的眼神,和子轩小时候是如出一辙,”望一眼脸色颓唐的姨娘,笑逐颜开地询问道:“妹妹,你说是不是啊?” “姐姐说得不错!我记得子轩小时候也是这般调皮的模样!”姨娘不得不附和着,眼眸中笼上一层稀薄的忧色,感叹道:“时光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子轩的孩子都有了!可我的眼前老是浮现出子轩、子恒、蓝玉他们三人玩耍时的情景!“ 蓝玉先听姨娘极端附和老夫人的话语而脸有愠色,但听得她忆起他们三人小时一起嬉戏的场面,特别是看到老夫人已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件事情上来时,明媚的眸中微现得意的涟漪,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表嫂一路辛苦,不在冷府中的日子不知过得可好?” 听似是极其关切的话语,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知其中的深义,老夫人和姨娘也停止了唏嘘往事的意态,直直地看向我,蓝玉这样的问话看似无理,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说不得的,面面相觑之下,空气瞬间变得凝结在一处,与外界极冷的天气刚好相得益彰。 “劳妹妹惦记着!树大招风,这伙贼人果是胆大,竟然无视于冷府的威严。所幸多亏有人仗义相救,否则这被掳的岁月实实是不好过的!”我落落大方地陈述着前情,丝毫不避讳她们早已熟知的内容。 事到如今,越是藏藏掖掖的,倒越是能勾起府中好事众人一探究竟的好奇之心,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众口烁金的话,再好的事情也能道出蛆来,索性一古脑儿的讲出来,借她们之口堵上众人的幽幽之口,倒也省下我不少的口舌。 “这么说,是表嫂遇上好人喽!我都说了吉人自有天相,想不到果真应验于此!”蓝玉眉飞色舞地述说着,一脸的欣慰,又郑重其事的说道:“我们冷府乃是王朝首富,那人既是救了我家的少夫人,理当重重酬谢。我自小便最是敬佩这等英雄好汉,表嫂也不请您的救命恩人来府中小住,也好让我们瞻仰瞻仰此人的不凡风采!” 这一番话是说得滴水不漏,既言明了我们冷府不能白白地受人恩惠,又引出了我定得交待出此人的底细详情,否则在老夫人面前怎好开交? “是啊,潇儿,你与子轩怎么不请人家来府中坐坐,也好让老身谢谢他的一番大恩大德!” 老夫人一边落座一边说道。 我和婉地笑着,答道:“婆婆有所不知,救媳妇的恩人乃是契丹一个部落的首领,我与子轩归来之际,本是想邀请他来桐城游玩几日的,可偏偏不巧的很,恰逢部落事务繁忙,所以才耽搁了下来。” 说到这里,我微微一笑,向蓝玉瞥一眼道:“待得来日事务空闲之时,我们自然要请他来此小住,好好地尽尽地主之谊!” “原来如此!”婆婆边颔首边说道,“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咱们可不能白白地相欠人家的情啊!” 我恭顺地聆听着教诲,笑道:“婆婆说得极是,这件事情我和子轩定会妥善处理的!” 蓝玉见我三言两语就将一切的难堪化为无形,美丽的杏仁眼中闪过锐气的光芒,启唇一笑道:“表嫂说得恐非实情吧!据小妹我所知,这次是表嫂托人送出紫玉簪,我们才知你此时已是身陷草原。但照表嫂方才的说法,那人既是宅心仁厚,又怎么不好人做到底地送你入冷府呢?难道是表嫂乐不思蜀,根本没有向那人言明自己的心事呢?” 说到这里,又慌慌地故意轻轻地用手掸过自己的脸颊,啐骂道:“都怪我,这嘴巴子就是快,怎么能说出这么不堪入耳的话语呢!” 话锋一转,端正神情道:“表嫂莫怪,小妹也想早些弄清事实的真相,好向那些多事之人澄清事实,免得他们说三道四的,倒是白白地误了表嫂的清白名声!” 短短少顷,一张明丽的脸庞上已是变幻了无数种或喜或怒或嗔的复杂表情,这样的人才,不出去学些念唱坐打生旦净丑,上台精彩表演一回,倒真是生生可惜了这样的好人才? 瞧着老夫人和姨娘探究的目光在我的脸庞上不停地扫视着,看来蓝玉的询问也是困扰了她们多日的谜团,原来昨日的笑脸相迎,背后都是有着重重地猜忌和疑惑。 心莫名地冷却下来,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的失望之情,婉然一笑道:“就知道妹妹是事事处处都是为我考虑着,有你这样的妹妹,可真是我前世修得好福气!”话语真挚,丝毫不见玩笑之色。 不待蓝玉作出反应,又恭身向老夫人施了一礼,哀怨道:“媳妇受了贼人的掳劫,倒叫婆婆偌大年纪还得操劳这些平白无故的猜测,实在是媳妇的不孝!” 目光一下子深远起来,既然你们想落井下石,我就偏偏不让你们如愿,缓缓地说道:“可事从权宜,那首领救下了媳妇,恰逢自己有天大的喜事上门,高兴之余之就把媳妇的事情撂在了一边,而媳妇身处异地,事事都要看人脸色,自然是不能把自己的事情放在首位,本想着等首领忙完了喜事之后,再寻找合适的良机陈述的,哪料想天可怜见,竟让我在互市之上遇上了故人,所以就相托着送来紫玉簪以便府中安排人迎我回家!”  第二百二十九节危机四伏1 二百二十九、危机四伏1 声音如泣如诉,似是要将自己在外族所受的所有难言心境一块儿渲泄出来,眸光之中隐有泪滴,梨花带雨的模样怎不叫人心生爱怜? 有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变得这么以撒谎为能事了,这还是以前那个坦率真诚的徐亦潇吗?但瞬间我就原谅了自己,在这雕梁画栋的重重算计之中,若不想尽办法地生存下去,难道真得就等着别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老夫人徐徐叹得一声,安慰我道:“潇儿,可苦了你了!只是我们这深宅大院的,你又是堂堂的当家少夫人,多少双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瞧着呢,不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好向下面的人交待,你不会怪我无情吧?” 果然,蓝玉的询问单单充当了马前卒而已,对与我的连声诘问恐怕她们早已议定得周周详详得了,冷府偌大的门楣难道能容许妇德有失的女子再登堂入室吗? 我心中沉吟着,虽然知道马上应堆一脸和婉的笑意,再略略地谦辞几句是最完美的结局了,但满腔酸苦,一肚子的愁绪,僵硬的面庞上实难挤出会心的微笑。 “潇儿是最明事理的,又怎么会责怪姐姐的当家艰难呢!”姨娘体贴地说着,真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为我的迟迟未开尊口而有心责难。 再不说话真是得背上一个目无尊长的罪名了,嘴角蠕动着,略微牵起几缕温婉的笑容,欠身道:“婆婆和姨娘说哪里话来,岂不是折煞我了!身陷贼人之手时,我还听得他们欲拿我的人命来换取家中的万贯家财,好在半道上被人搭救,一路之上我还正担心府中会因为我的周全而投鼠忌器呢!” 巧妙得寻找着理由,将我的被劫归结于冷家的树大招风,也好让她们为自己的无端猜测小小的忏悔一把,我若不是嫁入冷府,又怎么会遭到如此恶遇呢,你们倒还好意思地三查四问的,我这可都是为冷府所受的磨难啊! “表嫂是表哥心坎上的人儿,若是强人相挟,自是倾尽家财也要救你于危难之中!”蓝玉的眸中颇多大义凛然,好看的杏仁眼明媚一闪,又道:“那位首领英勇了得,不知他碰上了怎样的喜事,忙得连归家心切的表嫂都不敢请命回还了?” 不得不佩服蓝玉对与事物是有着惊人的判断力的,在老夫人和姨娘安然接受我所述说的理由的同时,她又冷不迭的问了这么一个棘手的问题。 我若是直言相告,怕得日后她暗中查探清楚,知道并非是这么一回事儿,再就事论事地拿出来发难,若是信口胡编吧,倒又更是容易落人话柄。两相权宜着,心中暗自思忖: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且走一步算一上步吧! “今日始知妹妹好奇心如此深重,那我少不得一一细述来满足妹妹的请求喽!”我言笑晏晏地来到蓝玉跟前,临说之际也不忘取笑她几句,你不是想看出丑吗,那咱们骑着毛驴看唱本,瞧瞧到底是谁出尽洋相。 她好整以暇地听着,似是丝毫不为我的揶揄而有所动作,短短数月未见,她的涵养倒是日渐高深啊,心中先存了几分仔细之意,说道:“那位首领是遇上了人生之中的大喜,他们契丹的大王有意将他最为珍爱的王妹下嫁于他,他自然得倾尽心力地置办一切,好迎娶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 “噢!原来如此!”蓝玉几若未闻的感叹一声,语调中有难以捉摸的失望。 终于说服了这位最最难缠古怪的小表妹,我的心中不由一阵轻松,眉眼笼上一层灿然的笑意,说道:“这种千载难逢的喜事当然是把那首领高兴坏了,哪还顾得上我这个被救之人的诸多心结呢!” 须臾之间,眸中又似波光点点,叹息道:“那段时光真真是度日如年般的难受,好在子轩他及时地来接我了,否则我和孩子流落异乡,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好了,都过去了,我们冷府的一切大灾大难都已烟消云散!”老夫人离座握着我的手重重地强调着,眼中自信无比地说道:“潇儿大难不死定有后福啊!你们看,这么白白胖胖、人见人爱的娃儿也不知她是怎么生得?” 我的眼中慈爱情怀溢于言表,和顺笑道:“冷家的孩子自是得冷家的遗传,婆婆说得话媳妇可不敢接口!”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姨娘见我们说得高兴,瘦小的身影穿梭其中,插上一句道:“如今你也是做娘亲的人了,脸皮怎么那么薄呢!让你婆婆一两句话就说得没有招架之力了!” “娘看来是在为表嫂抱不平呢!我倒不知道表嫂什么时候与娘达成了联盟!”蓝玉“吃吃”笑着,上前笼住老夫人的宽大衣袖亲近道:“把我姨娘生生的孤立开来,我可不依!” 这蓝玉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自己的亲娘尚且都倒打一耙,是方才姨娘的无心之语让她心存怨恨,还是故意讨好老夫人来巩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呢? “对了,方才我在外面之时听得房内热闹得紧,都是孩子突然间笑了起来,打断了这般快乐的气氛!真是该打!”我笑着作势往孩子小小的屁股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嗔道。 蓝玉见我并不理会她的挑畔,倒是自己拼命地往圈套上撞,嘴角浮起几缕嘲讽的笑意,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赶着年下给姨娘缝了袭衣衫,正商量着要她老人家试穿试穿呢!”话语虽是轻巧至极,但语气中的嘲笑之味明显异常,说着,捧过桌上放置的精美衣衫,满眼急切地欲让老夫人试穿。  第二百三十节危机四伏2 二百三十、危机四伏2 “妹妹心思灵巧,件件虑得周全,我这个做媳妇的自愧不如了!”我忍下心头的一点怨恨,化作唇边温婉笑意,满脸真切地说道,她不就是想看我被人占了先风的不平之色吗?那我就偏偏大肚无比,为她昼夜赶制衣衫道出自己的由衷谢意,看看她还怎么无风起浪? 见她微露诧异,我注视绣衣良久,目光中流露出欣喜莫名的神情,笑笑又道:“妹妹的刺绣看来又是精进了不少,兼之心性灵巧,不知给姨娘的新衣上都绣了些什么吉祥如意的图案啊!” 这么不经意地提到姨娘的新衣,无非是认定她只顾着讨好老夫人,肯定是不会顾及到自己娘亲的感受的,姨娘的新衣可能还没有动过一针一线呢! 蓝玉猛听得我谈起这个,兴奋之情收敛了许多,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倒是一向反应不快的姨娘干笑着接口道:“我的衣裳多着呢,去年年节时玉儿就给我缝了两件,我还没赶得及穿呢!所以今年玉儿说要给我缝制衣衫,倒让我给生生地拦了下来!” “妹妹这可有些不对了,不是我这个做表嫂的倚老卖老地说你,你可得一碗水端平了呀!”我体贴地笑着道,又不忘诉说一下自己的不恭之处,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盈盈屈膝道:“若说妹妹的孝心,我可是自叹不如,只是巴望着婆婆不要怪罪了!“ 老夫人见我自谦如此,一碗水端平地笑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蓝玉不辞辛苦地为我这个老婆子缝制新衣的一番孝心我就不都说了,可潇儿若不是被困契丹多时,想来她的心意也足能与玉儿相媲美。” 她的视线留连在采菊怀抱着的粉嫩孩子身上,目光中慈爱温情顿现,朗声笑道:“潇儿替我添了孙儿,那便是最大最好的新年贺礼了!” “什么新年贺礼?快拿来让我瞧瞧!”子轩的声音清朗喜悦,边说边跨入了房中。 蓝玉方才见老夫人如此维护于我,俏丽的脸庞上微微透出不耐之色,嘴角耷拉着,双目低视地面,突闻子轩的话语之声,全身仿若注入了让人兴奋的东西一般,两眼发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眉眼处绽开迷人的笑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匆匆走入的子轩身上。 这一切尽数落入我的眼中,如此痴迷,如此沉醉,竟然毫不蔽人地在我面前呈视,胸中微有丝丝不爽,夫君长得太过招人喜欢,实在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得时时面对妙龄女子的无端窥探,即使他没有这样的心意,心中也是不好受的! 子轩自然不知悉两个女子之间的诸多计较,一入房内给老夫人请安毕,视线便牢牢锁定襁褓中的孩子身上,抬眼望一眼笑意恬淡的我,眸中漾起关切的波光,抚着我的肩询问我道:“今早风大雪急的,我又不得陪伴于你们母子身边,也不知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微笑着摇摇头,发上的小小珠钗震翅欲飞,仿佛是我此刻被他浓浓爱意包裹着的放飞心情,低首莞尔道:“有一大堆的丫头婆子侍候着,些许风雪又有什么打紧,倒是你自己,一大早就得出远门,可得事事虑得仔细才好!” 说着,眼眸似有似无地往蓝玉所站立的位置瞄了一下,她的神情还是如常,只是手中一块上好的平整棉帕被她的纤指来回折扭绞断了般似折磨着,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将所有的眼波掩于沉静的面容之后,一双如水的眼眸似嗔似喜地望向子轩,倒是更引来了他的无数盼徕。 “瞧瞧你们小夫妻,真真是恩爱极了!”老夫人高兴地笑道:“夫妻之间本该如此,子轩,潇儿在外面可是没少受苦,你可得好好的补偿于她!” “姨娘说得好笑,您若是不吩咐表哥,他尚且是如珍如宝地对待着,您这么一说啊,我看表哥都快无所适从了呢!您这不是故意给表哥出难题吗?”蓝玉酸酸地诉道,忧怨地眸子抛去丝丝情愫难名的波光。 老夫人和姨娘见蓝玉发此怨语,面面相觑着,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应对。 我自然地接过采菊手中的孩子,“依依呀呀”地哄着,又不忘时不时地亲亲他无暇的小脸儿,一脸的慈母情怀,仿若根本没有听到蓝玉酸味冲天的话语,既然是子轩惹起的风波,当得由他亲自去解决才好。 望一眼母子同乐的我们,瞧一眼神情难堪的老人,又看一眼幽怨横生的蓝玉,子轩的眸光闪烁着,几番计较方才笑道:“妹妹言重了!娘也是为了我们好!” 看蓝玉的脸色渐起变化,又话锋一转强调道:“只是妹妹回护我的心意,我明白就是。你大病初愈,实在是不可事事太过费心了!” 子轩的话语听在我的耳中,恍如听错了一般,什么时候他对蓝玉竟会如此地假以辞色?他难道不知道蓝玉对他的一番情思,想通过自己的言行更加地让她误入歧途吗? 我惊奇地瞥他一眼,眼中疑惑丛生,他的表情略有些痛苦,但随着蓝玉的注视,顷刻就被乐呵呵地笑意所掩盖。 “我就知道表哥的心中还是有玉儿的位置的,对不对?倒也不枉了我的这番煎熬!”蓝玉的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斜斜地朝我望上一眼,美丽的杏仁眼微微眯起,一脸的陶醉和沉迷。 子轩为难着,尴尬地笑了笑,将求救的目光望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蔼然地拉过蓝玉的手,笑道:“我们大家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子轩的心中又怎么会没有玉儿的位置呢,不但你有,就便是我、你娘亲、还有子恒、潇儿以及孩子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份。” 瞧着蓝玉微仰的俏脸,又说道:“傻孩子,你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该叫人表哥如何答复啊!”  第二百三十一节强人所难1 二百三十一、强人所难1 “是吗?表哥,在你的心目中,我和表嫂一样的重要吗?”蓝玉并不理会老夫人的苦口婆心,自顾自地抒发着自己洋溢的热情,她的眼眸中有着焦渴的祈盼。 “好了!玉儿,该是你服药的时辰了!”姨娘见大家僵持着,子轩又是一脸的不耐神情,耐心地扶过蓝玉娇怯怯的身子,劝解道:“我们得回落雪院了!” 看她不肯挪动脚步,瘦小的姨娘又根本拉不动她的身躯半步,我淡淡一笑,说道:“妹妹问得好生奇怪,在子轩心中,妹妹乃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当然比我这个刚刚入门不久的妻子更值得珍惜喽!只是这样的话语,让他堂堂男儿在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述说呢,妹妹也是聪明人,怎么就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呢?” 蓝玉见我笑着首肯了她的询问,又看子轩一脸和然地望着她,朱唇上撒满点点笑意,在姨娘的搀扶下跨出了秋爽院的门槛。 虽是老夫人竭力搀留我们用了中饭再走,但我心中疑团重重,一点也打不起精神来应对餐桌上的诸多礼节,便借口孩子有些尿湿了为由婉言拒绝了她的好意,老夫人虽微有怏怏之色,但除了递一个不怎么明显的眼神给子轩外,也任由着我们一行五人往绿意院的方向而行。 中午的天气相较于清早而言已是好了许多,呼啸的北风迟缓了,细密的雪珠子也小了,这别后重逢的岁月并不若我想像中的这么愉快,至少经过了方才的请安,我的心情是非常的糟糕,所以长长的甬路上并没有留下我们的欢声笑语,采菊与觅兰见我不发一语,也只是沉闷地走着,子轩除了偶尔和孩子逗上两句,也是保持着淡淡的神情。 一跨入绿意院的房门,子轩就出声屏退了采菊与觅兰,连带着可爱调皮的孩子都被他关在了门外,我知道,一路之上所带的谜团马上就要解开了。 伴随着众人的离去,房内顷刻之间变得寂静无声,只余下细小雪珠打落在窗棂上所发出的“沙沙沙”响声,子轩颀长的身影站在小小的轩窗之前长久不语,双目的眸光宁长而悠远,似是思虑着难言的心事。 方才在秋爽院发生的一幕似是就在眼前,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他面对蓝玉的软语相加娇声呢哝,非但不出言制止,而且竟然任由她随着自己的想像驰骋下去,难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对蓝玉已是情愫暗生了吗? “潇儿,别胡思乱想了!”他抬首,坚定目光牢牢锁定于我。 我轻声一笑,接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呢?我方才想着年节将至,该给孩子准备一些什么衣衫呢?难道这些在你的心中就是胡思乱想不成?” 他的眸光中有着深深地不能置信,自我嘲讽道:“原来,原来我所做得这一切还不值得我珍之爱之的妻子吃一点点的醋,你说,这是不是我的悲哀?”他的嘴角耷拉着,带着浓重的失落之情。 我本无意于深究这个话题,更不想当着他的面前,亲口承认我对他与蓝玉之间的情事有着多么的看重,脱口而出孩子的衣衫只不过是我给自己找得一个借口而已,却想不到激起了他这么深切的哀愁,确不是我的内心所愿,也不希望这个成为我们夫妻间相处的芥蒂。 遂敛眉一笑道:“好好的,和孩子也吃起醋来了?世上哪有你样的爹爹!”言语俏皮,神态娇柔。 瞧我亦笑亦嗔的神情,他展眉道:“唉!你看看我,自己被不如意的事情缠绕着也就罢了,竟然好端端地冲你发起脾气来,真是不应该!”脸庞之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懊悔之色。 看来他与蓝玉之间的对话一定是另有隐情,我心内默默猜测着,笑吟吟地上前主动拉过他指节粗大的手掌,他的掌心温润,微有老茧,一看就是长年习武之人,低语道:“子轩,我们夫妻之间怎能说如此见外的话,有什么不好在外说得话,现在到了我们自己院中,但请一吐为快,老是憋在胸中可怎么成呢?” 他轻轻地抚摸着我莹润的手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叹道:“潇儿,只有到了你面前,我这个人才能轻轻松松的!在别处,人们虽是敬我爱我,但总是有一条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定于我,让我难以直抒胸襟!” “我是你的妻子,当然得事事以你为先!”我温柔地述说着,“再说,你是冷家产业的继承人,也是冷府的长子,在外面难免累些烦些。好在如今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地继续着,你但凡有空闲的时候,也得自己仔细着保养自己的身体!” “外间人人视我如打不倒摧不烂的铁人一般,事事处处都让我委曲求全。潇儿,你知道我做得有多辛苦!”子轩的声音低低着,充斥着太多的无可奈何。 什么时候我赖以依靠的大树成了如此软弱的藤蔓,他往日的刚强与自信都跑到哪里去了,望一眼他愁苦的眉眼,我笑着宽慰他道:“做事大凡有个分寸,你看能委曲求全的自然低调一些,但若是不能委曲求全的咱们也不能尽让着人家!” 他瞧我的话语稍稍重了一些,抬首道:“自然外面生意上的事情倒没有让我如此难以处理的,可家中的事情做起来就没有这么简单了,我既得顾忌娘的感受,还得考虑到姨娘的心情,她们可都是拉拔我一手长大的人儿,我能对她们的请求置之不理吗?” 心中的疑团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如水眼眸温柔着凝视着子轩有些痛苦的面庞,静静地聆听着,并不插上一言,有时候安然的倾听比热闹的争论更能让人获得心灵的舒展,而此刻的子轩需要得就是这个!  第二百三十二节强人所难2 二百三十二、强人所难2 他娓娓地述说着:“我从京城返家的那天,除了知道你生死未名的噩耗之处,娘还告诉我蓝玉疯了的消息,她在我的心中虽不如你一般重要,但也是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心中的悲怆更加了一筹,哪知她知悉我归来的消息,只在我去离离轩探她时就离奇地好了,连我都有些怀疑当时娘说得是不是真的,蓝玉眼神清澈,思维敏捷,哪里有一丝疯人的症状,主治她的小刘大夫惊喜莫名,只说蓝玉是突闻大喜所至。” “蓝玉当初闻听你离世的消息才会乍然发疯,想必她看到你的身影才会突然好转,这在历代的医药史上也是有据可查的,小刘大夫说得不错!”我缓缓地道出了我心中的所想,渐渐明白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子轩惨然笑道:“想不到一向娇纵的蓝玉竟情深至此,这也是我后来才慢慢领悟到的,当时我只顾发疯一般地找寻你的踪迹,见她安然无恙便罢,哪还会想得那么深远!” 他的浓眉深深地锁着,双手交握道:“直至娘唤我去的那个深夜,我才知悉事情并不如我想像得这么乐观和简单!”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娘说,蓝玉病症虽解,但病根深种,怕突发的一些小小事件都会激发起她强烈的抵触欲,而导致她的旧病复发。所以娘与姨娘的意思是让我顺着蓝玉的意愿一些,在可能的范畴之内,让她的心境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这样,也许可以平安无忧地过完她的人生。” “这就是你方才在秋爽院所呈现出模棱两可态度的原因,”我的嘴角漫延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说道:“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下去的后果是让蓝玉在这个问题上越陷越深,难道你们能骗她一辈子吗?” 他的眼神有片刻的空洞,眉眼之间有着无尽的萧瑟与冷意,叹息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作为冷府的掌舵人,我不能保护好冷家的每一个人,实在是我大大的不对。而蓝玉,她就如一只完好无损的玉碗,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它再也经不起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了!” 他的面庞上闪现着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困惑与迷茫,让我有瞬间的失神,往日里那个果敢刚毅的冷子轩是不是我眼前的这个人,虽是十分的形似,但却为何只有七分的神似呢! 正午的北风虽说小了好些,但透过小轩窗而迎面扑来的风中带着雪珠的凛冽之气,让人不由顿生寒意,合着房内生起的温热暖炉夹杂着,令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非常的不舒服。 “既然你的胸中有了主意,那就照你的主意办着就是!”我随意地抛出这么一句,再也不想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子轩道:“潇儿,你但凡有不同的意见不妨直接说出来,毕竟这也关系到咱们夫妻俩的感情啊!”他的态度诚挚之极却也可笑之极。 我还能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子轩是我的夫君,几乎是所有的人都会以为我小气,看不得自己的夫君与旁的女子虚以委蛇。他们一家人已经商量好了对策,难道能凭我简单的几句话就扭转了乾坤不成?更何况中间横亘着举府皆知与我有嫌隙的蓝玉,我能直喇喇地出言制止了这种饮鸩止渴的举动? 亦潇啊亦潇,若你果真这么做了,无疑是飞蛾扑火?别人是不会理解你的,就连你相依相伴的夫君也未必会理解了你的这份苦心。 可是我就眼睁睁地望着这不合理的一幕不断地闪现在我的面前吗?就算是知道了子轩不会和她产生真正的男女之情,但面对蓝玉无端挑畔的眼神,我能视若不见吗? 我淡淡地笑着,尽量带一些云淡风轻的意味,说道:“你向来是极有主意之人,就连当日诈死之时都是如此果敢刚毅,家人尚且得不到半丝音讯,更何况是些许家长里短的小事,你的心中自有分寸,又哪里轮得到我在一旁说三道四的!” 本来只想轻轻地一笔带过这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又牵扯到往昔的事端,可能在我的胸中,是时时是放不下他对我的这次唯一的欺骗的! 他浓烈的眼神随着我珠玉般洒落的声音而渐渐地暗淡,沉沉地低下首去,片刻的不语之后,才低低道:“我知道对于当日的事情,你的心中定是介怀的,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说。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因为些许儿女私情而坏了大事!”他的声音渐至响亮,看来他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是成竹在胸的。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突变得幽长,说道:“只是蓝玉的事情,我也知道是极端可笑的,但面对娘亲与姨娘的重重压力,而且我也担心因为我一时的处置不当而对她产生一辈子的创伤,所以也只好得缓一时是一时了!” 瞧我不语,他伸手过来欲抓我裸露在外的纤手,我本能的一躲,但还是慢了一些,等我反应过来,我冰冷的小手已被他紧紧地握在手心中,一丝丝暖意通过他的厚实暖和的掌心慢慢地流入我的体内。 他的话语也暖暖地吹入我有些凉意的心中,“潇儿,娘亲年事已高,我再也不能如小时候这般对她倾言相告,除了你,偌大的冷府再无一人可以倚仗。我们是夫妻,我的苦楚也只有向你才能吐露,所以还请你能原谅我的苦衷,时时站在我的一边才好!” 说到最后,竟流露出一丝浓浓的倚靠之意,疲倦的神情落寞着,让人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怜惜之意。原来再刚强的男子都是会累的,就算是子轩,就算是耶律峰,人前是何等的遇事如神,英勇果敢,人后还是会有疲惫的时候。  第二百三十三节真情意 二百三十三、真情意 我也不知为何会在我们夫妻谈心正当高峰的时候,会突然浮现出那双再也熟悉不过的微蓝眼眸,那眸中浓得化不开的刺痛眼神,总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脑海中,令人挥之不去。 “潇儿,你怎么了?还是不肯原谅我的不得已吗?”子轩微微加重握着我纤手的力道,努力地提醒着我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却不知我早已神移太虚之处。 我迅捷地低下首去,一缕谦疚的眼神只匆匆地在我的眸中停留了一会,我暗暗骂着自己不该如此分神,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对耶律峰尚且还不能完全地忘情,又怎可怪他为了蓝玉的安康而作出的一点小小牺牲呢! 等我重新抬起尖俏的下巴来,已是一脸再也恰当不过的温婉笑意,将头轻轻的靠在他坚实宽阔的肩膀之上,好像唯有这,才能让人暂时忘却那片辽阔的大草原,以及在那儿所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属于我的人生片段。 子轩自不知道我此时的内心所想,见我温柔地主动示好,紧抿的嘴角呈现出深深的发自心底的真切笑意,用他习过武的坚强双臂紧紧的搂我入怀,让人一边聆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之声,一边努力的调整好自己纷乱的心绪。 毕竟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他名正言顺拳拳相依的妻子,心中若还存有旁的男子的音容笑颜,于他是多么的不公平啊! “回来这些时候,怎得没有见到子恒,他还好吧?”我微微地搂了搂耳旁的碎发,从他的怀中脱离了开来,闲闲地询问道。 对我乍然的提问,子轩有着淡淡的奇怪,笑道:“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想到了二弟呢?” 联想起银白藤的诸多变故,我怕子轩会有什么旁的想法,笑着掩饰道:“往常总是见着二弟伴在婆婆身边,昨日和今日都没有见到,就随便问问啊!” “他啊,我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不但把偌大的冷府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还不忘四处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心急程度可是丝毫不逊于我这位嫡亲的夫君!” 说着,他瞥了一眼正凝神细听的我的神情,见我眼眸中波澜不惊,又补充道:“后来听及你差人送了紫玉簪回来,定要央求我带他前往草原一同寻你,见他一番真情流露,确是真心想获知你的安危与否,本想答应他的,但娘亲考虑到若是我们兄弟二人同赴草原,势必让冷府没有拿主意的人儿,所似好言安慰他留在了府中,二弟虽是千万般的不情愿,但奈何上有娘亲的严命在前,下有大大小小的事务牵拌着,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见他的语速渐缓,我插话道:“照你这么说,二弟此刻应该留在府中处理事务,为何迟迟不见人影呢?” “是不是大嫂远归,不见了小弟的问候和牵念,心有不甘啊?”他淡淡的调笑一声,又道:“该是去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了吧,不然,你我二人回归,他该是喜不自禁地出门相迎,不会见不到他的面的,反正再过二日便是除夕了,他总不会到这个举家欢庆的时候还不露面吧!” 子轩有意无意地宽慰着我,遥想着兄弟相见的热络场面。而我的心中不知为何却浮现出一个怪异的念头:子恒久避不见,不会是知道了我回府的消息,却不想面对我与子轩夫妻情深的局面,而故意找事避开了这不愿面对的一幕吧? 我恬然笑道:“是啊,二弟不知帮了我们多少忙,等见了面,定当好好的谢谢他!” “这句话说得再好也不过了,事事有我处理的时候,他只管吟诗作赋,风雅得紧,可家中一旦人浮于事,子恒还是很能稳定大局的,不愧是我们冷家的子孙。”子轩夸起自己的弟弟来,是丝毫不吝惜溢美之词的,“这小子,真是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啊!” 那个长身玉立的清秀身影,那双温柔似水的含情眼眸,不知是否已解了心结,肯直面自己的美好人生呢,心中虽是百转千折,嘴上却谈笑自若,道:“怎么?是不是有廉颇老矣的感受,所以趁起机会大发感慨呢!” 他轻轻地捏一下我尖尖的下巴,宠溺道:“多时不见,你的嘴还是这般贫!” 他的目光渐至深远,沉沉道:“不过,你原也说得不错,我倒真想早些退隐,将这份家业交与子恒打理,你我夫妻二人倒乐得寄情于湖光山色之间,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胜过于在这纷纭人事之间奔波。” 想不到他竟存了这样的念头,难道他能放得下冷府大爷显赫的名声和富可敌国的家业,只要他还在其位一天,子恒是不可能从他手中得到一丝实权的。难道他能为了我这般经历复杂的女子,甘心做一位无欲无求的平凡之人吗? 眸中的感动一点一点地被激荡着,这一番思虑又怎逃得开子轩不停注目的眼神,他展眉一笑,说道:“若不是子恒到现在还没有家室,算不得一个真正成家立业的男儿,你我也不用这般辛苦。只盼着他早早觅得称心女子,也好早日称了这番心愿!” 眼底似有泪意在奔涌,神情酸酸得,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唯有眉眼处荡漾地柔情笑意抒发着我此时心中的感动。 他仿佛是不招出我的眼泪誓不罢休,又附上一句道:“只是多了一个孩子,可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故作疑难地思索一会儿,又郑重其事的强调道:“这个全凭夫人作主,若是不想带着他奔波于山水之间,相信娘定会亲自抚养于他,若是不嫌麻烦,央求央求为夫倒也可以商量着带他一起同去!” 我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晶莹的泪滴顺着还有些苍白的面颊缓缓地流淌在洁白细腻的脖项之上,这下该轮到子轩发愁了。  第二百三十四节平地风起1 二百三十四、平地风起1 他慌忙双手不停地抚干我的泪珠,询问道:“好好的说着事,怎么说哭就哭了?刚才说得纯粹是为了逗你开心的,这么冰雪可爱的孩子,我哪舍得啊?别人就是想求我将他留下来,我定也是不会答应的!” 瞧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我的粉拳雨点般地落到他坚实地胸膛之上,破啼为笑道:“都是孩子的爹爹了,还是这么贫!弄得人家的心七上八下的,到现在还直跳个不住呢!” 他轻轻的搂着我,目光留连于我含泪绽放的笑颜,恋恋道:“这么美丽的愿望,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真怕到了那一天,我们二人都成老态龙钟之人,就算是有心想行遍王朝的山山水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温润的纤指徐徐地掩上其口,目光中有涟漪波动,感慨道:“你有这份心便已足够!纵使在这繁琐红尘之中度过一生一世,但有这份情意在,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千难万险的一路走来,想不到我与子轩还会有这么静谧完美的一刻,这确实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以为历经那么多人力所难以扭转的风波,我们再也到不了这么心意相通的一刻了!是他宝贵而璀灿的心意,让我们之间消除了一切隔阂,让两颗同样渴望爱与被爱的心灵慢慢地靠近与交融。 过了二十八,便是二十九,农历大年三十,原本以为日子便这般喜气洋洋地过下去了,人其实是很容易满足的动物,有了子轩和孩子,我的人生本已圆满,再无其他的什么非份希冀。而我却忽略了富丽堂皇的冷府背后隐藏得又何止是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更有最难料想的算计与谋害,即使是新年在即的欢庆锣鼓也阻挡不了它漫延的脚步。 大年三十,淅淅沥沥、阴雨连绵的颓败天气终于告了一个段落,阳光绽开了久违的笑颜,绵软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棂洒在了雕花砌玉的床榻之上,暗淡的床帷因为光线的加入而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我微微地睁开惺松的睡眼,头还有些隐隐的作痛:这孩子,昨晚也不知怎么了,直是哭闹个不住,采菊与觅兰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是我,也是哄了好半响才令他闭上了“哇哇”直嚷的小嘴。 养儿方知父母恩,自己作得娘亲,方才体会当初爹娘抚养我们长大有多么的不易,思虑着待过得年去,也该上家中看看他们了! 简单的洗漱、梳妆、着衣,铜镜中又是一个神采奕奕的端丽女子,着一袭玫瑰红的掐丝苏绣锦缎袄裙,发上簪几枚平常略嫌累赘的金玉步摇,宝光流转之际,肤色越见白腻,眉目越见婉丽,被喜庆的玫瑰红一衬,整个人如隐在层层迷茫的灿烂云霞之间,美得不可思议。一年一度的除夕大宴,穿着打扮宁可讨个好口彩,也不能太简素了的。 入得外室,见睡篮中的孩子正酣睡得香甜,调皮的小嘴略有些撅起,嘴角竟有细细的涎水流了下来,便爱怜地拿起放置在枕头边的绵软小帕子,轻手轻脚地替他擦拭起来。 “夫人,蓝玉小姐有事要见您!”是觅兰轻轻的呼唤声音,许是怕惊醒了梦中的孩子,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一般。 这么早,她怎么会过来?我心中暗自嘀咕着,脸上还是如常的表情,吩咐道:“快请!” 珠帘响处,是蓝玉娇娇怯怯的身影姗姗地来到我的跟前,她低着首,美丽的杏仁眼在房中来回地一扫视,圆润的嘴角处已有了释然笑意,向我恭敬地行平礼道:“这么早就来打搅表嫂真是不过意得很!” 见她行礼如仪又说得极为客气,倒让人有些意料之外,我微笑着让她在小圆桌的对面坐下,和声道:“妹妹过谦了,我们本是一家人,原该多走动走动才好!” 她轻轻地笑着,并不带平日里的一丝志得意满和娇纵之色,只是在望向我这身瑰丽多姿的云锦衣裙时,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艳羡的莫测目光。 倒是她今日的一袭打扮,让人微微侧目,她原是素日里张扬惯了,哪日里不是打扮得桃红柳绿、花团锦簇的,可现在正值年关,她却只着了一身烟灰的半新不早的衣裙,宽宽大大的,显不出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发随意地挽着,几枚银钗零星地分布其中,脸色黄黄的,一看就是丝毫没有上过妆的样子,坐在刻意修饰过的我面前,倒是更见暗淡与粗鄙。 “绿意院中妹妹已多时未来了吧?”我闲闲地拉扯着,瞧她神情举止皆是异于往日,心中倒是更存了一份提防之心,只是拣些没要紧的话语说着。 她瞧一眼不远处的雕花床榻,眼眸中波光粼粼,微微一笑道:“表嫂远游多日,小妹就是有心想来绿意院逛逛,不也是没有人招待吗?” 她的话中已是微露机锋,我只当作丝毫没有听懂的意思,也不想在这个难堪的话题上和她闲扯下去,笑着替她倒了一盅茶,状似无意地询问道:“今日是除夕,妹妹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听我发问,她的神情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谦恭与卑微,明眸一暗,无奈道:“今日前来是问表嫂借一样东西的,还望表嫂忘却往日小妹的不恭之处,不计前嫌才好!” 难得她直言不讳,又切切地提及平日里我们之间的恩怨,我就是有心想拒绝借她东西,弄到头来倒反而落一个“尽记前嫌”的小人之名,更何况,只要她能忘却前事,我本无意再去追究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遂纤手一指,敛眉一笑道:“妹妹言重了!但凡我绿意院中有的东西,妹妹只管开口便是!”  第三百三十五节平地风起2 二百三十五、平地风起2 “就知道表嫂大人有大量,是不会与我等小辈计较这些的,妹妹先在此处谢过您了!”她飞快地起身,无限虔诚地向我行了一礼。 我正待上去扶她,她伸手抚了抚发上欲落的银簪,不露声色地躲过了我的双手,我虽有些罕异于她的一举一动,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又冷淡如冰,但联想她平日里的诸多算计,也只是和颜悦色地笑着。 接着,她面含忧郁道:“不瞒表嫂,这两日我娘亲有些心神不宁的,不是摔破了茶盅就是碰翻了脸盆,就连睡梦中都是恶梦不断,请刘大夫诊了一回脉,只说是心绪郁结的病症,用不用药倒在其次,最好是听些佛经来凝凝神定定心。”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俏脸上顿现两个小小的梨涡,极是可爱,自我解嘲道:“您也知道,我素日里是不看这些东西的,所以刘大夫的这个诊疗手段倒叫人难以实现!我想着我病着的时候,娘亲是如何的衣不解带地侍候着,轮到她病时,我却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真是枉为人女!” 见她眸中雾气上涌,确是触动了愁肠,我好言安慰道:“妹妹一番孝心天日可表,上天得见,定会让姨娘逢凶化吉的。再说,姨娘又不是什么大症候,过些时日会无碍的!” 瞧她还是愁眉深锁,不觉怜惜她与姨娘两人相依为命度过这么些年的艰难,又出主意道:“就是妹妹口中的疗病的佛经,离离轩中不是现成住着净空师太吗,别说一本,就是一大撂也是有的,找她借上几日该是不难的!再说,若是果真借不到合适的,吩咐人去买上些总也是可以的!” 蓝玉浓长睫毛上的露珠沉沉颤动着,但唇角已有了一丝了然笑意,轻声道:“表嫂的主意未为不好,其实小妹来绿意院之前,已经去过净空师太住的离离轩了。只是师太听闻小妹要借能让人宁神净心的佛经,连呼借之晚矣,待得小妹询问再三,师太才言及那本佛经多时之前已作为礼物便送与了表嫂,她那里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佛经了!” 她稍作思虑又道:“至于表嫂所说去书行中买些佛经,原也不错,但据我揣摩着,总是要出家之人经常所诵读得更加灵验一些!还请表嫂体谅我的一片为人女之心。” “原来是这样!”我盈眉淡笑,说道:“妹妹知道此番因果,怎不早说?还绕了这么远的一个大圈子!” 瞧她眸中郁虑隐现,便向采菊吩咐道:“前些时日净空师太送了一本佛经给我,用黄色的丝绸包裹着,我还没有来得及翻动,你去柜子第三层中找找,大概放在那里!” 采菊自是听到了我与蓝玉的谈话,现又见我要她找寻佛经,就知是要将佛经借与蓝玉,虽是满脸的不情愿,但瞧我话语笃定,只得怏怏地前去拿来。 蓝玉见我如此这般地吩咐下去,又亲从采菊手中接过佛经交到她的纤纤玉手之中,举动之间仿若浑若天成不带一丝犹豫,接过佛经的素白十指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思虑到底该不该接过似的,但这只是片刻的迟疑,稍即便笑盈盈道:“妹妹多谢表嫂的相借之恩,待改日娘亲病愈后再当重谢!” 瞧她说得郑重,我虽有些迷惑不解,借她一本我平时不阅的佛经用不着这么客气吧,再说,她蓝玉何曾对我如此地和颜悦色过,难道这本佛经之中有着什么秘密不成?但又看她一脸的真诚,遂打消了这个怪异的念头,安慰自己道:是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难道就不容许人家改过自新吗? 她佛经在手却不着急走开,脸颊上呈现出一丝异样的兴奋之色,冲我笑道:“我来了这么些时光,怎么没有看见表哥的身影?他不会这么早就出去办事情了吧?而且今日乃是除夕,店铺商行里应该不用过去了吧?” 说起子轩,她的话语竟似滔滔不绝一般,两眼放射出璀灿的眸光,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势,一旁的采菊朝她微微地撇撇嘴,又无限愤恨地望我一眼,似是在无声地向我控拆:小姐还借她东西,她倒好,马上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关心起咱们姑爷来了? 我的嘴角浮起一缕凉薄的笑意,说道:“子轩他休息在偏院之中,这会儿怕正起身呢,你自然是看不到他喽!” 我淡到极至的笑意丝毫没有让她望而却步,她自顾自地说道:“说起表哥,对表嫂也算是一往情深了,小妹我真是羡慕得紧啊!” 她的眼中流露出丝丝的艳羡之色,好像是小孩子面对自己心爱的糖果却求之不得,竟让人心生怜悯之意。其实,在感情这道难题面前,蓝玉也未尝不是一个可怜之人,有着青梅竹马的表哥,却相望而不相亲,心中的苦楚外人岂能一概而知。 我好心地抚慰她道:“妹妹花容月貌又端丽活泼,是好男儿梦寐思服的窈窕女子,定会碰到合心合意的如意郎君的!” 她听我如此夸赞于她,似是带一份将信就疑的疑惑,双手不自然地绞着手中的那本佛经,好似要将他绞成麻花的形状一般。 “如意郎君?是谁要找如意郎君啊?”子轩熟悉而清润的嗓声幽幽响在我们的耳畔,他一袭海水蓝的府绸袍褂,乌发上的束发玉簪莹润而高贵,映衬得他整张清爽的脸庞熠熠生光、俊朗不凡。 蓝玉的眉心“突”得一跳,似是终于等来了自己苦心期盼的人儿,愉悦笑道:“表哥,人家都来了好一会儿了,你倒会躲懒,到现在才现了真身!” 她的语气似嗔似怨,杏仁眼中流光潋滟,眼神闪闪烁烁的,欲往子轩身上打量似又不好意思,欲不打量吧,好似又放不下心来,生生一副小女儿向心上人撒娇弄痴的无赖表情,倒叫子轩微微皱起了挺拔的双眉,随意招呼道:“是玉儿啊!今儿怎么这么早?”  第二百三十六节平地风起3 二百三十六、平地风起3 蓝玉一扬手中用黄色丝绸包裹得无比完好的佛经,眼中晶莹的泪滴盈于如鸦翅似的睫毛之上,愁容满面地说道:“娘亲病了,我是向表嫂借佛经来的!” 说到这里,睫毛上的泪水终是不堪重负,沉沉滴落下来,而她的俏脸随着泪珠的滚落而瞬间生动起来,开怀道:“表哥学问渊博,各种奇门异方无不涉猎,不知是否对佛经有所研究?小妹寻思着,若是能将佛经中的要义用通俗易懂的话说出来,定能更加让娘亲心领神会,岂不是有了事半功倍的效果!说些可都要仰仗表哥的倾力相帮了!”说着,纤手一伸,将佛经往子轩怀中送来。 蓝玉的此番动作确是有悖常理,难道她方才等得不过是与子轩见面的一个机会,通过姨娘的生病来换取子轩的一丝怜悯和在意,借机可以多出许多时光来慢慢地与他常常相对,这样的爱情可算是卑微到了极点,只是不知道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子轩胸中又会如何想法,他会理解春闺女儿的一番难解愁肠吗? 子轩连连摆手,海水蓝的衣衫褶皱顿生,就像他此时连绵起伏的心事一般,他推辞道:“妹妹太看得起我了!虽说对于寻常的诗词歌赋我还能知道个一知半解的,但对于最为古老和深奥的佛经却是闻所未闻,只得叫妹妹失望了!” 见蓝玉微有沮丧之色,瞧一眼端然而坐的我,双目中流露出欣赏之情,浓浓的轩眉一扬,又安慰道:“潇儿平素倒常翻些佛经看看,你若有不通之处,倒是可以来问问她!” 蓝玉见子轩拒她于千里之外,还把这个她苦心思虑极久的差事直往我的身上推,风拂柳的身形轻轻一颤,眼角漫上一丝凄惶的笑意,双眉微蹙道:“表哥日理万机,原是玉儿提的要求过份了些!既是如此,就不打搅表哥表嫂说话了,我告辞了!” “妹妹慢走!有空常记得来玩!”我温和笑道。 子轩瞧她自动请辞,俊朗的面庞上带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只用目光笑着示意着。 她的身形虽是久病初愈,到底还带些病中的娇怯之色,行动之间只觉袅娜纤弱,她依依地往门口走去,一双明眸又仿若不自觉地往子轩处瞟来,见他正含情带笑地举目凝视于我姣好的妆容。 “啪嗒!”突然,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传来。 我和子轩举目看去,正是蓝玉所持的用黄色丝绸包裹的佛经跌落在地,许是跌得过猛的缘故,平整如新的丝绸已然散开,有些发黄变旧的佛经扉页赫然裸露在外,站在佛经旁边的正是有些惊慌失措的蓝玉,她望着落在地上的佛经,既不马上捡起又不出声说话,只是呆愣愣地望着他瞧个不住。 我虽有些讶异于蓝玉的举止,但瞧她寻得千辛万苦的佛经跌落在地,联想到此系救姨娘心悸的良方所在,冒冒然地失落总是不免让人心存担忧,忙启唇和言道:“妹妹走得太急躁了些,不妨事,捡起来就是!” 说着,步随语动,娉婷之间已移步来到她的跟前,正待弯腰替她拾起佛经,一旁的子轩轻轻拉住我下行的身子,笑道:“瞧你今日打扮得如此整齐雅致,仔细弄花了妆容,还是让我来吧!”瞧他意态殷勤,我心中暗暗一喜,收回欲低的身形,盈盈地望着他低首去捡。 眸光到处,是蓝玉紧张而惊喜的神情,仿佛子轩此刻捡得不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佛经,而是她人生中最为宝贵和重要的东西一般,明丽的杏仁眼睁得极大,映衬得一张不事粉黛的俏脸极端得不真实,牢牢的锁定于子轩有些消瘦的挺拔身影。 我顿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蓝玉是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把戏不成? 今早的一幕幕是如此的奇怪迥异,这样的疑惑叫我深刻的不安,我的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有什么天大的谜团揭露了一角似的,欲待阻止子轩的举动,但一切都已太迟。 子轩方才还是笑吟吟的模样全然不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佛经,仿佛经书中有猜透不详的天大秘密一般,澄澈的双眸中有惊奇、担心和太多的不可置信,薄薄的嘴角紧紧地抿着,呈现出刚毅决然的线条,双手竟有微微的抖动,直震得摊开的佛经“刺喇喇”地作响。 “子轩,你怎么了?”我瞧他大是异于往日,向前一步关切的询问着。 蓝玉的唇际含一缕似有似无的隐约笑意,冷冷地望着子轩惊疑未定的面容,目光笃定地静待下文,好像她是这出戏的当仁不让的编写者,如今的一幕只是她规定内容中必然出现的一部份,眼看着主要角色已然入戏所表现出的稳如泰山。 “蓝玉,这本佛经到底是谁的?你快告诉我!”子轩一反往日对我的有问必答,因为紧张和迫切,他的清冽嗓音变得有些粗糙和急促,双眸定定地看向蓝玉红滟滟的嫣唇,仿佛那里宣布得是他的生死判决一般。 “嘻嘻嘻!”蓝玉娇柔的笑声显得突兀尖锐,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精致的蚕丝帕,在毫无一丝污迹的美好唇角作势擦拭了一下,明媚笑道:“表哥问得好生奇怪,这本佛经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是谁的了吗?现在怎么又多此一问呢?” 子轩瞧向她的目光中颇多猜测,似是极力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景,外突的喉结有些“咝咝”作响,直面向我,当看清我清澈如水的眼波和平静无波的面容时,重重地否定道:“不是潇儿的!我敢肯定潇儿是没有这本佛经的!”  第二百三十七节平地风起4 二百三十七、平地风起4 “哟!原来表哥是问这本佛经原先的主人是谁啊?这个刚才表嫂倒是无意中已经告知小妹了!”蓝玉夸张地强调着事实,简素的妆容因为她的挤眉弄眼而变得有些可怖。 子轩听得她知道佛经的主人是谁,铁臂一伸,紧紧地扣住蓝玉的皓腕急切道:“快快说来,休再磨蹭了!” 蓝玉扭动着被子轩扣得有些发红的凝白手腕,正待娇声喊痛,又瞥见子轩一脸急不可待的神情,秀眉一扬,调笑道:“表哥素来不是这么急性子的人儿,今儿这是怎么了?容玉儿好生想想,再将佛经的主人仔细说与你听!” “好了!”我见蓝玉似是以戏弄子轩为乐,双眸幽幽一晃,淡然说道:“这本佛经是净空师太送与我的,子轩,若有什么不对,你倒是说出来啊?” “净空师太?”子轩迟疑地附和一句,又似不确定地询问道:“是离离轩中的净空师太吗?” 蓝玉咨意地笑着,带一丝玩味的意态,特意扬高声音地说道:“表哥说得真是奇怪,咱们冷府哪还有第二个净空师太,她可是从有名的潮音庵中过来的,不是她还会有谁?” 说到这里,又低低地追上一句:“净空师太肯将心爱的佛经作为礼物送与表嫂,看来与表嫂的交情非小啊!” “你是说她便住在咱们府中!”子轩的双目中充满了庞大不可言说的震惊和热情,声音微有嘶哑,“她叫净空,她已落发为尼,我早该想到!” 子轩平素是自持惯了,我从嫁入冷府之后从来不曾见他如此失了常态,他的目光怔忡,神情呆愕,还有些惘然的萧索,凄楚的笑意慢慢地漫延上嘴角,我头脑中的思维从来不曾这般敏锐过,原来蓝玉的苦心经营为得不过是给他一个看似意外的惊喜,或许连惊喜尚且都算不上。 蓝玉从呆呆的子轩手中拿过黄旧的佛经,巧笑道:“若是玉儿猜测得不错,定是这本看似平常的佛经让表哥忆起了一位极其难得的故人。看来表哥不光要谢谢我这个无意中跌落东西之人,还得好好谢谢表嫂这位穿针引线之人啊!” 子轩却对蓝玉的话语置若未闻一般,整个人恍如真神出窍,恍惚的目光停留在发黄的佛经上久久不愿离开。 蓝玉会心一笑,灰败的妆容竟有了冶丽的韵味,将佛经牢牢握在手中,启唇一笑道:“我真该告辞了,娘亲该等得我着急了呢!” 临出房门,又回首向我挑畔一笑道:“这边的残局就留给大方得体宽容大度的表嫂处置了,妹妹我相信任何疑难的事情都是难不倒心思慧灵的表嫂的!” 院内安静如仪,外室的孩子恬静地睡着,只有轻风吹过珠帘的微微声响,迸发着“叮叮铃铃”的清脆声音,我倒了一盅宁神静气的杭白菊茶,双手奉于子轩面前,含一抹极淡的笑容道:“先喝口水吧!” 他微微一愣,注目于清冽甘甜的一汪碧茶,又抬首刻意留神了一下我的神情,他的清澈双目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愧疚之色,轻轻地说道:“潇儿,我有要紧的话儿想告诉你!” 心底虽有一缕凉意缓缓地浸沁着,但瞧眼神通透,知他终是不想对我有所隐瞒,脸上有了隐隐的了然笑意,道:“先坐吧!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我听着呢!” 他扶一扶我纤瘦的肩膀,面上虽是平静如水,但眼眸中已是波涛滚滚,“潇儿,那本佛丝是我的一位故人的,你知道她是谁吗?”他的声音轻得仿佛是耳语,定是担心我是否能承受住这般的打击,所似虽是询问的口气,但声调还是低低的。 其实我早已猜出这位故人的名姓,能在子轩的胸中占有这么重要的位置,除了她还会有谁?但嘴上却是丝毫不想说出来,只等着他的倾心相告,可能脆弱的心灵中,还有一丝对未来的企盼,哪怕它渺茫得厉害。 他的喉结微微一动,薄薄的双唇仿佛是沾连住一般,顿了几顿后才舒缓开凝滞的语调,道:“净空师太便是莲渠!” 莲渠,再是不想听到她的名字,但终是从子轩的口中又重新听到了,宿命如此,原不该逃,就算想要逃离,又往哪里可逃? 我默然无声地出神,心中凄凉,带着太多的委屈和怨恨,原来我们的情意终是敌不过他们之间男女第一次动情的惊天动地,对于她,子轩此生是无法忘怀得了,而我竟错误地以为,我们已有了感情的结晶,对于他年少轻狂时所隐留的情事早已淡忘,殊不知一本早有谋划的佛经就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粉碎得干干净净。 深深的吸气,怕心中的情愫都写在了脸庞之上,窗纱上泛起的灿烂阳光让我的心有了一种了然的明澈:事情既已如此,且待他如何料理吧! 他瞧我不语,只是怔怔地望着渐渐烂漫的晨光,苦笑道:“想不到阴差阳错之际,她竟然会以出家人的身份投身到咱们冷府门上,而我却是一无所知,我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呢? “别人若是有心要让你寻到,总有法子出现在你的面前!”瞧他一副夹杂着愉悦与难堪的复杂笑意,我再也按捺不住,冷不防地刺了他一句。 若不是蓝玉与莲渠早有谋划,潮音庵的出家人如何会在门第显赫的冷府一呆数月,而子轩又怎么会看到莲渠的佛经,而勾起往日的辛酸甜蜜回忆呢! 他细细地品味着我的话语,眼眸中洒满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之色,缓缓摇头道:“巧合,一切俱是巧合而已!那本佛经原是我们情好时共同翻阅过的,佛经的扉页上还有她亲笔题的落款。”  第二百三十八节断肠人1 二百三十八、断肠人1 他紧握手指,目光穿透稀薄的冬日晨景,幽幽道:“多时不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说到底,当日总是我先负了她,让她如花似玉的一名女子看破红尘,常守青灯古佛之旁!想当日,她虽是坠入青楼之中,但洁身自好又有技艺傍身,嬷嬷宠得什么似得,又有各方的公侯捧着,便是旁的世家小姐也不如她娇贵的!” 听他如此形容往日的情人,我的心中略略掠过一丝不安,仿佛是夏日午后的大雨将至之时,整个人胸闷至极。 他的神情内疚无比,英挺的眉毛蹙在一起,又道:“潇儿,我该去瞧瞧她的,对吗?” “是的,你该去看看她的!”我不假思索地附和道,如果他知道莲渠在我们府中而不闻不问,那他也只能算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了。 长久的思念只会激起人更深沉的回忆,净空师太苦守冷府数月,为得也只是这么一个可以与子轩单独面对的机会,我同为女子,惜悯之余,又为何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的笑萧索着,细细思索片刻,须臾道:“只是我该于何种身份去瞧她呢?她会与我说话吗?”他的眸中噙着一股淡淡的清愁,仿若我会给他一个确实的答案。 我低首饮下一口微带苦味的菊茶,让淡淡的苦味在我的口中长久地停留着,心中暗道:子轩啊子轩,你去见你的红粉知己,却要自己的结发妻子来给你出谋划策,这也太无情了一点吧!难道你不知道女人善妒,我再是心胸宽广,也不过是一个小女人而已。 “你去吧,别给自己留太多的遗憾,净空师太会见你的!”我尽量平缓着语,声调中不带一丝感情的色彩,我能为他做得也只有如此了。 他含着歉意的笑深深地望我一眼,迟疑道:“潇儿,等我,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我自然会等候于你,今晚还有家宴等着咱们赴呢!”我勉力朝他灿然一笑,为了看起来笑得更自然一些,嘴角略略地上扬,牵扯着微微疼痛的额头。 他海水蓝的身影消失在甬路的尽头,我的心莫名的冷寂下来:子轩刚刚获知莲渠的消息,若我告知他,这都是蓝玉与莲渠的苦心谋划,他定然是听不下去的,而蓝玉一直对我们夫妻情深耿耿于怀,肯定会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伺机报复于我,再遇故人的子轩会永远地站在我这一边吗?而且她们的谋划说不定远不止于此啊! 心情渐渐地沉重起来,就连采菊端上的银耳红枣汤都无心舀上一勺,只静静地呆在原处思索着其中的关窍所在。抬眼望一下窗外,呼啸的北风又紧了起来,直吹得院外零落的柳树枝干摇摆不定,好似是我胸中无尽的忧愁和难言的心事。 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耳边传来了孩子“咿咿呀呀”的稚气童声,乍听之下我猛然醒转,再是不济,我终有我的亲生孩子相伴身边,照拂好他的一切才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强自振奋精神,唤了采菊给孩子换上了喜庆热闹的绯红色瓜果连绵的裤袄,映衬着他白皙娇嫩的皮肤更见莹润,一双滴溜溜打转的活泼眼珠乌漆漆地,似是会说话了一般。 