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收集整理纯净版 看小说 上久久 www.sxcnw.org无广告无弹窗 -------------------------------------------- [嫣然江山 / 镜中影 著 ] 书籍介绍:   在成为明亲王妃的前夕,父亲自裁,家门抄没,薄光随身为皇后的姐姐薄年奉旨终身圈禁。三年后,她游走市井,自甘卑微,却再度被推入皇门。皇家兄弟予取予求,她们姐妹无意奉迎,偏是若非弃子,便为棋子。薄年是制衡后宫的工具,她则是薄年宫外的依恃,薄家女儿的命运仿佛永远依赖于皇家兄弟的心情脸色。江山自有嫣然态,无人知处自然香。凭栏凝采度阁来,破颜一笑掩群芳。含笑花向风莞尔,寒袭冰欺,可否从容?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上架咧,上架咧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47 本章字数:37   好吧,我上架了~~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正文 楔子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48 本章字数:2912    大燕皇朝元兴五年,始元元兴一年的叛乱历时四年,终获平定。   然后,薄家倒了。   随着翰林院大学士、中书省中书令、门下省侍中薄呈衍被被赐以三尺白绫,在皇朝屹立近百年出过三代国相两位大将军三位皇后的薄家,真真正正地支离崩析,大厦颓倾。   薄呈衍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操控皇叔善亲王谋图大位,罪为大逆,当诛九族,今上以仁爱治国,仅赐薄党几名首要死罪,其余判以流放。   薄家倒下,最令坊间叹息的竟是薄家的一干薄命红颜。   中宫皇后薄家二女薄年,搬离毓秀宫,受终生圈禁。   德亲王妃薄家三女薄时交回亲王正妃金印,降为侍妾禁足王府别苑。   准明亲王妃薄家**薄光褫消皇室姻亲资格,降为平民,随薄年共往禁地。   接了皇家旨意,薄光现身刑狱司大牢,以茶水素果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而后领了尸首,葬入了一处民陵。这依然是今上法外的恩典,恩准罪臣入土为安,免了横尸乱葬场的不堪。   一抔黄土,一副薄棺,长眠于内的是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庙掌巨擘。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沧海桑田,古今亦然。薄光没有太多时间在无字碑前踟蹰流连,死者固为大,生者更为贵,既然活着,惟有继续活着。   “麻烦忠叔,请将这个小东西交给司大人,我在此恭候。”   司大人,皇朝有史来最年轻的卫尉寺卿司晗司大人。她站在司府后巷的角门旁,向看守角门的老院守司忠乖巧甜笑,只盼这位面相忠厚的老人家不至于因她今非昔比的潦落驳了请托。   好在司忠仅深看了她一眼,便接了东西走进门内,沓沓脚步声远。   她倾耳听着。   “你这小九还是如此顽劣,放着大门不走偏爱走这旁门左道,你……”健步如飞而来的司晗本是放声高谑,突然意识到了今时不同往日,笑脸顿时凝结。   她笑靥迎人:“司大人。”   “小九……”司晗勉强艰涩开嗓。   “我记得司大人送我那枚彩石时曾说,若有一日我拿它求到您头上,您将有求必应,不知道这个许诺眼下还做不做数?”   短短时日,她一张圆圆的脸削成巴掌大小,唇皮干涸,眉目浮肿。司晗别开脸,不忍卒睹。   有求于人,她耐心等待。   “小九……你恨五哥的罢?”许久,司晗问。   她眉弯唇弯,摇首:“不恨。”   “薄相的事,我不是不想睬,而是没有插手的余地,这件事……”   “我明白的。”她说。   司晗舌底泛苦,眼眶酸胀,方寸间尽是无奈。走到今日,无论他们有多少不得不为之的理由,眼前的这个人,他们毕竟是亏欠了。   “彩石的说法是戏言,还是能当真的?”她问得锲而不舍。   “你想要五哥做什么?”他无法也不能为她保住父亲,保住薄家,除此外,什么都可以,只要她开口。   “帮我接三姐出来。”   “……德王妃?”   “疯了的德王妃。三姐刺杀德王未成,时下又疯了,我必须接她出来。就算她好好的,留在在德王府也只会被德亲王的妻妾欺负到死。”   “你能接她去哪里?”   薄光提鼻,做个鬼脸:“司大人想说我此时自己还自顾不暇罢?”   司晗涩笑:“小九你就留在京都,我去求皇上和太后,准你留在这边,由五哥照顾你。”   她歪头想了想,似是当真在考虑他的提议,稍后摇头,道:“不必了,二姐心高气傲,遭遇这样大的变故,我若不陪在身边,只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司晗无法承接这样的话题,只得道:“你难不成是要接上德王妃一道去受圈禁?”   “我想请求司大人将三姐送往茯苓山庄。”   茯苓山庄是大燕皇朝首屈一指的医道世家,也是薄光母亲的娘家,司晗自然是晓得的,还晓得那是薄家的亲戚中惟一没有受到殃及的门户,对疯了的德王妃来说那无疑是个好去处,遂颔首:“好,五哥定世然帮你这个忙,五哥还敢助你们姐妹见上一面话别。”   这倒是一份额外的收获。薄光福礼:“多谢司大人。”   司大人言出必行,三日后打探到了德王府疯妃的禁足所在,带薄光星夜前往。   昔日的薄府三小姐,清艳绝尘,好洁成癖。而此刻打进薄光眼际的薄时,蓬发污颜,褴褛衣衫,卧坐到尘泥间,抓来一把黑污之物便塞往嘴里。   司晗喉头抽紧,一时竟不敢去看身旁小女子的表情。   薄光眨了眨眼,唇角翘起甜甜笑靥:“三姐。”   薄时污黑的面庞抬起,弥散失焦的瞳光擦出一抹隐亮:“小光?”   “是小光。”   “你来了?”   “来了。”   “吃不吃?”   薄光盯着鼻尖前的一把黑污物什,低低娇笑:“小光不吃肉的,三姐给忘了?”   “对呢,小光不吃肉,姐姐给忘了,姐姐给小光去做素面……   薄光拉住她:“小光今天来就是带你去吃素面,小光没有钱,三姐陪小光去好不好?”   薄时面上多了一层戒备:“你又打我私房钱的主意?”   “小光来打三姐私房钱的主意不可以么?”   “你这个赖皮丫头。”薄时捏了捏她脸颊,眉角飞扬,“走,你还能将堂堂相府小姐吃穷不成?”   “嘘,别吵到爹。”   “对,别吵到爹,爹最罗嗦,轻着走。”   姐妹两个宛若儿时逃府游玩般,手挽手,肩蹭肩,高抬脚轻落步,走出了院落侧的小门,上了泊在门前的马车。   随行在侧的司晗松了一口气,亏得小九机灵,假使这位神昏智浊的德王妃这会儿发起疯来,便要棘手了。   司大人这口气松得似乎太早。   翌日清晨,他一只脚才迈出自家府门,迎面一记重拳来袭。   他堪堪避过后,瞪着施拳者:“这是做什么?”   后者面色不善:“薄时呢?”   司晗捂着险遭荼毒的鼻尖:“送走了。”   “送去哪里?”   “我的人将她安然送到茯苓山庄,精通心术的大夫都在那里。”   但两日后,司大人的侍卫惶恐返回,捎来的讯息令主子丕然变色:“跟丢了?你怎么会跟丢了?”   跟丢了,便是跟丢了。   元兴五年,初秋,军机处首辅大臣薄呈衍受命自裁,家奴尽散,家产尽没,长子薄天游迹江湖,不知所踪。三女远离天都,退出这方繁华世界。   坊间,爱诗者有感而发: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爱史者极目远眺:薄家辉煌历史终焉谢幕,但不知未来左右朝堂风云者又是何人? 正文 第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48 本章字数:3095   集秀园话后,六七天过去,薄光听见宝怜向太后禀报宁王爷已回藩地,不得不说有些微失望:不是对胥睦,而是自己。这日,她借到太医院之便,离开紫晟宫,以一身青衣小帽的男仆装扮闲步街间,置身为了生计热情吆喝辛苦奔走的人们之间,借市井辛辣百态打发心头那丝郁卒。   “薄王妃?”身后有人低声讶呼。   她慢悠悠回头,认出来者:“你怎么在这里?”   卫免倾身放低了嗓音道:“这正是属下想问的,薄王妃怎么这身打扮出现在这里?”   她张臂原地转了一遭:“我以前在相府时,常做这样的事。”   “但薄王妃须明白今日不同往日。”   “当然,往日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爹作靠山。”   卫免面红耳赤:“薄王妃应该明白属下绝无此意,”   她低声细语:“卫大人是打算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向我推心置腹?”   “属下失态。”卫免退后两步。   他身后跟随的男子见状按捺不住,上前道:“卫大人,事不宜迟,还请您……”   “信成?”她微微意外,“你不是该随你们家主子打道回府的么?”   “阿彩姑娘?不,薄……”   她摆手:“怎么都好,你在这边,宁王爷人呢?”   信成垂首,欲言又止:“这……”   卫免拍了信成肩膀一记:“在这遇见薄王妃或许是好事,找个安静地方说话罢。”   走进了路边的茶馆,信成三言两语道尽来龙去脉:主子爷为救美人脱离苦难,中途折返天都城。   “这是何时的事?”   “两日前,我们一行已经出了天都地界将进河北的时候。”   “他想做什么?”   “带阿红姑娘走。”   “那不就是三……他想私带人口?”还真是个意料中的意料外惊喜。   “正是如此。属下拦不住主子,紧随着追上来,但主子的马比属下的要好,属下追不上,进城后只得求卫大人帮忙寻人。”   卫免摇头:“谈不上‘求’字,在下与宁王爷乃少年好友,责无旁贷。”   她漆黑的眸仁一转:“你们这是想去哪里找人?”   “宁王爷在京都的府第、鸿胪寺设在东城的西疆会馆皆已经去过,剩下的便是王爷在天都城的几位好友。”   “兵分两路,你去这几处寻人,卫晗随我来。”   打发走了信成,她支颐斜睇微微魂不守舍的某人:“宁王是回来找德王妃的,你不是该先去德王府打探么?”   卫免正色道:“宁王爷并非盲目冲动之辈,倘若他当真凭着一时的心火脑热直接冲进了德王府,这时候早就该满城风雨。”   她莞尔:“你言外之意,当前风平浪静,便是宁王在回来的这一路豁然开朗,为了一个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委实不智亦不值,打消了念头?”   “属下确实这般以为。”   “卫大人绝不会为了心爱女子抛弃自己的富贵前程么?”   “属下没有心爱女子。”   “没有?”她谑声反诘。   卫免略见踧踖,避开她两只黑眸的凝觑,道:“薄王妃倘无事吩咐属下,属下想先走……”   “有事。”她付了茶资,昂首启步,“我不是说兵分两路?”   “薄……”   “想让你的好友全须全尾地离开天都城,随我来。”   显然,卫大人对他的多年好友了解尚欠不足。宁王爷一去数日方掉头返程,这数日间足够他沉淀思绪,冷静决断,既然改弦易辙,便是百折不回。浪子回头,谈何容易?   目标所向,是德亲王府。   “薄王妃!”眼瞅着前方即是鸿鹄大街,且已见德亲王府内亭台楼阁的碧瓦角檐,卫免快走了半步,拦住娇小无畏的身影,“真要去德亲王府?”   她笑睨:“你不敢?”   “宁王爷不知身在何处,此时上门,岂不是徒增两位王爷的不快?”   这卫大人当真实诚,当她真敢直接登门直陈实况,惹两位王爷鸡飞狗跳来着。她眸儿飞眨:“你不怕宁王爷当真冲了进去,而德亲王为免家丑外扬,私下处决了他?”   “……不可能,怎么说宁王也是一方属地的藩王?”   “听你的语气,也是拿不准罢?”   “德王爷素行仁厚……”   “他爱王妃成痴。”   卫免面色一白。   “嘻。”她掩嘴低笑,美目中荡起圈圈愉悦潋漪,“你竟然信了?宁王狂放却不莽撞,德王也非阴狠嗜杀之流,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连我自己都不信,你怎么就信了呢?”   卫免哑然,一脸无奈。   两人皆是平民装束,薄光又是男装,在街角处的窃窃私语原本并不打眼。但,所谓冤家路窄,便是上苍随兴而来的信手拨弄,戏点人间,观世上痴男怨女情天难补,恨海难添。   鸿鹄大街南端,一辆楠木为顶锦缎为幕的双骑车轿从容驶来,两匹银辔丝缰的高头大马并行不悖,保得车身安稳,疾缓得宜。车中人不住本街,此来是探望兄长。一阵风来,拂开窗前帘幕,他清冷目光抹过车窗,淡觑世间所有……   “停车!”车中人沉喝。   车夫拉缰住马,侍卫疾步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下车自己走走,你们到德亲王府面前待命。”   林亮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他遽然跳离车轿,“走。”胸口的火焰喷薄欲出,语声幽若冰砾。   一见主子如此,车夫扬鞭,侍卫撤步,不敢略作疑。   而后,车中人向对边街角进发。   “卫大人,被薄光骗了,很受伤罢?薄光赔礼如何……”   “堂堂亲王妃,是在向谁赔礼?”   她抬眸乍见这张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峻若寒岩的俊脸,怔了怔,抱拳道:“草民见过王爷。”   “草民……”他方才只看得见她春花初绽般的笑颜,这时方发现她衣裳打扮,“你穿得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自整襟袖,道:“传说中的微服私访。”   “你在宫里陪伴太后,哪来的微服私访?”   “我拿御医的俸禄,偶尔也到太医院供职。今儿个出来是受院使江斌所托,暗中查访天都城民间药坊内的药材与内苑储存有何差异。”此乃实情,她出宫前向江斌领了这个差使,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她这般的言之凿凿,却使他满腔怒意竟淤堵于喉口,一时抒发不得。   薄光向另一人挥手:“卫大人,多谢你为我带路。”   卫免俯首:“薄王妃客气,属下不敢,属下告退。”   “本王几时准你退下?”。   卫免步履一僵。   明亲王眸尾淡睨:“按我大燕律法,你身着平民服装,见了本王当行跪接大礼,这一点也不晓得?”   “卫大人还须为太后寻觅民间小吃,王爷若想惩治,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罢?”薄光甚觉莫名其妙,“卫大人,慢走不送。”   卫免飞身而去。   “你竟敢——”   “我当然敢,王爷。”她径自转身。   “你还向去哪里?”他伸手将人攫住,“回府。” 正文 第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49 本章字数:3653   天都有个司五郎,小才小德小猖狂。   四体不勤五谷疏,气宏量宽如蟑螂。   纸上的字,个个如同群魔乱舞的嚣张。   司晗捏起这张薄纸,记忆中的某人溜着圆圆的大眸,旋着深深的笑涡,拍手唱道:“天都有个司五郎,小才小德小猖狂。四体不勤五谷疏,气宏量宽如蟑螂……呀呀,五哥打我,三哥救命……”   吱嘎。门轴声动,记忆云弥雾散。   他抬首,与一双不比他温暖几分的眼睛相遇。   “管家说你今儿半天都坐在书房里,在忙什么?”司府的二小姐司晨迈进门来。   “听说你身子不好,将养得如何了?”司晗顾左右而言他。   “太后和皇上恩准我前往建安行宫休养。”司晨扶案落座,眼尾扫过兄长收入袖囊的物什,“大哥在想小九?”   司晗不语。   司晨眼底淌出淡淡的怀念:“小九这个小妮子毕竟是聪明的,倘若她留在天都,必定是最尴尬的存在。”   司晗捏了捏了眉心,喟道:“尚宁城离这里有千里的路程,她去了也好。”   “大哥就当小九已经远嫁他乡,我确信她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薄家的人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司晨道。   薄家的人?司晗截获了妹子在说这几字时语中的凝涩,脱口问:“你还没有忘了薄天?”   司晨面色一僵,举步迈向门外,边道:“为了替父报仇,德王妃可以举刀刺杀枕边人。皇后可以与皇上撕帛断义。而小九,她甚至差点毒杀了明亲王。这事你隐瞒着没被太后、皇上晓得,难道连自己也瞒住了?薄家人姓薄,情也薄,小九也不例外,那朵含笑花不仅仅是你们所看到的可亲可爱。”   姓薄,情也薄?   “昨日我问爹爹自己可不可以易名,既然姓薄,不如叫薄情。爹爹竟然大笑,好像庙里的弥勒佛,却不知点个头应承。这个爹爹,委实不让当女儿的省心。”记忆中的薄光跳出来,喳喳有语。   司晗微笑。   ~   尚宁行宫。   “阿彩,玉清殿的窗纱你替我去换了罢,我带百福楼的包子给你。”   “好。”   “阿彩,你帮我把荷心苑的帷帐换了,我让尚药局的同乡送你几粒避暑丸。”   “好。”   聊胜于无的小恩小惠,便能使唤得阿彩宫女欣然前往,这使得她人气颇盛,行走到哪里都能迎来一片笑脸。更奇异得是,若是对方空手而来,这人微言轻的小宫女都有恰如其分的理由推却。阿彩的处世格言:阿彩好使唤,不能白使唤。   今儿个她去了尚工局司织司。   圣驾的再度暌违,令行宫上下失去紧锣密鼓的热情,各处皆疏懒懈惫起来,但该做的事仍须做,夏时已到,各房各殿所需的夏帷犹有不足,司织司十数素绢待染。   “阿彩,今天是探亲的日子,我八年没见的哥哥来了。你帮我顶着,回头我匀出一匹绢送你。”司织司的掌织芸绣与她咬了一通耳朵后,离心似箭地到顺和门前会家人去了。   阿彩挽了袖子在染缸前劳作,小嘴不自觉噘起,念念有词:“你八年没见哥哥,他还记得看你,我也有许多年没见哥哥,连一片纸也没有见到。同样是哥哥,品质却差这么多,命苦啊命苦……”   “阿彩,你在说什么?”对面晾衣处,一匹垂晒在阳光下的红绫被推开,小宫女阿巧探出脸来。   她笑眸眯眯,酒窝儿倏隐倏现,道:“我说阳光很好,吃得很饱,何以为伴,惟有阿巧。”   “真的?”怎感觉发音差许多?   “阿巧今年几岁?”   “十二。”   “恭喜阿巧。”   “嗯?”   “阿宁还有十二年便可以出宫嫁人了。”   “喔。”阿巧一呆。   噗。一位躺在房顶阴凉处的旁听者没能忍住笑意。   阿彩手搭凉篷,仰头喝:“何方妖孽,可敢现出原形?”   “我来也!”来者热烈响应,一跃而下。   珠玉紫金冠,雪锦蟒纹袍。   她认得这个人。   尚宁行宫里的妙龄宫女们谈论此人甚至多过谈论当今圣上。因为,他不似圣上远在天边寄托于梦幻,他乃新袭父爵不久的宁王胥睦,尚宁城顶头那片天。   宫女们都说,这位宁王爷有“四好”,相貌好,脾气好,学问好,还有一个,自然是出身好。这位“四好”的宁王爷,是尚宁行宫的常客。   阿彩晓得这不合规矩。   哪怕这只是一座行宫,哪怕这座行宫被皇帝遗忘到爪哇国,这还是一座宫城,宫城里的女人永远只属于一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要或不要。而在这个男人缺席时,另一个男人的常来常往显然极为不宜。   这点利害,宁王不会不明白,宫中的各监各局的主事也必定晓得。然而,宁王喜欢特立独行,大家巴结犹嫌不及,又怎敢开罪这位尚宁城的第一人?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此处亦然。   她伏首叩礼:“奴婢见过王爷。”   “刚刚不还气势磅礴,这会儿立马变脸,好生没趣。”宁王意兴阑珊。   “是,奴婢没趣。”   “你这小宫女认得本王?”   她乌黑的圆眸内盛漾仰慕崇拜:“王爷是天神下凡,宫里人有哪一个不认识?”   受用。胥睦有感自己的形象顿时高大威猛,面前的小宫女也顺眼了许多,道:“起来说话。”   “奴婢谢王爷。”   “报上名来。”   “奴婢阿彩。”   “阿彩?”有够难听。“宫里改的还是本名?”   “禀王爷,奴婢只是打杂的宫女,改不了名的。”   皇朝宫制,宫女一旦擢升有了品级,按《宫志》拟好的辈份依据按宫女进宫的年份另易新名。但不入流的女史们,《宫志》从来不作理会。   “本王赐你个名字罢。”本着悲天悯人的品德,胥睦坐到就近圆凳上,一腿高翘,支起手肘托颐冥思苦想。   “阿花?太花哨。兰花?太雅致。石榴花?太繁琐……”   阿彩小嘴张张阖阖,有什么急于表达,又不敢贸然打断对方雅兴。   “枣花?太俗气。百合?普通……”   “……王爷?”忍不住,她小小地叫了声。   “哎,有了有了,含笑花!你看你,不笑也笑,笑了更俏,可不就是向日嫣然、临风莞尔的含笑花?从今儿起,你就叫含笑如何?”   她小脸上尽是迟疑犯难之色:“王爷……”   “怎么?本王赐名你还敢不买账不成?”   “奴婢不敢,不过……”   “不敢还不谢恩!”   “奴婢谢王爷,不过……您坐的这张凳上……放过染坏的绢……”   “所以?”不详的预感油然滋生,胥睦如坐针毡,犹存一丝侥幸。   “所以,您没感觉您那儿……”她一双大眼朝某处溜溜转了一遭,“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太不对了!胥睦跳了起来,反身去盯那张凳子,那当下真个是气从胆边生,怒从心头起,回头狠瞪住她:“你为何不早告知本王?”   后者缩了缩肩,憋了憋嘴儿,讷讷道:“奴婢叫了王爷好几声。”   “你那小猫喵喵叫谁听得清楚?”   “那……”她闭紧了眼,壮起胆子道:“奴婢还有话说!”   “还有什么?”   “王爷要不要奴婢拿匹没染的素绢给您遮一下?”   “遮什么?”   “遮一下王爷的红屁股!”   “……”来自身后某处的凉意,迅即使宁王爷明白自己那处已与那张凳面如出一辙,恨极之下小宫女射了一枚眼刀,“你等着,本王改日再来找你算账!”   话音甫落,他一跃而起,在房顶几个起落后,光鲜亮丽的宁王爷带着光鲜亮丽的“红屁股”,华丽退场。   “阿彩阿彩阿彩!”宁王方去,一直窝在墙角旮旯大气不敢出上一声的阿巧跑了来,脸儿兴奋得彤彤艳艳,“这是宁王爷,是宁王爷哎!”   阿彩探出手在近在咫尺的颊上捏了一把,说:“养得这么嫩,阿巧的出身不太坏罢?”   “啊?”虽然被这不知打哪飞来的话题问得一呆,阿巧犹未忘记心中亟欲一吐为快的澎湃,“阿彩,宁王爷长得真是好看,比戏台上的吕布和罗成还要好看啊,对不对?”   “对对对,但是……”她大眸又弯成两道新月,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圆圆的结界,“阿巧不觉得宁王爷的红屁股更好看么?”   “……” 正文 第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0 本章字数:3109    天都城。紫晟宫。   这座建于天都城至高地的皇家宫苑,以一条横贯东西的栖凤大街为界,将宫苑分为前朝与内庭两区。而内庭,又以一条纵穿南北的天街划隔开来,东为后宫妃嫔寝殿所在,西为林苑池湖游赏欢宴之地。天街前端,楼阁雄浑,飞檐磅礴,最为庄重大气明元殿,为天子寝宫。天街后方,梅林延展,紫竹环立,最为宁静安谧康宁殿,为太后寝宫。   午后小憩初起,康宁殿正殿内檀香袅袅,风透清凉。太后居坐宝椅,面沉如水。   慎太后左手下方,坐着当今宫中位分最高的淑妃。右手下方,则是最蒙皇宠的丽妃。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六宫事务交由这二妃联手协理,此刻正向太后禀报昨日发生在宫中的一桩恶事。   “这位苗昭媛当真是可怜见的,入宫六年,做了四年的宝林一年的婕妤,好不易怀了龙胎,擢升了昭媛,若能诞下皇子,兴许就能晋为妃位,谁知就因为孕中贪吃,竟生生噎死了,唉,可怜,真是可怜。”淑妃不住地惋惜叹息。   丽妃闲挑蛾眉,道:“淑妃娘娘慈悲心肠,怜苗昭媛无福孕育皇嗣,倒不如您早日怀上龙胎,为大皇子和公主多添几位弟妹做伴。”   淑妃赔笑:“丽妃娘娘又在打趣我不是?你也晓得我因生静儿时难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妊,为大燕绵延圣嗣、为皇上开枝散叶的大任,自是全在丽妃娘娘肩上压着。”   “淑妃娘娘这话……”   “得了。”慎太后挥手冷叱,“你们姐妹两个要说话姑且去寻个地方,哀家刚刚失去了一个孙子,实在没心思听你们这明来暗去的花枪。”   二妃同时立起,屈膝福礼:“臣妾惶恐。”   “厚恤苗昭媛娘家诸事,你们两人斟酌,下去罢。”   “臣妾告退。”   目送着二妃退出殿门,慎太后眉头紧锁,难掩哀痛。   侍立在宝椅左侧的康宁宫掌事宝怜宽慰道:“太后无须伤怀,皇上还年轻,子孙满堂的福气尚在后……”   慎太后乏力低叹:“宝怜你跟了哀家将近二十年,这宫里的事也看了二十年,哀家此刻想的你当是最清楚明白。哀家以为她已经害死了两个有孕的,且这一胎和林美人那胎隔着才三个多月,总该有点收敛,没想这一回竟连精心编排也懒了,居然是噎死的,怎不让哀家哭笑不得?”   “奴婢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前天奉您的命去探望林昭媛,昭媛娘娘还牵着奴婢的手摸了肚子,那可是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哪知道……”宝怜眼圈泛红,哽咽难言。   “如今这后宫里一半以上是丽妃的人,她做下的桩桩恶事留不下半点的真凭实据。她的父亲在前朝又是总统六部的尚书令,位高权重。如此下去,这丽妃只会越发的肆无忌惮,宫中除了她再也没有妃嫔能够平安生下皇帝的骨肉,恐怕哀家迟早也要看她的脸色过活。”   “不至于的,有皇上的孝敬在,任丽妃娘娘如何的得意,也不敢欺到太后您的头上。”   慎太后苦笑:“皇帝不是哀家亲生,虽是孝敬,却没有亲近,倘有一日这丽妃真敢做帝前恭敬帝后轻慢的两张脸,哀家难道还要忝着老脸到皇帝面前告状哭诉不成?”   这宫门中的女人,没有一刻不在战斗,不到阖上眼的那时,战斗永不停止。尊贵如太后,也须看这座宫城惟一主人的脸色。   宝怜苦思半晌,灵机一动:“太后何不去与商相商量?他老人家虽然辞官归隐,但家在天都,对这时势世事总是有几分洞悉,或许有解忧的良计。”   “阿弥陀佛!”慎太后喜形于色,“哀家怎忘了商相?你向尚宫局和宫闱局说声,再命太史局看个吉日,哀家欲去相国寺为皇嗣祈福,不求铺张,但求心诚。”   ~   嫔妃殒命,帝嗣胎死腹中,太后悲痛难抑,亲往相国寺祈求佛祖庇佑皇家血脉。   “皇孙没能来到世上,母后伤心了罢?”内侍监王顺前来呈禀太后出宫,上元殿御书房内的朝会刚刚作罢,监理门下省的胥允执留下议事,有感而发道。   兆惠帝默然了片刻,道:“你得暇多去陪陪母后。”   “仅臣弟的作陪并不能使母后开怀。”   兆惠帝睐他一眼:“倘若你早日与齐家的女儿完婚,早日生下世子,母后想不开怀都难。”   胥允执浅笑:“皇上将这个担子推给臣弟,是表示还不准备过问么?”   “到目前为止,那还算一把好刀。”   “即使代价昂贵?”   兆惠帝淡哂:“也许。”   “皇上为我大燕皇朝所做的,臣弟自愧不如。”   “一旦你与齐家女儿完婚,左督御史齐道统在前朝的分量水涨船高,甚或能有另样局面打开,朕乐见其成。”   胥允执拱手笑道:“劳皇上挂心,臣弟与齐家女儿订亲,自是为了娶她过门。”   兆惠帝勾唇:“朕这就传太史令为你看个吉日如何?”   “当下还不是最佳时机。”   “何时算?”   “待臣弟这位未来岳父的刚烈棱角饱尝魏大人的打磨,以他为首的‘书生流’领会何谓皇恩浩荡之时。”   兆惠帝沉吟,稍顷颔首道:“你思虑得有理,母后那边朕先替你挡着就是。”   ~   慎太后轻车简从,辰时出宫,减省了诸般繁琐只为潜心礼佛,未时离开佛前。归途中,凤辇行过商府故宅。致仕离朝的商相曾是先帝启蒙恩师,太后触景生情,忆起先皇在世光景,命宝怜叩响了老臣府门。   布置古朴的落花轩内,年近七旬风云倦歇的商相以两杯清茶飨客。   “如今魏家势盛,前朝后宫皆是炙手可热,两者相辅相成,荣损互济,自是无隙可趁。”由中书省中书令之位退隐两载,商相虽无意重归庙堂,却仍是耳聪目明。慎太后登门求教,老宰相知无不言。   “若是商相如今仍在朝中,理当如何破这困局?”   商相捻须摇首:“老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再多也是纸上谈兵。”   慎太后愁肠百结:“难道哀家只能眼看着魏氏祸害皇家血脉,草菅他人性命?”   商相不无讶异:“魏家女儿行事是如此周密的么?英明如太后也握不住一点把柄?”   “哀家不是没有把柄,是缺乏治罪的凭据。细究因由,惟有说哀家当初一时大意,小看了丽妃,待发觉时,整个后宫已成她一人天下,再找不出能够和她分庭抗礼的人。如果仅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恃强斗狠,哀家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心里想得是更大的前程,为此不惜将有孕妃嫔铲除殆尽,祸害皇族骨肉。仅哀家知道的她已害了三个,暗地里谁知又害下多少条人命?”   商相蹙眉道:“太后一针见血,当下最大的弊害,是后宫缺少一位能够制衡丽妃的娘娘。”   “谁说不是?”慎太后喟然长叹,“淑妃虽然是诸妃的首位,但胆小懦弱,不得皇帝欢心,无法寄予重望,其他人更是难成气候,一个个都如待宰的羔羊,听凭丽妃杀剐存留。”   “嗯……”商相沉默了下去。   慎太后遂不再多加赘述,缓饮清茶,平静心气,等待智囊老臣指点迷津。   “以毒攻毒如何?”商相忽道。   慎太后一喜:“怎么说?”   “薄家的女儿。”   “……什么?”应当是听错了罢?   “薄家的女儿。”商相冁然,“放眼大燕皇朝,论及整治后宫的手段,还有谁比得过薄家女儿?” 正文 第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0 本章字数:2763    宁王爷撇下的那句狠话,阿彩着实提心吊担了几天,但日子太忙,时间太少,几天过去,那位王爷连同他的“红屁股”便一并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依然是一只辛勤忙碌的小蜜蜂,为人跑腿,替人作工。   “阿彩,你去东市去问这几味药材,若有只需要记着铺号,在这个糖人摊前等我,我去西市看看。”香汗淋淋地锦然仰首看了看日头,道   今日是尚食局司药司唤她帮忙。仍然是因为天子不来,紫晟宫那方的内宫局没有拨银子入行宫账,行宫的药材供应出现了断链。但夏季多疫易感,轻忽不得,尚食局尚食领司药到行宫的内宫局坐了三日,强要了些银子回来,司药锦然出宫采购应付时疫的亟需药材。   带着最好使唤的阿彩,在尚宁城的药材市走了半日,锦然越发感觉需要添备的太多,而她们囊中羞涩。   谁能想到呢,就算是帝王的宫殿,也分三六九等。   “阿彩记着多问几处,记清哪家的价钱最低,货色最好,明白么?”   阿彩应了,两人各奔前程。她走没几步,突有一声在她脑后炸开:“含笑小宫女,本王来也!”   她一僵。   “本王方才还在想哪日进宫找你清算,这会儿你倒自己撞上门来。”   “奴婢……”有事要做。   “得,本王这会儿身边正缺人伺候,随本王来。”对方真真王爷作派,话抛了,掉头即走。   她只有小跑跟上。   但见得宁王爷径直迈进尚宁城最大的茶楼,走上二楼的常年雅间,四平八稳地落座,吩咐道:“给爷将茶斟了,将干果剥了,将……”   她迟迟未动,小脸上的犯难之色显而易见。   “你那是什么脸色?赶紧着!”   她怯怯声道:“奴婢……奴婢有话要禀。”   “哪有这么多话说?先将活做完!”   “奴婢遵命,左右这回奴婢已经大声提醒过王爷了。”   胥睦骤然记起前车之鉴,狐疑地眯了眸:“你想说什么?”   “容奴婢先将茶给王爷斟了……”   “先将话说了!”   “奴婢今儿出宫前,才涮过十几个夜壶。”   顶级品质的铁观音,以尚宁城外上阳山顶的泉水泡就,此际由处尊养优的尊口呈直线状喷出,淋淋漓漓浇湿了桌上的蜜饯干果。   “你你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宫女,看本王怎么治你?”宁王爷手指颤指着她,两只流彩溢波的桃花眼瞪若铜铃,败坏了一身的明丽风流。   ~   “你说得这是真的?是真的罢?宁王爷真的写信给了本城最大的药材商,以成本价格卖我们这批亟需的药材?”回宫的一路,锦然问了又问,叹了又叹,疑了又疑。   无怪她如此,连阿彩自己也不能信,被染了红屁股又被夜壶恶心了的胥睦竟然愿意帮这个忙。那人乍看纨绔,实地更似一个缺少玩伴的孩子。他屡屡进出行宫,便是为给他富贵闲逸的生活添点趣味……白话言之:便是吃饱撑得。   “阿彩,阿彩,你在想什么?怎不应声?”发觉她神情有些恍惚,锦然花容失色,“难道你方才是诓我的?压根没有宁王爷援手这件事?”   “当然……”她顽皮掀了掀嘴角,“有。”   锦然长吁了口气,拍拍受惊匪小的胸口,对她又笑又骂了一阵后,好奇问:“我怎么不晓得阿彩与宁王是熟识的?”   阿彩眨了眨眼,酒窝漩起坏笑,悄声道:“其实,宁王有时候真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锦然大惑不解:宁王爷皎若玉树,风流倜傥,哪里像只猫?   ~   翌日,本城最大的药材商送货上门,价钱低得令锦然咋舌不已。   宫中事向来是以一传百,大小宫女们听说了药材的来历,追着阿彩讨问与宁王“交好”的由来,她躲避不及,只得大说故事,编纂了不下十个与宁王相识的版本,引发得行宫内刮起一阵“偶遇风”。进宫赏玩的宁王,一时在荷塘边见得扶柳观花的俏佳人,一时在假山畔瞥遇掩胸低喘的病西子,或者,突然间花枝摇曳,娇憨活泼的少女打林中追打嬉闹,不慎冲撞王驾……   胥睦火大了,雷霆万钧地闯到司设处扯走始作俑者,强押出宫。   阿彩极识时务,安分守己地蜷伏在行驶平稳的豪奢车轿角落内,一路噤若寒蝉。岂料宁王爷白牙闪闪,好不得意:“含笑小宫女,本王演得像罢?”   她兀自眨眸,懵懂以对。   “脑袋坏了?”咚,咚,咚。胥睦拿指节敲了敲小宫女的额头,倾耳听着声音。   阿彩顿时恍然:敢情自己荣幸擢升为宁王爷的新玩具了?   “禀王爷,奴婢既然出宫,可否顺道去探望一眼家人?”玩具也当力争人权。   “你还有家人?”   “禀王爷,奴婢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胥睦嗤之以鼻:“保不齐就是。”   兹事体大,阿彩义正词严:“奴婢对天发誓奴婢不是。”   “你说话也非尚宁口音,在尚宁城又哪来的亲人?”   “请问王爷……”她决定大胆推理,小心求证,“如果奴婢不回答这个问题,王爷会将奴婢满门抄折么?”   胥睦目光如同看一只怪物:“你当本王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不成,抄人满门?你怎不说诛人九族?”   阿彩松一口气:“那就好。”   “说清楚。”   “奴婢选择不回答王爷的问题。”   “……”胥睦盯着那截细润的脖子,计算着掐断它的力道。   小宫女全无负担地趴在窗前赏街景,突然跳起道:“呀呀,王爷,那就是奴婢家人所在的巷子,奴婢只下去看一眼,请王爷恩准!”   胥睦闭目养神。   “王爷……”   “不准。”   “奴婢告退。”她推开前门一跃而下,奔进小巷。   “停车!站住!”胥睦随后紧跟,一个箭步追上,伸手将小宫女后脖领薅住,“本王说不杀你,你便有恃无恐了?敢问小宫女是在欺软怕硬么?”   阿彩两足悬空,几经挣扎无果,吱吱呀呀如一只小老鼠般地叫道:“欺软怕硬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胥睦恶笑森森,“仗势欺人也是人之常情,敢违抗本王,本王罚你将整座行宫的马桶刷上一整年。倘若你觉得不够,就在这条僻静巷子里将你大卸八块如何?”   小宫女两只小脚徒劳地踩了几下空气,终告安分,乖声道:“王爷吩咐。” 正文 第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0 本章字数:4062   “小妹?”小巷第三户人家的木门吱嘎打开,探出一道纤纤柔柔的影儿,一道轻轻柔柔的嗓儿,“你在做什么?”   “嘿嘿嘿。”阿彩致以干笑,“三姐看我像在做什么?”   “玩杂耍唱戏么?”   杂耍唱戏?胥睦以一张恶脸回过身去:“谁说……”   不管是皇族子弟的身分,还是一地藩王的尊荣,都足以使宁王爷身置百花丛中,真可谓咫尺之内花团锦簇,三里之内花开胜锦,方圆百里百花盛开……但当眼前忽现倾世之花,他还是被惊艳了。所谓佳荣曜秋菊,花茂春松,所谓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原来世上有人绝美至斯,即使穿了一件不甚合体的烟色旧衣,仍美得不似凡尘人物。   “你……你离我姐姐远点!”阿彩拼命争取到自由,脚踏实地后立时化身一只为保护幼鸡抖起了全身羽毛的小母鸡,闪身将姐姐掩到身后,弯眉成了立眉,圆眸瞠得更圆,咄咄瞪紧面前一只超大花蝴蝶。   原来生气的含笑花是这个模样呢。无奈美人在场,不能失了风度,宁王爷强自忍下与小宫女唇枪舌剑的冲动,温尔笑道:“这话怎么说的?含笑小宫女拿本王当什么登徒子了不成?”   “含笑?”美人讶异轻呼,“你叫她含笑?”   “比阿彩好听不是么?”面对美人,宁王任何时候都能够维持良好气质。   “曾经不止一个人说她像含笑花,却少有人这么叫过她。”   “别人又叫姑娘你什么呢?”   “我?”美人波笼烟纱般的美瞳轻盈一转,“你叫我的妹妹为含笑,不如也给我取个名字罢。”   被美人赏识,宁王笑得风流明媚,笑得云开月明,顿时间才思如泉涌,脱口道:“姑娘貌若天仙,就叫仙仙如何?”   “呕——”小宫女立刻冲到墙角干吐。   宁王爷痛咬牙根:如果不是美人在场,他定要掐断那截可恶的脖子!   “我叫阿红。”美人道。   “……阿……红?”宁王爷的面部肌肉好生扭曲,任他舌粲莲花,实在没有办法昧着良心盛赞这个名字别致不俗。   “起开,起开!”阿彩翘脚站到姐姐面前,挡住了宁王爷的视线,“我配了预防夏时时疫的药,方子和钱都已经交给李嫂,你们都得按时服用,尤其是你,身子弱,免疫力也弱,不可以有一时的疏忽,晓得罢?”   美人点头:“晓得,你给的药我都按时服了,从没有疏忽过。”   “以后听见外面有动静莫轻易走出门来,李嫂你也要看住姐姐。”   美人身后的妇人应声:“今儿个也是听见外面像是你的声音才开了门,平日里小姐哪是个愿意出去的?”   阿彩触摸着姐姐臂膀:“你身上这身衣裳旧了,我手里有匹料子,改日为你做件夏衣。还有,须记得……”   胥睦不由啧啧称奇。   姐姐对妹妹言听计从,妹妹对姐姐保护过度,这对关系颠倒的姐妹显然颇有故事,不可错过。   “记住,乖乖吃药,好好吃饭。”阿彩将姐姐推进门里,拉住门环将门阖得严丝合缝,回过头一双眸圆溜溜瞪紧眼前男子,“色狼退散!”   胥睦失笑:“你们姐妹还真是截然不同。”   “我自然没有姐姐生得美丽。”   “你的脸上颈上甚至手上皆涂了使肤色暗沉哑淡的药粉,你还染淡了发色和眉色,一个打杂的小宫女的相貌不能太过出挑,你在隐藏自己不是么?”   阿彩瞠眸不语。   胥睦兴致盎然:“怎么,是不是突然觉得本王高深莫测?”   她颔首:“的确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王爷今天的打扮实在像极了……”   “如何?如何?”胥睦得意洋洋,张开双臂,原地旋了个圈,感觉不是一般的良好。   今日的宁王爷极尽张扬之能事,白缎面的袍上满绣大朵大朵恣意怒放的牡丹,腰间的红玉束带垂下三色丝线打就的络子,络尾系绕的七彩晶玉绚烂夺目,直与镶嵌在靴头的宝石各领风骚。从头到脚的华丽明艳,亮闪闪逼晃人眼。   “像极了一只花里胡哨的七彩大灯笼。”   宁王爷气冲霄汉,一把捏住小宫女后颈,拖了便走。   ~   十日后。   早膳时分,阿彩才捧起饭碗,听得外面长喊——   “含笑小宫女,本王来也,还不出来见礼?”   一屋子的姐姐妹妹,各种含义的注视目光,致使她不得不放下碗筷,悻悻走出尚寝局门槛,迎头一见却立时笑咧了小嘴:“王爷,您今天的打扮清爽宜人得紧呐。”   “住嘴!”如果不是衣橱内每件衣裳都能使他联想起“七彩大灯笼”,他又何必将尚宁城省最好的裁缝请进府赶制新衣?这身纯色的衣裳沉闷得他直想杀人泄愤,而眼前的小宫女无疑是第一人选。   “随本王来。”   对方长腿大迈,她亦步亦趋跟得辛苦,问:“请问王爷这是去哪里?”   “江上泛舟。”   “好……风雅。”   “你这怪模怪样的语气,是在暗指本王附庸风雅么?”   “王爷多心。”   “哼,本王多心得可不止是这一桩。”他蓦地驻足,脸庞似笑非笑欺近,“阿彩并非你的本名,你进这宫里乃冒名顶替罢?”   她定了须臾,眼睛眨巴眨巴,问:“既然王爷晓得奴婢是冒他人的名姓进宫,为何不将奴婢下狱?”   胥睦冷哼:“你当本王很闲么?”   “是啊。”她说。   他咬牙道:“在本王把你杀死并弃尸宫中哪口荒井前,闭紧你的嘴随本王来。”   小宫女连连点头。   宁王爷对恐吓效果尚算满意,昂首阔步。   ~   尚江边上,一艘画舫停泊待行,那些个大走张扬鲜艳路线的外饰雕琢使人第一眼望去便不难猜中它的主人姓甚名谁。   正当阿彩瞻仰这团品味卓著的华丽之际,画舫舱内出现了一抹绝对不该出现的身影,向她招手欢呼:“小妹!”   “姐……姐?”   “可不就是你的姐姐?”宁王爷笑得秀艳无双,“不需要太感谢本王……”   她倏地转过身,双眸瞪若凶神恶煞:“我姐姐怎会在这里?你做了什么?”   原来看人生气跳脚是如此享受的么?宁王爷幸福感与优越感成倍滋生,悠哉道:“本王如果不做什么,才是该你这朵含笑花变异成荆棘花的事呢。”   她眯眸。   “信成,你来告诉她。”他叫来站在画舫入口的侍卫。   侍卫答:“在下昨日随王爷外出,正遇含笑姑娘的姐姐遭歹人纠缠,幸得王爷仗义相救。”   她将信将疑。   “是真的啊,姑娘。”李嫂打船尾探出身来,“昨儿个小姐执意出门找您,奴婢在后面紧追,跌跌撞撞跑到了街上。如果不是遇上王爷,真真就危险了。”   他们这边话说得太久,阿红心急唤道:“小妹快上来,我们坐船去看鱼!”   阿彩一边向她挥手甜笑,一边问道:“纵算你救了我姐姐是真的,又为何把她带到这里?还拿这么一大只花俏的东西诱拐?”   花俏?诱拐?宁王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和这只毫无品味的小宫女计较,道:“听李嫂说,令姐之所以走出家门,是因为憋闷坏了。现在来看,她很喜欢坐船看鱼。”   她一愣,为他语中的纵容意味:“你看得出我姐姐她……”   胥睦点头:“她对事物的认知稍有迟缓。”   “王爷说得好婉转。”阿彩莞尔,“因一场家变,姐姐神智失常了许久,疯到最厉害时连我也不认得。”   “也因那场家变,你冒名进宫当差?”   “王爷是个好人,如果是在往时,我很愿意有你这么一个姐夫。”   胥睦先怔后笑:“怎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份上?”   “你喜欢我姐姐。”   “呃……”宁王爷无从辩驳。   “鱼,是鱼啊,小妹,刚刚跳起一尾红鱼,小妹快来看!”阿红站在船头,扶栏吟唱,“尚江之水清兮,水底见青荇;尚江之水莹兮,波中现红鲤。有君子兮不语,不语且不语,送吾以红鲤。”   阿彩乜向身边男子:“姐姐想要红鲤,王爷不准备行动么?”   “啊?”宁王爷尚未领会,那边有道矫捷傲拔的身影一飞冲天,随即俯冲直下,长臂抄入水中,迅尔倒飞逆回舫上,一尾鲜落鱼儿送进阿红怀中,虽非红鲤,也已应景。   阿彩先是目瞪口呆,而后鼓掌欢呼:“信成威武,信成是大英雄!”   阿红更是喜不自禁,对滑溜溜的鱼儿亲了又亲,方恋恋不舍投回江中,向信成飘飘一礼。   信成此举本意是为主子分忧,没想连荣光也分了。胥睦切齿,对阿红道:“本王也替你捉一尾来!”   嗵!宁王爷发挥失常,全身坠落水中。好在反应还算不弱,没等侍卫施救,“孤鸿回旋”湿淋淋站回舫板。   阿彩掩嘴抽息:“王爷……”   胥睦眼锋如刀:“你敢笑一声试试!”   “赞扬可以么?”她凝视着宁王的湿身背影,目不转睛。   “……准你说话。”   “王爷有一副好身材。”   “信成,给本王把这含笑小宫女丢进江里喂鱼!”   然而,宁王爷哮声未落,尚江城方向一道快骑驰来,马上人等不及赶到近前,隔着恁远已是高喊:“报王爷,大事不好,城中有百姓染上夏疫,府尹大人请您到衙门共议大计!” 正文 第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1 本章字数:3040   天都。紫晟宫。康宁殿。   上香归来已有个七八日,慎太后仍是举棋未定,即使坐在窗前,看那半池开得正好的莲花,心绪也不能获得半点安宁。   “太后认为商相的法子不可取?”宝怜端上养心安神的百合莲子汤,恰巧主子又一声叹息,遂小心探问。   慎太后品了两匙汤,惟觉寡淡无味,索然地掷了汤匙,道:“商相的意思哀家不是不懂,薄家加上薄年出过三位皇后,哪一个不是威服后宫的后宫之主?可是,薄年离开天都前已与皇帝绝裂,他们的夫妻情分在那时便断了。纵然她有三头六臂,皇上不喜欢,她也无处施展不是?”   宝怜往鼎里添了几勺香粉,以团扇驱得满室淡香,道:“您说过商相是大燕皇朝的臣工中最聪明的一位,出口的话都经深思熟虑,都有值得参详的价值。他老人家为您出这个主意,或者是因为在他看来,这是眼下最能为您解忧的一条路。毕竟薄皇后一度曾是最得皇上心的人,与其费时费力栽培一个不知结果的新人,不如请一位知根知底的平衡后宫。”   “但那时的薄年有她的父亲在前朝办事,如今薄家已然没倒了,一个受了自裁大刑的罪臣的女儿,又是被圈禁的废后,如何还能如以往那般慑服六宫?”   “正因为无依无靠,才能惟太后是从,才需要为了存活无所顾忌,世道乱了用重典,后宫乱了就当下重药,如今您并不需要另一位丽妃不是?”宝怜跟了太后近二十载,作为一位随着主子的荣衰变迁几经沉浮的宫中婢女,对这深宫规则自有一番不同于主子的洞悉。   “是有几分道理。”慎太后歪躺进金丝楠木三屏榻里,“容哀家再想想。”   宝怜将凉了的百合莲子汤撤下,前往小厨房去查看煮在炉上的药膳的火候。这时听得廊下有两三宫女的嘈杂话声,沉了脸走到门前低喝:“这大声小叫的,康宁宫几时没了规矩?”   “宝怜姑姑……”几个小宫女吓得噤语。   “什么事这么热闹?”   一小宫女惶惶道:“奴婢是听打尚宁城行宫回来的内宫局同乡说,尚宁城里……”   听没两句,宝怜已丕然变色:“去找伍公公,就说太后传话,命他去请卫副统前往内宫局将你这个同乡押往太医院,请太医们好生诊断。你自己也请太医看下,纵然没事也须吃付药防着,这几天不得到太后跟前伺候。”   小宫女匆匆去了,宝怜定了定心神,返回寝殿。   “太后……”   慎太后蓦地坐起,道:“哀家思来想去,赦了薄年并不是难事,难得是皇帝的心,你认为她当真有本事重新得回皇上的宠爱?”   “如果薄皇后还没有将薄家女人的骨性干净丢了,便有这个本事。”   “谁也不知道这三年是个什么样的遭历,哀家惟恐她前脚踏回宫门,后脚便着了丽妃的算计。”   “到那时候,丽妃娘娘的所有心思仅用于薄皇后一人,其他娘娘便少了许多凶险,这也是为了皇嗣不得己的无奈之举。”   “是啊,哀家明白了,这委实是眼前最省事的法子。”慎太后叹,“既然如此,咱们还需要想个在皇上面前提及此事的由头。”   宝怜苦笑:“也不知是好是坏,奴婢刚刚得了一个。”   ~   尚宁城爆发夏疫,不足十日,染疾的百姓已过百人。   尚宁府尹的五百里加急文书送至门下、中书二省,兼理门下省的明亲王胥允执与中书令司勤学没有一刻耽搁,进宫禀报圣上。   十年前,南兴郡一场因隐瞒不报夺去千余百姓性命的疫情,令得先帝大怒大悲,将南兴郡各级官吏或处以极刑,或削职为民,并因之旧疾复发,缠绵病榻直至龙驭宾天。是而,兆惠帝问鼎大宝后所颁第一条律法即疫情急报令,各州各郡凡有疫情发生,无论殃央多寡,俱须以五百里加急呈报天都,隐瞒伪饰贻误治疗时机者,杀无赦。   对于大燕皇朝的君臣来说,流疫的破坏力绝对不止它能够侵袭的病体,还关系着先皇爱民如子的期冀。   “命太医院挑选精通防疫的御医速速赶往疫区,并颁朕谕,凡可克制疫情蔓延者,无论是医是民,赏金百两,并赐官晋爵。”兆惠帝当即下谕。   胥允执请命:“尚宁乃我皇朝陪都,臣弟愿前往探视疫区百姓,以视我朝皇恩浩……”   “太后驾到——”   殿外一声唱喝,将殿内三人皆惊动起座。   兆惠帝走出书案,率二人跪迎:“儿臣参见母后。”   慎太后挥了挥手,在宫女搀扶下踞稳宝椅,道:“哀家听闻了尚宁城爆发夏疫的消息,来向皇帝求个真伪。”   “母后放心,儿臣已责成太医院以当前第一要事筹备应对。”   “那就是真的了?”慎太后颤声。   “当地府尹报来了加急文书。”   “天……”慎太后泪涌出眶。   兆惠帝宽慰道:“此事儿臣必然全力以赴,保我大燕子民安稳。”   慎太后以帕拭泪,道:“皇帝仁德爱民,哀家没有一点的怀疑,可是……可是,哀家想起了住在尚宁城里的……年儿和光儿,假使她们也染上了夏疫……”   胥允执一愕。   兆惠帝微怔。   三年前那桩事尘埃落定后,“薄家”话题成为他们心照不宣的避忌,太后这般不做任何隐讳地提及,兄弟两人皆也不曾料到。   “这半年来,哀家几乎夜夜梦见年儿和光儿,她们都曾是哀家最喜欢的孩子啊。哀家晓得皇帝不愿意听到年儿的名字,便忍着不说,可是眼下是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了。”慎太后语透哽咽,“哀家想去尚宁城。”   “……万万不可!”司勤学急呼,“太后千金之躯,怎能涉足险地?”   “哀家既然是大燕皇朝的太后,与民共度时艰亦谓理所应当,趁机还可与年儿、光儿见上一面……”   兆惠帝摇首:“恕儿臣无礼,母后不能前往。”   “皇帝……”   “母后,请莫为难皇兄了。”胥允执出声,“皇兄以仁孝治天下,怎可能准母后在此时前往尚宁?您不怕皇兄因此枉担了不孝之名?”   “可是……可是,哀家……允执你……”慎太后泪又淌落,泣不能语。   明亲王取出袖中方巾为母亲拭泪,道:“您这是何苦来哉?她……她们好歹住在行宫里,如今还没有听到行宫有人染疫的讯息,您大可不必担这份心。”   慎太后抬眸直眙:“你与光儿差一点便成了夫妻,难道这会儿没有一丝的担心?”   “是母后告诫儿臣她是罪臣之女,已与儿臣如云泥之分。”   “哀家那时怕你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哀家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忍?但眼下和那时已不相同,哀家老了,想那两个孩子,想在有生之年还能见上她们一面,不可以么?”   兆惠帝目色幽深,道:“母后凤体康健,必定长命百岁。”   慎太后呜咽吞声:“哀家的身子骨哀家自己知道,你们不准哀家过去,便传她们回来!”   兆惠帝面色深晦。   明亲王表情不明。   司勤学以经历过官场多年历练的眼尾评估过各方气场,道:“太后乃天下之母,皇上乃至孝明君,为太后凤体虑,赦皇后回宫侍奉太后,是为人子人君之责,臣请皇上恩准。” 正文 第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1 本章字数:2857    尚宁城。   晨光初现,已是酷热难当,而如今这座城市中不止有暑气的蒸腾,还有随处可在的疫毒,及人们无处无逃的恐惧。   “你站住!”忍着暑热在巷口等了多时的胥睦,当一条娇小人影将从眼前穿过之际,伸臂将其揪住,“你果然将本王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被限制了行动的人挣扎无果后,叱问:“你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当然是在等你,本王料到你前往疫区前,一定要来看你姐姐。”   “就算王爷料事如神,可以放开奴婢了么?”   胥睦气得七窍生烟:“你怎如此顽固不化,稍稍通点医术就敢往疫区里跑,是嫌小命太长么?本王已将全城所有的大夫派往那里,过几日朝廷也将有御医派过来,你去凑什么热闹?你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你姐姐如何经受得起?”   阿彩眉梢一动,回头仔细打量他面上神情,眸心旋起点点笑意,道:“王爷下令将病人隔离诊治,征用了全城的大夫与药铺,行动迅速,措施得力,堪称疫区防疫的典范,但也加剧了医者感染的风险。我家祖辈中有专攻时疫的杰出大夫,如果能与病人近身接触,更快掌握这场时疫的特性,也便能更快研制出克制时疫的药方。王爷是尚宁城的藩王,该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才对。”   “你……”胥睦向后退了一步,目含审视,“你果然不是个普通的小宫女。”   阿彩掀眉:“我以为这已经不是秘密。”   “你既然晓得疫区内医者感染可能颇高,还要一骨脑冲进去?”   “我是医者。”   “不缺你一个。”   “我自信我的医术不逊于尚宁城内的任何一位大夫。”   胥睦叹为观止:“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家出来的?”   阿彩挣了挣腕,仍是不能如愿,嗤问:“打听我家的门第,是想衡量你能给我姐姐在你府中安插的名分么?”   “人的出身最是不好隐瞒,倘若从出到到成人都是一个不曾改变过的环境,之后无论怎么去伪装另一个模样,都脱不去那个出身留下的印记。你姐姐才情卓绝,你从不畏惧本王,你们如今的落魄卑弱掩不去曾经锦衣玉食的骄贵痕迹。本王敢说,你们的出身甚至不是寻常的富足门庭。”   阿彩频频点头,讪讪假笑:“王爷不如回府查证一下,说不定我们是王爷同父异母的妹妹,一家团圆多美好的一桩事。”   胥睦也回之假笑:“我是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被皇帝封了公主送到了西疆和亲。”   “王爷认为此时此地适宜用来闲聊家常么?”   “你改了主意没?”   “没。”   “烈日炎炎,适合聊天。”   “……”立场倒置了么?   宁王爷无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更是气定神闲:“那边不缺你一个三脚猫的大夫,但你的姐姐却再经不起另场家变。”   “这倒未必呢,宁王爷。”有人姗姗行到了他们身边。   “诶?”宁王爷和阿彩一起变了脸。   前者是难以置信的震愕,后者则是始料未及的讶异。   “你……你……”胥睦张口结舌。   阿彩趁机甩开腕上的束缚,迎上前道:“这时候出宫,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来者放下蒙在头顶的沙巾,道:“行宫里也有人染上了夏疫。”   “什么?”胥睦惊跳,“几时发现的?”   “是平常负责送饭的老宫女告诉我的,昨日下午膳房里劈柴的太监突然倒了下去,那模样和外间说夏疫发作时一模一样,吓得她用醋将自己擦了三遍。”   阿彩急探向对方腕脉:“她送来的膳食你没有用罢?”   来者笑若微风,道:“我自然不敢,想着行宫里并没有真正的御医在,便打我们的后门走出禁苑,以你留下的腰牌出宫寻你。既然疫区里有宁王爷软硬兼施派去的大夫,你回行宫罢。”   阿彩颔首,挽起对方素手疾走。   “喂,喂……喂!”眼睁睁见自己被人抛下,胥睦几个箭步追上去,“二位如不嫌弃,乘本王的车回宫如何?”   他表现谦逊,对方也愿领情,乐得以车代步。   物如其人,宁王爷的舆驾也走华丽明艳路线,棋盘、书几、香炉、隐囊一应俱全,内嵌的抽屉使得空间格外拓展,即使坐了三人,也丝毫不见局促拥堵。但宁王爷的胸中,却被各种惊诧充塞,不吐不快。   “本王曾参加封后大典,过后出席宗族家宴。”他道。   来者莞尔:“令妹出嫁离京时,你也曾到天都城与她作别,那是我们的第三面。”   “所以,你果真是薄……皇后?”   “‘薄’字是对的,‘皇后’改为‘废后’更妥。”   “并没有废后诏书。”   “有圈禁诏书足矣。或者,你叫我薄年。”   “那……”胥睦视线扫向另一人。   后者提鼻伸舌,鬼脸奉上。   “她便是那个随我共同遭受圈禁的幼妹。”   “薄光?”   “而宁王爷心驰神摇的,是我的三妹薄时。”   “薄时?那不就是……”   “对。”薄年轻挑黛眉,“前德亲王妃。”   薄年,薄时,薄光。薄家这三姐妹的盛名,纵使他远在尚宁城也几度听闻。当年薄家殒落,他尚惋惜那三朵高岭仙葩终将零落成泥,请能料此一刻竟咫尺相对?   他心乱如麻,强颜笑道:“诏书中道你圈禁,却从不曾说你来了尚宁城。”   薄光撇撇嘴儿,道:“莫说尚宁城,就算行宫里,晓得实情的也只有几个老人与内侍监。”   “你又为何变成了宫女阿彩?”   “养家糊口,李代桃僵。”她言简意赅。   “外间都传薄时失踪,原来是随你们来了本地?”   “然也。”   不肖多问,个中必然是暗藏玄机,曲折多多。他沉声长喟:“本王固然猜想过你各样的出身,这个答案却太过惊诧离奇。”   “谁说不是?”薄光懒懒支颐,“如果我们不是皇家囚犯,就可以把二姐嫁你,借此攀龙附凤,升官发财。”   “薄时不是已被德亲王休弃?”   “只弃未休……哦?”   薄光眸透兴味,薄年哑然失笑:“这是在告诉我们,你并不介意我三姐曾为人妇?”   两抹可疑暗红袭上宁王爷耳后。   薄光呲牙怪笑:“色迷心窍的花蝴蝶,有件事你须知道,昔日的德亲王妃可是刺杀过德亲王的。我那三姐还常说,男人最软弱便是枕席间的欢愉一刻,彼时出手,绝无虚发。”   胥睦狠盯着这只怪胎,面相泛青,牙缝中挤出二字:“闭嘴。” 正文 第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2 本章字数:2815   “尚宁行宫发现疫情,五日内已有有三十二人相继感染,已亡三人,垂危十二人。”   尚宁府尹的疫情急报文书再度呈来,其上赫然多出了尚宁行宫,且是尚书令魏藉于元政殿早朝上发起的第一议题。   “尚宁流疫爆发迄今,四十六人亡,五十三人垂危,一百一十二人处于疫期。以臣之见,当立即切断尚宁城通向各方的通道,禁进禁出,并在尚宁城四围施撒石灰,以杜绝疫情向外区蔓延之患。”   中书令司勤学瞠目惊道:“魏相的意思,是说使尚宁城变成一座死城,任其中城民自生自灭?”   魏藉扬颌反问:“司相此说,是暗指魏某不仁?”   “司某岂敢?但司某还要斗胆说一句,适才魏相建言委实不妥。”   “请司相赐教。”   “十年前,南兴郡时疫夺去一千四十六条性命,概因地方官吏层层隐报,延误了治疗时机,先皇痛惜那千余条子民性命,更痛恨各官吏的麻木不仁,龙驭宾天之际尚不忘叮嘱臣等务以天下百姓为先。而魏相方才所言,是欲将尚宁城中的数十万条性命置于孤岛之中,难道不是?”   “先皇教导臣等以天下百姓为先,天下百姓又何止数十万?姑且不谈尚某从未有过数十万条性命于不顾的恶念,倘若情形当真恶化至斯,到了不得不为大燕皇朝九千万条百姓的性命忍痛割舍尚宁城的地步,司相又当做如何抉择?”   “魏相说了不得不为,敢问眼下可到了那等险恶时刻?敢问魏相所说将大燕皇朝的陪都尚宁城通道尽数切断,是连天都派往疫区的御医和药材也要驻足于尚宁城外么?倘若断药断医,不是置数十万条百姓不顾又该作何解释?”   “司相学富五车,辩词滔滔,善于攻人语病不足为奇,但请勿将这等卓越才华用在这朝堂之上。尚宁城夏疫刻不容缓,兴许在司相为如何占得口头便宜绞尽脑汁的此刻,又不知有多少人被这场病疫夺去了性命。倘若等到疫情泛滥无法收拾祸及其它城镇,这渎职的责任司相可担得当起?”   这两位位居宰相,诸臣之首,如这等唇枪舌剑,诸臣自是轻易不愿搅裹其中,无论心向哪方,此时都做壁上观。   兆惠帝颇有耐心地聆听了一阵,缓缓开口问:“明亲王意下如何?”   胥允执出列,道:“尚宁城的疫情尚在可控范畴,封城之说不但过早,也着实少了几分仁念。”   魏藉侧首觑来:“明亲王……”   “明亲王所言有理。”兆惠帝淡然发声。   魏藉微窒,退入队列。   “即日三省成立尚宁疫情应急署,明亲王为首,司卿、魏卿从旁协助,命太医院迅速组织精通时疫的医者至少十人前往尚宁城,倘太医院人手不足,准以重金由民间召集。同时,尚宁城百里内的人员密集区严行防疫机制,各城防疫药材送往尚宁,如有推搪阻扰者,以草菅人命罪论处。退朝。”   建业门外千步廊上,群臣中有径自回归办公衙署者,也有小聚一处抒发心中感惑者。   “今日早朝,皇上似乎很不给魏相面子呢。”工部尚书陈齐道。   “同感。”太常寺卿赵阖附议,“往时的朝上,皇上从不曾将魏相的话中途打断,今儿个却破了这个例。而且诸位有无发现,适才皇上布置应急署时,竟将魏相放在了司相之后,这可是前所未有。”   礼部侍郎谢鸣歧道:“虽然天威难测,但在下想猜测魏相必定是有哪一处触怒了皇上……”   工部尚书陈齐掩口轻咳,道:“近来天气炎热,各位还是早回衙署,办好今日的差事罢。告辞。”   他们后方,魏相被前呼后拥而来,三五小众各自散去。   只是,匆匆赶路的诸位大人们并不晓得他们所忌惮的魏相尚未走到此处,便被王顺传谕至明元殿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内,胥允执、司勤学先一步到达,但也是先他一步陪天子聆听太后垂训。   慎太后抬眸正见魏藉,目色陡厉,道:“哀家听说魏相劝皇上封锁尚宁城,可有此事?”   魏藉跪礼,道:“禀太后,这场夏疫来势委实凶猛,微臣仅为防微杜渐。”   “再如何防微杜渐也不可罔顾恁多条人命,更莫说尚宁城乃我大燕皇朝陪都,先皇每年的夏时都在行宫度过,你将那样的地方封了,哀家之后要到哪里去寻先皇泛舟的湖?午憩的亭?你又想史书如何记载皇上的千古功绩?”   “微臣知罪,是微臣思虑不周,望太后恕罪。”   “行了。”慎太后颜色稍缓,“凑巧赶在这边,说两句罢了,哪里就治罪了?平身罢。说到底,这是前朝的政事,两位爱卿多多操持着就是。唯独年儿和光儿,哀家一定把她们带回天都。皇帝前时说要考虑,考虑得如何?”   魏藉平了身形,笑道:“不知太后口中的两位,是何方贵人?”   “还不就是薄家的那两个孩子。”   魏藉恭声道:“原来是皇后与明亲王妃。”   慎太后瞥一眼两个儿子,问:“魏爱卿怎么想?”   “中宫长年无主,实不利社稷安宁,早日迎接皇后回宫乃利国利民之事。然而如今尚宁城内夏疫正肆,不宜大兴仪仗,待夏过疫灭再迎皇后回宫不迟。”   慎太后面染薄愠:“哀家看出来了,你们君臣都是在与哀家打花枪!前朝的事,哀家这个妇人不想问也不该问,但后宫的事是哀家做主,哀家明日便下旨赦她们回京,皇帝若不允,哀家便往尚宁城与年儿光儿共渡时艰。”   言罢,不等回应国,太后拂袖而去。   魏藉以眼角余光觑向圣上。   兆惠帝走回案后归座,道:“如此,便依太后之见,准许薄家姐妹回都。”   ~   “老爷为何不拦着皇上?”下朝回府,魏藉与夫人说起今日御书房经过,魏夫人大惊失色。   魏藉倒是一派平和:“为何要拦?”   “还不是为了咱们的女儿?女儿如今在宫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皇上跟前最受宠的娘娘,差得不就是那个名存实亡的中宫之位?如果那姓薄的人回来了,咱们女儿的前程岂不误了?”   “她回来又如何?”魏藉哂笑,走到庭前一株植根白玉花盆内的盛艳牡丹前,“牡丹为百花之王,而此品名曰‘魏紫’,是牡丹中的花后,我魏藉的女儿倾国倾城,国色无双,好比此花,岂是那些个凡花俗草能够企及的?”   魏夫人摇头:“那可是薄家的女儿……”丈夫射来眼芒如刺,她瑟缩吞声。   “今日在御书房,皇上答复太后时,称其‘薄家姐妹’,这足以说明皇上心中已不视薄年为后。”后宫里恁多朝中重臣的女儿都不能获得帝宠,一个死囚之女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薄相,你若在天有灵,不妨保佑你的女儿莫要太快消亡。你还要看着,你的女儿是如何向我的女儿伏首屈膝。 正文 第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2 本章字数:2790    尚宁行宫。   行宫发现感染者后,将冷宫划成了隔离区,所有感染者均抬进这处,御医到来前,司药司几个稍通医术的宫女轮流值守。   行宫内侍省监王运站在门口,望着在院中煎熬药汤的粗衣女子,眼神复杂,两条腿几经提试,硬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早年,他与义兄王顺都曾受过薄相的大恩,但在薄家倾垮过程中,他们兄弟却不曾施过任何援手。久负大恩,心债难偿,这三年他从未出现在薄家姐妹面前。   这座行宫里晓得薄家姐妹存在的人寥寥无几,禁苑前的侍卫与衣食的供给,全由他一人负责调派。他先前曾在紫晟宫当差,自然识得薄年,却并不知薄光以小宫女阿彩的身份行走行宫各处,直到这场夏疫袭来。   “王公公最好莫要不带面巾地站在那九,顺风处最易吸染疫毒。”薄光打室内走出,迎头瞅见了他,道。   王运施礼:“四小姐安好。”   “王公公客气。”薄光扶了扶脸上的巾帕,“我们姐妹的脸都遮着,倘若京中的御医到了,就说我们只是在家学过几天医术的打杂宫女就好。”   “其实京中的御医已到了,老奴正是来向皇后……”   薄年端下炉上的药罐,倾倒排列在炉旁小几上的空碗内,道:“此地没有皇后。”   薄光以托盘端起药碗,道:“请御医进来罢,我想听他们对这场时疫的判断。”   王运称是,脚跟后蹭,谨小慎微般退下,直到离开两女视线,方放开脚步,坐上冷宫外的双人小轿赶到尚寝局司药司。   正在端详储备药材的御医回身,拱手:“久违了,王公公。”   “江斌江大人?”王运讶呼,“您这位太医院的院使大人怎亲自过来?”   “第一批御医全部投往宫外疫区,下官随第二批到来,专责行宫。”   “那敢情好,您随我来……”慢着,这位大人认识皇后娘娘的罢?   “怎么了王公公?”   “江大人,今儿个宁王府送信来说宁王爷一早身体不适,您先去马迁宁王府一趟如何?”   江斌容色一凛:“生命无分贵贱。”   “不不不,误会了江大人,行宫这边当前有两个精通药理的宫女和司药司的一干人盯着,情形尚可控制。宁王爷是尚宁城的藩王,如果连王爷也出了事,只怕这尚宁城的百姓更要惶惶不安,以为情势恶化什么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被居心叵测的歹人利用出了什么乱子,那危害更是不可估量的啊。”   “言之有理,下官这就赶往宁王爷的府邸。”   “请。”   薄家姐妹奉旨受禁,如今私出禁地,是为违旨逆上,王公公这般费力掩饰,自觉用心良苦。谁知事过半日,一道由康宁宫总管伍福全密送到他手上的赦免懿旨,将这番苦心打击得七零八落随风去。   “大喜啊,皇后,奴才恭喜皇后,恭喜四小姐。”入夜,王运手捧懿旨踏进禁苑,一座与行宫相连却置身外侧的荒凉院落。   薄年已然安枕就寝,薄光于灯下翻阅医书,被扰得皆没了兴致。   “王公公,你须承认欠薄家一份人情罢?”   王运嗫嚅:“皇后,奴才……”   薄年面色恹恹:“这里只有两个姓薄的女子,公公可以趁机还清薄家那个人情么?”   “请……吩咐。”   “向太后禀报,我姐妹两个感染时疫,时日无多,无福回宫承欢太后膝下,望太后保重凤体,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运瞠目结舌:“皇……这如何使得?”   薄年淡道:“使得使不得,王公公自己掂量即可。你替我们做过这件事后,与薄家两不相欠。”   王运瞅向另一位,指望这位喜**笑的四小姐给予转圜。   薄光叹息:“王公公在宫中的岁月不是一日两日,见识过各位娘娘的手段罢?我们姐妹早就是朝廷的弃子,你真当我们这样的人回到天都是件值得恭贺的喜事?二姐是被圈禁的皇后,已与废后无异,回宫有什么惊喜等着不言自明。而身处宫外的我,无疑是父亲昔日政敌们最好的活靶。王公公一个禀报,救我们两条性命,还能卸掉压在心头多年的良心债,不好么?”   王运暗里叫苦不迭,直想夺门跳蹿。   “王公公不想,我们当然也不好勉强,左右在这当口感染时疫不是什么难事……”   “别介别介啊,皇后!”王运吓出一身冷汗,“那可不是说着玩的,真个是要人命的!”   薄光嫣然道:“王公公莫急,二姐说着玩呢。我们是打皇上的仁念中逃过一死的人,哪能轻易寻了短见?但二姐与我委实不愿回想天都的种种,王公公当真不能帮这个忙么?”   王运眉眼苦垮,哀声道:“不是奴才不愿帮,而是这欺君……奴才不敢呐。”   薄光瞳仁滴转:“换个说法如何?你报我们姐妹面色腊黄,咳嗽不止,与夏疫的症状极为疑似,在不能确诊是否感染前,不敢放人出城。如此,公公没有欺君,我们也得太平,皆大欢喜。”   冷宫原来是这么冷的么?尚宁城的夜晚是这么安静的么?薄家姐妹是这么不好应对的么?王公公满脑思绪纷至沓来,不乱则已,一乱惊心。   “就依小光的话向上禀报罢。”薄年挑亮了灯花,映得眸色寒亮,“这些年来,无论这圈禁生涯如何清苦难捱,薄年也从来没有求到你的门上,小光为给我补药养身,顶他人之名做了两年的打杂宫女也不曾向你开口请托。如今只是需要你说句话而已,这是你欠我们薄家的,王公公。”   最后一句,她吐字且缓且重。   泰山压顶也不过如此罢?王运无从抗拒,道:“奴才明白,奴才……遵命就是。”   “太好了。”薄光两只酒窝儿调皮一现,“从此王公公和薄家扯平了,您不必再躲着我们走路。”   薄年欠首:“王公公好走。”   “……奴才告退。”   王公公离去的背影恁是僵硬沉重,看得薄光好大不忍,阖门前尚挥了挥手聊表歉意。   “他应该不会食言罢?”薄年问。   薄光将几枚晒得干燥的忍冬花掷进碗内,捣碎浸液端来,盯着二姐喝下,才道:“王公公是个好人。”   “不然也不必对我们心存内疚。”   “王公公不是问题,二姐不如想想太后这道懿旨的来由。”   薄年黛眉懒懒一挑,起身回到榻上,道:“那等事何须费心?明日还有一堆病人需要伺候,睡了。”   禁苑内残桌旧椅,惟有两张榻还算结实耐用,足够如今的她们安眠好睡。   绮丽旧梦逝如尘烟,现今新梦无怨无欢。睡去也,交与明日公断。 正文 第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3 本章字数:2877   疑染夏疫,不宜赴都。   伍福全捎来王运短信札,其上寥寥八字,实实触目惊心。   慎太后甩手将信札掷到地上,道:“这上面只说疑染夏疫,也不说个明白,不清不楚的,那个王运到了行宫后就不晓得怎么为主子办事了是不是?”   对于赦免薄家姐妹重返天都这件事,慎太后起初并没有非此不可的坚定。但在皇帝面前几次哭诉下来,戏假情真,某些被掩埋的昔日情感一点点渗透,及至接到这封信,方蓦然顿悟,或许自己是最盼薄家女儿回来的,这后宫的姹紫嫣红中,也只她们曾对自己真正承欢膝下。   宝怜俯身捡起:“事出紧急,王公公许不敢隐瞒,又惟恐夸张,也只得如此含糊其辞了罢?若太后仍属意皇后回宫,最好的法子是派个真正关怀皇后姐妹生死的人到尚宁城走一遭。”   “不成不成。”慎太后截然否决,“哀家怎放心明亲王前往疫区?”   “照奴婢看,司大人更合适。”   “司晗?”   “自然是那位司大人。”   “那是司相家的长子,哀家不放自己的儿子去,又怎能指派别人的儿子涉险?”   “太后不妨当面征询司大人自个儿的意愿。如若司大人不能去,奴婢愿替太后分忧。当然,司大人是最适合的,毕竟他以前最疼薄四小姐,又是朝中的高官,走动起来总是比奴婢来得有分量。“   慎太后沉吟道:“传司晗晋见。”   ~   司晗应承得毫无迟疑,在康宁殿领了懿命,随即赶往卫尉寺衙署简作布置,回府打理行装,当日骑马上路。   太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司家长子至情至性,当年为了保住薄家姐妹的性命,跪在康宁殿外三天三夜,为她那几个不忍杀妻的儿子在朝野中找足了借口:太后慈悲,怜惜弱女无辜,从轻发落。说他是皇族与薄家间的缓冲剂,丝毫也不为过。   现在,缓冲剂再度上场。   司晗马不停蹄,迫不及待,中途夜宿驿站仍欣欣然不能成眠,只盼曦色尽速染上天际,以快马加鞭,早到尚宁。   翌晨,他牵马走出驿站大门,一骑红尘由他前进的方向由远及近,转眼到了近前,马上人扬声向驿站内道:“尚宁五百里快骑,拿水!”   “尚宁?”司晗撤下踩上鞍镫的左足,“你是尚宁城来的?”   马上信使接过驿使递来的水斛饮了大半,方看了这鲜衣怒马的美少年一眼,当是哪家出来闲游的公子哥儿,不耐道:“五百里快骑不容耽搁,公务在身,无暇闲话。”   司晗取出腰牌:“卫尉寺卿司晗,奉命前往尚宁城公干。”   “小的无礼。”信使下马跪地,“小的无礼冲撞,望大人恕罪。”   “不知者不怪,本官不过是想向你打听一下尚宁城的当前情形而已。”   “请大人吩咐。”   “你所携乃尚宁城疫情日报?”   “小的每日驻守城外,将城内抛出的日报按时送往天都,不敢延误。今日小的临行前,还接了尚宁行宫的王公公送给卫尉寺司大人。”   “司大人?卫尉寺只有本官一个司大人。”   “这信岂不就是您的?”信使打怀中取了一封蜡泥封口的书信奉上。   这倒是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司晗忒觉好笑,但当以匕首割开封蜡后,信笺上的字符迅即将脸上笑容剥落,猝然僵立失语。   “司大人,小的公务在身,还须将疫情急报送往天都,就此……”   “你……叫什么名字?”司晗力持镇定,命驿站门前的守卫把信拿去重新封印。   “……小的黄大勇。”   “黄大勇,你拿着本官的腰牌,将这封信送到明亲王府,务必由明亲王本人签收,过后你可凭腰牌到司府领十两白银。”   “小的遵命!”信使千恩万谢,欢天喜地上马疾驰,驱往天都。   司晗下站了良久,直到当头烈阳炎炎,犹觉遍体寒透。   ~   七月初九,大燕皇朝开国钦定的“千叟日”,每逢当日,皇朝帝后携手共宴举国千叟,以慰诸多曾为皇朝立下汗马功劳的贤能老者。   兆惠帝上位后,无论国事繁简,每载例行不悖。今日,他也于闲安阁宴请各地聚集而来的故臣旧将,商相自然位列其中。   宴罢,兆惠帝留商相小谈,君臣移往沁心斋陪太后赏莲品茶。   “那边云池中的莲花开得不及这边的天池,却因中间的两三朵红莲多了几分生机,商相以后得空,不妨多来宫中走动看看,皇帝年轻,也需要你的提点。”慎太后言笑殷殷。   商相推一把颌下长须,道:“老臣老了,皇上少年神武,又有诸多贤臣辅佐,何须老臣聒噪?”   兆惠帝扬唇:“商相无论品德、学识、智谋,皆是群臣典范,若非不想累商相晚年操劳,朕实不愿放商相这等高士离朝。”   此间君臣和睦,门外王顺禀来:“启禀太后,启禀皇上,明亲王求见。”   慎太后笑逐颜开,道:“商相也有日子没有见到允执了罢?快传他进来。”   明亲王进殿,见过君臣之礼,再向商相敛袖微揖,而后道:“皇上,臣弟请旨前往尚宁城。”   慎太后愣了愣,颦眉:“冷不丁的说什么呢?”   他面平如镜,条理清晰:“一,儿臣身为疫情应急署总责,不该一味避身皇都无所作为;二,儿臣看到了这封尚宁行宫写给司晗而后转交儿臣过目的信,理当亲眼实证。”   “什么信值得你撇开这边的政务……”慎太后持信在手,仅是一瞥已变了面色,“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兆惠帝微惑:“信中说了什么?”   “皇后与薄四小姐感染时疫,于今晨不治身亡,亡时周身浮肿,面生黄疮,乃时疫末期症状。”胥允执答。   “什……”兆惠帝丕怔。   商相难掩惊疑,道:“信中当真说是皇后与薄四小姐?不会是认错了人么?”   “允执也有商相这层疑虑,故而欲亲往验证,眼见为实,免得有朝一日谣言漫天,诬我皇家声誉。”   “有何必要?”兆惠帝眸际空远,吐字成冰,“死便死了,不过好生安葬罢了。”   慎太后含泪凝噎:“皇帝,这……”   胥允执负手不语。   于是,穿窗而至的夏风,清致幽远的莲香,皆被拖进这场窒碍艰涩的沉默中。   “太后,皇上,明亲王,容老臣一言。”商相缓缓离座,向各方揖首,“老臣深知薄家的四女儿薄光自幼随其外祖学医,医术了得。茯苓山庄在心术和时疫两方尤其最有建树,老臣不以为以皇后姐妹躲不过这场时疫。行宫感疫者颇多,兴许宫人错认,将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当成了皇后姐妹,倘若不经实鉴即盖棺认定,不免仓促。”   “允执你自己做主罢。”兆惠帝起身,兀自启步离去。 正文 十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3 本章字数:2543    尚宁行宫。   “司大人,不是奴才不给您看,是不能看。历来宫里的规矩,凡时疫死去的人,都须以石灰粉厚厚的撒了,再用席子裹了埋到地下十尺。别说人都已经下葬,就算没有,为您的贵体着想也不能给您看啊。”   司晗到达尚宁城,直奔行宫内侍省,执意验证皇后姐妹的尸身。王运苦口婆心地劝阻,反惹司大人疑窦丛生:“死去的当真是皇后与薄四小姐么?既然你信中说死者面目全非,又如何识出她们的身份?”   王运面带哀伤,道:“奴才何尝不想是自个儿认错了人?但那禁苑里只有皇后和四小姐,奴才……奴才……”哽咽难言。   “听王公公的语气,对皇后与四小姐似乎不无恭敬,为何不在发觉她们感染疫症时及时诊治?”   “奴才想,奴才当然想啊。”这主儿好难糊弄。“但皇后与四小姐疑染疫情后,皇后只接受四小姐的医治,而四小姐向奴才要了几味药材,便在禁苑内闭门不出。江院使到了尚宁城,在门前生生敲了半个时辰,被皇后严辞叱退。奴才天天将药与膳放在禁苑门前,奴才不走,那药、膳便一直不动。直到两日前发现前一日放下的皆没动过的迹象,方知不妙,及待闯了进去,两位已然处于弥留之际,撑不过半日,便去了。”   “她们……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大人您有所不知,此疫到最后时段,疫者全身浮肿,脸长脓疮,甚至连嗓子里也是肿的,一句话也吐露不出,着实可怜。”   司晗喉咙一紧:“领我去她们住了三年的禁苑看一眼。”   “禁苑中如今到处都洒了石灰粉,司大人倘若一定要看,还请等上五六日。”   王运自诩自己生来忠厚老实,诚恳本分,但今儿个这短短半日,却将活了半辈子的谎话给说尽了。那位薄四小姐,真真是缠人了得。   “薄光可没有教唆王公公欺君罔上。若有人下来查证,您只将这套说辞交上去,定然过关。倘有一日事发,那也是我们姐妹为逃脱圈禁用假死的戏法蒙骗了您。想您如今正为夏疫横行焦虑不已,还须为整座行宫内的性命忧心忡忡,自然无法仔细分辨真伪。到时顶多受两句叱责,不痛不痒,您又不是担待不起,是不是?”   总之,如今他已是不折不扣的共犯一枚,惟有硬起头皮厚起脸皮死撑到底。   “司大人,皇后与四小姐的安葬处虽然也依照其他疫殁者般洒了层层的石灰杀灭疫毒,但地方却绝不敢和其他人混了,待这场夏疫过去,可将两位的尸体移出,给一个风光大葬。”   “风光大葬?”司晗自嘲般苦笑,“所有的风光大葬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她们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风光给谁看?”   “是,那……司大人节哀。”   司晗顿了半晌,蓦地旋踵疾去,道:“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小九不在了,我去找她!”   真是位固执又善良的大人啊。王运同情目送,喃喃自语:“司大人千万别怪奴才,奴才和您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薄四小姐逼上梁山的呐。”   ~   王公公同病相怜的感慨,司大人浑然不知。他没有即刻返回天都,镇日游走在尚宁城沉寂的街巷间,期待天生奇迹,重见那张嫣然喜笑的面容。   “司晗。”   新的一天到来,他走出驿馆,准备展开又一日的搜寻时,被等在门前的人叫住。   罕见人迹的街央,素朴的束发简簪,靛色的交领长袍,濯濯如春柳者,正是明亲王。   他眨了眨眼,确定不是错觉:“你怎么来了?”   “我来很意外么?”   “有点。”他点头,唇扬讥笑,“我还记得你当初说过和小九永不相见。莫非如今来送她最后一程?”   这三年来除了公务,他们全无其它交集,已与断交无异。三年前的那场巨变,毁了薄家,也毁了他们十几年的情谊。   “你以为她真的死了?”   “不然呢?”   胥允执忖了忖,道:“你回天都罢,卫尉寺与兵部皆有要事待你打理,不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司大人岂容忍含糊不清。   “你如果有你自以为的那般了解她,便该明白。”   “你何不索性说清楚?”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此刻你我也没有静下心听对方说话的心情。你先回天都,这边的事交给本王。”   “你这是在说会把她带回来么?”   “本王既来了,当然不是为了空手而归。”   “我更喜欢听到直接了当的作答。”   “你曾经说过,你是军人,我是政客,直接了当是你的作风,迂回虚伪是我的作派,本王不以为现今有任何改变。”胥允执淡道。   司晗一窒,冷声道:“如此,下官告退。”虽然心有不甘,但这世上最了解小九的人的确不是自己,三年前留不住她,三年后也带不走。   尚宁长街上,胥允执与司晗背道而行。   “王爷,您这是……”主子步履从容,暗行在侧的明亲王府侍卫林亮却按捺不住,现身追上,“小的冒昧,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尚宁城东的安国寺。”   林亮大惊:“那里如今是……”   “隔离疫者的防疫区。”   “临行前太后叮嘱小的务必保护王爷远离疫区,您万不能去那险恶之地……”   他乜眸淡瞥:“你是本王的侍卫,听本王一人的吩咐就好,还是说你认为你的主子另有其人?”   林亮吞声,随主子疾行了大段,方迟迟讷讷道:“您是主子,太后也是主子,倘使王爷有任何差错,太后又不是不能要了小的这条命……”   “有这唠叨的工夫,不如为本王准备一块干净的布巾,本王蒙脸进去看一遭就走 。”   “就算挡住了口鼻,也不是万全之策,不如小的代王爷进寺……”   “不需要了。”胥允执双足倏然定住,目芒直掠前方。   安国寺前的晨光中,站着一道裹着粗布衣裳蒙着粗布巾帕的娇小身影。 正文 十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4 本章字数:2941   薄光举着一捧药草点燃,向门内道:“二姐,将你手里的也燃着了,将灰洒到各处。如果遇上实在偏爱石灰粉味道的仁兄反对,千万不要勉强人家。”   太医院院使江斌听得有趣,迈出门来:“还有偏爱石灰粉味道的人么?”   “民女是怕惹人厌烦。”   “你自愿到此治病救人,有谁厌烦?”   “大夫们钟爱大药治大病,小民只懂民间小土方,萤火当然不敢抢月亮的光。”   “你这丫头颇有意思,倘若是个男娃,本官定当收你为徒。”   “民女多谢老大人。”薄光一揖到底,将手中药草一分为二慷慨交予对方,“老大人也别闲着,帮忙将草灰洒开,这门口是人来人往之处,隔绝疫毒,多多益善。”   江斌边欣然接手,边问:“这是什么草?”   “神农没有尝到的草,黄帝没有看上的草,李时珍爬山时踩成泥巴的草。”   江斌一呆:“那是什么?”   薄光神秘低声:“美其名曰‘名不见经传的草’。”   江斌忍俊不禁:“令尊必定很宝贝你罢?”   “老大人怎么知道?”   “看你与老夫相处这般自如,在家中与父亲也必定自在欢洽,饱受宠爱。”   “老大人神了!”薄光跳脚欢呼,“我最喜欢欺负我家爹爹,也最爱爹爹!”   此间,胥允执眸内积翳成霾,两只脚重若千钧。她有多爱她的父亲,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   “小姑娘,我看你治人的手法颇为独特,师承何人?”   “祖传。”   “令尊是你的授业恩师?”   “爹爹是教了我很多没错。”   “这场时疫过后,带老夫去拜访令尊如何?”   “为什么?”   “同业切磋,互通有无。”   “嗯……有点难呢。”   “怎么说?”   “因为……”   “因为薄相已然不在人世。”   薄光正在辛勤抖落草灰的两手丕地顿住,回过身面向替自己作答的来者,道:“对极了,便是被这位贵人给要了脑袋。”   江斌抬头见得来者面目,遽然呆住,转头盯着那双圆黑的大眸:“你是……”   薄光扯下面上的布帕,笑道:“民女薄光。”   “薄……”江斌有感自己不慎间踏进了大人物的恩怨情仇里,自是撤足为妙,忙不迭施以常礼,“下官参见明亲王。”   胥允执淡笑:“江院使辛苦。”   “不敢,下官本职所在,责无旁贷。”   “疫情的控制进展如何……你去哪里?”   薄光手指寺内。   “你应该明白本王既然看见了你,便不可能视而不见。”   “那么……”寺内一位窈窕佳人徐徐走出,徐徐求诘,“明亲王是打算将小光就地处决还是充军千里?三年前该做的事,拖到此时也不算太晚罢?”   胥允执敛袖揖首:“微臣见过皇后。”   “显然明亲王很明白你面前的人已不是皇后。”   “荒野之地,不宜招人耳目,待皇后移驾驿馆,微臣定当大礼参拜。”   薄年浅笑:“真是令人怀念,明亲王说话做事还是如此的滴水不漏。”   “请皇后移驾。”   后者摇首叹息:“薄年方才说错了,不容违抗的命令也能说得如此淡然又不失恭敬,与三年前相比,明亲王的修业更为精进了才是。”   胥允执依旧波澜不惊,道:“微臣传人前来侍奉皇后移驾。”   薄光大眼晴骨碌碌向周遭溜过一圈,道:“仿佛闻到了千影卫的味道。”   薄年将信将疑:“千影卫还有什么味道?”   “二姐真笨,就是三年前捉拿爹爹时的味道嘛。”   “我忘了你那时在场。”   胥允执声线微扬:“来人,请皇后娘娘回驿馆歇息。”   四周人影闪现,不多时,两顶青呢小轿在八位轿夫的健步如飞下到达。   可怜了江院使,没有事先选好立足之地,前有薄光,后有薄年,无法如己所愿不着痕迹地退场,被迫倾听这场“重逢记”,意图保持淡定,心中狂草杂生:薄家女儿果然是薄家女儿,落魄至斯仍不见畏惧,本该身处禁苑却现身此处不说,对明亲王且讥且笑,恭敬全无……可是,难道没有一人认为如此掺杂了私人恩怨的场面不宜外人旁观?   “江院使同行,护持皇后娘娘回宫。”   果然还是被防范了罢?江斌提足跟上,胸口惴惴。   “老大人,我们联手研制克治这场夏疫的方子如何?”临上轿前,薄光回眸笑问。   “……是。”薄家的女儿,是观音,还是罗刹?   ~   明亲王身为尚宁应急署总责,莅临当日无畏疫毒感染的恶险,亲自视察隔离区,令得尚宁百姓交口称赞,也令得尚宁城一干远离隔离区的官吏寝食不宁,络绎递帖拜访,以期挽回形象。   翌日,驿馆门前排起长龙。   “对他们说,如今防疫是尚宁城的头等大事,所有拜谒一律全免。”胥允执把所有拜帖排列成行,眸光扫过其上名姓官职,道。   林亮领命出外传达口谕,头顶突然有人问道:“小人仰慕明亲王风姿多年,王爷能否拨冗赐见?”   他啼笑皆非:“睦王叔好心情。”   “苦中作乐乃人生真境界。”少了两片瓦的屋顶空隙中,现出宁王爷天真可爱的面孔。   “睦王爷对尚宁城疫情的控制居功至伟。”   “哪里哪里。”胥睦大摇其头,“如果没有薄光的剑走偏锋,这场时疫很难控制在目前情状。”   他目内一闪:“王叔认识薄光?”   “那朵含笑花为了姐姐,可是用那双粗糙得与行宫内任何一个打杂的女史没有两样的手在行宫里做了两年的杂务。”   含笑花?笑儿……明亲王紧抿双唇,眉间立痕如刃。   “你带她们回去,应该不是为了治罪罢?”   “睦王叔如此关心的话,何不从旁作陪?”   “哈。”胥睦一声坏笑,“允执的话里透着一股子千年陈醋的酸气呐。如果不是防疫事急,我必定在此和你多打几回太极,彻底惹惹你这不温不火的淡漠性子。”   “喂——”院子里,薄光发现了房顶的某人,两手拢在唇前,“要晒最好到池塘边上,你虽然是水陆两栖,但离了水还是不能活的!”   胥睦翻身坐起,隐有不妙预感:“什么水陆两栖?”   “当然是蛤蟆。”   “这与蛤蟆有何干系?”八竿子打不着罢?   “蛤蟆和你一样,都以晒肚皮为荣嘛。”   “晒肚……”谁家的孩子说话这般百无禁忌?“拜托允执把这只含笑小宫女带回去好生修理!”   胥允执缄口未应。 正文 十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4 本章字数:2497   他一度以为他们的时间将永远停在三年前的那刻。   那一刻到来前,她在他面前是娇憨率真的白色含笑,那一刻过去,血凝成紫,纯净尽失。他至今记得她在薄相自裁后望过来的眼神,不是失望,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恨意,是仿佛灵魂已被吞噬般的黑暗。   而面前的她,没有丧失喜乐爱玩的能力,也不曾因这三年的困顿面相乖戾,洗去一脸伪装,肌肤晶莹剔透,美眸澄净生光,丝毫没有辜负薄家的血统,宛如紫色含笑高洁芳香。   “明亲王准备在这边欣赏多久?”一阵低浅跫音,有人走上明亲王置足的小阁,停他身畔,问。   他收回投往下方亭内的视线,问:“皇嫂可有指教?”   “回天都后我们将被如何安置?”   “一切端赖圣意。”   “包括小光?”   他蹙眉不答。   薄年睇着他神色:“明亲王成婚了么?”   他眉心稍动。   薄年顿时了然:“纵使没有成婚也是婚期在即了罢?”   “皇嫂仍是这般敏思善察。”   “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太后为何赦我们回都。我们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恨,一年的时间淡化仇恨,一年的时间幡然顿悟,剩下的,便是无欲无求的淡泊岁月,为何在这时传我们回去?”   “皇嫂的‘幡然顿悟’,是悟到了什么?”   薄年矮身坐到阁栏内的石墩座上,姿态娴雅,神容舒展:“盛极则衰,月满则亏。从书上史中读过千万遍,不及自己体验一回。当年的薄家是一定要衰落的,位居人臣之首的当朝宰相,三个女儿中一个皇后,两个亲王妃,这般加无可加的富贵荣华,岂能一成不变?自古任权臣当道而不闻不问者,无非亡国之君,至高无上的皇权不容绑架,更不容殿堂上的权力分配失去平衡。那时的薄相,势必一死。”   “这是皇嫂一人的领悟?”   “你想知道小光是否也有了如此通透的想法?”   他冰雕般的俊脸有一丝窘意闪过。   薄年噙笑,继续娓娓道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作为伏法罪臣的女儿,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便应当对圣上感恩戴德,倘若心中有恨,自是大逆不道,罔顾纲常。可是,偏偏薄家的女儿一个个都轰轰烈烈的恨过了。我与皇上撕帛断义时,一心只求与父亲同赴黄泉。小光对你做那件事,也不过是在自寻死路。那时我爱皇上,除了他是我的丈夫,还包括了‘皇上’这个身份,小光爱你,却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儿家对心上男子的全部钟爱。所以,我给你的答案是,无论小光有没有放下心结,她都不可能再如先前那般爱你。无论我们有没有放下仇恨,你们都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皇嫂可晓得‘杀父仇人’这四个字若是被御史言官听去会招致什么后果?”   薄年黛眉惬扬:“或许,我正愿死在大燕皇朝的律法下。”言讫,飘然而去。   他眸光重回下方,亭内已不见那道埋首医书奋笔不辍的娇小身影。   顿时,尚宁城的夏时气候,分外粘腻湿热起来。   “林亮,吩咐下去,明日启程返回天都。”   ~   天都城。   薄光推开身后小窗的遮帘,那些迎面而来的北地房舍,高声亮嗓的买卖吆喝,当真是自己生长了十五年的世界。随着车轮轴动,走过这条商市大街,左拐再向右转,便上了天都城诸家贵族毗邻而居的宝鼎大街。宝鼎大街的前端,朱墙碧瓦雄伟恢宏之地,即是那个将自己的世界全部摧毁的世界。   “在想什么?”小憩的薄年醒来,问。   她两肘支在车中的木几上,捧颊道:“在想少小离家老大归,如果有人说我老了怎么办?”   薄年注视着这张嫩如初蕊的小脸,道:“这几年你始终用药灰敷面染发,我竟差点忘了你真正的模样。”   “没差啊,有两位绝绝佳人做姐姐,若没有这点容人之量,如何活蹦乱跳到今日?”   “但从今以后,你不但不能遮起这张脸,还须使它日益美丽。”   薄光撇了撇小嘴:“二姐对小光的笑话从来都不捧场便也罢了,这下怎还自己讲起笑话来?”   “先前你问我太后为何召我们回来,那时我以为可以置之不理,是而不去费脑思忖,可是既然回来了,便不得不想。皇上继位之初,朝野危机四伏,爹协助皇上稳定根基,清除乱臣,根除危患,手段煞是激烈,正是韩非子乱世重典的主张。一旦天下平定,四海升平,需要得便是温和融通的儒学之士,为朝廷散播仁政宽容的光辉,爹不再合乎于他们的理想,淘汰成了必然。”   “二姐认为我们此时被召唤回来,是因为又到了需要薄家作风的时候?”   “不然如何解释?”   “说不定是皇上突然明白,无论是怎样强盛繁华的国家,总是需要做一些上不了台面入不了史册的污垢事。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总要有一个人挡在前面替他承担骂名,招揽罪过。可是,我们不是爹爹,还是女儿家,那便有只有一个用途……”   “驿馆到了。”车帘外,传来明亲王清冷无温的声音。   驿馆?薄光掀开车帘,探出半边身子,望到了那栋只供封疆大吏们来京下榻的驿官,偏首向近在咫尺的男子弯唇一笑:“我和二姐不一定非住这边不可罢?”   “你想住在哪里?”   “云来客栈。”那边的桂花鱼乃天都第一美味,她挂念了三年。   胥允执别开目光,冷冷道:“太后将在明日召见你们,此地离定远门最近。”   “不行?”薄光失望地抿抿唇角,怏怏道,“有劳王爷,请吩咐把车直接赶进驿馆,二姐不想见人。”   胥允执甩身疾去。   赶往尚宁城前,他将府中的嫣然轩整饬一新,她喜欢的颜色,偏爱的饰物,以及最不能少的含笑花……对那时傻瓜般的自己,他奉以讥讽。   车内,薄年倚枕阖眸浅笑:小光最使她不及的地方,是无招胜有招。 正文 十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5 本章字数:2514    康宁殿。   沿着云池的白石围栏,踏着平滑齐整的云石板路,走过一片韬光隐晦的梅林,穿过几杆生机盎然的紫竹,到了康宁殿。   今儿一早,明亲王府送来了两套衣裳,皆是宫锦制成,贴肤轻软,宛若无物。为了能够见人,她们慨然穿上久别的华服,踏上这条久别的路。   从幼时到成人,这条路曾走过多少次,必定是无法计量的,但薄光清晰记得三年前最后一次走过的心情:仓惶无主,迷乱而恐惧。爹爹行刑在即,二姐磕破头皮未使皇上动摇,她在明亲王面前也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太后是她们最后的一根稻草,她求太后,贬为奴籍也好,充军发配也好,只求留下爹爹一条性命,她愿随爹爹远离天都,监看他一生安分守己。曾慈爱亲蔼到令她视为半母的太后告诉她:朝中大臣一致谏皇上将薄家满门抄斩,是皇上不忍累及弱女迟迟未决,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只会将你两位姐姐和你的性命一并搭上。   那当下,透过太后的眼睛,她看到了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   “阿弥陀佛,年儿,快给母后瞧瞧!”   一声喜极而泣的柔呼,带她回归现实。她望着华贵依旧的太后打宝椅上走下,等不及跪拜,便把二姐抱住。   “母后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年儿啊,你想死母后了!”   她两膝着地,伏首道:“民女薄光拜见太后,祝太后凤体安泰。”   “光儿,我的光儿!”慎太后放开薄年,两只手颤巍巍将她扶住,“让哀家看看,天,光儿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   薄光恁是无辜地眨眸:“禀太后,光儿可不承认自己曾经丑过,光儿一直是个大美人,是天下第二大美人。”   “是么?”慎太后不信,“那天下第一大美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慎太后挑眉:“原来是年儿么?   “当然不是!”   “那又是谁?”这下,慎太后是真正纳罕了。   “太后,当然是太后嘛。”   慎太后呆了须臾,旋即乐不可支:“你这个调皮孩子,许久没有听你说话,真真是把哀家想煞了,快过来,咱们三人到偏殿说话,有光儿最爱吃的黑瓜子和辣香豆,哀家今儿个特地命他们从宫外那家干果店搜罗来的。”   慎太后一手薄光,一手薄年,进了西偏殿。此处紧邻云池,三面开窗,凉风习习,最利夏时消暑。   领人进宫的明亲王冷眼旁观,如果他没有捕捉住在太后抱住薄年刹那她唇角扬起的讥讽,他或者就以认为她此下的撒娇卖乖尽是由衷。过去她甚至连撒谎都学不会,在他吻了她的隔日,她嫣红的脸使他们成了所有人揶揄打趣的对象。   “你们两个回来,哀家总算有了说话做伴的人,如果没有知心的人陪着,这宫里的岁月是格外的漫长难熬。哀家岁数大了,只想过开心快活的日子,是而赖着皇帝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接回来,咱们娘儿三个从此团聚,以后不管风大雨大,哀家都不必整夜整夜的为你们担心,唉……”   偏殿的南窗下,设一张紫檀五屏罗汉榻,正中的方几上满布干鲜果品。慎太后坐于其上,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宝怜接话道:“这些年,太后每每想起皇后娘娘和薄四小姐,都是这般情不自禁。幸好您二位回来了,不然太后……”   “行了。”慎太后嗔道,“你有在这多话的工夫,还不如到小厨房看看哀家为年儿炖得银耳雪梨汤好了没有。”   薄年笑靥清浅,道:“多年不见,宝怜姑姑越发柔婉秀慧,教人亲近了。”   “皇后美言,奴婢哪当得起?奴婢先去小厨房看着火候。”   宝怜出去,慎太后命坐在榻前雕花束腰圆凳上的姐妹二人也一并挨着自己坐过来,仍是一手执了一个,压了声道:“不用问,哀家也晓得这三年你们必定吃了不少的苦,如今说什么也是晚了,哀家只想今后能好好疼爱你们。可朝臣们不是轻易能够打发的,年儿如果想回到这宫里,定然有一大帮子人出来阻拦。为了堵那些迂腐文人的嘴,哀家不得不去设想一个说得过去的凭证。你们当记得四年前,哀家犯了喘疾,是亏光儿反应机敏,用一根芦管救了哀家的性命。哀家想把这个功劳记得年儿头上,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坐回中宫之位,你们看如何?”   薄光不经思索,点头道:“光儿最听太后的话,况且是为了二姐的安稳,当然好。”   “年儿,有什么不妥么?”慎太后转过头,见后者似乎面有难色,问。   “太后如此看重年儿,年儿自是感激。但中宫之位毕竟不同于寻常妃位,年儿今时今日无以服众,只怕那些位清高忠正的朝臣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一个罪臣之女做他们的一国之母,到时如果太后执意坚持,必使得皇上居中为难。”薄年道。   慎太后心中暗喜。三年的圈禁果然大有益处,懂得设身处地为皇上着想,懂得自由来之不易,也懂得说话行事。   “你们这才刚刚回来,许多事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你们就先在哀家的寝宫里安心住下,咱们从长计议。”   ~   “太后最是注重门楣家世,如今怎肯力捧姐姐做回皇后宝座?”   午膳后,慎太后回寝殿小憩,她们了无睡意,遂沿着云池徜徉。薄光弯腰捡起一粒石子投进池中惊扰掉那一尾尾红鲤的悠闲,以自言自语的音量道。   薄年拂栏低笑:“你也见太后的神情了罢?连她老人家自己也对我做回皇后这件事缺乏信心。但也恰恰说明了一点事,这座后宫中一定是出现了一道太后逾越不过去的障碍……”   “嗯,我看到了。”   “嗯?”   薄光手儿向左前方一指。   云池的对岸,四面临空以水为幕的琼花台上,一袭朱红常服的兆惠帝凭栏远眺,一位身着樱草色宫装的美人抱臂依偎。远望之,俪影双双,珠连璧合,其间你侬我侬的郎情妾意直逼人来。   “太后最厌后宫狐媚惑主,若在宫里时时见得这样的场景,必定很不欢喜罢,宝怜姑姑?”薄光回身,向走到身后的宝怜招手乖笑。 正文 十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6 本章字数:2862   宝怜福了福,不疾不徐道:“那位是丽妃娘娘。皇后离宫一个月后,为充盈后宫,太后选了几位世家女子入宫侍驾。丽妃娘娘便是那会儿进来的,父亲是当今尚书令魏大人,其时为婕妤,不足两月怀了身孕,晋为昭仪,虽然头胎是位公主,仍晋升了妃位。没过多久又传出孕讯,一年前生下了大皇子,皇上赐号为‘丽’。丽妃娘娘进宫近三年来,圣宠优渥,炙手可热,等同这后宫第一人。”   薄光点头认同:“大皇子的母亲,魏相爷的女儿,家世和身份都足以当得起这第一人的资格。”   薄年浅哂:“如此显赫,如此尊贵,当初的我也未必能够撼动得了,太后怎以为现在的我有这等本事?”   宝怜摇首:“太后并没有指望皇后做什么,她老人家不过是……”   “宝怜姑姑。”薄年欺近一步,话声缓缓,“明人不必说暗话,薄家的每个人如今都是皇家这座巨体上的疥疮,置放到阴暗角落自行腐烂霉变已是最大的宽容,怎可能无缘无故受了赦免?小光的直觉极少出错,我身后那位丽妃娘娘便是太后当下烦恼的根源,不是么?”   宝怜窒不能语。有民谚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后这份气势,宫里任何一位娘娘的身上也不曾见过。   “二姐,该走了哦,除非你想提前与皇上久别重逢。”薄光闲闲提醒。   琼花台上,兆惠帝正携美下阶。   薄年揽着宝怜踅返康宁殿,道:“薄年仰仗宝怜姑姑关照的地方还在后头,望我们友好相处,协力为太后排忧解难。”   宝怜讷讷道:“奴婢还有一句话讲。”   “薄年愿当最好的倾听者。”   “娘娘您不是薄家的人,您是皇家的。如果您想在这座宫殿里从新站住脚跟,这一点您无论如何也记住。”   “想来这也是太后的训示?”   “是奴婢对娘娘的恳劝。”   这宫里的女人连一位奴婢讲话也是如此的意味深长,百般机巧,活得负重而繁琐。薄光怕累,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游赏奇花异草。   康宁殿廊下,一株含笑花引她驻足,白色花瓣嵌有紫色边线的花苞将开未开,欲笑还迟,端雅含蓄,风姿别具。   “这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品含笑,今早才给太后送来。”   薄光回头,与一位红衣少女的甜美笑靥不期而遇。她从来不吝回馈别人的笑脸,盎然问:“是用白笑与紫笑结植培育出来的新品?”   “对呢,听来你也懂花。我用了半年的时间反复试验,这是迄今最为成功的一例,不过我更想要紫色花瓣带白色光晕的成果,就如美人的启齿莞尔……”少女目光不经意落到眼前人面上,话声不由一顿,“你……你是太后宫里新来的宫女?”   薄光酒窝儿浮动:“同是爱花者,不必是相识。”   少女盯着她,眸内况味杂陈。   “小光,怎不进来?”殿内薄年轻唤。   薄光犹有不舍,娇声道:“再等下下。”   后者颊色隐隐泛白,却仍作出冁然笑颜:“你是薄光?”   “是啊。”她随声应着,双眸仍在花颜上徘徊。   少女的笑容突变得矜持贵重,道:“含笑花是喜悦嫣然之花,父亲为我取名为‘悦’,正是因我出生时,庭下的含笑花香气馥郁,经久不散。”   “……令尊很是风雅。”放在以前,她必定直言:含笑花为人所喜爱的诸多起因中,经久不散的花香占得头筹,并非因为谁的出生格外香浓。   然而,她如此不够激烈的反应,与对方的期待不符,追问道:“薄四小姐又是为何喜欢含笑花?”   她嫣然一笑:“我喜欢所有的花朵。”   少女唇角倏然收紧:“你……”   “几时来的?”一道高大身影走出正殿,问。   “王爷安好。”少女眉生绮香,目生琼瑶,瞬间绽放出所有光华,迎向来人,“悦儿先去花房看花,得知它已被送到了太后寝宫。王爷几时到的?”   “才到不久。”胥允执向少女伸出一只手来,“进殿说话罢。”   “是。”   一对天造地设的俊男美女携手进殿,正与出殿的薄年擦身而过。她两眸投在幼妹面上,问:“小光方才和谁说话?”   “一位培育出新品含笑的育花高手。”   薄年牵她趋步行向紫竹的阴凉中:“只有如此?”   薄光“噗哧”失笑:“还是一位娇俏佳人可以罢?”   薄年却难作欢颜:“我在想,如果一年前我准许你嫁给那个江湖剑客,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形?”   “二姐不是说不希望我将一根稻草错当成能够渡我走过迷津的行舟?”   “但也许他就是来渡你的那只舟,是我太偏执也太世俗,潜意识中还将我们当成相门千金,看轻江湖莽客。”那时只怕幼妹病急乱投医,此刻想来,任何情形皆好过眼下的这一种。   “皇后,薄四小姐。”这一回,宝怜先将声音递近,“太后邀二位进去,正巧齐小姐进宫来了,一起说说话。”   薄年轻挑黛眉:“齐小姐的父亲是御史台的那位齐大人罢?”   “如今是御史大夫齐大人。”   “明亲王的未婚妻?”   “……是。”   “是位与明亲王极为般配的美人呢,超过了我家小光千万倍。”   宝怜笑道:“薄四小姐和齐小姐各有千秋,都是花容月貌的美人胚子。”   “明亲王得良缘如此,我便放心了。”   “这话怎么说?”   “明亲王文武双全,仪容俊伟,是我大燕皇朝的一流男儿。虽然我家小光福薄,今生与明亲王有缘无份,我仍希望明亲王得上天厚待,有一位情投意合的佳人陪伴终生。”   胥允执负手立于廊下,虽无心窃听,仍字字入耳。他并不关心薄年此话的初衷,却想知道听着这席话弯眸浅笑的人此刻在想些什么。曾经他一眼可以看透读懂透明如其名薄光的人儿,此时仿佛隔着万重关山,所有的情绪都隐匿在一张香气四溢的笑颜下,以一张世间最完美的面具隔离出不容外人涉足的自我界域。抑或他还当庆幸,她并不仅仅是在拒绝他,而是拒绝所有人。   “王爷!”伍福全碎着小步跑来,“皇上口谕,传王爷到上书房议事。”   明亲王拜别太后,并向薄年告退,应召见驾。   齐悦柔情脉脉,依依目送。   目睹此情此景,薄光不无艳羡:倘若自己还能生得出如此纯净的心境,倘若自己还能这般去爱一个人,多好。   故而,当齐小姐以胜利者的角落瞟来注视时,她当即回以诚挚万分的笑意: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瓣润如玉,气幽若兰,沐风莞尔,对日嫣然。   热爱含笑花的齐小姐丕然怔住,内心中的自己灰头土脸,狼狈逃蹿。 正文 十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6 本章字数:2689   元政殿大殿。   今日的早朝,打一开始便充斥着火药味。   御史台中丞程颐慷慨陈辞,历陈薄呈衍十大罪状,而后道:“如此大奸大恶大逆之徒,万岁不足以抵其罪,按律诛连九族,皇上法外容情,赦免其女死罪,已属天恩浩荡。然如今薄家女儿回返天都,竟欲重主中宫,重侍圣驾,实乃痴心妄想。臣等联名上书,请皇上赐死薄家二女,以正法纪,以震天下恶人之心。”   “程大人,你写这篇奏折花了不少时间罢?”司晗问。   程颐斜眸:“司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程大人身为御史台中丞,何以不将脑筋用在如何为皇上广开各道言路、辩析忠奸善恶上头?一味盯着已经死去三年的人大做文章,未免令人感叹尸位素餐人浮于事。”   刑部尚书单聚道:“司大人,下官晓得阁下曾与薄家交好,但事关国法,还请避嫌,否则下官误以为司大人有意徇私,袒护罪臣之女该如何是好?”   “单大人何不直接说司家与薄家曾有姻亲关联,位属九族之列,按律当诛?”   “司大人执意曲解,司某百口莫辩。”   魏藉悠然道:“司大人年少气盛也无须咄咄逼人,薄呈衍当初所犯的确是累及九族的罪过,是太后慈悲,皇上至孝,方有薄家三女存活于世。”   “听魏相的言下之意……”司勤学代子接招,“似是暗示司家侥幸逃脱一死?”   立于魏藉前方的胥允执淡道:“魏相应该不至于犯这等糊涂。司家与薄家不过是上代姻亲,比及司家,德亲王与本王似乎更在薄家的九族之列。”   魏藉及时收口,话题继续延伸,就该将此刻坐在最上位的九五之尊拉下水。况且,这番舌战的目的已经达成,无须再战。   皇后乃后宫之主,无德无望无以服众,如今众口攸攸,已将薄家女儿的颜面一削至底,不管怎样,这后位轮不到她来做了。   殿内暂且沉寂下来。   兆惠帝俯望群臣,道:“当初赦薄家诸女不死,今赦其自由,全因太后悲天悯人,慈母心肠。朕体太后之心,容罪臣之女于世。现褫薄年后位,赐号为‘容’,封容妃,侍奉太后膝下,自兹群臣不得再行妄议。”   程颐精神一振:“如此,中宫后位空悬,宜早立一位德才兼备的贤……”   “尚宁夏疫正肆,当前诸位爱卿多将心思放在治病救人上,其他事容后再议。明亲王留下,退朝。”   王顺高唱“退朝”,百官散尽。   兆惠帝沿阶而下,走到明亲王对面,道:“你昨日见到她了?”   “见到了。”   “预备如何安置?”   “皇上不是说臣弟已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侧妃?”   “容妃娘娘也做不回皇后。”   “她未必肯屈就,而如今,能逼迫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胥允执覆眉默然。   兆惠帝拍了拍这位臣弟的肩膀,转身就步。   昨日,他站在琼花台上,望见了那道睽违数载的身影。穿透林枝的斑驳光线中,那抹影儿就似一缕可随时消失的幻影,留不住,也留不得。   “王顺,颁朕口谕,赐容妃德馨宫,准容妃回毓秀宫取用一些适宜妃位所需的旧物,另赐金百两,将养玉体。”   王顺眉开眼笑:“皇上对皇……对容妃娘娘真好。”   “好?”他勾唇,“恐怕你的娘娘毫不领情罢。”   在他向父皇期待中的太子成长跋涉的途中,便有所领悟,可以从指间溜走的,从来不是年华时光,而是为这片锦绣江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舍不舍得。   ~   德馨宫。   对慎太后来说,薄年降为容妃虽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坏,来日方长,且缓从之。伍福全、宝怜领太后懿命,率一干太监宫女前往毓秀宫,除却后位规制之物,其它皆搬往新地,将德馨宫上下布置一新,只待新主入住。   “年儿,你自己瞅瞅还有哪里不如意的,尽管告诉伍福全,他自会以哀家的名义知会内宫局的人前来补足。这宫里的人也是,有不好使唤的,交给宝怜和伍福全**。”德馨宫的小花园的亭内,慎太后满意打量着由康宁殿移送来的两株盆载金桔,呷口薄光泡来的花草茶,喜盈盈道。   “多谢太后,年儿这几年看惯了室徒四壁,已觉得奶下过于华丽了。”薄年道。   慎太后亲亲热热挽着她的手:“从今你要重新习惯起来才好,替哀家好生照料皇上,早日为哀家生几个皇孙。”   薄年垂首:“皇上有皇上的钟情,年儿只怕枉负了太后的疼爱。”   “皇上与你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只要你有心,还怕比不过别人?   “但愿如此。”但愿从此两相安,各不干。   “还有你,光儿。”一桩事告一段落,另一桩事便须启幕。“如今你们姐妹相依为命,最应成为彼此的靠山。宫里有哀家暂时为年儿顶着,你当成为她在宫外的依撑,晓得么?”   亭外阴影处,薄光正坐在一顶红泥小炉前煎煮一锅药膳,闻言举眸欢哂:“请太后指教小光。”   “虽然允执与御史大夫齐道统的千金定了亲事,可你是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人,你走这三年,他从没有忘了你。今年秋天,你就和齐悦一同进府罢,你们本来就情投意合,纵然现今只能是侧妃,允执也不会少疼你一分。”   “光儿……”薄光吞吐支吾,“怕是得辜负太后的美意了。”   慎太后颦眉:“是觉得侧妃之位委屈了你?”   “是光儿已没有嫁给王爷的资格。”   “有哀家为你做主,还怕……”   “不是这个。”薄光突然起身快步,伏在太后近前,“是光儿……光儿已经没有资格嫁任何人了。”   “这是为何?”   她沉痛难语:“光儿……光儿……”   “啊,难道……”慎太后掩嘴抽息,“怎么会?这三年你随年儿住在禁苑,怎可能……”   “刚到禁苑时,二姐的身子极为不好,夜间咳血,日间昏睡,茶饭难咽。光儿为了给二姐筹集药费,不得不从禁苑的通水道潜到宫外,在市井间作工,就是在那时……”她咬唇。   慎太后面向薄年:“这是真的么,年儿?你这个当姐姐的可晓得自己的妹子发生这等事?”   “天啊。”后者掩面抽泣。 正文 十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7 本章字数:2459   薄年双手挡在脸上,一径摇首:“我不晓得……小光从未和我说过……是我连累了小光……”   薄光颤声道:“这种事,如非不得已,光儿一生也不可能向人提起。太后错爱,小光不敢亵渎,惟以实相告。”   慎太后哀婉叹息,盯向惟一在场的奴婢,道:“今日的事,你不得走漏一字,哀家倘若听到外面有任何小光的闲话,头一个先制了你!”   宝怜吓得跪地发誓,被薄年搀起:“宝怜姑姑最疼小光,哪舍得去嚼小光的舌头?”   “太后。”薄光泣诉,“那时若不是为了看顾病中的二姐,光儿此刻早不在人世。但既然苟且偷生到了今日,便不能蹉跎岁月。请太后恩准小光进太医院供职,研制治疗尚宁时疫的配方,聊尽医者之责。”   “好,好,哀家准你,这个苦命孩子,遭了那样的事,还能这般仁心仁术,实在是个教人心疼的孩子。”   薄光含泪叩谢。   当日,慎太后回到康宁殿里,夜间辗转反侧,时寤时寐。翌日她早早离了床榻,算计着早朝结束的时辰,差伍福全到元政殿外侯着明亲王,见人速速传来。   “母后叫得这么急,发生何事?”   “大事,大事。”慎太后将儿子拉近跟前,叹息不绝,“是光儿的大事。”   胥允执目澜涌动,问:“她……对母后说了什么么?”   “唉……”慎太后俯近儿子的耳根,匆匆数语。   “不可能!这断不可能!”胥允执一声厉吼,掉头冲了出去。   唉,这个打小便少欢寡笑的儿子,这天底下除了薄家小四,还有谁能变了他的脸色,高了他的声嗓?不止他,皇上自幼的性情更是冷漠孤僻,惟一大发雷霆的那回,不也是因为薄家女儿?   一念至此,慎太后更觉无奈,忍不住又是长声吁叹不止。   ~   “你为了不与本王成婚,连那样不堪的借口也不惜编纂?”   昨夜薄光宿在德馨宫,一早前往太医院上工,太医院门口与明亲王不期而遇。虽然料到这位或许找上门来,却绝对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接受审讯,遂径直走向太医院后的安静巷道。   “王……”嗵!她定步回身,还没及说完一个整字,两只手腕即被男人握住,按定在身后墙上。   胥允执烈焰蹿动的睛瞳距她不足三寸,声音冷冷挤出牙关,迫进她的耳廊:“你为了拒绝本王,甚至可以破坏自己的名节么?”   她忍住背上硌撞出的疼痛,问:“王爷希望那些仅是借口?”   “当然是借口!”他双掌锁紧,“如果不是借口,告诉本王,是尚宁城的哪一片城区,哪一条街?”   “然后呢?”   “本王杀净那方圆十里的每一个人!”他双眸向逼近寸许,其内残意流动,“左右那已是一座疫城了,本王切断各处通道,以火焚了整座城池如何?”   薄光冷笑:“那是你大燕皇朝的子民,是你胥家江山的土地,倘使你做了这等令人发指的恶事,无疑自掘坟墓,断送你胥家的福荫。”   “本王不必说一个字,不动一根手指,自有人迫不及待做下这桩为大局为长远为大燕皇朝九千万条性命而牺牲小众的壮举。”   “你欺史,欺不了人。”   “那又如何?告诉我,你向太后说的,是真是假?”   薄光唇上冷笑的弧度内,渐渐掺进了一丝苦涩:“无论真假,我和你今生都不可能再做夫妻。”   胥允执眉透峥嵘,眸生荆棘,无边黑暗自背景处衍生蔓延。   “王爷已经不爱薄光了,在我看着王爷喝下半杯断肠草的毒酒,迎着你毒发时望向我的眼睛,我便晓得,薄光在你心中已然死去。你娶我,无非认为这是一种补偿,你想将明亲王府的荣华宝贵赐予困顿贫苦中的薄光。可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不想嫁给王爷,不想在余下的人生中与王爷成为一对相看两厌的怨偶,请王爷成全,请王爷放过薄光。”她以三年里养成的低眉俯首乖从驯服姿态,求他放她一马。   胥允执身心俱寒。他们离开如此之近。他嗅得到她颈间的清香,触得到她娇软的躯体,只要他想,此刻便可以得到。可是,他不是没有得到,却还是失去。   “你说得没错,在及时赶来的司晗打掉我手中的酒杯,看着地板被灼出的气泡,感受着剧毒吞噬肺腑的瞬间,本王对薄光的爱情确实一度死亡。这些年,本王从未有与你相见的念头,如果太后从不曾想起你们,如果皇兄拒绝赦你们回都,这一生本王绝不与你相见。”   一滴剔透泪珠滚出眸际,她漾泪而笑,道:“如果你们能当我们死去,当我们从不存在,那必是对各方最好的安排。”   他松开她的两腕,改捧住娇嫩双颊,目底燃烧着绝望的黑焰:“本王明明曾经想过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你。”   “但薄光早已经将自己认为的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了王爷。”   “最好的光儿……笑儿……为什么不能再爱本王一次?”他叫着那个甜美的名字,满心凄惶,也恨火炽烈,“本王恨你!本王真真恨你!”   “因为我恨你!”薄光心脏痛裂,泪若泉涌,“你晓得这三年我用了多少力气才使自己没有因为恨你而发狂?你晓得有多少个夜晚我想冲回天都城将你的明亲王府付之一炬?在我好不易寻回平静时,你却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你认为我的恨会比你少?王爷,为了二姐,我不能杀你。所以,我求你不要给我这个机会,求你远离薄光。”   三年前,一代权臣薄呈衍素衣简棺草草入土,惟一也是最奢侈的陪葬,是他们的爱情。甚或有时,薄年恍惚觉得,自己曾陪着父亲一起埋进了那抔黄土。   “本王但愿从未认识你,薄光。”胥允执松了手,撤步退后,继而转身。   她拭净脸上残泪,向巷道对面出口行去。   就这般背道而弛,各奔前程,放彼此远离自己的生命。   这般最好。 正文 十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2:58 本章字数:2943   四方高墙,圈出一个金玉满堂的华丽世界,成全了女人们争奇斗妍的梦想,也开辟出女人们各显神通的战场。这座战场上,调兵遣将者有之,冲锋陷阵者有之,坐山观虎者有之,且无论哪一类,均是全年无休,极少懈怠。   这日,薄年由康宁殿请安归来,才要踏进宫门,闻身后娇呼:“哟,我当是这是哪位新进宫的美人,敢情是咱们的皇后娘娘。”   薄年徐徐回过头去,面对前来打响首战的诸位先锋。   走在前面的一位,高昂遍插珠翠的螓首,收拢云锦彩绣的披帛,仪态万方道:“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就认不出皇后娘娘了,皇后的风姿比几年前可是清减了许多呐。”   “皇后娘娘?”个中一位最是年轻貌美的二八佳人恁是纳罕,“请问姐姐,咱们宫里几时有了皇后娘娘?”   “杜美人你新进宫不久,自然不晓得那座毓秀宫里原本是住着皇后的,后来这位皇后娘娘的父亲犯了谋逆的大罪,被杀了头,皇后也就被关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那不就是罪臣……不,是个死囚的女儿?如此不堪的人也能陪伴圣上么?”杜美人很傻很天真。   “可不是?”一位鹅黄罩衣水红百褶裙的丽人道,“要说这么丢人现眼的家世,放着是我,宁肯老死他乡也没脸回来,谁知偏就有不知廉耻的,居然还以为皇后的位子等着她做。如果不是太后看着可怜,将荒废了多年的德馨宫给她,真不知这位要如何自处呢。”   这席话间,薄年几度欲走回寝宫,皆被移到自己身后的两位旧识有意有无意的挡住,不得已听着对方话罢,简言回道:“冯充媛好口才。”   “皇后娘娘过奖,好歹臣妾也曾受过您几日的**,明师出高徒不是?”   薄年面色平淡,道:“冯充媛是宫中的老人,该明白你时下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实在不合时宜,若是宗正寺过问起来,你我都须担上干系,请慎言。”   “哟,敢情皇后……不,容妃娘妨是在教训臣妾么?臣妾惶恐,臣妾失礼,臣妾怕得紧,请娘娘责罚。”   顿时,一众先锋们皆花枝乱颤地吃吃笑开。   “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容妃娘娘纵然是位废后,却被封了妃位,还是比咱们都高上一个品阶,羡慕不来呐。可是,您须明白,这落毛的凤凰不如鸡,皇上封您这个‘容妃’,是勉励娘娘有容人之量,要忍得住,耐得住才行。杜美人,你这个新人还不快和咱们如花似玉的容妃娘娘打声招呼?”   冯充媛的话音将将落下,那位杜美人已一步当先,将一张娇艳欲滴的面容大方呈现,道:“别人都说当年的皇后倾国倾城,今日见了,古人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真乃金科玉律。还是说岁月易逝,韶华不再?”   薄年浅笑:“杜美人好才学。”   “听容妃娘娘这居高临下的口吻,竟还真将自己放在三妃之列,以为您高着咱们一等似的。臣妾劝您还是及早改了这个习惯,不然被人当成笑话来讲,岂不可怜?”   “本宫累了,改日再与几位叙旧。”薄年示意身后随行宫女头前开路,谁知那两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口老僧入定一般。她心中暗笑,遂自行绕开了路,不防身后有人推了一把,身子向一边倒了下去。   “二姐小心。”出门上工的薄光恰恰赶到。   “这又是谁?”冯充媛拉着长长的调儿,“恕我眼拙,这是那位没进府便下堂的明亲王妃么?”   薄光笑靥如花:“娘娘如果眼神不济,薄光身为御医,愿为娘娘号下脉息。”   “堂堂四小姐做了大夫?”对方讶呼,“这传出去才像个笑话罢。”   “从医行诊为得是治病救人,积累福德,把此当成笑话的娘娘更像笑话。”   冯充媛面色疾变:“你这个贱蹄子敢顶撞本宫,你们给我上前掌……”   “我劝娘娘还是不要。”薄光举起十根被药草染成乌色的手指,“薄光除了医理,尚略通毒理,娘娘们还是离远点好,不然一个不慎伤了花容月貌,也就是毁了各位赖以生存的饭碗不是?”   后宫战士们最失去不得的,除了皇上的恩宠,自然是获得恩宠的第一依仗——   容貌。   花容未老恩先断固然悲哀,但一旦花容老去,连恩断的悲哀也无从体会,方是宫中女子不能承受之痛。是而,攸关于此,冒不得一丝的风险。   杜美人拿帕子捂了口鼻道:“皇上一早派人赏了妹妹点心,各位姐姐到妹妹那边去尝尝罢,好过在这边染上死囚的晦气。”   “妹妹说得有理,何必和一个死囚计较?”   一呼百应,诸位先锋款款退场。   回到寝殿,薄年向薄光摇头:“你何苦趟这浑水?”   “赶上了总不能视而不见。”   “那些不过是被派来试探水深水浅的小卒,大可当成空气。”   “小光晓得二姐有自己的打算。不过,我们如何沦落潦倒,也没有到了连阿猫阿狗也敢咬上一口的境地罢?比如,这两只。”薄光目芒瞄向立在殿门前的两个宫女,“小光最近配了一付美人汤,要不要赏了这二位?”   薄年自斟了一杯茶来饮,淡问:“美人汤?那是什么?”   “喝下去呼吸紧促,气喘如牛,全身肌肤红透,可不就成了美人?死前做一回美人,也算她们没有白白活上一场。”   “……奴婢该死,娘娘饶命,四小姐饶命!”两个抖成一团的宫女叩首哀告,“奴婢那时也是没有办法,那些娘娘们个个都能要了奴婢的命……”   薄光打腰间针袋里抽出一根银针捻在指尖间,笑吟吟道:“我不是娘娘,也能要了你们的命,还能把你们化成一滩脓水,死后不必担心尸骨遭人践踏。”   这位四小姐是修罗不成?两宫女体似筛糠:“请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请四小姐饶命,饶命啊……”   “安静。”薄年乏味挥手,“你们既然不愿待在德馨宫,本宫明日便找宝怜为你们换个差使,这会儿先下去。”   两宫女一路千恩万谢,直至消声匿迹。   “你何必费那力气吓唬她们?”   薄光晃着十根乌黑手指,伸了伸舌尖,嘻笑道:“没事玩玩嘛。”   “你手上染了什么东西?”   “昨天晚上想出一个治疗尚宁夏疫的新方子,其中一味药草的汁液浓郁乌黑,是清毒的上选。”   “有进展了?”   “似乎有了些许进展,打算明儿到太医院向江院使讨教一两个地方。”   “这些天里不知那边又有多少条性命殁了。你莫理那些闲事,抓紧做这桩正事要紧。”   “遵命。”   这一日,她们都没出门,一个抚琴自娱自乐,一个悉心埋首药草。   第二日,用过早膳,两人正在说话的当儿,那两名一直不曾露脸宫女的声音在院中惊乍高起:“容妃娘娘,容妃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杜美人被人毒杀,宗正寺的人请娘娘过去问话呐!”   殿内,姐妹两个互觑一眼:才第一天便这般热闹,端的是振奋人心呢。 正文 十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0 本章字数:3112   宗正寺的正堂,慎太后居中正座,兆惠帝陪伴在侧,淑妃、丽妃两位各坐左右。这座皇苑中的最高位人物悉数在场,为得是一桩昨夜新鲜出炉的命案。   新承恩泽圣眷正浓的杜美人,八年华猝然香消玉殒。个中种种迹象,凶手呼之欲出,即昨日与杜美人路遇龃龉的容妃薄年。   宗正寺受淑妃、丽妃之命,到德馨宫提人,正巧太后宫里的大宫女宝怜前来送太后赐容妃娘娘的素膳,如此惊动了太后,自然也惊动了天子。   太医院院使江斌是在场惟一的宫外人,受太后懿旨,替代宗正寺忤作验看杜美人尸身。   丽妃小有异议:“皇上,杜美人怎么说都是侍奉皇上的人,明明有宗正寺的女忤作在,为何改用身为男子的御医来为她验尸?这……”   “请江院使来是哀家的主意。”慎太后道,“江院使早年曾在刑部做了五年的忤作,加之他贵重仁厚的品性,最适合给出公正无欺的判断。常言病不讳医,今日就当杜美人最后一次接受江院使的诊治罢。”   “可这毕竟不是一回事,常言说术有专攻……”   兆惠帝眸线徐徐睇去,道:“太后决定的事,你只管遵从就好。”   “臣妾……明白。”丽妃螓首低垂,眉眼间不无委屈。   慎太后凤颜端肃,问:“江院使,你可检验过杜美人的尸身了?”   “是,微臣初步验定杜美人乃中毒身亡。”   “何以下此断定?”   “杜美人唇色、指尖皆是乌黑之色,鼻唇间透有异臭,此乃典型中毒症状。”   “所中何毒?”   “目前尚不能验出。”   “何时能有结果?”   “至少三日……”   “太后,皇上,杜美人是被人害死的,请太后、皇上为杜美人申冤啊!”堂下跪等的诸多宫女太监中,忽爆出哭诉喊叫。   慎太后锁眉扬声:“是谁在说话?”   王顺掉头命身后的两名小太监将人押到堂上。   “太后,皇上,奴婢是杜美人的贴身宫女锦叶。”那宫女两膝才一沾地,即展开悲重控诉,“昨儿美人去冯充媛处走动,奴婢随行,走到德馨宫外,正巧容妃娘娘回来。美人上前向娘娘请安,竟无缘无故被掴了一记耳光。冯充媛和几位娘娘为美人不平,容妃娘娘的妹妹便恐吓娘娘们要以毒药毁了她们的花容月貌。美人最是善良胆小,吓得回到宫里后连晚膳也没用,还说明日一早去向容妃娘娘请罪,谁能想到等不到一早,美人就被人害了,呜呜……美人死得好冤,请太后做主,请皇上做主啊……”   毕竟是经过了精心指点的,一番话颠三倒四却条理分明,哭得更是情真意切情景交融,可信度倍增。慎太后沉声道:“听你这么说,你怀疑是容妃害死了你的主子?”   “奴婢不敢……奴婢一心所想只是为主子申冤……”   “你可知诋毁娘娘,中伤嫔妃,是怎样的罪过?”   毕竟是卑从习惯了的人,被此话骇得一栗,突然不敢妄语。   “太后,臣妾愿意作证!”不经传唤,冯充媛颠踬扑跪到堂央,“臣妾昨日在场亲眼见着,这个奴婢没讲一句的虚话,薄四小姐那十根被毒药染成黑色的手指到现在还在臣妾眼前晃来晃去,令臣妾寝食难安。可怜杜美人年纪轻轻便遭此横祸,请太后洞察秋毫毫,严惩凶犯,莫让这歹毒的人扰了后宫的高贵安宁。”   “你说得很好。”慎太后目扫全场,“还有谁能做证?一并站出来罢,也省得哀家一一传召。”   堂上,又有两位跪到堂上,所讲所述与冯充媛几无二致。   “太后,除了臣妾姐妹几人,当时容妃娘娘的两个贴身宫女也在,料得这人命关天,她们不敢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为主子打诓语做伪证,不妨也问问她们。”冯充媛的信心越发充沛。   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了么?慎太后叹一声:“传容妃姐妹。”   薄年、薄光一直坐在侧堂候召。虽然此间对堂上各种情形懵然不知,但及至走上堂与那几位打过照面后,也便晓得了七七八八的大概。   “臣妾薄年携幼妹薄光参见太后,参见皇上。”   这是两人时隔三年的重逢,兆惠帝清俊瘦癯的颜面,一如月光下天池的水波,镜平无澜。   “容妃,这些人均是目睹你昨日掌掴杜美人的人证,你可承认?”慎太后也不指望他们能天雷勾动地火,先将眼前难关渡了要紧。   薄年覆眸,道:“禀太后,众所周知,臣妾的右手手腕曾在三年前受过重伤,至今绣花弹琴这等轻便活动都不能做得过久。打人这件事,姑且不说臣妾从无此心,纵然有心,也是无力。”   慎太后嘴角微扬,道:“薄光,这些人皆证你昨日以染了毒的手指恐吓嫔妃,是真是假?”   薄光茫然举起两手,道:“民女为了扶住险些跌倒的二姐,的确伸出手没错,但民女手上染得是一味新发现的可祛毒杀菌的药草汁液。倘若有毒,怎敢去搀扶二姐?”   冯充媛凝颜娇叱:“你这贱人竟敢蒙骗太后和皇上!你明明说……”   “冯充媛。”慎太后面色一沉,“你好歹是封了充媛的人,品舌如此不逊,吐语如此粗俗,不怕失了身份么?”   “臣妾失仪,臣妾想到惨死的杜美人一时情急,请太后恕罪。您看她两手乌黑,谁知是什么腌臜的劳什子?不如请宗正寺的忤作当堂检验,说不定与毒死杜美人的剧毒正能吻合。”   想不到这冯充媛竟是一员干将,看来今日请江斌过来坐阵不是画蛇添足,连宗政寺的忤作居然也成了人家信手拈来的道具。慎太后才想吩咐江斌过去检验,谁知薄光探出舌尖舔过自己指头,眯眸笑道:“稍顷薄光若毒发身亡,还请充媛娘娘赏一出风光大葬。”   冯充媛怒目娇横:“毒是你配的,你事先服过解药有什么稀奇?”   “这么说,充媛娘娘执意要将毒杀杜美人的罪过放到民女头上了?”   “你前时才恐吓完了她,她当夜便死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虽然民女很想请教民女夜潜杜美人寝宫的详尽计划,但民女更想找到事情的源头。杜美人被人毒杀,恰巧这鉴别毒物是民女的擅长,不如在太后、皇上面前,在江大人监督之下,民女为杜美人验尸鉴毒,以证自己的清白如何?”   冯充媛嗤之以鼻:“江院使堂堂国医,已经说过三日后方能验证毒物种类,你……”   “充媛娘娘有所不知。”江斌拱手搭话,“茯苓山庄有一种祖传的开腹验尸法,可在人的食道里寻出残留的余毒,薄四小姐身为山庄传人,倘若为杜美人开腹验尸,兴许便可最快寻到致死之物。”   冯充媛悲呼道:“太后,皇上,杜美人盛年横死已经是万分可怜,现下竟还要使她死无全尸,这令她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薄光柔声宽慰道:“充媛娘娘放心,民女的缝合之术还算不坏,验尸完毕后,必将五脏六腑回归原位,还杜美人一副完整躯体。”   冯充媛针锋相对:“这自古以来,几时有过凶犯验尸的先例?你如此行止,无非为了灭除罪证!”   慎太后寒颜凝声道:“哀家认为此法颇妙。有公正无私的江院使从旁不眨眼的看着,再派王顺和伍福全各做皇上和哀家的眼睛,谅这薄光也不敢卖弄聪明耍花样。皇帝认为如何?”   兆惠帝颔首:“母后做事由来清晰公正,朕自然赞同。”   丽妃颦起柳叶眉:“皇……”   慎太后凛声:“速速准备,哀家下午要见到结果。 正文 二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1 本章字数:2740   宗正寺停尸房内,薄光戴了贴肤的手罩,捏一片柳叶薄刀,全神贯注行剖心割腹之举,不多时进入无我境界,眼中除却手下的尸身再无其它。   王顺、伍福全这两位宫中位分最高的大太监,也算是见过些流血死人的大阵仗,但眼瞅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女面不改色地切开死尸的肚肠,一一翻看其内的心肝脾胃,景象委实太过触目惊心,不由得胃液汹涌,呕意澎湃。   “找到了,江大人请看。”薄光欢呼。   杜美人的胃囊内,赫然充塞着一团尚未消化完毕的红色草根。   “这是……”江斌打袖袋里取出一副银箸,夹出两三根到托盘内,就着窗前的阳光仔细辨别,“红心草?”   薄光将余下的放在手心,迎光细看,问:“杜美人是同州人么?”   “是,正是同州人。”王顺答道。   “这红心草是同州绵化县的特产,日服少量养肤美颜,一次服用过多则可引发心跳过疾猝死。因此物过于珍稀罕有,当地人售卖时皆将买者的姓名来历登记在册。这宫里可有杜美人的同乡?”   王顺定神想了想,拍额道:“真有一位,奴才这就去禀报圣上!”   薄光再度旁若无人,盯着杜美人死气蒙覆的脸庞端详了半晌,开始穿针引线予以缝合,嘴里喃喃有语:“进宫前,你必定以为凭着这张艳色的面孔能够为自己挣来一片锦绣前程,殊不知你一旦得宠,便成了整座后宫的敌人,锋芒太露,年轻气盛,被人当成枪使也便罢了,使完了还要化做一石二鸟中的那只鸟。我将你缝补起来,稍后再为你清理口中的恶臭,给你干干净净上路,请记得下辈子别做皇家的女人。”   “四小姐……”伍福全别开脸,“请您莫和死尸说话好罢?老奴听得瘆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啊。”   她随口应着:“伍公公有所不知,人一旦死了,因为名利富贵再无关联,故而变得诚实可信,最适宜交流。”   “是是是……”您是个怪胎,您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怪胎!   江斌看她针法娴熟仿若行云流水,虽激赏有加也颇多疑虑,道:“你为几个人开膛剖肚过?”   “这是第一个。”   “第一个?”   “老大人是怕我用这套技法去杀人么?”   “你精知人体的要害所在,还能面不改色地剖解一具尸体,倘若有人道你杀人,下官毫不怀疑。”   “我不怕死尸,不代表不尊重生命。”薄光仰起一双乌黑晶莹的圆眸,“爹爹告诉我:你每杀一个人,你的某一部分也会随之死去,杀手们之所以有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只因他们的灵魂已先肉体死亡。故而,我只救人,不杀人。”   “如若对方是大奸大恶之徒又如何?”   “老大人何不祈祷薄光远离奸恶?”   江斌莞尔:“老夫似乎被你这个小娃娃给收服了呢。”   “这表示老大人今后要听我差遣么?”   “未尝不可,哈……”   这这这……两位,围着一具皮开肉绽的死尸谈笑风声,真的好么?伍福全无语问苍天。   ~   与杜美人同乡也是同期进宫的严才人,妒恨杜美人先一步得到了皇上的宠幸,买通杜美人的贴身宫女锦叶,趁其熟睡时强喂了过量的红心草引其心疾身亡,事后为撇清嫌疑,利用日间事诬陷容妃……   王顺将红心草的草根呈上堂之际,严才人畏罪自缢的消息同时传来,死前留书自省罪过,望请宽囿娘家云云。   在深宫的战场中,两位妙龄少女就此杀身成仁,至于那个以为有强大主子在身后护佑的锦叶,则成了不算无辜的殉葬品。   这出后宫惊魂之杜美人中毒记有惊无险的落幕。   “虽然居心险恶,可还是一如既往地犯了操之过急的毛病,这一石二鸟的设计粗糙至极。”一日审,一日结,慎太后坐在康宁殿正殿宝椅上,神采熠熠,毫无疲顿之色。   “一如既往地粗糙,无非也是一如既往的不耐其烦,认定这宫中的一切资源尽在掌握,纵然不无破绽却没有实据可握,正利震慑后宫。”宝怜道。   在尽情品尝着太后宫里精致点心的间隙,薄光惊叹:“这样的作派,若非不是恃宠生骄到非常地步也是做不出来的。”   薄年却颇觉纳罕:“丽妃这般张扬的恣意行事,行事缜密求稳的魏相也不加以劝阻的么?”   慎太后苦笑:“如果单是她一个人,必定只知逞勇斗狠,但若有个为她经营人脉架构蓝图的智多星,便是如今哀家明知她做了什么却拿她无可奈何的局面。”   精明强悍如慎太后,不惜在她们面前坦陈自己的无力,可见事态不是一般的棘手。薄年回想今日堂上丽妃的模样,那等娇怯哀怨,倒像个仅懂得撒娇讨乖的小女子而已。假使那属于仅仅在皇帝面前显露的样貌,意味着她对这深宫内的游戏规则煞是谙熟,与太后所述中的愚狠相去甚远。   “你们今日也看到了,宗正寺的忤作,杜美人的心腹,冯充媛那几人,甚至你德馨宫里的宫女,皆是丽妃的马前卒,一旦有败露迹象,立时有人为她找到了替死鬼并杀人灭口。而那个为主申冤的锦叶,为了她的家人,到死也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今日若不是光儿有剖尸验毒的本事,只怕不能如此顺利脱身。这个后宫啊,真的成了魏家人的天下。”   薄光吃完了点心,又将手探向果盘中的冰镇葡萄,道:“二姐如今并不是丽妃娘娘的威胁,以一条人命来栽赃陷害,实在是激烈。”   “所以,你们两人之后说话行事须万般小心,不是每一次哀家都能及时赶到。”今日事虽平安作罢,慎太后犹后怕不已,“德馨宫里的人是不能用了,伍福全会替你从新选派,哀家先将自己跟前的人分几个去侍奉,这段时日姑且将就着。”   “既然现今这座后宫里的人已是敌友难辨,太后何不从别处调人过来?”薄光道。   “哪个别处?”   “尚宁行宫。”   慎太后眼前一亮:“光儿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尚宁城里的几个老人都是可用之材,调过来给年儿使唤最好。”   薄光拍手道:“王运公公一旦回到紫晟宫来,王顺公公定然最是高兴不过。”   倘能把王运收为心腹,不啻将王顺也收了一半,皇上面前也便有了随时能够说上几句好话的人……是个聪明的孩子呢。这薄家小四,果真如商相所说,是一颗隐藏了光芒的珍珠。可惜,这么聪明的孩子,仍是秉袭薄家人不知变通的迂腐,生生将明亲王恁样强劲的靠山给推出门去。   慎太后心思翻转,道:“明儿哀家带你们到相国寺礼佛,顺道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故人。” 正文 二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2 本章字数:2704   这位德高望重的故人,商相是也。   慎太后在商相夫人作陪下到后园的林子内小坐,落花轩内,商相与薄年黑白手谈,陪伴在侧的薄光取出随身不离的医书,全心投入,旁若无人。   “这盘棋,容妃娘娘再不设法盘活,便是死局了。”   薄年纵览手底棋局,虽未处上风却远不至无路可走,遂领会商相另有所指,笑问:“商相真知灼见,薄年下一步该‘挡’还是‘冲’?”   “老臣以为以当下情势,不如先用‘爬’与‘拆’,巩固己方根据,而后谋求扩大。”   “薄年愚钝。”   “非也。”商相捏子沉吟,“容妃娘娘无疑是聪明的,深得薄相真传。”   “可惜,父亲的聪明没有能救他一命。”这位长者如此不加避讳地谈及父亲,可想而知,已经准备好了一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实则,薄相当初有机会一走了之的,但那会使他的的女儿成为共犯。纵然有办法将你们救出皇宫与王府,但从此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生都须受朝廷的追缉,活在不能见光的颠沛流离中;而若营救失败,你们必死无疑。他了解皇家兄弟对自己女儿的执迷,你们但有一丝脱罪的机会,他们都将保下你们一命,是以他选择自己留下。”   薄年毫无惊诧。这三年里,她们除了消化仇恨,还思索精明一世的父亲何以迟迟没有察觉皇家的杀机。而假使父亲有所觉知却不做行动,那一定是有对来来说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绊住了他——   皇宫里的二女,德亲王府里的三女,迷恋明亲王的**。   “在我们已经被皇家遗忘的今日,商相为何建言太后赦我们回都?”   “在许多人的眼中,老夫在那场风波中明哲保身,不曾为薄相做过任何事。老夫也不讳言,那时任何人为薄相出面求情,除了将自己推下水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老夫选择了沉默,也选择在适当的时机帮助他的女儿重得自由。”   “但是商相明白这是个更加不能自由的牢笼。”   “但这是薄家女儿如鱼得水的牢笼。而市井和江湖,绝不是你们擅长生存的地方。”商相扫一眼薄光,后者沉浸医书,对这场近在咫尺的对话恍若无闻。“容妃娘娘因对皇上的心结,不在意所受到的冷落,也无意改变处境。能自善其身当然是好,倘若不能,惟有设法自保。无论魏家在前朝和后宫如何的如日中天,天下与皇宫只有一个主子,娘娘不想成为他人砧板上的肉罢?”   薄年笑而不语。   “当今朝臣之中,敢与魏氏分庭抗礼者,惟有司相,司相的拥趸自是不及魏氏那般根深叶茂。中立者,则是明亲王。当年魏相曾一度欲将二女嫁与明亲王,明亲王选择了为官刚正的御史大夫齐道统之女,令得魏家气焰一敛。容妃冰雪聪明,对个中的利害当是心知肚明。”商相谆谆数语,语重心长。   薄年瞥向幼妹:“小光也说两句话罢。”   “诶?”薄光抬头,“什么话都可以么?”   商相冁然:“太后由拙荆陪着,此刻这后园里只有老夫和你们姐妹。”   “商相也好,太后也好,将我们赦回天都,难道从来没有担心过一件事么?”   商相笑颜和煦:“哪件事?”   “你们不怕薄家的女儿受心中恨意的驱使趁此机会为父报仇弑君弑夫么?”   “……啊?”商相一怔,老颜上风云淬就的平和从容冷不防裂出一角缝隙。   回程,太后凤辂在前,姐妹同车随后。薄年越想越是忍耐不住,半笑半嗔:“你吓着商相了。”   薄光无辜撇撇小嘴:“我们自己知道我们不会,但小光想知道别人为何也知道嘛。”   “很明显,商相并不知道。”将一位泰山崩于前也未必变色的睿智长者吓成那般模样,真是罪过,罪过啊   ~   慎太后将薄家姐妹带往商府,期冀借商相的慧语开解,薄年、薄光振作精神,生出向上的心念,扭转后宫乾坤。然而,这两人似乎打定了心思隐形蛰伏,一个仍然低调做着遭受冷落的深宫幽妃,一个仍心无旁骛地供职太医院,情形全无改变。   日复一日,时令已推至暮夏,在慎太后渐形失去耐心的当儿,总算有值得一笑的好消息传来。   “你想出了克制尚宁城时疫的妙方?”慎太后打泛着楠木清香的屏榻上坐起,喜问。   薄光连连点头:“光儿与江院使再三推敲,摒除了多味过于烈性的药材,写成如今这个方子,请太后准光儿往疫区一行。”   “既然有了方子,让其他人替你去照方抓药罢了,你何必一定要自己去?”   “在没有实用到感染者身上前,光儿无法确准这方子是否存在其它缺陷,光儿身为医者,当随时掌握病患的各样体症,方可及时改善补充。”   慎太后目露赞许,道:“医者父母心,光儿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气度,哀家甚是欣慰。”   薄光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光儿明儿就动身。”   “宝怜你叫卫免来一趟,得挑两个得力的人护送才行,光儿一个人去哀家着实不能放心,”   “不必了,就由儿臣陪同罢。”有人负手迈进偏殿,主动请缨。   “允执?”慎太后瞪着这个不知何时到来的儿子,“你偷听了多久?”   胥允执失笑:“母后见谅,儿臣不准奴才们禀报,原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哪知惊喜得反是儿臣,尚宁城的时疫一日不绝,儿臣作为应急署总责便一日难以安睡。如今医治在望,委实可喜可贺。”   “的确是桩利国利民的大喜事,光儿大功一件,哀家当重重赏你。”   薄光滑下雕花圆凳,下颚伏到太后膝头,甜笑晏晏,道:“眼下仅是一纸药方,待光儿从尚宁城回来,再来论定功过不迟。”   “依你。”慎太后爱怜地抚了把这张滑不留手的小脸,“允执你当好生照顾光儿,若光儿有任何的闪失,哀家都不饶你。”   “谨遵母后慈谕。”   “那你们两个一道去向皇上报喜去罢,快去快去,皇上晓得了指不定如何的高兴!”   慎太后一径挥手极力驱赶,薄光走出康宁殿,前往明元殿。   明亲王简洁却不失贵雅的轿舆停在天街之畔。   薄光目光艳羡扫过那匹高头大马的四根强健脚蹄,向立在车前的男子露齿赔笑:“王爷可打算载民女一程?”   后者面无表情。   “不行?”薄光自讨没趣地耸耸鼻尖,“王爷先行一步,民女随后就到。” 正文 二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3 本章字数:3888   “上车。”   她走出七八步后,听见身后无波无澜的二字,喜盈盈回身一福:“谢王爷。”   这天街号称十里长街,她若是凭着自己两只脚跑去,势必走到华灯初上,在她彻夜未眠的前提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她身子娇小,在形状高阔的轿舆前跳了两回方能入愿,突闻身后泛出可疑声浪。她一顿,侧了侧耳朵。   “快着。”身后人冷冷催促。   果然是听错了罢?车夫自是不敢笑她,身后这位脸上的神经只怕早已木化石化兼风化,哪可能有那样的笑声发出?   轿舆内,内壁颜泽清凉,垂下两串凉珠缨络;当央一张长条黑檀矮几,上列文房四宝,下码三五本厚重典籍,隐有淡淡墨香。她乖乖寻了个壁角坐下,小心不让自己一身的药气冲撞了其间的书香味道。   随后上来的胥允执径自在长几后落座,执起长几下的一本厚典,翻到先前留记的折页处书接上回。   困。车身动如摇篮,倦意不请自来。薄光掩口忍住一个呵欠,左右拍击着自己脸颊,拍击无效,她索性将后脑向后一撞,找回三分清醒。   同车人横来一睇:“安静。”   “抱歉。”她嚅嚅言间,眼睑又有粘合之势,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明元殿……到了……请知……会……”   声息沉没。   胥允执掷书凝视了良久,终是跨过长几,坐到这团小人儿面前。   两排黝黑的睫弧,将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儿衬得越发苍白,下睑清晰可见的青晕在在写满疲惫……她此刻的气色甚至不及她未回天都时。她有多讨厌这里呢?讨厌到心力交瘁,连在他面前的武装也无法顾及?   他带她回来,是想给她最好的照顾,一如三年前曾承诺给她的。可是,如今看来,是他一厢情愿。她明明回来了,这些时日却似乎完全没有存在,他依然听不见她的声音,捉不到她的气息。明明回来了啊,他为何仍须如过去三年里的每时每刻般茫然空洞,无所依托?   此刻这近在咫尺的距离,还不及他的一臂。许多年前,他不止一次在距如此远近的时候戛然止步,然后张开双臂,等她扑到他怀内。但如今,她只停在原地,他不来,她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笑儿……”他伸出食指,触碰那两片薄薄的唇瓣。   方才,她是以为和他已然划分清楚再无纠葛,于是“常态”相对么?   曾经,她的顽皮嘻笑,娇憨戏赖,是她最珍贵的本真,而如今皆成了她的面具。他必须调集全部的忍耐功底,才不将这张面具打破。因为,面具下面,是她哭泣的脸,含恨的眼。   “到了么?”她睁眸。   “还没有。”他说。   “哦……”她阖回双目,又突然张开,刹那神智回笼,“王爷恕罪,民女失仪!”   他向后依靠到长几上,方寸间鼓噪着一只焦躁疯狂的野兽,几欲破柙而出。   “你说过你为了你的二姐不能杀死本王。”.   “……嗯?”   “那么,同样是为了你的二姐,嫁给本王罢。”   这……是唱哪出?她怔了半晌,呆呆问:“不嫁的话,你要杀了二姐么?”   “本王可助她重掌凤印。”   “做回皇后?”   “对。”   “倘若二姐还想做这个皇后,民女会考虑王爷的提议。”   或威逼,或利诱,堂堂明亲王堕落至斯!他厌弃地以一手掩上自己双眸,道:“算了,今日的话你当从没有听过。”   “好。”她歪头打量,尽管很想问方才的瞬间他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还是识趣忍住。   幸好,前方已到明元殿。   ~   尚宁城。   薄光苦心孤诣的成果,收效甚著。   她亲自挑选药材,剪煮熬制,将药汤喂入率先试用的五位症状最重的患者口中,而后在旁陪同整夜,密切搜集病症的每处变化。第二日,更换了药方中的两味药材,再行熬煮。如此三日下去,五人症状皆开始缓减。   而后,她将三份药方交予尚宁府尹,一份用于疫期初时,一份用于疫期中后,还有一份专给孩童煎用。   宁王胥睦、府尹叶奇,这两位尚宁城最大的人物率众走上街头,当街支锅煮药,免费分发平民。   沉寂了一月之久的尚宁城,被弥漫全城的药香薰染出勃勃生机,人声鼎沸,全城尽欢。   “好罢,你的兄弟的确是位明君。”站在可以俯瞰全街的茶楼顶层,薄光道。   这个口气绝不是一位恭顺臣民该有的。她身旁的男子淡拢眉心,道:“何以见得?”   “上行下效,地方官吏最能体察上方吹来的风气,越是在这等黑暗时候,越见君主决断和意愿的体现。如果你的兄弟心中没有这方百姓,尚宁城早该是一座死城。纵然这地方的府尹仍然是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侧目而视:“你……”   “怎样?”她酒窝儿时隐时现,“不愧宰相府里出来的女儿是不是?”   “皇上是明君,会令你对杀父之仇稍稍有所释怀么?”   “会。”   “会?”   她圆黑的眸迎上他的探究:“既然王爷已经看穿我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的恭顺只是一张面具,便晓得此刻薄光是真人面前实话实说。”   “你怎知本王看穿了你?”   “因为王爷的确是看穿了不是?”   胥允执哑然。这一刻,他还是看不懂她脸上这抹笑容是真是假。   “含笑小宫女——”楼下,某人仰噪高喊。   她倾身下眺:“有何赐教,花蝴蝶王爷?”   胥睦忒没好气:“本来想让尚宁城的百姓瞅一眼他们的救命恩人,本王后悔了!”   她暗叫不妙,待要退身,已晚了一步。   “救命恩人?”一位正持匙喂食自家娃儿的妇人噌地站起,“王爷您是说上面那位姑娘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么?”   胥睦虽一脸不情不愿,仍道:“是她没错,姓薄名光,当今容妃娘娘的妹妹,今儿救各位的药方全赖她的配制。”   群情忽地哗然。   “各位听见没有?宁安茶楼上的那位姑娘便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啊,是配制出今日这救命药的那位神医?恩人,咱给你跪下!”   “老夫也给你跪下,你救了老夫一家四口!”   “你救了小妇人的一对儿女……”   一传十,十传百,宁城的长春大街上,跪倒一片。   薄光哭笑不得。   “各位。”依然是宁王爷扬声长喊,“薄小姐医者仁心,为救疫区百姓殚精竭虑固然值得钦敬,但吾皇心怀尚宁子民,委明亲王及两位相爷亲责尚宁城防疫事宜,方是我等不幸中的大幸。我等今日能够重见天日,各位当须时时不忘皇上的仁爱心怀。”   叶奇面向天都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整街百姓伏跪于地,齐声长颂。   之后接连三日,增医施医犹在继续,感念皇恩山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而薄光却再也无法在尚宁城街头巷尾自由走动,所到之处围观者众,跪谢者更众。   “花蝴蝶王爷,你真真是多事!”她寻上始作俑者,怒叱。   “我不是为你。”花厅品茶的宁王爷悠闲自得。   她两手支桌,虎虎瞪视:“为了我家三姐?”   “你今日救了一城的百姓,他日若需万民书、万民伞之类,只须搬出薄四小姐的名声,全城几十万的百姓你享用不尽。”   “呃……”听起来道理坚强,“请问这和我家三姐又有何干系?”   胥睦默了片刻,道:“她需要你的保护,既然你与皇后都已回都,她早晚也须回到原处罢?”   她不以为然:“为什么?”   “这三年来,德亲王为了寻找失踪的爱妻,长年离都奔波,从无断歇,府中的娇妻美妾形同虚设。倘若他听到了你们回都的讯息,必定找你要人,你还能瞒着不给不成?”   德亲王啊,这些时日不曾在天都或紫晟宫里遇上,差点便将这个人给忘了。当年,皇上与二姐夫妻琴瑟和谐,她对明亲王迷恋成痴,德亲王对三姐却执念如狂。德亲王府中的妻妾,皆是太后和皇上的意旨体现,德亲王从不曾与三姐以外的女子共赴枕席,至少在那时,是如此没错。   “多谢王爷如此精心体念。”她一下伏在桌上,懒懒道,“不得不说,我们三姐妹中,三姐最有男人缘。”   “这话怎么说?我看明亲王对你……”   “停下。”她摆手,“你是我的朋友,请暂且放下你王叔的身份,站在我这边。”   胥睦眨眸坏笑:“不如本王委屈自己一下,将就娶了你如何?”   她斜眸回睐:“王爷确定?”   “不确定,万分不确定。”一缕寒气袭上背梢,胥睦忙不迭抱拳拱手,“薄四小姐如今是尚宁城人的救星,尚宁城的大英雄,本王怎敢高攀?”   尚宁城的大英雄?虽无意角逐这顶桂冠,但在它砸到自己头上时,借来一用许不为过,但不知这五个字可以助她走到哪一步? 正文 二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4 本章字数:2611   尚宁城时疫得治,有功诸人皆获得赏。   薄光一纸克疫药方,所救不止尚宁城百姓,而是大燕皇朝自兹远离夏疫之危的千秋万代,足堪彪炳史册,当仁不让位居首功。   兆惠帝龙赏薄光月享太医院正六品院判俸禄,并将薄家宅邸赐回,大赦尚在边境苦寒之地服役的薄家家奴回府侍奉。   这般赏赐意料之外的厚重,以至薄光接旨后,在昔日的宰相府前站了两刻钟后,仍没有半点的真实感。   青铜座的石狮,汉白玉的台阶,朱漆黑铆的楠木大门,青砖碧瓦的高墙深院……这曾是她十五岁之前的家园。咿呀学语,蹒跚学步,齐发覆额,情窦初开,而后蹴罢秋千汗透薄衣时,忽有客来,刬袜和羞,倚门回首,和那双清凉含笑的眸子相遇……那时的她,青涩而单薄,与两位绝色的姐姐比起来,尤其显得平凡,并不在他的眼里罢?   但,她却是以全部的能量,追逐与仰慕着那个被天都城的名门仕女暗称为“明郎”的身影。她更明白,如果她不是是薄相的女儿,如果她不是必须成为麻痹爹爹的最后一粒棋子,她那段十一岁即开始的爱恋,当只如一朵开在黑暗角落无人欣赏的花朵,自行花开花落。   现在,她撕下门前的封条,推开关了三年的大门。   “慢着慢着,来,给爹爹抱……我的小四又重了是不是?重罢重罢,重成一只小胖猪才好!”她还是幼儿时,下朝回来的爹爹,每一回从大门进来,然后见着等着院中的她,立刻现出最能给她信赖的笑容,张开紫袍金带的怀抱,以双臂将她举过头顶。   那时,爹爹的两只臂膀,就是她的全部天下。   “小光。”   “二姐。”她没有回身,也知来人是谁。   “我宁愿皇上赏你的不是这座宅院。”薄年姗姗细步,踏过积累了一地枯叶的院落,迈向曾经高朋满座的正堂大厅,“爹不在了,这里便不是我们的家,充其量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宅院而已,还有着足够将人吞噬的记忆。”   薄光嘻嘻咧开小嘴:“二姐特意赶来,原来是怕我被这座荒废的宅院吞噬了么?”   启下第二道封条,厅门吱呀两开,其间的潮霉污气迎面而来,薄年掩口咳了声,道:“我是奉太后的懿旨携宗正寺的人助你打扫整葺故宅,助你安居乐业。我早了半个时辰出来,为得是提前看一眼昔日繁华热闹的相府如今是何模样,不想这般扫兴。”   她屈膝万福:“扫了娘娘的兴,民女不胜惶恐。”   薄年白了一眼,道:“有了这座宅子,从今后你陪我的机会便少了,眼上王运在外边守着,我们正好说说话。”   “二姐期望小光做什么?”   “怎么说?”薄年回眸。   “二姐想做皇后么?”   “我做过的。”   “二姐在入宫之前,曾一心要成为长孙皇后那等名垂青史的贤后。”   薄年扬唇,边踏进厅堂,边道:“十四岁的人,难免天真烂漫了些。”   薄光紧随其后,四顾着那些四通八达的密集蛛网,道:“那时的我们,皆如这些困扎网里的小虫。”   薄年淡哂:“在他们的意愿中,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自始至终一直活在这张网里,从来没有挣脱。高贵与卑微,荣宠与厌弃,皆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大厅中央,幸存着一张四脚方桌。薄光伸手在其上厚重的积尘上划了一道,问:“二姐真的不想小光为你做些什么?”   薄年凝视着她,缓摇螓首。   “明亲王说我若是嫁他,他将助二姐重掌凤印。这话二姐信么?”   “你不信?”   “如果是德亲王对三姐说这些话,我们两人自然会信。”   “我意外得是他竟可以忍到今日,可见我们完美如天人的明亲王爷厌恶恃强凌弱。”   “何解?”   唉。薄年看着幼妹困惑的脸,隐隐有一丝的同情:那位天人般的明亲王,在这样的小光面前,必定是挫败感浓厚罢?   “如今那皇后之位对我来说连鸡肋的价值也没有,可是,魏家的女儿必定极想。”   “当年力主皇上杀死爹爹的便是那位魏大人。”若非那时恭迎了圣意,又哪来今日的风光无限?   “若非如此,太后又怎会同意赦我回来?有史为鉴,在所有赵氏孤儿式的报仇雪恨里,赵武手刃的仇人永远只有屠岸贾。”   薄光歪头忖了片刻,捧起二姐的一双纤纤素手:“二姐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使这双手染上血腥。”   薄年反握住她:“在过去的三年里,倘若没有你的药在旁调理,这双手指不定有多少的冻疮和针孔,它们一半算你的,也愿听你这个忠告。但是啊小光,你这双手是医人的手,更不可沾染污秽,假使我们中有一个人势必走上那条路,那人必须是我。我虽没有兴趣做一个太后操纵下的傀儡皇后,却绝对不允小光代替我成为那个人。”   “嘻……”薄光弯唇,“二姐真是抬举你家小光了,我哪是有做那等大事本领的人。”   这个小光啊……薄年心中喟然:她愈是如此,自己才愈是放心不下。这座宅院,是小光陪着父亲住到了最后,能够触有心中痛点的地方不胜枚举,最怕她一个人住在这处,真真钻进了牛角尖里。   “娘娘,宗正寺的人到了,是先从这大厅收拾起么?”王运谨小慎微地禀进。   薄年回头吩咐:“先去后院将四小姐的闺楼规置利落,该添的东西一道也给准备齐了,银子打我下月的月银里预支就是。薄府蒙赦的下人们还须有几日方回得来,你姑且替本宫盯着,处处都得精心。”   王运喜孜孜道:“娘娘放心,皇上特批宗正寺拨出了专项银子修缮这座府第,王省监也叮嘱奴才不得偷工减料,务必使四小姐住得舒适安稳。”   薄年黛眉微掀,道:“本宫回头再向皇上谢恩。”   宗正寺的人络绎而入,王运率众先往后院动工,刹那间,沉睡了多年的薄府,再度掀起喧哗。   薄光拍手赞叹:“居然肯自己出银子修缮薄府,皇上对尚宁城的大英雄好是大方,哪一日准我们去拜祭爹爹也说不定呢。”   薄年怔忡少许,哑然失笑。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小光的无招,可胜过旁人的无数招,羡慕不来呐。 正文 二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5 本章字数:2748   秋风来飒,菊开渐盛,又到了喜聚爱游的天都仕女结伴赏花时节。   这时节,薄若蝉翼的纱罗衫已不合时宜,金银彩绣的广袖合欢襦,裁式各异的高腰石榴裙,以及那些瑰丽多彩的披帛与半臂,正所谓“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一道道婀娜身姿,一抹抹曼妙倩影,令得怜香园内脂香粉软,欺得朵朵菊开半朵,不敢一争明艳。   “齐小姐,你与明亲王的亲事,说来也是去年这个时候订下的罢?”   诸位仕女身娇体软,游园赏花难免易感疲累,在花间小亭内停歇纤足时,一位着青碧短襦的少女乜着自己侧旁的齐悦,小叙闲话。这位乃礼部侍郎谢鸣歧之妹谢鸣娟,也曾求告兄长盼能与心中的明郎红线联结,无奈天不从愿,但并不妨碍持续一腔迷恋。   谢小姐的话将其他诸女的视线皆吸引了过来。明亲王的前任未婚妻,乃昔日权倾朝野的薄相之女,皇后之妹,是她们乃至她们的家族仰颈瞻望的峰顶之花,自是只能对花空嗟,望岭兴叹。但这位齐家小姐是与她们一个国度的国民,竟也能捷足先蹬,占去了她们魂牵梦萦的“明郎”,怎不令人心意难平?   “亲事已经订了一年,明亲王年届二十三岁,早到了大婚的年限,不知何时迎齐小姐进府?”工部尚书爱女陈媛君嗅着一朵新从枝头撷下的粉菊,问。   翰林院待诏鲁之兴的爱女鲁珂抿嘴笑道:“听说自打薄四小姐回到天都城后,明亲王爷一直是伴随左右,且不说是明亲王爷亲自将人接回来的,前段时日不还陪着又去了一遭尚宁城?人家这出双入对的,还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齐小姐啊,您还真得当心呢。仔细人家旧情复燃,扰了您明亲王妃的美梦。”   诸如这等吃不到葡萄嫌酸的风言凉语,成为准明亲王妃的这一年来,齐悦听得几近耳木,作为脱颖而出的胜利者,她这时只需微微一笑,便足够使自己站在这群闺中好友的顶巅。但,不是今日。   “纵然如各位所说,王爷与薄家的四小姐旧情复燃,我又何须担心明亲王妃的位子?王爷重情重义,对昔日未婚妻多方照顾,我又怎能只顾着儿女私情误了王爷的忠义两全?薄家已非往日的薄家,王爷也已非往日的王爷,各位纵使见不到王爷对齐悦的体贴疼惜,也该明白明亲王妃的位子并非人人可坐,家世、才学、相貌、性情、品识,我自诩哪一样也不会输了如今的薄四小姐。”这席话,她说得可谓尖锐,如一把削骨刮皮的利刃,将在场诸女精雕细饰的娇颜削得支离破碎。   今日的她,纵然可以命自己安之若素,那根在见着薄光的瞬间即植入心头的刺仍是隐隐作痛。那日,王爷明明没有看向薄光,明明没有看啊……   与闺中好友的游园赏花不欢而散,齐悦坐进轿里,心乱如麻。   “前方向右走,到薄府。”她道。   她不喜欢如一个失宠的怨妇般自怨自艾无端消瘦,既然明知烦恼的来处,索性迎头面对,直捣根源。   ~   “齐小姐是薄府修缮完成后的第一位客人。”   今日太医院轮休,薄光与归来的丫鬟们正在后院开辟药园,听总管薄良来报时,丝毫不觉意外。齐小姐面相甜美,一双美目在望向明亲王以外的事物时却是笃定平稳,可见是位行事利落的人物。凡此类人,一旦感知危机的逼近,必定当机立断寻求症结,进而对症下药,根除隐患,虽然她不认为自己足够成为对方的威胁。   “客厅里的桌椅尚未打制齐备,只得委屈齐小姐在此说话。”薄光引人坐进光华亭内,以太后赏赐的好茶“云顶烟”待客。   她那边说话行事,齐悦径自端详打量。   一头尽数绾盘到头顶的深乌秀发,一袭无绣无花的湖绿色交领长衫,除却腰间松松系了根素色带子,不见任何饰物,简洁到不似这繁华世间中的存在。脸与颈浑然一色吹弹可破,腰与腕柔若无骨纤纤欲折,眉若黛烟,目若黑晶,唇角不哂自弯,酒窝儿不绽自现,真个是眉目含情,春山含笑。   自有嫣然态,风前欲笑人。   百步清香透玉肌,满堂皓齿转明眉。   齐悦恍记起自己曾在明亲王的书桌上瞥见诸多含笑花诗词,那当下尚曾心生甜意,以为是王爷对她最爱含笑花的赏析与应和。后来不是没有听说薄家的四小姐外貌形容宛若一株活着的含笑花,可当那人远在天边时,她宁愿相信自己的断定,直到这株活含笑当真绽放在眼前。   薄光将脸儿向前凑了凑,煞觉好奇:“齐小姐在薄光脸上看到了什么?”   齐悦素手抚鬓支颐:“薄四小姐今年十八岁罢?”   “是么?”薄光掐指算了算,“真的呢,我还以为自己一直十五岁来着。”   “不知预备在这栋深宅大院里住上几载?”   “为何是几载?”薄光秀眉讶挑,“皇上既然将它赐回给我,薄光不可以住它到死么?”   齐悦恁是不解:“你正值妙龄,难道打算一人在此孤独终老?”   薄光讶异的表情更甚:“我是有什么天谴的罪过还须孤独终老?”   “但薄四小姐方才说……”住它到死。   “偌大的宅院,正是薄光如今最值得炫耀的财产,薄光或可拿它为资本招人入赘,到时不就可以住它到死?”   “……啊?”齐小姐樱口微张。   薄光破颜一笑:“齐小姐与薄光惟一的交集无非明亲王爷,既然已经走到此处,行事何不更加爽利些?”   倒是自己小家子气了?齐悦释出浅笑吟吟:“薄四小且可有与明亲王破镜重圆的愿望?”   “没有。”   “没有?”端的是直截了当的表达。   薄光一手托颚,似笑非笑:“齐小姐实则并不担心我会重新缠上明亲王爷。”   齐悦胸口一窒:“何以见得?”   “今时今日的薄光,绝对做不了明亲王的正妃。假使王爷余情未了,顶多赏我一个侧妃的位分,届时仍得向齐小姐跪礼敬茶,一辈子活在齐小姐的光辉之下。真若那般,反是最令齐小姐放心的罢?”   “以薄四小姐之见,齐悦真正担心得又是什么呢?”   “是我要断不断,缠缠连连,以暧昧不明的面目,羁绊着王爷,牵扯着王爷,使得他哪怕抱着你,眼里却没有看见是你,泰半以上的魂魄不在体内,飘忽的眼神总似在寻找着你以外的人。”   ……   某一刻,齐悦忘了呼吸。当内心底处那角最隐秘的忌讳被人揭开,霎时积累起的难堪足以将名为矜持的盔甲击破。   “既然……”齐小姐暗中吸一口气送进胸腔,“薄四小姐如此明白,齐悦也坦诚,请问薄四小姐可否和王爷及早做一个了断?” 正文 二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6 本章字数:3120   “然后,你是怎么答复人家的?”   “当然是满口答应。”叙罢家常,今日的平安脉也请完了,薄光取出针袋,抽了根五寸银针,在陈列案上的果盘、点心上一一试过,方捏起一角酥饼小口嚼咽。   薄年却专挑没有试过针的东西入口,问:“那你如何与明亲王了断?”   “了断什么?”薄光不以为意,“是齐小姐一厢情愿地高估了你家小妹对明亲王的影响力,一切揣测皆属自寻烦恼,我答应了断,是因为从没和他藕断丝连。”   “随你罢。”薄年淡笑,拿帕子拭手,“时辰到了,该走了。”   薄光却不情愿:“二姐当真想去见那群花容月貌的娘娘们?”   “我时下已非这座后宫的主人,轮不到我想和不想,太后要我务必去,你作陪。”   她立时如麦芽糖般粘上:“小光抛了温暖被窝舍命来陪二姐,二姐要如何补偿人家?”   “热,远点。”   “呜,二姐嫌弃人家……”   今日八月初三,乃兆惠帝二十五岁生辰。帝登基来,主张万事从简,太后经手操办,只打宫外请了天都城两家有名的戏班进宫唱几出大戏,而后帝携后宫诸妃同游御花园,赏秋菊,品花茶,咏花诗,以求融洽风雅,冀望帝嗣繁荣,盛世太平。   薄年领太后命,携妹共襄盛举。   说是帝妃同游,在问天阁赏完了戏后,诸位丽人在天池之畔翘首企望了半个时辰,阁内只走出王顺身影:“诸位娘娘,皇上看罢两场热闹的大戏后有些乏了,眼下丽妃娘娘侍驾小憩,遣奴才传话,各位娘娘莫等了,还请尽兴游赏,莫辜负了这满园的珍品美菊。”   王顺话完人走,身后是娘娘们失望的叹息声浪。   为今日,各宫各院殚尽心思,一袭华服,一只珠钗,一朵鬓边花,一抹眉间妆,以及发髻的挽式,胭脂的质地……无一不是百般斟酌,几经易换,皆渴盼今日伴帝之行能获得一眼青睐,或有一夜温存,甚而一世宠爱。但如今,一句话便将付予今日的所有奢望打成泡影。   “得了,侍驾的既然是丽妃娘娘,各位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这些人无论怎么样也比不上丽妃娘娘,走罢走罢。”林美人毒案里,因对容妃与林美人口角争执添油加醋犯了口舌之过的冯充媛,被太后责令禁足省过,今儿首日解禁,自是容光焕发。   “冯充媛说得有理,难得聚在一起,姐妹们说说话不也挺好……容妃娘娘,请留步。”这位眼观六路的伶俐主儿乃谢昭容,皇上尚是太子时期的良媛,与昔日的皇后今日的容妃当属旧日相识。她叫住正欲离场的薄年,施施然来到了近前:“容妃娘娘如此迫不及待地离去,是觉得咱们这些人不配和您说话么?”   薄年稍稍退了半步,躲开对方攀上来的手腕,道:“本宫从不曾看轻任何一人,更何况后宫的诸位姐妹?谢昭容这番话,未免妄自菲薄,看轻了自己。”   盯着这张秀色出尘的面孔,听着优雅得得体的措辞,谢昭容嘴角掀出幽幽冷意,道:“容妃娘娘即使失去了家世,失去了后位,还是这般傲骨犹存呢,不知娘娘是否明白如今这后宫是谁在当家作主?”   “当然是太后娘娘。”薄年噙笑回视,“难道谢昭容对此有不同见解?”   谢昭容切齿:“容妃娘娘是欲陷妾身于不忠么?”   “昭容娘娘最该明白,在这宫里行事说话皆莫使自己留下任何缝隙最好。”她转身启步。   谢昭容切齿,怒意几不可遏。这位娘娘平素便是位多疑易怒、冲动好强的暴躁主儿,方才原本是打算好生在往昔宿敌前扬眉吐气,岂料反受奚落,当下脸色可想而知。   后宫里从来不缺少添柴催火的人才,冯充媛悄然无声的凑近,低语道:“昭容娘娘您就认命罢,虽然说皇后娘娘已经不是皇后了,可人家的架子和气势都在,咱们这些人注定被踏在下面一辈子,翻不了身了。不管人家是不是皇后,咱们堵得一个‘忍’字……”   “忍?以前她仗着有一个做宰相的爹,后来居上抢了皇后的大位,如今她不过是一个死囚的女儿,还敢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马不知脸长不打紧,这人不知羞耻就该吃到教训!”说时迟,那时快,谢照容几个箭步冲上去,对着那道在梦里也能恨醒的背影使力推去。   紫晟宫西苑内有二池,一曰云池,一曰天池。天池是大池,不止植莲放鲤,池央尚有水榭亭台,乃夏时泛舟纳凉的胜地,是而四围不似云池那般设有围栏,也便给了有心人可趁之机。   谢昭容鱼死网破般的一推,薄年猝不及防,整人摔落池中。   “二姐?!”薄光一直在天池近处的聆雨亭研读医书,被惊叫声引得抬头,正见二姐落水,当下扔了医书疾步奔来,口中大喊,“侍卫何在?容妃娘娘落水,速传侍卫来救!”   “哟,这不是薄四小姐?”冯充媛与几位宫妃一道上前,不松不紧地将她围拢住,“这是做什么?宫里可不是能高声喧哗的地方,当心呐。”   这几张脸面上,那些个昭然若揭的怨毒此刻连掩饰也省了。薄光竭力保持平稳:“闪开。”   诸妃不退不进,慢条斯理:“呀,一个宫外敢对后宫的娘娘如此说话,合着是因为没有爹来教养是不是?”   “薄四小姐啊,本宫劝你多多读书识字,须晓得这什么叫贵族主子,什么叫平民百姓……”   眼见湖水中二姐已然没顶,薄光眸风充血,嘶喊:“让开,给我让开——”   她的手伸向腰间,下一刻便要将其内物洒向眼前几人。   “大胆奴才,没见主子落水,竟敢怠惰不救!”随一声厉叱,一道颀长身影跃入天池。   “明……明亲王?”岸上原本得了指示迟不援手的诸位侍卫一见这位现身,登时魂飞魄散,掷械抛靴,争先恐后地跳进水内。   “都给本王滚开!”置身水中的胥允执怒咆,一手揽住薄年脖颈,一手划水向岸边游来。   随后赶至的林亮伸手将主子拉上池岸,与他同时现身的绯冉则将自己外袄脱下铺展在地,接来王爷手中的主子平放其上。   “四小姐,快来救娘娘!”德馨宫执事宫女绯冉适才一直随侍左右,瞅着情形有异,暗自抽了身去寻援兵,本意是前往太后所在的沁心斋,半路遇上明亲王,遂退而求其次,却是歪打正着,及时救下主子。   冯充媛等人眼见如此,当然不敢继续行软阻慢拦之事。薄光穿过几人冲到薄年面前,后者面孔青冷,无声无息。   她跪坐于地,手指探其口中确定没有泥沙异物,而后两手按压其胸腹,口中命道:“绯冉,我每按十下,你向娘娘口中渡一口气,听我口令行事。”   半刻钟后,终闻得掌下人泛出浅浅呻 吟,继而“呜哇”一声,唇中喷出水来。   “小光……”薄年虚弱低唤,恍惚中,似是听见幼妹撕心裂肺的哭声。   薄光将身上外襦解下将她裹住,道:“绯冉,抬娘娘回宫,熬姜汤备热浴,并传江院使亲往应诊。”   “是。”有明亲王在此,侍卫们早在旁边备好一顶担架待用,绯冉招手唤近。   胥允执寒眸睨扫全场:“林亮,你差两人护送容妃娘娘回去,此间的侍卫一个也不得擅自离开一步,本王想知道千影卫几时也变了主子?”   诸侍卫噤若寒蝉。   胥允执投向犹跪坐地上的娇小人影:“你还不随容妃娘娘回去?”   薄光垂首不应。   “你……”   他举步向她行近,忽见她一个跳起,两三步奔至某人跟前,扬手将一记狠重的耳光甩了出去。 正文 二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7 本章字数:2635   那一击,薄光倾尽全身之力,委实打得既狠且重,被打者始料不及,跌坐在花间的青石路上。   诸妃惊声四散。   “你……你敢打本宫?”冯充媛捂住痛处,不敢相信自己堂堂宫妃,居然受此大辱,“你这个贱蹄子,本宫要你死,本宫一定要你死得难看!”   薄光眯眸俯盯:“今日如果我二姐有任何不测,要死的人是你!你们……”她眸线斜扫,目中冷芒陡盛,“全部陪葬!”   诸妃一惊一栗,错愕间忘记了及时反唇相讥。   “你们莫被这贱蹄子唬住了?咱们都是皇上的人,这贱人如今是什么身份?竟敢威胁到咱们头上?”冯充媛支地欲起,半边身子却似受了麻沸散般使不上力气,口舌间依然锐不可挡,“你敢打本宫,无非是因为不敢去招惹昭容娘娘!你这贱人,以为本宫好欺负不成?本宫定当治你大不敬的罪过!”   “谢昭容不敬上妃在前,谋害上妃未遂在后,罪证确凿,自有宗正寺的人请她问话。”薄光俯下身,与冯充媛面距寸许,在其耳边道,“我不管你的幕后主子是谁,也没兴趣知道,我仅想告诉充媛,你倘若再敢冒犯我二姐一次,你在府外的家人便会全体死于一次膳食中毒事件。”   “你敢!”冯充媛咬牙横眉。   “我不介意你试一次,或者你想明日便听到令尊在自家府门前吐血猝亡的消息?”   冯充媛尖厉高骂:“本宫去禀报皇上,禀报太后,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女,你胆敢以下犯上,你……”   “令尊的分量倘或不够,算上令堂如何?还是你有更中意的人选?”   “你……你……”充媛娘娘脑内猝然一闪,意识了到此下自己身子麻痹的原由,如果对方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致自己这般情状,那其所说其它极能成真……她打个寒战,缄声吞语。   “太好了呢,在民女苦口解释之下,充媛娘娘已经充分认识到容妃娘娘的善良贤德,愿意和平共处。薄光今日冲动冒犯娘娘之过,随时听从宗正寺的传唤。”薄光福了福,飘然离去。   “林亮,将在场侍卫押往卫尉寺交司晗大人亲自过问审理。”顶着全身水渍,冷眼旁观的明亲王道。   问天阁内,丽妃居高临下,得以睹望全程,眼尾不时瞟向身畔君主龙颜。   后者面色深晦,天威难窥。   ~   “你站住。”   天街之央,薄光应声回头,蓦地记起了方才事件中惟一的外援,道:“多谢王爷救了我二姐一命。”   胥允执凝视着这张天然含笑的颜容,道:“方才,若本王没有赶到,你准备对那几位娘娘做什么?”   她圆黑的大眸一闪:“用银针刺她们的穴道。”   “仅是如此?”他半信半疑。   “明亲王认为我会对她们做什么?”   “你刚刚威胁过了冯充媛。”   她弯唇自嘲:“这是民女从三年的市井生活惟一学会的,当你奈何不了一个人时,剩下的便只有放一点狠话,聊使自己心中稍稍平衡。如今我被人当面冠 ‘贱人’‘贱蹄子’也无可奈何,失去了尊严的人惟一擅长的便是虚张声势。如果因此被问恐吓皇妃之罪,也算是我求仁得仁。”   胥允执冷哂:“不巧得是,本王恰恰是晓得你擅长的不止是虚张声势。你方才仅是一记耳光,冯充媛便栽在地上半晌无法起身。本王更相信自己若是晚到一步,那些挡在你面前的嫔妃面目全非。”   “王爷高看薄光了。”   他充耳不闻,径自道:“到那时,你,容妃娘娘,还你有薄府内初遭大赦的整府奴才,便是灭顶之灾。本王劝你今后在行事之前先将后果考虑明白。”   她歪头,煞是认真地倾听,心有所动,揖首道:“多谢王爷提醒。薄光还须看望二姐,告退。”   府中下人皆是受薄家连座发配边境苦寒之地,如今大赦回府,她先前仅想着为补偿诸人所遭遇的奴役欺凌,将薄府做他们颐养天年的家园。听过明亲王这席话,她幡然意会如今的她们连自身也难保,若哪一日行差踏错,又须累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做替罪羔羊。   “除了这三年里死去的,如今府中还余百余人,一人十两银子也需一千多两,对现在的薄家来说,实在是笔天大的数目。何况,我还想多给大家些安家立命的资本。”是夜,薄光将总管薄良叫进书房,坦然陈清来龙去脉,托出心中打算。   “听小姐这么说,让大家伙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确属上策,但也不能把人一股脑全打发了,总得留两个贴己的伺候小姐。”薄良年届四旬,却因三载的苦役流放生涯发须皆灰,老去了十年。   “不必,我虽然没有吃良叔吃过的苦,但也学了点缝衣烹食的皮毛,放她们走罢,薄光无能,怕有朝一日又如先前那般保不住她们。”   “四小姐……”薄良哽咽。初回薄府得获自由的狂喜,恁快便要被各奔前程的离愁替而代之,实在令人凄凉。   “四小姐。”门房沓沓来报,“大门外有人叩门,说是司晗司大人。”   薄光眼前一亮:“有钱人来了,快请。”   司晗自打回到天都即任起千影卫新军的总教习,身兼数职,分身乏术,致使薄光回京来两人还不曾谋面。昨日急训结束,他赶回天都先回府大睡了整日,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手下人恰恰来报卫尉寺关押今日失职侍卫之事,遂夜访薄府细问究竟。   “借钱?”茶才喝一口,旧未叙一句,司晗便被递到眼下的手心给吓得一退。   薄光兴高采烈:“借我五千两如何?我将这所宅院或转让或抵押给你。”   姑且不去想这座宅院能否转让抵押,司晗一刻不松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借这么多钱做什么?”   “遣散费,如今我用不起恁多的家丁仆人,打发他们走时总要安排好活路。”   司晗恍悟:“你是怕他们又被牵连?”   “司大人借还是不借?”   “你当本官是有多贪赃枉法?五千两银子不是小数,容我迟疑不决一下。”   薄光撇弯小嘴:“虚伪的官僚作风。”   “你这小九讨打是不是?”这久违的娇赖模样,使得司大人两眸大瞪,“还不叫声‘五哥’来讨好本官?”   小九,五哥……她目色趋深,黑汪汪不见底心,声线缥缈无根:“小九死了,五哥也没了,司大哥。” 正文 二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7 本章字数:2918   八年前,先帝在位,薄家鼎盛,薄家长子薄天及三位女儿,太子胥启维,明王胥允执,德王胥怀恭,司家长子司晗与其妹司晨,一次结伴泛舟出游的酒后,乘兴结拜。   年纪最长的薄天当仁不让地是所有人的“大哥”,其次是胥启维、胥允执、胥怀恭、司晗、司晨、薄年、薄时,最末了的,当然是时值十岁的薄光。一时间,“小九”“九儿”“九九”诸名纷纷落她头上,惟有胥允执喜欢叫她“笑儿”。   那真是一段青春作伴富贵为友的挥霍时光,十岁的她,目中所见,心中所想,是花团锦簇,是诗书酒歌,是爹爹为她构筑出的华美世界。而后十一岁时,撞破一位仕女向明亲王投怀送抱的春光,蓦地惊觉潜藏在自己世界中的隐秘。十四岁,太后指婚,内心中被得偿所愿的喜悦占据,浑未觉已有人向她的世界举起屠刀。   那个受尽万般宠爱的“小九”,那个认知肤浅的“九儿”,那个盲目欢乐的“九九”……都随那场杀戮一并埋入了黄土。而那个富贵精养不知愁滋味的“笑儿”,身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小……”司晗从未见如此神情的薄光,这般阴郁,这般疏离。他恍然惊觉薄相自裁后见到的那个疲弱却乖巧的人儿,已是她的面具。   “司大哥将今日的事当成玩笑就好,二姐近来得了太后的许多赏赐,这几个月的月例也拿了不少,足够这笔花费了。”薄光覆眸道。   司晗握起她一只纤瘦小手,几处硬茧令他触之生痛,柔声道:“小……光,听司大哥一句话好么?”   她抬眸,轻点螓首。   “莫停留在过去,向前走。”   她仍是点头:“小光尽力而为。”   “如今,无论是宫内的容妃娘娘,还是宫外的你,都是孤苦无依,都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虽然说这天下最强大的依靠莫过皇上,但皇上日理万机,心怀天下,无法仅为一人一事时时分心遣虑。故而身处后宫之人,仅凭皇上的宠爱能立一时脚跟,却难立长久,更莫说容妃娘娘毫无争取皇上宠爱的心思迹象。前时林美人中毒事件,今日御花园溺水,他日又将是什么呢?容妃娘娘作为皇后,心灰意冷或可体谅,但你不可坐视不理。论公论私,明亲王都是最佳选择,小光,嫁他罢。”   薄光低笑:“司大哥不是第一个这么劝我的人。”   “大家劝你,无非是因为看得出明亲王对你的情意,这份情,或许是旧爱难忘,或许是因愧意而生的怜惜。无论哪一种,都能使明亲王给你义无反顾的庇护,都可使朝野再无人敢给你今日这等欺辱,机不可失,万勿错过。放开你对明亲王的爱,抓住明亲王对你的,惟如此,你方能在这个虎狼之地过活下去。”   这般苦口婆心的劝导,太后与商相也曾有过,那时她只有一腔逆反。但在司晗这双真挚坦诚的眼睛面前,她竟说不出一字的讥讽。想来人在冷夜中跋涉过久,最易在遇到的第一盏灯火前卸却戒备。   “今日我的话你好生想想,无论何时,你都是五哥心中那个顶顶聪明的小九,懂得举一反三,懂得另起炉灶,也懂得放开和抓住。”   她默然间,若有所思。   司晗站起身来作别,临行前又道:“明日我会命人给你送五千两的银票来,容妃娘娘在宫中活得不易,留些钱给她打赏手下人罢。太后的赏赐更是一样也不能动,授人以柄是你们当下最不能做的事。”   送司晗出门去后,她提着灯笼茕茕走在偌大的庭院,依稀又见这往昔繁华种种。正如二姐担忧的,倘若自己放任心绪向黑暗处营钻,兴许哪一日果真被这所故宅吞噬,兴许哪一日她连自己思念得是爹爹的温情还是过往的荣华也给模糊混淆。   “四小姐,老奴斗胆认为司大人说得那句是字字在理。”悄然随在主子身后薄良出声道。   “哪一句?”   “放开您对明亲王的情意,抓住他对您的。老爷以前说过,女人一旦有了情,势必自苦自怨,他最怕三位小姐为情所苦所困。”   她释笑:“可是,现在外界都在传薄家女儿情薄如纸,负恩寡义。”   “虽算不上好事,但在咱们眼下的困局里,利大于弊。”   “良叔还是不走么?”   “老奴这条命是薄家的,当年没有殉主,是因为老爷命我留下保护三位小姐。”   “明日如果司家的银票送到了,良叔好生规划分派发到大家手里,那些太过孤弱或委实无处可去的,就照先前商议的送到茯苓山庄。但凡身强力壮脑子机灵的,还是远离薄家这个泥潭为妙。”   “老奴一定安排妥当。”   “哈!”她突然放声一笑,“良叔不觉得在看不见彼此的黑夜里说话别有意趣么?彼此看不见对方,却揣测着对方的表情,观测着对方的动静,预测着对方的动向,寻找破绽,伺机而动。并非只有先声方能夺人,后发也未必皆可制人,时机当不早不晚,在最恰当的时候做最恰当的事。惟有这般,才能以最少的力气做到最好的事。”   薄良不认为这位小主子的有感而发仅是见景生情,是以他只作专心倾听。   薄光雀跃而起,将灯笼在自己头面旋了一圈,欢声道:“良叔,我是绝对不会被黑暗支配的,你可信?   “老奴信。”   “哈哈,良叔是小光最好的盟友!”她仰首,“爹爹,小光去睡了,明日又是新鲜可爱的一天!”   她抛开一日的罣碍,扑入绣床,酣然进梦。   第二日,她神清气爽,敞开大门迎接新一天的新鲜可爱。   然而,杵在自家门前的那位,既不新鲜,也不可爱。   “薄时在哪里?”   她圆瞠两眸,紧觑着来者那张风尘仆仆与往昔风采相去甚远的面孔,道:“德亲王,民女奋力建议您及早沐浴更衣。”   来者不退反进:“薄时在哪里?你们都回来了,为何不见她?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薄光露齿怪笑:“三姐没有发生什么事,只不过是仍然疯着而已。德亲王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三姐,难道是想为府中添一位疯妃不成?”   德亲王两目欲焚,嘶声道:“她在哪里?”   “尚宁城。”   “哪条街巷哪一家?”   “宝馔街古味巷打东边数第三家……啊,德亲王好走。”   她向那道旋风似远去的背影招了招手,退回门槛,遁着食物的香气来到膳厅,坐到早膳桌前,薄良盛来一碗鲜菜粥,问:“就这般把三小姐的藏身处告诉德亲王好么?”   她嫣然一笑:“坊间曾有人云太子善弈,明王善射,德王善思,说得并非这三人专攻当项,而是在以往的角逐中各自所扮演的角色。那二人无所顾忌地在前拼杀,德亲王看似置身事外,实地是在为他的两位哥哥拾遗补漏。德亲王那时在爱若性命的三姐和他家的胥氏江山中选择了后者,历经这三年的生离,小光很想想看看他有没有任何变化。”   “如此也好,老奴很想三小姐了呐。”   “嘻,良叔很快便能见到了,德亲王此刻应该已经在前往尚宁城的路上了。”今日,她胃口大好。 正文 二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09 本章字数:2584   七日后,德亲王回到天都,上书天子,请准以亲王妃之位迎回薄时。   薄时消失那刻起,胥怀恭为寻爱妻,三年来踏遍大江南北,走尽关塞内外,几乎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的疯狂,震惊了天都城的政要权贵,也震惊了慎太后的爱子之情。   薄家事发后,薄相锒铛入狱,两日内被判自裁,薄时向丈夫求援不成,大悲大痛之下神智失常举刃刺夫,慎太后凤颜震怒,将其贬为侍妾并禁足别苑。   慎太后以一介卑微的宫婢一步步走到今日,少女时出类拔萃的美貌固然不可或缺,之后的步步为营方是成事的根本。当年皇后临终将太子托付,明亲王、德亲王也是猝死嫔妃的遗孤。三十余载的后宫岁月,她自己不曾生下儿女,全部心血贯注在三个养子身上,助他们走向今日,成就这般基业。可以说,这三个儿子是慎太后的一切。   “怀恭那孩子天生痴情,哀家若是不允,势必伤了他的心,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傻事来,但正妃之位交给一个曾经疯过的女人,只怕府里人们不服,皇上成全他这份痴傻,给薄时一个孺人之位罢。”   兆惠帝依太后所言,准薄时以孺人身份回归王府。   虽是侧妃,但德亲王携失而复得的爱妻住进主寝楼,同食同寝,俨然与正妃无异。   薄光进宫请脉时向薄年说起,后者蹙眉道:“德亲王这么做,府中久受冷落的妻妾们如何受得了?真是担心呢。”   “三姐虽然有时不清楚,但倘若有人欺负,必定……”   “我担心得不是她,是德亲王的花花草草们。你那三姐脑筋明白的时候或许还晓得轻重,万一正逢她迷糊的时候有人上门挑衅……”   薄时是惟一随着薄天学过几日防身功夫的,虽然未必高强,对付府里那些位身娇体软的妻妾们总是绰绰有余。   容妃娘娘言犹在耳,薄光刚刚回到府前,门前等待的薄良上前禀报:“方才德亲王府的人过来,说三小姐刺伤了张孺人,四小姐赶紧去看一眼罢。”   她叹息:“虽然不是好消息,但终究比听到别人刺伤三姐来得放心。”   车身尚未停稳,车夫扬鞭催马,取道德亲王府。   “小妹你来了,快过来,有坏人打我,替我打她!”薄光甫踏进德亲王的主寝楼内,薄时甩开两个扶持的丫鬟扑了上来。   她把人抱住,问丫鬟:“德亲王爷何在?”   “太后听说王妃刺伤了章孺人,遣了宗正寺的女差来问话,王爷在前厅挡人,命我们在此保护王妃。”   “太后可有口谕?”   “宗正寺的女差役说奉太后懿旨拘押薄孺人,收监侯审。”   作为母亲,太后娘娘对曾经刺杀自己儿子的女人始终心存芥蒂罢?倘若获知她也毒杀明亲王未遂的罪犯一枚,今日春风化雨样的各种疼爱不知将化作怎样的雷霆之怒?   她如此忖思着,脚步已来到明亲王府的前厅外,隔着丈许便听见声声怒吼:“本王再说最后一次,只要本王活着,本王绝不许任何人在本王的面前带走王妃,任何人!倘若太后和皇上因此震怒,本王这颗人头随时可以拿去,你们尽管去领斩杀本王的懿旨!滚,滚出本王的王府!”   这振聋发聩的声量,德亲王府的亭台楼阁为之震颤,阖府上下切实领会到了那位喜欢拿刀刺人的王妃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薄光站在廊柱后,看宗正寺的两位女差役急惶惶逃离,方迈进大厅,好整以暇道:“多谢德亲王爷对的三姐的担待。”   胥怀恭余怒未消,冷冷道:“她是本王的妻子,本王是她最亲近的人,不需要你来谢。”   这位姐夫的脾气变得有点暴躁呢。她好声好气,道:“但总需要我来医罢?三姐的病又犯了,除了我,你放心将她交给别人来医么?”   “……你可以留在本王府中陪伴她。”   “这府里虽然不是后宫,但王爷的花花草草也不少,三姐不宜再受任何的刺激。她需要与生平最温暖时期的人相伴,也需要最温暖的地方休养。”   胥怀恭眉峰紧攒 “所谓最温暖的地方是薄府不成?那里才是她最大的刺激!”   “照这么说,我和二姐岂不是时时提醒她父亡家破的活道具?但事实是,我是三姐的专用大夫,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的病情。”   “多年不见,你居然学会了巧舌如簧。”他冷笑,“但本王不允宗正寺的人带走时儿,当然也不允你,任何人都不可以。”   这位变得暴躁的姐夫还有点令人不喜的顽固不化。薄光笑得人畜无害,道:“倘若不是确定王爷是这世上最爱三姐的人,我又何必告知你三姐的行踪?我来医好三姐,令你们夫妻真正团聚,不好么?”   德亲王眼神中仍是半信半疑。   “王爷,太后对三姐刺杀王爷的往事从来没有释怀,你执意将三姐接回身边并与你同宿主楼,太后心中的忧虑可想而知。现在又出了三姐刺伤贵府的侧妃之事,太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下一回真若是太后亲自拿人,难道王爷还真要与太后以死相拼么?不如我将三姐暂且领回去好生调理,解了太后的担忧,你思念三姐时随时登门探望,一举数得不是?”   胥怀恭默了晌久,道:“过去这三年,你的确长进了。”   她当成夸奖慨然领受。   “本王随你一起送她回薄府,倘使她不愿留在那边,本王即带她回来。”   “是,王爷您思虑周详,民女万分佩服。”   胥怀恭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这耍赖的语气还和以前没有两样,时儿最怕你如此。”   于是,一行人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打道回府。   “小九……”端坐客厅品茶相候的贵客盈盈立起,飘飘作礼,“德亲王也在?司晨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因身边爱妻此刻难得地乖巧,胥怀恭心情无比美妙,笑道:“听说太后恩准你到建安温泉行宫调养病体,何时回到天都?身子可大好了?”   司晨垂眸:“昨日回到天都,身体已然……”   “时儿不可咬我的手!你是小狗么?”胥怀恭脸上尽是佯怒,目底满溢宠溺。   司晨眉心微动,面向薄光:“小九,别来无恙。”   她弯眸一笑:“司尚宫玉体安好。” 正文 二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0 本章字数:2652   司晨,卫尉寺卿司晗之妹,中书令司勤学爱女,尚宫局正四品尚宫,心思缜密,处世精明,深受慎太后器重。今年春始,因一场春寒染疾,慎太后特恩赏其到建安行宫休养,以温泉水暖洗侵体的寒气,历时三月有余,病愈归来。   司晨先前曾与薄天订亲,也是薄家姐妹的闺中蜜友。后薄天弃官远游江湖,薄、司两家家长协议解除婚约,她与薄家姐妹也因之逐渐疏远。这一次见面,彼此暌违已久。   “小……你不喜欢我叫你小九,那我随容妃娘娘,叫你‘小光’如何?”   “‘小光’这两个字总是令我觉得自己没有长大,司姐姐还是叫我薄光罢。”   “薄光,薄光……”司晨低念了两回,喟然,“不知为何,总有种‘薄光’与‘小光’不是同一人的错觉,也有三分自己被排斥在外的不适。”   “昔日,司姐姐替薄光隐瞒刺杀明亲王的恶行,还曾向困顿中远行的我们赠百两纹银,无论哪一份恩情,都堪比救命之恩。可是,太多的疼爱易使薄光变得矫情和骄傲,得意忘形倒也罢了,若是不曾得意还一味忘形,司姐姐也会替薄光悲伤的罢?”   司晨静静听罢,柔柔笑开:“真的不同了。昔日的薄光,纯真率性;今时的薄光,审慎细腻。时间的确能够改变许多事物呢。”   薄光莞尔。改变她不是这无处不在的时间,而是从云端猝然被人踹至地面的震撼。经历过那般激烈的教育之后,最大的收益是任何的屈辱都能一笑置之,诸如娘娘们冠名薄光的‘贱人’‘贱蹄子’,也可不痛不痒。   “可是,你们不该回来的。”司晨又道。   “太后懿旨难违。”况且,不是没有违,而是被人抓个正着,无处可退。   “当前后宫的情势对太后娘娘的确十分不利。太后希望后宫多子多孙,帝嗣繁荣,但丽妃娘娘只允许自己的儿子平安成活,两强相斗,必有一伤。早在第二位有孕的娘娘一尸两命时,太后便劝我成为皇上的嫔妃,以与丽妃抗衡。我虽敬重太后,却不想将父兄拖进后宫女人们的战场,是以称病婉拒。”   薄光稍稍意外。她熟识的那位司二小姐心细如尘,敏感多思,从不轻易向人吐露心事,如今重逢一个时辰不到,竟有了推心置腹的趋势,难道这也是时间将人改变的范例?   “司姐姐是指二姐不是太后的第一人选?”   “虽然直白,但确实如此。”   “司姐姐拒绝太后的原因,其实也是因为薄家前车之鉴未远,不想拖累自己的父兄重蹈覆辙罢?”   司晨哑然失笑:“此话更是直白。”   薄光点头:“就是说,姐姐今日这个容妃之位本该是司姐姐的?”   “这便有点冤枉我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想过做皇上的女人。”   “你想做德亲王的女人。”薄光巧笑倩兮。   “你真是……直白得教人无处躲藏。”司晨揉额,无奈苦笑,“你既然这般透彻,想必对当前的情势也有判断罢?”   “我还是更愿听司姐姐一一分析给薄光。”   “太后所知的那三位带孕身亡的妃嫔,仅仅是太后所知的而已,而我知道的至少有五例。”   薄光啧叹:“皇上好高产。”   “……”司晨结舌,“你……想不想听我说?”   “请。”   “丽妃娘娘为了清除大皇子通往太子路上的障碍,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已然做过,到今日,她已不接受任何变数。容妃娘娘虽然曾与皇上夫妻情深,无奈帝王家最允许不得的是叛逆,当日皇后与皇上撕帛断义,触怒天颜,从此夫妻情灭,再难起续。然而纵使她无意承宠争欢,甚至眼里不揉沙子的丽妃娘娘暂时不将她列为威胁,但那些长日漫漫饱食终日的妃嫔们呢?那些人一年到尾见得龙颜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得获圣宠的人怀有怎样的怨毒恨念你根本难以想象,丽妃娘娘如日中天,她们畏忌如虎,但一旦有只过往的虎落入平原,她们岂能不动?”   “二姐不是大老虎,是大美人。”这一点,薄光无比坚持。   司晨顿了须臾,道:“倘若容妃娘娘稍稍平庸些也便罢了,后宫少有人能及的仙资玉貌对此时容妃娘娘来说,不是好事。四面楚歌,孤掌难鸣,而你显然不想做她宫外的后援。你们劫后余生,难道就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么?”   “请司姐姐指点迷津。”   “逃走罢。”   “逃?”   “德王妃正好来了你的府里,容妃娘娘出宫探望病发的亲妹合情合理,这是个三人一起逃离天都城的绝佳机会。盘缠和车马以及城门守卫的打点均交给我,你们只须决定好时间。”   “看起来,司姐姐为我们想好了一切。”薄光双手合十虔诚示谢,“虽然还要和二姐商量,但还是要谢司姐姐,你是诸多人中惟一没有劝我嫁给明亲王的。”   司晨告辞。   薄光伏在窗前沉思了足有半个时辰,方整理心情去探望三姐。   后者又踢又咬,将有意在此陪伴的德亲王给撵出闺房,两个德亲王府的丫鬟也一并拒之门外,只留下尚宁城伺候在身边的李嫂,直到薄光来看,她才肯抽下门闩,抱住幼妹央求她将坏人打走。   “三姐,你是喜欢德亲王的罢?这三年的梦里,你无数次念过他的名字。”薄光看着这张惶恐错乱的美丽面孔,没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心酸,那个惊才绝艳、歌舞双绝的薄三小姐,似乎从不曾存在。   “不要德亲王,不要外面的人,小妹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有小妹,有李嫂,有时还有那个凶巴巴的姐姐,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就好了,不要别人。”   二姐冰美人的冷艳气质被解读成“凶巴巴的姐姐”了么?她暗笑:“三姐怕德亲王么?”   “他那么大只,非要和我挤一张床睡,比幼时的小光还赖皮,小光只骗过我的私房钱,没有抢我的床。”   薄光暗地一个鬼脸,对幼时肆意妄为的自己好是羡慕,道:“如果三姐答应我将李嫂等下端来的药全部喝了,小光答应阻止德亲王来抢你的床。”   薄时脑中虽然混沌充斥,却也对眼前人充满防备:“小光打得过德亲王么?”   “我当然打不过,所以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玩打坏人的游戏?”   “对,坏人打好人,英雄救好人。”这朵娇美羸弱的倾城之花,需要真正的爱花人精心呵护,她该让贤了。 正文 三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1 本章字数:2647   薄年向太后恳求出宫探望三妹。   慎太后叹道:“平心而论,哀家不愿你和她走得太近,她会拖累你的,年儿。可是,她是你的血亲姐妹,哀家不能不通人情,哀家当年也曾爱极时儿……你去见见她,多多开解。她倘能痊愈,哀家乐见她与怀恭白头到老生儿育女。假若是一辈都那般昏昏噩噩,哀家也愿意请皇帝将那座薄府划归她名下,让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言罢,太后命宝怜从康宁殿的小库房内挑了几样珍贵补品,赐赏容妃带回薄府。   薄年再三谢过。   宝怜送她出来的一路,仍然是语重心长:“娘娘,您这小性子也该用完了罢?再这般随波逐流下去,难道您还想被人推下水去?还想听那些人公然辱骂四小姐?”   “多谢宝怜姑姑提点。”   “提点不敢,无非盼着娘娘心中有数,早一点跻身这后宫的上位,奴婢陪太后静候娘娘佳音。”   康宁殿门前,宝怜行礼告退,忽尔间宝盖华顶,衣香鬓影,一道酥软如绵的妙音临场:“宝怜姑姑,太后午睡可曾醒了?”   “丽妃娘娘?”宝怜赶紧屈身跪迎,“奴婢恭迎……”   堕马髻间流苏摇,宽袖对襟金线描,两眉淡妆成绚华,双唇浅点透妖娆。风华绝代的丽妃走下轿辇,探手伏腰来扶:“本宫素来敬重宝怜姑姑,您又长我几岁,不必如此多礼。”   宝怜恭声回:“丽妃娘娘抬举奴婢,奴婢感激不胜,却不能不知轻重。”   “宝怜姑姑不愧是太后**的人,真个是端庄大方,从容得体,可惜这世上仅有一位宝怜。”   宝怜容色越发谦卑:“娘娘谬赞,奴婢受之有愧。”   丽妃笑颜如花,转向在场另人:“这位……可是容妃娘娘?”   薄年淡哂:“这位想必是丽妃娘娘。”   丽妃身后的大宫女眉头一扬便要发话,被主子眼尾制止。丽妃浅浅一礼:“早听说容妃娘娘回宫,妾身一直想去看望,无奈无暇分身,还望容妃娘娘恕罪。”   薄年笑若微风:“丽妃娘娘替满宫的姐妹侍奉皇上,劳苦功高,吾等惟有感恩戴德,敬仰钦佩,又怎谈得到恕不恕罪?”   “改日妾身定当登门拜访。”   “薄年随时欢迎。”   两人互道珍重,错身而过。   绯冉埋头扶着主子走出了二十几步远,悄眼看身后已没有了半点形迹,方长舒口气,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奴婢还以为要憋死自个了。”   薄情同情道:“很怕么?”   “是担心才对。虽然是在太后寝宫门前,但若是对方执意找娘娘的不是,太后出面维护反惹包庇的名声,方才奴婢真想扶着娘娘跑离那块是非之地。”   “依那位素来险中求胜的套路,不是没有可能,绯冉很谙熟这座禁宫。”   “奴婢好歹也在这里面混了十几年,虽无功德却有心得。”   薄年不禁喟然,道:“依你的机灵,如果有一个前程远大的好主子,应该不难有番作为,改日本宫向太后推荐你罢。”   “千万不要。”绯冉忙不迭摇头,压低了嗓,“太后倘以为是奴婢心向虚荣,弃主另投,奴婢在这宫里什么前程也没了。娘娘与其操心奴婢,何不自己谋求上进?”   “唉,这是在说本宫不思进取胸无大志了么?”   “奴婢是替主子担心啊,您方才没有发现么?丽妃娘娘身后的那位大宫女在娘娘以同等礼节和她家主子寒暄时的表情眼神,简直狠得教人打骨子里瘆得慌。”   薄年一笑。她以废弃之身重归宫廷,与那位后宫霸主平起平坐,这在许多人的眼里悖礼悖情也悖于她们认知中的序位规则。本人若再不知伏眉低眼卑顺讨好,无疑是犯了整座后宫的忌讳。   “太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倘若没有本宫,你在太后跟前必得重用,这是本宫指给你的一条明路。”她言尽于此,算是贴心忠告,能否领会,还要个人悟性,左右她这个不成器的主子也算努力过了。   ~   这个夜晚,薄府四小姐闺房的绣床上,薄家三姐妹促膝而谈。   尚宁城时,虽也有偶然小聚的时刻,但那时那地都非今日情形可比。这三双眼睛里,无论只有六七分神智的薄时,还是欢脱生动的薄光,抑或冷淡疏远的薄年,如今都有了一脉阔别的喜意。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使她们明白,这个世上,她们只剩彼此。   “所以,我们走?”薄光问。   “司晨的车马几时到?”薄年问。   薄光答:“就在今晚,子时三刻,打乾和门出,由关西官道进兴盛山,而后从水路远下江南。”   “好妥当的安排,司晨做事总是如此细致入微。”   “水路?”薄时奋起,“是要坐船么?我喜欢坐船!我喜欢!”   薄年浅笑,揪着她耳边的发丝,道:“我也希望我们能够坐上船。”   “这说明我们真的要走了?”薄时却笑容一敛,“我将德亲王赏我的银子给李嫂,打发她去探望京都的亲戚。”   “这会儿又明白了么?”薄年注视三妹的目光有怜有痛,“是打算走,如果走得掉的话,当然是想走的,但是……我惟希望人心还没有腐坏到那等地步。”   八月十三,月上中天。换上粗布衣裳带着简易包裹的三人走出薄府后门,薄良已坐在前辕持鞭等待。   万籁俱寂中,车子向西城的乾和门驶去。   就如司晨说过的,乾和门的侍卫一闻马蹄声响,已提前将一扇城门半开。彼此没有任何言声,马车径直穿过,马快轮疾,不一时驶出十余里路。   “天亮走关西官道,过了卯时进兴盛山路。”薄光撩帘道。   “是,外面天凉,三位小姐将门阖严了,赶路喽!”薄良挥了个响亮的鞭梢,将马驱上笔直宽阔的官道。   薄年轻掀黛眉:“当真全按司晨为我们设计的路线先进山后坐船?”   薄光叹了口气:“假使我们能走到那里。”   “你也认为……”   “嘘。”薄时美眸大张,两根手指压在一姐一妹的唇前,“别说话,有坏人。”   如此迫不及待么?薄光一臂揽了一个匍匐下去,扬道:“良叔伏身!”   似是为了响应她的话音,几只乱箭擦着她们的发顶,呼啸穿过车壁。 正文 三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2 本章字数:2756   “有坏人,打坏人,我去打坏人!”   薄时两手各拔下钉在车厢内壁上箭矢跳下车,一手一边掷了出去,随即道路两畔的阴影处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薄良向暗处甩鞭长击,道:“两位小姐在车里莫动,老奴和三小姐打发他们!”   薄光扬声:“良叔莫逞强,三姐手里有我给的东西,应该能撑一阵子。”   薄年好奇:“你几时给的?”   “昨儿晚上。”   “那时我们还没有定了要走不是?”   “那时不知走或不走,我是给三姐来对付德亲王府中那些鲜花嫩柳的。”   “什么东西?”   “上身后全身奇痒,面目浮肿,丑上一阵子罢了。”   薄年啼笑皆非:“我现在似乎明白当初父亲的那些妾室一旦争闹起来,为何都会在接下来的七八日内躲在房内不敢见人了。”   薄光眯眸乖笑:“因为太吵了嘛。”   “我有时在想,如果娘活着,父亲会不会纳那些人来?”   “在这当口?”外面的打斗声可是激烈得紧啊。   薄年平匐车内,撩起一角车帘观望外间情形,道:“越是凶险时候,越该让自己想些轻松的事放松精神不是?”   “那些人进门开始,便为了争食斗得你死我活,哪里轻松了?”薄光嘴里这般应着,探手进行囊内抽出两方巾帕,又从袖囊内取出一只三寸小瓶倾倒出些许药液浸湿,先蒙了自己的脸面。   薄年边用另方巾帕缚住口鼻,边道:“她们令我们提前晓得无论如何超凡脱俗孤芳自赏的女人,一旦进到了一个与众多女子为一个男子而活的环境里,为了得到她们共同的男人的恩宠,可以不择手段到怎样的地步,不好么?”   外间,三五杀手杀向车中人。   “向西北方向退!”薄光好大一声喊,甩手将一枚圆物掷出车外。   该物遇地即碎,一股无色的呛鼻气味立时随风而走。   薄良扶着薄时向上风口退去,他们全副心神尽在放在前方敌人身上,一时疏失,致使两柄冰冷寒刃抵在了肩头颈旁。   “不要擅动。”挟持者道。   薄时顿时张喉大呼:“小妹小妹,我被坏人抓住了,救命!”   薄年蹙眉:“她为什么只喊小妹救命?”   薄光得意眨眸。   “车中的人出来,否则丢一颗人头为二位开门!”掌握了主动的杀手喝道。   薄年、薄光应声探头。   “先用解药将地上人的毒解了!”薄时身后的挟持者叱令。   薄光将剩下的半瓶药液顺着风洒了出去,不过须臾,即稀释了空气内的呛烈气味,瘫软一地的刺客始**蠕动。   挟持者冷声命道:“就地处决。”   薄年、薄光都有两分愕异,对方这等不留余地的决绝微微出乎了她们的设想。   “啊啊啊,我不想死,小妹救命!”薄时一手掩面,一手向车马所在的方位伸了过来。   “你的小妹救不了你,本王可以。”   随这道满含气恼的声嗓到来,两个挟持者倒向地面,几十道身影飞腾闪跃,一众杀手被围在当心,转眼间从捕猎者变成了被猎者。   车顶有人一跃而下,坐在前辕笑音调侃:“容妃娘娘好兴致,为赏中秋前的月光竟跑到这荒郊野外。”   “司大哥?”薄光努力辨清来人,再向救下薄时、薄良的那两人望去,虽是背着月光,但那身形轮廓,加之方才那个声音,“那边是明亲王、德亲王两位?”   一杀手突破防守漏洞向此间扑来,司晗挥臂将之掀出丈外,答道:“我只去叫明亲王一位,德亲王正好在明亲王府,执意跟着来了。”   薄年淡哂问:“你如何晓得我们今夜出逃?”   “什么出逃?”司晗一脸茫然,“你们三姐妹不是为重温儿时时光月夜郊游么?早前你们可没少做这等兴之所来的事,咱们也替你们张落善后了无数次。”   薄光叹气:“果然不是司晨告诉你的。”   司晗一怔:“何以见得?”   她神秘低声:“猜的。”   “你啊……”司晗抚了抚她头顶,“差一点就失去我可爱的小光了呢。”   她嘻咧唇儿:“司大哥这么疼小光?”   “还用说?”司晗张开两臂,“劫后余生,不抱抱?”   “抱抱~~”她甜甜蜜蜜地扑进那个怀抱。   薄年托颌旁观,见怪不怪。   那一边,德亲王救下薄时,后者回头,看见了月光中的男子,呆怔了片刻,记忆中的某处电光石火般地呈现,她认出了这个人。   “怀恭?”   “时儿……”胥怀恭又惊又喜,“你认得我了?”   薄时眸内有迷惑有醒觉:“十年前,你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月夜救下被叛匪劫持的我,是不是?”   胥怀恭噙笑:“那时你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这些年,我脑子有时明白有时糊涂,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父亲……”   妻子的沉默,令德亲王骤生忐忑,惟恐才到胸间不过须臾的歆悦恁快失去,道:“我们回家再说其它好罢?这晚上你也该累……”   薄时慢摇螓首,道:“父亲那样走了以后,我似乎也跟着在地府走了一遭。怀恭,你和父亲是我这在世上最重要的男人,无论哪一个我都不想失去,但比及失去父亲更令我悲伤的,是失去你们两个。”   “时儿!”胥怀恭将这尊失而复得的玉人紧紧抱住,生平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及此刻更令他体味何谓狂喜。   薄年挑了挑眉,嫣唇畔一丝笑意涔现。   另一边,薄良谢过明亲王的救命之恩,张目四望,那些杀手败势已定不需要自己多事,而主子们的情形显然也是春暖花开,不由喃喃自语:“德亲王和司大人都是英俊年少,这么抱着老奴的三小姐和四小姐,倘是搁在先前被老爷看见了,指不定火冒多少丈咧。”   好不好,这些话随风飘入了正在指挥侍卫围攻堵截诸杀手的胥允执耳中。他到场后,无论出于哪一层心理趋使,都命自己不朝薄光所在的方位瞥去一眼,然而这话中传递出的深刻含义令他不得不向那方看去,而后,他清楚地听到了心脏中蓬勃烈火的燃烧声,疾步迈了过去。   “你们在做什么?”   司晗不耐扬目:“看也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呃,明亲王。   “胥睦驾车护送容妃娘娘回宫,你——”胥允执盯着那双圆黑的晶眸,“乘本王的马回去。” 正文 三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3 本章字数:2969   回到空无一人的薄府,薄光取出火摺子,依次点亮了从悬挂在门口到厅堂柱石上的灯笼,低头瞥见地上铺照的长影仍固执存在,讶然回首:“王爷,我已经到了,您……”不回么?   胥允执注视着这座空旷阒寂的府邸,蹙眉问:“府里的其他人呢?”   “因为王爷前时的忠告,我将他们全部打发了。”   “本王的忠告?”   “王爷的提醒甚是及时,薄家已经连累了他们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眉峰收紧,沉声道:“应该是你为今夜的出逃提前做下的准备罢?”   “王爷说是便是罢。”她席地抱膝坐到厅堂的廊下,望着当空一轮即将圆满的明月,“说起来,王爷又救了薄光姐妹一次。”   他冷哼:“是你们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她垮脸:“是啊,真是难过,竟然那么多人视我们为眼中钉。”   他也坐了下来:“你认为是谁在背后支使?”   “很多可能。爹爹的政敌,姐姐们的情敌,甚至大哥的江湖死敌,哪一方不是恨不得置我们于死地?”不说则已,如此一一点明,忍不住不寒而栗。   他面色愈沉:“既然晓得危机四伏,就安分呆着。”   她愁眉苦脸:“当有机会摆在面前时,每人都想去试一试不是?”   “谁给了你们这样的机会?”   “容薄光保密。”   “……你在天都的朋友同是本王的朋友,你以为本王猜不到?”   “是啊?”她弯眸呲牙陪假笑,“王爷英明。”   “这……是你打市井间学来的习性?”   “相府里当然只教得出淑女,可淑女在市井中活不下去。”她下颌垫在膝头,唇角笑涡滴转,“王爷看不惯?”   他嗤声:“你在意本王的看法?你若在意,不会连失身的借口也去编纂。”即使明知是假,也使他如鲠在喉。   她提了提鼻子:“薄光虽然没有孤独一生的打算,但此下的心境委实不适合嫁为人妇。”   “是不想嫁人为妇,还是不想嫁本王?”   她放眼四围,丕地失笑:“王爷不觉得在这个地方,和薄光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当么?”   他挑眉:“愿望其详。”   “纵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这里的确曾是薄府呢,这里处处都有我家爹爹的影子,你不怕他出来寻你麻烦?”她似真还假,问。   胥允执眸色渐渐冷却,嘴角平添讥意:“原来你始终认为是本王害了你的爹爹。”   薄光毫不迟疑地点头:“只有这样想,薄光方好过一点。”   他面覆冷霜,蓦地长身立起。   她黑晶般的大眸专注地投在这个男子脸上,道:“王爷方才道薄光为了不嫁王爷不惜败坏自己的名节,实则那并不算是完全的编纂。在我冒他人之名做尚宁行宫的宫女前,一年的市井生涯见过这世上最丑恶污秽的事,即使那个人不是我,即使轮到我时侥幸逃脱,我仍然觉得被玷污的人是自己。那一年,我心中恨意如水边野草样的疯狂滋长,如果不是有那股恨意做为支撑,我不晓得自己能否活得下去,所以……”她语声平缓,“我恨王爷,足以恨到天荒地老。”   字汇成句,句汇成语,语如冰流,流经他七经八脉,寒彻他五脏六腑。是谁说宁愿爱过的女子恨你,也不愿她视你为陌路?他们必定没有品尝过相隔咫尺远逾千里的悲凉无力。   “本王如你所愿。”他道,“本王再也不会来纠缠你。”   在她的注视下,他第一次转身离开。   ~   薄年回到德馨宫时,已是拂晓时分。   绯冉先前被留在宫里,在过了戌时宫门关闭的时间后仍不见主子回归,回想起主子离去前那番恍似别有深意的叮咛,惟有暗自叫苦。偏偏在她最是胆战心惊的当儿,一位从不曾造临德馨宫的人物威吓登场,那一下更是魂飞魄散。   “皇、皇上……”   身后仅带王顺一人,兆惠帝径直登堂入室,进了寝殿,问:“你们娘娘不在罢?”   “娘娘获太后肯准出宫……”   兆惠帝颔首,在当央的宝椅上落坐,随手抄起案上掀翻到一半的《孟子》,道:“上茶后都到外边候着罢,朕在这等容妃娘娘回来。”   哎哟喂老天爷,这是唱哪出?平日里皇上对这德馨宫冷锅寒灶的,今儿个怎偏就挑娘娘不在的时候上门来了?呈了茶点退出寝殿的绯冉心里正七上八下,听王顺那边和兄弟耳语:“容妃娘娘没说多咱回来?”   王运也是替主子惋惜又忧忡,道:“娘娘走前只说让咱们看好家门。唉,皇上难得来这一趟,生生浪费了这阖宫的娘娘们都在期盼的良辰吉日。”   “谁说不是?咱们这位容妃娘娘可真是辜负皇恩呐。”作为这座紫晟宫里最能揣摩圣意的聪明人之一,王顺对今日圣上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三个人端着一腔惴惴,陪着读书的主子度过大半夜的时辰,个个都是昏昏欲睡,站着打起盹来。   东方将白时,容妃娘娘回宫,一身布衣,半身尘土,形容甚是狼狈地踏入宫门,见得寝殿门前的王顺,也便猜出了里面候着的是何方神圣,越过门前三人,兀自走了进去,向灯下读书者大礼叩拜:“臣妾参见皇上。”   “天已经亮了?”兆惠帝打孟子的谆谆教诲中移眸,“容妃辛苦。”   “臣妾夜游晚归,望皇上恕罪。”   “夜游?”兆惠帝挑眉,“容妃还是这般少年心性,朕好生羡慕,也甚是怀念。”   薄年垂眸,道:“有这副心性的从来不是臣妾,皇上日理万机,怕是记错了人。”   “朕记错了人?”   “皇上记错了人。”   兆惠帝浅哂,问:“朕在这宫里坐了大半夜,等得又是谁呢?”   “臣妾不敢擅揣圣意。”   “薄家小姐连逃宫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   薄年掀起秋水双瞳,仰视着至高无上的丈夫,道:“这个后宫有我无我,皇上并不在意,但您还是出现在这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容妃……”他几乎忘记了这位雍容高贵的昔日帝妻也曾有过桀骜不驯的模样。兆惠帝起离宝椅,轻裘缓带迈到她身前,“你是朕的结发之妻,也一度是朕的知己,你在朕的后宫无可替代,故而朕当年不忍杀你。但是,朕从来不需要一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也不想见到失去了优雅气态的薄年。朕问你一句,这座德馨宫今后需不需要朕的出现?”   昔日郎才女貌的少年夫妻,曾经共度时艰携手并进的知己良友。那日问天阁上,他目睹她受人迫害,恻隐有之,怜惜有之。是而,为她今后在这宫内的生存处境,他特意一夜空守。可是,这张脸,这双眸,显然毫不感念。   “整座紫晟宫都是皇上的,何况这座小小的德馨宫?皇上来与不来,非臣妾能够置喙。”   “很好,容妃的答对永远这般完美无缺,朕明白了。”兆惠帝拂袖而去。   薄年捡起地上的《孟子》,吩咐道:“准备热水,本宫沐浴更衣。” 正文 三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3 本章字数:2612   “臣弟请皇上应允臣弟与齐悦尽速完婚。”   早朝作罢,明亲王御书房见驾,当头只此一句,别无二话。   兆惠帝执笔的手顿住,道:“你是认真的?”   “臣弟不敢信口雌黄。”   兆惠帝略作沉吟,问:“发生了什么事?”   胥允执面色疏淡,道:“臣弟不可以大婚么?”   兆惠帝眉心生褶,道:“朕还算了解你。能使你如此迫不及待的,绝不是齐家女儿的魅力。告诉朕,你在做什么?如果不好作答,朕换个问法,你和薄光发生了什么?”   “这门亲事当初是皇上一力促成……”   “行了,允执。”兆惠帝掷笔,专心料理眼前这桩公案,“朕这一问,不是为了听你顾左右而言他。朕固然不准你与齐家女儿的婚事成为儿戏,可也从没有逼你迎娶,在薄光回到天都后,更是从未催促过你。因为朕体谅你的难处,也相信你做得出最恰当的处理。可是,你端着这副表情讨论你的大婚,在在令朕觉得朕仿佛一个逼婚的恶霸,朕不想白白担上这个罪名。”   “臣弟从未想过陷皇上于不义。”   “那么,告诉朕,薄光对你做了什么?”   “臣弟说了,臣弟从未想陷皇上于不义,也请皇上再纵容臣弟一回,答应臣弟此请。”   这样的允执……真是罕见呢,如同一只被逼进绝境走投无路的困兽,放弃了寻找最佳路径的努力,选了一条危险最低却未必从心所愿的路去走,故而焦灼,故而躁狂,却又因天性使然拼力克制。这样的允执啊,危险也可怜。他既然是兄长,便不允别人如此欺负自己的兄弟。   “好罢,朕允了,明日乃中秋佳节,朕责太史局和礼部为你挑个黄道吉日。虽说是尽速,但毕竟是亲王大婚,宗正寺和礼部调出所有人手为你筹备也需等十天半月。但一经决定,朕绝不允许你反悔,听明白了么?”   “朕弟明白。”   “朕给你几日假期筹备大婚。”   “不必了,臣弟案头还有几份法令需要拟定,有宗正寺操持一切,臣弟只待那日出现在花堂即可。”胥允执恭身谢过,而后告辞。   自兹,明亲王回门下省署衙埋首公务,不理外事。   御书房中,兆惠帝沉思半晌,还是暂且搁置了政务,乘玉辂来到康宁殿。   慎太后听过原委后既惊且恼,气得推开用了半盅的参汤,道:“这个薄光,难怪商相说她过去隐藏两位姐姐的光芒下,实则光华内敛,不能轻觑。哀家过去倒是真小瞧了她。她对允执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允执不肯说,朕也不想令他为难。”   “可哀家既然知道,总不能放着不理,宝怜,你去请明亲王……”   “慢着,母后。”兆惠帝拦下,“以允执此刻的心情,还是别逼得太紧,换个时辰罢。”   慎太后一径地摇头,道:“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这薄家的女儿有什么好?”   兆惠帝不想提醒太后是她老人家力主赦免薄家女儿回都,淡颜道:“朕把这事告诉母后,是希望母后召见薄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由她主动向允执示好,事情便会圆满得多。”   事不宜迟,慎太后也是位雷厉风行的主儿,一个时辰后,薄光应召出现。   挥退了左右,慎太后方一开口,已是痛心疾首:“光儿你让哀家说你什么好?哀家是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你们救回天都城?你看看你们一个个是如何回报哀家的期待?昨儿容妃让皇上空等一晚,你又做了什么?”   “太后,光儿只是……”   “你只是仗着明亲王对你的喜欢恃宠生骄,只是以为你们欲擒故纵的把戏能玩得随心所欲,只是……”慎太后越说越是盛怒,“以为哀家的儿子是你捏在手心的玩物!”   薄光双膝着地:“太后息怒。”   “哀家哪里敢怒?哀家儿子们的喜怒哀乐尽掌握在你们手里,哀家求你们还来不及,哪里敢动你们的怒!哀家求求你,放过哀家的儿子可好?”   这话,不答不是,答也不是。既然如此,她索性抿唇缄声。   “光儿啊,你们三姐妹中,哀家最是疼你,也最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明亲王是我大燕皇朝最好的男儿,你连他也不嫁,难道是想嫁皇上?”   她低眉伏首,面相恭顺。   “哀家何尝不知道你过去的三年吃多了苦头?正因这样,才要力求上进不是?倘若不趁着年轻貌美时挣下前程,难道想在人老珠黄的时候流落街头?眼下明亲王对你还有这份心思,要是哪一天他完全打消了对你的念想,你又到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对你百般娇纵的男人?”   她默然聆听。   慎太后一气说了这许久,多日积累的不快稍稍得以抒发,面色、语气略略缓和:“如果不是爱之深痛之切,哀家又何须和你说这么多?听哀家的话,明儿去向明亲王低个头,太史局正在为他定夺宜嫁宜娶的好日子,你就以侧妃之位,和齐小姐一起嫁了罢。别再拿宫外失节的糊涂话来蒙哀家,你一巴掌就能制得冯充媛瘫着身子躺上半天,哪能轻易就遭了歹人的毒手?”   不是啊,太后,假若不是遇上一位拔刀相助的江湖豪客,她必遭毒手了呢。   那时,她以为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偷跑出府私游街巷,谙知市井百态,不乏谋生技能,但当她毫无防备地被三五个壮汉逼至墙角,她想起了搁置在禁苑墙角原是为了戏弄府中姨娘们的痒粉迷 药,也是在那时蓦然明白私游时为何总与府中的侍卫不期而遇,爹爹从未使她触碰到这个世界中最丑陋秽垢的部分。从此,即使是在夜眠时候,她也将药囊贴身相傍。   “哀家的话你听到了么?一味的默不作声,难道是哀家委屈了你?”   她徐徐扬首,启唇:“太后……”   “太后!”伍福全慌慌张张一头撞了进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适才皇上在御书房突然晕倒了!”   一声裂响,慎太后手中凤纹珐琅瓷茶盏落地捐躯。她颤声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们才赶了过去,侍驾的丽妃娘娘说……”   “丽妃?丽妃在旁侍驾,竟还使皇帝发生这等险况?”慎太后凤颜凛变,“伍福全备辇,宝怜为哀家更衣。哀家须使魏家的人明白,这座紫晟宫的后宫还没到她魏家人一手遮天的时候!” 正文 三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4 本章字数:3021   经太医院三位院使、两位院判、四位御医鼎力会诊,得出帝乃积劳成疾风邪入内,致时气淤心脉瞬间晕厥。   明元殿内殿,慎太后望着龙榻上紧闭双目的皇帝,瞥向立在榻尾的娇娆人影,叱道:“丽妃你侍奉皇上也不是一日两日,皇上龙体违和,你不通医术也该会看脸色,怎这点洞察的眼力都没有?”   丽妃盈盈跪倒:“臣妾失察,请太后恕罪。”   慎太后沉声道:“侍奉皇上,最要紧得是一颗体贴主上的忠心。你是整座后宫里最亲近皇上的嫔妃,皇上今日晕倒,事前必有各样的染恙症状,如若不是一门心思都放在风花雪月的狐媚上,怎延误至此?”   “禀太后,皇上实则已有多日不曾召见臣妾……”   慎太后不耐挥袖:“哀家没心情听你这五门三道地辩解,这边有哀家有太医不需要你这梨花带雨的伺候,给哀家回你的寝宫闭门思过!”   丽妃深知太后对自己不喜已久,素日无非是因抓不着自己的短处而不得不装聋作哑,今儿个断不可能放过这等折辱自己的机会,倘是在这当儿以硬碰硬,除了授人以柄别无益处。   “请太后保重凤体,万勿动怒。皇上突发急疾,后宫还需要您来主持大局,臣妾自知难辞其咎,愿回宫自省,并跪在佛前为皇上和太后祈福。”丽妃对龙榻上的天子三步回首,恋恋不舍地迈离内殿。   这狐媚功夫还真是做到了家。慎太后看得更是厌烦,扬声道:“传容妃娘娘御前侍疾。”   宫中风云突起,圣躬不康,致使本该是歌舞欢宴的中秋团圆节,不闻管弦丝竹,不见珍馐酒醴。群妃偃旗息鼓,敛声收形,观望事态演变。   薄光作为太医院的在册御医,与其他御医轮班值守,与侍疾的薄年时常相见。虽然对病者颇不厚道,在她来说,这是近来惟一的一点好事。   “今晚还是你值夜?”薄年正为帝拭手拭面,听见身后细微步声, “不累么?”   薄光放下药箱,俯首观测天子面色,道:“我毕竟还有恁多人替换。二姐才要小心,太后怎只安排了你一人侍疾?”   薄年挑眉,让出了榻前位置备她看诊:“太后看重,我自当尽心竭力。”   “皇上的脉相已平稳多了。”薄光为天子号过了脉,顺手将其胳臂放回缎被内。   薄年淡笑,道:“这就好,你去偏殿歇着罢,有什么事我自会叫你。”   薄光依言去偏殿候传。   薄年看着幼妹姣好的背影,姗姗坐回龙榻之侧,素腕搭在丈夫额头,粉面柔情万斛,樱唇吐气如兰:“皇上,您就要康复了呢,臣妾好高兴。臣妾有多久不曾和皇上离得这般近了呢?皇上兴许忘了,但臣妾永远记得皇上是我的丈夫,而臣妾是皇上惟一的结发妻子。”   且不说她这话令奉太后慈谕暂侍明元殿的宝怜如何的欣慰,行至外殿的薄光被二姐柔情蜜意的嗓音引得住了脚步,那席语句便一无遗漏地听个正着。   薄光实在感觉诧异。过去三年,她们朝夕相处,晨昏共度,很确信二姐的梦中没有出现有关皇上的任何一个字符。倘若与皇上当真情深爱笃,那便是前皇后以异乎寻常的克制力将自己的梦亦控制得滴水不漏。至少在她那些个为了明亲王夜湿席枕辗转无眠的夜晚,从来没有一次听到过。甚至,在二姐尚是皇后时,她认为那对皇家夫妻算得上世间最为默契融洽的伉俪之一,但绝对与情侣间的恩爱羁绊无关……而若不曾情深至斯,那番情话又发自何来?   虽心怀惑然,可毕竟是人家夫妻间的私密情事,她并没有探访个中玄机的打算。如此当下,她更纳罕得是司睦和明亲王。她谋杀皇族未遂的事,太后不知,德亲王不知,那二位可是一清二楚,倘若她有意行凶,天子岂不危矣?   当然,她这时并不晓得明亲王将自己反锁在门下省衙署书房内,严禁一切惊扰;也不晓得司晗携妹赴茯苓山庄求医,远离天都。她更不曾预料得是,在她走后的一刻钟里,内殿里风光绮丽,闲人回避。   翌日,皇上张口传膳,喝下一碗薏米粥后,神清气爽,一扫病霾。   慎太后闻讯当即赶来,正见皇上偎坐龙榻,手执容妃柔荑,情意缠绵。   “这是怎么话说的?今儿个的皇上和昨儿个的就似两个人一般,昨夜是哪位御医当班?哀家要重重赏他。”   “奴婢多句嘴,太后。”宝怜喜气满面,俯身在主子耳畔尽道原委。   “阿弥陀佛,这真个是双喜临门!”慎太事喜出望外,拉起薄年的手拍了又拍,“哀家就知道你最能替哀家照顾皇帝,你没让哀家失望,很好,很好。”   薄光站在一只硕大的景泰花瓶旁,目睹着这幕演变,暗里啧啧称奇。直待江斌前来替班,她负着近乎一半体重的药箱踽踽踽独行,周围窃窃语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没,昨夜皇上宠寺了容妃。”   “不是说圣躬欠安,侍疾的人侍着侍着怎么侍了寝?这是哪门子的邪乎事?”   “这还用得着想?你们不看看昨夜是哪位太医值守?这薄家人连杀人的毒药都有,还怕配不出那些下三滥的劳什子?”   “太后最恨狐媚惑群,哪成想她老人家生生养了一只,不,是两只。”   这些话,起初是一星半点,而后是嘈嘈杂杂,大有积水成流汇流成川的意味,源源不绝地灌输进她这无辜路人的脑中。   薄光心中一径大喊冤枉。天可明鉴,相较催情的媚药,她更擅长冷却冲动的萎药好么?皇上昨夜动情,她比诸位拈酸吃醋的娘娘更为费解:难道是皇上的突发急症,触动了二姐深潜海底江心的热爱情愫,以致情不自禁,天雷勾动了地火?   “四小姐,您回来得正好,德亲王和三小姐来了有一会儿了。”   薄良扶着她下车,扶着她进门,扶着她走向大厅,她听而不闻,沉思未醒。   “小妹。”   这个多年不曾听到的清越秀丽的声音令她倏地抬首:“三姐?”   薄时嫣然失笑:“你这个表情,竟似大梦初醒的人是你,不是我。”   “三姐……”她唇儿撇撇,扑抱上去,泪珠儿晶莹剔透。   “我的小妹还是这么爱撒娇呐。”薄时环抱着她,眸角乜向杵在近畔的男子,“我们有许多体己的话儿要说,你在这边等着。”   胥怀恭大急:“你们要去哪里?我离得远些不成?”   “不成。”薄时握着幼妹的手儿,以目光警告一脚高欲迈过门槛跟上来的丈夫,扬长而去。   薄府后院的光华亭里,薄时以最精简的语言,最微浅的声嗓,与幼妹喁喁低语。   薄光闪眸:“三姐是认真的?”   “我从来都是认真的。”   “小光明白了。”   “你的想法呢?”   “小光只想追随着两位姐姐而已。”   薄时拧了拧她的鼻尖,娇嗔道:“小滑头。”   “时儿,你们是到哪里说体己话儿去了?”德亲王的高声阔嗓追索而至。   薄时美眸娇横:“你在那边安生待着!”   薄光双手捧颊,回味这两日来变故种种,千回百转化为一声长叹。   然而,这声叹息的余音尚在空气中缭绕,薄良一路小跑,送来了又一波异变:“圣旨到,王公公请两位小姐前去接旨。” 正文 三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4 本章字数:3089   圣旨云:薄氏容妃恭孝太后,慎侍朕疾,婉顺安淑,忠孝两全,堪为嫔嫱起效之表率,为嘉其德,复容妃三妹薄时德亲王正妃名位,明亲王大婚,准幼妹薄光与齐氏女平妻之位并嫁。钦此。   对于砸到自己头上的份“殊荣”,薄时不痛不痒,不惊不喜,坦然纳之,却担心幼妹不能安心承受。   “小妹,倘若你不想……”   “我说过要追随两位姐姐的脚步。”薄光双手将圣旨奉在厅堂正央的方案上,回眸一笑,“我正担心我的六品院判奉禄养不起这么一座大宅,多了明亲王妃的月例,我和良叔的日子便要好过多了。”   薄时端详了半晌,仍读不懂这个笑容,道:“你与我们不同的,小妹。我对你说那些话,就是为了你提前有个准备。你还可以有不同的人生,还可以走另外的路。”   薄光摇首,挡住三姐趋于激昂的樱唇,道:“纵算你家小妹的脚下有三姐希望的那条路,心中也没有了。”   “小妹……”   “三姐方才对小光坦诚,小光也向三姐说几句肺腑之言。在尚宁城的时候,小光曾经想过嫁给一位江湖剑客,是二姐看出我一心逃避痛苦盲目求嫁只怕终生不幸而厉言阻止。倘若我们永远不必回到天都城,自是可以交给时间慢慢治愈伤口,直至彻底摆脱过去。但是,我并没有获得这样的机会不是么?”   “可是,你仍可以……”   “小光已经成年,三姐何不像二姐那般相信小光?快去罢,被这道圣旨连累被二姐迁怒的德亲王爷在门口该等急了。”   “小妹……”   “去罢,去罢,我入府的时候,还指望德亲王妃为我站堂助威。”   薄光百般宽解安慰,将薄时劝出薄府,一个人坐在偌大庭院中间的一角石雕方凳上,仰望头顶那方天空,原以为云卷云舒清闲自在,谁知道疾风骤雨终须一应。   薄良一旁垂手直立,问:“四小姐,您就要出嫁了,老奴该操办些什么?”   她低笑:“太后一直希望物尽其用,期待我能够为稳固二姐在宫中的地位略尽绵力,如今将如慈愿,她老人家必定为我打点一份进府后足以与齐家女儿平分秋色的妆奁,不必良叔操心。”   “老奴什么也不做?”   “看好这栋宅子,别使我被人扫地出门时无处可去就好。”   薄良定了定,道:“说到这,老奴想劝小姐一句话。”   她眸线仍在一抹闲云上徘徊:“良叔请讲。”   “一旦皇上的旨意下了,无论您心里多不甘愿,都得去做明亲王妃。司大人先前丢下的那句话,老奴多事再来叮嘱一遍:放下您对明亲王的情,抓住他对您的。惟有这样,您才能走得下去啊。”   薄光挑眉:“小光记住了。”   “四小姐还须记住,老爷当初迟迟不离天都,是为了保住三位小姐的性命,不是为了留下为自己报仇雪恨的后人,老爷他一生光明磊落,无恨无憾。三位小姐姻缘美满,儿女成群,平安喜乐地活到发白齿摇,才是天上的老爷愿意看到的。”   薄光静默晌久,幽幽道:“这些年,无论是清明节,还是爹爹的祭日,我们都不能到坟前祭扫。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宁愿爹爹已经轮回转世,也不愿他在天上看见那副情状。”   薄良倏地泪流满面,道:“四小姐若将老爷的墓地告诉老奴,老奴一定设法……”   “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活着的人重要,良叔对爹爹的忠心,我们看见就够了,别去挑战皇家的耐心。”薄光向那朵悠然成态的闲云挥手作别,动若脱兔般一跳起身,“方才险险忘了,我们还有茯苓山庄这门亲戚,良叔写封信去,请他们在娘的坟前替我说上一声。”   “茯苓山庄……”薄良目生阴翳,语透迟疑,“坊间有传言说,当年举报老爷和善亲王私相往来的,正是茯苓山庄的人。过去恁多年四小姐都没有想过向他们求助,为何在这当口……”   “茯苓山庄是薄家所有亲戚中惟一没有受到波及的,坊间的传言的根据大概来源于此。二姐从未行走市井,三姐大梦初醒,莫在她们面前提这件事。”薄光淡淡道。   “四小姐不相信?”   “……未经证实的传言而已,兴许是什么人有意布局,良叔莫被人操纵着去做些亲者前仇者快的傻事。”她没有宣之于口的是:既然是传言,自当设法证实真伪,将茯苓山庄引到眼前,只是一个开始。   她曾经告诉自己,倘若此生再与天都无缘,愿意遵从爹爹的希望,放过过往的一切。回到天都后,尚宁时疫的药方换得薄家一百多条人口的大赦,不虚天都之行,她又对自己说,若她此生不成皇家妇,她仍愿随波逐流,送“过去”远航,哪怕永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祭祀先父。   她啊,一度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呢。   但,至今都成奢望。   “四小姐,奴婢宝怜是奉太后的口谕带人为您裁缝翟衣的。”   “奴婢绯婵奉太后慈谕为四小姐行铺帐之礼。”   “奴才伍福全请您看陪嫁的礼单可还妥贴?”   大门咚咚,皇朝的盛情络绎上门。   薄光弯眸嘻唇:“看罢,良叔,你家的四小姐不愁嫁妆,是真的要出嫁了哦。”   真的要出嫁了。   当九月乙巳日来临,薄府四小姐绣楼闺房内,宗正寺奉来亲王妃大婚大典所需的素纱中单、花钗擢翟,满堂生辉。   在两位姐姐的亲手服侍下,薄光一一披戴整齐,摸着绛色袖袡上缀着的圆润珍珠,笑道:“太后当真是煞费苦心,青舄上有珠子压着也就罢了,连这上面也有,三姐的亲王妃礼服可有这等奢华?”   薄年尚在细细核对着每根花钗的位置,道:“皇上素行节俭,太后也如此,这一反常态的华丽无非是有意在齐家女儿面前高抬你一阶。”   “毕竟一日双娶的明亲王为示毫无偏私,自己端坐喜堂,托请两位宗族兄弟替他迎亲,已早早做足了一视同仁的姿态。”薄时系完大带,蹲身整理下方的蔽膝、玉佩,“谁知道那边的齐大人为了女儿进府后的地位稳固做了什么样的铺排?”   薄光探舌:“总不能头上压块金子进门。”   “少贫嘴。”薄年将黻领抚挲平整,又理顺被小妹自己折弄出褶皱的大绶,“这套亲王妃的礼服各样庆典都须启用,千万莫拆了上面的珠子去典当了。”   薄时噗哧失笑。   薄光垮了眉眼:“小光明白了一件事。”   薄年眸尾乜来。   “在二姐的眼里,小光已经是眼中除了钱财别无它物的市侩之辈了。”   薄时起身,指尖点了幼妹额头一记,道:“二姐这么说,定然是断定你做得出来。今后手头局促了找我,千万别典当太后赏你的首饰。”   薄光鼓起小嘴:“那些东西一不能转手当卖,二不能打赏人脉,难道装在奁盒里繁衍生息绵延后代?”   “你这小妮子!”薄时又气又笑,想掩她的嘴又怕晕了刚刚点匀的胭脂毁了一脸的新妆,“真不知你这三年里都做了什么?怎这般刁顽?二姐你也不骂她!”   薄年淡哂:“你这才受了几日?我整整受了她三年,也该叫你明白我的辛苦,顺便也……明白下小光的辛苦。”   薄时以为二姐尚在玩笑,嗤道:“她有什么辛苦?”   “养活两个人有多辛苦,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看得到。”薄年声线细昵,状似喃语。   薄时一怔。 正文 三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4 本章字数:2808   三姐妹尚说话间,绣楼外的鼓乐声里被轰然大起的催妆声压了下去。   “七香车前双骢急,亟待新主奋疾蹄。明王府内高朋满,争睹秦娥兴扬颐。”替兄迎亲的胥怀恭扬颈高颂。   薄时娉娉走出门去,凭栏向楼下娇嗔:“这是哪一路的催妆诗,不通不通!”   林立闺房门前的一干命妇女眷当即挥帕娇叱:“不通不通不下楼!”   胥怀恭好生无奈,稍事沉吟,又颂:“自有莞尔素荣态,嫣然凝采度阁来。不须脂粉污颜色,妆成且待下瑶台。   这边女眷们尚未回应,听德亲王爷恁是谦逊地喊道:“各位瑶台仙子,方才那首可是明亲王亲作,还请通融小生则个,莫误了新人的吉时!”   德亲盛装临场,身若玉树,鬓似刀裁,昔日少年德王英姿重现,又这般以低声下气状哀求,惹得女眷们齐齐以帕掩口娇笑不止。   薄光拿起妆台上满绕珠翠的帷帽自苫其顶,笑道:“小光担心再不下楼,德亲王便要被生吞活剥了。”天都仕女命妇由来豪放,稍有不慎,德亲王爷葬身虎狼之腹大有可能。   “扶四小姐下楼。”薄年吩咐。   绯冉领了慎太后分派来的两位宫女进来,搀扶薄光起离,徐徐下梯,沿着长铺至大门外的红毡,赴往停在阶前的双骑婚车。   薄年、薄时并肩随后,后者摇望着府门外那些个光华绚丽的送亲长队,喜道:“送嫁的人是司晗府里出的罢?那些舞姬乐队童男童女都是顶顶光鲜出色的,听说他还要带头障车,并请致仕的商相写了障车文,多年过去,司晗疼小妹的心仍然没变。”   “从小到大,但凡小光有心撒娇的,都能得获对方的疼爱,这也算一种本能,就似你可以轻易获得男人的钟情一般。”   “……二姐真是客气。”   “小光一旦成为皇家妇,意味着她必须参与进这场游戏。”   薄时面色一暗:“我曾想过若她坚决不愿,我去要挟德亲王请求他的皇兄收回成命的。”   “幸好没有,不然把她推到这一步的我岂不枉费心机?”薄年轻言慢语。   “什么?”薄时戛然止步。   薄年也站住身形,向薄府大门外喜庆欢腾的人群送去优雅浅笑,道:“如果我没有再度承宠,皇上不可能下那道圣旨。皇上对自己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宠幸了我这件事甚感愧意,故而下旨赐小光与齐家女儿平起平坐。”   “神智不清……”薄时眸光闪烁,“你说得这个‘神智不清’,是我想得那样么?”   薄年唇角微扬:“正是你想得那样。”   “你为何要那么做?”   “你为何在清醒的刹那恁快接受了德亲王?”   “……你不该把小妹牵扯进来的。”乐曲悠扬中,薄时道。   “只要我们两人身在天都,她便不可能远离此处。与其任她像一朵暗处的花朵般自生自落,不如将她放到大树下共沐皇朝的天光。”   “你认为那棵大树能为她抵挡风雨?”   “那棵大树能为小光做的,绝对比不上德亲王能为你做的。”   “既然这样,为何你还……”   “因为我们共同晓得一个只有小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不是么?”   ……   短暂的沉默,彼此心照不宣。   薄良回首望着伫立庭院中央的二、三两位小姐的芳影,隐约感知那是一方不欢迎外人打扰的世界,但四小姐已然迈过了马鞍,即将踏上婚车,势必得小作惊动。   不意薄时快步行来,道:“良叔发什么愣,你是女家送亲方的傧相,哪能轻易让你们家小姐上了车?”   “老奴想着迎亲的是德亲王,这‘下婿’的风俗或许要给省了。”   “他既然能替明亲王迎亲,也便能替明亲王受戏,碍着亲王的架子打不能打,彩钱总须给够了罢?”   “是是是,老奴明白了!”薄良精神抖擞,挥手将乐队中弹箜篌、敲正鼓、吹笛萧的人叫来几个,“你们还不赶紧去向德亲王讨个好彩头,也好让咱们四小姐从此平平安安喜乐无边。”   诸人受此鼓舞,登时一拥而上,将德亲王围个圆满结实,虽不敢当真举着麻秸戏打,但伸手讨钱的劲头却是蓬勃强劲。   “小妹。”薄时趁隙来到车前,贴着新娘耳畔,“你若不想嫁,此时反悔还来得及,二姐带你逃出天都城。”   帷帽下的薄光先怔后笑:“三姐说什么傻话?若这时走了,丢了面子的太后挖地三尺也必将我们缉拿回来,那时薄家便真的要被人斩尽杀绝了。”   薄年袅娜而至,道:“好了,姐妹也是妯娌,将来还愁没有说话的工夫?三妹,我们一起扶四妹上车罢。”   三妹?四妹?薄光又是一怔,但来不及厘清心头的那抹违和感,红木踏梯已在脚下,她抬起珍珠为饰青丝为质的青舄,踏上梯阶,坐入婚车,不曾回首。   ~   大燕皇朝开国高祖生性豁达,心怀四海,建国之初推兴贸易,广交四海,造就了万国来朝的盛世景象,也培植了视野开阔作风豪迈的大燕国民。诸如嫁娶这等给开怀畅饮付予了天经地义的喜庆之事,那些位惯以挎剑吟诗貌的世家公子们,更可藉醉恣戏,做尽各等狂放之事,甚或命新嫁娘以舞助兴小近香泽也不乏其例,命曰“戏妇”。哪怕小有出格,稍嫌冒犯,也还有一个“新婚三日无大小”的民谚拿来搪塞。   但,今日明亲王的大婚,前堂虽高朋满座,两处轩阁的喜房内却风平浪静。   细究令世家子弟们望而却步的原因,并非明亲王的位高爵显。须知在天都士族中,越是显贵者,越爱在这等时日一放心性。   乃因明亲王其人是也。   无论是皇子时候,还是成为明亲王后,胥允执始终与人疏离不喜交际,周身三尺之内似有一个固不可破的结界,不容外人窥近,而在助父助兄监理各项政事时的善谋精断,更博得冷厉名声。若说当年的太子是温润如玉,那么明亲王便是寒凉如锋。故而,纵然是喜游爱嬉的天都仕子,也不敢轻拭其芒。也因此,两位新王妃得以稳坐喜床,得享安宁。   “王爷,您先往哪边?”林亮小心探问。   九月初二,天边无月,在高悬宫灯的长廊之端,胥允执披戴亲王衮冕,立了小有时刻。   “她嫁进来,是因为圣命难违罢?还是因为这一次给得是平妻之位?”他突道。   这般话题,林亮是一字也不敢应。   胥允执也自觉甚是无味,自嘲一笑:“你去请内府的女管事给齐王妃捎个口信。”   王爷去齐王妃那边?林亮一喜:“属下这就去送信……”   “请她先歇着,本王和薄王妃说几句话便去那边看她。”   “……是。” 正文 三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4 本章字数:2697   “拜见王爷。”   四位婢女齐刷刷跪下,迎接踏进喜房的主子,脸上掩不去晏晏喜色。王爷同娶二妃,交由他人迎亲以示无所偏私,新婚之夜先进哪一位的房门,便事关这府中未来的风向了罢。   “平身。”胥允执扫一眼烛下读书的人影,“都去外间候着。”   喜房内玉树婆挲,琼枝窈窕,茜纱为幕,绛缦为蔽。南窗之下,一张金丝楠木的长条大案,一顶精致细巧的水晶瓶内一簇喻示百年好合的粉色百合鲜嫩欲滴;东窗之前,琴几妆镜各有分布,一株含苞待放的紫色含笑花平添浪漫旖旎。   喜房正央,花岗岩台面的束腰圆桌上,摆布了茶果点心,更有一对彻夜不得熄灭的龙凤双烛。烛光下,卸下满头珠钗、换就一袭长褛的薄光斜坐月牙凳,一手肘支桌面支撑秀颚,一手翻阅《黄帝内经之素问》,虽重温多次,仍不暇转目,心无它顾。   “本王以为本王还有一首却扇诗待吟,而显然你连翟衣也已经换了下来。”他走到她近前,淡道。   薄光抬头,眨了几下眸,意识回到当下,注视着半日前行过礼拜过堂且在喜娘主持下剪发成结的男子,道:“王爷主张除憋革新,行事不落俗套,既然今日已有许多别出心裁之处,却扇诗吟与不吟也无关紧要。”   “‘别出心裁’所指何来?”   “丫鬟们说,那些位最爱在婚娶事上谑闹的公子们因为畏忌于王爷的威名,不敢放肆戏妇,薄光今夜得以如此清静的与书为伴,当多谢王爷。”薄光合拢书卷,以手示座,“王爷何不坐下说话?”   他微笑落座:“已经一副俨然主人的口吻了?”   她讶异:“难道我这座嫣然轩以后并不是我在这府中的住处?”   这府中?他眉峰起蹙,问:“你为何会进这座府?”   “嗯?”她忖了须臾,“王爷想听到什么?”   “实话。”   “王爷想必也接到了皇上的圣旨。”   “君命难违?”   “当然。”   他讥讽挑唇:“看来这三年来你乖驯了许多。”   她颔首:“曾被人践踏成泥的人,最该善识时务。就算高贵如王爷,也不敢悖离圣意不是?”   他讥讽更浓:“违背自己心意,嫁给一个你恨的男人,如此岂不悲哀?”   她还是颔首:“是有点。好在已经经历过更悲哀的,已懂得如何开解自己。”   “有意思。”他上身前欺,倏然迫近,唇角似笑非笑,“你此刻的心中又是如何开解自己的呢?”   “一定要说?”   “有何不可?”   她歪首,暗自斟酌了片刻,道:“比如,薄光告诉自己,虽然不不得不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却可以不必践行夫妻之实。不必将自己的身体交给所恨之人,对一个弱女子来说总归算得一丝安慰罢?”   他目底一寒,眯眸道:“本王是不屑在床第之间强人所难,但也没有耐心纵容一个与本王拜过堂结过发的女子的任性……”他面色微变。   她脸儿凑来,稍作观察后道:“起效了。”   他倏地捉住她的腕,沉声问:“你做了什么?”   她以自由的那只手向身后一指:“往那个香炉里投了点东西。”   “有何效果?”   “为王爷清心消火……王爷已经体会到了罢?”她眼珠儿向下一瞥即回,“王爷倘若还想与齐小姐有一个销魂蚀骨的新婚之夜,务必尽快移驾。在此呆久了,只怕接下来四五日都不能……”语留半句,不言自明。   “你……”难以置信也好,匪夷所思也罢,明亲王此刻的盛怒毋庸置疑。   “薄光胆大包天,忤逆犯上。”薄光起身一福,“王爷若不能担待,所有责罚薄光都愿领受。”   他冷笑:“只怕你禁受不起。”   “二姐如今与皇上重修旧好,三姐与德亲王如胶似漆,薄府下人散尽,惟一留下的良叔对这个世界了无眷恋,巴不得我们三人各自有了依靠,以成全他忠义殉主的冀求。是以,无论是杀是剐,我们主仆两人皆可笑纳。而二姐和三姐,王爷或可等她们失宠以后再做定夺。”   “我的确可以杀了你。”他字字淬着心湖瞬间泛涌上的毒汁,“本王多想杀了你。”   薄光依旧是那般宛转乖顺的姿态,道:“若王爷不屑与小女子计较,薄光虽做不到举案齐眉,却定能相敬如宾,我们就这般相安无事地活下去,如何?”   这双眼睛,这张面颜,这双薄唇,还有这副馥软的身躯……都曾是他美丽梦境的一部分。尽管他一度阖闭了情关,砍断了情丝,但他从未有一时断过对那个梦的思念、渴望和贪恋。如今,构筑那个美梦的所有细枝末节,皆在用最彻底的方式粉碎着他梦中的一切。如果可以杀了她,他会的。   龙凤双烛不解意,洞房犹映鸳鸯晖。这样冰心冷骨的洞房,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世上可还有第二例?   渐渐地,怒火降至冰点,胥允执眸心幽暗,缓笑缓语:“本王欠你的,光儿。