我一壁抚弄着孩子,一壁想着自己的心事,正值新旧年景交替之际,也不知子轩到了离离轩中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这久别重逢的昔日恋人又会如何一吐情肠?或许安静了几日的冷府终是要再度掀起波浪滔天?而这些已不是我能掌控得了的! 心中这么想着,人却渐渐地平静下来,唯有怀中的这团软软的温热躯体才是实实在在的,而男女之间的情爱,实在是太过虚无飘渺。 子轩他前日还在我的耳畔软语呢哝我们的灿烂前景,转眼听得莲渠的消息便是什么也顾不得了,原来男子的爱意是如此宽广而博大的,并不是我待字闺中时所盼得稀薄心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天色徐徐地暗了下来,就连房中都掌起了轻纱的明灯,混合着薄薄的冬日残晕发散着或明或暗的光芒,子轩,他难道忘了刚才与我的约定了吗?还是离离轩中的人儿让他迟迟移不动前行的脚步呢? 瞧着越来越暗淡的天色,知道若再是一味地苦等定是要误了除夕晚宴了,对于子轩的晚到,婆婆面前总得想个法子搪塞过去,若我再不赶紧过去的话,怕是连我自己对于一年一度的盛大晚宴的迟到都是百口莫辩的,更别提替子轩找个借口了。 想到这里,沉声吩咐觅兰留在此外等候子轩,若他一回来,让他速速赶往禧庆堂,又唤过采菊相跟着抱过孩子与我先行赶赴除夕之宴,两个丫头虽是有些狐疑子轩与我如何不是一同前去,但瞧我略有些严峻和忧虑的神情异于往日,还是依话照做,并不敢多嘴多舌地询问些什么。 因牵挂着确是去得有些晚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前走着,唬得采菊连连哀告我慢些前行,待望见禧庆堂前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和缓缓传来的丝竹之声时,心才略微的放下,稍稍整了整仪容,跨步踏入了其间高高的门槛。 宽大的紫檀木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琳琅满目的各色菜肴,中间还是硕大无比的一个冒着蒸腾热气的火锅,让我恍若一切如昨,记得去年的除夕晚宴也是如此得陈设,我与子轩言笑晏晏相携而来,如今景物依旧,但心情却早已不再了! “表嫂怎得姗姗来迟?”蓝玉见我一人进来,眼底的得意笑容一闪而过,闲闲地拨弄着自己耳上艳光四射的玉坠子,无限慵懒地说道。  第二百三十九节断肠人2 二百三十九、断肠人2 我稍稍抬眼,举目对上的是子恒清润优雅的身影,他凝神微笑望我,目光眷眷不已,但一瞬间的的失神之后,眼神又清淡如初,瞧我只身前来,神情微有疑惑。 不待我回答,一身崭新的耀眼金松鹤纹衣裙的老夫人扶一扶发上无纹无饰的浑圆金簪,疑虑重重地问道:“怎么就你和孩子,子轩呢?” 我的目光坦然而无畏,轻轻道出路上早已想好的说法,温婉笑道:“恕媳妇来迟之罪,多了个孩子总是会多出七七八八的事情来,本该早就到的,哪想走到半道上,这孩子就拉了一身,所以又折回去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所以耽误至现在!” “我就说吗,嫂嫂总是最准时的,没有什么事情又怎会让我们大家苦等!”子恒云淡风轻地替我解围道。 心口洋溢出极暖和的的温度,我朝子恒投去淡淡一笑,又随着老夫人的示意坐在了她的身边,只闻老夫人仿佛含着笑意与关切的声音传来,“这孩子,可得好好地陪祖母吃顿团圆饭,可别再煞风景得搅出什么事来了?” 我依依地坐到老夫人身侧,将一直不安分地孩子略略抱高,以便老夫人能看清孩子可爱甜美的粉嫩脸颊,哪知我不抱高不要紧,一抱高孩子竟向老夫人身边斜斜拱去,直把她老人家高兴得呵呵大笑,菊瓣似的皱纹完全地舒展开来。 子恒的笑意在琉璃灯的清淡光辉下越见迷茫,凑趣道:“这孩子长得可真逗人喜爱!” 他久久地注目于不停嘻笑的稚嫩脸庞,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失意,“想不到才短短几月,嫂嫂已有了如此喜人的娇儿,小弟理当一贺!” “二表哥可真当奇怪了,对着别人家的孩子艳羡不已,若是羡慕得紧,还不如自己早日成婚,还怕没有更加可爱的孩子不成?”蓝玉慢慢地拨弄着纤指上一枚异常通透的祖母绿指环,意笑阑珊地说道。 我的心中暗暗一笑:她果是见不得我一点好的,但凡有人言及与我相关的好,她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阻断,哪怕是道出一点点的不好或不详,她都是甘之若颐的,与今日早晨那个楚楚可怜,一心求得娘亲病愈的孝顺女儿可谓迥然不同。 姨娘瞧一眼带着若有若无忧郁气息的子恒,觉得蓝玉的话语真真有些太过了,若论长幼,子恒为长,蓝玉为幼,而且她自己都还是一个若出阁的姑娘家,哪有什么资格评判人家的婚恋与否,便笑着打岔道:“好好的怎么打趣起你的二表哥来,若不是你二表哥知书识礼,如果真与你恼起来,看你如何收场?” 姨娘如此说道,子恒倒不能不虚以委蛇了,他轻轻一笑,唇角勾起一朵笑纹,说道:“玉妹妹的性子我又不是今日才得见识,若是要生气,怕是没有这么大的肚子!” 子恒的笑语逗得大家开怀不已,短暂的详和之后,老夫人简短的说道:“天色已然不早,子轩一向做事极有分寸,今日却姗姗来迟,定是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耽搁着,我们就不再等他了,还是边吃边等吧!” 她有些暗淡的眼眸中有着微微的愠色,发上的浑圆金簪散发的冷然光芒召示着她不容侵犯的威严,作为冷府最为尊贵的长者,徐徐地宣布着唯有她才可以发号的命令。 我的心中急怒交加,子轩实在也是太不经事了,这举家团圆的盛宴,他却迟迟未到,任是再为难舍难分,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自然不怕没有机会细细叙说,他这么不通情理的一番做法,家人面前如何交待过去,特别是蓝玉,她明知子轩的行踪与离离轩中的莲渠有关,她能超然置之度外地不给我一个极大的难堪吗? 两旁着一色水红色衣裙的丫头闻得老夫人发令,笑盈盈地立刻依依上前,替大家布置起杯盘碗碟来,空中弥漫着浓浓的饭菜酒饮的诱人香味。只是我的胸中思虑重重,对着满桌精致鲜美的南北菜肴没有一丝的食欲。 蓝玉仿若洞穿了我的心事,明眸一闪,轻笑道:“姨娘也不问问表嫂,大表哥到底去办什么事了,今儿可是一年才得一聚的除夕之宴,大表哥为咱们冷府操持忙碌了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却连唯一重要的一次家宴都没有好好的享用,岂不是有些委屈!” 她虽是明着违背了老夫人的话语,但却是叫人摘不出一星半点的错处来: 论理,子轩作为冷府及冷家生意王国的当家人,一年之中殚尽心虑,更别提为了争回皇家绣衣的刺绣权深入龙潭虎穴之中,还险些丢了性命,是该等上一等的。 论情,整个冷府上下有谁不知道三小姐蓝玉对大爷子轩情愫暗生,甚至不惜为他身染疯病,她千方百计地找寻理由等候于他,原也算不上什么惊天的怪事。 老夫人偏头向我询问道:“潇儿,子轩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他临走之前总归和你知会上一声的吧!” 方才因不知子轩会如此晚归,所以并不曾与他统一了口径,若我强行编出一个什么理由来,等子轩归来若有人问起两相对比岂不是要让人贻笑大方,还是先寻个说法支吾了过去也强似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的眼中微露懊悔的目光,低声道:“子轩出去的时候,倒是确实和我说了一声,但恰巧孩子哭闹得紧,我愣是没有听清,只见他脚步匆匆满脸焦急,定是极端要紧之事,所以我都没有来得及细问!” 蓝玉定是猜不到我会如此模糊回答,眼中精光一轮,脸上虽是堆积起温柔笑意,但眸中却是冷冽如霜,说道:“表哥表嫂一向情深意厚,想不到也有表嫂不能言说的理由,竟连姨娘问起也是一问三不知的!”  第二百四十节圈套1 二百四十、圈套1 “玉儿啊,你表嫂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你怎么还是如此较真,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哪里知道带孩子的辛苦劳累,确实是事事不同于往日的!”老夫人听得蓝玉话中暗含怪罪之意,微有严厉地说着蓝玉的不通事理。 子恒清朗的笑容仿佛是十五夜里最为皎洁的月色,道:“今日乃是难得的全府聚宴,咱们大家都得高高兴兴的,哥哥虽是暂未回还,想来也应该在回府的路上,我们还是再等等他吧!” 于是大家就这么闲闲地坐着聊着家常,子恒时不时瞟来的关切目光中似有点点隐忧,他虽是不明就里,但聪明如他,定是知道我方才回答得有多么的无奈。 老夫人和姨娘虽是强打着精神不时说上几句,但不住瞧向大门的目光越加焦灼。 只有蓝玉俏丽的面容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全然不似她平素期盼子轩快速出现的猴急神情,微微上扬的嘴角竟然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禧庆堂内虽是温暖如春,但周身的冷意却是越来越为深重。 “老夫人,大事不好了!离离轩要出大事啦!”一个微见老态的婆子高声地叫喊着,面上写满了惊惶失措之色,乍然而起的高喊打破了禧庆堂内安乐祥和的气氛。 禧庆堂作为冷府的正堂正院,莫说丫头婆子,就是我们这些尊贵非常的主子们在此说话都是悄声细语的,如今突闻大变,人人莫不变了脸色,倒也无暇细究此人的大声喧哗之罪。 我的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难道子轩与莲渠在离离轩中出了变故不成?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似是被人暴晒于日头底下,漫漫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来。 蓝玉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闪,又很快地收敛起来,俏丽的面庞上笼罩上几分不悦之色,斥责道:“费妈妈,你在冷府之中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儿了,说话行事怎得如此没轻没重的,难道你不知道今日乃是老夫人作为看重的团圆晚宴,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么乍乍呼呼、毛毛燥燥的,倒是显得我院中供差遣的人儿太没有眼色了?还不给我退下!” 费婆子当众挨了主子的训斥,理应面红耳赤得立刻退下才是,哪知她仍是倔强地跪着,并且还声若蚊蝇地低语几句,好似并不买蓝玉的帐。 蓝玉见她忤在原地只是不移不动,不耐烦地说道:“难道妈妈还等着别人来搀扶你不成?快快退下!莫伤了大家的好兴致才是!”言语之中嫌恶之至。 “老身不敢!”费婆子满脸委屈的模样,辩解道:“老身虽说大字不识几个,但也知道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原不该搅了各位主子的雅兴,但事关咱们冷府的声名和安危,老身实在不能不一吐为快,还请老夫人裁夺!” 她神情卑微,但字字掷地有声,声声入情入理,混浊眼眸之中有凛然之意,让不得不关心起她所陈述的事件由来。 老夫人抬起首来,锐利眼眸盯向蓝玉,不紧不慢地说道:“玉儿,费婆子原是你落雪院的,怎得如此不听你的使唤?如果所陈是虚,你可也得担个管教不严之罪!” 她瞧蓝玉神情虽是复杂之至,但没有丝毫撇清的意思,又望一眼跪在原地的费婆子,厚重的青色棉褂终难掩她的惊慌之情,遂和缓道:“既然这么要紧,反正子轩还没有来,与其空自候着,不如我们就听听离离轩中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我记得如今只有净空师太住在那里,那里虽是人迹罕至,但她素来与人交好,难不成是她出了什么大事了?” “老夫人所言极是!”费婆子苍老的面容隐含几许忧色,娓娓道来,“三小姐因顾念到今日是除夕晚宴,全府的人都喜气洋洋,独离离轩中的净空师太一人苦守空屋,所以便特意命老身去给她送些好吃的素斋去!” “玉儿想得确实周到,倒是我忽略了!”老夫人重重夸赞一句。 蓝玉俏然一笑,道:“姨娘日夜操劳府中琐事,如今又正值年关,多少重要的事情都等着您的示下,哪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我帮着想着点原也是应该的!” 老夫人赞许地望她一眼,又朝地上一直跪着的费婆子道:“你再说下去吧!” 费婆子闻言眸中一闪,迸出有些难以置信的光亮,一双老迈的眼眸直溜溜向我身上打量着,冷笑道:“哪知到了院门口就听见大爷的声音,唬得老身不敢立刻进去,原想着大概是少夫人有什么好东西托着大爷来送给师太,想想又不像,少夫人自有贴身的使唤丫头,哪用得着日理万机的大爷的尊驾,越想越是不像,但三小姐的严命在先,她交待我的差事又不能不办,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听得师太大喊一声,似是说了这么一句,如若我们今生真得是情深缘浅,莫如来生再续吧!” “你这可是胡说,我大哥怎会私会一位出家女子?这于情于理皆是不通啊!”子恒如冠玉一般的面庞上隐现不信之色,急急否定道。 姨娘也帮腔道:“我说费婆子,你是不是耳聋昏聩,一时听错了!这可是不能玩笑的事情!” 费婆子的鼻尖沁出一层晶亮的汗珠,仿佛还是沉浸于方才所目睹的事件之中,幽幽道:“大爷是老身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声音怎会听错?而且从前老身在离离轩呆过,所以对于师太的声音熟悉得很,也知道师太最是怜老惜贫的好人了,但出家人作此情爱言语,老身一时好奇心顿起,就忍不住从窗户中看了看,哪知不看不要紧,一看唬得老身的魂灵都吓没有了!”  第二百四十一节圈套2 二百四十一、圈套2 她的一番令人有着无限想像空间的话语激起了众人强烈的想一探究竟的愿望,更何况其间还有夹杂着看似与净空师太没有丝毫关联的子轩在内,大家面面相觑之下,都是一脸的震惊表情,就连刚才还是淡然处之的蓝玉都睁大了俏丽的双眸,好整以暇地侧耳听着。 “你倒是快说呀?都什么节骨眼了,还是这么磨磨叽叽的!“蓝姨娘发恨道。 费婆子的眼睑往下看着,连眉毛都是耷拉下来,细声道:“师太竟然斜躺在大爷的怀中,左手的手腕上不停地望外渗着淋漓的鲜血,旁边扔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银妆小刀,整个人已是气若游丝,令人奇怪得是一张苍白的脸上竟挂着喜悦开心的笑容,口中犹自念着,我能死于你的怀中,也算是死得其所!” 蓝玉柳眉一竖,大怒道:“费婆子,我平日里并不曾薄待于你,你怎么能编出这样的谎话来中伤我的大表哥,他与我表嫂夫妻情浓,如今又添了活泼可爱的孩子,若你再满嘴胡沁,小心我就撵了你出去!” 她的怒气好似比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冷府少夫人还要大上许多,难道这不是她苦心策划的计谋不成? 从处心积虑地巧编名目说姨娘有病来相借佛经,到耐心等候子轩出现,再到失手将佛经掉于地上,划开了子轩汩汩流血的旧日伤疤,若不是她,子轩会怎会重拾往昔旧梦,现在又假充好人似的来斥责费婆子,她无非就是想将这出好戏推波助澜而已。 “老身若有半句谎话,但叫五雷轰顶!”费婆子平举手掌,重重起誓道。 子恒见她如此信誓旦旦,清俊的容颜上冷霜密布,瞧一眼面若死灰的我,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沉声说道:“你说得是不是事实,我们自会好好查探,只是事关大爷的清誉和我们冷府的名声,你得管牢了你的嘴巴,到了外面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又转身向老夫人沉稳道:“娘,看来此事是八九不离十了!我先去离离轩中一趟,若是属实,离离轩中可供差遣的人儿太少,大哥一个人怕是应付不了这突发的变故,不管是什么原因,先稳定了大局再说!” 他的目光沉痛而关切,飞快地瞥我一眼,叮咛道:“嫂嫂好像脸色不好,这里就烦你照顾了!”说着,长袖翻飞,飘然而去。 蓝玉也相跟着连忙起身,乌发上明贵的琥珀珠串相撞泠泠作响,边行边说道:“二表哥,等等!我和你一同前去,师太总是女子,听费妈妈的意思好似有重伤在身,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随着他们二人的离去,热闹欢快的禧庆堂内沉寂一片,我木然地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上,只觉得浑身如坐针毡,子轩当日差人从京城送来紫玉簪,他是知道蓝玉对他有所谋划,难道莲渠突然以净空师太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就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些奇怪?而且他明明是习过武的七尺男儿,难道他就阻止不了一个弱女子的出手自尽? 心中的疑团如同洇在宣纸上的一大滴墨迹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再也无心去理怀中孩子的嬉笑之声,好像我的世界一下子崩溃了。方才我应该与他们二人同去的,但一想又不对,万一莲渠有个三长两短的事情,我就是首当其冲的谋害之人,又有蓝玉在旁煸风点火,我的处境已是够敏感的了,还是能避则避吧。 “潇儿,别胡思乱想了,你与子轩夫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应该知道他不是这种乱来的人,相信他。”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劝说着陷入沉思中的我。 姨娘也附和道:“现在我们也是什么不知道,还是等子恒和玉儿来了再说吧,我想子轩一向做事果敢,他这么做一定也有他的道理的!” 道理自然是有的,因为这个人便是莲渠。我的心中暗暗说道,只是这个谜底还轮不到我来揭穿,若是老夫人寻根问底起来,这前前后后的因果我该如何述说,就算我愿意详尽细述,她们会相信我的话吗? 我惨然一笑,这么喜庆的玫瑰红色彩也掩盖不了我此刻最为凄惶的心境,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是极端难看的,哪怕是心中已经明了这不过是蓝玉苦心策划的一个阴谋,可子轩自甘掉入她们精心编织的情网之中,他对莲渠还是不能忘情的,心到底还是凉了下来。 缓了几缓,我才道:“娘,姨娘,我们冷府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还经历得少吗?子轩这么做定然有他的道理,不管是怎么样的原因,我都挺得住。” 莲渠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相搏,搏得也只是子轩对她尚余的一点怜惜,那么他的脑海中定然全是莲渠凄美绝望的身影,如果我现在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再不好好笼络一下老夫人的话,那我与孩子往后在冷府的日子便难过了! 仿佛这么说还不够重新让自己变得信心百倍,又一扬襁褓中笑逐颜开,半点不知人事的孩子,惨白的面容浮上几缕欣慰的笑意,说道:“你们看,我不是还有他吗?”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也不亏我当年苦心亲自选你入门的心意!”老夫人重重一叹,浑圆金簪在烛光的照射下投出冷冽的光芒,她说道:“你遇事不燥,心胸宽大,如今又平安产下了子轩的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不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也不管子轩生出什么样的别样心思来,你都是咱们冷府堂堂正正的少夫人,任是谁也越不过你的位置去!这个我可以在这里给你保证!”  第二百四十二节煎熬 二百四十二、煎熬 我的脑中轰然作响,原来精明如老夫人,早已从费婆子的只言片语中悟出了子轩与净空师太的情愫,她的这番嘱咐不过是给我吃颗定心丸而已,即便是子轩喜新厌旧,凭我已给冷府留后的功劳,这正房夫人的位置大可高枕无忧! 在她看来,或许这已是莫大的恩惠了,可我要得并不是这些?子轩的心都不在了,除了徒自惹人笑话之外,我还要一个空空的少夫人头衔作什么呢? 姨娘听老夫人发此宏论,单薄的身躯明显得一震,又见我不语,目光如风中的火焰一跳,望向老夫人道:“这净空师太的品貌当真是不俗的,若不是遁入空门,整日尼衣素面朝人,按照我们平常女子的打扮好好收拾一下,怕是玉儿也得甘居下风!” 老夫人淡淡的答应一声,道:“妹妹说起这个,原也不错,但子轩也不是这么浅薄之人,什么佳人国色他没有见过,现放着潇儿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在眼前,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们这么说着话,只余我在旁边孤独无助地望着她们不停翕动的嘴唇,就像是一个极端多余的人儿!她们不断地诉说着关于美或不美的话题,无疑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好像子轩真得已经落入了一个美艳无比的女尼之怀。 我苦笑道:“我们还是不要胡乱猜疑了,等子恒他们过来不就真相大白了吗?而且,我感到有些疲累,就不在这儿陪着娘与姨娘说话了,容我先行一步!” “去吧!”老夫人蔼然地答应道,又仔细叮嘱随侍的采菊,“你好生照看少夫人,若有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 言语严厉而不容余地,难道老夫人怕我因为这突发的事件而寻死觅活吗? 我不会,纵使失去了夫君的情爱,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磨难,哪怕再是重大的挫折,也不会让我产生轻生的念头,凄凉的笑意慢慢浮上我的脸颊,自我产下孩儿,我的性命已不单单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得为幼小的他负责,让刚出世的他立马就缺少了爹爹的关爱是不容我控制的,可我不能让他少了贴心的娘亲疼爱。 只是一颗心,再也回复不了原先满足而快乐的状态了!子轩于我有情,我从来不曾怀疑,但今时今日,我却不得不怀疑,或许我在他的眼中,只是莲渠一个相似的影子罢了,同样精通琴棋书画,同样似他为天,同样貌美如花,甚至连喜欢喝的杭白菊茶都是一样的。 本该琴瑟和谐的除夕之夜是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与守候之中渡过,虽然我的心已灰到了极点,但女子的那点小小心眼还是时刻盼望着他能过来向我解释其中的原因,哪怕是一个杜撰的理由也罢。 可是,至傍晚等到黎明,还是不曾见到他的身影,绿意院中静得可怕。我知道,或许我与子轩的关系又将进入另外一个境界了!就算莲渠那里再脱不开身,总有子恒和蓝玉照应着,若他心中有我,抽出一小会儿来看看乍闻大变的我和孩子总是有空的,可他没有出现。 大年初一喜庆的爆竹声惊碎了我一地的愁思,采菊与觅兰知道我逢此大变,不敢前来打扰于我,只是更加小心仔细地伺弄着孩子,尽量让他不要出声吵闹,也免让愁闷中的我更添一层新愁。 长久的寂寞之后,终于有人推开了房门,挺拔修长的身姿,束发的白玉簪,让我疑似子轩回来了!但欢喜的神情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那人眸中淡淡的忧郁让我清醒过来,来人正是子恒。 我微微失望,回首悄然不语。 “嫂嫂!”子恒轻轻唤得一声,又道:“发生这样的事情,相信哥哥也是不愿的,还请你保重自己的身子!”他的话说得艰难而缓慢,顿了几顿方才讲完了这番话,全然不似平日里引章据典详熟的桐城才子。 我抬头,良久地注视着子恒,目光中几多玩味,冷笑道:“子恒,你说一个弃妇还要这身子有什么用? 他微咬咬有些苍白的嘴唇,摇头道:“嫂嫂何必作此悲音,哥哥也是情非得已,若不是净空师太,也就是莲渠以死相协,又差点丢了性命,他怎么会脱不开身呢?相信嫂嫂也知道,当年哥哥与她已是到了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若不是娘亲以死相协,哥哥又岂可甘心就此放弃了她。” 我低首,心底的冷意一阵紧似一阵,凄楚笑道:“我以为这么些日子的甘苦与共,他该忘记了她的,想不到他还是旧情难忘!” 他极力地想说服于我,微微叹息之后眸中的关切如水波荡漾,缓缓又道:“嫂嫂也该多望好处想想,哥哥若果真是置他与莲渠姑娘往日的情份不管不顾,他又如何值得你真心付出呢?而且我来之前,他还要我好生劝慰于你,可见哥哥的心中还是有嫂嫂的!” 我质疑地冷笑,全然不信他的说辞,说道:“是吗?” 他恳切地连连点头,唯恐我不相信一样,肯定道:“若是哥哥不把嫂嫂放在心上,当初也不会千里迢迢地前去契丹迎回你了!你可知道,当初在这个府中,除了我支持哥哥的举动之外,大家都是反对的。” “难道这个便是今日我要原谅他的理由吗?在你的心中,是不是也觉得他对我处处包容,我该以更加博大的胸怀接纳他的一切,哪怕是一个要和我一起分享他情爱的女子?”我咄咄逼人地询问道,唇角虽是缓缓扬起的,但这样的笑容定是可怖的。 面对清润如水的子恒,我不知道我为何变得如此歇斯底里,或许是积压了一晚的怨恨得到了最好的渲泄出口,他与子轩何其相像。  第二百四十三节示威1 二百四十三、示威1 “我心中常以自己是你的知己自居,当然也知悉嫂嫂的愿望何其简单,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对吗?”他的深沉目光直直凝视于我,仿佛是洞穿了我心底最为隐秘的角落。 他的清朗声音带着丝丝抚慰之气,说道:“虽说寻常的富贵之家三妻四妾本属平常,但你的心中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的,好在现在的境况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坏!” 桌上象牙白的玉瓶造型别致,内中黄蕊白花的水仙花开得正盛,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萦绕着,只是再美好的场景我们都无暇细细体会,他的极力劝慰倒让我生出别样的思绪来。 “你以为子轩只有纳了莲渠,才是最坏的结果吗?”我怆然一笑,“如果他的心都已经跟着莲渠走了,我还非得霸占着他的躯壳干什么?这么做有意义吗?” 他的眸中露出志同道合的淡淡欢喜,正色道:“你说得极是!多置妻妾只会让她们各自倾轧,终不会有一人真心快乐,若是真心对待一人必不让她为莺莺燕燕一事心中伤怀!” 我抬首凝视他与子轩相近的面容,同样的俊朗不凡,只是比子轩年轻上许多,心中微微有些动容,他见我不言不语,谦道:“小弟实在是不该在这般境地还空自发此誓言,嫂嫂切莫挂心,哥哥与莲渠姑娘的情事确是发生在与嫂嫂成婚之前,若是细细究来,也算不得他见异思迁!” 子恒所言非差,若是子轩面对最初动心的女子的生死而不闻不问的话,他枉为堂堂男儿,又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呢?若非当初他与莲渠的情比金坚,我也不会这么快就为他折服,我是他的坚持与执着才渐渐喜欢上这位新婚之夜便不知所踪的夫君的。 往事就如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向我涌来,我不由百感交集。 虑及此,我低低叹息道:“你过来好心安慰于我,我又怎会不知好歹,方才也是我一时情急才会口不择言,二弟有此番对待将来二弟妹的心思,我尚且为将来的幸运者庆幸不已。至于你哥哥的事情,相信他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嫂嫂能这么想,小弟就放心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自进门后的首度笑容,只是在谈起“未来的二弟妹”时,他的神情才有一瞬间的恍惚。 心中有模糊的丝丝温暖,只为他的真心为我一笑,思及离离轩中的现状,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终是人命一条,眼前浮过莲渠身着尼衣的清冷身影,她的笑容总是淡薄如雾让人瞧不真切,又询问道:“那边怎么样了?莲渠姑娘无恙吧?” 他重重一叹,目光中颇多难以理解之色,说道:“虽是割在要害部位,所幸女子力气甚小伤得不深,又救治得及时,性命应该无碍,只是她的身子怕不是将养一二日就能恢复得了的!” 复又望我一眼,眸中的担忧之情立增,道:“嫂嫂何必去挂念人家安危,子恒虽是局外之人,可越是局外之人倒越是窥破迷局,我瞧那莲渠姑娘此举意在使哥哥心怀愧疚,从而对她不得不多多顾念一点,如此深沉心计,嫂嫂可不得不防啊!” 子轩与她素日有情,她又为他遁入空门,如今又不惜自残自身,子轩能不对她好生照拂?何况边上又有蓝玉煸风点火的,纵使子轩有心顾虑到我的感受,恐怕也是分身无暇了! 他见我的神情缓和下来,扬眉道:“你好生保重,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差丫头来告诉我一声!哥哥怕是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出身来管理生意上的事情了,我得去各店铺中走走!” 瞧他转身欲走,我这才忆起他来了这么长的时间,说了那么一大通安慰我的话语,我竟然只顾着自己的伤心,没有给他倒碗茶喝喝也就罢了,连座都不曾让上一让,就这么让他站着和我说到现在,昨夜他为了莲渠之事,定然没有好生休息,否则眼下为何会有这么一团乌青呢! 目光中含了太多的谦疚,艰难启唇道:“子恒,对不起!” 他的眸光温柔似水,对我的心意了然于胸,轻声道:“和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若是为了讨杯水喝,我何至于跑到绿意院中?难不成我的书斋中连杯像样一点的水都喝不上?若你能知我心意,只需万事放开心胸!” 房内安静如许,我的心境渐渐平和,觉得偌大冷府,即使没有子轩的浓烈情爱,但有他的真心对待,已经很好。 子恒走后,瞧着玉瓶中的水仙花极是可爱,重新蓄了新鲜的清水与它相换,只愿它开得再为长久一点,又缓缓地择了一些溜圆小巧的石子放在一汪碧水之中,仔细端详着是否相宜,心情慢慢地如常,眉间的忧郁被极淡的笑意掩盖了,只为子恒的心意,我也该好好的生活下去。 “哟!嫂嫂好生清闲,大过年的竟然侍弄起花草来了!”蓝玉故意扬高了声音,一步三摇地转过珠帘径直往里闯来。 随后跟着一路小跑的觅兰,她急切地分辩着:“夫人,奴婢要通报一声的,可三小姐硬是走了进来,奴婢拦都拦不住!” 她的粉白小脸涨得通红,可见是经过了一番努力的,只是主子诚心如此,又岂是一个作奴婢的能劝说得了的,我启唇一笑,慰道:“觅兰,不关你的身,先下去吧!” 今日的蓝玉,与昨日与我相借佛经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一袭水红色的广袖长身上衣,用暗金线绣成精致的芙蓉花纹路,每朵芙蓉花花蕊中各缀一颗浑圆的粉色珍珠,流光溢彩如同满天霞光坠落,下着同色的及地长裙,色泽亮丽如花,发上一枚长长的凤凰展翅宝石镶嵌的金步摇,更有一朵硕大的金银丝嵌成的牡丹含蕊吐芳,姣好的妆容,映衬着她笑逐颜开的眉眼,如同孔雀般骄傲自得,哪里还能寻得到昨日的晦暗颓唐之色。  第二百四十四节示威2 二百四十四、示威2 我秀眉一扬,笑道:“妹妹今日还是来得这么早,难不成我这里还有什么好的东西劳妹妹记挂着,放不下心来不成?” “妹妹?”她“咝”地一笑,上上下下地打量于我,似是我说了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半响才道:“是啊,如今我还是你的妹妹,可今日不知明日事,瞧表哥与莲渠姑娘恋恋难舍的恩爱劲,不知道以后你还有没有机会再叫我一声妹妹呢?”言语之中充满了深切的怜悯之情,只眼眸中的幸灾乐祸暴露了她内心的隐秘。 一声平常的称呼倒招出了她这么多的说辞,看来她正是有备而来。 像她这般心思歹毒处处算计的小姑子,谁惹上她谁倒霉,这声“妹妹”我还嫌委屈得慌呢!不过,她越是讥我讽我,我倒越是要作这般称呼,看她能奈我何? 她见我不说话,笑得花枝乱颤,耳上的明珠耳铛随着她的身体起伏“铃铃”作响,又道:“表嫂如今空守绿意院这么空旷的院落,我是担心你害怕得紧,所以赶早便过来瞧瞧,至于说的什么好东西,如今你连绿意院中最大的宝贝―――表哥这个大活人都守不住,可见是没有什么能吸引我的东西了!” 如此*****裸的挑畔口气,怎不让人气极? 但一瞧她得意张狂的表情,若此时朝她发怒,正好落人话柄,我的怒气拼命地压于无形当中,平稳注目于她,“子轩与莲渠姑娘的事情是你一手策划,你我俱是心知肚明,我劝妹妹别太过得意,因果报应屡屡不爽,再说,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结果到底怎样?” 她妆容精致的笑容,充满了戏谑之色,说道:“表哥与莲渠姑娘一对苦命情侣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得团聚,岂不是美事一桩?又何来因果报应之说?我就奇怪了,到了你的口中,这么才子佳人的大好姻缘,怎么成了害人的祸事?” 她略略停顿一会,又道:“想不到表嫂心胸如此博大,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还能置若未闻地自己安慰着自己。” 我双眉一挑,笑道:“不知到了什么要紧的地步了,妹妹来一趟想必也不容易,我倒是愿闻其祥!” 方才子恒怕我伤心难过,未必会将离离轩中的情景尽数讲于我听,我倒不如假借蓝玉之口探得子轩与莲渠的近况,也好早作谋划。 她笑道:“大过年的,表嫂一人在此独守空房可真寂寞得紧,那离离轩中如今是温情脉脉、你侬我侬的旖旎美景了,表哥对莲渠姑娘的那个殷勤周到啊,可叫我拿什么形容好呢?” 她的杏仁眼一闪,眸中恶毒的笑间顿时弥漫开来,说道:“怪不得有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呢,据我看来,女子若是能过此一天,也不虚来人世一遭了!” 她乔张作致的表情,丝丝不曾逃脱我的眼神,你不是让我愤恨交加吗,我偏偏就不如你的心愿,我含糊着说道:“是吗?那可要恭喜妹妹看了一出好戏了!” “好戏?”她的如水眼波带上一抹凌厉的机锋,嘲讽地笑道:“你以为这是一出戏吗?也对,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作为同在一个锅中用饭的至亲,我可得好好的提醒你一句,表哥与莲渠姑娘怕已是旧情复燃,且有越燃越烈的势头,当日你与表哥俩相欢爱目下无尘,那可都是在表哥不知莲渠所踪的情形之下才有的,换句话说,你可能只是充当了一个可怜的替身而已。” 说到这里,她掩嘴轻笑,拖长了尾音道:“现在正主儿到了,恐怕你这位咱们冷府八抬大轿招进门的大少奶奶的好日子是到头了,所以还是早作准备,免得到时候出尽洋相可别怪我现下没有提醒于你啊!” 讲完这番话,她得意地笑了,笑得放肆而张扬,笑声在寂静的绿意院中显得格外刺耳,我冷冷地望着她,用力盯着她因大笑而微微有些扭曲的俏脸,她到底是有些害怕我的,笑声“嘎”然而止,一时举措有些不安。 但片刻之后,她又重扬笑脸道:“你瞪着我干吗呀!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没用,竟连自己的夫君都守不住,你还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得尽表哥宠爱的幸运儿吗?” 我正待发话,窗户根传来了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三小姐,大爷吩咐我立刻来请您过去,说是莲渠姑娘要您相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呢!” “知道了,费妈妈!”蓝玉答得是清脆而响亮。 “你看!”她不待我反应过来,眯眼朝我一笑,道:“表哥都将莲渠宠成什么样了!连我这个冷府中向来金尊玉贵的三小姐都沦落成给人说笑解闷的闲人了!想当日表哥再是如何疼你,可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说着,轻摆柳腰,一摇三摆地出去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我一人。 难道,子轩真得变了吗?蓝玉看不惯我们夫妻恩爱由来已久,她的话语只能信三分疑三分,还余四分权当没有听见。可费婆子此番相请,确实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子轩的心中,莲渠的地位看来是无人可以替代得了的了。自我从契丹回来,他对蓝玉一直假以辞色,如今为了讨好莲渠,不惜忽视蓝玉的内心感受,他定是动了真情了。 我的胸中憋闷得难受,丝丝苦笑漫延在嘴角,自言自语道:“原来男女之间生死不愈的情爱只不过如此,子轩与我欢好才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厌倦我了!” 就这么闷闷地坐着,越坐越是觉着周身生冷,心中像是压了极大极大的一块大冰块,叫人推拒不得,身子微微地抖动着,到了最后,竟连牙齿都打战起来。  第二百四十五节套话1 二百四十五、套话1 这样的感觉熟悉之至,心中虽然知道几番巨变下来,蠢蠢欲动的“玄冰症”又怕要卷土重来,但就是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告知采菊觅兰等人,心已是成灰,还要这身体来作什么? 心中巨大的痛楚和着全身冰冷的触感似是凛冽的刀锋一刀接一刀地刮着,心思却是无比清醒:那契丹神医早已言明,“玄冰症“无药可解,若是宣扬出去,除了徒惹麻烦之外,却是半点益处也没有的。 浓重的夜色慢慢地笼罩了宁静的绿意院,觅兰请我过去用饭,见我整个人呆呆的,惊讶之余,用她的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由大叫出声:“夫人,你发烧了!” 我沉沉地迷糊着,隐约好像采菊与觅兰将我扶到了床榻之上,然后她们似乎商量着该怎么办,好似二人的意见还不一致,可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昏昏沉沉之际,我只顾拥紧了身下的锦被,但往日里暖和绵软的被子如同一团僵硬冰冷的物事,在它身上求取不到片刻的暖意。 定情之日,你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冷子轩的女人以后的日子该处处都是鲜花和笑声,什么眼泪和愁容,统统滚一边去吧!” 琴笛合鸣之际,那份心意相通的意境多么美好。 燕好之际,你动情在我的耳畔低语:“你是上天送给我的最为宝贵的礼物!” 为了帮我找寻银白藤,不惜以冷府最为看重的皇家刺绣权作为交换。 千里跋涉,远离故国,只为寻我这位不知所踪的妻归家。 前尘往事如同梦境在我的脑海中一一划过,任是千万般完美,终是空空如也,空余一地的伤悲和愁绪。 所有的回忆让我耗尽了仅存的力气,嫁入冷府一年光景,却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而久远,我疲惫地坠入漫漫的梦境之中,再也无力去想这些纷纭世事。 也不知睡了多久,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对上得是采菊且喜且悲的神情,她的双目红肿,强作笑意道:“小姐,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还是一切如常的摆设,仔细地搜寻着回忆,混混沌沌之际,猛然想起当日是患了“玄冰症”而卧倒在床,可如今身子虽还是绵软无力,但再也不复冷彻心肺的感觉。 是谁医好了我的病症呢? 采菊见我若有所思,张了几张嘴还是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愣愣地望着我病后憔悴的容色,大大的眼眶中蓄满了晶莹的泪。 是什么事情让乐天派的采菊在我大病初醒之际泪花涌动呢? 我的胸中虽是谜团重重,也隐约觉得大事不好,但嘴角强牵起一缕笑意,嗔道:“傻丫头,我都快好了,好好的哭什么!” 哪知我不说不打紧,我一说倒更是招出她连绵不绝的泪滴,难道是孩子病了不成? 我急了,攀住她的双手,询问道:“你别光急着哭啊,快倒是说说,是不是孩子有什么变故?”说着,就挣扎着坐起身来披衣下床。 采菊急急地拦住我,答道:“小姐别担心,小少爷他能吃能睡,身体好得很呢!” 闻得孩子安好,我方长长舒出一口气,真切的笑意浮上苍白虚弱的面容,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现在正值风雨飘零之际,我可再也禁不起别的打击了!” 又望一眼面有哀色的采菊,见她匆匆擦拭了泪珠便要离去,心道: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变得和我留起心眼来了,看来冷府虽是豪门富户,但到底各处充满算计,连采菊如此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都快速地成长起来了,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采菊,叫觅兰过来!”我简短地吩咐着,既然在她这儿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也只能从觅兰口中搜寻一点消息了。 不一会儿,闻得我传唤地觅兰匆忙赶来,白净的小脸上虽是笑逐颜开,但眼净的双眸中却是阴麓顿生,我暗叫不好,只是不动声色,笑道:“病了这些日子,这府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儿不成?这个人就是闷得慌,可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啊!” “夫人有精神聊天就好,前两日可把奴婢们都急坏了!”觅兰笑着上前扶我起身,又拿了一个大靠枕让我斜枕着,看我舒服了,才依依地站在我的一边。 “这两日你与采菊都辛苦了,现在这儿又没有外人,就在床边坐坐吧!”我和蔼地说道。 她感激地望我一眼,半斜着身子坐了下来,笑道:“奴婢侍候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夫人切勿如此客气,眼见着您大病初愈,奴婢们可比什么都高兴呢!” 我重重一叹息,说道:“这玄冰症真够折磨人的,每回都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儿,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听我谈到玄冰症,她的眼神明显一暗,瞧我笑容凄楚,觅兰劝道:“夫人是有福气的人,哪里就说出这么丧气的话来,只是这段时日运气不佳,才会屡屡有些不顺心的事情出来,待过了这些背运的日子就好了!”她的话语声低低切切,一点底气都没有,这样安慰人的话儿怕是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遑论说服我了。 我苦笑道:“是吗?恐怕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瞧她眼神扑朔迷离,似是不敢正眼看我,我又端正了神情,郑重道:“你虽是子轩放在我身边的,但我待你的心思,与我从家中带出来从小起长大的采菊一般无二,名为主仆,实则姐妹。我们相处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你该知道我是怎样的脾性,再说,该我知道的事儿你们又能瞒我多久,还不如早早地说与我知道,我们三人之间也好有个商量。难道你们希望这府中人人都知悉了,只我一个蒙在鼓中被人看笑话不成?” 说到后来,我的声音渐次浓重,口气也严厉了许多,再不复往日的和颜悦色。我知道,光是一味的好语相加软言相慰,怕是问不出什么名堂的。  第二百四十六节套话2 二百四十六、套话2 觅兰从来不曾见过我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忙小心站起身来回道:“夫人虽为女子,但心性却强似男儿,这些奴婢如何不知!” 又略微犹豫道:“只是眼下的事情,怕是男儿尚且应付不了,您的病刚刚才有些起色,奴婢是担心您的身子受不住,才与采菊姐姐商量着等您身子好些了,再慢慢地说与您听!” 我冷冷一笑,道:“你们俱是一番好意,但既是事情重大,等上一些时日,这情况又不知得变成什么样子了,我们纵然等得起,别人等得起吗?” 觅兰到底年轻,听我如此问她,已是呐呐不知所言,眸中写满委屈之色。 我顿了顿,和缓了口气道:“你只管说来,任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我也挺得住,这一年多来,冷府发生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端,我不是都好好的过来了!话说回来,我们主仆三人再不济,若是同舟共济共同谋划,怎能没有应对之策?俗语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比无端受了别人算计强些!” 我的声音越来越是温和,但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得是极清楚明白得了,聪明如觅兰,还有什么顾虑和包袱放不下的。 她微微沉吟片刻,仿佛是受不了我迫人的目光一般,缓缓垂下眼睑,鸦翅长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轻声道:“此事据奴婢们想来仿佛已是火烧眉毛,深深忧心之际苦无良策,还请您听过之后切勿动怒,平心静气考虑详实后再作计较!” 觅兰并不同于采菊,她是一个极仔细认真的人儿,听她如此说道,我知道待会儿从她口中吐露的消息定有八九分的真切了。 她瞧我但笑不语,眸中的忧虑更深,轻轻道:“自夫人病后,我与采菊姐姐急得没法,咱们绿意院虽说仆佣成群,但除了爷之外,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我本来是想去请爷的,可采菊姐姐硬拦着我不让我前去。” 说着,她觑了一眼我的神情,见我面色如常,又接着讲道:“眼见着夫人病势沉重,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通禀了老夫人,老夫人听说您病倒了,也急得什么似的,忙唤人去离离轩中找回了爷,爷立马请来了咱桐城中最好的大夫为您诊治,可一诊治,竟说夫人得的是奇冷之症,此病无药可医,爷当场就大发雷霆,发下话来,说治好了便罢,若是不好好给夫人您治病的话,定火速派人拆了他的药坊。” 听得觅兰徐徐道来,心底有一股暖意涓涓流淌,子轩在获知我生病的时候急怒交加作此惊人之语,虽说过激了一些,也算是心中有我的一个表示吧! 其实那位大夫能一眼瞧出我的病症,也算是高明之人,又何必如此地为难人家,所谓“生死由命”,人怎能抗过命去? 她看我的笑容稍纵即逝,说道:“哪知那大夫听了爷的生气之语后,害怕得连夜回去翻遍了医书,总算是在一本早已废弃不用的典册上,找到了解救之法,而且还是唯一之解,就是用成年男子的精气神来捂热您的身躯,替你驱了寒气,这奇冷之症自然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在我昏迷之际,是子轩替我解了病症的!”即使是当着贴身的丫环,我的脸还是“腾”地红了起来。 这样的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还是有着轻微地不甘愿,想起他的怀中还曾停留过别的女子的娇柔身子,他的衣襟上还沾染了别的女子的异样体味时,心中反胃得厉害。 觅兰的小脸上飞上几抹喜色,笑道:“可不是爷!他知道有此疗法,便再不顾府中众人的劝阻,执意替夫人解除病症,哪怕那个大夫扬言这样做的话,会让他身体受损也不再话下,看来在爷的心中,夫人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 看她喜形于色的小模样,分明是替我高兴来着,这么说,子轩的心中我还是有一席之地的,或许我们两人的感情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坏,还是我听从了蓝玉的一面之辞,而对我们的未来没有信心了呢? 子恒说得不错,若子轩是一个知自己的往日所爱就徘徊在自己的府中,但迫于人言可畏或畏妻如虎,而畏缩不前不敢前去一探究竟,这般没有担当没有胸襟的须眉男儿,我又怎会如此死心塌地得爱上他呢? 胸中莫名的欣慰下来,眉眼处有了一丝多日来终于绽放的开心笑意,盛开在有些苍白的娇容之上,柔和而宁静,但这样的笑意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心中又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既是如此,她们二人作为我的贴身侍婢应该为我高兴才是,又如何不敢告知我实情呢?其中必有隐情。 我蔼言道:“后来呢?” 这三个字说得极慢极轻,因为我知道再不想揭开的伤疤也总要揭开,我现在要做得便是快些知道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 觅兰闻言,小小的身子激灵灵地一颤,声音轻得仿若是风中的柳絮,怕是会惊醒了沉浸在对未来还抱有一丝幻想的我的心绪,缓缓说道:“正当我和采菊姐姐为爷和夫人的真情实意感动之际,那大夫复诊之日,又多嘴饶舌了一句,正是他的那句话,让夫人一辈子都蒙上了不白之冤,而且永远都洗不去了!” “什么样的话竟有如此大的功效?”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牢觅兰小巧纤弱的手腕,仿佛要从她的身上汲取无穷的力量一般,紧紧地,紧紧地。 她反手握牢于我的手指,目光匆匆在我的脸上一晃,又飞快地望向别处,艰难道:“那大夫愤愤不平道,凭借对夫人的脉象和医书上记载的所知,您得此病症已不是首次了,当日咱们府中既知如何解法,又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呢!害得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原来如此,心中如同暗夜中划过一道炫目的闪电,顿时清醒无比,子轩知道了还有旁的男子替我解过奇冷之症,他的心中能好受吗?  第二百四十七节茫然 二百四十七、茫然 他能包容我在契丹那段难言的过往,只是因为他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我曾有洗刷不去的污点,但当他真切地被他人揭开了这个隐痛之后,哪怕对方是为了解救我危在旦夕的生命,哪怕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的内心还能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吗? 回不去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中间横亘了太多不容我们算计的人和事,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心境,我们还能回到原来吗? “爷听了那大夫的话语之后,本来还是高高兴兴的神情立马就不见了,我刚好过去奉茶,看到爷的眼眸中冷冽如霜,眼神仿佛是随时将那大夫吃了一般,我还担心那大夫说了那番话后,即使是救了夫人您的性命,还免不了会受到爷的责难,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呢!”觅兰仿若又重回惊魂未定的日子,一张小脸上布满了惊惧之色。 我顺手捋过放置在枕边的香包,轻轻一嗅,闲闲地说道:“可是最后爷是不是还是重谢了那位大夫,并没有刻意为难他呀?” 她的眸中写满不解之色,惊奇道:“夫人怎么知道那日的事情,奴婢记得您是昏睡着的?应该无从得知的呀?” 我苦苦一笑,心道:子轩一世刚强,哪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妻子曾经患过此等病症,而他却并不知情,这不是不打自招了,我的第一次患病是他人替我治愈的吗,若是传扬出去,显赫的冷府的脸面往何处摆放?他冷子轩岂不是要受尽人家的冷嘲热讽? “想着子轩素来对人和善,又怎么会故意为难一个医家呢?”我言不由衷地说道,心中五味杂陈,又道:“再说,自古医者父母心,哪有一个医家不希望自己所诊治的病患早日痊愈呢?” 觅兰低首道:“可爷的脸也变得太快了,等他送走了那位大夫,他的神情马上就变得乌云密布,饶是我和采菊姐姐好生侍候着,还是不知哪里招惹到了爷,给他好生训斥了一通,夫人您也知道,爷平日里对我们是再和气不过得了,何曾粗声大气地和我们说过话,可那日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似是为了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心有不甘,又似不愿再回忆起那幕不想面对的纷纭。 “那日除了我们绿意院中的人之外,可还有旁的人在场?”我的脑中精光一闪,问了一个我迫切需要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的俏脸微微一沉,仔细地寻思起来,片刻才道:“奴婢记得那日在场的人并不多,除了咱们绿意院的人之外,唯一在场的人便是落雪院中的费婆子,她是奉了三小姐的差遣,给夫人您送了些吃食过来,至于旁的人好像就没有了!” 看来事情是越来越糟糕了,这一幕让唯恐冷府不乱的蓝玉知悉了,不知接下来迎接我的该是怎样的暴风骤雨?她差人送吃食是假,有意刺探消息是真,想不到竟让她得了这么个于她有利的消息去,还不知道让她得意忘形成什么样呢? “你退下吧,让我好生想想!”我疲累地朝她挥了挥手,无力地从大靠枕上滑落了体弱的身子,闭上眼眸陷入深思。 觅兰瞧着我满腹忧郁的神情,又补充道:“自从那日之后,爷便再也没踏进过咱们绿意院的大门,听采菊姐姐打探来的消息,现下爷是整日整日地呆在离离轩中,府中一应的大小事情都是二爷在筹划着,夫人可要早做打算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焦虑,连她一个小丫头都知道了子轩如今待我的情份已是大异于往日,可见这绿意院在冷府之中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了。 第二日醒来,独自坐于临窗的梳妆镜旁,凝眸望着铜镜中隐约模糊的身影呆呆发愣,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病将我往日娇美的容色夺了几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虽被梳得油光水润,但总似少了往日的飘逸之态,那枚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紫玉簪静静地躺在我的妆盒之内,我神伤地望着它,慢慢地伏下身子,铜镜中小如荷瓣似的俏脸容色明净,微微闭合的眼眸中一滴泪缓缓地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滚落。 “夫人大病初愈,该当高兴才是!”觅兰悄步来到我的身畔,软语道。 我听闻有人进来,方才徐徐张开妙目,勉力笑道:“是啊!来,你帮我归置一下妆容,咱们去沧月亭边赏赏绿梅去!” 她见我仿佛是有了笑颜,也不由开心道:“那奴婢就给夫人梳个望仙髻吧,既大方又得体,还正衬了夫人略为瘦削的面容!” “不拘什么,快些就成!”我落寞一笑,吩咐着说道。 虽是正当新年,已不若腊月里这般冷彻心肺,但觅兰还是细心地给我找出了一件极能抗寒的白狐披风,又拿了一个小小的镏金手炉捧在我手上,才相扶着我往沧月亭的方向走去。 沧月亭边的绿梅比去年此时开得更为茂盛,绿萼黄蕊,白滟滟的一大片,美得如诗如画,更有淡淡的清香直直钻入人的五脏六腑,多日郁积在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整个人不由为之神情气爽。 “夫人可真会选地方,奴婢虽在冷府呆了好几年了,可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还有这么个仙境般的地方!”觅兰清甜一笑,开怀道:“今日若不是随了夫人同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里呢!” 我微笑,理一理披风上长长的丝绦,道:“这绿梅只开一时,若是过了这个节气,这般美景也是无处可觅的!” “是啊,美人若美景,若是最美好的日子无人真心爱怜,岂不是太可惜了!我可是每年都不会错过的啊!”蓝玉娇柔的声音丝丝传来,于眼前的清雅景致格格不入。  第二百四十八节山雨欲来1 二百四十八、山雨欲来1 我随着那刻意变得婉转地声音循去,果见她一袭枣红色缀满金珠的杭缎斗篷姗姗而来,一脸咨意的笑容,映在一大片风姿清雅的绿梅丛中,是极端地不协调。 更让人奇怪的是她并不是独自前来,臂腕处相携着的分明是一位姿容绝艳的丽人,那丽人披了一件湘绿的供缎披风,虽是低首前行,半张脸掩映在风毛出得极好的昭君帽之中,但身姿楚楚款摆而来,已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柔模样。 我的胸中不由好奇,冷府之中除我之外,并无与蓝玉年纪相貌相当的女子,更何况她素日目下无尘,又怎会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如此热络地邀人同行呢? 待得她们行到面前,我恍然发觉那位半掩在湘绿披风中的丽人眉眼弯弯,含愁带忧,一张胜似芙蓉的俏脸上白净有余而血气不足,正是以前独居离离轩的净空师太,如今冷府中炙手可热的莲渠姑娘。 往日里也是见过她几遭的,不是淡灰,便是纯白,一律的衣衫俱是宽宽大大,何曾见到她穿过色彩如此鲜亮,剪裁如此合身的衣裙,又兼中间隔着星星点点般的如海花丛,自是认不出此是何许人也。 “你不会连她都认不出了吧?”蓝玉纤指一横身畔的佳人,一缕讥讽的笑意隐在唇角,似是玩笑似是认真地询问道。 “三日不见,自当刮目相出!”我淡淡一笑,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还是如平常一般招呼着她,只是声音中带着一缕淡然,道:“不知该如何称呼?” 若是称她净空师太吧,看她现下的打扮分明已是寻常的女儿妆容,如何再唤她的出家名号? 若是称她本名吧,她分明不曾如此介绍自己过,又觉哪里有些不妥。 再者,她如此多重的身份,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又不惜与蓝玉勾结在一起,当众给她一个难堪也不为过。 她娇柔的身形微微地一颤,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清亮如水,盈盈光转,说道:“夫人客气了!称呼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夫人随便唤什么莲渠都无所谓的!” “看来倒是我这个做表妹的碍在中间多事了,看莲渠姑娘的意思是现在就想着巴结未来的大夫人了!”蓝玉附掌大笑,笑声夸张得有些尖锐刺耳,一点儿也不符合她闺中女儿的身份,好不容易收敛了笑声,又扬声道:“好!好!好!看来我的子轩表哥可以省下不少事情了!” 这般明目张胆的示威,莫说子轩对于莲渠的态度尚不明朗,即使有心迎娶他这位情深许许的初恋情人,也轮不到她来说三道四的!她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生气发怒,更巴不得我情绪失控之下,对莲渠多加责难,让冷府中人以为我心胸狭窄,容不得拥有夸国之富的夫君讨得一房小妾。 我伸手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绿梅下来,认真地凝视着手中的花之精灵,好似对她的话语不感半点兴趣。 