虽然本王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本王的确欠了你。杀了你的父亲,毁了你的天真快乐,剥夺了你的贵族身份,还在明明无法为你放走薄相的情形下接受了你的自荐枕席,占有了你的处子之躯,使你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最珍贵的东西。那时,本王曾将你喂到本王嘴边的那杯毒酒视作与你的两清了断,但如今想来,本王既然侥幸逃过一死,便仍然欠着你。你不想亲近本王,可以。不愿与本王同床共枕,可以。从此,你是大燕皇朝的明亲王妃,是确凿无疑的皇族媳妇,你可以用这个身份去助你的姐妹稳踞后宫,行走宫廷。有本王一日,便保你一日荣华富贵;有本王一世,便保你一世锦衣玉食,我们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罢。”   薄光好生感激,嫣然道:“多谢王爷。”   这个久违的由衷笑容,竟是为了他不必给她销魂蚀骨的洞房花烛夜时显现,两人果然是走到尽头了。他心脏闷痛,舌根泛苦,笑道:“本王到此间有一个时辰了,外面的人也该得本王今夜首选与你共寝。你早些安歇罢。”   “恭送王爷。”   明亲王走了。   薄光将那张红木大床上花生、红枣、桂圆等一干吉祥之物哗啦啦拂向下方的波斯地毯,扑向绣枕锦被间煞是舒适地打了几个滚。想她今儿个寅时便被两位姐姐揪离床铺梳洗上妆,而后又是一气的车马劳顿,左走右奔,方才又崩着全副精神与王爷周旋,早已是疲累缠身。此刻四肢舒展,枕香被软,哪抵诱惑?   一夜安眠。 正文 三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5 本章字数:2493   明亲王先往薄妃处,再宿齐妃所。前者为当夜首幸,后者留至卯时,外人看来,明亲王的平衡之术近乎完美,堪为一众齐人之褔者的表率。   也有人云:亲迎之礼中,去接薄王妃的是与明亲王素来亲厚并深受皇上、太后倚重的德亲王,而前往齐府的仅是刚刚成年未久的先皇十二皇子胥怀谦,仅凭这一点,不能说明亲王没有厚此薄彼的痕迹。但也立即有言反驳:德亲王是薄王妃的姐夫,到薄府接人纯属顺理成章,反是明亲王在齐王妃的芳歆斋留宿到天明一事,足见其心所向。   总之,从此明亲王正妃之位双花并蒂,天都仕女莫再展望。   既然做了王妃,自是不宜继续供职太医院,薄光将嫣然轩两间闲置的庑房辟为药庐,于其内专心培植药草,探研药理,鲜理窗外俗务。   神智彻底恢复的薄时,重掌德亲王府的主母大位,令颓废了多年的德亲王重拾精神,入礼部主事。   薄家这两位亲王妃的诞生,使得后宫格局生变,尽管丽妃娘娘的第一人地位仍稳如磐石,容妃娘娘的崛起却已成不争事实。   慎太后眼见如此,自是喜在心头,时不时将薄家姐妹传来陪膳,言间付予更多重望。当然,对于齐家女儿,太后也没忘记施加疼爱,既然儿子愿意雨露均施,做母亲的更须一碗水端平。如此这般,事情似乎都在向太后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假以时日,必定心想事成。   然而,纵使机关算尽,料事如神,时间亦永远难以改变它永远存在变数的特性。   太后寿辰将至,百官各有言表。   礼部联合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上奏寿典诸事,凡歌舞戏目、酒醴膳馐,无一不面面面俱到,且处处念顾太后俭朴之德,天诸事化简为繁,弃奢华求温馨,只如一场富贵人家的天伦团聚的同堂欢宴。   寿典奏请获准,鸿胪寺卿蒙阙又道:“太后慈仪仁怀,事事以皇上先,以天下先,现今我大燕皇朝物阜民丰,风和日丽,正是太后颐养天年时候。然后位空悬,中宫无主,诸事仍扰清修。惟今之计,应早日定夺一位四德兼备的娘娘入主中宫,以减太后劬劳。”   礼部侍郎谢鸣歧道:“吾皇英明,宫中娘娘无一不是德才兼备。然皇后者,一国之母是也,在其位,须门楣清贵,贞静娴雅,弘毅宽厚,清平和允,非如此不能问其位。当今宫中,惟丽妃娘娘当得此誉,臣奏请皇上立丽妃娘娘为后。”   这两位的话仅是一个开端,中书令司勤学这几日感染秋寒休养在家,胥允执、胥怀恭皆负手旁观,是而拥戴丽妃为后之声此起彼伏,不闻不同之音。   “魏爱卿。”兆惠帝将目光投向魏藉,“兹事体大,魏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后者高举玉笏,道:“禀皇上,诸位臣工力举容妃娘娘为后,微臣力当避嫌。”   兆惠帝哂道:“有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魏爱卿一心为国,胸无偏私,何不坦荡直言?”   魏藉稍作思量,道:“淑妃娘娘出自江北王家世家门第,品格温柔敦厚,稳重和平,足堪母仪天下。”   “魏爱卿力荐淑妃的话,便有两位后位备选了。”兆惠帝含笑沉吟,“诸卿所言都有几分道理,立后之事关乎社稷千秋,朕与太后及一干宗亲长者好生斟酌,诸卿也当揆情度理,审慎荐贤,择时再议。”   言罢,兆惠帝挥袖退朝。   今日恰逢九月十六,是兆惠帝登基后,将每月十六定为帝与太后共用午膳的孺慕日。康宁殿正殿,母子团桌而坐,立后事宜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膳间话题。   慎太后命宝怜为自己挽了袖,卸了指戒手饰,亲手盛了一碗莲藕鲤鱼汤置到皇上跟前,叹道:“这魏爱卿当真是恁会做官,那些个力举丽妃的哪一个不是出自他的授意?他却独具一格地将淑妃抬了出来,哀家不必说,皇上也晓得这淑妃的气候比着丽妃差了一截。将一个远不是自家闺女对手的人推出来,还能在皇上和群臣面前演一位公正贤臣,这魏爱卿比当年的薄呈衍还懂得做官不是?”   兆惠帝也为太后布了几箸素膳,问:“丽妃不讨母后喜欢?”   慎太后笑道:“讨不讨哀家的喜欢不要紧,主要是能真真正正地懂得为皇上着想,为大燕皇朝的子孙万代着想。”   “蠲儿、柔儿、静儿都很好。”   “他们是哀家的孙儿孙女,当然很好。到了哀家这个年纪,自己的孙儿哪有看着不好的?后宫里恁多身强体壮正值育龄的妃嫔们,前朝的事固然不能轻怠,子孙绵延的事也得放在心上。无论是谁做皇后,都须令得后宫繁荣。”   兆惠帝用了一匙浓汤,颔首:“母后说得有理。”   “丽妃出身佳,模样俊,又为皇帝生下了大皇子,作为皇后的第一人选无可厚非。只是,她太过的容不得人,如今与容妃同在妃位,纵然抓住了什么短处做怎样的处置都须经过哀家。一旦成为皇后,做了后宫诸妃的主子,刹剐存留便只是皇后娘娘的一句话罢了。”   兆惠帝将一匙茄鲞送入口中,细细嚼咽进腹,而后再品飨了一枚水晶虾仁,颔首道:“御膳房的人进益了,今天的几道菜做得都不错,母后快尝尝。”   “他们知道长进就好。”慎太后对付皇家男人用得从来都不是步步紧逼的套路,点到为止,点不到也当适可而止,“这道双椒鸭丝也很入味,皇帝吃吃看罢。”   膳后,兆惠帝预定是回明元殿看几道折子,但天街走了一半,他心念一劝,改弦易辙,驾临德馨宫。   其时,薄年着短襦长裙,在殿后小花园的亭内弹琴自娱。今上兀自寻琴声而至,还是绯冉眼尖目明,率众跪迎,惊得主子也赶紧起身接驾。   “朕不叫王顺招呼,倒忘了你们。”兆惠帝心情颇佳,快步走进小亭,“都站得远点,朕和你们娘娘有话要说。”   薄年伸手搀扶:“皇上是打太后那边过来罢?才用过了膳,臣妾命人沏一盅前时王公公送来的绿茗烟翠来。”   兆惠帝觑着容妃唇角那抹莞尔浅笑,道:“朕和太后说起了立后的事,朝臣们赞同丽妃为后,太后却担心丽妃做稳了皇后之位后必定为难于你。容妃对此怎么想?” 正文 三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6 本章字数:2942   薄年轻摇螓首:“回皇上,臣妾没有想法。”   兆惠帝挑眉:“容妃这个答复不嫌太快?”   绯冉端上来‘绿茗烟翠’,薄年以一双全无环饰的素手呈到天子面前,道:“皇上且莫误会,臣妾绝非芥蒂于往事。过去的三年,臣妾历经种种,一度心如死灰,现今身在宫廷,衣食无忧,比及宫外的岁月已是好得不能再好,说是心如止水或者有负皇上和太后的恩典,但臣妾当下心境只如这杯清茶,且素且淡,冷暖自知。”   兆惠帝接茶先嗅茶烟,淡道:“倘使果如太后所担忧的丽妃上位后拿你立威,容妃也能心若止水处变不惊?”   薄年莞尔:“无论哪一位做了皇后,臣妾这个废后注定是个不讨好的角色。丽妃能得到皇上的喜爱,必定有其值得称道的品德,以皇上看,丽妃会害臣妾么?”   兆惠帝一笑,话题转开,只关风月。   当夜,帝宿容妃寝宫。   在彤史女吏的笔下,这不过是嫔妃侍寝的寻常一夜。但传进在诸位擅长举一反三的臣工耳里,便有另番解读——   难不成皇上是在效仿汉宣帝“故剑情深”,另有喻意?   于是,立后之议暂且搁浅。   ~   眨眼又是十日过去。   前些天,薄光游走街巷间的旧书坊,发现几本残缺珍品医书,中有一道古方尚缺两味药材,她揣摩多日未获定论,趁今日风和日丽,到太医院寻江斌小做探讨,过后前往德馨宫。上次姐妹相见还是在大婚隔日进宫拜谢太后、皇上圣恩之时,至今已隔月余。   “二姐气色真好。”她道。   “是宫中的补品好。”薄年回。   “心主气相,倘若不是人逢喜事,哪有这般光彩照人?”   “小光是在一语双关么?”   “二姐聪明,你说是便是。”   “我认为你现下该为你家二姐开一副安胎的方子。”   “是。”薄光话不多说,当下取笔研墨,一蹴而就。   薄年看得惊奇:“你连问也不问得么?”   “二姐对皇上的爱缘自他是皇上,反之,只要他还是皇上,二姐仍将继续爱下去,为所爱的男子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小光除了祝福,还需要说什么?”   薄年愕了片刻,旋即失笑:“如此乍听合情合理实则子虚乌有的道理,也只有你讲得出。”   薄光一双大眼貌似天真地忽忽闪闪,道:“或许小光讲这些废话,是在等二姐向小光推心置腹。”   “有时隐瞒只是不想看到自己所爱之人轻视的目光。”   “无论二姐做什么,小光只会追随你的脚步。”   “无论做什么……”薄年轻哂,“纵使设计你嫁给了明亲王?”   “二姐是想小光有人保护,方能无所顾忌。”   “小光最大的好处,是无论发生任何事,都看向光明处。”   “若不如此,我又如何活得下来?”薄光打药箱内翻出几味药材,向外殿行去,“二姐体性湿热,脾胃虚弱,先煎一碗黄芩、白术水来喝罢。”   绯冉赶紧迎上前来接:“王妃,交给奴婢去煮罢。”   “不必,姑姑伺候好娘娘,还有……”薄光交头与她耳语数句。   绯冉大喜:“奴婢近来苦思冥想的就是用什么法子把这个人给揪出来,明王妃这一步真是妙极了,没准还能一箭双雕。”   薄光摇首:“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打一只小鸟就不错了,等下姑姑可要好生表演。”   她出寝殿,穿回廊,径直来到了位于耳屋的小厨房内,挽袖净手,起锅离灶。   过不多时,一道着粗使宫婢衣裳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迈至她身后,道:“明王妃,您需要什么支使奴婢就好,这灶间的粗话哪是您该做的?”   薄光回身,和蔼浅笑:“不必了,不过煎几味药而已,我自己动手还来得快些。”   “药?”宫婢面色一紧,“是容妃娘娘有哪里不适么?”   “药不是给容……”她不无窘意地掩了口,“啊,对呢,近来正逢季节交替时候,娘娘受了风寒,恰巧我手里带了药,顺道煎给娘娘来用。你到外边守着,别让外人进来惊了药性。”   “是,奴婢就在外面,王妃有事只管使唤奴婢。”宫婢眼角朝药锅驼瞄了几瞄,猫着腰向外蹭步,   “王妃,药好了么?奴婢已然瞅准了时机……”绯冉一头迈进,风风火火地险将那位谨小慎微地宫婢撞翻在地,当下大骂,“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没事挡着路作甚?还不去外面当差干活!”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宫婢忙不迭躲闪消失。   薄光蹙眉:“绯冉姑姑别急着生气,正事要紧。”   “奴婢明白,奴婢正是来禀告王妃。”绯冉声音骤然放低,“已经安排妥当,王妃这边的药好了,奴婢那边便能安排人送进去,管保喂进娘娘的肚子里。”   “那边的人可靠么?”   “王妃放心,奴婢先前也是在这紫晟宫待了五六年,哪能没有一点的门道?只要您这药得力,奴婢定然给您满意。”绯冉一边信誓旦旦,一边高抬上轻落脚来到窗前,隐约可见下面伏着一抹人影,遂向薄年暗施眼色。   薄光怫然道:“本王妃的药几时不得力过?”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滑胎的药非同小可……”   “嘘,你是想吵得天下人都晓得不成?如今一切都还掌握在别人手中,这么粗略,如何成事?”   “明王妃教训得是,教训得是……”绯冉迭声陪着小心,挥手示意:人走也。   薄光试过了锅,放水煎药。   “奴婢去康宁殿请太后罢。”绯冉道。   “不会太早么?”   “王妃这一点便不晓得了罢?奴婢是去向太后报喜,赶早了也能赚太后高兴,但假使晚了,吃亏得便只是咱们。这宫里就怕一个慢字,慢一步,说不定就被人先斩后奏。奴婢去了。”   绯冉说得竟是一字不差。区区两刻钟的工夫,丽妃娘娘凤驾莅临,现身犹在煎煮着药水的小厨房门前,不言一字,玉指漫抬中,两个侍卫恶煞般上前,欲先将薄光手中的药锅拿下。   “太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来得恁是及时,及时到薄光哑然失噱:术有专攻,后宫里成精的从来不仅仅是那些呼风唤雨的娘娘们罢。如若没有绯冉分秒必争的后宫经验襄助,还真不知如何应付那两个抢锅人。而若药锅失手,对方在锅里做什么文章绝非自己能够控制的了,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悲惨世界呢。   慎太后踏进宫门,瞥见礼迎之人,不由微怔:“丽妃也到了?”   后者貌谦声恭:“皇嗣之事非同小可,臣妾奉太后慈谕代理六宫事务,出了这等大事焉能不理?”   “总算有了几分大家气度,平身说话……”   “皇上驾到——”   薄光腹叹不止:这位绯冉姑姑,合着方才不止到这边配合她演戏,居然连王运也给派了用场? 正文 四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7 本章字数:3098   “把这个欺主的奴才拉到外面听候发落!”   慎太后、兆惠帝皆是听说了喜讯乘兴而至,与丽妃的兴师问罪不期而遇,自然要详加追究,一番推敲侦听,一番抽丝剥茧,证人浮出水面,德馨宫的粗使宫婢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今日容妃娘娘的妹妹过来,在寝殿里说了一会子话,明王妃就去煎药,绯冉去打下手,奴婢不小心听了一耳朵,竟然是为了暗算姜昭仪腹中的龙胎在做滑胎的虎狼药。奴婢不敢迟疑,为了保住龙胎,这才去向监理六宫的丽妃姐姐报……”   宫婢话还未落,薄年竟端起那碗药水饮了一口。太医院多位御医查验,此药非但与宫婢所说的“滑胎”无关,且是保胎良方,进而确诊容妃娘娘娘已有月余的身孕。   当下,慎太后勃然大怒,命人将宫婢带离眼前,睨向丽妃:“这奴才是听了谁的话,竟敢陷害自己的主子?”   “臣妾定当查明……”   “查明?”慎太后啼笑皆非,“你怎么个查明法?再找一个人来听容妃的墙角?”   丽妃娘娘面不更色,应答如流:“禀太后,那宫婢并非臣妾宫里的人。臣妾自打晓得姜昭仪有孕后,便如同得了魔障一般寝不安枕食不知味,起食饮居处无不一一过问,惟恐姜昭仪步前边几位姐妹的后尘。是而当那宫婢报信说明王妃熬制滑胎的药水时,臣妾脑中似是轰然着了大火般全没了一点的判断,不及细忖便跟着来到这里,谁知道居然被一个奴才给利用了。臣妾愚钝失察,愧对太后,愧对皇上,愿受责罚。”   慎太后冷道:“你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待哀家审过那个奴才,再……”   “啊——”外面一声惊叫,在廊下看守宫婢的两名康宁殿宫女面目失色地闯进殿来,“禀禀禀太后,那那那人……撞柱自杀了!”   薄光一震,倏然冲出门去,伏在血肉模糊的宫婢身前,探其脉,试其颈,摇首道:“人已经去了。”   慎太后五指一握,胸口内怒气堵塞不发不快:“丽妃你……”   “母后,犯不着为个奴才如此动气。”兆惠帝淡声道,“那奴才既已畏罪自尽,为给容妃腹里的孩儿积福,这事到此为止了罢。别因为一个背主忘恩的奴才忘了可喜可贺的好事,容妃有孕了,不是么?”   “啊唷,被那个奴才搅得,哀家竟忘了这么一桩大喜事!”慎太后转怒为喜,伸手握住坐在自己侧畔的容妃素腕,“年儿,你恁快有了这样的好消息,实在是太好了。”   薄年垂眸浅笑:“臣妾也没想到,是小光今儿过来发现了。”   慎太后小作嗔怪:“哀家都说了命江院使定期为你请平安脉,你怎就如此谦让?”   “江院使是太后和皇上的专用御医,臣妾不敢逾制。”   “你呀,从来就是个懂体统识礼节的孩子,可若是今日光儿没有进宫看你,出了事怎么办?”   “小光最是了解臣妾的体质,懂得如何为臣妾调养保胎,换了别人,臣妾兴许不能放心呢。”   “是啊,你怀着皇嗣,确实不宜临时换医,惟今之计也只有继续劳烦光儿一阵子,让她精心照应着你们母子。光儿呢?光儿在哪里,哀家要叮嘱她几句话。”   “禀太后,明王妃在后面为方才自尽的宫婢清理尸身。”宝怜道   慎太后顿时不悦:“这是什么话?别说那是个叛主的奴才,单单是一个奴才,怎劳动得堂堂明王妃出手?”   “太后。”薄年婉声低语,“请太后体谅。小光是个医者,医者父母心,生命在她眼中并无贵贱之分。看着一个人在她眼前死去,她是一定要做些什么的。之前就连曾对我恶语相向的杜美人的尸身,她也是细心照拂。皇上刚刚说得甚好,就当为我腹中的孩儿积福罢。”   “得了,再说下去,哀家倒成了一个狠心绝情的。告诉光儿,她一心向善哀家愿意体谅,但她此后需要照看有孕的容妃,帝嗣不容有失,她该懂得分寸。”   薄光净手更衣后,正随前往传唤的宝怜走进正殿,闻言道:“光儿明白,为了姐姐腹中的皇子,光儿自此远离所有污秽之物。”   慎太后面色稍霁,道“这是最好,哀家就将容妃母子交给你。明年夏天,哀家要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孙儿。”   “光儿遵命。不过……”她颦眉转眸,欲言又止。   “不过如何?事关哀家的孙子,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眉心浅微忧忡:“容妃娘娘的体质夏燥冬寒,眼下到了冬季,若想胎位稳固,还需在一个温暖清静的地界将养。”   “这有何难?将德馨宫的炭火加倍供应就是,大不下哀家那份拨一半过来……”   “依朕看,不如准容妃到建安行宫养胎。”兆惠帝道。   “建安行宫?”慎太后先怔后笑,“好主意,年儿有妊虽不宜浸泡温泉,但那地方有热脉烘着,冬时也温暖如春,煞是养人,就去那边罢,将哀家的孙儿养得壮壮实实,过了冬天再回来……”转念看向薄光,“光儿新婚燕尔,若是强把你陪在容妃身边未免不近人情了罢?”   薄光冁然:“王爷向来都以国事为先,眼下又有哪桩国事比得过帝嗣绵延要紧?”   “说得好,回头哀家亲自向允执解释,谅他也不敢不放人。”明王妃这般通情达理,慎太后眉开眼笑,喜不自胜,“行宫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但你们的饮食起居行走安危都该有人看着,那边的人哀家不放心,哀家把司晨和卫免派过去,皇帝认为如何?”   兆惠帝颔首:“这两个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自是最好。   “那就这般定下来了,你们都加紧准备,三日后启程。”   丽妃敬陪末座,仿佛个隐形人般不言不声,脸上尽是同喜同贺的恬淡笑靥。   兆惠帝的瞳底直似被打上了一层纱影,喜迹犹在,深沉已生。   ~   这日午后,明亲王进御书房议岭南边民受邻邦滋扰一事,接近尾声时,兆惠帝突然问道:“朕的赐婚诏书适得其反了么?”   前者欠首:“皇上多虑了。”   “大婚不过半月的新婚妻子对离开丈夫这件事不假思索毫无难色,显然不是如胶似漆的征兆。”   “……谁要离开?”   “你不晓得?”有趣了不是?   御书房是男人的世界,儿女情长难有立场,这等话题成为不了时间的主导。但德馨宫内女人们的话别,别有一番意味深长。   “十月十六是太后的寿辰,可惜容妃娘娘不能伴随左右,必定又给那些人制造口舌的机会。”宝怜叹道。   “有哀家的孙子在,年儿无论做什么哀家都不怪。但你们须记住,年儿,光儿。”慎太后一双也曾魅惑众生的眸内精光灼灼,“你们必须保住皇嗣,尤其,哀家绝不允许这一胎折在你们自己手里。”   薄年、薄光微微一怔。   “哀家知道你们心中始终有一份怨气,哀家愿意弥补你们受过的苦处。可是,你们若将这口怨气撒在哀家的孙子身上,哀家绝不轻饶。真有那样的一日,哀家第一个不放过的是你们的兄长薄天,一道以屠戮无辜妇孺的罪名通缉全国的圣旨,足以使他的未来毫无安宁之日。”   薄天,原相府大公子,朱门世家离经叛道的忤逆者,弃官场投江湖,解华冠披散发,为得是逍遥自在无羁绊,假使有一日大街小巷挂满加盖了官府大印的缉拿图形,届时赏金猎人闻风而动,官府捕快如影随形,步步杀机,处处危境,当然再无宁日。   薄光伏首:“太后且放宽心,光儿拼尽一身医术,也必使二姐母子平安。” 正文 四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7 本章字数:2657   太后寿辰。   尚仪殿,看罢几出太后爱赏的喜庆戏目,又观过一场惊险万状的杂耍,笙萧漫扬,歌兴舞起,晚宴兹始。   慎太后正座当央,兆惠帝从左,一众嫔妃按位序排开;明亲王居右,王妃齐悦陪伴在侧,德亲王夫妇与几位皇族子弟按爵在座,往下,便是一干朝中重臣。中书令司勤学、尚书令魏藉、御史大夫齐道统、卫尉寺卿兼兵部侍郎司晗,以及各部各院各寺各监的第一首脑尽集一堂。   至于慎太后的近身左右,则是两岁的皇子胥蠲与三岁的公主胥柔。毕竟年过五旬的人,抗拒不了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太后娘娘在一对粉琢玉砌的孙儿孙女的环绕下,一径地乐不可支,笑不拢口。   “微臣敬太后一杯,愿太后福泽绵延。”两朝元老大理寺卿汪仡古站起身来,“论国,我大燕皇朝君贤臣明,四海清平,一派盛世景象。论家,太后慈如菩萨,皇上事亲至孝,儿女双全,其乐融融,一派团圆气氛。此情此景,怎不令为人臣子的欣喜若狂与有荣焉?   慎太后持盏浅呡,笑吟吟道:“从来都是执法严明、铁面无私的汪大人竟说得出这等话,哀家真真是开了眼。”   魏藉高举玉觚:“太后说得是,汪大人如此,足见今日之喜贵在喜不自禁。微臣也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王公大臣、后宫妃嫔齐声高颂。   慎太后两手各揽孙儿孙女,道:“各位的心意哀家已经领受,安稳坐着赏舞吃酒罢,别再拿这些繁文缛节来扫兴。”   冯充媛立即笑道:“依臣妾看,当下太后的心思全被皇子和公主给占去了呢。”   明亲王抬眸扫向其人。   齐悦隐有所觉,也随着丈夫的视线瞥来一睇,眸心淡漾惑意。   “冯充媛今日的话倒在点上。”这冯充媛屡惹口舌,屡受惩戒,今儿个竟也簪花佩环地现身宴会之上,可谓后宫的奇葩一朵。慎太后虽不喜见,今日也不好作难,“哀家此刻的眼中的确只有蠲儿和柔儿,倘若静儿也来了,哀家更得高兴。”   淑妃连忙起福:“禀太后,静儿前几日染了风寒,这几日才才见好,臣妾怕她把病气过给太后,是而不敢……”   “行了,你安心坐下,哀家只是顺口一说,你居然也这般诚惶诚恐,好歹是大家出来的,也该学着点丽妃的担当。”慎太后心中恁是怒其不争,若这人不是这般仁懦,有与丽妃一衡上下的胆心器量,她又何须将薄家姐妹放出禁苑,平添恁多烦恼?   “丽妃娘娘为皇上诞下皇子皇女,也将这后宫打理井然有序,后宫的姐妹们谁不诚服?”仍然是冯充媛出头,“只怕臣妾们姿质愚鲁,难效一二,惟有仰望追慕的份儿。”   工部尚书陈齐道:“丽妃娘娘系出名门,贞静贤淑,又乃皇长子之母,倘能早主后位,必定能早一日安抚六宫之心,令得龙裔繁荣,后宫安和。”   “大皇子机慧聪敏,二公主冰雪伶俐,在在皆因丽妃娘娘言传身教之功,惟有这般慈母心怀者,方能母仪天下,入主中宫。”鸿胪寺卿蒙阙其言掷地有声。   司勤学眉峰一扬,才欲出言驳斥,骤感袖角一动,眼尾旁扫,恰见儿子轻摇其首。他眉头锁了锁,虽大感疑惑,还是忍耐了下来,全当自己充耳不闻,看不见群魔乱舞。   兆惠帝淡道:“丽妃,多位大人同气一声的拥你为后,足见你深孚众望。”   丽妃福礼道:“臣妾不敢,论资质,论性情,淑妃娘娘都比臣妾更有母仪天下的仪范,臣妾愿惟淑妃娘娘马首是瞻。”   “不,臣妾……”淑妃又要坐立难安,被太后一记眸光定住。   兆惠帝眉目舒展,唇角噙笑:“在座的诸位臣工都是人中翘楚,朝廷栋梁,无数聪明人里面选出来的聪明人,眼光和见识自是错不了,丽妃你也不必谦让,只须在今后时时警醒,莫辜负了诸位臣工的期待。”   慎太后捏在玉觚上的三根长指倏地收紧,闻帝道:“太常寺、鸿胪寺、礼部、太史局、尚仪局择选吉日,联手筹备封后大典,德亲王总责全局。”   有关人等皆立身承命:“臣弟(微臣)遵旨。”   丽妃迤逦跪谢:“臣妾感谢太后、皇上盛恩,时刻不忘太后、皇上教诲……”   兆惠帝挥手:“这些话等封后大典过去有你说的时候,眼下还是太后的寿辰,一切以太后为先。”   “是,臣妾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诸臣群妃贺声雷动。   慎太后揽袖浅饮,雍容端方,举止行容毫无破绽。   是夜,她回到康宁殿后,卸了钗环礼衣,坐入氤氲汤池,先发一声幽叹。   宝怜在畔以帕掬水为主子拭洗肩背,道:“依奴婢看,太后大可不必忧心。”   “为何?”   “奴婢想,这事的成与否都压在容妃娘娘身上。”   “她?”   “只要她容妃娘娘不想丽妃坐上后位,纵然到了封后的那日,也有法子阻止这事成实。”   慎太后深思了稍久,道:“哀家但愿她有这个本事,可是……倘使她真有这个本事,不觉得更须提防么?她一个罪臣之女,回宫短短时日便积累起这等人脉,哀家可不想前面防了狼,后面来了虎。”   “太后您是多虑了。您不想想,容妃娘娘如今的人脉从哪里来?还不都是仰仗着太后和两位王爷?大不了还有那位小司大人。小司大人是皇上的心腹,当初击垮薄家没少出力,他怜惜薄家女儿,充其量是抱着两三份的愧疚,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有负皇恩的事不是?”   慎太后揉捏额心,苦笑:“哀家被今日的事给搅乱了,幸好旁边有你这个清醒的人儿。”   “如今胜负未定,太后万不能先乱了阵脚。”   “你认为薄光如何?”一池的水映进眼帘,慎太后冷不丁想起一双净澈的美眸,脱口问:   宝怜一怔:“明王妃?”   “商相说她是一颗隐藏在两位姐姐光芒下的珍珠,哀家起初将信将疑,但随着近来的几次交集,不知为何,哀家每每面对那孩子,总是有一股子……”慎太后攒着眉尖掂对了片刻,“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奴婢眼拙,哪能和太后、商相比?奴婢仅觉得明王妃笑语嫣然,矜持高洁,和明亲王是天生的一对璧人。”   慎太后长舒了口气,道:“你看人一向颇准,你这么说,许是哀家多心了。 正文 四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7 本章字数:2938   在姜昭仪早薄年一月传出孕讯后,慎太后即遣伍福全长驻姜昭仪的凝香馆,一日三膳皆事前亲口尝试,衣裳用物必经御医勘验,行走出入亦有太后的心腹宫女随行。可以说,为了帝嗣的繁衍兴盛,慎太后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然而,纵使这般的无微不至,仍抵不住横生枝节。   这日午时过去,慎太后斜躺屏榻昏昏欲睡,外面忽地嘈杂声急:“太后,伍公公派奴婢过禀报太后,凝香馆出事了!”   出事了,出了大事。   今日午前,宫中与姜昭仪素日交好的杨修仪前来凝香馆探望,两人搀挽扶持间,姜昭仪的枕下赫然有一物件滑落。所有人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写了生辰八字的布偶。有“巫蛊之祸”的史鉴在,宫中人焉有不识此物?杨修仪当下花容失色脱口惊叫,引来了巡逻的侍卫,也引来了姜昭仪的杀身之祸。   巧得是,此事发生时,姜昭仪昔日的闺中好友齐悦也正来走动,从旁见证了全程,却无法成为好友的清白证人。   慎太后将一干人传到康宁殿,兆惠帝、明亲王先后到临,一个是为了后宫蛊祸的真相,一个是收到了妻子卷进宫廷疑案的报信。   “姜昭仪,本宫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用这等歹毒的物什诅咒本宫?”丽妃捏着那只插着几根长针的布偶,娇躯颤栗,美目含泪,不胜的失望伤痛。   姜昭仪跪在康宁殿正殿当央,哭得宛若雨打梨花,一径摇首:“臣妾没有,丽妃娘娘,臣妾没……太后,皇上,相信臣妾,这东西不是臣妾的,臣妾冤枉啊……杨修仪,这东西不是我的,你……”   杨修仪又惊又惧:“严昭仪这说东西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么?我是亲眼见着它从你的枕头底下滑到地上的,分明是你嫉妒丽妃娘娘将为皇后,用这等恶秽的物件诅咒生事!明王妃当时也在的,请明王妃来说那秽物是从哪里出来的?”   坐在明亲王身畔,齐悦微带娇怯,轻摇螓首道:“臣妾其时立在姜昭仪的床尾,看得并不真切。”   杨修仪面色惨白:“明王妃您没看清秽物的出处,但总看得清不是本宫拿进去的罢?”   齐悦忆了忆事情经过,惟有实言道来:“杨修仪进门的时候的确双手无物。”   “不,不是,臣妾没有做那劳什子,臣妾冤枉啊……”物证人物俱在,姜昭仪百口莫辩,惟有泪流千行。   慎太后审时度势,知这严昭仪已被人坐实了罪名,自己又一回被丽妃击败了,遂道:“皇帝,姜昭仪如今有孕在身,不宜大悲大苦,这事且缓作细察罢。”   “太后说得是,臣妾也认为姜昭仪此下有龙裔在身,不宜严审。”丽妃暂抑了受伤的心灵,一脸悲天悯人的宽容详和,“万事以龙裔为重,姜昭仪不喜欢臣妾,不如安排她前往建安行宫陪容妃娘娘一起安胎养生,待皇子平安诞下,再交宗正寺依法审理不迟。”   “不可!”慎太后断然否之,“容妃在建安行宫养胎是奖她安稳懂事,姜昭仪既然是待罪之身,如何与容妃同处一地休养?实在荒唐。”   “微臣也觉不妥。”无端被扰来参与这后宫乱局的胥允执长眉冷掀,“丽妃娘娘明知姜昭仪心存嫉妒直至咒害娘娘,何以断定昭仪容得下同样怀了龙胎的容妃娘娘?丽妃娘娘莫因一时的‘慈念’,害了容妃娘娘腹中的皇子才好。”   此话流于直白,丽妃面色微窘,讪讪道:“明亲王何出此言?本宫不计怨嫌的宽容倒成了别有居心?”   胥允执敛袖拱手:“娘娘是即将坐上皇后大位的人,微臣岂敢冒犯?”   “你分明……”   “丽妃受惊匪浅,回宫歇着罢。”慎太后道。   “太后,臣妾今日是苦主啊,您这般维护凶嫌……”   慎太后面色一凛:“你方才为了帝裔委曲求全,愿意暂时宽恕姜昭仪,这会儿怎又记起自己是苦主了?未按你的意愿将她发往建安行宫便令你如此不快?”   “太后此话从何说起?臣妾几时……”   “丽妃逾越了。”闭目养神中的兆惠帝淡声道。   丽妃一瑟:“是……是。”   “此间有母后主事,你退下罢。”   “是。”丽妃泪盈于睫,泫然欲泣,神情恍惚地告退。   而后,兆惠帝启眸,道:“如何发落姜昭仪,请母后定夺。”   慎太后叹了口气,道:“哀家也想过了,眼下千头万绪都是皇嗣要紧。明王妃,哀家交给你一个差事。你和姜昭仪既是好友,便替哀家照看她这一胎罢,由你陪着到个清静地方,从旁多加开解劝慰,平安生下皇子。”   齐悦面有难色:“太后,这责任太过重大,臣妾只怕……”   “就由悦儿陪着姜昭仪到微臣的别苑罢,那一处虽没有温泉,但地龙做得颇佳,有利休养。”胥允执代妻应承。   慎太后喜上眉梢,“姜昭仪你可听到了?丽妃以德报怨,明王妃患难相助,你当感恩戴德才是。放下怨恨,静心养胎,保住你腹中的皇家血脉。否则,二罪并罚,必定祸及你父家全族。”   姜昭仪泣不成声:“臣妾……谨遵……太后口谕……谢……”   睹她这等娇怜情状,慎太后隐生恻隐之心,缓声道:“明王妃将她带出去罢,宝怜挑两个得力的人跟去,好生伺候。”   齐悦暗瞥了丈夫一眼,垂首扶起颤若碎红的友人,姗姗离场。   殿内姑且清静下来。   兆惠帝浅扬唇角:“允执新婚燕尔,母后居然将人两位王妃都派了差使,如果当事者不是允执,母后早该惹上埋怨了罢?”   “……阿弥陀佛!”慎太后讶呼,“哀家怎忘了这事?哀家现下改口还来得及,叫回悦……”   “无碍的,母后。”胥允执容色肃淡,“悦儿也该多受历练,不至于在下一回遇着这等事时失去了得体的应对。”   殿角,一株含笑花绿意犹在,花已无形,隐去了莞尔一笑的娇羞婀娜,仅余枝繁叶茂的端荣素雅。兆惠帝启步到了近前,观赏多时,道:“若想惜花爱花,不是亲作一首催妆诗便能如心遂愿的,允执何时没了耐心?”   胥允执抬目:“皇上在责怪微臣。”   兆惠帝回眸:“怪不得么?”   “当然怪得,是微臣错估了花期花时,一心以为花房的暖风催得开所有花朵。”   “花房催不开的,建安行宫里春天般的暖意必然催得开罢。”   “说得是,那间的鲜花想必开得正是热闹。”   “朕若不是身在帝位,当真很想去看一眼呢。”   “微臣告退。”   “朕给你三日假期。”   “多谢皇上。”   “记着就好。”   这……两个人是在打什么哑迷?慎太后左瞄一眼,右瞟一记,颇多困惑,但心中也隐隐明白:既提到了建安行宫,自是与薄家女儿难脱干系,可见自己的儿子们无论拥有多少女人,在他们心中薄家的女儿的确是与别人有几分不同罢?不过,任是如何的不同,也不曾真正征服她的儿子们,不是么?   一念至此,慎太后胸臆阔朗,天下再无难事。 正文 四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8 本章字数:2638   建安行宫。   转眼间,她们在此已度过了月余的时光,节气也由深秋进入了隆冬。天降初雪,遇上了建安行宫蕴藏着热意的大地,当即融化无痕。在这样的节气里,薄光泡完了每日一回的温泉浴,一身惬意地回到寝处,侧卧美人榻的薄年一双美眸定定扫来。   “怎么了么?”她拢了拢身上长褛,问。   薄年扶着日渐沉重的腰身,徐徐立起,道:“有人在乐不思蜀了罢?”   薄光撇撇小嘴,道:“那里又不是我们的蜀地。”   “明亲王也不是?”   “二姐应该晓得他不是。”   薄年默然了须臾,微颦蛾眉,道:“你和明亲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你才到尚宁城那段时日,曾夜夜喊着他的名字哭着醒来,那些话声里尽是痛不欲生的绝望和恨意。除了助他的兄长将爹送上断头台,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羞辱。”   “他羞辱你?”   薄光浅哂:“是他令我体验到的,生平第一次明白何谓自取其辱。他摧枯拉朽般毁却了我信奉了多年痴想了多年的东西,使那一切瞬间都如一个笑话。可是,那些若能换来爹爹的一条性命,此刻我必定还对他千恩万谢。”   薄年眸光一闪:“明亲王在你这里注定罪不可赦了?即使他是奉命行事?”   薄光走进屏风后,边更换衣裳,边道:“身为臣子,以君命如天来阐明自己的身不由己;身为君王,以稳定朝纲来诠释自己的翻脸无情。其实,谁做事没有起由和借口呢?他们如此,我们亦然。”   “总感觉自从回到天都城,小光是真的长大了呢。”薄年叹。   换衣完毕的薄光蓦地蹿了出来,坐到妆台前,对镜左顾右盼急急道:“但愿二姐不是暗指小光老了!”   “这倒奇怪。”薄年口吻清淡,“常言说‘女为悦己者容’,你是为谁在容?”   “某个人,将来的某个人。”   “将来?”   “小光又没有陪着明亲王耗上一生的打算,难道不能有自己的将来?”   薄年眉梢挑动:“当真?”   “小光有欺骗二姐的理由么?”   薄年唇掀浅笑:“似乎没有,你歇息一下罢,我到园子里走走。”   她施施然步出,行走在行宫花开蝶舞的景象中,胸中万千感慨。   这个最小的幼妹,总是令人惊奇不断。昔日,在她们在被宫中密使送离天都前,是幼妹从司晗的口中套出她们将要去往的目的地,而后,将薄时托付给在市井结交的李嫂提前动身前往尚宁城。后来,自己病重在榻,薄时半疯半颠,她一度以为三姐妹将一并追随爹爹于黄泉路上,仍是幼妹一肩挑起所有艰难,令她们两人得以存活至今。因此,回到天都后,她略施心机,使幼妹以平妻身分嫁给明亲王,虽然很难否定一份私心在,但也是极为坚定地以为这是对幼妹的补偿……此刻看来,自己竟是枉做好人了。   她早该料到的,娇憨明媚的幼妹,爱时执着奔放、挚真浓烈,恨时也必定义无返顾,裂若断帛。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娘娘小心!”心神恍惚中,一只劲手倏然握住她粉臂并将她高高提起,一个纵跃方落到平地。   “呀……”她自然受惊匪浅,扪胸回首,瞥向身旁男子,“发生了什么事?”   后者却一个箭步来到在场另一人面前:“谁支使你谋害娘娘?”   发现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双臂犹持前推姿态的宫女,薄年瞬时了悟:方才自己一迳在室外的温泉池边行走,这宫女定然是欲将她推落池中的罢?轻则遽惊遽吓中丧失龙胎,重则头下脚上呛水入肺一尸两命,想必宫中诸多有孕猝亡的妃嫔都曾遭遇过诸如此类的款待。   宫女节节倒退,面如土色,表情骇惧至扭曲:“奴……我……你……唔!”   “慢……”   薄年欲喊,却已是来不及了。毒装在牙间,咬毒自尽不过刹那之事。宫女的身体如一片败落的腐叶般坠地,脸相青黑,唇齿间血流如注。   好凶悍的毒。她掩口抽息。   “娘娘受惊了,属下失职。”施救者半跪伏首,“请娘娘责罚。”   薄年摇首,向后撤身避离地上尸体数步,道:“卫大人免礼,若非你及时出现,本宫必遭了毒手。”   “属下失察,致使歹人有隙可趁,自当领罪。”卫尉寺少卿卫免,是为慎太后义子,奉命保护容妃姐妹行宫安全,说话间虽长身起立,眉目间懊恼愧意难消。   薄年惊魂稍定:“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当然是防不胜防,卫大人实在无须介怀,”   “容妃娘娘说得是。”司晨匆匆赶来,面色阴翳如霾,“此间交给我来善后,卫大人还是即刻排查此宫女熟识人等为上策。”   卫免向薄年告退,闪身疾去。   司晨瞥一眼脚下宫女的死状,问:“容妃娘娘可曾想到对方如此凶顽?”   “司尚宫有话不妨直言。”   “若娘娘有意远离风暴中心,司晨仍愿助一臂之力。”   “上一回,我们姐妹险些命丧他人刀下。”   司晨一怔:“难道娘娘怀疑那些刺客是司晨安排的?”   薄年目芒遽闪:“是么?”   “不、是。”司晨美眸直迎,一字一句。   “那就好。”薄年长舒口气,转眼扫了扫地上那具尸身,“本宫可以告诉司尚宫,从此,本宫不走了。如今我身怀龙子,假若逃遁,必受太后和皇上的通缉,薄家这几人已禁不住第二回的风浪。何况对方如此想要我们的性命,我们又岂能坐以待毙?本宫也想见识一下后宫里的女人能玩出与三年前如何不同的花样。”   司晨垂睑,翩然福身道:“妾身祝容妃娘娘心想事成,宠冠后宫。”   “承司尚宫美言。”   “娘娘方才受了惊,妾身送娘娘回寝宫,请明王妃早作诊视。”   “有劳了,还请好好收殓死者,她不过奉命行事。”   “容妃娘娘以德报怨,妾身定当遵行娘娘口谕。”司晨容色平和,仪态娴静,全然是六局之首的尚宫姿态。   薄光得到宫女禀报,由长廊之端脚不沾地般跑来,莫名猝然收足,轻巧巧隐到爬满长廊的藤蔓之后,不早不晚地捕捉到了司尚宫抬起的面孔,不由一怔。 正文 四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19 本章字数:2560   十一月初二,癸巳年癸亥月甲辰日,距几部联手核定的癸巳年甲子月丁未日的封后大典有三日,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今日,率千影卫冬训归来的司晗出现于早朝队列,待一干人等轮番上报大典筹备进展诸项完毕,他一步出班,抱笏禀道:“臣有事启奏。”   喜欢置身事外的人突然发声,倒是稀奇。兆惠帝淡哂:“准奏。”   “臣昨日回都程中,途经西山,惊逢西山南角訇然崩塌,巨石滚落,天地交鸣,其状极为诡异,臣窃以为此乃异兆,奏请吾皇责成太史局勘测天象,以定吉凶。”   兆惠帝微诧:“真有此事?”   “微臣及千名千影卫儿郎亲眼所见。”   “如此异事,天都府尹何以不曾上报?”   天都府尹何太博急急出列,道:“禀皇上,臣正要向皇上禀奏。”   “你几时得到消息?”   “昨日酉时。”   “可曾报呈尚书省?”   “微臣……”何太博略显局促,“微臣一时懈怠,不曾上报。”   兆惠帝龙颜一沉:“太史令何在?”   “微臣听旨。”太史令蒋占恭应。   “立即亲往勘验,明亲王同行督促,务必即时报与朕知。”   翌日早朝,太史令首启奏报:“微臣昨日勘验实地,并于夜间观望天象,天府、天相双星异亮,隐有欺夺紫微光芒之势。是而,微臣愚见,西山崩石不啻天警,是凶非吉,抑惑上苍提醒吾皇近日慎行大兴土木、劳师动众诸事。”   “天府乃南斗主星,取卦为坤……”兆惠帝沉思多时,“退朝,三省长官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   地龙与紫铜炭炉中的双重炙烤下,御书房内暖意融融,含笑花淡淡的香气充溢其中,仿似无处不在。君臣各自在太监侍奉下卸了外氅,赏茶赐座。   “有关天象之说,三卿如何看待?”兆惠帝问。   “微臣才学薄陋,对天文天象仅是略通皮毛。惟知天府在坤位,司任脉,有阴贵人之誉,或者是说我朝出现了贵人?”魏藉道。   “微臣对天文一脉由来也是知之甚浅,不敢妄自揣测天意,有谚云‘逢府看相,逢相看府’,天府与天相互为表里,双星共盛或属平常。”司勤学道。   “蒋太史乃我朝天文大家,其窥测天机预知吉凶之术少有人及,皇上还须纳其谏言,近日暂止各项大兴土木劳师动众之事方可。”胥允执道。   司勤学恍然悟道:“近日大事,莫过封后大典,莫非上苍示警为此?”   魏藉睨扫对方一眼:“封后大典举行日期乃太史局勘定下的黄道吉日,与天警何干?”   “话不是这么说,魏相。”司勤学截然回之,“太史局诸人纵然才学过人,也是肉体凡胎,预得了十步内光景,难悉百步外天机,幸在天佑我大燕皇朝,崩石示警,令我等悬崖勒马有何不可?”   “丽妃娘娘贤德良淑,问鼎后位乃百官共举。如今大典举行在即,却中途告止,岂不令天下子民疑我皇朝庙堂儿戏国母之位?”   “司某何曾质疑过丽妃娘娘的品德?天意难测,示警下方,或指时机不宜,或指气候不适,个中因由岂是你我这凡夫俗子能够参得透的?魏大人也不必焦急,丽妃娘娘无论资历、品识还是容貌、性情,皆是皇后不二人选,早晚必问鼎后位。”   “司大人此话仿佛暗指魏某是为一己之私?”   “魏大人误会……”   “两位大人暂且鸣锣收兵。”胥允执淡然提醒,“天警之事非同小可,立后大典近在隔日,还须做出决断。”   “皇上。”司勤学起立伏身,“微臣请命暂止封后大典,以应上苍示警!”   兆惠帝蹙眉忖思。   “天警之说本属子虚乌有,而如今大典各项事宜俱已筹备完毕,倘若仓促中止,徒费国赀民力姑且不说,且不免招人诟病,引得众说纷纭。”多年梦想近在咫尺,魏大人焉肯功亏一篑?   兆惠帝颔首:“魏相的担忧不无道理。”   胥允执扬眉,淡道:“臣民们之所以猜测纷纷,无非上方欲盖弥彰,此次中止大典是为上应天警,旨在捍卫国运,维护苍生,无不可对人言,诏告天下,磊落无欺,何须担忧攸攸之口?”   “明亲王也认为大典该止?”   “暂时停下罢了,待天警消退,重择黄道吉日,再行封诰不迟。”   “如此说来倒也稳妥。”兆惠帝喟然,“只是委屈丽妃了。”   大势已去,魏藉心下虽恼恨异常,仍笑颜相应:“丽妃娘娘素来贤德,必能体谅圣上难处。”   “话虽如此,朕仍觉对她不住,魏相还须从旁多多开解劝慰。”   “微臣必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务使娘娘领会圣意。”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纵然有百般说辞,仍是与后宫之主一国之母的尊荣擦肩而过的丽妃,在父亲以“小不忍则乱大谋”反复叮咛后,已准备忍下耐下按捺下的。但当目睹尚仪局络绎来人将那套置放寝宫已有数日并披戴过数次,惟有皇后方有资格戴得的十二树花钗并两博鬓、穿得的深青袆衣、蹬得的金饰青舄一一撤去时,终是没有坚持得住,乘轿往明元殿面圣。   “皇上!”欲语先泣,梨花带雨,丽妃满腹委屈。   兆惠帝牵她坐到南窗下,噙笑道:“朕本打算打完这几道折子去看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丽妃嘤嘤低泣道:“臣妾……臣妾无颜呆在紫晟宫了……请皇上将臣妾驱逐出宫!”   “此话何讲?”   “封后大典猝然作罢,臣妾已成了大家的笑柄,今后如何在后宫行走?皇上还是将臣妾及早打发出去……”   “住口!”兆惠帝厉叱,“朕何尝想筹备多日的徒劳无功?你担心自己成为他人笑柄,可曾担心过朕出尔反尔的尴尬?群臣赞你识大体顾全局,竟只是谬赞不成?”   “可是,臣妾……”   “即刻回宫闭门思过,这十日内,朕不想看见你。”   龙颜旦怒,宛若雷霆海啸,势若摧枯拉朽,岂容违逆?丽妃闭门自省,禁足十日。 正文 四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0 本章字数:2841   紫晟宫的风声,亦吹到了建安行宫。   室内的温泉池内,薄光浸游其中,听过司晨的禀报后,稍作思量,明白了个中玄机,嘻笑道:“小司大人稍一出手,居然惹出了一桩天警,好大动静。”   薄年有妊下不得池,只闲坐池畔的长椅上,一手掬划着泉水,一手握卷闲读,悠然道:“其实,丽妃倘若坐上后位并不尽是坏事。当下后位空悬,为成为那个位子的主人,她尚须听从其父**处处留下三分余地。以其焦躁狂妄,只待成为皇后,便不再需要任何的压抑克制,其父在朝中也必定越发呼风唤雨,两相照应,庙堂后宫再无能与其相衡者,届时只有皇家人出面了。”   “可是,在她呼风唤雨期间,难保二姐不卷入其中,为策安全,还是莫让她坐上那个位子的好。”薄光沉入水中咕嘟嘟冒了几个泡泡,方披着一身湿淋淋的浴褛坐上池边,以指梳理长发。   薄年看自家幼妹看得目不转睛:“温泉水暖洗凝脂。小光的容色,此时最当得起这一句。”   薄光提了提秀鼻,道:“无奈你家小妹身强体健,不需要侍儿搀扶,也没有娇弱无力。”   “多愁多病者有你三姐一人就够了。”   “所以,三姐被德亲王捧在手心,独爱专宠。”   薄年忍俊不禁:“你是这样想的么?”   “难道不是?”薄光做个鬼脸,迤逦行向寝处更衣,“二姐记着不管到何处都带着那两位女卫,我到园子里寻些珍稀药草。”   那日遇凶之后,卫免将两名心腹女卫送来贴身保护容妃周全,薄光对那位心细如发的少卿大人首度注目,竟是一见如故。   “卫大人。”园中遥遥得见对方立身于假山之顶,她快步趋近。   卫免纵身跃下,抱拳揖首:“见过明王妃。”   “客气了,卫大人。”薄光打量这位长身玉立英挺不俗的男子,眸内兴味盎然,“卫大人又在勘察行宫的防卫部署?”   卫免将行宫防卫部署图纸折入袖中:“是。”   “卫大人对我家二姐的保护滴水不漏呢。”   “容妃娘娘千金之躯,属下不敢疏怠,纵如此,也未能免使娘娘受惊,属下惭愧。”   “早在二姐尚是皇后时,卫大人便识得她罢?”   “……属下那时奉太后之命在千影卫经受历练,供职于明元殿,自然认识皇后。”   “这样便说得过去了。”薄光嫣然一笑,蓦地压低嗓音,“我是个医者,医者对于人体的骨骼轮廓有着与不同常人的洞悉,就算面目截然不同,我也能一眼辨出端倪,你可信?”   卫免一僵。   薄光掩口吃吃坏笑:“卫大人为何不说话?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欢喜逼近,卫免搓额苦叹不止:“明王妃……”   “明王妃?”颀长身影由远及近,一道冷肃声线凛冽迫来,“既知她是明王妃,便该懂得敬重。”   这显然是一位不速之客。薄光眼尾觎见来者,秀眉微颦。   卫免闻声回身,单膝跪迎:“属下参见明亲王。”   “本王来时见得有侍卫在前院戏斗,你当前乃行宫最高武官,是有意纵容还是督管不力?”   “……属下失职。”   “既知失职,还不下去速做整改?”   卫免面色稍紧,道:“属下遵命。”   他健步如飞,迅速撤离当场。   薄光煞觉好笑:“王爷对卫大人如此严厉,是基于他是你的义弟还是属下?”   胥允执回眸侧睨:“你的气色很好。”   “当然。”她抚了抚自己滑不留手的颊肤,径自走进前方敞轩内,坐不多时,便有宫女呈上干鲜果品,忍不住沾沾自喜,“此地气候温暖如春,有温泉浸泡,有数不尽的珍稀药草采撷,还有美人的殷勤伺候,与天堂没有两样,气色当然要好。”   他步随其后:“是而,令你乐不思蜀了?”   她失笑,酒窝儿乍现:“怎么你和二姐说一样的话?”   “你又是如何作答的呢?”   她啖下一块柿饼,道:“对我来说,身置何处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他轻问。   “嗯……”她自诩是最识时务的典范,当即嗅到了一丝来自身边男子的不悦,思度着转移了话题,“王爷到行宫来,是来接二姐回天都城么?”   他面色淡漠:“不是。”   “巡视行宫防卫?”   他语声平缓:“本王监理得是门下省,不是京畿防务。”   她弯唇笑道:“难道是来探望我的?”   “不行么?”   “呃……”始料未及,她圆眸丕地瞠住。   这模样看在男子眼里,竟透出几分呆呆的傻气,笑意侵进深暗的瞳底,掀唇道:“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来看你有什么不对?”   她小声咕哝:“你我心照不宣,我们是挂名夫妻……”   挂名夫妻?他眸中笑澜刹那化作锐光冰镞,道:“本王竟不晓得你是这么看待这场婚姻。”   ……王爷大人这是怒了啊?鉴于对方是自己当前的衣食父母,她气场顿时一弱,呐呐道:“我们不是已然达成了共识?”   “光儿……”他胸臆一软,俯下身来,双手捧起她馥红的软颊,唇鼻间吸纳着她清雅的芳香,“向前走一步,很难么?”   她被动仰头,水汪汪的大眸静静漾浮,不声不动。   “你今年才十八岁,最好的年华正要开始,难道你要将你的青春虚掷在寂寞深闺?本王的过去固然恕无可恕,你何不以此要挟本王,使本王疼爱你,纵容你?使天下人都晓得本王对薄家的女儿无计可施?你想要什么,告诉本王,嗯?”   两张唇近在寸间,她稍一翕动便与他做了亲昵碰触,然而,吐字毫无甜蜜:“休妻。”   他眯眸:“休妻?”   “对。”她点头。   他面覆晦霾:“你应该明白,一个女子一旦遭遇夫家休弃,所面临的是什么罢?”   “蔑视,嘲讽,讥笑,唾弃,谩骂,嫌恶,憎厌……”她掰着指头,如数家珍,“谗口嗷嗷之下,这世间种种黑暗情绪尽数扑来,仿佛天地之大再无自己容身立足之地,意志稍稍薄弱者必定禁受不住,轻则崩溃失常,重则轻生自绝。”   “明知如此,你还要本王休妻?”   “是。”她点头。   “齐悦可曾对你做过什么恶事?”   “她?”她转眸思忆,“没有。”   “她既然无辜,你也知她必然因之承受不能承受之恶,你还要本王休弃她?她也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本王理当守护的女子……”   噗。她退身离了座椅,笑出声来:“王爷误会了。” 正文 四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1 本章字数:2266   他一愣,旋即了悟,当下又怒又窘,俊脸僵寒。   “齐悦品貌俱佳,德才兼备,温婉淑良,是难得的贤妻,莫说如今的薄光,纵使时光倒流,历史重写,薄家风光依旧,薄光如愿嫁给了王爷,也成为不了那般无可挑剔的明王妃。我虽恨王爷,但王爷也是保住了我们姐妹三人性命的人之一,王爷得妻如斯,我惟有替王爷高兴而已。”   明亲王俊美的容颜未因这席话稍见一丝霁色。   “无论门第还是才貌,我这位挂名的明王妃都不及另一位实至名归的明王妃,更莫提和王爷的夫妻之情。齐悦深爱王爷,这是有眼睛的人皆看得见感得到的事实。王爷怜爱齐悦,方才薄光也有切身的见证。你们情深意笃,偏有我夹在中间,时日长了谁敢说不会生出嫌隙?当日的赐婚圣旨不能违背,但婚后无爱,离心离德,也可奏请圣上离缘不是?”   好真挚的眼睛,好殷恳的口声。他心臆充紧,切齿道:“你不是不知道本王绝非好色之人……”   “我知道啊。”她忙不迭颔首,“在所有的皇族子弟中,王爷的洁身自爱谁人不知?但凡天都的贵族子弟,包括我的哥哥薄天,哪一个不是十三四岁已知男女之事?哪一个的身边不是美妾如云?惟有王爷,您从未眠花宿柳,从不涉足青楼,也从未恃着别人的爱慕践踏其人心意。向王爷投怀送抱的闺阁仕女从未断绝,可王爷从未惹上一桩风流韵事,招上薄幸名声。直至您成年之后,方在太后的力主下纳了两位从小相伴侍奉起来的丫鬟做了侍妾,可怜她们,被不爱女色的王爷冷落也就罢了,还饱受我那时的妒意和欺负。本想着进府后好生向她们赔番不是,谁知王爷早将她们转手赠人……呀,话说远了。正因王爷不是好色之徒,对齐悦的心意方尤显珍重。正也因如此,我更不该横插在你们中间。王爷一纸休书,换得三人将来的安好,何乐不为?”   好伶俐的小嘴,好感人的体贴。他几乎出口为她叫好:“你认为你被休离明亲王府后能够安好?”   “我与齐小姐不同。在我从云端跌落下来的那时开始,早已一一领略过所有的不堪,虽没有练成百毒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躯,却也不惧区区流言蜚语。大不了,是在罪臣之女的头衔前多加一个弃妇的标识。”   “你已将事情剖析得这般透彻,是自你进府之际便想到了这一步么?”   “哪里?”她摇首否之,“我目光短浅,多是且走且看,想不到长远……”   先是“哗啦”,继而“咔嚓”,敞轩正中,以一根粗壮的黄杨木树根原地取材凿就的圆桌上,以琉璃盘盛着的柿饼、杏仁、桃干,被明亲王长臂挥扫,悉数摔落地面。   她愕然。   伫在远处听候差遣的两名宫女骇得躲到假山石后。   “你好,真好!”他忽地低笑,冷冷地,“你如今你不但连醋也不吃了,还能贤惠大度地成全本王的美事,平心静气地看着本王与人夫妻恩爱,我怎不知你还有这等襟怀美德?本王体谅你的心情,不愿逼迫你尽**之事,你将本王的体谅当成了什么?你动辄将一个恨字挂在口边,将大燕皇朝的律法当成了什么?你屡屡提你罪臣之女的身份,提你三年中所受过的苦难,又打算从本王这里得到怎样的回应?本王给你的疼爱你不要,你却无休止在试探本王的纵容底限,光儿,你真真是欺人太甚!”   她目光逡巡了一遭地上惨死诸物,万般可怜之余无奈扬眸,叹气道:“好罢,王爷,退一万步讲,薄光接受您的疼爱,重拾过往的骄纵,吃您的醋,霸您的宠,那么,请您休掉齐家小姐,可否?”   “你——”   “看罢。”她口吻清凉,“男人们啊,一旦有了两个以上的女人,一边希望女人们懂事安分地和平共处,一边在心底的暗处又希望有酸风醋雨来调停情趣。可是,王爷,女人吃尽千般醋,真正的目的无非是男人的专宠独爱,您既然不能给,还指望女人吃什么醋呢?”   “你——”   “您或许可打这些醋意里得到两三分的满足,但不担心女人被醋火蚀心腐骨肝肠寸断?倘若薄光此刻还爱你,独守空房时必然哀怨伤苦以泪洗面,您是宁愿看到薄光那副模样还是当真看到那副模样时一面斥责薄光的狭隘善妒一面心添烦恶厌弃?王爷所指望的两全,不,是‘三全’,爱丈夫,小吃醋,大包容,薄王一条也做不到。其实道理最是浅显:我若爱你,必定容不下齐悦;我既不爱你,自然能平心静气。”   “你——”   “此间的温泉通经活络,王爷不妨置身其内里析缕分条仔细思量,以免日后再生纠结,薄光告退。”她款款行了礼,施施然转身,迈了不到三四步,停足又道,“罪臣之女是薄光这一生无法卸却的烙印,屡屡提它是为了提醒自己莫得意忘形;反复提及自己所受过的苦难,则是为了告诉王爷,薄光曾经身在地狱,不怕重新堕落。意即我从来没有试过考验王爷的忍耐底限,您随时可以失去耐性,以任何形式发落薄光。”   胥允执胸口犹若烈火焚腾,倘若可以杀了她,他定然毫不迟疑。三年前在她哭着乞求用自己的躯体换其父一条生路那时,因为不想失去,因为还想拥有,一心以为失去了父亲的保护,她惟有依靠付予童贞的男人,是而宁可欺骗。她宁愿他真的杀了她罢?然后,以他终其一生都将背负着杀了自己最爱女子的恶梦,作为她仇恨的终结。   他们之间亘阂着的是一个无解的僵局,他每试着向前行走打破一次,情势便越发恶化一次,是不是终有一次他势必忍无可忍,亲手成全她的愿望?真若有那一日,他必定已经身在炼狱,直如恶鬼当行。   倘若……可以的话。 正文 四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3 本章字数:2633   匆匆数月过去,严冬去,春日来。   历经一日一夜的阵痛,姜昭仪产下一瘦弱女婴,其后便依据法令被暂禁冷宫听候宗正寺发落。至于公主,慎太后虽因不是皇子稍有不快,但今上儿女稀薄,有个新生命的诞生总是好事,遂把这条弱小的生命划纳进自己的羽翼下,抱往康宁殿。   为补小公主在娘腹中的先天不足,慎太后特地寻了一位身强体壮的乳娘喂养。好在这位小公主似乎对自己的处境颇有灵知,少哭少闹,多吃多睡,颇少乖张,半月时日下来,已是白白胖胖,招人疼爱。   这日午膳,慎太后看着乳娘哺喂公主,满心欢喜。   宝怜望着那幼嫩的娃儿,道:“太后,姜昭仪身子尚未调整完全便住进了那阴冷地方,看在公主的面上,是不是该给送些补品过去?”   立后之事中途废止,后宫势态此消彼长,慎太后数月来心情舒畅,慨然点头:“你从哀家的补品里挑几样补血养气的送了就是,若她的状况实在不好,找个可靠老实的太医看顾一下,就当是慰劳她为皇上生下一位如此可爱公主的辛苦。”   午后,趁着后宫内各宫俱是膳后小睡的当儿,宝怜提了食盒,循一条僻静路线来到冷宫。   宫墙外,繁花参差,黄鹂宛啭,放眼无不是万物繁荣的勃勃生机。冷宫内,孤影寒榻,灯火如豆,触目尽是心若死灰的凄凉。   眼瞅榻上的姜昭仪形容枯槁,气息奄奄。宝怜长长叹了口气,矮身道:“姜昭仪,奴婢奉太后之命看望您来了。”   “宝怜姑姑……”姜昭仪一听说“太后”两字,强自撑起半边身子,“孩子……我的孩子她好么?”   宝怜轻按她躺平榻上,道:“公主一切皆好,太后为她取名‘惠’,很是疼爱。”   “惠儿……我的惠儿……”姜昭仪低弱唤着,干涸的双眼淌不出半滴泪水,“我自从进宫,不管别人是如何地经营算计,我从未做过一件害人的坏事,说过一字损人的坏话,可为什么……我还是落得这般境地?”   “唉~~”宝怜无言以对,惟有叹息。   “请宝怜姑姑多加照顾惠儿,她不必晓得我这个为她带来了灾难的母亲,只请姑姑……”气息接济不及,突然急喘不止。   “姜昭仪不必急着说话。”宝怜抚顺了她胸口,打开食盒,取出一碗加了肉粉蛋沫的菜粥,自己先用舌尖试了试温度,“您用膳罢,奴婢带得全是易嚼易咽的软食,您如今身子虚着,不易大补,暂且用些清淡的。”   姜昭仪一径地摇首,避开了递到唇前的汤匙。   宝怜蹙眉劝道:“不管情形如何,您总得养好身子罢。这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还能和公主见上一面……”   “今生今世,我都不能再见公主,纵使太后和皇上允准,我也不见。”姜昭仪空洞的双眼倏尔闪现一丝怨毒,“宝怜姑姑,你可知我有多恨?”   “这……”   “进宫前我就知道宫里的人精于算计,进宫后为了躲避无妄之灾,我活得与一个隐形人一般无二。我不求闻达,只求太平。不慕人宠,只愿安宁。可是,她仍是不肯放过我!我侍寝,是尚寝局拟定,皇上按册而行,又岂是我能躲得过的?一夜有孕,又岂是我能料到的?就算我生下皇子,以我娘家的家世和在皇上跟前的分量,也永远无法和她相比,她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宝怜起身,透过窗子扫了眼窗外的荒芜院落,将门窗一一关了回到榻前,压声道:“您不是第一个遭到毒手的,其实,她若不是想利用您去铲除行宫里的容妃娘娘,只怕早悄没声息地将您给害了,只怕公主压根没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她为何这般狠?我并不是她的威胁……”   “您不是,那些怀着皇嗣横死的又哪一个是?她想害人,不过是嫉恨着诸位腹中和皇上肌肤之亲的佐证。她以一个布偶害您获罪,原是欲将您打发去行宫,以腹中的孩儿要挟逼迫您接近容妃娘娘寻机谋害。其实,齐王妃在您寝宫出现是她计划中的意外,正是这个意外引来了明亲王的坐堂,也使得太后语声坚定,将您留了下来。您想啊,您不害容妃,母子难安;若害了,仍然难逃一死。她是想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姜昭仪死寂的眸底跃出点点光色:“容妃曾是威慑六宫的皇后,又有两位亲王妹婿,她惧怕容妃?”   “薄家女儿的名声您以前想必也听过的,哪怕容妃娘娘没有当过皇后,她也得忌讳着不是?”   “好,太好了,她想害容妃,容妃不似我这般无用,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女,容妃也容不得她……太好了……”   “所以,您将心放开,养好身子等着看她的下场罢。”   姜昭仪嘴畔溢开一抹笑纹:“劳烦宝怜姑姑喂我吃完这碗粥。”   “您这就对了,有公主在太后身边,您一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宝怜将粥加了小菜,送入她惨白唇内。   是夜,姜昭仪以两只玉镯作为川资,请宫中掌事宫女走一遭明元殿:“这镯子是我打娘家带来的,虽不是顶级品色,但听宫中的玉器师傅评鉴,最少也值上百两银子。请姐姐替我走一趟,待皇上来了,我还有最后一点好东西当成谢礼。”   百两银子的诱惑委实不好抗拒,掌事宫女瞟一眼姜昭仪暗藏玄机的袖筒,道:“为昭仪跑趟腿是不打紧,可就算皇上来了,以昭仪如今的貌色,只怕……”   “只要皇上来了,无论我能不能得回皇上的宠爱,都有谢礼奉与姐姐。”   “有昭仪这话就好。”掌事宫女将两只镯子塞入腰囊,乐孜孜去了,抄近路,寻捷径,来到明元殿,对着殿前侍卫哭得凄惨万状:“各位大哥请通禀一声,姜昭仪不好了,刚刚吐了血!请通禀皇上,姜昭仪临去前想见皇上一面,请皇上可怜她才生下公主赐见罢……呜呜呜……”   她痛哭嚎叫,侍卫们岿然如峰不为所动,却把王顺惊动了出来,及待问明情由,回身禀明圣上。   兆惠帝未作迟疑,当即起行。   “臣妾只有一句话。”姜昭仪获准不必下榻迎驾,仰望着自己的君主、丈夫、女儿的父亲,眸中空旷无泪,话声内字字浸血,“两年前,在臣妾那个男胎被打下来前,容妃娘娘能够回宫该有多好,兴许他还有机会与他的父皇见上一面。”   注视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女子,半晌内,兆惠帝惟发一声幽微叹息。   这一夜,夜到中半,姜昭仪悬梁自缢,香消玉殒。 正文 四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5 本章字数:2618   暮春时节,薄年被接回天都紫晟宫待产。   此时的她,尚有一月即是产期,大腹便便,孕味尽现。慎太后恩准免了每日的定省,除却薄光,还将江斌拨为德馨宫专属御医,司晨、宝怜轮番驻守,除却绯冉、王运,宫中其他人等皆是王顺从新由掖庭调度分派。戒备之严,防护之紧,更超姜昭仪孕时,   薄光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即去探望薄时。姐妹一别数月,薄时诸多怨怼,一径地埋怨薄光眼中厚彼薄此,忘了她的存在。   “德亲王的那些位鲜花嫩柳何在?”尽管向三姐赔尽小心,薄光是有余力察觉德亲王府的些许异样。以往每一次来,不管她们身置何处,总有许多双窥探的眼睛伏伺左右,窸窣之声不绝于耳,如今坐在德亲王府奇花异草的后花园内多时,四遭竟是一片安宁详和。   薄时鲜笋般的玉手勾一只骨瓷小盅,细品一口雨前龙井,道:“一死两伤一逐府。”   她樱口微张:“怎么发生的?”   “死的那个,在我每日必去的赏花阁里放了条毒蛇,却不慎被蛇反噬,不治而亡。若你在天都,说不定还能救她一命。伤的两个,吩咐人在赏花阁的楼梯上抹了猪油,本意是待我下楼时从高到低滑落下去不死也残,谁知当日王爷早归到阁里寻我,被侍卫提前警觉,遂审出了主使者,命那两人走了一遍楼梯,结果可想而知。至于另一位,似乎是骂我的时候被王爷听到,以不敬上妃之名驱逐出府。”   敢情自己在温泉里度过的漫漫冬日里,这座德亲王府内竟如此生动活泼?“德亲王宠妻宠得这般明目张胆,没有人御史参他么?”   “怎么没有?这宠妾灭妻有人参你倒置尊卑枉顾纲常,宠妻灭妾便也有人参你夫纲不振纵容悍妻草菅人命,不过,德王爷甚是剽悍,一一驳斥说是侧妃侍妾联手谋害正室方遭处置。宗正寺、太常寺的人也来了两回,鉴了诸多实证,不了了之。”   失去三姐的三年里,德亲王饱尝相思之苦,故而至今患得患失,容不得一毫再度失去的惊险了罢?   次日进宫,德馨宫小花园内为容妃娘娘诊罢平安脉,她一时兴起,把德亲王府见闻向二姐当做笑话般道来,道:“我说过的,我们三人中三姐的姻缘运最佳。无论怎样,我们中也算有一人遇到了一个痴情郎君。”   与她面对的薄年挑了挑眉,抿了抿唇,没有立时回应。   薄光登时明白:身后来人了。   “臣妾参见皇上。”   薄年接驾,薄光随之,眼角的余光扫见了与皇上同时到临的另外一位。   “明亲王,多日不见,近来还好么?”薄年笑语问候。   后者淡哂:“多谢容妃娘娘问候,微臣一切都好。”   回程,虽然薄光颇不想搭乘明亲王的双骑轿舆一道回府,但看在王爷大人面色不善而自己无胆招惹的份上,她决定逆来顺受,敛形屏气地坐在舆内一角,暗里祈盼相安无事。   难得地,这一回她心中诉求得予响应,路途平静地安然到府。进门后,明亲王大步在前,头亦不回。   一路上硝烟未起她已是谢天谢地,当然不会纠结于王爷大人这一刻的忽略,回嫣然轩摆弄药草医书要紧。   殊不知,王府风向因之起变。   王府中的下人,无不不是看主子的脸色行事说话。薄王妃离府良久,回府后也不曾见王爷留宿嫣然轩,如今又是这等冷若冰霜的对待,诸人遂心领神会:薄王妃受了冷落,失去了王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子失宠,首受殃及的也是主子身边人。近段时日,嫣然轩的四位大丫鬟每往账库两房领用主子的衣食用度之际,处处遭刁难,层层被推搪,规格硬是比芳歆斋落差下去。这一日又是如此,四婢中以绿蘅最为泼辣,织芳最是利齿,两人不堪忍受这等欺负,与人争执起来。巧不巧芳歆斋的人也来领用月例,且头前两位是齐王妃的陪嫁丫鬟春喜、春闹。这二人比起过府后分派的下人当然更是护主心切,当下便接了话,里外尽是讥讽嘲笑。绿蘅、织芳气个不过,捋袖要打,被她们身后的缀芩、绵芸扯住,死说活说拉回了自家地盘。   绿蘅骂道:“你们拉我作甚?没看着那两个外来小蹄子那小人得志的下贱模样,我改日非要给她几个耳刮子!”   缀芩劝道:“你恼,我们何尝不恼?那些势利小人摆明是看咱们家的王妃失了宠爱全一股脑去巴结芳歆斋去了,可是,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和那边的人打起来,真若出了什么岔子,吃亏得不还是咱们这边?”   绵芸也压嗓劝说:“而且,你想想咱们主子是什么性子?人家那边的主子是什么性子?咱们主子每日介埋在房里读书写字两耳不闻窗外事,人家那主子将府里上上下下都给周转透了,你和那边的人打起来,人家的主子能出面保人,咱们的主子怕是连门也不愿迈出一步……”   “是么?”有人饶有兴趣。   “可不……”绵芸一个激灵,辨出了这声音所属,“王妃?”   身倚树干听了些许墙角的薄光指了指身后绿树掩映中的小亭,满面歉意,道:“我想你们今后想说私房话的时候,须看清周遭。”   四婢回身齐刷刷跪下:“王妃,奴婢们不是有意背后说人,是实在替您气不过……”   薄光旋踵回亭:“既然有话说,还是到这边坐下从头慢慢道来。”   四婢遵命,绿蘅为先,织芳第二,其他二婢随时补充,把今日所遭不公畅快淋漓地托出。   薄光没有意外。这几日她在嫣然轩外行走,也不是没有感觉到下人们的隐隐怠慢。平心而论,她丝毫不觉动气。如今的衣食住行,比及尚宁城可说天上地下,足以令她知足常乐。况且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下人们看王府大主子的心思过活无可厚非。不过,既然她在府中的荣辱沉浮主宰着四婢的喜怒哀乐,冲着自己煎膏制药时这几位使唤还算伶俐好用的份上,便不该置之不理。   “既然人家不给我们衣食,为了活命,我们总得想个法子。”她略作思虑,拿起石案上的小毫,抽了张素笺匆匆写就,“绿蘅拿着这个到司晗大人的府上走一回,就说我向他借钱吃饭。”   绿蘅接了便笺,嚅嚅问:“这……家丑不外扬,让司大人晓得咱们府里的事,好么?”   薄光狡黠一笑:“司大人是你家王爷的刎颈之交,在眼前这事上,他是我的娘家兄长。你们若还想咱们主仆今后在这府里有容身之处,惟有找他了。” 正文 四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6 本章字数:2976   伴着初夏的一场大雨,司晗大闹明亲王府。   “王爷您如果养不起两位王妃,请及早告诉下官,下官愿意把自己的妹子领回去养一辈子,免得您府中的人费心动脑地设法苛待。我司晗虽然人微言轻,官小禄薄,但养个妹子还是绰绰有余!”他将明亲王府的书房桌案拍得啪啪大响,震得里外皆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账模样。   在他咆哮的一刻钟里,胥允执看完了府中近一月的账册,听着司大人咆势趋微,扬眸道:“你如此卖力表演,是为了告诉本王府中的下人薄王妃不是娘家无人?”   “是又如何?”   “是的话,阁下的气力应是白费了,本王已责成长史从新任免府中管事。”   “……什么意思?”   “本王不喜欢府中的下人以为自己有欺主的权力。”   “哪一座府第的下人不是如此?主子宠爱的,他们竭力奉迎;主子嫌弃的,他们合力打压。下人们看得无非是你的脸色。”   “别府如何,本王无权过问,但本王府内尚轮不到下人做主。纵然是本王不喜欢的,主子还是主子,几时允得他们去慢怠?此事交给帐内府从旁监督,上下彻换一遍就是。”   “不喜欢……”司大人的耳朵迅速将最能引起自己听力警觉的字符捉住,“你不喜欢光儿?”   胥允执眉梢冷掀:“本王喜不喜欢,她都已是明亲王妃,你有话要说?”   “当然有话。”司晗斜眸乜之,“如果你当真不喜欢,何必留在眼前相看两厌?”   “你是在建议本王休妻?”   “有何不可?”司晗理直气壮。   “你不怕她遭人诟病?”   “有我护着,谁敢?”   这等腔调竟是一点也不陌生。胥允执嗤笑:“本王怀疑你和薄天在幼时换了襁褓,你才是她的兄长。”   司晗回嗤:“不肖王爷多说,我也曾这般怀疑过,在我发现疼光儿甚于司晨时。”   “那么,对本王换掉失职人等可有异议?”   “欢迎之至。”   “很好。”胥允执推开账册,“既然今日卫大人上门了,不妨说点私事外的公事。你如今除了卫尉寺的职务,其他都是些散职,为何推了左神策军的统军一职?”   兴师问罪完毕,司晗将周身刺芒收起,径自寻了座,道:“在下还有兵部侍郎的实职在。”   “所以呢?”   “在下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妹妹是正四品的尚宫,在下官从三品,司家不宜再树大招风。”   “真是直言不讳。”   司晗莞尔:“就当我胸无大志罢,不过在下有一适宜人才愿意推荐给王爷。”   他冷哼:“卫免?”   司晗愣了愣:“王爷不中意?”   “皇上有意委他为羽林将军,统北衙禁军。”   司晗好奇心起:“卫免忠厚耿直,勇武善战,是难得的武官人才,怎么下官听着王爷的语气里透着恁大一股不屑?”   脑中闪过行宫一幕,他又一声冷嗤。   司大人立时一声抽息,惊叫道:“难道卫免开罪了王爷?不妙了,被大燕皇朝最为小心眼的明亲王惦记上,前途堪忧啊。”   他眸内寒崩射,狠盯这厮须臾,道:“本王有点明白光儿与你为何那般投契。”   “请王爷指点迷津。”   “你是男版的光儿。”   “天!”司晗突然间抱肩急避,一身的恐惧莫名,“王爷你千万不要爱上司某,司某不好男色!”   胥允执指尖轻叩桌案召来贴身护卫,道:“林亮,代本王送司大人出去。”   ~   司大人来得山呼海啸,去得淡定从容。   三日后,明亲王府掌管财帛与僮仆的仓曹、户曹遭褫,府中仆役签有卖身契者发回宗正寺重新分派主家,短契者提前取银解约。   亲王府长史也曾为属下求情,无奈主子其意坚若磐石不可转移,遂灵机一动,分别派了人去请两位王妃出面。   “王爷。”迈进主寝楼门槛之际,齐悦已打好腹稿,进得小书房内柔声细语,“这场闹剧充其量也就是三五下人的自作主张,仓曹、户曹打理着偌大的亲王府产业,有督察不到的地方在所难免,王爷大可惩他们失职之过,其他的下人遭此连累更是无辜,您何不网开一面,小惩大戒?”   “悦儿。”明亲王倚坐宝椅,目视娇妻,眸内况味复杂,“本王如果是你,绝不来趟这趟浑水。”   “嗯?”齐悦一怔。   “此次事是因府中下人轻薄妃厚齐妃引起,倘本王在你说情之下收回成命,你可想过今后府里将是怎样景象?”   齐悦笑靥清柔,道:“下人们经过了这件事,只会勤恳做事,谁还敢那般放肆?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可怜……”   胥允执淡道:“你今日若求情成功,举府上下谁不对你感恩戴德?届时你置薄妃于何处?本王比你晓得奴才背着主子可以嚣张到怎样地步,若有需要,本王可将自幼在宫中的见闻讲给你听。你心善本王晓得,但善良若是使用不当,也能成一把杀人的刀,别被人利用了。”   齐悦容色丕白道:“照王爷您这么说,臣妾是在联合府中下人挤兑薄王妃不成?”   “本王当然晓得你没有做,若你做了,此刻便该在芳歆斋闭门思过。”   “……臣妾告退。”她疾疾向门边退去,倘使迟上半刻,只怕眼中泪水溃堤崩落。这座王府,这个男人,这座主寝楼,是她一生的梦想,她的泪水至少不能撒落在这里。   同一时间,嫣然轩内,绿蘅、织芳、缀芩、绵芸四个丫鬟围着薄光,俱是忐忑不安。   最是谨小慎微的绵芸问:“王妃,齐王妃去了,您不去,传出去只怕损您的名声……”   薄光品尝着膳房刚刚送来一盘新鲜樱桃,道:“你们王爷这么做的时候,显然没有想过维护我的名声。”   “这……”四婢手心起汗:这位主子难道连王爷的账都不买?   樱桃好吃树难栽,人情易送心难猜。薄光此时真个是百感交集,道:“此时过去,劝不成,必有人说我猫哭老鼠虚张声势;劝成了,那些人留了下来,你们以为他们领本王妃的情么?那是整府的下人呢,明着不敢,大处不敢,只须暗里使绊,小处使坏,我们主仆没有好果子吃还算小事,只怕永无宁日了。就算本王妃不怕他们,你们四人还如何在府里自处?事已至此,我恶名已留,横竖结了怨,索性听凭王爷将人打发干净了,他日府外的冤家路窄好过府中的寝食难安不是?”   四婢点头称是。不过,缀芩心思最为是纤细,转念问:“可若是被齐王妃劝下来,咱们今后处境不更艰难了?”   “不会。”你们的主子若有意留人,岂做得出这大的动静?他既然闹得出,自是不准备再用。说不定,那些人中正有明王爷早欲清理却尚在寻找适宜机会的存在,眼下正是。   七八日后,新的仓曹、户曹走马上任,从别庄调来暂且打理府中诸事的诸多仆役历经筛选,优者主府留用,明亲王府恢复了井然秩序。   明王府冲冠一怒为红颜,竟成天都闺阁美谈。 正文 五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7 本章字数:2640   夏时的蝉鸣声中,二皇子的初啼宛若天簌,坚定而清亮。   德馨宫内,频繁穿梭于产房和偏殿间的宝怜第一时报来了消息:“生了,生了,容妃娘娘生了,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慎太后惊喜交加,“是皇子?”   宝怜连连点头:“是,是,您听这哭声,就知道是位健康结实的皇子!”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感谢佛祖,哀家有生之年还能见到第二个皇孙出世,哀家等下便去太庙告诉先皇,感谢他在天之灵保佑我大燕龙裔!”   兆惠帝面间也透露喜色,道:“朕想到一个名字,母后认为‘浏’字如何?”   “皇帝取得名字自然是最好的。”慎太后激奋之下坐捺不住,“传哀家的懿旨,容妃为我大燕皇朝平安产下皇二子浏,功不可没,赏金五百两!”   赏金送达德馨宫的隔日,容妃命王运全部换算成细碎的小锭,一百金分赏给了本宫诸人,另四百金均划为二十份,以喜纸包裹发至后宫各院,邀后宫姐妹共享皇家恩典。后宫的妃嫔皆是按品级领拿月银过活,娘家丰殷的或可不时周济,否则清苦度日者不乏人在。二十两黄金说多不多,却是对那些低阶妃嫔的雪中送炭。   “容妃娘娘不愧贵族世家出来的人物,透着大手笔大胸怀的大家之气,这五百金放到别人手里,万不可能还想着宫里姐妹们的冷暖。宫里头能这么做的,惟有容妃娘娘了。”有宫嫔如是道。   “呸,什么大手笔大胸怀,依我看,不过是拿皇上的钱买她自己的人情,像这等收买人心的伎俩,也只有那些蠢货笨货识不透!”如此口声者也有人在。   “为什么娘娘连冯充媛那样的人也给了,拿了娘娘的金子还没一句好话,真是不如喂了狗!”绯冉一趟出行回来,听来些许诟病杂说,好是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   薄年斜偎榻间,瞥向幼妹:“小光怎么看?”   薄光向小床上安睡的甥儿呶了呶小嘴,道:“娘娘散发金银,是怀着一颗感恩上苍的心给浏儿广结善缘,积攒福德,个中若有小人戚戚,损得也只有她自己的阴德,何必计较?”   “听到了?”薄年淡然一笑,“绯冉姑姑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莫被小人左右了自己的心情。”   绯冉颔首应是,心下不无纳罕:容妃娘娘曾为一国之后,有这般襟怀不足为奇,明王妃小小年纪也有如此心胸器量,真真难得。   ~   “今年是个喜庆的年份呢,后宫既得了一位皇子,还有一位公主,一个个都粉雕玉琢,哀家为了他们,宁愿拖着这个老弱身子厚脸多活几年。”   二皇子降生以来,每逢乳娘抱来请安,康宁殿里便是欢声笑语。今日,适逢明亲王领两位王妃进宫,慎太后更是不尽的欢歆。   齐悦笑道:“太后注定是多福多寿的人,还要看着小皇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四世、五世同堂下去呢。”   “悦儿会说话,哀家却没有那么贪心,只求着眼前子孙满堂,享两载含饴弄孙的天伦乐趣。话说到这里,你们两个也当抓紧,早日给哀家……光儿呢?”慎太后即将对两位儿媳耳提面命,方发现少了一人。   “适才乳娘抱小皇子去偏殿,薄王妃也跟着去了。果然是有血脉连着,薄王妃真是爱极了小皇子,每每见着就离不开了。”宝怜应道。   慎太后浅噱:“这么喜欢,自己早生一个不是更好?”   胥允执眉梢稍动:“儿臣唤她过来。”言间径自起身撤步。   齐悦扫一眼那道英挺背影,覆下的眸内,一片黯然阴翳侵进。   此间王妃的心事,王爷浑然不知。他脚步所向,是彼间王妃的所在地,最好能直接走进她的心底,掌握她每寸心思。   “叫我姨姨,我是小姨姨啊,浏儿,叫我啊……”乳娘哺喂二皇子完毕,放在了南窗下的罗汉榻上,薄光半躺半卧,对这位“小人”想尽法子的招惹。   二姐那日生产后,尚食局派来的稳婆、医婆接去幼儿清洗前,她作为参与接生的太医,曾有短暂片刻将那个新鲜娇嫩的生命托在臂中。或许,因为这是世上第一个与自己血脉最近的婴儿,她看着那尚处于所有初生儿面貌的眉眼鼻唇,心尖最柔软的一地被拂动,便是在那一刻,她爱上了这个孩子。   “浏儿,这才几日不见,你眉眼长开了呢,这双眼睛,活脱脱是你的娘亲我的姐姐的样子,不似那天皱巴巴的全挤一处……嘿嘿,快快长,长成男子汉,小姨姨为你寻个俊俏媳妇……”   “这有点难。”胥允执走到榻前,“他是皇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前程,他的婚事都只能是皇上作主。”   薄光施来同情一瞥。   胥允执淡叱:“你这是什么眼神?”   薄光心力回到无辜张眼的幼儿身上,嘬唇一吻,道:“浏儿,你看罢,你的王叔大人好生死板无趣,小姨姨在和自己的甥儿交流感情,他竟然也一板一眼的注解,你一定要长成一个既风趣又迷人的美少年,莫学你家王叔。”   “……你别教坏孩子才对。”   “哈,浏儿,你喜欢小姨姨对不对?是小姨姨将你接到这个世上的哦,小姨姨爱你。”   “你……”胥允执旁观了半晌,脱口道,“你如此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薄光冁然:“多谢王爷提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的几杆紫竹打进南窗,映得窗下人肌肤胜雪,明眸如水。方才的莞尔一笑,飘得一室芳香。归来这一载,锦衣玉食之下,她貌色更盛。   他向前一步:“光……”   “王爷。”齐悦推开珠帘,“太后说想见二皇子,请乳娘抱过去呢。”   乳娘连氏赶紧上前抱起二皇子,薄光出手协助,道:“乳娘眼角隐隐有点血丝,许是这几日劳累得太过上了火气,明日我去德馨宫为你诊脉。”   连氏迭声谢过。   齐悦哂道:“容妃娘娘好大的福气,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妹子做专属太医,百般精心照拂。”   薄光弯眸呲牙:“若是齐王妃有孕,薄光也愿惮力侍奉,只怕齐王妃不想启用薄光。”   “怎么可能?齐悦求之不得。”齐悦浅笑吟吟,“薄王妃届时不要贵人事忙无暇理会齐悦就好。”   “薄光愿随时听候差遣。”   “齐悦不胜感激。”   这两人还在相敬如宾,明亲王早已不知去向。 正文 五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7 本章字数:2759   “就像小光说的,这双眼睛果然是薄家的。”   今日,四体不勤的薄时入宫,与月子中的姐姐小作团聚,第一次见到新生的甥儿,好奇观察了多时,道。   “这并非好事。”薄年挥退了宫婢的搀扶,自己姗姗走到小床前,“他如果越长越象薄家人,只会越来越远离皇上的眼睛。”   薄时哑然失笑:“我英明的姐姐,这次你可错了,这双眼睛不是来自我们的父亲,而是母亲。你说我们三人中谁最像母亲?”   薄年盯着儿子的小脸,不得不承认三妹目力的精准:自己儿子的这双眼睛,与其说像他的娘亲,不如说更似他的小姨,或者遥远记忆中美丽的母亲。   “母亲走时,你九岁,我八岁,小光六岁。你那时已被如今的太后当时的贵妃点为太子陪读,长年呆在宫苑。我被选为长公主的陪读,多数时光耗在公主府。虽然失去母亲的痛苦至今记忆犹新,但那些忙碌的确使我免于沉溺伤痛。惟有小光,年幼的她感受着父亲毁灭般的丧妻之痛,疗愈着父亲的伤口。如果没有她,父亲定然永远无法走出失去母亲的悲伤。父亲最宠小光,不只是因为她最像母亲,也是因为那段相依为命的岁月。”   “因此,比之我们,小光更不堪忍受失去父亲的痛苦。”薄年幽声道。   薄时颔首,妙目中光华迷离:“你们去建安行宫过冬的那段日子,我利用自己久别的清醒,我们的事反复想了无数遍。与失去母亲时一般,失去父亲后,你病在宫中的禁苑,我疯在宫外的小院,为了拉着我们一起活下去,小光没有时间愈合自己的伤口,她将它压在了心底。而后,每时每日里,这种痛苦向更深处递增,侵蚀了她的三魂七魄。小光笑得越是灿烂夺目,那伤口越是深不可测。这些年你和她走得最近,难道从未发觉?”   “……你是如何发觉的?”薄年脸上略显窘迫。   “直觉。”薄时言简意赅。   薄年涩然道:“我曾经以为嫁给明亲王后,会使她慢慢忘却,但如今看来,是我弄巧成拙。”   “形势逼人,其它事姑且先放着,她亟需一次畅快淋漓地痛哭。”   “这……怕是不易,她的悲痛已压了四年多的岁月,没有契机,如何释放?”   “到爹的坟前。”   薄年一怔。   薄时目芒灼灼:“你喜得皇子,在太后和皇上眼中地位倍增,开口请求这件事,会很难么?”   薄年稍作静默,摇首:“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二姐的打算里,什么是时候?”   “你认为,我有多爱皇上?”   “这是什么问题?”   “你认为我有多喜欢这座后宫?”薄年提足来到窗前,遥望那些个层叠交错的华美殿宇,“如若当初我晓得成为皇后也不能保住自己的父亲,我必定多方设法避开那条路。因为皇家的需要,我们不得不回来,回来后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里,也不得不重新攀上最高处的那个男人。你是抱着怎样的念想重归德亲王的怀抱,我大概能猜个**,我想做什么,你也应该略知一二。此刻,你是怕我生下这个孩子后,便沉醉于皇家的锦绣恩宠罢?你却忘了我是如何清醒地度过那三年岁月。小光的伤痛,禁苑的三年里,有谁比夜夜听着她哭声入睡的我更清晰明了?你可以大刀阔斧,我却不能操之过急。”   薄时沉寂了下来。   殿外的窗下,薄光一只粉拳攥紧抵在胸口,怦然心惊。   她不过是听绯冉说三姐也来了,特意猫在窗下准备吓一吓两位姐姐,玩一玩从小到大乐此不疲的游戏。但这一回,被吓到的人反而是她。   二姐想要的,不仅是一国之母的大位,不仅是浏儿的前程?   三姐呢?不止是欲将德亲王府搅得天翻地覆家宅不宁?   她们……她们……   “奴婢参见丽妃娘娘!”   绯冉颇为畅亮的一嗓,打断了薄光惊涛骇浪般的猜想,也迎来了德馨宫最生疏的客人。   ~   丽妃主动示好容妃,做了德馨宫的常客,隔三岔五携一对儿女胥蠲、胥柔来与他们的幼弟共处。   薄年每每都是以礼相待,营造一团和气。   春禧殿与德馨宫,后宫人心中最不可能并存并荣的两处,如今竟有化干戈为玉帛之势,大跌诸人眼镜,连慎太后听说罢也一径啧舌称奇,命宝怜出去观看今日的日头打何方升起。   如此这般风平浪静过了数日,二皇子满月。   为贺新生,帝于品云轩设宴,并恩准小公主胥惠一并出席,借此荣光共享盛庆。   品云轩毗邻问天阁,同在天池之畔。轩窗高挑,莲香穿堂围绕,天池内莲叶田田,时见红鲤戏游其间。置身如此情景,纵然有三千烦恼,也姑且放置罢。   自然,有人另有他想。   宴罢,依照尚仪局递上的流程,帝将移驾携诸妃前往问天阁观看上春园送来的杂耍,但为着那一池美不胜收的莲花,圣意临时起变,就地易去残羹赏花品茗,谓弃喧哗选清雅是也。喜闹厌静的慎太后亦欣然从之。   便是在这时,一记尖厉哭声划破安宁,伴有一声骇恐喊叫。   “浏儿!”薄光第一个跳起来,跑向声音来处。   薄年并兆惠帝、慎太后紧随其后。   品云轩内间,乳娘连氏瘫软颤栗:“救……救……公主……”   亟需救助的不是公主,是皇子。四岁的胥柔公主立在一只方凳之上,双臂探进小床,牢牢扣在一条幼嫩脖颈间,   “柔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放手!”慎太后惊呼。   “天!”绯冉欲扑去拉开那只手臂。   公主弑弟之心恁是坚定无畏,张口喊:“臭奴才不得碰本公主!”   兆惠帝冷叱:“还不放手!”   “父皇……”胥柔吓得一抖,双手却仍在原处,两眶眼泪泗流,“有了弟弟,你不喜欢柔儿了么?柔儿最喜欢父皇啊,柔儿……”   薄光两三步冲上前,手起针落刺中这位公主臂上两处穴道。后者手臂麻痹,双手立时松了下来。   “浏儿……”薄年目睹内间情形的第一眼便是摇摇欲坠,在薄时搀扶下颠踬上前,“浏儿怎么样?”   “颈上被公主的指甲划破了” 正是这记划破弄痛了睡梦中的甥儿,引发哭鸣惊动了诸人。薄光将幼弱的甥儿抱出小床,平放一边榻上,俯身以唇向那张小嘴内哺气。   薄年指尖颤颤,欲去碰榻上小人儿又不敢落下,问:“他……他怎还不哭?”   “他若不哭,我必让许多人哭。”薄光面色阴鸷,“把窗子全部打开,所有人退出去!” 正文 五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8 本章字数:3111   此声落,在场泰半人勃然变色。   冯充媛娇叱:“大胆明王妃……”   兆惠帝寒颜道:“开窗通风,所有人退到外间待命。”言毕,他率先启步,回到外间宴厅。   丽妃急急随上,道:“皇上,还是把太医院和尚药局的人传来……”   胥允执淡声道:“丽妃娘娘不觉得此刻最该避嫌么?”   丽妃黛眉冷掀:“明亲王此话何解?”   “本王也在等待答案。”   “王爷如此对本宫说……”   “呱哇——”婴啼声猝然高扬。   守在里间的绯冉喜极而泣:“二皇子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薄年身势虚晃,若无薄时在旁撑扶,势必瘫坐到地上。   慎太后也放下了一颗悬在喉口的心,稍有余力思及其他,即双目直眙丽妃,道:“你竟然已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撺掇自己的女儿谋害她的亲弟弟,你枉为人母,不可……不可……”   盛怒太过,一个气急攻心,太后娘娘晕厥过去。   一众儿臣儿媳忧心呼唤,胥允执将母亲伸臂抱起,道:“皇上,臣弟送母后回宫!”   兆惠帝面沉似水:“准,速传江院使率御医到康宁殿应诊。”   “是!”胥允执步履匆匆疾掠而去。   夫唱妇随,齐悦紧跟丈夫身后。   “臣弟告退!”德亲王亦请辞往康宁殿。   兆惠帝闪身坐上主位,厉喝:“丽妃跪下!”   刹那间,品云轩中,龙颜大怒。   丽妃左右两臂各揽一对儿女,仓惶跌跪在地:“皇上,柔儿她错了,臣妾一定好生斥责教化,请皇上念柔儿年幼,放她这一次……”   兆惠帝眸线利若寒钉:“她年幼,你不年幼,倘若无人授意,一个四岁的娃儿何以敢动手伤害幼儿?”   丽妃剧摇螓首,美眸内泪光点点,盈盈欲泣:“皇上,臣妾一非蛇蝎心肠,二与容妃娘娘素无恩怨,怎可能做那等恶事?您不信,您问柔儿,今日的事臣妾何尝教过她什么?柔儿,你告诉父皇……”   薄时冷笑:“丽妃娘娘在唆使自己幼小的女儿替你行凶后,又在诱唆她为你说谎么?”   “你……德王妃你好大的胆子!”丽妃丽颜丕变,“本宫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薄光抱着犹在哼哼低哭的甥儿徐徐走来,道:“丽妃娘娘好大的气派,作为苦主,总容许我们略作申诉罢。请问娘娘,挑唆自己年幼的女儿为你下手,是因为纵然事发,也无法定谳么?还是因为不过是个女儿,失去皇上的宠爱也不打紧?”   丽妃音透尖锐:“明王妃这等口气……”   “明王妃问的,朕也想知道。”兆惠帝清冷扬声,“告诉朕,你是如何教朕的女儿杀朕的儿子?”   “皇上……”丽妃登时娇怜若风中弱花,凄婉哀怨,“臣妾没有啊!臣妾虽然无德无才,但岂能做那等世所不齿之事?二皇子降生,臣妾不胜欢喜,时时教导蠲儿和柔儿与幼弟互敬互爱,为此臣妾还时常带他们到德馨宫走动亲近,并与容妃娘娘交好,这是各宫有目共睹的呀,臣妾这般苦心孤诣,为得谅是促进骨肉亲情,家人和睦。臣妾又怎会教自己的女儿行凶作恶?遑论是害她的亲弟弟!皇上明察,上苍可鉴,臣妾绝无害人之心!”   最后一句时,她举手向天,义正辞严。   “既然你清白无辜,以你看来,柔儿行凶害弟,又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柔儿……她年幼,许是看见皇上宠爱弟弟,一时……不,我的柔儿向来胆小怕事,也甚爱幼弟,不会做这种事!容妃,是你,是你们姐妹对不对?你们用了什么蛊惑人心的劳什子,还是施了什么巫医巫术,害柔儿迷失本性?为了陷害我,你不惜拿自己的儿子……”   薄光首次开眼,这位魏家女儿可以在后宫屹立三载不摇,除却傲人的家世,还有这份做了任何事也不见丁点愧意反见缝插针倒打一靶的强悍罢。   薄年与之四目相对,淡道:“薄年永远不会拿自己的亲骨肉做任何文章,在这一点上,我永远无法企及丽妃娘娘的坚强。”   “你这个罪臣之女还敢大放厥词,若非你们姐妹联手陷害本宫,陷害本宫的柔儿,柔儿怎会做这等事?柔儿,你说是不是她们?是不是……”   显然一时经历太多,胥柔望着母亲殷切迫紧的脸庞,有几分茫然无措。   兆惠帝不忍卒睹:“来人,将大皇子带离春禧殿,送往宁正宫。淑妃,你暂且照管蠲儿。”   淑妃一惊,畏葸出列:“臣妾……”   “不——”丽妃厉呼,“皇上,臣妾不答应,蠲儿是臣妾生的,是臣妾的骨肉,您怎能……”   “朕有何不能!”兆惠帝俊颜盛怒下的断喝震得飞鸟震翅,风尘吸张,“你教唆**行凶,枉为人母,朕如何还能将儿女交予你?丽妃,不,如此品性,怎配为妃?即日起削去丽妃封号,降为昭容!”   “皇上,不……”   “公主胥柔意图杀害亲弟,虽年幼无知,却不可放纵其恶,交予康宁殿,由太后**。”   “皇上……”   兆惠帝龙目睨扫堂下侍卫:“还不将大皇子和公主带走!”   诸侍卫不敢迟疑,在丽妃和皇子、公主的哭喊声中,携皇子与公主离去。   怀抱空落,一双儿女齐遭分隔,丽妃泪如雨下:“皇上您会后悔的,您忘记薄呈衍当初是如何把持朝政,专横庙堂?您纵容罪臣之女肆行后宫,您一定会后悔的啊,皇上……”   “魏昭容禁足春禧殿,非得朕旨不得赦出!”兆惠帝拍案定音。   品云轩内一场宴,后宫局改前朝变。   这一惊天恶讯,虽然设在宫中的眼线第一时捎进了魏府,无奈圣意已决,为时已晚,魏大人捶手顿足,不住地苦叹:“这个任性的薰儿,做这等事前怎不找为父商量?这等事是能做的么?四年多都忍了过来,就忍不了这一时?”   魏夫人心焦如焚:“老爷您一定得救薰儿啊,她若使就这样失了皇上的宠爱,一辈子不见天日,别说大皇子的富贵,连咱们魏家也怕景不长了!”   “老夫焉能不知?”   且不管此厢如何懊恼颓丧,如何设定妙计扭转乾坤。康宁殿内,慎太后纵然处在病中,也不曾疏忽松各项运作,有魏相这座前朝巨石在,宫内魏氏力量根除不易,姑且力求压制。   “真是作孽,浏儿小小人儿受此惊吓,可好完全了?”睡前进药,慎太后犹记挂着孙儿安危。   “是,虽然前两日夜里啼哭不止,但近来已完全安稳了,对新换的乳娘也颇为中意,眼见着身子又拉长了不少呢。”薄光答。她在此出现,一是命妇侍疾,二是以御医身份贴身照料太后凤体。   慎太后蹙眉咽下一口药汤:“那时幸得你反应及时,下手利落,也幸好是柔儿人小力气薄,否则真不知……这个丽妃,果真是个毒妇!”   “太后您忘了,已经不是丽妃了呢。”喂药的宝怜提醒。   “啊,魏昭容是么?依哀家看,谋害皇嗣罪不容赦,仅是降了品阶还嫌太轻。”   薄光笑道:“浏儿毕竟没事,魏昭容是大皇子的生母,又有魏相的德望在,小惩旨在大戒,悔悟了也就罢了。”   慎太后嗤道:“她若能悔悟,也不至于一回回做下那等事。你还得提醒年儿事事小心,浏儿如今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有刺客……唔!”宫门外侍卫高嗓惊呼,随即闷哼倒地。 正文 五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29 本章字数:2712   那刺客来如电光石火,逝若风起云动。   在场者无不愕然。   适才惊险万状之下,薄光闪身挡在太后身前,与那名身着夜行衣的持剑刺客对峙。在几乎凝固的片刻后,刺客的剑锋回撤,穿窗而出。   几乎是在同时,外面无数火把亮起,一道矫健身影飞抵康宁殿阶下:“太后,微臣卫免救驾!”   虽然是有惊无险,仍满朝震惊,明亲王领命追查刺客行踪。   “哀家这边没事,没等反应过来那刺客便走了,你还须好生安慰光儿。哀家没有想到那个时候她能挡在哀家面前,真是难得,待哀家这身子好了,定好生谢她。”   面对儿子的问候,慎太后那夜情形历历在目,余悸犹存,却也不无安慰。   胥允执若有所思,道:“母后歇着,儿臣想问宝怜几句话。”   退出寝殿,他站在廊下,端量着那扇挑起的花窗。照目击者所说,刺客是从这扇窗中撤身逃遁。细观其上,未存任何痕迹。   “王爷。”宝怜应召前来。   他回身:“本王叫你来,是因你是诸人里最为大胆冷静的,也理当将那夜情形记得最为详尽。你且再仔细回顾一下,刺客进门后是仗剑即刺太后还是稍有停顿?”   “嗯……”宝怜脑中重新过滤了遍那夜情形,“刺客进来没有任何一字,就奔太后去了。”   “薄王妃挺身而出,他便停下了?”   “那人似乎一怔,然后顿了顿,冷不丁就从窗子里翻了出去。”   胥允执颔首:“薄王妃如今不能贴身侍奉太后,这几日将司药处的人叫来就近值守。”   他旋踵,出了康宁殿大门,乘车驶离紫晟宫。路上命车夫快马加鞭,下车后直奔嫣然轩。经历了刺客之夜,明王妃护驾有功,获赏颇丰,按太后口谕回府歇养收惊。   嫣然轩院中的小亭内,四婢围在一处做着针黹女红,座椅对着院门的绿蘅率先发现了主子身影,立马放下手中活计福身:“见过王爷,王妃正在午憩,奴婢去请王妃……”   “本王自己叫她,你们不必跟来。”他撇下这句,径直昂身踱步。   四婢目送王爷这般天经地义的身势步态,暗自祈祷两位主子今日能有良好结果,打破相敬如“冰”的怪象。府里其他人或许不知这两位人后的相处之道,她们可是有目共睹自欺不能呐。   寝室内,风拂幔动,淡香萦绕,有美人侧卧美人榻,气息浅稳。   “……谁?”薄光倏地坐起,一手扶腰,一手探向枕边腰囊。   站定仅是寸许时光,尚未来及得欣赏美人夏睡姿态的明亲王微微怔住。   薄光定了定眸:“王爷?”   他坐上榻侧,问:“那个刺客令你这般受惊么?”   她趿履落地:“和刺客无关,是我警醒习惯了。”   和刺客无关。他眉心更紧,道:“倘若是刺客的原因,本王或可为你一治。”   “怎么说?”她走向镜前落座,将披在肩后的青丝盘绾上头顶。   “那个刺客……”他凝视着这道对镜理红妆的曼妙背影,“你认识。”   她绾发的手滞在空中。   他目芒遽然明灭:“难道你早晓得那人是谁?”   圆月铜镜中,她与他视线交接,问:“王爷可有确凿证据?”   他蹙眉:“你当本王是在兴师问罪?”   “薄天是我的哥哥,倘若刺客当真是他,薄家再抄一回九族也不足为奇。王爷此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又是为了什么?”   这算什么呢?那双美目中,层层叠叠的是质疑,隐隐现现的是戒备。一年的夫妻生涯,也未使她对他生出半点的信任?哈,他怎忘了,他们连同床异梦都不是!   “这些年,本王陆续得到了有关薄天的些许消息,据那夜种种迹象,本王推断是他。是而本王认为有必要告诉你一声。如果你认为本王是在多此一举,可当从未听到。”   “王爷。”她垂首,“薄光愿意道歉。”   他抬起的一足再度落下:“光儿?”   她嚅嚅低声:“王爷当真认为那个人是哥哥?”   “十有**。”   “多谢王爷告知。”   若非相猜相疑,便是相敬如宾?胥允执痛恨自己那颗始终无法绝望的心,放淡了表情,放淡了声线:“你救了太后,乃大功一件,好生将养着罢。”   薄光听着身后男人声息渐杳,方抚胸喘息:哥哥……你是因为认出了多年不见的小光,故而收手远去?可是,你现在在哪里?在哪里啊?   她忍了两日,直至濒临极限,第三日登临司府:“司大哥,小光求你一件事!”   ~   骄阳似火到月上柳梢,薄光在东郊外的林中已等去半日。   她苦苦哀求司晗,设法助她与薄天见上一面。小司大人习惯了对她有求必应,虽不无为难,最后仍满口应承,动用了多方渠道,安排了此次林中相会。   夏时天长,她结发成辫,换一条碎花六幅裙,就似十三岁哥哥离家前常扮的模样,早早来到约定处,盼着那顶日头早早落入西天,盼着苦苦思念的长兄早早现身。她不觉时长,也未感时短,只是耐心等待,热烈期盼。   “小光。”   微风扫过脸颊,一只温热的大掌压上头顶,谑问促狭:“那夜许是灯光太弱,还以为你长高了,今日近身了打量,还是当年那只小不隆咚的小不点嘛。”   “哥哥……”她咬了咬唇瓣,忽地蹿起哇哇大叫,“是你眼神不济,别人都说本姑娘长成了一个大美人!”   朗朗月光下,一身皂衣面色黝黑的薄天仰首长笑:“这真是新鲜,大美人在哪里?领来给本大爷瞧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眼前除了一片林子,就是一只呜哇乱蹦的矮冬瓜。”   “你眼睛坏了不成?本大美人这就闭月给你看!”她恶盯着头顶那弯半圆的月亮,伸指叫板,“你,赶紧躲进云彩里,别在本大美人面前取其辱!”   薄天突地伸臂将她托起,向上一抛:“小不点好久没玩抛高高了罢?”   “啊——”这个哥哥,还当人家是小孩子,真是气煞人也!   幼妹在空中吱哇大叫,长兄在地下伸臂虚位以待,就是在这个瞬间,异风催动林梢,乍起一片鸟鹊。薄天眯眸:“小光,你还带了朋友?”   “不是朋友。”林深阴影处,走出了皎皎如月的明亲王,“是丈夫。” 正文 五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1 本章字数:2806   薄光惊叫中,落入一双臂弯。她偏首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你跟踪我?”   胥允执淡道:“对。”   “你想做什么?”   “捉拿刺杀太后的逃犯。”   他是认真的。薄光面色丕变:“哥哥快走!”   “晚了,我可爱的小光。”薄天环顾着四周涌上的千影卫,拔出腰中长剑,“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仍然嫁给了这个人,显然,你今日是被他利用了。如果哥哥不够信任你,这时只怕以为自己的小妹和人沆瀣一气合谋害我。”   “我没有!”她道。   薄天朗声一笑:“我知道,我薄家的人从来不会出卖自己的家人。””   胥允执淡哂:“她已是胥家人。”   “是么?”薄天扬眉,“小妹,告诉他,你是哪家的人?”   薄光挣扎着脚落平地,仰首恳求:“放过我的哥哥,好不好?”   他握住她两只素腕,道:“如若他能束手就擒,我会向皇上求情保他一命。”   保他一命。原来是将四年前做不到的,现在施舍给她了么?她唇角掀了掀,勾出一个冷冷的笑:“我真是傻,时到今日,怎还对你抱有这丝希望?”   他冷声道:“你的哥哥私组帮会,与外域人暗有勾结,还在几日前刺杀太后,你指望我能如何对他?”   她摇头:“没,没有,我对你没有任何指望。你可以放开我了么?”   “不可以。”他双手束得更紧,“你护卫太后有功,看到这层面上,皇上对薄天可以法外容情。你倘若出手助他,可想过你两位姐姐?”   她抬起的眸中空无一物,淡淡道:“如果你没有利用我寻找我的哥哥,我不必选择,你也不必再次令我对你绝望。”   “你的哥哥想要伤害得是我的母亲,我的兄长,甚至这个国家。”今日之事,仿佛四年前的重演,抑或那场恶魇从不曾消失于他们之间。他们的情感在余毒侵蚀下病入膏肓,若想医治,惟有猛药,纵然再度伤她欠她,他也必须去做。“嫁夫随夫,你该懂得取舍。”   她唇畔再勾笑靥,翘起脚尖,仿若亲昵细语:“胥允执你听着,我从来没有承认你是我的丈夫。”   他十指遽缩。   “如果你敢伤害我的哥哥,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这,就是我的取舍。”   他眯眸逼近,贴着小女子柔腻的颊,道:“我也想杀了你。”   “那么……”她气息降至冰点,“你最好立刻杀了我。”   “怎么会呢?”体内的自己越是被伤得体无完肤,体外的明亲王越是坚若寒岩,“你如此死了,本王岂不少了很多乐趣?你敬爱的哥哥是是弃械保命还是宁死不屈,你不妨好好看着。”   而后,他发出指令,千影卫启动攻击。   薄天的武功无疑是不俗的,尤其近十载江湖历练后,修为更上层楼。而经受过皇家严苛训练的千影卫也皆非泛泛之辈,以多打少尤是得心应手。直须时辰拉长,事态势必不利薄天   “本王承诺不杀你,便是不杀你,你如此打下去,除了令光儿难过别无益处。你何必作这番无用的挣扎?”胥允执扬声道。   薄天全神应战,不予回应。   “弓箭手准备!”   “什……”薄光一栗,“你要放箭?”   他淡道:“倘不如此,他又如何肯低首投降?”   薄光厉声:“放开我——”   他将她双腕牢牢束缚在手心,高声道:“薄天,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弃顽抗!”   薄天回之一声嗤笑,挺剑穿透近身而来的两名千影卫背心。   他颜色一沉:“放箭!”   诸多千影卫倏地各自隐遁,翎矢如蝗尽取一人。   薄天闪展腾挪间,一径挥剑拨打。   “哥……”薄光想喊,又惟恐分了兄长的精神,贝齿紧咬下唇,瞬间血丝涔现。   “你只须劝他投降就好,何苦如此?”他本是做了心硬如铁的打算,但眼见她这般自虐,惟觉心痛如绞。   “唔!”薄天小腿猝中一箭,一个踉跄半跪下来。   薄光泪珠儿滴落:“哥哥……”   “停箭!”胥允执疾声喝止弓箭手,转而对场中人道,“放下剑,本王可先将你带进本王府中由光儿为你医治。”   薄天以剑支地,掀眸大噱:“不必麻烦,请继续。”   这薄家人,这薄家人……他俊眸内讥讽渐重:“你想让光儿看着你死在这里?”   “她既然曾经送父亲往生,送一回兄长又如何?”   “三年中弃她不顾,任她市井劳碌受尽艰辛,如今刺杀太后,成为朝廷钦犯,连累她为你悲伤,你这位长兄,果然了得!”   “薄天本来就是相府逆子,抛父弃妹早有先例,再多一次也无妨。就如你明亲王,杀了她父亲,再杀一次兄长,想来也无甚大碍。”   胥允执转眸睇向怀中人:“听到了?本王并非没有给他机会。“   薄光垂睑,置若罔闻。   太好了,仿佛这世上只有薄家人身有傲骨宁折不弯!他五内俱焚,唇角扬起冷笑:“放箭!“   箭镞密织,利芒灼灼。一旦喷发,薄天在劫难逃。   “啊!啊!”一片寒光自弓箭手背后掠起,几声惨呼此起彼伏。一道蒙面衣影从天而降,出手即剥夺了弓箭手的战斗力。   “帮手终于现身了么?”胥允执挑眉,“速速拿下!”   在他这稍稍分神的顷刻间,薄光俯下头一口咬中拘束住自己双手的那只手腕,既狠且重,几乎咬下一口肉来。   胥允执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如此:“你……”   她一手稍得空闲,拈指入袖,将一股无色粉沫弹入空气之中。   形势顿时逆转。   推开冷眸眙她的男人,她疾步来到薄天跟前:“你的伤给我看看。”   薄天也一并软倒在地,笑道:“小光用药的功夫更为精进了。”   她先将兄长伤口简作包扎,喂了解药后回身四顾,讶道:“你那位同伴呢?”   “你放药的那会儿他飞身就走,似乎早有预料。还有,我此来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应该不是我的同伴。”   “莫管了,我先扶大哥离开,找个安静地方将你腿上的箭取下来。”   薄天向幼妹身后呶了呶唇:“那些人呢?”   “除非你想杀明亲王,不然由他们留在这边静等药效过去。”   “本来他是在为兄的猎杀名单来着,但看见方才一幕,突然觉得杀了他太过可惜,还是交给你打理罢。”薄天向背靠树干的明亲王挥了挥衣袖,煞是云淡风清。 正文 五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1 本章字数:2699   走出林子,薄天食指抵唇一声“唿哨”,放缰撒在山中的坐骑一路嘶鸣着奔来。他一手抱住幼妹小腰,飞身落在鞍上。   薄光吓得大喊:“那只箭还在你腿上,不宜颠簸。”   “这点伤算得什么?”薄天抖缰驭马,豪气干云天,“本大爷身经百战,可非昔日金生玉养的相府长公子!”   她撇了撇小嘴,若非方才初步诊断那只箭仅是射穿了小腿腹不曾伤及骨骼,听他吹嘘才怪。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一座城镇的郊外,由小路入山,几经曲折,在一座亮着灯火的小庙前停住。   马蹄方一立定,庙里便哗啦出来了数人,一气“舵主”“大哥”的叫唤后,一个个盯着薄光苶苶发呆。   薄天边翻身离鞍边大骂:“看什么看?一个个把口水收起来,这是我家小妹,你们谁都配不上,给老子远点!”   唉,难怪当年司美人看他不上,作为相府的长公子来说,自家这位哥哥实在粗犷疏放得可以。薄光忍着寻条地缝的冲动,下马福礼:“各位安   好,薄光有礼。”   “喔……”诸人中发出一波惊叹的气浪。   一虬髯大汉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闺秀罢?”   一细瘦男子摇头晃脑道:“和大哥的小妹相比,李财主、吴帮主家的那些女儿们一下子成了彻头彻脑的乡野村妇。”   “我还见过王府尹家的闺女,也是没法比……”   “给本大爷闭嘴!”薄天一巴掌拍在最近一人的后脑,“我的小妹是你们能够评头论足的么?还不开门牵马,没看见本大爷身上挂了彩?”   “啊,舵主受伤了!”   “是哪只兔崽子伤的?小弟去把他斩八段!”   总之,平安回来。   疗伤过后,薄天叫人送来简单吃食,兄妹灯下长谈通宵达旦。   “那时,我游历海上回来,悄悄潜回天都城欲到家中偷看一眼顽固老爹,看到一座无人的死宅时才晓得薄家巨变。稍加打听,便知父亲已去,你们三人不知所踪。我派江湖朋友四处探寻你们的下落,也大闹了一场茯苓山庄,但你们的行踪好似皇家的禁忌般,任何人都三缄其口。为了有一日能从那几个核心者的嘴里逼出你们的下落,我开始组建潜龙会,因之招惹上一众江湖仇家,遭遇伏击受了重伤,直到半年前方能行走如常。我这一次来天都,全因听到了你们重回天都做了皇家媳妇的消息,去康宁殿那趟,一半是为了向那老妇确定真伪。”   “另一半是为了刺杀太后。”薄光咬中烤得焦黄的红薯,“你当真想杀她?”   “你认为那些伏击我的江湖仇家击只是江湖仇家么?”   薄光一震。   薄天大笑,伸手拭去她嘴边的食渍:“率真单纯的小光被哥哥的阴谋论给吓到了罢?就因为你家哥哥我晓得背后的推手,才在听到你们回到天都的讯息时惊愕又担心。如今想来,你们是女儿家,而且已有你们左右不了各自丈夫意志的实证在前,做不了蛊惑君王的祸水,太后方对你们自是掉了一层戒心。不过,我敢以性命担保,你们三人的身边必定都被安插了耳目。”   “太后派人暗杀哥哥……”不是不晓得那张慈蔼面孔后的杀伐狠绝,可是,那曾是她多年岁月里视作半个母亲的人,危急时刻的维护,全是由心而发,自主自行。   但这个人,面向她们笑得春风化雨,回过头去朝兄长落下屠刀。如若当初裁决父亲是为了彰显皇权,暗杀薄家长男又是为了什么?因为皇家除了不容侵犯的威严,尚须仁慈宽容示天下,故而典簿法册上留薄家后人生路,法册之外斩草除根永绝薄家香火的延续么?   “小光不信太后追杀本大爷?”   薄光摇首:“只是奇怪哥哥怎知不是皇上或其他人?”   其他人?明亲王惹怒自己家小光光了呢。薄天莞尔:“我不确定皇上和明亲王有无参与,却确定杀我的那些人泰半都是拿了慎家的钱。父亲当年说过的罢?太后的娘家慎氏专门替太后做那些脏活累活,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方使她有今时今日的尊崇。”   她何尝不清楚,倘如没有雷霆万钧的非常手段,一位一无所出的嫔妃断如何拥有今日盛华?   “那老妇的话题先到这里。”薄天挥手,“你且告诉我你们先前身在何处?是如何返回天都?又怎么各自嫁给了皇家兄弟?一五一十向本大爷道来,本大爷也好决定要不要把你们列为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对头。”   她嗤之以鼻,粗粗略略地讲了这数载的沉浮。   “尚宁城!”薄天顿足捶胸,抱头嚎叫,“我曾在那处住过两个月,怎就没有到那座行宫里走上一遭?啊啊啊——”   “大哥。”此间猝然放嗓干嚎,院子里传来关怀备至的问候,“您是被耗子咬了脑袋还是中了魔障撒癔症?”   薄天当即感动万分,澎湃热情的回应:“都给老子滚!”   薄光窃笑。不管怎么说,昔日相府长公子也玉冠锦衣誉满京华,如今散发粗衣身处江湖,俨然如鱼得水,得其自在。   “你说年儿为皇帝生下了娃儿是不是?她是怎么想的?凭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无法恢复后位,而她所生的皇子,一生带着薄家的骨血,老妇和皇家兄弟绝不可能允许一丝为父亲翻案的机会存在,除非皇帝从此生不出儿子,不然那娃儿有何前程?”   “生不出也无碍,魏藉的女儿已经为皇帝生下一位大皇子。”   “魏家?”薄天黑白分明的漂亮豹眸倏然一冷,“那老东西总算如愿了。”   薄光咭咭怪笑,道:“君莫舞,玉环飞燕皆作土。警世之句被人反复提及,名利场上芸芸众生仍前仆后继,试问有几人抗拒得过权势的诱惑?”   薄天屈指弹在她额头:“魏家那老头儿怎配与父亲相比?”   “魏藉前半生活在爹爹的阴影下,如今风云得志直追昔日的薄家,欠缺的只是一个后位。谁想他家女儿在成为皇后的前夕与之失之交臂,如今连妃位也没了,恼羞成怒之下,魏相大人即将出手了罢。”   薄天冷哼:“那老妇把你们赦回来,不就是和魏家的女儿斗法以牵制前朝的魏藉?依我看,我明日将年儿、时儿一起接出来,由着那些皇家兄弟和魏家互相撕咬,干 我们底事?。”   “谈何容易?”薄光大摇其头,“莫说二姐因为有了皇子处于皇家卫队周密的保护当中,纵然平安出来了,我们一家人终生活在皇家的通缉令下,依哥哥的脾性,能忍得下这口气?既然早晚都要回击,反不如哥哥在江湖,我们在庙堂,各凭本事。” 正文 五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2 本章字数:2701   薄天嘴巴大张,突又击案大噱:“我可爱的小光光,我爱笑的笑儿啊,怎就突然长大了呢,哈……”   时下,他惟有大笑。   他多希望自己的小妹仍然是那个自由纯真撒娇耍赖爱笑爱痴的相府小千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一生安乐无忧,吟风弄月中过完她富贵闲逸的人生。   百年世族灰飞烟灭,外人伫足远观,无非是叹息吟咏,做富贵如云感叹。而他的三个妹妹,却是经历了最爱的男人将最爱的父亲送上断头台的恸殇。家破人亡不够,流离失所不止,还有爱恨交缠,还有痛断肝肠,还有生不如死。   他的小光,便是如此磨砾成珠,浴火重生。   “哥哥少装傻,此时有我们在天都,等同为太后手里送了人质,她对你便少了几分忌惮。而有你在江湖,她对我们三个人也多少有所忌惮。无论怎么说,如今她对你的追杀令尚不敢公示于众,倘若我们兵合一处,便是给了人一举歼灭的理由。”薄光嘟嘟喃喃的抱怨,抱怨这个哥哥还拿人家当小孩子看待,只知笑话,不懂鼓励。   薄天犹不放心:“你可问过她们两人是怎么想的?”   “她们……”虽不知详尽,也不远矣。   “纵然你说得有理,可你们三人皆在那老妇近前,和砧板上的鱼肉有何两样?”   “是啊。”她心中一动。如果两位姐姐想要回来的仅是薄家的富贵,她大可从旁推波助澜,摇旗呐喊,如果她们想……   那便不能三人一起,稍有差池,即是全军覆没。   “我替哥哥去问姐姐们。如若想随哥哥走,我们便合计一个稳妥的脱身办法。”   “你和明亲王闹成那样,回得去么?”   她嫣然:“回不去,我便随哥哥浪迹江湖。”   ~   七八日后,明亲王于郊外的村落里寻到了寄居在一户孤老家中的薄光。   他站在柴门前,望着她布衣荆钗推磨杵米,貌似恬然自得,沉浸忘却了归路。或者,他就此掉头而去,是对彼此的惟一救赎。   “王爷?”她回眸,“您若想就此放过薄光,该走了呢。”   他眼睛放在她沾满尘垢的两手:“本王放了你,便是为了让你过这种生活么?”   “若心自在,又有何不可?王府的岁月没有王爷想象得好,这边的生活也未必有王爷想象得坏。不过,我知道王爷不会放了我。”   他冷哂:“因为本王爱你?”   “因为你欠我。”   他额心一跳,如果到今日还不知她是在故意激怒,也便枉做了这一年的夫妻,勉力平息了方寸间的灼烈,道:“你的哥哥呢?”   “走了。”   “他肯放你留下?”   “哥哥有事要做,带着我诸多不便。”   他目间倏透戾意:“刺杀太后么?”   “应该是罢。”   “你……”他骤然飞身上前,右手扼在她细致脖颈上,“你父亲是大燕皇朝的臣子,大燕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却没给他逾越臣子本分的权力,容妃都明白他的死是必然之果,你们是想算在太后头上?还是皇上头上?假若不是太后,你们此时还幽禁在尚宁行宫,薄家人便是如此知恩图报?”   她不作任何挣扎,道:“假若太后不曾授意慎家的人追杀我家哥哥,或许如此。”   他一愕,十指倏松。   她觎着面前人的神色:“王爷不作反驳,显然你了解自己的母亲,确信她做得出来?”   他唇线崩紧,瞪着她,默然相对。   “她对我们姐妹有恩,我挺身相救;她对哥哥有仇,哥哥如数归还。薄家的人不愿欠人,也不愿别人欠了自己。”   他寒声道:“你的哥哥他人在哪里?”   她冷笑:“倘若王爷想从薄光身上套出哥哥的下落,还是少费心机,我这个诱饵你只能利用一次。不然,王爷严刑逼供试试?”   他又是不语,她兀自抚着麻痛的颈间,抿唇浅哂:“通过方才,我相信王爷是真的有心想杀了我。”   他闭了闭眸:“本王会去劝太后收手。但你须明白,薄天如果执意走下去,惟有一条死路。你此时不劝他收手,早晚有一日本王还是会与他狭路相逢。纵使他有本事杀了本王,还有德亲王,还有还有数以万计的皇家卫队。”   她颦眉沉吟:“假使你死在哥哥手上,我们今生便再不相欠了呢。那么,尽数还清也好,以便你我来生来世永不相见。”   他望见她的身后,一顶坚硬僵固的磨盘,三间矮小朴陋的茅屋,一所荒芜的村院……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小人儿,总是氤氲在含笑花的嫣然花影脉脉清芳里,温香解语。眼前的这个女子,冰冷漠然,犀利乖张,已不是那个他曾经爱上恋上执着难舍的人儿。他无法否认自己怀念这双圆眸内的爱慕,小脸上的娇羞。一直以来,他眷恋着的,想紧紧抓住的,都只是湮灭在国仇家恨中的过去。   可是,明知如此,为何还是放不开,丢不下?一个转身,不过是一个转身,为何做起来这般难?   他们回府的路上,自是相对无话。   薄光消失期间,胥允执以薄王妃往茯苓山庄探望舅亲顺便求医问药的理由,搪塞过了太后,也瞒过了府中的下人。   当夜,她在四婢服侍下,以香柏木澡盆沐浴完毕,换上了丝质轻滑的睡褛正要就寝,绵芸掀开了纱缦探进头来,悄声道:“齐王妃来了。”   薄光略作思忖:“请。”   “齐王妃从来没有走进过嫣然轩,而且还是这么晚的当口。”绿蘅看向主子,“您见么?”   “对方是王府的半个主子,岂能不见?”套上一件薄襦,她施施然走向外室,“放下茶,你们都去睡罢。”   四婢有志一同地摇首:“我们留下保护王妃。”   她哭笑不得,这等说辞,还不如直接坦陈看热闹的想望。   外室南窗前,尽管齐王妃仰首望月的背影玉立婷婷,引人无限暇思,然而翟衣玉带高髻簪环的盛装,轻易令人想到沙场将士的金铠铁甲万兜鍪……   莫非今夜此处是战场不成?   “齐王妃,嫣然轩的月亮与芳歆斋有什么不一样么?”   齐悦徐徐转回身,徐徐迈近,立足在她身前两三尺处,道:“王爷今夜宿在门下省的衙署内,我来找薄王妃说说话。”   薄光举手示座:“晚睡对女子的肤质有损,齐王妃不妨开门见山。”   “你爱王爷么?” 正文 五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2 本章字数:2874   初见明亲王,是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母亲进宫参加踏春赏花会,春花烂漫中的惊鸿一瞥。   那年的杏花开得格外热闹,纵使她对含笑花情有独钟,也不由得追着那满枝春意闹的妍丽踪迹走向花林深处,然后,看见了他。   其时,只是一个绛紫中衣、湖蓝罩袍的侧影。   釉蜜肌肤,饱满鬓额,修长眉梢,细利眼角,鼻梁如笔管般傲然挺直,唇线如笔描般精致起伏,甚至连下颌中间的那道凹痕,皆宛似上神最为匠心独具的杰作。紫金冠下飘出一披墨缎似的发,在风的滋扰下,不时缭拂上他的唇眼,突然,笑容染上他眼角唇畔。   她痴痴地望着,神牵魂系中全不知两足妄自移动,只为能看他正颜一眼。而后,终于是看到了,也看到了他用宽大的罩袍包裹住的一个娇小少女的背影。那少女,结发成辫,碎花衫裙,仰望着面前的男人雀跃欢跳。而少年的笑容,无疑为她而绽。   “我想要那一枝,那一枝开得最好,给我那一枝嘛。”少女指着顶头的一簇杏花,声儿甜软。   “想要,自己去拿。”少年眼内笑澜涌动,音色是连府中最出色的琴师也抚奏不出的动听悠扬。   “不嘛,三哥帮我拿,允执~~执哥哥~~”   她想掩耳,想出声唾弃:哪处的女儿如此不知自重,竟敢蛊惑这般佼佼出类的男子?   “今日偏不依你,你自己拿。”   她想喝采,想高声赞歌:这才是真男儿,方是真性情。   “执哥哥是笨蛋!”   “你这朵小含笑,好大的胆子,敢辱骂堂堂亲王,今日偏要你自己去拿!”   她以为少年怒了,或者,是希望他怒了,然后她看见他甩袖退步:要走了,要将那个不知轻重的女子舍弃了呢……他伸手将少女向上托直,抱着腿儿举过头顶:“这不就是你自己拿?想要哪一枝上的花朵,任你采撷,还不好?”   少女张臂欢呼:“好啊好啊,我好久没有玩举高高,父亲老了,哥哥走了,好怀念!”   “男女授受不亲,纵然是你的父兄,今后也当避嫌,晓得么?”   “才不要!”   “大胆小九,敢违抗本王口谕,处以极刑……”   她再是自欺欺人,也明白了这就是自己背着父亲背着先生偷读的那些鸳鸯蝴蝶的小书中所描绘的男女调情,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她失魂落魄地呆立在杏花深处,直到家中的丫鬟寻来,方发现杏林内早不见那对俪影。   尽管此后又在宴席上远远望见了他,知道他是明亲王,知道他将薄相府最小的小姐视若珍宝,知道他眼中容不下第二人……那番回家,她大病一场,七八日形销骨立,大夫却不知症状。   相思入骨,当真可以成疾。   是上苍的见怜也好,是冥冥的照拂也罢,当她可以走向那道光华璀璨的身影,当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瞬间经历了怎样地狂喜,每根指尖都在颤抖,每寸心叶都在战栗。   她也知道,他是明亲王,她无法独占他的温存。但是啊,若有一日,他对她绽出那一日的笑容,她愿意忍耐,愿意成全,愿意贤良淑德,秉持天下所有夫人皆须具备的雅量。可,薄光为何回来?为何未在家变劫难中容颜消损?为何与她平起平坐共侍一夫?   ……   薄光浅哂:“爱和不爱,我都已经嫁给了王爷,齐王妃今夜过来,是想从薄光这边得到什么讯息呢?”   “如果你还爱王爷,今夜我愿白来一场。”   品咂着齐王妃话中的每字,她轻挑蛾眉:“如果不爱了呢?”   齐悦面上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我想与薄王妃做个交易。”   “请讲。”   “这么说,你不爱王爷了?”   “是圣命命我嫁给他,容不得我拒绝。”   齐悦默了须臾,道:“我爱王爷,从第一眼望见王爷的刹那,我便知道,穷我一生,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令我心动的男子。”   她微微颔首。这份炙烈情怀,她亦一度拥有。   “王爷他始终没有忘记过你,当初在诸多名门仕女中选了我,只是因为我在拜见太后时讲过自己最爱含笑花。如今想来,颇有几分不堪罢?”   “如今王爷和齐王妃夫妻情深,何必钻过去的牛角尖?”   齐悦嘘唏自叹:“过去的事真的过得去么?王爷不是没有对我笑过,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杏花林中他对你那样的笑颜,那样可以使河川静止山脉起舞的笑颜,我从不曾见过。”   杏花林?她仔细思索,想不到是哪家的杏花林令齐王妃记存至今,遂摇头道:“那样的笑颜当然不会再有。”   齐悦美眸一闪。   “莫误会。”