看我不语,蓝玉好似关心地笑道:“你今日有了赏花玩景的雅兴,看来你的身子一定好些了!” “是啊!夫人虽是比往日清瘦了一些,但精气神比我这个久卧病榻的人不知强上多少倍!”莲渠用白腻的手掌抚了抚自己光润的脸颊,有些哀哀自怜地说道。 若你真是得了病症,我自会好好劝解于你,只是,你是为了拉回子轩的心意,而用了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现在又跑到我的跟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语,真真可笑透顶,难不成你还期望我这个莫名其妙受了委屈的人来宽慰你吗? 蓝玉闻得莲渠如此自怨自艾,满脸的笑意立马不见,正色道:“姑娘何苦做此悲声,你有了大表哥真心实意的怜爱,又有冷府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怕找不到珍稀的滋补之物来养好身子吗?” 瞧着莲渠的俏脸有了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又道:“我还听人说起过,咱们女人啊,只要有了男子发自肺腑的真切爱意,容貌定会更胜从前的,区区的一些小小病症又算得了什么呢?” 望着莲渠的容色渐渐开朗,艳丽眉目之间如阳光普照灿烂无比,又转首向我说道:“听表哥说,你患这个奇怪的病症也不是第一次了,亏得你福大命大,在这冷府倒也罢了,留离失所的时候还有谁仗义救美,看来女子生得一张好脸面还是极要紧的!总有一些男子会不顾身死地为博美人一笑!” 说这一番话时,她轻蔑的神色丝毫不加掩饰,尽数流露于眉梢眼角。 觅兰听她奚落于我,正要越众而出替我辩驳几句,被我反手压制在身后不得出来,若让她此时抓了把柄,觅兰少不得要吃些苦头,我们虽是言语上得了些慰藉,但两相比较还是不划算的,反正来日方才,咱们有得是时间较量,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思及此,我压制下心头的怒气,笑容可掬地说道:“同为女子,今日我可是高兴得紧,你总算是承认我生了一张好脸面了,我还一直以为你眼高于顶,有你心中,只有自己的容貌才是最为看重的!” 莲渠见我短时之间已化污辱于无形,片刻之间已占了上峰,拉好有些偏转的风帽,又理理微乱的发丝,含一缕清甜笑容,敛衽上前道:“三小姐与夫人俱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只是这大冷天的,咱们若是想说说笑笑的,又何必站在风地里一话长短呢,左不过前面便是凝仙院了,去那里坐着聊天岂不是强过站在这里吗!” 想不到她对冷府的院落布局如此清楚明了,连我这个嫁入冷府一年的少夫人都自叹弗如,更何况她的口气沉稳而笃定,好似凝仙院已是她的住处一般,话语之间已是以主人自居了。  第二百四十九节山雨欲来2 二百四十九、山雨欲来2 蓝玉宠溺地伸出小指头来,轻轻地在她吹弹得破的俏脸上点了一下,笑道:“真真是我命中的冤家,什么好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去了!倒让我在这里唱尽白脸白白惹人讨厌!” 说着,明媚的杏仁眼斜斜瞪我一下,招摇笑道:“只是这凝仙院是大表哥千挑万选好不容易才择定的,那里可是给你一个人住的清静地方,要别的不相干的人去吵嚷打扰做什么?”她的笑声极大,震动得发丝上一对赤金镶就的红玉步摇剧烈发颤。 她抿了笑意,郑重叮咛道:“再者,你与大表哥历经千辛万苦,吃尽百种磨难,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可以共处一室的机会,小心大表哥嫌烦躁才是真的!” 莲渠冲她会心一笑,一双清水妙目瞟一眼我的神情,似是不理解地轻轻笑道:“夫人怎么会是外人呢?她可是我辈想请也请不来的贵人,凝仙院若是得夫人光临小坐,定会篷壁生辉的!” 这一搭一唱的工夫真是面面俱佳,我真有点怀疑她们二人是对好了台词才出来的,而且是认定了会有这么一个三人独处的绝佳机会,否则又怎会搭配得如此完满,表情眼神笑容无一不足。 只是你们若想通过此事让我情绪失控,也未必太看不起我了! 我平静笑着,好像只是在聊些风雅无比的小事,妆容整洁的脸上并不带一星半点的怒意,缓缓说道:“既然莲渠姑娘搬来了此处,咱们往后有得是机会好好品茗聊天,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再说我的病还没有好全,没得沾染了你们就不好了!” “这句话说得可是再对不过了!”蓝玉的眼眸中闪现点点诡异的笑意,说道:“我这条微末小命原不足道,只是莲渠姑娘如今的身份何等尊贵,那可是大表哥心尖尖上的人儿,若是有个好歹的,就算是大表哥顾念一起长大的情份不出言怪责,我又有何脸面再在冷府中继续呆下去!” 她这一番话的声音忽高忽低,端得是仰扬顿挫,委婉无比,特别是说到“大表哥心尖尖上的人儿”几个字时,更是故意扬高了声气,声调娇嗲轻曼,唯恐我听不到似的。 莲渠听她如此说道,一张粉面微微泛红,臻首徐徐地低下去,只余精致风帽上的狐狸纯毛在北风的吹拂下,抖动着,颤动着,真好似是羞怯到了极点,那股子弱柳拂风的娇态,说不出的惹人怜爱,莫说是给男子瞧见,就是同为女子的我看见,心底也掠过一阵强烈的保护*****。 我并不答蓝玉所言,只是扶了觅兰的肩膀,俏语笑道:“觅兰,你瞧瞧三小姐的做派腔调,那才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除了忙着替她的好表哥牵线搭桥不算,还心心念念不忘护得他人的平安与情爱,那份心胸和气度,该是你学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吧!” 觅兰明眸一闪,会意笑道:“夫人看人最是百发百中的了!小婢哪敢学三小姐的为人处事,莫说小婢没有这样的机会,就是有这样的机会,这般替人做嫁衣裳的事情也是断断做不来的!所以说啊,丫环有丫环的命,小姐有小姐的命,再是强求不过的事情!” 说完,又朝蓝玉俯身行礼道:“三小姐见谅,但凡有小婢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小姐念在小婢只是一介奴仆,从小就没有学得识文断字的本事,说出来的话登不了大雅之堂,三小姐也定不会与小婢一般见识的!” 一番话说得字字铿锵,声声入理,又兼一副谦恭有加的态度,任是谁都摘不出一点半点的错处来,把个蓝玉气得目瞪口呆,却又奈何她不得。 莲渠久久地注视着觅兰小巧而端丽的身影,红唇牵起好看的弧度,笑道:“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才,我可是羡慕得紧!” 又朝露出迷惑不解神情的蓝玉说道:“三小姐,我们出来也好些时光了,走得乏得紧,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瞧蓝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向我笑容可掬地说道:“夫人,我们先行一步,有空不妨来凝仙院坐坐,虽说如今我换了个住处,不似离离轩中的孤独寂寞,但夫人心襟宽广又博学多才,我还是非常愿意能再聆教诲的!” 她的一番话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至少表面工夫是做足了的。忆起我们仅有的几次单独谈心,每一次都是谈得酣畅淋漓尽兴而归,她凄美绝艳的面容,已如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抚平她内心的创伤,至少当日我就是这么想着的。 若她不是莲渠,若我没有嫁与子轩为妻,或许我们惺惺相惜互为勉励,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或许”,也没有“如果”,我们的身份注定我们永远都站在相对的立场之上,永远都是敌人,永远都是! 望着她们一红一绿的曼妙身影消失在一片铺天盖地的花海之中,这次赏花之行终以郁郁回还告罄,终日里的明争暗斗,这恐怕就是我后半生所必须面对的困境了。 这番唇枪舌剑下来,唯一的收获便是从方才的只言片语当中,好像觉出她们并不是无坚不摧的坚强壁垒,她们之间也有着早已成形的心结。 “夫人,三小姐如此相助莲渠姑娘,离间你和爷之间的感情,于她自己哪有半点好处,真是让小婢百思不得其解!”觅兰到底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须臾便看出了端倪,好奇地询问道。 话一出口,又觉得此非她所能询问,难过地望着我的脸庞,双手不停地撕扯着秋菊绣成的精美花边,不知该不该收回刚才的言论。  第二百五十节暖意 二百五十、暖意 瞧她窘迫,又确是设身处地得为我着想,我和婉笑道:“蓝玉她就是瞧不得别人的好,现在她虽是处处帮衬着莲渠,也难保她往后心气一不顺,就得无端反目!” 说到这里,我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知是为我现在迫在眉睫的困境,还是为了莲渠冒冒然之间为达速成竟接交了这般居心叵测的人儿,她以后的道路定是越走越窄的。 蓝玉虽是想尽计谋帮助莲渠进入冷府,再一步步地取得冷府众人的好感,但大功一旦告成,瞧着子轩莲渠两人你侬我侬的浓情蜜意,她嫉妒成性的心中能好受吗?毕竟她们喜欢的也是同一名男子啊! 这冷府,以后是有得热闹可瞧了! 边想边往回走着,今日的冷园变得极为热闹,虽是呵气成冰的冬日里,一路之上不停地有穿戴一新的丫环婆子们拿着各种各样的物事来回穿梭着,她们仿佛已经忘记了天气的酷冷,每人脸上俱是浓浓的喜色,好像早已到了烂漫的春天一般。 她们见觅兰搀扶着我过来,都是毕恭毕敬的请安问候,礼数极其周全,仿若我还是往常那位享尽一府尊荣的少夫人,只是在她们眼底的深处,都带了一丝猜疑深深的意味,好像我如今的地位在她们的心目中颇费端详一般。 我心底的凉意随着频繁的请安之声愈来愈盛,觅兰察觉我情绪的变化,强笑道:“夫人,您看看,到底是老夫人的寿宴,办得可真是热闹非凡,今儿就这么喜庆了,还不知道明儿会是一番什么景象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用清澈双眼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的心中“咯噔”一下,真是的,连串的变故竟让我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今日初四,明日初五,可不就是老夫人的大寿之日吗!虑及此,脚下的步子不由匆匆起来,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我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难道能空着手来为老夫人贺寿吗? 若放在平素,随便与子轩琴笛合鸣一曲就能轻松过关,哪怕是送些我亲自制作的小礼物也会讨得老夫人的欢心,可今时不同往日,若不好好地准备一番,可怎么应对眼下的难关? 可一想到子轩待我的凉薄,冷府众人不欲从契丹处接我回还的意念,心一点一点地冷却下来,既然他们已经这么得不在乎我,我又何必拼尽全力去讨得他们的欢心呢?做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少夫人又有何益? 踏入绿意院中,采菊慌慌地迎了出来,叫道:“小姐去哪里了?叫我好生难找!” 回到自己的天地之中,整个人顿时轻松下来,我闷闷地坐于绣墩之上,无所谓地答道:“让觅兰伴我去瞧了回绿梅!” 侧首望她满眼焦灼的眼神,不由询问道:“怎么了?” “我听得外边的人都在说,离离轩中的净空师太搬到咱们正院的凝仙院来了,听说还是姑爷亲自打点得一切呢!”采菊一边瞅着我的神色,一边缓缓地道来。 我的嘴角划出如新月般微凉的弧度,虽然早已知道莲渠入住凝仙院,但此时又亲口从自己最亲近的侍婢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愁苦异常,只是静静地坐着,好似一点都没有听见采菊的说话声。 觅兰轻轻地扯了扯采菊的衣袖,递了个眼色给她,又道:“夫人已经知道了!” 采菊不禁愕然,牵了牵嘴角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微低下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府中的人都是懂得趋炎附势的,想当日我主持一府之事时,是何等得笑脸相迎门庭若市,可如今,一见转了风向,绿意院如同洪水猛兽,都是唯恐避之不及,院中静得可怕,即便是喜庆的新年也找不到一丝笑语之声。 身畔好在有觅兰和采菊,她们总是全心全意地相侍在我的身边,望着我毫无胃口地用小勺舀着燕窝银耳粥,眼中是深切的悲悯和伤心。 “夫人,绘青向你请安来了!”小丫头伶俐地传唤道。 绘青?我的脑中有短暂的迟疑,觅兰笑道:“是二爷身边的小厮,敢情是替二爷来望望夫人是否安康吧!” “快让他进来!”我放下小勺,用盆中放着的丝帕轻轻地抿了抿红唇。 一色青色衣衫的绘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依礼向我请安毕,恭敬道:“夫人安好!二爷让小的给夫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给您用做明日的老夫人寿宴的,请您察看!”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盒子,双手平举奉于我的面前。 我一边接过盒子,一边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二爷,他可好?” 绘青答道:“二爷身子还好,就是这段时日忙得紧,本来他想抽空亲自拿过来的,可临了又生出其他的事来,只好让小的跑一趟了!” 我慢慢打开盒子,上有薛涛笺平整置于其上,打开,龙飞凤舞的熟悉笔迹跃然纸上:娘亲寿辰特备礼物一份,可解燃眉之急,保重!切切!盒子底部是一幅手绣的《苍松图》,定睛细看,不由感激他一片用心良苦,此绣品虽称不上绝品,但胜在立意鲜明,针法刺绣与我的手法极其相像,也不知他是如何觅来! 我紧紧地拥紧盒子,心道:子恒,你虽不能前来,但你的情深意重,俱化为浓浓笔墨与千万心思送来与我,如此浓情,让我何以为报,小小的盒子精致之至,但为何浓重如斯? “夫人,绘青还等着您回话呢!”觅兰瞧我出神,轻声提醒于我。 我的眼皮倏地一跳,怎会如此不小心呢?忙笑道:“绘青啊,你回去这说我一切都好,劳你们二爷惦记着!” “夫人一切安好!那小的也好给二爷回话了!”说着,绘青打了个千儿便告辞了。  第二百五十一节贺寿 二百五十一、贺寿 正月初五,是难得一见的晴好日子。 整个冷府大院,红帷重重,灯笼高挂,亭台楼阁被浓重的欢声笑语充斥着,因着子轩与子恒的孝心,往日轩昂大气的正院被浓墨重彩的一打扮,端得是富贵之乡神仙之地,触目望去,数不尽地人间风流,道不完的锦绣绝伦,这一切,无非是为了博得冷府最为尊贵的长者―――冷老夫人的青徕和赞赏。 因还在正月里,为了方便,也为了更为隆重一些,今年的寿宴从偏院中挪到了禧庆堂内。正中摆放着紫檀的大圆桌,面北朝南,老夫人端然而坐在上首,因着高兴和感动,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浓浓的笑意,正徐徐地打量着周围地众人。 她的座位右首紧挨着坐了子轩,他着一身宽衽儒袖的秋香绿川缎袍褂,几日不见,俊朗的面容微微有些消瘦,双眼眼睑下有一抹极淡极轻的乌青,虽被一脸洋溢的笑容掩盖着,但给人的感觉却有着难言的辛酸。 见我怀抱孩儿进来,他的双眼飘忽着,游移着,就是不敢正眼瞧一瞧我,我的心底微微泛凉,才多大的日子,我们夫妻之间就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吗?我身抱孩子,步履姗姗,就是不相干的旁人见了,多半也会站起身子,替我们娘儿俩拉把椅子,难道我们往日的情份竟连这点子都不值得他做了吗? “潇儿来了!”老夫人率先打破了僵局,笑容满面道:“我的宝贝孙儿也来了,是给祖母贺寿吧!” 我抱着孩子,强挤出一点笑意,守着该有的礼数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见子轩不发一言,用略微怪责的目光瞧了他一眼,打着哈哈道:“自己的夫人孩子来了,也不知道接一把,你这孩子,是不是忙着操办贺寿的事宜给累着了呢!” 这倒是一个极好的借口,顾了老娘顾不了妻小,总归还是孝子一个!我的心底泛起一丝冷笑,状似不在意地望了子轩一眼,又将目光投射到“咿咿”作声的孩子身上。 子轩这才起身拉开了他身侧的紫檀椅子,又想从我怀中接过孩子,哪知孩子几日不曾见他,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看到有陌生的人儿想从我的怀中抱过他,竟急得伸胳膊倒小腿地“哇哇”大哭起来。 子轩自是不曾料想到这样的局面,双目怔怔,愣愣地望着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什么感情都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父子之间的浓情更是。 我和婉笑道:“还是我来吧!看你这么崭新的衣衫,小心他弄你一身!” “是啊!”老夫人依言朗声笑道,“子轩啊,刚才你不是还在说,身上的这袭长袍可是莲渠姑娘特意为你赶制的衣衫吗!若是弄脏了,岂不是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看来老夫人对于子轩怀莲渠之间的情事是已经承认了的,否则凭子轩事母极孝的用心,即便对莲渠用情如何之深,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将她接入凝仙院中居住,虽然他们之间没有明确的形式,但这样的入住无疑是承认了莲渠在冷府的合法身份。想起当年老夫人对出身青楼的莲渠是这般抵触,可事过境迁,如今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子轩瞧一眼我若有所思的神情,尴尬道:“娘亲言重了!”说完,只注目于孩子破啼为笑的粉白脸庞,似是从中找寻着什么似的。 “娘亲大寿,我和大哥不曾备得寿礼,真是不孝之至,还请娘亲呆会儿多饮几杯,权当饶了孩子的罪过!”子恒的声音越众而出。 我循着声音望去,他正坐于老夫人的右首边,还是一袭青色的衣衫,一抹清俊的笑颜让他的脸庞如日月般生辉,进来之时只顾老夫人与子轩的神情变化,却全然没有仔细看得他的存在,心底的愧意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双目相接之际,他的眼睑微微向我一闭,又不露声色地朝老夫人展开清俊无双的笑容。 我会意,微一击掌,一旁地采菊双手高举五漆托盘,奉于我的面前,我微笑着接过,起身转手以同样谦卑的姿势奉于老夫人的面前,口称:“媳妇赶得苍促,不精之处,还请婆婆多多担当!” 老夫人还是那幅笑吟吟的样子,好像我的敬献寿礼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展开后品赏了一会儿,夸道:“好潇儿,难为你了,带着个孩子还为我绣寿礼,真是有心了!” 我低首嫣然一笑,“婆婆大寿,应该的!” 等我抬首平视于前,望见子轩凝视的目光牢牢锁定我的身形,他启唇缓缓道:“潇儿,你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猛然间闻得他提及我的玄冰之症,我的脸微微地一红,想起采菊觅兰诉与我的内情,是子轩替我解得病症,纵使是夫妻,但多日的不得相见与心有芥蒂,好似比其他的人更为陌生一些。 凝凝神勉强笑道:“好多了!还未谢你当日挺身相救!” “我说,”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说道:“子恒,这便是你们诗书上常说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吧!你以后找媳妇可一定也得找个知书识礼的才好!” 子恒清浅一笑,表情有稍稍地不自然,嘴角牵起一缕隐约的笑意,道:“娘亲怎么又将话头引到我这边来了!是不是嫌儿子没有可心的寿礼赠与您老人家,所以借机报复啊!” “猴儿嘴!”老夫人嗔着叫骂道,“什么时候我们家的子恒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了,我记得往日里你可是事不关己、从不开口啊!” “哪里又都出一张猴儿嘴来?”姨娘的声音娓娓道来,她着一身烟绿的宽袖长裙,许是因为上了妆的关系,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了许多,连往日掩盖于颓败脸色中的面容都精致了不少。  第二百五十二节惊变1 二百五十二、惊变1 老夫人接茬道:“妹妹来得正好,可就等你们了!” 又望望姨娘的身后,好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举目往禧庆堂外眺望了一会儿,终是沉不住气,奇道:“怎么就你一人,蓝玉呢?” “姐姐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的毛病,若是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是说什么都不会出来的!”姨娘一边说着,一边坐与子恒的身侧,又道:“这不,一用了饭,就在梳妆镜前捣鼓到现在了,还说没有准备好,怕大家等得急,我就先过来说一下!” 她的目光写满愧疚之情,抬眸望着老夫人道:“姐姐,你瞧玉儿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人事都不通呢,今日可是姐姐你的好日子,咱们自家人吃吃饭,穷讲究什么呀!” 老夫人蔼然一笑,安慰道:“妹妹随她去吧,年轻的女孩子难免把穿衣打扮看得比什么都要紧!” 瞧着姨娘似是难以释怀,又加重语气道:“我们年轻那会儿,难不成你就忘了吗?为了一件好看的衣衫能较量上半天,说不定还不如玉儿她们呢!” 姨娘羞怯一笑,有些苍老的面容上竟有了小女儿般的纯真美好,附和道:“是啊!想想那会儿,日子多少惬意啊!” 俩姐妹凝眸互望,眼眸中温柔似水,像极了我与桐儿闺中无忧的岁月,原来每个女子都有过这般纯净明透的眼神,只是人事的洗礼让大家不得不收起真诚的一面,变得老于世故起来,各人俱有各人的悲哀。 子恒清眸一扬,感叹道:“去年此时,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享此美食,虽也是开怀无比,但又哪里抵得上如今冷府已添第三代的喜悦啊!” “是啊,潇儿这一年中确是吃了不少苦处,历经险难才产下如此娇儿,真是我们冷府的大功臣啊!”姨娘有些浑浊的眼眸中扑朔迷离,脸上挂着几缕熟悉的笑意说道。 “姨娘说得极是,嫂嫂为了咱们冷府担惊受怕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上天保佑,平安回还,也算是天佑吉人吧!”子恒朗朗而道。 我的笑意一点一点的绽放,为着子恒苦心为我谋划,他在这寿宴上不止一次地提到我与子轩的孩子,无非是想唤起子轩对我已经熟睡的感情,哪怕再是唤不醒,也总有活泼可爱的孩子存在,这个我与子轩爱情的结晶,总是活生生的事实,他做起事来也有个掣肘之处。 果然,在子恒的话语引导之下,子轩望向我的目光中微有歉意与安慰,伸手欲握我安放在紫檀桌上的纤细手指,我欲躲可还是慢了一步,手指被他轻轻地握在温暖的手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许久的肌肤未亲吧,已是不习惯了,心头竟浮起淡淡的腻烦之味。 他抓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一会,又仔细看了看我病后有些憔悴的容颜,无声地喟叹一句,正待向我说些什么,隐隐约约之际有飘渺的丝竹声传来。 大家的目光不由好奇追寻,与禧庆堂相通的偏厅长廊曲折漫漫,有一女子着一袭清新的碧绿色轻纱长裙翩然而出,衣裙上用同色的珍珠绣成数杆迎风欲摆的春日杨柳,每一次舞动带动衣裙上的珍珠发出细碎的撞击之声,发出天籁一般的呤呤响动,更兼珠子散发出的璀灿光芒,映衬着她那双水波潋滟的明媚双眸,如明月一般夺目飘逸。 极冷的冬日里,她那身极薄的纱裙将她纤细美好的身形一览无遗,无论身形如此款摆,她的一双秋水明眸顾盼流转,直直盯住子轩的面庞,如同勾魂夺魄一般。 子轩被她的曼妙身姿深深吸引,如同喝多了琼浆玉液一般如痴如醉,大家俱是看得震惊不已,只姨娘高呼出声:“莲渠姑娘!” 真是人如其名,一张明丽脸庞如刚出水的芙蓉娇艳欲滴,莲渠艳丽无双的面容紧紧锁定子轩身影,子轩不自觉地放开我的手指,起身欲向她处而去。 “哥哥!”子恒惊呼道,意在阻止子轩不断往前的脚步。 心旌神驰的子轩蓦然听得有人唤他,停下步子回首而望,见我神情如常,没有一丝的失态之处,他失望的眸色密布眼底,薄唇微抿,少时便侧首向莲渠起舞处瞧去。 莲渠舞罢,不曾移得半寸之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衔一缕清淡笑意痴痴看向子轩,那目光中颇多眷恋之情,仿佛这世上只余他们二人。 子轩的脚步不再停留,几步跨到莲渠身边,深情道:“这是柳浪舞吧,与当日你我初见之时一模一样,几年了,想不到你的舞姿翩然若仙,更胜往昔!” 莲渠明眸一潋,晶莹的泪珠直欲冲破厚重的睫毛,望一眼高坐其上的老夫人,终是强自忍着,泪水欲滴未滴,极尽楚楚之态,道:“爷言重了!今日是老夫人的大寿之日,我长居冷府多蒙老夫人照拂之恩,舞此一曲原登不得大雅之堂,可我现在一草一纸都是冷府所赐,略尽绵薄之力,只为老夫人暖寿吧!”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冷笑,心道:若为老夫人暖寿,又何故独独重新搬出与子轩初相见的柳浪舞呢,想当年她艳冠桐城,有才女之名,不可能只通此一舞吧,如此居心,不就是想与子轩重叙旧情吗? 老夫人瞧他们二人情浓,但莲渠还念念不忘与她贺寿,温和道:“当日原是我看错你了!想不到我们还有此等缘分,能够重新聚在一起!我原以为……” “姐姐何苦自责!”姨娘笑道,“哪个做娘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有一位通情达理的媳妇呢,莲渠姑娘虽是才华出众,但姐姐那时也是偏听了一面之辞,如今终于知悉了莲渠姑娘是难得一见的璞玉,也是未为不晚啊!”  第二百五十三节惊变2 二百五十三、惊变2 子恒苦笑着望我一眼,目光上的怜惜之意跃然而出,我的心中冰凉如斯,原来发生在我与子轩之间的自以为无可憾摇的美好感情却经不起他人的一曲歌舞,原来我一直都充当了莲渠的影子吗? 既然这么不堪,不如看开一些,何必事事计较,搞得自己心力交瘁。心意已通,遂也以恬淡的笑容回敬着他,无声无息的笑意中不见半点凄惶之色,仿若事不关己。 从子轩得知莲渠暂住冷府的瞬间,他那举棋不定的神情,进退两难的格局,早已经将我的心慢慢地凌迟,再到莲渠的自残,精心的照料,入住凝仙院,直至今日的动情一舞,注定是无可挽救的残局,唯有静观事态的发展而定了! 老夫人的笑意欣慰而深遂,望向她的神情安然之至,极像当日我为解冷家之急,不顾疲劳终绣得《松鹤同春》围屏之时的表情,那样的境遇恍如昨日,却已不是对我所发,她温言道:“好孩子,这段时日可苦了你了!来我这边宽坐,咱们一家人好好叙叙!” 老夫人此言一出,俱是惊了四座,那莲渠方才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莲步姗姗朝我身边的座位而来,步态婀娜,行动之时不闻环佩之声,端得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看得老夫人不住顿首,子轩伟岸身形伴于其身侧,亦步亦趋地相随着落了座,放眼望去,郎才女貌,果是璧人一对。 莲渠睇我一眼,眼波流转之际颇多自得之色,只是在望向老夫人时已是楚楚娇柔情态,“想不到我还有福份与老夫人共此一桌,替您老人家贺寿道喜,也不枉来这人世走一遭了!”话语凄凄,让人怜爱之情顿生。 老夫人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片刻,神情中似有不忍之色,但眸中精光一闪,又以极快的速度平复了下去,说道:“姑娘说哪里话来,刚才子轩的姨娘也讲了,当日原是我偏听偏信,错过了你与子轩这对命定的鸳鸯,好在一切俱都来得及,你们还都青春年少,这样吧,趁着今日我大寿之日,咱们来个喜上加喜,成全了你们这对苦恋至今的情侣吧!”老夫人的笑容亲切而温和,慢慢地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子轩凝视我片刻,唇边的一丝淡淡笑意隐隐有浓重忧色,我坦然回望于他,见我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又将视线移到了不知愁为何事的的孩子身上,眼眸微垂,缓缓道:“娘亲,这好像太着急了一点吧!咱们来日方长啊!” “子轩啊子轩,当日你费尽口舌不就是为了姐姐的应允吗?现在既有了你娘亲的祝福,你怎么倒婆婆妈妈起来,你不急,难道莲渠姑娘也不急吗?”姨娘倚老卖老地嗔骂着,露出几许得意之情。 瞧着子轩举棋不定的模样和莲渠眉间的寥落笑意,又道:“再说了,你要莲渠姑娘这么没名没份地在咱们冷府呆到什么时候,她现在可已是还了俗的妙龄女子,可不比当日为尼之时这么方便了!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有损她的清白名声!” 姨娘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掷地有声,虽是一味地偏帮莲渠,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子恒虽是有心维护于我,但见我恍若没事人一般,也渐渐地淡定起来。 莲渠的一双美目徐徐向姨娘投去感激一瞥,又将星辰般的瞳仁朝子轩脸上溜去,掩不住深切的神伤之色,转瞬又慌忙跪地,恭谨道:“请老夫人收回成命,小女子实在没有这天大的福份!说句不好听的话,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子轩见着莲渠屈身又吐出如此冷冽的话来,微微有些动容,起身相扶道:“娘亲让你安座,别动不动地就跪啊死的,你的身子可还没有好全呢!” 他只记得莲渠的身子没有好全,因为她是为了他的怜惜而不惜自裁,而我的身子就活该半死不活无人过问的,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像我这样不贞不洁的女子再也没有资格得到他的真心爱恋了,哪怕在我的面前,给我一些起码的自尊吧! 莲渠弱弱一笑,说不出的羞怯之情,姿容似被狂风吹拂过的弱柳,娇声道:“莲渠怎敢让爷为了这些小事而操心呢!如今得蒙爷不弃收留,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有什么非份之想?” 又偏首向我,冰凉手指附上我的繁复衣袖,极尽亲和之态,缓缓道:“夫人自我入住冷府以来,无一处不是尽心相待,说句高攀了的话,我与夫人实在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又怎能夺人之爱呢!” 莲渠的这招可谓高矣,既阐明了自己没有成为子轩屋内人的想法,又不得不让我立刻表明心迹,因为在冷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像子轩这般长子身份的男子莫说拥有夸国之富、济世之才,就是一般的富足小康之家,也是不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娘子,哪怕我已经为冷家诞育了后代,但香火自是越繁盛越好,孩子是不厌其多的,那么唯有多娶几房妾室来弥补了! 我的唇角微微翕动着,这个时候该是我表明态度的最好时机了,按我往日里在冷府中树立的良好形象,纵是千般不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温婉地附和这个极端不公平的要求,还得喜气洋洋的。 扫一眼堂内的众人,除了子恒的眼眸暗然神伤之外,哪一个不是乐滋滋的表情呢!何况我应不应允有什么要紧,老夫人以一府之尊都能尽释前嫌,俯低身段来成全一段大好姻缘,难道会因为我的阻挠而终止吗? 无谓的抗争除了毫无一丝用处之外,只落得个“妒妇”的恶名。  第二百五十四节惊变3 二百五十四、惊变3 虽然子轩已令我失望透顶,但长久以来的美好心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几个大字触目惊心地出现在我的心底,烙得我的肺腑疼痛不已,让我的肌肉僵硬着,笑容凝固着,思想模糊着,口中就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你看看我们潇儿,往日里多么伶俐的口齿,今日里却是怎么了?”姨娘瞧我不语,老夫人的脸色也渐渐地难看起来,颇有将我一竿子打沉的势头,冷冷说道。 子轩尴尬着,见我神情异于常日终是不忍,解围道:“姨娘说笑了,她大病了一场,难免伤了身子,哪难还能像平素那样承欢于娘亲膝下了!” “是啊!昨日我与夫人一同赏绿梅时就发觉,夫人的精神真是大不如前了,现在又遇上这样的大事,总得容她好生想想!”莲渠冲着子轩甜甜一笑道,会说话的眼神像是告诉着子轩,她永远是站在他的一边的。 老夫人拢了拢宽大的衣袖,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坐好,苍老地眼眸中精光一轮,叹道:“本来我还在犹豫着,如今照潇儿的情形想来,子轩与莲渠的好日子可越快越好了,这一则吗,好事多磨,二则吗,潇儿的身体每况愈下,咱们冷府家大业大,我也得尽快找个人帮我分担一点才好!”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敲了敲肩膀,脸上露出疲累之色,呐呐道:“你们年轻人哪里知道老人的苦处,白天哪怕是多操了一点子心,晚上就累得不能成眠!” 莲渠会意一笑,起身轻移莲步站于老夫人的紫檀椅后,一边乖巧地帮她按捏起关节,一边俏语道:“老夫人千金贵体,是该好生保养才对!旁的我不敢说什么,只是幼时曾学了点推拿技巧,帮着活动活动筋骨总还是可以的!” 子恒冷眼望着变幻莫测的一切,英挺的眉毛微微地蹙在一起,无奈的笑容慢慢地扫过我的眉眼,到底,这冰凉的冷府之中还是有人关心我的。 我的心中一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涟漪顿生,心情瞬间开朗,温婉笑道:“子轩,我们的孩子一个人玩着也是寂寞得紧,你与莲渠姑娘可得加把油,别让孩子等得太久才是啊!” 我的话语温柔,笑容恬淡,无人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同意他们之间的结合,倒是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有些意外: 老夫人的眼神震惊着, 姨娘的口微微有些张开着, 子轩掩不住的落寞表情, 莲渠的笑容中淡淡的不可相信和浓浓的喜悦交杂着, 只有子恒,有些担心地望着我病后憔悴的容颜,目光中一片心痛之色。 老夫人到底是心思深沉,她瞑目片刻,一缕笑意漫上她不再年轻的脸庞,道:“我就知道潇儿出身大家,定不会为了夫君娶妾室一事而闹得不可开交,等子轩与莲渠圆了房之后,我还得去感谢你的爹娘,给我们冷府养育了这么好的一位夫人!” 顿顿之后,笑意舒缓又道:“我看选日不如撞日吧,喜期就定于明日吧!” 老夫人此言一出,莲渠的眼波盈盈,有明丽光华流动,她的手轻轻的按了一下子轩的衣袖,子轩的眼神虽有一瞬间的茫然,但看到莲渠满怀期待的眉眼,几若无声地叹息着,然后两人双双跪倒,齐声谢道:“多谢娘亲(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笑咪咪地望着他们,神情中难掩得意之色,开怀道:“莲渠,还叫我老夫人吗,该改口称婆婆了!” 莲渠的俏脸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地看了子轩一眼,又迅捷地低下头去,一副待嫁新娘的羞怯之情。 “咳咳咳!”姨娘的头沉沉地下挂,双手紧掩其中,竟在此时大煞风景般地咳嗽起来,惹得众人侧目不已,莲渠仿若惊跳般地抬首,水波横生的眼眸中波涛汹涌,转瞬之间又充满了诚挚之意,整整衣裙双膝跪地,向老夫人郑重地大礼参拜,神情端严无比。 大家的目光中密布好奇之色,莲渠此等神情即使在与子轩双双向老夫人谢恩之时都不曾看到,现在何故作此姿态呢?山雨欲来风满楼就该是这样的气氛吧! 老夫人神情惊叹,转瞬平静下来,道:“莲渠,咱们现在已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只管说便是,哪还用得着行这样的虚礼!” “老夫人若是不答应莲渠的这个请求,莲渠就永不起身,直到您老人家同意为止!”莲渠娇媚的面容坚毅无比,紧抿的红唇有着凛然的气息。 子恒云淡风轻地说道:“莲渠姑娘如今可是我娘亲心尖尖上的人儿,还怕有什么请求不能得到应允的呢?行此大礼,倒是显得娘亲有点以势压人的味道了!” 他停留在嘴角的一丝笑意充满戏谑之色,从来与世无争的他,以此口吻来对待即将成为他嫂嫂的女子,心中定是为我气愤不平吧! 莲渠闻得此言,有些惊惶失措的双眸掠过子恒清朗的面容,凛然而跪的身躯有些颤抖,明媚的面容微有些暗淡,神情局促着,不知是跪好呢,还是起身好呢。 “二弟虽然说得有些过火,但我们冷府素来就事论事,你好好起身说来便是,若是一味跪着倒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子轩的语气微微有些严厉,一点也没有得抱佳人在怀的高兴和狂喜。 莲渠的身子颤动得更为厉害,恍如狂风中的浮萍一般,直面老夫人的双眸稍稍躲闪着,全没有了方才的娇柔妩媚姿态。 我低低地哄着怀中稚嫩的孩子,俯首亲在他嫩白的肌肤之上,有柔软踏实的触感漾满胸中,对于禧庆堂内争论的一切仿佛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只是心底的某根弦被牢牢地牵扯着。  第二百五十五节惊变4 二百五十五、惊变4 奇怪得是姨娘的咳嗽在这关键的时候竟然嘎然而止,她抽出一方丝帕抿了抿毫无一丝诟物的嘴角,喘喘气低低说道:“子恒此话差矣!莲渠大礼如此,只是出于对姐姐的尊重,这也正是她的知礼之处。” 她的眼眸中有了一丝久旱逢甘露的喜悦,又扬声道:“姐姐的寿宴之上,想来她定有重要的事情向我们述说,我们还是听听她有什么话讲,再作定论吧!” 姨娘的神情转变迅速,让我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好预感,好像这只是一出她们费尽心机合计好的双簧,而我们只不过充当了可怜的观众而已!就像我们是她们操纵的提线木偶,任由她们东来西去,至于事态的发展已不容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 莲渠的眼眸由模糊渐至清灵,叩首说道:“老夫人容禀,我与爷经过一番曲折终能得以团圆,除了感谢您老人家的不计前嫌之外,还得感怀夫人的宽大雅量,能容我寄身冷府,吾愿足矣!” 我婉然一笑,道:“姑娘何出此言,说起来,你与子轩的相识还在我与子轩成婚之前呢,只是姻缘错会,好事多磨而已!” 我的笑容温婉而慰贴,自有一股邻家姐姐的亲切,但又不失一府大夫人的气势和魂力。如此软语相加,如此笑容可掬,希望能揭制住那股奔流不已的狂涛巨浪。 莲渠的神情错会着,隐隐有不忍之色,但斜眼瞥见姨娘的坚毅神情,几番相较顿了几顿后开口道:“但饮水不忘掘井人,我自身虽是了结多年以来的心愿,但心情终是难以放松下来,为得是一个故人!” “故人?”老夫人迟疑地接口询问道,“难不成你在潮音阉中还有相好的姐妹不成?自己富贵了,还念念不忘曾经同甘共苦的人儿,所以想接来咱们冷府好生休养一番?” 子轩的俊毅脸庞上闪现难以理解之色,也道:“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何苦在娘亲的寿宴上正儿巴经的提出来,等过了新年,你派些人将她们接来也就是了!” “不是的!“莲渠急急地否认道,“我说得这位故人仍是我们冷府的人儿,大家细想想,今日老夫人的寿宴之上,还有谁迟迟未到?” 老夫人的精明双目一一扫过在座众人的身躯,脱口而出道:“难道是蓝玉那丫头?” “我就说吗,这世上还真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老夫人的!”莲渠的俏语娇音中明显得带着对老夫人的恭维之色,笑逐颜开地同意道。 “这丫头,往日但凡我有什么事情,哪一次不是跑在最前面,今日却也怪了,迟来了这么些时候,让我们一桌子的人候她一个,委实有些不像话啊!”老夫人锐利的双眸难掩怪责之情,觉得他人如此怠慢自己的寿宴,微微有些不开心地说道。 姨娘说得老夫人责怪起自己的女儿来,又不好当面解释,双手紧紧地绞着手中捏着的丝帕,将手指勒出了一道道白印。 莲渠盈然一笑,委屈道:“老夫人这可是错怪三小姐了!迟迟未到的确有现在还不能言说的理由,希望您老人家看在我的薄面,就不要再生她的气了!” 话语低低,端得是柔媚到骨子里,她这个往日桐城的花魁可真不是盖的。 瞧老夫人渐渐开怀,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清脆轻软,又趁热打铁地说道:“我现在要求的事情确是为她而求,请老夫人细细想来,当日爷传来枉死的消息,是谁为此得了疯病,几至崩溃边缘,后来又是谁看到爷无恙归来,疯病不治而愈,悄然恢复健康!” 果然,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想想也对,凭着蓝玉的精明算计,她处处偏帮莲渠,难道自己就没有一点私心?说不定从莲渠假借净空师太的名讳,从当日的火烧禅房就已商量好了条件,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达到所谓的入主冷府夫人的目的。 现在,莲渠依她自己所言,确是得偿心愿,这其中多赖蓝玉之力。那么蓝玉的心愿自是要他人帮她玉成,总不好自己死乞白赖地当众提出想嫁于子轩的话语吧?何况即使依她待字闺中女子的身份,厚着脸皮提出此等要求,也不一定能获得冷家人的同意和祝福啊! 首先老夫人的这一关就不好过,她可是认定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两个人是过不到一块儿去的。 瞧着老夫人细细思索的模样,子轩俊美的面容如同冰铸石雕一般,冷冷道:“莲渠,你都在说些说什么?娘亲大好的日子你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岂不是要叫娘亲伤怀吗?” “爷不要怪我!”莲渠楚楚可怜地说道,曼妙手指攀爬上子轩的华美衣衫,恳切道:“我特意挑在此时讲出我闷在心中已久的话语,一则是因为自己得到了最好的归宿,不忍看到三小姐对镜自怜,长吁短叹的样子。二则为得大家都在,为给咱们冷府营造一个快乐详和的气氛。爷试想想,咱们冷府的主子就这么几个,若是有一个人永远的不快乐,其他的人能快乐得起来吗?” 这样的理由何其充足,何其光明!可她们想过没有,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明目张胆地强抢人家的夫君,别人就会快乐吗? “想不到莲渠姑娘还是这么一个心忧他人的女子,胸怀之博大比我嫂嫂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令子恒刮目相看啊!”子恒不紧不慢地爆出这么一句,又抬眼望起高挂的火红灯笼来。 子轩似是被子恒不经意地一句话刺伤了哪里,袍袖翻飞之际似是他充盈的怒气,坚决道:“蓝玉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子,此层伦理再难更改,更何况她现在玉体无恙,此事休再提起!”  第二百五十六节惊变5 二百五十六、惊变5 “是啊!”老夫人重重肯定一声,言语中竟有了一丝无奈之色,叹息道:“蓝玉的脾性我是最清楚的,她喜欢子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在座的都是咱们自己人,我也不妨实言相告,其实早在子轩娶潇儿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丫头的心意,只是他们二人的性格实在是难以相配,我才会舍近求远地让子轩娶了潇儿!” 说到这里,她瞧一眼满脸落寞之色的姨娘,又迟疑道:“现在再旧事重担,委实是强人所难了!若是蓝玉与子轩性格相符的话,我也乐得亲上加亲,自古以来情之一字最为伤人,我最担心得就是他们年轻人的脾性不合,而给他们的一生带去难以磨灭亡的伤痕啊!这个是我和你们姨娘最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老夫人确是一片苦心,有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尊者来作全盘考虑,真是小辈们的福份!”莲渠重重地肯定着老夫人的层层思考,话锋一转又道:“只是三小姐的脾气,您老人家定是知道的,凡是她认定的道理,是再难回还的。” 她软绵绵的声音中机锋不掩,“昨日我与她赏梅回来,她还泣不成声地告诉于我,她今生只认定爷一位男子,纵使天皇老子来了,她也是视如敝履,若是家人不能给她祝福,她也只能小姑独处一世不嫁了!” “她当真如此说道?”姨娘似是不相信一般,又急急地追问一句,只是眼角的泪滴再也掩蔽不住,“滴溜溜”地淌了下来,让人看了心酸之至。 莲渠的声音低低切切,无限哀婉道:“唉!三小姐坚韧如此,我虽是好言相劝,奈何她固执己见,让人一点法子也没有!”她的话语虽低,但清晰得字字入耳。 子恒轻笑一声,口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冷淡,说道:“我看今晚是有得热闹了,大哥真是桃花运缠身,既然如此,不如将蓝玉与莲渠姑娘一道娶了不就完事了吗,也省得一件喜事接着一件喜事的办,让人忙得无暇分身啊!” 他的话语让人捉摸不透,难道他希望看到子轩同时迎娶两名女子过门吗? 我惊诧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坦白诚挚的眼神,我恍然明白,他方才的神情轻蔑之至,想法更是离奇得很,只是想通过这样的言论来揭制住在场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坏水而已。 “二爷真是一语惊破梦中人啊!”莲渠轻轻击掌,眼神中转瞬即逝的不忿一闪而过,马上又是笑吟吟的样子。 我一惊,莲渠的心思真当敏捷,本来子恒是有心想替我解困,这上倒是给她利用得恰到好处,此人出身青楼,自是熟知人与人争斗的种种伎俩,万万不容小视。 果然,姨娘猛得一激灵,侧头向老夫人请求着,哀婉的声音娓娓道来:“妹妹我从来不曾求过姐姐什么事情,但今日不同,为了玉儿的终身大事,我不得不厚着老脸求姐姐做主了,姐姐打小就最疼她了,总不愿看着她孤孤零零地过一辈子,临老了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吧!若真是这样,她那黄泉下的爹爹又怎能闭得紧眼去!”说着,再也不顾仪容,双手掩面竟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老夫人的老辣眸中闪出一丝丝的犹豫,神情恍惚着,似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既不同意也不否定,让惹得心事重重的一干人等抬首仰望着她阴晴不定的脸庞。 子轩的眸光深遂而幽深难测,冷硬锐利的光芒横着扫过众人的脸庞,冷然道:“既然蓝玉妹妹这么想成为我冷子轩的女人,那么就随了她的心愿吧!” 闻得此言,我抬首望向那张熟悉之至又极端陌生的面庞,没有得娶新宠的欢喜,也没有左拥右抱的开心,他的面色阴沉不定,恍若说得是他人的事情。 我的心中一阵阵的发冷,那冷绝不是乍患玄冰症的感觉,恍若被人灌了极地的冰水,兜头兜脑的一身,从头脑渐渐发散至四肢百骸,原来他先前的抗拒只是做做表面工夫而已,其实他还是喜欢她们的,否则以他独断的人性,谁又能逼他与蓝玉过上一世呢? 堂上的众人俱是喜笑颜开,姨娘更是口口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玉儿总算是终身有靠了!” 又举杯向子轩敬道:“自己生的女儿自己知道,玉儿的性子是娇纵了一些,但好歹你们的情份原与他人不同得多,”说到这里,她有些警惕的眉眼划过我和莲渠的身影,笑道:“这往后的日子还得多多包涵着一点!” 添犊情深,柔弱似姨娘,从来都是生活在老夫人这棵巍然屹力的大树之下,想不到也会在蓝玉需要呵护的时刻展现出刚强的一面,能做到这一点,对于她来说太不容易了!而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得又是那么水到渠成,母性的力量可谓大矣! 子轩听得姨娘这般好言相加,他沉静的脸颊上这才焕发出一点难得的笑意,徐徐喝下了姨娘所敬的酒,目光空洞般地望着空空如许的酒杯,呆呆地出着神。 “哥哥,可否借一步说话?”子恒“突”地站了起来,俊秀的身形闪到子轩的座位前,虽是客气邀请的口气,但面上所笼罩的寒霜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老夫人笑着向我们道:“真是孩子大了,心也大了!这兄弟俩有什么事情从来都不曾隐瞒于我,现在倒是生出借一步说话的情态来,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娘说笑了!”子恒的唇角勉强挤出几缕笑意,说道:“突然想起回春堂有一些极要紧的事要向哥哥请教,又怕妨了娘的好兴致,所以……”  第二百五十七节定局1 二百五十七、定局1 “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老夫人和蔼地笑道:“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子轩又要同时迎娶两位才容兼备的女子,我高兴尚且不及,哪还有多余的时间来管你们这些琐碎的事情。” 说着,瞥了子轩一眼,眸中微露一丝忧色道:“你们兄弟俩有什么体己话就去说吧,冷家的生意就够你们哥俩忙的,我也正好借着今儿我们冷家的女人都在,好好地议议这天大的喜事该如何操办!” 她的话语中已经将莲渠作为冷府的一份子来看待,这自然引来了莲渠的甜甜一笑。 子轩站起身来,和子恒一同往禧庆堂的偏厅走去,自然他们作为老夫人含辛茹苦养大的两个儿子,议事之后还是得赶过来讨杯寿酒喝的,所以他们并未走远,这偏厅自成一体,一廊之隔,浑然是不受干扰的两片天地,又与禧庆堂最近,是最相宜的所在了。 莲渠的笑容顿敛,她的目光牢牢地追随着子轩挺拔的身形消逝在回廊之上,似有不舍,又似有不甘,错综交错,渐渐深远。 老夫人笑道:“莲渠啊,看你对子轩如此难舍,方才又百般恳求将蓝玉嫁于子轩,真是让我好生费解啊?”笑咪咪的口吻,但话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莲渠悚然一惊,马上又娇笑道:“老夫人观察人细致入微,好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法眼。只是我与三小姐的境况相似,都是苦恋一人多年而未果,所谓心意想通,非常理解三小姐的愁苦心绪,咱们做女人的若不同情女人,还能指望谁呢。” 她的星眸微扬,光芒闪耀,“再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 “好一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姨娘笑逐颜开地走到莲渠身边,抚过她光洁如玉的纤手,些微的停顿后,又拉起我冰凉的手臂,将我们的手覆合在一起,恳切道:“玉儿就托付给二位了,这往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你们可要好生的相处啊!” 言语殷切,饱含一位长者的拳拳之心。 不待我们回答,老夫人敏捷接话道:“这个自然!莲渠和潇儿都是知书识礼的女子,定会好好照顾子轩,替我们冷府开枝散叶的!” 说到这里,她的脑袋微微一偏,满脸作难地朝我说道:“潇儿啊,子轩同时娶进两名女子,是不是有些委屈你了。只是事出权宜,你看……” 真是好笑!一切你们都思虑得一丝不差,满盘俱已考虑周全,冷家众人面前俱已宣布了这个消息,现在倒要惺惺作态地说出这么恶心人的话来,未免也太假了一点吧! 我初进冷府之际,子轩与我情浓意切,老夫人是极疼我的,不知为什么在这样关乎我一辈子的大事面前,却使终站在我的对立面上,这是我现在最为费解的地方。 细细思虑着从契丹回还的这段时光,我处处小心,步步留意,应该没有出过什么错的,但是她为何会冷眼看着我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给子轩纳了一个还不够,还将她向来不看好的蓝玉也拉了进来。 同为女子,而且子轩的爹爹一世独她一位夫人,虽然与冷老爷早逝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也不得不说,她也定是极其反对在夫妻之间横亘另外一个女子的,照此常理看来,她应该理解我此时的心情的。 我强压恨意,心道:你会作戏,旁人难道就不会吗? 我揭制住心底奔涌的愤恨,嫣然笑道:“哪有!婆婆说哪里话来!潇儿一人实在是寂寞得紧,若是得两位妹妹共同伺候夫君,那可是婆婆你疼惜我,爱护我,我正是求之不得呢!一来吗,长日漫漫也有伴了,二来吗,若是潇儿不在,婆婆和夫君面前也有人服侍了,这不是减轻了我的许多担子吗!” 我缓缓道来,笑容亲切,字字入理,连我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 想来千百年来,难以计数的女子都是这般看似姐妹情深、呢哝细语,实则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中渡过漫长的一生的,难道我以后的时光也得循着前人的泥泞而过吗?内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强烈的喊道:这不是我徐亦潇想过的日子! 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我们睇眼望去:回廊深处,有恍如神仙般的三个年轻人缓缓走近,前面两人气宇轩昂,衣衫华贵,正是子轩与子恒兄弟二人,后面迤逦跟着的着一袭碧色的蜀缎织花衣裙,青丝松松挽起,零星簪着几枚小小的发钗和压发,打扮得低调而得体,却是今日姗姗来迟的蓝玉。 我定睛瞧去,他们三人俱是一副郁闷忧心的样子,锐利的双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意和对未来的茫然,忧郁的气质倒让他们通身散发的贵者气度又增了几分。 “怎么了?一个个都像是霜打了得茄子似的?”老夫人面有疑色地询问道。 子轩朗朗一笑,眼中的忧郁散了许多,“娘亲误会了,我和二弟在回廊上正好碰到匆匆而来的表妹,自然就唠起了闲话。再说,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总不能再如小时候的模样,连走路都笑逐颜开的吧!” 老夫人边听边顿着首,对于他的说法似已完全认同,只是我心知,这定不是他们愁绪满怀的真正原因,如果他们心生喜悦,纵使用不着向天下人宣告般地眉飞色舞,但眼角眸底的喜色总是看得到的,可他们没有。 子轩说话的当口,姨娘已近身附在蓝玉的耳边低声地说着什么,蓝玉粉白的脸颊上马上升腾起红滟滟的云霞,低首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暖炉,大概是借此来平息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吧!不用说,姨娘当然是在第一时间将这个蓝玉盼了若干年的好消息告诉她了。  第二百五十八节定局2 二百五十八、定局2 子轩瞧一眼她们母女二人的作派,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之色,好像她们所说的事情跟他一点关联都没有,只到蓝玉似喜似嗔地拿着她的一双杏仁妙目微微地横了他一眼,他才强牵了一下嘴角,勉强看到上扬的唇线。 “好了!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们就开始赴宴吧!”老夫人笑容满面地说道。 待得大家都入了席,老夫人高举酒杯,郑重道:“方才除了玉儿来得晚了些,其他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冷府又有一桩极大的喜事要办,那就是子轩将同时迎娶蓝玉与莲渠过门,当然了,这还得感谢潇儿大肚能容的雅量,所以以后你们都得敬她爱她!”说着,举袖饮下此杯,颇有志得意满之势。 看老夫人饮下了酒,席上所有的人也都相陪着喝了一杯,随着丫环仆妇们将合着的碗盖一一打开,漫溢的浓香迎面而来,不断地冲击着人的嗅觉,加上周围的火炉暖洋洋地一烘,禧庆堂内再无冷意,倒是充斥着春日的温暖之意,更有莲渠蓝玉一双佳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多情的眸光频频地顾盼于心仪的郎君,那番旖旎的风光为寿宴增色不少。 但这一切如火如荼的场面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不得而不为之的应景罢了! 我的心已麻木,木木地喝着酒,也木木地吃着菜,强绽的笑脸迎接着一张又一张看似逢迎看似感激的面庞,脑袋中模糊着,昏沉着,隐隐晦晦得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嫂,我敬你一杯!”蓝玉直立起身,向我祝酒道,小巧耳垂上的珍珠环铛轻轻晃荡,极像她现在起伏连绵的心事。 我的胸中悚然一惊,她一路行来,步步算计,竟然给她设计得半步不差,圆满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又何必假惺惺地向我敬酒示好呢? 这样的情形熟悉之至,突然忆起当日她相借佛经之际的卑微而恭敬,心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凡她先不明所以的示弱,后面总是跟着意想不到的心机和算计,此番又所为何来? 眸光一转,强自镇定心潮,视线锁定她恬淡简约的妆容,露出最为温婉的笑容。 蓝玉的俏脸上蒙上一层深切忏悔之色,低声道:“以往都是玉儿年纪小不懂事,得罪表嫂的地方数不胜数,今晚是我最后一次唤你表嫂了,还请你忘记从前的那些不愉快!” 她瞧一眼自己的简单服饰,有些自嘲地笑道:“往日里我原有些娇惯,素来穿戴用度豪奢惯了,这也是做女儿时的一点痴心,只想借此来打动心爱的男人而已,如今终身得靠,自然以节俭持家为要,所似今晚便是我人生的分界线,请大家鼓励我,支持我,好吗?” 她的一番诉说可谓声情并茂,兼之低沉悦耳的声音,让人不得不有所动容。 姨娘当场就有些控制不住,老泪涟涟:“玉儿,你能这么想就好了!” 又思及此是老夫人的寿宴,又慌不迭地抽出丝帕来抿了眼角的泪滴,露出泪光中的一笑。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蓝玉在全府人众面前主动示弱,我能不有所表示吗? 遂平举酒杯,笑着与她双双饮下此杯,笑道:“玉妹妹言重了!谁没有个撒娇弄性的时候,想我待字闺中之时,爹娘也是数次拿我没法!” 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嫁了人自是比不得做人女儿之时,得时时处处以自己的夫君和家业为重,若再是任性胡闹的话,莫说得不到夫君的爱重,就是整个家族都无人容你,那才是一个女子最为失败的地方了!” 我的话先扬后贬,字字句句阐明了她虽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从此以后身份不同,无形的枷锁地套在她的身上,若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闹,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蓝玉当然是听明白了我话中的深意,热情洋溢的眸子转瞬暗淡了许多,也不答言,缓缓地坐了下来,似是心事重重,全没有刚才顾盼生姿、摇曳生姿的情形,倒也极符合她身上的这袭并不招眼的素淡衣着。 老夫人夹一筷蜜汁鲍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了片刻,笑道:“明日的迎娶之事时间太为苍促,我看还是一切从简吧!