她低笑,“不会再有,是因为岁月逝去,那时的青春年少不可能回来,那时的少年心境不可能滋生,那时的光景又如何复制?你嫁给的是现今成熟内敛的明亲王,而非昔日那个洒脱快逸的少年。”   齐悦定定看了她晌久,道:“你果然不爱他了。”   “怎么说?”   “你倘使爱他,绝对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开解我对王爷的心结。”   “照你这么说,的确不爱了呢。”那……为何还那般恨?爱若消失,恨也当烟消云散不是么?   齐悦观觎着她的面色,道:“你成为明亲王妃最大的益处,是将王爷划入了容妃娘娘后盾的范畴中。先前,容妃娘娘如一只闯入狼群的羔羊,连阿猫阿狗也敢凑上一脚。有了两位王爷做后盾,敢与容妃娘娘明面为敌的人,只有一位。但这一位不好打发,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折在了她的手中。为此,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哦?”她眼神熠亮,真正起了兴趣,“愿闻其详。”   “家父是御史台的长官,他在朝中的势力固然远不及魏相,但论及资历、品德,决计不遑多让。我愿在家父面前多多为容妃娘娘美言,倘若再逢魏氏一党在朝堂诋毁娘娘,家父这位言官只须三言两语,便抵得上他人的朗朗千字。”   她挑眉:“也许是如此没错。”   “薄王妃有怀疑?”   “我没有怀疑令尊语声的分量,而是,齐大人素有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口碑,又如何愿意为家姐说项?”   齐悦一笑:“这薄王妃便有所不知了。家父是有几分顽固没错,是而我绝不敢明言相求,只须常在他面前提及容妃娘娘的美德及我与薄王妃姐妹情深的融洽,他日久天长地听在耳里,届时必为容妃娘娘出面。”   “成交。”她伸出柔荑。   “呃?”齐悦反而怔住。   她含笑眨眸:“我们的交易成立了。齐王妃在齐大人面前多多为家姐美言,我则远离王爷。若是不够,我还可使王爷对我心生厌烦,远离嫣然轩。”左右她现今与王爷大人也是渐行渐悖,离心离德,这桩交易等同稳赚,有何不可?   齐悦探手与她相握。 正文 五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3 本章字数:2879   第五十八章   二皇子百日宴,正值盛夏,天池清香榭上搭台唱戏,是《金童传》。讲得得天上金童下界投生为人,经历尘世种种荣华富贵,百岁坐化回升上归天界。是出应时应景的好戏。   天阁前方的敞轩内,兆惠帝与太后并肩主座,淑妃在左,薄年在右,嫔妃们依位份排列座次,饮佳酿飨美食,品赏戏中百味。   这金童下凡历事,出生在富贵之家,成长于锦绣之乡,成人后得中状元,娶美妻,纳娇妾,富贵一生,安乐和顺。   这出戏目是太后所选,个中用意,薄年了悟于胸:二皇子富贵可矣,他事莫想。   “二皇子来了!”   宝怜一声欢呼,乳娘韩氏抱着裹着红色褂儿的胥浏走进轩来,向各位贵人见礼。   “哀家的胖孙儿来了,快给哀家瞧瞧……”   轰——   慎太后话声未落,即被轰然崩塌的巨响吞没。   “啊,戏台垮了!”   “有人掉到天池里了!”   “怎恁多死鱼浮上来,水里别不是有毒罢!”   乱声杂沓。   薄光原就嫌轩里人多,中间离开宴席,依在一棵柳树下取凉纳爽。她亲眼看到清香榭上的戏台一角突作崩塌,也看见池中死鲤同时上翻,当下取出银针到水边一试,遂叫住两个跑过自己身边的侍卫,道:“你们是司大人的千影卫还是卫大人的北衙禁军?”   两侍卫认得出这位是明亲王妃,晓得她与自己顶头上司情谊甚笃,躬身道:“禀王妃,小的等是司大人的手下。”   她高举银针:“我已验过池水无毒,你们一个去为本王妃捞几尾死鱼上来,一个潜进戏台下面,看看水下的台桩有无异样。过后把你们的名字报上,我会到司大人面前为你们请功。”   “小的遵命!”两人脱去外袍跳入水中。   她望那边侍卫们已在卫免指派下将落水人一一救出,也有御医陆续到场,遂安心等待两名侍卫的结果。   “小光?”司晗由高处看见了她,飞身前来,“你脸色不好,是身子不适么?”   “前晚着了凉,吃过药已经见好了,我是个大夫,不会亏待自己的身体。”薄光好生烦恼地颦起眉儿,“但这些鱼便无辜了。”   司晗蹙眉:“你怀疑有人从中作祟?”   “他们来了。”   两侍卫水淋淋上了岸,一人手里各抓一条死去的红鲤,其中一人道:“小的看过了,四根台桩断了一根,断前仅有一角稍有参差,显然是有人提前用什么利物割断了大半,剩下连接的那点等着它自己承受不住时自行断掉。”   这成果超出期望之外。这人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显然是可用之材。薄光笑道:“司大人,你这两位属下很不错呢。要不要留给我用?”   “从今日起,你们负责保护薄王妃,在原有月薪外本宫会额外给你们一份府中侍卫的月例。”司晗慷慨奉上。   两侍卫齐声恭应:“小的遵命。”   薄光也笑纳:“那么,就随我走罢,我们一起到大理寺走一遭。”   大理寺卿汪仡古,是皇朝最为闻名四海的清官名吏,身处派系庞的庙堂二十余载,从未依附于任何势力,清正自律,傲骨铮铮,连当年的薄相也曾暗怀钦佩。   薄光此去,由司晗代为引荐,陈明原委,请大理寺的忤作从旁监督,为四尾死鲤验明正身。   汪仡古早听说此女精通剖尸法,今日以听她对突发事故后的应对颇为适当敏锐,不禁道:“汝有乃父之风。”   薄光一福:“汪大人过奖。”   翌日早朝,汪仡古更对此女的及时反应油生赞赏。   臣工中,有人以二皇子百日宴上戏台莫名倒塌、红鲤离奇死亡之辞,大谈不祥之兆,慷慨激昂处跪地饮泣,恳请圣上将不祥之人迁离宫廷,以免累及龙体,损及太后安康,甚而危殆社稷。   而这不祥之人,虽未点明,但诸人皆知暗指二皇子母子无疑。   昨日平白被扫了兴致,兆惠帝也是龙心不悦,颜容冷肃,谕太史局速观天象以测祸福。   隔天朝上,蒋占禀称南宫朱雀鬼金羊向帝星呈异芒,主惊吓凶险。   此言一出,更是仿佛坐实了二皇子不祥之人的征兆。   汪仡古悠然出列,道:“禀皇上,戏台崩坏,红鲤猝亡,对在场诸人都是惊吓,对台上唱戏之人更是凶险,这天象自是无可指摘。然而,这桩公案与其说是天兆,不若是说人为。”   “汪爱卿此话何解?”兆惠帝问。   “前日,事发后第一时辰,有侍卫遣入水底查看了戏台台桩的连接,有被利器砍斫痕迹,显然人为破坏在前。有侍卫捞上数尾死鱼交予大理寺忤作,经薄王妃与忤作两日的勘验,系有人自鱼食投了毒。鱼食入水即被急欲觅食的鱼儿所噬,且毒性轻微,天池宽广,故而水质未受毒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请皇上明鉴。”   刑部尚书单聚道:“汪大人此说未免流于偏面,薄王妃乃二皇子姨母,理应避嫌,薄王妃所供人证物证皆不足取信。”   司晗快速反诘:“请问汪大人,下官提供的人证物证可供取信否?”   单聚拧眉冷叱:“此事又与司大人何干?”   “前日,是本官在事发后的瞬间命两侍卫下水取鱼,查看水下台桩,并将人证物证呈往大理寺,明亲王爷的薄王妃只是受大理寺忤作所邀参与了对毒物的检测而已。大理寺内有我大燕皇朝最出色的忤作,单大人不还曾因此屡生怨怼么?”   “司大人话说远了!”   “是说远了。”胥允执淡然道,“薄王妃精通剖尸验杀之法,大理寺对此早有耳闻,并屡遣忤作上门讨教,单大人若不信,不妨问问刑部的忤作可曾听说过本王王妃的盛名?”   在各方剑拔弩张之前,兆惠帝道:“此案既然已经交到了大理寺,就由大理寺彻查此案始末,早日获得真相。”   这事过去十多日,司晗、卫免联手一一排查事发前几日至当日值守的诸多侍卫,俱无所获。   小司大人失望之余,跑到明亲王府找薄光痛诉自己的辛苦和徒劳,惹来她白眼相加。   “司大哥真是退化了,竟然越来越笨了。”   “诶,怎么可能?”小司大人坚决不认。   “又不是只有侍卫能够接近那处。”   “宫女有司晨在问,太监们是王顺兄弟在审,但精通水性又有气力把恁粗的木桩砍成那等模样的,怎么想也应该是个孔武有力的精壮男子才对。”   “戏班里的武生,搭戏台的工匠,哪个不是膂力过人的?他们中懂水性的……”   司晗一下跳起:“小光,你真是个天才!”   “我知道啊。”薄光坦然领受。   “我走了!”   薄光抓抓小手,聊算送行。   胥允执站在亭外,睹她笑靥如花。 正文 五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5 本章字数:3140   历经多方多日的盘查,疑犯显形。   据施工的木工班匠人讲,他们进宫施工前的两日,擅长水下作业的木工突然病倒,四处觅寻精通此道的工匠,那人便是自荐上门。平素凡是宫中的活计,工人无不是知根知底的,但因事出紧急,班主生怕误了工时,试了其手艺后便命其收拾家伙什一并跟来,负责水下木桩的搭建。   根据各人描述,大理寺画影图形,缉拿此人。   无论此人到案与否,有关二皇子不祥之说便成空穴来风,慎太后为了护佑孙儿,特命尚宫局代拟懿旨诏告群臣:二皇子降生以来,为皇上、太后增添诸多欢乐,然却屡遭歹人谋害诬陷,今后凡有污蔑二皇子声誉者,均以意图谋害帝裔罪问其刑责。   朝堂上暂告清平。   “皇朝养了这多人,一个个都自诩精英,怎就拿不住一个工匠?”御花园清凉居内,靠在窗前的薄时一边恨恨嗟叹,一边将手探向一朵盛开的紫色含笑。   “这些花开得好好的,几时招惹你了?”薄年把这只摧花辣手拍掉,“纵算把人拿回来,投放到牢里不到半日就有成了死口,有什么用?”   薄时不服道:“可查那人的身份来历背景,总是能有一点蛛丝马迹。找不到人,连这点机会也没有不是?”   窗外廊下,薄光站在含笑花的花影里,回眸道:“左右浏儿的危机已经过去了,既然工匠找回来必成死尸,容他多活两日罢。”   薄年看着今日恰穿了一袭粉紫长衫的幼妹,与身畔的含笑花人花合一,不分轩轾,不禁微微怔忡。   薄时啐道:“你倒是仁慈,殊不知那些人的险恶居心……”   绯冉悄声道:“魏昭容向这边来了。”   右前方石子路上,魏昭容徜徉漫步,左边有宫女高执芙蓉伞,右边有太监轻摇檀香扇,后有四宫女各自托着消暑的新鲜瓜果亦步亦趋。仅是远远看着,那一股子逾越了昭容规制的气派便公告天下般逼人而来。   “容妃娘娘在这里纳凉么?”   魏昭容到了近前,越见妆容精致,衣饰华美,美目悠然扫视一圈:“是个好地方,既然被容妃娘娘提前占了,我也只有在这太阳底下受些曝晒了。”   薄年柔荑抚鬓,优雅浅哂:“魏昭容雪肌玉骨,清凉无汗,自是不需要这清凉居多事。本宫自生了二皇子后身子臃肿肥胖,惧热也是人之常情。”   容妃娘娘生子后一改薄瘦体态,偏偏腰际纤细依旧,衬得身姿婀娜,步步莲花,后宫诸妃多有暗里称奇者,更猜度着是明王妃医术过人,调养得当,多有通过娘家门路向薄光讨教养生美体之法者,这已是人尽皆知之事。此刻薄年自谦臃肿肥胖,听在旁人耳里,不啻炫耀。   魏昭容果然变了脸,左边宫女挡口微咳。   随即,昭容娘娘扬声一笑:“后宫里美貌的女人比比皆是,可混出头来的从来不是只有一张脸。我朝的后宫中,还没有一位废后外加罪臣之女重掌凤印的先例,更莫说这个罪臣还是被赐以自裁的死囚。至于身上流着死囚血液的皇子,更别妄想什么前程,我若是容妃娘娘,这时该想着为自己和儿子找好后路,免得到时难看。”   薄年不疾不徐,道:“我若是魏昭容,这时该想着莫逞口舌之快,吃眼前之亏。”   “眼前亏?”魏昭容冷笑,“谁敢给我眼前亏?”   “顶撞上妃,目无尊长,本宫若是较起真来,命人掌你的嘴也无可厚非罢?”   魏昭容脸色疾变:“你敢?”   薄年黛眉轻掀:“你想试试我敢不敢么?”   “你——”迎着那两道幽冷的眸线,魏昭容口舌打结。她左边的宫女眼光六路,看清了守在亭子丈许的诸多宫女太监,便知对方人多势众,眼前倘硬要呛声必有亏吃,遂又作轻微一咳。   “薄家是罪臣之家没错,但成为罪臣前,也不是没有风光时候,否则本宫当年又怎成了皇后?本宫虽从不曾对往日恋恋不舍,但却愿于以过去为鉴,使自己珍惜眼前。今儿个既然碰上了,我愿拿自己的心得与魏昭容共勉:有薄家的前车之鉴在,还请诸君小心做人,忌骄忌纵,与人为善。”   “你……不过才得意了几日,便敢在本宫面前如此狂妄,总有一日,本宫看着你哭!”最后一句话,魏昭容近乎于咬牙切齿。   “本宫等着。”薄年浅哂。   魏昭容率手下人匆匆撤防。   隐在窗下忍了多时的薄时探出头来,问:“正如你所说,你是上妃,此时纵算送她几个耳光也是她咎由自取,为何轻易放她走了?”   薄年慢条斯理地剥净一枚莲子,道:“倘若没有魏氏父女的春风得意,我们又如何回到这里?她躁狂嚣张一日,这后宫就需要我们一日。今日惩戒了她,太后自是拍手叫好,可对我们又有什么益处?在我们的羽翼还没有强韧到脱离‘她’人掌控前,魏氏的放肆就是这层保护壳,不可或缺。”   薄时恍然顿悟:“这曾为一国之母的人,度量就是与我这一府的主母不同,小女子甘拜下风,小光你说是不是?”   “德王妃言之有理。”方才,薄光身处花叶茂密的含花笑后,浑然一色,远观者难以发觉。她这一躲,无非与薄时所想一致,无意向魏氏行见劳什子的礼。可是,观二姐兵不血刃使魏氏不胜狼狈,她竟无一点快意。“突然想起有个民间偏方需要向江院使请教,我去太医院一趟。”   “你这药痴,小心走火入魔。”薄时笑道。   她回个鬼脸,左右张望了一下,选择了清凉居后面的近路。   听着幼妹脚步声远了,薄时方幽幽道:“每每看着小光,我很难不去心疼。”   嘿,心疼不用,姐姐们把计划和盘托出就是。清凉居后窗下,蹲坐在花丛中的薄光好不得意。直到现在,她们还将她当成小孩子样瞒着,不透一点口风,她偏要继续听这墙角,直到对所有事心知肚明。   “一旦时机成熟,我会助她与明亲王离缘。”薄年道。   “进府容易出府难,更何况大燕皇朝是胥家的,纵使她离开了明亲王府,又焉能真正摆脱明亲王?”   “一定会有法子的,就如我当初助她以平妻之位进府,一定找得到机会。”   “机会?”薄时冷嗤,“如果你说得是你利用了那人在昏迷间感触到小光气息后心防最弱时候趁虚而入,重温旧梦,这种事绝难有第二次。”   什么……东西?薄光听得怔忡。   薄年白她一眼:“只有你才喜欢故伎重施。”   “依我看,摆脱明亲王不是没有法子,那便是你来制造可能助小光给明亲王戴个天下第一顶的绿帽子,而且这帽子是天下第一人给他的。如此,为这世上最狂妄的兄弟创立了阋墙的机会,也为我们出一口恶气。”   薄年怒意顿起,低叱道:“你这什么浑话?你先前还怨我为了自己的三分私心将小光嫁进明亲王府,如今你竟想让自己的妹妹做这种有违妇德的污事?”   “如果皇帝心中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小光而是我的话,我早早便做了这等污事?”薄时柳眉挑挑,不以为意道,“有违妇德又如何?那些妇诫妇德还不是男人们为了方便自己制定出来规束女人的腌臜东西?”   “不成,你想都别想!”不是不晓得这个三妹有时行事流于偏激,今日竟真真将她吓住了。   “好好好,不成就不成,当我没说。”薄时挥了挥袖,懒洋洋应着,“说来也是有趣,皇帝喜欢小光这事,你晓得,我晓得,明亲王也晓得,我想太后也应有几分明白,独独小光竟是全不知情。这满宫上下遍种含笑花,她竟一点也没往那边想?”   什……么?!薄光心弦骤发惊鸣,如遭雷殛。 正文 六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5 本章字数:2749   那时韶华正好,适逢稚龄。   “哥哥要和他们结拜?结拜是什么?”   头梳双环髻、身着粉绮裙的十岁女娃,在大厅里听见了哥哥姐姐们的声音,一路跑到庭院,瞪着一双圆溜溜的乌眸,看着一众“大人”:“不准说我是小孩子不能问大人的事哦,小光长大了,还穿了漂亮裙子!”   “谁给你穿了这件俗气衣裳?”薄天弯下腰,两手撑在幼妹腋下将她举到与自己平视,浓眉拧紧,“后院那些女人动你了?”   “你说姨娘们啊?”薄光嘻嘻咧开嘴儿,张开双臂抱住哥哥的脖子,“她们都对小光很好哦,还教小光怎么用香香的东西,嘻,很好玩。”   薄天浓眉一立:“她们也配?她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她们哪敢?”薄时伸手拍了拍幼妹圆圆的小屁股,一下犹嫌不够,“小光是爹的心尖子眼珠子,她们巴结还来不及,谁敢动一点歪心?”   薄天拨开三妹的手:“还不都是你们的错?若你们两人有时间陪着小光,她不也必去找那些女人玩耍。”   薄时利齿霍霍,恨不能咬这个厚此薄彼的兄长一口。   薄年则是听若罔闻。   薄光继续在兄长身上攀爬:“哥哥,哥哥,今天玉兰树开花了,小光想爬上去摘,良叔怎么也不准,哥哥去骂良叔好不好?”   “你……哈哈……”薄天抱着这小小的身体笑得不能自已。   薄光怒了:“哥哥,小光很认真!”   “哈哈……认真的小光,你为何不去求爹爹?”   “爹爹也像哥哥一样,只是把小光抱在腿上笑个不停,爹爹好傻,哥哥也好傻!”   薄年叹息,向身边的胥启维道:“我们薄家的两个男人最爱的女人便是这位了,太子殿下。”   后者微哂:“还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女人呢。”   薄天将幼妹直接托在臂上,大踏步转身:“今日不准你找那些女人玩耍,我带你去泛舟游湖。”   “结拜呢?”   “你这小脑瓜怎么还记着这些?这只是你家那个多事的三姐想出来的俗气透顶的主意……”   “谁说俗气透顶?我看时儿的这个主意就极好。”五皇子胥怀恭道。   薄天嗤之以鼻:“对阁下来说,时儿说什么不好?”   薄光恍然大悟:“怀哥哥喜欢三姐!”   薄时嗤道:“你小小娃儿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怀哥哥的眼睛一直在看三姐,不就是喜欢?”   “那你的维哥哥和执哥哥一直在看你,就是喜欢你么?”薄时快唇快舌,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觉失言,脸儿窘红,忒是尴尬。   胥允执眉心稍蹙,眸光疾疾掠向兄长。   后者面色平淡如常。   薄天没心没肺的大笑:“我薄天的妹子当然人见人爱,走,去游湖了!”   ~   “小姐,四小姐!”   被良叔陡然拔高的一吼,薄光丕地回神,切断了稍嫌遥远的记忆。   薄良不无担心:“老奴叫了您半天,您都没听见,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我尚无从确定的东西。”她探出两只手儿到阳光下,做了一只长耳兔影投射到面前桌上,“因为实在无法相信,又似有一些形迹可寻,仿佛是在疑邻盗斧捕风捉影呢。”   “适宜老奴为您参详参详么?”这薄府的每一处都有老爷的痕迹,他只怕四小姐又陷于往事伤了身子。   薄光盯着这张慈祥老脸,嫣然一笑:“良叔是我的半个爹爹,我今日就是为了和您说几句心里话。您觉得……”总觉得着无论怎么问,都有自恋之嫌。“皇上曾经……喜欢过我么?”   “当然。”   “……”她呆住。   “四小姐您不晓得?”薄良比她还要诧愕,“敢情这么多年您从来没有察觉?老爷也没有和您提起过?”   她瞠目结舌:“爹爹也知道?”   “老爷当然知道。”   又是“当然”?为什么“当然”啊?无论太子时的胥启维,还是如今的兆惠帝,在她眼中,仅仅是一位比胥允执还喜沉默的当权者,仅此而已。   “老爷那时还曾担心太子早明亲王一步上门向四小姐提亲,四小姐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好生烦恼了一阵子。”   ……   “万幸,太后指得是明亲王,我的小四是个福将呐。”   “爹爹为什么这么说?我只喜欢执哥哥,太后不指他还要指谁?”   “我的小四不需要明白,有爹爹在呢……”   ……   “四小姐是从哪里听说的?”薄良问。   她浅笑:“隐约感到些罢了。”   薄良一惊:“四小姐如今是明亲王妃,皇上还没有收了心思?”   “不是良叔想的那般。”她婷婷起身,走出光华亭,观望亭前几畦长势葳蕤的药草,“良叔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呢。。”   “老奴当然不敢忘,老奴在这偌大的府里,除了洒扫修葺,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她执起药田边水桶中的木杓,舀了水细细洒下,问:“良叔,你说过爹爹不准我们为他报仇。”   “是,老爷常说得一句话是‘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薄良脑中陡生警意,“四小姐您不是预备做些什么罢?”   她摇首莞尔:“我一介小小女子,能做得了什么?难不成拿这些医病救人的药物去害人么?岂不暴殄天物?”   薄良松了口气:“您明白就好,三位小姐都是天仙样的人物,别弄脏了手,放开心胸,安享富贵,才是正理。退一万步说,就算……就算您真有什么……打算,还有老奴在,老奴替您去做!”   她弯眸提鼻:“良叔真是可爱。”   “老奴是在说真的!”   “嘻……”她大眸儿滴转,酒窝儿俏皮,“我什么也不做,良叔也什么不必做,您就在这个宅子安心养老,觉得闷了,就去看看戏,听听曲,打打拳,银子没了只管到司府去取,那里就是我们薄家的银库。”   “四小姐的御医俸禄每月都送到老奴这边,我一人哪有什么花销?小司大人虽说是个好人,您还是别太欺负他……”   噗。她掩嘴:连靠着过去讹点银子都心存不忍的良叔,自己怎忍心过分支使?   一只彩翼蝴蝶闲怡飞来,四处寻觅可供采撷的芳香,翅翼如扇,忽忽闪闪,是个美丽却幼小的生命呢。但,焉知这细弱的微力,引不起这天地间的一场疾风骤雨? 正文 六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5 本章字数:3132   齐王妃有孕。   今日,她方回到嫣然轩里,四婢一拥而上,一个个不安得如热锅蚂蚁,围着主子一径地说:“坏了,坏了,坏了呢。”   “什么东西坏了?”   绵芸摇头:“不是东西,是齐王妃……啊,不是齐王妃……是……”   “听你这颠三倒四,连句话也说不明白。”织芳抢过话来,“是齐王妃有孕了,半个时辰前尚食局的司药和太医院的大夫已然确诊。王妃,咱们怎么办啊?”   她顿了片刻,笑道:“这是好事,怎么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   绿蘅大急:“齐王妃在您前面有了身孕,今后咱们嫣然轩就要矮人一截了呀,王妃。”   “府里有什么人对你们不好么?”   “倒是没有太明显的,上回那事动静恁大,谁也不想再有第二回,可是……明里不会,暗里使绊子……”   薄光一笑:“暗里使绊子的,你们也给暗里使回去,别笨到被人抓住把柄就好。但齐王妃有孕是王爷的喜事,隔墙有耳,若是你们这些话被人传到王爷耳朵里,不怕招来责罚?”   “可是,王妃,您不急么?”   “你们认为我该急?该为此去求讨好王爷,求王爷也赏我一个孩子?”她问。   四婢一窒。   缀芩想了想,走前来道:“其实咱们在旁边看得最是清楚,王妃您和王爷的事就僵在了您这边,您只须稍稍向王爷服个软,管保王爷对您是有求必应,什么都愿给您……”   她叹了口气:“王爷喜欢齐王妃,但也在府里下人面前给足了我面子,我在王爷面前更是温良恭俭让,这是我和他的相处之道。你们四个人俱是丫鬟里拔尖的,不该陪我在这边浪费时光,如今齐王妃那边或者需要增派人手,要不要我向王爷推荐你们过去?”   “……王妃这是哪里话?就是因为王妃待我们好,我们才会打心眼里盼着王妃好,您若是嫌弃奴婢们笨拙,奴婢们没有话说,不然请您收回成命,不要赶奴婢们走……”绵芸话说到此,嘤嘤哭了起来。   薄光却是啼笑皆非:“我是在为你们的未来打算,倒做恶主了不成?快把眼泪擦干净,被人听去了,还以为咱们主仆是因妒生悲,以后便当真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可是,奴婢们就是担心嘛,一听说齐王妃有孕,康宁殿刚刚送了补品过去。太后可是一直最喜欢您的,万一连太后因此都去偏向齐王悦,您不苦也苦啊。”   自己怎么就突兀多了如此几位忠婢呢?她又叹了声,迎着几双汪汪泪眼,道:“好,如你们所愿,我进宫觐见太后。既然无法讨好王爷,总要孝敬太后不是?”   故而,薄光回到王府不及一个时辰,再度登车离府,向宫门进发。   书房内,胥允执听过下人禀报薄王妃出府消息,问:“司大人的那两人仍在跟着王妃?”   “是,他们虽不进后院,但始终都在离嫣然轩最近的地方守着。”林亮答道。   “由着他们罢,吩咐你安排的人别与他们起了冲突。”他站起身,总感觉心气浮动,难以安坐,“进宫。”   ~   “光儿也不必着急,你原本就年轻悦儿一岁,晚生一年也属常理,至于将来是哪一个承袭父爵,自是能量居上不是?”   薄光来见太后,话没说上半句,先得慎太后一番苦口婆心。   她乖顺笑应:“齐王妃有孕,光儿替王爷高兴还来不及,怎能有个‘急’字?”   “这就对了,你越来越是懂事,哀家也越来越是喜欢。唉,幸好你这般懂事,哀家不必两头担心。你看现今年儿是后宫最为得宠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她一人身上,巴望她行差踏错,好从高处跌下。还有那魏氏,降为昭容也不肯安分,镇日以皇妃的排场过来过去,哀家看在魏相面上了不好惩戒得太过。年儿聪明,你也多为她出着主意,早早压了魏氏的气焰。”   “光儿正是为这个而来。”这就是她在太后面前所具有的价值不是么?“请太后准许光儿进宫陪你住一段时日。”   “这是为了什么?”   “小光那日亲眼见得魏昭容对身为上妃的二姐多方顶撞,二姐为了大局处处忍耐,光儿实在看不下去。光儿想借住在宫里的这段时日,仔细揣摩,迟早在三姐找到料理的法子   慎太后心中暗喜,道:“话是有理,哀家也愿意有你陪在边上,但你如今是明亲王妃,不宜在这里住得太久不是?”   “光儿除了想助二姐一臂之力,还有另一层考虑。如今齐王妃有孕,最是金贵万分,光儿在宫里陪太后,等于替齐王妃一起向太后尽儿媳的孝道,免了她进宫请安的辛苦。同时,还避开瓜田李下,使那些意欲借机挑拨拿齐王妃腹里的孩子做文章的人无从下手。”   “这……”慎太后颔首,“是个说得过去的办法。可是,哀家上一回把你们都派出去,累得允执跑到建安行宫去见你,使得哀家就似一个棒打鸳鸯的糊涂老妇。这样罢,待哀家问过允执,若他同意,你便住下。伍福全,去打听打听,今儿个明亲王进宫没有?”   ……好妥贴的娘亲。难怪太后娘娘深得三个儿子的爱戴孝道,在他们面前,丝毫没有历届太后专横霸凌、酷爱越俎代庖的恶习,慈爱仁和,关怀备至,如任何一位正常的母亲。或者,对强硬的王者来说,越是不像太后的太后,越能将这太后之位坐得稳如磐石。   伍福全来报,明亲王受邀进宫,在明元殿前的广场陪皇上射箭骑马。慎太后出身将门,自幼精骑擅射,顿时生了兴致,起驾前来共襄盛举。   “你们今儿个不下棋,不谈诗,怎论起武来?”坐在百华伞下,观望两个儿子的英武神姿,慎太后朗声问。   兆惠帝拉满弓弦,纵放一矢离弦,道:“允执将为人父,朕为他庆贺。”   “不设宴,不赏酒,骑马射箭当庆贺?”   “自幼我们三人中,论才情怀恭最出色,论武艺允执占上风,没有比这更好的庆祝方式。”   “皇帝则是对世事洞若观火,对时局体察入微,幼龄时即现人君风范,这是朝野尽知之事。”   “母后疼爱朕,当然只看得到朕的好。允执可文可武,乃百年难得的将帅相师之材,上书房读书那时,朕一度还曾忌妒过他。”   “皇上在称赞臣弟?”胥允执纵马驶到近前,恰巧听见若干尾音,将缰绳掷给马僮,掀腿跳下马来。   慎太后笑道:“是在夸你没错,你也是即将做人父亲的人,合该当得起皇帝的看重。”   胥允执早早便发现了太后身后的人影,淡道:“虽说节气上将近秋天了,但这太阳还是毒辣,母后不宜坐得太久。”   “哀家这就回宫了,你可愿意把光儿留在宫里陪我住些日子?”   胥允执一怔:“母后凤体有何不适么?”   “哀家好得很,但光儿愿意替悦儿尽份孝心,想在这段时日陪哀家住在宫里,你也能专心照料悦儿。你意下如何?”   “她自己愿意?”胥允执眸线睨向另一人,“你愿意留在宫里陪伴太后?”   她点头:“是。”   “多久?”   “直到太后厌烦我为止。”   慎太后笑骂:“你这坏孩子,是成心令哀家没办法开口赶你是不是?允执要是不想放人,哀家偏不留你!”   “随她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胥允执回身,几个箭步飞身掠上马背,投入一场无心无念的纵驰。   薄光做一个鬼脸:“看罢,太后,光儿被允准了。”   兆惠帝瞥眼明亲王的背影,眼底霾意沉浮。 正文 六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6 本章字数:2872   又是秋节至,凉飙夺炎热。一场淅沥了整整三个日夜的秋雨,将夏时的余威荡涤一空,天都城真正迎来了的秋天,也迎来了一位远道来的贵客。   西疆国汗王耶携王后出使大燕。   西疆国位于大燕西南边境,毗邻而居,数百年来双边摩擦不断。新任汗王木坚继任之后,力主双方互通有无,大兴商贸,丰盈国库。   五年前,木坚且向大燕国求亲。兆惠帝命宗正寺打宗族中挑选了一位适龄郡主册封长公主下嫁西疆,由此,两国正式交好,往来贸易日盛。   “西疆国来人,德亲王主管礼部,他全程陪同是他分内中事,竟连我也须作陪,与那位王后称姐妹攀交情,只是想想那些虚伪做作,便不胜厌烦。”德亲王妃薄时积累诸多怨慨,到德馨宫一吐为快。   薄光稍怔:“西疆国??”   薄时举起一串葡萄抖了抖:“就是专出产这些东西的西疆国啊,有什么不对么?”   “听着好耳熟。”   “以前爹没少给我们大燕各处邻国的轶闻,听着耳熟不奇怪。”   “似乎有别的人和我说到过它,西疆国……”她灵光一现,记起了它的源处,“你说这一次王后也来了?你见过那位王后了?”   “还不曾,他们明儿才到。就是为着这位王后,尚仪局足足给我讲了七八日的礼仪教程,生怕我哪处疏漏,丢了大燕皇朝的体面,也不想想本王妃是哪家的女儿?莫说她一介边域小国的王后……”   “禀德王妃。”薄光举手插言,“这位王后是宁王爷的亲妹妹梦萝。”   薄时柳眉颦拢:“尚宁城的那个宁王?”   “三姐还记得他?”   “我那时也不是全天都在疯着,与宁王爷见了恁多回,自是记得。”那人曾费尽心力只为讨她一笑,是个傻瓜罢?   “宁王和妹妹分别恁久,前两年太妃还离了人世,兄妹必定要见一见的罢?”为儿子缝制小袄的薄年抬起螓首,问。   薄光瞳光跃跃:“是呢,他必定将至天都,正好见上一见。”   薄年眸线乜来:“我记得他爱慕得是时儿,你这般高兴作甚?”   “他倘若爱慕得是我,避嫌还不及,又怎可能去见面?”   薄时沉了半晌,喟然道:“宁王曾对我们照顾良多,你若使见了,代我道声谢罢。”   没想到的是,她与对方的相逢,竟比薄光还早了一步。   她对胥睦的记忆,时而清晰如左,时而笼统颠倒。那时候的薄时,处于半疯半傻半梦半醒间,连自己也不能照顾完全,他爱上她哪一点?这抹淡淡疑问在心头一闪而逝,她不准备细究到底,也没打算庸人自扰。   第二日,薄时随同德亲王出城迎接远方贵宾,胥睦已在西城门外矗立多时。想来是思妹心切迫不及待了。及至将贵宾迎进紫晟宫,共赴承元殿国宴,竟恰恰坐了个对面。她宴前低笑浅哂,恪尽命妇之道;宴后暗觉纳罕:这厮望向自己的目光如此热烈无忌,就不怕惹来旁人的非议闲话?   ~   “宁王爷,多日不见,依旧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可惜了,如此绝色人物,本姑娘竟给生生错过了。”   胥睦不必回首,也知道这道声音的主子是何等欠打的表情。他冷哼:“今日本王横竖将这集秀园的素静轩全给包了下来,随你阴阳怪气。”   薄光娇小的身子坐进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摇椅上,左右摇晃着,以椅脚咚咚击地:“好大的手笔,王爷何不将钱节省下来关给薄光,我请你到薄府喝薄府四小姐专手调制的药茶,延年益寿哦。”   他奉以嗤笑:“你如今好歹也是一位亲王妃,别还时不时以前的穷酸气带进来。”   她脸儿一垮:“王妃也有三六九等啊。我前段时日还曾借钱吃饭,着实穷迫得紧。”   “明亲王待你不好么?”   薄光眯眸坏笑:“其实,你想知道的是德亲王待我家三姐好不好罢?”   “你……”他好不气恼,又被她椅脚击地的噪声所扰,“你不能安静点?”   “安静了你不怕被人鹦鹉学舌?”   胥睦一惊,压声道:“有人在听我们说话?”   她小嘴撇撇:“你打草惊蛇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当即凛声:“信成。”   “属下在。”   他施个眼色:“这秋后的知了声太吵,带着他们给清理一遍,本王想清静一下。”   信成会意,高声道:“来人,王爷命咱们清理乱叫的知了,你们寻些石子瓦砾来,四处抽打,不能留情。”   外间人影腾挪,终能放心说话。   胥睦凝觑着眼前小女子:“这人是冲你来的罢?”   “王爷比小女子可爱得多,说不定是王爷的爱慕者。”   “……做了王妃,也没有长进?”   “王爷过奖。”   “……”这小女子是魔障转生不成?   薄光两声怪笑:“好,王爷的笑话到此为止,言归正传。”   胥睦眦眸气叱:“是谁没有正传来着?”   宁王爷又被踩了尾巴呢。她笑:“从我们回到京都后,三姐是我们三人惟一饱受宠爱的。只是不知道这对王爷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她……她很好便好,但我那日看着她,怎觉得她过得并不安顺和乐?”   痴情的宁王大人,您看到只是自己想看到的罢?薄光如此转念,美眸黯然失神:“我们的身份你不是不晓得,天都城内遍地皆是爹爹以前的同僚,罪臣之女的‘光环’被时时刻刻提醒,除非成佛成神,谁又能充耳不闻波澜不惊?那些话,别人不会在德亲王面前提起,而她也不可能事事向丈夫哭诉求救,惟有忍着。”   胥睦剑眉紧锁:“如此,她岂不是被人指点一辈子?”   “可以这么说。”   “她那样的人,怎堪忍受那样的生活?”   “不堪忍也须忍,这是薄家女儿的宿命。”   “什么宿命!”他拍案而起,“本王偏不信邪!”   她圆眸大瞠:“你想做什么?”   胥睦眼中喷火:“本王……要救她!”   “你什么也替她做不了,王爷。”她两只乌黑的瞳心内芒刺毕现,“你倘若鲁莽行事,除了害她的处境变得更为凄惨,又可以改变什么?假使三姐不是德王妃,您或许还能救她,但如今,只能任她自生自灭,自求多福。你如果是真心喜欢三姐,还请和她一起忍耐。若是忍不了,请尽早回到您的尚宁城,做您富贵悠闲的一方诸侯。薄家女儿的事,您插手不了。当年,为了稳定边疆,皇上和太后连招呼也不必和你打,便封了梦萝郡主为公主,送到了西疆国不是么?”   此话,足以重挫一个习惯了骄傲的男人的自尊,要么心灰意懒,彻底放弃;要么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宁王爷,你会怎么样呢? 正文 六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6 本章字数:3096   集秀园话后,六七天过去,薄光听见宝怜向太后禀报宁王爷已回藩地,不得不说有些微失望:不是对胥睦,而是自己。这日,她借到太医院之便,离开紫晟宫,以一身青衣小帽的男仆装扮闲步街间,置身为了生计热情吆喝辛苦奔走的人们之间,借市井辛辣百态打发心头那丝郁卒。   “薄王妃?”身后有人低声讶呼。   她慢悠悠回头,认出来者:“你怎么在这里?”   卫免倾身放低了嗓音道:“这正是属下想问的,薄王妃怎么这身打扮出现在这里?”   她张臂原地转了一遭:“我以前在相府时,常做这样的事。”   “但薄王妃须明白今日不同往日。”   “当然,往日有一个权倾朝野的爹爹作靠山。”   卫免面红耳赤:“薄王妃应该明白属下绝无此意,”   她低声细语:“卫大人是打算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向我推心置腹?”   “属下失态。”卫免退后两步。   他身后跟随的男子见状按捺不住,上前道:“卫大人,事不宜迟,还请您……”   “信成?”她微微意外,“你不是该随你们家主子打道回府的么?”   “阿彩姑娘?不,薄……”   她摆手:“怎么都好,你在这边,宁王爷人呢?”   信成垂首,欲言又止:“这……”   卫免拍了信成肩膀一记:“在这遇见薄王妃或许是好事,找个安静地方说话罢。”   走进了路边的茶馆,信成三言两语道尽来龙去脉:主子爷为救美人脱离苦难,中途折返天都城。   “这是何时的事?”   “两日前,我们一行已经出了天都地界将进河北的时候。”   “他想做什么?”   “带阿红姑娘走。”   “那不就是三……他想私带人口?”还真是个意料中的意料外惊喜。   “正是如此。属下拦不住主子,紧随着追上来,但主子的马比属下的要好,属下追不上,进城后只得求卫大人帮忙寻人。”   卫免摇头:“谈不上‘求’字,在下与宁王爷乃少年好友,责无旁贷。”   她漆黑的眸仁一转:“你们这是想去哪里找人?”   “宁王爷在京都的府第、鸿胪寺设在东城的西疆会馆皆已经去过,剩下的便是王爷在天都城的几位好友。”   “兵分两路,你去这几处寻人,卫大人随我来。”   打发走了信成,她支颐斜睇微微魂不守舍的某人:“宁王是回来找德王妃的,你不是该先去德王府打探么?”   卫免正色道:“宁王爷并非盲目冲动之辈,倘若他当真凭着一时的心火脑热直接冲进了德王府,这时候早就该满城风雨。”   她莞尔:“你言外之意,当前风平浪静,便是宁王在回来的这一路豁然开朗,为了一个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委实不智亦不值,打消了念头?”   “属下确实这般以为。”   “卫大人绝不会为了心爱女子抛弃自己的富贵前程么?”   “属下没有心爱女子。”   “没有?”她谑声反诘。   卫免略见踧踖,避开她两只黑眸的凝觑,道:“薄王妃倘无事吩咐属下,属下想先走……”   “有事。”她付了茶资,昂首启步,“我不是说兵分两路?”   “薄……”   “想让你的好友全须全尾地离开天都城,随我来。”   显然,卫大人对他的多年好友了解尚欠不足。宁王爷一去数日方掉头返程,这数日间足够他沉淀思绪,冷静决断,既然改弦易辙,便是百折不回。浪子回头,谈何容易?   目标所向,是德亲王府。   “薄王妃!”眼瞅着前方即是鸿鹄大街,且已见德亲王府内亭台楼阁的碧瓦角檐,卫免快走了半步,拦住娇小无畏的身影,“真要去德亲王府?”   她笑睨:“你不敢?”   “宁王爷不知身在何处,此时上门,岂不是徒增两位王爷的不快?”   这卫大人当真实诚,当她真敢直接登门直陈实况,惹两位王爷鸡飞狗跳来着。她眸儿飞眨:“你不怕宁王爷当真冲了进去,而德亲王为免家丑外扬,私下处决了他?”   “……不可能,怎么说宁王也是一方属地的藩王?”   “听你的语气,也是拿不准罢?”   “德王爷素行仁厚……”   “他爱王妃成痴。”   卫免面色一白。   “嘻。”她掩嘴低笑,美目中荡起圈圈愉悦潋漪,“你竟然信了?宁王狂放却不莽撞,德王也非阴狠嗜杀之流,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连我自己都不信,你怎么就信了呢?”   卫免哑然,一脸无奈。   两人皆是平民装束,薄光又是男装,在街角处的窃窃私语原本并不打眼。但,所谓冤家路窄,便是上苍随兴而来的信手拨弄,戏点人间,观世上痴男怨女情天难补,恨海难添。   鸿鹄大街南端,一辆楠木为顶锦缎为幕的双骑车轿从容驶来,两匹银辔丝缰的高头大马并行不悖,保得车身安稳,疾缓得宜。车中人不住本街,此来是探望兄长。一阵风来,拂开窗前帘幕,他清冷目光抹过车窗,淡觑世间所有……   “停车!”车中人沉喝。   车夫拉缰住马,侍卫疾步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下车自己走走,你们到德亲王府面前待命。”   林亮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他遽然跳离车轿,“走。”胸口的火焰喷薄欲出,语声幽若冰砾。   一见主子如此,车夫扬鞭,侍卫撤步,不敢略作疑。   而后,车中人向对边街角进发。   “卫大人,被薄光骗了,很受伤罢?薄光赔礼如何……”   “堂堂亲王妃,是在向谁赔礼?”   她抬眸乍见这张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峻若寒岩的俊脸,怔了怔,抱拳道:“草民见过王爷。”   “草民……”他方才只看得见她春花初绽般的笑颜,这时方发现她衣裳打扮,“你穿得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自整襟袖,道:“传说中的微服私访。”   “你在宫里陪伴太后,哪来的微服私访?”   “我拿御医的俸禄,偶尔也到太医院供职。今儿个出来是受院使江斌所托,暗中查访天都城民间药坊内的药材与内苑储存有何差异。”此乃实情,她出宫前向江斌领了这个差使,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她这般的言之凿凿,却使他满腔怒意竟淤堵于喉口,一时抒发不得。   薄光向另一人挥手:“卫大人,多谢你为我带路。”   卫免俯首:“薄王妃客气,属下不敢,属下告退。”   “本王几时准你退下?”。   卫免步履一僵。   明亲王眸尾淡睨:“按我大燕律法,你身着平民服装,见了本王当行跪接大礼,这一点也不晓得?”   “卫大人还须为太后寻觅民间小吃,王爷若想惩治,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罢?”薄光甚觉莫名其妙,“卫大人,慢走不送。”   卫免飞身而去。   “你竟敢——”   “我当然敢,王爷。”她径自转身。   “你还向去哪里?”他伸手将人攫住,“回府。” 正文 六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7 本章字数:3269   为了不使明亲王迁怒卫免,薄光未做过多抗拒,被带回明亲王府。   踏进嫣然轩时已是暮色四合,她掀下头上的灰布小帽,结绾头顶的秀发散落腰际,走了一日,此刻沐浴更衣上床歇息正合己意,如果门前没有那道身影的话。   “王爷,您还有何指教?”她问。   “本王还记得这块地方也是在本王的府内。”   “您是想将薄光驱离出府?”远睨一眼避在院中各处的四婢,她净了手后,自己掀开骨瓷小碗,执起青瓷小壶,倒茶来饮。   胥允执定了半刻,缓缓踱进室来,问:“本王在你眼中,到底是如何的罪不容赦?”   她小口啜茶,道:“王爷不会想听实话的。”   “你搬到太后寝宫,是为了躲避本王罢?先前你至少愿意和本王活在一个屋檐下,如今连这点也难以容忍了么?因为悦儿有孕了?”   男人啊男人……在茯苓山庄收录的来自西土的心术著作里,这应该被称作“过度膨胀的自我”。她笑道:“王爷显然将先前的问题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搬到薄光面前。您想知道我嫉不嫉妒,吃不吃醋?如果,薄光嫉妒吃醋能使王爷稍有安慰并将这块地方的安宁让出来的话,好罢,我嫉妒得欲成狂成魔,如何?”   话讫,私以为他们的谈话到此为止,她放下茶盏,走到里间。   但,这敷衍塞责的口吻明显非明亲王所欲。他疾步跟随,突兀出现在她身后,两臂紧紧环上那个小小细腰,整脸埋在她一团秀发里:“我们还要被过去缠住多久?那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你准备何时放它们离去?”   她浅声问:“放走了它们,你我之间双剩下什么呢?”   “就当我们新近相识,一见钟情。”   “午夜梦回,我都会回到薄府,爹爹抱着胖胖的我荡秋千,哥哥和姐姐们在一旁弹琴唱歌。”   他叹息:“纵使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们成年出嫁,仍不可能时时有那等情景。”   “接下来,你还想说,人终有一死,爹爹早晚离开陪不了我一辈子,是罢?”   他眉峰一拢:“这是事实。”   “那么,若有一日我家大哥得手,你也能以太后早晚也须寿终正寝而放他一马么?”   “你——”他两掌扳她肩头,把她面转自己,眸内镞光冷迫,齿内森森有语,“你的父亲如何与太后相提并论?他是臣子……”   她扬唇:“臣子便该被你们随意屠戮,任杀任剐无怨无悔么?”   “你这个笑容……”他目色深寒,“是对谁?”   她秀眉巧掀,淡淡道:“对你,对你们的大燕皇朝,对你们这一群自以为对人命予杀予夺的天潢贵胄。”   “你大胆!”   “我是大胆,我大胆的地方还多着呢。”她唇边笑意更深,“你该庆幸如今我已不想得到王爷,否则你这座明亲王府将永无后人继承。所以,你的齐王妃有孕与否,与我毫无干系。”   他眸内盛怒聚敛,周身气息愈来愈厉。   “你刚才问我,你在我眼中是不是罪无可赦?其实,你自己最是清楚,你在我眼中如何并不重要,重要得是王爷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任何事,尤其对薄光来说。在这种认定下,薄光所有的动作在你看来不过是无理取闹。你一度挂在嘴边的亏欠,也不过是个将你的荣华富贵施舍给薄光的借口。今日,薄光在此告诉你:我不稀罕。不稀罕这栋高堂华屋,不稀罕那身青舄翟衣!”   多么无所畏惧的目光,何等不加掩饰的恨意,这朵含笑花今儿个是怒放了罢?他笑,一径地笑:“好,真好,你今日终于将所有的话都倒出来了么?还有什么,本王洗耳恭听。”   “每一回看见你的脸,我都想起爹爹死去时的每一幕。回到市井也好,行宫打杂服役也好,皆好过镇日站在杀父仇人的身边,还要仰颜装笑,假意屈从。或者,这就是王爷不肯放我走的目的?使我每日每时陷在这种不堪内煎熬,至死方休。”   多奇怪,在如此当下,他思绪联翩,想起陪同皇上的一次微服私游,宿于一一所偏僻村落,热情的村长杀猪待客,可全村竟找不出一把锐器,一把破了口的菜刀在石上磨了半晌,去割猪的皮肉时仍是迟迟钝钝不见分晓,那头猪的嚎叫赛过他平生听到的所有惨呼,致使他送出腰间佩剑,将吹毛断发的宝器做了一回杀猪刀。   钝刀割肉便是把痛苦渗透到每处毛孔又延长拉伸到极致了罢?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体会到一头猪的痛苦?   “本王给你的荣华富贵是施舍,给你的锦衣华堂是煎熬,本王如此煞费苦心,岂能望而不得?薄王妃,你也该宽衣解带侍奉你的丈夫了罢?”   “你不是我的丈夫。”   “既然薄王妃自取其辱,当今日是侍奉恩客也好!”他突然抬手,撕裂了她的衣襟。   薄光万未料到有此一变,惊惧下挥腕相抵,遭他反束到背后,听他在耳边幽冷声道:“你不是这世上惟一一个懂得用毒的人,别以为有第二次机会把那些脏东西用在本王身上……”   门外,忽起迭声高喊:“王爷,王妃!王爷!王妃!”   他高叱:“滚!”   “不是啊,王爷,出事了啊!”绿蘅惶恐万分,“德亲王爷拿着剑整府的找王妃,见人就砍!”   她噗哧失笑:“看来,德亲王爷家宅不宁了呢。”   他横目冷眙:“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是三姐找到了德亲王的死穴,做了什么而已。”   “你们……”   “三哥,三哥出来,薄光在哪里?把她交出来!”外面,德亲王嘶声如雷迫近此间。   随即,丫鬟们尖叫四逃,侍卫们拼死相拦。   他将她推进重重帘幕之后:“你若不想死,就安生呆在房内。”   随即,他掀踵疾身来到外间,将门訇然拉开,直迎乱象:“怀恭,你失礼了。”   “三哥!”一院的灯火下,胥怀恭立在诸多侍卫环围之下,右手仗剑,左手揽发,目色赤灼,形若疯魔,“薄光在哪里?把她叫出来,我要问她把时儿藏在了何处?快把她……”   “三姐被人救走了。”薄光外裹一件披风,施施然迈出门槛,迈下台阶。   “你把她藏在那何处”   “怎么我没有说明白么?”她唇边的笑直若天边浮云,匆忽细薄,“我重申一遍……”   “薄光!”她身后,胥允执厉声追来,“如果你还想你薄家女儿的名节名声,就该适可而止。”   她回之一叹:“可惜,三姐从来不在乎名节,薄家女儿也早没了名声。”   胥怀恭目眦欲裂:“快说,她去了哪里?”   “三姐她啊,和人私奔了哦,和一个在她疯了的时候都把待她如珍宝的男人。德亲王爷,你得了一顶绿帽子,可喜可贺呐。”   胥允执倏然闪到她近前,拘握其腕,道:“你疯了!”   她嘴角弯起嘲弄:“疯得不是我。”   胥怀恭嘶吼着向此冲来:“你敢污辱时儿,我杀了你!”   薄光推开禁锢,扬声道:“你的兄长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德亲王不该先失了冷静,到如今怕已是人尽皆知。”   胥允执目光从自己瞬间麻痛的手臂,回到这小女子面上。   她冁然启唇:“虽然不晓得王爷请了何方的高手前来克制薄光,但薄光用药的功力不是只有茯苓山庄一处老师,转告那位高手,我随时欢迎再与他过招切磋。”   “薄光,你说什么,本王听不到!”胥怀恭盯着这方,看她唇间翕动却不闻其声,咆哮声如兽狺。   “我在说——”她笑靥清雅宜人,声嗓清丽悦耳,“德亲王你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就该找到诱拐**者,与之进行一场男人间的决斗。否则,你一生绿云罩顶,一生俱将活在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里,做大燕皇朝的第一笑柄!” 正文 六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7 本章字数:3982   薄光几经煽动,德亲王不顾兄长的喝止,以剑劈开侍卫们的阻拦,狂叫着蹿奔入夜色中。   “去保护德亲王!”胥允执喝道,回首待要寻始作俑者,整院皆不见其形。   “王妃呢?”   四婢嚅嚅道:“王妃方才从那道小门内出去了”   她还想做什么?他眸心淬火,飞身向外追去。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嫣然轩外,齐悦在丫鬟们的搀扶下急急赶来,“臣妾听着外面一团乱……”   他双足稍驻:“没你的事,回去。”   “可是,外面这么乱,显然有事啊,臣妾也是这个家的人……”   他四下扫过一眼,已经全没了踪影,若迟下去,还不知她又能做出什么,遂厉声道:“你们扶王妃回去,好生照顾!”话罢,他跃上近处的房顶,继而是另一道高处。   齐悦仰望着自己丈夫去心如箭的背影,回想那双眸子内充斥着的焦灼、狂躁、焚乱……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丈夫,也是从不曾触及的明亲王。这个人面对她时,总是温淡适度,总是浅笑低哂。她拼尽全力,也只走得进这个男人的眼中,走不进他心里……   “齐王妃?王妃!王妃……快来人,去传大夫,王妃晕倒了!”   那边,薄王走出明亲王府的后门,沿着后巷走了一刻钟,转进另一条僻静胡同,越过几道门户,停下来举手拍门,道:“卫大人,希望这真是你的家,不然尽请无视本姑娘的骚扰。”   “薄王妃。”卫免出现在她身后,“您这敲门的方式令属下耳目一新。”   “还不是因为你住得曲径通幽?”   “虽然属下很想说自己薪资微薄,但还请王妃看清此乃属下家中的后门。”   “这不重要,你且告诉我胥睦那厮做了什么?劳动得德亲王恶鬼般杀到明亲王府寻人?”她那通连削带打纯属临场发挥,也是在一时的怒极恨极之下对那番情势顺水推舟式的演绎,至于个中详情,她亦是一腔懵懂。   卫免苦恼不尽地地揉了揉额角,道:“应该是令姐做了什么罢?”   果然啊。她有几分心虚:“我三姐她……”   “宁王爷找上她后,她毫无犹豫,留下一封与爱人私奔的书信,随之走了。”   “去了哪里?”   “西疆国。”   “……”所以,三姐一直图谋得便是这样一次机会?   想着那个胆大妄为的好友,卫免头痛欲裂,问:“德亲王如何了?”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恐怕要疯了。”   卫免瞥见她向上勾扬的唇角,沉声道:“这么做,你们倒是快意了,可曾想过宫中的容妃娘娘和二皇子?”   “魏昭容有一句话说得没有错,大燕皇朝还从来没有出现废后重掌凤印的先例,二姐和二皇子最好的前景,是皇子成人后远赴藩地,偏安一隅,那还须是魏家势没,慎家宽容。”   卫免眉心一跳。   她莞尔:“卫大人是太后的义子,对慎家的作派很是熟知罢?”   卫免锁了锁两道卧蚕眉,道:“薄王妃和属下交浅言深了……”蓦地旋身,“谁?”   长巷的阴影里,明亲王屹立如山。   薄光侧眸乜去,与两道来自地狱的幽密视线交逢。她眉梢动了动,两只酒窝儿不请自来:“来而不声,不符明亲王爷一贯的风格呢。”   这个笑容,无疑是个挑衅。胥允执淡道:“薄光,除了摧毁本王的兄弟,你还想做什么?”   “如果能把王爷一并摧毁,当然是最好的。无奈得是天下间惟有德亲王那般痴情的人方可毁于情爱,王爷心硬如铁,薄情寡义,薄光力有弗逮。”   “然后呢?你准备怎么收场?”   “既然做不到,当然是认赌服输,薄光将向太后上书,自贬为平民,自逐出明亲王府,与王爷从此恩怨两消,老死不相往来。”   他唇线讥扬:“你以为事事皆能随你所愿?”   “肯定不能,五年前我救不了爹爹……”   “少提你的爹爹!你将前尘旧事时时挂在嘴边,以此要挟本王一次次纵容你,你以为你那死去的爹爹可以阴魂不散到几时?德亲王对你的姐姐百般疼爱,竟得她背叛,到底是谁心硬如铁薄情寡义?”   她叹了口气,举指依次阐明:“第一,我从不记得王爷纵容过我,连我求你放我兄长一次也是被生生拒绝,你甚至想令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惨死;第二,我家爹爹既然能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间的高位,那必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不是阴魂,而是神灵;第三,你那个戴了绿帽子的兄弟不管是疯了傻了,均是报应循环。”   “你——”他倏尔来到了跟前,“你说这样的话,真真是不可救药!”   她眸内峥嵘毕现,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的面前,摆出这一副讨伐面孔?”   天下间谁敢对他这般说话?明亲王王者尊严丕占上风,一掌扬起,眼看就要掴下。   她兀自冷笑:“我在市井时候,曾受歹人欺负险些失身受辱,今日嫣然轩内王爷令我再度尝到了与那日一般无二的恐惧和屈辱。说到底,你与那些恃强凌弱猥琐卑劣的市井暴徒有什么不同?他们凭借得是与生俱来的属于男子的身躯气力,你依仗得无非是得天独厚的皇家权势!”   ……   他踉跄身退,无边的悲凉拢头罩来,却无力挣脱,许久,道:“今日本王固然有不对之处,可是本王每一次的靠近和讨好,哪一次不是被你拒之千里?本王有几颗心供你践踏?光儿……本王娶你进府,作为王妃你随时可以过问本王的茶膳,随时可以使本王为你的爹爹偿命。”   她扬眉:“这么说,你容我以御医身份在皇帝与太后面前出没,却布置了监伺在侧的眼线,是因他们的命比你来得重要?”   “你想取本王这条命随时可以拿去,但本王的母后和兄弟不欠你!”他吼。   “标准的明亲王爷口吻呢。”她颔首,“对于我来说,令人死比令人生抑或来得更容易。可是,五年前当我尝试第一次杀人,把毒酒端给你的那刻,我便知杀人这世上最为黑暗最能毁灭己心的一件事,是而我绝不杀人。我需要保持父亲遗赐于我的清醒,保存母亲留传于我的良善。明亲王,你,你们是一定会付出代价,但未必是以死亡的形式。”   他俊眸丕张:“本王说过,你如何对待本王都可以,莫去打其他主意。”   “是么?”她莞尔一笑,“谁知道呢?”   “你在逼本王动手?”   “请。”   他指尖戾气蹿动,身躯疾掠。   “行了,明亲王,你什么时候还有了打女人这下三流的恶习!”有人闪身挡来,掌风凛冽直袭。   ~   司晗派在薄光身边的两名千影卫高猛、程志,平日里不敢离内院太近,惟有在薄光出了嫣然轩后方悄然尾随。那时,正是眼瞅着情势不对,脑袋较为活泛的高猛立刻与同伴商议一人留守在此,一人知会司大人。   司晗的到来,似乎恰当其时地阻止了一场杀妻案的衍生。他方一现身,站在暗处被人忽视掉的卫免才敢真正消失。   “这是什么场面?”司大人凝视着明亲王那只适才高高举起过的右掌,“人人都说齐王妃先一步有孕,明王府就要改天换地,怎么第一步便是由明亲王爷亲手杀死薄王妃以讨美人欢心么?”   胥允执冷冷道:“旁人夫妻间的事,司大人还是不要过多插手。”   “若是你和齐王妃,任是头破血流还是生死相许,与在下确无关。但小光是我的妹子,明亲王这番说辞显然说服不了在下。”   “本王命令你:司大人,闪开。”   “啊呀,是亲王大人的命令,官大一级压死人,爵大一级愁死人,下官胆小,微臣害怕,小光,咱们快逃!”司晗一手扯起身边细腻手腕,拔腿就跑。   薄光忍笑,陪着司大人溜之大吉。   胥允执若是追,也不是追赶不上,但前方绕过去便是宝鼎大街,住着天都城内三品以上的股肱大员,司晗就是吃准他不能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底下上演追妻戏码方有恃无恐。   “小光光,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稀罕事,动静怎么闹得如何之大?”   上了车后,他命车夫直接打道回府,安置在厢房,命几个机灵丫鬟伺候薄光盥洗过后,又上来了香茗点心,看着她吃饱喝足,方从头打听究竟。   “明儿一早,德亲王妃留书与人私奔的传闻,必定传遍整府天都城。明亲王认为是我从中作弄,恼我害得他的兄弟伤心,便有了这惊天动地的口角。”   “等等等等……”司晗呆滞举手,“你指得是你家三姐罢?”   她点头。   “她留书出走?”   她点头。   “她与人私奔?”   她点头。   “她……”   她连连点头:“司大哥认为我家三姐做得出这种事么?”   司大人嘘唏不止:“如若说这天底下有一个女子敢做这种事,那便只有薄家的三小姐薄时。”   “……”一语中的。   “早在薄时随德亲王乖乖回来,甚至在恢复了神智后没有任何抗拒地重归于好,我脑中便打过问号。世上任何一女子有这份雅量均没有问题,惟独薄家三小姐……又想,或许是历经巨变沉浮人变得成熟懂事了也说不定。事实佐证,天上未下红毛雨,秤砣没在江上浮,薄时怎可蜕变成贤妻?”   “呃……”司大人,您这么说好么?好歹那也是她家三姐。但,偏偏找不到一字的不对。 正文 六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8 本章字数:2794   司晗逞完口舌之快,还是心存纳罕:“虽然说她做什么事都不稀奇,她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   薄光有气无力:“因为,这是最能重创德亲王的法子啊。”   “……好罢。”司大人双手抱头,“但这剂药下得太猛了啊,我甚至不敢想德亲王此时的模样。那三年里,因为太后不肯告诉他你们幽禁在何处,他在康宁殿大闹过不下两三回,是皇上命人硬是把他架出紫晟宫,下旨一年不得入宫。他索性远离天都,四海为家,全为了找寻薄时,那架式几乎是疯了,如今在饱尝恩爱之后又惨遭剥夺,这啻要他的命。”   她捧颊,同情万分地:“这一回应当是真疯了,拿着把剑想杀了我呢。”   司晗愁眉不展:“经你家二姐这么一闹,连你和明亲王也给连累了,你预备怎么办?”   她却不以为然:“我和明亲王如今是被硬捆绑在一起,相看两厌,趁这机会早早散了对彼此都是解脱。”   司大人一呆:“需要这么大阵仗么?容妃娘娘又该如何自处?”   “会有法子的,三姐和我们不同。”司大人啊,无论如何的推心置腹,终还是皇家阵营中的中流砥柱罢。   “还是要三思后行,你们本来就处境艰难,全赖太后从旁支持,倘若你自请出府,太后必定认为你们辜负了她的苦心,今后何去何从?失去太后的庇护,容妃娘娘和二皇子在后宫更是举步维艰……”   “我晓得了,晓得了!”这司大哥忒是罗嗦!“大不了我入宫为婢,保护二姐和浏儿。”   “谁来保护你?”   薄光呲出满口白色小牙:“满天神佛。”   紫铜烛台高炽的烛光里,她脸儿恰似一只巴掌大小,司晗看得心疼,手背抚了抚她颊侧:“别意气用事,想好了再做,好么?”   “是,小光遵命!”   司晗悠长叹息:一桩桩男才女貌门当户对的良缘,怎到了今日境地?   ~   果如薄光所言,德亲王之事,第二日风传天都城。   深居内宫的慎太后自有宫外的渠道,惊闻此讯之初尚不相信,命伍福全一探真伪。后者赶至德亲王府,但见府中德亲王妃消失,德亲王亦不见踪影,整府下人人心浮动,窃议纷纷。伍福全打听了半天,诸下人语焉不详,问不出所以然,遂传德亲王府长史前往康宁殿回。这长史对府中事发经过虽也是一知半解,但足够慎太后厘清始末。   “把容妃和明亲王妃传来见哀家!”   康宁殿正殿,宝椅上的慎太后面色沉重,下面各人敛气噤声,坐在右侧的薄年也是眉观鼻鼻观口,仿若老僧入定。   薄光较薄年晚了一刻钟到来,才踏进门槛,那股子僵凝冷滞的空气兜头罩来,即知今日不妙。   “臣妾参……”   “光儿你坐下!”她礼尚未完,慎太后即冷道,“告诉哀家,你可晓得德亲王府的事?”   她落座颔首:“昨日德亲王持剑冲到明亲王府找光儿索人,光儿大概听说了几分。”   薄年微愣。   慎太后眉头紧锁:“怀恭闹到你们府上去了?为何允执没有拦住他?”   “德亲王爷手持利器,力大无比,接连砍伤了几名侍卫,府里的侍卫们自然不敢让王爷上前。但德亲王离开时,王爷派了侍卫暗中跟随,而且德亲王府的亲卫也在,德王爷当是无虞。”   “这个怀恭怎么如此糊涂,什么事值得这个闹腾?”太后一再地摇首。   薄年举眸,问:“你其时既然在宫外,时儿可曾和你联络过?”   “光儿昨儿出宫是接了太医院的差使,一心办差,并没有和三姐说上话。后来遇上王爷一道回府,直到德亲王进府要人,才知道德亲王府出了事。”   慎太后精眸灼烁:“你对薄时所为一无所知?”   薄时么?不是时儿,不是德亲王妃,足见太后恼极了三姐,尚未落实真伪,便已剥其皇妇身份。她起身,走到殿央,双膝点地:“太后,光儿愿替三姐接受惩罚,自贬为平民,受王爷一纸休书。”   ……   “这是什么意思?”   薄光话声落下后,康宁殿沉寂了片刻,慎太后的面色愈来愈沉,眉峰深拢,眉间怒意扬升:“一个薄时还不够,你又在闹什么?”   她挺直脊背,道:“如今外间传言污秽至极,无论德亲王府的事是否有心人暗中用诡,三姐能否平安归来,她都不可能再做德亲王妃。但攸攸众口,堂堂亲王怎能受这般屈辱,终须给德亲王一个说法。”   慎太后眯眸盯着这张温顺的面孔,问:“你认为德亲王府的事是有人谄害?”   “二姐和二皇子在宫中有太后保护,对方无隙可趁,惟有将主意打到外边。”明亲王,薄光可是在赌你断不会向令堂出卖我这个即将下堂的妻子呢,至少这一点,阁下不必令我失望罢?“德亲王和三姐的恩爱堪为皇朝佳话,突然间发生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如何不使人生疑?但三姐去向成迷,德亲王下落不明,我们一筹莫展,只有吃下这记暗亏。然太后一向疼爱德亲王,倘若置之不理,岂不更陷德亲王于不堪中?皇家颜面又如何顾全?二姐已育下二皇子,为二皇子未来处境,须保其位,但薄光如今入府两载一无所出,用来做这个替罪的羔羊最是合适不过。”   “听你字字句句,似是皆在为哀家考虑,为德亲王考虑,你可想过明亲王?他对你的情意,哀家看得分明,你自求下堂,不怕伤了他?”   “王爷待光儿情深意重,光儿如何不知?可是,世上不如意事事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维护皇家颜面,这是眼下惟一可以做的。”   “抬起头。”慎太后道。   “是。”她依言。   慎太后两道精利的眸线在这张娇美秀靥上停了良久,道:“哀家相信你这番话是肺腑之言,但也知道……”那双眸陡然望进她瞳底深处,“你很想借这个机会离开允执身边。”   薄年瞳光一紧。   薄光面生愧意:“太后,光儿……”   “说,为了什么?”慎太后目生利刃,“哀家的儿子配不上你么?”   “太后。”一小太监在廊下恭禀,“卫免卫大人在外求见。”   “有说什么事?”   “昨儿在城里为你寻觅的民间小吃送来了,还说为您寻了几样民间的杂耍……”   “这个时候哀家哪有那个心思?”慎太后低叱,“告诉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别为这些芝麻绿豆样的杂事来烦扰哀家!”   小太监迭声应着小跑下去传话。   多谢了,卫大人。薄光心安神定,伏首泣道:“禀太后,光儿的确存有一点私心……光儿不想继续留在王府看王爷如何宠爱齐王妃,光儿受不了了……” 正文 六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8 本章字数:2756   “你……”慎太后有几分愕然。   “光儿自幼深爱王爷,得皇上圣恩得以重新陪伴王爷身边,多年夙愿得偿,其时虽犹存顾忌,但心底处的确是在欣喜若狂的,但是……光儿万万没有想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展露欢颜,想象着他们的恩爱缠绵,是如此的痛断肝肠……光儿受不了了,光儿真的受不了了,太后……”   她声声浸泪,语语含恸,伏地痛哭不止。这番情景交融,连薄年也禁不住要相信她是爱真意切,发自肺腑。   慎太后面色稍稍缓和,道:“你受不了?这世上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如此受着?怎就你一人受不了?世上男人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允执是亲王,如今才不过两房妻子,有一日妻妾成群时你还不要活了不成?”   “光儿是不想活了……每个孤枕的夜里想过无数个杀死自己的方法……因怕辜负太后的恩典,连累两位姐姐的富贵,方忍了下来……可是……太后,如今光儿真的忍不下去了……”   慎太后勃然大怒:“你这竟是以死相胁么?当年,先皇有二十多位嫔妃,哀家若有一月忘了打点尚寝局,整整三十日见不到皇上一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哀家又是如何忍下来的?你的姐姐又是如何忍下来的?”   薄光意图吞声忍泪,哽声道:“光儿心胸狭窄,气量短小,难比太后目光长远,虚怀若谷,所以太后能够成为今日的太后,而光儿只能永远是一个无知无闻的小妇人。”   慎太后眸光闪了闪,睇向另一人:“年儿,你别一径地不吭声,也劝劝她。”   薄年纤纤立起,走到幼妹身边,一起跪了下来,道:“请太后将薄光贬为平民,迁离明亲王府。”   “怎么连你也这样?你们姐妹是成心气死哀家么?”   薄年美眸泛红,隐隐泪光闪现,道:“太后息怒,我们姑且不去谈儿女情长,单说德亲王府。如今外面肯定充斥了各种流言蜚语,纵然明知是有人暗设机关,但为皇家颜面计,为德亲王计,太后和皇上务须做出处置不是?如果臣妾没有生下浏儿,此时必然自请贬为宫婢,入浣衣局服刑。既然如今光儿甘心受过,倒不失为当前困局的良方。”   慎太后目透审视,道:“你不怕她受此委屈,被那些小人趁机欺凌?”   薄年瞳内泪光闪现:“皇家的颜面和个人荣辱,孰轻孰重?臣妾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太后也不想看着事态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罢?”   “你……你们还真是……”慎太后抚额长叹,“你们这不是为难哀家么?德王府出了那等丑事,哀家生气没错,但哀家怎忍心拿你们阻挡是非?如此,哀家岂不成了是非不分的老糊涂?”   薄年、薄光无声垂泪。   “唉,罢了,罢了,你们这般懂事,哀家欣慰还来不及,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举棋不定?可是,允执是真心喜爱光儿你的,势必反对哀家这个决定,哀家做这个黑脸虽不是不可以,但平白给外人看了笑话可是不妥。”慎太后走下了宝椅,来到姐妹二人面前,微俯了身子,“光儿,依哀家看,这个黑脸还是由你来做,你可懂哀家的意思?”   “一切但恁太后吩咐。”   慎太后含笑颔首,蓦地挺直腰身,凤颜凛怒,道:“大胆薄光,你说德王妃是被人谄害,证据何在?无恁无据还敢为一犯妇辩解,哀家岂能容你?给哀家到长华殿佛前跪坐反省,五日后交一篇省过书上呈哀家,不然绝不饶你!”   ~   是夜,长安殿里,薄光面佛长跪。遵太后口谕,长安殿当值各人尽数撤下,留薄王妃与佛独处,静思己过,一干人等皆不得上前理会,违者严惩不贷。   “绯冉站在外边,有人来了远远咳一声避开就好。”   “是。”   薄年抱着四个月大的爱子踏进大殿,仰望头顶神佛跪在蒲团上俯首一拜,对身边人道:“我已查看过,这大殿内所有人一个未剩,当着佛的面,到底实情如何,讲给我听罢。”   薄光将笑脸递给大睁着一双乌溜澄黑的圆眸向自己好奇睇来的甥儿:“二姐认为在佛前的人讲得都是实言么?”   “别人未必,但我相信你绝不欺佛。如此佛不够,加上一个他。”薄年将爱子向她脸前递近。   她微笑:“在这么一双纯真无辜的眼睛面前,是很难杜撰什么呢。”   “那么,我在听。”   “实情就是……”她凑在二姐耳边,窃声细道由来。说来说去,也无非是宁王爷如何去而复反,她与卫免如何当街寻找,又如何返回薄王府,迎来执剑寻妻的德亲王……   “你是怎么想的?”薄年面呈愠意,在她耳侧切齿,“你在明亲王府当着恁多下人的面的对德亲王说了那样的话,今日还……你不怕她在明亲王府里布了什么眼线,将你的所言所为一一禀告么?”   薄光将一根手指递给甥儿玩耍,道:“我想,二姐的宫里应该有一两个的罢。但明亲王府中应当没有。”   “何以见得?”   “你没见太后是如何对对待她三个儿子的么?时时刻刻俱是一位母亲,而非太后。二姐寝宫是后宫嫔妃寝所之一,为了皇上的安危,安插自己的眼睛喉舌是情理之中。但亲王的府第是儿子的家,倘有不属于亲王府的人隐伏其中,她的儿子那般机警聪明,稍有发觉,平白添了猜忌不说,还疏离了母子的情分。”   “这是你学过的心术之术?”   “是我推度的。”   “有几分准?”   “不敢说。”薄光伸舌,“我并没有真正的学过心术,如今只是凭着记忆中读过的那些东西,慢慢拿来活用而已。”   薄年怫然:“你岂不是在一厢情愿的凭空猜测?”   嘿,从来高贵冷艳的二姐今儿个屡失淡定呢。她窃笑,道:“今日我进宫前,据司大哥一早打听来的消息,明亲王对阖府下人侍卫俱下了封口令,倘真有耳目向太后密报消息,而太后也据此治我罪过,以明亲王多疑秉性,他势必彻查府中每人底细,也势必对太后生了戒备,反倒不是坏事不是么?”   薄年微愕,盯着幼妹面庞,问:“这也是那些书中教你的?”   “算是罢。”她嘬唇在甥儿幼嫩颊上轻啮一口,“二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小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起来,你这整桩事是在赌,赌明亲王不会向他的母后告发你,赌德亲王不会突然返回天都,赌……”   她嫣然一笑:“德亲王不会回来,因为若他一直半疯着,就那般流浪下去也就罢了,若他有一日恢复了神智,哥哥自当留他小住。明亲王嘛……纵然有一日他恨我到不得杀之为快的地步,也必定不会假手他人。”   薄年稍惊:“你认为他可以亲手杀了你?” 正文 六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9 本章字数:3864   长安殿内,佛祖慈悲俯眸。高烛鼎盛,团聚慈光普照。佛前姐妹的话题,却悬崖陡峭,剑走偏锋,杀伐之气隐现。   “爹爹自裁那日,我向明亲王提出最后的请求,允我在旁观刑,他当即应允。那时,我是心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有一丝的动摇不忍,他看透了我的心思,继而不假思索手起刀落将之斩断。未来也必如是,当有朝一日我触及了他的底线,他忍无可忍时,一定选择亲自了结这段孽缘。单是现在,他为了压制我的软筋雾散,已在寻找克制之法,兴许已然请来了高人助阵也说不定。”昨日在嫣然轩,他那般有恃无恐,不正是胜券在握?倘若没有德亲王事出突然,便能稍知端倪,微微有点可惜了。   薄年挑眉:“真有那一日,你待如何?引颈待戮?还是先下手为强?”   “我么?”她亲了亲面前最美的小脸,摇首,“佛曰不可说,赤子面前不可说。”   薄年想了想,哑然失笑:“不可说就好。”   结束了与甥儿的相亲相亲,薄光双手合十,目朝前方庄严宝相,道:“臣妾想专心理佛,容妃娘娘不走么?”   “这逐客令下得直白,本宫赖着不走岂不无趣?浏儿,向佛拜一拜,我们走了。”   谁知,胥浏的小小手儿抓住姨娘的一绺青丝,硬是不肯放开,他家娘亲的纤纤玉指不得不与这五根胖胖指肚奋战。这时,忽听得外面一阵急咳:“咳……娘娘,奴婢受了风,请命站到远处去清清嗓子……咳……”   薄年美目淡睨,压声道:“听这响动,来得不是旁人。”   薄光嘟唇:“她烦是不烦?怎就这般喜欢打扰人家姐妹说话?”   “抱好了浏儿,等下所有事俱不可插嘴插手。”   薄光双手抱来溢满奶香的小人儿,向佛祖叩首,并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信女薄光在高颂佛号的刹那,虽因资质愚钝,悟不到明镜无台菩提无树,但心田澄澈净化,正如醍醐灌顶……”   薄年颦了颦眉尖,看着这样的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这会儿,不速之客已到了门前。   “我说瞅着长华殿外站着的人眼熟,原来是容妃娘娘宫里的人?大晚上的不在寝宫,跑到这边……这不是容妃娘娘?你好虔诚,恁晚还来参佛?”魏昭容裹一件水红半臂,高腰石榴裙,鬓间斜插金钗,眉间银粉花钿,两眸顾盼有致,宫灯下风姿绰约,果然好容色。   “昭容您忘了么?”随行宫女道,“今日太后晓谕六宫,明亲王的薄王妃触怒凤颜,责罚长华殿内面佛省过,以儆效尤。”   “有这回事?”魏昭容先讶后悟,“你不说本宫居然差点忘了,你说说太后还说什么来着?”   随行宫女流利作答:“薄王妃冥顽不灵,为责其过,须整夜孤坐佛前,潜心深省,若有同情怜悯与与之亲近者,一并严惩。”   魏昭容妙目惊瞠:“这话该怎么解释?”   “今夜这长华殿里必须仅见薄王妃一人。”   “天,容妃娘娘,不得了了,你违反了太后娘娘的口谕,该当何罪?”   这一主一仆说演俱佳,唱念作打甚是精彩,薄年也愿耐心欣赏,无奈佛前的颂诵声委实不顺耳,佛祖慈悲无量不计较,她这个佛前的忠实信徒却不能纵容妹子这般不着边际,是而道:“昭容说了这多话,累了罢?天色不早,不妨早些去歇着。”   “敢情容妃娘娘还没有清楚眼前形势么?”魏昭容不但不退,反迈进长华殿里,“你不仅一人违抗太后口谕,还带了二皇子前来,是想二皇子将和你一起被关入冷宫?天下间如此当母亲的也只有你了。”   薄年淡哂:“我再是如何不会当母亲,也不会将自己年幼的女儿当成一样工具般利用和舍弃。”   魏昭容冷嗤:“少装这等虚伪做作的清高样式,二皇子不是你用来稳固地位的工具又是什么?这后宫又有谁不是拿生下皇子当成晋升和荣宠的阶梯?柔儿是我的女儿,她只是在为她的母亲和弟弟做该做之事而已。”   “你如今是在承认自己唆女谋杀皇子么?”   “是又如何?”魏昭容无惧无畏,“你想向皇上和太后告发本宫?谁可为证?你?你这个连自己的亲王妃之位也怕保不住的妹妹?还是你这个未必有福气长大成人的二……”   薄光诵声一顿。   薄年眸仁内丕地现出异芒,挺身“噌”地上前。   “你你……想做什……”魏昭容接触到那两点眸光的刹那,陡觉不妙,僵在当场。   长华殿是诵经礼佛之处,尽管凡入此殿事佛者必先沐浴薰香以示圣洁,殿门内仍设有一顶莲花造型三尺高深的白瓷大缸,内里时时清水充溢,供信徒净手清心。   此下,薄年左手扣其前额,右手握其颈,将魏昭容压制在缸前,差一毫便将之埋进那缸涟涟清波内。   “你你你敢……”这称霸了许久的后宫,怎敢有人如此对我?“蔻香救我……”   魏氏随行宫女掀足欲进,薄年睨目高叱:“凡有异动者,皆以意图刺杀二皇子格杀勿论!”   二皇子降生以来,德馨宫外围额外多了两层侍卫,概为保护龙嗣安危。二皇子动,诸侍卫则动;二皇子停,诸侍卫则停。现今听得容妃娘娘的高声相叱,尽由暗处现身跳出,仗剑警伺。   再是如何的忠心护主,随行宫女此刻也不不敢造次半分。   薄年将其头顶触入了水中,朱唇翕语,细若清风搔耳:“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本宫面前张牙舞爪?本宫玩这些的时候,你的父亲还在镇日舔我父亲的脚趾,温驯得如一条摇尾乞怜的无主野犬。”   “爹……爹……”救我!   “在本宫的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愚蠢无知的魏家女儿,你的父亲也只如一个急欲将你这只愚蠢家鸡捧为凤凰的跳梁小丑。本宫把你泡进这沐浴着佛光的水中好生清醒一下如何?也好让你看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不不不……”身子几乎倒悬,头额上的水冰凉刺骨,一点点地浸透上来,跟随着对死亡的恐惧,一丝丝延至四肢百骸。   “听着,你再敢在本宫面前放肆一次,再敢将主意打到本宫的儿子和妹妹身上,本宫有得是法子令你在这后宫消失,比折在你手中的那些人,本宫赐你的死法鲜活十倍百倍,首先,便是将你这张引以为傲的脸给蒸成人干,使你瞬间变成一个八旬老妇,把你呈在皇上眼前接受圣目的惊诧和厌恶。再将你身上的筋一根根慢慢抽出,用它们捆住你的手脚,吊在烈日下……”   魏昭容恐骇至极:“不,不!不,求你……放开我,饶了我,饶命……”   这反应真是不错呢。薄年满意地直起腰身撤了压制,十指稍一松驰,掌中人登时软瘫下去,面孔苍灰,体如筛糠。   “带你的主子走罢,告诉她,她自今若是懂事,本宫也懒得与她为难。”容妃娘娘玉手收拢云鬓,玉口嫣唇慢启。   随行宫女急急进了来,对主子半抱半扶着退下,惶惶如一只惊弓之鸟。   呃……   薄光两手紧抱甥儿,大眼睛眨了又眨,怯生生道:“二姐,我乖,我听话,浏儿也是……我们都是好孩子。浏儿是不是?”   胥济小人儿似是配合地哈声相应。   薄年睬也不睬,命绯冉进来抱走了二皇子,撇一句:“安分点。”   走也。   热闹了好半晌的长天殿似乎得回了清静。。   薄光抬头观佛,双手合十,高声长诵:“请佛祖保佑我家二姐永远貌美如花,疼小光爱小光,不打小光和浏儿的屁股。”   外间树上本欲离去的人影脚下一滑,差点跌落尘埃。   “但信女心存一丝疑惑呢,二姐这么做,必定是触到了魏大人的痛处罢?必定招来小鬼恶缠罢?佛祖,信女的话,您老人家肯定明白,但不知道那些脑袋由顽石加木头构成的人明不明白?南无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天下木钝之人皆能开化。”   她匍匐跪拜,外间人咬牙切齿:这位四小姐与她仪态万方的姐姐怎这般天差地别!   ~   第二日清早,惊魂甫定的魏昭容御花园内纾散心怀,忽然抬头遥见容妃由长廊那端袅袅行来,当下即面目失色,掉头就跑。   半个时辰后,在另处瞥见容妃形影,又是落荒而逃。   从此,宫人皆知魏昭容畏容妃如虎。   魏藉听闻这等闲话,焉能容忍?薄家女儿也不看今日是谁家天下,竟敢欺凌他的女儿头上?遂将宫中眼线传来,下达索命密令。   黄昏时分,薄年探望太后归来,行经一片幽暗竹林,忽有两道持刀的黑衣人蹿现,刀锋别无它顾,只朝她咽喉落下。因二皇子留在太后处,随行侍卫骤减,其他侍卫眼看施救不及。   容妃娘娘命悬一线之际,卫免如天神降临,命身后北衙禁军包抄刺客,两名黑衣人无路可逃,双双横刀自刎。   薄年经临一场生死大关,面颜如常谈笑自若不说,竟亲手拿起一把带血的刀锋后方不紧不慢地启步回宫。半日后,这把刀出现在了魏昭容的床头。那日,尖叫声划破长空,遍袭六宫。   犹在佛前反省的薄光,听罢卫免满含担忧的转告,道:“二姐对付女人的手段自然是炉火纯青,无人能及。但我们这场战争,真正需要应付得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当今世上最为强大的男人。   所以,佛祖,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正文 六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9 本章字数:2675   早朝初罢,天地间一场秋雨纠缠未歇,沉浸在这片细碎无声的烟雨中,帝宫的殿台楼阁、碧顶黄檐,褪去了艳阳骄日赐予的显赫,隐匿了盛势凌人的张扬,浮腾出些微恍若不知所措般的迷离,以及无放安放的彷徨。   胥允执步行于天街之上,极目眺远,一时也生出眼前的紫晟宫并非自己认识中的紫晟宫的恍惚错觉。想来,花非花,雾非雾,其来有自。   “王爷,您肩膀湿了,还是到车里去罢,到康宁殿还得有一段路走呢。”撑伞随行的林亮道。   他步履如常,道:“把伞撤了罢。”   林亮趋步紧随,道:“您这是去见太后不是么?若是太后看见王爷全身湿了,担心王爷不说,属下等也要担当侍奉不力的罪过。”   他一把将伞推开:“太后顶多罚你们些银子,罚多少,本王责长史为你们补上就是。”   “王爷……”   “向后站,本王想一个人走走。”雨中行走,无伞无遮,尽落一身清凉,有何不好?   唉,王爷也苦呢,府里有一位泪眼相对的王妃,宫里有一位少给好脸的王妃,连他这小小侍卫也替王爷感觉辛苦了。林亮放缓了脚步,为自家主子暗叹一声。   侍卫担心主子贵体受损,雨丝却不识人间富贵客,兀自侵扰,打丰鬓角、眼睫、唇际滑落,是以,他眼中的万物愈发的失却真实,虚幻如这段两年的婚姻。   这两日,他独坐灯下,静心品思,自问自己可因这婚姻得到过片刻的欢欣?闺房内相处不亲不近,闺房外相待不温不火,除此,便是争吵,猜忌,怒颜相对,相敬如冰。这两年里,他渴望中的人近在咫尺,看着她容颜日盛,看着她体态娇盈,看着她笑靥迎风绽放,看着她一日日走向绝美的巅峰,他望而不得,他触不可及。若非日复一日的渴望积压,那日他也可能欲用强力重温仅存于记忆中的那脉馨美……那日的那刻,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厌弃。   “哟,王爷,这是怎么话说的?您怎么就这么淋着?快来快来,给王爷把伞打上!”伍福全率两名小太监迎头赶来,一见他这般情状,顿时吓得着急忙慌,招呼身后人执伞侍奉,“王爷,太后听说您要来康宁殿,吩咐奴才迎您到听雨堂,太后今儿个在那边用午膳。”   “听雨堂?”他扬唇,“应时应景了。”   “可不是?太后还吩咐小厨房做了王爷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薄王妃也在?”   伍福全窒了窒,干巴巴笑了一声:“王爷您这边走,这是条近路,省不少工夫呐。”   那就是不在了。他挥手推开顶头遮挡物,道:“本王今日想淋雨。”   伍福全大急:“哎哟,王爷,这还了得?您金贵的身子哪能受这冷风苦雨?您若是嫌这两个兔崽子们翘着脚打着碍事,奴才为你叫两个身高臂长的侍卫……”   他疾步便走:“本王是在这里长大的,晓得听雨堂的方位,先走一步。”   “哎,王爷……”   明亲王骤然提气纵身,掠过诸人头顶。   “王爷,使不得啊?您金玉之躯啊……”   他两个起纵,将那些呼喊抛掷脑后。他不知她是如何安然过关,却了解太后的深沉和精明,若她想在太后面前卖弄聪明,必然一败涂地……   她在哪里?   这场雨似乎专为了浇湿叫嚣在他胸口的狂躁暴乱而下。她进宫面见太后,而后又是几日不曾回府。那个府门于她的意义,与客栈不相上下罢?他这个丈夫于她,又比陌生人好了多少?   “王爷,听雨堂到了。”随行左右的林亮道。   前方芭蕉簇围抱廊环抄处,正是听雨堂。所谓“听雨”,取得即是雨打芭蕉、早晚潇潇的意境。   他揩去一脸雨水,踏进堂内。   不肖多说,这身湿气淋淋的模样当即招来了太后的一通埋怨,责林亮速往他早年尚住宫中时的杏秀宫取了套常服,逼他到后殿换下。换完衣裳出来,又被催着喝下一碗热汤,听太后问道:“哀家打听了,侍卫的伞你不打,太监们的伞也不打,这到底是在和谁置气?”   “儿臣一时兴起,想体会古人雨中漫步的雅味。”   慎太后嗔笑:“从来都不是疏狂的,怎突然起了这样的兴致?”   他覆眉:“偶一为之,聊添情致。”   “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玩笑。”   “儿臣自幼习武,倘一场雨也禁不住,又如何保家卫国?”   慎太后打这个儿子的脸上寻不到任何行迹,道:“哀家说不过你,吃饭罢。”   他引箸就食,问:“母后今日到听雨堂,是专为来听雨的么?”   “这听雨堂曾是你母妃的寝宫。”   “呃?”   慎太后叹道:“你母妃临终把你交给哀家时,说‘只望这个孩子平安喜乐,得遇心爱之人,过一生白首不离相濡以沫的平淡日子’,哀家当初将薄家姐妹赦回天都,纵然起因有他,但这层把自己儿子喜欢的女子送到他们跟前的私心还是有的。昨日,哀家在见过薄光后,当夜竟梦到了你的母妃,虽然没有说一字的话,但那双眼睛显然是在责备哀家怎将一个已经不爱自己儿子的女人送到了儿子身边。”   胥允执目澜明灭,索性放下了筷子,专心聆听。   “薄时的所作所为你也晓得了,怀恭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薄光为她的姐姐辩解,称此事出自有心人的栽赃陷害。虽然不无道理,但这丑事传扬了开来,皇家的脸面已遭玷污,哀家不管那薄时是清白无辜还是妇德败坏,这个媳妇哀家已然不认了。至于光儿,若她能早日悔改,哀家还愿给她机会。”   他冷笑:还真是小觑了她。那日在德亲王面前是如何肆意张狂,回过头在太后面前却敢为其姐疾呼喊冤,严丝合缝地利用起了太后对魏氏的忌疑之心,几时有了这个长进?   “允执,哀家问你一句话,这光儿……”慎太后面生痛惜,“你还要么?”   胥允执眉目深沉:“她是儿臣的妻子。”   “她……”   “母后,她离开儿臣的王府,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是呢。”问一问果然是对的,自己这个儿子也是个情种不是?慎太后浅笑,“说了这会子话,菜都要凉了,赶紧用膳罢。”   薄光,哀家这边可为你铺垫好了,倘若出尔反尔改了主意,哀家失望不说,你甥儿的未来定然值得期待。   窗外,雨打芭蕉,风拂弱柳,潇潇不绝。 正文 七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39 本章字数:3851   膳后,慎太后、明亲王出现在长安殿前。   “光儿就在里面,佛前不宜喧哗,你们请薄王妃出来,到偏殿说话罢。”慎太后言罢,先一步迈进了偏殿。   胥允执扫一眼大殿中跪着的娇小人影,对于太后不给他与王妃单独说话机会的决定稍有意外。   稍顷,薄光进来偏殿,身裹素色深衣,髻上无簪无环,一派清容平和,跪地参拜:“臣妾薄光叩见太后,叩见王爷。”   敢情这是当真来参佛悟道了不成?胥允执眉心稍蹙。   “光儿。”慎太后慈颜一敛,“你反省了也有三四日,可知错了?”   她垂睑:“光儿知错。”   “错在哪里?”   “没有真凭实据,便敢擅自揣测三姐遭人诬陷,此其一。太后面前失仪痛哭,有失皇家体统,此其二。”   “仅仅这些?”   “光儿姿质鲁钝,请太后指点迷津。”   慎太后难掩失望:“光儿啊,可惜你一个聪明剔透的人儿,怎就悟不透?纵算薄时是冤枉的,为何这冤枉偏偏找上了她?倘她无机可趁,旁人又如何趁虚而入?汝之三姐,当是前车之鉴,你如若不能借机深思自省,难保下一个不是你。”   胥允执觑着她潜心受教的温驯面颜,想着每每面对自己全身生刺的桀骜模样,且气且恼。   “有一点你只管放心,宗正寺的人皆在四处寻找薄时的行迹,一旦她回到天都,是清是浊自然真相大白。哀家看在浏儿的面上,会给她一个公道的审判。”   “臣妾谢太后。”   “你不必替她急着称谢,哀家且问你,经过这几天,你可打消了那个念头?”   “不。”薄光螓首低伏,“臣妾佛前自问,其心更为坚定。”   “为何?”   “正如太后所说,无论三姐清白与否,也是她平素所为给了他人有机可趁的嫌隙方有此劫,如今妇誉已失,累及德亲王爷,委实大燕皇朝皇族之耻,理应有人担此罪愆。几日前薄光一味为姐辩解,未能着眼大局,目光短浅,视野狭隘,失仪失德,又如何忝居明王妃之位不走?请太后将臣妾贬为平民,驱离明亲王府,稍偿皇家耻辱。”   竟是在这里等着的?胥允执真想拍掌叫好。这样的理由是何等恢弘,又是何等谦卑。   慎太后眼角扫了儿子一眼,道:“难得你有这份担当,哀家也有意重惩以警天下,但允执怜你疼你,不想你无家可归,仍愿把你留在王府,还不过去谢恩?”   她伏地不动:“王爷宽宏大量,臣妾却不敢不知进退。”   慎太后脸色微沉:“听你这说法,是不领王爷的情不成?”   “臣妾无颜居留府中……”   “大胆!”慎太后凤颜赫变,“如此冥顽不灵,的确不配再做这个明亲王正妃!”   胥允执眉梢轻动。   “明王妃薄光,一叶障目,执迷不悟,不知感恩,不懂体恤,不识仁怀,辜负哀家重望,辜负夫主深情,即日降为侍妾,交回明亲王府发落!”   慎太后素来仁蔼,少有这般动怒时候,一干宫人吓得屏住大气,只怕触怒凤颜。薄光却执意摇首:“臣妾不愿回明亲王府,臣妾愿自降为宫婢,留在宫中侍奉太后……”   “允执,还不将人带走,是要看她生生把哀家气死不成?”   胥允执立身施以常礼:“太后息怒,儿臣这就把她带回来好生惩戒,改日再带来向母后陪罪,儿臣告退。”   他一手抓起地上人儿,掀足便去。   薄光犹作挣扎:“太后,臣妾愿为奴为婢,也不愿回明亲王府忝享富贵,愧对己心,请太后成全……”   一只大掌捂住了她余下话辞。   秋雨中,明亲王轿辇已在长安殿门外待命,他将人甩了进去,自己也飞身逼进,目底锋芒毕露:“你到底在做什么?”   薄光掸去袖上、鬓间的雨珠,轻笑:“做大燕皇朝的好子民,做太后的好媳妇。”   太好了,这个小女子非但令他刮目相看,还给了他一次全新震撼。人前人后,两张面皮,她是如何并存不悖?如何自如切换?   “你在本王面前还敢这般粉墨登场,不认为本王该觉得你虚伪狡诈,令人作呕?”   作呕?想吐是不是?她同情万分:“抱歉,薄光深知恶心的滋味,王爷想吐的话,我愿牺牲这件沐浴过佛光的外袍,只是薄光宽衣解带时王爷莫会错了意。”   真是妙呐。胥允执不怒反笑,唇间掀出一抹残酷意味,道:“你装疯卖傻也好,两面为人也罢,本王不放人,你又能去到哪里?是你自己自甘堕落,如今连王妃也不是,就给本王顶着一个侍妾的名分在明亲王府熬到老,熬到死。”   薄光摇首:“我绝不会熬到老。”   “由得你么?”   “我只熬得到死,绝熬不到老,王爷。”   “……威胁本王?”胥允执眉目间戾意弥漫,“那好,本王就看你如何死!”   绝食。   薄光从走进嫣然轩的那刻起,便不食水米   她不说不吃不饮,只是茶膳放在那里,她不动分毫,由晨至午,由午至暮,一日,两日……整整两日,茶饭未进。   开始,在怒恨交杂中,胥允执不闻不理,听之任之。第二日,听闻她仍是如此,更为恼火,将一套最爱的骨瓷茶具摔得七零八落。然至了第三日头上,听闻情形依旧,他委实忍耐不住,冲进嫣然轩内,眙着榻上人:“你该晓得命妇自贱其躯该当何罪,你不珍惜自身,可曾想过容妃和浏儿?”   她掀着灰白的唇瓣低弱一笑:“王爷怎不用他们威胁臣妾?”   “你继续如此,你认为本王会放任容妃好过?”   “连三姐也为了一己的快意潇洒离去,我惟有请二姐自求多福。”   “你三姐以背叛给了怀恭生不如死的一刀,你便以为用这种法子足以击溃本王?你如果这么想,就是你的天……”   她兀自笑得开心:“到如今,我怎可能还有这份天真?我怎不知必要时候王爷杀我连眼睛也不必眨上一下?真想看到那一日呢,我死在王爷手里,死在王爷的眼前,血液一滴滴流光,意识一点点远逝,魂魄一寸寸离体,随着黑白无常走向另一个世界,喝了孟……”   “住口!”她……不是人,是妖,是魔,是魅!他俊眸险峻眯起,唇齿内字字皆如毒液淬透,“你真若死了,本王会命请大燕皇朝最具盛名的法师为你做场法事,拘住你的魂魄,就镇在你头顶的那只琉璃瓶内,使你永世不得超生!”   “那王爷可要将这只琉璃瓶收放妥当呢,万一经过了十年百年有人不心将它打碎了,放了我这只厉鬼出来,说不好就要找寻王爷后人的麻烦,附其身,易其形,为非作歹,祸乱苍生……嘻,突然,有点期待起来……”整整两日不吃不食,毕竟虚弱,她闭上眸,略作喘息。   “来人!”他厉呼。   守在门口的四婢呼啦应声涌入。   “你们是如何当差的?主子不吃不饮,你们不管不顾?到膳间端碗热汤,本王看着你们喂王妃喝下去!”   “没用的。”她声线几不可闻,“我服了戒食丸,无论吃什么,只会吐出去……”   “去端汤来,王妃不喝下去,你们四人便给本王在外面跪上一夜!”   她叹息:“四位姑娘,别怨我,是你们的主子不仁,我无能为……睡了……”与其说是睡了,不若说是昏了。   然后,果然无论喂下什么,皆难进入喉咙。四婢香汗淋漓,又哭又求,仍是喂不进一口。   “王爷……喂不进去……请王爷责罚奴婢们……呜呜呜……”   胥允执走近屏榻,注视着那张纤瘦秀靥,满心满腔尽是疲惫无力。这个人儿,曾经在什么时候,是他连一根发丝也不忍伤及的珍宝啊,为何……为何……   为何逼他至此?   “容妃娘娘驾到——”嫣然轩院门訇然大开,容妃娘娘抱子前来。   “本宫要带小光走。”薄年直视明亲王,道。   “回去哪里呢?”   “薄府。”   胥允执淡哂:“娘娘带着二皇子,是为了调动二皇子的随行侍卫罢?怕微臣不放人么?”   “本宫当然怕,明亲王权高位重,我们姐妹的生死祸福在王爷的一念之间,本宫如何不怕?但本宫更怕自己的妹妹就此死在这里。”   “本王自问从无在娘娘面前僭逾臣仪,娘娘也不必这般盛气凌人,请带她走罢。”她去意是如此坚定,他强困住的只有身躯,拘不住灵魂。纵然真有本领通天的法师,他也留她不住罢?看着她死,比所有类似的想象汇及一处还要艰难无数倍。他活着她尚不能触及,死后更是虚妄。   “她醒来后告诉她,她想离开明亲王府,想离开本王,本王都依她,但愿……她能因之得到少许快活。”   薄年一边吩咐宫女为幼妹加衣着履,一边朝明亲王投去纳罕一瞥。她一直以为在幼妹的这场爱情里,幼妹爱得多故而伤得重,明亲王不过是从初时的被动接受到日久生情,且那情不深不浅,不浓不淡,得到,固然不无欢喜;失去,亦无太多失望。但,方才她偶然触碰到的那脉视线内似乎存有积重难返的悲伤?是在什么时候,他爱小光爱到如斯地步?他自己……可晓得? 正文 七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0 本章字数:3929   “老夫已用了针,将胃里的戒食丸给催吐了出来,两刻钟后,喂薄王妃喝一点稀粥,到明天早上再用些清淡的汤食之类,忌辛辣刺激之物,静养上三五时日,即可无虞了。”   薄府内,江斌等待多时,为昏睡中的薄光迅速着手医治,过后犹细细叮嘱,巨细靡遗。   “江院使止步。”   江斌行医完毕,才走出薄光闺房,薄年施施然迎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将人引到光华亭内,她亲手斟了杯茶:“请用。”   江斌施礼:“微臣惶恐。”   “江院使有大燕第一国医之称,医术品德俱是首屈一指,这些年除了太后和皇上,您潜心钻研医术,少有出诊,为何今日会为我家小妹医治?”   “微臣今日过府非为出诊。”   “哦?”   江斌捋须冁然:“谁都晓得薄王妃是治愈了尚宁时疫的大功臣,哪轮得到微臣班门弄斧?微臣今日到府上拜访,不过是同业者的交流罢了。薄王妃将戒食丸的调配及驱除之法皆教给了微臣,令微臣眼界大开。”   薄年怔了稍久,哑然失噱:“我家的小妹竟有这个本事?她何德何能?”   “薄王妃医者仁心,这便够了。”   “但世上医者仁心者绝不只有她一个。”   “或者是一见如故的忘年之交,或者是在江某最穷途末路时曾因一碗清水活了性命,为还这一碗水之情,江某愿受差遣。”   这么说来,是父亲为她们积下的人情么?薄年略略放心,道:“薄家虽已败落,但无论怎样的门第,家中最小的都是最得宠的,我这小妹被宠的难免任性,今后也请江院使多加担待。”   “容妃娘娘客气,老夫不才,昔日不能锦上添花,今日愿尽绵薄之力。”   江斌谨守君臣之礼,作别容妃娘娘,穿过薄家过于庞大的庭院,走出那道朱漆黑铆的大门,沿着薄府的青砖院墙向南直行,转入后街暗巷。   就在这里,他险难为人,也再生为人。   十一年前,他以天下神医之名初入太医院,一心以为在这所天下最高医署内终可大展拳脚,不想锋芒过露,惹来同侪不喜。那日,他手持同侪宴请邀贴走出家门,行经这条暗巷时,被跟踪来的五六条壮汉围攻殴打,双腿双臂皆断,口舌被封,无法呼喊求救,惟有躺在墙角任生命自行流失。不知何时,身后高墙上一道角门打开,一声讶呼后,一双脚步轻巧接近,一双手在他的腿、臂的断处一气摸索忙碌,隐隐有止血类药物的味道盈鼻。他想告诉来者,若是医者,应先喂他吃一些补养的药物稳住元气,再行包扎方为稳妥。然后,他听见步声咚咚远去,不一时又去而复返,这时显然是带足了物件,断处上以直木一一固定,各处伤口都有绷带护囿。来者自言自语“总觉得还差了什么……啊,别人医人都先试鼻息,我怎只摸体温?万一是初死者,体温是热的,人却没了气处不就白忙一场?本姑娘第一次行医闹这等笑话,传出去定然坏了薄府四小姐的名声”,边说着,将他伏地的头颅翻转,被剧痛逼迫下不得不清醒的意识,令他遇上了一双圆黑双眸的探索。嘴里的脏物被扯出,那双眸内遍布焦急愧疚:“对不住,我第一次医人,本末倒置了。我这就喂你吃上好的玉露丸,固本培元最好,不要对人说是我医的,好不好?”话没说完,一阵风儿似钻进角门,半刻钟后再度现身,身后一壮丁端一碗清水,她手中捏一粒丸药递进他口内。“良叔打听他家住哪里给送回去,还有,莫告诉爹爹小光又想偷跑出去玩。”壮丁机警扫了他上下一眼,方弯腰送水。他生平第一次晓得水是那般珍贵甘甜之物,将生命力滴滴盈回体间。   九岁的小姑娘平生第一次施医,虽本末倒置,却还是救下了一条性命。   那时的薄府门庭若市,在宫廷中偶而瞥见的娇小身影也是被众星捧月,他欲说声“谢”字难得其门,难近其身。那时的她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他惟有祈祷上苍,愿这个善良聪慧的相府小千金一世锦绣,欢乐无忧。   如今,相府殒落凋零,小姑娘长大成人,不记得他这个“老大人”是何许人,不晓得他在尚宁城初逢时便认出了救命恩人。然而,不记得也好,世事移换,若涉谈往昔,难免伤感,难免尴尬,只须他一人记在心里便够了。   缅怀间,江斌走出暗巷。   他身后,一道身影潜来,由角门处闪身入内。   ~   薄光清醒时,薄年已起驾回宫,灯光下惟见薄良瞌睡的老脸,瞳仁滴滴一转,缓缓坐起,道:“良叔,把口水擦干净。”   “坏孩子,良叔才不流口水。”薄良当即醒转,嘴里如此驳斥,袖角还是在颌上一抹,惹得她吃吃坏笑,登时大恼,“坏孩子再耍弄良叔,今天没人管你!”   “良叔良叔好良叔,小光不敢了,小光渴了,想喝水。”她双手合十,软声央求。   薄良气笑,边走到茶案上取了水来,边道:“四小姐从小到大就是这般,把老爷和老奴支使得团团转。”   她缓缓啜饮,润泽过干涩唇嗓,道:“因为爹爹和良叔从来不生小光的气嘛,你们若是真真恼小光一次,小光欺软怕硬,便不敢了。”就如同明亲王爷,给她的教训那般深刻,谁还敢放肆戏谑?   “四小姐这是哪里话?您若不调皮不撒娇,哪还是四小姐?”   她一呆:“良叔这是在鼓励小光继续做个坏孩子么?”   “老奴领教就是。”   噗。她掩口:“天下也只有良叔还把小光当成昔日的四小姐那般娇纵。”   薄良两眸一冷:“难道明亲王欺负四小姐了么?”   “没有。”她咬唇忍笑,“是你家四小姐欺负他了。”   “四小姐……”   “良叔莫着急莫上火,难道你没听说你家三小姐做下的事?”   薄良茫然:“那算什么事?”   “……”强大的良叔,就如爹爹般,总是能不经意地忽略掉她们姐妹犯下的错呢,哪怕他家三小姐离经叛道到背夫私奔。“三姐的事不算事,我的事也就不值一提,不过是为了离开王府提前吞下戒食丸并将解除之法教给老大人后绝食相逼而已。”   “当然不算,明亲王皮不痛肉不痒,哪有受什么欺负?”照他说,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刀一刀扎下去,看着皇家兄弟在自己眼前血流光人死净,方算解气。但天上的老爷不允,他惟有忍。三位小姐若过得安好便也罢了,若是不好……   “良叔。”薄光岂不熟识这神色下的心迹?爹爹初亡那段时日,她在两位姐姐的脸上、镜中自己的眸中,时时看得见这等神色,源起于仇恨,隶属于怨毒。“我如今已是明亲王府的下堂妇,后半生靠您养活,您定要长命百岁陪着小光,别想太多无关的事。”   薄良别开目光,点头:“明儿老奴还须去街间寻个能干的丫头过来,老奴虽愿伺候四小姐,总归是有些不便。”   “不急,我明日身子见好自己便可打理一切,丫头……早晚有人会派过来。”慎太后助她走到这一步,绝不愿失去掌控,她不妨虚位以待。“天不早了,良叔去歇息罢。”   “但大夫说老奴最好在旁看顾一夜……”   “我也是大夫,还是四小姐,我说了算。”   薄良自知拗她不过,退出前把水和药还有几样素淡点心放在伸手可及之处,方阖门下楼。   薄光歪头目送,确定安全后,方道:“卫大人,您不是赵飞燕,我家的窗户年久失修,托不住您的千金之躯啊。”   倒悬窗前的卫免翻落于地,锁眉道:“你不懂武功,为何每次我稍一靠近,你便能发觉?”   薄光披衣离榻,坐到窗下的琴案前,道:“我是没有武林高手听风辨位的本领,但我有一个可以靠气味辨识百草的鼻子,倘若周围的空气气味突然改变,肯定是有人来了不是?而人体的气味不尽相同,卫大人是薄光的朋友,我当然记得。”   卫免坐她对面:“你当真拿我当朋友?”   “当真。”   “那你可愿随我走?”   “不愿。”   “……呃?”   “你爱的不是我。”薄光眸中含笑,“你当年暗随到尚宁城,也是为了二姐不是?但你是个谨守礼教的正人君子,二姐已为**,你不能越雷池一步,故而接近市井求生的我,并欲娶我为妻,以便对我们姐妹施以名正言顺的照顾。你是何时爱上二姐的呢?她做皇后时?还是……”   “她尚是薄府的二小姐时。”   卫免转头,窗外秋凉如水,夜意深沉,脑中却回到某年的某时,百花丛中,有少女鲜衣如霓,容颜如玉,向哭泣的少年递上一只素色的缎帕……   “好久了呢。”薄光没有纯真到问他那时为何没有上门求亲。薄府二小姐自幼便是当仁不让众所周知的太子妃首选,如同没有一位仕女敢与薄家女儿争夺太子位一般,又有谁敢与皇家争夺美人?   “你是如何发现我是尤放的?”卫免问了早早便想问的。   尤放,她差点就嫁了的人呢。她微哂:“尚宁城时,尽管你所演的那个尤放满脸络腮胡须,一身江湖剑客打扮,行动言语间已是尽量粗疏豪迈,但自幼所受的教养仍是掩饰不去。你与我说话时,话题总是有意无意绕到我需要照顾的家人身上。那时我一度是真的想嫁你为妻,虽然说对未来妻子家人关怀也在情理,但你言语间多围绕在二姐,送来的药材补品也多针对二姐的病情病况。其时纵有诧异,自然也不会多想,及待回到这里,认出了那个人是你,建安行宫里偶然发现你望向二姐时的眼神,一切便明朗了。” 正文 七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0 本章字数:3049   “你不怪我么?”卫免两手交迭掩面,重声一叹,“我对容妃娘娘怀有那份不能见光的爱慕,却欲娶你为妻,你该怪我的。”   “怪你救我免于**?怪你为二姐集齐药材?怪你在我们三人几近走到绝路的时候施以援手?”薄光满面愁容,“难道薄家人在卫大人心里是如此不识好歹的么?   “你……”卫免看她这般,不禁啼笑皆非,神态举止也因之恢复如常。   薄光转而兴致勃勃:“话说,既然卫大人来了,你我索性来一场久别故人的夜话如何?不妨从头道来,那个时候,卫大人是以什么名义远离公职的呢?”   过去,两人的多次独处皆被明亲王横空出世地截断,如此机会着实新鲜。   “时值双亲的祭辰,我向太后告假回乡。祭祖后来到尚宁城,因行宫禁军统领与我同出一门,得他相助寻到了你们所在的禁苑。之后暗随了几日,发觉二小姐病重,你则用药将禁苑西角的墙砖腐蚀了几块撬开了一处洞口,每日出宫赚钱。是而我乔妆易容,并设好了尤放这个名字,寻机接近。”   那个乔装下的“尤放”着粗衣执阔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恪尽江湖作派。年轻有为的卫大人为了觅得一丝接近心上人的机会,端的是煞费苦心。而自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墙角”大计,居然伊始便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人家眼皮底下,纵算时日弥久,想来也不甚甘心呢。   “倘若那时二姐没有阻止我,你我结成夫妻,你如今也做不了统领北衙禁军的羽林将军罢。你出身将门,令尊令堂戍守边防的丰功伟绩是大燕皇朝长盛不衰的传奇。你作为忠烈遗孤,被太后收为义子,精心栽培,委以重任,重振家门指日可待,却几乎在那当下失去你的大好前程。为了一份无望的感情,值得么?”   “家父无兄无弟,家母也是孤儿,他们长年并肩驻守边疆,我留在天都镇日与府中管事、教习师傅为伴。当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刎颈殉夫,死讯传来后,我当即被接进宫中收养在贵妃膝下,所有人皆对我说我的父亲母亲死得英雄壮烈,作为卫家惟一的后人,合该继承父母遗志,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亦有人恭贺我从此受贵妃慈养,因祸得福,前程无量。其时我年值十岁,被那些激励和仰慕束缚得人前不敢掉泪。可毕竟是个孩子,终是忍耐不住,那日便寻到个僻静角落放声痛哭。就是在那时候,你的二姐由前方花丛中钻出,与我打了个照面。当下我又窘又恼,僵在那里。她却面不改色地递上一只手帕来,对我道‘我也是不能在人前哭的,无论教习嬷嬷的训练何等苛刻,无论先生布置的功课何等繁重,我都须笑着担承,伪装自己如何绝顶聪明。委实忍无可忍时,便找个旁人找不到的地方躲片刻的清闲。所以我随身带着手帕,绝不让人看见我的眼泪。也许这点委屈和你的悲伤无法比拟,但无奈总是相近,留着这只帕子,以后尽管用它”。   薄光酒窝儿乍现:“是二姐能够说出的话呢。”   “宫中人谁不识得薄家二小姐?其时仅仅十二岁,却高雅无尘,完美如仙。谁能想到她会为了躲避功课卧藏花丛?更想不到她愿意理睬一个失怙无依的孤儿。对于卫某,那是失去双亲后第一次想要一个人继续活下去。”卫免言讫,面庞间隐隐浮出两线暗红。   人高马大的卫大人恁是纯情的么?薄光暗笑:“即使二姐并不记得?”   卫免颜色一正:“无论何时,二小姐皆是卫某可望而不可及的,卫某从没有非分之想。”   “但你是希望二姐安好的罢?”   “那是当然。”   “二姐她啊……”她双手支颐,低声幽叹,“就如这秋夜的月,天生适宜高高在上,被人仰望呢。就如作为皇后,活时与帝王并肩齐享江山,恩威并服,治理六宫,接受臣子妃嫔的膜拜;死后与帝王共入太庙,共葬帝陵,接受子孙万代的香火。但让她作为一个宠妃,与一群女人昂扬斗法,献媚邀宠,实在是为难了她。”   逼着独一无二的明月收敛光华,变成浩翰夜空下的萤火之芒,旨在抹杀去明月的天性,甘于臣服,甘于卑微。但为了浏儿和两个任性的妹子,二姐势必会那样。   “过去两年,有两位亲王做为靠山,二姐和浏儿在宫里只需要自善其身。但从今以后,她需要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保住自己的孩儿?宫里多得是范本,想想就是胆战心惊。”   “既然这般,你和三小姐为何还……”卫免冲口而出,又觉自己质问意味太过,仓促收口。   她撇了撇嘴儿,道:“如果卫大人认为薄家的女儿皆如二小姐那般矜持优雅,注定要失望了。薄府三小姐的无法无天不是一日两日,意识初醒便特地找上我提前告诫,谁又能改变得了她?”   那会儿,三小姐是如何说的呢?   “……二姐怎么做,你怎么做,我不管,但我从没有预备呆在这里和你们共同进退地耗着,只待到了我认为的合适时机,定然抽身离开,到时你和二姐还须自求多福。”   那时,她小心应付之余,还有两分期许,或者德亲王的热情炽爱能够融化爱妻心中的坚冰,使三姐能如爹爹期望的那般安逸度日。如今看来,她们三人中,最为潇洒决绝者竟非三姐莫属。   “卫大人与其替我家二姐恨她两个妹妹不懂体贴,不如想办法救她脱离当前困局。”   “脱离?”这词听着古怪。   她目澜微闪:“卫大人为何想带我离开?”   卫免面上现出赧然:“如若尚宁城你拒婚时我能多加坚持,执意娶你为妻,便也能向你坦诚身份,名正言顺地将你们带离尚宁城,卫某那时甚至想好了如何在行宫内制造一场骚乱及火烧禁苑之法。你们也不必再回到这里,经受恁多的惊险算计。想来想去,卫某难辞其咎。”   她似笑非笑:“对我的拒绝没有过多的坚持,是因为我终究不是你真正所爱的人,放弃起来并不难,是不是?”   卫免脸以赧红然,无法否认。   “如此,在面对你至爱的女子时,就请拿出应有的魄力和勇气,救她脱离苦海。”   “……嗯?”   “俯耳过来。”薄光寥寥数语,面授机宜。   卫免瞠眸震愕:“这如何使得?”   “我不方便走开,只是拜托你传个话罢了。”   “可这……”   “不勉强卫大人,请你回去思虑透彻,到底怎样才是对二姐最好。”   “不仅仅是为了二小姐,真若那般……你呢?”   “总需要有一个人拖住慎太后,不把对哥哥的追杀改成绝杀。”   此话固然有理,可是,注视着纤弱的薄光,卫免胸际莫名就有几分愧疚浮上。无论理由是什么,眼前的女子是差一点便成为了自己妻子、是自己曾经认真想过要照顾一生一世的人啊,若那时稍加坚持,纵然不能给她鹣鲽情深的深爱,也能使她远离皇家泥淖的安稳生活罢?   “卫大人,倘若实在为难,薄光会可派良叔……”   “不行!”卫免当口否之,“如今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薄府,被任何一方抓住了把柄,你们便再没有翻身机会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   薄光莞尔:“那么,有劳了,尤大哥。”   二姐的一条手帕,至今余香犹存,缠绕着十岁少年的感激及心动,将韦大人送到了她面前,委实是意外中的意外,惊喜中的惊喜。   今月起,她以茶替酒,敬自家二姐的无心栽柳,敬薄家二小姐的绝代风华。 正文 七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1 本章字数:2516   “母后当初是极力造成允执与薄光的婚事的,如今他们闹得这般天翻地覆,母后为何不加以干预?”   十月十六,太后寿辰。时令已经入冬,内仆局依着各宫的位分陆续将炭火分发下来,康宁殿内温暖如春。问天阁寿宴过后,兆惠帝陪太后回康宁殿,难得地没有急于起驾回明元殿批看奏折,移坐偏殿,执茶小话。   慎太后习惯了这个儿子的寡淡少言,是而在乍看皇帝这一架式时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直待帝将话题引向明亲王,方有所觉悟,遂示意宝怜率着诸人下去。   无论此间结果如何,在外人看来务须是母慈子孝,融洽和煦。   偏殿内再无外人,慎太后方道:“夫妻间的事,纵算亲如母子,也是不好过多插手的。允执的脾气皇帝比哀家更清楚,如果不是被逼到了一定份上,他走不了这一步。”   兆惠帝浅笑:“这岂不是把朕的赐婚当成儿戏?”   “唉,皇上赐婚是为了成就一桩美事,可谁能想到中间出了薄时这个变故?”慎太后面色沉痛,忒是心疼不舍,“光儿不像年儿还有一位皇子傍身,齐王妃先她一步有孕已是处境尴尬,如今又出了这么一个姐姐,她在王府里待得必然艰难,自贬为庶民下堂求去对此下她没准是最好的安抚呢。还有哀家的浏儿,从在娘胎里始,已经遭了数回的暗算,倘若这时候容妃下去了,他小小人儿在这宫里还如何能活得下去?纵算是为了浏儿,也不得不让薄光把这份罪过一人担下。”   兆惠帝两排幽冷的长睫下垂,覆住了略深的眸色,沉思略久,道:“母后费心了。”   慎太后苦笑:“哀家是一个母亲,一个祖母,为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费点心不算什么,但皇上不仅仅是父亲和兄长,还是整个大燕皇朝的主人,要肩负的东西不胜枚举。若连这等兄弟闺房内的琐事也要一一过问,岂不是太显得这后宫无能了么?”   “母后是想告诉朕,这事全由母后作主么?”   话说到这份上,看来今日不得不向前走一步。慎太后叹道:“倘若皇上觉得哀家插手多了,不妨尽速选一位皇后罢。魏昭容德行有失,自难为后。容妃家世不济,不堪扶持。如今后宫里,论及门第、品行,也惟有淑妃……”   兆惠帝摇首:“淑妃贤良有余,威望不足,不足以镇服六宫。”   “一国之母要得就是贤良淑德,以德服人方称得上‘威’,广播贤名方称得上‘望’,哀家记是皇帝先前也曾将淑妃列位后位人选,可是她近日做了什么失德失仪之事?”   稍作沉吟,兆惠帝问:“淑妃若成为皇后,母后认为她能活到几时?”   “嗯?”   “魏藉苦心孤诣想他的女儿成为后宫之主,如今后位空悬,他姑且还能忍着,一旦这个觊觎多年的位子被人占踞,老羞成怒之下,忤逆犯上谅他不敢,将气撒在替而代之的那人身上还是有的罢?”   慎太后微愕,两眸紧盯儿子讳莫如深难察喜怒的面孔,道:“皇帝……知道?”   “在母后的心目中,您的儿子如此昏聩无能么?”   “皇帝既然一直知道魏氏一族的野心,为何任他们在朝堂得势,后宫放肆多年?”   “智慧如母后,也不明白?”   慎太后两眉深蹙,道:“薄家初亡之际,你需要借用魏家的人来肃清薄家残党,哀家可以明白,但为何其后任其培植朝中势力,不怕出现第二个薄呈衍?”   兆惠帝失笑:“魏藉永远成不了薄呈衍。”   慎太后一顿,道:“不管是谋略和气度,魏氏的确望尘莫及,但其人行事不择手段,个中的阴狠卑劣也是薄氏所不及的。”   “正因如此,魏氏养育不出雍容大气的女儿。”   纵然如此,皇帝不也宠爱了那个肤浅张扬的魏薰多年?慎太后很想这般反诘,但今日的展开已是太多,不宜步步紧逼,道:“允执的事,皇上意欲如何理会?”   “母后既已做了决断,朕自当尊重。可是,朕有句话想提前告诉母后一声。”他将茶盏放下,修长白皙的十指扣在红木案上,对比鲜明地映入太后眼帘,“薄光她不应成为母后雷霆手段的棋子之一,得放过的时候就放过罢。”   皇上这是……警告?这下,慎太后是切切实实地怔住了。   多年以来,为保全自身还有母家,她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事事小心,收尽锋芒,还是不够么?稍久,她幽幽道:“哀家一向疼爱光儿,又舍得对她做什么?哀家还记得当年是皇帝与允执达成了兄弟间的默契,从那时起,薄家的小四只属于允执,但愿这段往事永远是你们兄弟情分的见证。”   兆惠帝哂应:“多谢母后的提醒,儿子谨记。”   这一笑,是皇帝的主动缓颊,慎太后也愿更换气氛,展颜道:“皇上若得空,也多到德馨宫看看容妃和浏儿罢。浏儿正值疯长的时候,两三日不见便似大了一圈,真真教人疼煞爱煞。”   “是呢,浏儿越看越是可爱。”   “是罢?哈……”   偏殿内欢声笑语,依稀透进殿外侍者耳中。正走至廊下的司晨隐隐耳闻,向宝怜道:“太后娘娘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近来事多,太后难免操劳了些。”宝怜扫一眼她手中执的薄册,“司尚宫是有什么要事呈报太后么?”   “容妃娘娘明日到相国寺为皇上和太后祈福,尚有些事需要太后娘娘定夺。”   宝怜莞尔:“司尚宫行事严谨,太后最是放心的,您有什么事和内侍省商量就好。”   司晨肃颜淡声:“事关二皇子,司晨不敢擅做主张。”   ~   是夜,卫免再度潜入薄府,递来近讯,问:“横生这等枝节,你可有法子知会对方取消行动?”   薄光颦眉深思半晌,道:“的确是变生肘腋,不过……未尝不是好事。”   “何解?”   “改日我再向卫大人解释,计划不变,还请卫大人做好接应。”   翌日,相国寺山门大开,黄沙铺地,虚待身份贵重的香客。   但,容妃娘娘的仪驾始终未能到达相国寺前。 正文 七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1 本章字数:3687   这个冬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喧嚣作为开始。   容娘娘娘出宫进香,仪驾经过前往相国寺的必经之路征西巷之际,突有数十道蒙面人影由两旁房顶跃下,一阵迷烟弥漫下来,随行人员皆瘫伏在地,待诸侍卫恢复了行动能力,凤辇中的容妃娘娘早已不见。   几乎是在同时,身在薄家的薄光也受到了数名黑衣客的袭击,其时恰逢薄良出门采买,她借着一点所剩无多的药粉虚张声势,被由后院追到前院,危急关头,上门探病的卫免破门而入,黑衣客随之遁逃。   此事,震惊朝野。   胥允执正在习武场骑马舞剑,获闻此讯后下顾不得更衣备车直接跨马赶至薄府。   院内外,诸多羽林军身影林立。大厅中,薄光坐在巨大的黄杨圈椅上,娇小的身子几乎全部埋在一件雪狐毛滚边的青莲色织锦披风下,小脸惊魂甫定力持镇定,四周是刑部、大理寺的来员,众口咄咄,各做诘询。   “这是在做什么?”   “……王爷?”诸人回头瞅见身着皂色劲装、手执铜柄马鞭的明亲王,慌忙上前行礼。   后者面色冷峻,问:“你们不在衙署里当差,在此做什么?”   “禀王爷,薄府才发生一桩大……”   “本王晓得这里出了事,但薄王妃是苦主,你们纵然依法质询,恁多人围着一名女子成何体统?”   薄王妃?诸人耳朵尖利,倘若分辨不出这位寒颜王爷的言外之意,也就白白混了官场,当下争先恐后地赔出一张笑脸——   “薄王妃今日受惊了,下官改日再来。”   “薄王妃您好生安歇,下官择日再做取证。”   “薄王妃……”   不多时,方才还哗噪满堂的大厅落下清静。   “刚被那些人问了恁多话,四小姐您喝杯茶罢。”方才多人在场,薄良不敢离主子身边半步,此下方腾出手来操持。   身后林亮送上一把方椅,胥允执矮身落座,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容妃同时出事……”   薄光一栗,蓦地抬起头来:“二姐?二姐出了什么事?”   胥允执目蕴机精锐,道:“在征西巷附近被不明人士劫去,对方用迷粉将随行人员提前放倒,显然是江湖人士。”   这双眼睛还是在审视么?薄光脸儿泛白,嚅嚅道:“江湖人士……来找我的人有一人好像喊出过哥哥的名字,难道是和哥哥有关?”   薄良安慰道:“四小姐,您那时候吓得六神无主,听到什么都不做准,老奴真是后悔,早不去晚不去,怎就使那些贼人惊着了小姐?”   薄光强自一笑:“无妨的,卫大人救了我,还派了恁多羽林军护卫宅院,无妨的。”   果然是卫免么?尽管府内外的守卫明明白白穿着羽林军服饰,他适才也一度自欺这个比自己早到一步的人当是司晗,他宁愿是司晗。   那边,薄良老泪纵横,痛声道:“再多的人有什么用?二小姐在大内高手千影卫的护卫下不还是发生了变故,老奴这就去找二小姐,不找到人誓不回来……”   “良叔。”薄光仓促喊止,“既然大理寺和刑部的人连薄府也来了,必定通力寻找容妃娘娘,我们先不要乱了阵脚。”   “四小姐言之有理。”卫免跫声紧急迈进,先向明亲王施了常礼,又道,“属下方才听闻容妃娘娘之事后到征西巷看了一回现场,也问了随行的侍卫,种种蛛丝马迹表明与江湖人难脱干系。而来薄府的那几人口风和身手也是颇多江湖痕迹,加之两方时间如此巧合,目前几乎可以肯定两批人出自一系。如今城中戒严,司大人带南府禁军挨门挨户搜寻可疑人迹,良叔还得暂且忍耐,或许稍后便有进展传来。”   薄良忧心如焚,难作乐观判断:“对方敢这般明目张胆,显然是事前做了周密安排,甚至连皇家娘娘的仪驾也敢劫……”   “……浏儿?”薄光惊叫,眸色惊惚地掠向面色不善的某人,“浏儿他当时可跟在二姐身边?难道……”   “浏儿无事。”尽管很想甩手而去,胥允执还是勉强自己立在原处未动,“本王方才派人到宫里问过了,昨日浏儿身子有些微的不适,未随容妃娘娘出宫。”   薄光目袭薄雾,忽地站起身来,道:“我进宫去看浏儿,良叔你随卫大人将我们府院的前后看上一遍,兴许有什么线索。”   薄良扶住主子,忧声道:“您才受了恁大的惊吓,身子正虚弱,该静养着才是。”   她执意摇首,整整身上披风,又抚了抚鬓发:“吃两粒宁心丸即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我也想看见浏儿。”   “可是……”   “本王正要进宫,一起罢。”胥允执淡声道。   她竟是喜出望外:“有劳王爷。”   于是,天都市井传闻中一则形同陌路二则势若水火的两人,在天都民众的惊诧注目中,共乘一骑穿街过巷,驱往盛兴门,共入紫晟宫。   ~   康宁殿。西偏殿。   胥允执、薄光进来多时,除了初始的几句寒暄,各方再无赘言,不知怎地就冷了场,沉默延宕偏殿内,紫铜炉内木炭的“哔剥”声成了惟一的声响,一声一声,分外醒耳。   慎太后拢了拢肩头的貂绒罩衣,睇一眼神色不宁的薄光,而后瞟向明亲王,道:“允执你在此歇息,哀家和光儿到东殿有几句话说。”   “不需要劳烦母亲挪动。”胥允执眼尾瞥了瞥垂首多时的人儿,“儿臣正想去拜见皇兄,此处留给你们说话。”。   薄光起身福礼相送。   待明亲王离去,慎太后唇角掀笑,道:“瞅着这气氛,因为年儿出事,你和允执和好了不成?”   薄光紧摇螓首:“无论发生了什么,光儿不敢自食其言。”   慎太后端盅呷茶细品,不由叹息:“这茶是先皇最喜欢的,还为它取过一个名字‘月下含笑’,说这茶像那月下的含笑花一股,意态柔旖,回味无穷。后来,莫名其妙地,这道茶居然也成了太子和允执的心头好,偶尔还为它争得面红耳赤,须臾不让。是哀家告诉他们,作为大燕皇朝的太子及亲王,他们想得到什么东西无不是轻而易举,但这祖宗打下的江山,是累积了无数先人将士的鲜血以今日不可想象的艰辛得来,说什么也不能葬送在他们手里。好在两人都是聪明绝顶的,懂得在舍和得之间摄取平衡,懂得放手与成全。光儿,哀家不是没想过给你相夫教子的安逸日子,是你自己不要,从今往后,你便再也做不了哀家的媳妇。这么说,你可听得明白?”   薄光掀睑,两丸乌晶般的大眸沉静悬浮,道:“光儿愚笨,大概懂了几分。太后放心,光儿既做了王爷的下堂妇,此生此世不敢妄想重入王府。”   慎太后眉心微紧,一双精眸将这小女子牢牢罩住。皇上的心事,她这个当娘的在许多年前便已然明了。她的儿子们不同于史上世上诸多狭隘男儿,不曾因情障智,因私废公,她从来为此欣慰不已。可是,如今薄家凋零,君心难测,谁又能说如今的皇上不会因怜生爱,忆拾起过往心情?然而,这个薄光,当真对皇上之事一无所知?   “你真的不知道么?”   “……嗯?”薄光眸内微现惑然,“请太后明示,光儿该知道什么?”   也好,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眼前权且搁置罢。慎太后转而肃颜:“年儿这出起事故,你认为是何人所为?”   “卫大人说来者是江湖人士,光儿起先还百思不解,但方才进宫的途中,脑子里莫名浮起一个念头:莫不是光儿那位不成气的兄长在江湖上得罪了什么狠毒人物,使我和二姐成了对方寻仇目标?”   “是有几分可能。”慎太后思忖了片刻,半疑半怒,“可连皇妃也敢掳掠,不免太过胆大包天!”   “以前哥哥常说江湖中多有为了钱财不惜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亡命之徒,倘若此次的刺客果真来自江湖,哪怕与哥哥无关,也必然是别人砸下重金雇来的江湖杀手……”她越想越惧,呜咽落泪,“光儿求太后救二姐,就当是为了浏儿,莫教他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   慎太后也不无忧忡地叹了声:“哀家已命卫免尽力搜寻,堂堂皇妃岂能这般稀里糊涂地丢了?可你也得明白,就算能将年儿全须全尾地救回来,她也不能做回容妃。倘若有那一日,哀家准她在宫外置一所宅子隐姓埋名活下去。”   薄光潸然泪下:“可是二姐爱皇上……”   “她如果不爱皇上,哀家又何必想方设法令她重回宫廷?本指望着她能替哀家打理后宫秩序,谁成想……”慎太后不住地惋惜摇首。   今时今日,薄年那颗棋子已然是废了,但愿这个聊能凑用,也不枉两年前的劳师动众。心头起念至斯,太后娘娘心头大石豁然腾挪一空。   “尚食局的司药司还欠一位六品的司药,有哀家和司晨保荐,依光儿的才能,当得起那个位子。你是浏儿的至亲姨娘,今后他在这宫里能够依靠得人只有哀家和你,为了保住浏儿,你该懂得如何为人处事。” 正文 七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1 本章字数:2716   “为了浏儿……”薄光泪眸晶莹,眉宇间隐浮决然,“光儿可以做任何事。”   “如此甚好。”慎太后凤心大悦,“倘你能如你所言,哀家便没有疼错你们姐妹。来了这半天,快去看看浏儿罢,虽然有太医诊过了,但还是你去看顾来得妥贴。”   薄光破啼为笑:“多谢太后,光儿告退。”   她去心似箭,喜不自胜地奔住甥儿所在的暖阁。   西偏殿中没了旁人,罗汉榻上的慎太后倚向身后的云锦靠枕,闭目养神,问:“你认为这光儿堪用么?”   宝怜坐在榻前小凳上,按太医传授的指法,轻缓得当地为主子推拿腿上穴道,答道:“太后身边不正缺一个能为您鞍前马后跑动的?更莫说有二皇子在你您身边,薄王妃必定温顺乖巧,无须过多**也能用得顺心顺手。”   “你总是能说在哀家的心坎上呢。虽然茯苓山庄也有能用的人,但用起来当然是听话乖顺的好使。”慎太后面含晏晏笑意。   宝怜回笑俯和:“太后说得是。”   “这桩事算是定了,不过……”慎太后蹙眉,“容妃的变故实在透着蹊跷,若说主使者是魏氏,他真敢那般明目张胆,青天白日下在天都城的大街上动手劫人?但除了他们,哀家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人如此怨恨薄家。”   宝怜忖道:“薄大人宦海沉浮几十年,这中间结下仇怨的又岂止魏氏一家?奴婢记得薄大人在任期间还曾多次平叛江湖乱党,肃清流寇叛匪,谁知那中间有没有漏网之鱼?若是有,心狠手辣的亡命徒还能少了?”   “唉,后宫才消停了没几日,就出了这等事,皇上分心劳神耗损龙体,哀家这个当娘的心疼呢。”   康宁殿中,慈母的叹息固然痛切而悠长,无奈紫晟宫内华宇重重,纵使空气稀薄,恍若无碍,也难渡进明元殿亲慰人子心怀。   ~   明元殿便殿向南开窗,紧阖的直棂窗牖上糊了明纸,纳了外间的光亮进来,令得殿内视线明朗。窗下楸枰虚设,无人关顾。   便殿中央,紫檀为骨的八扇屏风迎门迤逦而开,山水花木以工笔素描,素致清隽。屏风后,一张雕花彩绘板足长案,其上青铜小鼎香烟渺淡,两杯清茗余香袅袅。长案正方,兆惠帝着冬日明黄常服斜坐坐榻,明亲王盘膝踞于案头斜侧的绫锦蒲团,一场沙场秋点兵的手谈才才结束,二人小歇片刻。   “朕已将准你与薄王妃离缘的手谕颁给了宗正寺。”兆惠帝语出突然。   胥允执喟道:“臣弟这段婚姻,得于皇上,也失于皇上了呢。”   “错,允执。”兆惠帝稍稍带了几许茶色的瞳仁缓缓抬起,“你的得与失与朕无关。你得到,是因她爱的人是你;你失去,是因你不能使她更爱你。”   胥允执沉吟,道:“皇兄此话好生耐人寻味,臣弟请教,这‘更爱’指得是……”   “忘记她的父亲之死,忘记她的家族倾灭,因你对她的好,使她只记得对你好。”   胥允执顿时默然下去,伸指勾杯浅饮。   兆惠帝亦作品啜,眸内深意浮沉。   两人之间无声互换的气流内,名曰微妙的涡漩乍现乍隐,又倏忽不见。   杯内茶所剩无几时,明亲王淡问:“眼下比起臣弟的家事,皇上不是应该更担心容妃娘娘的处境么?”   兆惠帝扬唇浅笑:“这正是奇怪之处,容妃遭此巨变,朕虽动容,却没有太多担心。或者,是因为打她回来的那刻起,朕便有预感她早晚还会离去。试想,那个心高气傲的薄年几时肯屈居人下?三年的幽禁倘若磨得掉她的锐气,初回后宫时也不必对朕敬而远之。两年的时间,足够她看破无法回到皇后大位的现实,也便失去了在此周旋的兴趣。”   他一怔:“皇兄认为这场突发事件乃容笑妃娘娘自编自演?”   “谁晓得呢。”兆惠帝似非笑。   “容妃娘娘从来自律甚严,和自幼随性的薄时截然不同,况且她已为人母,怎割舍得下二皇子独留宫中?”   “朕问过了,倘若浏儿不是前一晚突发咳症,本该与容妃共往相国寺的。”   明亲王额心一跳,他讨厌这等巧合的出现。   兆惠帝笑道:“薄年是不若薄时那般任性妄为,但也绝非善类不是?”   薄家的女儿有哪一个是善类?他忍住切齿的冲动,道:“皇兄与容妃多年夫妻,这番猜度自是不无道理,只是无凭无据,便无法不闻不问。”   “正是如此。司晗率南府卫队正对天都城方圆百里内进行着地毯式排查,卫免亦在城内大小街巷严密搜索。且不管情形如何,有薄光那样精通药理的妹妹,容妃行走出入不可能全无防备。有薄天那样久浸江湖的哥哥,哪个江湖门派匿得住她的行迹?朕若是魏藉,抑或是薄呈衍的哪个宿敌,断不会经由江湖中人动手。”   “即使容妃娘娘从此再也回不来也不打紧?”   “对薄年,朕欣赏也心动过,毕竟是个风华绝代满腹经纶的美丽女人。但朕不是怀恭做不了痴情种。朕若是,此刻又如何与允执在此品茶闲话?”   胥允执浅哂:“皇兄这话,臣弟怎么听出几分责备来?”   兆惠帝清俊面容的上笑意丕然消失,淡道:“朕失去容妃,有憾无痛。你失去薄光,也可如此?你有两年的时间挽回她的心,却是白白浪费,莫不是以为和她有一生的时间耗持?姑且不说薄年是不是自编自演,或薄光参与与否,单说此一回如果没有卫免的恰逢其时,她当下必定也如其姐一般不见踪影。”   胥允执身躯微僵。   “朕那道准你离缘的手谕,固然是为了回应太后对薄时叛夫出逃的惩罚,也是对你的劝诫:得来容易的东西,并不表示不会失去。”   胥允执先怔,后目间氤氲一丝惑意:“难道在皇兄的心里……还有她?”   兆惠帝瞳光微冷:“这话,你不该问。”   胥允执眉峰遽扬:“微臣当然不敢问皇上,但臣弟也不可以问皇兄么?”   “允执……”兆惠帝叹息,“就因朕珍惜兄弟情谊,方有当初的退身成全。可是,朕眼睁睁看着自己渴望而不得的珍宝被你轻忽慢待,终归意气难平罢?”   这话,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击在明亲王心头软处。他对天子的忠诚与敬重里,很难说没有对当初那份退让成全的感激。这多年来,太多庞杂巨细此起彼伏,心绪纷扰,神思噪沓,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在消耗着皇兄没有得到的幸福。   “现今她成了自由之身,皇兄欲如何安置?”他问。   兆惠帝一笑:“她不爱朕,朕岂可勉强?” 正文 七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2 本章字数:3154   明亲王仁和敦厚,薄王妃机敏慧善,俱为天地之钟灵毓秀,然二人婚后不睦,多起勃溪,有悖大燕皇朝夫妻敬爱之风,准予离缘,自兹各无干系。   这道手谕颁下未过半日,四婢走进了薄府,各持自己的卖身契,并有金银细软,乃明亲王府转赠,从此归入薄光门下。及至到了晚间,司晗率高猛、程志登门,将这两人转为薄光私人护卫,并支出府中一队侍卫听候两人差遣。   对此,薄光一一笑纳。前者,拒绝起来太过麻烦是而不予置辞;后者,一腔盛情雪中送炭何妨领情。反正,她如今头上挂着司药一职,泰半精力用来照护浏儿,大片时光多居宫内,各位美人好汉也不能亦步亦趋扰她清修,权且给良叔作伴了。   “这姓薄的人,端的是命薄福薄,父死家亡也便罢了,就算得蒙天恩回到天都城也无福消受皇家的荣华富贵,没过几天便个个给打回原形了呐。”   今日,薄光抱浏儿穿过御花园,两畔花木扶疏掩映下的小亭敞轩内,这等声词不时灌进耳际。   绯冉气得咬牙,低骂道:“这些人一只只都活过来了是不是?”   她莞尔:“能忍则忍,莫吃眼前亏,绯冉姑姑须记得保全自己。”   “奴婢是气不过,明明那些日子在容妃娘娘面前也大气不敢出,如今血口獠牙的,真是丑陋得紧,”   “姑姑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便该明白‘忍’字头上这把刀不是只悬不用,是须用在恰当时候。”   “是。”绯冉笑应,“四小姐一来到二皇子身边,奴婢这颗心当即安稳下来了。”   “太后仁慈,准姑姑做浏儿的随身嬷嬷,我不在宫里时,还得劳烦姑姑。”   “四小姐这话是抬举奴婢,奴……”   她们身形一定。   通往康宁殿的菱石路上,数位五光十色姿态各异后宫丽人,挡住了她们前进的脚步。   “薄王妃……不,是薄司药?各位姐妹,你们不纳闷么?怎么有人放着一品的外命妇不做,跑来做个六品的女官?”   冯充媛。丽妃降位之后,这位充媛娘娘低头做人了不短时日,然而作为魏氏后宫阵营的先头兵,总是不甘寂寞罢。   “这有什么可纳闷的?不是有‘贱不受补’的说法?天生的贱胚,披上翟衣也还是难脱贱气,一个红杏出墙,一个被来历不明的人劫走,这剩下一个若是识相……”   薄光抚颚,突道:“几位娘娘远观无不是面如桃花,明艳照人呢。”   诸妃均发嗤笑。有人讥声回道:“如今任话说得如何好听也晚了,我记得诸位姐姐有谁被这位前薄王妃打过一耳光来着?冯充媛?”   冯充媛眉目一狠:“那一耳光本宫时时记着……”   薄光秀眉俏掀:“记着又如何?”   “你……”对方胸前偎着二皇子,四遭必有侍卫暗伏,投鼠忌器,冯充媛气势微弱。   “古代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怎么咱们眼前出了个挟皇子以犯皇妃的薄司药么?”   这位是……隐约记得是叫陈修容,工部尚书陈齐之女,听话声尚似读过有几页书史。薄光索性将浏儿送予绯冉,回过身去:“现在呢?几位又能对薄光做什么?”   “你……忒是狂妄!”陈修容大怒,“我们都是嫔妃,你一介小小司药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单这一项,我们便可将你送到司正司受刑!”‘   薄光深以为然:“说得就是,几位娘娘迟迟不动,是在顾忌太后的面子么?”   “拿太后压我们?你触犯宫规律法,太后也不能偏私?来人……啊……”杨修容粉颜陡然变色,一下子跌倒下去,“啊……救命,薄司药对本宫用毒,快救本宫!”   “呀!”诸妃立刻放声惊叫,“来人啊,薄司药用毒害人,快来人!”   薄光眼尾挑向绯冉,后者向后退了数步。   “救命啊,快来人,抓住这个小蹄子!”   “陈修容遭了毒手,快来人……”   这娇呼声此起彼伏之际,一记厉嗓宛若冷锋切入:“这是在闹什么?”   “……皇上?”诸妃定睛望去,由假山石上徐步而下的,不正是她们的帝王夫君?顿时间柳腰娇软,丽容妩媚,盈盈跪迎的同时,没忘了暗抚云鬓窃理衣装。   陪伴在天子身边的佳人怫然叱道:“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大呼小叫,乱得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正是魏昭容。   跪倒迎驾的诸妃中不乏比昭容品阶高者,而魏昭容如此行止,竟无一人张口驳斥。   冯充媛泣诉:“禀皇上,是薄司药,她居然以下犯上,毒害杨修容,害她全身麻痹不能行走,请皇上为我们姐妹主持公道。”   “薄司药?”魏昭容放眸觑来,“本宫听说过,先前不还曾恫吓冯充媛,以你家人相挟?”   “是,就是如此,请皇上为臣妾、为杨修容主持公道啊。”   作为支援,陈修容也哭得恰似海棠含露,娇怨无限。   魏昭容居高临下:“薄司药你怎么说?你倘敢狡辩,本宫这就可以调太医院的人前来为陈修容把脉验证。”   跪在末后的薄光闻声抬头,目望陈修容神色好是谦卑:“修容娘娘,微臣……娘娘小心!”   “你这小蹄子做什么怪……”   “蛇?啊——”   诸妃尖叫奔逃,包括前一刻尚不良于行的陈修容。   但见陈修容适才跪伏处,一条绿身长蛇蠕蠕攒动。   薄光心悦诚服道:“各位娘娘们的行动好利落呢,微臣自愧不如。不过这蛇是无毒的,无须惧怕。”   兆惠帝俊眸冷睇陈修容双足:“不是中了毒么?”   后者一骇:“臣妾……”   魏昭容暗恨不已,笑靥如花道:“也许毒下得轻……”   “行了,朕没时间听你们唱戏。”兆惠帝径自启步,“今后再让朕看见这等闹剧,每人降一品级,罚半年月银,到浣衣局洗一个月的衣赏。”   诸妃刹那无声。   魏昭容朝冯昭媛、陈修容等人狠狠剜了个白眼,纤足奔忙追帝而去。   薄光起了身,轻拍双膝上的灰迹。   冯昭媛目眙怨毒:“你这小蹄子……”   薄光凑近她一步,眯眸细细端详,道:“果然只能远观不能近看焉。近了看,处处都是皱纹,必定是在为了算计他人不能沉寐的夜晚生出来的,好是苍老呢。”   “你这贱人大胆,我撕了你这张嘴!”被戳中最忌讳的痛处,冯昭媛急怒攻心,挥手施以教训。   但,两臂抬了几抬,均告无力。   “你竟然还敢对本毒用毒?来人……”   “娘娘不要啊!”薄光恁是惊慌失措,“您千万别为了陷害微臣故伎重施,皇上方才有言在先,您不能因一己的痛快连累诸位娘娘和您一道降级罚薪去浣衣局服役呐!”   “你你你……”   诸妃皆道:“是啊,冯充媛,整治这小蹄子咱们想别的法子就是,您别一心治人把姐妹们全给连累了……依我看,咱们赶紧走了,有什么事也是你一人的过错,咱们没参与!”   稍顷,御花园菱石路上清清爽爽,莺莺燕燕飞个干净。   冯充媛孤掌难鸣,且上半身无知无觉,当然不敢独面劲敌,也迅步撤离当场。   “四小姐,这些人若不给点颜色,总是不肯安分的。”绯冉走上前,道。   “是啊,本小姐不能尽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呀。”薄光双臂接来甥儿,心头酝酿成形,“绯冉姑姑,替我约一个人罢。” 正文 七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2 本章字数:4045   天都城向来有南贫北贵之说,横贯东西的商市大街如同楚河汉界,将贫贱与贵重分隔得泾渭分明。对于生来居于北城的人来说,涉足的极限便是这条贸易繁盛的商市,至于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南城城区,绝少涉猎。   自然,世事全无绝对,昔日的薄四小姐就曾是南城的常客。   踏过商市大街,便是隆兴瓦市,与商市大街井然有序的商铺交易不同,此处各式摊位遍设街头,杂耍唱曲者随处可见,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   在初冬浓积阴霾的天空下,薄光走进瓦市东北角的老字号茶馆,举目四顾。   “这位小哥请了!”四处添水的跑堂颠颠迎过来,手中举着一只长嘴大壶,其内水气蒸腾,热涔涔扑了她一身,“您如果是找一位魏老板,他已然来了,在楼上等您。”   她颔首称谢。   对方约见在此处,是为了避人耳目不假,但在一干面相糙砺四肢粗重的贩夫走卒中,不会觉得自己太过打眼?   “魏老板。”她上了二楼,整层只有一桌一人,桌前人圆领灰袍作商旅打扮。   那人见了她来,身向后倚,越发坐得稳若泰山,道:“世侄女好胆识,竟敢通过蔻香约老夫见面。”   她也不待对方礼让,施施然落座:“我也没有想到魏相如此爽快赴约。”   “老夫很想知道薄相的女儿将对老夫说些什么。”   “暂且和平共存。”   “哈。”魏藉推须大哂,“老夫听到笑话了么?老夫纵横官场多年,也曾代表我朝出使外邦,促进两边和谈,但所有的谈判,若想占踞主动,手中必须握有足够的筹码。敢问世侄女,你主动约谈老夫的筹码是什么呢?”   薄光没有急于应辞,注视着这位当代权臣良久,突然出声发噱。   “笑什么?”魏藉脸色冷紧。   “抱歉。”她笑意难掩,“我笑魏相位高权重不过数载,便失去了吾父当年也曾赞赏有加的判断力。”   魏藉稍怔,继而寒声道:“小小年纪也敢在老夫面前故弄玄虚,依你的修为,还太早了点!”   薄光面呈无辜,摇首道:“班门弄斧不过是自取其辱,晚辈尚没有傻到那等地步。可是,倘若一位老谋深算的前辈太过沉迷玩弄权术致使忽视了潜存的危机,晚辈不介意提醒。”   “老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危机何在?”   薄光眸心异亮:“魏相也晓得自己在一人之下么?遑论,您当真觉得自己仅在一人之下?”   魏藉面生肃杀之意:“你想说什么?”   “太后与明亲王,有哪一位是您可以逾越的?”   魏藉眸生幽芒:“说下去。”   “只是薄光一个人说很是无趣,不如魏相也参与进来。”   “你想从老夫这里听到什么?”   “魏相认为太后为何执意赦我们姐妹回来?”   魏藉冷哼:“无非因为控制不了老夫的女儿寻个傀儡供她操控罢了。”   “正是。太后对后宫失去了掌控,自然需要有人来与令爱抗衡,但又不想扶植第二个魏妃,是以想起了无父无母无家的我们。事实上,我们回来后,令爱确实由丽妃降为昭容,这说明太后没有低估薄家女儿的本事,不是么?”   魏藉目底深处猝现杀机。   “魏相恼了?”薄光浅笑,扶了扶头顶的粗布幞头,“没有薄家女儿,还会另外的人,魏相不会看不清这个道理罢?”   “那又如何?敢与老夫的女儿为敌的人,等同将自己的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   薄光挑眉:“包括太后?”   对方凝颜不应。   “那……”她美眸滴转,“皇上呢?”   “你放肆!”   她恍然:“魏相还是有所敬畏呢。”   魏藉眯眸:“你想套老夫的话?”   “我套出话又如何?空口无凭无人信,说出去除了替自己赚一个诬陷罪名还能如何?”   “你明白就好。”   “可是……”她话音一转,“魏大人固然可以为令爱清除所有障碍,她仍然没有登上后位不是?”   魏藉眼角戾意回旋:“你这些话,与你所道的和平共存有何关联?”   薄光佯作看不见对方的杀意,兀自道:“太后对令爱不喜,没有了薄家女儿,还还有其他家的女儿出来,魏大人如今为令爱铲除情敌巩固圣宠,到她人老色衰宠爱不再时,难道要挟逼皇上到令爱的寝宫?”   魏藉森然道:“凭你说得这几句话,老夫就可将你押到皇上面前,问你大逆不道的大罪。你的话无人去信,老夫的话却是一言九鼎,这便是筹码不同,故而结果不同。”   “问了我的罪,杀头也好,囚禁也罢,魏相能得到什么?除去一个死去了多年的政敌的女儿,不过片刻的快乐,与令爱的安稳比起来,孰轻孰重?”   魏藉冷笑“谁敢动老夫的女儿?”   薄光欢快拍手:“话题回到了原点了呢。首先,便是太后。太后顾忌着魏相,如今期冀借他人之手缓慢从之,如果令爱闹得实在太过,焉知太后没有雷霆万钧的手段?魏相为了护持爱女,自是可以与之相抗,但倘若你们欺负太后太过,明亲王岂能旁观?皇上呢?无论从哪里看,当今天子都没有听任魏相独霸朝纲呼风唤雨的可能。说一句话魏大人或许不喜欢,却是雷打不动的实情,家父当年的气魄,魏相今日尚不及三分,他尚且没有逃脱皇家兔死狗烹的积习,魏相应以家父为鉴。”   魏藉沉颜深思多时,问:“那么,你的安然存在有什么用处?”   她昂首:“与令爱互相制衡。”   对方将信将疑:“你有这个分量?”   “不到万不得已时,太后绝不与魏相直面冲突,是而借刀杀人最为妥当。有我在一日,太后便不愿自己动手,令爱遂可高枕无忧。但前提,魏相为令爱布置在后宫的诸位拥趸敬请消停,别时不时跑到我面前上蹿下跳。”   “你如果一直不动手,太后难道不会逼你?”   “魏大人难道忘了还有二皇子么?太后对孙儿的疼爱是发自由衷,她很清楚只有我才会不计一切地保护浏儿,我是颗多用的棋子,她轻易不废。”   “既然你欲‘和平共存’,为何是‘暂且’?”   薄光失笑:“这一点魏相该与薄光心照不宣才对,您有容许薄光长命百岁的雅量么?”   反之亦然么?魏藉眼内机诡沉沉:“那么这个‘暂且’,是指等到那老妇老死还是病死?”   “这便不是薄光能为魏相打算得了的了,你我只是暂且‘和平’,而非‘合作’,彼此互不犯界而已,魏相不必援手薄光任何事,薄光也没有襄助魏相的余力。”   这就是薄呈衍的女儿?神色、目光、举止、谈吐,俱寻不见丝毫畏怯,在他面前自由挥洒,那份优裕从容使人不由自主便想到了那个屹立在他头顶几十年的男人。   “老夫可以向你许诺这个‘暂且’。”魏大人笑容森冷,阴郁如此刻当头的阴霾,“但老夫很奇怪,你何以敢单人赴约?难道不怕老夫趁机把你除去?依老夫在天都城的势力,要你消失不是难事。”   薄光连连点头:“我相信。茶馆下面有魏相的人手,在我上楼前那位伙计壶内的水气应是‘百蛊消’罢?无论何等剧烈的毒药,遇之至少半个时辰内失去效用。魏相身边竟有来自苗疆的用蛊高手,好神通。”   魏藉胸有盛竹:“你想告诉老夫这‘百蛊消’浪得虚名?”   “当然不是。”薄光低首向自己袖内一嗅,“此刻这些东西药性全无。”   “如此说,世侄女无惧无畏的底气仅是来自胆色过人?”   “不不不。”薄光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儿,“侄女儿不过一寻常妇人,哪有什么胆色?侄女儿之所以不怕,靠得还是先下手为强。但魏相不必多虑,侄女儿回府后便派一位大夫为您把脉,到时开的药方里,必有为您解毒的那味。”   “什么?”他伸臂想将她抓住,倏觉半身迟缓,力不从心,不禁惊怒交加,“你……你何时下的毒?百蛊消为何无效?”   “百蛊消依然有效,只是侄女儿的毒不止藏在身上,帽子里也带了。幸好这百蛊消是靠接触方才泯压毒性,若是气味,侄女儿当真束手无策了呢。还有,倘若不是您先发制人,我这毒万万不敢下的。”   她进来不多时即扶过那顶幞头,就是在那刻施毒?魏藉怔望此女,胸中恨意加剧沸腾:薄呈衍的女儿,他必定除之,必定!   “小光光在哪里?司哥哥找你来了,快来快来,司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小光光,小光光光……”   楼下有个熟悉的嗓音引颈长号,薄光又气又笑,冲到楼梯处先喊道:“来了!”向魏大人福了礼后,雀儿跳跃下楼。   “莫吵莫吵,司大哥保持几分风度罢,也给天都城的名门仕女们留几分念想。”   “哈哈,你司大哥无远弗届的魅力就在于不拘常礼的豁达,识货点啊,小光光光……”   “我今日约你来此是想带你认识真正的天都城,司大人如果这般渴望卖弄可爱,带你去看猴戏如何?”   “……你在骂我么?”   “岂敢?”   “不不,你的确骂我了……”   楼下闹声渐杳。   这个薄家**不但躲过了“百蛊消”,还设制了司晗这步暗棋备用?不错啊,不错,今日收获良多,至少,他晓得这个薄家**,无论如何是留不得,留不得啊……   他欲愉快大笑,却在无以复加的盛怒中抬脚将一只圆凳踢飞出去——   薄呈衍你这手下败将,竟敢阴魂不散么?你以为你的女儿赛得过我的女儿?你且看着,且看着,看着你的女儿怎么死! 正文 七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3 本章字数:2688   今儿一早开始,后宫宫女、太监洒扫涂抹的间歇,窃议最多的,是昨夜冯充媛寝宫进蛇的惊悚事件。   其中,在上水宫当差的宫女由于亲临其境,讲来尤是活灵活现:“昨儿个啊,我不是被派到上水宫值夜么?负责看守万水宫的灯火,才刚把廊下的大灯熄了不久,就听见冯充媛的房里发出一声杀了人般的叫喊,我和几个人冲了进去,冯充媛和和她的良侍正到处跳啊叫啊的疯了一样,然后我一眼看见了冯充媛床上的几条青皮蛇,差不多都是三尺多长,爬得那叫一个欢呐。”   “娘哟,听着就毛骨悚然。”一听者抱肩打个哆嗦,“听说冯充媛最怕蛇,也难怪要被吓病了。”   另一听者道:“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听说冯充媛因为怕蛇,命下面的人将寝宫方圆几里的蛇全给打死了,那些蛇是哪里来的?还一下子来了那么多?”   “哈,依我看,没准就是因为她杀了太多的蛇,触怒了蛇神?”   “嘻,什么嘛,蛇神是什么?不过听来很有意思就是了……”   深宫长日漫漫,每起一件事皆可使宫人们乐此不疲地阔谈不休,当成日夜劳碌外的消遣。午后,绯冉到宗正寺公干回来,一路面无表情地走回德馨宫,才进门内已是崩忍不住,按腹大笑:“四小姐,奴婢真是服了四小姐,您是怎么做到的?”   “雕虫小技,不敢在姑姑面前卖弄。”在乳母帮持下,薄光才为浏儿洗完了澡,给这个无齿小人换上了一身小小裘衣,白色狐毛的簇围下,看那张小脸雪团粉嫩,忍不住亲了口。   “我这才明白四小姐为什么叫我暗地里搜罗那些人的喜恶,原来是有这用处。魏氏的拥趸们有一些人确是因为父辈而同声同气,但也有人是其父以银钱开路,把那些需要大树栖息的人拢在一处,人家投其所好,我们便投其所恶……还是投其所惧?”   “怎样都好,不过是顺手教训下罢了,接下来,她们应当安分一阵子,姑姑趁着这段时间多为自己寻找些忠实可靠的人手罢。”   “是。”绯冉恁是振奋。在行宫内多年奋斗做到了尚寝局之首,回紫晟宫后为试水深水浅一直低调蛰伏,如今少不得大展拳脚。“四小姐也辛苦了半日,奴婢来抱二皇子罢。”   薄光倒有此意,谁知浏儿将脸儿俯在姨娘的颈处哼哼哧哧吐口水,执意不肯转移怀抱。   绯冉失笑道:“二皇子真是依恋四小姐呢。容妃娘娘出事后,幸好有四小姐作陪,您身上一定有着和容妃娘娘近似的味道,二皇子准是把您当成了娘亲。”   薄光无法,抱着小人儿走向寝床:“我哄他午睡。姑姑倘若累了,也到碧纱橱歇息罢。”   “碧纱橱是四小姐小憩的地方,奴婢岂敢……”   “在此处我当绯冉姑姑是长辈。”她寥寥几字后,走进纱缦。   绯冉是个精明透顶的人,如想拉为己用,除了共同的利益,还须有以心相换的雅量。但这个“量”,也须适中,少则不及痛痒,多则趋于虚伪。   “浏儿宝宝,吃得饱饱,睡觉好好,快快长大,长大骑马……”她哼唱着自编的歌谣,哄睡了甥儿,也哄睡了自己。   这个冬日的午后,德馨宫陷入安宁。   半刻钟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踏进了这片静谧世界。   他在寝殿门外驻足了片刻,方推开扃,轻声步入进来,每一步均迈得万分小心,似乎不愿惊碎了此间的梦境。终于,他站在了纱缦前,右臂稍经忐忑,还是抬起伸出,掀开那片阻碍。纱幔内,是他梦境深处的汲求,十指蜷了又松,几作迟滞,触上一方柔颊,却如遭蜂螯般缩回,呆呆望着自己的指尖失神。   “啊呀呀……哈!”浏儿不知做了怎样奇特的梦,伸出小臂奋力呼喝。   “乖……好好睡……”薄光含糊不清地将小人儿向胸前揽了揽,吻了吻小小头顶。而浏儿,无限满足地偎紧柔软馨芳的胸怀,梦乡继续。   这个小东西可晓得自己在消耗着如何奢侈的幸福么?床前人瞪了浑然不知的小脸一记,足跟无声后移,为了不使自己沉湎忘返,未再看向另外一张面孔,匆匆撤出了这方天地。   于是,直到他消失在寝殿,殿门阖拢,碧纱橱内的绯冉方松开自掩唇前的手,长舒一口气。但,不知所谓的恐惧过后,便是突如其来的震撼错愕。   她没有看错罢?那个人是……是……是皇上罢?是皇上没错罢?莫非是把四小姐当成容妃娘娘聊解相思?可是,皇上不是依据味道本能辨别亲疏的幼小二皇子啊,四小姐和容妃娘娘的容貌仅是两三分的相似啊……况且,况且作为容妃娘娘随身的惠侍,也曾多次目睹皇上和容妃娘娘独处景象,却没有一次从皇上脸上发现过那样的神色,那样的目光……那样患得患失、渴求触碰的挣扎,那样小心翼翼、惟恐亵渎的珍视,难道……难道说……天,假使如此,容妃娘娘晓得么?四小姐晓得么?   “绯冉姑姑?”   绯冉一惊:“奴婢在,四小姐。”   “睡不着?”   “睡了一会儿,才醒了,奴婢吵着四小姐了?”   “我也醒了,正好听见姑姑的叹气声。”薄光坐在床前的曲足案上,抱起熟睡中的小人儿放进小床,“是在担心什么么?”   绯冉走出碧纱橱,笑道:“许是做了什么梦。奴婢最是粗枝大叶,从不让自己心头存事,四小姐不必替奴婢操心。”   “姑姑能豁达最好,在这宫里生活,倘使斤斤计较,不啻自讨辛苦。”薄光对镜将披散到胸前的青丝以一只素簪绾起,简易梳就。   “是,四小姐字字箴言,奴婢谨记。”绯冉望着镜中的姣姣玉影,目不转睛。   薄光有感这目光过于专注,问:“怎么了?”   “四小姐真美。”   “……呃?”   “奴婢也见过不少美人了,但如四小姐这般清香高洁的美人,奴婢第一回见。”   薄光冁然:“姑姑的赞美,薄光收下了。我去司药司走一遭,请看紧浏儿。”   “奴婢遵命。”送走了她,绯冉姗姗走到小床前,凝视着床中的小主子,喃喃道,“奴婢本来以为在将您二皇子养大成人前,惟有归附太后方能寻得一个养身立命的所在,等您长大成人后再助您博个好前程,如今看来,奴婢还有另一条路走,您说是也不是?”   墙外窗下,薄光浅抬纤足。   皇上来时,她隐有所感,但其时睡意正浓,恍惚失真,醒后也权且以为是一场无聊梦境……竟是真的么?   顶头,絮般的洁白物什飘落,今冬初雪降临。 正文 七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3 本章字数:4169   梦耶?非梦耶?   呃……   就当是梦罢。   此念甫定,她倒头重睡。   “死丫头,敢无视我们?”薄时蓦地上前,揪起那只藏在温暖被窝内逃避现实的鸵鸟。   她双眸丕睁:“三姐……是真的?”   “你说呢?”薄时笑得阴风澹澹,鬼气袭来。   “那……”她巴巴望向后面那张面孔,“二姐也是真的?”   薄年徐徐迈了两步,嫣然道:“想试试?”   “行了,你们别吓小四,有什么话赶紧说。”隐身背光处的高大人影走到了光线下。   “哥哥……”她可怜兮兮地撇了撇唇儿,“抱抱。”   薄天一个箭步,连被子带人揽抱进臂弯:“小四想哥哥了?”   “嗯嗯嗯,很想。”她躲在这个宽阔浑厚的胸膛内,甜笑同时,向两位姐姐眨眼送媚。   薄时顿时炸毛:“大哥你躲开!”   “为什么?”   “今儿个是为了教训这个自作主张的死丫头的,你这个宠溺十足的拥抱算怎么回事?”   薄天两臂不松反紧:“你教训你的,我宠溺我的,我们互不干涉。”   “你护着她,我还怎么教训?”   “好了。”薄年索然无味地挥手,寻了方椅安身,“你早该想到有大哥在,是怎么也教训不成的,说正事。”   薄时气咻咻地哼了声,以脚尖挑了把圆凳来坐。   薄光露出半边脑瓜,眼珠从左移到右,轮回窥着两位姐姐的面色,突然间碰到了二姐冷厉的眸线,吓得瑟回兄长怀抱。   薄年轻嗤:“看来,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一径摇头:不承认,偏不承认。   “你先是挑动胥睦带你三姐私逃,接着利用司晗帮助大哥将我劫走,我早晓得你长进了不少,却从来没有想到你长进到可以不动声色地诓我骗我的地步。”   “哪有?”她弱声辩解,“胥睦本来就是想带三姐逃离皇家这个囚笼,我不过是火上浇油多说了两句,倘使三姐没有……”   “死丫头你最明白我是怎么想的,你是笃定我必然响应胥睦这个天上掉下的机会。”薄时切齿道。   “所以说是三姐自己决定,与小光没有……”干系。最后两字,她在三姐食人骨髓般的目光威逼下,吞回喉咙。   薄天发觉,豹似的大眼珠子凛冽回瞪:“你别吓着小四。”   薄时向空气虚咬一口,当成这个偏爱兄长的血肉在贝齿内分割碾碎。   “好,纵然你三姐这事是她有机可趁。”薄年淡然开口,“为何设计我离开?”   她抬起整颗脑瓜,幽幽道:“如果二姐只是想做皇后,三姐只是令德亲王府家宅不宁,我愿意和你们在一起,用明亲王妃这个名号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但你们显然有另外的打算不是么?三姐委实找准了德亲王的命门,但如果那个与你私奔的人不是胥睦,谁知会发生什么?二姐……小光虽然至今也没有确准二姐想做的事,但偏偏隐隐猜到了几分。那件事,容不得半点差池,我不想我们三个人全军覆没。”   薄年眉心微颦:“那为何留下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听到了两位姐姐那日的谈话。”   “什么?”   “就是你们一直晓得惟独我没有发觉的那件事。”   “你……”薄年、薄时面面而觑。   “二姐如果深爱皇上,我当然不会做多余的事,但二姐对皇上的情分没有深到不能割舍,呆在一个没有多爱的男人身边,为了他去和那些饱食终日惟知算计宠幸的女人周旋,哪是我家妙仪仙姿的二姐该做的事?”   薄年秀颜一凝:“你又如何?”   “我……怎样?”   “你是爱明亲王还是皇上?你为何留下?”   薄光噘起小嘴:“爹爹的确不准我们记住仇恨,不说大哥,二姐、三姐你们有谁忘记得了么?”   薄年、薄时一窒,皆没有办法砌辞反驳。倘若放得下,当初便不必回到这里,在毁了她们从小到大所有信仰的地方对着始作俑者强颜欢笑,佯作恭顺。   薄光推开兄长的护囿,正坐床间,道:“纵然我们寻得到避世的桃花源,放得掉过往的杀父仇,他们又何曾肯放掉我们?买凶追杀薄家的长子尚嫌不足,且将薄家的女儿调回天都在皇家与魏氏的斗争中为他们冲锋陷阵挡刀枪。本来就放不下,忘不掉,还须回来面对各种惊险,我当然理解姐姐们为何那般选择。你们瞒着我,把我推进明亲王府,是想万一事败有人护我周全,可是,假若你们有任何不测,我如何一人独活?与其三个人皆囚在此地委曲求全,不如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放你们去过几日自在日子。毕竟,我还有‘那一点’可以倚仗。”   薄年喃喃问:“如果不成呢?如果那一点不足以撼动那个人,你待如何?”   “这……”薄光微见尴尬,“平心而论,我不晓得‘那一点’有多少分量,但你们谙知多年,二姐了解你口中的那人,你认为‘那一点’有几分价值?”   薄年恼颦黛眉:“你还不知深浅便贸然……”   噗。薄时失笑:“小妹想问得是与你与那人的夫妻之妻比起来,‘那一点’有无价值,二姐最是清楚的不是么?而且时时拿来利用。看来我们的小妹是真的长大了,虽然事先得知的话我一定不会同意,但事已至此,我们皆回不了天都城,惟有暗中佐助小妹了。”   薄年一时无话可说。   薄天由着三个妹子闹腾,做了半晌的壁上观,此时抚着幼妹头顶,问:“不管怎样,我绝不希望你委屈自己,既然你放出了我在江湖的仇家寻仇的消息,让他们再做一次替罪羊如何?将你和浏儿劫走,把事情交给大哥?”   “浏儿不能走。”薄光、薄时异口同声,连薄年也颔首认同。   “我们姐妹失踪,皇家半真半假的一气寻找也便无果而终,但如果是丢失了一位皇子,还是在如今帝嗣并不昌荣的情形下,仅是太后那方也必定倾尽所有力量搜寻,届时岂不是为哥哥引火烧身?岂不是令我们四人再无安身之地?可是若把浏儿一人留在皇家,我们谁也不能安心,我懂得医术,也晓得如何规避毒物,单看这点,也是最适合留下的那个。”薄光道。   薄年叹道:“虽然略有不甘,但确属实情。有小光守着浏儿,比我自己还要来得放心。”   薄时则连声附和。   薄天大哂:“你们今夜不是为了教训小光么?说来说去怎么志同道合起来?”   薄年、薄时相顾一笑,嗤道:“是想打她一顿来着,你准么?”   待到这时,兄妹四人方记起这是他们家变后的首次聚合。   初雪的冬夜,一盏幽黄的灯光,一炉炙热的炭火,兄妹四人团团围坐,仰望着中央的父亲,听他讲朝堂风云,论古今传奇……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   “哥哥……”薄光复抱住兄长,娇声道,“虽然小光还是喜欢向哥哥撒娇,但已经长大了呢,请哥哥准许小光做自己想做的事。”   “唉。”薄天长叹,抚乱幼妹的一头秀发,“我这三个妹子个个任性,为兄势必早生华发,悲哉哀哉。”   薄时方待反唇相讥,听一声跫音接近门前:“大少爷,您该走了,趁着雪下得正浓,还能来得及在侍卫丫鬟们醒来前遮挡足迹。”   薄光瞠眸:“哥哥何时与良叔接上了头?”   薄天好生得意:“小丫头长大了也是小丫头,多多领略为兄的深不可测罢。”   “确实该走了。”薄年起身,两三步到了跟前,忽然伸臂将幼妹抱住,“替我多疼浏儿,照顾好自己。”   来如夜梦,去似朝云,薄家的一男二女去矣。   薄光坐在床上拥被呆坐了晌久,放声喊道:“良叔在外边么?”   “老奴正在清理。”薄良应道。   “你们对侍卫丫鬟们做了什么?”   “四小姐放心,不过是用了点您给的药,助大家冬夜好睡罢了。”   嗯,明白了,就是说今夜这出事,良叔伙同兄姐惟瞒着她一个?哼,总归当她是小孩子。她气咻咻推开衾被,跳下床来。   院中持帚清扫的薄良眺见窗前形影,问:“时辰还早,四小姐您怎么不睡了?”   “还有半个时辰不到宫门就开了,我这司药蒙太后恩典不当值时可睡在宫外,也不能太懒怠了。”   薄良耳力不弱,听出了四小姐语中的不豫,知趣道:“老奴去喂马套车。”   薄光自行梳洗更衣,绾了最简便的螺髻,着暗蓝短襦配琉璃长裙,外面罩了件宝蓝色夹层披风,天透微曦时下楼出门,乘车进宫。   “今儿个我在司药司当值,良叔不必来接我。”她抱着一顶手炉,偎在车中一角,虽然腿膝上覆了毛毯,不动不言仍觉得寒冷,是而扬嗓道。   “下一回老奴再在车里加条暖被,今儿个是老奴疏忽了。”薄良道。   “哼,良叔不必太疼我,去遵从哥哥的话就好。”她闷闷道。   “……”这四小姐,记仇得紧啊。“四小姐如果实在觉得冷,反正这时辰还早,老奴走另一条街,去为您买碗热汤来暖身如何?”   “不必了,司药司还有事做,尽快进宫。”   薄良快马加鞭,盛兴门已然在望,犹不放心:“可今儿个天气委实冷得紧,不然等下和宫门口的侍卫说几句好话,老奴直接把车驾进宫门送您过去?”   她莞尔:“您当您家小姐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成?下地走动反而暖身,良叔别费心了。”   “老奴怎么想都觉得您穿得太过单薄啊……哟!”薄良猝然收鞭扯缰。   “怎么了良叔?”   “前头……有车。”   “我们走得又不是百官上朝的建业门,恁早哪来的……”她边说边推开车门向外探望,乍见前方的车身形廓时已知何方神圣的舆驾,遂缩回车内,“良叔把车靠向路边,待前面进了宫门再走。” 正文 八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4 本章字数:3985   薄良应了声,挥鞭驭缰将马带往路畔,谁知雪天路路,马蹄竟打了个趔趄,虽然勉强稳住,但车身摇晃,还是将薄良吓出一身冷汗,急问:“四小姐没事罢?”   薄光一手紧攥差点脱手的手炉,一手把住车壁,回道:“无事。”   前方两骑并辔的车轿内,稳若泰山的某人耳闻车外响动,随口问:“发生了何事?”   骑马随行的侍卫自是耳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已发现后方来者是谁,尚在纠结要不要禀报主子得知之际,当即拨马凑前:“后头好像是薄王妃的车,刚刚马蹄打滑,车颠了一下。”   车中人眉心立现褶纹。   瞅不见主子神色,即使瞅见也难窥喜恼,侍卫只能壮着胆子自作主张:“王爷,薄王妃是是不能直接驾进宫门的,从司药司再到中书省的衙署也算顺路,属下去请薄王妃搭上一程罢?”   “多事。”   “……是。”侍卫收声。   “既然你愿做这个好人,就去罢。”   “啊……是!”主子口是心非,做属下的就该闻声知音。侍卫掉转马头,沓沓向后方车马行去,“属下林亮拜见薄王妃。”   薄光不由仰望自家素朴的车顶长吁,道:“林侍卫有礼。”   “薄王妃……”   “林侍卫,虽然很感谢你对薄光这份尊重,但圣上有谕在前,薄光今时不敢忝受这个名位,如不愿直呼薄光姓名,叫一声‘薄司药’也无不可。”   “是。”林亮恭应,“外面天冷,王爷请您移驾共乘。”   “薄光多谢王爷美意,无奈……”   “请薄司药体谅属下当差不易,属下若连这点事也不能为王爷办成……”他诚意说得左右为难,一脸的窘迫。   薄光看他不见,薄良却瞧得分明,顿时心软,道:“四小姐,林侍卫是奉命行事,况且这天寒地冻的,您又穿得那般单薄,蒙王爷盛情,也别为难林侍卫,您一道坐车进宫罢。”   这个良叔……她笑道:“我若执意不动,未免显得矫情了不是?”   踩在积雪成冰的路面上,行近那驾华丽轿舆,搭着薄良的臂膀踏上,推开轿门,投身于随车小炉烘烤出的一厢暖意中,向里侧握卷侧躺的亲王大人欠首:“微臣多谢王爷。”   “微臣?”胥允执原本欲不作理会,但这两字委实刺耳,“你是哪门子的‘微臣’?”   车轮启动,她选在最近轿门的一处安置自己,道:“微臣得太后娘娘和司尚宫联名举荐,如今乃尚食局制下司药司六品司药。”   “太后抬举你,你还当真了?”   “不然微臣该将太后的话当成儿戏么?”   三句话,不过是三句话,就使他情绪从冰点冲至沸点,一口气抒发不出,他抬手将书卷掷了出去,扫过面前矮几上的杯盏果盘,叮叮当当一气连响中,一只茶盏砸中她右脚脚面。寒冷空气中冻了许久的肌肤不禁这般逆碰,痛得她叫出声来。   “……王爷?”林亮在外垂呼。   薄光紧咬牙关吸了口气,淡道:“林侍卫不必担心薄光有向堂堂明亲王施暴的胆量。”   胥允执觑着她痛白的脸色,胸口既闷且紧,道:“本王也没有向一个六品司药施暴的兴趣。”   她掀眸冷冷睇去。   “你——”他拉开右手旁的嵌壁抽屉,寻出一物掷到她脚下。   她睬了那物什一眼,不予拾取。   “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最好的药膏,去肿止血均有奇效。”   “茯苓山庄调配出来的东西,未必是最好的。”她道。   胥允执冷笑:“你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她回之冷笑:“微臣不过是一个无缘无故被当权者用重物砸伤也不敢多置一辞的六品女官,谈何天下无敌?”   “砸伤?本王倒要看看你娇贵到怎样地步,一个小小碰触还成了砸伤?”明亲王言出必行,长腿迈过矮几,风飓烈火般逼近,出手扯下她右足的脚袜,却……   倏地僵住。   那只细巧玲珑的纤足上,半只脚面红肿发胀,且隐隐有瘀血之势,凭藉打小习武摔打的经验,他晓得明日上面必是青紫一片。   “怎么……”如此严重?他拧眉厉眸,惟觉那创处极为碍眼。   她欲将裸足撤回裙内,被他一把将她脚踝按住:“有药不用,你是想这只脚废掉么?”   她淡掀黛眉:“王爷方才还在质疑薄光的娇贵,怎这会儿言过其实起来?这种伤放着不理也会不药而愈。冬季人体血液过缓,外力略大便易造成积瘀,看着虽触目惊心,但不曾伤及筋骨……”   他抓起被冷落旁边的红木药盒,拧开盒盖,一股莲香迅即扩散开来。   “我不用茯苓山庄的药。”她淡道。   “什么?”   “我不用茯苓山庄的药。”她一字无差的复述。   他眸仁一冷:“你的医术不是来自茯苓山庄?”   她唇扬讥诮:“我的医术来自母亲为我撰写的医册,准他们冠以师名,不过是爹爹赏他们一个脸,是那时的薄家对他们的抬举。”   “你……是真的变了。”他俯身盯着她,不过短短几日,这张脸对他连虚应公事也省却了,“你恨茯苓山庄,因为他们没有在你父亲倾塌时说句好话罢?”   她浅哂:“作为薄家的近亲,仅是冷眼旁观便能在那场风暴中明哲保身么?”   他眸光蓦地沉如浓墨。   她瞳内亦是深若寒海。   两人目光相衡,他不移,她不让,车内空气凝固,几欲碎裂。   “王爷,前方是司药司。”林亮道。   “多谢。”薄光寻得鞋袜,将伤足包裹完整,转身的当儿,粉臂又被他薅住。   “你这样何时能有个了结?你父亲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你想抱着仇恨度过接下来的十年、二十年甚而一辈子?”   她回眸冷哂:“这种劝慰人的空话白话,许多人皆可对我说,你却没有资格。仍是那句话,作为褫夺了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的生命的人,王爷要么杀了我,要么承受我无穷无尽的仇恨,你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五指垂下。她的体温与她的眸、她的笑一般,寒凉刺骨,是不是仇恨已将她完全吞噬,她已彻底不是他思念中的人儿?   “微臣告退。”她敛袖一礼,撤离这方空间,任脚上刺痛正剧,兀自跳下车去。   本来伸出臂来欲当支板的林亮心生各种感叹。王爷何时在一个女子面前落过下风?从以前到现在,惟有这位了罢?   “林亮。”胥允执闭眸调息,“我记得西疆国主来访时送给本王两件女子貂裘是罢?”   “是,王爷,前几日起风降温时,叶长史已将一件送进了齐王妃房内。”   “另一件送到薄府。”   真是悲哀不是么?明知她不会领情也未必笑纳,仍然做这等劳而无功的蠢事,明亲王沦落至斯,有谁能信?   ~   虽说放着不理也会痊愈,但既然手底药材丰沛,何苦吃罪?薄光调配了化瘀去肿的药膏涂在创处,简单做了包扎。   “这是怎么了?”典药绯素排闼而入,好奇问。   她着袜蹬履,答:“下车时滑了下。”   “有人说薄司药今儿个是坐明亲王的车进宫的,真的假的?”   “真的。”   “诶?”本以为遇上一番遮搪,对方这般坦白颇觉无趣,但探听八卦的需求依旧飙升,“嘿嘿……你不是已经和王爷离缘,怎么……还走在一起?”   她出手整理着案头药材名录,道:“路上遇见了。”   绯素同情叹道:“虽然说司药大人被赶出了明亲王府,但好歹也曾经和王爷那样的人做过一场夫妻,知足罢。”   “是啊,本官很知足。”   “……”这人不好聊天啊。“司药大人猜下官刚刚看见谁了?”   “猜不到。”   “……是明亲王爷的齐王妃来向太后请安。身上穿了一件雪白的貂裘,漂亮极了,明亲王真是疼爱王妃呢。”绯素兴高采烈间,眼角死死落在她脸上。   她抬头一笑:“绯素是个好人。”   绯素一愣:“什么……意思?”   “和齐王妃无亲无故,却可以为她的锦衣玉食如此喜不自禁,不是好人么?希望你好人有好报,他日也能遇上一桩良缘,得享荣宠,更愿届时也有人如今日的你这般,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华丽身影艳羡称颂。”   “……多谢。”虽然那话听起来完全不像赞扬。   薄光全神贯注于案头工作,无暇分顾。   绯素在边上看了半天,实在无机可趁,悻悻走了出来,快步赶到院子另头的另间司药室,道:“真不明白你们为何如临大敌,说什么日夜监督,那种木讷无趣的人哪有成为心头大患的本钱?”   同为司药的宝乐叱道:“连蔻香姑娘都不敢小瞧她,你比蔻香姑娘还要本事不成?”   “既然是这样,咱们恁多人还治不了她一个?这宫里犄角旮旯那么多……”   “蔻香姑娘不准咱们动她。”   绯素恨恨道:“那我得看着那妖媚样儿多久?总是一副高咱们一等的模样,眼神表情透着那股子傲劲……等一下,蔻香姑娘不准咱们动,可若是旁人动了呢?”   “哦?”宝乐精神一振,“说来听听。”   开在不见天日、不沐圣光角落里的花朵们,受寂寞光顾,蒙黑暗恩宠,即使于己无益,也愿毒浸于人,此毒已入脏腑,恰如本能。 正文 八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4 本章字数:3193   今日冬至,太后于问天阁内设家宴,皇上携诸妃,明亲王携王妃,卫免连同两位甫成年的先皇皇子也在位列,共赴长至节。   公主胥柔经太后多日的教养,气相得宜,甚得大家之风,大公主胥静、大皇子胥蠲也灵巧温顺,讨人怜爱。慎太后歆悦之余,仍不无遗憾:“倘若怀恭也在,今儿个就是一家团圆。唉,也不知他现今过得如何?”   “母后放心,儿臣派去暗中随笔的侍卫按期飞鸽传书,怀恭他很好。”胥允执道。   “很好还不回来?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他堂堂亲王,在外边风餐露宿的做什么?”   兆惠帝笑道:“怀恭自小就喜欢无拘无束的日子,母后就由他逍遥些时日罢。”   “儿大不由娘,哀家纵然是不想放也不成。   淑妃见状,在腹中勉力掂对了几句吉祥话儿,道:“太后福泽贵重,有您看着孙儿们方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我大燕皇嗣方能子孙万代,绵延不绝。”   “难得你这个不爱说话的也来劝哀家,看来哀家是不该煞了今日的好风景。”慎太后扫一眼诸妃,尤其半晌没有说话样态甚是乖觉的魏昭容,胸臆顿时一宽,不禁展颜,“有几个孙儿陪着,还有齐王妃肚子里的那个,哀家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宝怜,你不说光儿抱着浏儿一起过来,怎么人还没有到?”   “奴婢出去看一眼。”   宝怜方挪了半步,怀抱二皇子的薄光在太监引领下迈进殿来,向各方见礼。   “光儿你晚到了。”慎太后笑嗔。   “太后恕罪,临出门前回殿为浏儿加了件衣赏。”   “今日是家宴,来了就好,快坐下吃杯酒暖暖。”   薄光的位子排在淑妃之侧,为得是使二皇子与大公主、大皇子毗邻玩耍,如此不必与明亲王夫妇相近徒增话题,也免去了她如今身份止的尴尬。除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宝怜,谁有这般细致入微的纤细心思?   慎太后对孙儿越看越是疼爱,喜道:“浏儿是不是又胖了?”   “近来已经开始进辅食,身子抽长得颇快。”   “散宴后随哀家回康宁殿,哀家好生看看这个胖小子。”   “是。”薄光一径抬首说话,怀中的浏儿似是不满,张出小手扒住姨娘秀颚,吱哇抗议。她只得垂首亲了亲那只小小粉腮作为安抚,他很是喜欢地咯咯笑个不止。   淑妃讶声低呼:“二皇子这是将薄司药当成亲娘了呢。”   薄光冁然:“淑妃娘娘见笑,薄光哪当得起这句话?”   “薄司药自然当得起……”淑妃面透迟疑,“其实,本宫对薄司药有一事相求。”   “娘娘请讲。”   “静儿这几日厌食多梦,一晚上醒上多回,还满身虚汗,虽然太医开了药方,但那些药实在太苦,静儿半吃半吐,始终不见大好。本宫看薄司药将二皇子照料得如此健康壮实,能否寻个时间为静儿诊看一回?”   薄光颔首:“微臣司职司药司,自当为各宫娘娘解忧。此乃微臣分内中事,娘娘早该吩咐的。”   淑妃晦涩一笑:“话虽如此,谁都晓得薄司药受太后娘娘看重,又是容妃娘娘的亲妹,二皇子的姨娘,倘不是着实没有法子,本宫也不敢劳烦。”   高居妃位,却这般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在丽妃娘娘倩影下求生的岁月,如此坎坷不易么?薄光眸线瞥向偎在母亲胸侧的大公主胥静,观其脸色瞳光,心头微惊。   慎太后目光向这方递来:“你们两人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淑妃温婉浅笑:“臣妾是看薄司药肌肤如雪明眸如水,向她讨教保养之道。”   薄光怔了怔:这般应对,又哪似个不够机敏的主儿?   慎太后淡道:“光儿是个美人不假,淑妃你不也是天生丽质?你正当年轻时候,不必刻意保养也是雪肤花貌。身为众妃之首,首先当修得是品性和胸怀,方能成为六宫表率,为皇帝打理好偌大后宫。”   “臣妾多谢太后教诲。”   听这口气,太后对这位淑妃娘娘似乎颇有厚望呢。遥想她们回到天都之初,太后曾欲借她当年救驾之功为二姐拿回后位,如今着力栽培淑妃,不得不使人联想失势的薄年和仁懦的淑妃有何共同之处得此青睐……   便于掌控?薄光怀抱甥儿,低头惴度着自己为了托住这个小小分量该拿捏的分寸,暗生诸多感慨。   “光儿。”慎太后扬声,“今日哀家执意叫你过来,是有个惊喜给你。”   薄光大喜:“莫不是二姐回来了?”   慎太后一笑:“虽不中,也不远,来的人也是你的亲人。伍福全,传他们进来罢。”   殿下的伍福全应声,到门外吩咐小太监前往通传。一刻钟后,两道身影匆匆到来。一身高肩阔的魁梧青年,一修长苗条的秀丽少女,两人穿着皆是不俗,腰间佩饰、衣袍绣样上却无任何品阶兆示,使得不明端底的嫔妃、皇子皆生不解:没有品阶不就是布衣平民?这样的人怎么进得了宫登得了堂?   薄光所在距门口尚有段距离,待那两人渐行渐近,她胸际愈来愈冷,面上笑靥灿烂盛开:“难道……这是英表哥?”   那两人行到殿央跪身参拜,   慎太后赐以平身,叹了口气:“还想考考光儿的记性,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白英、白果,你们可还记得光儿么?”   那青年向薄光颔首微笑:“光儿表妹长大了许多,与画像中的姑母越发酷似了,想不记得也不成。”   慎太后望向少女:“果儿应该不认得光儿罢?”   后者顾盼生姿的美目在薄光身上瞟过,道:“民女虽然从没有见过光儿表姐,但只须看见这张美丽的容貌,便晓得与茯苓山庄不无关联。”   “原来有这么个缘故,你们是至亲,难怪哀家考不住。不必拘礼了,到那边坐下,尽可开怀畅饮。”慎太后挥袖,向众人道,“你们应该多少晓得咱们皇室与茯苓山庄的渊源,这两个孩子便是茯苓山庄的新庄主白英和她的妹子白果。他们这一次进京,是向哀家和皇帝进献‘百花风露丸’,哀家感念这片忠孝之心,也叫来参加今儿个的家宴。”   “听说百花风露丸捃摭百花精华,辅以茯苓山庄独门秘方,药性平和,温补温愈,老**女皆宜,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乃历任庄主专为太后、皇上研制,并每每加以提炼精益,方再度进献。白当家如此年轻,便有这等医术么?”先皇十二皇子胥怀谦好奇问。   落座的白英欠身道:“不敢。草民不过是继承祖辈技艺,戮力不去辱没先祖忠爱之心罢了。若说医术,光儿表妹年幼时便已屡次高过草民,如今必定更加非同凡响,令草民望尘莫及。”   薄光莞尔:“幼时多是英表哥让着光儿,那时的光儿不知天高地厚,现今无论如何也不敢与茯苓山庄的当家相较。”   “光儿表妹这么说,改日为兄定要登门讨教才是。”   “好,光儿欢迎之至。”   “母后。”   这声唤,同时出自兆惠帝与明亲王,而后,两人稍稍互觑,眸线迅即分离。   慎太后哑然失笑:“皇帝和明亲王心有灵犀,哀家也不遑多让。哀家猜你们想说是时候歌舞助兴了是也不是?”   “是呢,有酒无歌未免枯燥。”兆惠帝云。   “难得家宴,当然有清歌妙舞才好。”明亲王曰。   “好!”慎太后眉开眼笑,“哀家今日高兴,也与你们不醉不归,奏乐起舞!”   顿时间,丝竹管弦欣然高奏,婆娑蹁跹盎然添欢。   良辰美景,盛宴如斯,却不知莅席人有几人放开怀抱,尽飨这席膳房苦心烹饪的佳肴精馔?无非各揣肚肠事,各品心头酒,万千滋味,因人而异。 正文 八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5 本章字数:3221   北风卷地,有客来兮。   宫宴的翌日,黄昏时分,薄光迎来了白英、白果兄妹。   白英迈进大厅,张目四顾,道:“与我儿时来此时没有多少改变呢。”   “蒙太后、皇上隆恩,初回天都时有过一次大修。”薄光道。   白果噗哧一笑:“光儿表姐好奇怪,这明明是在你的家里,说话怎还仿佛在宴席上一般?”   “嗯?”她淡哂,“请问宴席上是哪一般?”   厅门骤开,一股强风灌来,绿蘅、织芳娉婷而入,送上待客好茶。   白果勾来呷了口,道:“宴席上,太后、皇上坐在上面,自是恭敬万分。倘若是在自己家里还那般端着,不嫌太累了么?”   薄光乜向其兄:“白果表妹快人快语,英表哥怎么说?”   白英摇头哂道:“果儿未经世事,自是不谙深浅,光儿莫怪。”   “大哥为何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光表姐家里家外绷着,未免太累……”   白英唇噙浅笑,道:“果儿,你在家时不是一直想亲眼看下薄府是栋什么样的宅院,如今既然来了,何不出去逛一遭?”   白果噘嘴不愿:“外面好冷……”   白英蹙眉:“光儿表妹,可以麻烦两位姑娘带她去四处看一眼么?”   “没什么不可以。”薄光和颜悦色,“不过如今正逢冬时,百木凋零,不比地处群山包围中的茯苓山庄四季如春,应当没有什么可以入眼的景致。”   白果紧声附和:“就是说嘛,外面风大天冷,人家懒得动弹。”   薄光颔首:“白果表妹穿得的确单薄了点。绿蘅,去将那件貂裘拿出来给表小姐穿上。”   “啊?”绿蘅、织芳均是一愣,“那是王……”   “去罢,表小姐身量苗条,必定穿得下。白果表妹索性也随她们去罢,就近穿了,在园子里走一圈,太冷的话就到暖阁里坐坐。”   白果百般不喜,两位丫鬟也皆有难色,但有各自头顶那片天压着,还是走出之之方有地龙烘烤的温暖世界。   “这里就剩你我二人了,英表哥想说什么?”   “光儿果然聪明。”白英笑意微敛,“其实你应当猜到我要说的了罢?”   她覆眸,满面专注地盯着沉浮茶汤中的茶叶,道:“英表哥还是挑明了好。”   “我听说天都城的街头巷尾有一种说法,当年茯苓山庄曾为皇家搜集不利姑丈的证据。对此,光儿表妹信是不信?”   “不止罢?”   “呃?”   她嘴角酒窝儿显现:“不止天都城,这等说法早被说书人编进段子传遍了大江南北,只不过亡戟得矛各执一词,有说茯苓山庄为助朝廷清除奸佞不惜大义灭亲可歌可赞,有说茯苓山庄忘恩负义为了献媚皇室不惜卖亲求荣可鄙可耻。”   白英面上不无困挠:“不管哪种说法,无不咬定茯苓山庄置身其中,是致薄家倾覆的关键。光儿表妹也这么认为?”   “有么?”她声若轻呓。   “嗯?”   她蓦然扬首,美目内风起云涌:“茯苓山庄做过那等事么?”   有那么一瞬间,白英生出被这双眼晴困锁窒息的错觉,幸好,仅是错觉。难道……因为眼前这张脸与画像中的姑母太过相似的缘故?   “没有。”白英答,掷地有声,“当年之事,茯苓山庄也许选择了缄默,没有为姑丈奔走呼号,但绝没有落井下石。”   “那样不就结了?”薄光弯眸一笑,“既然没有做过,任他人谗口嗷嗷,清者自清就好,英表哥其实不需要特意向薄光解释。   这张写着“天下无事”的面孔,是表里如一,还是讳莫如深?身为医者,精谙“望闻问切”,顺理成章地养就了察人面色知人心事的习性,白英此刻却参之不透   “不过,既然英表哥想解释,当年我与明亲王大婚前,曾捎信给茯苓山庄,我还以为至少有母亲娘家的人前来助兴,但除了天都城分庄的人代总庄送来的一份厚礼,没有任何人出席。你为何不选在那个时候过来?”   白英窒了窒,道:“那时山庄里也发生了一些事情。”   “是么?”她貌似不求甚解,话题自由切转,“我还要多谢茯苓山庄接收了几个薄府遗散的孤弱下人,他们还好么?”   “有两个年龄大的已然离世,还有两个心灵手巧的孩子正在药铺学徒。”   默然了片刻,她感伤叹息:“离世了么?送他们到茯苓山庄,本是想那处气候温润,又身处百草之中,利于休养的。”   “我亲手为他们调理过,他们去得安乐,临终亦对四小姐的恩德念念不忘。”   “他们是被薄家连累,三年苦役落得一身病弱,我也未能为他们奉养终老……”她眸际湿润,“那时茯苓山庄选择置身事外是对的,否则辉煌了几下年的医药世家灰飞烟灭,薄光今日当无颜见白家的任何一人。”   白英一僵,双唇翕阖欲言又止。   薄光专心喝完了半盅剩茶,道:“明亲王身上的药是表哥配制的么?”   “呃?”话题换得如此突兀,是这位小表妹的擅长不成?   “明亲王为了压制我,贴身备了些东西,依据气味辨别当是来自茯苓山庄没错。我晓得你们对皇室的忠诚,但在这一点上,可否请英表哥通融呢?”   “这……”对皇室的忠诚?“王爷身上的药全是果儿配制。那三年间,王爷曾去过茯苓山庄,就此认识了果儿,还曾说她的性子……像极了你。”   这就是那三分敌意的起因?她低首浅笑:“白果表妹想进王府为妾么”   白英眉峰稍蹙,微现不悦,淡道:“何以见得是妾?”   “不然?”   “你不也曾是平妻?”   “英表哥见过方才那两个丫头,模样和白果不相上下罢?她们在明亲王府,也不过混出几分头脸的大丫鬟。”   “……时辰不早,为兄告辞。”白英长身立起。   她支颐闲声道:“英表哥理当还有其他话说罢?”   白英面门背立:“果儿任性,她……倘若她今后留在天都,还请你多多照看她。”   “你应该管束住她的任怀,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总之,拜托了。”白英回身一揖,推门就步。   片刻后,四婢前后闯了进来:“王妃……不,四小姐,白小姐把那件貂绒穿走了!”   她好整以暇:“倘若不是打算送她,我何必请人穿上?”   “那是王爷给您的呀,你这么轻易送了人,若是王爷看见了,不知道该多失望?”   “如果不是怕你家王爷迁怒,那东西早早便赏了你们,何必等到今日?”外间月黑风高,歇息又尚早,她突然福至心灵,“把高猛、程志也叫来,我们把火炉移来厅堂,烤馒头片喝小酒如何?”   “啊?”四婢一头雾水。   “就这么办!”她冲到窗前,“没有冬夜里一家人围炉夜话更好的了,良叔,良叔——”   望着欢天喜地的主子,四婢一个个愁云惨雾,哭笑不得。   薄光朝向窗外寒夜的容颜,冰生玉透,喜隐笑收。   是太后?还是明亲王?   在这样的当口,将白果按在天都,防备有之,压制有之,无非为了使她明白,这世上精通药理熟识毒性者,非她一人,切忌张狂。   如此,是不是提醒她也该加快脚程了呢?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她放声高诵,“此天不是胡天,此时不是八月,但此天有北风,此时有飞雪,绿蘅、织芳、缀芩、绵芸,你们四人唱歌跳舞,热闹这个冬夜,本大人重重有赏!” 正文 八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5 本章字数:2886   四婢的恶感成真,明亲王府中待客,在见得身着貂裘走出轿门的白果之际,当下甩开白氏兄妹,飞身驱马直闯薄府。   面对气势骇人来势汹汹的旧主,四婢虽然惊惧,但毕竟主仆多年,晓得如何规避主子最盛时的顶级怒火,不成为被殃央的池鱼。况且此时四小姐不在府中,王爷也只有趁怒而来,败兴而归。   “照王爷方才那风卷残云的怒气,一时半会儿怕是消停不了,真若碰着王妃,两人闹不好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大吵。”绿蘅拍着胸口道。   “所以,我们要不要捎话给王妃,请她这几天别回府,在宫里也躲着王爷走呢?”织芳建议道。   “是啊是啊,等几天过后,王爷的怒气不这么尖锐凌厉了,两人兴许还能好好说说话。”缀芩深表赞同。   绵芸更是即刻起而行之:“我去找高猛他们,赶紧进宫向王妃报信。”   因此,薄光得到了不能回府的预警,纵然啼笑皆非,也领了四婢的情,留在宫中暂躲风头。但这座禁宫毕竟也是人家明亲王的半个家,除了嫔妃们聚居的后宫内苑,他几乎可以随意行走,如果不想狭路相逢,惟有极力避让。几日下来,走暗路,寻捷径,竟也别有乐趣。   “姑姑抱着浏儿坐轿回去罢,我一个人走走。”   走出康宁殿,抬头看天色还早,又难得是个暖和天气,她将裹在小狐氅里的胥浏递给绯冉,自己踏上了一条岔路。如这般,不走既定的路线,也能到达终点,探幽寻奇之余,尚有另番体验。   不过,这体验里也包括暗藏杀机就是了。   对方出现的方式毫无水准,枝叶内的窸窣声足以令任何一个独走此间的人心生警惕,是而她加快了脚步,这也恰恰激怒了对方。一声尖厉的咒骂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形影冲出树丛,向她扑来。   薄光边向旁边躲闪,边意图透过那层层乱发看破对方真容。   来者首击不成,叫骂着高举一泛光物什再度扑上。   这个攻击的杀伤力委实不敢高估,虽形若疯狂,却两足虚浮,给了她大把的时间逃逸。   “姓薄的贱人你敢走?把我害成这个模样还敢逃!贱人,我杀了你!”那人厉声叱叫,紧追不舍。   姓薄?她心中一动,忍不住回头,顿时无暇留心脚下,右足踩中了凹处,跌坐地上。   “姓薄的贱人,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来者凄厉叫着,两手共攥利物刺下。   她疾向旁边翻滚,颈间一痛,有感利物的尖锐处擦了过去,且后脑撞上树干,眼前星光闪烁。   “贱人受死!”对方卷土重来。   “啊,来人啊,有刺客!来人,救命——”是绯冉,回到德馨宫里久不见薄光回来,眼瞅天**暮,特意接应来了。她目睹这千钧一发的险况,喊犹不够,尚顺手抄起一截干枝没头没脑向凶手砸了上去。   附近巡罗的侍卫闻声向此间靠拢,那人反身钻进树丛。   “您没事罢?”绯冉扶起薄光,问。   她先摸了摸脑后那处肿包,后将手探向颈间的伤处,觑着指尖的鲜红血渍:“果然没毒。”虽然受伤的刹那已有感知,还须亲眼鉴证方可。   “您……”绯冉哑口无言:这时候,换了后宫里哪位主子不是娇躯战栗魂不附体?   “薄司药?”侍卫们步声急促,为首者正是卫免,“可曾受伤?刺客何在?看清是何人了么?”   “受了点轻伤。刺客向那个方向跑了。没有看清面目。”她析楼分条一一作答。   “你们几人向东边追下去,你们几个将这近处方圆仔细搜索,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疑处!”卫免指挥若定。   她见太好不庆幸:“今儿幸好轮到北衙禁军值守宫廷,倘遇上的是司大人,少不得有一番婆婆妈妈。”   卫免回身:“此处离康宁殿最近,我送你过去,先将你颈上的伤料理下罢。”   “这点伤哪需要惊动太后?”她大摇其头,“才夸卫大人精干,这么快便罗嗦了。”   卫免正颜凛色:“薄司药此言差矣,卫某既负责宫廷护卫,便当保证禁宫内诸人安全。有人胆敢在禁宫行凶,当然须报与太后知晓。”   她拿出帕子,一手按在伤处,嘟嘟喃喃:“二姐也曾在后宫遇刺,到最后不也不了了之?我偏不过去,卫大人能奈我何?”   绯冉偷眼瞄了瞄卫大人的僵硬脸色,窃笑道:“卫大人职责所在,薄司药别为难人家了罢。奴婢扶您到康宁殿向太后娘娘禀报一切,也好尽快抓到行凶者,免得今后提心吊胆不是?”   “我听姑姑的。”她乖声,“不过,我不放心浏儿,姑姑还是回德馨宫,我一人随卫大人去禀报就好。”   “您的伤也该趁早上药,别留下疤痕。”   “我到康宁殿后立即用药,姑姑不必担心。”   绯冉这才作别。   卫免旁观者清,道:“她对你的担心不似作假。”   她压声道:“绯冉姑姑精明能干,若是为己所用,当然最好,但还没有到了推心置腹的时候。”   禁宫内苑,不宜多言,两人行往康宁殿。   “你的伤当真不要紧么?”卫免觑她一手始终按压颈上,问。   “伤我的是只女人用的簪子,虽然确定没毒,但在那等脏污的手里握着刺进本大人的身上,想想便令人不快,还是多留点血清除下的好。”   卫免眉锁如川:“你明明是个医者,还有这等洁癖?”   “行医时和平时是两回事。”   卫免不以为然,但生来不是喜欢奚落的本性,遂道:“对方用得是什么材质的簪子?”   “非金即银。”   “你没看清对方的面目,却看清了凶器?”   “那人披头散发,脸上还似有什么东西……不过,骂声虽然嘶哑,肯定是个女子没错。”   “女子?”卫免一怔,“你方才怎不早说?我也好吩咐他们按此搜寻?”   她嗤道:“女子男子还不是一样?倘若是与刺杀二姐的幕后者相同,很难有所收获。”   卫免面覆阴霾。   “忍着罢,且忌冲冠一怒为红颜。”   “总有一日……”卫免牙关紧阖。   “是是是,总有一日。”她把染了血的帕子随手掷了,“你身上带有金创药罢?先为我涂上如何?”   习武之人金创药傍身是常识,卫免打袖囊内取了药瓶,侧首见歪首相待的她斜出一截皓颈如雪,不觉红了脸:“这……”   “怎么了?”倘若面前是司晗,她必定怀疑成意磨蹭累她脖酸颈痛。   “……来了。”他掀开瓶盖,倾身欺近。   “尔等在做什么?”第三道嗓音悠悠然不期而至。   伤口触及药粉生痛发作,她全没好气,冲口道:“眼睛不会看么?”   发问者微愕。   随行者趋前:“大……胆,皇上驾到!” 正文 八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6 本章字数:2704   皇上驾到。   但凡这等唱喝,哪一次不是气贯长虹声吞霄汉?至少王顺自谓如此。但今儿个这嗓,他自认是上任内侍监来最缺少底气的一声。想他自幼侍奉天子左右,主与奴的分际好比天与地,因时时刻刻须臾不离的仰望,主子的某些心迹一览进眼也属顺理成章。薄家四小姐在主子心中的位置,和结发的皇后不同,和后宫里的每一位娘娘都不同,那是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碰不到替不了的地方,稳稳当当地放着。身为贴身多年的近侍,他瞅得见主子的怅然若失,更知晓那处位置的稳如磐石。虽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照他想,四小姐于皇上,当与那戏文中的虞姬于霸王一样,不管多少姹紫嫣红,惟独这股花香钻得了心肺乱得了心肠。   有这层知悉的顾虑在,他当然不敢对这位四小姐放开了嗓的恫喝。   “微臣无礼冲撞圣驾,罪该万死。”卫免叩首请罪。   千古罪名惟一死,死万次太奢侈了啊卫大人。薄光心念如是,跪在卫免身后,嘴里若有若无地附和。   兆惠帝负手,淡道:“朕的眼睛仿佛看到,尔等方才所为有悖律法宫规。王顺,你认为呢?”   王顺讪笑:“这个……”   卫免急道:“皇上容禀。”   “你说。”   “适才薄司药遭遇追杀,微臣晚了半步,薄司药受了伤……”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   “为何还不宣太医院的人速来应诊?”   “因薄司……”   “王顺,去传江斌。”   “皇上。”薄光锁眉,“微臣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只需要几次金创药便可无虑,不必劳动江院使。”   兆惠帝向前行了两步,王顺立刻向身后的小太监要来灯笼点着,高高打起跟上。   烛火照见了薄光的伤口,也照到那张不施脂粉的素颜,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肤光晶透细润,脸颈浑然如玉……真真是处在最好的年纪。   “皇……上?”主子看得有点太久,王顺右腕举得酸麻,忍不住小嗓提醒。   兆惠帝面淡无澜,道:“卫将军可追到了刺客的行踪?”   “微臣已安排了手下追拿,正欲护送薄司药到康宁殿陈禀太后。”   “卫将军务必将真凶缉拿到案,直接向朕禀报进展。”   “微臣遵旨。”   “回去赶紧疗伤。”兆惠帝抛下这句,径自回身启步。   圣驾离去后,卫免尚有几分茫然:“皇上末了那句话可是吩咐卫某什么?”   “呃……”呆头呆脑的卫大人太过有趣,她忍不住屈指那宽阔额头上一弹。   “你……”卫免一下跳出老远,满面憋红。   她无事般朝四遭看过一眼,道:“不早了,尽快赶到康宁殿罢。”   卫免微微恼火道:“有没有人说你有点可恶?”   “当然有,胥睦是也。不过那人动辄化身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逗起来比你这块木头更加有成就一些。”   “……请薄司药注意脚下。”   “生气了啊?”   “请小心慢行。”   “卫大人真是可爱。”   ……   兆惠帝身置暖阁,推窗俯瞰。   王顺忐忑道:“皇上,这风太凉,您还是……”   “王顺,朕虽然没有和你说起过,但你应该明白朕当初为何选的是薄家二小姐罢?”   “奴才不敢妄揣圣意……”   兆惠帝气哼:“说是不敢,你们哪一个哪一天不是揣测着朕的心情说话做事?朕难得想聊聊天,你倒矫情了?”   “……是。”王顺讪讪一笑,“奴才斗胆。皇上选二小姐为皇后,固然因为二小姐有母仪天下的气度,说到底,您主要还为了明亲王爷。明亲王喜欢四小姐,皇上为了兄弟之谊宁愿忍痛割爱……”   “连你也这么看,朕的确是个爱护兄弟的好兄长呢。”兆惠帝眼睛依然追着窗外那道移动中的妙影,天色愈来愈暗,影像愈来愈远,双目兀自我行我素,不肯收揽,“如果那时她喜欢的不是允执,朕不会那么做。”   王顺眼瞅他没有回到炉火旁的迹象,只得抓起刚刚卸下的貂绒披风趋前为主子披上。   “因为允执是朕的兄弟,因为她喜欢的是允执,因为朕还有这万里江山需要顾全,种川因由,朕在那时愿意放弃。可是,如果她走向的那个人不再是允执,朕又何必自寻烦恼?”   王顺下意识捋着主子的视线眺下去,轻而易举地寻到了与人谈笑风生的薄光,转眼了悟主子的言下之意。   “奴才听说明亲王如今对四小姐仍是诸多关怀……”   “朕给了允执时间,他也应该晓得朕在这桩事上的仁至义尽。”   “奴才觉得四小姐和司大人的相处明明朗朗的,没有半点的暧昧。”   “你几时见过她容许别人近她的身?”   王顺缄声:照这情形,看来皇上是铁下心了呐。   ~   “大哥怎想到来找小弟喝酒?”王运问。   内侍监的舍室内,王顺酸眸乜斜:“你这话说的?今夜既然大哥和你都不当值,来找自己的兄弟喝杯酒有什么出奇?”   “一般不当值的时候,大哥不是只喜欢到宫外的宅子里住着,说是松一口在宫中时总得悬在嗓眼的气么?”王运不好酒,更是为了保持清醒,每口浅尝辄止。   “大哥的话,你清楚记得是不是?”   “这是当然。”   “那么,大哥下面的话,你给我一字一字听好了,这可是攸关你今后前程的大事,走好了,你没准就是这宫中太监里仅次于大哥的那个。”   王运大喜:“大哥请讲。”   “耳朵送过来……”   “……好!”王运听罢,连连点头,“起先已然觉得有点奇怪了,现今听大哥这么一说,这层窗户纸也就捅开了,好事,这是好事,容妃娘娘是好人,要是……”   “你也不是才进宫的,怎这么个毛躁性子?”王顺狠瞪这个义弟,“为兄告诉你,是想你好好谋划一下,别只顾着愣头青似地往前钻。”   “是,小弟明白,小弟明白的。”   王运焉不明白?第二日,他趁早赶到德馨宫,叫出了方起不久的绯冉,瞅着个四下无人的僻静地方,一气耳语。   两人心领神会,且待时机。 正文 八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7 本章字数:3832   出乎薄光意料,仅仅两日,刺客落网。卫免将人押进康宁殿,太后本意是交给宗正寺打理,正巧皇上驾临,故而改在康宁殿正殿,命协理六宫的淑妃主审。   “你是冷宫的刘氏?”淑妃勉为其难地直腰凛面,“你与薄司药无冤无仇,为何行凶?”   “谁说本宫和这贱人无冤无仇?当年,就是姓薄的那个贱人诬陷本宫,害本宫身陷冷宫!”被司正司两名行刑宫女按压双臂跪伏殿央的乱发蓬头衣衫褴褛的的冷宫怨妇尖厉骂罢,忽然瞥见了置座一畔的兆惠帝,怨毒充斥的眼内瞬即柔情万缕,“皇上,臣妾当年的冤屈您没有听,现在您该听得见臣妾的话了罢?臣妾……”   “淑妃在问你话,如实作答就好。”兆惠帝语气平直。   刘氏涕泪横流:“皇上难道您还没有看清薄年那个贱人的真面目?您不是已将薄家给法办了?那么您就该晓得薄年是个口蜜腹剑……”   薄光突然离了椅座,俯在此人面前:“你幽居冷宫,如何得知薄家破败的消息?”   “你……”刘氏几度想挣脱控制扑上前来,“你这姓薄的贱人离本宫远点!”   “你口口声声‘本宫’,你的‘宫’不过是一座冷宫。”   “你这贱人住嘴!”   “从冷宫那你伏击我的地方也有一段路程,你是如何到那里的?又如何确定我会经过那里?”   “呸,你这贱……”   “淑妃你是如何做这个主审的?”慎太后厉叱,“连一个废妃也压制不住,又如何能打理六宫?就如方才光儿所问的,你一一都要问出来,哀家到底看看是谁敢唆使废妃在后宫里行凶杀人!”   淑妃脸色一白,应了一声,将薄光问询一一复述。   刘氏冷笑:“没有谁来唆使我,我在冷宫多年,侍卫门早已放松了警戒,平日便常趁着天黑四处游走,今日遇上这个姓薄的贱人是她注定该死!”   淑妃偷瞥太后神色,心下一横,道:“你这些话留给宗正寺的刑狱们说去罢。你们将她交给宗正寺,把司正司和宗正寺的刑法全在她身上过上一遍。”   刘氏多年冷宫虽已半疯,但剩下的一半神智还能使她辨别出宗正寺刑法的舒适与否,当下即骇得惨叫:“皇上饶命,饶命啊,饶命!臣妾……”   薄光冷不丁出指撩起对方脸上乱发,道:“你的脸再不医治便彻底毁了。”   “你这贱……啊——”直至这时,刘氏才想起自己是以怎样一幅被人嫌恶的容颜出现在皇上面前,顿羞愤欲死。   “我给你医罢?”薄光道。   “什么?”满堂皆愕。   薄光倾近细细端看,道:“我曾见过这种脓疮,起因并不复杂,严重至此应当是延误了治疗加之反复感染所致。”   “你你你……是何居心?”刘妃色厉内荏。   “医者之心。”   刘妃叱骂:“你休想诱我招认什么,我绝不如你所愿!你和你那个狡诈的奸后姐姐……”   “行了。”薄光好生不耐,“后宫行凶的罪名你已担定,今后便是一世囚禁,招与不招与我何干?只是,你想带着这些脓疮到老到死么?”   怎么可能?如此丑陋如此脏污的东西,恨不能用把刀尽给割除,即使削皮去骨也在所不惜。“你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薄光忖了忖,“看着你脸上挂着这些有碍观瞻的东西,我便想知道自己能否医得掉它,权且当是为了解我技痒如何?”   “哼,我就知道你没有什么好心!”   “那么,你想不想我为你医治呢?”   “我……我要医!我要医!”   薄光回身一福:“太后,皇上,请准许微臣为此人医治。”   慎太后目生不解:“此人对你和容妃心怀怨恨,且刺伤了你,光儿就算愿意以德报怨,但我大燕的律法如山,焉能纵容?”   “光儿没有为此人求情,如何发落,如何问讯,依律法办就好。光儿为她医治,只是认为对一个女子来讲,容貌是第二生命,纵然她明日死去,也必定想在今日恢复本真相貌罢?”   “我要医,我要医啊,太后娘娘!求您大发慈悲,就算难逃一死,也请恩准臣妾在死前恢复容貌!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刘氏不住地悲号叩首。   “母后,准了她罢。”兆惠帝发话。   “皇帝这是为何?”慎太后甚为不解,“当年刘氏因忌妒贴身宫女的相貌和歌声,下毒害其毁容毁嗓,薄年时为皇后,依治宫规惩治,无可挑剔。如今刘氏容貌变成这副模样,无疑是昔日恶事的报应,何必医她?若医她也不难,将背后唆使之人供认出来,或许还可得一线恩典。”   薄光摇首:“太后,光儿为她医治,纯粹只是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的技痒难耐,她招与不招,与光儿医和不医没有干系。”   慎太后蹙眉:“你此话从何说起?”   “母后,医者父母心,光儿有菩萨心肠,我们何妨成全?医过刘氏脸上的疮疥,再行问讯也不迟。”   慎太后叹了口气:“皇帝执意如此,哀家也无话可说。光儿,此人就暂且交给你。”   “多谢太后。”   罪妃刘氏按律合该羁押宗正寺,慎太后疼爱一腔善念的薄司药,特意命人在康宁殿后院择出一间空房充当监禁之所,免去她每日赶往牢狱医治罪妃脸面的奔波劳顿。   “本来哀家还担心刘氏在牢内被人灭口,如此一来,这个隐忧倒没了。”寝殿内,慎太后斜躺屏榻,笑意冁然。   宝怜向炉内添炭助火,道:“太后和薄司药配合得天衣无缝,谅那刘氏也招架不住,早晚吐实。”   慎太后笑意微冷:“她只须说出一个‘魏’字,哀家便能将那个魏昭容再降一级。”   “奴婢担心这后宫降得再狠,前朝势力不减,回升也是早晚中事。”   “谁说不是?可眼下有什么办法呢?允执对权势毫无野心,无意与魏藉斗法。先前还指望他因为薄光而出面维护容妃,现今后宫中没有了薄家女儿,薄光这个明亲王妃当得也就没了用处,想离缘哀家便也依她。司相父子那边,一个个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卷入是非的秉性,哀家能指望的人,实在没有。”慎太后叹息不止。   “太后很是看重司尚宫,倘若她能……”   慎太后嗤了声:“这个司晨忒是孤傲,眼睛一径盯着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怀恭,如今年纪老大不小,还固执得不肯转圜。加上皇上与她照面时也没见有什么心思,哀家纵然有心抬举,也还要看她有没有那个福分。”   “如今之计,是及早寻到一位能为太后娘娘拢住圣心又足以使前朝遏制魏氏独大的人选呢。”   慎太后迟疑道:“其实哀家前些天物色到了一个,但近几日仔细想来,又觉不妥。”   宝怜思索了许久,道:“太后是指那位白果?”   慎太后不由哂笑:“你果然懂哀家的心思。那丫头眉眼间有几分薄家姐妹的风采,也直白单纯,皇上瞅她的眼中隐隐含着笑意,母家虽说是布衣平民,但朝堂上有不少重臣皆受过茯苓山庄的恩惠,假使白果做了皇妃,魏氏在朝上也当自知收敛。”   “太后思虑得极为周全。”   “可是不行啊,听说这几日白果常跑明亲王府,哀家想着说不准允执中意这个丫头,如果把她召进宫里,为皇上和允执添了嫌隙如何是好?”   太后您真是多虑了啊,那位白果小姐哪里有得这个分量?宝怜笑道:“前两日,您打发奴婢去看望商相,商相说过,您不妨贯彻始终,或有意外斩获。奴婢听得着实云里雾里。”   “贯彻始终,意外斩获?”慎太后凤眉拧紧。   ~   康宁殿后院孤房。   竹木小床上,刘氏顶着一张肿疮密堆的脸颜,傲骨铮铮道:“本宫话说在前面,纵算你医好了本宫,本宫也不感恩!”   薄光边就着床前的小几着手调配净洗的药水,边信口问:“你这般恨我,无非因为我是薄年的妹妹。敢问难道当年你从没有以毒害人,而我家姐姐明知是旁人所为,还将罪名放在你的头上?”   刘氏稍稍一顿,道:“那个贱人仗着自己有三分姿色还有个酥人骨头的歌喉,每日妄想飞上枝头,勾引皇上,本宫身为她的主子,难道无权教训?”   “所以,你确实下毒害她了?”   “本宫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小小教训,让她顶着一张肿脸和一副公鸭嗓子活个三五日,谁知那药配得那么重?她区区一个奴婢,居然还因变成那副样儿投了井……”   “大燕皇朝的宫规里,虐待宫人是项大罪,你害了一条性命,我家姐姐将你打入冷宫有什么错?”薄光言间,拿棉布蘸了药水向那张脸涂去。   “啊,疼——”   “忍着。”她手底毫无停滞,“如此你方能体会当年那个奴婢的痛苦。”   “她是奴婢,我是主了……啊!”   “无论奴婢还是主子,在死亡和痛苦面前没有差别。不想毁容的话,手安生放着。”   “你……你是恶魔!”   “多谢夸奖。”   兆惠帝立于门前,唇际笑意清浅。   果然,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可以与她相同。 正文 八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8 本章字数:2810   既已起心动念,白果之事,慎太后不想做成一个悬案,也不想一味坐困愁城,这日午后,特地错开了薄光的治疗时段,传明亲王觐见。   “允执,今日母后叫你来,是想母子两个说些心里话,你对白果是怎么看的?”   胥允执不无意外:“母后怎么想到向儿臣问起她来?”   “你喜欢她么?”慎太后单刀直入。   “不喜欢。”   “不喜欢?”这个过于清爽的应答,令得慎太后稍生诧异,“你不喜欢白家丫头?”   “不喜欢。”胥允执平铺直叙的语气与先前一般无二,“母后希望儿臣喜欢她?”   “这倒不是。”这个儿子随着年纪越长,性情越来越难以捉摸,对着他,有时竟比对着皇帝还须动费心力。“哀家听说白果常往明亲王府走动,你们一个英俊,一个娇俏,假如两人互有情愫,哀家当然乐得成全你们这对金童玉女。”   “齐悦有孕在身,薄光离府未久,儿臣不想成为天都城的话题,无意纳妾。”   慎太后放下心来,笑道:“哀家很中意白果那个孩子。你不喜欢的话,哀家想把她带进宫里,皇帝近来少来后宫,尚寝宫的轮寝册形同虚设。那些读死书认死理的御史言官们自然是高兴得歌功颂德,也不想想长此下去,帝嗣凋零,社稷如何稳固?后宫里是时候进些新人,热闹下了。”   胥允执扬唇:“母后所虑甚是。”   “你不反对白果进宫?”   “儿臣为何反对?”不,应当说,正合己意。   “这就好了,改天哀家先将白家丫头叫进宫来,多在皇帝跟前打个转,哀家也好寻个由头开口,省得那些御史们以为哀家在诱导皇上贪美好色。”   他大表赞同。   如此,慎太后立意更为鲜明坚定,端的是势在必行。   此事过去后的第三日,明亲王才回王府,一道白衣倩影直面迎来。   “站住。”他淡叱。   白果戛然止身,面皮羞红,尽是赧窘。   “一个女儿家,当懂得矜持自重,方才倘不是本王及时止步,外人看来你与投怀送抱何异?传出去,有损女儿家的闺中清誉。”   白果咬唇怯语:“果儿有事想急于告诉王爷。”   “到厅里说。”   及至来到厅内,他落座,命下人为客人看座上茶,半日不闻动静,遂问:“不是有事说?”   白果两手紧攥衣角,依旧踧踖难安,道:“昨日太后召见果儿,还特意安排与皇上同桌用膳,过后还说……还说有意选我进宫陪伴皇上。”   “这是好事,你的父兄送你来到天都,便有这层意思在。”   “王爷?”白果倏扬螓首,“果儿的心意难道您不明白?您怎么可以……”   他淡眸坦视,道:“别说令自己难堪的话。”   白果泪生于眶:“王……   他语气微软,道,“如今的茯苓山庄有名有利惟缺权贵,你倘能进宫为妃,茯苓山庄便成了国戚,你也做了你们家族最大的功臣。多想想你父兄的冀望,莫耍小孩心性。”   “我才不管!”白果忽地立起了身子,泪珠迸溅,俏颜凛凛,“我凭什么受他们的指派?我凭什么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我白果认定的东西,绝不更改!”   “本王早已经告诉过你,本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白果扪住泛痛心口,豁出了少女的所有娇羞,喊道:“那是王爷的事,白果从来没有停止喜欢王爷,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殊死一搏,若不能嫁王爷为妻,白果宁愿死在天都!”   明亲王爷拨了拨嗡嗡生响的耳朵,道:“你不怕茯苓山庄成为天下笑柄?”   “我……我为何替他们考虑恁多?他们几时为我想过?”   “本王当初到茯苓山庄在,逢着你被你的诸多姐妹欺负,之所以出面为你解围,是因你在面对辱骂撕打时那双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   白果狠咬下唇,道:“王爷已说过是薄光。”   “就是她。”   “但如今她还是王爷心中的那个模样么?”   他俊眸微眯。   “我看见了她的虚伪笑容和恭顺,也看见你和她的相离相远,她早已不是你爱的那人……”   他眉生不耐:“纵算如此,这话也轮不到你来说。”   “你……欺负人!”白果顿足,忽然间哇声大哭。   明亲王竟是始料未及,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叹了一声:“你可明白,纵然本王肯娶你,你也做不了本王的妻子?”   “……呃?”哭声一噎,白家小姐打袖中移出一双泪眼。   “亲王之妾,品级最高者封为孺人,也须出身贵族。平民之女本是难以嫁进王府,进了来,也只能是个无品无级的侍妾。虽然本王可以念在茯苓山庄对皇室的忠诚上加以提拔,充其量不过是个七品的媵人,而宫里稍加封赏便可超过这个品阶,你何必舍高就低,委屈了自己?”他满口劝慰,诚意直达十分。   白果紧拢蛾眉,道:“薄光不是和你现有的王妃平起平坐嫁来的么?”   他眉目倏寒:“你怎么能和她比?”   白果面色丕地一白。   他全没了宽解的气量,问:“你明知本王不喜欢看见你穿上这件貂裘,每次来见本王却必着不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你说为了什么?”白果声泪俱下,这人欺人太甚,当她白果是那些弱不禁风的官小姐么?当她打不还口骂不还手么?她白果何时怕过旁人的折辱?“为得是告诉你,你巴巴送上门的的东西,人家根本不屑要它!”   “……受教了。”他拱手。   “喜欢你的人你弃如敝屣,不喜欢你的人你念念不忘,说到底,王爷和这天下的男子也没什么两样!”白小姐厉声扬嗓。   他不动如山,挑眉道:“所以,本王从未邀请你痴心相待。”   “你以为你邀请了我必定听不成?偏是你不准,我偏要!我喜欢你爱你,是因为我想爱想喜欢,我白果做事何时需要他人的首肯?”   这……真真是一朵奇葩也。明亲王刹觉百言无力。   “王爷,你若是使得出来,便命你的随从们将我乱棍打出去,不然我每日必到你府中,将白果与你交好的名声传得天都人尽皆知,我不信到那时太后还选我为妃!”   白小姐抛下此话,正气浩荡地扬长而去。方才那个泪眼迷蒙海棠春雨的怯弱佳人,恰似众人的一场虚幻冬梦,逝不可追。在场的府中下人暗自嘘唏之余,无不一脸同情地窃望自家主子:昔日的薄王妃虽然烈性,毕竟是大家闺秀,言笑得宜,耍不来这份泼辣刁蛮,今儿个他们开眼,想必王爷也是受益良多……罢? 正文 八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8 本章字数:2595   大燕元兴十年,冬,滇南云州贼寇作乱,袭击府衙,杀府尹全家,曝尸城下,云州城中富庶之户尽遭劫洗,寻常民众陈尸街头者亦众。   此乃记于大燕史册之的恶事,区区几十字,道尽其时恶况。   当下的天都城,胥允执、司勤学、魏藉为此惊讯,齐往御书房议事。   “凡如这等形若造反的阵仗,贼寇起事前必有诸多迹象,为何当地的县、府、州、郡事前皆没有任何异报呈上?还是说,地方上给呈报了上来,被你们这些喜欢粉饰太平的人给押下了?”   兆惠帝闻一早知悉,已是龙颜震怒,慑得元政殿上人人自危,如今三省会聚于龙案之前,更须领受天子质询。   “一群乌合之众,发展至具备攻击府衙、与官兵作战的战力,这岂是一日两日能够达成的?招兵买马、操练集训、兵器食粮……哪一样不是耗费庞大?哪一样不能动静颇多?魏相,你统管六部,难不成六部没有任何一部收到过关于云州异样的上书?司相,你的中书省为了拟定贴合民生的国策,不是在民间各处皆设有暗察使,难道你从来没有得到一点蛛丝马迹?明亲王,你管辖天下大一半的千影卫,他们每日都向你禀报了什么?”   “皇上。”魏藉也是忧心忡忡,脸颜肃重,“微臣身居高位,不能对危机洞若观火,防患于未然,着实失职,自请罚俸降职。”   司勤学恭身道:“如今贼患猖獗,不容延宕。那云州地界内,有五成民众为苗人,素日里汉、苗冲突已是常态,一旦贼寇将苗人煽动起来,势必酿就更大祸患,贻害无穷。”   兆惠帝面色稍霁:“卿家可有对策?”   “微臣已责兵部发命,命云州地界内的所有驻军提升戒备等级,随时待命出击。不过,各地方的驻防军营虽说全由兵部发放兵符,但真正调配指挥,还须归属当地的节度使。”魏藉道。   胥允执眉峰紧蹙,忽道:“微臣请命前往云州,统领剿匪事宜。”   “你去?”兆惠帝稍怔。   “司相方才所虑,也正是这次贼患的最大隐忧。微臣是皇上的兄弟,微臣到了,苗人便晓得皇上并未遗弃他们,如此方有不轻易被贼寇煽惑利用的定力。”   魏藉深以为然:“明亲王说得极是,王爷去了,等同将皇上的恩典亲手送到。有王爷实地督战,那些个节度使也不敢玩忽职守,贻误战机。”   司勤学也点头:“王爷的确抵得过数个舌粲莲花的朝廷大员,可微臣担心得是……苗人民风剽悍,贼寇残忍毒辣,王爷孤身深入,太过凶险。”   兆惠帝颔首:“的确是有几分冒险。”   “无妨。”胥允执心意已定,“贼寇如此公然挑衅我大燕皇朝的威严,草菅我子民性命,岂可容他嚣张太久?微臣会保重自身,也会将贼寇清除殆尽,还我朝一个朗朗乾坤。”   兆惠帝凝视着这个兄弟,不期然地,心湖泛开一圈歉疚涟漪,道:“朕便给你冠一个靖国将军的名号,持虎符,以便你此去号令三军。”   “微臣遵旨。”   御书房议事完毕,兆惠帝将明亲王带往明元殿便殿,再作嘱咐:“你此行除了亲王府卫队的精干人员随同保护,还须从千影卫里挑选高手随行,且记不得一人轻涉险境,保重自身。”   胥允执浅笑:“皇上今日似乎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了。”   “你是朕最为亲近的兄弟,朕对你的担心当然不同于寻常臣子,朕对你的看重,和其他兄弟也是不同。”   “微臣明白。”   “早去早回,早日平安归来。”   “微臣遵旨。”   无论是君明臣贤,还是兄友弟恭,这一刻的他们,俱做到极致。   待明亲王告退,兆惠帝在坐榻上沉思良久,道:“那些事,你姑且停下来。”   这话,自然是说给身后惟一站着的王顺听的。   王顺呆了呆,猛然间悟不到主子改弦易辙的缘由,应声遵行就是。   在自己的兄弟赶往贼乱横行酷热肆虐的边远地域犯险之时,他若是趁虚而入夺其所爱,委实有失人君人兄的厚道,一切尚待从缓罢。兆惠帝如是打算。   当然,他不晓得他这位忠诚仁义的兄弟的此番请缨,除却灭除贼寇保我河山的英雄壮志,还有几分不足向外人道的私心——   白果宣称日日上门造就口实,一个女儿家自愿败坏自身名节,成全她也无妨。只是,没有明亲王的明亲王府,莫扫了兴致。   他回府打点行装,也向怀孕的妻子话别。   良人将远行,佳人细叮咛。齐悦端的是位贤妻,饶是对自己的丈夫充满着依恋,更有孕中的各种不适滋生出对丈夫陪伴身边的渴盼,仍笑语温柔,柔情万斛。   明亲王也还之以温和关怀:“为你接生的嬷嬷和医女已住进府内,你平日里多见见她们,人品医德若有不合你意的,命长史从新甄选,无须将就。白果如果上门,也不必劳神见她,吩咐人几个能言会道的下人周旋着也就罢了。”   “王爷对那位白果姑娘……是怎么打算?”为了不使自己染上妒妇之名,她忍着不向丈夫打听白果其人其事,但今日说到了,竟是怎样也压制不住。   胥允执淡哂:“没什么打算,她的兄长是本王的友人,本王可以小作纵容,仅此而已。你如今重着身子,别想太多,只管专心养胎。”   “……是。”齐悦略略心安。   明亲王回到寝楼,几经坐立徘徊,双靴踩踏得案前的波斯国长毛地毯一片结实平整,胸臆间的荒草依然葳蕤茂盛,甩身推门:“备马。”   林亮即道:“天这么冷,属下去套车罢?”   “不需要。”   他马蹄所向之地,是薄府无疑。   “王爷日安。”   听见那声马啸,大厅内的绿蘅打个激灵,扔了手中活计,向大门方向一溜小跑。果不其然,老远就见紫袍加身的旧主轩昂踱来,道:“王妃她……”   他长眉冷掀:“别告诉本王她不在,本王已确定她今日不在宫中。告诉你的主子,如果不怕本王把这座宅院给烧了,赶紧出来。”   绿蘅干巴巴咧嘴:“王爷,这……”   “这般大的威胁,小女子当然怕,怕得魂不附体呢。”大厅门开一缝,薄光探出头来。 正文 八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49 本章字数:4168   “这是什么东西?”   适才,王爷大人一只脚将将迈过门槛,一股子炭火炙烤的浓郁气息钻鼻盈面,待他落下身定睛看去,薄家大厅的当央,一顶朴拙大炉炭火正盛,其上四只铁筷交互为架,上面陈列颇丰。   “烤馒头,烤红薯,烤土豆,烤山药……”薄光献宝般掰指列数,“绿蘅,边上那是什么?”   “是……芋头。”绿蘅用袖遮住薰染了炭灰的手背,奉上茶来,弱弱声道。在王府里时,她们这些帮着主子打理周边琐事的大丫鬟如同半个小姐,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也不为过,每日里在主子面前保持着端庄沉静,还须时时小心着别被人背后算计顶了位子。自打搬出王府,从了新主,竟是返老还童般无拘无束起来。主子不在府中时,她们几个人在宅子的前后边擦擦抹抹边叽叽喳喳,或帮衬着白胡子良叔侍弄药田;主子回来,她们惟一需要费心的是寻摸到可供烤吃的新样食材,然后一群人主子不像主子下人不像下人样在大厅内伴酒下食兴尽而归。如今这些个无形无状冷不防被旧主截获,如何不心惊胆战?   “对呢。”薄光眼前一亮,“是今儿个良叔打一位南方商人铺子里买来的,也不知烤着好不好吃?”   织芳喜冲冲道:“奴婢还准备了小菜……唔……”王爷眼尾扫来一抹利锋,真真可怕也。   “你们每日就是这么当差的?”明亲王问。   四婢一瑟。   “不这么当差还怎么当差?”薄光好奇反诘。   他冷哼:“你这个当主子的上梁不正,她们当然起而效之。”   “王爷此话正说在点上,我们薄府委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是……”她茫然,“与王爷何干?”   他眯眸。   四婢互使眼色,脚底贴地溜之大吉。   “王爷今日上门,就是为了指点薄家的家风么?”她坐在炉旁的木杌上,用铁筷翻着诸样烤物,依次刷抹佐料。   “云州贼寇作乱,本王奉旨前往剿匪,明日一早启程。”   “喔。”她捏起一片烤得焦黄的馒头片,咯吱咯吱嚼得恁欢。不过,该有的礼节还是不有废忘,“祝王爷马到成功,凯旋归来。”   “……你只想对本王说这些?”   她不住地点头:嗯,馒头片烤得恰到好处,红薯火候有点过了,芋头嘛……第一次烤来吃,掌握不准呢。   “本王此去归期不定,你当真没有什么话对本王说?”   她弯眸:“王爷不能在天都过年,好可惜。”   “……本王走了。”他起身。   “恭送王爷。”她也起身。   他向门边行了几步,突地回身,两目幽深望向近在咫尺的她。   她眸心一冷,其内荆棘丛生。   果然心存戒备么?他欲笑欲恼,放淡了心臆,也放空了表情,道:“保重。”   “王爷保重。”   他迈过门槛,走下台阶,听见身后阖门的声音。   “王爷您要走了么?”窝在耳房的四婢齐刷刷相送。   他驻足,从袖囊中取了方才本准备交给薄光的物件,道:“绿蘅。”   “奴婢在。”   “你收好这个腰牌,本王不在天都期间,有什么事你持它去找王府长史。”这物件若是交给薄光,少不得又要转手于人。如果不是此去不知何时返程,惟恐此期间有人寻她的不是,他何必送上门来自讨这个没趣?   绿蘅喜孜孜双手接下:“奴婢等人定不辜负王爷厚望,伺候好薄王妃。”   天都城最冷时节,明亲王跪辞太后,受命于天子,南下平叛,一去经年。   ~   刘氏抚着自己的脸颊,看着镜中的容颜,仔细端详,仍寻得见些许印迹。   薄光瞟了久坐镜前的废妃一眼;“我还会配制药水给你,每隔三日兑水净面,三个月内应有好转。”   “届时这些印痕就会全部不见么?”   “不好说。”薄光摇首,“你感染过久,能治到如今已是上天开恩。”   “那就这样罢,不必治了。”   “嗯?”   “带着它们,让我记得自己曾那般丑陋过,如此就好。”   “你确定?”前几天对恢复容貌尚求之若渴的人,忽然如此豁达,好生神奇。   刘氏颔首:“在看到这张离开我多年的脸面之前,我心中全是这个人世和这世上的人的仇恨,在看到这张脸的刹那,我蓦然顿悟:那些年的那张脸,应当是我丑恶内心的映射罢。从此,不管是仇恨,还是眷恋,我皆可以放下了,终能以一颗平静的心度过残生。”   她莞尔:“一张脸便能令你从仇恨中解脱,真是好呢。”   “谁说不是呢?”刘氏回头一瞥,“你在恨着什么人么?”   她似笑非笑:“难道由我的脸上发现了心灵间的丑陋?”   “一个愿意为刺杀自己的人治理那般污秽恶浊的肿疮的人,怎可能丑陋?”   “我不过是为了得到幕后人的讯息。”   “好。”刘氏慨然应允,“多少算是一份偿还,我招供。”   对方是司药司典药绯素。以许诺为刘氏医治丑颜为交换,加以适当挑拨,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之引到了那条偏僻路径上。   “那时我是临时起意方走那条路,你如何……”不肖说,有人负责跟踪,有人负责传递,有人负责引领,如此周全,绝非一人之力   她报与太后。   医治刘氏的起初,确属医者习性发作,无奈宝怜中途多次暗示,人在屋檐下,她也惟有顺水推舟。   “绯素也是魏氏的人?那可是在宫中多年的老人。”宝怜慨叹。   慎太后面沉如水:“宝怜,叫上司晨,领司正司的人前往拿人,务必撬开她的嘴,把她的主子给供出来!”   这时的司药司,早有运作。   宝乐推开典药房,道:“其他人先出去,本官与绯素典药说几句话。”   闲杂人等退却,绯素笑吟吟走上前来:“司药大人有何见教?”   涂着鲜红蔻丹的柔荑执起属下皓腕,宝乐把捏在指间的一物平放对方手心:“这是鹤顶红。”   绯素不无讶异:“司药大人,属下不是和您禀告过了?太后的人将那个疯婆子所在的地方布置得风雨不透,我们的人进不去啊。明亲王府的弃妃是惟一可以出入那处的,但那女人精通毒理,想通过她……”   “我知道。”时间不等人,宝乐不得不打断了属下的长篇大论,“所以,这个药不是给刘氏的。”   “不是给刘……”绯素丕地面无人色,双膝惊惧软倒,“司药大人,属下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啊。”   宝乐轻声细语:“我知道,是以我会照看好你的家人。”   “司药大……”   “好好去罢,临行前别忘了写封认罪书,为了家人,这也是不得不去做的不是?”   绯素泪涕俱下:“典药大人,那刘氏是个疯子啊,疯子的话如何为证?况且纵然事发了,我也绝不敢招出您,更不敢连累蔻香姑娘啊。您想那薄氏不过是轻伤,我一力承担下来也罪不致死,大不了到浣衣局服役……”   宝乐五官凝如严寒酷冬:“你是第一日进宫么?太后是怎样的人你不晓得?她如何放过这个机会?司正寺一圈子酷刑施下来,谁知你能吐出什么?我全你个体面,准你自己服药,再拖延下去,莫怪我念不得多年同僚的情谊。”   言讫,司药大人甩衣启步门外,静候佳音。   一刻钟后,司晨、宝怜率司正司诸人砸开从里反锁的典药房门扃,赫见典药绯素畏罪自戕,旁有血书一封:力陈自己多年辛勤劳作,眼看升迁在望,谁知薄氏依靠门路空降,凌于自己头上,怀恨之下唆凶杀人。   慎太后听了陈禀,顾不得优雅雍容,捉起案上的一只茶盏掷摔出去。   “这座康宁殿里居然有人家的暗桩,宝怜你这这里给哀家翻个底朝天,看看到底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奴才!”   此间怒滔滚滚,不可言量。   是夜,薄光手执灯笼,出现在一个其时其境绝不该出现的地方。   “小姐,您……真的不怕?”饶是薄良年轻时闯迹江湖,杀人无数,此刻身临此地,犹觉脚底、后背、脖颈处阴风徐徐,覆了面巾的脸上也是冷汗隐隐,寒透心骨。   薄光,将灯笼提高,幽黄的光线逡巡过每张面孔,罩在绢帕内的樱唇泛出轻笑:“告诉良叔一个秘密。”   “呃?”小姐啊,主子啊,姑奶奶啊,讲秘密道心事换个时机换个地点可好?   “我十年那年,初学剖尸验毒法的时候,为了寻求素材,便压迫着大哥带我来过此处。”   “您不怕?来此处的可都是枉死的,您小小年纪,怎有那个胆量?”   是了,此处非为别地,乃乱葬岗是也。说是乱葬,实是天葬,凡宫中太监、宫女横死,悉数抛在此地,任鸟鸦啄食,野狗啃吞,风雨侵蚀,雪霾顾临。   “不怕。”薄光美眸细细搜索,“他们生前的死祸不是我害的,死后的尸身也不是我弃的,如果是说亵渎死者,他们从生到死早已被践踏殆尽,何如助我攻克医法,传益于后人?而且,凡剖解过的尸身,均是一一缝合恢复,进棺入土为安,不好过留在此地曝尸荒野风吹日晒做鸟兽的食粮?”   薄良心头一定:“小姐说得是,您仁心仁术,自是无惧鬼神。”   “我们去那边看下罢。前来弃尸的太监们谁也不想多留一刻,到了地方扔了尸体迫不及待地离去,新增的尸体应该在最接近西角门的东边。”   “找到了。”薄良一手高举灯笼,一手翻过一个新死之人的尸身,“小姐看可是此人?”   不必细看,薄光已然确定,喜道:“是她,将我方才给您的药丸喂她一粒。”   药丸喂下半刻钟后,“死尸”喉间呜噜发响,一口绿色沫液呛吐出口外。   薄光心情大好,握着灯笼在其头顶转了一圈:“绯素姑姑睡醒了?” 正文 **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0 本章字数:3122   这日,大雪纷飞的冬日黄昏,薄光返回家门的途中捡来一位险险冻死街头的卖唱女。此女名为阿翠,一口关西乡音,寡言少语,朴拙笨懦,与四婢的聪明貌美宛若云泥。   “这位水色折枝袄的绿蘅最泼辣,你平日里记着小心别得罪;黄色杏子袄的织芳最利齿,你可莫犯在她手里;樱色裙子的缀芩最谨慎,你在她面前不能粗枝大意;素色褙子的绵芸最……娇滴滴不禁吓,你在她面前说话且忌高嗓大气。这四位是我的美人,舍不得累着碰着。你来了以后,帮着跑腿打下手,听她们吩咐就好。你也莫看这宅子宽大以为薪金丰厚,她们和那几位侍卫大哥都是别人替我养着,这座宅院也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四小姐您又在挤兑奴婢们了。”绵芸嘟唇抱怨。   缀芩掩嘴笑道:“这位姐姐别怕,咱们的主子最是善良心软,你能来这里,算是你前生修来的福气。”   “奴婢不敢说话了,生怕被主子认为牙尖嘴利。”言罢,织芳双唇闭如蚌壳。   绿蘅一把握起阿绿粗砺的黑手,道:“这位姐姐别被咱们没有主子架子的主子吓跑了,晚上就和我睡,看我怎么一个泼辣法。”   薄光咭咭怪笑道:“她在外面冻了半日,先劳烦美人们为她烧桶热水沐浴。”   “该先做个热汤喝下暖身罢?”绵芸问。   “这个你们不必费心,今儿个我回来的路上闻见街边食肆内锅汤的香味,就请良叔进去买了食材和陶瓷盆回来,今日我们在大厅内吃暖锅。诗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们觉得能是不能?”   “能!”四婢热烈呼应。   “那便先去准备热水,待这位阿翠姐姐净完身换完衣,良叔的暖锅也准备妥了。”   “是!”美人们哗啦啦散去。   “怎么样?”薄光低声问。   阿翠仍是关西口音弱应:“都是人尖。”   “晓得就好,你多看少说,遇事扮傻,有了目标后也不必急着告诉我,多多观察几日。”   “遵命。”   “放心洗澡罢,你这身药越是热水浸泡,越能渗进肌理。等你事成离去那日,我再为你恢复你一身洁白肌肤。”   阿翠摇头:“苟活之人,皮相何用?”   “是哦?”刘氏宁死也求恢复容色,此女死而复生但求安然存活,“人”实在是宇宙洪荒内最为玄奇的构造,怕是她剖解多少具尸身也不能一窥究底。   “阿翠姐姐,水烧好了!”绿蘅长呼。   “去罢。”薄光挥手。   阿翠怯脸垂头,挪足移步,恁是惶惑地下去。   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一经点拨,迅即上道,响鼓不用重捶呢。薄光暗作赞赏。   实则,她为刘氏治伤的第二日,对方便给了“绯素”这个名字。   她深知,一旦将这个名字交给太后,此人必定难逃陈尸乱葬岗的命格。她自诩没有悲天悯人普渡众生的观音心肠,但与对方没有深仇大恨且自己尚有援手余力的情形下,伸一次手也无妨。遑说如今她也需可用之人,如今手底绯冉算是半个,王运甚连半个也算不上。绯素精通药理,宫廷历练多年,吃此一堑,必增一智,无须忠心,只要有求生的本能即可。   不必说,与之交涉自是颇费一番工夫,末了,她把自己调配的药粉置在对方眼皮下,道:“此物服后刺激舌喉,唇舌溢血,其色青黑,与鹤顶红相若,但其内有味药材会保护你的心脉三日不受损伤,三日内服下解药即可寻回一命。”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信不信我不打紧,刘氏伤愈,太后必定逼她招供,你的主子倘若过来为你送行,你便服下她,我自会设法救你。而届时假使你的主子无意牺牲你这位马前卒,你大可拿着这物件向太后告发我私制毒物。”   如此这般,她捡回了一位婢女,留用府中。   ~   “四小姐,让您料准了,您看这些脏东西!”   一早,薄光在司药司点过卯后,到德馨宫来看浏儿。绯冉抱着二皇子出迎,进了寝殿后,搬出放置在榻下的一只铁盆,其内尽是些脏污满目的棉絮布条之类。   薄光臂揽浏儿,大眼睛眯起:“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是在您为二皇子亲手缝制的那两只小布马里。”   她心弦抽紧:“我用得尽得最好的棉花,而且用开水煮过的。”   “奴婢当然知道。这摆明有人一箭双雕,害二皇子不够,而且真若如其所愿,皇上、太后必定追查到底,连您还有奴婢这个随身嬷嬷也一并给拉进去。”   “绯冉姑姑如何发现的?”   “二皇子近来开始长牙,逮住什么都爱往嘴里送,您不是多次嘱咐奴婢一定要严把二皇子入口的东西么?奴婢昨儿个把二皇子爱玩的几样玩具用您给的药水全煮了一遍,煮那两只布马的时候冒出一股异味,遂仔细翻看,在马腹下发现了一点重新缝合的线头,拆了后就是这些东西。”   薄光神色幽冷,两手在甥儿两只腕脉上来回抚触,又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晌,道:“烧了那些东西,再埋起来。”   “奴婢立马去。”   绯冉早有准备,用二皇子尿湿的小褥给遮了,大大方方走向后院,先挖了个两尺深的土坑,将盆中物倾倒进去,付之一炬。过后净手净面,回到寝殿。   “不向太后禀报么?”   “我看下姑姑的脉息。”她招手,直待确定对方身子无恙,方道,“禀报了能查到什么?下手的人此刻怕已起了警觉,已撤得干干净净。”   “但也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个替人跑腿出手的,您想,能如此接近二皇子,肯定是这宫里的人。”   她轻笑:“姑姑是何等聪明的人,难道您没有想到这人已经消失了么?”   “啊……”绯冉定了定神,恍然捂口道,“奴婢今早起来便没有见到掌灯宫女瑞福出来灭灯收烛,平日里她最是勤谨的。”   “是啊,您昨儿个煮那些东西,她见了必定着慌,忙不迭去向主子讨教对策,顺势被灭了口。”   绯冉后怕不已:“这真是防不胜防,二皇子周围随时有暗卫保护,您每日早晚两次为乳娘把脉,沸水煮洗二皇子的贴身衣物,命奴婢用药水按时擦洗这殿中的器皿。那些人仍然有机可趁,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姑姑你心细如发,浏儿此刻便被这些脏东西害了。”她抱住怀内的小小生命,心内阴云密布。   “哈!”浏儿许是感知到了这个馨香胸怀下的惴惴不宁,张起初生的牙尖俯在她颈处一咬。   “呀!”她痛得一栗,伸手在小屁股上一拍,“这个小坏蛋,果然什么都想咬一口!”   绯冉忍俊不禁:“奴婢也被咬过,不过是在腕上。”   她横眉怒对那只小脸的挑衅,道:“再敢咬本大人试试?”   胥浏小哥蹬着两条浑实小腿,乌黑的大眸儿熠熠生亮:“喔……哈!”   “你欺我不懂你小人国的语言?挑战本大人权威是不是?”   “……嘿呀嘿!”   这一大一小交涉正欢,外面传来伍福全声嗓:“薄司药可在这里?太后请您到宁正宫。”   宁正宫,淑妃娘娘的寝宫?薄光与绯冉互觑一眼,送出怀内小人:“他敢咬姑姑,姑姑尽可打他屁股。”   “是。”绯冉笑应。   太后此时传她到宁正宫,不外是为了那件事罢?她背起药箱,回头看了眼向自己蹿跳挣扎的浏儿,一点主意成形。 正文 九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0 本章字数:2820   宁正宫,大公主寝殿。   慎太后、皇上皆在座,两位御医伏首跪地,床上胥静沉然深睡,淑妃坐在床侧垂首拭泪。   薄光进去后施礼完毕,闻太后问道:“光儿,听说你前不久为静儿诊治过,可有此事?”   “微臣确曾受淑妃娘娘指派,为大公主号脉下针。”   慎太后目觑地上两人:“你们将你们刚才说过的在薄司药面前说上一遍。”   两位御医暗以肘臂做了推让后,右边人道:“大公主玉体多由微臣和张太医医治,向来平安,却在薄司药插手之后,突然恶化至斯,实非微臣等人无能,乃……外力干预所致。”   薄光一笑:“可容微臣再为大公主看一下脉相。”   慎太后颔首。   她走到床前,分别号过胥柔左右双腕,道:“先前为大公主诊治时,对病由仅有三分怀疑,故而不敢轻易下方,只有针疏通了几个淤堵之处,且观时效。如今大公主的脉相,恰恰证实了微臣先前的怀疑。”   两位御医中有人发声冷笑:“薄司药,您何必故弄玄弄?论医术,难道在太医院从职多年的咱们会比您差了么?大公主分明就是血脉逆行之症,因为公主年幼体弱,咱们多年来用温和的药吊着,直待成年体健后再行根治。但经您那般自作主张,大公主血行过速,体弱难承,下官们白白担了干系。”   薄光淡哂:“张太医、方太医方才不是已经把自己摘干净了么?倘真如二位所说,这干系是下官的,与二位无关不是?”   两位御医窒语。   “禀太后、皇上。”薄光福礼,“大公主的病来自于毒。”   “荒唐!”一御医又叱,“大公主脉相……”   兆惠帝玉面淡肃,挑了挑眉尖,道:“王顺,这两人倘若如此喜欢说话,即刻送往南城瓦市去说书唱曲,免得委屈了人才。”   两位御医大骇,连呼吸也给收敛了下去。   “薄司药,你说静儿是中毒?”淑妃抬起一双红肿泪眼,问。   “正是。”   “什么毒?中了多久?为何御医们诊了多年不曾发觉?”   “大公主的毒……”她沉了沉,“是在娘胎里带出的毒,乍看与体躁积热的症状极为类似,是而不好相辨,微臣也是刚刚才能确诊。”   淑妃秀脸一白,滑坐地上:“娘胎……是在本宫肚子里染上的?”   “其实,是您中了毒,彼时临盆在即,分娩过程中毒素由脐带尽数转移到了胎儿身上。虽然您中毒的时日和分量尚浅尚短,无奈大公主身体幼小,是而从小体弱多病。”   “是我……是我害了静儿?”淑妃颤问。   “害大公主的,是下毒者,不是娘娘。冥冥中,大公主为她的母亲挡去一劫罢了。”   “我苦命的静儿……苦命的孩子……为娘害了你……”淑妃扑上前抱起女儿,零落成雨。   慎太后摇头叹息:“难怪了。淑妃在嫔妃里的身子向来是最强壮的,怀静儿时也正是年轻时候,怎生得那般凶险,差点就丢了命?”   兆惠帝清寂的俊目投注薄光,问:“你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可有法子医治?”   “这……”她略作踌躇。   “薄司药!”淑妃嗵声跪地,“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可怜她小小人儿,便吃了那样的苦,遭了那样的罪,求你救她一命!”   “娘娘无须如此。”她双手拉起这位几近崩溃的母亲,“我在怀疑病由时,已然设想过根治的方案。公主中毒数年,五脏六腑皆受侵蚀,倘一味对症下药攻治顽毒,公主纵然得愈也怕芳寿难长。清除毒素,须同时护养内腑,最好的法子,是泡在温泉水内,服下微臣的药汤,借汗孔将毒素一点点排出体外,此法虽然偏于保守缓慢,需要三月之久,却是保住公主根本的上策。”   淑妃喜出望外:“好,就这样,好……太后,皇上,臣妾请求恩准薄司药为静儿医治!”   “最近的温泉,便是建安行宫了。”兆惠帝道。   薄光轻点螓首:“微臣方才的迟疑,是因二皇子。如今我正为二皇子熬食自幼壮骨的汤膳,眼看有成,若就此中断,实在可惜。”   “这有何难?”慎太后想着那个活蹦乱跳比所有孙儿孙妇都来得冰雪可爱的孙儿,“你带浏儿一道过去,把那个胖小子养得越是壮实越好,哀家喜欢生龙活虎的孩子。皇帝认为呢?”   “就依母后。”兆惠帝起身,踱至薄光面前,“朕将朕的一儿一女托付给薄司药了。”   薄光福礼:“多谢太后、皇上看重,微臣定然竭尽所有,保得皇子、公主安好。”   温泉水暖,适浸药浴,茯苓山庄的本家男子均是筋骨精实,寿龄高远,正是因为一道传男不传女的药浴密方。恰恰,母亲那位医学奇才在生前勘破天机,记存于医册。   浏儿,你有福了呢。   她此行,绯冉、王运作为二皇子近侍,高猛、程志做为她私人护卫,绿蘅、缀芩做为贴身侍卫,一并同程。   个中最为高兴的当属从未泡过温泉的绿蘅、缀芩,二女一边帮着主子和自己收拾行装,一边憧憬满满,无不是温泉水暖洗凝脂的遐想,却也累此招了另外两婢的醋意横飞,一径向主子抱怨偏心,为何不选她们。   薄光左拥右抱,安慰道:“如果可能,我当然想把四个美人皆带上,尽享齐人之福。可是我们的家宅也需要有精明强干的人撑着不是?良叔一把年纪,阿翠初来乍到,哪处不需要提点?你们二人不帮我,谁又能帮我?”   织芳、绵芸噗哧失笑:“我们怨得可不是四小姐,而是那两个恃宠生骄的。”   “说谁恃宠生骄?”绿蘅、缀芩听了不依,追打过来,四人嬉成一团。   含笑望着这或俏或甜或柔或娇的四女,薄光实在不希望她们中当真有一个来自太后的细作。但,真若有那一人,她又如何?   徐徐来到阿翠跟前,她道:“你也要帮良叔看好这个家。”   “奴婢遵命。”   “我带走两个恃宠生骄的,剩下两人你惟有忍了。”   “……是。”   那间,绿蘅板了俏脸,道:“好了,缀芩,咱们别和那两人一般见识,多想想建安行宫雪落红花的奇景,多想想那诗情画意的温泉水暖,有什么放不下?”   此一来,其他二女更是忍无可忍,不肯作罢。   薄光莞尔。   无论怎样,这个家仍是热闹了许多。这一刻的欢乐,或许有失纯粹,或许偏于单薄,或许终将湮没在流光浮年,徒使岁月蹉跎。但有过了这一刻,闲话当时,便能会心一笑,便能对酒当歌。   此时,她惟想暂离天都,暂别紫晟宫那处虎穴龙潭,给自己为甥儿夯实根基的机缘。殊不知,等在她前方的,是一场几近灭顶的灾难。 正文 第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0 本章字数:4144   建安行宫。   四十多日过去,今日大年初五。行宫外深寒漫漫,行宫内暖意氤氲。在此度过冬天,当是世上第一惬意事。   本来是如此没错。   但今日晨起睁眸的刹那,薄光心臆便无端充斥起几分烦躁,洗浴用膳后仍无好转。为免自己把这份黑**绪殃及他人,她决定今日少言少语,整日与可爱的浏儿厮混,用那张小脸治愈自心。   故而,为胥静做完今日治疗,她匆匆规置了药箱,前往浏儿做药浴的隔壁。   “司药大人。”温泉池畔,大公主乳母麦氏追来,“大公主还有多久才能痊愈?”   薄光掀眉:“淑妃娘娘没有告诉你么?”   “这……做奴才的哪敢向主子打听。”   “既然这样,就请专心伺候好公主,其他交给我这个医者罢。”   “薄司药!”麦氏竟挡在了她去路之前,“老奴不妨把事情挑明了说。淑妃娘娘人善良,耳根子软,加上担心公主,一时中了旁人怂恿也不奇怪。可是公主是皇上的金枝玉叶,要是有人拿公主……”   薄光脸色一沉:“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啊?”麦氏一怔,没料到这张喜笑和美的面孔出现这等表情。   “担心公主是好事,但须摆对自己的位置。皇上和太后信任本官,准许公主到行宫疗养,交由本官医治,难道你比皇上、太后还要英明不成?”   麦氏仓惶倒退:“老奴哪敢有这个胆子?”   结果,还是迁怒于人了?她不无自省,却更纳罕这份不知名的烦躁到底所为何来。   咚——   咚——   咚——   这是……   她心头疾跳:这是行宫里的紧关钟?顾名思义,非紧要关头不鸣的应急铜钟,在这座行宫形同摆设了多年,今日怎突然发出声动?   “四小姐,四小姐,出事了!四小姐——”   她一怔,绿蘅这般慌张的声音前所未有。   “四小姐!”顶着一头香汗,绿蘅跑到了近前,“四小姐,宫门外出事了!我听这宫里的禁卫军说,就在两刻钟前,两三千乱匪打着‘抢皇帝老儿的金银,睡皇帝老儿的女人’的旗子,疯了似地攻打北宫门。咱们怎么办?”   “怎么可能?这也太荒唐了。”她定了定神,“禁卫军可说过他们能支撑多长时间?”   “四小姐!”高猛、程志飞身掠来。   高猛道:“卑职方才看过了,建安行宫从没有发生这等叛乱之事,平时的防卫也只是针对宫墙内外的窃贼,遑论皇上不在行宫时禁卫军的数量本就减半,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人。”   程志道:“方才,禁卫军头领命人传信进来,让宫女们立即寻找藏身之处,以防不测。估计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宫门便要被攻破了。”   薄光微惊:“没有派人出去求援么?”   “已经派了,但离此最近的京东驻防营不回最快也需要一个半时辰的马程,只怕来到的时候,这座行宫早被乱匪践踏。”   瞬时,薄光心臆寒凉。   敢向行宫舞起刀锋者,无疑尽是亡命之徒。宫里半数以上全是正当妙龄的少女,一旦行宫失守,不难想象有一个怎样的人间炼狱等着她们。这些妙龄女子,纵然终年被关在这四方高墙里不见天颜青春枉负,一旦遭受**,皇园必然不再容纳,俗世更将极尽唾弃……   “天呐天呐!我的天呐,这出了大事了不?淑妃娘娘,老奴那么劝您不听,轻信一个外人,这可怎么是好啊,您把公主送到虎口里来了呀!”麦氏突然坐地哀嚎。   薄光冷眸横去:“闭嘴。”   麦氏噌地跳起,一副豁出性命的大义面目:“难道老奴说错了?如果不是你撺缀淑妃娘娘,公主哪会……”   绿蘅杏眸圆睁:“你这老奴才……”   薄光颦眉:“与其吵,不如直接喂粒哑药给她来得省事。”   麦氏一腹话硬生生憋回腹里,面庞涨红。   “绿蘅,把王运、缀芩、绯冉速速找来!”   不多时,王运、缀芩到位,绯冉抱着二皇子也后一步来到。   薄光坐在池沿,吸一口气,道:“如今事情紧急,我只得先拣想到的分派。高猛,程志,你们身上可带着千影卫的腰牌?”   “卑职带着。”二人齐应。   “程志,你脚程快,去其他宫门走一遭,看可有贼人出没?”   “是!”程志去也。   “高猛,你做准备,找两匹最快的马,在程志勘察敌情后,带着腰牌前往天都城找司大人求援。”   “是!”高猛拔脚。   绿蘅眼波闪了一闪,悄移了两步扯住高猛衣襟,将一物暗送其掌。   “王运。”   “奴才在。”   “今儿个是大年初五,可是皇上率皇亲前往皇陵祭扫的日子?”   “正是。”   “皇上在的地方,司晗必定随行。你拿你出入紫晟宫的腰牌求见司大人,皇陵到此不足五十里,比驻防营近了一半,你快马加鞭,若能及时求见,当来得及解行宫之危。”   “是!”   这时,程志急步回来,报道:“卑职方才看了一圈,其经三处大宫门均有贼人在外把守,他们只围不攻,想来就是防着咱们去搬求救兵。不过,西南方的角门因为位置偏僻,门外长着一人深的茅草,无人看守不说,马也能出得去。”   “四小姐,马匹已准备妥当。”高成亦事成得返。   “好,高猛、王运,你们便从西南的角门出去,各尽其力。”   “卑职(奴才)告退。”   “慢着。”她从袖囊取了两粒蜡丸,“这是我无事时做来玩的,你们中途若遇上贼人,不宜纠缠,将此物摔在地上趁着烟雾借机逃遁。”   她总不能说这是从哥哥那里硬拗来的江湖玩意,从未有机会试用,效果如何尚无从断定。   高猛、王运去后,她探入另只袖囊取了两只瓷瓶出来,道:“程志,还是用你的脚程,将这两瓶药粉撒到这宫里室内外的每池温泉水中。绿蘅、缀芩,你们速去见这行宫各局的大人,命她们将各自所辖下的宫女们召集一处,就说皇上已派了高手前来带她们出去。绯冉姑姑为浏儿加件衣裳,麦嬷嬷去抱大公主。”   麦氏忍了半晌,还是不吐不快:“司药大人,事关公主安危,恕老奴不得不多嘴,您或者在治病上是个高手,但您只是个大夫,又不会带兵打仗……”   “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既然还有没被人看着的角门,咱们就该从那门里把公主和皇子送出去不是?”   绯冉冷笑:“嬷嬷这等人才怎埋没到这时?合着就您一人看得透,咱们都傻了不成?高猛是大内高手,王运也有几手功夫傍身,他们此去,纵算遇上贼人,两个人单人快马也好脱身,再不济,万一有个万一,总是为国捐躯为主尽忠。如果带着皇子和公主,一旦与贼人碰上,你认为谁先成为那些大逆大道的反贼的箭靶?还不是皇室骨血,凤子龙孙。”   “麦嬷嬷,去抱大公主罢,穿暖和些。绯冉姑姑也快去准备。”薄光道。   麦氏僵着一张半老容颜,按命行事。   绯冉也来去匆匆,加了件毛氅后去而复返,问:“是要去哪里躲着么?”   她四下巡望:“他们也该到了。”   “谁?”   “浏儿的暗卫。”   绯冉惊喜万分:“对呢,这一急竟把他们……” 给忘了。   后面的话,被十数道倏忽降临的劲影给吓了回去。   诸侍卫半跪参礼:“属下等人乃二皇子贴身侍卫,见过二皇子!”   “有劳各位了。”薄光打开药箱,寻出一个小瓶倒出两颗米粒大小的散药,“绯冉姑姑,麦嬷嬷,喂浏儿和公主吃下此药。”   绯冉将药递进自己嘴里,以唇哺食送二皇子服下。   麦嬷嬷虽持疑,但见二皇子已然服了,便也效法助公主服进肚内。   薄光向诸侍卫道:“二皇子和大公主服下少儿安睡散后至少安睡两个时辰,各位稍后带皇子和公主到西南角门附近的僻静处待命,倘若这宫门攻破,守在行宫外围的贼人必定尽数冲进宫里,各位便由西南角门出去,保皇子和公主平安返回宫廷。”   “薄司药此计甚好,我等绝不辱命!”   她颔首:“绯冉,麦嬷嬷,把二皇子和大公主交给这几位大人罢。”   麦氏双手奉上公主,脸上有来不及收回的的诧异。   薄光向诸侍卫福身:“我便将二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给各位了。”   诸侍卫闪身避礼:“薄司药客气,属下等人誓死保护二皇子……和大公主安全。但薄司药为何不与二皇子一起撤离?”   “皇嗣重于一切,带上我,岂不累赘?”   “可……”   “几位不要在此耽搁时间了,我还有其他要紧事需要安排,恕不远送。”   “……薄司药保重!”诸侍卫飞身速去。   薄光目光咄咄盯向绯冉、麦氏:“你们最怕什么病?”   