反正凝仙院和落雪院中什么都是现成的,索性两院内各布置一间新房,至于酒宴之类的,还是我们自己这些人聚聚就好。大家的意思如何?”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这番话说下来,还是颇有震慑力的,言笑晏晕的禧庆堂内瞬间寂静下来,姨娘瞧一眼满脸落寞之色的蓝玉,有些为难地说道:“姐姐,不是我这个做妹妹的穷讲究什么排场之类虚华东西,这孩子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若是这样子办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一点了?” 莲渠闻言,暗淡的眼眸转瞬明亮起来,带一丝可怜巴巴的神情望了望老夫人,满含祈求之色,看来她也是不同意这般草草地就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只是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我的心中也极为好奇:老夫人既想给她们这么隆重的一个恩情,又何必拘泥于这些累赘的俗礼呢,更何况,以冷府的财力人力物力,要大操大办他们的婚事,也不过是她老人家开个金口,自然有底下的人领了银钱去办的。 席间的气氛有些凝重起来,老夫人对于姨娘的话语并不发表意见,自顾自地夹着杯盘中可意的菜肴慢慢地品尝着,还时不时地劝说着子恒也多吃上一些。 姨娘颇有些下不来台,呐呐地不知如何是好,刻意精致的妆容因眼神的灰暗而粗糙了一些,求救的眼神不自觉地往子轩所处的方向扫来。  第二百五十九节夫人1 二百五十九、夫人1 子轩对于投向自己的目光怎能不知,他微一思索,目光中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在我和孩子的身上略略停留,沉声道:“娘亲说得极是!事出权宜,纵使我们有心,怕是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的。再说,我也不是第一次成婚了,能简则简吧!” 姨娘原是满心期望通过子轩的帮助达到将婚事大办的效果,蓝玉虽不是他真心想纳的女子,但莲渠与他的情份总不浅,再也想不到他也会赞成老夫人的做法,神情之中失望无比,但又不知该向谁求救? 子恒似是为了故意回避姨娘的视线,只顾拼命地吃着东西,好似饿了几天几夜似的,一扫平日温文儒雅的形象,除了紫檀桌上余香袅袅的酒菜,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能引起他的注意。 莲渠和蓝玉,她们这对意欲与子轩共携一生的准新人,虽是满腹的劳***和委屈,但也只能将所有的怨言都放在心中,谁也不愿意在未嫁入冷府之前便得罪了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即使娇纵如蓝玉,受了我刚才那番宏论的教育,也不敢轻易地开口否定了老夫人的意思。 子轩已是表明过了态度,且神情坚决,并不因为苦恋多年的恋人终得团聚而沾沾自喜。 余下的便只有我了,虽然我表面上笑意盈盈,但凡是女子,总能体会到夫君要娶小星时的无奈和伤心,我不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好了,哪能还指望我给她们求什么情呢? 她们三人的脸色渐渐灰败,就似鼓足了劲往上飞的风筝,乍遇狂风而突然断线了一般,懒懒地拨弄着碗中的菜肴,低首不语。 我不禁有些好笑她们的目光短浅,已经有了正式的仪式,得到家人的祝福,能以大家承认的身份与自己心爱的人共此一生,那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至于形式与场面,只是作给外人看的,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子轩歉意的目光隐隐地投来,我竟有些愤眼他的所作所为,既然不爱她们,就不要娶她们,既然喜欢她们,就应该好好地对待她们,她们想要一个隆重而盛大的仪式,不如就给她们内心想要的东西,散尽千金,不过为博美人一笑而已啊! 三个女子,本都对他一心一意,他坐拥她们满腔的心意,可他却给不了任何一个幸福,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的心情瞬间坚硬无比,既然我已经不幸了,不如就成全她们的心意吧,至少在现在看来,让她们得到她们想得到的东西吧! 释然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落满我的眉眼,在我的脸庞上笼罩了一层圣洁的光辉,我和然笑道:“婆婆的话是不错的,要在短时间内操办这般宏大的喜庆场面,怕是不易的!” 我的话刚一落地,莲渠与蓝玉有些恨恨地眼神就直往我的脸上瞟,我知道,老夫人这么说,她们是迫以威严而无法动怒,子轩这么说,她们是爱意深重而发不出怒,那么我这么说,如果可能的话,她们的目光完全可以把我下降到十八层地狱。 我还是如常的笑,风姿嫣然,“只是这样做的话,总是有些委屈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妹妹,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老夫人的眼皮一跳,蔼然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的法子只管说来便是!” “我觉得既然不能在仪式上让两位新人满意,不如就在名分上好好地补偿她们,相信两位妹妹不会有异议吧!”我平静地说着,眼波柔和得如同春日的嫩柳。 可桌上其他的人的反应就不会像我这般平静无波了,子轩闻得此话脸色就立刻沉了下去,轩轩眉道:“潇儿,别胡闹了,这可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问题,事关咱们冷府的长幼,当得慎之又慎!” “表哥别急吗!”蓝玉到底是抗不住了,停下手中的银筷,娇声道:“听表嫂说完再理论不迟,若是不可取,咱们再重议不就完了!” 看来人就是这么现实,任何时候都是对事不对人的,就如蓝玉,自我踏入冷府的第一天起,何曾站在我的这一边说过话,哪怕有过,也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此时事关她的切身利益,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来得可真是时候。 天际边的一弯朦胧月牙悄然而出,月光在层层楼宇之间漫漫行走,稀薄的、莹白的,恍如是一潭最为明透的水,和着禧庆堂前硕大梅树上的淡淡香气勾勒出新年的光华。 我抬首向天,又望一眼难掩急切之色的莲渠和蓝玉,心中暗自喟叹:嫁娶这般美好的事情,若是有强求的成份夹杂其间,还有何意? 我不疾不徐地含笑说道:“我虽比两位妹妹早些进门,但莲渠姑娘与子轩结情在前,蓝玉妹妹就更不必说了,和子轩仍是青梅竹马的情份,若论到细处,我是万万不敢居于两位妹妹之上的。” 子轩的面容上笼上了一层似雪似霜般的冷意,目光迷离地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失神道:“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是想与她们平起平坐,共享我冷子轩夫人的尊位,是吗?” 说到“是吗”之际,虽是询问的口气,但言语间的严峻已是不得不让人重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邪的冷笑,“我冷子轩的夫人看来是没有人希罕做了!” 子恒见子轩已然动怒,眸光中的关怀和急切隐隐可见,还有疼惜的成分在内,似是不理解我何必为了别人的利益,伤害了自己不说,还将子轩越推越远。 老夫人看到子轩已是失了常态,气氛瞬是沉硬无比,忙笑道:“潇儿仍是一片好意,这才是做大家夫人的心胸气度,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理解人家的一番苦心呢!”  第二百六十节夫人2 二百六十、夫人2 说着,瞧一眼目露幸灾乐祸之色的蓝玉,神情中微有不屑,等看向我时,已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向我频频招手道:“好孩子,到我这边来,为着你的这片百般周全之心,婆婆我有贴心的东西相赠!” 我满腹狐疑,说出这番话原也不是为了表明自己有多大的心胸,更不是为了做秀给全府的人一观,只是成全两位与我当年同怀赤诚心意的可怜女子罢了。 但老夫人的出言相邀又不能不去,在众人猜测的目光中缓缓起身,向正中的紫檀椅边姗姗走去,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细细看了一会儿,从自己有些斑驳痕迹的手腕上捋去,褪下一个散发着沉沉绿意的镯子,笑道:“这还是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娘亲给我压箱底的陪嫁,我呀,一直都舍不得戴,这才是前两日取出的,来为着你的这份心意,今儿就把它送与你!” 又朝着眼露艳羡之光的莲渠和蓝玉叮咛道:“你们也别眼红面热,过了明日,你们三人俱是我冷家的媳妇,我也不会厚此薄彼,若是从今往后都如潇儿一般懂事贴心,自然有好东西送与你们。” 话锋一转,严厉道:“只是若不安分守己,好好的守着自己为人妻为人媳该有的本分,也别打量我年老昏花不中用了,我这一关也是不好过的!” 恩威并济是最好的驭人之道,看来老夫人是深谙此行的,一张一驰之间,已将它运用得如火如荼。 我虽是执意推辞,但奈何老夫人好意难却,一再支持,终是将这个积年的镯子套上自己白腻纤细的手腕之上。 沉沉的质感幽幽地萦绕心间,恰如无形的枷锁层层加身,这个以往带给我无限荣光的冷府夫人的尊号,在以后的岁月中,不知会给我带来怎样的曲折艰难。 想当年爹爹就是为了怕娘亲在这般难堪的勾心斗角中穷尽一生的力气,任是抵住了各方的压力和讥讽,终是换来了娘亲的嫣然一笑,而我从小盼大的愿望,原以为找对了一生的良人,子轩他会给我一个圆满无憾的人生,却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姐姐到底是心疼她们作小辈的,连这么可人意的宝贝就赠便赠了!”姨娘微微一笑,打断了我纷纭的思绪,话锋顿转道:“刚才咱们议到她们三人的次序长幼,既然潇儿的姿态这么高,我看不如就让她们不论大小,只以姐妹相称吧!” 论到亲生女儿的名分与地位,姨娘的急色可见一斑。在冷府,为人妻和为人妾的身份可谓有天壤之别,莫说平日里的月钱用度,家仆对你的尊敬与否,就是为了以后孩子的地位,也是不得不争一争的。 老夫人颔首道:“这正合我意,潇儿到底是先进门的,又为冷府添了第一个男丁,就为大吧,至于莲渠和蓝玉,就依她们的年纪来论长幼,莲渠为二,蓝玉为三吧!至于家下仆人的称呼,就依了潇儿的好提议,一律都称少夫人吧!” 姨娘听得老夫人正了她们的地位,不禁有些喜形于色,但满溢的欢喜似是无法得以渲泻,遂朝一边闷声不语的子恒笑道:“你的好事也该近了吧,你看看你哥哥,忙着给冷家绵延后嗣,你可不能躲懒逃避啊!” 许是太过开心的缘故,姨娘的这几句话说得颇为不像,既没有一府尊者的威严,也没有亲切长者的关怀气度,有得只是夙愿达成的沾沾自喜。 子恒的笑容里有一丝质疑和嘲讽,“莲渠姑娘与蓝玉妹妹嫁与哥哥自是大喜事,可若是说到延续香火,现在言之未免还太早了一些,放眼咱们冷府,眼下只有嫂嫂为冷家诞下了后代,其他的……” 子轩也淡淡地接口道:“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有得大家忙的,我看不如散了吧!” 我的笑意凉薄得如同冬日稀薄的阳光,说道:“是啊,明日可是子轩与两位妹妹的好日子,不养足了精神怎么能展露出最为美丽的一天呢!” 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位丽人的对视一笑,当真是冶丽到极致,为着终身有依吗?还是为着心愿达成呢?能嫁与自己选择的心仪男子,又是辗转不堪的一路走来,她们的一笑端得是万种风情。 老夫人笑着示意赞同我们的意见,随着各自的动作,裙角衣衫以及珠环钗簪的摩擦之声和呤呤响声隐隐传来,大家站起了身子,恭送着老夫人的安然离去。 因是新婚的前夜,莲渠和蓝玉对于子轩虽是百般依恋,眉目宛转,但奈何规矩使然,在明日成亲之前,是不能与自己的夫君在共处一室的,哪怕是照个面而已,今晚共同议定名分已是破例之外的破例了。 娉婷婀娜的身影在我们的视线中渐行渐远,子恒回首望我,声音忧伤而关切,“嫂嫂,纵有千般变故,我总是会站在你的一边的!” 他的话语似是毫不避及站在我身侧的子轩,说得坚定无比,难道他是想让子轩知道除了他之外,在这庭院深深如海的冷府之中,不是没有人关心我的! 他又骤然逼视于子轩,语气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咄咄逼人,“哥哥,珍惜你已拥有的东西,不要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他的宝贵,这是我最后奉劝你的话语!否则,怕是悔之晚矣!” 子恒从来都是清润有加,他平常所露的话语如清风般舒畅,如阳光般灿烂,这般得疾言厉色,若不是与我的休戚相加,他肯定也是不会说的。 子轩有一瞬间的哑口无言,不过,他马上掩饰好神色,还是淡淡的样子,“我的事情不劳二弟操心!” 话一出口,又似觉得语气重了一些,改口道:“你能时时来看顾一下潇儿,我还是感激不尽的!她确实也需要你这般志同道合的人儿作陪!”  第二百六十一节心别离 二百六十一、心别离 子恒轻轻地叹了口气,宽广的衣袖拂过高大雕花的紫檀木椅,萧索的身影披着清淡的迷离月光,渐渐地消逝在回廊的尽处。 因着暮色浓重,睡意沉沉的孩子早已由采菊抱着回到绿意院中安眠了,回顾轩昂的禧庆堂内只余下我与子轩两人,长久的寂静让着深深的暗夜更添支离之感。 他的声音带着疏离和清淡,道:“你好吗?” “我挺好的,眼见着又增两位新妹妹与我同侍夫君,纵是不好,因着这件大喜事,也是慢慢地好起来的!”我极力地笑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你这是在怪我吗?”他的笑意无奈,眼角露出疲累之色。 我淡淡道:“我怎敢?你我成亲一年有余,也该到你娶妾纳侧的时节了,我现下又有孩子缠身,对你的照顾难免不周一些,多几位妹妹相帮着,不是更好?” “若不是……”他的话语迟疑着,犹豫着,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瞧一眼我眼底的明彻笑意,终是低声道:“若不是知道你从前患过玄冰之症,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娶她们的,纵使娘亲严命在前!” 他终于还是说了,为着他心中早有的一根刺,他从小便受追捧的自尊心怎受得了这般的折磨!以毒攻毒吗?恐怕不是,但起码这么做他的内心会好受一些。 我娇艳一笑,从来不曾对他这般笑过,是心底的恨意让我无处发泄,转化为蚀心侵骨的冷笑,“夫妻之间若是有了猜疑,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我的目光幽长,似是忆起了从契丹回归冷府的那番不平常的经历,又道:“早知今日,当初你又何必冒着全府众人的责难,千里迢迢将我迎回冷府呢?” 他的眸光如利箭般似要穿透我的心胸,讽道:“原来你是怪我当日不该将你接回府中,生生将你们一对大好的眷侣拆散,是吗?” 再是如何想强牵起嘴角的笑意,但喉头的哽咽噎得我缓不之气来,心中暗暗恨着自己:怎会如此无用,让他一句有心的责难就逼得没有回还之地? 我强自仰头,让眼角的泪意一点一点地褪去,直至眼底再无酸涩之感,微笑质疑道:“如果我说是的,你的良心是不是就会好受一点?” 我的倔强一如当初,既然破镜难以重圆,不如就破碎得更为彻底一点吧!天边的一弯新月如钩,都说“月有阴晴圆缺”,而我们再也不会有重释前嫌的日子了! 他清澈的眼眸似被不知名的情愫掩盖,感慨道:“潇儿,你的口齿还是如以前这般好,” 他的目光依依扫过我清雅苍白的面庞,宠溺之情流连在眉梢眼角,“让我们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好好地一起生活下去,好吗?” 他手心的温度徐徐地漫延至我的全身,让陡增冷意的我有了一丝被温暖包围的感觉,我倏地抽离双手,声音不禁提高,“子轩,别自欺欺人了,好不好?摸摸你的心胸,我们还能过到过去吗?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莫说中间隔着莲渠和蓝玉的芥蒂,就光是子轩自己为自己修筑的那道心梯怕也是再难攻克的,即便是耶律峰出面澄清,未必就会于这件事情有益,说不定只会越描越黑,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愈来愈紧张。 我虽是强自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苦心维护的感情一旦土崩瓦解,心底的失望和难过如同一朝奔腾不止的潮水,汹涌澎湃地要把我淹没,暗哑的声音有着被故意压低的可怖,在这静夜的上空不住地回响着,盘旋着。 子轩的脸色灰败如泥,再是色彩鲜艳的衣衫也衬托不起他往日俊朗不凡的身姿,他的双目如霜雪般清冷,直直地瞧向于我,哀叹道:“即便知道实情如此,但留一个念想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啊!你为何直言所指?” 他至此还是不懂我的,我哪里需要虚假的情意,如果已有裂痕,那我情愿不要! “你早些去歇着吧!明日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你来料理呢!”我的声音轻轻,已是恢复了平日里的云淡风轻,还是如一个极度称职的妻子一般,关心着他的起居身体。 他的眼眸微变,精明如他,一定是听清了我话中的意思,绿意院的床榻之上虽是一切如旧,但却再不会欢迎这位往日的旧主人了! 他哀郁的目光深深望我一眼,托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离去,他走得极慢极慢,是为了给我足够的时间来唤他回去吗?还是我们重新定位的关系让他不能接受呢?难道他不知道有了今晚的决定,我们之间真得只能做到相敬如“冰”了! 无尽地迷梦,有蓝玉得意忘形的嘴脸,有莲渠娇媚款摆的笑声,有子轩佳人在怀的咨意,衬着满堂贵客的奉承阿谀之态,触目的红,惊心的红,我拼命地挣扎着,逃脱着,可漫天匝地的大红之色将我团团包围,让我呼吸困难,全身如被绳缚。 我睁眼,还是如常的床榻,只有北风呼啸而过带动树枝狂摆,在暗暗的窗棂上洒下不停动荡的影子,就如我的心魔,虽然表面上一如坦荡,但心中无时无刻不被终于印证的事实噬咬着。 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再不想面对的一天还是来到了,望着远方有些放亮的天空,心情灰暗到了极点,难道我真得要强颜欢笑地迎来送往,还得端足架势饮她们呈上的一碗“新人茶”吗?我能撑得到曲终人散的一刻完满谢幕吗? 纵是卑微,纵是屈辱,但这一天不可能从我的人生中消失,除了直面于它,我又有何办法躲过呢?   第二百六十二节逐1 二百六十二、逐1 觅兰姗姗而来,纤手中捧着得正是红得滴出血的吉服一袭,而紧随其后的采菊更是手托满满的一盒子首饰簪环,在晨光的照射下,发散出光怪陆离的光芒,看来她们俱已知道今天我将面对得是怎样的一出戏码?而她们所持得正是帮我唱好这出戏的行头而已。 瞧我脸色不豫,面容苍白,采菊强挤笑意,“小姐,许久不曾好生梳妆,今儿我定当让您艳惊四座,”说着,她的目光中大有不屑之色,讥讽道:“她们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们小姐一争高下!” “不许胡说八道!”我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叮嘱道:“如今我们绿意院已不比往日风光得意,咱们为人行事得多加小心,再说,她们仍是老夫人青眼有加的冷府夫人,怎么轮得到你们去轻视她们!” 瞧着采菊微微失望的神情,隐隐泛红的眼圈,知她是为我抱不平,又无端受了我的指责,心中当然是不好受的,但其间关节曲折复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释得清楚的,遂也打消了细说的打算。 她们二人缓缓走近,有珠环相撞发出的悦耳声音,不过,在我听来,无异于催命的号角,心中对这些精美华贵的物什抵触到了极点,迷离的目光飘渺得似是天际的一片云彩,没有焦点,没有方向,有得只是无尽的悲凉和伤怀,那些“低头妆罢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日子将永远与我无缘了! 采菊与觅兰彼此交换着难言的眸光,想上前劝解又无从劝起,但又不忍心看我独自枯坐于此,只是闷闷的站立着,陪着我度着这片难捱的时光。 我仰首透过小小的窗棂望天,苍穹无际,难道我的一生就注定被困于这方小小的院落,守着理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过吗?脑中突然闪现出那方辽阔的大草原,绿草白羊,自由驰骋,那份磅礴的气势,一切都像画中的美景,再回望自己身处的洋溢着窒息气味的小院,多么强烈的对比啊! “夫人,绘红求见!”门外依稀是绘红熟悉的清润嗓音。 我几乎疑是自己的错觉,今日仍是子轩与莲渠蓝玉的成亲吉日,即便没有宴请满城豪贵,即便没有大肆铺张,但该有的仪式总还得有个样子的,那么,作为子轩得力助手的绘红又怎么抽得开身来寂寥无人的绿意院呢? 觅兰见我迟疑,小声提醒道:“夫人,是绘红来了,您是见还是不见?” 再是不屑,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冰冷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久违的温暖包围,苍白的脸颊上多了一抹微红的喜色,他,到底心中还是有我的,忙碌如今,他还是不曾把我完全忘怀。 “绘红,你进来吧!”我扬声吩咐着,声音因内心的感动而染上了一层别样的韵致。 门帘响动,是绘红清秀的身影,他的神情还是如平日般的恭敬和仔细,并没有像府中其他人似的,因为绿意院的颇受冷遇而假以辞色,他依礼向我问了安,望向我的眸中闪出一丝不落忍的神情,当看到我唇角微扬的笑意,渐渐地低下头来,侍立在一旁。 我保持着一贯该有的气度,微笑着道:“今日可是你们爷的好日子,你怎么跑到我这边来了?” 绘红局促着,完全没有往日的利落和精干,清澈的目光躲闪着,满脸的为难之情,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采菊因素日里与他熟悉惯了,院中又没有旁的人,展眉一笑道:“绘红大哥什么时候也变得似大姑娘一般,有什么话直管说来就是,我们小姐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岂是那种故意为难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玩笑中又带着一丝玄机,倒真让绘红抬起了脑袋,只是他的目光似是不敢与我相接,我几次抬首望他,他都是飞快地躲避着我的视线,仿佛我的目光能够灼伤人一般。 “说吧,是你们爷让你来传话的吧!”瞧着他的神情,被喜悦充高的心慢慢地下沉,已是作好了最坏的准备,子轩无非是等不及了,想让我快些出场,帮他圆满地完成今日的喜事而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呢! 我鼓励的话语让他的神情稍定,他低低的声音缓缓地传来,怕是会惊了我一地的思绪,“爷说了,夫人有恙未愈,若是以此带病之身参加爷与两位小夫人的婚宴,恐会冲撞了他们的吉祥,所以……”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首察看了一下我的面色,见我面容沉静,平和无波,终是艰难地说完了该说的话,“爷的意思是,今日的婚宴就不劳夫人费心参与了,还请夫人移居城外的空照院小住,连带着小少爷也一起带走,等夫人贵体康泰,爷自然会安排人将夫人迎回来的!” 听到后来,耳中只余“隆隆”之声,嘴角那丝因感怀而停留的笑意成了最大的讽刺,凝滞在我的唇边,变为一缕凄惶的冷意,胸中气息难平: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想不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新人的前脚刚刚踏入冷府的大门,花容惨淡的旧人就得背上行李离开这儿了! 所幸得是我的孩子能跟着我走,不知是他怜取我们的一片母子情深呢?还是根本不屑于照顾这个与他丝毫不亲的小小人儿呢?又或是“玄冰症”一事让他对孩子的身世也起了怀疑呢? 我的目光不复柔和,炯炯盯着绘红,一字一句的询问道:“这果真是你们爷的指令吗?”明知忠诚如绘红,是不会假传消息的,但心中尚存的一丝念想,还是问出了这么愚不可及的话语。 “是的!”轻轻地回答之后,绘红迅捷地低下首去。  第二百六十三节逐2 二百六十三、逐2 “你们爷说这番话的时候,之前有没有旁的什么人在场呢?”我逼视着他的身影,想从他的口中得到我心中盼望的答案,纵是爱意稀薄,也不会到了这般恩断义绝的一天,他定是受了别人的糊弄,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 绘红思索片刻,眼睛注视于采菊觅兰手端得五漆托盘,嘴唇如被封胶住了一般,微张了几次,声音低得如同呓语,“爷是一早醒来就传了这么几句话,房中自是无人的!” 瞧我的目光越加迷离,他又劝道:“这只是爷一时糊涂才起的主意,夫人千万不要气伤了自己的身子,那空照院虽在城外,但一直有妥贴的家人看顾着,这一去什么都是现成的,断断不会委屈了夫人。” 他的声音突然之间没有了底气,音色虽是宏亮但只是为了安慰我而刻意营造的气势,“而且,等爷过了这阵子,他肯定会派人去请夫人回来的!” 他的一番话说得极快,似是在路上早已想好的一通说辞,年轻如他,也知道我乍听这样的消息是会心痛欲绝的,难道与我曾心心相印的子轩就不知道我的这一腔愁肠将如何发泄吗?难道我的存在真得会打乱他与两位佳人共度*****的计划吗? 好!也好! 既是无情,相见不如不见,空照院,听这名字,倒是个极好的所在,去那里疗疗我一身的伤痕倒也好! 再抬首,美好温婉的眉眼之处已是一片不喜不怒的平静之色,平缓了语调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爷的一番苦心!祝他与两位妹妹白头偕老,永浴爱河吧!” 绘红虽是阅遍人事,原本以为我会大哭大闹,借以夺取有些流失的身份地位,再也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平静的面对这巨变,还口颂祝福之语,清朗的眉眼怔怔地望着我。 我越加平静地安排着事端,说道:“今日想必府中会忙得紧,你替我们在小门边准备一辆马车外就足够了,当务之急还是回到你们爷的身边替他张罗张罗吧!爷今日是主角,定是腾不出手来料理一二的,二爷虽是年富力强,但事出苍促,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在冷府之中,也只有你才能帮上这个忙了!” 绘红再也料不到我乍逢大变,还事事处处替子轩考虑周全,激动的泪水在他的眼眶中徐徐打转,目光中满溢钦佩和同情之色。 我苍凉一笑道:“咱们就此别过,你多加珍重吧!” 待得绘红走远,采菊近得前来,小声道:“小姐难道就这般任人揉捏吗?咱们这便去秋爽院,让老夫人评评这个理,哪有新人没来就撵旧人的?” 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浓浓的倦意,吩咐道:“你还嫌不够乱吗?快快收拾东西,趁着新人的仪式还没有举行,咱们快些离开这儿!” 还有禀告老夫人的必要吗?子轩于清早独遣绘红告知,老夫人能不知其心意吗?就算不知,她会为了一个背负着不清白名声的媳妇而得罪后半辈子倚靠的亲生儿子吗? 虽然知道将赴空照院的消息才短短一会儿,但心胸已从最开始的震惊和伤痛慢慢地平静下来,今时今地,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静静地看着采菊与觅兰忙碌的身影,既然空照院中一切都有,所携带得只是一些日常必需的东西,至于子轩一年以来所赠的簪环首饰皆留在了绿意院中。当觅兰有些犹豫地持着那枚通透莹润的紫玉簪,问我要不要带走时,我也只是淡薄一笑,坚定地摇了摇头,以往的恩爱俱已不在,徒留旧物,又有何益? 阳光冷冽如碎金,点点照射在人的衣裙之上,让素淡的服饰有了异样的光泽,欢庆的新年,我将远离这座带着无数故事的庭院,踏上不知名的征途。 回首身后,随行的除了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之处,便只有贴身相侍的采菊与觅兰了!至于绿意院中的其他一干仆妇,自有新的主人需要她们的伺候。 小门之外,停着一辆轻便的马车,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撞入我眼底的瞳影,冲入我的眼帘,青色的衣衫,温润的眉眼。 子恒的神情难辞歉意,“昨夜若不是我弄巧成拙,境况定不会如今日这般无可挽回!” 我微笑摇头,“怎会?一盘已布好的棋局,不会凭借你我二人之力而力挽狂澜的,你又何需和自己过不去呢?” 我的笑意露在他的眼中,大有不忍之情,他欲抚平我眉梢的愁绪,手终又无力地落下,郑重道:“空照院格局虽小但胜在样样齐全,你会习惯的。你放心!” 说到这里,他的话头没来由地截断,似觉得不妥,但又想不起说什么话来弥补一下,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我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轻轻侧首道。 他的目光中含一缕关切之色,道:“我会去看你的,空照院中我会派人来关照的!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还有我那活泼可爱的小侄儿!”似是为了唤醒我的意志,他重重地提到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我会的!”为着他的心怀关切,我轻轻地吐露着自己的心意,“离了这里也好,总算先解脱些日子!” 他的眼眸中闪现惊喜肯定之意,答道:“你能这么想,什么就都好了!我真怕你想不开,倒让已受过重创的身子越来越坏!” 门中似是绘青探头探脑的身形,我轻声道:“府里多少事情等着你了,再会!” 掀帘入内,迎上来得是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心意一宽,纵是万般苦楚,有他,总有好好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扬尘而去的马车背后是子恒殷殷的眼神,目送我离去,当年是他发现我的孤独无助而倾心待我,如今又是他不避嫌疑的前来送我,这便是冷府留给我最后的温情景象,只为他。  第二百六十四节空照院 二百六十四、空照院 空照院,院如其名,建在群山环绕中的一大块平地之上,地势开阔,坐北朝南,虽是极小巧别致的一栋,但极目望去,亭台楼阁,林林总总,端得是色色齐全。 我们到得空照院的时候,经过马车一路的颠簸,已是黄昏时分了。它坐落在一片通红的晚霞之中,高高的屋檐形态高雅,极是亮丽亲切,好似那已是我熟惯了的故居,将我支离破碎的心事兜头兜脑的抛去,让人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采菊与觅兰虽是婢女,但养在冷府这般家大业大的院落之中,下面自有浣衣打扫的丫头任其差遣,是比一般富足之家的小姐还是要养尊处优一些的,哪里经得起这般的长途跋涉,已是疲累得有些昏昏欲睡了。待得马车停下,才勉强睁开双眼,同我一起下了车子,遥望起我们以后的住处来。 正当我们眺望之际,有一对老年夫妇迎了上来,他们衣着素朴笑容可掬,近得前来,态度恭谨道:“是夫人到了吗?爷和二爷老早就差人带来了口信,老奴扫庐以待!” 抬眼望去,这对老夫妇长得极为和蔼可亲,男得高大,女的娇小,虽然岁月的逝去夺去了他们往日的光采,但那份从容恬淡的气度,让我没有由的心生好感。因不知他们该如何称呼,只是微笑得答道:“如此有劳两位了!” 他们一边将我们往里让着,一边笑着说道:“夫人切勿客气,这是冷府添置的别院之一,老奴仍是当年老爷随身伺候的家人,姓丁,因老奴素喜清静,加之年老体弱,去了正院恐是帮不了爷什么忙,所以就自请留在此处照料一二。” 他顿了一顿,道:“空照院久已没有主人入住,今日可算是热闹盈门了!” “原来是丁叔丁婶,我们这一来,倒是打扰了你们的清静日子了!”我客气地谦着。 不管怎么说,只要子轩一日不休我,我还是冷府的少夫人,对于故旧家人,原本是不用这么谦逊的,但因他们目光中所含的那缕亲和之态,特意对他们礼遇有加, 丁叔忙摆手道:“夫人太客气了!老奴一介奴仆,怎当得夫人如此的称呼,还是称我们名字吧!” 我的目光潋静温和,“丁叔言重了!我们初来空照院,一切都仰赖你们的关心照顾,再说,我一眼望见你们便觉可亲,称声叔婶原也不为过!” 丁婶见我态度诚恳,言语随和,笑道:“既然夫人执意如此,老头子就别推辞了,夫人身份尊贵,肯如此礼遇咱俩,原是咱俩的福份!” 她的头发被一枚大大的桃木簪挽起,已隐约有早生的华发,但经她巧手扮来,重重的乌发团团的遮掩,倒是看不出那星星点点的白发,看来是极注重容貌的,更胜在性格爽利,举止热情,比起一旁礼数浓重的丁叔更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丁婶一路导引着,口中絮絮说着,“这院落虽小,但也有五进五出之繁复,院内遍植花草名卉,现下正值隆冬,什么也看不到,到得其余三季,自是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夫人虽是历经大富大贵的人儿,怕也得爱上这里的景致呢!” 简短的一番话下来,倒惹得我对这空照院的景色无限期许,心中慢慢地抛开难言的旧事,身心俱是沉醉于这片未知的世界中了。 边说边行进着,果见花圃中,石径旁,俱有或大或小的花木存在着,迎风招展,虽是萧索的冬日,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花红柳绿之态,但心神渐渐地舒展开来,只为着来日的一绽芳华。 丁婶指着前面一个轩朗的院落道:“夫人就住这边吧!旁边还有两间厢房,刚好可以给两位姑娘住,若是要个汤啊水啊的,也方便伺候!” 仔细瞧去,这里的布置奇巧绝伦,与绿意院迥然不同,绿意院强调得是中规中矩,一切符合豪富之家该有的做派和气势,而这边处处以舒畅闲适为佳,两相比较,以我随遇而安的性子,我还是比较喜欢这般的布局。 丁婶见我面露笑意,体贴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我这就去让丫头们端些可口的饭菜过来垫垫饥,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唤我便是,我就住在前面的一间院子中,走过来还是挺方便的!” 她的脚步细细碎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深深的暮色之中。待得用过晚饭,我就怀抱孩子,闲闲地望着采菊与觅兰收拾院落,其实说收拾也没有什么刻意的妆饰,所有奢华豪靡的物件都被我留在了绿意院中,无非是将几袭换洗的衣裙稍稍归位罢了。 不过,这里果如绘红所言色色齐全,添了几件衣服之外便是绝佳的入住之处,加之丁叔丁婶态度和气、环境幽然,倒让我的心慢慢地平复下来,只觉得能在此处,无争无斗地过些平静日子是再好不过了。 时间便在这样一天又一天的简单与闲适中消消地溜走,每日里,我除了侍弄娇儿、刺绣读书外,兴致所来,还强拉着丁婶教我下厨做菜。 到了空照院,才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总以为冷府作为整个王朝的豪富之家,自是荟萃了全天下的名厨国手,所出的菜肴仍是天下无双的美食,可自从尝了丁婶亲自做得菜之后,才发现以前怕是虚度那么多的时光了,那种舌尖与味蕾一起跳舞的震颤我今生难忘。 她的菜肴都是选取最为简单平常的原料,可是经她的手这么一烹饪,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就如昨日她教我的这道“山药羹”吧,明明是寻常菜园里都能找到的货色,可经过似是简单的加工后,呈现出来的却是山珍海味都难以企及的味道。  第二百六十五节抽丝剥茧1 二百六十五、抽丝剥茧1 平淡的日子让烦燥的心渐渐地安宁下来,我的脸上重新绽开真切的笑意,苍白的容色因为心情的愉悦而红润起来,有时候,我也在想,原来要使那痛彻心肺的恨意消逝,也不是那么艰难的事情,我以为一辈子都难以平复的心绪在山风和细雨中了无踪影。 就如我的历程,原本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那个命定的怪圈,其实心无魔障,什么往事都会随风而逝的。 只在午夜梦回神智模糊之时,才会想起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没有了我的冷府,是不是纷争和算计少了许多; 乍做新人的莲渠和蓝玉是不是如当初那般齐心协力; 子轩在她们的照料下是不是身体康泰; 而那抹淡淡的青色身影还是人淡如菊吗? 可神智清醒之际,就会禁不住地哑然失笑,这些与我还有什么相干,好不容易有了新生之所,还去为这些不着边际的琐事操心,岂不是贻笑大方? 转眼之间,温暖的春日便姗姗而来。这日,风和日丽,天气犹为暖些,遂脱了繁复的冬装,换上了轻便明丽的春衫,顿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抱着时不时“呀呀学语”的可爱孩子,来到空照院外的一个大碧湖边散步。 听丁婶说,这个大湖名唤“天湖”,湖面辽阔,水深无限。因是早上,湖畔吹过的春风带着湖面上连绵的水汽,雾蔼重重,让人看不真切,平添几许飘渺梦幻之美,徐徐望去,似是与远处的天色连接在一处,水天一色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 正注目于眼前如斯美景,突然发现不大的泥泾上慢慢驰来一辆马车,青布作顶,帷幕低垂。我的心中不由好奇,空照院座落于极偏僻的城外,外面又有险峻大山阻隔,寻常的人是找不到这里的,来人会是谁呢? 马车在我面前徐徐停下,有人艰难地从车中蹒跚下来,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是我在做梦吗?又使劲地揉了揉双眼,再定睛看去,正是我朝思暮想的爹爹和桐儿。 “爹爹!”我有些喜极而泣,急忙搀住了他前行的身子,等他站稳了,方想起尚未行礼,又忙不迭地跪倒,心中的狂喜无以复加。 爹爹开怀道:“潇儿,我的孩子,你好吗?” 我拼命地点头,唯恐点着慢了一些,让他生出其他不好的想法。许久不见,爹爹虽还是精神矍烁的模样,但人还是迅速地苍老了下来,隐约的几缕白发已换作了满头的华发丛生,以往眼角稀疏的皱纹被深深的邱壑代替。 桐儿见我怀抱娇儿,高兴地询问道:“姐姐,这便是我的小侄儿吧!”话语中,有初为人姨的喜悦,一张满月般的脸庞因层层笑意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院内的采菊与觅兰听得外面人声嚷嚷,也急忙出来相看,要知道,在空照院内,除了丁叔丁婶以及几个不善言辞的粗使丫头之外,是看不到其他人的,我娘家人的到来为寂静的空照院添了无数的生机和活力。 丁叔丁婶见得我爹爹与妹妹突然到来,虽是有些奇怪,但还是极尽热情地为他们安排了舒适的客房和精美的吃食,采菊更是高兴得无可无不可的,早拉着桐儿找了个僻静的说话之处,去说属于她们之间说不完的悄悄话去了。 觅兰知道我与家人多月未见,自然有许多话要倾谈,乖巧地接过我手中的孩子,回到一边的厢房之间,简洁明快的房中,有点点淡淡的日光如碎金,从薄薄的窗纱中撒落一地,小红梨木桌前只留下我与爹爹两人对坐着,相顾无言。 忆起闺阁之时,也是这样的午后,日色如金,我身形端正临桌而坐,或习字或作文或绘画,爹爹侍立一旁,笑容可掬地望着我日益精进的功课,眸子中洋溢着欣赏与老怀得慰的神情。那样的午后当日只觉平常,因为我闺中的岁月便是由这么多相似的日子慢慢组成,如今想来,怕是再难有这般静谧美好的日子了。 “潇儿,你的身子可好了?”爹爹老迈地声音沉沉传来,将我拉回了现实。 难道爹爹也知道我患上了“玄冰症”,否则怎会一出口便是问及我的病情。他在桐城之中,肯定是知悉了子轩同时娶得二位佳人的消息,我以为他此番前来,最主要的目的是慰藉和劝解我的一腔愁思的。 我的脸上堆上满满的笑意,反问道:“如果我说我的身子好得很,爹爹定是以为我故意安慰于你。可您今日仔细看来,我似是有病缠身的人吗?” 他认真地搜索着我的容颜,一双浑浊昏花的老眼变得锐利之至,唯恐一个不留神就失去了什么最为重要的信息,长久的顾盼之后,他方才露出释然的笑意,“看来经过了这么几个月的休养,你的身子已是大好了!这样我便放心了,你娘亲面前也可以有个交待了!” 岁月如梭,想不到爹与娘的感情还是这么好?长路跋涉,不过换得娘亲的一丝放心。又不免思及自己的婚姻,虽是极力想挽救这段濒死的感情,奈何事不由人,原本大家眼中的一对璧人不过落得怨偶一双。 仔细地品味着他的话语,眼中掠过一丝奇色,我得病一过短短月余光景,怎么到了他的口中,便成了数月的难缠之症,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对,倒也来不及细细思虑,便笑道:“我的身子一向不错,劳二老操心了!” “你这孩子,从小就是懂事惯了,一场缠绵的病症倒是丝毫没有减去伶俐的口齿,若不是你患得病症要传染他人,姑爷和冷家二爷再三再四地婉言相拒,我和你娘哪能捱到今日才来探望于你?”他絮絮说来,既有宠溺得高兴,也有无言的伤怀。  第二百六十六节抽丝剥茧2 二百六十六、抽丝剥茧2 我胸中的那抹异色如同涟漪越漾越大,但当着爹爹的面却是半分不能流露,只得不经意地说道:“不知爹娘得知女儿生病是在什么时候?又是谁来告知你们的?” 他如同陷入纷纭纠缠的往事之中,并不因为我刻意地询问而面露讶异,随口答道:“是去年秋日的一个早晨,那个时节,乍闻姑爷离世,你又身怀有孕,一痛一喜之下,倒让我们两把老骨头没了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正当你娘在菩萨跟前日夜祝祷你平安无事之时,冷家二爷突然前来造访!” 说到这里,他的双眸之中满是赞赏之情,“虽说你入了冷家门,但这位二爷原先倒是不曾好好相谈过,不过,俗语说是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姑爷仍是人中龙凤,他的亲弟弟自是不会等闲的人物!” “子恒确是少有的君子!”忆起他的次次救我于危难,我情不自禁地喃喃低语道。 爹爹则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娓娓道:“冷府二爷上门,我与你娘当然是热情相迎,简单的寒喧之后,二爷道出了此次拜访的目的,让我与你娘如闻雷击。” 我缓缓起身,素白双手执起鎏金的小小铜壶,亲手为爹爹斟了一杯凝神静气的菊茶,蒸腾的热气四溢飘散于空气之中,恍如我连绵不绝的心事向四下扩散。 他执杯喝了一口,道:“他言道,嫂嫂伤心过度,加之风寒侵体,得了极为严重的病症,更可怕得是,这样的病症传染力极强,所有服侍你的丫环婆子全部都是面缚布巾而入,而你所住的绿意院更是被层层隔离开来!唬得我和你娘不知如何才好!” 我的心中不由疑虑重重,子恒为何要撒这么一个大谎呢?按着他平日谦谦君子的风度,不应该做出这等离奇的事情,而他一向苦心维护于我,这样欺瞒我的爹娘,他的用意何在呢? “当时我与你娘便要立即同二爷入府,哪怕是亲自照料于你!”爹爹抬首长吁,一双老眸流转间都是对女儿浓浓的爱意,道,“可冷二爷的说法确是恰恰相反,他说此次前来仍是你的意思,一则是让我们对你的病情有个心理准备,病虽急,但性命当可无碍,只要细心调养数月,总有玉体痊愈的一天,二则吗,若是桐城之中传来你被坏人抢去的消息千万不能着急,这是冷府为了安定下属店铺以及往来商家而编出的假话!” 他说到这里重重一叹,“本来凭他如何舌灿莲花我都是不信的,可他最后的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决定安心在家替你祈福!” 我心念一转,脸上有着在家作女儿时的娇声嗔语,“我却不信,子恒说得什么话竟让爹爹都改了主意,女儿愿闻其详!” 他慈爱地摸摸我乌黑的额发,笑道:“二爷说,冷府乍逢大变,连连失却家中顶梁之柱,哥哥不幸遇难已是无可挽救,但嫂嫂也是不可多得的女中巾帼,若是让往来商户们知道冷府有人患此传染之症,怕是躲之不及,而嫂嫂又不能在这长达数月的时间内一直闭门拒客,还不如撒下如此弥天大谎,他怕是一着不慎,家中若干年辛苦创下的基业可能一日之间便会灰飞烟灭,只盼着大家齐心协力共赴此难,相信总会有完满的一天!” 原来子恒知道我爹爹爱女心切,简短的说辞并不能打消他看望于我的念头,但视他如一家人的亲切却让他那颗骄傲的心甘心听命,从而顺利地帮我掩饰住了远在契丹的事实。 我望一眼爹爹苍老但仍矍烁的身形,暗自思虑:怪不得爹娘能安泰若此,如果让他们知道我被强人劫走的消息,急迫忧心之下,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呢?说不定我今生都没有机会再以得见慈颜。怪不得,桐城人人俱知冷家少夫人被强人劫去,爹娘静坐桐城之中却是安之若素,原来他早已为我的安然回来埋下了伏笔。 子恒啊子恒,你的一番良苦用心,到今日,若不是爹爹乍然提起,可能这个秘密将会瞒我一辈子的!我歉你的情,这一生一世怕是再难还清了! “二爷给我们府中送来了许多实用的物品,说这些都是你极力吩咐的,还说你既已嫁入冷家为妇,冷府自会好好照顾于你,等你病体康复的一天,自然会有人接我们前来看望于你的!”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对子恒浓浓的欣赏之情,朗声笑道:“这一天总算是盼来了!” 他看一眼我认真凝听的神情,好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的到来让你欢喜疯了,都是你自个儿安排的一盘好棋,临了却反问起我来!” 我有如被爹爹窥破心事的担心,撒娇地转过身去,借以掩盖自己的失态,娇嗔道:“女儿就是想试试爹爹是不是还有以往过目不忘的好本事?也想试试爹爹对我的事情到底能记住多少?” 说着,又侧首向他笑道:“总之,是女儿小心眼就是了!病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容许我放松放松,在爹爹面前承欢一下吗!” 我笑逐颜开的无赖表情让他注目不已,感慨道:“以往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总算是苦尽甘来。” 话犹未了,他的声音却忽然低沉下来,还带着几分陪着小心的样子,“可新年的时候,姑爷一纳就是两名小妾,你还来到了这个偏僻冷清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的面色微微局促着,手指使劲地绞着紫檀桌上所铺的洒花九蝠闹春台布,这正是我最不想在外人面前揭露的伤痕,哪怕他是我的爹爹。 自从来到空照院后,采菊与觅兰自是对这个话题避之不及,冷叔冷婶也是笑脸迎人,我以为来到这个世外桃源之后,关于冷府的一切我已经淡忘,原来所有的努力却经不起一句最简单的询问。  第二百六十七节老怀得慰 二百六十七、老怀得慰 我的嘴角勉强牵起几缕让爹爹安慰的笑意,妨似不经意地答道:“这有什么!一般的富贵人家谁不娶个三妻四妾的,更何况,子轩要纳的两位夫人,一位是他结缘甚早的初恋情人,一位是他一起长大的表妹,。冷府家大业大,确是需要多些妻妾使香火鼎盛的!” 爹爹边听边打量着我的眼波神色,认真地找寻着哪怕是我一点点的不如意,可我深知若是我表现出一丝的在冷府受到轻慢的样子,他还会安心地离开这里吗?回到家后,在娘亲的面前,能不露一丝蛛丝马迹吗? “潇儿,跟我说话还用着着遮遮掩掩的吗?如果受了委屈,大可以放声一哭!”他有些失望地收回不住盼徕的神情,老迈的面容有着对自己女儿的心思不能驾驭的无奈。 可望着我含着笑意的坚强眼神,哪怕她是倔强如初的,慢慢地摇了摇头,突然,他的老眸中闪过一丝光芒,又询问道:“既然你对子轩纳妾的事情没有意见,又何必搬到这远离冷府的空照院中居住呢?难道这不是有意的躲避吗?” 他似是拿出了他的杀手锏,依他的想法,若是让女儿心中长期积蓄着忧愁和伤心,他又怎能老怀得慰,于是,便强撑着最后的一点话锋让我一吐为快。 可是,爹爹,我注定是要让你失望了,你与娘亲已迈苍老之年,我没有半点能力为你们做些什么,又怎忍心让你们为我的事情操碎了心,再者,即便我说了,于事又无补,倒是惹得大家共同伤怀而已,还不如让我一人独自承受。 “爹爹就是不放心,也不瞧瞧女儿自己都是做娘亲的人了!”我笑着打趣道,稍稍缓和一下彼此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毕竟他仍是一番好意,而我们又是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好好说过话,能有一次愉快而融洽的谈话很重要。 果然,他满脸的皱纹舒展了开来,眼角有了一丝明显的笑意,我趁热打铁地说道:“虽说我的病症好了许多,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枯槁的身子还是不能劳累的,年前大夫就说了,病症已除,但病根还未拔,最好的休养方式便是寻个安静的地方养上一段儿。” 他的目光中似有所思,有着豁然开朗的格局,我又补充道:“以前冷府只我一位女主人,纵是我有心保养身体,可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件是能脱得开身的,如今可不一样了,多了两名帮手,我还不趁机溜之大吉!” 美好唇角的笑意绽现了我现今的轻松和安逸,仿佛她们二人的入室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一般,纵是心在滴血,但面容上还是最为开心愉悦的笑容,就如三月里烂漫的春花逢勃而热烈。 爹爹虽对我的话语不能完全地信服,但奈何我神情坚决且笑容明快,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花白的胡须在微风中轻轻颤抖,一如他那颗为女儿操不尽的心。 以后的几日,爹爹再不与我提起冷府中的琐碎事情,只笑呵呵地望着着我和桐儿、小宝(也就是我孩子的名字,爹爹听我老是孩子、孩子的叫着,就捋须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小名,取如珠似宝的意思)在繁复杏花中言笑晏晏的模样,轻盈如绡的花瓣密密挤挤的拥着,有点点片片撒落在我们三人的身上,花人一体,交相辉映,好像这一切才是他内心最为期盼看到的东西,如此旖旎美景,方不负他长途跋涉一场。 再过几日,任是我千般挽留,爹爹终是放心不下一人独居的娘亲执意离去了。小妹桐儿却留了下来,说是姐妹情深,在这荒郊野外,哪怕是与我做个伴也是好的,于是离去的马车上只有爹爹孤单寂寞的身影,望着一对笑脸盈盈、执手相握的女儿,带着万分不舍匆匆踏上了回程。 才知道,人生有太多不舍的东西,在爹爹心中,有娘亲,我,桐儿,以及小宝,可若是让他选择其一,我明白,红颜老去的娘亲才是他最为眷恋的,他纵是对我的回答有所疑虑,但对娘亲的牵挂还是让他不得不立即回还。 送走了爹爹,又回到了原先平淡安适的日子,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相濡以沫的桐儿,在平常的日子里,哪怕是极简单的一粥一饭,也是流淌着浓浓的亲情。 桐儿还是这般娇俏的容颜,可人的笑容,如花的年纪让她的一颦一笑都带着动人的韵致,只是神情与性子好像清冷了许多,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偶尔流露的笑意也是淡淡的,带着些许的忧愁,让人心生怜意。 子恒,是她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经过了那么悠长岁月的沉淀,她对他还是难以忘情。总是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来试探一下她的想法,我已是生生错过了幸福,不容许自己的妹妹再步我的后尘,让花般娇容瞬间凋零。 亲情真是一样很奇怪的东西,许是血脉相通的缘故,桐儿是疼极了小宝,一有闲暇就会抱着他走走逛逛,那日,在一树杏花荫下,斜斜的日光渐迷了我们的双眼,我笑道:“妹妹,来了这么长的日子,这郊处清苦寂静,可是委屈你了!等过两日让冷叔冷婶安排马车,你还是回桐城去吧!” 桐儿抚摸着小宝白净的小手,遥望着一树开得正盛的杏花,过了许久才有些伤感的答道:“莫非姐姐也来嫌弃我。若说这里清苦,难道在姐姐心中,妹妹是那种贪图享受的人吗?” 多时不见,桐儿的词锋厉害了许多,回想去年此时,她只是一个会撒娇弄痴的女孩儿,每遇烦难之事,都会依在我的身边,缠着我出谋划策,而现在她的成熟和果敢让我害怕。 感情真得会让人迅速长大吗?  第二百六十八节试妹1 二百六十八、试妹1 我的心中思潮涌动,但面色平静如初,还是如常的笑,“妹妹也一天大似一天了,若是长留此处,没得耽误了你的终身!” 听到“终身”二字,她突兀地抬起头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中已是珠泪盈盈,愤愤不平道:“姐姐何苦激我!当年如果不是家中横遭灾难,你为了救爹爹出牢狱,又怎么会下嫁冷府!” 她抿了抿红润的双唇,又道:“我知道,姐姐与姐夫之间的感情并没有你说得这般融洽,你与爹爹的谈话不过是让他们老人家安心罢了!想当初,姐夫爱你如珍似宝恍如昨日,可一年的工夫还没呢,这一纳就是两房妻妾。” 桐儿的话语尖锐,仿佛是一把磨得极快的刀片,一刀一刀地刮在我伤痕累累的心肺之上,让我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 而她似是陶醉在漫漫的话语之中,并没有觉察出我的伤怀,拉着我的衣袖低低恳求道:“经过姐姐的事情,我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也看淡了,恩爱非常又能如何,最多不过疼你个三年五载的也抛到脑后跟了,若是寻不到自己中意的男子,还不如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呢!” 她的软语呢哝,她的俏声哀求,让我恍如回到了闺中的岁月,也是这般日碎如金的早晨,爹爹给桐儿布置了许多的功课,趁爹爹出门,桐儿就会溜到我的身边,俯低身段地央求着我,帮她应付功课暂度难关。 心一点一点地柔软下来,本来倒也是极同意她与子恒走到一起的,可一则虽有老夫人的慨然应允,但子恒的心意并不在她的身上,二则冷府家大业大,想当初子轩对我情深意重,还不是弄得如此悲凉结局,更别论子恒与她从无交集了! 遂和言道:“你是我嫡亲的妹妹,我自然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和和美美的,只是,爹娘年事已高,身边也少不了你的悉心照料,说句自私一点的话,我是满心期盼着咱们徐府能有个倒插门的女婿就好了,倒是不指望着他能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只要他能真心实意地对你和爹娘好就罢了!” 瞧着她似是对我所说的话颇不以为然,又加重语气道:“我的困境,相信不用细说,妹妹自能猜到个八九分的,我自顾尚且不暇,以后的日子怕是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你们了,我如今的愿望,一是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二便是我的家人能够幸福安乐。” 闻及此,她的神情有片刻地失落和深切地哀伤,怔怔地望着我,眸中有被感动着的湿润,让她的双瞳愈加清澈灵动。 如果男女之间没有轰轰轰烈烈的爱情,虽说日子无味了一些,倒也能保得长长久久地安宁与祥和,若让我现在选择,我倒是宁愿过些平静无波的日子。 我拉起她的手,触手所到的温软让我的呵护之心更坚,口气中是从来不曾有过的郑重,“姐姐没用,不能为你分担些什么,以后家中的重担只能让你独自挑起,你年轻又是女子,所以我只指望着你能寻个心地良善的男子嫁了,和爹娘呆在一起过些安逸日子!” “姐姐!”她切切地唤我一声,又低下头道:“你说得都有道理,可我怎能随便寻个人便嫁了呢!再说,再说……” 说到这里,她的一张俏脸涨得如同天边最为耀眼的红霞,跺了跺脚终是说了出来,“姐姐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思,除了他,任是再好的男子,我都是不嫁的!” 到底还是说出了她心中憋着的话语,她的神情一松,抬首直直看向于我,目光澄澈而透明,那种无畏的模样让我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我的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杏花花瓣,沉吟道:“可是情之一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妹妹的心意固然是坚如磐石,只是他的心意,妹妹又知道多少,这么漫无目的地等候,你的青春不是都虚耗了吗?” 我尽量地字斟句酌,生怕伤害了她脆弱的少女情怀,去年此时,我是满心相帮着她的,可执拗如子恒,却宁愿错付了感情却硬是转不过弯来,真是让人徒叹奈何。若论人品才貌,子恒确是理想的人选,可他…… “如果能等来他的真心对待,即使浪费了青春又何妨呢?”桐儿低低地叹息一句,眼中的寥落分明而清晰。 我清浅一笑,回首自身,自己的一生已是烙上了不幸的标记,又怎么忍心再草率地决定桐儿的终身幸福呢!可子恒,他的心意没有人比我更明白的了,我就这样看着桐儿在这条羊肠小道越走越远吗?我走过的泥泞弯路还得让她再走上一遭吗? 我的目光温柔而沉静,“桐儿,那么你的心意,他知道吗?” 大方如桐儿,在这个敏感的话题前,也不免羞红了脸,低语道:“我与他的相处,姐姐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不过是去年在冷府小住时,与他有数地几次谈话。后来,姐姐染病之际,他虽是来过几次抚慰爹娘,,但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回,我再是胆大开朗,事关女儿家的那点子心事,他一个大男人尚且不提,我又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果真没有?”我有些置疑地询问道。依着桐儿那一根肠了通到底的直性子,面对自己心仪的男子,真能一点子都不流露出来吗? 桐儿脸颊上的那抹红霞越发地加深,鲜艳欲滴,低头抬首之间,发上的蝴蝶珠钗随着动作的起伏而微微摇动,低低的撞击声隐隐传来,端得是一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细心地拨正孩子的围兜,迟疑片刻后道:“偶尔也有不以经意的流露,可他却像个木头人似的,半点也不理解女孩儿家的心思!”  第二百六十九节试妹2 二百六十九、试妹2 “只是,他待我却是极好的。”桐儿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大大的眼睑,仿若掩盖住了她连绵的心事,话语中的温情浓得似是要滴出极甘甜的汁液来一般,笑得幸福而满足,“我午夜梦回之际,总能忆起我们一起在桃园中谈笑风生的美景,姐姐可还记得那次出游?” 怎会不记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的美丽人生便是以那次出游为分界点的,那次出游,让我知悉了冷府的大厦将倾,让我认识了耶律峰,让我和子轩天人永隔,可是,时光若能倒流,我们还是同样的决择,难道能眼睁睁地望着冷府一天一天的颓废下去而不闻不问吗? 小宝“呀呀”地学话声把我乍然惊醒,我就是怎么了,明明在说桐儿和子恒的事情,却动不动就联想到自己的身上。 我迅速地整理心绪,和婉笑道:“妹妹若是回了桐城,说不定与他还有机会可以见面,可若是陪我在此,怕是连这点渺茫的希望都没有了!” 桐儿听我说得直接,玉般的手臂明显一颤,稍稍地思索后道:“我留在此处的目的,说句不怕姐姐见笑的话,陪伴姐姐和小侄儿是真,但私心里还是盼望着能在此处再见他一面,好好地把我心底的话与他说清楚!” “妹妹聪明灵巧,清楚我已被冷府弃之如敝帚,这样的愿望不过是你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凄凉一笑,话语中有浓浓的伤怀。 