两人被问得一愕。   “什么病会连乡野村人也晓得恐惧厌恶不敢近身?”   “癞病!”绯冉脱口而出,麦氏连连点头。   “癞病?也就是《晋书》说过的‘麻疯’,孙思邈定义的‘大风’…… 唇翻齿露,眼扯脚吊,手足指脱,鼻梁崩塌,损形变颜……的确足以骇人。”惟今之计,管它是病急乱投医,还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皆须一试。“绿蘅她们还没有回来么?”   “奴婢去找找她?”   “不,你们两个随我到司药司,打下手做点东西……”   “四小姐!”程志高喊掠近,“北宫门顶多还能支撑一刻钟,贼人就要攻进来了,您快走!”   来不及了。她顿足恨叹。 正文 第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1 本章字数:2610   绿蘅、缀芩双双奔来:“四小姐,各局的主事者将大部分宫人尽给召集了起来,但这外面杀声越来越近,她们无不想四散而逃,眼看就拢不住了。”   她闭眸思忖了少许,问:“程志,距西南角门最近的殿宇是哪一座?”   “霓衣阁。”   “可有后门?”   “自然。”   “绿蘅,你们二人带她们往霓衣阁。”   突然间有点惊悸了呢。如果放任她们四散奔逃,说不定有人尚博得一线生机,倘若恁多人集中一处被贼人围困,她岂不成了罪人一枚?   “程志,宫中所有温泉皆下过药了?”   后者两手中的药瓶向身侧泉池倾尽,道:“是,全部下过了。”   “你做得很好。”薄光突然掬起一捧温泉水泼在自己脸上,而后抓起池畔的泥土大行涂抹。   “您这是……”其他三人俱傻眼。   “这池水中的药可令人面目肿胀四肢麻痹,混以红色花泥,远看酷似疥癞。”   绯冉恍然:“您想扮麻疯?”   她做了个史上最不可爱的鬼脸,再将十指蜷曲,腿脚歪斜:“再加上嘴眼抽拐,手脱脚瘸,披便有七八分了,其余便靠我们个人的演技。”   “我们?”   “不然只有我一个么?一个人如何唬住那些贼兵,为宫人们的逃脱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麦氏讪讪赔笑:“您用些狠药下在池里要了那些人的性命不就是了?”   “第一,我从来不配制真正害死人的东西;第二,我的每样防身药物皆与解药同期做出。所以,一没有狠药可用,二你用了这水后也不是永远毁容。”   绯冉一叹:“好罢,连四小姐这样标致的大美人也豁得出去,奴婢还矫情什么?”言罢,掬水泼面,拈土涂肤,还扯乱了发髻,系歪了外袄。   薄光拍手叫好:“绯冉姑姑最是上道!”   无奈之下,麦氏只得追随其后。   “倘若时间来得及,宫中的每个女子皆作此乔扮,自是最能唬住贼人。但如今迫在眉睫,单是传话也须好大一阵工夫,且宫中女子在乎容貌,还须占用时间说服,反不如我们三个人挡在霓衣阁前装疯卖傻,程志带她们从后门通过西南角门向外撤离。希望在此程中三路援兵中有一路及时出现。”   “卑职是四小姐的私人护卫,自当追随在四小姐左右,带人撤退的事就交由绿蘅、缀芩及这宫里的禁卫罢。”程志话罢,不等她言语,一头埋进温泉水中稍作浸泡,趁着药性发作前甩身迅跑,“我去知会她们两个。”   绯冉失笑:“这个程志,是个实诚汉子,可用之材。”   便在此时,杀声骤然迫近,仿佛近在耳畔。   “宫门被攻开了,我们快去霓衣阁!”薄光背起药箱,匆匆举步。   她们走到半路时,药性渐始发作,三个人四肢沉重,举步维艰,薄光不得不将药箱塞在一假山缝隙内,方有余力赶到目的地所在。   “四小姐?”霓衣阁前,绿蘅、缀芩惊得失色,“您怎么能做这样的事?这事该由奴婢们……”   “罢了,事急从权。那些宫人到了么?”   绿蘅向身后一指:“凡是找得到的,皆在里面,除了宫女,还有不少的内侍,但……司药司的人给宫女们皆发了毒药。”   她趋前数步,向阁内投了一眼,但见一群花龄女儿密压一堂,惶怖战栗。默然了稍顷,叹道:“如果服毒自尽,乃为皇上守节,落下忠贞之名,礼部必定抚恤她们的家人,是谓光耀门楣。倘若遭贼人奸辱,活着生不如死,死也难得完全,还将连累家门蒙羞。她们一心如此,我们无权置喙,但愿神兵天降。”   ~   神兵天降前,鬼兵已至。   “在外面看了这行宫十几年,今儿个咱也进来过过瘾!”   “这行宫里果然到处都是泉眼,皇帝老儿好享受,大冬天也能光身子洗屁股!”   “谁说不是,今儿个也轮到咱们,来来,兄弟们,跳啊……”   今日无疑是建安行宫的灾难日,尸横满地,血流成河,温泉池内遍入狼藉。试想诸贼人冒着万劫不复的艰险前来,踩着同伴的尸身攻开行宫大门,自须尽享宫内的所有。诸多人的第一步,便是先来领受皇家独断多年的热脉。   当然,也有人嗤之以鼻:“你们这些人真是穷贱的骨子里,行宫里最教人心痒的可不是这些个到处能看见的热水,去找奇珍异宝去找女人啊,找皇帝老子的女人啊!”   正是了。这句话,在在刺激了诸贼人挥汗如雨杀人如麻后的神经,无论这些人曾经的天性如何,此一刻的骨子里全然被嗜血的兴奋盘踞,摧毁所有,占有一切。   “走,杀啊,抢啊,抢光皇帝老子的女人!”   一人高呼,千人应和,开始了对每座宫殿的寻找和掠夺。   霓衣阁前,薄光听着愈来愈近的嚣乱之音,将一小瓷瓶递给程志:“这是解药。我想过了,你是我们中间惟一会武功的,最后若终不能幸免,你还可自己逃走,但请在那之前杀死我。”   “这……”   “这解药先解四肢痛麻,至于脸上的红肿,至少五六个时辰后方能消退,服下后,你仍可继续在此装扮。”   程志接过药瓶一饮而尽,道:“末将誓死保护四小姐!”   她强自镇定地一笑:“有劳程护卫。”   绯冉也被那四处的杀声震得毛骨悚然:“四小姐,依奴婢之见,还是让程护卫带您先走……”   “晚了。”她挺颈,“等下我先开口,你们见机配合。记住,这是为了救我们自己的清白和性命,拖得越久,越能保住我们自己,还有离去的皇子和公主。”   连麦氏亦一径点头,握拳待命。   “兄弟们,就是这里了,方才抓着的那个阉人说所有宫女都藏到了这边的宫殿里!”   “是不是这里啊?咱们今儿个闯了那么多的空殿!那阉人呢,再拿过来问问?”   “哈哈,叫兄弟我一把拧断脖子送回老家了……”   “你啊……不管了,这里不是老子干脆放火,不信逼不出皇帝的女人!”   随着各样声嗓的此起彼伏,脚步声汹涌迫来,地皮震颤,贼人逼至近前。 正文 第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2 本章字数:2906   “那是什么东西?”   霓衣阁门前阶下的四个人太过扎眼。看得出是三女一男,但形容污秽,五官不分,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嘿嘿!”薄光张着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绯妃,你看咱们门前的嬷嬷全撤了,还来了那么多的男人,一定是皇上赏赐,这一回你不得和本宫争……”   绯冉上唇翻张,身子歪斜:“娘娘你已经这副尊容了,还想男人?”   薄光咧翻着眼白:“你说本宫,难道你就好看了?嘿嘿……麦妃,你说本宫漂不漂亮?”   麦氏扯了几回肿胀的嘴角,好半天憋出含浑不清的两个字:“……泡……量!”   “你们这些丑东西听着,老子有话问你们。”贼人中领头人用掌中刀尖指来,“这宫里的女人藏到了哪里?”   “女人?”薄光嘶嘶泛笑,“本宫就是啊,你们是皇上赏给本宫的,是也不是?”   领头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旁边人道:“听她‘本宫’‘本宫’的,应该是打进冷宫的废妃。”“   “啥是废妃?“   “就是皇帝老儿不要的女人。看那样子,是疯了。”   “放肆——”薄光陡然尖厉嘶叫,其形更是丑陋可怖,“本宫不是麻疯,本宫是被贱人用了毒药害成这个样子,本宫才不是麻疯!”   “麻疯?”诸贼人惊骇高呼,不约而后向后面退了十几步远。   绯冉张口啐骂:“贱人,你如果不是麻疯,本宫关进来后为何也成这个样子?还有麦妃,还有……你连本宫的男人也给连累了!我可怜的志哥,你为了我放弃大好前程来守这个皇上几年不来一回的行宫,绯儿竟把你连累成这个模样……呵呵呵……”   哭像笑,笑如哭,其声枯竭,其形扭曲,直将人呕意翻动,惧意挑起。   薄光暗暗叮嘱自己回过头定为这番演技双举拇指,但眼下自己也不能落了下风,裂喉骂道:“你这贱人敢骂本宫贱人,好不易来了一个男人你一人霸占着不准本宫和麦妃碰,他有今日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的报应!本宫早晚重新得回皇上宠爱,定然赐死你们!”   绯冉更不相让:“你做梦!别说皇上,本宫都不想看见你这只脸,你那只烂去半边的脚,还有那一身的癞,你竟然妄想碰本宫的志哥……我看你还是早点找个洞把自己埋了干净!”   “你这贱人整天想着害死本宫,本宫岂如你的愿?本宫不稀罕你这个烂了一半身子的志哥,待本宫恢复了美貌,想要多少男人不行?”   “你无耻!”   “你下贱!”   “你不要脸!”   “我撕了你的脸!”   两个奇形怪状的女人扭打到一处。   程志一直是木然俯眸杵着,有两分是被女人们随机应变的能力所愕到,更多是防止对面贼人从眼睛里发现自己身有内功的事实。   “贱人,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麻疯,却接二连三地传染了本宫和麦妃还有志哥,你……”   “呸,你那志哥是和你贪欢时染上的,关本宫何事?”   “是你先传给了本宫,否则志哥怎会染上?”   “他如果不潜进冷宫和你苟合,又如何染得上?”   “你这个疯子!”   “本宫不是麻疯——”   诸贼人远望多时,也听了多时,那四个丑陋的东西多看一时也觉得对眼睛不起,尤其还是麻疯这等据传是天惩的恶疾,谁敢近前一步?   “我看这地就是关押这几个疯子的冷宫,咱们到别处找找,主要多寻钱财,走前大哥不是说了,拿了金银珠宝立即返回么?”立在贼人头目身侧的人道。   领头人骂了声娘,道:“大过年的,不带几个皇帝女人回去,老子总觉得白来一趟,也白白在攻门时搭了那么多的弟兄!”   “咱们去别处找……”   “等等。”领头人拧紧了眉头,“我说老五,你说那些女人会不会就是因为有这几个麻疯挡着,才躲到后面那宫殿里去?”   后者眼前一亮:“这么说的话,是大有可能!”   “找几个人去把那几个疯子赶走,咱们走里面瞧一眼。”   后面几个人却吓青了脸,紧着道:“不行啊,首领。这麻疯可了不得,咱听爷爷说过,沾上就烂手烂脚,咱们还是快点撤了罢。”   领头人大骂:“你们这些废物,难道不能丢几块石头把他们砸跑?”   “可是首领,女人们如果真藏在住着麻疯的地方,就算找着咱们也不能碰了。”   “哪那么邪乎?老子身强力壮,怕它何来?老子只是嫌那几个丑货实在碍眼,赶紧打发走,快着……”   “首领,小的早就想说了,从刚才起,咱脸上身上就痒得要命,手脚还麻剌剌的疼。”   “放屁!”领头人之前从未见过麻疯,只当这几些人贪生怕死,回过身抡起巴掌便想赏这无用属下一个耳刮,却被身后几那张脸给惊住,“你们……怎么成这副鬼样?难道这短短工夫就染上了?”   他旁边的老五也大吃一惊:“首领,此地不宜久留,退罢?”   领头人恨骂了几声娘,挥手:“走走走,能拿什么拿什么,拿了快走!”   “首领,我看还是把弟兄们分开,把这些感染的弟兄单走一拨……”   此话未落,立刻响起一片哭喊声:“五当家,你们可不能抛下咱们啊,咱们是提着脑袋随着二位当家来打这皇帝宫殿的啊……”   “首领,您平时最讲义气,不能扔下弟兄们不管,咱们还不知道是不是麻疯病,总要给大夫看过了……”   “别哭了,他娘咧,老子打了半天,一个娘们没碰着,你们一个个哭得像个娘们!”领头人越骂越是狂躁,端的是恶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眼拿刀尖提向那边四人,“是你们这些东西坏了老子的好事,来人,给我乱箭射死这几个丑货,再放火把这座宫殿给老子烧得片瓦不剩!”   薄光一把抓住程志:“男人留人伺候本宫不准走!”低问:“你想做什么?”   后者大吼:“放开我!”低语:“反正一死,属下和这些贼人拼了!”   绯冉拉着麦氏在旁跌跌撞撞地阻拦:“麦妃快来助本宫打贱人,贱人你放开志哥!”   在她们身影的遮挡下,薄光低语:“你一旦孔武有力的冲出去,我们麻疯的伪装当即不攻自破,到时候,我们和身后那些人必定死得难看。”   “难道就任对方放箭?”   “这……”她不想死,她还有浏儿,还有哥哥姐姐,还有许多事。   “准备——”诸贼人弓箭手蓄势待发。   程志疾问:“四小姐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她摸向袖中一瓶软筋药水,分量过少,药力不足以软倒面前的千人之众,但依着它,她或许可以自己逃出去,或许还能带走程志、绯冉,可是,身后那些女子……她怎么办,怎么办?   “放箭!” 正文 第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3 本章字数:2680   惨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搂抱一处的四人面面相觑,以眼神互询,而后各自摇头:受伤的不是我。   当这种惨声仍在继续,而四人继续无恙时,他们站了起来。   “小光,小光!你在哪里?”   “司大哥?”薄光怀疑自己耳生幻听,“你们可听到了司大哥的声音?”   “不止听到了,还看到了。”绯冉面朝贼人方向,指尖点着从两个方向攻来的人马,“这边来得便是司大人,那边来的是卫大人……啊?”   “小光——”寻找的声音仍在刀光剑影里流蹿。   薄光摸了摸自己坑洼肿胀的两颊,坏意滋长,先为三人各自服了解药,而后徐徐转身,朝战场中扬嗓道:“司大哥,小光在这里!”   “小光?”司晗循声跳出战圈,“在哪里?”   嗯,一身银色戎装的司大人颇有看头呢。薄光歪头稍作欣赏,忽地扑了过去:“小光来了!”   “啊?”司晗被这团奇怪来物吓得一个哆嗦,如果不是声音太过熟悉,他必定手起剑落斩妖除魔。于是,两手捧起这张失真到天怒人怨的脸孔左端右详,捏下一抹红泥,不胜的嫌弃,“你脸上粘得这是什么东西?”   “嘿,漂亮罢?”   司晗倒吸口冷气:“你确定?”   “敢摇头,我将这一脸的泥巴全擦到你的战袍上。”   “……漂亮,非常漂亮。”   “如何个漂亮法?”   “天下第一漂亮!”   程志情不自禁垂下头去,为前任上峰铺碎了一地的节操默哀,   饶是如此,司大人还是不敢太久面对面前这张脸:“商量一下,小光,把你脸上的这些东西给洗了去如何?”   “洗?啊,对了!”薄光拍手,“差点忘了,程志,我身上的解药已然用了,快去找藏在假山中的药箱,早早解开这温泉水池内的毒要紧。”   “水池内有什么毒?”有人饶有兴趣地问。   “就是可以令人成这个样子的毒……”这声音……?   待她发现,后面几个人已尽跪了下去。   “……参见皇上?”她也跪,这份不确定,是因为自己的仪容。自古文武臣子面圣,皆须薰香沐浴,形态整肃,她此刻这份仪表,被言官得见,必是亵渎天颜,大逆不道。   兆惠帝一袭玄衣纁裳的祭祀礼服,头顶无帽,负手打量着眼前人,道:“你……你们四人的模样还真是别开生面。”   绯冉窃看薄光呆呆发愣似乎无意作答,遂道:“回皇上,多亏薄司药急中生智,我们四人扮成麻疯病人,挡在霓衣阁前拖延时间,等来了皇上的大军。”   “为何挡在霓衣阁前?”   “皇上容禀……”绯冉口才极好,三言五语,将经过原委娓娓奉上。   “原来如此!”司晗击掌,“微臣是打南宫门攻进来的,遇上了若干拦马求救的宫女太监,当时时间紧急,先派了一队兵士保护在宫外。小光,你救了恁多人,大功一件啊。皇上,还不准这四个救了几百条性命的有功者平身么?”   兆惠帝斜他一眼,道:“平身。”   “谢皇上。”薄光方一站起即抓住司晗,“司大哥只见到宫人们,没见浏儿和大公主么?”   “诶?”我的姑奶奶,这张脸能不能莫这样直白地对着在下呢?   兆惠帝眼尾瞥来,道:“朕见到了。已命侍卫先带浏儿、柔儿回宫,交给太后。”   薄光恍然:那些侍卫是从皇上的心腹近卫里挑选出来的,带着皇子、公主所去的方向,当然是皇上的所在处。   “皇上。”卫免按剑疾步到达,“禀皇上,贼人已全部拿下,押往天牢。”   原来在他们说话间,那边的战事已基本平定。试想,诸贼人有三成跳下了温泉池染上了薄家药,行动不便自是无法顽抗。其余人等仓促应对,已是先输一截,加之此次皆是皇家禁军中的精锐,更有天子督阵,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的拼杀?   “贼首还活着么?”兆惠帝问。   “应当是活着的。”   “先将贼首押往顺天殿,朕要亲自会会这位给朕送来如此新颖的新年礼物的人物。”公然攻打行宫,公开挑战皇权,是何等令人钦佩的胆色,怎能不去认识一番?   那边,司晗弱弱提醒身边人儿:“你不赶紧去洗脸换衣么?”   “偏不。”危机去除,心情趋好,薄光对司大人的欣赏更上层楼,“你不是夸我第一漂亮?”   “那话谁都知道是违心的,你也信?”   “喔。”她沮丧低头。   司晗狐疑眯眸:这小丫头这一回怎如此易于打击?   果然,她当即原地复活,仰首道:“小光劫后余生,司大哥抱抱!”   “啊——”司大人惨叫。   但见她顶着一头一脸的污泥,不管不顾地扑在了司大人白色披风上,恪尽渲染之能事。   “放开我!”   “不放!”   “不能擦!”   “偏擦!”   “啊啊啊……”呃?   司晗配合万分的仰天狂吼间,忽觉后背隐隐泛凉,下意识回眸,恰当其时地截获了一双幽冷的视线,当下心下“咯噔”作响:不会罢?   ~   “小光。”   时已入夜,薄光坐在殿外温泉池边一盏宫灯之下,应声回首。虽已洗浴,脸上的肿胀仍然嚣张醒目。   司晗挨着她共坐池岩,看得心疼:“唉,好好的一张小脸竟被你作践成这样子。”   “我还没有对司大哥道谢。我虽然派出高猛求助,却没有想到司大哥到得如此及时。”   司晗一笑:“怎么,以为我会见死不救么?”   她摇头:“司大哥没见当时的情势,贼人不止攻打北宫门,并围守在其他宫门之外。高猛的出行一旦惊动了其他门前的贼人,只怕很难顺利到达天都,更何况……咦,天都离此近百里,司大哥怎与皇上前后脚到达?”   “这时才想起来?”他轻刮了那个红肿的小鼻头一记,“这两年为了躲避宫宴,每逢过年初一到十五我皆在别庄度过,高猛深知这一点。司家的别庄和明亲王府的别庄毗邻你是晓得的罢?而这两处离行宫皆不足五十里,我到的自然快。”   她惑然:“这与明亲王府的别庄又有什么关联?” 正文 第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3 本章字数:2965   “你不知道?”司晗一怔。   仔细一想,高猛当时说是绿蘅递来的明亲王腰牌,而非四小姐,这意味着明亲王大人当初惟恐前妻不领情面,偷偷将腰牌交给丫头代管罢?嗬嗬,很有趣呢。   司大人收起不由自主向两边开咧的嘴角,道:“我每次躲避出京的理由都是训练新军,这一回当然也带了几百人进行山野奔徙。明亲王府的别庄内设有百余护卫,我正好也拿来凑够千人。还想着能够丧心病狂到攻打行宫者,是一群如何嗜血善战的猛者,没想到已先被你放倒了三成。”   薄光奉上得意傻笑三声,道:“司大哥方才一直在审讯罢?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皇上正在连夜亲审,驻防营的副帅是位刑讯高手,应该很快便可真相大白了。”   “嗯……”她歪首思忖,“建安行宫处在天都郊区,距天都城和驻防营各自不过百余里,这些人如果不是确信自己能够在援军到到来前得手撤离,怎敢擅自攻打?他们必定有一个人在幕后指点,此人应该了解宫内行宫的防卫情形,我听到那个头目身边人叫什么‘大哥’……怎么了?”   司晗眸光深烁:“小光的聪明不亚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她莞尔,“那是哪一年的老皇历?”   “你有没有想过进宫?”   “我已经在宫里了啊。”   “皇上喜欢你。”   “嗯?”   “这不是秘密,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晓得这件事,到如今这喜欢仍在。”否则,为了一座行宫,一国之君怎会御驾亲至?匆匆间只来得及取下通天板,连祭祀时的礼服不曾更换。   她秀眉微颦。   “你和允执已然走到尽头,但你如此年轻,总是要与有人相伴,除了皇上,任何人怕是皆承受不起明亲王爷的关照。那么,选皇上如何?”   她唇掀浅笑:“司大哥是说真的?”   “真的。”   “好,司大哥真诚,我也和司大哥坦白。离开明亲王府,纵然用得是双方离缘之名,但在世人的口舌中,我依然是明亲王府的弃妇。以我今时的处境,司大哥想我以什么身份成为皇上的女人?”   司晗微窒。   她扬首,伸手探抓弥漫在四周的雾气,淡淡道:“虽然说,只要天子想要,天下任何女子皆须跟随,无论是临时的暖床还是不在名册的外室。但我是薄光,是薄家人,是爹爹的女儿。对我来说,比及无名无分的跟着一个男人的屈辱,死亡更容易。”   司晗瞠眸轻叱:“你这丫头,怎么就说到‘死’?今日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她俏皮一笑:“那我‘呸呸呸’童言无忌可好?”   “是,童言无忌。”司晗抚乱了她一头未加绾盘的秀发。   ~   夜深,与薄光散开,司晗一人沿着长廊随兴行走,突然间驻足偏首:“谁在那边?”   “是奴婢,司大人。”枝丰叶茂疏影横斜中,走出了等待多时的绯冉,“奴婢有礼。”   他浓眉收锁:“绯冉姑姑在等谁么?”   绯冉低眉俯眼:“奴婢在此恭候司大人。”   “有事?”   “关于薄司药如何名正言顺之事。”   他眸内一冷:“你偷听了本官方才和薄司药的谈话?”   “奴婢并不晓得您方才在哪里,不过是先前恰恰看到了司大人看到的,知道了您知道的,也认为司大人最疼薄司药,最想她事事顺遂,得人庇护。”   司晗哑然失笑:“今日白天在皇上面前就觉你心机深蕴,想不到还有这个大志向。”   绯冉福了福:“奴婢的‘心机’,充其量就是寻找到一位能够真心伺候的主子罢了,在后宫做奴婢的岁月寂寂无边,总是要跟对主子才好打发。”   借着宫灯的光芒,司晗看着这张脸孔。在官场,在宫廷,他见过最多的脸,无不是写满对权势的欲望,对富贵的贪婪,而这张脸,难得地一样也没有发现。要么是掩饰得巧妙,要么这是纯粹是一份上进之心。无论哪一种,没有惹他讨厌就是了。   “你既然主动找上本官,定然有什么妙计可以助你未来的主子步步高升了?”   “奴婢是有些拙见,但是否‘妙计’,还须请司大人鉴定。”   “说罢。”   绯冉向前迈了两步,一手挡在唇前,低低一番细语。   夜深人静私语时,无关儿女情事,谈得是一人未来,关乎得是多人生计。   ~   兆惠帝连夜提审,任来者骨硬如铁,在皇家流水的刑具面前,也皆变做轻皮软骨,声所遁形。   这伙贼人来自距天都城三百余里的飞邪山,借着天险占山为王数年,官府也曾多次围剿,无奈山高林密,洞多渠深,始终不能根除。半年前,一个自称是昔日昌平行宫禁卫统领的人自投上山,向诸贼人宣扬行宫繁华种种,成堆的金银俯拾皆是,貌美的女人随处可见,日复一日,听得山中诸人由惊叹向往渐成心痒难耐,直至首领拍案而起:“皇帝老儿能玩,咱们兄弟为啥不能玩?难道咱们这一辈子就是生来受穷的不成?”   为求马到成功,这首领还联合了其他几座山头的结拜兄弟,集结成两千余人,在那位禁卫统领的操练下反复预习攻打行宫之战,并因之尊称对方为‘大哥’。按照最初计划,大年三十的前一夜跋涉至行宫附近,隐伏于山林歇上半日,下半日攻打行宫,人财两得后趁夜逃离。谁知到了行动之日,“大哥”感染了多日的寒疾仍未痊愈,上吐下泻,难以成行,为此等了三天,“大哥”病况反而日渐沉重,底下群情难耐,众心难平,首领决定出动。   “那个禁卫统领你们可查到了?”   顺天殿内,兆惠帝夜审之后卧躺一个时辰,起后喝过一碗参汤即来到正殿,召来卫免询问进展。   “禀皇上,微臣调阅了行宫禁卫名录,也询问了在行宫内值守了一年以前的禁卫,确信该歹徒报给贼人的是假名。但根据诸禁卫所说,约摸在七个月前,一名叫高户的小头目因为偷窃宫中财物被禁卫队除名,那人平素便是狭隘记仇之流,形貌也与诸匪口中的人颇为近似。”   兆惠帝颔首:“朕还以为这伙贼人和云州的乱匪有所勾结,竟然只是这么一个贪财寡义的鼠辈煽动起来的?”   “目前最有嫌疑的便是此人,具体还是得抓到此人再作定论。驻防营已前往飞邪山捉拿,属下也已知会官府按其先前登录在档的户籍所在地发出海捕公文。”   “一个时辰内得到这些已算相当不易,卫爱卿辛苦了一夜,去歇息罢。”   “是。”卫免撤步。   “且慢。”兆惠帝离开宝椅,踏下玉墀,“此次解行宫之危,薄司药功不可没,如今大公主尚需要浸泉清毒三十余日,在薄司药回京前,卫爱卿可愿负起行宫守卫之责?”   可愿?如此委婉的口吻,令卫免感觉好不自在,道:“为人臣者,自是听凭皇上调遣。”   兆惠帝眸色幽邃:“卫爱卿当真这么想?”   “是。”   “倘真如此,朕甚欣慰。”   什……么?卫大人如芒在背。 正文 第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4 本章字数:3027   直至走出顺天殿多时,卫免心中对皇上那番突如其来的“谦和”仍有各种的不适,目视前方匆匆举步,与一人擦身而过。   “卫大人。”   他很想装做没有听到。   “卫大人不止视而不见,还要听而不闻,薄光是哪里做得不好,在不知道的时候开罪了您老人家?你老人家大人……”   “薄司药。”卫免黑着一张俊脸,欠身揖首,“卑职兹日起负责行宫守卫,眼下还须监督受损宫墙、宫殿的补修事宜,暂请告退。”   薄光扁唇:“你来的方向是顺天殿……敢情卫大从是被皇上训叱了,然后把气撒到小女子头上么?”   “……并非如此。”这女子有一双透视眼不成?   “那又是怎样?”   “借一步说话。”   ……   “只是这样?”   “正是这样。”   四处荒凉的无名小亭内,薄光定眼看着眼前谨肃男子,笑道:“你认为皇上怀疑你什么?”   “你明知故问。”   “不会的。”   “你何以这般确定?”   “因为我晓得皇上对你‘额外关注’的理由。放心,与二姐无关。”   卫免眉峰一挑:“与你有关?”   卫大人是如此敏锐的一个人么?她冁然:“不可以么?”   “二小姐也知道?”   她眸中含谑:“第一件事想到的,是怕二姐伤心?”   卫免赧然移眸。   她叹息:“可惜,我明日返京,不能陪你在此瓜田李下。”   “回京?”这就是说,皇上那席怪状,全因醋意作祟下的试探?也就是说,“她”晓得自己的丈夫爱着自己的亲妹?   这心事重重神思恍惚的样态,定然又在品味相思了罢?薄光睐他一眼,径自跳下亭来,悠哉而去。   “薄司药!”   “薄大人!”   她刚刚走回行宫的繁华地段,迎头数名宫女行来,几声惊呼,尽数跪倒。   “薄大人,是您救了奴婢们,您是奴婢们的再生父母,奴婢给您叩头!”   “奴婢也给您磕头!”   “奴婢也磕!”   她躲不开,避不去,柔颜笑道:“快起来罢,大家不过是彼此共患难一场而已。”   “司药大人……”一圆脸宫女泣泪抽噎,“奴婢在阁里听您和贼人周旋时便想奴婢这回如能大难不死,一定拜您为师,侍奉您一辈子,请您收下奴婢。”   “奴婢也愿跟随薄司药!”   “奴婢……”   她腹中呐喊“救命”,放目四下搜索,忽然间,救星姗姗来到。   “你们看,那边那位绯冉姑姑也是救了你们的人,各位不去谢她么?”   ~   翌日返回天都,薄光与绯冉同车。   “昨日四小姐命奴婢代打,那里面可是有不少可用之人呢。”绯冉眨眸哂笑   她莞尔:“正是因为姑姑的眼光好。此次姑姑回去必然有所晋升,倘若运用得法,便从建安行宫多周转几个人到自己身边。”   “四小姐才是,这一回救下的人里可有皇家血脉,对朝廷上的那些老臣来说,这比克治尚宁城时疫更居奇功。此次回去势必**行赏,也势必成为许多人的心病。”   薄光稍作沉思,问:“这是姑姑的预见?”   “奴婢相信四小姐已然想到。”   她摇首:“我只顾想念浏儿,其他还没有想到太多。”   绯冉叹道:“四小姐也很清楚,虽然您与对方达成了协议,但是对于弱势的人来讲,随时皆处于被单方撕毁协议的境地,我们不得不防。何况那两只塞了脏东西的布马,说不定已然是对方毁诺的行动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宫中有心置薄年之子于死地的妃嫔不止魏氏,故而隐忍不发。对方或许正是利用这一点,使她有口难言。   “魏氏一族此时最专注的事当是清除太后的羽翼,以便及早解除魏昭容后宫危机,夺回大皇子的抚养权。但对从来不容嫔妃诞育皇嗣的魏昭容来说,浏儿就宛如她心头的一根毒刺,不除不快。我那时带浏儿到建安行宫,也正是为了暂避这一点。不过,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是该有个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绯冉眼前一亮。   “稍后中途歇息时,姑姑可有法子和麦氏换下车?”   绯冉慨然应允。虽然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中途歇罢启程,麦氏果然坐进车中,一身拘谨,坐邻门边。   “麦嬷嬷不愿和薄光同处?”她问。   麦氏伏首道:“奴婢不敢,奴婢怕打扰了薄司药。”   “你我好歹也算共同经历了一场患难,麦嬷嬷在生死攸关一刻的行止,令薄光很是钦佩。”   麦氏以为对方有意讥讽,倔声道:“薄司药这话从哪里说起?咱们能转危为安端赖薄司药的机智聪明,奴婢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   “就是因为你什么也没有做,贼人欲乱箭齐发的当口,嬷嬷也没有为了一己活命多说一字。”   麦氏心臆一宽,道:“老奴是怕那些乱匪追出角门,害了公主。”   “嬷嬷对公主的这份忠心,着实难能可贵。”   “公主是吃奴婢的奶水长大的,奴婢为了公主,死上万次也甘。”   她赞许一笑:“公主在行宫不足两月,回天都后,以热水替代温泉水,尚需继续治疗月余。”   “便可痊愈了么?”   “若之后调养得当,公主应当能活过四十岁。”   麦氏错愕:“四十岁?”   “没有办法,公主从幼儿时便染上毒疾,多年来毒行体内,肺腑皆蚀,如果不是生在皇家,有各样价值连城的补品滋养,只怕活不到今日。”   麦氏冷哼:“如果不是生在皇家,又哪能从娘胎里就受这份罪?”   她秀眉微掀:“嗯?”   麦氏大窘大慌,双腿跪拜:“老奴失礼,请薄司药莫向皇……”   她茫然:“我们方才不是一直在探讨公主的病情么?麦嬷嬷好端端的赔什么礼?”   “薄司药是个好人。”麦氏赧颜,“老奴之前小人之心乱猜疑,以下犯上忘了自己的奴婢身分,还请薄司药别与老奴一般见识。”   “我只记得我们曾经患难与共,其他的竟给忘了,麦嬷嬷也忘了罢。”   “是,老奴只记得薄司药是公主的救命恩人。”   她展现欢颜:“太好了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麦氏一个叩首:“薄司药在行宫救下恁多性命,积德无数,好人必有好报。如果您不嫌奴婢老拙,今后只要无害于淑妃娘娘和大公主,薄司药有事但须吩咐奴婢。”   她倾前搀扶:“从今后,麦嬷嬷保护大公主,薄光保护二皇子,我们是站在一条船上,为了我们想要保护的人同舟共济。”   麦氏又作叩首。   外面,一场冬末的雪悄无声息地降落。   玉辂中的兆惠帝推开后窗,眺望后方车辆,沉冷多年的眸际揉进一丝柔暖:明元殿里的含笑花,该开了罢? 正文 第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5 本章字数:3870   落花轩内看落花,楸枰台上论楸枰。   冬日的午后,昨日积雪轻染梅枝,晴空下自由舒展,清艳独暄,占尽风情。早梅已现落瓣,晚梅花开正妍,暗香不时盈袖,袭人心脾不宁。   商相落下黑子,凝视对面举棋不定良久的锦衣青年,笑道:“你今日终究不是专为了陪老夫下棋的,有什么话想说就说罢。”   “果然瞒不过商相么?”司晗落下指间的白子,笑道。   商相拈须浅笑:“老夫的落花轩只容得下真正的闲人,至今来到此间令老感觉毫无违和的,惟有一人。”   “是哪位高人雅士?”   “一个小女子,手捧医书兀自静读,自成一方世界。”   司晗微怔:“难道是薄光?”   “哦?”商相听出端倪,“难道今日你是为了与老夫谈论这个小女子而来?”   司晗垂首:“晚辈想请商相收她为义女。”   商相愣了愣,顿了须臾,问:“这是为何?”   “商相乃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有您做小光的义父,足以消弥前朝诸多杂音。”   商相沉吟道:“老夫倘还在任上,或许有这个分量,但如今人走茶凉,昔日同侪未必肯给老夫这个面子。再者说,老夫认为无此必要。”   “为何?”   “就像你方才落的这枚子,看似犀利精准,吃了老夫的两子,但也将自己后方的弱点暴露于老夫眼眼下,得不偿失。”商相落子后,连拾对方三子,“未免舍本逐末,舍近求远。”   司晗俯眸纵观全盘棋局,情势委实不利于己,问:“请商相指点。”   “你是后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何必来讨一个老头子的主意?”   “晚辈再是张狂,也不敢在商相面前自诩不凡。”   “唉,贤侄你啊……”一盘棋下到这时已失棋趣,商相索性弃子,“薄光屡立奇功,声望已起,除了罪臣之女这个身份,并无令人指摘之外。老夫对薄氏怀有一份愧欠,莫说捡一个现成的干女儿,纵然是动用这把老骨头略尽绵薄之力也无不可,但贤侄忘了薄家人的脾气么?那娃儿连如日中天的明亲王都不屑,哪里稀罕一个日落西山的糟老头做义父?而你与其为她做为这等事,还不如为她在前朝多多积累人脉,在百姓间多多博些口声,前有尚宁城时疫功在千秋,后有建安宫骚乱利在皇嗣,你只须稍稍推波助澜,便宜可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一旦薄氏女儿的贤能聪慧众所周知,届时老夫联合几位老臣,选适当时机向皇上提出重审薄呈衍一案又有何不可?”   司晗讶然:“这如何使得?薄相的案子是皇上拍板定案,纵然要翻,皇上在位期间也不可能罢?”   “贤侄果然年轻呢。”商相淡哂,“古往今来奸臣陷害忠良蒙蔽圣听的事还少么?到时候,自有大奸大佞为皇上出面承担。”   司晗默然思索,恍然似有所悟。   “贤侄今日既然专为薄光而来,老夫担心得还有一件事……”商相眉峰深锁,眼内忧思隐现,“想来想去,贤侄进最适合听这句话的人。”   司晗微怔:“商相请讲。”   “当初是老夫力荐薄氏姐妹回朝,如今三人中已有两人离开天都,虽然原因各异,但老夫终究难脱心中干系。对薄光这个娃儿,还望贤侄关心之外,也多几分留意。”   “留意?”   “你和薄光是挚友,想助她一臂之力理所当然,但你还是大燕皇朝的臣子,也替老夫防着她如何?”   司晗一愣:“防她什么?”   “贤侄只须记住老夫今日说过的话便可。”   商相的深谋远虑,连父亲也望尘莫及,但凡出口言语决计不是无的放矢,更不会莫须有地杜撰一个后辈的是非,但防小光…?   防小光什么呢?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子,为了甥儿不得不留在厌恶的天都和宫廷,时时防备着背后的暗箭毒伤,还须正面迎击前方的欺辱挑衅,疲于奔命尚怕不及,又能做什么?   这抹淡淡的疑问,如一缕微云淡雾,蛰伏于司大人心际。他日风来,或可吹拂而去不见半点痕迹,或是拨弄而来促就重重成迷。   ~   薄光擢升五品尚仪,主持尚仪局,并任大公主胥柔礼仪教习,兼助太后抚养二皇子。   绯冉升任六品司正,留居德馨宫侍奉二皇子。   王运升任掖庭令,留居德馨宫侍奉二皇子。   麦氏赏金百两,绸缎十匹,良田二十亩。   其他有功人等各有封赏。   建安行宫之难,虽不致动摇社稷根本,但事关皇家尊严,皇嗣安危,故而功不可没。此乃各方众所公认,无论前朝还是后宫,这道封赏旨意均颁布得毫无阻碍。   只是,总是有人按捺不住。   “你总是说我不能忍耐,不能着眼大局,但你看那贱人在这后宫越来越得意,拉拢过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如今连司正司也给安插了人进去,你要我忍到几时?忍来忍去,不过是养虎为患!”   这一日,魏昭容将父亲宣到春禧殿,大发雷霆。   魏藉苦笑:“隔墙有耳,娘娘还是……”   魏昭容更是不耐其烦:“这是本宫的寝宫,如果连这里也不能放心说话,养外面那些人有什么用?”   “唉,薰儿。”魏藉一径地摇头,“你以为为父乐意看到薄呈衍的女儿在眼前晃来晃去么?你以为为父不想对薄家斩草除根来个干净么?”   “那为何严令蔻香暂时不能动她?”   “有她在,对你来说充其量碍个眼而已。除掉她,却是激怒太后,后患无穷。”   魏昭容美眸大瞠:“你怕那个老太婆?”   魏藉长叹:“你正是因为不懂得与太后虚与委蛇,方成了她的眼中钉。”   “老太婆能拿我如何?”魏昭容嗤之以鼻,在她看来,康宁殿内的老妇早已是她的手下败将,不足挂齿。   “她明面上拿不了你如何,可慎家是什么出身?那是大燕皇朝最有名的暗杀家族。她如今还因对为父的顾忌希望找个人来牵制你,倘若杀了薄光,把太后激怒,她改选背后动手,你便危险了。为父纵然派千人保护你,也是防不胜防。”   “她……”魏昭容气势一萎,“她真敢那样?”   魏藉睛眸深眯:“她有什么不敢?她是皇上和两个亲王的养母,是在血雨腥风中将皇上推上宝座的人,为父不止一次告诉你在太后面前至少面上做到恭敬有加,你执意不听,闹到今日,大家已然撕破脸皮,惟有一战。”   “爹有办法对付那个老妖妇?”   “那是为父的事,你能做的,是在太后面前佯装恭顺,换当前的相安无事。至于薄光,她不是宫妃,不管晋升到哪一步,皆威胁不到你的地位,姑且容她一段时日。”   魏昭容精描蔻丹的纤指紧捏一角缎帕,恁是不甘地颔首。   “娘娘还须谨言慎行,设法讨皇上欢心为要第一要紧,惟如此,方能及早升回妃位,夺回大皇子。”   一听到“皇子”二字,魏昭容眸内恨意更浓:“薄年生下的那个孽种,真是碍眼!”   “这个……”魏藉瞳中机深堆积如山,“娘娘莫急,早晚清净了事。蔻香进来。”   蔻香应声掀开罗幕:“奴婢见过老爷。”   “大的暂且容她,但那个小的,你可有法子做得滴水不漏?”   蔻香面无表情,道:“即使漏了,也是漏到别人身上。”   魏藉点头:“去罢。”   ~   宁正宫里,淑妃看着榻上气色日益见好的女儿,喜极而泣。   麦氏叹息:“公主能拣回这条命,真是老天爷疼惜娘娘这个好人,送来了薄尚仪。”   淑妃举帕拭泪笑道:“当初你还不是竭力反对本宫把柔儿交给薄尚仪么?”   “奴婢眼皮子浅见识短,哪知道薄尚仪的本事?总之这好人有好报,您也好,薄尚仪也好,都是长命百岁的人,不管那些小人在背后怎么算计……”   这话,霍地捅到了淑妃的伤心处,再度潸然泪下:“是啊,那些小人算计得是我,柔儿是代我这个没用的娘亲受过……”   眼瞅主子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麦氏好言劝慰:“您看您,怎么什么过错全往自己身上揽?这明明是有人怕您在她前面生下皇子,用下三滥的药来害您,您要怨,也怨那些心歹肠毒的小人,怪自己作甚?”   淑妃泪眸丕扬:“你认为害本宫的人是魏氏?”   “除了她还有谁?娘娘您怀得上皇上的第一位龙裔,当时太后派人将您照顾得面面俱到,除了魏氏,谁敢动您?”   淑妃面色青白,娇躯战栗难止:“魏氏……本宫自知貌不如她,家世不如她,从来没与她争抢,她害我的柔儿……”   麦氏拍抚着主子背心,道:“娘娘,虽然说咱们在后宫的势力仍不如她,但如今您手中有一张王牌不是?”   “……王牌?”淑妃茫然不解。   麦氏俯身:“大皇子。”   “不行!”淑妃断然摇头,“他是个孩子,又是皇上的骨肉……”   “娘娘误会了,给奴婢换个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那个脑筋,您听奴婢说……”   这方百般运筹,那方精心图谋。你方唱罢我登场,看谁粉厚墨浓,看谁独占鳌头。 正文 第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6 本章字数:2474   幽若茶坊?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道匾额,确定一字未差,方踏进门内,顺着一道长廊径自向前,眼前豁然开朗时,一座小巧别致的园林呈现视野。林内以花树为隔,假山为屏,分隔出灰顶红檐的茶室,与那名字甚是符合,处处透着几分素静幽雅。   天都城内竟还有这样一处所在么?   “光儿。”她向左走到第三座茶室前,才欲叩门,等在里面的人已开送闼出迎,“这里还好找么?”   她点头,走进茶室,卸了外氅,在一室的茶香中施施然坐下,道:“英表哥有事找我为何不到薄府,改约在这处?”   白英温杯、洗茶、冲泡,动作煞是娴熟,道:“你府里人多,不好说话。”   她接过对方递过的闻香盅放在鼻下轻嗅,问:“茶坊是用来接待四方来客的,不是更加复杂一点么?”   “这是茯苓山庄名下的产业,我已经吩咐今日周围茶室不待外客。”   “做得这般周详,可见今日是有要紧事?”   白英点头:“虽然果儿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你昨日才回天都,应当还来不及听说,。”   她一笑:“果儿表妹一看便晓得是位能做出动静的人呢。”   白英喟然,道:“因为庄中各房姐妹众多,如果不是天资出众者,很难脱颖而出接触到白家医术的真谛。果儿的母亲是家父在家母离世后续娶的继室,虽然算不上庶出,但在茯苓山庄里足以成为别人踩低践踏的理由。我长年随父亲在外行医,每次回到家中皆能在她脸上发现伤痕,似是与堂姐堂妹们厮打时所致。家父不是庄主,作为长辈也不好插手小女娃之间的争执,却因此使得果儿所受的招呼变本加厉。每一次,果儿皆是自己就地取材调药配药上药,竟因此被爷爷看出她的天分,亲手施教,成了茯苓山庄建庄百余年来姑母之后第二个小有所成的女医士。她这泼辣性格,就是如此养成的,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天不怕地不怕,不计所有。一个月前,她留书一封,说去云州寻找明亲王爷。谁知,她认错了路,误闯进了天都边界处的巡防营内,被当成奸细追赶,她也不知解释清楚,出手便拿自己特制的药粉放倒了数十人,直至对方调出了弓箭手采以远攻方束手就擒。一经审问,对方对她的口供半信半疑,致函天都府尹求证。天都府尹自是晓得茯苓山庄白氏兄妹前来拜见太后、皇上之事,派人将她接回来,并知会我前往府衙领人。谁知道,我到时,她早将府衙上下尽数迷晕。此时风传天都,连太后也给惊动了。十日前,太后宣我过去,道这世间只有一个地方可以驯服果儿,便是后宫内苑。我晓得太后的意思,可果儿非明亲王不嫁。眼看太后给的半月之期将过,如今是左右为难,苦无良计,唉……”   貌似,她有一点点喜欢那味白果了呢。在白家出产的诸多名药里,这无疑是枚呛辣过火的果子不是?薄光呷品一口茶盅内的盈绿茶汤,道:“这种事,你无法左右为难,太后那边无疑是不可更改,你惟有苦劝白果表妹。”   “唉,我何尝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过?但依她的性子,‘宁死也不肯入宫为妃’绝非空口恫吓,倘若逼得急了,她当真自戕相抗,事态岂不是更加严峻?”白英两手搓额,真个是愁肠百结。”   “是啊,真演变到那一步,必定不可收拾。”   白英意在试探,此时听她愿意加入讨论,不无欣喜,道:“幸好这时你回到了天都,我迫不及待邀你相见,便是想拜托光儿助果儿度过这个难关。”   薄光轻摇螓首:“英表哥找我谈这事,如果是为了抒发心中不快,薄光很愿做一个忠实听众。可若是有什么希冀期待,只怕所托非人。”   白英站起,拱手长揖:“此事稍有不当,便是茯苓山庄的灭顶之灾,白英作为第五代庄主,恳请光儿为数百庄众施以援手。”   薄光覆眸不语。   “光儿,你帮了为兄这一回,今后若有用得着茯苓山庄的地方,茯苓山庄愿意……”   她举起三根纤纤玉指:“三个条件。”   “……但讲无妨。”   “第一,茯苓山庄的直系男丁除了自幼药浴浸身强体外的长寿秘籍。”   白英稍稍疑惑:“那是针对男丁,所有用药皆是与阳刚之气相辅相成,不适宜女子使用。”   “你只须说应还是不应?”   “好。”   她落下一根手指:“第二,以薄家的名义在城西关帝庙前开一座粥厂,大施十日。”   “好。”白英满口应允。   她看着自己最后一根手指,道:“这第三,本来想使你欠我一个人情,但还是一并讨了,大家互不积压干净。明日,大皇子病发,太医院束手无策,届时皇上和魏氏皆会向你救你医,无论你能不能医,皆须表现得无能为力,并全力推荐我。”   白英俊脸丕然生变:“你……想害人?”   “我何时说过害人?”薄光眼波淡淡,“同为医者,难道茯苓册庄害过人不成?”   “……当真不是害人?”   “我以爹爹的在天之灵发誓。”   “……好,我也答应。”   薄光嫣然:“这事说简单倒也简单,是太后看中了白果表妹而非皇上,你只须在面见皇上时伏首请罪,言明她与明亲王间的挚真情怀,皇上身边美人如云,何苦与自己的弟弟争抢?还有,倘若令妹当真豁得出去,索性向太后言称自己已非处子,你们是医学世家,做点手脚瞒过太后身边嬷嬷的验明正身也不难罢?”   “可是……”白英略带迟疑,“这两步皆有可能激怒皇上、太后,果儿她不似你熟谙宫廷规则,言语上若是冲撞了太后,岂不更加不可收拾?”   “皇上不喜欢令妹,令妹钟情于明亲王,加之茯苓山庄的独特地位,皇上何须强人所难?太后那边,令妹不去也好,事关一个女儿家的名节,那一步能够不走还是不走罢。”   “我去!”门猝然被人推开,蓝袄白裙的白果凛凛闯入,“我这就去向太后说我已是明王爷的人,请她莫点别人的鸳鸯谱!” 正文 第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7 本章字数:3165   “你——”白英气结。   白果不睬兄长,直接走到薄光面前,道:“我愿到太后面前去说。”   薄光望着这位一身无畏的少女,道:“勇气可嘉是很好,但你也该明白一旦你这么做了,且不说明亲王那边如何,纵使你最终如愿进了明亲王府,也永远做不了你想望中的明亲王正妃。”   白果螓首高扬,道:“事在人为,你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当初不也做了两年的正妃?”   “果儿!”白英厉叱。   薄光低笑:“无妨的,白果表妹来自乡间,说话难免直爽。”   白英晦涩笑道:“江湖儿女,确是不拘小节,光儿表妹见笑了。”   白果是泼辣不是愚蠢,反唇道:“我的确来自乡野,但家世清白,也是地方名门,与表姐的母亲来自同一地方,姑姑做得了宰相夫人,我便做得了明亲王妃。。”   “是呢,我的娘亲也是姓白。”她捏起骨瓷茶盅小呡一口,“虽然我不记得娘亲的种种,但在家父的叙述中,那是一位娴静脱俗的美人,仿若不沾烟尘的世外仙子,令家父一见钟情,矢志不移,甚而为了娘亲与家中长辈相抗,拒绝了世家门楣的联姻,执意娶为正妻。白果表妹与家母来自一处,身上却尽是豪放不羁之气,想来与家母所受的薰陶教化未必相同呢。”   白果瞪着她。自幼和诸多堂姐堂妹明暗相斗,口舌之争也在其内,无论语气还是措辞,薄光远不及那些人的尖厉刻薄,但这明嘲暗讽的力度,竟是丝毫不弱。   “薄光表姐是认为我一定比不上你,一定做不了王爷的正妃可对?”   薄光弯眸浅笑:“你何必一定与我相比?你做不做得了明亲王正妃,太后、皇上才是决策者。作为表姐,我只是想把现实告诉你。聘则为妻奔为妾,这是礼教森严的俗世和率兴而为的江湖的区别。”   白果嗤笑:“这些繁文缛节,迂腐八股,也只有你们当成处世法宝。人生苦短,便该敢作敢当,敢恨敢爱!”   “你引以为傲的敢作敢当,在迂腐八股者的眼中便是轻佻失贞,单是太后来说,便绝不可能允你成为正妃,至于朝臣,更不可能。”   白果冷笑:“我嫁得是王爷,不是太后,不是那些朝臣,与他们何干?”   还真是固执呢。薄光放弃迂回,道:“你也知你嫁得是王爷,而非江湖豪杰么?那么,这位拥有封地、家臣、亲事府、帐内府的国之亲王,其地位荣耀皆是大燕皇朝赐予,是而,他不属于他一个人。除非他爱你能够如我家爹爹爱娘亲那般,即使抛弃所有荣耀也在所不惜,非她不可,否则你绝对不可能超越你的姑姑我的母亲成为第二位贵族命妇。”   白果面上几易其色。   “总之,你想好自己想要的,以及为了得到想要而将要失去的,承担自己所需承担的,如此而已。”她自诩仁至义尽,未来如何,这位表妹好自为之罢。   她起身作别。   “谢谢你,光儿。”作为主人,白英自然要趋步相送。   她淡哂:“你已经答应了我三个条件,不必额外称谢。”   “我明白你对果儿的那番话,是为了阻止她当真不管不顾的冲到太后面前自取其辱。皇家不是白家,不是靠一腔胆气便能成事的地方。”   “有么?”薄光失笑,“在英表哥的心中,我是那么善良的么?”   白英长叹一口气,道:“人们总是习惯追逐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罢?当年,明亲王、司晗出现在山庄时,不同于江湖男儿的优雅骄贵之气立时夺得庄中许多女儿的目光。但这些年过去,惟有白果仍是执迷不悟。”   “这便足以证明她对明亲王不仅是一时的迷恋不是?”她止步于车前,回眸嫣然,“明日的事,有劳了。”   暮色中,车子渐形不见。   白庄主兀自立在原处未动。   幽若茶坊掌柜走出店门,来至庄主身侧,道:“这位薄四小姐生得的确很像当年的二小姐。”   “是啊。”   “但是,庄主。”掌柜眼角细瞄主子神情,“老庄主临终前的话您该没忘罢?如果薄家的后人认定我们茯苓山庄参与了当年事件,那便先下手为强……”   “好了,荣叔。”白英锁眉斜睨,“这等事是可以放在大街上说道的么?回去到帐房筹备五千两银子,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我有用。”   “……是。”   有些事,的确不宜放在大街上一道长短,即使是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自家门口。   待主仆两人进户阖门,两道因进不去茶坊不得不伏在左右两侧飞檐阴影内等待机会的的身影,因那一句颇有价值的讯息,各自迅捷撤去。   ~   尖厉的哭叫声,直冲宁正宫的天空,两只依偎在正殿顶上沐浴日阳光辉的麻雀,受惊之下轰然高飞,落到的隔壁宫苑的枯枝上,喳喳诧鸣:一直寂寞安静的宁正宫,这是发生了哪桩稀奇?   宁正宫西便殿外殿内,魏昭容手指淑妃,边哭边骂边欲上前:“是你,是你害了蠲儿,一定是你……你害了我的蠲儿,是你害得蠲儿这般模样!”   后者也是哭得不能自已,在宫女搀扶下左避右让,摇首道:“没有……本宫对蠲儿视若己出……本宫怎么会害蠲儿……”   “你这贱人说得好听……你……”   “大胆!”恰行到西便殿门外的慎太后厉叱,“如此不敬上妃,魏昭容你好生放肆!”   淑妃跪迎,魏昭容竟是昂然不动,道:“太后若想治我的罪,尽请发落,左右我的蠲儿危在旦夕,我也不想活了!”   慎太后冷定端重地落座后,两眸厉眙:“什么危在旦夕?太医院从院使到御医悉数到此,哀家还带来了茯苓山庄的白庄主,诸多医者尚没有定论,你从哪里看出了哀家的孙儿危在旦夕?”   魏昭容哭倒在地:“蠲儿从生下来便从未得过重症,淑妃收养还不到一年便出了这等事,太后去看看蠲儿的脸色,简直就和……呜呜呜……”   “蠲儿既然病得严重,诸太医尚在里面看诊,你身为生身母亲更该懂得稳重自持,莫乱了蠲儿的心神,扰了御医们的诊断。”慎太后命身侧白英,“你快些过去罢,御医们倘若已有了应症的办法,你帮着看看方子,倘若他们到现在拿不定主意,便由你主诊。”   白英奉命进去内殿。   虽然早早晓得自己今日徒劳无功,但在触过大皇子脉相后,仍是错愕不已:不像闭穴,不似服药,薄光用了什么法子,致使大皇子身无任何症状却沉睡不起?   于是,他回到外殿,在伏地请罪的诸太医身后亦跪了下去:“禀太后,草民……草民愚钝,学艺不精,找不到大皇子病起的因由。”   慎太后一惊:“连你也找不出来?”   “是,请太后恕罪,不过……”   “蠲儿……”魏昭容哭声骂声交相又起,“淑妃你这贱……你究竟对我的蠲儿做了什么?你还我蠲儿,还我蠲儿!”   慎太后沉颜:“魏昭容,你再如此聒噪,哀家便命人将你送回春禧殿!”   魏昭容泪眼凝对,婉转哀怨:“太后,如今是我的蠲儿啊,母子连心……”   “白英。”慎太后拔高声量,“你方才似乎还有话要说?速速讲来。”   “草民遵旨。”白英不敢怠慢,“茯苓山庄向来分为两派,一派研究日常保养精护之道,一派专精疑难杂症。当年我的姑姑便是后派中的佼佼者,而得她真传的,非姑姑的女儿莫属。”   “姑姑的女儿,你是指……光儿?”   “是……”   “不可能!”魏昭容厉声娇叱,“本宫绝不准那个贱人碰本宫的儿子!” 正文 第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8 本章字数:3392   魏府。   今日,魏相胸臆间晴空万里,在在因为昨日所获匪浅。   “你确定那对主仆是这么说的?”   “属下听得一字未错。”   “很好,继续盯紧那边,进不去里面也不打紧,盯着那道门就好。”   起初跟踪白英,是为了防止太后借用白家人在后宫兴风作浪危及爱女,谁知竟有这等额外收获,着实是个不弱的惊喜。   “老爷。”管事魏德叩门,“宫里送了封信过来。”   “信拿来。”   信笺上不过三言五语,却登时带来阴云蒙蔽,疑雾重重。魏藉一边将信投进炭炉内,一边道:“魏德你回头捎话给蔻香,既然把人派出来了就捎口信,写在纸上的东西能少则少。”   魏德应诺:“老奴一定告诉那个丫头。”   “宫里的人还在外面么?”   “还在。”   “去告诉他,请娘娘向太后请求由茯苓山庄的白果为大皇子医治。如果太后不允,也不宜太过坚持。”   魏德前去传话,魏藉思量再三,仍是无法安然处之:大皇子一向健康,何以突起急症?   “一个时辰后,就说本官旧疾复发,去太医院请张太医过府应诊。”   ~   依魏昭容所请,慎太后传白果进宫诊视。   “奇怪呢,没有中毒迹象,穴位无碍,经脉畅通,为何脸色蜡黄沉睡不醒?”白果看了脉相,翻了瞳色,瞥向站在身后的兄长,“大哥认为是什么原因?”   白英摇头:“毫无头绪。”   “怎么会呢?以大哥你的医术,至少有自己的判断罢?”   “这种症状从前从未见过,为兄不敢妄下定论。”   “但也不能放任病者不理,这……”   “果儿。”白果拉着她向外殿,“大皇子金玉之躯不可造次,出外复命罢。”   “如何复命?”   “自是实话实说,我们兄妹医术不精……”   “大哥?”白果打住脚步,“大哥对病者,无论贵贱皆一视同仁,从未轻言放弃,今日竟然因为对方是皇子而却步不前,实在不是大哥的作风。”   白英苦笑:“你当真是不了解什么是皇家罢?无功倒也罢了,一个小小的过错,有可能将茯苓山庄几百人全部搭进去陪葬。”   “可是……”   “没有可是。”白英面颜一正,“记住,这里不是你可能肆意而为的江湖。”   白果满目狐疑:“你是中了薄光的心术了不成?我听老庄主说过,当年他不过对薄光稍稍点拨,她便触类旁通,将心术的精要给领悟了。”   “果儿……”白英霎觉无力,“总之,出去如实向太后禀报罢。”   外殿,兄妹二人回禀完毕,慎太后望向魏昭容,问:“事到如今,你怎么说?”   “太后想听臣妾说什么?”魏昭容手指跪地的诸御医,花容盛怒,“这些人,一个个拿着俸禄,关键时候却没有一个派得上用场的,遇上了事只知道说什么‘微臣无能’‘ 微臣无能’,既然无能,要他们何用?”   对这番无所顾忌的顶撞,慎太后耐心渐失,道:“这些人纵然有错,也须放在蠲儿病愈之后再作定夺,你身为母亲,眼下有什么事比自己的儿子更为重要?”   魏昭容甩开侧旁宫女的扶持,道:“太后也说臣妾是个母亲,臣妾难道会不疼爱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孩儿么?是谁分离了臣妾母子?是谁将臣妾的孩儿带离臣妾身边交给一个外……”   “是朕。”长身玉立门外者淡声相应。   殿内诸人,除了慎太后,皆惶恐不迭地转向门前,跪迎圣上。   方才,兆惠帝乍进宁正宫大门,魏昭容辛辣声线隐约入耳,阻止了王顺的唱报,阔步流星直至西便殿外,目睹了爱妃发飙全程。   “皇……皇上,臣妾……蠲儿,蠲儿他不好了,也不知淑妃是如何照顾蠲儿的,蠲儿得了莫名的怪病,您快去看看蠲儿啊……”那角明黄袍衫进入眼角余光,魏昭容周身气场迥变,顷刻间细风拂柳柔若无骨,粉面上泪袭海棠,娇婉妩媚。   “都平身罢。”兆惠帝径直迈向内殿,对床上的长子稍作审视,旋身即出,“蠲儿如此危重,淑妃你身为蠲儿的养母,为何延误至此?”   站起未久的淑妃复又跪倒,颤声道:“皇上恕罪,臣妾……臣妾实在不知大皇子有此恶疾。昨日睡前蠲儿还是一如往常地活泼可爱,拉着臣妾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什么恶疾?”本应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孺慕情深,被他人如此稀松平常的提及,魏昭容自是恼恨异常,但圣上面前不敢造次,强压心头怒焰,“皇上,蠲儿的身子从来健康,向御医、良御医是专为蠲儿看诊的,一问便知。但到了宁正宫,平白无故便患上了病,这座宁正宫里的每个人皆脱不开嫌疑,请皇上做主,命司正司严审……”   慎太后愠颜扬声:“魏昭容,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么?来人,速传薄尚仪前来!”   白果一怔。   魏昭容疾声:“太后……”   慎太后厉眸眙去;“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想薄尚仪为蠲儿医治?”   后者好不委屈,娇弱声道:“恁多御医全没法子,连茯苓山庄的人也一筹莫展,她难道是华佗再世不成?一定救得了蠲儿?”   兆惠帝开口:“王顺。”   “奴才在。”   “大皇子病情危急,宣薄尚仪速来宁正宫。”   “奴才遵旨。”王顺下去传命,   殿中阒寂无声。   一刻钟后,薄光匆匆见驾,随即诊视病患。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内殿沉静无声,魏昭容心中焦乱,起身道:“臣妾想进去陪着蠲儿。”   “你在此好生等着。”兆惠帝道。   魏昭容眸心漾泪:“薄尚仪进去了恁久,臣妾不放心……”   兆惠帝微讶:“你担心薄尚仪会害蠲儿?”   “臣妾或许多心,但身为蠲儿的生身之母,十月怀胎,辛苦分娩,总是母子连心,此刻臣妾心乱如麻,只怕……怕……”   慎太后面生困惑,道:“你这心多得还不是一点半点,哀家和皇帝都在这里,千影卫、羽林军守在外边,薄尚仪是如何个胆大包天,敢害当今大皇子?”   魏昭容言之凿凿:“太后难道忘了她是姓薄的么?薄家多得是胆大包天……”   “昭容娘娘过誉了。”内殿门开,薄光将对方最末那句听个正着,也接个正着,“您高估了薄家人的胆色,薄光有天大的胆子,也做不了您此刻期望中的事。”   “你放肆!小小尚仪,竟敢如此对本宫说话……”   “你折腾了这半日,不能消停片刻么?”慎太后难掩疲态,卸了拇指上的指环,揉捏自己泛痛的额角。   宝怜趋步,伸指为主子缓慢推拿。   兆惠帝见状,龙颜一凛,道:“魏昭容,如果不是看在你担心蠲儿以致失仪的份上,朕必罚你回宫省过!”   “皇上……”太后这个老妖妇,装神弄鬼博同情,真真奸诈!   “薄尚仪。”兆惠帝俊目转视那个一身宝蓝尚仪宫装的女子,“大皇子的病症如何?”   薄光福身:“禀皇上,微臣尚不敢说。”   兆惠帝愣了愣:“你也是束手无策?”   “是,微臣没有十足把握。”   慎太后大喜:“听你这话,是有办法救蠲儿了?”   薄光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道:“就如大公主那时一般,微臣当下对大皇子也不敢妄下推断,微臣已下了针,若真如微臣所想,大皇子两日后便该发声痛呼,到时微臣便有法可解,不然……”   “不然如何?”兆惠帝问。   “……微臣便以此命殉于大皇子。”   “你这贱人!”魏昭容面目赫变,厉声叱着扑了过来,“你这条贱命如何与我的蠲儿相比?你想殉,也看你配不配?”   对方突如其来,薄光猝不及防,眼睁睁望着那五根满载璀璨、尽饰华美的纤纤玉指向自己颊上凌厉掴来…… 正文 十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9 本章字数:3049   “你可以了!”   那只手,在距离她左颊寸许时被另一只手精准截住。   兆惠帝眉心处打起细碎的褶皱,道:“魏昭容,朕尚在这边,你身为宫妃,如此行之无状,是将朕置于何地?”   魏昭容僵望龙颜半晌,猝然抱着天子手臂跪滑在地,伏首嘤嘤啜泣:“皇上……臣妾……担心蠲儿啊……薄尚仪说殉……不就是在说蠲儿会……蠲儿若有不测……臣妾也不想活了……臣妾只是担心我们的儿子……”   薄光忽有几许了然。这个看似有勇无谋的女子,似乎是将全部的能量倾注在了天子身上,其形其貌,全随圣心的喜恶,如水般流转沉浮,如水般周旋变换,苦心孤诣,只为一人。是而多年的宠爱,并非全因父荫。   “昭容娘娘,微臣受太后、皇上谕旨诊治大皇子,自是不敢懈怠,大皇子病症起因由与大公主极为类似,是而微臣为大皇子行针走穴,两日后自见分晓。到时大皇子或许非微臣先前所断,但情形最坏也只如当下,绝不会因微臣的针疗有性命之忧。微臣的殉命之说,概因微臣有负太后、皇上厚望,无颜苟活而已。”   慎太后面色凝肃,道:“光儿的医术有目共睹,无可争议。皇帝,蠲儿的病就交给薄尚仪罢?”   兆惠帝颔首:“正如母后所说,朕将大皇子交给薄尚仪。魏昭容,你若还想蠲儿平安无事,便该晓得不该打扰薄尚仪的诊治。”   后者拭泪:“臣妾自然想蠲儿安好……薄尚仪,本宫求你,一定要救救蠲儿……”   “微臣不敢。”薄光回礼。   终于,喧闹了一日的宁正宫恢复了宁静。   先后送完凤驾、圣驾,淑妃身子一软,几乎瘫坐地上。   “娘娘小心。”麦氏及时扶住。   淑妃回身看了看她,后望向薄光。   麦氏恭退:“奴婢到外面守着。”   “薄尚仪,你带本宫走了一步险棋。”淑妃抚平胸口的余悸,叹道。   薄光挑眉:“娘娘难道不想保住大公主?”   淑妃眉目一定,道:“正是因为我想,方参与进来。但本宫的懦弱已成习惯,突然动用恁多心思,难免力不从心。”   她冁然:“娘娘做的,一向比您以为的要好。”   ~   走出宁正宫时,夜色深浓。   “尚仪大人,这么晚了,还去德馨宫么?”随侍前来的尚仪局女史问。   “去看一眼。”这一日下来,如果没有看见浏儿可爱的小脸,总感觉无法结束。   德馨宫离着宁正宫不过两三里的路程,她们掌灯夜行,半炷香的时间即达。然而,宫门在望时,她仓促却步。   德馨宫大门前,绘着祥云腾龙图的绢罩宫灯下,四名佩剑侍卫分列两畔,一顶朱顶黄缎轿辇华丽矗立。轿辇前后,太监们提灯肃守,轿夫伏首侍命。   这等排场,不难猜到此一刻谁在德馨宫内。   “是薄尚仪么?”一名小太监打她后面小步过来,“王公公命奴才在此候您。”   “哪一位王公公?”   小太监陪笑:“是内侍监王公公。您请,奴才站了将将一会儿,这脚都冻僵了呢,您是贵人,更不能在外面冻着。”   她眉尖微动,从善如流。   德馨宫正殿南窗坐榻上,赭黄常服的兆惠帝怀揽幼儿,满面纵容宠溺,任其嘻闹欢叫。   她甫进殿门,浏儿眼尖瞅见,两只手儿奋力张来。   兆惠帝一臂揽着这小小身子,一臂挥袖:“薄尚仪平身坐下罢,朕的儿子一见了你连朕也不要了,你快点接手。”   薄光谢恩归座,那边绯冉将二皇子抱来。她瞅着这张兴奋小脸,问:“这个时候浏儿早该睡了,今儿个怎么这么闹腾?”   “皇上方才驾到,二皇子生生巴着不放,奴婢哄了半天也没能让二皇子放手。”绯冉答。   该说小人儿无知者无畏么?另外一子二女,畏慑于其父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场,每每见之无不惧葸怯弱,浏儿这般作派,敢情是位敢于打破窠臼的勇士呐。薄光心中称奇。   兆惠帝扫了眼自己衣袍上处处可见的湿濡口水,唇角上扬,道:“你身为尚仪局之首,尚需扶养浏儿,如今又要医治蠲儿,分身乏术了罢?”   “微臣当下尚能兼顾。”她依次抚触过两只小腕,而后轻抚这只喧闹小人的背心。   兆惠帝尽入睛瞳,问:“蠲儿的病因可查到了?”   “淑妃娘娘当年是胎里带毒,大公主因此染疾,大皇子的病与大公主同出一辙。”   “蠲儿也是胎中带毒?”   “抑或是襁褓染疾,经年累月缓慢累积,直至今日爆发。”   兆惠帝颜容沉冷,缄默片刻,道:“朕的儿女们……还真是多灾多难。”   她专心抚弄着怀中甥儿,不一时,小人儿气息趋稳,沉沉入眠。   “合着浏儿不是见了朕欢喜不睡,是必得你哄着才睡。”兆惠帝叹为观止。   她莞尔浅声:“他对皇上的依恋是父子天性,对微臣的依赖是后天养就。”   “未必罢。你是她的姨娘不是?”   “是,但愿因为微臣的陪伴,有朝一日二姐归来,与浏儿可以迅速找回母子间的牵系。”   兆惠帝含笑:“你在怨朕迟迟没有寻回容妃么?”   她一怔:“微臣不敢。”   他目色清浅,道:“容妃和你不同,她性情更为凉薄,情绪更为淡漠,纵然她在,和浏儿也做不到亲昵如你。”   “二姐外冷内热,看似凉薄,但对于得她认定之人关怀备至,真心疼爱。”   “是呢,你很是了解。而你想必更加明白,容妃对朕的认定,早已结束。”   她瞠目不语。   迎着这双晶莹乌黑的大眸,帝笑意更深,道:“朕派出的人仍在寻找,纵然她不认朕,朕也不会弃她。”   她仍是不语。   他大笑:“很好,你在这个时候没有虚应公事般对朕称谢,这些年纵使改变了许多,那个本真率性的小光却没有消失。”   对方的愉悦,她俨然未能感同身受,默了晌久,突问:“皇上会觉得困扰么?”   “困扰?这怎么说?”   “您一方面厌恶那些‘万死’‘惶恐’‘不敢’的虚伪,一方面容不得一线一毫的冲撞不恭,别人对您表示忠诚恭敬时您忍不住质疑那份恭敬的真伪,稍有差池不及却必定龙颜大怒。置身于这般矛盾充斥中,您可有感到困扰的时候?”   此诂,王顺、王运、绯冉近在咫尺,听得真真,俱被吓出一身冷汗:这位姑奶奶,是累疯了不成?   兆惠帝眸仁熠熠,哂道:“朕倒不曾感觉困扰。倒是在听到下面的山呼万岁声时,常感觉几分讽刺,试想分明不是万岁,却每日常闻此语不辍,称得上古往今来最为堂而皇之又使闻者欣然受之的欺君之罪了罢?是而,以此及彼,朕每每阅到那些个大唱康衢之谣的表章,纵然心中不无受用,也忍不住怀疑‘四海升平’‘安居乐业’诸多字符的真伪。”   她哑然失笑:“皇上的这般质疑,总比高处云端发‘无米栗何不食肉糜’的疑问来得稳妥。”   含笑花的嫣然一笑,果真世间无双。他随之勾唇:“这么说,朕在小光的心里,还算是个不错的皇帝了?” 正文 十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3:59 本章字数:3320   两日后,大皇子喉内发出些许声响,随时在侧的薄光当即用针,辅以艾灸,近一个时辰的救治,大皇子缓缓苏醒。   “前两日,大皇子每日只喂一碗参汤,今日除参汤外可半碗米汤,逐日递增,三日后加喂固食。”   薄光向伺候大皇子的宫女吩咐过后,命为自己打下手的女史向等候在外的淑妃、魏昭容禀报进展。   “蠲儿醒了?”魏昭容冲进内殿,看到睁开眼睛的儿子,惊喜万分,随后的淑妃也是喜极而泣。   “娘娘且慢。”薄光拦住欲扑上前去的两人,“大皇子身子虚弱,苏醒只是第一步,下面的治疗方是关键,还请两位娘娘忍耐,莫使大皇子心绪产生过大起伏。”   魏昭容注视着正张着小嘴接受宫女喂食的儿子,身为母亲,岂能没有舐犊之情?“蠲儿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不是病,是毒。大皇子中了一种叫做浅烛芯的毒,按照如今毒素体症,在体内潜伏当有四载以上。”   魏昭容眉眼间戾意难掩:“那岂不是说蠲儿还是婴儿时便被下了毒?”   “似乎是如此。下毒者应当是通过哺乳喂毒,每次均是微量,时日也并不长久。停止后,毒素在大皇子体内隐蔽了下来。倘若运气好,一生不会发作也有可能。但近来寒气过重,两日前那场雪,大皇子耽于雪中嬉玩,引得寒气入体,诱发毒性侵入心脉,所幸毒性轻微,过后又再度潜伏,未能真正危及大皇子性命。”   听到“哺乳喂毒”瞬间,魏昭容脸色疾变,定稳心神,道:“需要多久才能痊愈?   “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有劳薄尚仪,只待你医愈蠲儿,本宫在皇上面前为你请功。”   “多谢娘娘。”   “本宫明日再来。”   回程中,轿辇中的魏昭容一番沉思,向轿外吩咐道:“蔻香,本宫要见魏相。”   “是,奴婢为您传达。”   当日,魏藉下朝,得春禧殿管事太监知会,入宫晋见。   “这么说的话,应当是李氏没错。当年,那个贱人的母家哥哥得罪了单尚书,竟然妄想本宫救其一命。单尚书是爹的左膀右臂,本宫岂有为了一个下等人折他面子的道理?没想到那贱人竟敢怀恨在心,不惜以喂自己毒药的方式来害蠲儿。如果不是那时爹提醒这种人不能再用,本宫找了个由头赐死了她,恐怕蠲儿真真危险了。”魏昭容后怕不已。   魏藉搁下茶盏,问:“大皇子当真需要恁久才得痊愈?”   “爹觉得不妥?”   “老臣问过张太医,他的确诊不出蠲儿急症由来,连茯苓山庄的人也不知究底,等同大皇子的生死尽掌握在薄光一人手中。如此,你们便万万动不得二皇子一根毫毛。”   魏昭容这才恍悟,道:“这不就是说在蠲儿痊愈之前,我们形同被她控制了?”   “是呐。”魏藉两眉紧锁,“这一年中二皇子出了任何差错,皆会殃及大皇子。”   魏昭容愈想愈恨,道;“不行,爹还须想个法子,我们不可就这般任姓薄的拿捏住。”   魏藉颔首:“事关大皇子,娘娘给老臣容些时日,切勿骄躁。”   “为了蠲儿,我忍着就是。”   ~   魏藉归府,一人独坐书房苦思冥想应对之策。对于受制于人,尤其受制于薄呈衍的女儿,纵然自己的女儿容忍得下,他也不能。更何况,自打薄光与他正面交涉那刻起,已是太过危险,不除之,总觉是一隐患。   “魏德,拿本官的名帖,请白家兄妹过府饮宴。”   明知宴无好宴,酒无好酒,但一国之相的邀请,白英不好不来。动身前对妹子多方叮嘱,后者恹恹不喜。   “大哥无非是怕我失礼丢人。可宫宴我都去过了,还怕这相府的宴席?”   “为兄宁可赴得是宫宴,也不愿去魏府。”   “什么意思?”   “总之你少说多听,少言多看,回来再向你细说究竟。”   魏府的水深水浅,他虽不曾领略,但他深知薄家的倒覆,魏氏的参与首当其冲,能踩着薄呈衍的尸身攀爬到今时地位的人,个中凶险不言自明。   车才到了魏府门前,一身圆领朱袍亲民常服的魏藉亲自出迎。   然而,对方越是谦和周到,白英越是芒刺在背。   “白庄主,令尊昔日每到天都,老夫皆和他推杯换盏皆以兄弟相称,老夫今日倚老卖老,叫你们一声‘贤侄’‘贤侄女’如何?”   待客厅内,一桌盛宴已备,分宾主落座后,魏藉再打亲近牌。   白英笑应:“魏相抬爱,草民受宠若惊。”   魏藉执壶斟酒:“白贤侄年少有为,年纪轻轻继任一庄之主,贤侄女秀外慧中,才貌双全,老夫由衷为令尊欣慰。”   白英欠首:“魏相过奖,草民兄妹不过是继承祖荫,承蒙太后、皇上不弃,寥尽绵薄之力罢了。”   魏藉也将白果面前的酒盏斟满,道:“纵然是继承祖荫,在贵庄来说,也须有拔得头筹的真才实学。贤侄和贤侄女能够来到天都,靠得还不是一身过人的医术?”   “说来惭愧,走此一遭,方知比及天都杏林国手,草民兄妹尚远远不足。”   “你指得可是大皇子的急症?”   “这……”竭力避免触及的话题,怎还绕了上来?“是。”   “贤侄大可不必为此耿耿于怀,太医院恁多太医不也个个是无能为力?只能说,薄尚仪的医术卓尔不群,小胜你们一筹。”   “……是。”   白果举盏自饮,眉心打起不悦结儿。   魏藉眼观六路,适时问:“贤侄女,酒菜不合你的口味么?”   白果摇头:“不,酒美菜香,很好吃。”   “看你脸色不好,是想家了不成?”   白英先一步开口:“魏相不必担心,女儿家怕生。”   魏藉笑颜和蔼:“既然如此,不妨和薄尚仪多多相处。薄尚仪大家闺秀,落落大方不说,医术也好,当能好生教导表妹。”   白英欢欣鼓舞:“魏相说得是。草民敬您一杯。”   “贤侄请。”   这场宴请持续到夜深人静。   他们作辞出来时,夜寒浓重,风意料峭。白果初一进车,即闷坐车中角落,一人揽去覆腿毛毯。   “你是在为魏相对薄光的赞扬生闷气?”白英问。   “还不都怪大哥,当时你如若没有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设法救了大皇子,今日我们哪会受人这般奚落?”   “你以为这是奚落?”   “难道不是?”   “堂堂相国,闲来无事的专为了奚落我们而请宴吃酒?”   “不然又是如何?他张口闭口称赞薄光,你不是没有听见。”   “魏家与薄家说得上是世仇,他为何无缘无故称赞一个世仇之女?”   白果瞪着兄长,且恼且气:“大哥有话直说,你也和这天都人学会了七绕八绕的罗嗦不成?”   白英摇头一叹:“他特地在我们面前抬高薄光,要得正是你此刻的忿忿不平,挑拨我们与薄光失和而已。”   白果颦眉不言。   “你须记得,无论如何也莫中了别人圈套,对魏氏敬而远之就好。”   ~   魏府内待客厅内,残羹已撤,案明几净,魏藉犹在自斟自饮。   薄德托来一碗解酒汤,道:“今儿个的酒让老爷很是尽兴么?”   “尽兴的不是酒,而是……”魏藉长饮一盅,“这白英无怪在这个年纪做了庄主,是有几分城府。”   “但那位白小姐年轻气盛,正好为老爷所用,萱香明儿个会入住他们所在的客栈,稍稍两三句挑拨,应当不难。”   魏藉心情更佳,举杯向窗外相邀:“薄呈衍,你且张大眼睛看着,老夫如何替你**女儿……”   夜深,风高。 正文 十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0 本章字数:2794   正月十五,入夜后的天都城内流光溢彩,绚烂瑰丽。   按往年惯例,每逢此日,紫晟宫内的各宫各院也须挖空心思献灯出迷,共襄上元佳节,与民同乐。但因今载云州战事未停,今上下谕各宫节缩开支,不宜大肆操办,故而宫中各处除了较往日多出几盏六局制造的别致花灯外,别无趣乐可寻,诸宫人惟有翘首想望墙外烟花世界,一弥深宫空虚。   兆惠帝特地抽身陪太后用了午膳方回明元殿批阅奏章,便是在这时,一封来自明亲王的奏报送抵天子案头。   “大捷……云州大捷?”   为了免省中间渠道的耽延,当日明亲王临行前,帝赐其一面通达明元殿的腰牌,重大军情无须经过三省,可由千影卫直送天听。也因此,他及时收到了这份当下最能宽解胸怀的节日盛礼。   这次第,自然是龙心大悦,随即颁旨嘉奖云州将士,遣司晗五日后动身前往云州,犒赏三军。   慎太后也很快听到了佳讯,喜不自胜之下,传薄光、司晨来见。便殿内,一桌宫肴虚位以待。   “为了体念前方战士的艰苦,皇上停止了宴饮歌舞,哀家乐见如此。不过你们两个皆没有参加今年的除夕宫宴,哀家今儿个就用这顿晚膳聊慰你们过去一载的辛劳。”   “微臣谢太后。”司晨发绾云朵髻,斜插素玉攒珠钗,上身着水色纱罗短襦,下系霞色高腰缎裙,外罩一件狐毛围领的水绿半臂,一如既往地清丽端庄。   薄光只梳一个简易螺髻,两根月白紫缘的丝带穿绕其中,垂于脑后,身上紫色对襟外袄,同色同质罗裙,怀抱着裹着锦绒小袄的浏儿,随之拜谢。   慎太后打量着这两个花朵般的人儿,满意颔首道:“都快坐下罢,举起你们的杯中酒,今日不醉不归。”   “太后,还差着一位没有到呢。”宝怜轻声道。   “嗯?”慎太后左右扫了一眼,讶然低呼,“人老了记性不好是不是?哀家怎忘了还有白果那个丫头。宝怜快去看看,那丫头走到哪里了,别不是迷路了罢?”   正在此际,白果报入跪拜。   薄光微怔。但见这位庄中少女,外罩金银双色缂丝大红鹤氅,里着描金的海上明月石青窄袄,下着银丝若隐若现的猩红六幅裙,头盘望仙髻,髻前一支孔雀含珠开屏金步摇……好华贵,好耀眼。   慎太后眉开眼笑:“瞧瞧,你们这个年纪,就该打扮得鲜鲜亮亮的才好,果儿,这身衣裳还喜欢么?”   白果笑靥妍丽盛放:“多谢太后恩赏,果儿很喜欢。”   “看着你们这一个个的花枝招展,哀家也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你们今儿个就陪哀家好好饮几杯罢。宝怜,把浏儿抱下去,你和绯冉照顾着。”   宝怜应命来接二皇子,谁知那小人儿把脑瓜一扭,两手紧盘着姨娘粉颈,不予理会。   薄光无奈一笑:“就让微臣抱着他罢,近段时日每天仅能与浏儿见上半个时辰,他方才已经在赌气了。”   慎太后也笑:“光儿这段时间为了照看浏儿,煞是辛苦,这第一杯酒,你先喝。”   “是。”薄光一手举杯浅啜浅酌。   她对面的白果笑眸睐来:“果儿好佩服光儿表姐。”   “哦?”慎太后饶有兴致,“你佩服光儿哪里?”   “光儿表姐精明能干,独挡一面,是果儿效仿的楷模。”   慎太后笑晏晏道:“光儿的确能干,晨儿也不遑多让,她们是哀家的左膀右臂,一个也少不得。”   司晨浅哂:“微臣岂能与薄尚仪相比?打理尚仪局不说,襄助太后抚养二皇子,又接连救了大公主、大皇子的性命,这等魄力,这能才能,微臣自愧不如。”   今晚是唱颂大会不成?薄光拍抚犹在不满的甥儿,含笑以对。   慎太后满面慈爱:“光儿委实辛苦,你身子可还吃得消?”   她点头:“微臣无碍的。”   “太后,果儿想助表姐一臂之力。”白果道。   “说来听听,你想怎么帮?”慎太后笑若春风。   “果儿的医术虽然无法和表姐相比,但也算是略通药理。表姐分 身乏术,果儿愿做表姐的学徒,协助表姐照料大皇子的病情。一来可以略略为表姐分劳,二来也可暗中向表姐偷师学艺,就是不知道表姐肯不肯收果儿这个徒弟?”   慎太后听得连连点头:“难得果儿有这份心,光儿认为呢?”   薄光嫣然:“太后都允了,光儿又如何拒绝得了果儿表妹的盛情与勤奋?”   “年轻人勤奋是好事,索性到司药司任个职罢。哀家听宝怜说那边还缺个典药,你先去做上几日试试。”   “果儿谢太后委任。”   显然,此时的白家姑娘颇得太后欢心。   薄光笑而不语。听白英说皇上已然向太后明言不纳白果入宫为妃,二位感情却如此亲近融洽,令人纳罕不是?   “这第二杯酒,为了祝贺远在云州的明亲王取得大捷,更祝皇帝龙体稳健,祝我大燕皇朝国泰民安。”慎太后意气风发道。   薄光、司辰久居宫廷,当然谙熟规则,共声响应:“祝太后福寿绵延,皇上龙体安康,大燕皇朝国泰民安——”   白果虽未能齐步,却精神大振,独树一帜:“祝明亲王早日得胜归来!”话落,扬首一饮而尽。   慎太后不嗔反笑,道:“说得好,祝允执早日得胜归来,早日得见娇妻爱子,如花美眷。”   合着慎太后为启用白果,将“明亲王”做成了诱人糖果,诱出了白姑娘的追随效忠?明亲王爷啊,这边有娇妻爱子,这边有如花美眷,望您早日凯旋呐。   ~   “报,王爷——”   云州城,被南国的阳光蒸晒得黝黑削瘦的胥允执伫身城头,银甲白袍,按剑独立,周身方圆几尺宛若存有一层无形墙体,拒人于千里。   “王爷,瓦木的信使送信来了!”一名随从疾步跑上城楼,双手奉上信笺。   伺在主子身后的林亮拆封阅讫,道:“瓦木约您两日后到他的总寨一晤。”   胥允执挑眉:“那信使还在么?”   “在等着您的回信。”   “告诉他,本王如期赴约。”   林亮大急:“您不考虑一下?”   “不必了。”   “但那是苗人的总寨,多年来这地方各族冲突不断,苗人剽悍好战,您……”   “此地到苗寨往返需两个时辰,会谈打出一个时辰。明日本王一人前去,假使四个时辰内不见回还,立即向天都求援,同时紧闭四城,在援军到来前切勿迎战。”   “还是请您三思……”   “军中无戏言。”他旋踵径去。 正文 十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0 本章字数:3065   云州,苗寨。   瓦木,苗人现任大图司,由父亲手中袭任尚不足,已因其胆识魄略征服各方。十年前,十一岁的瓦木曾远涉天都,并在国子监学习皇朝文史乐章,与胥启维、胥允执、司晗、薄天等人皆有交识。   胥允执赶到云州后,曾三次修书苗寨,约见这位旧识,直至数日前一场力挫乱匪主力的大捷后,方得到了片纸回音。   实则,个中端倪不难体见。作为一族之长,族众利益无可比拟,在战局不曾明朗前,不与任何一方接近靠拢,瓦木选择置身事外坐山观虎。如今官军占得上风,遂释放若干善意。   苗寨内,众多苗楼环绕的中心,一棵历经百年的参天古树下,一丈见方的宽硕石案前,瓦木身披右衽青袍,发插彩色长翎,大剌剌靠坐在铺了虎皮的石椅之上,面对远方来客,先命人倾满三碗好酒。   胥允执未做任何推搪,掬碗就饮。   “好,允执爽快,我苗人就喜欢这样豪迈儿郎!”随着瓦木的拍掌欢呼,笙箫锣鼓大作,着装鲜明艳丽的苗人男女载歌戴舞,算是迎宾入寨。   歌歇舞罢,胥允执方道:“瓦木既是豪迈爽快的好儿郎,便请说出你的条件,助我扫清乱匪,还云州百姓包括你的族众一方安宁的天空。”   瓦木仰天大笑:“你倘若到此来摆弄皇朝亲王的威风,今日势必不欢而散,但你偏偏愿意尊重苗人的所有习风。单单是这一点,允执便是我最欣赏的兄弟。对于兄弟,瓦木从不撒谎。我愿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给我一个新娘。”   胥允执淡笑:“你如今想要的新娘仍在天都城?”   “对,就是那朵带刺的玫瑰,当年几度妄想折下,全被她的刺给刺得遍体鳞伤。多年以来,瓦木从不曾忘怀。倘若能娶她为妻,瓦木愿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带领族人永远效忠,誓不叛离朝廷。”   胥允执默忖少许,道:“瓦木也该明白此事须获皇上恩准。”   “允执尽力就好。”   “但若不成,你便要袖手旁观了不是么?”   瓦木坦荡颔首:“没有办法,战争必定伴随着伤亡,我想要一个新娘,族众们需要一个付出生命的理由。”   ~   司家书房,下朝归来多时,与女儿隔着自家红木书案共读也多时,司勤学几经辗转,终是启齿:“晨儿可还记得云州苗寨大图司之子瓦木?”   “嗯?”埋首书海中的司晨扬首,“爹方才说了什么?”   “这……”一旦面对女儿,仍是欲言又止。   司晨蛾眉淡颦:“爹不是有话对晨儿说?”   “是啊。”司勤学话声里隐吞叹息。   “与您今日早朝后被皇上留下所议之事有关?”   “对呐。”这个晨儿就是这般冰雪聪明,对一个女儿家来说,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司晨置下书卷,道:“您今日自打进书房后便心事重重,想必所议事与女儿有关?更进一步讲,是与女儿的婚事有关?”   这个女儿啊,真真可惜了是个女儿。司相暗发出今生不知多少次的惋叹,苦笑:“圣上道你若是不允,自会责成明亲王设法拒绝。”   “对方是您方才所说的……”   “对,云州苗寨现任大图司瓦木。”   司晨稍加思索,遂将前因后果梳理明朗,淡道:“爹想必也晓得,皇上那般说是皇上给您这位两朝老臣的面子。假使您真敢回绝,便是您这位两朝老臣不知轻重,倚老卖老了?”   “唉~~”一针见血,切中肯綮,司勤学无言以对。   “没有关系,既然不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嫁谁也便没有什么不同。我依稀记得瓦木当年是个高大健硕的少年,既是他,晨儿至少不必担心自己未来的夫婿獐头鼠目惨不忍睹。”   司勤学凝视着面无表情口吻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般的女儿,问:“你当真答应?”   司晨淡哂:“请爹呈禀皇上,为了大燕皇朝的太平盛世,司家的每个人皆是夙兴夜寐,克勤克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此话其中不无讥嘲,司勤学当然不能当真巨细无遗地回禀圣上。   “司尚宫应了?”兆惠帝少许意外。尚以为依照自己对司晨其人的一分了解,这桩事多少也需费些周折,甚或劳烦太后出面规劝,直至不欢而散……司小姐夫几时变得如此通达利落?   “是,晨儿她既为大燕臣民,这等利国利民之举,自是当仁不让。”   兆惠帝面透歆色,道:“司尚宫善识大体,深明大义,品貌双全,蕙心兰质,朕封她为品蕙郡主,下嫁云州苗寨大图司瓦木,责成礼部兹日起为郡主筹办嫁奁,待云州叛乱平定之日,即郡主与大图司大婚之时。”   “老臣谢皇上恩典。”   此旨颁下,司晨待嫁身份底定。   薄光乍闻时,足足愣了一刻钟左右。   须知司晨当年仅差一点,便嫁进薄府成为自己的家人之一,如今这个人和自己不但泾渭分明,还将天各一方,焉能不感慨造化弄人?   是夜,她独座闺房,灯下伤怀:“大哥啊大哥,你的新娘被那个傻大个儿抢走了呢,你如果晓得了,不知会不会哭?”   “不会。”青衣皂巾的薄光从外间推帘而入。   她懒懒举眸:“是喔。”   薄天伸手捏了捏幼妹鼻尖,道:“小丫头敢怀疑你高山青天般的大哥,找打不成?”   “那该如何对待你?”   薄天不请自坐,先将几上一盘酥饼、一盘软糕抄到自己跟前,道:“当然是敬仰、崇拜、尊爱……”   “如果您下次进来时表情步伐稍稍符合一位不速夜行客的表现,我可以考虑。”   “说别人之前,看看自己罢,冷不丁瞅见大哥从外室进来,一无惊吓,二无惊喜,使得大哥的成就感飞流直下。”薄天嗤罢,大啖点心。   薄光倒了一杯茶捧到兄长手边,嘻笑道:“薄大侠果真放得下想得开心无芥蒂?”   薄天一气饮尽,在幼妹头顶拍了一记:“有时间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把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   她小鸡捣米般点头:“请大哥点化。”   “你啊……”怎么看,还是自家那个娇憨纯稚的胖胖小光,一转眼怎就站到了风口浪尖时时日日与狼共舞?“我听说白英来到天都后,便派了位兄弟跟了他几日。那座幽若茶坊防备极严,难得其门而入,没想到在幽若茶坊的门外却听到了几句有趣的……”   “……是蛮有趣。”听过复述,她发声轻噱,“这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位兄弟其时还察觉另有一人跟踪白英,你认为是哪家所派?”   “也就那么两三位而已,但不管谁听到了那句话,都将确信白家是一把必要时候挥向薄家后人的好刀……噫?”   倘使派人跟踪的不是太后是魏家,情形如何?   那位一反常态向自己虚心求教甘为学徒的白家姑娘,初衷若仅仅是为了后宫历炼镀金用以抬升将来嫁入明亲王府的地位名分,倒也罢了。如果不是……   “我今夜进宫当值,薄大侠慢走不送。”她笑颜可掬,端茶送客。   薄天目眦欲裂:“你这丫头……”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壮士一路顺风。”她抱拳,改以江湖作风。   “……良叔,把本大侠刚刚给你的五百两银票还来!” 正文 十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0 本章字数:3497   “你们知不知道司尚宫为何嫁到苗寨?”   “这还用得着你说?皇上圣旨不是说了,司尚宫与那位大图什么的早年互敬互慕,兄亲如妹,也就是两情相悦的意思罢?”   “你真是天真,你当真以为这是实情?”   “不然怎样?”   “实际情形是咱们在那边吃了败仗,为了笼络苗人一起攻打乱匪,不得不送位美人嫁过去。”   “听你在说,前几日咱们官兵不还打了一场大胜仗?”   “兴许是为了稳定民心罢?我在军中服役的堂兄来信说战况颇为不利,前些日子明亲王爷还中了埋伏,负了伤。”   “什么?明亲王受伤了?”   “可不?听说伤势颇重,军医医不好,派人进苗寨请苗人的大夫,苗寨提出了条件,只有迎娶心仪已久的司尚宫,方愿意派医为王爷疗伤,还可以出兵……”   后面的话,不需要听得太多。   今日残冬的余威发作,一场大雪铺袭全城,甫上任未久的白典药走出典药房,不顾天上雪叶纷飞,地上积雪路滑,神色仓惶,步履紧急,赶往康宁殿。   但,紫晟宫的路交织错落,初来乍到者细加斟酌尚怕溺迷其中不知前途,更何况她神思无主慌不择路?不一时便站在两条分岔路前徘徊难定。   “白典药?”   从来没有一刻感觉这道嗓音直似天簌,她忙不迭回头:“薄光表姐……啊!”身子猝然转得过猛,足下滑步。   “小心。”薄光走出随行女史掌在头顶的伞盖,出臂将其扶住,“这是怎么了?典药房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么?”   白果倏地抓她手腕:“那边怎样都好,薄光表姐快告诉我去康宁殿该走哪条路?”   薄光挣脱出来,退一步道:“看你的神色,必定是出了大事,可是你这个样子是不能去见太后的,只怕话没有半句便被请出康宁殿。”   “为何?”   她一笑:“你如今是后宫女官,是协助太后治理后宫的人,太后不喜欢身边人遇事便如惊弓之鸟,更不愿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扰了心情。”   “我是听到了一桩大事!”   “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方是太后希冀的人才。”   白果急不可待,叱道:“那等表里不一的虚伪作派我还没有学会,我只知道王爷受了伤,我要去……”   “嘘。”她一指压唇,回身,“随我来。”   一刻钟后,她们走进尚仪局。一杯热茶垫腹,白果略见平静,道出原委。   “所以,你听了宫女们的议论,方急急去找太后?可是,找太后做什么呢?”   “当然是求她准我去云州,以我的医术,做个随军大夫绰绰有余,哪还需要去受苗人的要挟?”   薄光摇首:“宫女们每日里当差做活,说闲话编故事是她们赖以打发枯燥乏味的惟一排解。这些闲话未经证实,也不知出自哪个人之口,不足为信。”   白果不无惊疑地盯着她,道:“你心中仅有这个念头?”   她反诘:“有什么不对么?”   “王爷受伤了啊。”白果激忿莫名,“那个人曾是你的丈夫,你爱的男人,你听说他受伤,还有心思左右分析,你难道没有一点担心?”   “就算我担心,鞭长莫及,又奈若何?”   “我要去云州!”   这一身志气抖擞的模样,端的是教人爱煞。薄光眸光微黯,道:“我不是你,我这边有浏儿,有真正需要我照顾的人,走不开。”   为了彰显与她的不同,白果拔步欲去。   “太后不会准你前往的。”她道。   “我是为了王爷!”   “太后必说:那边有军医,有苗医,哪里非你一个小女子不可?是女子,就该安守家园,耐心等待。”   “这……”这语气、腔调、措辞,的确是那位太后风格没错。   “况且,纵使太后应允,你上一次误闯驻防营之事难道忘了?你孤身一人,无人带领,如何顺利到达云州?等你赶到了,或许云州战事已了,你不白白耽搁了工夫?”   “……那该怎么办?“   “你一定要去?”   “一定!”   意志坚定的孩子,合该得到糖果奖赏,薄光慷慨赐予:“司晗司大人两日后奉旨至云州劳军,你如果能设法易成男子跟随其间,即是一路畅通。可是,无论你是以何种方式,太后均不会点头,为了太后,我建议你打消这个念头为妙。”   “这是我的事,我自会处理,告辞。”白果昂首而去。   “慢走。”薄光噙笑目送。   稍顷,绯冉转出屏风,道:“想不到那几个丫头才从行宫调来便派上了用场。”   “把人先派到各局各司打打下手,近期莫在这位白姑娘眼前出现。”   “奴婢已经安排了。这法子居然如此有效,白姑娘对明亲王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薄光莞尔:“放在几年前,我也是这般热情澎湃。”   绯冉同情长吁:“但王爷爱您,您去了,王爷是喜不自胜,她去了,只怕……”   “她如果没有受了魏氏的挑拨向我偷师大皇子的医治之法,我何尝愿意送她走这步?便世事无绝对,说不定因此感动郎心,患难中生出真情。但愿白姑娘此爱绵绵无绝衰。”   两日后,司晗领旨踏上劳功征程。   仅仅过了半日,慎太后震怒,传薄光进殿,将一封书笺掷她脚下,道:“白果还是去了云州!哀家和她说了恁多话,还想精心栽培,她竟这般心浮气躁不禁琢磨!哀家本想她在宫中做上一年半载,赐她进明亲王府做个孺人,现今像这等器量,如何堪得大任?”   薄光屈身将留书捡起,道:“她一心想着王爷,至真至诚,也无可厚非。倘能在前线与王爷并肩作战,共经战火历炼,未尝不是一桩美谈。”   慎太后睇眸观她颜色,道:“光儿你全然不介意的么?”   薄光浅哂:“我无福守在王爷左右,当然希望王爷有果儿这般的解语花陪伴身边。”   “话虽如此,但这个果儿勉强也只能做个媵妾罢了。还有,她先前主动请缨助你一臂之力,如今她说走就走,岂不是又累你一人?”   薄光轻颔螓首,道:“光儿虽然想在太后面前逞强,但这两日委实有点累了,为不使大皇子的治疗、二皇子的调养耽搁延误,光儿斗胆向太后请求添一位助手。”   “你有人选?”   “去年冬季,光儿在街边捡了一位险近冻死的卖唱女子。近来方知这女子原先家中以药铺为生,颇通几分医理,虽然模样丑陋,但性情朴实纯厚,适宜从医。当然,她还须依据宫规参加甄选小考,若不能通过,自是不予录用。”   慎太后忖了忖,道:“哀家信光儿的眼光,此事你和宝怜看着办罢,如果合用,暂且在司药司挂个女史,先帮光儿打打下手。”   ~   “故地重游,害怕么?”   当晚,薄光回归薄府,膳后邀阿翠进了自己闺房小谈,行前还颇惹来四婢的吃味娇嗔。   后者摸着自己面目全非的容颜:“奴婢等得便是这一日。”   “你的容貌与过往大相径庭,不是问题所在,关键是嗓音和谈吐,别忘了那宫中有和你相交数年的旧人。”   阿翠表情木然卑懦:“奴婢如今嗓声沙哑,也与过往迥异,平日里沉默寡言,木讷笨拙,一个没见世面的乡野村妇而已。”   “姑姑果然通透。”   “可是,这府里的人……”   “交给良叔接棒。”   阿翠默立须臾,道:“奴婢有一事不明,想先问个明白。”   “讲。”   “您既然熟知毒理,为何不早日送魏昭容归西?”   “呃……”这个时候,倘是老调重弹地强调自己绝不以医术夺人性命,似乎颇有矫情之嫌。   “杀了她,她的家族仍然存在,无非找一个更为年轻貌美的进宫替补,且更将激怒魏藉,引来疯狂反扑,说不定得不偿失,弄巧成拙。”   “可有她在,您处处掣肘受制不是?”   “不一定呢。”她笑,“这位魏昭容是我的挡箭牌,有的时候,尚可以成为不可或缺的助力。”   十日后,魏昭容这块挡箭牌果然发威,助她心想事成。 正文 十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1 本章字数:3142   大皇子醒来已有十几日,薄光每日里以针走穴,辅以药汤,初见好转,首先是气色上大有改变,继而也能下地行走,但纵然如此,仍有人觉得慢了。   “蠲儿到底何时才能痊愈?薄尚宫医了这么久,为何至今不见起色?”今日,她才出内殿,魏昭容凛凛迎上,发难之意显而易见。   她迎着那双盛气凌人的眸子,道:“禀昭容,大皇子与大公主中毒原理颇为近似,毒素在体内潜伏日久,浸至肺腑,为了不伤及大皇子根基,惟有温和医之,娘娘若不放心,微臣愿意交棒太医院名医。”   魏昭容今日有备而来,言之凿凿:“大公主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罢?照理不是该比大皇子更为危重?昨儿本宫见她在太后跟前蹦跳说笑,比毒发之前还要来得欢实,哪像曾中过毒的模样?既然大公主恢复得那般完好,本宫的蠲儿为何到现在还是病着?皇上、太后对薄尚仪的医术医德深信不疑,本宫不敢妄加非议,只是希望薄尚仪千万不要厚此薄彼,须一视同仁才好。”   薄光施礼:“娘娘教训得是,这也正是微臣一贯来的行医宗旨。”   魏昭容美眸内疑芒乍现:“照你这般行医宗旨,大皇子几时可恢复如初?”   “微臣先前说过少则半年,多则一载……”   “大公主才两个月便已是生机勃勃,本宫的蠲儿为何要等恁久?”   “一来是毒性不同,无法放在一处比拟;二是大公主仍在服药就医,尚未痊愈;三是在行宫时,有水温衡定的温泉随时辅用,微臣为大公主清毒温脉得心应手,自是与在此间不同。”   本是兴师问罪,对方应答如流,反觉无味,但就此班师回朝似有败北意味。是而,魏昭容冷然一笑:“不就是温泉么?你能带大公主去得,便能带大皇子去得!”   ~   嚓!   康宁殿母子和煦的氛围中,这一声脆裂委实刺耳。   靠坐罗汉榻的慎太后一惊,倾身问:“这是怎么了?”   兆惠帝淡哂:“手滑了一下,无事的。”   “这怎会是无事?王顺,你是皇上近前的人,说,皇上龙体近来如何?”   王顺正伏地捡拾方才主子失手落地摔裂的茶盅碎片,闻言回道:“禀太后,皇上……这几日臂膀泛痛,昨儿个甚至差点连笔也握不住了呢。”   慎太后勃然色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第一个来禀报哀家?”   王顺跪叩:“奴才知罪,皇上不想太后担心,因而严禁奴才……”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皇上的龙体更要紧的事?你打小跟着皇上,更该明白这中间的轻重,今儿个若不是哀家亲眼看见,你还想瞒哀家到什么时候?”   兆惠帝笑叹:“母后息怒,是朕命他不得向母后多嘴。”   慎太后嗔道:“皇帝也是,你瞒着哀家,是嫌哀家人老罗嗦罢?可你的身子不是你一人的,哀家早晚都须晓得,早晚也得罗嗦一回。”   “朕已宣江斌看过了,无非吃几回苦药,无甚大碍。”   慎太后将信将疑:“当真?”   “江斌说这话时,王顺也在旁边听着,母后信不过儿子,问他就是。”   “不成。皇帝报喜不报忧,你的奴才也跟着学,哀家全信不过,哀家自个儿宣江斌来问个踏实。”   兆惠帝啼笑皆非。   领太后命,伍福全往太医院宣人。   不足两刻钟,江斌到见,也如王顺一般,先因对龙体有恙隐瞒不报受了太后一通训叱,继而被细细盘问。   “皇上前几日连夜批看奏折,积劳损耗,又正逢近期春寒倒得厉害,致使寒气趁虚而入。几年前的箭伤尤其是防卫最为薄弱之处,伤处正在肘节,疼痛之下指腕无力也是正常。”江斌道。   慎太后蹙眉:“仅是这样,还能疼得连笔也握不住?”   “疼痛猝然发作,突不及防之下,难免如此。”   慎太后稍稍宽下心来:“江院使最值得称道的地方,便是这浅显易懂的讲白。不像太医院的其他人,动辄掉书袋显摆学问。你且说说,皇上这病根难道还去不得了?如此年轻发作已然这般凶猛,到了年岁渐长还了得了?”   兆惠帝抚着痛处,笑道:“江院使的薄贴很是有效,常备常用就是。”   慎太后不以为然:“膏药这等东西总是治标不治本,太医院养着恁多人,总不是为了好看罢?”   江斌见缝插针,道:“其实,微臣这些天一直绞尽脑汁思量如何为皇上根治旧伤。虽然有了几分眉目,可是皇上国事繁忙,微臣只怕说了也难得实施。”   慎太后面染愠意:“哀家方才夸你直白是白夸了是不是?龙体安泰是大燕的第一国事,你既然想到了方子,就该第一个来告诉哀家,纵然是皇帝为了国事不肯就医,哀家还能任由皇帝误了这第一要紧的国事不成?”   兆惠帝笑而不语。   江斌跪地禀道:“实则微臣是前儿个来为太后请平安脉时,看到煞是活活泼的大公主时,偶尔兴起的主意。回去翻查医书,连夜做了个方子出来。只待皇上建安行宫内每日服下药后,浸泡两个时辰的温泉,泡足十五日,体内寒气根净,旧伤恢复稳固,便不易复发。”   “不易?不是‘不是’?你拿话垫着,是用来以后堵哀家的嘴么?”   江斌心下一横,道:“皇上自幼习武,龙体底子甚好,倘若不是几日劳损耗了气神,外邪难有机可趁。皇上倘能按微臣之方,绝难复发。”   慎太后释出一丝笑意,道:“建安行宫离这里也过几十里地,有要紧的折子骑上五里里的快马两刻钟的工夫便能送到,哪里便能碍到国事了?”   他们这边话还没落,听伍福全的声音在外面道:“昭容娘娘,太后和皇上在偏殿说话,奴才为您通传一声?”   ~   为愈龙体旧伤,遵皇太后懿旨,帝五日后移驾建安行宫,魏昭容同行伴驾。   “魏昭容也去?”淑妃怔问。   “魏昭容原是为了大皇子求情,不想赶上皇上也将前往行宫,昭容娘娘焉肯放过这等机会?为了云州匪患及北疆冰灾,皇上两月来无暇光顾后宫,行宫内并未安置嫔妃,随行伴驾便成了一人专宠,昭容娘娘打得好算盘。”   虽说如今后宫是太后主事,但边边角角之处是淑妃协理,绯冉到宁正宫呈禀几个私运宫中财物宫女的审理进展,顺道说起了皇上离宫休养之事。   淑妃不由发噱:“其实,这后宫的女人若说对皇上用情最深的,非魏昭容莫属。皇上那般聪明,当是看到了这一点,方纵容丽妃多年。”   绯冉笑应:“薄尚仪说得对,淑妃娘娘是一位明眼的旁观者。”   淑妃摇首低叹:“本宫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知道自己既没有薄皇后那等恩威并用的手腕,也没有丽妃那等不容他人的专狠,本宫得过且过,所求所想惟有守好淑妃这个名位过完这辈子,为自己的孩儿博个好夫家,为自己的母家积累个好名声。本宫曾以为这后宫里女人纵然表象有千姿百态,内质也脱不开这三种,但薄尚仪……本宫看不透她。”   绯冉冁然:“奴婢看薄尚仪,有时也觉得像是打着一层纱。”   “这一次为了医治大皇子,薄尚仪也随同前往罢?”   “正是。”   淑妃默思半晌,面无起伏,淡淡道:“一个娘亲为了自己的孩儿,可以做尽一切,薄尚仪救了柔儿,本宫愿意向她靠拢。倘若薄尚仪愿意允诺保护我的柔儿,本宫还可以为她做更多事。绯冉司正,请你代本宫转达这句话。”   绯冉屈膝一福:“奴婢一定将娘娘的这句话带到。” 正文 十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1 本章字数:3082   建安行宫。   在正月初五的那场劫难中,行宫多处受创。历经月余的修复,已全不见损毁痕迹,宫墙填高,宫门加固,高墙深院戒备森森,皇家威严重重。   此遭行宫之行,魏昭容期待颇高。   在后宫,皇上的恩宠从不嫌多,然而这两年,封后之梦破裂,甚而失去妃位降为昭容,更被薄年分了恩宠,生下了皇子。到今日,她元气未复,荣宠未归,如若还不趁着眼前朱颜青发时候挽回圣心,一旦风吹花落去,定然是君恩似流水罢?   回想太后那老妇在听见皇上允准她随驾行宫时的脸色,真真是痛快极了。倘使趁这段时日怀上龙胎,更是不啻狠抽那老妇一记耳光,既如此,便须全力以赴。   “江院使,本宫正打算找你,可巧在这里碰见了。”   顺天殿大门处,江斌诊疗结束向外行,魏昭容下了轿辇向里走,见礼过后,后者叫住前者,一并退出顺天殿,寻了个靠近温泉池子的亭子说话。   “昭容娘娘可是凤体不适?”   “本宫无事,本宫想问的是皇上的龙体,到行宫也有几日了,当是有所好转不是?”   “的确是好多了。”   “那么……”魏昭容姿容端雅,“皇上的龙体应当可以召幸嫔妃了罢?”   江斌一怔:“这……”   “昨日,皇上对本宫说,江院使建言皇上暂且远离女色。本宫随皇上来此,一半是为了照料皇上龙体,一半也是遵从太后懿旨,选了两位温良贤惠的美人侍驾。建安行宫风软水好,若是返回紫晟宫时,皇上龙体康愈,又有美人怀得龙嗣,双喜临门,岂不是大燕幸事?”   “娘娘所说甚是,可……”   魏昭容笑颜和悦:“如此,便请江院使向皇上建言,以皇嗣为念,且不可冷落后宫。”   “娘娘有所不知,为驱除体内寒气,皇上如今内外兼修,固本培元,从长远计,近期清心寡欲莫近女色是为上策……”   魏昭容眉梢一掀:“本宫的话,江院使听不明白?”   “娘娘,您且容些时日,只待半个月过去,皇上体内寒气摒净……”   魏昭容丕然变色:“本宫说了这许多话,是对牛弹琴了么?先帝如皇上年纪时已有五位皇子,如今皇上加上公主才有四个子女,太后娘娘因之整日悬心,你一味不知变通,是想害大燕皇裔凋零不成?”   娘娘啊,你我两人,致皇裔凋零的绝非微臣呐。腹诽如是,江斌面色如常,道:“昭容娘娘用心良苦,微臣万分敬服,然微臣职责所在,不敢……”   “你这是在拒绝本宫的提议了?”这等庸人,便是和父亲先前总在家中骂得那些人迂腐学究一般,冥顽不灵,毫无建树!“江院使,你这院使也是当到头了呐。”   “……是。”刚刚几次言语全被中途截断,他索性言简意赅,节省时间。   魏昭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妙啊不妙。江斌站起身来,抹了把额头虚汗,预知自己前方路程从此多灾多难。   他没有料到的是,这预感傍晚时分即堂皇应验。   行宫内未疫太医院衙署,所有药材俱在司药司库存,江斌前去查看明日药材筹备的途中,一只黑布袋由头顶罩下,而后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拳打脚踢。正当他以为自己今晚势必难逃一场旷时持久的皮肉之苦之际,左前方有人惊呼——   “谁在哪边?”   “薄尚仪,发生什么事了么?”   “去看看那边,我听见有什么古怪声音?”   人声忽来,江斌有感前后左右一阵脚步杂乱,所有人皆匿了形影。   药香盈近,一人揭下他身上黑袋,低声讶呼:“老大人?”   “薄四小姐。”江斌微笑,“这一回又是四小姐。”   “又?”薄光无暇分析他语中讯息,命身后女史挑高宫灯,“老大人受伤了么?”   江斌摸了摸颌下撕裂处,道:“四小姐出现得正是时候,老朽仅受了两拳三脚作罢。”   “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么?”   “天光已黑,对方出现得也突然,看是看不清楚,不过,却想得明白。”   薄光稍作忖思,道:“我请这几名禁卫送老大人去安歇罢。”   ~   “又是薄光,怎么哪里都有她?”   建安行宫的藻华轩寝殿内,魏昭容怒火中烧。看镜中,她绛纱晚褛,宝髻斜绾,楚腰纤细,肤如凝脂……这般暄妍姿容无人欣赏,这般漫漫长夜枕畔孤冷,已是心头巨痛,竟然连教训那个迂腐庸医也不能遂心所愿,如何按捺得下?   “你们给本宫去盯着薄光,选她落单时候给本宫好生教训一番!”既然她使那庸医逃脱一难,何妨由其自己替而代之?   “娘娘不可啊。”蔻香吃了一惊,“她如今正在为大皇子医治不是?”   “本宫只说教训,又不是教你们杀了她,怕什么?教训的意思是点到为止,给她吃点苦头懂点分寸,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为人强出头!”   “大皇子千金之躯马虎不得,万一……”   “哼,她敢?”魏昭容冷笑,“她那边也有个二皇子,蠲儿有些微的不适,本宫成倍从二皇子身上讨回来。”   主子主意既定,蔻香虽觉不妥,也惟有从命。   当夜,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薄光思念留在紫晟宫的浏儿,难以成眠,遂趿履下榻,离了寝室,在温泉热息的簇围下,与当空那弯新月徜徉作伴。   正当此际,一股巨力从后发难,把她推进前方池中。她落水前,下意识用脚尖去勾池沿,不想因此扯伤足踝,落水后触地生痛,身子迅即跌滑,没入水内。   池边人傻了眼。主子交代只给教训不杀人,他是想把此人淹个七荤八素后救上岸来撒手而去,可眼下这主儿怎么径直就沉了下去?   “救命——”薄光挣扎出水面,发声求援。   这声呼救在夜中尤为醒耳,池边人还在泛愣的当儿,那边有人呼应:“可是薄尚仪?”   池边人见此哪敢停留,一头扎进树丛里撒腿紧跑开去。   薄光一腿难以立稳,惟有继续呼喊:“救命!”   “果然是薄尚仪。”有人奔徙到此,听清了水中人声音的时也跳了下来,奋力向她接近,从背后揽住,“这是怎么了?”   她吐出口内呛水,喘息稍定,道:“我脚骨受伤,站不稳。”   “你要泡泉,室内多处皆设,有下人伺候着不好么?”   她不知身后何人,但心无好气,冲口道:“你当我愿意?我是被人推下来的!”   来人遽怔:“推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背后推人落水的意思,你这位救命恩人方才下水时没看见有什么可疑人影在近处么?”   “有人要害你?”   “是,您晚来一步,小女子这条小命便不保……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罢?可否请兄台将小女子送上岸后……”   不远处突然灯火闪现,继而步声疾近,人声乍起。   “我方才看见皇上似乎往那边去了!”   “咱家方才跟在皇上后边,像是冷不丁有什么声音传来,皇上用轻功飞了起来,那边那边,就是那边!”   猝然间,灯火通明,铺天盖地。身后人闪身向前,挡在了薄光前方。   “参见皇上——” 正文 十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1 本章字数:3192   “这是什么话?”   那句话进耳,慎太后差点跌下罗汉榻,若非抓住了围栏上的雕花玉柄,宝怜又及时上前扶住,只怕多一桩后宫大事出来。   “方才是哀家听错了罢?宝怜,你听清楚了么?”   宝怜赔笑,道:“奴婢听清楚了。”   “那你告诉哀家,方才是哀家听错了,这个奴才竟然说皇上和……”   “皇上和薄尚仪温泉相好。”   慎太后两眸丕睁:“看你这不惊不乍的模样,难不成早已经听到了?”   “因为皇上在行宫,内侍省每日皆有人往返两地,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天的工夫便能传到这边来,奴婢昨儿个听到了这些个传闻,但因未加证实,遂姑且压着没向太后禀报,谁成想伍公公的手下这么能干,一早便向太后递了信过来。”   慎太后挥退了报信的小太监,问:“这事,尚仪局可得到什么消息了?”   “太后您忘了薄尚仪自己便是尚仪么?奴婢去打听了,彤史那边未获任何知会。依奴婢看,这事多半是空穴来风,宫人们的闲话。”   慎太后摇首:“无风不起浪,纵使那些宫人们在茶余饭后皆有背着主子编排小话的胆子,但这小话总是有个来处。退一步说,一桩从头到尾全是虚的事件,也有个源头上的造谣生事者。行宫的魏昭容是做什么的?虽然起初在她藉大皇子之名硬是伴驾随行的时候,哀家颇为不喜,但后来想想有她跟着,至少哀家不必担心皇帝和薄光之间瓜田李下,但如今看来,岂不是一样也没有防住?”   “说得是呢,向来只想一人独大的魏昭容在后宫尚且容不下别个娘娘,行宫内得天独厚,怎就容许别人近了皇上身边?奴婢越想,这事越加蹊跷。”   “说说你的想法。”   宝怜转眸:“奴婢窃以为,会不会是魏氏一族为了借太后的手打压薄尚仪,方有意放出这样的风声?”   慎太后拧眉沉思许久,道:“传伍福全进来。”   “奴才在。”伍福全应命。   “找个机灵可靠的,明天随内侍省的人将去年国舅爷送给哀家的那根紫玉人参送去行宫,顺道把消息原原本本全须全尾地给哀家拿回来,别添油加醋,也不能一知半解。”   “奴才这就去安排。”   这般布排过,慎太后稍欲安心,谁想后背才才沾上云锦靠枕,突然一念滋生,面色生紧:“宝怜,速传哀家口谕,召集内侍省和六局前来应见!”   宝怜不敢迟滞,起而行之,仅仅半个时辰,内侍省及六局主事悉数到场。   正殿内,慎太后威踞宝椅,眸光肃冷,俯视诸人,道:“后宫里近来有闲话,哀家若是不知也就罢了,但连哀家都听到了,足见这话传得有多热闹。你们给哀家听好,这事倘若有人继续兴风作浪,尤其有谁敢带到宫外,依次连推,从上下到下一并受处,司正司的人近来多准备着割舌的刑具,有胆敢犯的,禀了宝怜就可拔了舌头!”   “微臣(奴才)等必定约束自身,严教属下,肃清后宫秩序。”诸人惶惶伏身表白忠诚。   太后这是担心一旦到了宫外,甚嚣尘上之下,传进远在云州的明亲王耳朵里,引来兄弟猜忌罢?但,这种男女绯闻一旦成形,攸攸之口甚于防川,哪防得住呢?   诸人如是忖。   ~   紫晟宫内风吹草动,造就谈资的建安行宫反是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那日深夜,众目睽睽下帝与薄光同现温泉池内,命王顺取来两身衣袍,叱诸人退下,先后走出泉池,各归寝处。   这般绯事,魏昭容自是耳闻,饶是做贼心虚,仍在两日后到顺天殿,准备旁敲侧击,探知真相。   谁知,她一脚迈进寝殿,一眼看见绯事主角置身其内。   “你怎么在这里?”她当口便问。   薄光常礼之后,道:“微臣受江院使所邀,参与皇上诊治。”   魏昭容扫见寝殿内尚有江斌存在,语声仍是幽冷:“有道是人言可畏,发生那种事后,你居然不知避嫌么?”   “发生了哪种事?”寝殿当央的屏榻上,闭目接受江斌切脉的兆惠帝问。   “皇上……”魏昭容声线、眸线、腰线一并遽软,刹那间柔情似水,“臣妾是听闻了一些事,为恐圣誉有损,一时失状,请皇上恕罪。”   “你是指朕与薄尚仪月夜共浸温泉一事?”   魏昭容一僵。   江斌暗叹:皇帝老爷特意讲述得如此暧昧,真真有心了呐。   “这行宫里的奴才们想来是放任惯了,臣妾既然来了,势必好生管束各房太监宫女,若还有人敢杜撰生事,定然严惩不贷!”魏昭容愠道。   兆惠帝启眸一笑:“这事姑且放着也无大碍,魏昭容既然得暇,不妨先替朕查一下当夜是谁将薄尚仪推入水池。朕对那道逃蹿的形影虽看得不甚分明,但以其力道气息当是太监没错。你把这人找出来。朕还听说江院使稍早也遭人背后袭击,连朕的御用太医也敢亵渎,行宫当差者的确是胆大包天,难道没有想过江院使一旦不测朕如何康愈?此事断不能不了了之,一道劳烦爱妃操劳。”   “……臣妾遵旨。”这有何难?回头找两个替死鬼了事。   “不管人犯是何人,皆须送到朕面前,朕要亲自审问他作奸犯科的因由,问他何以敢置朕和大皇子的安危于不顾,谋害两位御医。如此大罪,当诛九族。”   “……”一旦顶认即九族尽诛,拿什么要挟逼迫那些人自认罪愆?魏昭容面现难色,“皇上,此地毕竟是行宫,臣妾初来乍到,且不日就将返回天都,只怕匆忙间无法在回宫前寻到真凶。”   “嗯,说得有理。”兆惠帝在王顺搀扶下起离屏榻,略略沉吟,“无妨的,倘是返回天都前不能揪出恶徒,爱妃大可暂留行宫,正好替朕好好整治这块地方,直至真凶落网。”   魏昭容愕然:“皇……”   “退下罢。”   “……是。”   薄光目送那道落落寡欢的背影出殿,想起昨晚阿翠问为何不趁机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令魏昭容尝点苦头。阿翠恨魏氏入骨,自是巴不得这位昭容娘娘早日失势一败不起,但现今情形,少不得须有这么一位张扬凶猛的主儿在前方替她承受太后怨怼,转移前朝正直之士的目光,否则,她哪还有时间闪展腾挪?   “……尚仪?薄尚仪?”王顺声嗓忽在耳边拔高。   她回眸:“王公公有事吩咐?”   后者讪笑:“奴才岂敢?是皇上,方才叫了您一声,您没有听见?”   她欠身:“皇上恕罪,臣妾方才因昭容娘娘联想到了大皇子病况,失神了。”   兆惠帝俊眸专注凝睇:“蠲儿恢复得如何?”   “尚算顺利。微臣昨日夜翻古医书,上面提到如大皇子那等幼年中毒的体症,如每日服药前有至亲之人的几滴鲜血作为药引入方,当有奇效。”   “至亲之人?比如朕么?”   “皇上圣躯乃国之根本,且眼下正逢龙体不豫,不宜采引。微臣方才观昭容娘娘气色红润,中气丰沛,倘娘娘肯允……”   兆惠帝挑眉:“为了大皇子,她当然得肯。”   江斌微微摇头:“昭容娘娘向来有畏血之症,何况这次是打己身采血?薄尚仪还是想想别的法子罢。”   “别的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儿做的事,她为何不能?王顺,传朕口谕,为医治大皇子,请昭容娘娘按时配合薄尚仪献血入药。”   王顺前去传谕。   江斌敛袖禀退:“微臣去看药池准备得如何。”   薄光施礼也欲退出,听兆惠帝道:“你当晓得此时在所有人的眼中,你已是朕的人了罢?” 正文 十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1 本章字数:3033   窗外的阳光,透过冬时亮色的窗纱打了进来,寝殿内纱缦尽绾,窗明几净,大案阔瓶,与殿中主人简洁犀利的作风无比贴合,却因主人方才抛出的那句话,空气中飘拂起几缕暧昧旖旎的色泽。   薄光低身规整过药箱,背负上肩头,朗声道:“清者自清,那些闲话传一阵子也便消散,皇上安心将养,微臣告退。”   这明亮清澈的应答,登时一涤室内不明气流,绯意尽去。   “是么?”兆惠帝喟然长叹,“朕岂不是徒然烦恼一场?朕还曾想,倘若你为那晚的事向朕要个说法,该如何给你。”   她不得不驻足,垂首回道:“多谢皇上为微臣费心,微臣对皇上后宫内的任何位置皆无奢望。”   兆惠帝俊眸波澜浮动:“那么,薄尚仪想要的是什么呢?”   “助太后抚养浏儿平安长大,等姐姐归来。”   他颔颐,撩开袍摆坐在窗下紫檀罗汉榻上,道:“放下药箱,坐下陪朕好生说说话罢,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按命在侧旁的束腰圆凳上就座。   “朕一直想知道,你那时为何以那般激烈的方式执意离开允执?”兆惠帝沉吟问。   “性情不合,争执不断,相看两厌,好聚好散。”   他失笑:“这中间齐悦的存在占了多大比重?”   她想了想:“不晓得。”   “你竟不否认对齐王妃存在的介意?”   她面色如常:“齐王妃四德兼备,是所有人心中名副其实名正言顺的明王妃。微臣得皇上恩旨以平妻之位嫁入王府,而在皇家的玉册上,明亲王府的嫡妻当是齐王妃无疑。若说毫不介意未免自欺欺人,但若将所有原因皆归咎于此,又难免对王爷和微臣之间的情感过于乐观。”   “朕有些意外。”兆惠帝唇角溢笑,“没想到小光愿意与朕说上这番话。”   薄光低哂:“撇开君臣,小光斗胆还记得当年的‘二哥’呢。”   “二哥……”兆惠帝眸透柔澜,“我还以为那时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允执一个人。”   她莞尔:“或许是如此没错。那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日与王爷走到这般境地。”   兆惠帝眸线深邃:“很恨允执么?恨他没有为你拒绝齐氏婚姻,为你独守其身?”   她笑意微苦:“与其说恨王爷,不如说更加质疑自己。倘若薄光能够好到可以使王爷目不转睛心无旁骛,又何必任由恨妒扭曲了自己的面目?”   “还爱允执么?”   “这……微臣也不晓得。倘说不爱,微臣仍悬于心置身贼患之地的王爷,祈祷上苍保佑他平安凯旋;倘说爱,微臣对王爷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位红颜知己皆已心如止水,且乐见其成。兴许,微臣更适宜和王爷成为互相惦念彼此鼓励的朋友,而非朝夕相处晨昏共度的夫妻。”她神思恍惚,眸光迷蒙。   心念驱使,兆惠帝蓦然起立,几步到她近前,低唤:“小光……”   薄光遽怔,垂首向后撤移:“皇上恕罪,微臣失仪。”   须臾之间,方才那个叫他“二哥”的小光退散,彼此间重新横亘起君臣分际的高墙。似乎,无法急于求成呢。他淡哂:“今日的小光如此坦诚,朕很欣慰,改日朕疲惫顿踣时,再邀小光畅谈心。虽然,朕的后宫没有小光看得上眼的位置,但朕的知己,当属小光莫属。”   “好。”她酒窝儿旋转乍现,“如果皇上答应不将小光对二哥说的话告诉皇上,小光乐于从命。”   真……美。这一瞬间,他几欲听凭鼓动胸腔的躁动,伸臂将这个梦寐以求的人儿拥入怀中,忘情疼爱。   但,不行呢。   这是值得他珍重的对待、值得他费心周旋的人。   这世上,这样的人也不过一个而已。   一墙之外,王顺侧耳听着室中动静,心底百般个纳闷称奇:皇上活到今日,但凡想要想得的,哪个不是随心所欲取求自如?几时这般瞻前顾后小心翼翼过?难道,在楚霸王的心中,果然虞姬和其他女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么?   ~   “果然让宝怜猜着了么?”   今日,派往建安行宫的人前来复命,林林总总,说来道去,脱不开魏昭容暗算薄昭仪、引皇上同处温泉池主旨。慎太后愈听愈恼,一碗血燕弃之不用,凤颜怫然冷凝。   “想借哀家的手除去光儿?魏昭容没有那个脑子,可见魏相没少为他的爱女操心。”   “太后预备怎么办呢?”宝怜问。   慎太后面上渐形沉重,道:“倘若薄光不是允执的人,哀家这会儿反而想借这个机会下旨封薄光坐稳后宫妃嫔的位置,狠狠将魏氏一军。可有允执在,哀家不能给他们兄弟间添一丝半点的嫌隙。再说,魏氏出此下流招数,除了欲利用哀家杀人,何尝没存着挑拨皇上和明亲王不和的险恶用心?”   宝怜十指不辍为主子推捏臂膀,嘴里道:“当年薄四小姐待字闺中,皇上为了兄弟之情亦肯忍痛割爱;今时薄尚仪与明亲王做过两载夫妻,皇上更不可能因小失大,伤了与王爷的兄弟和气。”   是啊,明明是如此,明明就该这般无可辩驳的确信,毫无争议的笃定,可胸际那丝莫名的不安到底缘何而起?慎太后眉尖拢紧,道:“他们是哀家的儿子,哀家当然相信皇上,也相信明亲王。可是,倘若魏氏一径煽风点火造谣生事,届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不还是给他们兄弟间添堵?”   宝怜脸现忧色:“但太后如若然动了薄光,称了魏氏的意不说,还徒惹王爷伤心,说不定皇上也会不喜,不就是白白的亲者痛仇者快?”   “哀家何时说过动薄光的话?她一能为哀家支应魏昭容,二能鼎力保护哀家的孙儿,至少截止目前,她存在的利处大于弊端,哀家为何除她?”慎太后疼爱地看向睡在罗汉榻畔小床内的二皇子,“哀家想,魏氏如此嚣张,哀家是不是该将慎氏的人调来天都几个?过去,为了避免落人口实,给那些御史参奏外戚专权的机会,哀家特意命几位兄弟搬离天都,离开这处尔虞我诈的漩涡。但如今看来,这竟平白给了魏氏专横朝野的契机。”   此等大计,宝怜不敢随意置喙,以适中的力道揉捏推拿,恭耳敬听。   “允执的战事也不知进展如何?只待他得胜还朝,慎家人便有由头进京朝贺,免得魏氏从中作梗。”   宝怜欣欣然:“有苗寨的大图司襄助,王爷如虎添翼,区区匪患何足挂齿?”   “承你吉言,但愿他……”   “太后,太后,大喜了!”“噔噔”履声急迫,伍福全跑进偏殿,跪身讨赏,“请太后赏奴才酒喝!”   算计着日子,慎太后大抵猜出了原由,仍笑道:“喜从何来?”   “半个时辰前,明亲王府的齐王妃为王爷喜诞一位小世子,太后膝下又添一位金孙啊!”   “好,这是大喜,确是大喜。宝怜,替哀家去明亲王府看望齐王妃,允执不在,哀家当为他照顾好妻儿。伍福全,将这个喜讯兵分两路,报给皇上和明亲王。”   尽管之前设法阻截,但谣言这物什无形无状,或者已然风传千里到了明亲王的耳根下。倘真如此,但愿这份初为人父的至喜,抵消得去那些个庞乱杂音,不移爱子性情。   慎太后所料不差。   云州城内,这两条消息几乎是前后到达,明亲王一惊一喜,霎时更迭。 正文 二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2 本章字数:2671   今日,为大皇子做过药浴后,在旁观看的魏昭容随薄光回到尚仪局,旁敲侧击询问了好一番,不外是皇上与她有无暧昧,那夜温泉池有无绮丽风光。   借稍后须为大皇子针疗为由,她恭敬打发掉了这位对丈夫的关注明显高于儿子的女人,忆及淑妃所云在后宫的女人中魏昭容对皇上用情最深之说,心有戚焉地多了几分认同。   后宫里恁多女人,为了家族繁荣曲意承欢者有之,为了自身富贵野心勃勃者有之,按制进宫安于天命者有之,仰慕天威女儿心性者有之……但,纵然初始天真犹存,在后宫这个大炼炉里稍加摸爬滚打,即明白自己所嫁的是什么样的一个男人:不是夫,是君;不是情郎,是主子。无论这个男人昨夜如何耳鬓厮磨情恋如火抑或柔情千斛,一旦鸡鸣拂晓,朝服加身,那便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这个世界的帝王,在这里,忠比爱重要,敬比情实质。于是,一个个脱去本真,一个个脱胎换骨。   然而,正是因为大家都有了这个领悟,所有的风花雪月秋波流转便少了几分儿女情愫,多了些许讨巧功利。这等大气候中,多年伴驾痴心不改的魏昭容便显得难能可贵,或多或少地换得了天子一脉真心。   昨日的兆惠帝,无论对她那番半真半假的表述信了多少,但那份隐忍克制却是真的罢。明明是如此明丽光鲜的人,纵算没有天子光环,也不乏依香偎玉左拥右抱的本钱,却懂得收敛心性约束自身,无怪慎太后一心奉献,明亲王戮力忠诚。   隐约记得二姐曾经说过:太后懂得皇上心思,宁可舍弃本家家族的荣盛以母亲的心肠对待皇上,故而地位稳固。而我,明知这个男人心中存有对真心真情的渴望,也永远无法放开一切专心去爱,因他不是我一人的良人,是所有人的皇上。这是帝与后的悖论,也是我和他的硬伤。   “尚仪大人,太后派来的何公公已然回天都了,那几个人怎么安排?”阿翠问。   她回神,笑道:“他们做得很好,你先赏了。”   温泉之事,许多人亲眼目睹,何公公前来查探实情,如果没有这宫里当差的宫女、太监的证词,将她被推入池、皇上出手施救的过程讲得言之凿凿,顺道含沙射影地描述魏氏的谮害,只怕待她回宫后再自行辩白,很难取信于太后。   阿翠点头,道:“这行宫大多数的宫女,还有不少太监,全受过您的救命之恩,莫说仅是按叮嘱的说几句话,就算是做些难上加难的,也有人踊跃出头。”   “我第一次和二姐来这行宫时,二姐曾险遭人暗算,意味着还是有其他势力存在,你记着眼睛睁大些。”   “奴才记着绯冉司正和您的话呢,不是每个向我们投诚的都要接纳。而且奴婢差不多记得行宫里魏氏一党的名单,防着呢。”   薄光嫣然。无论是救行宫诸女,还是救这位昔日典药,悉非预谋,但对这额外的回报,欣然接受即是了。   “薄尚仪,皇上跟前的王公公来了,说是皇上邀您到浣花厅共进午膳。”外间女史禀报。   “请回王公公,我稍后便到。”   阿翠眨眸:“方才魏昭容给了我十两银子和一盒波斯国来的美容玉颜膏,暗示我说倘若发现你狐媚天子的不轨行迹,捎个信给她,还有后赏。”   她一笑:“那便捎罢,有钱可拿的好事,你不做也有别人做。”   “那她若问及你和皇上有无欢好,我怎么说?”   “模棱两可,点到即止。”   ~   “怎么可能?”   云州城,设在云州府尹衙署临时洽公的书房内,一封来自天都的信札轻飘飘地中止了因近来战事上的节节胜利带给明亲王的昂扬心情。   截然说着“怎么可能”,也断然认为绝不可能,可是,毕竟是晓得的,他当年领了皇兄壮士断腕的盛情,今日如何泰然不动?   “王爷,这里还有另一封信,您不看么?”林亮不知那信中端倪,但却记得寻信封上的标记,是每次主子皆优先观阅的信件。每每读之,王爷的表情和眼神皆放柔软,可以想见上面说得是与哪一位有关的讯息。但方才王爷声色皆冷,想来其上消息不妙,早一时转移为佳。   “这封信和那封是前后脚到的,看上面还有印鉴,兴许是紧急公文。”   “这是……”胥允执认出是宗正寺来函,“你念。”   林亮以刀割开蜡封,取信诵道:“元兴十一年辛卯月乙巳日,明亲王嫡妃齐氏诞世子,母子俱安……恭喜王爷,齐王妃为王爷生了一位小世子!”   胥允执微微一怔:“世子?”   “是,这是宗正寺的公文,绝不会有错,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世子……”他脸上释出一丝浅笑,“乙巳日,也就是说是在四日前,本王已为人父?”   “是啊,王爷,这上面还说太后、皇上皆重赏齐王妃,并将在世子满月之日设宫宴。”   他颔首,倏尔深思不言。   主子情绪未如预想的那般高涨,林亮也见好就收,不敢太过喧哗。   他突地低喃:“倘若这个儿子是她生的……”该有多好。   “嗯……”还是与那位薄王妃有关么?难得这位随身侍卫绞尽脑汁顾左右而言他,“王爷,您不给齐王妃写封信么?”   明亲王忖了忖,道:“也好,本王未必能在满月宴前赶回,齐王妃劳苦功高,是该写信的。”   林亮捋袖才欲为主子研墨铺纸,外面骤然响起争执声音,一道极易辨识的嗓音厉声娇叱:“我是王爷的贴身御医,为何不能直接进去?”   “是白姑娘。”林亮讪笑。   明亲王淡掀长眉:“研你的墨。”   “白姑娘前些日子救了伤势危急的方将军。”   “如若她毫无用处,本王何必容她在此?”   这位主子,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呢?对那位决然离府的薄王妃那般牵肠挂肚放不下,对这位千里追随的白姑娘这般无动于衷拒门外,细想来,着实困惑啊。幸好,王爷尚体谅齐王妃的辛苦,愿意亲笔提写问候……   “王爷,您这封信不是给齐王妃?”台头显然不是。   “本王写信致吾皇,呈禀前线子弟顶骄阳酷热、涉沼泽艰危,不畏瘴气蛇毒,冒险进入叛匪盘踞腹地之种种英勇,盼天子嘉奖,以振军心。”   皇上,为大燕皇朝,臣弟饮啖胡虏肉,渴饮匈奴血,风餐露宿,肝脑涂地,任险阻如山,在所不惜,惟有……   愿圣上明鉴,吾皇万岁。 正文 二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2 本章字数:2785   今年的春天,还真是来得迟呢。   时令已是三月中旬,顶头那一树寂寞了整冬的柳树枝桠,仍不见新芽萌动。   与终年绿意的行宫相比,紫晟宫真个是颇多萧瑟。不过,这方是世界真正的面目罢?寒来暑往,四季交替,惟如此,春暖花开方令人欢欣喜悦。   “薄尚仪。”绯冉轻叩门扃后进来,走近立在窗前仰望的她,“太后命尚仪局和宗正寺配合礼部筹备明亲王世子的满月宴,您不去好么?”   薄光淡哂:“我去和不去,大家都会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与其辛苦同时还给人猜测我是如何强颜欢笑地为情敌盛宴奔走,干脆就做一个心胸狭隘的姿态出来,将事情全权交给云尚仪打理,至少落得清闲。”   “太后那边不会说话么?”   “太后念我医治大皇子、抚养二皇子的辛劳,不予勉强。”   绯冉伸手关窗:“这样的话,您也别净在这里站着,这么冷的天气,开窗还嫌早。”   她顺势坐在窗下的坐榻上,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问;“如今这座德馨宫里当差的,姑姑应该全换过一遍了罢?”   “是,前些日子逮着了一些人的错处,借机换了一回。”   好爽利,好速度。她自叹不如,道:“在司尚宫出闺之后,尚宫局便空出一个尚宫的位子来,我本来认为绯冉姑姑最是适合,如今想来,县官不如现管,司正司最能发挥姑姑的才干也说不定。姑姑自己怎么想?”   绯冉暗里着力掂量了一番,道:“司正司隶属尚宫局,品级也低了一阶,但司正司掌管后宫刑罚,有这个位子在,做许多事均是得心应手。”   “看来姑姑也很喜欢。”   “算是。可尚宫的位子举重若轻,四小姐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当然是自己人居之最好,不然,一旦被魏氏的人抢了,对奴婢必然也有所限制。”   “太后不会给魏氏这个机会的,姑姑时下尽管将太后的精力引往魏氏。”魏昭容一日不复妃位,魏氏在宫中力量便不能运用自如。魏藉多次设法,多方明示,将二公主的行动归咎于宫中与魏昭容相敌妃嫔的唆使,这中间甚至还有曾有证人证言推出水面。然而,太后这边严防慎堵,处处设卡,不遗余力地扑灭抹杀。双方僵持到今日,魏昭容未升未降,原地踏步罢了。   “这个……”绯冉美眸飘移,实在是不吐不快,“奴婢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想问薄尚仪。”   “嗯?”   “您……对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薄光长睫掀起,两丸水瞳静静盯在对方面上。   绯冉讪讪一笑,道:“皇上对您的心思,如今大家伙都看得分明,照奴婢在宫廷十年多年的为奴经验,但凡这天子动了那么一点的心的,接下来便是临幸承欢。可皇上对四小姐不急不躁,您对皇上不温不火,如果说两位是在欲擒故纵,也拖得太久了点。可这谁也不进不退的悬着,四小姐不是白担了狐媚圣上的名声?”   薄光覆眸低笑:“皇上和我皆不是欲擒故纵。正因我和皇上没有肌肤之亲,太后才确信皆是魏氏阴谋诬谮,没有寻我麻烦。”   “那,您对皇上没有一丝亲近的打算么?”   她秀眉微掀:“姑姑认为我该和皇上更近一步?”   “奴婢不敢妄加评论,不过,太后年事已高,谁也不知道她老人家可以充当二皇子的保护神到多久。而有魏相在,魏昭容早晚有一天能爬回妃位,抑或爬得更高。您倘若想真正的保住二皇子,便须有一个决断。”   “姑姑没忘了我是明亲王府的旧人罢?一旦我与皇上发生男女牵连,莫说道德学家们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单说这后宫,我充其量做个婕妤、才人,依然无法招架魏氏不是?”   此言有理,倘若不能权高位重,仅做天子枕席畔邀宠献媚的寻常宠妃,早晚还是魏氏猛兽的盘中餐,砧上俎。绯冉边想边道:“除非,您立下不世奇功,令那些忠骨铮铮的夫子们无话可说,还要替您歌功颂德,竞相推崇。”   薄光失笑:“这怎么可能?”   “这要看皇上对您怀得是哪份心。如若仅是见美心喜一晌贪欢,您敬而远之也好,免得一个不小心招来太后和魏氏的同仇敌忾,不划算。反之,如果皇上对您的心情不是那般了草,就该为您今后的前程小心谋划,精心布置。”   “姑姑这席话虽中肯,也有些想当然了,天威难测,圣心难料,皇上未必喜欢看到薄氏的妃嫔重现后宫。”   她不能开诚布公的是:她如今走的每一步,均是冒险。   如果天子昔年的爱恋仅是昙花一现,如果最后不得不与之亲近却轻易厌倦,如果这些煎熬般的选择在皇家兄弟的情谊面前苍白肤浅……   但凡有一个“如果”实现,她即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自甘轻贱。   即使如此,仍举棋无悔,哪怕到最后终究一场空算,单单以一己之身换二姐、三姐脱离了这皇家泥潭,足矣。   春天仍旧遥远,她耐心充沛,等待叶长花开。   ~   春天纵然迟归,还是到了。   天都的春天进入尾声时,云州的明亲王奇兵突袭,瓦木带领族众由后抱抄,取得一场关键性大胜。而后,再接再厉,天都城盛夏时分,全歼叛匪余众,彻底平息匪患。   兆惠帝手拈明亲王亲笔挥毫的信函,舌底百味杂陈。   满纸中,有男儿驰骋沙场的豪迈,也有兵士浴血奋战的舛艰。他为有这样的弟弟、这样的子民由衷欣慰,又如何读不出皇弟的纸外文章?   在微臣为了大燕皇朝抛头颅、洒热血时,请皇上切勿将手伸向微臣所爱,伤吾情怀。   无非如此。   想必,是听到了风声?   允执,你远赴沙场,尽人臣之责;朕约束自身,尽人君之义。在你回来前,朕守君子之礼,你着实无须这般拳拳提醒,喈喈鸣钟。   “皇上。”王顺在殿外禀报,“淑妃娘娘和魏昭容眼看要到了,听他们说,两位娘娘为了给司尚宫筹备送嫁婚仪的事才起过口角。”   他蹙眉。前些日子,太后伤风染疾,宫中事自是交给了淑妃打理,眼下又是因为压不住魏昭容掀发勃溪?   “传朕口谕,在太后康愈前,后宫六局联手商议后宫诸事,遇有异议一并报与薄尚仪,朕最后定夺就是。”   “两位娘娘呢?”   “朕还须召见司相议事,无暇断她们这桩公案。”   “万一娘娘们迁怒薄尚仪……”   “她们的一儿一女全掌握在薄尚仪手里,但凡稍微识趣的,便懂得收敛。不识的,正好给前朝看看,看他们今后可还有脸面将此人拱上后位。”   如此,朕只须等你回来了呢,允执。 正文 二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3 本章字数:3376   盛夏酷暑,蝉鸣不绝,德馨宫后院的小亭内,两双形状酪似型号不同的圆眸正在对峙,为了彼此坚持的东西寸土不让。   “……娘!”   “不是‘娘’,是‘姨娘’,来,随我叫‘姨娘’,姨娘~~”   “……娘!”   “姨娘~~”   “娘~~”   “……我放弃,只叫‘姨’也可以,姨~~”   “……娘~~”   另边树荫下,绯冉、阿翠及一干正在忙碌宫中杂务宫女回过头瞧着那处光景,皆笑不可抑。   “薄尚仪还真是不肯死心呢。”一宫女抿嘴道。   一宫女掩口:“二皇子的生日过去了有半个月了罢?那天生日宴回来二皇子突然开口管薄尚仪叫‘娘’,咱们吓了一跳不说,薄尚仪吓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现在想起来还是好有趣。”   “这也难怪,这段时日淑妃娘娘带着大公主经常来陪二皇子,大公主在人后多是向淑妃娘娘叫‘娘’的,二皇子许是学了去。”   “你们别只顾着说话,赶紧把手头的活做完,这些窗纱今儿个全部要换上。”绯冉虽然是如是吩咐,自己个也是忍俊不禁,不由得走到那亭子外面劝导执念颇深的某女,“二皇子才开始说话,一时半会儿叫不过来稀松平常,您也没必要较真罢?”   “不成!”薄光断然反对,“小小年纪如此冥顽不灵,听之任之还了得?”   “您教了都有一盏茶的时间了,您不累,二皇子总是累的罢?不如暂时放一放?”   “今日再教最后一次。”她正正对准甥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唇儿翕动开阖,“浏儿,我是姨……姨姨,叫我‘姨’。”   胥浏端着白里透红的小脸,煞是严肃地思考少许,粉嫩小嘴张开:“娘~~”   “……”薄光石化。   圆月门口有人一声轻笑溢出。   后院诸人偏过头去,当即悉数跪下:“奴婢参见皇上。”   “都平身罢。”一袭水白色的夏时丝质常服,束发无冠,腰间无带,薄底丝靴,尽是清凉意味的兆惠帝掀步趋来,走进小亭。   宫女们在绯冉示意下各自向后退避,远离小亭。   兆惠帝捏起儿子胖肉小手,道:“朕竟不知道浏儿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   似是意识到自己得到了父皇金口夸奖,二皇子在小床内蹬腿咧嘴嘎笑。   薄光见不得小人得志,揭发道:“他也只咬得清这个字,其他还是只懂得小人国的之乎者也。”   “小人国?”他忍笑,“原来浏儿这个小人儿招惹了薄尚仪不悦么?”   方才那一幕窘状遭人窥破,薄光胸中存气,道:“他屡教不改,微臣无可奈何。”   这竟是真的在与小小的浏儿计较?她就这么认真的和一个小儿生气,执意分出高下?兆惠帝啼笑皆非:“你是浏儿出生至今最疼他的人,他自然与你最为亲近,叫一声‘娘’也当得起,计较这个做什么?”   “明明他平时没事一径‘咿咿呀呀’的自说自话,如今硬是不肯叫一声‘姨姨’,这分明就是故意与微臣做对不是么?”   “……是么?”他该支持哪一方?兆惠帝望向呈茶来的绯冉,“你们怎么说?”   后者苦脸道:“奴婢们也没有法子,断不出哪个更孩子气。”   这应答颇妙,兆惠帝纵声大笑。   在场宫女皆是一愕。她们不在明元殿当差,不谙圣上喜怒规则,但大家的口耳相传中,圣上绝非这般爱喜愿笑的人物。此刻她们站得恁远,都能将笑声的得这般真切,足见端的是龙颜大悦。   “好了,你且和浏儿争个高低出来,朕还有折子要看,回头还须告诉朕谁胜谁负。”   恭敬送完天子,薄光回首瞪一眼毫无悔意的小人儿,意兴阑珊,道:“方才司言司拟了关于未来三日进宫为太后侍疾的外命妇命单,我先去看一眼,姑姑替我教训一下他。”   还未走几步,二皇子那边已大发抗议,吱哇着张手呼叫。她得意回眸,交涉道:“叫声‘姨姨’的话,我愿意哄你午睡后才去料理公事。”   二皇子无辜以对,小颈昂扬:“娘!”   “……”她旋身疾去。   绯冉窃笑,抱着小主子去凉殿小憩,恰逢一小太监由前院转了进来,道:“司尚宫来了,说是有要事与薄尚仪商量。”   ~   “还有几日便将远嫁苗寨,是特地来与我话别的么?”   德馨宫东便殿,窗外浓荫蔽日,无风自凉,给出了这方天然的清爽消暑好地。便殿当央,绘着翠竹清泉图案的紫檀座屏前,排布一组形状奇巧的圆桌圈椅,桌上的翡翠瓶中插两只绣球数朵百合,青瓷大盘中呈放各样时鲜水果,外邦贡来的紫皮葡萄琳琅其内,鲜艳欲滴。   在整室充盈的花果香气中,薄光背垫冰丝凉枕,手捧初用冰镇过的酸梅汤,小口啜饮,兼搭话对面美人。   司晨收回在殿内各处的视线,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们三姐妹。”   “……”一口酸梅汤差一点便这般喷射出去。   “我司晨从来不是旁人的陪衬,但你们出现的地方,必然夺去所有人的光芒,我最爱的男人,最欣赏的男人,最愿意跟随的男人,他们眼中只看得到你们姐妹。”   “呃……”   “听我说完。”司晨玉颜一凛,道。   “哦。”气势惊人。   “可是,你们纵然如此,还是没有保住自己的家门,没有保住自己的父亲。那一刻,我又曾对你们生出三分同情。”   “……”专心喝酸梅汤要紧。   “但,你们走便走了,居然带走了德亲王的心,明亲王的笑,还有皇上的真。我在旁边看着,看着你们的身影仍出现在天都城的街头巷尾,紫晟宫的缝隙边角。我还在猜想需要多久你们才肯真正消失时,你们竟重返这方世界。为什么?”   “皇命……”   “我话还没完。”司晨美眸冷睨,“你们竟然还肯回来?竟然不肯离开?竟然愿与杀父仇人同床共枕?贪恋富贵,醉心权势,原来,薄家人也不过如此,实话说,在薄年拒绝了我助你们出逃计划的那刻,我反而释然:不过尔尔的薄家女儿,哪里值得我多年耿耿于怀?”   ……   她双手捧颊,全神贯注,等了片刻后不见下文,嚅嚅问:“结束了?”   司晨呷茶淡哂:“你还想听?”   “我以为你还有话未完。毕竟,出嫁前特地找我一趟,只为倾诉多年来的阴影与自卑,有点不合常理。”   司晨瞳光锐不可当:“我最后的话,你没有听见?”   她撇嘴:“听见了不代表相信,你的表情语气均没有那般超脱。   “你……”   “正当午的酷热天气里,司尚宫既然来了,还是把真正想说的话告诉薄光为好。”   司晨扬起嫣色的唇角:“我劝你离开宫廷,离开天都城。你的姐姐们已然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哦?”   “你只须一走,便可省却许多乱事。反之,倘一味沉溺于这一室的舒适奢华内,早晚引火烧身,噬脐莫及。”   “哦。”   “我是看过过去的三分情分上诚心规劝。你听,是你的造化;不听,是你的业障。”   “业障?”   “告辞。”话已送到,司晨不愿耽搁。   她追上两步,问:“你嫁去苗寨,可是为了有一日足以强大到为薄光制造业障?”   司晨目芒回睇,欲笑还休:“你认为呢?”   “你既有此心,为何不嫁给皇上?”   对方仍是那张冷艳逼人的面孔:“你觉得呢?”   “……一路顺风。”   因为,那是太后的意愿,是政治的需求。骄傲如司晨,要的是男人心底的渴望,而非天子慷慨纳之的从流。   呜呜,司大哥,你的胞妹今日欺负小光,未来还指不定如何棘手,小光打你一通提前出气可好? 正文 二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4 本章字数:3754   云州匪患,起于当地两家世仇百年的的家族冲突。吃败一方为雪耻辱,勾结当地多年悍匪夜袭宿敌宅邸,不想一发不可收拾,双方各自囤积的私人兵团相继投入,继而被悍匪利用,演变成了一场向天家发难的动乱。   战事落幕之后,为了肃清余孽,安抚民众,恢复云州吏治,也为了代表皇室参与瓦木大图司的婚礼,明亲王未急于班师回朝。只待万事底定,方踏上回程。   这场历匪患时数月,如今大获平定,兆惠帝重赏三军,问天阁内大宴各阶将领。明亲王载誉归来,自是多方恭贺,欢宴聚请络绎不绝。对此,他俱以征伐劳顿奉旨休养为由,闭门谢客,一概婉拒。   明亲王向来不喜交际,厌恶喧噪,如今这般情状,外间早已司空见惯,也属平常。然而,王妃齐悦一心襄助夫君,不愿他招来居功自傲的非议口声,面对上门攀交的各位命妇,言笑得宜,面面俱到,尽得贤妃之名。   “不瞒各位说,此次来王府前,我心中多少是有几分害怕的。久随老爷长驻地方,话里话外多少染上了几分乡音,回天都后昔日闺中姐妹全以此为乐,害得我整日不敢见人。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明亲王妃如此亲切和蔼,这才是真正的大家气派不是?”   “我不也是?我嫁了老爷之后,便随他到地方上任,十几年下来,对天都城的繁华景物难免陌生,为此没少受那些京官夫人的奚落。幸好拜见了明亲王妃,不然我还以为天都风气尽是那般凉薄呢。”   “二位好歹是天都人氏,那些人说几句笑几声也就罢了。我这个生在西北长在域南的人,在天都贵妇的眼里和乡下人无异。到了天都,说是看尽人情冷暖,哪成想遇到了明王妃这般平易近人的,才明白什么叫贵重自持,什么叫天家气度。   明亲王府的待客轩内,坐着三位封疆大吏的夫人,说是各抒己见,却是众口一词。   齐悦在旁专心听着,适时自谦两言三语,不时殷殷劝进茶果,从容自如,仪态端庄。   “王妃,王爷回来了。”齐悦身后的春喜从窗望见前院行来锦袍玉带紫金冠的修长身影,提醒主子。   齐悦整髻理襟,向各位夫人暂时作别,姿态袅娜地迎向自己俊美无俦的夫君。   “王爷回来了?您先回房,臣妾稍后为您送碧螺春过去。”   胥允执向她身后一瞥:“有什么人来了么?”   “是几位回都述职的大人的夫人。”   他淡应一声,径直行归寝楼。   齐悦笑吟吟回到轩内,少不得领受三位夫人对明亲王爷天人之姿的赞叹。这几人也俱是见惯场面的,说了几句无关要紧的闲话后,起身告辞,以不耽搁明王妃善尽**之责。   “王爷,臣妾进来了。”主寝楼书房外,齐王妃叩门获准,接过身后丫鬟的托盘,一人迈入。   胥允执已撤冠散发,换上一袭素色家居常服,外间暑热正盛,此间无冰无风,主人偏是清凉无汗。   “那些夫人走了?”他问。   “是。”齐悦将茶捧落丈夫眼前,宽大的粉紫丝袖滑至肘节,泻出一双脂玉凝就般的皓腕,细腻莹润,硬是将指间的白瓷茶盏比落下风。   “坐罢。”胥允执举盅呡过一口,示意一旁的雕花圆凳,“外间说你对待各位上门求见的命妇无论品级皆一视同仁,亲切有礼,颇得贤德淑良之名。”   齐悦颊肤微赧,道:“外面的人说臣妾好话,无非是看在王爷面上的奉承。臣妾不过是在尽一己本分,哪里称得上什么贤德淑良?”   “身为命妇,的确少不得温婉大气的淑仪,与人为善的气度,本王听说御史台夫人颇得贤名,想必你自幼耳濡目染,从中得益不少。可是,你不是御史台夫人,是亲王之妃,你该明白这中间的区别。”   齐悦听得怔忡:“臣妾不知,请王爷示下。”   明亲王指抹额角,叹道:“得亲王爵者,皆是直系宗亲中与皇上血缘最近者。叔伯,兄弟,子嗣,无不是处在与帝位仅差一步的地方。我们这种人,最佳的生存之道,是活在皇家庇荫下与世无争地享受富贵平庸一生,不必英雄盖世,德望出众,更严禁朋党成群,拥趸成众。所以,你与那些命妇的结交须适宜适度,点到即止。”   齐悦越发困惑,道:“王爷您兼管中书省,还带兵打仗立了大功,这……”   “皇上信任本王,本王更须避嫌。本王辞谢各方宴请,固然是因为不喜热闹,但一个孤傲索群的亲王,绝对比一个朝野赞颂的亲王来得让皇上省心……唉,倘若是光儿,她一眼便能勘破这中间利害,无须本王费辞。”   后面这句,纯属有感而发。   齐悦粉颜遽然一白。倘若不是生来柔顺娇软的性子,这时必定有一句话脱口冲出:她如果这般洞悉政势,明白利害,当年为何连她自己的父亲也没有救下?   当然,她不能说。   那个女子从这座王府离去已逾半载,自己作为这王府内惟一的女主人,依旧住在芳歆斋,进不来这座主寝楼。王爷常去薄府不是秘密,对薄光余情未了不是隐讳,她惟有顺从。   “薄王妃才貌兼备,臣妾自愧不如。臣妾晓得薄王妃如今已是五品尚仪,太后倚重,皇上常识,前程似锦呢。”   他目色稍深,淡声问:“你是外命妇,她是尚仪,你们应该常有照面,可说过话么?”   “涟儿满月宴时,是另一位云尚仪经手,臣妾与薄王府少有见面时候。如今云尚仪退职,薄王妃独掌尚仪局大权,今后想必要见得多了。”   他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和她常见面罢。宫中各局各司之首多是朝廷命官的庶女,她凭藉奇功高居五品,难免招人侧目,你多与她见面,使他人晓得她在宫外不是没有依靠,多少是个警醒。”   齐悦嫣然一笑:“臣妾与薄王妃姐妹一场,当然愿意深交,可臣妾担心得是薄王妃未必愿与臣妾来往。”   “你是一品命妇,她是五品女官,你主动攀谈,她为了礼节也不能驳你的颜面,你反能落得一个宽容大度之名,何乐不为?”   方才,不还告诫她不需要刻意经营什么贤德名声的么?齐王妃美眸柔情似水,道:“臣妾一切听从王爷吩咐,明日进宫拜见太后之后,便去看望薄王妃。”   ~   “光儿,哀家这病已然好了,这苦药还得喝上多久?”   凤床前,面对太后的愁眉苦脸,持匙喂药的薄光抿嘴坏笑:“谁让太后您不听小光的话?罚您再喝上三日。”   “你这坏孩子,自从哀家患病来便镇日受你的欺负,宝怜,你也不管的么?”   宝怜侍立在床头,语意凉凉道:“奴婢最是心虚,如若奴婢那个时候劝住太后,也就不会累太后染疾,奴婢无地自容犹怕不及,不敢多嘴。”   慎太后咽下一口苦汤,气道:“你看,连你也在欺负哀家。哀家那时不过是看着外间没有日头出去走走,哪想得了热症?”   薄光弯眸,放出一对酒窝儿俏皮,道:“太后,您喝了这碗药后,光儿去为您去煮百合莲子汤,甜甜凉凉的,最是清热消暑。”   慎太后叹道:“让哀家烦心的,岂是只有这个病躯?”   她大眼睛忽忽闪闪,问:“光儿可以为太后分忧解劳么?”   “哀家的两个兄弟进京贺允执平息匪患之喜,半路上居在遇上了一拨强盗袭击,如果不是他们事先有防备,说不定吃了大亏。”   “……太后怀疑是魏氏所为?”   “除了他们,谁还有这个胆子?”   有喔,薄家老大是也。她持勺再喂一口,道:“其实,光儿一直在收集罪证,但前朝魏氏不倒,后宫的魏氏倒了也无济于事。魏大人之弟兵部郎中魏典的爱女生得颇为貌美,只须找个名目,随时便可进宫为妃,听说那位魏小姐内敛成稳,才情不俗,全不似其姐这般张扬跋扈,只怕是个更难缠的主儿。”   “是啊,这前朝是根,后宫是叶,后宫的枝繁叶茂,全因根基稳固,根不除,叶犹生。”诸事不顺,慎太后只觉入口的汁液更苦。   薄光喂罢碗中药,拿来了茶为太后漱口,宽慰道:“太后何妨容他们多得意几日?得意忘形的人,才会做出审时度势下做不出的事,御史言官们的眼光雪亮,还怕没有证据?”   慎太后摇首:“哀家眼下最大的痛处,是前朝没有用得上的人。就算御史言官奏上几本,也只是隔靴搔痒,非要有一个与魏氏水火不容的人在朝上公开与魏氏呛声,此人又须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唉~~”   “两位国舅爷不是进京来了?”   “他们不擅长在朝为官。”若非如此,又岂会甘愿退出天都舞台?   薄光颦眉苦苦思索良久,恍然拍手道:“两位国舅爷不擅长,难道您的侄儿后辈中没有擅长的?如若侄儿后辈不愿为官,两位国舅爷地位尊贵,天下之大,还怕找不到为我所用的英杰?”   “这是个法子,他们若是到了,哀家问一下罢。”慎太后闭目养神。   “那您歇着,光儿告退。”   她一心赶往德馨宫,与那只嘴硬的小人奋斗不懈,不料想狭路相逢,康宁殿大门前,明亲王夫妇正下轿辇。 正文 二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4 本章字数:4116   “四小姐,这边!”薄府后门仅容得下一车穿行的窄巷里,薄良提灯招手。   薄光奔上前,跳上车去:“进宫。”   今日午后,明亲王夫妇抱子前来拜见太后,彼此宫门偶遇,她施过礼便走了。而后,晚间明亲王来访。   对方前厅就座,她选择后门退出,避而不见。   这场角力,是胜是负不到最后谁也不知结果,至少在不必委屈自己心意时,她可以率性而为。   “四小姐,明亲王才回天都,您这么做合适么?”马车驶上大街,薄良边挥鞭驱马,边问。   空气燥热,薄光没有进去车厢,与良叔并肩而坐,道:“良叔认为我该怎么做呢?”   薄良稍作评估,道:“当然是这么做最好!”   “良叔此语甚得我心也。”   “哈哈……”   一路高笑,直至德兴门。   薄光持腰牌进宫,径自行向尚仪局衙署方位。   “薄尚仪?”   后宫与六局衙门的交叉路口,她远远瞅见一队卤簿行来,虽然灯火朦胧看不见来者是谁,但影影绰绰的典柄华盖以及随行太监、侍卫的数目,使她迅速撤至角落垂眸以待。谁想对方是徒步行走,到了近前时目色神准地瞥到了她的所在。   “微臣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兆惠帝挥手,“方才司正绯冉说你今日不当值,出宫回府了,怎么这时赶了回来?”   “微臣虽然得太后隆恩可在不当值时出宫居住,但不敢过多逾越宫规,在宫门关闭前赶了回来。”   “朕正要去看浏儿,同行如何?”   “微臣遵命。”   胥济小哥玩耍了一日,已流着口水憨然入睡。两人看过小人儿的睡颜,方悄步退出寝殿,到正殿小坐片刻。   “皇上,天色已晚,微臣先回尚……”   她请辞之声未落,兆惠帝悠然截断:“朕听说,你今日在康宁殿门口与明亲王一家三口遭遇上了?”   遭遇?还真是贴切。那般狭路相逢般的不期而遇,一个娇妻爱子其乐融融,一个下堂之妻孤家寡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当下的薄尚仪必定无以复加的悲惨凄凉。   “皇上特意打听,难道有意用批折子的时间听微臣的哭诉不成?”   兆惠帝稍加沉吟,道:“如果薄尚仪有心哭诉,朕不介意倾听。”   她笑容可掬:“多谢皇上,微臣此下神清气爽,无意痛哭。”   兆惠帝转向第三人,问:“司正,你可认同薄尚仪的话?”   “这……”左右得罪不得,绯冉忽尔福至心灵,笑道,“前儿个微臣去向太后请安时,太后体念德馨宫上下侍奉二皇子的勤勉,赏了微臣一包云中银叶,太后说这茶连皇上那边也是存量不多的,微臣为皇上和薄尚仪沏来如何?”   兆惠帝微讶:“云中银叶是赣东名茶,因为长在高山之顶,叶片色泽如银却娇不胜摘,惟有身形灵巧手指酥软的妙龄女子方可采得,故而产量稀少。今年又逢大旱,朕仅得两包,一包给了太后,太后却赏了你?”   绯冉福了福,道:“德馨宫上下也觉惶恐,不敢饮用呢。”   “太后的恩德,你们心怀感激地领了就是。不过,这时去沏两杯来也好,为朕提提神,以便有气力聆听薄尚仪的哭诉。”   “……微臣这就去。”   薄光睁大一双乌黑圆眸,语气诚挚道:“启禀皇上,微臣决计没有哭诉的愿望。”   这个娇憨姿态,端的与浏儿一模一样。男人强忍笑意,道:“这时没有,不代表稍后没有不是?”   “如果皇上如此希望微臣哭诉,待微臣回尚仪局好生酝酿一晚,明日择时哭给皇上看如何?”   “择时不如撞时,眼下正好。”兆惠帝移身西窗,四平八稳地坐下,好整以暇地捋袖整冠,“坐罢,薄尚仪,今日左右没有要紧的折子待审,朕愿意拨冗作陪。”   ……   “皇上,薄尚仪,茶来了……”   绯冉端茶来时,就见西窗前的曲足香案旁,两盏立式宫灯的烘围下,皇上扶案倚椅悠闲自得,薄尚仪素腕支颐不支一词,气氛煞是不洽。   “茶放下,司正也坐下听听薄尚仪的苦恼,既为同侪,就当同心同德,同舟共济。”   绯冉屈身放下茶点,笑道:“微臣还需看顾二皇子,外面派了太监和宫女随时候命,微臣告退。”   兆惠帝颔首。   薄光眼睁睁地看着司正大人得以如愿退场。   兆惠帝品一口好茶,问:“你在这个时候回宫,应该是不想见到某人罢?允执找上门去了?”   看来,皇上今晚是铁了心将时光投诸在此了呢。薄光欠首:“皇上料事如神。”   “你就这样把允执冷在那里,自己一走了之?”   “微臣岂敢?微臣拜托了原王府的四婢代为招呼。”   兆惠帝窒了窒,半是同情,半是感慨地叹息道:“世上敢如此对待允执的女子,也只有你。”   她愣了愣,道:“其他人的‘不敢’,或许是因为对王爷有所求罢?”   “求什么呢?”   “求情爱,求青睐,求富贵,求名位……求这世上女子想求的所有东西。”   “你不求?”   “求过了。”   “那么,朕身边的女人不更是如此?”   她淡哂:“皇上与明亲王不同的是,自己给不出的,便不向人索取。”   他丕地一怔,喃喃问:“举例来说呢?”   “二姐回宫后,皇上从没有要求二姐如从前那般待你,因为皇上也无法如从前那般待二姐。但王爷显然以为薄光仍可如从前那般热情盲目地追随在他身后,可是,面对彼此间的隔阂,彼此都是力有弗逮,逾越不过。”   兆惠帝默然良久,直到掌中茶盏渐变温凉,方道:“我们这样的人,得到的容易,失去时也简单。权势地位,令一些人趋之若鹜,也令一些人无从抗拒,似乎不需要耗费任何心力,便能得到许多。而一旦遇上权势地位不能奈何的人时,往往笨拙无措。允执太过怀念、沉迷过往那个痴恋他的小光,以致无法接受你的转变,尽管试了许久,还是没有学会与如今的你的相处之道。今时今日,明亲王的权势不足以对你形成威慑,而你对允执所余的情爱也不足以使你心存忌惮,除了浏儿,你不在乎任何事罢?”   她垂眸,未置可否。   “你自求下堂,是为了使允执明白你已不是他爱慕中的那个人,但允执显然没有领会。”   这位天子……与她所认为的那个人不同,与二姐口中的人也不同。仅是这冰山一角,已使她不寒而栗,有一刹那甚至领悟——   在这样的皇家兄弟面前,她没有丁点的胜算。   但,应该早有觉悟的罢?连爹爹也没有战胜的人,她们姐妹自然不是对手。倘若不是如此,她又何必选择一人承担?   薄光浅啜已没有了温度的茶汤,入喉苦涩难咽,咽则余香无穷。好茶。   “小光。”男人忽然低唤。   “嗯?”她抬头,却不料对方脸孔近在盈寸,就势收去一记轻吻。   “做朕的女人罢,除了朕,没有人可使允执放手。”他道。   “……为什么?”她呆呆问。   既非一时冲动,无须急于求成。他向后归座,眸中方才瞬间积炽起的情热隐散,恢复了清越沉定,徐徐道:“朕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   她秀眉浅浅蹙起,面生惑然:“微臣如果说自己不曾感知,便是矫情,但微臣不明白皇上为何喜欢?”   他眼尾溢光流彩:“你认为自己没有值得朕喜爱之处?”   ……这主儿调情的功夫恁是高竿。   她暗叹一声,道:“微臣不想妄自菲薄,但一个曾为**的女子,在这世上几乎失去了所有可能。皇上是天下之主,姹紫嫣红任君挑遍,明亲王固然不会因为一个女子失去对君主兄长的忠敬,但总是免不得几分不快,皇上何须如此?”   他唇扬笑弧,道:“你若为朕所有,允执绝不止几句埋怨就能了事,但当年朕成全你和他时又何尝不是心存遗憾?今日不过是易地而处,允执自会过去。”   她大眸儿一转,问:“皇上并不是在命令微臣罢?”   “你看不出来么?”他声嗓骤然放沉,“二哥是在向小光示爱。”   “可……允许小光拒绝?”她迟疑问。   “无妨,二哥再接再厉就是。”   她哑然。   “如何?”他倏尔一笑,“心情可变得畅快些了?”   她美眸惊瞠,继而恍然道:“原来二哥方才为了开解小光,和小光开了一个玩笑么?”   他啼笑皆非:“怎么可能?在你眼里,二哥是如此玩谑轻浮的?”   “……不是。”她弱弱摇头,咕哝道,“倒不如说,小光宁愿二哥是在开小光的玩笑。”   他偏偏听进耳中:“这话是在嫌弃二哥么?”   她掩面,喟然道:“倘若是皇上,旨令下微臣不敢不从。但若是二哥,小光惟恐辜负了二哥的厚爱,忐忑难宁。”   “……够了。”他定晴凝视半晌,道。   “什么?”她撤了双手。   “你如今肯为二哥烦恼,就当下来说,已经够了。”他握起一只柔荑,低声道,“朕愿意等你。”   这双深不见底的瞳眸,这道磁性低沉的嗓音,曾将多少灵魂吸纳其中,忘却归途?她颔首,心思辗转如是。   第二日,彤史执笔握卷立于德馨宫前。   魏昭容气急败坏,大骂薄氏轻贱,姐妹秽乱。   早朝过后,明亲王晋见明元殿。   一场狂风暴雨浇湿这个夏天。   一场宫变的序幕行将始焉…… 正文 二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4 本章字数:2813   “薄尚仪,明亲王爷说要见您……”   “本王已经到了,你们都下去。”   女史话音尚在,明亲王大人赫然出现,明明是濯濯春柳般的洒脱人物,却因一双俊眸内浓墨般的沉冷,偌大的尚仪局正堂顿时气压沉沉。   薄光挥手命正堂内各有活计的宫女翻悉数退下,走出书案行了常礼:“微臣见过明亲王爷,王爷日安。”   胥允执掀步,摆袍置身正座,问:“做这个尚仪有趣么?”   她笑应:“禀王爷,很有趣。”   他顺手抄起案上一本典簿翻阅,问:“怎么个有趣法?”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是不打算说给本王听的意思?“”   “待王爷监管尚仪局那日,微臣定当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薄光。”他语音透厉,将典簿掷回案头,“你如此理直气壮,是在试探本王的底限?”   她平仰螓首直目淡视:“在王爷面前,薄光自谓从没有理亏之处,不需要试探,更不需要戒慎戒惧。”   他离了司仪大座,缓缓行来:“即使你与皇上走得过近,引得周围众说纷纭?”   “那又如何?”   “……如何?”他蓦然迫近,“你这个如何,是如何问出来的?”   她坦然相迎,道:“莫说我和皇上没有他人猜测的龌龊之事,纵然发生了什么,也轮不到王爷指责。”   他眯眸。   她顿了顿,道:“微臣以为王爷英明盖世,不需要微臣赘言,眼下看来有些话必须传递得不见任何灰色地带方是稳妥。你我离缘的圣旨上写到‘自兹各无干系’,那时起,微臣是生是死,是毁是誉,全与王爷无干。大燕皇朝的律法里没有禁止下堂妇人再嫁,即使显赫如王爷,也无权指责薄光失德。”   “你想再嫁?”   “想不想是薄光的事,可不可以是律法的事,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规例,也许是薄光往前一步的阻力,惟有王爷,还请不苟俗流。”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嗯?”她挑眉。   “你对本王恨之入骨,在德亲王受挫时火上浇油,对皇上你又如何心无芥蒂?如果你是有心接近皇上,那么……”他薄唇开阖,一字一句,“其、心、当、诛。”   她仰起大眸:“以王爷看,倘若我是‘有心’,又是如何一个当诛的‘有心’呢?”   他口吻嘲讽:“你想在皇上和本王间唱一出美人计,不是么?”   是呢,算来算去,还是面对明亲王大人时来最是快意轻松。彼此早已撕破了脸面,不需要佯顺伪装,不需要屈意讨好,如此这般的坦诚相待,真好。她唇角上扬:“就算薄光不自量力自称一回美人,王爷和皇上谁也不是见色失智的董卓和吕布,何足道哉?王爷既然看破了薄光的伎俩,无非是两个应对,一向皇上、太后点明这当诛之心就势将薄家人灭绝,二是如看笑话般置身事外。我认为,从旁看薄光自以为聪明地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更合乎王爷的美学。”   真是个倔强不屈的人儿呢。他屈起指节,在她吹弹可破的颊肤上浅微抚挲,气息柔旖,吐字徐徐:“你以为你这么说了,本王便只有这两条路可走么?本王不会如你所愿,也不容你恣意妄为。你大概忘了权势的用处,堂堂亲王想治一个五品尚仪,法子不胜枚举,不需要你来指点。”   啊,王爷越来越坦白,她也越来越喜欢这份坦白了呢。她笑道:“微臣从来没有忘记权势的用处,但王爷却似乎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微臣救助皇子公主有功,破格擢升之际,也获得了圣上的一道圣旨,上言除非微臣自辞出宫,否则可永留后宫为官。王爷如果想把薄光这个五品尚仪的头衔给褫夺去,还须先请圣上收回成命。”   “你果然是用心良苦,早早便在经营了。”他道。   “薄光无依无靠,势单力薄,自然要在各处为自己打算。”她说。   “那道圣旨防得便是本王?”他问。   “王爷担心有人用美人计离间你与皇上,薄光又何尝不担心有人公器私用挟怨报复?”她答。   他莞尔:“而你那个自辞出宫,不就是说本王可以令你知难而退么?”   她冁然:“我劝王爷不要强人所难。”   他浅哂:“如果本王强人所难了,你又能如何?”   她低笑:“与王爷一家人同归于尽如何?”   他眸心旋起利芒:“你在威胁本王?”   她目内笑意盈盈:“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唇掀讥讽:“本王记得你说过,你的医术是用来医人,而不是害人。”   她浅声细语:“活着时当然不做,死前不妨破例。薄光活时一人,死了也一命,王爷娇妻爱子一家三口,用来给薄光陪葬,值得一试。”   他右掌抵在她粉颈间的脉博跳动处:“最省事最稳妥的法子,是此时杀了你?”   她笑语嫣然:“王爷若有意出手,还请尽快。”   他冷噱:“晚了便有人救你不成?”   “是啊……”   外间一串跫音抵近,女史报道:“尚仪大人,王省监来了。”   “薄尚仪,奴才是王顺,皇上命奴婢为您送云中银叶过来。”王省监,内侍省监王顺是也。   她水眸波光潋滟,道:“请王省监进来。”   王顺推门迈入,抬眼道:“薄尚……奴才见过明亲王爷。”   “王公公免礼。”明亲王将眼前女子拘限于自己怀抱范畴,一手扶纤腰,一手揽香肩,和悦浅笑,“皇上龙体可好?”   您今儿早朝后不刚刚见了?王顺弯腰伏首:“皇上龙体安泰。”   “请代本王请皇上安。”   “奴才一定转达。”   “王公公是内侍省之首,来尚仪局有什么公干么?”   “奴才奉皇上吩咐,为薄尚仪送些消暑的茶叶过来。”   “劳皇上费心。眼下东西送到了,皇上跟前一时也少不得王公公伺候,莫在外耽搁太久。”   “是,奴才这就回去了。”   这席对话恁是密集,薄光耐心等待,眼瞅着王公公在王爷气势压迫下掉头即离,她道:“王公公,本官稍后会向皇上谢恩。”   “不必了,薄尚仪。”王顺笑容满面,“皇上说这大热天的您不必特地跑上一趟,今晚皇上去德馨宫看望二皇子,到时一并谢恩不迟。”   她屈膝微福:“微臣谨遵圣谕。”   “奴才告退。”王顺向外迈了两步,倏尔立定,讶呼中拍了自己脑门一记,“瞧奴才这个记性,皇上还命奴才完成这趟差事后去请明亲王到听雨堂下棋,奴才竟给忘了,该死啊该死。” 正文 二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5 本章字数:2804   听雨堂。   仿佛是为了应景应时,今日午后风起云动,日阳隐没,雷电交加,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打湿了紫晟宫内的殿台楼阁、花草树石,也打湿了处于风雨中的诸人心情。   明亲王受帝之邀,到此共赴手谈。   “几个月没有和皇兄下棋,皇兄棋艺更上层楼,臣弟败得心服。”   今日刮得东南风,两人为了欣赏雨景,选择在北窗前设局。但仿佛被窗外芭蕉落雨的潇潇声响所染,第一盘对弈结束得稍显匆促,开局未过一炷香的时间,胥允执弃子认输。   兆惠帝瞥一眼那枚被弃的子,道:“不战而降,实在不是允执的风格。”   胥允执冁然:“人总是会变的。”   兆惠帝淡哂:“我们兄弟三人中,论及琴棋书画,怀恭高于朕和你。但一直以来比及怀恭,朕偏爱和你下棋,你道为何?”   当空突起一声惊雷,雨声骤响,窗外潇潇更疾。   明亲王略略提了声量,摇首道:“臣弟不知。”   兆惠帝一臂探出窗外停留须臾,沾得一手雨气,挥退王顺忙不迭奉来的软巾,道:“怀恭的棋技明明远高过朕,每回和朕下棋却都是输多赢少。无非因为朕是太子,是皇上,他有意无意的承让,朕屡劝无果,只有领情。但允执不一样,和允执下棋,朕可以体会到全力以赴胜负难料的愉悦,如斯棋局,结果并不重要,过程最是令人神往。”   那个怀恭竟还有这份心思么?他小有意外,道:“怀恭比微臣更会做皇上的臣子。”   “这雨水在天上时称之为雨,下到地上便成了水,不过是环境不同罢了。”帝高举手掌,看着水珠一滴滴落下,“大殿上,朕是君,你们是臣,就算只是为了做给那些对繁文缛节奉为圭臬的文人儒土们看,是该保持恭敬。但进了这里面,朕是兄长,你们是弟弟,兄弟之间若还那般拘谨死板,致使家中与朝中毫无区别,朕这个一国之君又有何乐趣在?”   他微笑。皇兄此话,等同谈心无异了呢。但皇在前,兄在后,“乐趣”两字,本来就不是一位一国之君该有的东西,或者说,一位一国之君惟一的“乐趣”,该在那顶皇冠上。那是居于久久俯睨众生者独享的特权,也是代价。   “兄弟之间,更须兄友弟恭,不能放肆。”   帝一双长眸内笑澜隐现:“在你这个弟弟的眼中,朕这个兄长当得可还合格?”   “皇兄待臣弟一向厚重,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兄长,均是无可挑剔。”   “那么,允执待朕当一如既往了罢?”   “皇上如果指得是下面的棋局,臣弟乐意从命。如果皇上是指……”   “薄光么?”   窗外的雨声渐渐趋微,淅淅沥沥,细语呢喃,仿若春雨之轻软,秋雨之缠绵。   对坐窗前的两个男子,皆是迂回曲折的高手,绕了大半日,无非为了这个名字,为了叫这个名字的女子。   明亲王挑眉:“为什么到了今日,皇兄反而执着起来?”   兆惠帝浅哂:“倘若如今她还在明亲王府,与你琴瑟和谐鹣鲽情深,朕仍然会选择做一个旁观者。”   “臣弟和她的离缘,也是皇兄一旨促就。”   “她的绝食出府却与朕无关。”   “那时还是臣弟的家事。”   兆惠帝笑道:“朕记得说过,朕之所以愿意成全,是因为她爱的人是你。在她爱你时朕可以成全你,在她不爱你时朕便可成全她。”   “皇兄何以断定她不爱臣弟?”明亲王捏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指间把玩流转,“男女之情不是这黑白两色,并非只有爱和不爱,臣弟确信她至今心中仍有臣弟。”   哗!雨声密集如注。听雨堂内雨气缭缭,穿堂过室,浮起几分梦幻。   王顺拿了两件鹤氅过来,道:“皇上,王爷,雨天湿气重,如果这窗子关不得,还是加件衣裳罢?”   兆惠帝挥手,示意他退下,轻叹:“是啊,凡是见过她对你是如何爱慕痴恋的人,怕是很难相信她能有不爱你的一日。”   明亲王俊瞳一亮:“那么,皇兄……”   “如今,她心中或许还有你,但你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最喜欢的,你做不了她生活的重心,也成为不了她想要的归宿。”   此言语气清淡,明亲王面色稍僵。   兆惠帝微微一笑,道:“你不正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在每次面对她时心浮气乱,焦虑狂躁么?你是那般思念着过去奉你如天、视你如神的薄光,那般眷恋着被她所爱时的感觉。那个薄光,不需要你做任何投入,只需要默许她站在你身边,便可以收获她所有的爱恋。以至于你无法正视如今的她,你越是怀念过去,越是无法心平气和地与她相处。你们两个如两头困柙里的兽,她在你身边继续停留下去,惟有一条死路,不是她死,便是你死,或是同归于尽。”   明亲王扬唇:“原来皇兄对臣弟夫妻的纠葛看得这般透彻么?”   “已经不是夫妻了。”帝云。   外间的电闪雷鸣,真真好背景。他大笑:“依皇上所言,她如今不够爱臣弟,是而不能留在臣弟身边。皇上如今想留住薄光,她是否足够爱皇上呢?”   帝亦大笑:“朕不像允执曾得到过她的爱,所以,朕不会如你那般逼她去爱,朕可以等。”   “等她疯狂的爱上皇兄?”   “此言差矣。薄光并不是一个足够热情的人,像那般近乎疯狂的爱慕,她一生怕也只有一次,你很幸运,可以是那个人。”   “既然如此,皇兄等得是什么呢?”   “等她愿意接受朕的羽翼,朕的保护。”   “即使臣弟恳请皇兄打消这个主意?”   帝短暂的沉默,道:“已经不属于你。倘若朕不留她,她也会走向别人,那样,你不答应,朕也不会答应,到头来,伤得还是她。你是宁肯伤得人是她,也不是你罢?”   “无论臣弟如何哀求,也不行么?”   “允执把话讲到这份上,朕也向允执说一句:为兄求允执,成全为兄和薄光。”   ……   咔——   一个撕开天际般的电闪后,雷鸣轰耳,动彻天地。   胥允执起身,向皇上深施一礼:“皇上折煞微臣,微臣愧不敢当,告退。”   “明王爷,外面风大雨大的,您……”   王顺话吞半截,眼巴巴瞧着明亲王颀长的身躯投入雨幕。   “王爷,不行啊,奴才为您传轿辇!”王顺急哈哈追了上去。   兆惠帝眸际半暗,唇吐叹息。   那边,明亲王滂沱雨中挺身行走,欺头盖面的疾风,冰冷刺骨的雨水,瞬间打清一半神志:英明如天子,难道从未怀疑过薄光? 正文 二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5 本章字数:3678   皇上和明亲王雨天对弈,明亲王冒雨辞行,虽然之后很快坐上轿辇,仍透露出绝非寻常的气息。   这种事,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皆可产生波动。   明亲王身居重职,战功不弱,若果与皇上有所不睦,必定带得前朝人心浮动,引发一场格局突变。   至于后宫,这位王爷风神卓尔,形容俊朗,每一回宫中行走,不知多少女儿芳心从此沦陷万劫不复。他却从未恃权欺戏,也不曾恣形放荡,在一位位满溢少女情怀的美目中,与完美无异。倘若这样的人开罪了皇上,惹来什么塌天大祸,有多少女儿要为他哭红眼睛伤透芳心?   后面这话,是阿翠和绯冉一唱一和一板一眼分析给薄光听的。   薄光这方明白,为何自己初进后宫为官时,不仅是宫中的娘娘们极尽刁难,每日也没少受各阶宫女们的白眼。一直以为是魏氏手眼通天买通全盘,合着这中间还有明亲王大人的一份力在。   今夜,她看过浏儿,因到尚仪局寝处,梳洗完毕偎躺坐榻,灯下翻看尚仪局诸多公文,听见一阵浅微步声,问:“本官要歇了,你们也去睡罢。”   来者一声轻笑:“尚仪大人好大的架子。”   她蓦然举眸,捏在指间的典簿落在地上。   来者放下头顶的兜帽,屈膝捡起那沓典簿放回她手中,兀自坐到榻上,道:“当初我为皇后时,虽然六局事务无一不是繁如乱絮,个人却认为尚仪局最是不易着手,没想到你今日竟然做了尚仪。你是最怕麻烦的人,怎么愿意揽上这麻烦事?”   她干巴巴一笑:“在说这些话之前,不如先告诉小的您是怎么进宫来的?前皇后娘娘。”   前皇后娘娘薄年莞尔一笑:“我好歹曾在这里做了多年的皇后,虽然昔日的势力在薄家倒下后被清除殆尽,但任何情形下总是有一尾两尾的漏网之鱼。我不想用他们做什么大事,放我进宫一游总不是什么难事。”   “听二姐的口气,这进宫一游比到咱们家后院还容易。”   薄年稍加比对,道:“每次回去看你还须事先知会良叔将那些侍卫丫鬟们放倒,从这方面说,进宫的确比回家来得简单。”   “……前皇后娘娘圣明。”   “言归正传。如今你走到了哪一步?”   对方话题转得太快,薄光呆呆复述:“哪一步?”   “我听说尚仪局彤史为了你两度提笔待命,皆是无功而返,外面的人不明所以,皇上与你却有越走越近之势,中间可是有什么惊天内幕?”   “……”自家的二姐真真是神通广大也。   不做皇后恁多年,对这座宫廷尚能知悉至斯,夜深人静时还能浑若无事般出现……二姐是天生的皇后,是最该成为这座后宫主人的人,她一直这般坚信,此刻更是深信不疑。   薄年忍不住伸出手点她额心:“你发什么呆?难道是有什么话不好对我说么?”   她语含崇敬:“二姐……”   薄年狐疑地微眯美眸:“我问你这件事,你应该明白和皇上无关,难道是我高估了你?”   “嘻。”她咧开嘴儿,“如果二姐对皇上还有一丝眷恋,小光也不敢把二姐支开不是?”   “算你这个小丫头有几分聪明。”薄年乜着这张巴掌大的小脸,“不过,凡事当局者迷,你看得透别人,未必看得懂自己,正巧我今日来了,为你指点迷津也无不可。”   “多谢前皇后娘娘。”   “薄尚仪速速禀来。”   “我和皇上如今是君子之交。”   薄年揶揄浅笑:“淡如水么?”   薄光死力抱住二姐胳臂,又蹭又磨一通撒娇,道:“皇上愿意展示君子风度,小光愿意尊重这份君子风度,截止目前相安无事。”   这孩子是越活越回去了是不是?薄年瞪着她头顶心的发旋,道:“皇上其人,虽不耽溺女色,但对于后宫中名目繁多的投怀送抱也乐在其中,没想到他对你有这份耐心。不过,也难怪罢?女人的胴体,这座后宫他取之不尽,但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他真正想要的女人。”   薄光微怔:“二姐是在同情天子坐拥江山无人知心高处不胜寒的悲凉孤独么?”   “我倒宁愿自己有这份多愁善感的情怀。”薄年按住不知不觉钻进自己怀里的人儿,“别动来动去,好生听我说话。”   “喔。”她乖乖蛰伏。   “商相和明亲王悉晓得你心中的杀父之仇未忘,却没有阻拦你入宫接近太后乃至皇上,究其原因,不外是因为他们了解我们的父亲。父亲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绝对不允许薄家出现乱臣贼子,我们姐妹又是对父亲绝对服从敬爱的,他们断定薄家的女儿纵使心怀怨气,充其量放几句狠话虚张声势,但终还须屈从于君臣之道,不敢妄为,绝不会连累自己的父亲遗臭万年。”   她侧枕二姐膝上,幽幽道:“他们断定得没错,我对明亲王的确也只是放放银话出口怨气,我决计不会去刺杀太后和皇上。”   “太后那边,则是认为我们连恨也不敢有。臣子获罪,君主斩之,此乃天经地义,谁敢不从?倘若她晓得我们心中有恨,势必设法清除干净。你在她面前,要乖,要顺,还要巧,不能漏一丝的真实。”   她伸舌:“就像一只小狗狗一般温顺,是不是?”   薄年装作未见,径自道:“再说皇上。虽然我早早便晓得他对你有一份心思,却不确定这份心思的深刻与否。如今的你,对明亲王来说是已经失去,对皇上来讲是没有得到,这尽是男女情爱中最能够勾动人的渴望的境界。但,前者姑且不论,后者必定不能长久如此。皇上当下对你的等待和包容,不排除有几分愧疚掺杂在内,若果有一日得到你,他还能保持多久的热情,我们谁也不知。更进一步说,纵然他对你恩爱恒久,明亲王那头却冷了下来,你的算盘还是不能如意,届时又当如何自理?这些,你想过么?”   薄光直起腰身,眼内泪光闪闪:“二姐是怕我到最后发现自己枉费心机钻了牛角尖么?呜,二姐疼小光,小光好感动。”   “你……”薄年森森眯眸,“你怕我有失继而替而代之,我当然也怕你生险,可你如果再敢粘上来,定斩不饶!”   薄光识趣收势,乖笑道:“二姐去看过浏儿了么?”   对方点头。   “浏儿的身上有薄家的血液,胥氏母子对爹爹的忌惮根深蒂固,他们没有一个想浏儿登上皇位罢?”   薄年蓦悟:“那么,你如今所做的,不仅仅是为了挑起皇上和明亲王的嫌隙?”   薄光提鼻怪谑:“如果他们的兄弟之情固若金汤,我何必自讨没趣?”   “好罢,你没有白白费我绕路看你一场,既然你想得这般周全,我这个做姐姐的索性助你更多。”她将幼妹突然拉近,念了几个名字,“这便是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非到必要时候,不得启用。”   薄光呆了片刻,猝地俯低身子呈仰望之势,两只圆眸满盛崇拜:“前皇后娘娘法力无边,小女子拜服。”   薄年点了点她额心:“你这张脸怎么越见小了?下次来时如果没有给我变胖一点,本前皇后饶你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   这时,外间窗棂被轻轻叩响,有人道:“该走了。”   薄年拉上兜帽,婷婷起身。   “卫免?”薄光低呼。   “正是末将。”窗外人道。   薄光再发抽息:二姐啊,你几时连卫将军也用得如此熟悉?   “你好好的。”薄年掉头径去。   “嘿,二姐也要好好的。”她抓抓小手送行。   方才有那样的一刻,她质疑自己是不是自作主张,将最适合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二姐迁离。但这瞬间,她豁然开朗:风华绝代的二姐,不该留在这个天下最大的院落里埋葬青春,将所有智慧用于和诸多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枕席之欢。她不知卫免和二姐有无可能,但二姐走出这里,迈进更为广褒的世界,另段人生才才开始……   “尚仪大人,您有什么吩咐么?”外室值守女史突问。   她秀眉淡扬:“本宫有事自会叫人,你平白无故的问这个做什么?”   女史嚅嚅道:“奴婢方才不知怎地睡着了……奴婢听瑞莲姐姐不得如此……奴婢第一天到尚仪局就出了这等过错……”   “你人倒老实。不过白天忙了整日,发困睡着也不为怪,本官无事了,你睡罢。”   “奴婢阿巧多谢尚仪大人不责之恩。”   “阿巧?”薄光微讶,“你说你今日第一天到尚仪局,以前是在哪里当差?”   “奴婢是十多天前从尚宁行宫调到天都紫晟宫来的,先在浣衣局打了几天杂,后来又到……大、大人?”跪地伏身的女史发现一双女官官靴进入自己视野,吓得舌结。   薄光双手扶起这个小巧玲珑的故人,笑道:“阿巧,我们又见面了,真是巧呢。” 正文 二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5 本章字数:3468   今日大暑。   德馨宫院内,昔日平整无物略显荒芜的庭院内,前不久在院央开挖了一个人工小湖,湖底遍铺鹅卵石,湖边植种垂柳树,并有几株姿态婆挲的含笑花嫣然其中,端雅素荣中别有生机,气象一新。   树荫下,设有圆案方凳,为得是宫中人居此饮茶品果,闲趣横生。但此时案上摆设得却不是茶果点心,但见一张红鲤锦褥,其上覆有玉簟,玉簟之上,某小人儿**出镜。   薄光手持粉扑,蘸满香粉,不理会趴伏小人儿的吭哧抗议,在手下的小屁股上额外多涂了几下方才罢手,而后翻个小肚朝天,系上冰丝红兜儿。   “浏儿的体性属热,赶到这种天气,内外交困,眨眼便能生出一层痱子,你们要随时看着。”   周边伺立的几名宫女一直满脸忐忑,新近提拔的掌事宫女锦椿道:“是,奴婢知道了,今儿个是奴婢失职……”   “不关几位姑娘的事……”乳娘韩氏出列,“奴婢是二皇子的乳娘,最该顾好二皇子,奴婢愿领责罚。”   薄光按住急欲向自己投怀送抱的二皇子,回首道:“你们平日里皆是尽心尽力,偶尔的疏忽也没有造成什么大事,责罚就免了。虽然说绯冉司正受皇上恩典住在德馨宫照顾二皇子,可司正司事务繁多,总有兼顾不来的时候,你们不免替她多担待一点。”   诸宫人福礼齐应:“是,奴婢等人蒙尚仪大人、司正大人不弃,决计不敢懈怠。”   “谁都知道我们德馨宫如今没有主妃,你们出去时难免受人奚落,但无论容妃娘娘能否归来,二皇子都是你们的主子,他平安健康,你们便有依仗。”   “奴婢们一定恪尽职守,竭诚侍奉主子。”诸人齐表忠诚。   “这就好。”薄光抱起吱哇不绝的甥儿,“我带他到凉殿小睡,你们也都稍稍歇息去罢。”   “咦……娘~~”二皇子欢喜不胜。   薄光微眯美眸,打量这小小一张脸,虽然近来这小人儿颇识时务地有改口之势,但怎么听皆觉得这个“姨”字叫得有点糊弄。   “哈嘻~~”被如此专注地凝神,二皇子感觉更为良好,呶起小嘴便向姨娘凑来。   一只大掌恰如其时地按在胥浏小哥头顶,笑问:“这小人儿向来是如此好色的么?”   眼见宫女们又是“卟嗵嗵”跪了一地,薄光行过常礼后无奈问:“皇上似乎很偏爱这种从天而降吓倒一片的感觉?”   对方略加思索,点头道:“薄尚仪不说,朕竟不曾察觉。你们起来罢,告诉朕,你们也觉得朕有那等恶习?”   有人敢应声才怪。薄光忖。   没想到,就是有人敢冒大不韪,哈嘻一声:“父皇!”   她面呈呆愕。   兆惠帝也倏地一怔:“刚刚浏儿在说什么?”   “……父皇?”如此清晰精准的两个字,令人难以忽略呢。   “浏儿。”兆惠帝将儿子抱了过去,轻声诱哄,“你方才叫了什么?再叫一声?”   胥浏大眸儿弯成两道新月,呲出三颗小牙:“父皇!”   “果然。”薄光喃喃,“微臣发现这小人儿的习惯,要么咬字清楚无误,要么全然含混笼统,他嘴中好像从没有吐过似是而非的言语。所以,这‘父皇’二字,还不知在心里练习了多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兆惠帝失笑,儿子的这份惊喜委实大获其心。虽然早为人父,却少有记得听到儿女们第一次“父皇”出口时的情形。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那些纯真无邪的目光中的胆怯畏懦,令他这个为人父者大感挫折之故。   “浏儿,再叫一声。”   “父皇~~”   “再叫一声。”   “父……呵~~”二皇子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   乳娘紧步上前:“禀皇上,二皇子今日还没有午睡,想来是乏了。”   看着这张娇憨可爱的小脸,抱着这团与自己血肉相连的软肉,兆惠帝不肯松开手臂,连儿子昏昏欲睡的模样也搔得心头发痒,道:“他几时能睡醒?”   薄光忍笑:“皇上,让她们抱下去罢,小孩子是在睡眠中长大。”   他终于放手,视线仍然粘缠不舍:“小孩子都是如此可人疼爱的么?”   她莞尔:“这是他们的天赋啊。”   天赋么?他眼光一闪,坐到树下方凳上,拿过宫女们呈上来的云中银叶,尽享一口甘甜,道:“朕记得,当年的你也是这般玲珑可爱。”   “……”她该做出什么反应?   “你的二姐仪态万方,三姐清艳无双,她们悉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人,也是天都城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两人虽然个性不同,但站在一处时身上那股相近的气韵不难令人猜想到她们是姐妹。当朕听说她们还有一位幼妹时,以为无非是小一号的她们,没想到,见到的却是那样一个鲜活生动的小丫头。”那一刻,虽不是情根植心的契机,但的确是自那刻开始,他开始看向薄府四小姐,久而久之,那一颦一笑,一喜一嗔,无不牵动心弦,心驰神往。   薄光抬眼观望天色,道:“微臣在尚仪局还有几分公文,皇上若无别事吩咐,微臣……”   “今日是大暑,本朝南方民俗,是放船送瘟。而在天都城,民间多在水边放送烟花,你可曾看过?”帝问。   她摇头。当年虽然顽劣成生,常私潜出府,但顶多是在天都城的市井间逗留,跑出城外深夜不归这等事,除非有大哥作陪才敢。但那位风流成性的薄府长公子,岂肯将夜间的时光轻易留给自己的妹妹?   “朕先前微服到新江水边看过一回,至今未忘。薄尚仪今日随朕出城再度观赏如何?”   她大喜:“去看烟花?”   他点头:“去看烟花。”   “好!”她慨然应允。   他眸中含笑:“你在尚仪局等着,王顺会为你送去乔装的衣赏。”   “好。”火树银花不夜天,早想一见,今日终得如愿了呐。   ~   春禧殿。寝殿。   魏昭容切齿问:“你确定没有听错?”   禀报的宫女被主子的煞气骇得一颤,道:“奴婢是打明元殿的同乡姐妹嘴里打听出来的,绝对没有听错。”   “贱人!”魏昭容捏紧手中罗帕,娇美的五官遍染森冷,“薄家那些贱人们,一个个阴魂不散,姐姐妹妹都是这般的下 贱秽乱,缠着皇上!”   “娘娘息怒。”蔻香摆手命那宫女下去,脸浮喜意,“这反而是好事。”   魏昭容美眸厉横:“她勾引皇上,你说是好事?”   蔻香胸有成竹:“她是什么人?是后宫的女官,是明亲王的弃妃,太后不是最厌嫔妃媚主惑上么?如今出来个连嫔妃也不是的,甚至是另一个儿子不要的女人,太后无论如何也容不得罢?”   魏昭容犹存不甘:“本宫这腔怒气还要等着慎太后那个老妇得知后方能抒散?”   “等着太后知道发落是慢了一点,娘娘何妨去添把火?顺道还能给监管后宫不力的淑妃上个眼药。”   魏昭容昂首:“好,本宫便去告诉那个老妇她这后宫的脏污淫 乱,看那老妇还能在本宫面前摆出什么脸?   ~   明亲王府。   三面环水的水榭内,胥允执握卷闲读,明王妃送来消暑圣品酸梅汤以飨夫君。   “王爷,臣妾有些日子没有去向太后请安了,今日您若得空,可否陪臣妾进宫拜见太后?”齐悦小心探问。   “为何在今日?”他随口应。   齐悦含蓄浅笑:“今儿是大暑,听父亲说,在我们的故乡人们有许多庆祝仪式,虽然宫中无此例习,臣妾也想略尽一下儿媳的责任。”   “那就进宫罢,母后见到你和涟儿也会高兴。”   “臣妾去准备。”上一回进宫,一家三口和薄光遇个正着,王爷当夜便赶往薄家府第,此后数日暴躁,数日悒郁,心绪情怀全为一女子左右。此一回若还能与对方遇上,她欲做一场私下恳谈。王爷的心中有薄光,是而对方自求下堂,惟使这段情感更添波折,更显珍贵,更惹他牵肠挂肚。她想对薄光说,她愿接纳她重回王府,愿平起平坐,共享尊荣……惟如此,方能将王爷的心留在王府;惟如此,她才能使王爷对自己心怀愧负,并将此情回馈涟儿身上。   今日,康宁殿内,几方聚首。 正文 二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5 本章字数:3143   魏昭容几乎是以兴师问罪的姿态出现于康宁殿。   其时,慎太后正与明亲王夫妇坐在偏殿喝茶,伍福全进禀昭容娘娘求见的话声未落,魏昭容已然迈进殿来,虚应公事般行了个礼不待唤起便自己平身寻座,这等作派,已非目中无人可以言之。   慎太后怒眙其人:“魏昭容,你的礼教哪里去了?在哀家面前这等放肆,当真以为这后宫是你一人的天下了么?”   魏昭容高仰螓首,语声铿锵:“太后娘娘,臣妾不懂礼教,但还知道什么叫做礼仪廉耻。臣妾掌管后宫时,这后宫宫规如山,秩序井然。如今太后娘娘掌握后宫大权,淑妃娘娘从旁协理,却把后宫管成这个模样,臣妾此刻的失礼,也是因为有人失德在前。”   胥允执浅抬眼睑,淡声道:“既然昭容娘娘自觉满腹道理,更应气定神闲。如这般歇斯底里的泼辣形状,实在不似一位皇家嫔妃,反与坊间骂街的妇人没甚两样。”   “你——”魏昭容柳眉倒竖。   “何况,身为嫔妃,在太后面前那般癫狂,无论昭容娘娘是怎样的道理,也难脱不敬之罪。”   魏昭容感知袖角一再被贴身宫女轻微揪扯,油然记起了父亲的叮嘱,万事多与蔻香商量,三思而行,谋定后动,遂忍下被挑动起的怒焰,道:“左右本宫这个不敬之罪是获定了,还有何惧之有?明亲王在此更好,一道来听听这后宫的新鲜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慎太后眯眸:“你这阴阳怪气的想说什么?”   魏昭容轻挑上好远山黛描出秀丽眉线,道:“臣妾管理后宫时,就算太后有一百个不满意,臣妾还是能让这后宫的每个人安分守己。再看现在,这后宫成了什么乌七八糟的地方……”   “大胆!”慎太后厉叱,“后宫是皇上修养生息的家园,是天子龙气最盛之地,岂容你这般语出无状!”   “这些漂亮话,臣妾也有一大堆,但是仅靠这些,是无法遮掩后宫污垢的呀,太后娘娘。”这老妇,最爱端这冠冕堂皇的架子,摆这虚张声势的威严,今日本宫偏要揭下你这张假面假皮,看你这张老脸如何安放,又如何自打耳光。“近来宫中出了天大的丑事,太后娘娘耳听八方,臣妾不信您从不曾听见过一点半点,但听见了不闻不问,难不成是为了庇佑什么人么?”   慎太后凤颜一寒:“魏昭容,你话说得够多了,哀家今儿个不想听,你且退下,哀家改日宣你问话……”   魏昭容讥哂:“太后娘娘果然想遮盖这桩丑事么?还是说,您是不想这宗丑闻使明亲王蒙羞?”   慎太后怒离坐榻:“你这大胆……”   胥允执伸臂按下母亲,道:“昭容娘娘此话何解?”   魏昭容立时感觉形势逆转,操之在我,悠然笑道:“明亲王当真想听?”   胥允执淡哂:“昭容娘娘不想讲,还请早点回宫,莫打扰太后清修。”   ……这个明亲王,比太后这老妇更讨人嫌!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连父亲的账也不买,每每见着本宫甚至没有一个正眼,却把薄家那个不过三分姿色的女儿当成宝贝,今日便教你颜面扫地,威风无存。   此念滋起,魏昭容笑靥如花,道:“本宫向太后禀报的人,便是尚仪局尚仪薄光。此人忝居五品,非但没有想着如何为后宫娘娘们分劳解忧,却将心思放在媚君惑主上面,借太后准她自由出入德馨宫之便,利用二皇子接近皇上,极尽巧媚之能事。淑妃娘娘协助太后打理六宫,不可能没有知闻,无非因为大公主之病受制于人,隐而不发。本宫却不然,纵然薄尚仪握着大皇子的生死,本宫也要揭露这等脏污龌龊,肃清宫宇,不使妖孽横行皇上左右,更不能使这则后宫的丑闻成为天下丑闻,玷污了皇上圣誉。”   此刻,慎太后暗自悔恼不已。正如魏昭容自己所说,她的儿子当前还在依赖薄光的医救,照理不敢太过嚣张,是而虽然将皇上和薄光之事渲染得后宫人尽皆知,慎太后也权且一笑置之,只等她折腾累了无趣罢手。谁能想到,这魏昭容居然敢闯殿闹事,挑得还是允执在场的时间。她望向儿子,道:“允执,魏昭容不过是凭空猜测,你莫往心里……”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臣妾虽然不懂礼数,但也不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明亲王在场共襄盛举,这等时机难觅,魏昭容心花怒放,顾盼自得,“今日是大暑,天都城的百姓历来有水边放烟花送霉运的习俗,薄光竟然借此煽动皇上带她出宫游玩。太后娘娘若不信,宣明元殿和德馨宫的人过来,一问便知。”   这番言之凿凿不信有假,慎太后心生动摇,眼尾乜向儿子脸上神色。   明亲王俊美的颜容上平淡无波,面朝太后一笑:“母后,儿臣记得皇兄在幼年时便分外喜欢烟花,宫中庆典时百看不厌,还曾带着儿臣微服到民间玩赏。想不到皇兄今日还有这份兴致,实在可喜可贺。”   “哦?”虽然乍然猜不透儿子用意何在,慎太后仍然笑得毫无破绽,倾情配合演出,“你皇兄贪玩,你身为臣弟,不加规劝也就罢了,这喜从何来贺从何来?”   “皇兄从太子时候起,便远嬉乐,疏安逸,清心寡欲,勤勉政务。身为臣子,国家有此君主,除了引以为傲,尚须感激上苍佑我大燕。但身为兄弟,每日见得皇兄案牍劳形,不免心疼忧忡。只怕长往以往,皇兄龙体受损,危及大燕国本。如今皇兄还有这等玩耍心性,说明童心未汛,寻常雅趣未断,儿臣甚为欣慰。”   明亲王字字真诚,句句挚切,慎太后边听边是点头,甚而眼泛泪光,道:“你们君贤臣明,兄友弟恭,哀家何尝不感觉欣慰?”   只是,这一出母慈子孝,魏昭容惟觉荒唐至极,冷冷笑道:“就算太后对皇上带一个五品尚仪出宫之事无关痛痒,明亲王对于自己的下堂妻子献媚邀宠于皇上也无动于衷么?”   胥允执未语先笑,薄唇白齿明玉流芳,天都第一美郎君风采逼人,然而,那唇齿间的字符不存半点美仪:“本王方才还说昭容娘娘与坊间骂街的妇人相若,如今看来,是本王错了。那些妇人至少还懂得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而昭容娘娘除了不择手段的争宠献媚,其他似乎全然不知,全然不顾。比及她们,娘娘逊色许多。”   魏昭容花容丕变,娇叱:“明亲王,你敢这样对本宫说话!”   “昭容娘娘理当莫如此对本王说话才是。”   “你……”   “魏昭容。”慎太后颜容肃矜,“身为宫妃,当懂得避嫌的道理。明亲王纵然是皇上的亲弟,也是男子,皇上不在旁边,你就该及早撤身回避。就算你忘了家门的闺训,难道连宫规也忘了不成?”   明明是有备而来,此刻却遭这对皇家母子联手欺弄,魏昭容恼羞成怒:“是薄光那个贱人勾引皇上在前,你……你们反倒……”   “宝怜,传谕六宫,魏昭容擅闯康宁殿,言行失之端庄,仪态流于庸俗,责闭门思过十日,即刻执行。”慎太后道。   “是。”宝怜挥手,立即有四名宫女迈进殿来,姗姗走到昭容娘娘身前。   纵然没有贴身宫女的扯袖提醒,魏昭容也晓得不吃眼前亏,撇下一声冷哼,甩袖而去。   慎太后目睹魏氏这番狼狈姿态,笑意隐隐待发:“允执……”   “儿臣告退。”明亲王蓦地长身立起。   “嗯?”慎太后心弦骤发警鸣。   “儿臣突然想起中书省还有几分紧急公文待批,先走一步,让悦儿母子留在这里多陪母后罢。”   慎太后欣然允准,明亲王妃也温婉顺从,但当那道长影走出殿门,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明亲王爷的喜怒或者不形于色,但,那份无所遁形的凌厉尖锐之气,她们皆有感知,思及起因,无不是心惊胆寒。 正文 三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6 本章字数:2825    今晚,新江水边人头攒动,夜为幕,天为布,一幅幻彩广卷当空展开,一时若百花盛放般斑斓,一时若珠飞玉溅般细润,一时若绮罗丝缎般明绚,偶见蝶飞莺舞,间或霓形虹影,真个是星落如雨,华彩万千。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果然美不胜收。”   薄光仰首屏息观望间,听身旁人慢吟浅咏,笑道:“虽不应时,却应景。”   兆惠帝摇扇晃首,道:“最应景的,应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呢。”   她窒了窒,道:“皇……二哥,您换一个身份如何?这副游手好闲醉心风月的富家公子哥儿状态,委实与您不合。”   “怎么说?”对方缓摇折扇,轻扬宽袖,“难道本公子有哪里不像一位富家门庭里出来的么?不够贵气,还是不够闲逸?”   薄光但笑不语。   “公子您是贵气有余,闲逸不足。”王顺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冷不丁冒出一句。   每年大暑烟花盛会,城中居民为观奇景倾城而出,熙攘如织。那些个自诩不俗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当然不屑拥挤于平民百姓中,是而每逢此期,当地官府便在新江北岸地势较高处搭建起各式临时观景亭台向外出租,趁机大添进项。   此一回天子执意出宫赏玩,王顺不敢多嘴劝阻,却也深知在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圣驾安危不可小觑,遂提前三日以外省世家子弟的名义订下了位置最好的一处,供皇上携美同游,也便于暗中跟随的侍卫们排布护卫阵型。   甚至,为了合乎世家子弟的身份,王省监特地为天子准备了一袭银色的大襟右衽交领深衣,发上无幞无冠,一根白玉长簪配丝编银带,千方百计只为衬托主子的洒脱飘逸。可是,无奈自家这位主子在军国大事、金殿龙案中浸淫太久,从头到脚尽是不怒自威的骄然贵气,想闲云野鹤,难啊。   “你这个王管家,好生失职。”兆惠帝拿扇柄轻叩王顺头顶,“本公子命你提前打点,你拍着胸脯说一切包在你身上,本公子还以为你办事如何牢靠,原来是高估了你?”   薄光不解:“王管家打理得不妥么?小妹看王管家处处用心,地段选得好,吃食准备得也好,连服饰也顾及得尽善尽美,二哥认为不足的是什么呢?”   他们选定的观景亭台,地势颇高,视野开阔,抬头看得见天上的火树银花,低首望得着车水马龙的密集人流,更望得见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及灯火鲜明的小舟、画舫。   似置画中,似在梦中。   “既然他能找得到最好的地段,为什么想不到租条小舫,买点烟花,我们泛舟江上,也为这天间的绚烂添一笔浓墨重彩,该是何等有趣?”   “……”王顺有苦难言。   薄光忖思道:“小妹大概可以猜度一下王管家的用意。王管家既然是二哥最贴身伺候的人,处处为主子考虑是他的本分,还请二哥体谅。”   兆惠帝老大不喜:“听着这话,本公子似乎有不体下人艰辛颐指气使之嫌?”   这主儿是成心找茬是不是?薄光望天兴叹:“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是主子,自然不知下人们的活计。泛舟江上固然风雅,但夜间水流不知急缓,暗存自然隐患,此为其一;江上行舟不易,若有碰撞口角,扫了兴致事小,遇上顽劣凶徒事大,此为其二;与地面相比,水上不便侍卫们暗中随行保护,此为其三。”   王顺站在主子身后,暗朝薄光作揖行礼。   “不过……”她嫣然一笑,“我不反对王管家买些烟花助兴,我们就在这台子上燃放如何?”   “好,好,奴才这就去,奴才记得在最近处的东边就有卖的,公子和小姐且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王顺携两名小厮,兴冲冲下了亭台。   王省监两脚飞奔,力求快去快回,以讨主子开怀一乐,主仆尽得欢畅。然后,在某个漫天绚烂的刹那,一个收不住,脑门撞在前方因发现他的形迹以逸待劳的某人身上。   “这么巧啊,王公公。”对方道。   ~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彩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   空中景象此际宛若天女散花,着实赏心悦目,薄光随口慢咏。   兆惠帝淡哂,稍加思索,才欲书接下回,忽听台下有人踏阶攀来,口中长诵:“怒撞玉斗翻晴雪,勇踏金轮起疾雷。更漏已深人渐散,闹竿挑得彩灯回。”   帝眉梢一场,长眸觑向阶梯。   “既然更漏已深,何不尽早挑得彩灯回?”一道身影渐起渐长,直至完全呈现。   当空陡换双龙争珠并舞翱翔,霎时恍若清昼。   “臣弟见过皇兄。”明亲王常礼见驾。   “出门在外,无须多礼。”兆惠帝抬手示意,“还有,在此处,叫本公子一声‘兄长’即可。”   薄光福了福,径自退至亭内阴影处。   顶头的天空依旧变幻无常,色彩各异的光影在对立二人的脸上明灭交替,两双近乎对峙的眸内,深暗如海。   多年以来,他们总是站在一处,共同面对所有的阻难,合力击溃所有的敌人。今日,首度稍换方位。   但这时的彼此心中,俱以为这仅仅是一段暂时的意外。只待对方解开心结,便各归各位,恢复原状。   “兄长爱赏烟花,小弟也是晓得的,改日在花园中为兄长呈现一场烟花盛会如何?”   “以我们家族的财力,若想看,仿佛随时皆可。但仔细想来,当真如此么?”   “兄长此话怎么说?”   “无论是为兄,还是允执你,皆不可能随心所欲。我们受制于当世能言会道的御史,受制于天下诸人的疾苦,也受制于我们自己定制的规范。有话云‘作茧自缚’,最是适合我们这些人罢。”   “小弟受教,是而小弟今日为一己所欲,特来恳请兄长成全。”   “如若是我们已经说过的,此刻便无须旧话重提。”   “兄长不能再纵容小弟一次?”   “若是小光自己甘愿回到你的身边,为兄绝不横加阻拦。”   “听兄长的口气,真若胜券在握。”   “其实不然,为兄正在等待。”   胥允执眼眸投向暗影里的人儿,在一波光芒骤亮的瞬间,视线打进了她眼底,道:“这是你想看到的,是罢?”   薄光遽愕。   兆惠帝眉峰轩扬:“允执你在说什么?”   “……小弟失态了。”他欠首一礼,“不过时辰不早,小弟送兄长回去罢。”   的确该回去了。经此一闹,纵然流连在此,也难有先前盎然兴致,不如归去。   岂料他们方下亭台,几股冷风袭来,暗处侍卫拔刃格挡,数枚暗器落地,王顺大喊:“有刺客,护驾!” 正文 三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6 本章字数:2758    无论是天子的近身暗卫,还是亲王的私人卫队,无一不是身经千锤百炼,纵使对方潜伏于观花民众内猝然发动攻击,仍未能伤及两位主子分毫。   人群登时大乱,四方奔走逃遁。   侍卫们兵合一处,六成与刺客打斗,四成护佑主子们寻机躲避。   “保护公子向东北走!”胥允执跃上高台了望,迅即作出判断。   两名侍卫立时出现在帝之左右。   “你多加小心。”兆惠帝向上一睇,一手牵住薄光撤退。   胥允执目芒微闪。   “王爷!”林亮凌空飞来,以剑击落袭向他胸前的一枚暗镖。   “尽力将刺客引到无人处,抓个活口。”胥允执由高处落下,道。   ~   那间,薄光随帝疾奔,不一时前方有车马迎来,正是他们先前来时停在江边僻静处的坐乘。   兆惠帝将薄光推向马车:“你先坐车回去。”   薄光回首:“皇上,刺客持刀行凶,寻常百姓必定慌不择路,颇易造成踩踏,继而跌落江中,为了避免民众伤亡,小光去府尹衙门求助如何?”   “是该如此。”兆惠帝伸进袖内取出一道腰牌,“拿着这个,命府尹去驻防营调兵,速往江边。王顺,你带两个人保护薄尚仪。”   “皇上您呢?”   兆惠帝一笑,撩衣上马,伸手拔下悬在马鞍后的佩剑:“朕的武功虽不及允执,却也曾经过数度战场历炼,区区几个刺客何足为惧?剩下的人,随朕去迎接明亲王!”   ~   林成不辱使命,擒得了一个活口,将其按在齿间毒丸拔除,交予刑部刑讯。两日后,刑部呈上该刺客伏状,原来来者皆系云州叛军的余众,潜入天都城专为寻仇,暗中跟踪明亲王多日,府中、宫内自是难得一窥,出府后入宫前的车马行走也俱是戒备森严,无隙可趁,是以此次烟花大会成为了他们孤注一掷的惟一机会。   “这个薄光真是令人意外,哀家以前认为她有一身不错的医术,有几分治病救人的心思罢了,没想到在那样的关头,她还能想到搬兵救助可能遭到踩踏的平民。多亏这一层考虑,未造就重大伤亡,阻止了事态恶化,这份胸怀可不是那些只盯着男人恩宠的女人们能有的。”   商相举茶相贺,道:“老臣说过,薄家女儿的气相不同常人,太后有如此助手,焉愁小人作乱后宫?”   今年的“千叟日”,商相因身体抱恙告假缺席,帝遣太医院上下轮流前往商府轮值,中间薄光也走过两回,直至痊愈。商相今日进宫,是为叩谢圣恩,膳后前往沁心斋拜见慎太后。   “薄光是不错,如果她能安分做她的明亲王妃,哀家也愿一直疼她。但如今她已经从王府出来,就算给她阴差阳错地做到了五品尚仪,但也只到得了这一步。况且她现在和皇上走得的确过于近了点,引得魏昭容借题发挥在哀家面前大闹了一回,倘若不是大皇子尚未痊愈,只怕她早就遭了人家的毒手。眼下,她非但不是哀家的得力助手,还成了……说是鸡肋也不为过。哀家这几日一直在想,是和她将事情谈开后再不高不低地启用一阵子,还是送她出宫?”   商相略加沉吟,问:“太后可想过送薄光出宫后的尴尬?”   慎太后微愣:“尴尬?谁会尴尬?薄光么?”   “太后,容老臣说句实话。”商相面容正肃,“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薄家获罪,前朝力主对薄家满门抄斩的呼声不绝,将薄家女儿远迁尚宁城是保她们一命的最低惩处,无论是皇上,还是明亲王,必须挥剑斩情丝,远离心上女子。但若太后在这时候将薄光送出宫,皇上与明亲王决计无法罢手,届时若向太后打听薄光行踪,太后该如何处置?母子情深多年,在这时候落下嫌隙岂不是前功尽弃?”   “这……”慎太后攒眉。   窗外,天池内半池莲开,香溢悠远。商相起身放目远眺,恰见池边一道宝蓝色衣影率众行过。那是五品女官的官衣,宝蓝为色,胡纱为质,头顶五树花钗,腰系绒丝绣带,足登宝蓝锦舄,力求沉稳端庄。如此一套无甚出奇的衣裳,那个小女子亦驾驭得风生水起,未来可当如何?   “商爱卿。”   “老臣在。”他回身。   慎太后目芒炯炯,问:“商爱卿当真认为皇上和允执会为了一个女子对哀家不敬?”   商相一笑:“太后当初接薄家姐妹回到宫中,是为了抑制魏氏独大后宫。皇上对魏氏的女儿充其量不过是多了几分纵容,太后都不愿直接与其对上,以免伤及母子感情。那时的太后看得是何等明智?何以到了皇上真正心头爱时,反而欲反其道而行?”   慎太后容色上浮起些微窘意,叹道:“魏氏和薄家不同,商爱卿心知肚明不是?”   “当年的薄家远超今日的魏氏,不还是被清除殆净?后宫娘娘们的富贵,第一的仰仗不是前朝,是皇上的恩宠。这些道理,太后比老臣明白,只所以困锁不前,不外是因为老臣身在局外,而太后身处其中。”   三朝老臣的直言不讳,慎太后无法否认,但是,时至今日,倘尚未发觉薄光已有超出自己控制之势,便枉做了多年的太后。   “商爱卿莫非赞成皇上把薄光纳进后宫?”   商相摇首:“老臣并不赞成。”   “可皇上真若动了这个心思,哀家身为太后,为维护皇家体面,还是需要做这个坏人。与其到时候骑虎难下,何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太后所虑不无道理,若真有那一日,两害相权取其轻,此刻着手确是最佳时候。只是,魏氏那边当如何打理?”   “唉,谁说不是?哀家也明白,有薄光在,魏昭容至少讨不得便宜……看来,哀家须催着薄光尽快将魏昭容彻底打压了要紧。”   “太后。”宝怜细步迈入,边福礼边道,“奴婢方才听见一事,皇上下旨重赏薄尚仪百金,以奖薄尚仪救助平民之,魏昭容为此到明元殿大闹,被皇上罚了一年的俸,禁足春禧殿一月。”   慎太后一则喜,一则忧,叹道:“眼瞅着薄光的声势日渐高涨,哀家有一日终将失去掌控。可照这么看,当前能治得了魏昭容的也只有她了……如何是好?”   一心为主的宝怜苦思冥想,计上心头:“太后既然这么不想薄尚仪留在皇上身边,干脆设法重新撮合她与明亲王爷,请王爷将薄尚仪领回家就是。”   “对呐。”慎太后眼前大亮,“哀家怎么没有想到?”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慎太后愁绪一扫而空。   商相拈须淡哂。   古来世事难两全,帝王将相亦然。他是可以恭祝太后心想事成,万事胜意,但能否遂心如愿,五成看人力,五成观天意。 正文 三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6 本章字数:2844    薄光走出康宁殿,步下微顿,转而迤逦向东,缓走缓思。   经过今日,她确信了自己的推断。   太后正以一种不冷不热的方式有意疏离。   这是——   压制?   厌弃?   抑或是一种警告?   若不然,鸟未尽,弓即藏,兔未死,狗欲烹,与太后娘娘的行事风格未免相悖太远。   “尚仪大人,前面是宁正殿,您是要到淑妃那边去么?”随行女史细声问。   “本官去看望大皇子、大公主……”她讶异回眸,“阿巧,你对紫晟宫的情形越来越熟悉了,竟然晓得前面是宁正殿么?”   阿巧赧了脸儿,道:“奴婢刚到这里时曾迷了路,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就在翻看尚仪大人给奴婢的宫图。”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她拍了拍这张滑嫩脸颊,转身就步,“我原先竟没有想到你是天都人氏,听你的官话里有几分是江南口音。”   “奴婢的娘是江南人,奴婢那时常讲娘亲的家乡话哄她高兴。”   “江南人,那是个美人咯?”   “嗯。”阿巧娇羞一笑,“娘很漂亮,别人都说爹对娘是一见钟情。”   她淡哂颔首:“的确,一见钟情是美人们的专属。”   “真的啊?”阿巧恍然大悟,“难怪阿巧看见爹后来不那么喜欢娘了,因为新娶的姨娘年轻又漂亮。”   她眉梢微扬,道:“真是羡慕阿巧,在我年幼时娘亲便离世了,并不记得她的样子。”   “嘿,尚仪大人这么好看,尚仪大人的娘一定是位顶顶好看的人嘛。”   “是么?”她一笑,“本官忘了阿巧已经改名‘瑞巧’,是上了《宫志》名录的人,嘴巴变得这么灵巧,回头奖你吃司膳司第一好吃的点心。”   “谢谢尚仪大人!”阿巧笑得心无城府。   好乖的娃儿呢,惟有常与这样的孩子在一处,方不至于被这座宫墙里处处衍生的黑暗吞噬罢?……这么说来,她岂不是为自己找到了一剂疗愈身心的良方?   在这好似自我暗示般的宽慰下,从康宁殿里带出的那一点阴霾倏然不见,抬起头,前方已是宁正殿。   ~   “莫非太后是在气你对魏昭容久不出手,以为你畏难敷衍?”淑妃道。   “不无此可能。”床上大公主的香甜酣睡,薄光号其脉,观其色,轻点螓首。   麦氏呈茶到偏厅的板足案上,走进来道:“这些事还是莫在大公主面前说罢。”   “有道理。”薄光为大公主覆整凉被,立身离开床前提步往外,道:“就算是睡着,也难保没有一字半句听进耳中,这些个尔虞我诈的伎俩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沉重。大公主年纪幼小便打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最该保她未来岁月远离暗污丑陋,尽享天家优渥。”   淑妃随行到外间,回头看了看女儿,放下了隔离内外的垂幕,缓缓道:“柔儿今年六岁,距她及笄尚不足十载,本宫是众妃之首,本宫的女儿拥有在朝中二品以上官员子弟中随意挑选夫婿的特权。为了柔儿,本宫必须保住自己的地位屹立不倒。可本宫很明白,太后明扬暗抑,早就放弃了我。说是赐我协理六宫之权,大小诸事俱无权作主,连一个五品尚宫也不如。前两日魏氏大闹康宁殿,太后问我失职之过,削去协理之权。”   魏昭容的余怒波及到了宁正殿,慎太后趁机连削带打,大权独揽……这位太后娘娘啊,端的是令人惊叹,连那等闹剧也能变废为宝,为其所用。   “这个协理之权无关紧要,本宫是担心如此下去,我们母女在这后宫的日子怕是越来越难,哪一日妃位不保,误了柔儿终身。”   薄光哂道:“淑妃娘娘向来温良安定,单是从太后这边说,妃位当是无虞,只是魏昭容必定是容不下……”   “依奴婢之见,干脆就想个法子让太后和魏氏打个头破血流。”麦氏脱口道。   淑妃美眸嗔横:“麦嬷嬷你又这般……”   薄光接过这位忠心可嘉的妇人递来的金桔,掩口笑道:“麦嬷嬷总是能语出惊人。”   “虽然有点莽撞,却是必行之路。”淑妃淡道。   “……呃?”温顺的白兔儿要咬人了不成?   “薄尚仪。”淑妃瞳心内机芒点点,“你救了柔儿在前,处处维护在后,本宫好似尽是在占便宜。不过,本宫既然做得了多年宫妃,自非一无是处。太后最大的忌讳是什么,本宫心知肚明;魏昭容最渴望的是什么,本宫一目了然。本宫想借请薄尚仪助一臂之力,挑起一场事端。”   “娘娘请讲。”   淑妃附耳低语:“想方设法说服皇上去尚宁行宫休养,你同行。”   薄光始料未及:“剩下的,娘娘一人即可?”   淑妃螓首紧摇:“本宫当然没有那个能耐,个中的谋划核对还是须请薄尚仪考量,但不是有运筹帷幄的说法么?皇上离开天都的用处不言自明。而一旦渲染开来,整座后宫天翻地覆,你更是离得越远越好。本宫从明儿起便抱病不出,反正一直是个懦弱愚笨的,那等事出个百回,也没有人想到本宫身上。”   薄光莞尔:“就依淑妃娘娘罢,但下官若不能劝走皇上,也不必更改计划,皇上不在固然有不在的用处,在也有在的好。左右我也不是第一回处在风口浪尖,不怕习惯成自然。”   她这话,听似豪气坦荡,实则底气虚薄。   淑妃娘娘居然认为她左右得了天子圣驾,不想打破娘娘的美好愿景,也惟有含糊其辞暂且充任。   依照世势度来,皇家兄弟对彼此的情谊深信不疑,仿佛世间所有块垒在这份情谊面前皆可化为乌有,她这枚小小棋子的分量,不足以动摇二人信任的柱石呢。   ~   “尚仪大人,咱们不去看二皇子么?”   宁正殿出来,走了颇长一段路,阿巧辨清脚下路线所向,急问。   薄光美眸漾笑睐去:“怎么?你想去看二皇子?”   “嗯!”阿巧头点得不亦乐乎,“二皇子最可爱,最好看!”   这孩子越来越对胃口了是不是?她唇角上扬:“本官在尚仪局还有两份待批公文,批完后便去看她,过后准你今晚住在德馨宫。”   “奴婢要伺候大人您的啊。”   “我今晚出宫回府……”   “呀~~”阿巧突地惊呼,“尚仪大人您看您看,两边这些是什么花?奴婢方才一打眼,怎么觉得尚仪大人和这些花一个模样?”   尚仪局衙署在望,脚下菱形石路,直通大门,两畔花枝雅素,俱是含笑花影。   她纤足停在一株紫笑前,那次第,人面花容共嫣然,笔难述,墨难描,不尽妖娆。   “阿巧,你去司正司见司正大人,告诉她本官今日回府,请她早一时回德馨宫照料二皇子。” 正文 三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7 本章字数:3173    明元殿。   最后一份奏折落了朱批,兆惠帝由龙案前移身窗下,饮下半盅参汤,缓和了午膳匆匆而就的不适,紧绷了半日的筋骨稍稍得以松缓。   王顺领着两个小太监踏进来,指点着将小厨房做来的几样点心放在榻桌上,弯腰问道:“方才御膳房来人问奴才,近几日皇上胃口不大好,晚膳的菜品是清淡一点还是补一点?奴才想近来暑热,皇上还是吃些清淡点的好。”   兆惠帝略作思忖,眸中泛起笑漪,道:“把晚膳叫到德馨宫罢,朕邀薄尚仪一道用膳。”   王顺五官一垮:“这可真是不巧,薄尚仪今儿个不当值,奴才听王运说薄尚仪今晚就住在府里不回来了。”   “出宫了?”   “是啊。”王公公顿时情绪高涨,“薄尚仪因数许多天没有回去了,打算去鸿运楼买些吃食酒菜,回去和犒劳那些看家护院的侍卫和丫头们,好生热闹热闹呐。”   兆惠帝忍俊不禁:“如此真实鲜活的主意,也只有她了,她那些个置身凡世之外的姐姐们绝对没有这等热忱。”   “皇上说得是。待在四小姐身边,轻易就能觉得活着容易起来……”   兆惠帝断然否之:“不对。”   “啊?”拍马屁还拍不对了?   “不是活着容易,是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仍然感受这四季更迭,春花秋月。”   “啊。”境界太高深,奴才愚钝,到不了。   叩。叩。叩。兆惠帝修剪洁净的长指叩击桌面,目色深浅变换,浅声道:“这几日,朕为了这几份边关守备调动的折子一直闷在书房,今日终于得空,也出宫走走如何?”   “现在?”   “现在不行么?”   “不是不是,奴才这就去准备!”乖乖,皇上对那位薄四小姐是越来越上心了啊,这是好事,大好事。   王公公腹中念念有词,两腿不敢怠慢,一炷香的时间内将出宫的便服、车辆准备妥当,送主子探访佳人。   ~   今日,薄府传出睽违多日的欢声笑语。当院设了两张桌,一桌男,一桌女,各样吃食满布其上,人人无不尽兴。   薄光回程时,打街间大肆采置了一番,回府犒赏三军。男子们当然多是好酒好肉,女子们则多是胭脂水粉,人人俱被关照在内,皆大欢喜。   “绿蘅,天色还早,你领着她们多吃多玩,我去看一眼后院的药草。”薄光陪诸人小酌了两杯,拍了拍身边丫头的肩膀,起身道。   后者趋步跟上:“四小姐不用担心,奴婢每天都有照您吩咐的照料它们。”   她嫣然:“我晓得,只是多日不见想念它们了而已。你不必跟着,难得今日高兴,你也去罢。”   “……是。”绿蘅驻足,望着这位主子的背影,眼内愧疚浮现:请原谅奴婢啊,四小姐,奴婢是王爷府里出来的,不得不向王爷禀报您回府的消息……唉,说到底,这两位主子早日重归于好该有多好,也省得她们两面为人得难受不是?   ~   “四小姐,您住在宫里也有许多天了,今儿个冷不丁回来,是有什么事么?”   薄光停下小锄,万分纳罕地望着自家的老管家,弱弱问:“我不可以回来这里么,良叔?良叔想把小光扫地出门了么?”   薄良瞪着这个四小姐,哑口无言。打小就是如此,四小姐是老爷的掌上宝,是这个大院子里所有人的开心果。因为有了她,老爷失去夫人后的笑容重回面上,薄府也和天都城所有的如海侯门有了不同的温度。   薄光抱着一盆初生秧苗的药草放置亭央石桌上,道:“其他人我不担心,惟有良叔。等下有人闯进来的话,良叔在外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理会,且记。”   “四小姐在说什么?”   “稍后良叔自然明白。”   “不能事先告诉老奴?”   “一两句不够,三五句嫌多,不如等它发生后,一切不言自明。”   “……四小姐最近在悟禅么?”   薄光“噗哧”一笑:“良叔只须记住我叮嘱过的……”外面脚步声如此急促,人已到了?   “王爷,四……王妃就在里面,奴婢帮您……”   “不必了。”   “不如您和王妃到大厅说话,奴婢为您上茶……”   “不必了。”   “王……”   绿蘅的语声追不上主子不疾不缓的阔步,身着霜色常服的明亲王迈进薄家后园,径直行往药田方位。   薄光扬唇:“良叔,有贵客临门,去沏茶罢。”   薄良面生犹豫:“四小姐……”   “去罢,记住我的话。”   因天色将晚,薄良临去燃上了悬在亭柱上的灯笼,向旁若无人般坐进亭内明亲王爷微施一礼。   “本王在想。”睇着老管家彳亍退远的形影,胥允执徐徐启齿,“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这位良叔也欲向本王挥来一刀。”   她揽过那盆药草俯眸察看芽态,道:“请王爷放心,薄家的人已经所剩不多,无论有任何可能,我都不容许良叔做那等伤害自己的险事。”   他俊美颜容上不见喜怒,道:“在本王和你的老管家间,不加思索地选择了你的老管家么?”   她举起乌黑大眸,恁是坦荡无辜,道:“是呀,如果王爷和良叔一起面对危难,薄光当然先救良叔。”   他微生困惑:“竟然还会‘后救’本王?不是趁机取了本王性命么?”   她淡笑:“我倘若想取王爷的性命,王府内机会繁多,何必一定等待落井下石?”   “那么,你等待的是什么呢?”   “不是等待,是主动创造。”   “创造什么?”   “创造不必双手沾上鲜血也可以抒解仇恨的机会。”   “这是你见到本王来丝毫不觉意外的原因?”   “当然不意外,我出宫这一趟,便是为了等待王爷。”   他一怔。   经上次大暑日的刺客事件,他擒拿余党,她深居后宫,十多日下来两人首度见面。他此次登门,料定两个结果,避门不见,或冷言凝对,他脑中皆有对策。然而,如此一反常态的平静……假使他对她的了解没有偏差,这预示将有一场蓄势待发的风暴罢。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倏然探臂,攫住那只纤腰,两张脸几近相抵,俯她耳边逼问。   她腰身柔软,笑容清婉,低低道:“我想做什么,王爷不是早已猜到了么?你不是在你的皇兄面前拆穿我,说‘这是你想看到的’?对,那就是我想看到的。那仅是个开始,今后,我会一点一点,一滴一滴,腐蚀你们的兄弟之情,瓦解你们牢不可破的联盟。”   “你——”他两掌扳她肩头,目**噬   她红唇慢启:“我还会让你明知我的全盘打算却无可奈何,让你眼睁睁看着……”   “住口!”他咆哮一声,“你当真以为本王奈何你不得?”   “王爷想杀了我?”她挑眉。   他眉宇间杀机一闪而逝,唇间字字浸冰而出:“必要的时候,本王会。”   “何必还要辛苦等必要的时候,现在杀不好么?”   他眸线锐若寒镞。   “或者……”她倾身近他耳跟,细语切切,“如果王爷不想手上多条人命,不妨由着我自取其辱,看我向你兄长如何自荐枕席,如何邀宠承欢,如何床榻缠绵……”   他戾色袭眸,举掌挥下:“你当真想死,本王这就杀了你!”   “允执住手——” 正文 三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8 本章字数:3349    “允执,放开她。”兆惠帝立身亭外,道。   亭内,薄光娇小的身子因一只横在腰际限制了行动的手臂离地悬空,一只作势成刀的手掌在她头顶即欲挥落……因为亭外人的到来,姑且定格。   亭外、亭内,四道视线交峙,一双瞳内寒霜冷月,一双眸中阒暗无底,空气僵硬沉滞,时间仿佛凝固。   但,毕竟是仿佛,夜幕依旧一如往昔地降临。那盏悬在亭柱上的灯笼所散出的光芒不足以覆盖全部,两个男人的身形脸孔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中。   “臣弟可以放开。”不知过了多久,或者仅是一瞬,胥允执平静开口,“也请皇兄告诉臣弟,您为何一定要参与进来?这是臣弟和薄光的游戏,不管是共坠地狱,还是在人间厮杀,尽是臣弟和她的账,皇兄原本可以置身事外,为何执意参与?”   “朕为何执意参与,你该是最晓得的,允执。”兆惠帝淡声道。   “还是那个理由?”   “除非你能够证明朕的话错了。”   “皇兄。”胥允执撤开了左臂,右掌握住怀内女子的肩头,使其不能走出自己的控制范畴,“你曾说过臣弟最大的失败在于不能使如今的薄光重新爱上我,爱到忘了她的父亡家破之恨。敢问皇兄便有这份自信?自信可使她忘记了自己是薄家的女儿,忘记她的父亲死于你我之手?”   兆惠帝目光落在小女子脸上。   后者静默覆眸,在幽暗的光线中,面上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感觉不到任何思考的动迹,就似……一缕游魂。   “无论你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先真正放开她。”   “真正放开?”   “你的手。”兆惠帝挑眉提醒。   手?他垂睑,发现了自己一直贯注力量的右手及它箝制下的那只薄薄肩头,当即稍稍松懈,却倏地对上两汪水瞳,其内讥讽一览无余。他突然悟到她“等待”的意味何在,等着他出现,等着他被激怒……然后呢?皇上的到来也在她的“等待’之中?   “小光暂避一下,朕与允执有话说。”   她依言掀足。   此次,胥允执不予阻拦,仅是仰首:“是皇上的口谕?”   “朕若想以身份相压,何必等到今日?一道圣旨,小光即可入宫为妃。”   这话正是明亲王爷的禁忌,他遽然迈出亭去,驻身于兄长面前,道:“薄光是臣弟的妻子,无论她离府与否,无论她的名字有无移出宗牒,在天下人的眼中,她永远是臣弟的妻子。皇兄欲迎她为妃,可想过太后?想过群臣?想过那些丹笔史官?‘兄弟共妻,罔顾人伦’,难道皇兄想在史上留下如此一记重笔?皇兄自己那般披荆斩棘地拼杀,太后那般苦心孤诣地扶植,臣弟和怀恭那般不计一切地追随,难道就是为了使皇兄在史上留下这八个字?”   “兄弟共妻,罔顾人伦。”帝细述八字,哑然失笑,“原来允执是在担心朕遗臭万年?仅此而已?”   “皇兄认为它无足轻重么?”   兆惠帝叹息:“朕认为的是,你如今正在不自觉中伤害小光。就如朕来前,你那只狠势落下的手掌;就如方才,你紧紧将她抓住,甚至不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量。为控制而控制,你已经失去她了。”   他默然许久,道:“纵然如此,皇兄便一定将她留在身边?”   “你不留,也不准朕留?”   “臣弟从没有说不留她,臣弟从没有打算放她走,假以时日……”   “说来说去,你仍是不知如何待她。”   “皇兄……”   兆惠帝挥手:“我们不要说了罢,恁多句话无非是在绕着一个问题打转。朕喜欢薄光,想要薄光,如此而已。今后你不得……”   “皇兄!”胥允执声线骤利,“臣弟对皇兄从无所求!”   兆惠帝蹙眉:“朕自谓也从未苛待允执。”   “皇兄可晓得这世上有多少人盼着我们兄弟失和?”   “允执必定待朕一如既往,打破他人那般妄想。”   “皇……”胥允执只觉胸中一团火焰烈焚,这团火,假若就此烧起,即如薄光所愿;若强加压制,则是灼伤心肺,五内欲裂,“薄光——”   他两个纵跃,落至薄府花园的园门处:“你果然在此!”   她淡然:“薄光身为当事者,当然不敢离得太远。”   “随我来!”他攫她一腕,飞身返回光华亭前,“今日索性做个了结,你来说,你心中可有皇兄?”   明亲王此番来回迅不即追,未给人阻拦空隙,直至他将人带至眼前,兆惠帝方知他意欲何为,冷道:“允执,朕刚刚说过的话,这么快便忘了么?”   “皇兄是说过在这件事上不会以权谋私,臣弟由衷相信。既然皇兄和臣弟为得是一人,由她做出选择决断有何不好?”   薄光眉心痛颦,道:“明亲王,请手下留情。”   他一手高举其腕,一手扳握其颚:“告诉本王,在你心里可有皇上?”   她脸儿苍白:“明亲王……”   “只是一个‘有’或‘没有’的答案而已,很难回答么?点头或摇头如何?有?没有?你避而不答,是不敢,还是不好作答?你一心亲近皇上,这个‘有’当最是适宜,为何不点头?还是说……”   “明亲王——”她尖声厉叱,“你抓痛我了!”   他切齿:“痛?这点就痛了么?皇上和本王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当如何喊这个痛字?”   “啊——”突然间,她拼力甩首挣臂,嘶厉尖叫,形若癫狂。   “小光?”兆惠帝挥掌向他腕上击落,“你还不放开!”   适才,她形色疾变,胥允执亦是始料不及,在兄长一掌挥出前已然放手。迅即,她逃命般冲进光华亭,袖角勾缠到石案上方的药草盆,碎裂声震人耳谷。   她抱头惊呼。   “小光,你停下来,朕……”   她回过螓首,小脸上泪痕斑斑:“走,你们给我走,离开这里,离开我的家!”   “小光……”兆惠帝迈前一步。   她转身便逃。   胥允执察觉她状况有异,旋踵从另一端堵截,伸手欲阻断去路。   “走开!”她两手挥打,挥开了那只手臂。   他收势不及,将挂在亭柱上的灯笼打翻在地。   她盯着那团自燃般的火光,秀靥越发苍白,齿间咯咯生响:“起火了,家没了,爹爹没了,家也没了,爹爹……”   “小光!”兆惠帝从背后抱住了她,“没事了,所有事皆已过去,告诉二哥,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径地挣扎哭喊:“你们走开,走开,不得抄我的家,不得烧我的药草,不得杀我的爹爹!”   兆惠帝曾向太医们问起过的,出手在怀中人“软麻穴”贯力一拍。   瞬时,她安静了下去。   “王顺,寻薄良进来!”帝向外大喝。   一刻钟后,王顺自大门处的门房内寻到了人,急匆匆拉到后园面圣。   “你家四小姐患了什么病么?”   “皇上,四小姐自己是大夫,平日里连小病小灾也没见,身子好得紧。”   “方才,她哭叫不停,就似是换了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啊?”薄良面色一变,“四小姐的心症又发作了?”   “心症?”   “禀皇上,四小姐她……奴才也是听二小姐说的,四小姐到了尚宁城后,曾有一阵子颇不安宁,凡是外面侍卫们的嗓门稍大一点,就会哭叫不停,反复的说那几句话。但也仅是短短的一段时日,后来不知怎地就好了,再也没有犯过,四小姐自个儿管那个叫‘心症’。”   怎么可能?胥允执既惊且疑,那小女子每每和自己对上哪一次不是疾言厉色?有哪一回又胆怯疯懦过?   难道,连这也是……   “允执,朕和你当说的今日已然说完,好自为之。”兆惠帝抱起小女子柔若无骨的娇躯,疾步而去。 正文 三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09 本章字数:2810   那时,薄相落在狱中,侍卫冲进府里,抄没家产充公,羁押下人充军,处处倾翻,遍地狼藉。那日,她没有到狱里看望爹爹,也放弃了四处叩跪求情,站在自己的闺楼上,眺望着正在发生的一幕。她隐约记得,有几个官兵甚至认为对她这个落魄的薄府四小姐有机可趁,只是在冲上楼梯的半途中,被赶来的司晗腰斩身亡。   她不晓得在那段家破人亡的过去里,有哪一幕是她伤及骨髓不可磨灭的硬伤,但一个人站在楼顶,俯望自己所曾珍惜的一切被人不加怜惜的对待和肆意摧毁,那份无能为力的虚弱,就似静水淹没过口鼻的窒息,镌刻在记忆中,历久弥新。   在明亲王、兆惠帝面前的那番表演,或假或真,无非是身处薄府,面对那场灾难的两个最大赐予者,仅需将那份记忆加以调动,做戏的假即遭稀释,刻骨的真随之放大,抑或说,戏假情真,由不得人。   她翻身离开寝床,行至外殿,启唇轻唤:“绯冉姑姑。”   “薄尚仪?”桌前忙碌的绯冉惊喜抬头,放下手中物什迎了过来,“您醒了?半刻钟前有份要紧的军情送来,皇上刚刚离开,说您醒了以后马上报到明元殿呢。”   她扫一眼窗外天色:“什么时候了?”   “还没到辰时,下官正想服侍二皇子服用早膳。”   辰时?自己睡过了一夜?她看着桌上那几样幼儿菜色,道:“抱浏儿过来,我喂他吃饭。”   “您身子没事么?江院使还说您最好静养几日。”   “我是大夫,自然须听大夫的话,不过不碍着我和浏儿亲近。”倒不如说有那小人儿晃在跟前,郁结消解,健身开怀。   早膳一一传来,胥浏偎在姨娘怀内,一脸乖巧。   绯冉坐在对面,掩口笑道:“虽然不是一日两日了,但不管看上几次,都很难怀疑二皇子不是您生的。”   “他不是我生的,是我养的。”薄光以舌尖试过匙内汤羹的温度,方喂进那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内。   绯冉盯着配合度极高的二皇子啧啧称奇,道:“不是下官爱告状呐,二皇子在您面前尽是装乖讨巧,您不在的时候……”   “我看见过他是如何折腾乳娘和丫头们。”她捏了捏那只幼嫩小腮,“浏儿,姨娘喜欢你调皮一点没错,但你若不能善待伺候你的人,姨娘定然生气,晓得么?”   胥浏小哥也不知懂是不懂,忽闪两只乌黑的大眼睛,脑瓜一径点个不停。   “好乖。”她报以甜美香吻。   绯冉边细嚼慢咽,边道:“您吩咐下官查的那个人,已经有结果了。”   她挑眉:“怎么说?”   “和大人先前告诉下官的没有多少出入,除了她并不受其父疼爱,在其离府之前,一直和其母在别庄相依为命。”   “她是个好孩子。有一段时日,我是依靠模仿她的天真无邪方能活得下去。”   绯冉笑道:“原来那个喜**笑的小宫女阿彩是如此诞生的么?”   她亦失笑:“是,那时还多谢姑姑的照拂。”   “您是说我们暂且不动她?”   “对方一定会在我们身边安插人,不是她,便会是别人。有一张自己喜欢的脸在眼前打转,好过面目可憎的是不是?”   绯冉点头,这个议题算是结束。   “姑姑昨天安排得很好,时机颇为巧妙。”她道。   “是王运向他的兄长话传得好,把四小姐回府吃酒的话传得活灵活现,触动了皇上的兴致。但最紧要的……”绯冉向前凑了凑身,“是皇上对尚仪大人有这份心。昨儿皇上带您回到德馨宫,立即传江院使为您看诊,亲自在边上守到深夜。今儿才下早朝便来看望,一直待到不得不走。放眼整个后宫,皇上对哪位娘娘这般上心过?”   她一笑:“没有得到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姨娘~~”胥浏爬紧姨娘衣袖,指向桌上的肉羹。   “呜,我家浏儿是只肉食小兽~~”她低首戏啮那根指头,一手端起羹碗,一手习惯性舀起一匙送至舌尖下,刹那面色惊变,“有毒!”   “啊?”绯冉掷了饭碗,吓得跳起。   她紧握那碗肉羹,目光冷定:“给我查,姑姑如今是掌管刑罚的司正,这碗东西有多少人经手,给我一个一个的问,一个一个的查!”   绯冉颔首:“下官立即着手!”   薄光触探甥儿两腕,道:“浏儿,将舌头伸出来给姨娘看。”   后者恁是听话地大张小嘴:“啊——”   脉象、舌胎、眼仁皆无异样。无论这碗肉羹是不是近来的第一次毒害,显然未能危及浏儿。每隔三日的药浴,是她与绯冉亲手进行,茯苓山庄的不传秘方虽不是令人百毒不侵,但强健经脉,抵御外疫,亦将寻常毒素排出体外,是此方的效用所在。她当初特地向白英求证母亲所留药方的精准与否,为得便是给这只小人儿放心调理。   “发生什么事了?”兆惠帝迈入,撩衣落座于正央宝椅,“朕方才见绯冉行色匆匆地出去了,发生了什么急事不成?”   她紧抱甥儿,起身一福:“微臣命她前往司正司调集仵作和刑讯嬷嬷,以来检验这碗毒肉羹及审问相关人等。”   兆惠帝眯眸:“毒肉羹?”   她指了指那碗险恶物什,道:“浏儿的午膳多是在康宁殿,晚膳多有微臣作陪,惟有早膳,许是见微臣好久不曾和浏儿共用,使人以为有机可趁。”   兆惠帝定了须臾,道:“王顺,去宗正寺传忏作,传朕口谕,意图谋害二皇子者,无论是谁,一经查处,格杀勿论!”   王顺即刻下去传达圣命。   她颓力落座,苦笑道:“皇上其实很清楚,这件无论是谁操作,在得知微臣和浏儿共用这餐早膳之际,必定清除净了所有线索。”   兆惠帝凝视着向自己咧嘴嘻笑的幼子,道:“但朕和你用心相同,必须杀一儆百,告诉所有人,朕不允许有人动朕的儿子。”   “皇上的威严是可震慑得那些个牛鬼蛇神安分上一阵子。不过,皇上既然出面,对方势必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了结风波,当然这人也未必无辜就是了。”   他蹙眉:“小光的意思,朕不作理会?”   “微臣不知道。”她闭眸一叹,“姐姐们先后不见,天都城仅余小光一人,倘若不是为了照顾浏儿,我又何必苟存于此?可这个地方处处令人疲惫不堪,小光好想带浏儿避开此间的一切,寻一个宁静的去处安静生活,将浏儿平安养大。”   他眸浮怜爱,举步徐徐踱来,一只手接住了儿子伸来的小手,一只手落在她颊侧,道:“天下间哪有真正宁静的地方呢?你若想休养,朕倒可以替你想个地方,看是建安行宫,还是哪能处山清水秀的别苑?”   她埋首沉思片刻,道:“小光想去尚宁行宫。” 正文 三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0 本章字数:3739   为打理二皇子的膳食,司膳司派了专擅烹饪幼儿菜色的高嬷嬷到德馨宫听差,从旁打杂的宫婢亦是司膳司一并委派。端膳的宫女尽是德馨宫所属,来自绯冉的精心挑选。而自小厨房到寝殿,不过三十几步,没有人蠢到将主意打到这段距离上面。   “看起来每道环节全没有问题?”薄光翻阅过每人的口供,问。   绯冉顿了顿,道:“看起来是如此没错。”   薄光举眸:“你有其他想法?”   “司正司拘提宫女,内侍省那边王运在审问当班太监,宗正寺则是奉皇上之命暗中审查各宫娘娘。如今皇上和太后大怒,整座紫晟宫风声鹤唳,这事早晚都有一个人出来,但那个人定然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我知道。”   绯冉无奈一喟:“其实薄尚仪和下官皆晓得谁是那个人,也晓得纵算有人肯指认是她,也未必能将其罪名坐实。纵算坐实了,谋害未遂的罪过也不足以致其死罪。那样一来,谁知道她那个在前朝做大官的爹会不会将所有火力对准我们的二皇子?”   “这的确是个问题。”薄光将那堆供词向前一推,“你继续审讯,无论最后谁是这个替罪羊,只管严惩不贷,给那些一心以为共享荣华的追随者兔死狐悲一下也好。本官要去做另一件事。”   ~   两日后,紫晟宫内又起波澜。   大皇子急症突发,其时正与一姐一妹在后园玩耍,不慎扑倒在地,继而昏迷不醒。主治者薄光第一时被传进大皇子所住的宁正殿西便殿内,着手施救。   “你这贱人害死了本宫的儿子!”魏昭容沓沓赶来,看了床榻上气若游丝的儿子一眼,尖叫着扑向薄光。   后者移步退到桌案之后,淡声道:“昭容娘娘,请冷静。”   “你这贱人敢躲?来人,把她给本宫按住,先掌嘴,再送进司正司上刑!”   魏昭容出行向来随从颇众,闻主子发话,有两个宫女便要上前行事。   “给本宫退下!”淑妃颦眉厉叱,“薄尚仪乃皇上钦封的五品女官,岂是你们这些奴才能碰得的?你们忘了这是在宁正殿不成?”   魏昭容一时错愕:被自己搓扁揉圆任意欺凌了多年的懦弱庸妇,居然敢这般当面高声大气?   “昭容娘娘。”薄光扬声,“大皇子的症状并非危重不治,而是自发休眠,这是痊愈前不可或缺的步骤,娘娘若想大皇子平安度过,还请纡尊降贵,和微臣单独晤谈。”   魏昭容嗤笑,美目睨视:“你是医治本宫皇儿的大夫,本宫不是,本宫为何要与你单独说话?”   “但娘娘是大皇子的生母,最后入药的药引,不止是生身之人的鲜血,还需要几根发丝,些许唾液,这些在众目之前采集难免不雅。还是娘娘认为下官该去向皇上讨要?”   魏昭容且疑且讥,道:“你这异端邪说本宫从未听过,本宫的父亲也早在怀疑你所谓的医治之法是你一厢杜撰,太医院里的庸才识不破你的伎俩,不代表天底下的人全被你蒙蔽,过两日就有一位名医进宫为蠲儿诊治,本宫看你到时如何自圆其说?”   她冁然:“下官等着与那位名医切磋就是。但当下的情形,大皇子势态危急,亟需娘娘提供所需之物,娘娘几时愿意配合?”   “本宫不配合又如何?你敢将本宫的蠲儿怎样?你这条命时时捏在本宫手里,蠲儿有任何闪失,你难逃一死,那个贱种也是!”   她无奈,提足外行:“既然娘娘不肯医治大皇子,下官身为医者,一人死不足惜,最见不得他人性命殒于眼前,惟有去面见圣上,请求圣上赐发……”   “你敢!”魏昭容花颜遽变,“你想借这个由头接近皇上?”   她悠然发噱:“下官每日皆可目睹圣颜,需要寻个由头么?”   “你这无耻贱人敢媚主惑上,本宫岂能容你?你们将这贱人按住……”   她径自转身。   “你……站住!”这是在淑妃地盘,优势不在己方。“本宫和你私谈,你想要取血还是割发,本宫悉数给你!”   她应声停足:“请娘娘随下官到偏殿小晤片刻。”   ~   偏殿静僻,适于谈话。   薄光施施然走进殿内,率先燃着了案头的香炉,以净化其间稍发霉意的空气。   随后跟入的魏昭容更受不得那股子味道,以袖掩鼻,道:“你想要血和头发,还是那个什么唾液,速拿器皿过来,本宫尽快给你。”   “昭容娘娘是天生没有脑子么?”薄光边推上殿门,边问。   “什么?”   “你的父亲想必是清楚极了自家女儿的愚蠢,才处心积虑地为你培植羽翼罢?”   魏昭容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眙眸娇叱:“你……这贱人敢对本宫不敬?看本宫……”倏然扬起的右掌,被对方牢牢握住。   她眉梢轻动:“你拿我如何?”   “贱人,本宫出了这个殿门,便杀了你,杀了薄年生的那个贱种……唔!”腕间、臂上的穴位接连遭受击打,本能地放声大喊,不想方一用力,痛意瞬间到达顶峰,汗如雨下,险险昏死。   薄光松开手,细语柔声:“你的父亲一直想把你推上后位,有一日能与皇上一起把灵位共入太庙,享受后世祭祀,他却从没有想过他家愚蠢的女儿担不担得起那份期望。你听过民间有句话么?烂泥扶不上墙。而你是就算扶上墙,仍是一滩烂泥。”   魏昭容气息痛紧:“你……敢……这样大胆,你不怕本宫杀了你?杀了那个……”   “浏儿膳食中的毒与有你关罢?”   “你休想诬陷本宫……你尚在医治大皇子……”   “……这就是了。”她瞬时了悟,诸多想不通的纠结点豁然开朗,“不管此人是谁,专挑我在场时用毒,是料定我会查验出来,也料定我首先想到的主使者必然是你。”   魏昭容后背贴着柱梁滑落于地,艰难问:“你相信本宫说的?”   “你没做的时候尚且喊打喊杀令得人尽皆知,做下了有何搪塞的必要?”   “既然你自己明白,还不放开本宫……你去治大皇子的病……”   她捧起香炉四下巡游,道:“我说过大皇子无碍的么?我不似你对幼儿也下得去手。你家的大皇子切切实实被人下过怪毒,此毒埋在体内,幼时不觉,待他长至十五六岁,身体骨骼迅速抽长之际,将成为致命伤害。我在第一次看到他面色的时候已然发觉,不过是寻个机会用药将毒诱发,趁早加以根除罢了。”   魏昭容冷嗤:“你以为你这么说……本宫便会信你?”   她失笑:“我何须取信于你?”   “放了本宫……本宫饶你一命……”   “好大的口气。你有什么本事,可以取我性命?”   “你不过五品尚仪……以为有太后为你撑腰……本宫动你不得?”   “你容我到今日,不是因为太后罢?”   “你说蠲儿?你……敢害大皇子……本宫便送二皇子从这世上消失!”   她丕地停住游走的脚步,放下香炉,娉婷行来。   “你……”魏昭容面孔青白,“你想做什么?”   她蹲下身去,平视其眸,问:“你不吝惜自己女儿的前程,也不甚在乎大皇子的性命,你想要的惟有皇上的恩宠么?做他的皇后,成为他最重要的女人?你对我家二姐那股超乎寻常的恨意,是因为她是皇上的结发之妻,惟一住进过毓秀宫的一国之后?”   字字句句,皆中心际痛处,魏昭容眼底恨芒灼灼:“闭嘴,你这贱……”   薄光手握其臂,唇掀浅笑:“我为了浏儿,的确无法对年幼的大皇子不利。但对你,或可放开手脚呢。”   “你……”魏昭容胸口无端发冷,向后退缩。   她伸指为其号脉:“你这次回宫后,第二日发热,第三日头痛,第四日卧床不起,躺上五六日左右,即有药送去,保娘娘得愈。然后,不管是太医,还是你家的名医,只能诊出你的伤风之症。”   “为……为何?”   “这仅是一个小小的警告。浏儿再发生任何险况,无论是不是你所为,你皆须承担后果。届时不是在床上昏睡几日便能了事的,你将永远失去为人母亲的资格。”   “……什么意思?本宫是蠲儿的母亲,你还能夺了他去不成?”   她浅哂:“我会伤你根本,使你终生再也不能有孕。”   魏昭容一栗。   “因此,你当万分珍惜大皇子的性命,他兴许是你这一生惟一的儿子。当然,欲保大皇子无灾无病,二皇子也须平安成长方可。”   魏昭容面无人色,切齿:“你……你比你的姐姐更可怕,你们……你们是魔鬼,你们姐妹全是魔鬼!”   “哟,这便是贼喊捉贼么?”她颇感困扰地缓摇螓首,起身掸袖,“会谈结束,昭容娘娘该回宫了。”   大皇子险况频生,幸得薄尚仪力挽狂澜。   魏昭容心悬爱子,心力交瘁,大病一场。 正文 三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1 本章字数:2922    倘若地上有缝,薄光很愿钻进去,自眼前这场闹剧中烟消云散。   云州归来即被兄长禁足,近日方得自由,茯苓册庄的白家姑娘进宫求见太后,跪请成全自己对明亲王的痴情热爱。巧不巧,薄光先一刻来向太后请安,就这般被迫目睹全程。   面对白家姑娘的激情表白,慎太后还之疾言厉色:“哀家不是没有给你机会,倘若你那时没有擅自前往军营,此时升到七品女官,哀家便可为你指婚明亲王府的孺人。可你自己想想,你是如何回报哀家良苦用心的?如你这般视宫规为儿戏、视礼仪如无物的江湖作风,如何做一个秀姿淑仪的皇家贵妇?如果你不是茯苓山庄的人,如果你的祖上没有多次救过皇家人的性命,你以为哀家不会治你的罪?”   白果一个叩道:“太后,民女是因为听到了王爷受伤的噩耗,无处判断真假,情急之下只有自己千里迢迢走上一趟呀。民女自知行事鲁莽,愿意接受任何责罚。但民女前往征战地,医治战场中受伤的将士,与王爷同甘共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请太后……”   “哀家如果不是看在你父兄的份上,今日连见你也不必见。总之,你收回那份比天高的心思,找个门当户对的男子早日嫁人为妇最好。”   “太后……”   “行了。”慎太后拂袖,“快点起来出宫罢。好歹是个女子,纵然你们江湖女儿讲什么敢爱敢恨,也应晓得自重自爱。这桩事到此为止,你不必说,哀家也不想听。”   薄光发誓,她已经全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全力抛弃杂念,全力充耳不闻。但,她毕竟存在于那里。   “太后,她呢?”有感事无转圜,白果忽然将手指来。   慎太后大惑不解:“她如何?”   白果面目激昂:“她是罪臣之女,她的父亲是被执行了死刑的罪犯,她被削为平民,当初能够再度嫁入明亲王府,无非是因为在尚宁时疫中的一纸药方。相比之下,民女家世清白,在云州叛乱中救活我军将士无数,为何不能论功行赏?”   “……”薄光只觉自己各种的辜。   慎太后淡哂:“光儿,既然被点到了,就告诉她罢,告诉她你和她的区别在哪里。”   “……”太后娘娘这等利索地便将麻烦转手于人,她讪讪奉笑,“光儿笨拙,请太后点拨一二。”   “你是她的表姐,当懂得殷殷开导,省得她自己个钻了牛角尖,将大好的年华浪费下去。”慎太后抬臂,在宝怜搀扶下离开宝椅,“哀家昨夜睡得不好,有些乏了。”   言讫,慎太后行向内殿,随行的宫女依次解开宝钩,放下帘幕,与外间一层层阻隔开来。   薄光苦无良计,起身道:“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说话罢。”   白果岿然不动:“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个明白?”   “你真的不晓得原因?”她问。   “那又如何?”   她扶袖敛衽,边行边道:“此处是太后的寝宫,太后娘娘正在里间休憩,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你我均须回避。为臣,为客,皆应如此。你方才问我因由,该说你这位清白出身的白家小姐缺乏应有的家教,还是你生来乡野粗俗不懂体恤他人?”   白果一个箭步追上,挡在她身前:“方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嘘。”她指挡唇前,“此处切忌喧哗。”   “你——”   薄光面色一凛:“再敢打扰太后清修,本官这就命人把你拖出去杖笞三十。”   白果窒住。尽管她对这座宫廷里的繁文缛节深恶痛绝,极尽鄙夷,但对方眼中的讯息,足以告诉喜欢率性而为的白家姑娘不是玩笑。   于是,她们一前一后,直至御花园,选择了地势拔高四面临风的迎仙亭。   薄光靠柱斜身偏坐围栏,遥眺天池的残荷景光。   白果盯看她漠然的侧颜须臾,旋踵走到另一根柱下安身。   “你我并不亲近,彼此也非好友,还是在这里安静坐上两刻钟,各回各家罢。”薄光语音淡淡道。   白果眸线斜睨:“太后命你开导我,而你打算阳奉阴违?”   “你很喜欢听人说教么?”   “不喜欢。”白家姑娘重拾骄傲,“你们活得累不累?对着皇上和太后,不管心里是与不是,总须一脸恭敬地‘是是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前程富贵?依我看,这座华丽的宫廷是天下最大的笼子,养着一群被驯服的兽,对皇上、太后这两位驯兽师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薄光微讶:“明知如此,白姑娘还欲奋不顾身地挤进来,难道喜欢被人驯服?”   白果如受蜂螯,急道:“谁说我要挤进来?”   “方才是谁跪在太后面前恳求嫁给明亲王?”   “我要嫁得是王爷,不是皇上。”   “原来你中意于做明亲王的侍妾?”   “你曾为正妻,本姑娘为什么时候一定要做侍妾?”   她一笑:“你不做侍妾,想来至少争个孺人罢?亲王孺人仅次亲王正妃,享有品级和皇家月例,须按期进宫请安,参加皇家筵宴,接受司言司的礼仪教导。在皇上、太后面前说错一字,说不定为你自己和你的府第招去杀身之祸。在其他皇家命妇面前说错一字,有可能使你自己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不在宫廷,不代表你不在你所说的笼子,不代表你不是被驯服的兽。白姑娘,打你盯上明亲王府的女主人位子开始,你便没有资格嘲笑这里面的任何一人。”   白果无言可以反驳,遂道:“就算如此,本姑娘也和那些教条范本**出来的木头美人不同。”   “可惜,你的这份不同无人欣赏。”