刚离开冷府的那段日子,我确实想过子恒能到空照院来看看我,毕竟他是冷府唯一关心我的人儿,可慢慢地,这样的念头也渐渐淡去,就连爹爹数次想将冷府的现状说与我听,都被我坚定地挡了回去,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呆久了,对于冷府的一切再没有了牵念, 桐儿敛眉一笑,纯净的目光中溢满无限的信任之色,“姐姐切莫妄自菲薄,我虽只在冷府小住两月,但二爷待你的心思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的心中悚然一惊,难道子恒的一番情意已让她瞧出了端倪,所以她才会苦苦停留在此,作着漫漫地等待。 “姐姐不用瞎猜测,我冷眼瞧着,但凡姐姐在意的或吩咐的事情,二爷没有不尽心照办的,就连维护我这个娘家的妹妹,也是务求尽善尽美!”桐儿娇羞一笑,又带一丝劝慰的口吻,道,“如今姐姐陷入此等困境,二爷怎会坐视不理,即使他心有余而力不足,让你的生活过得好一点的心意总是有的,他来探望于你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爱去小说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的心有了如释重负的轻松,桐儿真得长大了,会自己处理疑难的事情了,而且话又说回来,若是子恒与她真能双宿双栖,依子恒目下无尘的性子,定能一辈子对桐儿好的,爱屋及乌,爹娘的后半辈子衣食也可无忧,再者,桐儿觅此佳偶,爹娘那儿我也算有个交待了! 心中的坚冰一点一点地瓦解,脸上绽放着最为灿烂的笑容,“妹妹心意坚定,我就不再横加阻挠了,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心意坚定,老天爷一定会让你达成夙愿的!” 桐儿听得我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有些紧张的神情松懈下来,开心道:“谢谢姐姐,归家的这段日子,我已经前思后想辗转反侧,思虑过千百遍了,此事是我自己要做的,与别人无干,若是天可怜见便罢,若是没有结果,我这辈子也不枉虚度,毕竟已经死心塌地地爱过一回了!” “为着你的这句话,我但凡有多少能力,总是相帮着你促成此事!”我的笑意温暖,如同掠过湖面的轻风,面容有了恬然的淡雅,笑笑又道:“再说,老夫人是极中意你的,我想,这也算是一大利吧!子恒再是偏执,娘亲的话语总是能听进去一句半句的,更何况,他们兄弟少年丧父,母子的感情更深厚许多!” 桐儿的眼眸中有炯炯的火苗在跳跃,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欢喜,嗔道:“姐姐不是为了宽我的心,故意唬我的吧?” “怎会?”我顺手接过了她怀中孩子,笑道:“这也不是近前的话了,还是你去年归家的那天,我有意无意地与老夫人聊起你的婚事,虽然知道她是挺喜欢你的,但喜欢是一码事,给她做媳妇得她怜惜又是另外一回事,不探探她的口风总是心中没底。” 虽是早已告知她的答案,但桐儿还是有着微微的局促,手指攀上刺绣的连绵花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撕扯着,本是极平整极慰贴的样子,倒让她弄得边角起皱。 我盈眉笑道:“竟料不到她老人家是极中意你的,只是她并不想太过违逆子恒的心意,子轩的婚事让她吓怕了,再也不想胡乱地决定小儿子的终身大事,只言明等你们俩人情投意合的那一天再顺水推舟而已!” 桐儿娇柔一笑,有沉沉心事放下一半的释然,但转瞬睫毛一颤,神情之中又掠过一丝不解之色,问道:“姐姐既已早知老夫人是属意我的,方才又为何出此言语让我招婿入门,我的心事去年不是对姐姐提起过吗?” 我的笑容渐渐敛去,双目熠熠,“冷府豪宅大院的,想做一下好媳妇和好妻子确实是难上加难,更何况,现在又多了子轩的另二房夫人,哪一个是省心的。” 望着她明丽容颜,说出了心中的隐忧,“你心思单纯,从无害人之心,我是怕你受到伤害。明枪易躲,暗箭可是难防啊!” “姐姐若是如此说,倒更是坚定了我嫁入冷府的决心,虽说不上能帮姐姐什么大忙,但咱们姐妹连心,凭她们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也不怕!”桐儿豪气冲天地说道,颇有替我一雪前耻的味道。  第二百七十节明荐 二百七十、明荐 “我的事情你就别管了!”我感叹道。 若是我有心留在府中与她们争个高下,又怎会如此简单地就达成了她们积年的夙愿,还退出了桐城,亲口许诺给她们“夫人”的名位,我徐亦潇再是软弱可欺,也不至于不战自退吧!只是一年多的婚姻让我的人已倦,心已疲,一切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桐儿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期待着子恒的乍然出现,那抹淡然玉立的身影,成了我们姐妹心中最希望出现的人儿。于她,是一个改变人生、找到幸福的机会,于我,却是一个偿还亲情、报答恩情的方式。 转眼便是暮春,空照院坐落于群山之中,院外是天然广阔的花草繁殖之地,星星点点的野花仿若可以燎原的火种,开得密密匝匝,热闹而逢勃,各种各样的色彩即便是天空最为绚丽的彩霞也是要黯然失色的,特别是中央那丛碧绿的芭蕉叶,浓浓的绿色仿佛随时都会沁出饱满的汁水一般,散发着勃勃的生命气息。 这日,桐儿因长日无聊,跟着采菊去远些的地方采摘丁香花去了,我悠闲地抱着小宝在花丛中散着步,才一会儿工夫,他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便悄然合上,我和觅兰相视一笑,便由她抱着这个“小睡猪”回到房中休息片刻,我兴致正浓,慢慢地踱在这片天然的花园之中,细细地赏玩着大好的景致。 我的目光留连于那丛不知名的小小花瓣之上,粉白的花儿,恰如一弯弯最小的新月,长在路边,是最难引人注目的一种。可再是卑微,该她盛开的时节,她还是绽开最为美丽的模样,即便等待她得将是永远的枯萎和消失也在所不惜,而我现在,连她这样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可好?”温和的声音充斥着熟悉的气息,犹如夏日里的一脉甘泉直透心底。 我猛然抬首,对上的是那张清明简净的俊毅脸庞,暮春灿烂的阳光撒在他青色的衣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锦绣的光芒。 些微的思绪停顿之后,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子恒!” “我来得太迟了!”他的声音中有淡淡的懊悔。 我举目瞧去,他简单的衣衫上难掩风尘仆仆的迹象,几月不见,比我那日离府之时清矍了许多,这件青色的衣衫是他素日穿惯了的,如今却有弱不胜衣的感觉,这段日子,他定是奔波劳累了的。 我徐徐摇头,答道:“怎么会?府中事情烦杂,你还能想起我这个被幽禁的嫂嫂,我高兴尚且不及,你又何苦自责呢!” 我们慢慢地走着,仿是熟透了的家人,闲闲的说些家常的话语,他看向我,叹息道:“你瘦了!本来早就想来探你的,但生意上的事情烦不胜烦,大大小小的事情让我抽不出一点点的空隙,这一拖就到了今日!”倦怠的神情有着对俗事缠身的劳累。 对他的近况我是想知道一二的,但一来二去的,难免就会牵扯到那些我内心抗拒的人和事,张了几张嘴,到底还是随他去了。 我笑道:“当初只以为这空照院就在桐城之外,应该是挺近的距离,那日一番马车坐下来,才知道并不是我想像得这般。”瞧着周围并无马车之类的代步工具,奇道:“你是怎么来的?” 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晶莹的牙齿,笑容有着孩子气的调皮,“你猜?” 他的好心情不由自主地感染了我,我大笑道:“你不会是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将吧!” “我纵使是天兵天将,又怎忍心来捉拿你这位误入凡尘的仙子!”他侧头向我含笑道,“老远就见你一个站在这漫天花海之中留连忘返,让我几疑是天上的仙子落入人间,怕我这凡间的小子不经意间触怒了仙颜,所以就将马儿停在湖那边,悄悄的走过来的!” 来到空照院,对于梳妆打扮的心就更淡了,既然没有取悦的对象,每日里花上太多的时间顾盼于镜台之间,真是天大的不值。除了将满头的青丝尽数梳拢,插上几枚压发使人看着清爽之外,余下的便都简而化之了。 子恒的话语让我有些自惭形秽,这样素简的容颜,这样寻常的妆扮,无论如何,是当不得“天上仙子”的赞誉的,不知是对自己的不自信,还是对子恒有些夸大的赞语,我冷然道:“不说这些了!” 他似窥破了我的心事,目光中满溢着无尽的包容,含笑道:“女子的美丽固与衣饰簪环有些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更重要的却是一个人的气质和心地,远远望来,你的那份恬淡与从容又有几个同龄的女子做得到呢?” 即便是我冷言以对,他还是一如继适往的和煦笑容,如同皎皎明月,将我冰冷的心田一点一点的温暖,我有些沉醉于这样的朋友情谊之中,温和到极至,也从容到极至,仿佛守着这个,便是守住了一辈子的暖意。 “桐儿也在此处,等一下,你们不妨见见!”我半带微笑地推荐着自己的妹妹,这桩心头的大事无时无刻不在蚕食着我的神经。 他的眼神有一刹那的失神,转瞬又恢复了明亮,笑道:“二小姐到底是与你姐妹情深,总是先我一步到达,我可是要向她抗议的呀!”他隐晦地躲开了我的问题,颇有避重就轻的味道。 我盈眉一笑道:“我这个妹妹啊,可是最喜欢与温润如玉的君子结交的,她天性爽朗,从小不曾遇到过大的难事,凡是自己认定的事情是永不言悔的。” 瞧他不语,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又道:“你与她相识也不是一日二日了,她的那点子心意……”  第二百七十一节暗荐 二百七十一、暗荐 说到这里,我蓦然看到他那双眼睛当中仿若有受伤的光芒闪现,后半句话就这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能将我自己的喜好强加于他的身上呢?我明明知道他的一颗心都系在我身上,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一点? “些许小事,就不劳嫂嫂费心!”他疏离的口吻,让我遍生冷意。 所谓“欲速则不达”,来日方长,我干吗急急地提起这事呢,倒让桐儿与他的相处一开始便烙上了缺憾的字符。 我垂下头,片刻当我再次抬首时已是一脸笑意,“来一趟也不容易,我让丁婶做些可口的饭菜,我们边吃边聊吧!” 我的话语转变如此之快,让他有微微地不适应,他凝视于我,似是想从我的神情中抓住内心所思,须臾,笑道:“纵马驰骋了大半个晚上,还真是有些饿了!” 看丁叔丁婶见到子恒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对于这位冷府的二爷不只是一般的主仆恭敬之情,高兴之余,早就笑逐颜开地准备开了,趁他们谈得热乎,我又悄声唤了觅兰去将桐儿寻来,短短的相谈之后,一桌满溢浓香的酒席就跃然桌上了。 桐儿这丫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寻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没有到来,瞧着子恒微有倦意的脸庞,我老是望门外扫视的神情怕瞒不了他不住盼睐的目光,遂笑着招呼他先用起饭来。 他妥了一碗野笋山鸡汤放在我的跟前,劝道:“别苦了自己,多吃一些,身体才能健健康康的!” 对他的好意我颇有些羞怯之色,毕竟在这饭桌之前,有丁婶时不时地上前添菜加饭的,若是落在她的眼中,虽可以解释为叔嫂情重,但太热络了总是不好。 便微笑道:“别顾着我,你自己随便用点!” 他见我有些拒他于外的意思,讪讪地夹了几根莴笋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为了缓解有些僵硬的气氛,我又笑着夸道:“丁婶的饭菜那可真是一等一的好吃,弄得我现在都不想回冷府了!”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讶然,片刻后又有如释重负地轻松,苦笑道:“我以为哥哥将你闲放在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桐城与冷府的锦绣繁华,你定是归心似箭的。想不到你倒竟然乐不思蜀起来,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我轻轻地啜了口野鸡汤,鲜美可口的汤液流入肺腑的同时,慢慢地理了理心绪,道:“此处宁静而幽远,丁叔丁婶待我极好,更难得的是,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和利益纷争,冷府虽是金玉为马,珠宝为堂,奈何在其间为人,心实是太累,我干吗要舍弃这片世外桃源而往刀山火海里跳呢!” “刀山火海?”他附掌大笑道,“我倒是第一次有人将富贵之家作此比喻的!若是让哥哥听到,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三番五次的提到子轩,让我的心中微微地有些不自在。心中的那道血淋淋的伤痕渐渐愈合,不想重新将以往的努力付之流水,我正盘算着如何将话题引到其他地方时,突然,耳边传来了俏生生的呼唤之声:“二爷安好!” 抬眸望去,是桐儿清灵而秀丽的身影,一袭粉红的罗衣剪裁合体,将她饱满圆润的身形包裹得纤毫毕现,白腻的颈项中挂着一串明珠,发出淡淡的碧色光晕,将她端丽的脸庞衬得更是粉妆玉琢一般,此刻,她微抿了红润小嘴,笑吟吟地斜眼瞅着有些惊讶的子恒。 怪不得她来得这般迟,这丫头,原来为博心上人的展眉一笑,特地去换了一身她平时最爱的打扮,用心可谓良苦,只是不知道,子恒会不会领情? 子恒依礼起身,欠首道:“二小姐好。多日不见,二小姐的风姿更胜往昔!” 虽是竭尽心思想讨得他的一句赞誉,真是亲耳听到清脆而悦耳的嗓音,桐儿还是免不了俏脸一红,举止中带着怀春少女特有的羞怯和不安,坐在了我的旁边。 子恒瞧着桐儿不似往日般得爽朗大方,似是回忆起我刚才的话语,神情略有些局促,对着刚才对桐儿的赞叹,既不好收回,又不能作些微的解释,倒是老大的不自在起来。 桐儿高擒酒杯,恳切道:“姐姐多蒙二爷的照顾,我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相赠,谨以水酒一杯借花献佛吧!还请二爷不要嫌弃!” 我的心头暗赞一个“好”字,桐儿已是一反刚刚的被动,须臾便转了主动,谈吐之间颇有大家风范,对于自己的小女儿心肠能暂搁一边,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是啊!”我双手捧过酒杯,眉眼盈盈地附和笑道:“还是妹妹知道我的心思,子恒处处相帮于我,俗话说,大恩不言谢,那么今日咱们就共饮一杯,也算是我这个做嫂嫂的一点儿微薄心意!” 心中是极抵触“嫂嫂”这两个字的,但时至今日,又不得不重提称谓,不过为得是断了子恒的念想,不论子轩待我如何,不论我身在何处,我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这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更何况子恒是他的亲弟弟啊! 子恒的眸光中有沉沉地无可奈何,坚毅的嘴角处有明显耷拉的弧度,强笑道:“你们姐妹二人如此客气,真是把我看成外人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能帮的我自然是要帮的!” 闻听此言,桐儿水灵灵的眸子中洋溢着丝丝喜悦,有被自己的心上人认同的开心,有和心上人同坐聊天的愉快,让她一张粉嫩白暂的脸庞上闪现出点点淡红的光泽,恋爱中的女人总是最美的,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儿也不错。  第二百七十二节是非1 二百七十二、是非1 我理理额边的碎发,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叫道:“糟了!糟了!” 唬得他们双双停下了筷子,不知所以地望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看出师得利,遂补充道:“小宝前二日胃口不好,丁婶说该喂点菜汤了,我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你们看我,这个娘亲可是当得不称职得紧!” 说着,笑向子恒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先回房看看小宝,一会儿就回来,”又侧首向桐儿微使了个眼色,语带双关地叮咛道:“妹妹,这边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的替姐姐招呼二爷,他来这一趟可不容易!” 交待完了一切,也不管他们的表情如何,低首敛起裙裾,三步并作二步地往门外跑去,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我胸中暗暗发笑:既然是想玉成他们这桩好姻缘,就竭力做得完满一点吧! 卧房中一室寂静,正午阳光正好,虽有碧色的窗纱挡着夺目的光芒,松软暖和的小床上,还是有着点点碎金铺就的光影,四周有洁白的帐幔落下,内里躺着得正是日渐长大的小宝,睡梦中,他细嫩的手指放在唇边,有一缕涎水顺着嘴角一路往下,大概是在想着什么好吃的东西吧! 望着他安宁详和地模样,心中的伤痕如同被熨烫平了一般,有了丝丝的暖意,若说嫁与冷府,他便是我最大的收获与安慰了,虽然他的身上一半流着得是他的血液,但毕竟也是我们往昔感情的结晶,再说,稚子无罪,更何况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呢! 日头斜斜地挪移着,时光一点一点地流逝,也不知道子恒和桐儿是否相谈融洽?待起身一探究竟,又不觉哑然失笑,难道我能执着桐儿的手放入子恒温暖的掌心吗?不能!我唯一能做得便是创造一个机会而已。 门外,忽有粉色的身影一闪,是桐儿独自怏怏而来,她的脸颊上没有乍逢心上人的喜悦,只有满腹心事的忧郁和伤怀。 我装作不见她的愁容,笑呵呵地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道:“妹妹可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想不起我这个做姐姐的了!” “二爷回府了!让我知会一声姐姐!”她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牵念。 “这么快就走了!”我不禁有些讶异于他的突然离去,询问道:“既是好不容易来此一趟,怎么说走就走啊?” 瞧桐儿一点也没有把我的发问放在心上,只是闷闷地低着头,不知是在看新近上身的蝴蝶绣鞋呢,还是在想着她念念不忘的人儿,遂笑着打趣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妹妹往后的日子可真是要度日如年了!” “度日如年!”她细细地咀嚼着,无奈苦笑道:“我倒挺想尝尝这个相思的滋味,哪怕它是苦如黄莲!只怕纵是我盼白了乌发,人家也是不领情啊!” 难道子恒对她还是不假以辞色,还是言语之间已是断了她的念想,她的一张俏丽小脸被愁绪纠结着,让我不忍卒睹!这个子恒,真真地书呆子脾气! 我心疼地劝解道:“桐儿,别胡思乱想了,子恒从来就不曾把你当过外人,要不,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依他读得那些圣贤之书,他是断断不可能和你闲聊这么长的时间的。你们既能言语相投,多多接触几次,机会总是有的!” 桐儿猛着一咬嘴唇,唇齿间已有了黯然的气息,“二爷与我说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姐姐还会以为谈些儿女情长、风花雪月的旖旎话题吗?若如你所料想的,我现在自然是喜上眉梢,又哪里用得着愁容满面的?” “妹妹的心情,做姐姐的仍是过来人,哪有不理解的道理?”我语重心长地开解着她,“我们做女子的,若是将一颗心系在了谁身上,当然是巴不得那人也会以情相报,只是,你与二爷相离时日太长,子恒又是君子之中的君子,他纵是心中属意妹妹,也必从长计议,在这荒郊野外的空照院,他怎会如此鲁莽行事呢?” 我的一语中的让桐儿微微地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呐呐辩解道:“这个二爷也不知是真笨还是装笨,絮絮地说下来都是他们冷府的琐碎家事,听得人的耳根子都快结起茧子来了!” 大概是我的劝解让她的心情好过了一些,嘴角隐隐有了一丝笑意,道:“现在他们冷府真是乱得一团糟,真真是大快人心!” “别说了,人家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再说,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我还懒怠听呢?” 我的口气中隐有不屑,既然是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干吗还去趟这个混水呢! 桐儿盈盈一笑,姿态洒脱之至,“姐姐的想法可真是大错特错,所谓亲者痛,仇者快,冷府虽是你的府第,可居我想来,也是你的伤心流泪之所,现在,姐姐虽是不用为他们的恩怨分心,但多知道一点还是有些益处的,再不然,就当是咱们茶余饭后的聊天也罢!” 我干吗这么排斥冷府的事物呢?除了说明我的伤痕愈合得还不够彻底之外,就是对子轩最终难以忘怀,不!不会的! 我强抑着内心的嫌恶,将好看的嘴角牵起上扬的弧线,微笑道:“还是妹妹看事情透彻,子恒既是说与你听,可能他也是希望借你的口让我知道这些消息吧!” “是啊,姐姐既知道二爷的这片苦心,咱们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啊!”桐儿清亮的眼睛中闪过一丝依恋的目光,貌以轻松地咐和着。 我瞧了瞧小宝香甜的睡颜,略摆了摆手向桐儿作了个手势,轻声道:“咱们换个说话的地方!”说着,姐妹二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静谧地卧房,来到外面的院子中。  第二百七十三节是非2 二百七十三节、是非2 短短两日,含苞欲放的杏花已随着花瓣的伸展而呈现出淡淡的粉色,繁华丽色,占尽春风,让人不由想起了前人的一首诗作,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而桐儿的轻声软语便在这一片胭脂点点中启开了帷幕。 “冷府已不再是往昔的模样了!老夫人若是知道今日的冷府被弄得这般乌烟瘴气,当日就不该作此糊涂的主意!”桐儿的话语中,有着对冷府现状的快意,但更多得是对老人家的不放心。 桐儿一出口便是谈及冷府的不堪,我的神情微微有些错愕,如今一切俱是随他们心愿,日子倒是过得不如从前了!回想起那抹日渐老迈的身影,她能待我狠心如斯,可念着初进冷府的关照和贴心,我的胸中也似被压了块大石头一般,沉沉地喘不过气来。 桐儿扬声一笑,叹道:“可惜莲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虽是如愿跨入了冷府的大门,但豪门富户的日子真真过起来,便不是想像中的简单平和,哪是随常的举案齐眉就能安耽的,更何况中间还有个蓝玉,姐姐也知道,那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听你的意思,莲渠婚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我微微生疑道,抬起双眸,目光炯炯地望着她不住动弹的小嘴。 能嫁与子轩,光明正大的成为他的夫人,总算是不负她年余来独守青灯的孤独与寂寞,这也是我当初给她“夫人”名分的初衷。 桐儿听我询问,露齿笑道:“姐姐怎么也糊涂了,难道你也以为女子若能与心爱的男子结合便算是天下美事了,以为他们一跨入洞房便算是万事大吉了?”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耳上那对小小的明珠耳铛随着她的摆动,发出轻轻地撞击之声,她又道:“其实最艰难的事情还都在后头等着呢,特别是一大家子的人,你若光是有夫君的疼爱是远远不够的,上有公婆,下有叔嫂,小姑子,都是你要尽心笼络的对象,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府中得些头脸的管家娘子们,也是轻易得罪不得的,你在府中的地位若是如日中天还好,若是稍微有个不小心,那众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 听她说得顺畅,俨然亦是身经考险的老妇一般,我拍掌笑道:“好一张伶俐的巧嘴,哪里听来这么多的野话,姑娘家家的,小心将你未来的夫婿吓跑!” “姐姐难不成以为我就停留在过去的岁月中长不大了,人大了,想得自然就多了,我虽没有姐姐的心有邱壑,但自己日后的为人处事还是想得挺多的!若是不信,你不妨回想一下自己在冷府一年多的遭遇,是不是我说得这般?”她收敛了笑容,眉眼之中隐约可见极少流露的郑重。 我点了点头,眉目之间已见萧冷之意,不愿去想那些纷纭的往事,附和道:“你说得都对,可见我嫁入冷府后的这些日子,你是快速长大了。” 眼前似是浮现出她撒娇弄性时的无赖表情,感叹道:“依你的性子,本该多几年快乐无忧的时光,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好好地尽到自己责任!” 她的温暖小手握紧我的手儿,手指缠绕之际有不知名的力量流入我的体内,桐儿的神情中满是包容之色,“姐姐为咱们家已经做得够多得了,若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又怎么会嫁入冷府?若不是嫁入冷府,今时今日还不知是怎样的开怀日子。” 她的声音有微微地哽咽,抬首向我保证般地说道:“我再也不允许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言语坚定无比,让我的心如同是久旱的龟裂土地乍淋甘露一般,滋润得我全身每一个毛孔淋漓尽致般地舒畅。 “那个蓝玉,听说洞房之夜就搅黄了姐夫和莲渠,硬是把宿在凝仙院的姐夫给请到了落雪院!”桐儿徐徐地说着,并不带一丝感情的色彩,在她的眼中,除了自己的姐姐是名正言顺之外,别人管她们闹得有多不可开交呢! 原来她们之间的战争从我一离开冷府之开始了,我唏嘘道:“这个下马威可不是一般的大,第一日就将莲渠的地位给压了下去,那冷府的仆妇们哪个不是人精,对待两房小夫人的差别就就大了去了。不过,看子轩对待她们二人的态度,总是莲渠占了上风的,难道他能不顾虑到莲渠的感受?” 她注视着我疑惑重重的眼神,好笑道:“姐姐还真别不信,刚才我也是这么问二爷来着,这个蓝玉的坏点子可真是多,她竟然假装得病,怕随便叫个小丫头去请多半会吃了闭门羹,所以索性使了个万全之策,让她的娘亲拉下了脸皮,去请既是女婿又是侄儿的姐夫,你说,姐夫能说个不字吗?” 依蓝玉平日的性子,怕真是能出此下策的!只是可惜了爱女情深的姨娘,纵是处处维护自己的女儿,到头来,还是沦落到如此下作的地步。真是难以想像姨娘是如何叩开凝仙院那扇锁满春光的房门的,又是如何向睡意朦胧的子轩道明原委的? “莲渠她虽是达成自己宿愿,可她怎么也不是在深宅大院中长大的蓝玉的对手啊!”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叹息道:“更何况冷府仍是蓝玉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她又一向得府中长辈的疼爱,又有哪个丫环小子敢跟她作对呢?” 桐儿接口道:“是啊,从她们一起嫁入冷府的那刻起,她们二人之间的输赢是已经注定了的!叫我若是莲渠,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看看她还有什么法子!“  第二百七十四节是非3 二百七十四、是非3 “莲渠虽是风月女子,但才艺双绝,自然没有过和别的女子争强斗狠的日子,后来,又为情遁入空门,更是与世无争。”我娓娓的分析着她的人性特点,不知是该为她叫屈呢,还是该为她的不智而愤恨呢! 桐儿的爱恨颇为分明,她有些不屑地说道:“没有那金钢钻,就别揽那瓷器活。虽然我没有见过这位名动一时的烟花女子,可她若是没有蓝玉的狠毒和算计,压根儿就不应该嫁给姐夫!” 我的叹息犹如空中掠过的一丝轻风,须臾已是不见,“可能她当时也料不到会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以为凭着对子轩的一份旧情,可以在这片豪门富户中安宁地过着富贵日子,却不知女人之间的争斗诡秘莫测,比之血腥的战场也是毫不逊色的。” 这样的话儿,是应该讲与桐儿听的,毕竟她的心仪之人是子恒,日后也有可能守着同一片屋檐过日子的一天,极早地有个心理准备总是好的,可能当初莲渠也是怀着这般瑰丽的梦想,叹息道:“若是早知今日,怕是任何的许诺都不足以让她作出新婚前夜的愚蠢决定!” 那日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在眼前,那日的百般恳求只为二人同入冷府,现在人家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还要你这块拌脚石横亘在路上干吗呢? “愚蠢决定?”桐儿重复了一声,置疑道:“姐姐切莫给表面欺骗了,听二爷所说,现在冷府之中,处处自是蓝玉占了上风,但女子之间的斗争,永远都是最残酷的斗争,不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瞧我似是不信她的说法,小嘴微微撅起,印证道:“我平素看的小说野史当中就是这么说的,最厉害的角色刚开始都是隐忍不动,只到最后关头才会使出致命的一击!” 我好笑地点了点她光润的额头,“你啊,哪有那么多的故事,再说,蓝玉与莲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若是与蓝玉斗,莲渠的道行真得不够?倒是生生可惜了她的才情和容貌!若是不嫁进来,倒是守着子轩的那份怜爱和愧疚,心中总有个念想,这一入了冷府门,怕是连这一点都没了!” “姐姐真是慈善心肠,她们二个害你远离冷府来到这偏僻所在,现在搞起了屋里斗,既受了冷遇,是她们的报应,何苦还多生怜惜呢!”桐儿蹙眉道。 她似是极端不理解我的忧为何来,转瞬已是露出愉悦的神情,笑道:“听二爷说,姐夫都受不了府中如此聒噪,恰好回疆那边正好到了采买草药的好时节,借着这个理由,远远地躲了出去呢!” 子轩,他何时成了这般不负责任之人?把她们娶进了府中,却让她们独守空房,空自争斗,这样的甩手不管,真真是冷了她们那颗火热至极的情爱之心了。 须臾已是明白了他的无奈之处,我微微颔首,明了道:既然没有了争斗的对象,想来冷府之中也能消停几日了,她们虽是处在富贵锦绣之中,其实还不如我住在这荒郊野外的心里踏实,至少我不必担心她们仇恨的火焰蔓延到我的身上!” 桐儿的俏脸上染上几缕愁绪,“就为着这个,二爷怕也得去回疆帮着姐夫,听说那里极是不太平,哥俩同在一处,到底是有个帮手。所以二爷说了,这一去,怕是要过上数月才能再来探望你我了!” 她的声音中洋溢着淡淡的失落和无尽的思绪,短短的相见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候,对于青春年少、正当清浓的她来说,这种思念的滋味苦不堪言,但除了对我倾诉一二外,只能空自闷在腹中无处发泄。 “也好!男儿家就该忙些正经事情!”对着子恒的欣然从商,心中流过丝丝的安慰,他到底是冷府的子孙,血脉中流淌着经商济世的血液。 但又一瞧桐儿布满轻愁的小脸,点点爱怜在肺腑间渐渐扩散,“妹妹不必忧心,子恒此去仍是正经的经商之道,你该高兴才是!再说了,你对他的一番情意如此,终有守得云开见明月的一天,放心,有姐姐在呢!” 我不敢告诉她,子恒对她还是排斥的,至少到目前还是如此,只是男女之间的情事,谁又能说得清呢,随着时间的推移,环境地变化,说不定他们还有转机。我能做得便是让桐儿那颗极易受伤的少女心灵留一丝想像的空间,人若是没有希望,还活个什么劲呢? 桐儿沉默良久,半是感慨半是担扰地说道:“人若是有缘无份,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姐姐倒是不必安慰于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靠宿命的安排吧!” “宿命?”我的笑容夹杂着难言的伤感,低低道:“命里无时莫强求,你看我,斩断一切枷锁和牵拌,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她缓缓摇头,继而恳切点头,“姐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虽说如今再没有姐夫的热切爱恋,但日子终是能平平静静地过下来,总是好过在那深似海的府院内争强斗狠,弄得遍体鳞伤不说,依蓝玉狠毒的性子,怕是性命也是堪虞的!” 她能知悉我的心意,我的心瞬间安慰下来,考虑到子恒远去,短时间是不可能再来空照院的,与其让桐儿在此数着日子苦苦等候于他,倒不如归家陪伴双亲更为妥当。 我迟疑片刻,终是说道:“桐儿,不是做姐姐的要撵你,只是空照院地处荒僻,你若是长时间留在此处,莫说姐姐不放心,便是远在桐城的爹娘也是悬着心的。再说,爹娘日渐年迈,他们面前还等着我们去尽孝呢,你看我如今情状,已是走不动身了,好歹你替着姐姐将这份孝心都尽了岂不好!”  第二百七十五节伏1 二百七十五、伏1 我的言语凿凿,由不得她不答应,但望向她的神情中还是有淡淡的抗拒之色,又补充道:“在家中住上两月,姐姐再派马车来迎你可好,保证误不了你的事儿!” 说到后来,我的话语中隐约有了调笑之色,倒是惹得桐儿不好意思起来,嗔道:“姐姐就惯会在我面前倚老卖老的。好吧,就依你的说吧,省得唠叨个没完!” 事情但这么定了下来,次日一早我就吩咐丁叔赶了空照院中最好的一辆马车送桐儿起程了。 不是我狠心不留她,谁不希望孤独无依的岁月中有自己嫡亲的妹子相伴,只是空旷的空照院真得不适合未出阁的女孩子居住,此处周围全是高高的群山环绕,四周空无人烟,虽说是养病静心的好地方,但若是遇到强人盗匪什么样的,也是一点外援都求取不到的,桐儿这般花朵般的人儿,我怎放心她长期留在这里呢? 爹爹、子恒、桐儿他们三人的短暂停留,在我安居空照院的这段日子中,仿佛是大海里的一朵小小浪花,虽是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随着时光的推移,我的菜肴在丁婶不厌其烦的指导下,已是做得颇为像模像样,只是空照院中人迹罕至,更别提故人来访,所以我的这点精进厨艺只是闲来聊以打发时间罢了,偶尔兴致所至,也会突发奇想地做上几道可口小菜,邀上丁叔丁婶、觅兰采菊共享,其乐融融之际倒也能引来大家齐声称赞。 丁叔虽是男儿,且又老迈,但心细如发,空照院中只有他一名男子,所以看家护院的大任便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肩上,每至夜晚降临,他便拿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四下巡逻着,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听院中的丫环说,以往我们三人没来之前,他虽是察看几次,但都不曾如此认真严谨,用他的话说,“除了几个丑丫头外,便只有我那个老婆子,有什么好防着的呢?可现在不同了,夫人和二位姑娘远道而来且身份尊贵,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爷面前怎么交待得过去?” 望着他越来越佝偻地眼睛,我也曾苦劝几回,让他不必如此操心,但他总是憨厚地笑笑,口气却是不容置疑地坚定,“只要夫人平平安安的,老奴受些累,心里也是高兴的!”弄得我不知如何才好,只好暗地里嘱咐丁婶让她劝着丁叔白日里多休息一会子,也当是补补晚间的劳碌。 许是丁叔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还是这边向来平安详和,数月的辰光居住下来,空照院一带安宁得很,虽是山风凛冽,怪石嶙峋,但丝毫没有悚人之态,真让人疑似到了世外桃源一般。 转眼已是到了夏初,天气微微地炎热起来,还是早晨,金子般得阳光便撒了一地,让人感到漫漫的热意一点一点地飘浮在空气之中,因昨日好不容易央告了丁婶教我做“拌三丝”,故打扮得极为简单,只是随意地挽了头发,择一件素淡的半旧衣裙穿了,便急急地往厨房中赶来。 丁婶早已在厨房内相候多时了,她总是一副笑咪咪地模样,好像从来不曾遇到过什么烦心事似的,只要一看到她慈爱的笑容,心总是快速地笃定下来。 “夫人可真守时!”她笑地招呼道。 我不禁也笑,“再不来,怕是中午吃不到这道菜了!但愿今日我试一遍便能成功!” 丁婶一边笑着,一边拿出了这道菜肴的原料:土豆、胡萝卜、青椒,她的姿势温柔而轻盈,好像天生就是为做菜而生的,什么样的原料拿到她的手上,无不是服服帖帖的,不像我,刚切肉丝的那会儿,连横理、竖理都是分不清楚的。 她的语气温软着,悠然道:“这道菜肴最讲究得就是三丝的刀工了,要做到不薄不厚,不长不短,丝丝均匀,这样做出来的菜,才既好看又好吃!” 我婉约一笑,“丁婶说得简单,这刀工啊可是最见工夫的活儿了!” 丁婶缓和笑着,放下手中的话计,将刀递于我的手上,“夫人不妨先试试,凭您的耐心和悟性,这道菜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我伸手接出雪亮地菜刀,笑道:“但愿不要教师傅太过失望才好,我就献丑啦!”说完,右手握刀,左手扶牢溜圆的土豆,五指微微竖起,凝起心神,但见刀随心转,“嚓嚓嚓”之声响过,便是一排切得整整齐齐的土豆丝卧在案板上。 丁婶开心笑道:“就说吗,夫人的悟性真好,我随便这么交待几句您就领悟了,不是我说句吹牛的话,这做菜啊,是要讲些悟性的,若天生不是做菜的料,再是悉心好学、刻苦用功,怕是勤难补拙的!” 我不敢懈怠手下的活儿,边切边笑着接口道:“多谢师傅鼓励!” “夫人快别这么说!”丁婶急急推诿道,慈祥的容颜中有一缕羞色,“您这般说,真得是折煞我了!” 她望了望我一丝不苟的神情,笑着又道:“老早就听从府里出来空照院办事的人说,爷娶了位贤淑美丽的少夫人,夸得您是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我还开玩笑地说,这怕是传说中仙女不是,想不到真让我们给见着了,才知道那人并没有夸大其词,夫人的所作所为,确是当得起这般的赞誉!” 听她提起冷府,我笑逐颜开地眉眼笼上一层忧郁之色,但又不想打扰了她的好兴致,换了个话题道:“丁婶你过誉了,倒是我的到来,不知给你与丁叔添了多少麻烦,在这空照院中,若是没有了你们的照拂,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 第二百七十六节伏2 二百七十六、伏2 “我和我们家那口子本来就是侍候爷和夫人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之类的话,我可是要不高兴的!”丁婶故作生气道,但嘴角那一缕掩不住的笑意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秘密。 说话之间,三丝俱已切好,并被码得极好看地分别装在三个同色的碗碟之中,胡萝卜的红色,土豆的黄色,青椒的绿色,三种基本色调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丁婶正要将油锅启热,突然,外面传来了极端嘈杂的说话之声,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争论似是吵闹,因语速极快,兼之说话之人众多,一时倒是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丁婶探首奇道:“夫人,今儿可是奇怪了,咱们这院中向来是清清静静的,这般的日子可还是第一次呢!” “是啊,不如暂缓做菜,先去瞧瞧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的好奇心不由大起,但隐隐约约之间,本是平静的心头萦绕着一股不好的感觉,刚才做菜的好心情消失殆尽。 等我们走出厨房,几个不甚眼熟的妇人推推搡搡地来到了院子中,后面跟着有些气愤之色的丁叔。 丁婶见那些人神情冷淡,如入无人之境,喝道:“哪里来得闲人,好好地闯到咱们空照院来做什么?” “又是闲人又是咱们的,看不出这空照院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产业?倒是要让冷府的老夫人和夫人来看看这边的奴才都张狂成什么样了?”那为首的老妇人阴阳怪气地说着,两道粗粗的眉毛高高挑起,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我的心中不由一凛,心头瞬间如火光闪烁一般地明了,望着她极尽富丽的穿戴,轻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蓝玉妹妹身边得力的费妈妈,你老人家一向可好啊?” 这样的问话让丁叔丁婶错愕不已,什么时候刚强不阿的夫人变得这般胆小怕事起来,连冷府一个小小的仆妇都自低身段笑脸迎人地俯就呢! 费婆子是在冷府众多丫环婆子中历练出的人精儿,自然比在简单干净的人际关系中生活多年的丁叔丁婶精明多了,她听了我这般表面含笑内则斥责的话语,不情不愿地上前行礼道:“请恕老身怠慢了,老眼昏花的,竟然没有瞧见夫人,真是该打!” 说着,轻轻地往自己的脸颊上打了一下,不过,看她手势轻慢,与其说是打,莫如说是抚摸更为恰当。她在我面前一口一个“老身”,何曾有半点地奴仆样子,由此及彼,就可知冷府之中的蓝玉该是如何地不可一世了! 纵是气愤难平,但当着这个多事的婆子面,是不能有分毫的表露的,我不怒反笑道:“听说蓝玉妹妹是最会调教人了,你在她身边多时,肯定是受益非小喽!” 丁婶弄清了费婆子的身份后,也附和着笑道:“好大的气势,这位姐姐若是不说出自己的来头,还真是要把人吓一大跳,我还以来是冷府的新主子来了呢!” 说到这里,她微微拉长语调,扬声笑道:“不过,即便是新主人,定当是年轻美丽的夫人之类的人物,姐姐的年纪委实不像!原来啊,也是与我们一般侍候人的人!” “丁婶啊,你们在这空照院中呆久了,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排场,现在可算是见识到了吧!”我盈眉一笑,话语淡淡。 费婆子见我们主仆俩轮着拿她打趣,皱了皱眉头道:“老身此次前来,是奉了我家夫人的命令,她如今身怀有孕,最是金尊玉贵了,可惜这位少爷怀得辛苦,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整个人是一点胃口也没有,急得老夫人和蓝老夫人是团团转,试了多少有名的厨子都不管用。” 蓝玉有孕了,这么快!我的心底泛起丝丝凉意,纵是百般抗拒冷府的种种现状,现实却是如此得残酷,容不得人半点逃避。子轩,曾经视我如掌中珍宝的子轩,已经与别的女人有了他们的孩子! 看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四溅的模样,难道她此次来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主人如今是多么的风光得意吗?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场白呢? “既是你家夫人有孕,姐姐合该呆在府中侍候着才是,怎么有这闲工夫到我们穷乡僻壤之中呢?”丁婶先是一怔,后来瞧着我的脸色有些变样,没好气地询问道。 费婆子眼珠子一转,听得丁婶口气不好,立时喉咙就粗了起来,得意道:“母凭子贵,更何况我家夫人未出阁前仍是老夫人最为疼爱的侄女儿,如今更是亲上加亲,自不是一般的旁人好比的!”说及此,目光向我站立的方向偷偷一瞄,难掩其间的讽刺之意。 丁叔看她处处为难于你,话语中更是没有将我当成主子看待,冷笑道:“说到母凭子贵,夫人现有小公子抚养着,才是真真得尊贵,这孩子啊,若是一日不落地,哪里知道是男是女呢!现在就说这样的风凉话,想必还早了一些时候吧!” 费婆子被丁叔的责问气得嘴唇发白,恨声道:“现下有你们得意的时候,等下老身说了此行的目的,怕你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呢!” “休得猖狂!”我冷声道,涵养再好,那也是对着品性相似的人而言,若是遇到像费婆子这样的无理小人,自得换一种语气说话,“咱们有什么说什么,你大老远来的,正事不说,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做什么?难道你主子是让你来空照院与他们拌嘴得不成!” 费婆子这才收敛了一点得色,但擦得白白得一张老脸微微抬着,并没有因为我的生气而低下她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头颅,看着有恃无恐极了!  第二百七十七节伏3 二百七十七、伏3 “老身此来一则是替我家夫人望望您的安好,这二来吗,我家夫人听说空照院中丁婆子做得饭菜仍是人间难得的美味,所以我家夫人有孕的日子,让他们俱去府中落雪院的小厨房中侍候!” 说到此处,她的眉梢高高吊起,越加显得颧骨高耸,侧身向丁叔丁婶喊道:“这可是极好的差事啊!你们二个还呆呆得做什么,怎么还不谢谢我家夫人的抬举!”费婆子的声音极大,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蓝玉啊蓝玉,你这么做实在是太欺侮人了! 想我在冷府春风得意之际并无半点亏待于你,即便是你心心念念不忘的夫人名号我都舍得相送,我如今沦落空照院已是落魄之极,好不容易与丁叔丁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你还要横刀夺爱,现在你已有娇儿在身,又何必苦苦相逼? 丁叔神情一凛,宏钟般的声音宣告了他们的立场,“你家夫人要什么食中国手没有,老婆子年事已高,实在是不适合侍候这么尊贵的人物,若是有个闪失,咱们可是担当不起啊!” “老头子说得对,我的年纪一日大似一日,实在是不堪重任。”丁婶急急地补充道,望向我的脸庞时已有几多忧色,“再说,夫人在这空照院中就我们老夫妻侍候着,若是连我们走了,夫人的起居谁来料理呢?” 费婆子轻慢一笑,笑容中充满轻视之意,既然蓝玉让她们大张旗鼓地来了,怕是早已经想好了两全的法子,瞧她不紧不慢的样子,分明是成竹在胸! “这个就不劳你们操心了,据我家夫人说,你们都是咱冷府的奴仆,自然得听从主子的安排,至于干得好干不好那是以后的事情,你们既然是我家夫人相中的人儿,断断没有寻个由头回掉的道理!难不成主子吩咐的差事还由得咱们挑三拣四地不成?”费婆子威风凛凛地说着,好像她现在是空照院的主人一般发号着指令。 见我不语,她越发得意,笑道:“夫人的仆役就更不劳二位费心了,你们瞧,我带了这么多的妈妈们,难道还顶不了你们的差事吗?” 果然,一步一步早已计划周详,好好地与她说些道理,肯定是行不通的,在她的眼中,只有蓝玉才是她的正经主人,至于我,不过是被冷府遗弃的可怜人罢了,我的嘴唇一抿,断然道:“若是不放他们走呢,你又待如何?” “这个……”她迟疑着,瞄了瞄我坚决的神情,似是不敢回绝,但又似有些不甘心,顿了顿似是鼓足了勇气,将眼光扫向别处,才轻轻道:“这个意思老夫人也是知道的,连她老人家都说子嗣要紧,若是夫人你强留人不放,老夫人面前怕是不好看吧!” 她的话如尖锐的芒针一下子就扎进了我的心扉之中,猛然忆起老夫人当日在禧庆堂内要子轩纳莲渠为妾的伤痛,神色顿时僵在那里。 费婆子先是不敢瞧我,但听着似乎没有什么动静,方回首仰望于我,见我整个人怔怔的,还以为她搬出了老夫人这尊大神,让我有所忌惮,得意地一笑,朝一边有些愣愣地丁叔丁婶发话道:“还不快点去准备行李,外面有现成的马车候着呢,再不快着点,晚间留落在荒郊野外的,可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丁叔丁婶见我似是默认了费婆子的话语,虽是满心不解,但终是再难违背老夫人和蓝玉的吩咐,朝我行礼道:“夫人多加珍重!老奴们走了!”言语切切,离愁顿生。说着,连行李都不屑收拾,夫妇二人扬长而去。 望着瞬间安静下来的小院,我才恍如从梦中惊醒,他们走了,我怎么就让他们这么离开了呢?为什么不再做进一步地努力呢? 我心如明镜,是我的到来才让他们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宅院,说什么要丁婶料理蓝玉的食物,这些都只不过是一个托辞,不就是看不了我在哪里都能生活得风生水起吗?所以凭着肚中的那块肉来撒娇弄痴,可叹精明如老夫人,竟也着了她的道。 心中冰凉如斯,微扬的嘴角再也撑不起上扬的弧度,冷然道:“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自便吧!” 大概是觉得自己终于大功告成,费婆子肥白的面庞上充斥着近乎讨好的笑容,朝身后的几个婆子喊道:“没听说夫人累了吗,还不上来扶!” “不必了!”我疲累地挥手拒绝道:“我自己有脚,再说,我也不习惯这么一大群人跟着。” 望着费婆子眼神中满溢的轻蔑之色,心中思忖:再不立立规矩怕是这空照院也无我的立足之地了,遂回首向费婆子郑重道:“既然你是冷府中派来的,我也不能即刻让你们都回去,免得折了有些人的好意。” 听得下面的婆子们窃窃私语着,似是颇有不愿,又平淡道:“不过,你们若是要留在这里,也有留在这里的规矩,你带来的这些婆子,只管洒扫之类的活计,至于近身侍候的活儿,我自有贴身的丫头会做。再者,我可不像蓝玉妹妹事事讲排场,这空照院生活凄苦,人迹罕至,比不得冷府中的锦衣玉食,你们若是愿意回去,我绝不强留!” 本来她们瞧我服饰简单,妆容素淡,哪有半分大家夫人的气派和威严,定是存了轻慢我的心思,今听我的语气虽平淡,但话中的深意凌厉异常,听得一干婆子们个个噤声。 费婆子听我说得句句在理,却无可挑剔之处,跟来的婆子似已被我的气势压住,不由气结,冷笑道:“夫人的指示老身莫敢不从!只是……”  第二百七十八节冷遇1 二百七十八、冷遇1 她拖长了尾音,惹得众婆子们抬首以候,可她却是迟迟不接着讲下去。我自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她的惯有伎俩,意在激起我的好奇之心,让我自动发问,先在气势上矮下几分而已。 过了许久,她瞧我一副莫衷一是的表情,终是按捺不住,笑道:“听夫人刚才称我们夫人为蓝玉妹妹,这恐怕有些不妥吧,我家夫人现在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还是请你改了称谓为好!” “改称谓?”听她说得刻薄,我轻哼一声,冷淡道:“世间尊卑有道,蓝玉嫁与你们爷成了冷府的夫人,难道就不是我的妹妹了吗?她再是大过了天去,总是我先进冷府的大门,你见多识广,难道不知一般的富户之家妻妾间就是以姐妹相称吗?” 我的声音渐渐高亢,瞧着她越来越往下低的脑袋和涨红了的老脸,我冷笑道:“再者,即便是我使唤错了,好像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吧,也不瞧瞧自个儿的身份!” 我一向以宽厚待人著称,何曾这般疾言厉色过,把个费婆子唬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提其他跟在她身后的婆子了,我也懒怠理会她们,自己敛起裙裾施施然离去。 本以为日子还是会如从前般平静无波地淡淡流逝,唯一缺少得便是丁叔慈祥仁厚的看护和丁婶无微不至的笑意,哪料想,随着他们的离开,这空照院中却是换了一个天地,再不是过去的无忧我虑,再不是以往的欢声笑语。 没有了丁婶,我做菜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消失,好像一踏入厨房,就会忆起往昔的点滴美好回忆,不知不觉之间,厨房竟已成了我避之不及的地方。 这日,又是午饭时光,我坐在桌前,采菊端来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放整齐,抱怨道:“丁婶才走了几日,这院中的伙食便已大大的不同,这起狠心的婆子,即便是素菜,多放些佐料的东西,到底吃着鲜美些,可小姐看看,炒盆子青菜半点油星不见,这样子下去,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我抬眼望一下今日的菜肴,不过是院中自家种的一些蔬菜而已,虽然丁婶在时,我们也是食同样的东西,但蔬菜最重得便是油星,油星重些,菜中的苦味就会转化不见,只余下唇齿之间的清香而已,若是少了这个,便是味同嚼蜡而已,我虽是不讲究这些,但这起婆子的胆子未必太大了吧! 我懒懒道:“先吃着吧,瞧瞧她们日后的做派,再作计较!” 采菊见我发话,低低絮叨几句,便退下了。 到了午后,我正在房中沉思,突然,“哇”地一声突兀传来,小宝大概是被梦惊到了吧,发出极大的哭喊声,我跑到睡床边一瞧,原来是尿醒了,孩子正眨巴眨巴乌黑的大眼睛瞧着我,我“扑哧”一笑,唤道:“觅兰,快来!” 可是唤了半天,就是不见觅兰过来,只得自己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替孩子换了干净的衣裤,又抱着他在房中走了几个来回,瞧着他又安然入了梦乡,才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入睡床上。 心中纳闷:这觅兰这是去哪里了?按说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怎么这般大声唤她都没有听见?若是去得远了,自会来回报于我,像今日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遭呢! 待得暮色苍茫,觅兰才带着一身的疲累归来,稚嫩消瘦地身躯仿佛是狂风中摇摆地弱柳,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进得房内,再也顾不得规矩和尊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愿起身。 “觅兰,你这是怎么了?”我急急地询问道。 “没什么!”觅兰躲闪着眼神,双目微微垂下,轻轻道:“我刚才出去走了一会子,哪知道一走就走远了,小少爷没有打挠你吧?” 我依在她的身畔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什么时候也和我这般生分起来?你来到我身边的日子也不算短了,咱们虽是名为主仆,但情份倒是更像姐妹,特别是到了空照院中,咱们更得同心协力才是!” “夫人!”她低低唤得一声,明净的眼神中隐有不忍之意,“夫人,不是奴婢有心欺瞒夫人,而是新来的管事费妈妈吩咐奴婢去和其他的妈妈们开垦荒地去了!还要我尽量瞒着夫人,若是让您知道就不好了!” “开垦荒地?”我的眼眸之中写满惊奇之色,似是不相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觅兰知道瞒我不过,说道:“费妈妈认为咱们空照院的菜地太少了,现下又增了这么些妈妈,而且咱们这儿离桐城又远,自然是不容易采买吃食的,唯一的办法便是自种自食,所以一早就吩咐了下去,让院中的仆妇们垦荒去!” 我心中暗想:挤兑走了丁叔丁婶,费婆子的狐狸尾巴立马就现了原形,不仅改了我的吃食,连我房中的丫头都不放过,是可忍孰不可忍!但又一想,她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是为了空照院所有的人儿着想,若是我一味地护着自己的丫头,未免让人瞧不起! 觅兰见我愁眉深锁,劝慰我道:“夫人不必担心!奴婢侍候您之前,这类的粗活也是干过的,您尽管放心吧!只是小少爷,日后怕是要夫人您自个儿多操心了!” 我徐徐拍着她有些粗糙的小手,叹道:“跟着我一道出来,可是让你受苦了! 觅兰感动道:“奴婢既然愿意跟着夫人来到此处,就是吃些苦处,也是心甘情愿的,何况这儿山青水秀的,比之桐城不知要美上多少倍呢!” 我明知她是有意逗我开心,此等浓情厚谊怎能不领情?遂笑道:“只愿咱们都平平安安的,这比什么都强啦!”  第二百七十九节冷遇2 二百七十九、冷遇2 次日,觅兰还是一早就跟着众婆子们去菜园边垦荒了,那费婆子见我没有异议,也不来与我解释,只是日日督导着大家加紧垦荒,一片又一片的菜地焕然一新,连向来粗枝大叶的采菊也道:“咱们空照院统共这么些人,开垦这么多的荒地有什么用?咱们又不种菜去卖,即便有这个想法,离集市那么远,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觅兰还是以往笑咪咪地模样,许是我的错觉,她这阵子的笑容更为甜美,但是她的眼神,却是日渐疲累起来,原本尖俏的小脸如今只余巴掌大小,看得人不由心酸。 饭菜还是这样的饭菜,少油少盐,弄得人难似下咽,纵使我在吃食上从不讲究,也慢慢地不能入口了,更别提我怀中的小宝了,碧青的菜汁中淡得无一丝味道,每回都是我哄之再三,才紧皱了眉头喝下去,让我每每懊悔不已,不能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也倒罢了,作为娘亲,连最起码的衣食周全都不能保障,实在是汗颜得很。 也曾想过让爹爹派人送些佐餐的东西来,可是现今没有丁叔倒也罢了,还可以让采菊跑一趟,最要命地是自从费婆子入住空照院后,院内的马车便不见了踪影,让采菊打听着,只说是冷府之中急需马车,都调往那边听候差使了!桐城离此遥远,若是没有代步的工具,这个消息是无论如何都是传不到爹爹那儿的。 曾想过搭坐过路的马车同行,最多付些银钱权作路费而已,又一想还是不妥,采菊觅兰都是正当妙龄的女子,又长得如花似玉的模样,若是碰上心存歹意之人,岂不是误了她们的一生? 唯一可行得便是从费婆子身上找到突破口,可几次想找她当面问个明白,可她却像是早已知道我的用意一般,空照院中是找不到她的身影的,又不能与她在众婆子垦荒之时论起此事,事情便一天一天地耽搁下来。 这日,我特意赶了个大早,让采菊去费婆子房中请她过来一叙,并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诫于她,如今是我们有求于她,让她一定得耐着性子,务必将她请到这里。 采菊虽是满心不愿,但也深知此次谈话的重要,嘟着小嘴匆匆而去,望着她远离的娇小背影,我的心中竟有莫名期待:但愿我的一片诚心能够打动于那颗老迈冰冷的心灵,解决了小宝的饭食问题。 不大一会儿,采菊悻悻归来,面容上诸多气愤之色,一进房门,就道:“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儿,小姐您好心给她脸面,想不到她竟然毫不领情!” “怎么?她不肯来!”胸中不是没有这样的猜测,但真真印证下来,还是有深深的疑惑。 采菊向来是心直口快的性子,见我发问,遂一五一十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幕细细述来: 她听得我的吩咐,来到费婆子房门外时,恰恰与刚出门槛的费婆子碰了个正着,还不待采菊说些什么,那费婆子就先发制人地喊道:“是采菊姑娘,这么早,是不是看我们这些天垦荒辛苦,所以急着来替补我们呀!” 饶是采菊聪明伶俐,也不曾想到费婆子会如此地将她一军,更兼有众婆子的叫好打趣之声,弄得采菊即便是心中不服,也成了个大红脸,只得讪讪地将来意告诉了她。 费婆子不待听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尖声笑道:“真是贵人踏贱地,我想采菊姑娘怎么有空到我们这边来,原来是夫人相请!” 采菊听她说得不像,正待发作,又一想我临出门的嘱咐,还是生生地将满腹的火气压了下来。 费婆子沉吟片刻后才道:“夫人有请原不该辞,只是这垦荒的事情是老夫人吩咐的,她的谆谆教导言犹在耳,老身临来空照院之前,曾经发了宏图大愿,定让空照院的四周植满果蔬,在老身尚求完成此心愿之前,实在是没有时间来做其他的可有可无的事情!还请夫人谅解!” 这般前恭后倨的态度,噎得采菊当场愣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那费婆子又道:“若是夫人怜悯老身,能再抽调些人手前来相帮,这垦荒的进度定当快得多,有了闲暇的时光,老身定当向夫人多多讨教!” 采菊几乎是一口气地将事情地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气得鼻翼之间微微地喘着粗气,涨红了脸道:“小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您若再是一味地姑息于她,咱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费婆子在言语中处处占着先机,不论是不是老夫人的叮嘱,她既是搬出了这尊大佛,为人媳者自当从旁协助,又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从中阻断,即便是费婆子要采菊与觅兰同去垦荒,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们虽说是我的贴身侍婢,但归根到底还是冷府的丫头,别人能做得的事情,她们自然也是做得的! 我轻轻摆手,有些疲累道:“采菊,先让我静一下!”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斜斜地倚在薄被之上,清凉的丝绸被面让我焦燥的心慢慢地冷却下来,事情的发展已是超乎我的想像,如今的局势明显于我不利,若是一日一日地拖延下去,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不可收拾的样子。如果再不使破釜沉舟之计,怕是难以力挽狂澜。 几乎是惊跳般地起床,已是正午时光,将小宝托付与采菊,笑着拉着她的手,道:“既是费婆子处处与咱们使拌,咱们倒不如正面接招,你且在房中看护孩子,我去那边荒地瞧瞧。她不是说那是老夫人的意思吗,索性成全一回她的脸面吧!”  第二百八十节事与愿违1 二百八十、事与愿违1 采菊不由担心,阻道:“小姐向来养尊处优惯了,这般辛苦的活儿,哪里能干得惯?还是让我去吧!” “不!”我还是如常的笑容,只是眼眸之中多了几许辛酸,劝道:“你若是去了,费婆子觉得是应当应份的,咱们目前面临的困境,还是得不到一点点地改观,而我的身份,即便她再是不想承认,到底还是忌惮着一点的!” 余下的活儿我没有说下去,相信采菊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使出这条苦肉计,目的只是换取一些生活的必需品而已,这样的东西,以前的岁月中,便是想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它们而奔波劳累,世事果是半点不由人的。 采菊的眼圈微微泛红,不忍道:“小姐执意如此,到了荒地之上可得万事小心,好在那里有觅兰在,总是有些照顾的!” 为了劳作方便,一改平日里的衣裙飘飞,而特意穿了简便的上裳下裤,满头的乌发只是梳理整齐,盘了一个大髻,头上插了些小小的发簪只是为了固定发丝而已,这样的妆扮,比之一般的仆妇都是不如的,而我已是不关心这些,但愿我刻意地低调能够让她们不再视我如敌。 到底已是初夏的天气,即便是我如此精简了打扮,一出空照院的大门,还是感到莫名的热意,点点灼人的滚烫似是要将人的汗液烤个干净,当我急急赶到婆子们劳作的荒地时,衣裤已是汗湿湿地沾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许是安静惯了,对于突然出现的我,众婆子们都投来疑惑仍至震惊的眼神,特别是觅兰,虽然汗水将她前额的乌发染了个濡湿,一张嫩白的小脸被日光晒得红通通的,可她已是浑然不顾,几乎是惊叫出声:“夫人,您怎么来了?还作此模样?” 没待我回答,费婆子已是一脸得意的笑意,扬高的声音说明着她的胜利:“这还用问,定是夫人看着大家诸日劳苦,前来慰藉大家啦!” “若是说到慰藉,我只能是心中有此想法而已,至于实质上的东西,自有空照院的管家娘子费妈妈一力操持着,我纵是有心想让大家改善一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我诚挚的笑意,满脸的真切,缓缓道着我的苦衷。 众婆子虽是害怕费婆子的言行,但经我这么一激,有几个胆大的也扬眸瞥向有些慌乱的费婆子,眸中颇多怨意,我心底暗笑: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你也不是头一遭干了,怎么这么没有眼色! “既然夫人说得般苦楚,那么来这荒地,难道是看大家的笑话不成?”费婆子眼白一翻,明显得挑畔着众婆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大家又将锐利的眼神瞄向我,有个素日与费婆子走得极近的婆子帮腔道:“我们在这里累死累活的,为得还不是冷府的利益,夫人不愿出力也就罢了,怎么还好意思站在一边瞧热闹呢?” 觅兰瞧我受困,急道:“妈妈们切勿言语过激,我家夫人向来最是怜老惜弱的,她是断断做不来这些隔岸观火的事情!” “怜老惜弱?”费婆子大笑道,“老身到今日才知道,夫人的品性纯良如斯,真真是咱们冷府的福气,也是我们这群老婆子的福份!只是我们在此处开垦荒地也不是一天二天了,从不曾见过夫人的高贵身影,恕老身眼拙,是一点儿也瞧不出夫人的怜老惜弱表现在哪里了!” 高亢的语气使得众婆子们连连颔首,有些干脆弃了手中的农具,毫不避及地直直望向于我,看我这个昔日尊贵的冷家夫人对此掷地有声的询问作何解释。 纵是心中恨极了这个仗势欺人的老婆子,面上还是适时的展露着得体的笑意,若先是怒了,就便在气势上先矮了她一筹。 我压了压发间的小小发簪,笑道:“费妈妈这可是冤枉我了,若你不说,我还不想与你计较,毕竟你的年纪大了,讲起话来未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你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若我再是不说清楚,大家未免会对我有所误会,这可是于咱们这个小小的空照院不利啊……” “这么说,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了?”费婆子步步紧逼,打断了我的话语,并不因为我的语含机锋而有所退却。 觅兰笑道:“费妈妈也恁着急了,夫人的话还没有讲完呢,你就直直地逼问一句,咱们冷府可是没有这样的规矩!” “哼!”费婆子冷冷一顿,倒被觅兰出其不意地询问给噎住了。 冷府素来最是讲究尊卑有别的,但凡主子说话,奴才们只有听的份,除非主人发话要你回答,你才能出声,否则,这般大剌剌地阻了主子的话语,是为不敬,是要受到严惩的。 我含笑向觅兰一瞥,一缕会心的笑意在我们之间流淌。觅兰到底是个好样的,但凡不开口,一出声便将费婆子的嚣张气焰打掉了三分。 我和事佬般地一笑,“这里不比冷府,能省的规矩自然都省了!现在是就事论事,众位妈妈都在此处,不如相听着辩个是非!” 费婆子见我并没有依规矩而大肆发作,脸庞上又有了一争的生气,勉强笑道:“老身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没有什么可以让夫人批判的地方!” 我恬淡笑道:“费妈妈在冷府时,已是蓝玉妹妹的心腹,自不是旁的仆妇好比,如今,听我身边的采菊说,是奉了老夫人的指令来此处垦荒的,得她老人家如此信任,地位更是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我微微一顿,果见费婆子的擦得粉白的脸庞上春风得意,咨意的笑容如同漫天的柳絮一般,兜头兜脸地向我撒来,她的笑声带着无比的轻狂,“老夫人交待的事情,老身就是粉身碎骨,也定是要办好的!”  第二百八十一节事与愿违2 二百八十一、事与愿违2 我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用力盯着她带笑的脸,说道:“这般大的事情,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权利知道?” 她被我的话语和神情震慑,不免有些害怕,讷讷道:“些许小事,怎当得起夫人你亲自过来一问!再说,空照院中兹事烦多,老身难免有遗漏的地方!”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的失责啦?”我言简意赅地询问一声。 本来到此荒地之上,只是想平静地下地劳作,以此换得费婆子的尊敬和和平,可是一到此处,便是剑拔驽张的态势,费婆子字字句句的挑畔容不得我平心静气地做着我本想做的事情,势同水火已是不可避免的局面了。 “老身到得此处,便急急地张罗着老夫人交待的差事,只想着将这桩事情快些做好,至于其他的,实在是没有想这么多。夫人要是以此为由,要找老身的麻烦,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费婆子找来了老夫人这根救命稻草,推了个一干二净。 我佯作不知,奇道:“你若是有心想和我说说此事,随便找个妈妈来与我说上一声便是,自然用不上你亲自劳动大驾!” 望着她的脸羞色浓重,又道:“怕是费妈妈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吧?想想也对,一个被驱逐出府的少夫人,又没有娘家强大有力的靠山,还有什么好事事禀报的!原也是我想得太天真啦!” 我不容分说地将自己的处境往最落魄处辩驳着,根本不留一丝的时间予她叫屈,不知是天太热的原因,还是我字字句句的声讨起了作用,豆大的汗珠在费婆子布满邱壑的额头不停沁出,慢慢地滚落,雪白的脸上瞬间便冲出几道淋漓的黄色来,极是可笑。 “夫人言重了!老身哪里有这样的胆子!”费婆子的话语近乎求饶,但她的口气还是有着高人一等的嚣张气焰。 我冷冷一笑,“这个咱们暂且不论!费妈妈也是冷府这般深宅大院中出来的老人儿,自然也见过奢糜富贵的场面,怎么到了空照院,倒是混得连个穷苦小户人家的日子都不如了?” “夫人这话是从何说起?”费婆子见我止了话头,又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强牵嘴角说道。 一旁地觅兰抡起了手中的农具,笑着道:“费妈妈这么聪明的人儿,怎么就听不出夫人的意思呢!” 费婆子见一个小丫环猛得插了这么一句,本是有心责难,但无奈自己的谜底还捏在人家的手里呢,只得收回怨意丛生的目光,静待下文。 “咱们房中每回吃的饭菜都是缺盐少油的,更别提偶尔能见点晕腥了!”觅兰颇为不服气地说着,“难不成空照院一经你老人家的料理,就弄得这般银钱紧张了!记得丁叔丁婶在的日子,虽不是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地轮番上桌,但总将饭菜调和得面面俱到的!” 觅兰的话语引来了众婆子一浪高过一浪的私语之声,大概这个也是她们的心底呼声吧,干这么繁重的活计,吃得却是比冷府差上许多倍的食物,即便是费婆子亲自从府中带来的人儿,胸中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费婆子见有些压不住纷乱的阵脚,再也顾不得仪态,抹一把濡湿的脸庞,高呼出声道:“各位老姐妹们,大家且听我一句,切切不可忘了咱们到得此处是干些什么来了,否则纵使吃了许多苦头,冷府的当家人还是记不得咱们一点功劳的!那咱们吃得苦不是白白浪费了?” 尖利得有些嘶哑的喊声之后,果见众婆子们的谈论声渐渐低了下来,转至无声,又是一片鸦雀不闻,费婆子满意地望着自己的杰作,又用得意地目光扫向我所站的位置,似是在无声宣告:还是我的话管用吧! 我和婉一笑,并不因她的挑畔而面有怒容,“费妈妈驭下的本领果是高超,我倒不得不替众位妈妈们担心了,怕是这般下去,即使干得伤了筋脱了皮,死命挨着到了最后,功劳却是别人的!” 瞧见她的眼色渐渐饱含恨意,我想达到的目的已然奏效,话锋一转正色道:“诸般事情都无需再计较了,只是小宝的菜汁却是万万不可少盐的!” 说到这里,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小宝因少盐而拼命地躲着我手中妥着汤水的小勺,担心道:“孩子的身体是最重要的,我怕长此下去,他吸取的营养跟不上他的成长速度,这空照院人迹罕至,更别提医术高明的大夫了,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想找个人诊诊病都是难事!” “夫人多虑了!哪有你想得这么严重!”费婆子轻慢一笑。 望着她不置可否的态度,我的怒意如同缺堤的江水一般奔流不息,“没有这么严重,亏得你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居一院的管家娘子,事事处处俱得为一院的人儿苦心谋划。” 她的冷笑横亘在嘴角,似是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如同一条时时吐着毒信的蜿蜒长蛇,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厌恶。 我扬声道:“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小宝可是你们爷现在膝下唯一的亲生骨肉,即便蓝玉有了身孕,但小宝总是嫡子,虽说他如今与我一道来到这偏僻的空照院中,但血脉相通,父子连心,他万一有个小病小痛的,爷能不怪罪?老夫人能坐视不管?我担心得是,妈妈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夫人真是小题大做了!老身怎敢怠慢少爷,实是食物的供给太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费婆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冷哼一声,“你桩桩件件都拼命效忠于自己的主子,此等忠心,真是天日可表。可惜啊可惜!”  第二百八十二节较量1 二百八十二、较量1 我故意拉长了声调,引得她抬首注视,混浊的眼眸中密布层层阴麓,我笑道:“可惜得是,再如何忠心耿耿,说到底也只是你主子手中的一枚棋子,丢卒保车的典故想必你也听过?”说罢,再不多说一字,只转身望着荒地之上长而密的野草出神。 我将话语说得隐晦无比,只是不想让有心的人利用而已,费婆子虽说不通书词,但人生阅历自是比我丰富多了,这般贴切的比喻应该是听得懂的。 她一听,声音不复刚和的淡定从容,不由脱口而出道:“你的意思是若是大功告成,我家夫人会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我的身上,自己坐享其成不成?” “费妈妈言重了!我可没有这般说道,再说依你对蓝玉妹妹的了解,她极其体恤下人又温文有礼,绝对不会是这种过河拆桥的人物!”我极力地否定着她的担心,挽起衣袖擦了撺额头上沁出的点点汗滴。 我故意对蓝玉夸赞有加,她跟随在其身侧多时,怎会不知道蓝玉是何等样人,凭她为人处事的态度,这样的事情怎会做不出来,这便是对她最好的心理打击了。 果不其然,费婆子的一双三角眼有了瞬间的迷茫,再不若刚才的志得意满,飞扬的神情有了颓败的气息,看来我的这句话真正打在她的心坎上了!若是人,谁没有私心,她不过是找到了与自己脾性相投的主子,希望通过一再的效忠,取得主子的信任和赞赏,从而为自己的后半辈子寻一个安稳的栖身之处罢了!可若是让她知道即便是办成了主子交待的事情,还是取不到自己梦想中的一切时,她的思想当然有所滞缓了! “所以我奉劝妈妈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事切莫做得没有一点转寰的余地!”我短短叹息了一声,还是这般郑重的语气,没有因她的乍然失措而微露一丝喜悦之情,和缓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时候这风水轮转还不需要这么漫长的岁月,妈妈的眼光千万放长远一些!” 当她再次抬首,目光中已不复狠毒之意,虽还是平板的脸色,倒比她往日的笑脸迎人更能让人接受一些,语气沉沉,“夫人的话,老身受教了!” 我的心中存一丝了然笑意,道:“费妈妈能顾全大局,那是最好的了!” 说着,提起一边闲置的农具,笑道:“既然开垦荒地是老夫人的意思,咱们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我若是哪里做得不象,妈妈你可一定得在边上指正一二喽!” 我的突兀举动引得在场的诸人个个瞠目结舌,众人面面相觑着,一副“我是否听错”的惊愕表情。若说刚才我与费婆子理论之时,虽有几个胆大的婆子不时将眼光瞄向我们处,时不时地交换一下彼此的内心所想,但并不是这般地明目张胆,但现在则完全不同了,瞬息之间,我成了众目睽睽的焦点所在,无数的目光汇集到我一人身上。 场中的诸人倒也罢了,到底是事不关己的人儿,只觅兰惊得无可无不可的,一双乌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清澈的眼波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急道,“夫人,这怎么能行?您是金尊玉贵之体,怎么能做这样的差事!你看!”她微一扬手心,往日嫩白柔软的掌心之中赫然是小小的黄色老茧,乍一望去,极是触目惊心。 觅兰虽是婢女,但跟在我的身边已一年有余,平日里最多干个端茶送水的轻便活儿,自然不曾在烈日下如此疲累劳作过,短短的时日下来,已磨出了硬硬的茧子,可见她们的劳累程度非同一般。 她借自己的手心给我一览,无非是人多口杂,不便细述其中原由落人话柄,想凭借无言的动作让我心生畏惧后知难而退,此等心思灵巧之处,我怎能不知?但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既然作此装束来到荒地之中,方才又表明了自己的对于垦荒一事的态度,当然不能就因为几个小小的老茧就吓破了胆,不管事情如何艰难困苦,都改变不了我的初衷。 我朝觅兰嫣然一笑,“傻丫头,大家都干得的事情,我如何就干不得。你比我早来些日子,该多多帮衬我才是呢!” 一边说着,一边锄起荒地上漫无边际的野草来,那费婆子呆呆地立在原地,满脸的混沌之情,没有了刚才的伶俐和谈笑无忌,难道是我的举动让她觉得不知如何处理才好?还是刚刚的那一番话语让她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 旁边的一个婆子见她愣神,稍稍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这才灵魂出窍般地喊道:“夫人,原是我有些地方想得不够周到,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老婆子一般见识!” 说着,欲抢走我手中执着的锄头,陪着笑脸道:“这样的粗活怎么能让您干呢?传到老夫人的耳中,不是得让我剥一层皮吗?万万使不得的呀!” 瞧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的心中不由哑然失笑,不过,看她的神情,好像一切俱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言语,难不成她也为自己想留一条后路不成?有心想成全于她,但脑中已然浮现出她数日之中的诸般为难,若是轻而易举地圆了她的想法,岂不是太过便宜于她? 心随念转,我双眉微蹙,忧虑道:“费妈妈言之差矣!这垦荒的事情乃是老夫人的指令。你们做为冷府的家人,开垦荒地自然是责无旁贷,但我是冷家的少夫人,更应该以自己的行动作为你们的表率,否则,又怎能令人心服口服?”  第二百八十三节较量2 二百八十三、较量2 我将手中的锄头握握紧,蔼然的笑容和紧抿的嘴角让人有着坚定此事的感慨,语重心长的话语娓娓地响彻在她的耳边,“再者,听妈妈以前就曾提起过,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你带来的妈妈们悉数下地劳作,而我的房中尚有小儿在怀,想拼尽全力,也只能尽二人之力!让人真是汗颜得很!” 望着她不住下垂的脑袋,知道是触动了前事,心中感叹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已依蓝玉之计赶走了丁叔丁婶,站在蓝玉想算计于我的角度之上,已是大功一件。我在空照院里已无臂膀可依,唯有从冷府带来的两个丫头可以帮衬着干些事情,这你都眼红,迫不及待地找个理由让我身边无人可传,这一切实在是做得太为过火,凭是菩萨都是要动怒的,更何况我一凡人啊! 反正已是得罪了她,索性将话说到深处,愁眉不展道:“本想前些时候就过来的,奈何孩子烦躁不安,日日哭闹不止,怕小丫头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所以才迟迟未到的!” “啪!”耳边传来了一声煞是响亮地拍巴掌之声,我举目望去,正是费婆子,她的右手无力落下,黄白相间的脸颊之上赫然是五个清晰的手指印痕,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显得犹为触目惊心,看来这次她是下了狠手了,并不若初来空照院时那般拿腔作势地在场面上应付一下而已。 “妈妈这是为何?”我故作不懂地询问着,眼眸之中尚带着对她如此动作地疑惑之情。 费婆子哭丧了脸,神情沮丧道:“夫人的这番言语真叫老婆子我无地自容,若是夫人非得在这荒地之上劳作的话,那老身只得长跪不起,以此身夫人谢罪,直至您起身回房为止!” “这可奇了!”我抿唇一笑,讥讽道:“说垦荒短少人手的人是妈妈,赶我回房不让我劳作的人也是妈妈,这般自相矛盾的事情,除了妈妈,世上怕再无第二人这般做了。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才好喽!” 费婆子被我这几句暗藏机锋的话语噎住了,想要辩驳又无处可辩,只拿着那双暗淡无光的三角眼微微瞥我一眼,便没有声息。 旁边的一位婆子见事情已是闹是不可开交,那费婆子又是无言以对,只得干笑一声,打着圆场说道:“夫人治家有方,费妈妈岁数大了,行动举止难免有不对的地方,”说着,小心觑我一眼,见我神情如常,才依依轻道:“您宰相肚中能撑船,暂且饶了她吧!” 荒地之上人儿虽多,因见素日张扬的费婆子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没有了往日的生气,俱是悄然劳作,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所以这婆子的话语虽轻,但丝丝入耳,又是场面上唯一可辩的话语,想必众婆子们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见料想的效果已然达到,若是一味地纠缠下去,倒是显得我得理不饶人了,遂扬声道:“这样吧,大家都在此地如此辛苦,若是让我一人回房歇息,于情于理都是不合的!” 说得几个婆子们面含感激之情,缓和了她们长期劳作所带来的麻木之色,我顾盼之间朗声又道:“不如这样吧,我就在此处帮着大家干些零碎活计,一则老夫人若是知悉也不会怪罪于你,二则也全了我与大伙儿同甘共苦的决心!” 费婆子见我给了她极大的一个台阶下,苍白的脸色慢慢平复如常,虽是面有忧容,神情到底是轻松了下来,道:“夫人能尽释前嫌,当真有容人的雅量!” 目光所到之处还是我手握锄头的一景,双眉微皱,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说道:“这荒地之上虽都是劳作之活,但总得有个领头分工的核心人物,夫人不在时,赖众位老姐妹们看得起老身,这个事情权由我做着,既然夫人不耻下地,这份活儿定是您当仁不让的活计。” 瞧着我似是满脸的为难之色,怕我当众拒绝她的心意,又加重语气说道:“夫人您饱读诗书,又总领过一府的繁杂事务,些许小事,想必定能指挥得当,让我们的垦荒事半功倍的!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啊?” “是啊,在夫人的指令下,我们定能干得又快又好的!”一个婆子大声说着。 “就是!就是!夫人年纪虽轻,但处理有方!”一个婆子附和着又道。 “太好了!早就听说夫人是女中诸葛,咱们这个可有福喽!”一个婆子有些夸张地喊道。 ……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笑谈声,让人恍如回到了总管冷家一府事务之时,也是这般地被大家簇拥着,恭敬着,有如众星拱月一般,总能让心头升起莫名的自豪和自信。 直到费婆子不明所以的目光从身侧射来,我才乍然清醒:这般瑰丽多姿的梦,今生还是不要做了,也不屑于做了,冷府再无我的可留恋之处,白白地浪费精神,岂非可笑?如果所有的辛劳换来得是无端地猜测和伤害,若是一味地沉溺下去,只能说是不智了! “既然大家如此相信于我,我若是再强加推辞,倒是显得太过矫情了!”我淡淡地笑着,并不因大家的夸赞而微露骄横之色,脸颊上带着得永远是最为得体的笑容。 费婆子听我慨然应允,才如释重负般地长长松了口气,笑吟吟地从旁边的小茶房里给我倒来了一盅茶,恭敬道:“天气炎热,夫人还是站在内里调停一切吧!仔细站在外面晒伤了您娇嫩的皮肤!” 明知她是刻意讨好,也再也懒得与她计较,微微一笑,道:“劳妈妈费心喽!”  第二百八十四节失踪1 二百八十四、失踪1 接下来的日子,我接替了费婆子相对轻松的统领一事,在荒地简易所搭的小茶房中兢兢业业地调度着一切事务,在我的统筹安排之下,虽说人数没有增加,但开垦荒地的速度明显得快了起来,乐得众婆子们歇息之际,更是把我夸成了一朵花,笑言:“咱们空照院有夫人这般的女中诸葛,以后万事俱不需操心!” 而费婆子自贬身段,虽是万般不愿意,但身无余事,总不能眼巴巴地望着我和众婆子们同心协力地将垦荒一事干得圆满,而自己作为此事的始作俑者,而不闻不问吧,所以只得与众婆子们一道在烈日之下,挥汗如雨地干着同样辛苦的活计,想必这个教训对她来说,足以铭刻终生了吧! 而小宝的饭菜经此一役,已有了明确的改观,虽不若丁叔丁婶在时那般色色齐全,但相较前些时日,已有天壤之别,莫说菜汁之中油盐齐备,即使是鱼肉晕腥,也能偶尔为之了! 看着小宝的食欲日渐完好,身形已是一日高似一日,欣喜之余,不免庆幸:人不能一味地由人欺侮,该争的东西还是要争的!若不是荒地之中的这番唇枪舌剑,费婆子凭什么会改了初衷呢? 只有采菊,还是为我的俯低身段、前往荒地劳作一事耿耿于怀,“小姐聪明机智,随便一个小小的计谋就能让她们俯首听命,又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地真干呢!才几天的工夫,脸也糙了,人也瘦了,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采菊虽是与我一同长大,但素来粗枝大叶惯了,她哪里知道我的一番苦心,我们的饭菜俱经她们之手,若她们不是心悦诚服地听命于我,只是迫于我的威势而不得不暂低头颅,这样的饭菜我又怎能放心下咽呢?更何况,小宝尚不会开口说话,若是有个万一,才是真正地得不偿失呢? 可是这般心思又怎么能说与采菊听呢?对于她的真心疼惜,我心中虽是感念不已,但面上唯有一笑置之。 此后接连数日,便都是在这般且喜且累的模式中度过。 这一日,还是与往常一般地早起,看小宝睡得正香,叮嘱采菊几句要紧的话语,又唤了觅兰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初夏的日头正旺,当我们主仆匆匆赶到荒地之时,简单的衣衫已被淋漓的汗滴濡湿了一大片。 我召集了众位婆子,一一地唱名点数,以便分工安排各自的活计,可点到费婆子的名字时,只余一片空寂,就是迟迟未见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 我不由疑惑:这费婆子经历了上次的教训之后,已不若平素的嚣张独断,虽称不上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但也是缺之不可的人物,昨日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说不来便不来了呢?难不成是病了吗? 我微蹙秀眉,忧虑道:“不知哪位妈妈知道费妈妈的情形,今日她何故未到?” 说着,绵长眼风徐徐向下列的一干人等扫去,见众婆子们或是窃窃私语,或是眼露猜测之色,或是轻轻摇首,从她们的模样和神情瞧来,俱是个个不知内情。 我心中的讶异之情更盛,瞧这般样子,费婆子肯定不是病倒在床而不能垦荒,若是这般,总有相熟的婆子过去侍候于她,不可能没有一人知道她的行踪的。 遂向素日与她交好的那名身形瘦长的婆子询道:“王妈妈,我冷眼瞧着,平日里你与费妈妈走得最为亲近,应该知道她去了哪里?” 王婆子微一晃身影,忙出列道:“夫人说笑了!我与费姐姐在离离轩时就是一块儿当值的,只是后来,她受小夫人的爱重,被差到冷府落雪院专门服侍小夫人一人,而我也因为费姐姐的关系来到冷府正院之中专侍茶水一事,我们之间的情谊确不是一日二日了!” 说着,她微微顾盼一下我的神情,又道:“平日里费姐姐去了何处,我是极清楚的,可就是昨儿晚间,我明明在她房中呆得极晚才安歇,可今日清早过去唤她一同来荒地之时,却找不见她的踪影,我原以为她等我等得焦急,自己独自先到了,哪料想……” 说到这里,她的混浊双目之中隐约露出惊恐之色,害怕道:“还请夫人好好访访费姐姐的行踪,这么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吧!” 婆子们听她说得蹊跷,议论之声更大了,间或竟然夹杂了“鬼啊,神啊”之类的字眼,说得神乎其神,场面顿时有些混乱,大家再也顾不上垦荒的劳作之事,所有的精神全部集聚到眼前这件看似玄乎的“费婆子失踪”之事上来。 我虽是不明白费婆子何以会无缘无故地失踪,但这样的境况放在杳无人烟的空照院中总是不妙的,人心涣散,形如散沙,这可是一大忌啊! 我的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侧首想了一想,询问道:“难道众位妈妈都如王妈妈所言,对于费妈妈从昨夜到今早所有的行踪都无从知悉吗?咱们这空照院虽说人迹罕至,但费妈妈到底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儿了,说不见便不见了,不可能没有一星半点的线索吧?” 因我的镇定自若和乍然询问,荒地之上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越众而出,道出了仅有的一丝蛛丝马迹,“昨晚我去茅厕,隐约之间听得有极低的几声马嘶,后来就再无一丝声响,我还以为是自己年老耳背才产生的幻觉,刚才听王妈妈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了起来,不知这个是不是与费妈妈的失踪有所关联?”  第二百八十五节失踪2 二百八十五、失踪2 “马嘶?”王婆子重重地又道了一遍,带着一丝哭腔道:“夫人,大事不好,费姐姐一定是让强人掳走了,前些日子,咱们空照院中所有的马车都被府中唤入了桐城,如今纵观全院,连根马毛都不曾看到,哪里会有什么马嘶之声,这定是强人所跨的马匹!我那苦命的姐姐啊!” 王婆子的猜测虽有几分道理,但这番唱做俱佳的表演着实让人对她的话语产生了怀疑,即使不知道是哪里有了漏洞,这么过激的表现,总让人的胸中说不出的疑惑? 觅兰缓缓摇头,恶作剧的笑脸慢慢浮上她变得尖俏的脸颊,清冽冽地嗓音如同夏日里的一抹甘泉,“王妈妈此言差矣,都说关心则乱,恐怕说得就是这个样子喽!” 王婆子听得有人质疑她的说法,抹一把不知是汗滴还是泪水的下巴,气鼓鼓地道:“觅兰姑娘有何高见,不妨痛快些说便是,这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我有些好笑地望着这对年龄颇为悬殊的人儿,暂时有些忘却了费婆子的失踪所造成的阴影,朗声道:“既是空照院中发生的事情,但凡是空照院中的人儿,就都有权力发表自己的意见,快说吧!大家可都等着听你的高见呢!” 觅兰抿嘴一笑,微微露出红红脸颊之上的两个小小梨涡,“据奴婢想来,强人掳人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为色,二为财。众位妈妈想想,费妈妈如今也是五十开外的老人了,若是强人掳掠,他们既求不成色,又求不成财,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抢一位行将暮年的老人家回去呢?” 众婆子们听她说得极为有理,有的点头颔首,有的表露钦佩之色,有的对王婆子投去鄙夷的目光,有的则睁着一对迷茫的老眼,静待我的下文。 唯王婆子神情微有不服,想辩驳又无话可辩,只是满脸气愤地瞪着觅兰神采飞扬的小脸,微微地喘着粗气。看来觅兰的这番精彩言论着实将她气得不轻啊! 我缓缓起身,嘴角上扬的弧度表现着息事宁人的意味,“费妈妈是今儿早上才不见的,说不定她未与大家商量,就一个人去办理什么重大的事情可未可知。大伙儿知道,她向来是一个颇有主见的妈妈!” 说着,瞧一眼站在原地的王婆子,见她惊愕与无奈顿显,又含一丝笑意道:“大家且别担心,说不定过上一时半刻的,费妈妈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呢?” 瞧着婆子们面露轻松之意,话锋一转又接着道:“如果真是发生了大家都不想面对的一幕,凭我们几个女子的能力也是万万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禀报桐城府中才是上上之策!” 众婆子们的神情随着我话语的转变而不停地变幻着,从忧虑到喜悦再到忧心如焚,等我将所有的话讲完,方才露出如释重负地一笑。 有婆子的声音传来,“夫人说得极有道理,咱们就都听夫人的!” “是啊,与其这么空等着,不如干些活儿来分散分散大家紧绷的精神,费妈妈吉人天相,相信会平安归来的!”有婆子附和地声音说道。 于是,大家重操农具,有条不紊地做起各自的活计来,荒地之上又恢复了往日忙忙碌碌的农忙景象。 接下来的几日,费婆子还是迟迟地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之中,我的心情也不由沉重起来,她虽是处处与我为难,与我结下的嫌隙太深,但这么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对我们空照院来说,总不是什么吉祥的事情? 细细谋虑之下,唤了王婆子,给了她一些碎银,叮嘱她几句,让她搭着顺路的马车奔赴桐城,马上给府中报个信。冷府富贵天下,各州各府都有难以计数的耳目,让他们慢慢地寻访着,总胜过我们在这边的无计可施。 可几日过去了,既不见王婆子的归来,也没有冷府传来的任何消息,费婆子的失踪,如同浩瀚大海之中落下一滴小小的水珠,顷刻便没有了踪影。想想也是,王婆子一入了冷府,哪还愿意回到空照院这般的地方上来,这儿既无油水又劳作辛苦,与冷府不谛天壤之别,没了有费婆子的差役,当然是能躲则躲了! 而我们每日里还是这般重复地劳作,一片又一片的荒地,在我们的同心协力之下,已渐渐地开垦成了良田,有些地方更被心思灵巧的婆子们植上了果树、豆角之类的绿色植物,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慢慢地被眼前的绿意充盈着,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这日,大家又是一鼓作气干到了红日西沉,当一片浓浓的暮色笼罩了荒地之时,我胡乱地擦了擦如被水泼了的热汗,就才随着大家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空照院的房舍之中。 简单的洗漱,草草地用了些米饭,看过睡意渐深的小宝,挪动着两条酸疼的腿脚捱到床榻之上,一伏身,整个人重重地压在光滑的丝绸被面之上,四肢百骸有着放松下来的舒泰和康宁。 身体已是疲累到了极点,但脑海中的思绪还是不曾停歇下来:费婆子的离奇失踪到底告诉了我们什么样的信息?是空照院要面临危机的先兆?是费婆子不堪忍受苦难而先行离去?还是真如王婆子所说,她落入恶人之手? 躲在床上辗转难眠,也不知翻了多少个儿,思绪才渐渐地模糊起来,困顿之后的睡意如同奔涌不息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向我袭来,眼皮子沉重地再也撑不起该的的弧度,似被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再难分开,人终于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第二百八十六节落谷 二百八十六、落谷 睡梦之中,隐隐约约听到刀剑的撞击之声,在这寂静的夜之上空显得格处迫人,我强启睡眼,呈现在我面前得确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借着惨淡月光,望见一名着玄色衣衫的威武男子手持软剑,正与几个脸蒙黑布、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混战在一起,他一脸的愤怒与焦急,还夹杂着一种让人望之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神情,他高举宝剑,手腕转动,银光一片,剑峰所指,便是一名对手委顿落地,小小的房舍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之味。 这般熟悉的面容,在这样刀光相接地场合相见,是那么的突兀和不可思议。耶律峰,我以为随着我离开草原便已对他忘怀,可乍见他的刹那,我才明白:他已如生命力最为顽强的野草在我的心间生根发芽。 我的心底顿时混沌一片,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害怕,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穿梭于敌人之间灵活自如地打斗着,对他的功夫是自信的,所以除了小小的担心之外,再无其他。 看得出来,那几名黑衣人的武功都是不弱,能与他过上这么些招数的,想来王朝之中没有几人,那几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为何来到这偏僻的空照院内?他们的目标难道就是我吗?可我并不曾与江湖上的人儿有过节,他们何故与我过不去呢? 心念辗转,百思不得其解,而房中的厮杀已近白日化程度。几名敌人团团围住耶律峰,采用车轮转的办法消耗着他的体力,更让我奇怪得是空照院中的其他人似是对这样的打斗之声充耳不闻。 我的凝视自然引来了耶律峰的注意,他打斗之际,时刻不忘关注着床榻之上斜躺着的人儿,见我醒来,本是冷然萧杀的眼眸之中浓情流露。短暂的对视之后,只见他薄唇微抿,所使出的路数招招必杀,变被动为主动,已将几个幸存的黑衣人逼得只有招架之力。 那几名幸存的黑衣人瞧耶律峰不停顾盼于我,又见他武功不弱,互使一个眼色,收拢向他不住进攻的态势,脚下的步子微顿,改变方向齐齐向我所在的床榻扑来。 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眼看着黑衣人的衣袍就要碰上我的床角,只见耶律峰足尖点地,飞身而起,剑光凛冽之时又是两名对手血染倒地,他左臂将我抱起,抬身飞窗,向无边的黑暗奔去。来人毕竟人多势众,若是一味地苦争,说不定真会斗个筋疲力尽而败。 漫无边际的黑暗让我屏住了呼吸,我紧紧地抓牢他带有暖意的衣襟,希望借此可以给自己力量和信心。抬首看,是一张线条分明、果敢刚毅的脸庞,慌乱的心渐渐地安定下来。他抱着我,急急狂奔,空旷的平地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又一座的连绵山脉,在这乌黑的夜晚如同一只只狰狞的怪兽。 可黑衣人哪肯罢休,循着我们的身影追赶着。到底身上多了一个人的负担,饶是他武艺精进,等他奔至一座深深的山崖之时,已是气喘如牛,慢慢地被后来的那群黑衣人追赶上了。他放下我,左手握紧我的纤指,十指交握,脸色毅然,手中银光闪闪,变幻莫测的角度,凌厉至极的招式,让敌手们慌于招架。 领头的那名黑衣人眼神忽变,见耶律峰左手牢牢守护着我,显然我们的左边已成空隙所在,他微微摆动手势,有几名黑衣人顺势包抄到我们的左边准备偷袭。 耶律峰已明显感到格局的变化,但苦于一手拉着我的身子,不便正面迎敌,他眉心微皱,手上使软剑的幅度渐渐加大,一束束银光恍如一张铁网将我们包围。 他趁着敌人苦于应付的时候,正想冲出重围,突然,一名不顾死活的黑衣人双手抡刀,向我处狠狠劈来,左边已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右边却是劈头迎脑的一刀,耶律峰叹息一声,拖住我的身体,堪堪躲过这致命地一击,那黑衣人用力过大,一时收不住使出去的蛮力,落下了山崖,而耶律峰尚来不及细想,死死抱紧于我,双双堕入了山谷。 耳边传来了呼呼的声音,耶律峰双手紧紧护卫着我的身体,脸上刚毅的线条换上的是欣慰地笑容,急速地堕落让我们没有时间多想其他的事情,脑中只余他的微笑,灿如日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虽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却是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与他也算有缘了! …… 头脑昏昏沉沉的,一阵阵的疼痛清晰地从四肢传至大脑,原来死亡也是这般苦楚的,我的心中不由暗笑。可耶律峰呢,我怎么就没有看见他呢,难道人死后,便没有了视觉,牵挂着的那个人便看不见了吗? 一股强大的意志让我拼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启开了眼帘,目光到处,是崎岖不平的岩石,是嫩绿摇摆的树枝,是娇小粉白的小花,这便是奈何桥、黄泉路吗?不可能,我的思绪有了灵光一闪,难道这便是我们堕入的山谷底部,这么说,我没有死,那耶律峰呢,我举目四望,焦急地搜索着他挺拔的身躯。 “你没事吧?”身后有惊喜的声音传来,洋溢着浓浓的关切。 我想转身瞧去,哪料知竟牵动了痛楚的部位,一阵针刺般的苦痛如雷击一般流淌过我的全身,我不禁“哎呀”地叫出了声,身子软软地伏倒下来,强自抑制着钻心的疼痛。 “怎么了?”他的脸色一变,一手托起我下伏的身躯,让我倚在他宽阔温暖的怀中,定睛瞧了瞧我的腰部,和缓地勾起唇边的笑意,道:“不碍事的。是刚才下堕落地之时,被山石轻微地撞伤所至,等休息一两天,便自然痊愈。”  第二百八十七节伤 二百八十七、伤 他的声音低沉而和缓,让人没来由地心生安宁。有些人总能得到上天特别的眷顾,一言一行都能展示着与众不同的魅力,就如耶律峰。 他说话之时,男子的气息淡淡地萦绕在我身畔,这样的味道熟悉而陌生,让人忆起了疗伤的那一刻,虽在巨变之后,心还是飞快地跳跃着,想着我们所处的姿势这般暧昧,忙支起身子,又伸手在腰部轻轻捏动片刻,果然痛楚少了几分。 又想到方才落谷之时,是他全力护卫于我,几乎是用他的整个身躯环抱着我,减轻了我下堕时所受到的疼痛,遂抬首直直瞧向于他,看看他经此一役,不知有没有受到大的伤害。 还是如初见之时冷硬刚毅的面容,只是面前的他微露疲态,双眉微皱,经过打斗和山石的刮擦,一身玄色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若是让他的部众们看到自己所敬仰的首领如此落魄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过得好吗?”虽是尽力平淡的口气,但还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在这般身姿英挺的男儿说来,颇有几丝不可思议。 短暂的沉默,是我故做自如的嗓音,“还可以!你呢?” 仿佛是朋友之间极其平常的交谈,短短的几个字,却是倾尽了所有的努力,调动了所有的情绪,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幽幽岁月所遭受的冷遇与不平全数地渲泻出来,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哪怕这个人是耶律峰。 “还可以!”他扬高了声音,右手一抓我的手臂,铁钳似的手指紧紧地陷入了我的衣袖之中,带着一丝暴怒,带着一丝伤心,带着一丝恨其不争怒其不幸的悲凉,“富丽堂皇的桐城冷府不呆,跑到这般偏僻的地方,如今还不明不白地遭到强人夜袭,这样的日子,在你的心目中,竟然是还能将就的!” 他的深遂眼神深深注目于我,几乎是无限悔恨般地喊道:“早知今日,当日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将你拱手送与冷子轩。我以为,他会比我更加珍惜于你的!” 他的声声话语饱含由衷的关心和无言的自责,如同一把尖锐的刀子狠狠地刺入我的肺腑之中,当日在草原之上,原是我为了再续与子轩的一段未了情缘,为了给小宝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才百般拒绝了他的心意,决然地奔赴桐城。 “往事不堪回首!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还是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强抑悲意,勉强牵起唇角的弧度,试着对他婉然一笑,但却掩藏不住那无奈地悲叹。 “怎么可以不说,当初我放你回冷府,原是违心地想玉成你的心愿而已,若是依照我的私心,就算是大军压境,也不能动摇我拥有你的决心的!”他的喃喃自语如泣如诉,仿如是一段压抑胸中久已的心事暂得吐露的轻松。 闻言,我禁不住轻轻一颤,淡淡的笑意凝固在我的脸颊之上,这般深情的表白若是放在回归桐城之前,可能我只会一笑置之,但这样的话语在我屡遭唾弃的如今说道出来,但凡是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不可能没有一丝的动情和感动。 我的目光躲闪着,没有勇气和毅力去迎视他那双深情而热切的眼眸,那抹会将人溺毙于其中的微微蓝色。我怕他的那抹眼神,那丝笑容,那张坚毅而柔情的面庞,怕自己早已干枯的心灵会因为他的灌溉而重新焕发活力。 我的脑海中紧张地搜索着可以想谈的话题,忽然,肚子竟“咕咕咕”地叫唤起来,我羞怯一笑,神情有了找到话题的轻松和自如,“看来咱们呆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山谷底部,有得挨饿了!” “怎会?”他瞧着我有意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状似无意地一笑,右手托起几枚红滟滟的果子,温和道:“知道你饿,刚才趁你昏睡之时去找的,这些都是我从树上摘来的野果,咱们草原也有,既甘甜又多汁,想来果果腹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正想伸手接过,那几枚果子竟“滴溜溜”地向下落去,更奇怪得是耶律峰并不用左手去接,而是眼巴巴地望着果子落到地上。 我的脸色一变,声音略高,诧异地询问道:“耶律大哥,你怎么了?”眼光到处,只见他的左边袖子处隐隐透出暗红血渍。 他俯身低下身段,自地上拾起一枚枚火红果子,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只是摔下来的时候受了些小伤而已!”他的口气平静无波,仿佛这个伤痛是在别人身上一般。 我的心中百转千折,这个伤口定是他坠崖之时,为了护我安全,用左臂牢牢环卫我的身躯而留下的,否则以他的功夫是不应该受伤的,而以我的柔弱,倒是应该遍体鳞伤才是。 耶律峰拾起散落一地的果子,站起身上,扬眸想将果子交到我的手中,一抬首,对上的正是我含忧的瞳眸,他宽慰地笑道:“怎么了,些许小伤没有大碍,看你紧张的模样!” 他的取笑声音无非是缓和一下我紧绷的神经,我轻轻扶上他的左臂,缓缓地拉开他玄色的衣袖,左臂之上赫然是一个长长的大口子,伤口深浅不一,最深处可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正往处涔涔地流着鲜红的血液。 虽然是作好了思想准备,但伤口的厉害程度还是把我吓了一大跳,他见我突变地神情,知道我定是受到了惊吓,体贴地放下了玄色的衣袖,借以遮住了长长的伤口。 我微微地沉吟,见他衣衫褴褛,是不能再撕他的了,遂果敢地从自己的衣裳下襟处撕下了大大的一块,用最为轻柔的动作包扎了伤口,望着不再往外漫延的血迹,我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 第二百八十八节逼供 二百八十八、逼供 他目视我的笑意,眼眸之中有深深的迷醉,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突然,耳边传来了低低的呻吟之声,耶律峰警觉地四处查探着,终于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树杈上,发现了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脸色苍白,嘴角带血,赫然就是方才与耶律峰打斗的那群人之一。 随着我们的临近,那男子猛然睁开微闭的眼眸,一抹惊异之色掠过他的脸庞,定是料想不到我们尚在人世吧!方才山中搏斗之时,他也在其间,深知我与耶律峰二人,只有我是丝毫不通武艺的,那么我当然是他首选为之的攻击对象了! 突然,那人瞳孔蓦地一收,飞身向下,持刀向我砍来,电闪雷鸣的一瞬间,我的心脏蓦地收紧,心道:小命休矣!思维有些微地停顿,只闻耳边呼呼风声,待我再次睁开双眼,人已安然被护在一方温暖的胸怀之中,抬首凝望,正是耶律峰坚毅刚硬的下巴。 小小的一名敌手哪在耶律峰的眼中,他淡淡一笑,邪魅的笑容让那人不寒而栗,他并不拔剑,迎着钢刀欺身而上。 我的脑海有瞬间的清明,山上的敌手不知是生是死,即便有幸存的人物,也是难觅其踪了!眼看着只余眼前这名唯一的活口了,我心念一转,不由惊叫出声,“留下活口!” 他会心一笑,手心微晃,眼中凌厉之色备增,“呼啦”一声,银光闪闪的一柄软剑已是横空出世,右边持剑之手猛然出击,正好将对方执兵器的右手齐齐斩下,那人看已是不敌,正欲飞身逃离,他腾空而起,身姿宛如搏击的苍鹰一般矫健,右腿猛烈一扫,正中那人腹部之处,那人如同一个笨重的麻袋沉沉落地。 “你是谁?为何来到此处?意欲何为?”耶律峰左脚抵住那人腰腹之处,一脸的急怒交加,简短的询问如同连珠泡似的从薄唇之中漫漫溢出。 又转身向我,在眼眸对上的一瞬间,怒意微敛,声音已是转至温柔,蕴含着缕缕的心疼,“你没事吧?” 我点首示意,莞尔一笑,“总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得到你的帮助,我当真是幸运之至!” 虽说不论在谁的身畔,发生这么血腥的一幕都是震惊的,但更震憾我得是耶律峰的如影随形,他远在草原,怎会离奇地出现在王朝境内,而且又是这般不偏不倚地解了我的杀身之祸。 他的薄唇之间淡淡漾起一个温柔笑容,突然,脸色微变,铁拳出击,牢牢扣住那人的下颌所在,那人吃痛,微微张开嘴巴,一枚紫色的药丸从他口中吐出,耶律峰凝视小小丸药,邪魅之色布满眉梢眼角,怒道:“怎么?失了手,便想自杀!如是这般让你得逞,就太过便宜你了!” 那人伤痕累累的脸上满是懊丧之意,锐利的眼神暗灰一片,别转脸儿不发一言,一副纵使打死我我也不说一字的模样。 “你以为这般不说就没事了吗?”耶律峰徐徐冷笑,“我既能制服得了你们这群人,自然有法子撬开你们的嘴巴,哪怕他是钢铁铸就的!” 他想服食毒药自尽! 我的背部冒起丝丝凉意,到底是谁?与我有这般彻骨的仇恨,说是迟,那时快,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耶律峰扣住那人的左臂,捏紧的下颌迫使他张开了嘴,一粒毫不起眼的东西被放过了进去,那人死命地干呕着,可哪里还容他能吐出来。 他冷笑一声,“还是不要白费这个力气了,这个东西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是好好地想想我刚才问你的事情吧!” 那人又是空自努力了一阵,瞧着毫无效果,但脸上已是极端痛苦之色,身子渐渐地蜷缩在一起,五官之间隐隐有些变形,想是刚才让他吃入腹中的东西已经生效了! 耶律峰坦言,“虽说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屑于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但用在卑劣的人身上,就顾不得这么多了。怎么样,还好受吧?” 那人的嘴唇慢慢翕动着,许是痛得紧了,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劫了冷府的夫人,再将她抱至僻静隐秘的地方将她……凌辱,最后放出消息去,弄得人尽皆知……咱们兄弟的任务便算是大……大功告成了!” 劫持,凌辱,人尽皆知,好一个心思缜密的三步曲!是谁这般恨我?可这些或生或死的强徒我一个都不曾认识,他们与我没有冤仇,又何必让我求生无望,唯求一死以平屈辱。难道是有人买通了他们? “是谁指使的你们?”沉闷低哑的声音喧染着耶律峰的愤慨。 那人的声音渐渐低弱下来,“是一名老婆子花了千金让我们做得此事,本以为个把妇人,又是深宅大院出来的娇柔人儿,手无搏鸡之力,又有这么多的银钱可享,该是一件天大的美事。想不到……” “老婆子?”简短的三字让我如坠迷雾。 耶律峰的面色攸忽一沉,露出沉思的表情,问道:“你可曾与年纪老迈的妇人有隙?不,应该说是有血海深仇,否则,她又怎么会下此毒计害你!” 脑海中混混沌沌的,不间断地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庞,沉睡的记忆如同被唤醒的猛兽,让我不停地筛选着,否定着,疑惑着,难道是她? 我的眸中隐现凌厉之色,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让你们害我的那个老妇人是不是高高的个子,颧骨有些高,脸庞却是肥肥白白的,说起话来嗓音尖利!” 那男子的神情之中写满了不可思议,短短的惊愕之后,又似是刻意回避着什么,微昂的脑袋重重地一顿,躲过了我迫人的视线。  第二百八十九节明志 二百八十九、明志 “问你话呢?别跟咱们装哑巴!”耶律峰瞧他一副不愿回答的模样,有些气愤地教训道。 “别问他了,答案都在他的脸上写着呢!”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纵使没有他的答复又能如何,这样的态度更是说明了臆想的正确性,我的心潮激荡难平,这幕后的黑手已是不言而喻。 耶律峰的蓝眸之中闪过欣赏的神色,淡淡笑道:“既然答案已在你的胸中,这个人留在世上再无用处,若在往日,我是不屑于让此人肮脏污浊的血迹污染了我的宝剑,可今日他们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发指……” 言语未了,银光一晃,那人咽喉之上只是多了一条细细地红线,尚来不及闷哼一声,就无声无息地去见阎王了。 慢慢地走出十余丈远,心头充斥着难以名状的愤恨和屈辱,周围的芳草萋萋和淙淙流水再不入我的眼中,蓝玉那张娇媚而扭曲的脸庞如同一道不散的阴魂,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尖厉的嗓音划破了寂静的山谷上空,惊得古树上的飞鸟“扑愣愣”地振翅而去。 许是压抑得太过久远,变异的声音让我自己罕讶,那是我的声音吗?那还是往日那个温柔贤淑、端雅大方的徐亦潇吗?一贯的教导养成了我谨言慎行的品行,让我的不平和恼恨只能深藏于胸中,这般的大喊,心神不由一震,整个人顿是轻松了下来。 耶律峰的眼中有深深地怜惜,夹杂着无尽的痛楚之色,长臂一挥,揽我入怀,幽幽叹息道:“潇,到底出了何事?说出来吧!” 他的怀抱温暖如斯,带着淡淡的干燥气息,我的身子被他紧紧的围在胸前,脑袋刚好抵着他坚毅的下颔,长久以来强自支撑的困乏和无助让我没有勇气去推开他的关爱,仿佛落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时光似乎静止了下来,耳畔唯余泉水的流动之声,呤呤如乐,那般静谧,那般美好,让倦怠的人儿长久地沉溺下去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久保持的姿势让我的脖子微微发酸,我的思绪慢慢地恢复,方觉这般的相依相偎有多么地不合时宜,果断地离开他的怀抱,眼眸上带着一丝平静和一丝羞怯,启唇辩道:“多谢你的怀抱借我一靠,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瞧向他的蓝眸之中饱含包容与关怀之情,微扬的嘴角似是心生喜悦,又含一缕歉意补充道:“刚才我的样子该是吓到你了吧?我也不清楚怎么就会失了常态?” “怎会?”他握牢我纤弱的双肩,一脸的坚定之色,沉沉说道:“记住,无论何事何因,你都不必向我致歉。你能如此心无挂碍地袒露自己的痛处,正是说明了你没有将成外人,我欣喜尚且不及,又怎会怪你呢?” 他的目光灿烂生辉,仿佛是拾得了世界上最为可贵的珍宝,让我不忍卒睹。 我微微垂首,目光逗留在我的一双绣鞋之上,因是经常劳作的缘故,做工精致的蜀缎嵌宝珠绣鞋早已被我束之高阁,如今脚上的不过是最为简单的棉布所制,它胜在轻快耐穿,故常出现在足上。 “你不用再骗我了!”耶律峰的神情微有沮丧,一指我日益粗糙的双手,徐徐说道:“你的一衣一履,无不说明你如今的境遇是多么的艰难,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他的眼神锐利而阴沉,方才的那一抹喜色已然不见,大概是愤恨我的有难不告吧!但是,即便是告诉了他,又能怎样,不过是让他陪着我一同伤怀罢了! “说吧,就算是我耶律峰能力有限,不能力挽狂澜于眼下,但作为朋友,我总有权力知道你的苦处吧?”他的话语字字道来,浸透了他的一番苦心。 纵使再不在意俗世间的一切恩怨纷纭,心底的那份凄苦还是上漾着,这番苦痛不能诉于爹娘听,不能诉于桐儿听,他才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几丝苦笑布满我的眉梢眼角,“要怪只能怪子轩生得太过招人喜爱,若他不是那么的有女人缘,或许我们倒是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的!” “难道发生的这一切与他有关?”耶律峰疑色重重地问道。 见我不语,又愤慨不平地说道:“当初是他答应于我,承诺定会好好照顾于你,怎么才几个月的工夫,他就背弃自己的诺言了呢!怪不得我在冷府找不见你们的身影,几番探听之下,才得知你来到了这般荒僻的地方!” “时过境迁!人总是会变的!”我的目光微微沉寂,似是在自言自语,凄楚的笑容如同大雨中不能蔽体的小鸟。 从他的话语可以听出,他并不知道冷子轩已经另娶二姝,否则,他又怎会如此平心静气地听我一一道来,而不去向子轩兴师问罪呢? 瞧他不理解我的话语,又慢慢解释道:“那名想暗害我的女子仍是冷子轩的表妹,她暗恋他已久,自然是恨极了我这个抢了她如意郎君的女人,当日在府中,她便已使尽了手段,离间我们的关系。如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罢了!” “难道这些冷子轩都不管吗?任由你让着她欺压不成?”听我说得可怜,他额上的青筋条条暴起,似乎觉着这样说犹不解恨,又补充道:“岂不闻夫妻乃是一体,娶进的夫人本是用来极尽呵护的,哪容得别人使绊子呢?” 其实我的不平遭遇是远胜于我所说的内容,若是一一详细叙述的话,不知会惹来他多大的雷霆之怒,算了,已然这样了,又何必将这些丑陋的往事曝露于他的面前呢!既然对冷府已是没有了牵念,又何必耿耿于怀它的过往呢?  第二百九十节定计 二百九十、定计 只是蓝玉,她会因为这次的教训而放弃对我的迫害吗?不会,只要我一息尚存,我便是她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敌人,我的退出都没有让她甘心放手,又一次的逃脱只会使她杀心倍增,更凌厉的布局还在后面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脸上的忧色渐渐浓重。 “咱们契丹人最讲究得便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那人既然生得如此蛇蝎之心,若是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也太说不过去了!”耶律峰邪邪一笑,口气是不言而喻地坚定。 也罢,让她尝些苦楚总是好过我在这儿空自忧虑,再者,她屡屡报复于我,已不是一次二次,而且渐有愈演愈烈之势,这次竟然花下重金让强徒夺我清白,此等卑劣的行径,如果一放再放,岂不是有违天伦。 “那么就有劳你陪我走一趟了!”我感激地冲他一笑,瞧向他左臂上的伤痕,不无担心地说道:“可是你现在有伤未愈,怎能以身范险?” 我的担忧让他哑然失笑,“你呀,太过小心了!这么些小伤,有什么要紧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的话,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养上两天伤,再走不迟!” 说着,无奈地望一眼自己的左臂,蓝眸之中竟然闪过一丝调皮之色,笑道:“还找什么僻静的地方呢,这儿不就是一个绝佳的所在吗!那帮黑衣人定然以为咱们落下悬崖而亡,此处便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就依耶律大哥所言!”我表明了我的态度,秀眉之上隐有疑虑,“空照院是一时半刻不能回去的了,一则幕后之人以为我已毙命,一个没有亲娘的孩子,与蓝玉已是争无可争,应该不会引来杀身之祸的,再者,横竖有采菊觅兰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侍候着,料想也出不了大的事情,二则咱们贸然回去,岂不是正好给那些未得手之人一个绝好的反扑机会吗?” 耶律峰微微颔首,面容上犹带着一丝欣赏之情,有些忧郁道:“只是山中日子凄苦,得委屈你了!” “说哪里话来!生活上的困苦和精神上的苦痛论将起来,实在是太小的事情!”我娓娓说着,双目之中隐有坚定之意,“做人唯求心安而已!”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我们待在山谷之中养伤,伤势痊愈之后,马上奔赴桐城冷府就此事查个究竟,再伺机行动。 山中的岁月寂静无嚣,这样宁静的日子,倒是给我与耶律峰创造了一个畅聊别情的机会,他细细地给我讲了部落之中发生的一些事情,那名珍儿郡主在彻底明了他的坚决心志之后,上禀契丹大王不再纠缠此事,这桩看似光鲜夺目的婚事未开场便已落下了帷幕,我不禁有些佩服那个一腔爱意的野性女子,能如此宽待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他简单地说着,眉眼专注地望着我,仿佛已是忘记了伤痛,那眸中蕴含着得深情,破茧而出地显露着,爱慕与痴迷一一划出他的蓝瞳。 我微笑着,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的爱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着,这般的体贴,作为一名心细如发的女子,我又怎能不知情呢? 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情意,早在劫我去契丹的一瞬间便已明了,这般的波澜壮阔,这般的无怨无悔,若说当时是愤恨交加,那么如今便只余心田间的丝丝涟漪了。 午后,阳光细碎的斑影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带着夏日里特有的点点热意,山间的轻风吹过枝头,树叶沙沙作响,地面上的光影便也跟着毫无节奏般地跳跃起来,带走了才生的一点躁热。 日出日落,两日的光阴箭般飞逝,独坐洁净圆整的大岩石上,想着耶律峰提起小宝时的那份无微不至,那份眼底流动着的长者情怀,嘴角禁不住浮起愉悦开心的微笑,这个世上,小宝已是少了诸如祖母、爹爹的疼爱,多一份叔辈的关心,自是好的。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他厚重的嗓音,“在想什么呢?” “在想……”心中所想当然是不能随口道出的,目光停留在天际流光溢彩的一角,就胡乱编道,“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他低首沉思片刻,说道:“该将前尘往事作一个了结了!你看,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从山谷上去,直奔桐城冷府,我倒是想瞧瞧,那个蓝玉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了结!”我幽幽叹息一声,决然的字眼有着萧索的凛冽之气,遂有些不放心地抬首询问道:“你可有周详的安排?” 耶律峰朗声一笑,口气中微带久为首领的沉着之情,“冷府虽说是王朝中难得的富贵之家,但于我来说,只不过是多了几重楼宇,多了几名仆役而已。况且我们要做得无非是让那个女人小惩大戒,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他瞧我不语,坚毅的面容被舒缓的笑意一衬,有着轻松之后的恬然,“再说,这冷府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想当年,便是这般的季节,我劫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子而去。” 若在往常,这般无忌的调笑,我即便不以凌厉的话锋相对,多半也会耍些女子的小性子让他难堪,可今日,只余丝丝的甘甜滋润着心田。 他的笑容纯净温和,让人的心莫名的安定下来,只觉得伴随他左右,便是再大的风雨,都是能安然度过的。 二骑快马,载着耶律峰与我风驰电骋般地朝桐城的方向狂奔,马蹄扬起的灰尘瞬间便迷离了路人的眼睛,暗自庆幸得是当初在草原之上听了耶律峰的良言,习得驾驭马匹的要领与动作,否则现在只能与他同坐一骑,那该是多么得不自在啊!  老二百九十一节探1 二百九十一、探1 桐城之中,还是如我刚离去的模样,这般的熙熙攘攘,这般的人头攒动,我们先去了一家成衣铺,花了些银子购了两身深色的男子衣衫,再次走在大街上时,已是二名风姿各异的潇洒男儿,一位身形高大,英武不凡,一位娇小俊俏,楚楚有致。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在耶律峰的周全护卫之下,又一次接近了这幢熟悉而陌生的深深宅院,粉墙青瓦,楼台亭阁,一切如昨,只是心境再也回不到过去,天色随着黑暗的降临变得晦暗难明,宛如已是沉沉的深夜,让身在其间的我们升起一种难言的错觉。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所庭院名正言顺的主人,可如今却沦落得仿若贼人一般偷偷摸摸地地接近它,一股啼笑皆非的情愫如同潺潺地流水横亘在我的心间。 “闭眼!”耶律峰简短得命令着。 我依言紧闭双眸,几乎是同一时间,我的身子一轻,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推动着我向上高高跃起,这便是野史传记中所说得“飞檐走壁”吧! 待我再睁眼眸,赫然发现我们已经匍匐在坚硬冰冷的屋檐之上,所对着得便是奢华到极至的落雪院。耶律峰果是对冷府熟悉异常,我们所在的位置是绝佳的俯瞰之处,放眼瞧去,整个落雪院无不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院中黄金纹雀螭耳的烛台上,无数支儿臂粗的明烛发散出灿灿的光辉,在明净的琉璃屏灯罩的反射下,让人几疑白昼,透明轻软的鲛绡帷帐重重累累,四角所悬的明珠大如鸽卵,这般富华的所在,也只有像蓝玉这般喜爱享受的人儿才能布置得出。 帷帐之内,象征多子多福的百子云锦丝被整齐叠放,触目惊心得还有那一双精致无双的洒花缎枕,它们紧紧的挨着,仿佛是最为亲密无间的爱人,一丝苦笑漫溢出我的嘴角,事实便是事实,哪容得人回避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呢! 耶律峰瞧我身形微晃,耳语般地叮咛轻轻响在我的发梢处,“潇,振作一点!” 回望他的眼神,有几许担心,几许心疼,几许不能代替于我的无奈,我强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紧紧抿起的嘴角有着无比的坚强。 凝眸望去,落雪院中的主角―――蓝玉着一身桃红色剪裁合体的金丝累锦衣裙傲然站于那扇启开的窗棂旁边,微风过处,吹起的裙角边沿流转着金玉一般的光泽,她的神情寂寞中带一丝凄清,凝望着天边那弯如新眉的月牙儿,像是痴了一样。 “夫人,赏月仍是佳事,但对月伤怀就有欠思虑了!”费婆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对着自己的主人,还是如常的卑微。 听得有人近前,蓝玉的冷清之色微有收敛,轻笑出声道:“现在倒有心思劝慰于我,当日我让人唤你回冷府之初,整个人就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哪还有半分视我为主的胸怀。” 费婆子的神情为之一黯,稍即便复了恭敬笑容,“夫人所言极是!老婆子能有今日还不是多亏您的时时教训,若是长期听不到您的指示,难免会有所懈怠!” “只是懈怠?”蓝玉不依不饶地问了一声,乌发上所簪的金玉步摇随着她的身形移步而微微颤动,她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曼语道:“我看若不是我急着将你请了回来,你的那份忠心事主的心迟早得移到那个空照院的女人身上。” 说到这里,她不由长长叹息一声,金玉步摇的莹润光泽也减轻不了她的落寞之情,“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下不了决心去对付她呢?一个被自己的夫君驱逐出家门的弃妇,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一争。可能是我太过小瞧于她,你这般一心向我,去了空照院短短几日,就有胳膊肘往外拐的意思,由此及彼,就更别提我那个痴心一片的大表哥喽!站在我的立场之上,实在是不得不防!人来为己,天诛地灭啊!” 再是心思恶毒的人总是会为着自己所行的邪恶之事找着借口,就如蓝玉,明明是这般令人不齿直至发指的恶劣行径,她偏偏却还是有着这么多的无可奈何,若是只听她的一面之辞,好像她才是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人儿。 “夫人多虑了!”费婆子察言观色地宽慰道:“如今冷府之中唯夫人独大,老夫人尚且不敢对您有一句重话,夫人且高枕无忧才是。您不为着自己的身子着想,也得为着腹中的胎儿想想,这般的思虑,恐是对他不利啊!” 闻得此言,蓝玉保养得粉白脂润的玉手缓缓地抚着尚不显形的腰腹之处,嘴角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莫名笑意,“这个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还未落地之前,就帮了娘亲的大忙,若是生将出来,还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呢!” 她的笑容带着一丝叵测,一丝冷意,虽是清泠泠的笑声,却有一股难以循形的寒气弥漫在落雪院的沉寂上空。 这么说,蓝玉有孕的这件事情确是实情了,初时费婆子来借丁婶回冷府之际的舌灿莲花,我还以为这只是她耍的一个计谋,骗过冷府诸人的眼睛不过是为了打击我的心志、取得更多的宠爱罢了,想不到却是真的!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那男人的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一边的甜言蜜语尚未冷却,一边却跟别的女子卿卿我我、生儿育女起来,若是莲渠,我倒还能接受,毕竟当年他们也曾倾心相爱,就当补偿也罢,可眼前的女子偏偏是这个心机毒辣的蓝玉。 “听蓝老夫人提及,说爷又有家信到了!”费婆子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小心地字斟句酌着,一边说着一边不住的探寻着蓝玉的神情。  第二百九十二节探2 二百九十二、探2 蓝玉幽怨一笑,眉心的伤怀如同凝固得血迹再也擦拭不去,“表哥是有信来了,还在姨娘处呢,大概是想让孕中的我有个好心情,姨娘一接到来信,尚未来得及拆封,就唤了我一道阅览!哎!” 她的神情颇为反常,既是老夫人视她如珠似宝,大家但凡有什么事情都说与她知,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倒好好地叹起气来。 “夫人以前是如何的爽利脾性,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倒是平添了许多愁绪,连爷有音信来,这般的好消息都不能开怀!可见腹中的孩子对您的身子影响有多大!”费婆子不断地听着蓝玉的长吁短叹,薄薄的嘴唇有下挂的弧线,正暗自伤神。 蓝玉长长叹息一声,“我倒是瞧了一眼,通篇都是提及那边的行程进展和姨娘的身体,至于我这个新婚就遭离别的娘子是只字未提!这般的冷心冷肠,真是让人……” 说到这里,她的喉头微微哽咽,悲道:“如今我的苦处也只有诉与你听了!虽说娘亲还是以前那个疼我爱我的娘亲,但她却是越来越看不惯我的做法了!还有姨娘,虽是表面上对我极尽爱怜,看得还不是我肚中这块肉的面子,那抹强装的欢笑,难道我还能看不出来?” “夫人历经艰难,总算是得到了自己所盼望的一切,老身是看着您一步一步如履薄冰似地走到现在的位置,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费婆子果是一把劝慰人的好手,她徐徐地述说着,蓝玉的悲怆神情慢慢地舒缓过来,她又轻笑道:“等过些日子,爷总能回心转意的,夫人再不好,你们也有了自己的那点子骨血,爷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但愿吧!”蓝玉轻轻地附和一声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费婆子笑着打破沉寂道:“离用晚饭也好一会儿了,我去小厨房让丁婆子煮些滋补血气的药膳来,夫人喝了正好可以安眠!” “也好!”蓝玉随口答着,目光中有一丝淡淡的喜悦,“你不说我还不觉得,这两个人的身子确实比一个人饿得可快多了!” 费婆子见自己的主子有了胃口,喜得笑逐颜开,忙不迭地一溜小跑奔去后院的小厨房了,落雪院极尽奢侈的正院之中只余蓝玉华贵而寂寞的纤长身影。 原来,纵使通过卑劣的手段达成了自己的宿愿,她也是不快活的。没得到之前,拼命地努力着,算计着,谋划着,如今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倒是没有了以前的志得意满,是可怜还是可叹? “表哥,表哥,你可莫要怪我。若是有她徐亦潇一天,便没有我蓝玉的安心日子,我做得这一切,可全是为了你啊!”蓝玉轻声地呢喃着,大概是做多了亏心事,心腹之中不堪负荷,借着话语之机来减轻着无端的压力。 耶律峰轻轻凑到我的跟前,小声道:“既知原委,此时出手,已是最好的时机。咱们不如马上行动吧!” 他的话语将我拉回了现实之中,趴在高高的院墙之上,我们的处境实在堪虑,若是一旦让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我决定着男装的重要原因之一,借着深沉的夜色和遥远的距离,再是熟悉的人儿也是认不出端倪的。 “再等等!”我迟疑着,她对我的伤害何其深,原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临到头来,却为着她的长吁短叹有了意志的动摇,纵是机关算尽,也不过是一个为了获得心爱之人青睐的可怜之人。 “怎么……”耶律峰外露的眉眼有着不解的困惑,但瞧一眼我眸中微微地恳求之色,话说了一半还是咽了下去,保持着同样的一个姿势不动不动地坚持着,又似不放心地跟了一句,“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受不了,虽有我在旁边护卫着,长时间的待在这个上面,肯定是不行的!” 我回首冲他感激一笑,他的屡屡关切,那份无一不以我为中心的温暖,除了一笑,我不知道还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情愫。 “三小姐!”有低低的呼唤之声,夹杂着几丝讽刺之意。 听着声音极为耳熟,我不由定睛望去,只见莲渠裹一身象牙白的轻薄纱裙姗姗而来,还是那股子弱柳拂风的娇态,身形却是清瘦了许多,让人望之生怜。 “你可是糊涂了,到了今日,还在唤我以前的称呼,咱们两人原该亲亲厚厚的,当日老夫人也说了,我年纪略小,叫声妹妹也就是了!”蓝玉瞧见来人,一改方才的自怨自怜,神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笑逐颜开地应答着。 莲渠还是淡淡的神情,曼语道:“既然妹妹如此教训,就暂且依了你吧!听说妹妹前些时候不思饮食,不知现在是否好一些了?” 蓝玉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体,笑道:“多谢姐姐的费心惦念,这个孩子既有表哥的苦心维护,又有姐姐的真心爱恋,必能平平安安地出世!” “说起来这个孩子还是多亏了姐姐的退让,要不是那晚的一夜***……”蓝玉纵情一笑,言语暧昧之极,斜眯着杏仁眼向莲渠处望来。 莲渠那亮如星辰的双眸灰暗一片,片刻又毫不示弱地回敬一句,“孩子总是带着父母的爱情印痕来到世间,是父母真心诚意地希望他来到人间享尽疼爱,妹妹腹中的孩子想来没有这么的幸运吧!” 遭此发难,蓝玉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堵上她的嘴,只得佯笑道:“那也总比姐姐孤零零地守着青灯黄卷强啊!再说,这个孩子可是冷府名正言顺的下一代接掌之人,即便没有爹爹的怜爱,他总能得到胜于旁人千倍万倍的东西!”  第二百九十三节层层道来1 二百九十三、层层道来1 说着,她的话锋一转,轻笑出声道:“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竟作如此装扮,没得让下人们看见了笑话!”说着,又是“嘶嘶”一笑,形态举止有说不出的轻慢之意。 随着蓝玉的有意询问,我不觉朝站立于一旁的莲渠仔细瞧去,只见娇小如莲瓣的小脸上一丝脂粉也无,以前白如凝脂的肌肤之上隐隐可见暗黄的光泽,乌黑油亮的发丝也见干枯毛燥,上面也只是极简单的银簪虫草头点缀其间,整个人的气度和装束卑微而可怜,哪有一点冷家少夫人的富贵和奢华之态,站在同是青春妙龄的蓝玉身边,竟让人疑是辈份差别极大的两代人。 说起来,她与蓝玉同时嫁与子轩,怎么有了天壤之别?猛得忆起子恒借桐儿之口告诉我的冷府现状,莲渠在府中处处落于蓝玉下风,眼看着蓝玉有了子轩骨肉,大宅大院中哪个奴才不是长了一双精明眼、两片伶俐唇,她怎能有快活日子过? “难道平日里我中规中矩的打扮,下人们就能高看我一眼了?”莲渠苦笑一声,话语中有说不出的凄凉,“有妹妹这样的强势之人,我这个冷府的夫人不过是装装门面而已。再说,现在子轩不在,即便他在,又有多少时光能与我一同度过呢?既无取悦之人,打扮好了给谁看呢!倒是妹妹,每日里这金玉其外的,也不嫌累得慌!” “姐姐的意思是责怪妹妹霸着表哥不放喽?”蓝玉娇嗲叹息一声,“你是不知道,这人有了身孕确实不比没身子的时候自在,若是夜晚没有表哥的陪伴,这般孤寂的夜晚,该如何消磨呢!这般辗转反侧的睡不好觉,对腹中的胎儿终是不利啊!” 莲渠听她撒娇弄痴的样子,又屡屡提及腹中的孩子,不由恨声道:“是吗?那这段时日子轩出门在外,每个晚上你都不睡觉吗?不过,依我的拙眼看来,你的气色并不比往日差上分毫。难道你又找到了什么可以代替子轩的东西不成?” 真是针尖对麦芒,想莲渠本来是多么温柔贤良的女子,深宅大院的日子生生将她珍珠一般地光泽磨去,只余一个异常粗砺的外壳。 “姐姐就不要拿我开心了!”蓝玉见莲渠隐有怒色,婉然一笑道:“这表哥不在自当不在的办法处理,难道姐姐希望看到一个神思不属的我不成?倒是你自己,面色腊黄、神情倦怠,应该好好地请个大夫,吃上几贴安神静气的良药喽!” 莲渠听她语带嘲讽,说道:“今日此来,我就是来找病症的源头了!” 闻得此言,蓝玉悚然一惊,注视着对面莲渠郑重而决然的脸庞,有瞬间的失神。 “妹妹不必着慌。”莲渠低低笑道,“这人啊,亏心事做多了,随便一句话就能将你吓成这样,想想也是不值得的。” 瞧着蓝玉并无反驳之意,一丝愤色笼上她温润的眉眼,接下去又说道:“当日我本是心无挂碍、一心向佛,可你自从在冷府遇到过我一次之后,就常来潮音庵以请教佛理作借口,拿子轩的美满婚姻数次刺激于我,还说什么这般的如仙岁月,本是属于我的,又说了一大堆对子轩情深如许的话语,言下之意竟大有同病相怜之态,说得我动了心,感动之下一时昏了头,和你互相允诺帮助对方顺利嫁入冷府,还害得我差点被烈火毁了面容。” 原来当日的火烧潮音庵就是蓝玉的杰作,而莲渠就是凭着那次机会,以蓝玉的救命恩人身份来到府中安然地潜伏下来,只静待子轩发现的那一天,便可以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自己却可以借此上位。 “本以为冷府虽大,只要我们苦心创造机会,总会有那么一两次的不期而遇,想不到表哥他事务繁忙,根本没有闲暇来关心一个出家之人,为避嫌疑,竟然将你安排到了与正院相隔的离离轩内养病,彻底断了我们的念想。”蓝玉悻悻地说道,语调是颇不服气的,发上的金玉步摇更见其张扬之势,“还只叮嘱让那个女人好好地照料于你!” 一边的蓝玉自顾自地埋怨着,一边的莲渠沉浸于纷繁的往事之中,只作充耳不闻状,娓娓说道:“这一等便只等来了子轩的死讯,我以为,这是老天在惩罚我这个荒唐的念头,这辈子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也消了名正言顺地嫁给子轩的想法,只想清清静静地苦诵经卷来超度我们的来生。” 说到这里,她的眸中已有晶莹剔透的东西漫漫溢出,眼中似是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瞧不真切,“天可怜见,想不到子轩竟然活着回来了,可是,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夫人身上,得知夫人被强人劫走,便没日没夜地出去找寻,极至远赴契丹觅来了芳踪。看着他对自己的妻子感情这么深厚,我以为我们的密谋只是痴人说梦。” 突然,她的眼眸乍然一亮,感叹道:“想不到夫人小小的一次患病竟让事情有了极大的转机,若不是她运气不好,想来这个秘密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眼中的悲悯让我奇怪,难道她对我的遭遇是可惜的、不平的,只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得已而为之。 “要怪只能怪她的命不好,若不是让费妈妈知道她以前就曾患过玄冰症,又一字不落地将这桩大事诉于我听,而我又不失时机地在老夫人面前略略提及,事情远远没有这么地顺利,表哥再是对那个女人情深一片,又怎么能容忍别的男子染指过自己的女人,”蓝玉志得意满地笑着,乍望去,这般精致的妆容只见可怖。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九十四节层层道来2 二百九十四、层层道来2 她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光辉业绩,艳如宝石流霞的眼扫过莲渠微黄的俏脸,“当然,道她时运不济未免牵强了一些,这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费心谋划,若不是依赖此事大力渲染,将一直真心疼爱她的老夫人失望至极,还不知道要明着暗着使多少拌子才能迎来这舒心的一刻呢!” 说到底,子轩对我是缺乏信任的,在契丹之时,他就对我和耶律峰的关系有所误解,到了桐城之后,本以为冲淡的记忆随着玄冰症一事而印证了他的猜测,再加之他亏欠莲渠良多,在老夫人的推波助澜下,促成他们的婚事也是顺理成章了。 “潇,对不起!”耶律峰强有力的五指攀爬上我的肩膀,轻声地道歉着。 我勉力一笑,使紧绷的嘴角有了微微上扬的弧线,同样低低地说道:“这个与你无关!若是有所表示,该是我向你说声谢谢才是!” 他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的命,却引来了我们夫妻之间的反目,难道这也能摊到他的身上,我徐亦潇岂是这种不讲道理的悍妇。 “现在想来,子轩也是太鲁莽了,这样重大的事情,他为什么不亲自问问夫人呢?说不定事情并不如他想像得这般不堪!”莲渠长长地叹息着。 蓝玉得意一笑,道:“到底是在佛门中修养过的人儿,怎得这般看不破人情事故!这样的事情,以表哥的心高气傲,怎会开口相询?再说了,即使他问了,那个女人会解释吗?即使解释了,能解释得清吗?说不定事态会朝更加严重的方向发展也未可知,记住,这种男欢女爱的事情越描只会越黑。我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拼力一击!” 好一个心如蛇蝎的蓝玉!看人如此精准,将我与子轩的缺点一览无遗,甚至将老夫人的性格也摸得如此透彻,谋划岂有不成之理? “这么说,我能嫁与子轩得多多感谢你的费心操持了?”莲渠憔悴的容颜满含恨意,一缕愤然的笑意漫延上她轮廓柔和的嘴角,又道:“你真是如此毫无私心地助我达成心愿,今日我自当感激涕零,可你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卑劣目的,能这般为我谋划吗?” 莲渠她总算是看穿了蓝玉的丑恶嘴脸,不过,她能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自己的见解,难道就不怕蓝玉对付她吗? “你虽是虚长我几岁,心性还是太过天真,难道数年的风月生涯对你一点进益都没有?”蓝玉淡薄一笑,口气轻慢异常,“你与我既非亲又非友,若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我何必煞费苦心地来这么大的一段周折,再说,如今我们是有惊无险地各有所得,但若是一着不慎,这富丽堂皇的冷府我还能呆得下去?更别说达成宿愿了!你要知道,我虽是冷府名义上金枝玉叶的三小姐,但他们可以给我这般殊荣,也可以一日之间全部拿走!” 莲渠显然有些震惊于蓝玉的直直剖析,嚣张而骄傲的她,竟也有这么多的不能言说之事。 蓝玉见莲渠只是怔怔地站着,并不接过话头,极美的面容之中笼上一层阴恻的光芒,“那日虽有你的苦苦请求,但若是没有那个女人的一锤定音,表哥能轻易地答应吗?我的人生大事能大功告成,说起来还是得谢谢那个女人呢?” 说着,她颇有些迷惑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你说也真够奇怪的,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人,夫君纳了一房妾室还不够,还相帮着又纳一房,更让人费解得是,竟然都给了咱们冷府夫人的头衔,若说笨,天底下真没有人能笨过她的,亏老夫人还说她是才华横溢的桐城女才子呢?” 短暂的沉默,落雪院中一片寂静,只余烛花“噼里啪啦”地爆开之声,莲渠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不断跳跃的烛火,迷惘困顿的眼神一片清明,她静静地笑着,那么腊黄的脸色竟让人产生迷醉的情绪。 “你自然是不明白的,若你能明白,便不是蓝玉了!”她的话语淡淡,却似渗透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蓝玉正待启唇相问时,费婆子手端一个多子多福红漆托盘,上放一碗燃着蒸腾热气的吃食,笑盈盈地踏入了房内,说道:“夫人,你要的莲子银耳羹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眼风所及,见莲渠也亭亭站在那里,惊讶之余忙欠身行礼道:“莲夫人也在!不如我再去盛一碗来,两位夫人一同共饮如何?” 费婆子的态度颇让人诧异,在冷府人人视莲渠为无物的今日,她还是守着该有的本份,竭尽一个做下人的恭敬和殷勤,委实是少见极了。 莲渠如常的受了她的礼,笑道:“妹妹处的费妈妈果是积年的老人儿了,能得此臂膀真是妹妹之福。对了,我晚饭用是迟,现下还是饱饱的,就不麻烦妈妈跑一趟了!” 又转身朝蓝玉笑意姗姗道:“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还强求什么名份地位的,也无所谓自己的夫君到底是何心意了,再说,娶一房妻妾与娶十房妻妾本是一样的。妹妹仔细想想,便能明白那人的悲苦心肠了!” 正欲抬步,忽又回首一笑,笑容魅惑非常,“妹妹虽然待我极薄,但你既有夫君的血脉,我是担心尽自地忧思对孩子不利,所以先解了你的迷惑,至于我吗,无牵无挂的,自然什么都是不打紧的。最后再奉劝妹妹一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别做得太为过份!” 说完,只余一院清呤呤的笑声,消瘦纤长的身影恍如一抹极淡的月色,片刻便已消逝不见。 “给我把羹拿来!”须臾的失神之后,蓝玉随口吩咐着眼前的费婆子。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九十五节恩威并施1 二百九十五、恩威并施1 那费婆子竟像是痴了一般,目光呆呆地望着莲渠消失的方向,嘴角翕动着,迟疑道:“夫人,前几日咱们花重金指使那些江湖中人去暗害她,是不是会遭天谴啊?现在老身一想到这个,就害怕得紧,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生!” 蓝玉先见费婆子对自己的吩咐充耳不闻就有些恼火,又听她出此话语,急忙上去掩她的嘴唇,严厉而轻声的说道:“别胡说!此事关系到咱们主仆的身家性命,你是真不要命了,还是老糊涂了,敢拿这个来说事?” 望着费婆子垂下了浮白慵肿的眼睑,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低低地自说自话道:“也不知道那桩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这伙匪徒白白拐走了我的银钱,竟连个回信都没有!” 她目光飘渺无定,似是担心,似是忧虑,费婆子抬首答道,“还能怎样?那人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修长娇嫩的手指不是拈绣针,就是执毛笔,哪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的对手,就是一对一,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的,更别论咱们找了那么多的人,哪有不成之理?” 闻言,喜悦之色一点点地在娇艳如花的脸庞上漫溢开来,花枝招展地笑道:“我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女人的狼狈相,想着她平日里贞洁清高的样子,不知到了那时那地,面对一大帮虎视眈眈地强人,会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原来蓝玉的软弱与无助只为子轩而留,我差点被她独处时所绽露的迷惘和伤心骗了过去,这恐怕也是我数年来屡次失利的原因之一,我总是太过温良,尽量将人家往好处想,哪怕是跳入人家所设的陷阱之中。 对于所有横亘在她与子轩中间的女子,她无一不是欲除之而后快,即便我遂了她的心愿,果是落入那群人之魔爪,她还是意犹味尽地想目睹我的惨状。 我的手指关节牢牢地攀爬住嶙峋不平的琉璃瓦,许是太过用力,指节处传来了些微的痛感,定睛一看,却是手指纤细之处被细碎的瓦片割破,流出了一抹鲜红的血丝。 借着身体的疼痛,心倒不再憋屈得慌,蓝玉,你会有报应的! 院中,蓝玉又朝费婆子赞许道:“你说得也对!那个女人岂会蠢笨如斯,大概空照院中已经封锁了消息,把外界瞒得死死的,所以到现在还是不曾有一丁点的消息透露出来。说了那么多话,我也累了,你去找个亲近的人儿,帮我去空照院中打探打探,虽有十足的把握,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我还是寝食不安的!” 费婆子恭声道了句“是!”便轻手轻脚地跨出了房门。 我见机不可失,心念陡转之际,悄声在耶律峰身畔耳语了几句,他听我终是下定了决心,笑意绽露嘴角,拉着我的手匆匆跳下了高高的屋檐。 冷府的小径上,费婆子急急地行走着,许是做贼心虚吧,她不时地用她那双凌厉的三角眼四下观察着,在路过一片茂密的丛林之时,突起的夜风将生得正盛得婆娑树叶吹得“呼呼”作响,她默念了几句佛,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只听短短的“啊”声响起,瞬间便归于平静,好像是人的一种错觉。 原来是耶律峰拖住了费婆子的左手手臂,猛力一拉,几乎是同时,又用铁拳般的手掌紧紧地捂住了她正欲高声呼救的嘴巴,借着淡淡的月光,费婆子那双混浊的双眸惊恐地望着来人。 耶律峰低沉断然的声音命令着,“再发出声来,小心你的狗命!” 她拼命地摇头,旋即又拼命地点头,混混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中所想。 原来你也会害怕?那当日你花了重金要强徒毁我清白的时候,可曾想过能有今日这般让你心胆俱裂的一刻? 只待耶律峰将她拖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弃空院时,我平了一下有些急促地气息,轻声道:“放了她!” 随着被松开的双手,费婆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又用手掌在自己的胸膛处重重地抚摸了几下,这才战战兢兢兢地问道:“两位好汉请饶命,老身只是冷府的一个下人,两位若是劫财,老身马上去自己的房中将所有值钱的东西尽数取来!” “我们的样子很像贪图钱财之辈吗?”耶律峰漫不经心的口气却让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老身不是这个意思!两位好汉气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平常的鸡鸣狗盗之辈,若是有用得着老身的地方,二位尽管说!”费婆子虽是害怕到了极点,但事关她的性命大事,只得强自镇定,希望能过她的帮忙来换回自己的性命。 我轻轻掀起面罩,向她嫣然一笑道:“才几日没见,费妈妈真是贵人多忘事,竟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不揭露自己的身份还好,一向她展示自己的面容,费婆子惊得“啪嗒”一下坐倒在地上,又借着双手之力慢慢向后退道:“夫人,你是人是鬼?不是老身要害您的,是玉夫人她让老身干的,我若不依她的吩咐去做,老身的性命也是不保啊!”说到后来,她的嗓音夹杂着哭泣,竟有些模模糊糊起来,“你若是索命,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她,可千万不要来找我啊!” 我朝她步步走近,婉然笑道:“若我是鬼,定当请来地狱的阎王,将你们这群无事生非、变本加厉的主仆拘回地府去!” 费婆子本见我的步步紧逼而越加惊惶失措,忽又听我如此说道,混浊的眼眸一转,朝着地上的影子忽又喜形于色,“夫人,老天保佑,您吉人天相,您还活着!” 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九十六节恩威并施2 二百九十六、恩威并施2 她的话语无伦次,完全不是平日里大家眼中那个张扬精明的费妈妈形象,可能是她欢喜疯了吧,依她的私心想法,我既没有因她而害了性命,想来她自己的性命也能保住了。 “是的,托天庇佑,我侥幸逃过了你们的狠毒算计,但并不表明,我就会就此饶了你的性命!”我凄厉一笑,眼神中闪出一丝阴麓,冷然道:“费妈妈,虽说为人奴仆得忠人之事,但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想必你也懂,咱们同为女人,这般比谋财害命还要毒辣上几倍的事情你也敢做?” 费婆子就势跪在地上,斜眼望一下与我站立一旁的耶律峰,钢浇铁铸的身影巍然如天神似的,刚有些放松的神情瞬间紧绷,头磕得如同捣蒜泥一般,哀号道:“夫人,饶了老身吧!老身下辈子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来报答您的不杀之恩哪!” 等她磕得没有力气了,软绵绵地如同一瘫烂泥倒在地上,耶律峰才淡淡道:“这样吧,我来做个和事佬吧!这桩事情若论责任,你最多只是一个帮凶而已,不如你戴罪立功,好好地替你们夫人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你们夫人一高兴,立马既往不咎也未可知!” 费婆子颓丧着神情,强打精神地听着,先似不以为意,但听到后来,迷惑的眼眸中渐渐升腾起了点点希望,哭丧的表情略微舒缓了一些,满含期望地向我瞧来。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何苦定要跟一个自己做不了主的下人计较!”我迟疑了片刻,像是认真地思索着利弊,放宽语气道:“更何况听别人说起,你刚从空照院来到府中之时,对我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为此还差点惹怒了蓝玉,冲着这个,暂且放你一马!” 这样的转变在费婆子看来,无疑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结局。 她一脸的震惊之情,张大了干瘪的嘴巴,不可思议地说道:“还真是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夫人的眼睛,些许小事,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老身怎能不用心替夫人办差,除非真是不要自己的老命喽!” 我看自己想取得的效果已然生威,心底暗暗一笑,只面上不露分毫,端正了神情,郑重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之所以让妈妈与我一同完成,一则是因为你是蓝玉的得力心腹,二吗,是我尚能看得出来,你还有一丝未泯灭的良知。” 瞧着她受庞若惊的模样,我又补充道:“你总不希望,自己到了盖棺论定的那一天,连自己的子孙后代都瞧你不起,不屑于到你的坟上烧香祭奠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快快回头!” 闻得此言,费婆子混浊的眼神飘渺不定,似是真如我所言,穿透时光的层层阻碍,看到了自己的一些身后之事。 寂静的荒废院落内显得更为孤清,气氛凝重着,让身在其中的人儿心间沉甸甸的。 耶律峰顾盼之间,像是放心不下,重重加了一句,“你若是敢阴奉阳违的话,你花重金请去的那些匪徒就是你的下场。听说,你们花了不下千金,想来他们的身手定是不错的,若拿你与他们相较,不知如何?” “好汉说笑了,老身年岁已高又是女流之辈,哪是那些人的对手!”费婆子小心地应对着,对于耶律峰,她还是颇多忌惮的。 我看火候已到,多在此处耽搁时间倒是易出马脚,遂朝费婆子轻笑道:“既然妈妈知悉利害得失,我们就不多言了!你附耳过来,三日后晚间此时,你需得……” 一番话说得费婆子瞠目结舌,只是鸡啄米似地连连颔首,末了,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玉夫人虽说是罪有应得,但老身跟了她那么长的时间,也从来不曾瞧她真正开心过,哪怕是得知自己怀了爷的孩子。这般惩罚,想必她定会改过前非!” 说着,瞧一眼我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又深吸一口气,似是鼓足了勇气,艰难道:“事成之后,还请夫人高抬贵手,给她留一条活路吧!” 难得一个仆人对自己的主子如此忠心维护,望着她那双写满企求的老眼,我的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震憾:蓝玉,你偏偏对着镜中花、水中月留恋不已,却看不见身畔有真心疼爱的娘亲,有视你如女的老夫人,还有一名危难之际时时不忘于你的忠仆,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好!我答应你!”我言简意赅地允诺着。 回来的闲暇,我们奔走在空旷的街道之上,耶律峰蓝眸之中颇多不解,“潇,那蓝玉害你良多,你怎么还是答应了那个老婆子的要求呢?” 他的话外之音虽没有明讲,但我还是听得出来的,此事成功虽是少不了费婆子的暗中相助,但她的性命尚且握在我们手中,就算她为了蓝玉舍生忘死,但耶律峰有得是手段让她言听计从,还怕她不依从于我? “耶律大哥,一个生活中最底层的奴仆尚能不顾自身安危,我允诺于她,不为别的,只为她的那份心。”我缓缓地说着,语气竟有微微地感动,“再者,要她背叛自己的主子,委实也是为难她了!我若不答应于她,她做起事来难免有所牵念,蓝玉何等角色,万一让她瞧出端倪,咱们不是功亏一篑?” 他边听边微笑着,喟叹道:“你胸有谋虑,可惜就是太过善良!若对亲人朋友而言,自是再好不过,可若是论起仇家敌人,难免就会受些伤害!”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耶律大哥对我要求切勿太过严格,那我可得逃之夭夭喽!”对着即将到来的背水一战,我有意地缓和着沉沉的气氛。 “傻丫头,我是怕你吃亏!”他朗朗一笑,尽显契丹男子的洒脱与粗犷,“潇,有我保护在你身边,即便有再为险恶的敌人,也绝不会让你伤之分毫!” 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玖拾柒节反击1 二百九十七、反击1 边走边聊着,遥望天际,东方竟微微地露出鱼肚似的白色,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到了。我与耶律峰便找了桐城中一家最不起眼的小旅店住下,一来是为了补足昨晚消耗掉的大笔精神,趴在高高屋檐上当夜行人的滋味可是不好受的,二来是为了三日后的备战,没有充沛的体力与清醒的头脑是不行的,蓝玉可是一个不容小视的对手。 香梦沉沉,一觉竟是无眠,不禁低首苦笑:我这个娘亲未免太冷心冷肠了,自己的孩子不知安好与否,却是能高枕安睡? 想起临睡之际,曾央求着耶律峰前往空照院一探,他慨然允诺之余,再三叮嘱我一人呆在此处得事事小心,他一将小宝与采菊觅兰的事情安排妥当就飞速赶回,再加上他所跨得那匹骏马乃是契丹少有的宝马良驹,算算时候,看看天色,应该快回来了吧! 门外有熟悉地脚步声响起,我飞快地下床迎了出去,正是耶律峰,他一脸的风尘仆仆,刚毅的脸庞之上殊无异色,只蓝眸中隐有一丝疲色,见我飞奔而出,紧绷的嘴角漾起上扬的弧线,笑道:“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见我呀?还是另有他图?” 我露齿一笑,“你一路辛苦!怎么样?他们可都安好?” “都好!一切已都安排妥当,只等我们大事完成之后就可与他们团聚!”他似是为了让我尽快地放下心来,说得极快,言语铿锵有力,足慰我那颗烦忧的慈母之心。 我闻得他们安然,笑颜绽放,一边给他彻茶一边道:“让你短短的时间跑了这么个来回,受累了!”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他豪爽一笑,蓝眸之中露出调皮的神情,“多亏你设想周到,取了你平常从不离身的玉挂给我当作信物,本来那两个小丫头是抵死都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再加上我那双有别于你们中原人的蓝眸,让她们差点以为是不怀好意的强人。那种又哭又笑又踢又闹的模样,让我知道了忠心耿耿四字的含义!”说到后来,他的目光之中深意顿显。 如是这么闲聊了几句,我便强自命令着让他去隔壁房间休息,任是铁人,也是经受不住连日的奔波的,更何况明日深夜,我们还有最为艰难险阻的事情要做。 约定之日的白昼,耶律峰依计也曾乔装改扮去冷府刺探消息,当日央求费婆子办得事情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冷府虽是家大业大,但仆役成群,人口众多,是传播流言最为迅速的地方,人人都言被爷“请”出冷府的大夫人因不堪忍受空照院的凄苦荒凉而自寻短见,这个曾让冷府家人个个敬重的女子,让众人扼腕叹息不已。 后来,竟有人看到大夫人的鬼魂频频在冷府的各处宅院出现,都言她身穿白衣,凄厉非常,口口声声要害她出了冷府的人偿命,弄得府内人心惶惶。 直闹得老夫人伤心感叹之际,连发重话,若有谁再敢造谣生事的话,一律扔出府去,可流言这种东西,一向是越禁止越是泛滥的,直弄得冷府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耶律峰带回来的消息除了这些,还有更爆炸性的,一个就是那个趾高气扬的蓝玉竟然病倒了,理由自然是肚中的胎儿让她不堪重负,再加上偶感风寒,在这节骨眼上病了,可是太过奇巧,底下的喁喁私语就更多了,下人们的谈资又丰富了不少:玉夫人与大夫人有隙,大夫人死得冤枉,当然是向玉夫人索命来了! 第二个便是莲渠莲夫人整日不出凝仙院的大门,呆在空落落的房内诵读经卷,俨然又是那位佛法高深的净空师太了。 这样的连出变故对于宅院深深的冷府来说,自然是不吉利的。 夜晚,很快便降临了,冷府的夜色相较外面的街道而言,显得犹为深沉,像是一团乌墨一般叫人透不过气来,就连悬挂在朱红大门两侧的两顶大红灯笼也比往日黯淡了许多,忽明忽暗的烛火恍如磷火般飘渺不定。 晚间行走在小径上的仆役们一下子好似少了许多,空幽幽地石径上,只余树枝被风吹动所留下的斑驳影子,富丽堂皇的冷府果是因为放飞的谣言变得阴森可怕了。 耶律峰为了便宜行事,还是一袭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夜行衣,匐匍在三日前的那个位置上,目不转睛地瞧着落雪院所发生的一切,以便蓝玉对我构成威协之时,可以伺机护卫我的安全。 而我则全然相反,白裙飘飞,衣带当风,乌黑如漆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有风吹来,几缕散发便飘至我的眉梢额角,凄美到极至,可在有心人的眼中,也不谛活脱脱一个哀怨丛生的女鬼形象。 更鼓的声音渐渐地近了,这般尖锐刺耳的敲击之声仍是我与费婆子约定的暗号,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微微偏转头,向耶律峰悄一示意,只觉一阵温柔的掌风响起,几乎是一瞬间,我的身体如同一片刹时从枝头掉下的梅瓣,已几无声息地落在了落雪院正院外间的花园之中。 我向高倨其上的耶律峰报以会心一笑,轻移莲步,姗姗向正院而去,透过一层透明如无物地碧绿窗纱,只见蓝玉微黄着脸色,无精打采地落坐在贵妃椅上独自出神,才三日不见,往日里那双水波潋滟的杏仁明眸中凄惶之色密布,那身清新淡绿的杭绸纱裙再也衬托不起婀娜的风姿,恍如一个失神的木偶一般。 心底的那丝怜悯又不期然地涌了上来,她已憔悴如斯,我又何必步步紧逼,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冷府终非我傍身之所,离开了这个是非恩怨之地,她蓝玉不过是我人生中的匆匆过客罢了!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九十八节反击2 二百九十八、反击2 偏转身,刚想移步,蓝玉如同梦呓般的迷茫声音徐徐传来,嗓音不大,却是丝丝入耳,“徐亦潇,这辈子我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定了!你已赴黄泉又能怪得了谁?要怪只能怪你当初就不该瞎了眼睛,死心塌地得嫁给表哥!” 我的心中瞬间清明一片,即使知道了我身死的消息,还是得她所赐,她还是没有一丁点儿的愧疚,在她的心中,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我的声音凄厉带一丝呜咽,喊道:“蓝玉!蓝玉!”这样的喊声杂夹着树叶被风吹拂的哗啦哗啦响声,在暗夜里仿佛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她“突”地坐起身,嗓音中带一丝刻意的坚强,喊道:“是谁在外面装神弄鬼的?信不信我让人进来捉你个现形!” 我翩然转身,如同一枚雪夜之中的绿梅,无声无息地踏入豪奢富华的蓝玉房中,雪白的裙裾,乌黑的长发,构成了一道迫人的风景。 我微扬下巴,纵情笑道:“是你在我嫁入冷府之后处处为难,是你设计让莲渠嫁与子轩,是你千方百计在子轩面前无事生非,还是你生生逼死了正当青春年华的我!” 她猛得一见我熟悉的身形,先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后便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额上涔涔地冒出滴滴冷汗来,随身搬起贵妃椅上的镏金靠枕,向我全力掷来。 这般地反应,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她的身形娇小,又是病中体虚,加之害怕得紧,哪里能将如此重量的靠枕掷到我的身上,只听“哐啷啷”一声响,还没掷到半路,那靠枕就落在了地上只余一地的碎片。 “不是我,不是我!”她拼命地否定着,逃遁着我渐渐靠近的身影。 乍闻呜咽喊冤之声,她可能还以为是旁人使得鬼把戏,所以尚能故作镇定强行喝退,但一见我披头散发的白衣模样,多日来在她心中早已形成的魔圈马上生效,除了逃跑还能怎样? “刚才你不是说让你的仆人们来抓我吗?咱们都说了好一会儿话了,怎么就是不见那些忠心事主的仆佣呢?”我放肆地笑着,冷冷的笑声在四壁乱撞,完全没有往日的贤良本色,面容一震,告诫她道:“那些人早让我用法术镇压住了,今日你是休想有人来营救于你!” 她的脚步微有凝滞,养在深闺的弱质女子哪能经得起长时间的奔跑,我若不是前些时日在空照院中有过辛苦劳作的底子,也早已累得趴下了。 外面隐约传来野猫的号叫之声,那是我与耶律峰约定的暗号,只等费婆子请来了老夫人在外倾听,他便发此声音。让他堂堂一个部落的首领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委实不像,可事出权宜,若不作此打算,我又怎能将事情的进展拿捏到最好? 我收住如影随形的身子,字字血泪化作声声控诉,道:“听说府里很多人曾经看到过我,这原不假,绿意院中埋藏了我太多的悲喜笑泪,身处地府,凄凉难耐,我能不对着往昔的美好岁月有所留恋吗?” 她害怕得用双手牢牢地抱紧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团蜷缩在一起的绿色物事,极力地稳定住心神,惶然地辩解道:“有些事情是我做是太为过火,夫人既然已经身死,这是再难挽回的事情,不如我让府里多做几场大的法事,为你超度亡灵可好?” 我盯着她的双唇,神情嫌恶之至,害死了他人的性命,几场堂而皇之的法事便想将弥天罪过遮掩过去,这等如意算盘,也只有她蓝玉才能说出来! 只是现在尚不到发难之际,我强忍住狠狠啐她一口的本能,凄惨一笑,露出森白的两排牙齿,“这些你看着办就好!其实我今日到此,并不是为了索你性命,阎王怜我孤苦,已许诺明晚转世之际,让我下辈子投一户极好的人家,此番前来,只是将前尘往事作个了断而已。正如你所言,我已然不在人世,即便索了你的命去,与我自己何益?” 她瞧我颇为好言好语,用繁复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声音嘶哑道:“我就知道夫人最是明白事理了!更何况冷家于你有恩,你总不能让子轩身边没有一个贴心的照顾之人吧?” 这般的褒扬实难入耳,横空又拉来子轩作她的挡箭牌,可谓不智。只是我已不想与她计较太多,今日之行唯愿还我一个清白即可。 我喉头的悲咽如此地不真实,“地府凄凉无比,阴森恐怖,让我不自觉地忆起在冷府度过的美好时光,漫天的梨花树下,我与子轩琴萧合鸣,如梦如幻,可总是有两名女子不期然地横亘其中,让他分神不已……” “夫人别说了!”她虽是惊是牙齿打颤,但还是突兀地打断我的话语,满脸的懊悔之情也不知是真是假,“都是我年轻气盛,自从你与表哥成婚后,望着你们夫唱妇随的恩爱模样,我暗地里是咬碎了银牙,本想通过往昔的那点情意,来挽回一丝表哥的心,奈何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只把我当成最为疼爱的妹妹,压根儿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的神情颇为苦恼,看得出来她曾经度过了怎样一段自怨自怜的岁月。而我因是假借亡魂之身,自然不能一张口就如审讯犯人一样让她历数自己的罪过,蓝玉何等精明之人,一旦引起她的疑惑,怕是所有的努力全部成为泡影一个。 我低低叹息一声,为了引出她更多的心语,违心地说道:“也怪我那时与他正是夫妻情浓,眼中哪里容得下一粒沙子,若是好言劝慰于他,说不定结局并没有现在这么糟!”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百九十九节反击3 二百九十九、反击3 闻我如此说道,似是对她毫无伤害之意,她的眼眸之中凄惶之色慢慢减弱,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身上沾着的细小尘土,妨若已是倦极,一屁股坐到了精美华丽的贵妃椅上。 “莲渠姑娘色艺双绝,想不到与你的缘份如此深厚!”我旁敲侧击着。 她用手边揉着自己的腹部边说道:“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想再隐瞒于你,再说,也没有事情能再瞒得住你的眼睛了。” 说着,她扬起一双迷茫的杏仁眼向我微微一瞄,又迅速地低下头去,“这日夜绷得紧紧的神经快把我给弄疯了,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一吐为快。冷府虽大,可这背人的心思却是无人可诉!” 她调整了座姿,说道:“莲渠,不,应该说是净空师太年前给姨娘送腊八粥来,在门口恰巧让我碰上了,说起来她与表哥情意浓浓之时,我因心中妒忌曾偷偷地尾随着表哥看到过她的,对于她的音容笑颜,自然是一辈子记在了脑海中!” 怪不得她一眼便认出了莲渠,原来还有此一波,否则凭她一位深闺小姐,又怎能认出表哥从未在公众场合出现过的意中人呢? 她淡淡一笑,眼神中微带邪气,又道:“我见机会来了,既然表哥对我无意,对于自己的初恋情人总不会没有一丝挂怀的。” “于是,你便假借研习佛理之机,经常去往潮音庵,久而久之,凭你的舌灿莲花终于说动了莲渠,又通过火烧庵堂一事顺利将她迎回府中,只待子轩一顾!”我的声音尽量说得缓慢而低沉,与平日里婉转轻柔的嗓音如同二人之口。 既然已从莲渠口中得知了一切,若是我一字不提,倒是显得我这个鬼魂一丝法术也无了,也不足以让她信服,有些话我来说,只要得到她的认可,门外的老夫人能听个一清二楚便行了。 她的目光之中果露几份疑虑,失声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但由你亲口说出来,倒是更能显出你的诚心悔过!”我淡淡说道。声音虽轻,但低沉地声音恍如一块块巨大的石板向她压去。 她的一双杏仁美目之中失望之情顿显,低低道:“可惜那时候表哥的一颗心全数系于你的身上,一个佛门中的出家女尼,他唯恐避之而不及,又怎会慨然一见呢?“ 她的双目凄凄,似是沉浸于不堪回首的往昔之中难以自拔,又道:“我虽是煞费苦心,可就是创造不了机会让他俩一见,所以莲渠虽是熟识了府中所有的家下人等,连跟夫人你都是建立了无比深厚的感情,但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儿终是没有见到。” 一阵夜风吹来,一扇关闭得不甚紧合的窗棂洞开了,白色的裙裾在风儿的吹拂下,牵起圈圈波浪形的洁白花儿,在这富丽到极至的房中,显得不甚协调。房中的两名女子似是丝毫不关心这个,她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或落寞或凄美的容颜,以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纷繁往事。 她的睫毛上有晶莹的物体在闪动,是泪珠吗? “哎!表哥的死讯是我们都始料未及的,原本以为三个女人之间的斗争随着他的远离而落下了帷幕,纵使我那时恨极了你。”长长地一声叹息之后,她又接过了话题,“我也因一时急痛攻心,再无一丝以前的记忆!” “不可否认,你对子轩的情意,并不比我与莲渠少上几分,要怪只能怪你太过任性妄为,明明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偏偏要居为己有!”我徐徐说道,并不带一丝感情的色彩。 她的嘴角流连着一抹凄苦笑意,又道:“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你已不在府中,而表哥竟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我以来这样一来,我总有可趁之机了。可我那个表哥却是视而不见,他没日没夜地找寻着你的踪迹,直至从契丹这样野蛮的地方迎回了你!” 眼前恍有一团物事晃过,我的心境豁然开朗,插话道:“那本佛经也是你授意让莲渠赠于我,再故意设计以孝女之身提及姨娘病重,需要佛经清心静气才来相借,又算准了子轩归来的时光,有意掉落于地上,让子轩忆起了少年时甜蜜的一段悲情吧?” “是的,若不如此,又怎能轻易地从你身边抢走表哥呢?”她得意一笑,道:“莲渠与表哥有情在先,固然不易对付,但比起你这个在他心中已牢牢占据重要位置的人来说,我宁愿选择前者,与她斗智斗狠,我还有几分胜算,可若是与你相较,我是一分胜算都没有的!” 她的明眸之中阴麓重重,恍如暴风雨前的无边黑暗,我不由脱口而出道:“对着一个已快将红尘往事忘怀的可怜女子,你何苦将她拖进这趟混水?” 这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虽是我的真心之语,但一个鬼魂,一个连自己的事情尚未搞清楚的鬼魂来说,是不可信的。好在她只顾沉浸于自己的回忆之中,并未仔细咀嚼,当然更没有生疑。 “是姨娘、是表哥,是府中众人逼得我这么做的!”她的声音带着无尽地歇斯底里,眼中闪过一道狠厉之光,“若我甘心受人摆布,早已所嫁非人,与表哥怕是今生难再续缘!为了自己的幸福和宿愿,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么做了,你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你真得就得到幸福了吗?”我冷冷地追问了一句。 她大笑着,眼角有泪水滴滴洒落,“踩着你与莲渠的身躯,我得到了表哥,终于做成了从小到大就盼望着的他的妻子,并且有了我们共同的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快活吗?”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节大白1 三百、大白1 她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了几步,“我不快活,我一点儿也不快活!即便是有了表哥的孩子,可他的心从来不曾到过我的身边,自己的丈夫,若是只守住了他的躯壳,又有什么用呢!” 她的失态在前次夜探落雪院时也是看到过的,虽在意料之中,但她竟然毫不避讳地当着我的面,暴露自己的短处与神伤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看来,她压抑得太深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所有的往事奔涌而来,让我的言词灼灼,针针见血,“你得不到夫君的真心便已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那我当日,因患玄冰症一事被老夫人和子轩层层误解,你还能狠心地火上浇油,让我尝尽有难无处诉,有理无人听的局面,你更是变本加厉,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立即为莲渠与自己谋得婚事,还要我强颜欢笑地恭贺你们。至于莲渠,你将她置于子轩夫人的显赫位置,却自己处处占尽先机,强占着子轩不放,更借着腹中的胎儿,屡屡在她的面前耀武扬威,她心中又是何种滋味?” 她的脸色渐渐地颓败下来,神色也渐次荒凉,像半杯已经冷透的残茶,映着明亮的烛光,是如此地不真实。 忆起那个差点毁我清白的漫漫长夜,若不是耶律峰的舍身相救,若不是他的武艺高强,若不是机缘巧合,或许我真得已然身亡。 我的声音冷到极致,带着无限的愤恨和厌烦,“我已被子轩逐出冷府,对你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不惜花重金找来穷凶极恶之徒夺我清白!若说前面细述的桩桩件件是为了赶掉我,那么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又是何意?” 我要得不过是一份做人的尊严和一份真实的清白而已,但已被眼前这个女人剥夺得一干二净,若说不恨,怎能不恨? “何意?”她咬着发白的嘴唇,“我不甘心!凭什么即使你千错万错,可躺在我身边的表哥在睡梦中还喊着你的名字,凭什么你人已在空照院,这府中的人与事还是逃脱不开你的阴影,凭什么我身畔的奴仆胳膊肘向着你的方向,想我蓝玉,论容貌、论才学、论谋虑、哪里事事俱落于你之后,难道在众人的眼中,我蓝玉就这么不堪吗?” 她眼眸之中的仇恨渐渐扩散,溢满她整张俏丽脸颊,狰狞扭曲地可怕。 我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于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的洗礼,“人若是一味地任人欺压未免无用,可你也是太过狠毒,踩踏着别人的身躯来谋取自己的私利,你不觉得会遭天谴吗?”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神情中的恨意被茫然代替,缓缓说道:“天谴吗,早已来了……” “啪……啪……啪”极缓慢极凝重的击掌声清晰地从我的身后传来,心中明了定是费婆子请来的老夫人所发出的声音。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是蓝玉不住颤抖的声音,她死死地盯着朝我们越来越近的身影,她的脸色,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的容色如清晨舒展得最好最盛的荷叶一下子残败不堪,迅速地凋零,不同于乍见我的惧怕,让她的丽色惨白如纸,而我的心境竟然也没有胜利后的愉悦。 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都失败了,因为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份初嫁情怀,暖暖的,甜甜的,带着无限的期待和希望。 身后有温暖地怀抱轻轻地搂住了我的身体,既轻且温柔的动作,带着一点点的小心,好像我是一个易破碎的玻璃娃娃,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让我恍如梦中。 不,这不是梦!男子的气息越来越重,带着丁香的清甜,是子轩!我猛然惊觉,如同他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急速地逃离他的怀抱。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你从来都选择独自承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满含痛惜。 乍然惊见他的面容,这般地消瘦,这般地苍白,那还是以前那个英姿勃发的冷子轩吗?我木然地站着,他的出现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如果可以,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他,见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覆水还能重收吗? “潇儿,我可怜的孩子,委屈你了!”颤巍巍的苍老嗓音带着往昔的亲昵称呼。 我踌躇着不知该上前去扶她呢,还是该马上出声来迎合她的话语,到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怔怔地望着她略显老迈的面容来到我的跟前。 到底是冷府的长者,况且以往她待我都是极好的,敛起长裙欠身行礼,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蓦地清醒,冷府中的所有已无我的留恋之处,留在此处只能徒增尴尬而已。 她伸手来扶,青筋毕露的手抚过我有些粗糙的肌肤,无限感慨道:“孩子,苦了你了!” 若在以往,若不是通这这般决绝的举动来证明我的清白,我的眼泪定会毫无揭制的长流不已,可到了今时今日,我的泪已没有了。 子轩瞧我不言不语,眼中充斥着无尽的悔恨和苦恼,“回来吧!带着咱们的孩子回来吧!” 说着,大手带着浓重地歉意,欲抚上我有些凌乱的发际。 我虽是神情恍惚,但瞧他只手抚来,本能地躲开,他的手接触到得只是一片虚无,这样的动作无疑更是让他神伤不已。 “你我夫妻二人误会良多,如今一切俱已清楚,应该走到一块儿了。对于陷害你的诸人,我定不轻饶!”他的话音渐次重了起来,看来是动了真怒。 我疲惫地转身,这样的承诺来得太晚,已经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一节大白2 三百零一、大白2 在我转身的刹那,呆怔地蓝玉似被什么蛰了一下,眼神清醒无比,朝着老夫人和子轩跺足大喊道:“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你们早已设好的圈套!而我竟然如此轻易地踏入了陷阱之中!” 又反手抓住我挪动的衣袖,犀利目光咄咄逼视于我,恨声道:“你以为这般地巧计,就能骗过姨娘和表哥的慧眼吗?人敬鬼神,极度恐惧之下当然会有些不当言语,难道这些就能成为我的罪证吗?可笑啊!太可笑了!” “够了!”子轩大声阻断了她的控诉,俊毅的脸庞怒气重重,“自你进了冷府,给府上添了多少乱,让别人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吗?在潇儿身上,你搜罗了多少虚假的所谓证据来离间我们夫妻间的感情,以前只以为你娇纵野蛮,却原来是心机恶毒,潇儿心地善良,哪是你的对手!” “她心地温良,我心如蛇蝎,那么今晚一举又作何解释?”蓝玉咄咄逼人的追问道,“再说,当年她未入府之前,我不也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是谁让我一夜之间迅速地成长起来,若不是为了表哥,我何需如此费尽心机?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这一击让子轩没有回话,只余身子轻轻一震。 老夫人沉痛道:“若不是今夜恰巧碰到,任是谁的话语我都是不能相信的,娇滴滴的玉儿,什么时候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可事实俱在眼前,也容不得人不相信了!” 蓝玉见老夫人话语中暗含惋惜之意,忙抬起一双泪意蒙胧的美目向她扫来。 老夫人瞥她一眼,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潇儿是我亲自为子轩选定的媳妇儿,她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愧疚道:“当日也怪我偏听偏信,实在是潇儿是我心中太过完美的媳妇,美玉有暇,才会让我作出这么荒唐的决断!” “美玉有暇!”莲渠似是沉吟的声音慢慢流入耳际,不知何时,她一身银色嵌丝广袖窄腰衣衫,瘦弱的身影让她更像是一枝夏日碧池里的清秀莲花,翩然来到落雪院中,她的一双妙目横过子轩长身玉立的身形,爱恋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楚,颤声说道:“那么若干年前老夫人也是为了这份美玉有暇的情结,不惜亲自出马将我与子轩的感情扼杀,是不是?” 娇柔的莲渠向来都是恭顺有加的,特别是对于冷府的老封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声色俱厉过,老夫人颇有些震惊地望一眼莲渠,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是子轩迟疑的声音,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更没有爱人相见的痴迷,乍听上去,倒有几分沉重。 “我怎么就不能来,冷府也是我的家,不是吗?”过份的激动给莲渠微黄的脸庞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瞧着子轩依旧俊毅的眉眼,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滴落,“我日日夜夜盼着的,等着的就是能重温往昔的美好岁月。夫人在时,那只不过是一丝空想,好不容易正式成了你的娘子,可夜夜还是眼睁睁地望着红烛一点一点地燃尽,热切的心儿也慢慢地变成了灰。子轩,你可知道从白天等到夜间,又从夜间等到白天的难耐滋味吗?” 她的眼神从热烈渐渐黯淡,看得出来,她是真切地爱着子轩的,只不过,有些东西过去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如子轩对她的那颗心。 子轩注目于消瘦如斯的莲渠,眼神中有丝丝愧意流转其中,他安慰道:“是我忽略了你,别伤心了,身子要紧,看你瘦成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又望一眼站于几步之遥的我,妨似想起极为要紧的事情一般,心痛道:“莲渠,你我的情意经此一役,全部都变了味,你不觉得吗?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伙同蓝玉做下这等令人不齿之事,你原本心地纯良,并不是这般的女子啊!” 莲渠见他的态度瞬间有了天壤之别,方有些恬然的面容又哀戚如暗夜一般,默默地低下了头,那身银色的衣裙在灯火的照耀下,恍如一袭素白的织锦,真是暗合了莲渠此时的心境。 子轩见莲渠无言以对,目光复杂无比,一一划过我、蓝玉、莲渠纤长的身影,面容如冰霜冻结,沉声道:“既然事情已是真相大白,你们应该清楚自己的归宿了吧!” 莲渠闻此言,转身蹒跚向外,眉间一抹深深的忧伤,?***啬剜溃骸霸缰绱耍伪氐背酰≌庋慕峋治以绺昧系剑媸强安黄坪斐痉诅“。 ?br /> “莲渠,你去哪里?”老夫人见她悄然离去,不无担忧道。 “哪里?我去哪里?”她的声音带着颓废的气息,有一丝捉摸不定的意味,突然,她笑了,那抹淡淡的笑容如同繁花开谢后的最后一朵花,绝望而孤独,“老夫人若肯收留于我,离离轩中有现成的清修之地,我愿搌断情缘,抛了三千烦恼丝,修习身性,祈求来生之福!” 老夫人的眼中流过同情之色,哀叹道:“是我一手悔了你们的幸福!如此,我就替子轩应允了吧!” 莲渠凄然一笑,似乎再也无所挂碍,细碎的脚步瞬间坚决无比,素色衣襟和着夏夜里微凉的轻风一道消逝在漫漫的黑暗之中。 爱,果真如镜中花,水中月,只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及的游戏,才容俱佳的莲渠,倾尽所有,得到得也不过尔尔! “嗬嗬嗬!”一阵尖锐的笑声划过我们的耳畔,她的神情好像是一个尊贵的女王保护着自己仅留的那片神圣领地,“好!好!真是太好了!向来决算于千里之外的表哥也有被风沙迷了眼睛的时候。”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二节利箭 三百零二、利箭 她的目光注目于我平静的容颜,红唇一牵,挑畔道:“难道表哥只顾着惩罚自己的屋里人,却不将事情的原委弄个一清二楚吗?” 说着,纤指一指我所站立的方向,哼了一声,疑道:“她只是娇娇弱弱一女子,凭什么能躲过江湖强人的数次追击?如今她装神弄鬼地夜探冷府,凭她一己之力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来去自如?这重重叠叠的疑点,表哥想必也在暗自思量了吧!” 子轩静静地站立着,炯炯目光扫了蓝玉一眼,喉结上下颤动着,须臾双目之间的燃烧火苗渐渐熄灭,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已经错了一次,难道再叫我……” 蓝玉瞧他迟疑未定,脸上极快地掠过一层得意之色,从容说道:“表哥是眼中容不下半粒沙子之人,堂堂冷府更是容不得有不轨之事发生。大丈夫当断则断,若是犹豫不决岂不是枉为男儿?” “好了!别说了!孰是孰非我自有道理!”子轩猛然转身,双眉紧锁道。 蓝玉瞧他这般反应,先是愣了一愣,一缕极艳的笑容流淌在她的红唇之上,娇嫩地唇妨若要沁出最毒的液体来,“表哥,你是害怕了,对吗?你怕一旦知道事情的真相,将陷自己于进退两难之际,所以你拼命地逃避!” “够了!”子轩咬唇深深凝视于我,似是要将我望入眸底,两行极深的齿印密布于薄唇之上,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长时间的沉默,才冷然向蓝玉道,“你走吧!” 我不知子轩这样的话语是经过了内心多少的思量才得出的结果,那两排齿印便是明证,只是茫然地望着他,一缕淡淡的失望萦绕在我的眉梢,不管结果如何,蓝玉想挑畔我们的目的还是达到了,不是吗?若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子轩哪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思索,他的心中还是疑我的! “你信她!你竟然信她……”蓝玉重复地说着这句话,姣好的面庞竟有了狰狞之色,突然小巧的身体如被注入了神奇的液体一般,灵动无比,她与我本离得最近,只见她紧跑几步,不知何时白腻的手掌中竟有了一柄银妆小刀,寒光闪闪,直迫人心,待众人惊恐猜测之际,这柄银刀已是横亘在我的脖子之上,冰凉的触感好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蛇。 “蓝玉,你疯了!”子轩的声音如同惊雷劈过,眸中溢满焦灼之色,欲抢步上前夺下刀子。 “别过来!除非你夺刀的速度快过我下刀的速度!”她森冷一笑。 子轩动作一滞,望着逼得更近的银刀,一时竟是无计可施,冲她大喊道:“快放了她!” “放了她!天底下还有这般便宜的事情!”蓝玉的脸色如狂风之中的落叶,落寞而伤心,“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你不是口口声声要驱逐我出冷府吗?离开了你,对我来说,已是生不如死,既然已是活不下去了,还不如找这个悔了我一生的女子同赴黄泉!若是少了对手,地府中的凄凉岁月岂不难耐?”说到后来,言辞渐渐转为愤慨之情。 许是握得太过用力,薄如纸的刀刃已漫入我的肌肤,凝白的脖项中有细细地血丝滴落,滚在素白的长裙之上,宛如开了最为娇艳的鲜花,邪魅极了。 “玉儿,有话好好说,先把刀放下!”老夫人望着越来越僵的事态,声嘶力竭地劝说着。 对于老夫人的劝说,蓝玉置若未闻,她冷冷地盯着我,眼神似是要将我吞噬了一般,“表哥,她可是你最为心爱的女子,你们不是双双约定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多么美好的誓言啊!美得让人心驰神摇,无限想往,可若是一旦成空,却也是让人无比悔恨的事情!” 她喋喋地说着,望着子轩惊痛而恼恨的神情,飞扬的眉梢有了快慰之色。 而我的心胸起伏难平,落雪院中这般的吵闹喊叫,耶律峰怎会毫无知觉,依他的身手,我本不该会陷入如此被动之局面,还是他遭遇了更为强劲的对手,而无暇分身一顾? 瞥眼向上一瞧,见蓝玉已是紧抿了嘴角,双目之间闪过狠厉决然的神情,而我颈部的肌肤在刀子的压迫下更为下陷,她见我抬眸瞧她,嘴角流露出一丝讥讽之色,“害怕了?” 我朝她勉强一笑,等牵起了嘴角,我自己也不由微微疑惑:这般的生死境地,我竟然还笑得出来?是为了给自己一点信心,还是不想在她的面前有一丝一毫地示弱?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的胸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朗声叮咛道:“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家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濒临死亡的瞬间,我还是没有说出让他照顾我们的孩子,即使他是孩子如假包换的父亲,是耶律峰的强势让我相信他一定会现身救我,而这样的嘱托实在是空话一句?还是与他的感情真得已经走到了末路,不管是何种不堪的境地,都已不屑如此地恳求于他? 他的双眸充斥着血红般地颜色,正欲开口答我,脸庞上痛苦的神情却被更为巨大的惊诧替换着。 眼前似有一道凌厉的暗影飞过,“哐铛!”精致的银妆小刀砰然落地,几乎是一瞬间,颈项间被蓝玉牢牢束着的手无力地落下,耳边响起蓝玉痛苦绝望的呻吟之声,回头望去,她的右臂之上宛然有袖珍般的利箭穿过,鲜血淋漓着涸湿了她绿色的衣裙。 “潇,你怎么样了?”耶律峰带着焦燥的喊声穿破窗棂,赫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子轩迟疑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在他看来,不外乎是高高戏台之中上演的一幕精彩戏码。 他的眼眸之中有了不想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之色,嗫嚅道:“原来,原来不过如此!”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三节辩无可辩 三百零三、辩无可辩 委顿在地的蓝玉如同看见了最为满意的结果,她的伤痛被强烈的恨意取代了,瞥一眼右臂上汩汩外流的鲜血,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得意地昂首道:“表哥,你现在总该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了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子轩的身形微微一晃,眉目间是深深地焦燥。 “我没事!”我活动了一下长时受缚的僵硬身体,望着两个箭拔弩张的男子,强自镇定地一笑。 闻得我安好,耶律峰紧绷的脸部线条顿时松懈下来,刚毅脸庞有了明显笑意,还夹杂着一丝晦暗难明的情愫,“没事就好,多怪我一时分神,差点惹下终身难赎的祸事!” 如此境地,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细较他的所思所想,朝他欣慰一笑。 “都在人家府中,两人还这般无所忌惮地眉来眼去,想必这位便是你心心念念不能忘怀地救命恩人吧!果然生得伟岸难铸!”蓝玉竭尽所能地挖苦着,临到最后,还不忘赞上一句,以便挑起子轩的熊熊烈火。 “快……快扶玉夫人去床榻之上!”老夫人望着一地淋漓的血迹,胆战心惊地吩咐着。 “不必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哪有心思养护伤口!”蓝玉简短地阻止着,一脸的叵测笑意,“如果我的箭伤能换来表哥的一腔清明,便是再大的痛楚也是值得的。” 子轩似是对于蓝玉与老夫人的对话置若未闻,他的脸上燃起灼灼的火焰,这火似是要将我与耶律峰生生焚毁,他大步向我踏来,猛得抓牢我的手臂,声音难以自主地颤抖着,“你……你怎么又与他呆在一起?” 我冷然掀开他紧紧缠绕的手臂,漠视地眼神如刀锋一般刮过他的眉眼,屈辱和忿恨如潮水漫过我的心肺,“难道你非得看到我凄然倒在你的脚下你才满意吗?难道有人从蓝玉手中保下了我的性命让你失望了吗?” “不!你明明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子轩的眼眸失神着,急于倾诉的***让他的喉结微微的颤动着,“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冷爷问得好生奇怪?这样的问题应该向我提出,怎得反而询问起了不知情的人呢?”耶律峰淡淡一笑,话中机锋不掩。 困顿在地的蓝玉抢过话头笑道:“这男人啊,就是眼见不得自己心爱的女子受伤烦闷,表嫂还没有怎么的,这契丹男人就这么一副英雄救美的模样,真真是羡煞旁人啊!如果这般巧言维护,都道没有私情的话,那天下就没有真正地私情可言喽!” 子轩茫然地望着我,因情而伤的表情长久地停驻在他阴云密布的脸上,英挺的眉毛紧紧地蹙着,薄薄的唇角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线。 “私情?”耶律峰放声大笑,朗朗道:“我还正是巴不得已与潇有了你口中所谓的私情,若果是如此,潇何至于受到这般深重的伤害?契丹虽是苦寒之地,但凭我耶律峰的一腔爱意和痴心几许,相信还没有什么东西不能献于心爱的女子面前!” 蓝玉微微愣神,片刻已是了然,擒一抹冷然笑意在唇侧,“这么说来,你是承认早已对我表嫂爱意深重了,对吗?” “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再说,喜欢一个女子又不是什么再不得人的事情。我耶律峰从见潇的第一面起,便已对她情根深种!”耶律峰毫不避讳地坦言道。 子轩突然喊道:“所以你便从契丹又追到了桐城,想与她再续情份!” 耶律峰的蓝眸直直盯向于他,感慨道:“当日一别,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潇的身体,所以趁着空闲便想前来探望于她!”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愤恨和后悔之情交加,“记得别离之时,你是答应过我好好对待于她,将她视如瑰宝一般,想不到几月不见已是物是人非,真不知道她在此受了多少苦楚。若是知道有今日之苦难,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拱手将她送出契丹的!” 往事飘渺如在眼前,离开契丹之际我那满腔的热望都已随风而逝,徒留一地的无奈和伤悲,我的神情忧郁之余又杂夹着些许的担心,耶律峰生性纯朴,但凡是心中埋藏已久的话语全都一吐为快,可子轩哪里能容他人对他如此抵毁,放眼瞧去,果见他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说起潇儿的身体,我还正想问你,她在契丹之时是否患过玄冰症?”子轩沉吟良久,到底还是放不下这块心病。 问询之语一出口,灼灼视线停留在耶律峰的唇舌之间,虽是已知的答案,但还是怀着几丝侥幸。 子轩,子轩,难道这些东西就真得有这么重要?如果他说没有,这说明我还是完璧之身,还有资格做你冷子轩的夫人,如若不是,我便是水性杨花的***妇人,冷府高大的门楣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两年的相濡以沫,我徐亦潇的人品还值得你如此疑惑不成? 在我沉思之际,耶律峰深沉的声音告知了没有悬念的答案,“患过,而且是我治好的!” 子轩闻言,虽是站着,但已是借助着身畔雕花云纹长桌的力量,修长的指节紧紧地抓着镂空的地方,越抓越紧,恨不得将它生生掐断。 耶律峰瞧见子轩的神情愈来愈冷,不觉好笑道:“早闻中原最是讲究礼义廉耻四字,但凡事不可一概而论,潇性命攸关之际,又唯此一法可以救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愿以契丹最为敬仰的天神向你起誓,我与潇之间清白如许,纯粹只是为了救她性命而已!如有虚假之言,定让我客死他乡。” 说到此处,他转首望我一眼,又道:“我耶律峰虽是爱恋于她已久,但潇在我的心目中恍如女神一般尊贵不可侵犯,若不是两心相许,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是不屑于干的!再者,若当日她已成了我的女人,我又怎会同意让她随你回返桐城?” 耶律峰的话语字字掷地有声,听在子轩胸中,他冷冷的神情缓和了不少,但眼中还是有几分萧索和落寞。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四节转机 三百零四、转机 蓝玉“哼”地一声,取笑道:“孤男寡女,做这般肌肤相亲之事,鬼才知道有没有苟且偷欢呢?更何况,我家表嫂还是你心尖尖上的人儿!” 子轩瞄我一眼,眸中又带阴沉,牵了牵嘴角想说些什么,望一眼一旁的耶律峰,嫌恶之情顿增,还是咽了回去。 我强咽下辛酸,撑起几缕笑意向蓝玉道:“今日说起此事,相信我这个当事人应该比你更有发言权吧!你屡屡伤害于我,讽刺之语谁会信服?况且你有伤在身,还是顾惜着自己的身子比较要紧!” 蓝玉料不到我还有此一说,杏仁眼横过子轩冷俊脸庞,又用轻蔑的眼神望了望我。 我瞥一眼蓄势暴发的子轩,心中已是失望至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种事情亦是辩无可辩,如你相信于我,那是最好,如若不然,我也不会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向你下跪哀怜。” “这便是你的态度!“子轩并不看我,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你早已对这个家,对我这个夫君没有留恋之处,竟连辩一辩的心思都没有了!好!很好!如若如此,今日你又何还要费尽心机申明自己的清白和冤屈,你若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话,大可以与他一道远走高飞啊!” “如此极好!我们此番前来一则申明委屈,二则就是让潇与前尘往事作个了断!”耶律峰展颜笑道,“冷子轩你放心,我耶律峰但凡有生之年,定会好好对待于她的!” 说着,上前欲来挽我手臂,我木然地站在那里,头脑中空空如也,这便是我与子轩的宿命,虽是早已注定的结局,但当他真正到来之际,眼前还是浮现出了那么多美好温情的情景,那些共有的岁月将一去不复还了。 蓝玉抚一下耳边明铛,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真是要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子轩的眼眸凝视于我,瞧我落寞神情,带着一丝痛惜和不舍,他是在等我示弱吗? “别傻了,我的孩子!何苦如此折磨自己?”老夫人悲道,“你如果真能对潇儿放手,当日她在空照院之时,又何尝见你露过笑脸。你这般鲁莽行事,恐会后悔一辈子啊!” “娘亲说得对!”有温润的声音传入我的耳际,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缓缓地踱进了房间,白色的衣衫如一抹亮色走入了大家的视线,他像是在和我们大家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若是还爱着,哪怕卑微一些又何妨呢?关键是你们下半辈子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子恒的话语让我震憾,想不到他对男女之间的感情看得这么透彻,更想不到他会来挽救我与子轩濒临死亡的这段婚姻。 卑微,若是能够做到卑微,我与子轩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我们都是宁折不弯的个性,若让我们低头俯首,实在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子恒,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镇定心神,微微抬起头,尽量神情平静地询问着。对于这个小叔子,我是亏欠良多的。 不等子恒答话,耶律峰抢步上前,高大身形横亘于我们之间,一双幽深蓝眸牢牢盯着我的眼睛,似是要看向我的心底深处,“走吧,离开这儿,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相信我,我会给你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 他的眼神魅惑着我,言辞鼓舞着我,让我的心神无处遁形。他的热烈与子轩的冷漠,刚好形成了强有力的对比,两个同样优秀而俊毅的男儿,竟会有这么明显的差异。 “嫂子,等等!且莫下定论!”子恒越前几步,丝毫不惧于耶律峰所流露的恼怒神情,温和眼神带着一丝从来不曾有过的急迫,又回首向子轩与耶律峰郑重道,“你们都是真心爱恋她的,对不对?” 闻言,耶律峰马上点了点头,子轩迟疑了片刻,也略颔首示意。 子恒动情道:“既然如此,那么请尊重她的选择,不要将她像一件物品似的让来让去,也不要给她任何的外在压力,这是在亵渎她高贵的人格和尊严,她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出类拔萃的女子。让她好好地想想,她希望有怎样的一种人生,你们两人之中谁若给得起,便心无旁鹜地认真对待即可!” 似冬日暖阳,一刹那间融化了所有的冰封积雪,我的心中百感交集,子恒,果真是懂我的! 望着子恒真诚的面容,所有坚强的壁垒瞬间土崩瓦解,动容道:“谢谢你,子恒,不论我以后面对得是怎样的岁月,都会为了你的这番话,好好地生活下去的!” “这便好喽!”老夫人沧桑面容上有了一丝释然,她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叹息,“方才我也想好生劝说于你们,凡事不能率性而为,做得时候便当是痛快的,可以后若是后悔起来,也是无法可想的。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与你们明白,子恒的字字句句可算是说到我的心坎里了!” 说着,她拉过我的手臂,语重心长道:“潇儿,虽说你才嫁入冷府两载时光,但经历的惊涛赅浪和曲折磨难,哪怕别的女子一辈子也是遇不到的,这是一笔财富,也是一笔苦难!说到底,还是苦了你喽!论起感情来,我们婆媳俩的关系犹胜亲生母女,我最希望看到的便是你能幸福安乐一生,娶妾的事情是我太过糊涂,但也请你理解我们的苦衷,特别是子轩,他的肩上实在是有太多的重担!” 我的眸中泪光婆娑,为着老夫人的推心置腹,她还是信任我的,无论以前有多少芥蒂,这番坦诚的话语都能将前事洗刷得一清二楚。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五节玉归 三百零五、玉归 老夫人慈颜一笑,“你若能呆在冷府,我自是求之不得,你若是选择离开,我也会衷心地祝福于你!” “是我不好,让您老人家伤心了!”如此豁达大度地婆婆,此生幸甚!我急急地上前掩她的嘴,她的肺腑之言让我伤怀不已,偌大的年纪还得为我们这些小辈操心。 子恒的出现和老夫人的一番倾谈让事情了有极大的转机,蓝玉呆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幕,嘴角流露出凄然的笑意,许是痛得紧了,她终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在中间周旋谋划,一张俏脸变得雪白,时不时地低低呻吟一声。 子轩望一眼她,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来两个人,将蓝玉扶回离离轩中,好好找个大夫给她诊治诊治!” 蓝玉失神的杏仁眼中流过一抹喜色,低低的声音洋溢着浓浓的爱恋,“表哥,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你的心中还是将我看得极重的,对不对?否则大家早已忘却了玉儿的生死,唯有你还记挂着玉儿!” 强烈的询问饱含了多少她害怕失去的美好和依恋,可这么温柔的话语,这么渴求温暖的气息,当事的子轩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你虽是欠我良多,但到底是姨父唯一的孩子,我不能太过绝情!” “只是因为我是你救命恩人的孩子吗,如若没有这层关系,你是不是马上会驱我出府?”蓝玉的表情似是被狠狠地掌掴,眉目之间是伤彻心肺的痛楚,“冷府之中,莲渠尚有一席安身立命之地,我是连她都不如的!” 子轩的口气冰冷得如同三九的寒潭,嘶声道:“哪里不如莲渠,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为清楚。你说得不错,若不是怜你是姨父之女,我定会让你重返江南故土,冷府虽大,却从来不接纳生性恶毒之流!” 蓝玉希望的光芒一点点地消失殆尽,脸上是死寂般地无望,“生性恶毒……可惜得是我纵是如何狠毒,这辈子咱们是死死地绑在一起了!” 子轩的眸中光芒不定,侧身并不去看她的模样,仿佛已是嫌恶之极。 “你难道忘了,我已怀着你冷子轩的孩子……”蓝玉的苍白脸庞上有一丝丝的痉挛,逼问道:“还是你根本不想承认这个孩子!” 子轩一愣,继而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皮,双眸的目光视要把蓝玉望穿,“你……你有孕了?是啊,我离府之前,你是数次借着有孕将我强留于落雪院中,我怎么就忘了呢?” “不是你不记得,而是你压根儿就极力地否定着我们的结合,连带着这个孩子也不想承认,可怜他未及出世便已被你厌恶!”蓝玉死灰着脸色,望着深深疑惑的子轩,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老夫人为难地看我一眼,艰难道:“玉儿是有了你的孩子,孕中的人难免性情暴燥些,所以才会差点伤了潇儿!好在祸事没有酿成,自己倒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真是冤孽啊!” 子轩修长的身形站立良久,还是冷冰冰的口气,“这样,还是回离离轩中静养吧,姨娘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弱了,这边发生的事情都不要让她知道,等孩子一出世,便带到娘亲身边抚育,我不希望咱们冷府的孩子从小生长在算计之中!至于你,若是愿意,还是好好地跟着净空师空休生养性吧!”说完,长长叹息一声,似是无限疲累。 听完这席话,蓝玉的脸色更见苍白,连唇边的一丝嫣红都已消失不见,门外有伶俐的丫环们轻手轻脚地抬来窄窄的春凳,一番手忙脚乱之后,蓝玉带着绵延地血迹离开了。 我冷冷地看着,不知该做何言论,如此冷酷无情的爹爹,我从未见过,而蓝玉,她费尽心机,处处谋划,最终又得到了什么。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心境早已不一样了,自己尚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别人的痛苦与快乐已无暇多顾了。 良久的沉默,还是子轩打破了沉沉的气氛,“娘,天色太晚了,您老人家还是先是休息吧,这边的事情儿子会处理好的!” 老夫人举眸一一扫过在场诸人的脸庞,关切道:“人能相识便是缘份。孩子们,好好思虑清楚,千万不要因一时的意气用事而悔恨终生!”最后的一句话,带着森重的警告口气,很明显是朝着子轩说的,她的内心还是期望我们能破镜重圆的。 两盏红红的琉璃灯笼在前引领着,吉祥如意搀扶着她,大家恭敬着目视着老夫人的老迈身形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如今的落雪院,便只余下我们四人,静谧如深山古刹。 子恒的面庞挂着一丝浓浓的后怕,坦言道:“方才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吗?我与哥哥在回来的路上,听到你身故的消息,哥哥一时急痛攻心,差点从马上栽了下来,多亏绘红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了他下坠的身躯,才没有酿成大祸。本来是想马上赶赴空照院的,后一想不对,还是回府见过娘亲了解事情的虚实要紧,所以……” 我的目光徐徐流转于子轩身影,青衫长身,坚毅面庞,冷淡神情带着浓浓的愁绪,他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掠过,带几许长长的依恋。 “哥,你若再是不言不语,怕真是没有机会了!”子恒急急地说道,“你若是不设法挽留,别人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的,你忍心就此失去她吗?” 子恒的神色让我忆起了子轩初定迎娶两姝的那个夜晚,也是温润如玉的他,想尽一切办法帮助着我们,提醒着我们,煞费苦心地维护着我们的婚姻,只是那时的我们,彼此都被层层坚硬的外壳包裹着,哪怕遍体鳞伤,让别人看到的还是无比光鲜亮丽的一面。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六节迟1 三百零六、迟1 子轩一震,他明澈的双眸望向遥远的不知名天际,脸上的神情忽喜忽忧,突然,他抬首深深注目于我,“潇儿,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他的喉结处微微颤动,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咱们相濡以沫已久,子恒说得不错,若是爱着,卑微一些又何妨!我冷子轩一向养尊处优,只有别人来小心迎合我的份,还从来没有哪个人让我如此地卑恭屈膝过,只是对于你,我若再是一味地不将心中的话儿吐露出来,怕真得与你无缘了!我请求你不计前嫌回到我的身边,和我一起面对以后的风风雨雨!”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渐成呢咛,要他低声下气地说出这番话来,着实是难为他了,抬首迎上的是子恒鼓励的目光,他淡淡的朝我笑着,亲人般的温和让我有片刻的失神,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单纯明快的岁月。 “潇,别信他!难道你在这儿受到的伤害还不足以让你心有余悸吗”耶律峰大声地喊着,带着几丝歇斯底里之色。 我以目光微笑示意于耶律峰,是到了最终了局的时候了,这段情,将我们拖得好疲惫,原本多么纯粹的爱情因为加入了太多的人儿而变得复杂难测起来,而我与子轩为了顾惜自己的面子与尊严,都没有好好地坐下来倾心相谈,原本的结局并不会是现今这般地难堪。 “谢谢你,子恒!”我由衷地说着,眼眸中是满满的真诚,“你总是给了我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场上的诸人颇有些吃惊,我这般顾左而言右的话语让他们疑惑不解,子恒的面容还是如春风般地和煦,温文答道:“能为你做些什么,这是我最感开心的时刻!” 我的目光慢慢地游移到有些焦燥的耶律峰身上,一丝愧疚和感激流连在我的眉梢眼角,他热烈的蓝眸让我不敢逼视,我低首轻道:“耶律大哥,感谢你一路相随,有些事情我需要与子轩好好谈谈,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我的声音温婉到极至,耶律峰虽有些惊诧于我这般的安排,刚毅脸庞上写满了不情愿之色,但瞧我这般低声下气,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与冷二爷离开这间屋子!” “不!”我轻轻摇首,“夜已深,你们当留在此处,我们自有院落可以相谈!” “子轩!”我开口唤他,这么熟悉的名字,却经历了那么久远的时光不曾出现在我的唇齿之间,竟有些莫名的陌生之感。 闻及是我的声音,他俊毅的面庞上略见霁朗,抬眸认真地倾听着。 “我想与你谈谈!”我简短地说着,怕过多的言语会暴露了我内心的不安与无奈。 他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浓浓的忧郁,多日的夫妻,他定是知道若是我决意留在冷府,是不会在深夜之际作一番倾心长谈的,而且还让子恒和耶律峰避出局外,这番长谈之后,我们需要面对得也许是永久的分离。 虽是初夏的天气,深重的夜色还是带着微凉的气息,他挺拔的身形始终在我稍前处慢慢地走着,我沉默地尾随在后,曲折的小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漫长过,好像总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脚步一滞,是到地方了吧!我举目四顾,黑夜的笼罩下,还是能依稀辩出杨柳依依、苍劲如盖的景致,正是名副其实的“绿意院”,只是身处黑暗之中,才让我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这片写满回忆的院落吧! 门轻轻地推开了,火折子响处,便是昏暗的烛火跳跃不停,让人的视线不见困顿,更像是我们此时的心境迭荡起伏,绿意院还是往昔的模样,连桌椅的放置还是我那日离开时的样子,借着越燃越旺的烛火,看到整个房间没有丝毫的尘埃和污垢,而且所有的器物陈设俱是干净如初。 “你离开后的日子,我每日都要来这儿小坐片刻!”子轩清朗地声音缓缓响起,似是在自言自语,“只有到了这儿,我的心灵才对得到些许的安静与满足!” 从初嫁入冷府我便居住在这儿,绿意院里盛载了我多少的快乐和伤悲,它见证了我在冷府所有的悲喜愁苦,也见证了我与子轩的分合种种,有画眉梳发之乐,有对镜流泪之苦,有坦诚相对之喜,有互生嫌隙之恶。 我执手抚上昏黄的铜镜,镜中人忧郁失神,雪白的衣衫加上苍白的面容,像一朵开得不合时令的梅花,欲早早枯萎。 我扭转身形,感叹道:“还记得在此处与我诉起你与莲渠的点点情事吗?一切恍如眼前!” 想不到我们的开场白如此温馨而柔和,没有大声的控诉对方的背离,没有竭力地辩解自己所受的委曲,有得只是幽长的回忆和对美好的依恋。 “子轩,这段日子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当日你我能够坦诚倾诉,但轮到自己的事情之上,却都竖起了高高的难以逾越的城墙呢?”我的眼眸之中溢满苦痛,寻求着一丝找到答案的迷茫,“是我们爱得不够深,还是我们爱得太深?” 他的身形剧烈的一震,眼中尽是复杂的意味,我们的目光俩俩相望,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他的语气愁闷异常,“潇儿,都怪我太过珍惜于你,珍视我们之间的那份患难之情,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让我无所适从。更何况耶律首领也是极其优秀的男子,他如此直白地向你示爱,向我示威,而他偏偏又是有恩于你,这般地命运怪圈,让我束手无策!还有那个可恶的玄冰症,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七节迟2 三百零七、迟2 他苦恼地蹙紧双眉,清俊的脸庞上流露出无限伤感的神情,层层地道出了多日来的隐忧,他的心中还是在乎我的,只是知道得似乎太迟,凄然酸楚的笑意笼上我的眉眼。 “如果我说,玄冰症一事,耶律大哥是救了我的命,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别人想像地那么不堪,你信吗?”我喃喃地说着,说出了早已应该说出的答案。 只是因为强烈的自尊和清高,让我抹不下这个脸来祈求他的理解和宽容,在我的心中,他该是知道我的禀性为人的,这般难堪的事情根本无需解释,若是解释了,倒是显得我们夫妻之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已消失殆净,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我信!”他坚定地颔首,神情疲倦而索然,“那段时日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乍闻玄冰症一事我已是有苦难言,恰恰莲渠又在那时出现,我本想与她道明原委,让她还俗后给娘亲做个干女儿,再好好地择户人家过些平安喜乐的日子,想不到一言不合,她竟然轻身自尽,祸由我口而出,只得留在那里等她醒了再作计较!”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原来他为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是如此地费尽了心血,“可你从来不曾与我讲过你的苦衷,我以为……” “以为我遇见旧日恋人,早已将你这个结发妻子抛到九霄云外,是吗?”子轩苦涩一笑,有些凄凉地反问道。 我无语,静静地凝望着窗处无尽的黑暗,像是望见了我们的未来。 “那座凝仙院是我让莲渠养伤的,我欠她良多,也唯有以世俗的东西来弥补我的过错了!”他幽幽一叹,又道:“那时我多日不曾到得绿意院,一是确实在照顾莲渠的身体,她一醒来,便沾着我不愿放手,任是我好说歹说都脱不了身去,二则,我的确也是存了私心,想等待你前来向我道明原委,哪怕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也罢!” 我的笑容如同秋日里即将凋零的枝头花朵,带着无奈的落寞,“而你满心的期望终成泡影一团,原本你竭力否定的事情在大家的越描越黑之下,仿若成了铁定的事实,又架不住莲渠的以死谢志与老夫人的赎罪心情,才有了后面的纳妾风波!” “纳妾?”他低低地重复着这个陷我们的婚姻于绝境的敏感字眼,眼皮轻微地抖动着,冷笑道:“想不到我冷子轩也会有纳妾的一天,还一娶成双,老天爷实在是太会捉弄人啦!” 他的笑意仿佛是哽在喉头的异物,让我的自责无以复加,昏黄的烛光映照着两张年轻却沧桑的面庞,让人的心酸楚难当。 “若我当时阻挠于你,你还会迎娶她们吗?”明知是一个很蠢很笨的问题,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他思索着,良久,才抬首凝眸于我,哑声道:“我不知道,那时的我已被强烈的报复心理主宰着,越是让你痛苦的事情我越是愿意去做,所以才会娶了蓝玉,错上加错。” 说到这里,他的眼眸中布满爱怜之情,微微闭眼道“只是看到你伤痛的表情,我又有些不忍卒睹!” 不知何时,脸上有了洇湿的触感,是眼泪吗?我昂首抬眸,咽回欲滴的泪水,此时此刻,这心灵的液体来得不是时候,它是多余的!它的到来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让它流下来吧!”子轩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嗓音之中如同混合了黄连一般,让人苦到心底,“潇儿,在我们的婚姻中,有相濡以沫、有同甘共苦、有担当与责任,唯一没有的便是低下彼此高贵的头颅,倾尽各自的难言心事,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坦露于所爱的人面前,我们都过于自信,过于自尊,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对方啊!” “两败俱伤!你、我、莲渠、蓝玉都是失败者,我们都作了顽强的努力,但最后的结果却是……”我洁白的身影有些站立不稳,瘦弱的肩膀微微地震动着,哪怕不愿意承认,结局是早已定了的,“若今日之谈能换在当日发生变故之时,或许所有的一切,连同我们的命运都将改写!但世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可吃!” 我的目光有些涣散,迟疑道:“子轩,我们回不到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不!”他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丝声嘶力竭的意味,“潇儿,给我机会,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会忘记以前的不愉快,快乐与喜悦会重新降临这座美丽祥和的绿意院的!” “子轩,何必自欺欺人!”我疲惫地转身,哀婉道:“爱本是一件奢侈的东西,我们曾经拥有过,应该感到庆幸!绽露枝头的鲜花一旦凋谢,你还能重新希望她再开故枝吗?” 他惊痛地注视着我,脸上掠过一丝绝望的表情,突然,他疯狂地抓住我的手臂,“潇儿,先别急着否定,我们倾力一试!”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已模糊了我的视线。 耳边是他热切的声音,“潇儿,答应我吧!我需要你!冷府也需要你!我们永永远远地呆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你忘了吗,我允诺过你,我们一家三口远离喧嚣,找一个世外桃源过些清静日子的!” 他的语速极快,仿佛若是说得慢了一些,我便会震翅高飞一般。 “子轩,听我说,在这段感情之中,我们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都需要时间来慢慢地磨平所有的不愉快!”我以手拭泪,缓缓地说着我的想法,“我们的个性太强,强强相对,明明是极好的愿望也会让对方遍体鳞伤,所以我们不适合作夫妻,倒是更适合做朋友的!”  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八节终1 三百零八、终1 冰凉的泪水让我的思想瞬间被一种清醒的意识贯穿着,“我会继续留在空照院中,好好地养护我们的孩子,他是我后半辈子的期望!” “那我怎么办……”他握紧我的双手,寻求着最后的希望。 我抬首凝视于他,“子轩,你是冷府的顶梁柱,认真地经营着你所喜爱的一切,他们会使你的人生更加圆满无憾的!” 瞧他眼底浓得化不开得沉寂和狂乱,我低低叹息一声,说道:“若你得闲,还是可以来空照院中看看我们母子的!”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似是花尽了身体里仅有的几分力气,这样的结局或许早已料到,但真正到来的一刻,疲惫混合着心酸让人不知身在何处,强自牵起嘴角的弧度,向他勉力一笑,“子轩,认真地过好每一天,希望我们的孩子以你为荣!” 说到孩子,他沉默的眼神有了亮光点点,就像是漆黑夜空滑过的闪烁星辰,启唇道:“孩子,我们的孩子,有你在他身边,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了!我要教他骑马射箭,强身健体……” 喃喃的话语充满了对未来的良好愿望,细碎的念叨详尽了一个做父亲的殷切期望。 打开房门,一阵清冷的风儿带着夏夜的干燥气息迎面吹来,东方的天空微微有晨曦闪露,新的一天来到了! 我的声音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像是勉励着困乏的子轩,又像是鼓励着疲乏的自己,“旧的结束不正是新的开始吗?只要我们努力,老天终不会亏待我们的!” 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裙,正欲抬步离开,耳畔是子轩信心满满的声音,“潇儿,以前的一切得之太容易,尚来不及好好珍惜。以后的日子我会倾我所能地热烈追求于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更何况我们有着共同的美好岁月和可爱的孩子,属于我们的幸福应该不会太远!” 细碎的石径上洒满点点足印,前方是渐渐展露的绚丽朝霞,是的,明天会更好! …… 浓夏的空照院,绿意盎然,繁花似锦,安静幽然的院落早已让我的心境安宁如初,丁叔丁婶在子轩的苦心授意下,重新回到这儿照料着我和小宝的生活起居,采菊与觅兰早已忘了以往的恐惧和后怕,犹如两只活泼地小鸟,笑逐颜开地陪伴在我的左右。 浓荫深处,我独坐于纠缠纷绕的葡萄藤蔓底下,注目于一嘟噜一嘟噜长得正盛的累累果实,又到了葡萄收获的季节了!与三五知己畅谈山南海北,尝一杯酸甜可口的自酿葡萄酒,也可谓人生一大幸事! 记得耶律大哥是极喜欢饮酒的,只是不知道这般清淡的果酒他是否喜好?眼前仿若浮现出他坚毅的眉眼,伟岸的身形,和着淡淡的一缕清愁,无限爱怜地凝望于我,那个凄然话别的一幕如同刀斧刻就一般,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绿意院出来,耶律大哥和子恒并排站在回廊深处翘首以待,一抹黑色的身影,一抹白色的衣衫,同样出色的脸庞上是深深的牵念。 “怎么样……”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蓝眸与黑瞳中流露着关切。 我凄然一笑,“子恒,府中的一切你得多费心了……我走啦!” “走?”子恒迟疑着,斑斓朝霞给素白衣衫染上华彩万千,疑惑和了然交杂着,让他的神情复杂无比,“哥哥负你良多,你终是不肯原谅于他吗?” “不!不是你想得这样!在已铸成的错误面前,子轩没有错,只是我们的性格使然,所以我才会选择离去!”我抬首清晰地诉说着,对于一直关心我的子恒,我不想有一丁点的隐瞒和保留。 他挺秀的眉心轻轻一蹙,紧接着,又缓缓地舒展开来,带一丝沉重语调道:“你想明白了就好!不管是怎样的决择,我都是全力支持你的,只要你幸福!” 他的脸庞年轻而润泽,清澈的双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让我的心温暖如春,淡淡笑道:“虽然我离开了冷府,但在我的心中,你始终是我的二弟,若是有缘,我倒是更加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更亲密一些,桐儿她还等着你呢!” “有空的时候我会邀上桐儿去探望你的,只要你还在中原!”他模糊一笑,淡定的笑容焕发着成熟的男性魅力。 我的心中默默地祝愿着子恒与桐儿的未来,再醒神时,人已跨坐在来时的神驹之上,明媚的阳光温柔地抚摸着我们疲惫地身体,大事已定,行进的速度当然不如来时这般风驰电骋了,缓缓扬蹄的马儿似是感染了我的心思,慢慢地小跑着。 耶律峰始终并排与我同步行进着,刚毅的脸庞上是浓浓的喜悦和如愿以偿的快意,魅惑的蓝眸焕发着夺目的光彩,他的开心密布于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一个毫不相识的路人,也能体会到他的飞扬心境。 路边有个小小茶屋,我和婉一笑,“耶律大哥,一路辛苦,不如先喝杯茶再赶路吧?” 他一边下马,一边豪爽笑道:“我是怕你担心孩子的安危,如此极好,我们也正可以商量商量日后的行程!” 茶屋中客人稀少,稀稀落落的桌椅上只坐了两三个满脸尘土的旅人,我们拣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喊来小二泡了一壶“碧螺春”来,四溢的浓浓茶香盘旋在我们周围,静谧的环静让人安宁平和,望着他笑逐颜开的眉眼,满腹的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潇,你怎么了?好像并不开心啊!”他手握茶杯,凝视着我慌忙躲闪的眼神。 我知道这难堪的一刻是躲不掉的,外表粗犷如他,内心是极其细致入微的,我强自的镇定和勉强的笑意又怎么逃得开他敏锐的眼神。 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百零九节终2(大结局) 三百零九、终2(大结局) “耶律大哥,我……”我嗫嚅着,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让他的伤害小上几许。 他的蓝眸中掠过一丝疑色,爽朗道:“扭扭捏捏的模样,可不像我认识的徐亦潇啊!说吧,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他的语调越至后来越是和缓,仿佛过大的嗓门能惊了我的心绪。 我的心头五味杂陈,是啊,他的误会越来越深,若是不咬牙拼力解释清楚的话,只会更加划下难以逾越的鸿沟。 “是小宝让你心神不定吧?”他从容一笑,一股宠溺的表情溢满阳刚坚毅的脸庞,“你放心,我定当视他如同自己的孩子!” 我低首拿起粗陋的茶杯,糙冽的做工摩挲着我的手心,声音是细如蚊蝇的,“耶律大哥,恐怕我不能随你同回草原了!” “为什么?”他“霍”然而起,高大的身形巍然立于我的面前,让人有一股窒息之感,瞧着我一脸的悲伤,又不忍心地加了一句,“潇,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你告诉我,让我们共同面对可好?” “耶律大哥,求求你,别对我那么好!”我几乎是泣不成声,滴滴珠泪混合着浓浓的愧疚滚滚而下,“历经波折,我身心俱疲,再不是以前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女了!感情对我而言,如同一道解不开的神秘魔咒,让我不敢再去触碰!” “一遭经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的深遂眸子仿是洞悉了我的心事,含一缕难以释怀的落寞,徐徐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我的神情无限惆怅,吐字变得犹为艰难,“以往只觉得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若是相爱,能跨入洞房结为夫妻便是天大之喜,也认为这般的结局便是两心相依、终身得靠,现在才明白,其实婚后的生活才是最主要的,若是少了经营和维护,我的经历便是明证。” 说到这里,话语仿是通畅了一些,我转过脸,对上他幽深的眸子,狠狠心才道:“孩子才是真真切切地需要我仔细呵护的,我只想守着我的小宝好好地过完余生,平生之愿足矣!你如此优秀,应该有更加出色的女子相伴左右!” 他的脸渐渐铁青,“你便是那个最为优秀的女子,你便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神,除了你,我不可能找到让我更加心动的女子。难道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你还不知道我的一腔心意吗?” 从来都是伶牙俐齿的我,在他铿锵有力的话语之下,竟然没有了辩别之语,只是默然地望着他熟悉的眉眼,任凭泪水一路驰骋。 他有力的双手抓起我柔弱的掌心,源源不断的热量流入我的体内,耳边是他热切的声音,“潇,我会给你一个无憾的人生,相信我!” 泪眼模糊中,是他坚毅的眼神,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同意随他奔走天涯,但小宝无邪的笑脸如同暗夜里的一道闪电,让我的心神清醒无比。 我用另一只冰冷的手掌覆上他的温暖手背,眉眼凄凄道:“我相信你的努力!我是一个女人,但同时我更是一位娘亲,我不能光顾着自己的情感归属,而忘记了孩子的需求,既然我已经把他带到这个纷纭复杂的人世,我就有责任和义务让他快乐一些!” “难道跟我回了草原,他便不快乐了吗?”他强烈地反问着,试图扭转着我已成型的思想,“孩子还小,即便我们告诉他是你我的孩子,他也是不会知道的!到了草原,我会教他一个男子汉应该会的一切,他会快乐的!” “可是这样的谎言一旦破灭,将会给他的性格和心智造成多大的伤害,我赌不起,也不敢赌!”我摇首置疑道。 他的蓝眸漾过一丝痛苦之色,“这么说,你是为了孩子才不能随我而去,若是没有孩子,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吗?” “是的!我已经作过一回失败的妻子,我不想让娘亲这个角色再烙上不好的印迹,他到底是子轩的孩子,他能原谅一个重新嫁人的娘亲吗?世事更替,转眼云烟,他能体会到我们今日的种种困惑和不得已吗?”我反问着,是在说给他听,同时也在说与自己听,“耶律大哥,你能原谅一个自私的娘亲吗?” “潇,我们相识得实在是太迟!”他的眉紧紧地蹙着,有一丝淡淡的纹路出现在他的额角,“若我能早些遇到你,我们的未来定会引来无数人的艳羡,可如今,你离开了冷子轩,我们重续情份的机会让你的孩子夺去了!” 我的声音酸涩得语不成句,“耶律大哥,或许我们更适合……更适合作朋友!” “做朋友!”他倏得站直身子,又晃了一晃,看我的眼神多了几丝复杂的意味,他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凭我的性子,即便把你强行掳至草原也是该当的。只是,我不愿意委屈了你,我要得是一份属于你对我的爱意,一个没有灵魂、只有美丽躯体的女子即使留在我的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目光瞬间平静下来,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气定神闲的耶律峰,眸中的坚定之色让我不敢逼视,话语是沉稳有力的,“潇,时间会证明我的诚意和爱恋,时间也会让你对婚姻的后怕一点一点地流逝,到那个时候,我再来迎你!” …… “小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采菊的清脆嗓音惊碎了我一地的思绪。 我仰首向天,万里碧空之中,模糊地呈现出两个男子的面容,一个清俊,一个刚毅,他们的笑脸交迭纷纭,就如长日漫漫之中,他们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这辈子,大概便是这般的宿命了! 葡萄架下,是觅兰怀抱着粉团团的孩子,他眨巴着一双灵动的眼眸,向我甜甜地笑着,笑着…… 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