她开始怀疑此女是否当真和使爹爹神魂颠倒的娘亲源自一处。   白果气得眸际生泪:“王爷喜欢我,在茯苓山庄的时候,王爷便喜欢我,那是我和王爷的过去,你与如今的明亲王妃皆没有办法参与!”   “诚如你所说,纵使他那时喜欢你,现在也已非那时。他若还有喜欢,你何须自己求到太后面前?”唉,逼她痛下杀手。她默颂一声佛号,“依我之见,不但不喜欢,而且相当厌烦,是以回到天都即知会你的兄长领你回去给予禁闭。”   白果杏眸圆睁:“你胡说!”   “明亲王是我不要的,是你渴望的,我何须多说什么?那样的男人,即使跪在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敢这般污辱王爷,你还不去死!”白果怒火攻心理智全无,扑上来奋力一推。   薄光稳身不住,一声惊叫摔下凉亭。   “尚仪大人摔倒了,救尚仪大人!”奉命在下面等候的阿巧看个正着,边放声呼救,边奔跑过来。   天旋地转呐。薄光仰躺在地,对辗压在身下的花草暗致歉意,纵使上亭前确定此处没有石板石子垫地,仍是剧痛难当。   阿巧跪伏在畔,泪水涟涟:“尚仪大人,您怎么样了?您……”   “无事……容我躺一下……抬我回尚仪局……本官谁也不见……”淑妃娘娘,下官这般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搏命演出,还望接下来的大戏精彩纷呈莫负观众呢。 正文 三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2 本章字数:3073   “薄尚仪,如今白果被关押在司正司的牢内,太后说您不发话断不能放人。白果的兄长两个时辰前求见太后为其妹求情,太后命伍福全带他来见薄尚仪,因您说过不见任何人,下官把人打发了,他托下官在说您醒来后将这根千年老参给您补身。方才,淑妃娘娘和几位被您医治过的娘娘也派了人来问候。”   纵然是心有准备,从高处摔下仍需医治调理,薄光被抬回尚仪局后当即述了药方,责司药司女史阿翠配药煎药,喝下后睡了一个时辰方醒来,听绯冉陈禀此期间发生种种。   她匐卧床上,稍动手臂即带动后背一片麻痛,弱弱道:“对外就说薄尚仪被前夫现任心上人所羞辱,伤心过度,悒郁悲苦,不见任何人。”   原来是场苦情戏么?绯冉笑应:“好,下官教她们放出风声去。另外,下官还有一个消失需要告诉您一声。”   “听起来颇郑重?”   绯冉眉眼间煞是无聊:“意图毒害二皇子的主谋昨儿晚上到宗正寺投案自首。”   “是哪一位勇者?”   “冯充媛。”   “她?”薄光泛笑,“这不啻是在宣告四方真正的主谋姓甚名谁。”   绯冉点头:“下官也这么想,倘使魏氏是背后主使者,何必逼迫冯充媛这个每每有事都替他们冲在前头的急先锋认下罪过?明摆着公告天下:是我打算杀别人的儿子为我的儿子清路,找个人顶罪又如何?但,如今冯充媛全盘认下,说是在容妃娘娘是皇后时已心存怨恨,回宫后两人多有勃溪,对此事蓄谋已久。早早便买通了那个司膳司派来在厨间打杂的宫婢,寻机会向膳中投毒,没想到那人偏偏挑了您在德馨宫的时候。”   世间哪有恁多的机缘巧合?天意抑或人为,端看个人期待。她淡哂:“你有怀疑就好,敌我如此难辨,更须事事提防,步步小心。还有,我敢说自己背上如今一定是不堪入目,你找阿翠调配些消肿去淤的外敷药膏来。”   绯冉啧叹:“是青紫得吓人,您睡着的时候,阿翠帮您上过一次药。”   “很好,未来的几日,你们在外尽可将我传得极尽凄惨。”   “那……您还是什么人也不见?”   她略作权衡:“除了浏儿。”   “……皇上或是明亲王呢?”   “他们有谁来过?”   “在您睡着的时候都来过了。”   “下次不管谁来时,我继续睡着就是了。”   “……”绯冉行了个礼,“下官告退。”   她闭目养神。   这一次太后寝宫与白家姑娘相逢,纯属偶然事件。将一次偶然变成为己所用的必然,则是临时起意。   此前,她反复思虑衡量,在淑妃的计划里,惟有皇上离开,此处才能真正成为太后与魏氏的战场;惟有皇上离得足够遥远,两家庞大势力为灭宿敌方可无所顾忌地展开拼杀。所以,尚宁行宫之行或许不应成为一个亦可亦无不可的提议。   “走开,我说过谁也不见。”背后脚步声和气息俱不似绯冉,她道。   “她们说,浏儿可以见你。”   她微惊。   “姨娘~~”不知是为了响应自己的名字被抱着自己的人提及,还是不满于床上人没有如往时那般欢喜地迎接自己,胥浏小哥大发娇嗔。   她手扶床柱,缓缓侧转身子:“微臣见过……”   “你有伤在身,免了。”常服加身的兆惠帝抱子坐于床前的曲足案上,一双长眸探索着她苍白秀靥,“外间皆在传你痛不欲生,朕还以为朕见到的将是一张以泪洗面的脸。”   她抚了抚自己干涩的眼睑,道:“微臣其实很愿痛哭一场。”   他挑眉:“真的痛不欲生?”   她摇首,自讽道:“大家的言过其实,也许是一种希望,兆示着微臣为人处事的功力尚待商榷。”   他眉峰掀扬,松开双臂,放胥浏小哥得了自由。   “啊哈!”说时迟,那时快,后者当即手脚并用爬向姨娘,一头撞进那个馨香怀抱内。   薄光大方接收着这个热情小人儿,唇角抿起一丝笑意。   “果然,这个时候能博你一笑的,惟有他了。”兆惠帝叹。   “如果可以,微臣想立刻带浏儿离开。”   兆惠帝目芒微闪:“令你厌烦的是这个地方,还是在这个地方遇到的人呢?”   “微臣心乱如麻,一时难以厘清。”她将一只手交给甥儿戏玩,“微臣避开所有前尘往事,躲在深宫抚养浏儿,无非是为了获得一段平静岁月。倘若在此仍不能避开那些滋扰,躲在此处和住在府中又有何区别?”   兆惠帝莞尔:“区别是,除了你,乳娘和宫女们均不能在毒膳进入浏儿口腹之前警觉。”   “是啊。”她无力苦笑,“惟有这般宽慰自己熬着罢,避不开,逃不掉,走不出,推不去,真如外界许多人所期望的……痛不欲生。幸好,有浏儿。”   “朕呢?”兆惠帝若有所思,“你从来没有打算将朕放在你的未来里?”   薄光眸光仰起,迎接天子深暗的注视,幽幽道:“皇上是天下之主,是紫晟宫之主,这个天下的人皆需要皇上,仰望皇上。这座宫廷的人皆属于皇上,爱戴皇上。皇上成不了薄光一人的未来,微臣不敢奢望。”   “这是……拒绝了朕?”   “是。”她颔首。   “什么外力促使你下了如此决断?”兆惠帝显然更不习惯接受拒绝,淡然追问,   她唇角自嘲扬起:“不过是一点提醒,王爷那新人的如玉容颜,提醒薄光须有自知之明,以微臣今时今日的身份,撇开礼教,撇开纲常,连动心动情的资格也已失去。微臣被过去的梦魇纠缠,已是终身难逃,实在没有理由跳进另一条更加深不可测的河流。皇上不缺美人的奉迎,而微臣需要安宁的人生,皇上和微臣打初始便是错过的,何妨一错到底?”   兆惠帝默了须臾,问:“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允执?因为喜欢允执的女人对你的羞辱?”   她捂住无泪的眸,道:“他是薄光命中的劫数,连深宫高墙也挡不住,微臣无处可逃。在被推下亭子的瞬间,微臣曾以为自己就那般死去,在疼痛中醒来时竟有些微失望。身为医者,最恨不珍惜身体发肤自戕之人,没想自己竟沦落至斯,难怪恁多人觉得薄光悲惨无比,何尝不是?”   “小光。”兆惠帝拉下她纤细的皓腕捏在掌心,细密的眸线捕捉住她的双瞳,“你想躲,二哥陪你躲,直到你认为可以放下,可以面对,二哥一直陪着你。”   她摇首,嚅嚅道:“二哥是皇上……”   他狡黠一笑:“正因为二哥是皇上,才躲得起,也躲得过。二哥带你到尚宁行宫,你不是想念那个地方么?二哥带你去,带上浏儿,随你想住到几时。”   她仰眸怔忡许久,瞳心漾出两点泪光,螓首倏然埋进睡在怀中的甥儿头上,不语不应。   “其实,朕早已命王顺着手准备,如今只需一道旨意罢了。你且安心休养,立秋日来临前,便能动身了。”   她无声颔颐。   “朕还有折子要看,浏儿……”   她蓦地抱紧。   兆惠帝轻笑:“朕真的开始嫉妒这个臭小子,你最好不要太过宠他。”   跫音低响,气息沓远,室内回归寂静。   她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感受着背上的几许疼痛,怡然入梦。 正文 三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2 本章字数:3043   内侍省颁旨:天都城今夏炎炎余威异于常年,预示秋燥来袭,为葆龙体无虞,天子移驾陪都尚宁城休憩。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协理政务,一应紧急国事,快马送抵尚宁行宫。   尚宁城作为建有庞大行宫的陪都,设立之初即负有随时迎候天子圣驾之责,天子移驾前往,朝臣、宫妃皆无异议。虽也有臣工质疑“尚宁时疫余悸犹存,或不宜圣驾造临”,在皇上言道“时过三载不足为惧,且攻克时疫的薄尚仪随驾前行,朕尽可高枕无忧”之际,似乎每人均失去了反对的理由。   “爹。”父亲形影在沙帘外稍有显现,顾不得宫廷规矩,魏昭容掀帘走出,“这宫里没有外人,不必设什么君臣大防。本宫急于告诉爹:无论如何,请劝阻皇上莫至尚宁行宫。不然,便要带本宫同行。”   魏藉大愕:“此次皇上前往尚宁城,娘娘未被安排伴驾前往?”   “难道爹没有听到消息?此次后宫随行的只有两个平日城连皇上的面也见不着的美人。本宫、陈修容皆不在名册。那两个美人不成气候,倒是不足为虑,但最令女儿放心不下的是薄光也在随行人员中。”   对此,魏藉反而心平气和:“娘娘未能随驾的确不妙,不过也无须担心那家薄家四女。薄光确有几分聪明,但她曾是亲王之妃的事实如山,就算依恃几分姿色接近了皇上,也不过沦为无名无分的暖席侍妾,永远难获册封。如果自恃清高的薄家女儿当真落得那等田地,反更能大快人意。”   “可是……”单单是那个狐媚子出现在皇上面前,已是罪不可赦,何况她……   宁正宫偏殿之旅,至今后悸不时惊梦而至,但蔻香建议莫急于告知父亲,免得父亲大动杀机,触怒薄光,当真出手害她终生不孕。   “可万一她媚惑皇上,在皇上跟前说爹的不是……”   魏藉讥哂:“当年她们姐妹三人皆是皇家媳妇,连自己父亲的一命也救不成,又能做得了什么事?说到这里,臣还想劝娘娘一句,娘娘不应仅将眼光放在儿女情长,眼前之计先设法将大皇子接回娘娘身边才是第一要事,而后设法坐回妃位,哪怕无法为后,只须后位一直空悬,身为皇长子之母,占着天时地利,娘娘的福气亦不可言喻。”   无法为后?凭什么薄年可以掌上三年凤印戴三年凤冠,她偏不能?   “臣之见,娘娘侍奉皇上多年,皇上登基来的第一次移驾尚宁却未命娘娘随同,圣心必然暗含一点愧疚。娘娘当趁此机会去向皇上央求将大皇子接回自己身边。”   魏妃紧锁柳眉,不悦道:“你为何不去想办法阻拦皇上?若不然襄助本宫伴驾?蠲儿是本宫的儿子,淑妃养上十年也改不了这个事实。可这后宫内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皇上的恩宠?爹为什么舍本逐末?”   这个女儿啊,为何就不似薄家的女儿那般看得长远?魏藉叹道:“娘娘终归放不下儿女私情么?试想,皇上再宠娘娘,这后宫也不是惟有娘娘一人,今日在娘娘面前许诺过的,谁敢说明日不会许给别人?惟有大皇子,与娘娘血脉相通,又有皇长子之名,亲自抚养教导,悉心照料,之后方得母子情深,惟娘娘之命是从。”   魏昭容仍是心不在焉,兴致寥寥。   魏藉心中苦叹不断。   “爹不想劝皇上?”   “从臣的角度说,皇上暂且离开天都,对我魏氏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本宫还是想跟随皇上同去。”   “此乃后宫寝帏之事,臣不便置喙。凡这等事务,依例当由皇后定夺,如今自然是太后作主。”   魏昭容大怒:“那老妇……”   “娘娘慎言。”魏藉眼睛下意识觑向殿门,“娘娘不妨自己求见皇上,恳求随驾前往,倘不允,还请退而求其次,接回大皇子。”   ~   “允执?”   司晗回府,府中管事报称明亲王在花园内等候多时,他不由大感纳罕:明亲王身兼重职,本是分身乏术,怎突然有了等人的耐心和工夫?   他匆匆换上居家常服,匆匆赶到待客轩,伫身门外,望着轩内那道握茶独饮的冷索背影,刹那间了悟对方所为何来。   “司大人。” 胥允执转回身。   司晗施礼:“下官拜见明亲王。”   胥允执漠然道:“你是主人,本王是不请自来的客人,省了这套礼节罢。”   “多谢王爷。”司大人偷眼瞄了两记,暗爽不已:堂堂明亲王也有今日,小光光做得好,做得妙,做得呱呱叫!   客人心事重重,主人心怀鬼胎,分宾主落座后,后者开门见山:“王爷此回来,当是与小光有关罢?”   胥允执更无意多打迂回,道:“是与她有关。”   “下官愿闻其详。”   “近日她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尚仪局尚仪?”前些日子,高猛、程志曾报信来道皇上、明亲王齐聚薄府后园。虽不知到底发生过什么,却不难想象。   “她与皇上走得越来越近。”   “……这个‘近’字……下官该如何理解?”   “她是有意为之,而皇上乐意笑纳。你向来以她的至亲兄长自居,当明白她一意孤行下去,无异玩火自焚。”   “呃……”司晗拉长尾音,一指搔弄额头,“下官若有理解谬误之处,王爷尽管指正。王爷的意思,莫非是在说小光有意勾引皇上,挑拨皇上与王爷的兄弟之情?”   胥允执沉颜不语。   默认。司晗大力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个,王爷担心得是什么呢?是担心她如己所愿,为皇上和王爷制造猜忌引发兄弟阋墙?还是担心她自不量力徒功一场惹得自己心碎神伤?”   胥允执高扬浓锐的眉梢,还是不语。   “王爷来寻下官,想必是想听下官的浅知愚见。下官姑且卖弄。试想,王爷根本无须忧虑不是?王爷对皇上的忠敬之心,不因任何外力而改变,第一条已断不成立。皇上对小光的心意不是一日而日,纵使顺水推舟的接受了小光的亲近,也应该不会慢待于她,小光在皇上身边,总比浪迹江湖风雨飘摇来得稳妥,第二条也可打消。如此可谓两全其美不是?”   “你——”胥允执瞪着这张喜笑颜开的面孔,“你当真如此认为?”   “当真。”司大人敢向天发誓自己一腔真诚丹心如血,“当然,还有允执心里的那丝不适,那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如今却将属他人。可是,你们不是没有成为夫妻,是成为夫妻之后依然不能圆满在一起。相比之下,你与如今的明王妃琴瑟和谐,在在说明你和小光已经成了过去。你有娇妻爱子,总不能教小光孤老终老罢?”   胥允执冷嗤:“她曾是本王的王妃,便永远成为不了后宫嫔妃,你宁愿她处于暗室般的不堪境地,被人在背后指点讥笑?”   司晗认真思考了少许,道:“倘若小光自己不在乎,我们又何必杞人忧天?”   ……   胥允执忽地纵声狂笑。   司晗抱肩后跳三步,惊恐等待。   “说得真是好,她自己不在乎,本王何必杞人忧天?好,本王放手,本王不管了……”明亲王发噱不止,喃喃自语。   咔——   当头一声雷鸣,立秋前的最后一场夏雨孤注一掷,瓢泼淋下。   树欲静,有风不止。   天欲晴,须看云允不允。 正文 四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3 本章字数:3155   魏昭容依照其父所劝,问天阁内觐见圣上,哀求行宫伴驾。兆惠帝言道淑妃近来感染热疾,无力襄助太后打理后宫,如今嫔妃中论及资历才干,昭容当拔头筹,理应留守天都。   魏昭容一向将全副心思用于枕边人身上,揣摩其行其言几近本能,少说也有三分的了解,帝之神情、措辞、语气,无不明白写着此事已是定案,毫无通融。她迫不得已,含泪央求接回大皇子,一减淑妃辛劳,二弥自己思子之情。   果如魏藉所料,兆惠帝最终点头应允:淑妃操劳过度,静养为宜,魏昭容反省日久,已有悔悟,大皇子搬因春禧殿,交与生母抚养。   慎太后获悉,端的是不悦至极。有皇子在手,魏昭容即多一层保护屏障,她也便多了一层行事的顾忌,可谓诸多不便。由此,太后娘娘不免怨薄光行事拖沓延宕,致使魏氏有此机会翻身。   “还有两天,皇上便要动身了么?”   康宁殿偏殿,母子共进午膳,慎太后边执箸为儿子布菜,边问。   兆惠帝心绪颇佳,亦回手给母亲添膳,道:“正是,太史局看好的日子。”   慎太后连连点头,欣慰道:“皇帝登基以来,一心扑在了国事上,除了每年春时的郊祀,连一场正经八百的行猎也不曾有过,哀家最怕皇帝操劳过度,伤了身体。此番决定去尚宁城舒展,哀家打心眼里高兴。”   “劳母后为做儿子的操心了。”   “哀家虽然了解皇帝的脾气,无论如何也是不放不下国政大事的,但多少听哀家一句,到了尚宁城后,暂且抛开俗务,好生的将养,最好能为哀家再添几个孙儿,繁荣我大燕龙裔。”   兆惠帝淡哂:“朕……尽力而为。”   慎太后面生歆色:“说到龙裔,皇帝此去伴驾的两个人,仅是美人位分,平日里少有机会侍奉皇帝,不如带上陈修容。陈修容进宫也有几年,算是个老人,一来教她们如何精心侍驾,二来也当安抚陈齐那个老臣。”   兆惠帝稍稍忖思,道:“陈修容是工部尚书之女,平日与魏昭容交好,朕若带上她,魏昭容必定心生不适,误了她们的姐妹之情,也易给前朝的魏相和陈尚书造就嫌忌,引来同侪不愉,还是免了罢。”   陈修容隶属魏氏后宫从属,太后焉能不知?皇帝一语道破天机,自是不便力促,颔颐道:“哀家是个妇人,想得念得惟有皇嗣一事。皇帝虑得则是前朝和后宫的安宁,哀家自然赞成。哀家就用剩下的两日时间,找个嬷嬷**下她们罢,也正好看看她们的心性,省得日后出来个恃宠生骄的主儿搅乱后宫。”   兆惠帝欠首:“有劳母后费心。”   慎太后笑叹:“这后宫里的事,哀家不替皇帝看着,还有谁替皇帝看着呢?”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慎太后先行用罢,放下银箸,在宫女服侍下,用帕子拭了唇角,含清水漱净口齿,移坐窗前罗汉榻饮茶消食,忽地记起一事:“哀家想起来光儿也在此次随从中,可对?”   “是。”兆惠帝亦净口洗手,榻案另旁就座,未语先笑,“她主管宫中礼仪教化,又精通医术,此去行宫为朕**行宫侍从打点饮食起居最是适合不过。”   慎太后凝颜不语。   兆惠帝目澜微闪:“母后认为有什么不妥么?”   “光儿和她的姐姐们当初回到天都,是哀家的主意,皇帝也知道哀家向来喜欢她们。薄家获罪之初,因为国法,还有满朝臣工的眼睛,哀家不能将她们留下,事过境迁之后,便魔怔样执意把她们接了回来。当时想的无非是让她们安宁顺遂的过完下半生,更为皇上留下仁政宽容的美名。可现在,薄时走了,薄年不见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怀恭也始终漂泊在外,哀家就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如若当初不曾动那份心思,她们姐妹在尚宁行宫里安静过活,皇帝和允执、怀恭在天都城兄弟齐心,大家相安无事,不是更好?说来说去,都是哀家多事。”慎太后说到伤心处,黯然神伤,语声哽咽。   “母后何须自责至斯?”兆惠帝温浅释笑,轻声宽解,“纵使此时她们仍在尚宁,怀恭势必仍为寻找薄时行踪在外奔波,朕与允执仍须为兄弟牵肠挂肚,甚或无奈中道出薄氏姐妹幽禁之地,使得怀恭冲去询问,薄家两姐妹在不得自由的情形下未必肯坦诚告知,谁料到能够发生什么?遑说倘真如此,浏儿也不会出生,蠲儿和柔儿的隐毒也不会及早清除。到今日来看,赦免薄家姐妹其利远胜其弊,母后此番自悔,大可不必。”   皇帝难得有一口气说如此一通长话的时候。慎太后深知这背后的喻意,可,如若此事仅是事关皇帝私闱,她尚可装聋作哑。但当关乎皇室声誉,伦理纲常,甚至关系到千秋万代的后人评说,她便是太后,肩头负有先皇的冀望,祖宗的荣耀,不能置之不理。   “哀家索性挑明了罢,皇帝对薄光作何打算?她是你的弟媳妇,瓜田李下难免闲话,哀家从前还以为是别有用心者的无中生有,如今看来,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不是?在薄光离开明亲王府之际,哀家即对她说过,今生今世她再也做不了哀家的儿媳妇。虽然说皇帝贵为国君,准她侍寝不是不可,但若因之为皇帝和允执之间种下一根刺,岂不是因小失大?”   兆惠帝俊脸静若平湖,瞳心浮起细细波纹,沉吟道:“母后的意思,是不想她留在宫里?”   慎太后苦笑:“薄光为大燕屡立奇功,哀家不想为难她,重金遣出宫去,下旨赐一个家境殷实的夫君,绝了允执的念头,也全了你们的君臣兄弟之情,自是最好。”   杯中沏得是“云顶烟”,虽不及“云中银叶”那般稀罕,但胜在入口甘洌,滋味醇厚,亦是当世名茶,而此刻尚未入喉已觉涩不堪饮,当真可惜。兆惠帝暗叹一声,问:“母后认为什么样的人娶了她后,允执肯善罢甘休?即使有圣旨相压,以允执的地位和智谋,欲瞒天过海地除去对方很难么?到时,非但白白葬送了一个无辜路人性命,允执自己还须担上一笔孽账,着实不值。”   慎太后一怔,道:“允执对薄光何时那般执着过?那时候他与薄光正是两情缱绻,在查处薄家时尚不曾手软,之后的三年里也从未追究过薄光的行踪,一旦你当真用了圣旨,他怎敢阳奉阴违?”   对儿子爱江山胜过美人的论定,一直是太后娘娘引以为豪的安慰,也是她慷慨赦免薄家姐妹的基石,屡屡启用,每试不爽。   兆惠帝颔首:“母后相信允执,朕也相信。如此,无论朕做何决定,皆影响不了允执对朕的忠诚才对,不是么?”   慎太后真真意外了:“哀家不明白,如果不是哀家多事,薄家姐妹此时仍在幽禁。那三年里皇帝不也是处之泰然?为何在她做过你的弟媳后,反如此放她不下?”   “因为那时朕以为自己对她仅是一段不向外人道的隐情,朕还不晓得与自己所爱的女子相近相处是怎样滋味。”如今不过稍有体会,已是甘美异常,如何舍得半途而废?   慎太后心中漫出一丝不祥的惶然,力持镇定道:“皇帝不如给哀家一个明话,你准备如何安置薄光?是她甘愿为皇帝的暗室?还是你想冒着被言官史官口诛笔伐、天下万民耻笑的危险纳她为妃?”   “朕和薄光的面前未必只有这两条路,母后不如静观其变。”兆惠帝冁然。   “皇帝……”   “母后与其劝朕,不如开导允执,他与白果之事,早日定下来罢。朕问过薄光,她愿意大事化小,放白果一马。”   皇帝谈及薄光,目透柔软,唇畔舒展,周身犹有光芒散放,这是提及后宫任何一个嫔妃悍也不曾有过的容色……为何自己从前未加知觉?慎太后越发悔不当初。   殿外廊下,王顺站着打盹,在蝉声嚣鸣中昏昏欲睡,唇角口水昭然若揭,怀中拂尘摇摇欲坠,引得过往宫女、太监侧目观赏,窃笑不已。 正文 四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4 本章字数:3239   尚宁之行,如期启动。   天子远行卤簿自承元殿前广场集结摆列完成,穿鸾翔门,出建业门,走宝鼎大街,沿街黄沙铺地,旗幡招展,更有司晗麾下的南府卫队执器林立,封街恭送圣驾。浩荡至天都城南门华德门,踏上旅程。   旭日的阳光下,细仗队率前,华而不实的长矛璨然林立,金龙盘踞的彩旗迎风翻飞。而后是青表红里的曲直华盖、六宝香蹬、孔雀大伞、雉尾障扇,色泽明丽,尽现皇家盛荣。   队伍中心乃天子金辂,两位美人的车辇伴随其后患。薄光作为惟一的女官,且有二皇子在怀,车轿得以走在诸位驾行官员之首。她之后,文官有轿,武官有马,文武官员各按品级井然行走。队伍末端,是因圣上体谅得以车马代步的宫女、太监,进而看护着车马上一干应用之物,肩负着这趟行程中的衣食用度。   卫免高踞马背,由队首到队尾来回巡走,率北衙禁军,分步、骑两队,护卫圣驾前行。   薄光推开纱帘,探首前后顾望,这条长队势若长龙,首尾难望,却已是今上拒礼部初设规划简之又简后的结果。天家威仪,足见一斑。   卫免驱马靠近过来,倾身压声道:“你应该知道文武大臣对你随驾颇有微词,你还不低调行事,四处看什么?”   薄光伏窗,忍笑道:“在瞻望卫大的英武神姿,可否?”   卫免瞪她一眼,打马行远开去。   她撇了撇小嘴,安分缩回车内,低首端详在自己腿侧冰丝枕上酣睡的甥儿,伸指戳了戳那张嫩呼呼的小脸,恨不能咬上一口解馋。   阿巧在旁执扇为二皇子送风生凉,问:“尚仪大人,那位卫大人是您的朋友么?”   “卫大人和我们四小姐同在宫中当差,见得多自然也就熟了,同侪而已,哪里就成了朋友?”绿蘅执起紫陶小壶为主子送上一杯清茶,冷脸道。   薄光莞尔:“你们两个说得都对,我与卫大人同在宫中,多有相见,是彼此熟稔的同侪,说是朋友也不为过,这个……”她眸内坏气侧漏,“卫大人青年才俊,文武兼修,属将帅之才,颇得皇上看重,在宫女中人气也居高不下,阿巧小妮子需不需要本大人为你牵线搭桥说些好话?”   “……尚、尚仪大人,您在说什么呢?”阿巧脸儿轰地生了火,脑瓜埋到胸口不敢再问一字。   薄光暂放这青涩妮子一马,打内嵌的车橱抽屉里抽出一本命府中丫头为此行添置的坊间闲书,准备用它来打发余下的漫漫长途。   “薄尚仪。”王顺声音忽打头前传来,“预计顶多半个时辰便要进暨州地界,先是有一片一马平川的平原,今儿个没有日头,皇上问您想不想骑马?”   看罢,卫大人,非她刻意高调,是有人不介意明目张胆。“好,报请皇上,微臣换套简便衣裳便来。”   “是。”王顺恭身,“皇上还说将二皇子一起抱过去。方才批了几道惩治贪墨治洪银子的江南官员的折子,皇上说看罢心头一团黑暗煞气,想看看二皇子的脸。”   疗愈么?薄光得意一笑:“皇上真是一位辨识明珠美玉的行家,阿巧,抱上我们家二皇子献宝去也。”   王顺笑应:“两位姑娘长途辛苦,伺候薄尚仪和二皇子的时辰还在后头,交给奴才罢。”   薄光美眸明灭一动,道:“就依公公。”   于是,二皇在深睡中,转移到了自家父皇的金辂内。   在两个丫头的侍奉下,薄光卸了簪钗环佩,尽绾秀发盘结头顶,箍戴皂罗折上巾;除去云锦罗衫、高腰襦裙,换一袭黑丝圆领窄袖长袍,配薄底长靴。   规置停当后,她推开车帘,向行在右边的高猛吩咐:“高侍卫将马借本官半日,你且体验一下车夫的乐趣。”   此次出行,高猛、程志是司晗再三叮嘱必带不可的随身护卫,她欣然从命,一路上果然诸多方便。   ~   “薄尚仪来了!”王顺身在马上,一径抻着脖子向后方观望,才扫见她的形影,即向主子第上讯息。   已然换衣乘马的兆惠帝闻声回首,随即,猝不及防地怔住。   “微臣见过皇上。”薄光趋马行近,两手交搭,行了个男子常礼。她是半开玩笑,谁知头低下去,半晌不见回声,耽搁下去,这只行进中的长队必将停下,不得已拿眼角去扫一旁的王顺。   后者凑近主子,小声:“皇上,薄尚仪到了,您……”这是犯哪门子的愣呢?   以王省监多年经验,揣测圣心,方才定然是因薄尚仪这一身不同于女儿红妆的男装扮相太过俊俏,触动了皇上心里的哪根情弦,一时入了迷,傻了眼。   “前方不远是暨州境内惟一的暨州草原,朕记得你骑术不弱,体验放马任驰骋如何?”帝发声问。   “遵命。”薄光向王顺微礼,“浏儿如果醒来了,劳烦公公叫下官一声。”   “不敢,奴才一定照看好二皇子,请薄尚仪放心游玩。”   兆惠帝瞥她一眼,抖缰先行,向前方那方平原驰去。   她随后跟上。   当然,天子行动,少不得有禁卫护从。   ~   马蹄疾扬,劲风过耳,那一瞬间,当真以为自己是天地之间惟一自由生物,无拘无束,无人无我。当停下纵驰,放开马缰,张开双臂,闭眸,张眸,闭眸,再张眸,草色无边无际,仿佛下一刻便将自己吸纳融化……   “看来,朕的这个邀请是对了。”男子含笑的声嗓在她耳边悠然响起。   她丕地睁眸。   身侧,兆惠帝正与她并马齐驱,道:“适才朕遥望着这片草原,直觉你会喜欢在这上面驰骋的感觉,但毕竟事前没有征求你的意向。你此刻的神情似是在告诉朕,朕没有强人所难。”   她酒窝儿粲然涌现:“皇上的直觉很是精准。”   他放眼远望:“倘若有阳光照着,这片草原当更加耀眼。”   “但若有阳光,此刻骄阳似火,也难有这般惬意舒适。”   “小光如此想得开?”   “任何事皆有阴阳两面,端看我们需要哪方。就像那书上说的:汝家美人如玉赏心悦目,无奈心歹肠毒迫害翁姑;我家贤妻糟糠难登雅室,偏是兰心慧质敬孝高堂。”   帝呆了少许,讷讷问:“这个书上说……是哪本书上说的?”   她明眸流波溢彩,理直气壮:“《今世鸳鸯来世仙》!”   “……”   “听绿蘅她们说,这本书近来在坊间买得很是火爆,一版再版。”   “……”   “她们怕微臣一路乏味,买了好几册,皇上若是喜欢,随时可以借去解闷。”   “……”   侧眸睇着几近石化的男子,她咭咭坏笑:“皇上被吓到了罢?这些鸳鸯蝴蝶小书,为官家书坊所禁。其内以男女情事为掩体,畅谈市井百态,人情冷暖,嬉笑怒骂,恣形无状,论及打发时间,无人能出其左右,堪称旅途必备之解乏祛劳的圣品,不可不读呢。”   “……你这一点竟是一点也没有变。”帝低喃。   “嗯?”   “一直以来,你对朕那般恭谨,连对王顺也那般客套,朕每每见之,总是百味杂陈,但你这份慧黠顽皮依然还在,朕便放心了。”   她遽愣。   他高扬一指:“以前方那个高坡为界,谁先到达那处便是今日赛马的胜者,你若赢了,今日的晚膳随你点菜。朕若赢了,浏儿未来三日俱与朕同吃同寝。”   以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作为赌注展开角逐,是他们少年时喜玩的游戏,这个人竟还记得么?薄光大点其头:“好……驾——”   “敢使诈?”他横眉立目,“看朕令你输得无话可说!”   这场戏,锣鼓齐鸣,早已开唱,无论谁是最后赢者,皆不可中途抽途,无故散场。 正文 四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4 本章字数:3760   “看这天色,今晚必有一场雨呢。”   落花轩廊下,司晗抱臂望天,昨日才过立秋,天空已显淡远,风意隐含萧索。   商相独坐轩内窗下,一手摆布棋局,一手揽茶浅饮,道:“这雨是下还是不下,老天早有安排。贤侄既然来了,陪老朽对弈一局如何?”   司晗敬谢不敏:“小侄不是商相对手,每局必输,何苦来哉?”   商相摇头一笑:“人老脑钝,老朽虽自称‘老朽’,却想老而不朽,直到阖眼离世也想神清智明,这下棋即成了惟一的乐趣。无论是与人下,还是与己下,皆是乐趣无穷呐。”   “商相今生可遇到过对手?”司晗问。   “贤侄此话真真是高抬老朽了。”商相落完白子,转移对面审视全盘,“论棋技,老夫远非国手,不说天下,单是天都城的翰林院内,能完胜老夫者也大有人在。”   司晗背倚廊柱长叹一声,道:“小侄说得不是棋技,是得失之间的权衡之术,进退之际的度量之术,分寸的把握,火候的执掌,如何才是恰到好处?如何又是过犹不及?”   商相大噱:“贤侄忘了令尊不成?家有万贯何须借人一文?”   “家父许是受了薄家一事的影响,近几年越来越是谨慎保守,明知当今前朝能与魏氏呛声的惟他一人,但不到迫不得已绝不出面,连带得那几个以他马首是瞻的大臣也成了不喜出头的静默者。如今朝中所形成局面,魏氏固然是一大原因,家父亦难辞其咎。小侄明知如此,也无法劝家父改变作风,正是天威难测,明哲保身何尝不是臣子的无奈?论及为官为臣之道,家父远不及商相。”   薄氏倾垮,魏氏借机坐大,司氏原地不动,这等局面,未必是皇室乐见。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天子眼皮下坐领高俸不见作为,长久之下,焉知不惹君心反复?   商相举眸笑道:“贤侄自己不想碌碌无为,却也不愿因为自己的急进使得令尊担惊受怕,为家族招来祸殃。可是,孺子虽然可教,老朽那一套却未必适用于当今官场,更不见得适用侍奉当今皇上,贤侄须懂得与时俱进才好。”   司晗微微点头,状有所思。   “贤侄虽然绝非不学无术纵情声色的绔纨子弟,但也不似心怀建功立业开疆僻土的宏图伟志,特意找上老朽,仅是为了保住家族,还是与什么人有关呢?”商相眼内兴味倍生,闲敲棋盘慢思忖,“容老朽猜上一猜……薄家女儿?老朽还曾托请贤侄看住薄光,难不成是所托非人?”   “……”这位致仕在家的老伯因为清静太过,有心钻研八卦了不成?司晗没点头也没有摇头,放空了一张脸,力求避开老伯闲来无事的揶揄。   “敢情贤侄早已拜倒在薄家女儿的石榴裙下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呀呀,是可忍,孰不可忍。司晗边怨叹自己城府浮薄,边道:“小侄与薄光自幼亲如兄妹,天都城人尽皆知。”   商相勉勉颔首:“老夫姑且相信。”   何谓姑且?司晗高声道:“小侄还很清楚,无论薄光对皇家心存多少怨气,亦绝不会出手加害任何一人。”   “这一点老夫很是确信。那娃儿倘有手刃仇敌的念头,回天都后的下手机会多不胜数。”   小司大人心中稍稍平衡。   商相呷茶,沉吟道:“老夫当年还曾替薄相惋惜,薄家的女儿个个聪明,也不似其长兄那般不思上进,若生成男儿必能继承薄相衣钵,令薄氏一族再登高峰。如今看来,幸好是三个女儿,如若不然,怎活得到今日?当真是三个儿子的话,哪怕娶三位皇家公主为妻,无论贤侄在康宁殿门前跪上几日,也救不回三条性命。”因为是女儿,各方皆少了一层戒心,多了一丝怜悯,他亦然,太后亦然,薄氏的宿敌们亦然。   “所以,商相对薄光的戒心应该去掉了罢?”司晗问。   “原来贤侄仍是想老夫助薄光一臂之力?”就为了这一句话,铺垫了恁半晌,绕了大半日?这贤侄好耐心。   “有商相的声援,朝臣们在起声非议前总是多几分谨慎。”   “除了薄家之女这个身份,她还做过或是将做什么令人非议之事么?”   这老伯八卦完毕又开始佯装糊涂了不是?“商相明知故问,相信太后已经向您讨教过解决之道。”   “原来是那件事。”商相直盯着这位年轻后辈的佼佼者,“贤侄是赞成还是反对?”   司晗淡哂:“小光自己喜欢就好。”   “你不怕她受人逼迫,无奈屈从?”   “她生性刚烈,绝难委曲求全。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最后一人做得出与人玉石俱焚的事,她必定当选。更何况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被人拿来要挟的,她最爱的二皇子,亦为皇上和太后所珍惜。”   这些年轻后辈,越来越使他老人家费解了呢。商相紧拢眉头,一手拈须,一手捏子,落入深思之境。   司晗观其神情,识趣地不予打扰,闭上眼睛意欲小憩片刻。大自然的声音当即放大,知了“知了”声声,概因立秋已过,时日不多,径自最后一搏。   “贤侄啊……”商相拉着长音,“你先前提议老夫收薄光为义女,老夫不应,你心中始终不痛快是不是?”   司晗开睑,语意凉凉道:“商相不是说了,纵使您应了,薄光也未必肯么?”   “薄光不肯,贤侄劝到她肯罢。不瞒贤侄,拙荆一直身有旧疾,每到冬季天寒时必定发作,太医院的人老夫尽用了一遍,天都城的名医也请了不少,虽然能缓解拙荆的痛苦,却没有一人敢说根治,待薄光归来,老夫请她过府为拙荆看病,趁那机会收为义女如何?”   “……商相自己做主。”小司大人面上淡定如故,实则心花怒放。   敢给他老人家拿乔?商相老颜肃正,侃侃而谈:“贤侄如今握有天都三万禁军的调动集结之权,说是位高权重毫不为过。在权衡轻重之前,先明白自己效忠的是皇上,还是大燕。”   “皇上?大燕?”有何不同?   “自己去领悟,老夫也是花了许多年方悟出个中端倪,也因之摆正了自己的位置,走过数十载的宦海沉浮。”年轻人,给你一个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建议,请绞尽脑汁自寻烦恼去罢。   ~   司晗作别商相回府,方踏进门槛,一场经他预言中的雨即已来临。他置身书房,尚未来得及感叹自己的博学广记天文地理亦囊括其中,管事司晋报入,将一张邀帖递上,竟是来自魏藉寿宴的邀请。   “魏家怎么想到邀请我?”他一只手无聊托颚,另手的两指夹着那张物什甩来甩去,“不会是想在宴上给本官一杯毒酒早早毒死了省事罢?”   司晋大哂:“大人真是说笑,给他魏家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那般明目张胆。”   “那不然是做什么?参加魏家寿宴的人必定是魏氏一党的嫡系,不然也是一众趋炎附势溜须拍马之徒,本官若真是去了,那些人颂不得尽兴颂,骂不得尽兴骂,应该比本官更为别扭罢?”   司晋俯身:“老奴隐约听到一个消息。”   “诶?”司晗两瞳大放异彩,“晋伯向来消息灵通,连谁家新过门的儿媳妇和谁家的儿子私通也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今儿个有什么值得一听的绯色传闻说来听听?”   司晋嘴角抽了抽,道:“魏氏的一位小姐恋慕上了一位年青俊秀的相府公子。”   司晗仰天狂笑三声:“哪家相府的公子这么倒霉?”   “……司相府里的公子。”   “司相……”司晗指着自己的鼻尖,“本官?”   司晋点头不止。   他火冒三丈:“凭什么?”   “兵部郎中魏典之女,即魏藉的亲侄女,听说是位才貌双全的美人。数月前不知在哪里见着了大人一面,从此便种下情思,放出话来非大人不嫁。”   “……”嗤,那是哪家惟我独尊的公主殿下?“为什么这种事你晓得本官却从未听说?”   “因为老奴品味低俗,专喜欢听这些个街头巷尾的绯色八卦,不像大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哈,好说,好说。”晋伯出自一专为人收集情报的江湖门派,常被他奚落是八卦高手,想来是记仇了。“晋伯认为今儿个魏氏的这张帖子,与那事不无干系?”   “对他们来说,如若因此将大人拉入他们阵营,便是百无一害的天大好事。”   小司大人挺胸抬头,瞬间感觉良好:“难道他们要对本大人施美人计?”   “据传那位魏小姐的美貌连宫内的魏昭容也逊上两三分,性情温柔,品格良淑,颇有美名。”   “你见过?”   “因为与大人有关,老奴特地去看了一眼。”   潜入人家闺房么?司晗虽心存疑问,仍兴致高涨:“比当年的薄三小姐如何?”   “那……”   “比如今的薄四小姐如何?”   “这……”   司晗三两下将那纸邀帖折成小船,顺窗抛进院中的小塘内,凭窗高呼:“美色当前只如腐皮白骨,本官乃千古真英雄是也!”   ……司晋默默消失。 正文 四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4 本章字数:3309    “允执,你这府里的布置比及哀家上一回来的那回,更加别致了呢。这个园子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处处透着主人的高雅味趣,简直要把御花园比了下去。”   今儿个天高云淡,慎太后驾至明亲王府看望儿孙。因是出宫散心,太后娘娘抛却翚雉青织的袆衣,卸假髻,着常服。同着居家衣式的明亲王胥允执与王妃齐悦左右相陪,奶娘抱世子胥涟寸步不离,远望之下,无疑是幅三世同堂的朱门亲情图。慎太后有感于此,越发神清气爽。   “儿臣的府门一切俱按亲王规制,不敢僭越。”胥允执道。   “王爷真是……”齐悦娇嗔,“太后只是兴起而发,王爷竟然这般一本正经地解释,好煞风景。”   慎太后拍拍她的手背,道:“哀家这个儿子素来是个严谨的,哀家最是了解,不怪他。”   齐悦就势握住这位婆母大人的手臂,道:“太后难得来府里,臣媳把午膳设在这园子里如何?恰巧有几盆早菊已经开了,母后边用膳赏花可好?”   “好,当然好,难得你想得周到。”同样是大家闺秀,这个宫外的儿媳比宫里的几位都来得知情识趣,慎太后煞觉满意,“哀家看涟儿越长越俊,你们夫妻也越来越融洽,这才应了‘家和万事兴’那句话,哀家很喜欢。”   “臣媳多谢母后教导。”齐悦展颜相应。   胥允执淡道:“前面就是识香轩,午膳设在那处,母后请。”   唉,儿媳无可挑剔,儿子便过于冷清了点。慎太后心念如是,在这对夫妻搀扶下,缓缓走进识香轩内。   当间黄杨圆桌上,酒盏、菜箸按位排布,等待食者入席。前后两方轩窗大开,纱缦高挽,花香扑鼻,景致不俗,尚未动箸,先是为人开了胃口。   膳前,两个丫鬟各自端着铜盆、毛巾,伺候几位主子净手。其后,府中长史站在廊下吩咐传膳,顿时间,金盘脍鲤鱼,玉盏盛琼浆,美馔琳琅。   膳间,慎太后时不时对膳肴味道赞不绝口,也不忘和儿媳亲近有加:“悦儿最爱植花莳草,连司苑司的人也自愧不如,这一园子的花朵儿有不少是你亲手培育的罢?”   齐悦手执银箸,为丈夫、婆母添肴加菜,道:“早前是有几株,不过近来为了照顾涟儿,有些时日不曾着手了。”   “哀家看门前的两株含笑花开得甚好,颜色在宫中的花房内也不曾见过。”   “那是臣媳一年前用紫笑和白笑嫁接成活的新品。”   “难怪了,那粉嫩的颜色看着教人高兴。”   齐悦冁然道:“当时是怕养不活,方放在跟前多看护一阵,如今它们已过了看护期,太后若不弃,儿媳想把它们送进康宁殿。”   “这是你辛苦培育,哀家怎好夺人所爱?”   “臣媳捣弄花草,本为就是为了太后。想允执和臣媳不能时时伺候在太后跟前,就由这两株粉多含笑承欢膝下,聊尽孝心。”   慎太后大悦:“你这孩子嘴甜心巧,哀家的媳妇们若是个个像你,真真是省心了呐。允执你好福气,是不是?”   “母后过誉。”胥允执浅哂。   “如今涟儿年幼,悦儿一方面抚育幼子,一方面打理亲王府一干杂事,委实辛苦,这侍奉允执的事,不妨多交给下面那些人。”   “……臣媳多谢母后关怀。”齐悦柔语低回。“侍奉”用在此处,她当然不会曲解了个中含义。她何尝不知比及其他王侯府第,明亲王府算得上花朵稀零?焉不晓得自己的丈夫比及其他王侯公卿,已是过于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但女人总是无限贪心,当初薄光在时,只望丈夫一碗水永远端平,不使自己凄惨孤零成人笑柄;薄光决然离去,且毫无回头之意,她便开始期待丈夫将重心偏重自己一人,恩爱弥久,做富贵世界的神仙眷属。   膳桌上的几道清淡菜式,慎太后各尝一口,了却这顿午膳,遂将面前两道动也未动的精美菜肴赏了今日在跟前伺候的丫鬟、侍卫,自己则在宫女服侍下清水漱口,洗手拭面。   随即,齐悦也膳罢,两位随嫁丫鬟上前伺候。   膳桌上,惟余明亲王一人斯文慢飨。   “哀家记得允执的府里如今仅有一个媵妾,一个通房丫头。哀家虽然痛恨那些耽溺女色的放浪之徒,但允执堂堂一国亲王,府里仅有一妃一妾也实在说不过去。前些日子白果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好在薄光愿意息事宁人,白果也懂得反思省过。哀家问过白果,她愿意入府为妾,伺候允执和悦儿。那丫头虽然直率鲁莽了点,可是也惟有这种单纯的,才不懂得耍弄那些当面人背后鬼的花活,你们才能妻贤妾恭,一家和睦,你们意下如何?”   齐悦喏喏颔首之际,不时偷觑丈夫容色。   慎太后发觉,蹙眉道:“允执,哀家说了这多话,你也不能一味不作声,这个白果你要是不要?”   胥允执品过一匙汤食,确定口中无物后,悠然道:“母后既然谈到了儿臣的婚事,儿臣也问母后一句,您对皇兄之事,已然默许了?”   慎太后窒了窒:“哀家相信皇帝自有分寸,断做不出有辱国体有污清誉之举。”   他似笑非笑:“母后此来,不仅是为了给儿臣做媒罢?”   “这……”慎太后眼尾扫了一圈,“宝怜,你带着他们到外面用膳罢,离此处远着点,没有哀家的话,谁也不能贸然进来。”   胥允执浅微颔首,王府诸人亦动步撤身。王府长史挥手,四名丫鬟各自出列,放落纱缦,姗姗退出门外。   慎太后目视儿子寒玉般的俊颜:“允执,你方才那话,是暗指哀家对你心有所疑?”   后者自斟一杯香茗,洗净口内油腻,淡道:“母后难道从来没有忧虑儿臣将因薄光对皇兄生出不臣之心?”   “……你会么?”   “母后认为儿臣会是不会?”   这个儿子还是喜欢将难题原样抛回。但,正因没有听到他断然肯定的答案,慎太后心臆抽冷,愈不能妥稳,道:“皇帝和允执全是哀家的儿子,天下没有一个当娘的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这一次,皇上到尚宁城带上薄光,哀家曾仔细问过皇帝的用意。皇帝明言告诉哀家,倘若薄光不愿,绝不用强权威逼。是而,允执你理该心中有数,纵使有一日皇帝当真纳了薄光,那也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负你的人,是薄光,不是你的皇兄。”   胥允执笑意清浅,轻问:“推白果进府为妾,是母后的意思?还是皇兄的意思呢?”   推?听这意思,是认定她这当娘的强他所难了么?慎太后正颜道:“哀家和皇帝无不是一心为你着想,盼着你身边有一个真心爱你敬你的姑娘贴心侍奉。最后成与不成,还看你自个儿的意愿。”   “母后这么说,这事便交给儿臣自己全权做主罢。成与不成,儿臣自己回复白家。”   “……也好。”   胥允执起身:“悦儿,你稍后陪母后到园子里走走,膳后消食最好。本王想起案头还有今晨才到的两份公文,姑且失陪。”   他向太后礼别,步履毫无迟缓。   慎太后轻拍桌案,懊恼叹道:“哀家左防右防,看这样子,这根刺还是种下了。悦儿,你身为允执的妻子,今后不得有一丝的疏忽呢。”   齐悦一怔:薄光惹下的麻烦,与本王妃何干?   慎太后握住儿媳两手,殷殷叮咛,好个语重心长:“成佛、成魔全在一念,古往今来有多少千古遗憾是一念之差?你既是允执的妻子,当时时刻刻关注他举止言行,发觉任何不妥之处,首先来报哀家得知,哀家是允执的母亲,事事必定以保住自己的儿子为先,不教他误入歧途,为自己和妻儿招致灭顶之灾,明白么?”   齐悦一脸茫然,惟有点头。   慎太后犹不放心,从自己袖囊内取了一道腰牌,道:“这是哀家的东西,宫里每道门的侍卫见了它均不敢阻拦,有一日你若遇了十万火急的争事,拿着它来找哀家。你须记得,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哀家定和你一道来保护允执,还有涟儿。”   “……是!”这一次,明亲王妃答得坚定无畏。 正文 四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5 本章字数:3133   尚宁城。宁王府。待客厅。   薄光今日拜访宁王爷,一半好奇,一半好玩。   她好奇得是:当年宁王爷去私会三姐,使得时为德亲王妃的三姐借机“私奔”,引得而复失的德亲王欲疯欲狂……明明是如此显赫叱咤的事件,宁王爷竟做得雪落无痕,未把自己牵扯其内造就一桩皇室叔侄争妻的丑闻,到底是用了怎样利落的洗白手法?   她感觉好玩得是:宁王爷那时那般不顾一切孤注一掷想夺回三姐,及至后来成功将三姐带离天都,何以轻易放手,回尚宁城过起了一如既往的安宁日子?   “信成,你家主子吩咐你在此,是为了敷衍本官么?”她喝下第二杯碧螺春后,问。   “……哪里,哪里。”负手而立的信成讪讪赔笑,“王爷此时的确不在府里,属下已然教人去请王爷回来了。”   嗤,老虎不发威,真当她病猫呢。她浅笑吟吟:“圣上驾临尚宁那日,宁王爷率尚宁大小官员出城迎接,你跟在宁王身后寸步不离。往前推两年左右,宁王到天都城会见亲妹的大小宴会上,你随身护卫。再往前推得久些,本官还是阿彩小宫女的时候,哪一回你不是紧紧跟在你家那只打扮得如一只五彩大灯笼般招蜂引蝶的王爷身边?如你这般尽忠职守的贴身侍卫,怎么有时间有心思放着你家王爷不管在此招呼本官?啊,本官想到了,难道是阁下失宠?还是你家王爷另结新欢将你打入冷宫?”   她一口天都官话字正腔圆,一张巴掌脸儿鲜若花蕊,一袭丝质华裳曼妙轻盈,与当初那个一口乡音面色蜡黄的小宫女判若两人大相径庭,直将信成说得目瞪口呆,毫无招架之功。   “好了好了,阿彩小宫女,别一径欺负信成,本王招呼你就是。”金漆彩绘的独扇座屏后,转出了锦袍玉带的宁王爷,甩袖抖衣,威风八面地坐在屏前宝椅上。   薄光双手捧颊,两眼内星光闪闪:“无论何时看,宁王爷都是明艳照人,秀色可餐,令小宫女馋涎欲滴。”   胥睦冷哼:“无论怎么看,你还是那般狡赖顽劣,不好打发。本王奇怪了,在宫里待了恁久,那些山高海深的宫规也没把你这性子给驯没了?”   她两眸弯如新月:“倘若要磨,还需要等到今日么?”   “那可说不定。”胥睦不以为然,“就算一场浩劫磨圆磨平了所有棱角,只须今后又逢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宠爱,本性复苏也不是难事。”   她眸光一闪:“宁王爷的弦外音颇耐人寻味。”   胥睦拢袖拱手:“哪里,本王肤浅轻浮,腹中无物,华而不实,哪里说得出什么弦外之音,薄四小姐过誉了。”   “我何时说过你恁多坏话?又何时赞誉……啊,我明白了。”她恍悟,莞尔,“是我家三姐说你肤浅轻浮、腹中无物、华而不实,对不对?”   宁王爷俊俏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信成目光游移,窘意毕现。   她大哂:“猜中了!原来我是被迁怒了么?请问宁王爷几时见得我家三姐?几时听得那十二字点评?”   “……这重要么?”   “因为我想念三姐嘛,当然想了解她的行踪。”   “哼。”胥睦以鼻发音,紧闭双唇。   呃……   看来宁王爷吃了三姐颇多排头呐。她不得不暗寄同情,道:“我家三姐的性格最是黑白分明,她不似二姐那般重礼遵教,也从不如这般瞻前顾后,她凭心出发,一切行动皆出自她的自由意识。她喜欢的人,她热情相待;不喜欢的人,不费用半点心思。因而在德亲王府仅仅一年余的时间,她便忍耐到了极限,你不出现,她也会离去。但她愿意选择那个契机与你配合,说明王爷身上有她称许的特质。如果王爷在三姐心目中当真如她对你的十二字点评,怕她早已厌恶得对你说上一字也懒于启齿。”   胥睦两眼眨眨,泛出点点名曰希望之芒,语气尽量放到淡然:“你说真的?”   她肃然颔首:“薄光在王爷这里就算如何缺失信誉,也不会拿人的情感玩笑。”   “你确定你家三姐不讨厌本王?”   三姐到底做了什么,生生将史上最爱炫耀丰艳皮毛的孔雀退化成畏首畏尾的麻雀,令人好不心疼……她一时母性泛滥成灾,站起身来施施然走近,伸手拍了拍宁王爷头顶,道:“王爷,没有人会讨厌你。你还是如一只花蝴蝶样的飞来飞去的好,哀怨的模样不适合我们仪态万方的宁王。”   “你……”胥睦面红耳赤。   她弯眸娇笑:“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何时和三姐见面了罢?”   胥睦面色陡然一僵,道:“结果你还是为了从本王口里打探消息?”   “正是~~”她甜声应答。   “……”死性不改,把他感动还来!   信成杵在门前,严把过往人等,室内偶有三言两语不请自来的进入耳际,感慨万端:自家王爷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薄家女儿许多,不然,三小姐的白眼,四小姐的挤兑,自家王爷怎么也不必乐在其中罢?   ~   “皇上会这么做,本王微微意外。”胥睦道。   “怎么说?”薄光问。   宁王爷总算想到了待客之道,将府中厨子最拿手的点心一一呈上,供薄光尽情享用。他不时也伸指捏块小点投进嘴里,道:“在本王的认为中,皇上绝不可能感情用事,更不可能因为一己之私与太后呛声。”   薄光淡哂:“不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寻常的民间母子亦难免偶生口角,何况利益盘根错结的太后和皇上?些许的分歧不足以成为两人离隙的源头,二人皆是聪明人,皆懂得对彼此的需要和扶持。”   胥睦睐她一眼:“你真是……越来越让本王意外了呢。”   此话已觉不新鲜。她扁了扁了嘴,不予置评。   他也不在乎,恍若自说自话:“本王因为是皇族近亲,生下来即世袭父爵,拥有别人奋斗三生也未必拥有的地位财权。同样因为是皇亲,从小被人灌输得是吃喝玩乐、窃玉偷香的本能,不得胸有大志,不得文韬武略,否则早晚步上善亲王的老路。本王在父王的告诫声中长大,对皇帝一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联,必要时候为了继续维持自己的皇族荣耀,还须乖乖献上一个妹子。这个‘胥’字,有人当成皇亲贵胄的符记,未必没有人把它当成束缚天赋的桎梏。”   她埋首径自吃食。   “你两位姐姐离去后,你仍然留在天都,守着你家二姐生下的二皇子,本王大抵能猜到你的目的。你今天上门,除了探听你三姐的行踪,更想知道本王的态度罢?”   她抬头。   “本王不会参与任何叛乱与谋反。”   她水眸内波光潋滟。   他回之一笑:“其他,你想做什么,本王但能襄助,定然不吝薄力。”   “王爷。”她嫣然,“薄光请求王爷的只有一件事。”   “哦?”   “保护好三姐。”   他微愣。   “太后的母家精通什么,王爷应该早有耳闻。我的哥哥长年所受追杀,正是拜其所赐。当有一日薄光所要的与太后的利益严重相悖时,两位姐姐必定也会上到太后的必杀名单,届时,请王爷鼎力保护三姐的安危。”   “……”这个小女子,明知他为了薄家三小姐不惜赴汤蹈火,还如此郑而重之的拜托,为得是给他一个紧追心上人的台阶罢?三小姐与二小姐几乎朝夕相处,保护了这个,另一个难道还放手不理不成?   总之,今日的薄光,果然全非昔日阿彩。   “有本王在,没有人能伤到时儿。”他道。 正文 四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6 本章字数:2555   立秋过后,接连下了两场豪雨,天都城上空焦躁浮嚣的空气似乎得以缓解,后宫内也因天子的缺席而少了若干剑拔弩张的硝烟味道,虽然仅是表面。   淑妃携大公主向太后请安的途中,路遇魏昭容,话不投机半句多,明讥暗讽的数语交锋后各自散去。淑妃依旧到达康宁殿,进了寝殿行礼、问候,继而亲侍茶水,安坐陪话。   “你这是怎么了?”慎太后靠倚罗汉榻,身下玉簟触之生凉,通身舒爽,也使双目明察秋毫,“怎感觉你魂不守舍?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   淑妃一惊:“没……没有,臣妾很好。许是昨夜未睡安稳,因而精神稍见恍惚,请太后见谅。”   慎太后后收拢眉心:“你是整座后宫里最不会撒谎的一个,有点什么事便显现在脸面上,谁也骗不成。你当哀家喜欢看人强颜欢笑不成?你不说,是想让哀家审你的贴身宫女?”   “太后恕罪。”淑妃微见惶惑,“臣妾跟随太后多年,仍是毫无城府,辜负了太后的苦心栽培。”   “你真若是个阴沉奸滑的主儿,哀家也不会疼你这么多年。”这个淑妃惟一不使自己满意的地方,是太不懂得讨皇帝的欢心,因之无法顺利问鼎后位,致使魏昭容骄横至今。“说说罢,发生了什么事。”   淑妃声语呐呐:“臣妾来时碰见了……魏昭容。”   “她?”慎太后淡嗤,“是又听了什么难听的话了?不是哀家说你,你在她那里也不是首次吃亏,到今日还这么轻易被人数落,哀家纵然想帮你,也不知从哪里着手呐。”   “不,并不是。”淑妃沉重摇头,“臣妾并不在乎臣妾自身的荣辱,而是她今日说的话,实在……实在……”   “实在如何?”慎太后推开宫女递来的桔瓣,怫然不悦,“别吞吞吐吐,好歹是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嫔,拿出点应有的气势来。”   淑妃腰身应声板直,扬睑道:“魏昭容今日对臣妾所言,实在耸人听闻。幸好当时离臣妾最近的只有年幼无知的大公主和她的乳娘麦氏,否则那话传出去,必定造成后宫波动,引发众说纷纭。”   “还有这种事?”慎太后的胃口顿时被高高吊起,“哀家这一生历经无数风波,倒想听听是什么耸人听闻的言辞,可以引发后宫波动。”   “可是……”   “说罢,别等着哀家催。”   “她说……待她成为皇后的那日,便是臣妾母女人头落地之时。”   慎太后扬唇:“就这句话么?仅这么一句放狠的话,便把你吓成这个模样。宝怜,你怎么看?”   后者正在为主子捶捏肩膀,闻言答道:“奴婢幼时在乡下的时候,常听老人们讲一句话,‘咬人的狗不叫’,反过来就是说,叫得最响的狗往往是乱吠壮胆,不足为惧。”   “看罢,宝怜都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说冲那句话她是该被拿到宗正寺,问不敬上妃、觊觎后位的大罪,但在场的除了你的人即是她的人,没有力证,她大可矢口不认,保不齐还指使她的人反控你诬陷中伤。”   淑妃螓首低垂,沉默下去。   慎太后倾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哀家明白你受了委屈,可是这个情形下,也只能任其这般大放厥词……”   “不,不是的,太后!”淑妃突地双膝跪地,“臣妾听到的,尚不止如此……也怪臣妾多嘴,臣妾听她拿柔儿的性命相胁,气急之下,反唇道‘那也得你做得了皇后!别像上回那般,那套十二花树、五色翚雉袆衣在手里才打个转,即回到宗正寺的库内招惹灰尘’。魏昭容听过这话真的恼了,俯在臣妾耳朵边上说:‘本宫想穿那身后服,还需要去巴望那些陈物么?只要本宫想,哪时不可以?待本宫走上后位母仪天下的那日,本宫与那身后服早已浑然一体,风范天成。’”   “……这是什么意思?”慎太后蹙眉。   淑妃脸色泛白:“臣妾起初听得也是不解,方才一直苦思冥想,越想越是觉得那话不同寻常,越想越觉心悸害怕。”   “怕?怕什么?”慎太后眼角觑向身后心腹,“宝怜你可听出这中间有什么蹊跷么?”   宝怜讪讪摇头:“这冷不丁的奴婢也是一头雾水,兴许根本没什么意思,不过是魏昭容惯有的……啊,奴婢想起一桩事来!”   慎太后面透愠意:“你几时学会这一惊一乍了?哀家不记得教过你这个。”   “太后容禀。”宝怜也跪下,“太后您可记得先皇在世时的恕妃事件么?”   “这个时候,你提那个私造袆衣、花树、两博鬓的恕妃作甚……”慎太后倏然一震,“淑妃,你是指那个魏昭容竟然敢私制后服、每日在自己宫里暗自披着?”   淑妃伏地:“臣妾也希望是自己多想,可臣妾管不住自己……”   慎太后示意宝怜将她搀扶归座,道:“如果是魏昭容的话,她是做得出这等事的。尤其在她差一步即可坐上凤椅却遭外力阻断之后,后位更成了她心里的魔障,这人一旦入了魔,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淑妃眸瞳失焦,六神无主。   “淑妃娘娘,就算昭容娘娘夜夜在自己的寝宫内自演皇后,仅凭臆测也是毫无办法啊。”宝怜道。   “她倘若敢做那等事,哀家还怕抓不到她的把柄么?”慎太后稍加沉思,眸角溢寒,“你说离你最近的乳娘也听到了魏昭容今日对你放出的狠话了是不是?”   “是,乳娘麦氏。”   慎太后抬眸四睨:“麦氏现在人在何处?”   “方才臣妾命她领着柔儿去后殿找二公主玩耍去了。”   “把人叫进来,哀家问她几句话。如果还算机灵,哀家有差使给他。”   淑妃半信半疑:“麦氏不过是一个乳娘,做得了什么?”   “既然是柔儿的乳娘,疼爱柔儿便是本分。有人拿柔儿的性命说话,做乳娘的如何袖手旁观?”   就因是小卒,易得使唤,易得打发,却在事起前的筹备时候不易惹人疑窦,诸多好处,遂心顺手。魏昭容,你这件事做得很得哀家之心,哀家将赏你一场声势浩大的排场,且骄且躁,无须温良。   此时此际,入口柑橘真真甘甜浸喉。慎太后徐徐泛笑,留淑妃共享午膳。 正文 四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6 本章字数:2657    淑妃计划初萌期间,屡与薄光推敲,两人皆曾担心过不够周详缜密,在太后法眼如炬之下无所遁形,未破敌,先伤己。踌躇不决中,却是绯冉点破真谛——   “这位魏昭容前几年做得委实过火,在太后眼皮底下屡屡残害皇嗣,视太后为无物,彻底触及底限,以致太后对其厌之入骨。之所以百般忍耐,要说是顾忌皇上对魏昭容的宠爱可能没错,但说到底,更多是不想和魏氏一族正面冲突,这才先后寄望淑妃娘娘和容妃娘娘,直至尚仪大人,借你们的刀来杀人,借你们的盾来挡煞。可是,太后毕竟是对魏昭容恨到了极致,当有一个铲除的机会摆在眼前时,断断不会放过。嫔妃私制后服,觊觎后位,像这般足以杀头的大逆之罪,就算娘娘您的话漏洞百出,也必使太后深信不疑。因为,这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比太后更希望魏昭容犯下此等大罪。以奴婢看,您只需要将前面的说给太后,后面的自有人为您完善完成。”   此语点醒梦中人,薄光豁然开朗道:“爹爹和哥哥说过,在某种情形下,人们会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想必指得便是那样的时候。”   淑妃也有同感,她们就如当局者迷,设想过多反而徒增复杂,束缚手脚。尤其当下,她更觉绯冉字字真知灼见。   “事情才刚刚开始,还不知结果如何,娘娘且莫‘伤敌一千,损己八百’,着实不值。”绯冉以司正之名到宁正宫取证,切切叮咛。   这刚刚开始的“事情”,始自昨日。   昨日,乳娘麦氏由御花园带大公主回宁正宫,大公主玩兴未减,在乳娘怀内犹向空中抛掷彩球玩耍,一个不防,彩球失手,落进了路畔的一道宫门内。   大公主执意要球,乳娘无奈,命两个宫女陪公主等待,她自己走进宫门寻找。外面的两名宫女,眼力好记性佳的大宫女突然发现这道门是春禧殿的后门,拦人已经来不及,急急告知同伴。另一宫女登时魂飞魄散,骇道:“麦嬷嬷进去不声不响的出来便也罢了,这一旦被人发现就是大事,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向娘娘报信,早点想法子来救麦嬷嬷罢。”   两人一拍即合,抱着公主飞奔回宁正宫,报与主子得知。淑妃初初听罢尚未有所回应,殿门外已有人哭嚎:“救命啊娘娘,老奴活不了了,救老奴一命啊……”   正是麦氏。   淑妃命人带她进来,后者跪在门前宁死不入,一个劲地向天号啕:“请带老奴去见太后……这事娘娘也救不了老奴……请带老奴去见太后……魏昭容要杀老奴了!”   就如此,闹到了太后跟前。   魏昭容奉谕赶来,施施然居座旁观。依这位娘娘的桀骜心思,是不妨看看这些人耍弄出什么把戏,左右也不过是为她消暑解闷来的。   麦氏惊惧未消,语音抖瑟道:“老奴看见了,老奴对天发誓,老奴看见魏昭容……居然……这……不……那……”   慎太后颜容一凛,道:“有哀家在这里为你做主,你何惧之有?看见了什么,还不抬起头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讲给哀家听?”   “是,老奴遵命。”麦氏颤颤巍巍扬起了脸,“老奴一心为了给大公主捡回彩球,连路也没查,就迈进那道门,本是伏在地上埋头找东西,冷不防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抬眼一瞧,前面亭子里,昭容娘娘正和几个宫女有说有笑……”   魏昭容掀眉冷叱:“你这贱婢,你私自进入本宫寝宫,按宫规是挨板子的过错,本宫还未拿你问话,你这会儿还欲反咬一口,管起本宫和下面人的说话来么?”   慎太后厉眸直眙:“魏昭容,你没看到是哀家在问话?待哀家问完了,有你说话的时候!”   “太后娘娘,臣妾是不明白。”魏昭容一脸含讥带诮,“这大热的天,大家不能安生呆在各自的寝宫里舒适纳凉,赶到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个奴婢说些无用的胡话罢?”   慎太后淡叱:“有用没用,听下去便是。若她胆敢戏耍哀家和你,哀家岂能饶她?”   麦氏一栗,瞬间涕泪泗流:“不敢啊,太后,老奴不敢……老奴是真的看见了……看见了啊!”   淑妃柳眉紧锁,沉声:“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还不快些告诉太后和昭容娘娘。”   “看见昭容娘娘身着皇后袍服,来回走……”   “你这贱奴放肆!”   “魏昭容你才放肆!”   登时,魏昭容和慎太后俱是惊怒交加,康宁殿内电闪雷鸣。   ~   “绯冉司正是怕本宫为了这个计划,将麦嬷嬷的性命搭进去?”淑妃问。   绯冉摇头:“奴婢不是怕,是建议。我们在这宫里的日子还要长长久的过,假使为了这点事损兵折将,今后谁还为娘娘鞍前马后的效忠?”   淑妃眸内隐隐透出几分惶惑,道:“本宫何尝不晓得这中间有许多风险?但太后是需要一定有个人出来指证,没有人比麦氏更适合。她对柔儿最是忠心,除了本宫,只有她才肯为了柔儿不顾一切地投入其中。”   绯冉颔首称许:“娘娘说得对,除了娘娘,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肯为了公主赴汤蹈火,这份绝对无二的忠心,几乎可遇而不可求。”   “谁说不是?”淑妃面含忧忡,“倘若麦氏不测,本宫必定抱愧终生。司正可有办法保全麦氏的性命?”   绯冉析条分缕,道:“她如今被关在司正司的大牢内,负责看守的女役俱是下官的心腹,其安危暂且无虞。但如今魏昭容以死相抗,拒绝宗正寺进宫搜查,其实不外是拖延时间,等待前往城郊别业休养的魏相归来为她撑腰。慎太后明知其打算,若是寻常嫔妃,早已赐死了事,但碍着其父权势,时下惟有痛叱喝责逼其软化。这般僵持中,还没有人想到去取麦嬷嬷的性命。然而,只待魏相还朝,一切便大不一样,娘娘在这之前可提前造些声势,放出话去,就说魏氏一族正在收买宫内的侍卫、宫女、太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替他们杀人灭口,要麦嬷嬷死于非命。”   淑妃边连连点头,边问:“如此一来,魏氏一族便愿收敛?”   绯冉浅笑:“如此一来,太后定然设法保护麦嬷嬷,魏氏一族更对太后恨之入骨。”   “司正好见识。”淑妃心悦诚服。   “不,不如说是薄尚仪行前与下官几经核对,设定出各种可能,眼下这一种恰巧料中。”   “那么……”淑妃莞尔,举起茶盅,“本宫以茶代酒,遥敬尚宁的薄尚仪,谢她未雨绸缪,更谢她强将手下无弱兵。”   尚宁城内的薄光,怀拥甥儿,午憩梦正浓。 正文 四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19 本章字数:3025   “微臣祝皇上龙体安康,二皇子福寿绵延!”   今日,行宫正阳殿设宴,胥睦受邀出席。作为本地藩王,他带来十坛佳酿,也带来了本府舞姬特地为这场筵宴精心排练的妙舞助兴。席间,宁王爷不胜活跃,与各家官员推杯换盏,自然更不敢忘时时恭贺天子,尽人臣之责。   兆惠帝揽觥回敬,道:“王叔客气了。浏儿小小娃儿,哪当得起王叔如此大礼?还是莫娇惯他罢。”   胥睦高声回应:“无论年纪长幼,皇子就是皇子,微臣仍是微臣,君臣大防不可逾越。”   左下方,二皇子正张开小嘴,等待他家姨娘喂入一匙挑净刺骨的鱼肉,其形其状像极了一只喳喳待哺的乳燕。兆惠帝瞥去一眼,道:“民间有小娃儿越是粗养越是易活的说法,朕深信此道。”   “皇上说得是。”立即有大臣歌颂天子箴言,“皇上此话,在在见得皇上对二皇子疼爱有加,父子情深是也。”   嗤,这是哪里的马屁大臣,听不出他家主子嘴里冒出的那股酸气?胥睦走到二皇子的宴桌前蹲下身去,笑眯喜孜孜道:“二皇子,这道松鼠桂鱼好吃么?”   胥浏小哥从不知认生为何物,两只乌黑溜圆的大眼睛直盯着这位华丽来客,道:“好吃。”   语出清晰,落地干脆,毫无幼儿应有的迟缓拖曳,宁王爷暗暗称奇,道:“二皇子是喜欢吃鱼,还是喜欢被姨娘喂着吃鱼呢?”   薄光眸尾冒刺:这厮在任何时候都不得消停是不是?   宁王爷浑然不知,或者是佯装不知,仍端着一张笑脸耐心等待着二皇子答案。   胥浏小哥挺直小颈,道:“浏喜欢吃鱼,喜欢姨娘!”   此答案太过中规中矩,稍显无趣。宁王爷贼心不死,道:“二皇子有姨娘疼爱,羡煞……”   “浏喜欢父皇,喜欢哥哥,喜欢姐姐,喜欢娘娘!”二皇子叽叽呱呱,那般嫩嗓童音,直教笙歌失色,管弦蒙尘。   兆惠帝先怔后喜,眸内笑意涌动,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胥浏仰望父皇咧开小嘴:“浏最喜欢父皇!”   诸大臣中响起赞叹之声,   兆惠帝细眸笑睨:“薄尚仪负责教导二皇子礼仪,这些话是你让浏儿说来哄朕高兴的罢?”   薄光真心觉得冤枉,她的惊诧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人少呀。   “禀皇上,微臣也希望是微臣的功劳,无奈微臣也是第一次听到二皇子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皇上也知道二皇子从来不说自己咬不清的话。这些许是在他心里翻滚了好久,适逢宁王爷反复提到‘喜欢’,引得脱口而出。”   兆惠帝凝视着儿子的目光中,透出惟有舐犊之情才滋生得出的亲昵,道:“浏儿当真最喜欢朕?”   二皇子嘴边一对酒窝儿乱转,道:“喜欢!”   ……这酒窝是何时长出来的?兆惠帝笑容越发舒缓:“为什么?”   为什么?这话问住了胥浏小哥,脑中积累的词汇以及常识不足以使他应对,歪着小脑瓜略略烦恼了稍顷,道:“看见,喜欢!”   兆惠帝难解其意,视线觑向薄光求翻译。   为难人不是?薄光讪笑:“微臣也不晓得。”   “微臣却是听得明白。”胥睦好不得意,“二皇子的意思,是看见皇上便生出喜欢。小娃儿说不出太多,估计这个‘喜欢’两字里,包含了小脑瓜里所有的爱意。说来说去,无非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天性罢了。”   兆惠帝眉角眼梢尽是笑意流动,道:“王叔这番揣测无论准确与否,朕都受用至极。.”   薄光连颔螓首,道:“既然是宁王爷说的,应该是错不了。”   “这话怎么说?”胥睦顷刻兴趣倍生,“为何本王的话错不了?”   她弯眸莞尔:“因为王爷和浏儿同属一国,语言自然相通。”   胥睦丕呆:“什么一国?哪来的国?”   兆惠帝脑内灵光疾闪:“朕晓得,薄尚仪说得是小人国罢?”   “呃……”皇上圣明。   “……”胥睦怒瞪薄光,后者无关痛痒。然后,他蹲得腿累脚累,悻悻回归席位。   兆惠帝心中越发欢乐,道:“浏儿,你喜欢父皇,喜欢姨娘,喜欢哥哥、姐姐,父皇很是高兴。不过,父皇不晓得浏儿喜欢的‘娘娘’,是哪一位娘娘呢?”   过长的话胥浏小哥自是理解不能,但身为幼娃,可以灵敏感知父皇散发出的氛围充满鼓励肯定,遂伸出两只小手,煞是高深莫测地比划几记,嫩声道:“娘娘,娘娘~~”   薄光隐隐了然,笑道:“对此,微臣应该晓得。‘娘娘’当是两位,一位是太后娘娘,一位是淑妃娘娘。”   她话声初落,诸大臣中惊叹之声频起。   “二皇子年幼至斯,便晓得敬爱父皇、太后,友爱兄姐手足,难得啊,难得。”   “尤其二皇子小小年纪,眉目清远,神容俊朗,深有皇上幼时风采呢。”   兆惠帝今日好兴致,多吃了几杯酒,已是浅醉微醺,诸如此话全盘笑纳。   薄光秀眉颦紧,面色渐形凝重。   ~   未等到酒偃宴散,薄光抱着进入梦乡的胥浏告退。   她宿在临月阁,虽不是当真高可临月,但三面临水,有水映月,顾影自怜,凉风缭缈,颇宜夏时居住。   宫门前,薄光将怀里的甥儿递给乳娘韩氏,道:“你们去伺候二皇子睡下,本官到水边散散酒气再进去。”   绿蘅放心不下:“奴婢还是跟着您罢?”   她摆手,径自沿湖迈步,道:“我就在宫门前,不走远,你们打窗子里也看得见我。”   瑞巧悄声道:“薄大人定然是想一个人静静,咱们站在宫门里边看着大人,有什么事大声呼喊高猛、程志也来得及。”   有司晗这位顶头上司从中操作,高猛、程志仍在南府卫队的编制内,身揣出入宫廷的腰牌。但作为薄光的私人护卫,不好编入行宫巡夜的侍卫队伍,又无法宿在内宫,二人灵机一动,向薄光讨了避蚊虫的药草,夜间就在距此最近的林中树上歇睡。   薄光虽力劝他们到宫外客栈舒适投宿,无奈二人几日下来阴奉阳违,索性听之任之。   “是弯残月,如今是下旬了么?”青石为椅,薄光席地而坐,望着水波月色,幽幽叹息。   同是皇家殿宇,天都城内的紫晟宫乃彰示皇家威严所在,设计上多是贵重方正,抑或磅礴辉煌;行宫以休养怡兴为主,处处透着别拘一格的新颖巧思,间或就地取材,临水造阁,即使同是半明半暗的月光照拂,此处也比紫晟宫的红墙碧瓦多出几分柔媚……   她再叹一声。   “这么多愁善感的小光,朕还是第一次看见呢。”有人踏月寻来。   她回身,一只掌按在肩上,制止了君臣之礼。   来人挨着坐了下来,道:“这里只有你我,礼数免了,你只须告诉朕,方才为何叹息?”   她面上微现忧忡,道:“微臣不能告诉皇上。”   他挑眉:“可以告诉二哥?”   她迟疑道:“如果二哥愿意倾听的话。”   他眸际含笑:“二哥洗耳恭听。”   “小光……不想浏儿那般引人瞩目。”她道。 正文 四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0 本章字数:3151   她双臂环膝,下颚垫在腕上,如一只蜷缩的猫儿,眸光朦胧,语声低低:“小光只想浏儿平安顺遂的长大,不出色,也不笨拙,就长成一个平凡普通的皇子,富贵闲适,儿女成群。”   这些话果然不能对皇上说呢。皇子既是皇帝之子,天子之脉,无论长幼,就该人人根骨清奇,卓尔出群。   “但今日那群大臣们的恭维,显然不是浏儿该听到的。那等话听多了,听惯了,要么变得浮躁轻夸,飘飘然失去方向;要么变得刚愎自用,目空一切。小光方才向月祈求,希望这仅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意外,浏儿定然不负我所期望。”   兆惠帝俊美的五官在月光下静静沉思,专心聆听。   “二哥自己作为昔日皇子中的佼佼者,当最晓得面对时势有时是真的身不由己。小光怕得,不仅仅是有人谋害浏儿,也怕浏儿过那样惊险紧迫的人生。惟有平庸无奇,周围的人方不必寄予厚望,也便不易被人利用或伤害。”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光既担心浏儿出色招妒,也担心浏儿在诸多赞颂中迷失自我,这般设身处地的为他设想,天下间也只有你了。二哥对那个小娃儿既羡且妒呢。”   薄光把头埋下,闷闷道:“二哥不要取笑小光。”   他轻笑,摇首:“二哥这话绝对真心。你对浏儿的疼爱,朕与太后皆望尘莫及,是该好生赏你。”   她敬谢不敏,道:“二哥的赏姑且打住。二哥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将全副心力投诸浏儿一身。且除了浏儿,二哥还有大皇子、大公主、二公主,未来亦将有更多的皇子、公主。小光只有浏儿,疼他是本能,也是天性,无甚稀奇。”   他淡蹙长眉,道:“为何这话里听着有几分凄凉?”   “才不会。”她抬首断然否之,“小光有浏儿,便是上苍最好的恩赐。”   他眉心愈加收紧,道:“纵使你未将二哥算入你的未来里,你仍有可能嫁人生子,拥有自己的家与家人。到时候,你疼浏儿的心或许不减,但也将有其他人分享你的疼爱。难道你可以不爱自己的儿女么?”   “自己的儿女……”她唇角抿紧,吐语如呓,“我这一生恐怕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儿女了呢。”   兆惠帝心中一突。方才的瞬间,他与生俱来的敏锐直感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讯息。   “小光……在说什么?”   薄光嫣然:“我们不是在说浏儿?”   “不。”他笃定摇首,目芒坚冷,“将你适才的话重复一遍。”   “二哥……”   他眸芒向前进逼:“你有过儿女么?”   月光下,她脸上惨白如纸。   兆惠帝的面色亦透出几许苍灰,薄唇艰难吐字:“你当真有过儿女?是……允执的罢?何时的事?”   她仰面向天,眸底浓墨洇染,淡淡道:“十五岁的薄光,世界中只有一个男人,除了他,还能是谁的呢?但,那不是什么儿女,只是……只是一团未成型的血肉罢了。”   她枉为医者,连那团血肉是男是女也无从得悉,就那般失去。   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声中,经过一段空白静默,帝问:“你离开天都的时候已然有孕?”   “是罢。”   “你隐瞒不说,是因恨极了允执,你为恨意所使,废弃了腹中胎儿?”   “不知道呢。”   “不知道?”   “我不知道倘若在那时我晓得自己有孕,会不会告诉明亲王,会不会废弃那个胎儿。实际情形却是,要和不要尽由不得我选择,在我晓得自己腹中多了一块血肉时,正是失去‘他’的当下。”   他再度沉默许久,道:“依你的秉性,这件事连你的姐姐们也不晓得罢。”   她失笑:“倘若她们晓得,二姐或能忍耐,三姐回天都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剑刺杀明亲王罢。”   “别笑。”他伸指触她唇际,自己指节温凉,指下的唇却更冷,“你的嫣然一笑,在朕心中是世间的最美景致。但如果不是为了喜悦而笑,便辜负了这至美风光。说罢。”   “……说什么?”   “你独自己经历的那一时刻,埋藏在你心里的那段隐暗往事,统统告诉二哥,二哥为你分担一半的重量。”   那么,容她却之不恭了。薄光眸光沉浮,缄声了片刻,平淡开口:“彼时二姐病重,小光镇日到街间务工筹钱。也就是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我打一间洗衣坊结束半日劳作,方走到大门口,即猝然感知到自己正在流失自己此生中的第一个孩儿。”   失去爹爹的时候,是天崩地裂。而那个时刻,是日月无光。   “幸好,同坊的一位善良妇人发现我情形有异,扶我到她的家里躺了半日,闲谈中晓得她的女儿阿彩过几日便要进行宫遴选宫女,当我愿意冒名顶替时,那妇人千恩万谢,殊不知我仅仅是为了今后有机会接触到司药司的药材而已。”   她侧首,眸内水光浮漾,道:“这些话仅是告诉二哥,二哥千万不要告诉皇上薄光曾私自出宫,还曾撺掇良民冒名进宫,更莫命当地府尹去缉拿那位普通良善的妇人。”   他点头:“二哥最擅长保守秘密,这话绝不告诉皇帝那厮。”   她一呆。   “二哥还在听。”他提醒。   她失笑,道:“那个时候小光身心俱疲,形神耗损,是而保不住胎儿。后来虽然有机会接近司药司,有了药材和补品上的取用便利,身子恢复如常,但那段时间的亏耗无论如何也是补不回来。然而,纵使早早察悉自己身体留下了后症,却常以自己不擅妇科为由自欺,直到遇上江院使。江院使为我诊断过后,委婉告知,若精心调养,薄光此生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可为人母,所谓‘百中有一’。这意味着,我今生倘还想生下子女,便须仰仗那百中有一的机会,虽然明知这已经是江院使的安慰。”   他看着那张晶莹剔透的面孔,目不转睛,低问:“你执意远离允执,除了不能原谅他对你的伤害,有没有你不能为他诞下后嗣的原由在其中?”   “没有。”她眉目间峥嵘毕现,“我可以在所有男人面前因自己的不能妊育心怀自卑,惟有他,他是这世上惟一没有资格嫌弃我任何一样事的男人。”   “小光……”他伸臂,将她娇小身子揽抱胸前,“嫁给朕罢,朕来疼爱你,补偿你,娇惯你。”   “即使我无法生育?”   “即使你无法生育。”   “朝堂非议呢?”   “朕不惧。”   “民间揣测呢?”   “朕不闻。”   “二哥。”她埋首,“小光不能。”   他微僵:“你讨厌朕?”   “不,因为是二哥,是小光托付心事的知己,所以不能,小光不能连累二哥的千古声名。”   他不由叹息:“你以为时至今日,还有人认为朕和你是清白的么?”   “不一样。”她从他怀中举眸,两汪坦然镇定,“因为心无内鬼,所以心中自在。面对非议,自可态度坦荡,举止从容。”   “你啊……”他苦笑,抬指抚顺她鬓际的乱发,“到了今日,你还有这份心性,二哥高兴之余,也不免惆怅。唉,朕又失败了一次,此去情路漫漫,任重道远,继续奋发图强如何?”   她怔怔望着这个男子,一时失语。   他收了收臂,依然美人在怀,道:“有小光在身边,那些蚊虫不敢近身,真真是好。二哥今日多吃了几杯酒,寥无睡意,陪你在此赏一夜的残月罢。”   残月如钩,水清如梦,良辰美景尽虚设。 正文 四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1 本章字数:2987   嫔妃私造皇后礼服,纵然不及臣子私造龙袍那般,属于诛连九族的谋逆大罪,却是后宫嫔妃不可触及的禁忌。当日康宁殿内,大公主乳娘麦氏指证魏昭容在寝宫内暗披袆衣,魏昭容大怒下方欲一逞威欲,遭太后怫声喝止,继而是一场声色俱厉的逼问。魏昭容当然不认,针锋相对中,太后下谕司正司协同宗正寺搜查春禧殿,自己从旁督促全程。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魏昭容虽然素来目空一切,骨子里偏还有一份宁折不弯的傲意在,一众人等方到春禧殿大门前,她抢一步冲到前面,尖厉道:“你们如果敢往前一步妄图搜查本宫寝宫,本宫便死在这里!”   话说,在那等重罪的指控下,魏昭容犹有这般骄横气势,再一次刷新了人们对其脾性的认知。   青缎赤翟曲柄伞下,慎太后冷颜凝觑:“大胆魏昭容,竟敢以自戕相胁,不怕罪加一等?”   魏昭容毫无惧色,道:“你们趁着皇上不在宫里的时候欺负本宫,本宫绝不如你们所愿!”   “你怎不说自己做贼心虚,不敢公示于众?”   “横竖本宫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你们抓住把柄,本宫为何不能随着性子痛快一回?”   想不到这恶妃还有几分脑子,有这层见识。慎太后眯眸:“你执意如此,不怕祸及家人?”   “太后不就是想趁着臣妾的父亲不在天都的空子才特意向臣妾发难的么?有什么事,待皇上和臣妾的父亲归来再说不迟!”   “你好大的胆子!”   魏昭容将一根簪子的尖柄紧抵自己颈喉,寸土不让。   慎太后凤颜凛冽,怒目相视。   两方僵持不下,苦了为官为奴的诸人,在午后炙热的阳光下汗水淋淋。   宝怜搀扶住主子手臂,劝道:“太后,这日头太毒,您不宜久待,还是暂且回宫计议罢。”   慎太后目光冷横。   “太后。”宝怜瞳仁移转,“昭容娘娘这当下不过是处在气头上,一时没有想明白罢了。您一向宽容慈怀,不妨容些时日,昭容娘娘冷静后,定然幡然悔悟。而且,当头的太阳这么足,各位娘娘和大人们的身子也熬不住不是?”   慎太后容色略缓,向魏昭容申斥了两句,起驾回宫。   如此一场兴师动众的大举措,却如此轻描淡写地作结,后宫、前朝多有瞠目结舌者,但也有明眼人翘首相待,等待着那场真正的风暴来临。   “这边宫里才有动静,魏氏的爪牙应该就有人传送了消息出去。魏相打其别业回到天都,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也须三四日的路程。今儿个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魏昭容顶撞太后,目无法纪,您还是给了魏昭容一次机会,   两日后若她执迷不悟故伎重施,太后依法严惩,内宫和外朝都无话可说。届时,魏相还须为了他的官爵前程,替他的女儿向哀家磕头请罪。”   康宁殿中,宝怜剖析得头头是道,慎太后甚以为然。   这场局,胜券在握。   “不过……”伍福全在旁面有难色,“奴才方才派几个机灵的出去听风声,有人隐约说到魏氏党羽如今处心积虑的第一大事不是如何尽快接魏相回都,而是除去麦氏。这样一来,不就成了釜底抽薪?”   “这算什么?哀家知道,你们也知道,麦氏那些话……”慎太后倏地转念,眼内精光矍烁,“难道是歪打正着?麦氏虽然只是在里面伏了片刻后便以惊惶状出逃,但在春禧殿内,魏昭容的确穿上了皇后袍?是而她在宫门前,死活不让?”   宝怜边忖边点头:“大有可能。那时魏昭容挡在宫门前,当是为了拖延时间,想来其手下正在宫内销毁证物。太后没有坚持大搜春禧殿,魏昭容的意外不会比其他人少。”   那袭后袍在不在春禧殿,慎太后并不在意,左右这趟搜宫,势必要有一样东西出来。但魏氏一族这惊弓之鸟样的反应,却使太后喜上加喜。   “宝怜,你去知会司正司,对麦氏务须严加保护,有一丝疏漏,哀家拿她们全司上下是问。伍福全,去传慎广、慎远进宫,告诉他们火速进宫,哀家有事要交代他们。”   卫免不在天都,出身相府的司晗调动起来远不如身为孤儿的前者那般顺手,不如将这事交给自己的两个兄弟周密安排,以防魏氏躁动。   领旨出门的宝怜、伍福全与进来通报的宫女擦肩而过。   “禀太后,明亲王在外求见。”   “明亲王的话,一向不是直接进来的?通传什么?”慎太后挥手,“快请进来。”   胥允执进殿见礼,待宫人上茶退下,问:“儿臣听说近来宫里出了大事。”   慎太后长叹,道:“是发生了点事,哀家正在想如何告诉允执。”   胥允执俊眸深邃,淡淡道:“母后如何告诉儿臣皆不打紧,无外是母子间的琐碎小事,不知母后可曾派人通报皇兄知晓?”   慎太后伸向茶盏的手一停,道:“待此事水落石出,尘埃落定,哀家自会命宗正寺写一份奏章报与皇帝。”   “如此妥当么?”胥允执略加沉吟,“魏昭容毕竟是皇兄的宠妃,母后何不早作知会?”   听这个儿子的口气,似乎是怕引起她与皇帝的母子失和么?慎太后心中甚感安慰,笑道:“宠与不宠,哀家俱按律法一视同仁。倘若中宫有主,哀家自然不必越俎代庖,但如今既然是哀家主事,魏昭容犯了那般大罪,惟有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好好整肃一番这后宫的秩序。允执倘是担心皇帝因此怨恨哀家,哀家稍后便亲笔写道旨意送往尚宁城,不教你居中操心为难就是。”   胥允执面上释出一丝笑意,道:“多谢母后体谅儿臣。”   慎太后离开罗汉榻,移坐至儿子左边的圈椅上,声量微微放低:“哀家本打算稍后到中书省的衙署看望你,顺便叮嘱你几句话。这些时日对天都城内多少留点心,魏相也是一位疼爱女儿的慈父,一旦归朝,仅仅到哀家面前走动几回并没什么要紧,倘若他……”   “他不敢的。”胥允执浅洒,“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儿,魏藉豁不出他自己以及整个魏氏的未来。”   “允执如此肯定?”   “万分肯定。”他端详着茶盏中的碧绿茶汤,叶与梗交替沉浮,变化无常,“只是,一旦昭容获罪,魏氏一党在朝中必遭排斥,就算单单为了自保,对方也势必想方设法为魏昭容开脱。”   “哀家早已想到这些,有允执时时防着外面,不怕他们如何折腾。”   他顿了顿,道:“其实儿臣今日过来还有另事报与母后。”   慎太后冁然:“只要不是与薄光有关,允执的话,哀家都愿一听。”   明亲王爷俊冷如雕的脸上稍有凝窒,道:“和她无干。”   “难道是白果?”唉,儿子地位如是,容貌如是,桃花多如是亦属正常,她这个当娘的多多受累如是罢。   “更不关她任何事。”   这语气还真是……慎太后暗为痴情的白家姑娘掬一把同情泪。   “儿臣听人说,魏藉有意把亲侄女嫁给司晗。”   “……什么时候的事?”慎太后眉峰倏紧,“哀家怎么从未听说?”   魏、司联姻成党,朝堂形将坚若铁壁,君主无隙可趁,如何驾驭天下,掌控万物? 正文 五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1 本章字数:2633   “相传魏家那位小姐对司晗一见倾心,于神前誓言非君不嫁。魏郎中为了成全女儿的这番痴心,遣冰人上门提亲不说,自己还两度拉下老脸登门拜访司相求儿女秦晋之好。”   纵然是在描述一则坊间八卦,明亲王爷的声调走得依旧是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淡漠路线。然而,慎太后字字进耳,看似泰然镇定,实已如坐针毡。   权臣联姻,除非经由皇家恩典撮合成就,否则绝非最上位者喜闻乐见之事,遑说魏氏这一回拉拢的是司家,如何使得?   “司相可应允了?”   “司相向来不欣赏魏藉的为人,起初婉言拒绝。但魏典与其兄不同,平日处事谦和,为官也颇端正,为了女儿,不顾老脸两度登门,司相那等谦谦君子,很难驳人颜面,如今虽不是应允,却也相去不远了。恰在这时,魏昭容获罪,便暂时搁置。”   慎太后面沉如水,道:“哀家断不准这样的事情发生。”   “母后出面不是为了成人之美,却是为了拆散姻缘,说来不好。”   “允执认为该如何阻止?”   他淡哂:“母后最爱见郎才女貌不是么?”   “哀家明白了。”慎太后了然,“哀家委实最爱成全年貌相当的小儿女。待此间事了,回头看看世家女儿中有哪一个到了待嫁之龄,找个出挑的指给司晗,说起来他年纪老大不小,早该成亲了罢。”   “齐悦提到过将她的姑家表妹许配过去。”他道。   “哦?”慎太后颇起兴味,“是江南道御史翁习的嫡生女儿罢?听说随母长住天都,你可见过那位翁家千金?配得起司晗么?”   “不。”明亲王容色趋转清冷,“儿臣并不赞成此事。”   慎太后一怔:“这是为何?”   胥允执放下珐琅茶盏,其内茶汤将尽,所有沉浮悉归静止。一盏茶尚且如此,况乎偌大的朝堂?   “齐家如今已经出了一位亲王正妃,如果其妹再与司家联姻成为司晗的正室夫人,姻亲盘结,大燕皇朝岂不是又要有一家权族门阀崛起?为长远计,还是打翰林院的学士圈里寻觅一位书香门第的千金罢。倘使齐悦进宫向母亲恳求,也请母后拒绝。”   “原来你还有这份顾虑……确有道理。”慎太后对这个儿子的真知灼见恁是赞许,“哀家记着了。可你也得好生安抚悦儿,不要因为那事伤了她。哀家这众多儿媳里,惟有悦儿最得哀家的心。”   他浑未经意,道:“不必担心,她该明白此事不是家长里短,容不得儿女情长。”   慎太后喟然长叹:“你这是在为难悦儿了。她是个知礼守仪的闺中妇人,心里念得最多的不外是相夫教子、侍奉姑婆。如这般朝堂政势的纠葛利害,她如何想得到?”   他随口道:“是呢,她不是薄光,眼界放不到那般广阔。”   “你……”慎太后面起不悦,“允执怎说这么糊涂的话?女儿家懂得恁多作甚?为人妇者,相夫教子是惟一天职,哀家认为悦儿做得极好,更别说她为你生下了涟儿。她那样柔软和顺的性子,你当多多体贴。”   “是。“他起礼,“时辰不早,儿臣告退。”   慎太后也未挽留,道:“早点回府,疼爱妻儿也是一个男子的本分,好生对待悦儿母子。”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明亲王前脚离开,前往司正司传旨的宝怜后脚回来,一脸的余悸犹存。   “太后,好险啊!方才真是好险!”   慎太后皱眉:“怎么这般慌张?哪里像你。”   “太皇恕罪,奴婢是被吓到了,方才在司正司真真是被吓住了。若是晚了一步,麦氏这会儿便是一具死尸了呢。”   慎太后先惊后疑,问:“这青天白日的,杀手就敢入牢杀人?”   “谁说不是,都不知道那毒是怎么搀到饭菜里去的呢?奴婢到司正司传达太后加强牢房戒备的懿旨,司正听罢当即带人赶往麦氏所在的牢间,那时正是午饭时辰,麦氏因为司正的到来行礼应话,尚未食用的饭菜放在旁边,有一个牢役忽然尖叫起来,奴婢回头看见一只偷食的老鼠身子抽 搐着刹那就死了。”   “……大胆,大胆,好大的胆子!”慎太后震怒,“哀家还欲容她两日,谁想她如此肆无忌惮,在哀家的眼皮底下就敢杀人灭口,当这宫里当真没有治得了她么?宝怜,你速速召集司正司、宗正寺相关人等,哀家今日要彻底搜查春禧殿!”   仅过一日,慎太后不再法外容情,任魏昭容胶以死相逼,一司一寺的人仍然冲进了春禧殿,一气翻江倒海,。两个时辰后,有人打春禧殿寝殿的暗格内寻出一个朱漆戗金木箧,交与端坐殿外廊下等待结果的太后过目。在太后吩咐下,一侍卫以内力开了锁,其内赫然正是一袭后青翟袆衣。人证在牢,物证在此,罪证确凿,罪名落实,慎太后当即命宗正寺收押魏昭容。尽管后者哭闹叫骂,仍被羁监内。   “魏昭容私制皇后礼服事发后,不但不知悔改,尚百般抵赖,并暗中毒杀证人。此案事关重大,哀家将亲自审理。你们宗正寺的人小心照顾昭容娘娘,不得疏忽职守,否则莫怪哀家不饶。”   慎氏兄弟慎广、慎远进宫。两人皆是太后亲弟,对这位站在今日地位的姐姐又敬又怕,言听计从。   “太后命我们派人暗中守住宗正寺牢间,此事不难。但为何也须看住宗正寺魏昭容的牢间?倘若真有人趁机杀了她,不是更加省事?”慎广问。   “你们除了打打杀杀,还懂什么?”慎太后凝颜相对,“魏氏一党在宫中拉拢颇众,如若不是太过棘手,哀家何必大老远把你们叫来?”   慎远隐有所悟:“太后是怕魏氏的人和魏昭容唱一出苦肉计,栽到咱们头上?”   “了解哀家的意图就好,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给魏昭容翻身的机会,你们在宫中行事且得步步小心。”   紫晟宫外,魏相弃车从马,日夜不辍,提前回归。魏府内,早已是高朋满座,等待魏相指点方向。   “还以为太后既然做出了那等姿态,怎么也须等上两日,如今提前发难,昭容娘娘受苦了。”有人道。   魏藉一笑:“提前发难,咱们提前接招就是。既然抓了老夫的女儿,老夫还要看她如何收场。”   遥看树间秋蝉,生命不亡,高聒不止,直待形损神消,惟余一层脆弱皮壳,此生终矣。   天都城内,空气仍然躁动,似有骤雨将临。 正文 五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2 本章字数:3108   “姨娘,姨娘~~”   燠热天气里,没有比这声亲嫩的呼唤更能消热去燥的了。柳荫下,小小的二皇子欢然举步,走向前方。   薄光带着微笑,张着双臂,目中传递着温柔与鼓励,等待甥儿的亲近。然后,每当这只小人儿稍稍拉近彼此距离,她脚跟便悄然后移,致使这道美丽的风景在甥儿的眼里好似可望而不可即。   “姨娘~~”胥浏小哥或许不明个中端倪,但对于始终触及不到姨娘的感觉大为不喜,小嘴撇撇,泫然欲泣。   乳娘连氏瞅得心疼,怯声道:“薄大人,二皇子要哭了……”   “是么?”薄光仔细打量着甥儿小脸,“他不会哭的。”   “可……”眼见着就要哭了啊。   薄光嫣然:“他不会哭。”   果然,二皇子脸儿苦皱须臾,两只小脚定了稍久,而后从新提步上路。   瑞巧傻眼,问身边的绿蘅:“尚仪大人怎知道二皇子不会哭?”   “你问我,我问谁?”无论是做明王妃、四小姐,还是做尚仪大人,这位主子俱是特立独行,她有时认为自己已经看明白了这个人,但不久便不自觉TF自己的认定。久日下来,只有一件事万分肯定,在这位主子身边呆得越久,越明白英明盖世的明亲王为何偏偏在薄王妃这边栽了跟头:晕头转向的,当然站不稳脚跟不是?   “姨娘~~”二皇子边蹬着小腿奔波不止,边张开小嘴,露出上下参差不齐的尖牙,酒窝儿旋转,大眼睛忽闪,两只小手奋力伸张。   薄光嗤之以鼻:“笑得这么可爱也没用,本姨娘才不上当。”   “姨娘!”胥浏小哥毫不气馁,两只圆眸笑如弯月,“浏喜欢姨娘!”   呃,这么短时间内,二皇子殿下三易战略么?哭路无用,改走笑路,笑路失效后采取甜言蜜语攻势?   薄光紧盯这个小东西,直到他在胜利大叫中扑进了怀内,还是盯看不误。   “姨娘,浏肚吃肉。”   饿了?薄光捏着他肉呼呼的腮帮:“想吃肉,姨娘把浏儿炖了给你吃如何?”   胥浏认真端起小脸,紧晃小小脑瓜:“不好吃。”   “怎可能不好吃?姨娘就爱吃!”她埋下头,在那张小腮帮上尽情假啮。   “啊哈……”这是二皇子最喜玩的游戏。   瑞巧眼角突然瞄到左方长径上走来一位光鲜贵人,脸儿登时变得一朵红彤彤的月季花,弯腰细声提醒主子:“尚仪大人,宁……宁王爷来了。”   薄光抬头一瞥,继而向她所指的那处扫了扫,淡淡道:“他来便来罢。”   说时迟,那时快,云锦长衫一身清爽的宁王爷到了近前,收起手中折扇,先免了其他宫人的行礼,随即呲牙一乐:“二皇子安好。”   胥浏伏在姨娘肩头,儿抬起大眸懒懒睬了他眼。   “这是……什么眼神?”遥记宫宴之上,这位二皇子对自己还是颇多友好来着罢?“阿彩小宫女,是不是你教的?”   薄光一头雾水:“什么是我教的?”   也对,这阿彩小宫女在做小宫女时对堂堂宁王也没有多少恭敬,如今更不必遮掩否认……难道这只小小的二皇子无师自通,打娘胎里就带出了两面为人的才能?   “你没有发现你的甥儿对本王爱理不理么?”他问。   “……嗯?”薄光蓦怔,抬手将自己肩上那只脑瓜捧到眼前,水眸眯起,“浏儿,姨娘教你的礼仪呢?宁王叔公是长辈,你该如何回话?”   胥浏小哥小嘴甜甜漾笑,转过小脑瓜:“王公好~~”   宁王爷不解其意:“这是什么?”   薄光淡定解释:“‘宁’和‘叔’这两个字他如今还不能精准咬清,是而只说自己说得清楚的话。你该庆幸浏儿不像许多小娃儿那般有叠字的习惯,否则你就成了‘王公公’。”   “……”这区区小娃儿一只,怪癖却恁多,都是跟谁学来的?   “不知王爷今日进宫,是公干还是私事?”看得出宁王所受打击匪浅,薄光公何尝没有惊诧,但时下不是教导孩子的时机。   这是进入尚仪模式了?胥睦咳了声,道:“本王有意在尚江画舫设宴,宴请皇上和诸位大人,今日特来征询圣意。”   “江上泛舟饮宴,是件风雅的事,皇上想来龙心大悦,王爷真是有心呢。”   “薄尚仪过奖,还请薄尚仪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不敢当,王爷乃皇族中人,与皇上血脉相系,何须薄光置喙?”   “薄尚仪客气……”   就在两人这套虚头巴脑的官场交涉进行正欢时,王顺自正阳殿方向行色匆匆赶来,走见御花园后即四处打听薄光行踪,及至远远望见她身影,眼光倏然放亮。   “薄尚仪,奴才可找着您了!”   薄光甚感讶异:皇上跟前的人多是稳重一路,这位内侍省头把交椅的王公公更是个中好手,罕见着急忙慌的时候,眼下竟是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王公公何事惊慌?”   王顺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汗粒,急冲冲道:“天都城来了折子,皇上看完大怒,命奴才立即召您过去。”   薄光颔首:“本官立刻去。瑞巧随本官前往,绿蘅和连嬷嬷带二皇子回去,为他蒸碗肉羹放温,慢慢地喂下,喂快了易积食,记着小心。”   胥睦暗伸拇指:这通身的气派,果然如其姐所说,在在是如鱼得水,说不定是三姐妹中最适合宫廷和官场者。   ~   正阳殿便殿内,静心安神的檀香渺渺萦升,等人高的白色含笑吐露花芬芳,花株畔,一把七弦古琴平放挑头案上。北墙前,紫檀木制成的书架整面砌就,其间书卷累累。书架下,质材相同的四腿雕花大书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雪宣平铺,一幅含笑花图初见雏形。   这等布置,显见主人欲把这方世界当成自己怡情养心的闲雅所在,读书作画,抚琴赏乐。然而,主人的当下,却是背负沉重凭窗远眺,缄默多时。   身后,隐有细微跫音。   “朕说过,朕想安静。”兆惠帝冷道。   “……微臣知错,微臣这就退下。”敢情王公公自作主张,骗她往火药口上撞不成?   “小光?”兆惠帝回过头来,“来都来了,进来坐下,陪朕说说话罢。”   “是。”托着在殿门外王顺托付的一盅羹汤,她姗姗走到近前,“听说皇上今日午膳用得少,午后又看折子动了气,这碗银耳莲子羹清心养肺,皇上趁热用罢。”   兆惠帝当真提匙飨食,道:“朕不用想,也晓得是王顺那个多事的叫你过来。”   薄光冁然:“他担心皇上,微臣也担心。”   兆惠帝冷声:“你们在这边担心,那边偏有人怕朕的日子太过悠闲,镇日寻事来闹。”   她秀眉稍颦,道:“大燕偌大的天下,十六州五十八郡,政务军务难免繁杂。倘若皇上才过了这十几天的悠闲日子便不思国事,想做那安逸倦政的一国之君,微臣虽为内臣,必将誓死劝谏。”   帝失笑:“小光如此一说,朕倒想试上一试,看小光如何劝谏。可惜,这道折子不是来自哪州哪郡的军政,而是来自天都城,朕的内宫。”   他说话间,将捏在指间多时的折子推到她面前。   她惶惑摇头:“这是国事,内臣不得参与。”   “朕准你看。”他眨眸泛笑,“那些人着实不肯安生,小光帮二哥出口气罢。” 正文 五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3 本章字数:2917   正阳殿是尚宁行宫的中心,分前、后、左、右四座殿宇,俱是双层楼式建筑,一道十字飞桥长廊将两殿连接为整体。前方大殿为天子听政之所,后方为安寝之处,两侧各为宴饮、接见使臣所用。而那道架在空中的长廊,除却节省步程,还适宜临风闲话。   为抒发心结,薄光陪天子在这道长桥上走了两个来回,直至最后一丝火气随着晚风逝去。长桥的十字路口有桌有凳,早有茶果点心摆布其上。 不消多说,自然是心灵手巧的王公公着手布置。   “私藏皇后礼服虽是大罪,但折上子说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一切尚在核查之中,说不定到头来是虚惊一场。皇上为何如此震怒?”薄光问。   兆惠帝喟然长叹:“朕不是为了一件后服生气。”   “恕微臣愚昧。”她扁了扁唇角,语意凉凉。陪人生气也是耗费体力的活计,累。   兆惠帝淡哂:“那件后服是魏昭容私藏也罢,他人栽赃也罢,朕等着审理结果即可。朕生气的,是那些人的不肯安分。不过十几日的工夫,便这般厮杀起来,仿佛等得就是这么一个机会,仿佛朕在天都碍了他们的事。更令朕感觉难堪的,朕甚至还曾对他们中的一些人心存些许内疚。而几分内疚也为人所用,借机索到了回报。那刹那,感觉自己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下怒不可遏。”   天子天一般的骄傲被伤害到了么?薄光单手支颐,闲声道:“虽然微虑不晓得皇上所说的人是谁,但作为皇上的臣子,迎合圣听,揣摩圣意,是他们天长日久的习惯,熟能生巧,一两次猜中皇上心思也无伤大雅罢。何况,无论有人借机向皇上索要了什么,既然是来自皇上,您随时也可一并收回不是?这次闹出恁大的动静,还怕寻不到名目?”   “照你这么一说,朕方才那阵火气不就是庸人自扰?”   她拱袖揖首:“微臣不敢。但愿皇上下次龙颜大怒的时候,莫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动不动不用膳食,岂非是在拿臣子们的罪过惩罚自己?”   他忍俊不禁:“难得薄尚仪有这般见地,不妨帮朕参详参详。有关魏昭容之事,你做何看法?”   她大幅摇晃螓首:“魏昭容和二姐素有积怨,还曾指使大公主谋害浏儿,微臣理当回避。”   “不必……”   她埋首将剥好的橘瓣一径频频送入口中,使得唇舌繁忙,无暇言语。   谁知皇帝陛下耐心丰沛,悠怡呷茶相待,觑她口齿间略见清静,含笑开口:“只是一场闲话,尽说无妨,朕绝不怪你。”   琉璃盘中的紫晶葡萄犹挂水珠,薄光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继而仰睑面对那双势必要她参上一脚的眼睛,不情不愿地抿了抿唇角,道:“太后做事素来周全,倘若魏昭容之事仅是风起影动,断不会惊动到宗正寺。但嫔妃私藏后服兹事体大,魏昭容不可能不晓得一旦事发绝非降品阶罚月例便能了事,怎可能如此大意给人窥去?”   “经你的分析,那个指证的宫人貌似颇多嫌疑。”   她忖思少许,道:“折子上面写着发现者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如若此人从此担上嫌疑洗不,淑妃娘娘最似幕后主使。”   “淑妃么?”他沉吟,“淑妃对魏昭容由来畏怯,多求忍让,阖宫上下没有人认为她有胆敢反抗的一日。”   “从心术上来说,愈是淑妃娘娘这种秉性的人,一经反击,必然手段激烈。纵算这件事从头到尾来自淑妃娘娘的策划,微臣也不意外。惟一不能说服微臣的,是那个来自淑妃娘娘宫里的宫人。做这等事,派自己人太过不智,行事谨慎的淑妃娘娘出现不了如此粗浅的疏失。”言罢,她还是忍耐不住,伸指勾了一粒葡萄安抚空虚的口腹。   他似笑非笑:“朕听着,怎么感觉曾招你不喜的不是昭容,而是淑妃?”   “是皇上说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话来着……”她戛止,美眸大瞠,“微臣方才是据事发的状况就事论事。倘若皇上想听微臣藉由心中喜恶的评说,微臣愿意告诉皇上,微臣将日夜祈祷上苍,魏昭容罪名早日落实,锒铛入狱。”   “闲话,果然是闲话,方才一阵大风,朕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放目远眺,四遭已是灯光遍地,“这个时候了,薄尚仪在此用膳罢。”   对方简而易之地转开话题,薄光亦是配合不辍,大叹行宫夜景美丽。这时,她尚以为有关此事,自己的知情权到此为止,等待的只是最后结果而已。谁知过没几日,五百里加急送来天都城的奏折,兆惠帝再度邀她飞桥长廊十字路口相见,名曰饮茶聊天。   “宗正寺的折子上,太后已经自春禧殿里搜出了针线崭新的后服,如此人证、物证皆全,案情近乎大白。魏相奏折中则疾声为女喊冤,向朕请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刑部、宗正寺共审,并将那名指证昭容的宫人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大牢看押。”兆惠帝从袖囊内将两份折子取出,放她眼下,“以你之见,朕该不该准奏呢?”   “……又是闲话?”她小心求证。   “当然。”他爽然应允,“纯属闲话,言者无罪。”   “微臣曾听绯冉讲解刑律,据说有一个不成文的条律,凡入刑部、大理寺两处的犯人,无论尊卑,先享一通杀威棒。同时,以宫人的下贱之躯指证一宫之主,无论罪过属实与否,先须受以下犯上的鞭笞刑罚。这般两通下来,那宫人不死也去半条命。”   她眼尾忿忿上挑,道:“魏大人摆明是为爱女设法开脱,也不知视律法为何物,哼~~”   他稍讶:“你不喜欢魏相?”   “怎么可能喜欢?”她反诘,怏怏不乐,“他是微臣的杀……”   “什么?”他两眉高扬。   她脸儿窒了窒,笑靥如花:“他姓魏啊,是魏昭容的父亲,魏昭容那般容不得二姐和浏儿,他身为丞相不作规劝,身为父亲不加告戒,微臣讨厌他。”   “忽有一阵清风来,吹落嫦娥笑语声。这道空中飞桥架得甚好,晚间赏月邀酒,不知能否与嫦娥一见?”   她掩口窃笑:“皇上欲见嫦娥,到两位美人娘娘的寝宫走上一圈即可,何须赏月邀酒?”   他眯眸欺身:“小光何不说朕正与嫦娥相对?”   “在何处?”她茫然四顾,“快快现身,小女子也欲慕名求见。”   他笑,她亦笑。   往事不止存在于她与明亲王之间,也存在于此。倘若往事始终是他们话题间的禁忌,她无法换取真正的信任,便不可能踏上设想中的任何一步。   戏台上,劫后余生的孤儿回朝复仇,剑刃霍霍挥向父亲昔日的政敌,因其毁谤父亲,误导圣听,戏幕在孤儿“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称颂中落下,结局堪称皆大欢喜……这桥段,数百年来常演不衰,歌颂孤儿忠孝两全,喻示善恶终须报还,好戏。   为了这份约定俗成的道德准线,她愿意姑且顺应民意,姑且认为自己的杀父仇人非魏氏莫属。   然后,她在心中对自己小小催眠——   皇上,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吾父此生无憾,惟恨那魏氏,诬陷时首当其冲,如愿后落井下石,实乃千古第一奸佞辈,看微臣为您唱一出《薄氏女儿》,助皇上辨识忠奸,早雪忠臣陈冤。 正文 五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4 本章字数:3716   皇上带来的两位美人,一位蒋美人,一位蓝美人,都正值豆蔻年华,皆是活泼爱玩的性子。因为入宫的时候尚浅,尚未被哪方势力拉拢,也不曾圣眷优渥,进入后宫的漩涡中心,是以尚保有几分纯真。天都到尚宁一路走来,薄光与她们已然熟识。到了行宫,有最擅长装可爱的胥浏小哥搅裹其中,很快要好起来。每日,她除了到司药司小坐,盯着越来越不肯安分的甥儿浸泡药浴,和两位美人耍玩游戏成了颇为中意的消遣。   她们最爱玩的是踢毽子,一只铜板、数根彩羽绑成的毽子,在六只纤足更迭交替的演绎下,花样繁多到不胜枚举,连旁观的瑞巧、绿蘅也跃跃欲试,且有几回参与其中。在这一刻,无论什么样的因缘聚至此处,无论各自胸怀怎样的雄心壮志,无论受哪里的利益趋使,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皆是心无旁骛,享受着最简单的肢体嬉戏带来的最简单的快乐。   “好了,跟每日一样,到外面罢,水变凉的时候我会出声唤你们进来添加热水。”   每一回游戏归来,她都要在加了花瓣的热汤中浸泡半个时辰,洗却周身的汗尘。今日也如往常把所有人打发出去,向浴桶内投加几根香草,舒适浸身其中。   “常听人说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你这小妮子越来越习惯这重返奢华的生活了。”有人打屏风后迤逦行出,嗤道。   她睁眸嘻嘻一笑:“三姐。”她家的姐姐们皆喜欢给她意外惊喜是不是?   “不吃惊?”薄时转到妹子正前方。纵然是一身粗使宫女的装扮,依然挡不住薄家三小姐的清艳妙姿。   薄光小嘴一撇:“宁王那厮晓得我来了尚宁,怎可能不设法告诉三姐,借机见上你一面?”   “算你聪明。”薄时坐下,“故地重游,昔日阶下囚,今日金贵客,作何感想?”   薄光一边掬水浣发,一边道:“幽禁处只占行宫一角,且不在行宫版图内,我们在此住了三年,除了那些接到圣谕明确获知的两三人,没有人晓得我和二姐的存在。小妹我体会不到今非昔比的虚荣。”   “体会不到虚荣,因为你正在享用实际的荣华。”薄三小姐将手置进水内,水质清滑,桶质精细,单凭一个女官的职阶断无此般荣享,“如今你对皇帝动了几分真情?”   薄光稍加评估,道:“三分左右。”   薄时意外:“你竟不隐瞒?”   “你是三姐,我为何要瞒?”   薄时黛眉冷掀,寒声道:“你是晓得我对皇家的态度。如果我是爹的独生女儿,我早早便成为了以刺杀皇家兄弟母子为志的杀手,可我不是,我不能连累你和二姐,退而求其次以那样的手法聊胜于无。但倘若你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生情,因而欲双宿双飞,你便也是我此生的仇人。”   三姐就是三姐,儿时她调皮乖张,爹爹娇惯,大哥纵容,二姐不理,惟有三姐追着她的屁股严惩不贷。她虽然属性顽劣屡教不改,但三姐面前也不得不小小收敛。   “小光偷偷告诉三姐。”她双臂垫在桶沿,脸儿伏上,压低了嗓音,“无论是胥允执,还是胥启维,他们皆须为爹爹和那些病死打死在苦寒地的家丁仆妇付出代价。”   “真的?”三小姐半信半疑。   “三姐不相信小光?”   “我信你。”三小姐美丽的容颜上浅浮冰霜,“但不信你的感情,万一你对他们……”   薄光失笑,眸中却冰天雪地:“我早已说过,若是皇家永远忘记我们,或许我也可以遗忘,与姐姐们寻一个安静地方就此安静的生活,可谁让他们想起了我们?在我重见胥允执的那刻,我便明白这一生绝不可能放过他。每看着他那张脸,我便仿佛重新经历所有的苦难,重新走进所有黑暗不堪的时刻。”   薄时一僵,她无法忘记那个时候的自己在另一个世界躲风避雨。“可是,如果我和二姐决定放下心结,与各自的男人白头到老,你便按捺隐忍,一生与他相安无事?”   她甜笑:“小光很乖罢?”   “你啊……”薄时狠拍她头顶一记,“难怪大哥和二姐偏心疼你,难怪薄三小姐对你心生忌妒,算你值得。”   “多谢三姐夸奖。”   薄时终于展颜一哂:“二姐说她将宫里的人脉交你差遣,我仔细想了想,自己能帮你的惟有将李嫂还给你。她本是你救下的江湖人氏,多来年被你用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实在委屈。我见过她的武功,交给你,派得上更大的用场。”   “不行不行。”她摇头不迭,“三姐这么漂亮,行走江湖怎能没有人保护?”   “我想要人保护,自有大哥。你一人处在那个食人吞骨的地方,做得又是万分凶险的事,你比我需要李嫂这样的人手,更不要说还须保护浏儿那个小色鬼……”   薄光一呆:“浏儿何时成了小色鬼?”   “可不就是小色鬼!”薄时浑无好气,“方才端着杂物进来时,不过是看他长得和你幼时长得太像,觉得好玩蹲下和他说话,两三句不到他便将脑瓜扎在我胸前一气乱蹭。告诉我,那小子该不是天生的多情种,将来祸害天下无数女子的罢?”   她噗哧一笑:“真是如此又当如何?”   薄时冷哼,将指节捏得“咯嘣”直响:“我愿意为了天下女子大义灭亲!”   她嘻笑:“三姐手下留情,小妹一定小心教导浏儿……”脑中灵光一闪,“既然如此,请李嫂传授浏儿武功或许也不错。”   “很好,我正好拜托李嫂好生教训那个臭小子。”薄时起身,掬水泼在幼妹脸上,“你且在这边奢华着,我还有件事做个了断,告辞。”   “了断?”薄光不自觉站起,“二姐预备做什么?”   走到窗前的薄时怡然回眸:“做点将德亲王引到尚宁城的事……”她眸线上下扫遍,“啧啧,出落得真是不错,好养眼的风景。”   “呀——”薄光坐回水中,脸儿羞赧成火。   “怎么了?怎么了?”外殿的瑞巧、绿蘅闻声冲入,“尚仪大人怎么了?”   眼尾余光确定窗前无人,她抚额痛吟:“没事,泡得太久,方才打算站起,眼前一黑坐了回来。你们帮我穿衣罢。”   瑞巧伸臂搀扶,道:“方才蓝美人的贴身宫女来传话,邀您一道用晚膳,您去么?”   “蓝美人一人的名义?”   “嗯,邀您到她的寝宫。”   “唉~~”   绿蘅拿来浴褛为主子披上:“尚仪大人为何叹气?”   “我以为我和她们还能继续做一阵朋友,这么快便须结束,有点可惜。”   绿蘅一脸懵懂:“为什么结束?”   “如果两人相邀,还可认为是朋友的小聚,但如今只有一人,表示她有不便于蒋美人得悉的话对我说。今日蓝美人几次旁敲侧击向我打听皇上的种种,此时私下相邀,定然仍是为了皇上。可见无论何等的纯真无邪,进到宫廷,早晚亦将随波逐流。”她惋叹之余,伸手捉住旁边人的手腕,“阿巧,你可千万不要迷失呢,不然本官为了那个可爱阿巧的消失,一定放声大哭,你千万不要变啊。”   “……奴婢不会,奴婢不会呀。”瑞巧小脸窘红,讷讷道。   “阿巧到蓝美人的寝宫走一遭,告诉她皇上今晚在渊兴斋接见当地两位告老还乡的老臣。”若有心,自然设计得出不意巧遇的桥段。   绿蘅眸光一闪,问:“大人不喜欢皇上么?”   她嫣然:“喜欢啊。”   “那您还……”   “我最是宽容,当初在王府不也是与齐王妃相处和睦?”她坐到铜镜前,自行梳理一头湿发,“你还可以对明亲王说,我到行宫的第二日便与皇上共度良宵,请他安心祝福,少做牵挂。”   绿蘅脸色惊变:“薄王……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她语音淡淡:“你不是定期将我的衣食住行报与你家王爷晓得么?”   “薄大人!”绿蘅“卟嗵”跪地,“奴婢……奴婢知错了,但奴婢对天发誓,奴婢绝无害大人之心,因为王爷是真心关怀王妃,奴婢才……”   “起来罢。”她探臂一扶,“明亲王是你的旧主,你自然不好违抗他的命令,况且你向王爷报信,的确危及不了我和浏儿,告不成恶果。假使你递送消息的对象换成其他人,一个不好,本官死于非命事小,浏儿小小娃儿遭遇不测,罪孽便大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绿蘅哽咽,“二皇子如此年幼可爱,真若被奸人所害,天地不容!”   她们身后的瑞巧面相猝然灰白。   薄光幽幽长叹:“说实话,本官发现你抄写我与浏儿平日食谱给他人时,当真吓了一记。那时不知你是给明亲王,只道万一被人察觉浏儿喜爱的吃食,从中投毒或是添加些属性相斥的佐料,浏儿岂不时时活在危险当中?我的浏儿那般稚嫩,如何禁受得住那些歹人的暗算?浏儿他……”   嗵!   又一记响亮的跪地之声,瑞巧泪流满面:“大人,请惩罚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愚蠢,奴婢做了一件顶顶愚蠢的傻事!” 正文 五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5 本章字数:3570   “奴婢和娘一直住在离天都城一百多里的小县城里,爹说他在天都做生意,一年中有时回去两次,或是三次。娘一直希望我能聪明一些,更讨爹喜欢一些。奴婢记得是在十岁生日那天,爹回来了,娘高兴极了,做了一桌的饭菜。可当天夜里,我听到娘大哭,爹厉声训叱。娘突然跑进来紧紧抱住我,爹摔门而去。那时候我才知道娘是爹的外室,她一直期望爹将她接回天都城的大宅里,爹以前只是对她说时机未到。但我生日那日,爹多喝了几杯,居然吐露实言:他的正妻善妒,为了使妻子的娘家势力不出任何意外的为他所用,娘永远不可能进府。而且,爹说为了我将来的有程,准备把我接到天都,寄养到一户殷实人家接受良好的教养,期待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他正室女儿的左右手。娘执死不依,爹很生气,从此再不露面。而爹离开后,娘日渐憔悴,百病缠身,两年的时间不到,已然油尽灯枯,在一个夜里无声无息地去了。我在邻里的帮助下为娘操办后事,下葬的当日,爹终于出现。他在娘的灵前坐了一夜没有说话,我求她让娘薄光入籍,别让娘死后做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爹想了半晌点了点头,但前提是我必须做个听话的女儿,帮他……”   “等等,等等。”绿蘅双手高举,叫停了跪地小婢的哭诉,“这故事虽不新颖,倒也感人,但听你这说了半天,尽是爹和娘,这个‘爹’是谁啊?是他指使你到四小姐的身边做细作?”   “咦?”瑞巧困惑掀睑,“尚仪大人不是已经知道奴婢的爹是谁了么?”   薄光微哂:“我是知道。但我不知道你从何时便晓得了我的身份?我回想过行宫岁月,找不到你故意接近我的痕迹。”   “那时我哪里知道尚仪大人扮成宫女?爹隐约听闻你们被禁在尚宁行宫里,所以把奴婢安排到此,给奴婢三年的时间打探消息。奴婢一直在暗中寻找爹所说的幽禁处,后来你们便突然出现,接旨回了天都。奴婢做事不力,爹很恼火,将我骂了一通……”   “此后你又回到到天都城,被安排到我身边。”   瑞巧垂头:“是,为了了不惹人起疑,特地等了两年多的时间,还特意请人教我说谎时如何面不改色。可仍没有瞒过尚仪大人,爹还说像我这种生来不懂隐藏心事的人反而不易招人怀疑。”   薄光无奈一叹,道:“在尚仪局中,你我是首次重逢,你抬头发现你的顶头上司是昔日的宫女阿彩时,喜悦多过惊讶,连一声‘阿彩’也没有叫。仔细想来,显然你事先知道了我是谁。令尊说得不错,像你这样的性子,放在信任你、喜欢你的人身边做细作,最不易惹人生疑。可是,你出现在我身边的时机偏于巧合,为了浏儿,我无法相信任何巧合。令尊为你编撰的身份固然严谨,但你对我说过你的母亲来自江南,而你户籍身份里的母亲是地道的天都本土人士。凭这一点,足以使我派人时时关注你日常行踪,便不难发觉你与蔻香的私晤。你甚至还曾出宫见过令尊,若非那一次,我也无从查知你和他的关系。”   “奴……奴婢很想有爹疼,爹说过,只要奴婢帮助姐姐登上后位,奴婢的娘就能进入魏家的家牒,还能将尸骨迁入祖坟。奴婢常想,如果那个时候奴婢能更聪明更有用,爹也许早将娘接来天都……尚仪大人,奴婢错了,从这边的行宫到那边的皇宫,您是对奴婢最好的人,奴婢却骗了您,请处罚奴婢……”   薄光缓缓俯下身,将哭成泪人的少女扶了起来,将帕子递其手中,道:“你虽然单纯,却并不愚笨。你最近也开始明白令尊将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最终目的了罢?所以,你独处时神情偶见恍惚,也略有焦躁,你怕你的所作所为会害死我和浏儿,可对?”   瑞巧拼命点着脑瓜,边拭泪边道:“奴婢初来天都时,爹告诉我将安排我到尚仪大人近前,把二皇子每日的作息衣膳一一记录下来就好。奴婢问有何用处,他说须从幼时观察二皇子的资质,以防二皇子超过大皇子,抢去太子之位,是而我记得越是详尽,越是能帮助姐姐早日达成心愿。我不是没有问过爹会不会加害尚仪大人还有二皇子,他言道他目的不是害人,是成就魏氏家族的兴荣。奴婢那时信了那话,可是,看着薄尚仪对二皇子的衣物膳食百般小心,也听见宫人议论二皇子曾经屡遭毒手,心里便莫名的慌乱,尤其在二皇子对奴婢笑时,更觉得六神无主。奴婢虽然想得到爹的疼爱,可决计不想害二皇子,害薄尚仪的呀。”   “停停停停!”绿蘅抱头低叫,“奴婢听得万分头疼。这个‘爹’到底是姓甚名谁?为什么有胆害薄尚仪和二皇……不对不对,你方才说他的女儿做皇后,还有一个大皇子?难道你们说得是……你竟然是丞相的女儿?”   薄光笑眸眄去:“绿蘅姑娘既然明白了,我们可否继续呢?”   “是,是,请继续。”绿蘅精神抖擞,“奴婢最爱豪门秘辛,想听这出丞相千金落难记。”   瑞巧一声抽噎,苦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丞相的千金?娘没有名分,我也没有入籍。而且,在宫里这么年,我也晓得了就算入了户籍,庶出和嫡生也有天壤之别,爹的千金小姐只有一位罢了。”   绿蘅撇嘴:“可不管怎么着你还是你爹的女儿,他的话你必须听,让你做的事也得做。”   瑞巧摇头:“我这次回去,便向爹请求送我出宫。娘活着时都没有进去那座高门大院,死后何必还要惊动她的尸骨?还不如陪在娘的墓前常说说话。爹有两位在外边做大官的儿子和一位在宫里做娘娘的女儿,不缺我一个。”   “的确不缺你一个。”薄光淡哂,“因为令尊养在外面的女儿,加你共有两个。”   瑞巧一愕:“尚仪大人……在说什么?”   “在说你不是丞相府惟一的私生女。”绿蘅善良加注。   “……不会!”瑞巧扑到薄光面前,两只眼瞳迫切求知,“这不是真的罢,大人?”   她轻点螓首:“那个你时常相见的蔻香,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姐姐。”   瑞巧呆若木鸡。   “与你不同的是,她的母亲依然在世,而且雄心勃勃地希望女儿可以助父亲做出一番宏大事业。这位夫人住在天都东城,开着一座规模颇大的饭庄,令尊每月两三次到该处小酌。”   “不,这……怎么会呢?”瑞巧困惑且凌乱,“爹对娘说,和正妻不过是家族联姻,娘才是他一生真正所爱啊。”   “相信令尊不是世间惟一一个用这类话哄慰女人不计名分的跟随顺从的男人。”薄光淡淡道。   绿蘅连声称是。   瑞巧面孔青白,道:“爹在骗娘……他不爱娘么?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人,他不晓得么?”   “比及一些始乱终弃的男人,令尊做得尚算不错,至少保得你们母女有宅有屋,衣食无忧。”她也清楚,对一心渴盼疼爱的单纯少女来说,如此事实稍显残酷,权且就当帮助年幼的孩子早日长大成人罢。   “爹怎么能这么对待娘呢?他疼他的嫡生儿女,我不怪他。只要他心中有娘,爱着娘,奴婢做什么都好。可是,他连在外面也不仅是娘一个人,这样,娘又怎么可能是他今生的至爱?他骗娘,娘死了后还骗阿巧,爹为什么这么做?”瑞巧颓然蹲地,抱头低喃。   看情形,这娃儿一时半会儿难以消解了。薄光叹道:“绿蘅,你今夜陪着阿巧,提防她钻牛角尖。”   绿蘅扶瑞巧退下安歇。   翌日,薄光起得甚早,前来伺候梳洗的绿蘅报称瑞巧哭了一夜刚刚才算睡着。她穿戴停当,正准备去下人房看望一下那可怜的受伤娃儿,王顺却先一步敲响宫门。   “薄尚仪,皇上传您正阳殿见驾。”   “这么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正是。”   她示意绿蘅递了块银锭过去:“劳烦公公提示一二,也好让薄光稍有应对,以免圣前失仪。”   王顺推了银子,道:“薄尚仪太客气。其实事情牵涉到令姐,奴才也正想提前告诉您一声。”   她一喜:“有我家二姐的消息了?”   “不,是您的三姐。”王顺五官苦垮,“德亲王一大早来见驾,皇上本来是高高兴兴地宣人,谁成想王爷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求皇上下旨全城搜查德王妃。”   “三姐在尚宁城?”   “谁晓得呢?王爷非说王妃在尚宁城出现,昨儿夜里还为此和一群江湖混混打了起来。现在,德亲王爷在正阳殿里跪着,身上带着刀伤,流着血呢,一个劲地请皇上下旨搜城,却不准御医凑近医治。奴才瞅着皇上的眼神,是心疼又生气呐。皇上传您过去,一是希望您劝劝德亲王,二是看看王爷的伤势。”   这……   薄三小姐的手脚也忒快了点罢?不过一夜时间,便折腾出这般响动,想来一直便向那位“痴情王爷”放着饵,在半空中悬着吊着,看得见,触不到,更添煎熬。 正文 五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6 本章字数:4117   这多年来,为追寻爱妻脚步,德亲王动用所有能量,官场、江湖各出神通,每一点蛛丝马迹,每一寸微光片影,宁错赴一百,绝不漏寻一地。数日前,手下报说有人切切实实看到王妃出现在尚宁城街头,德亲王恁是狂喜,马不停蹄地赶赴目的地,连夜在街巷间探访追查,并因之与当地帮派冲撞,臂受刀伤。   “怀恭,你还不起来说话么?”兆惠帝危坐宝椅,望着跪在殿中的兄弟,因为恨铁不成钢,脸上故而出奇平静。   “皇兄何时答应派兵给臣弟搜查全城,臣弟便起来。”胥怀恭道。   兆惠帝眉梢轻动:“朕听着你这话中貌似有要挟意味,你离开得太久,忘记朕从不受要挟了?”   胥怀恭一手掩住臂上的伤处,道:“臣弟不是要挟,是恳求。皇兄,时儿她行踪不定,稍晚了一时,说不定臣弟又要错失与她重逢的机会……”   “启禀皇上,薄尚仪到了。”王顺殿外报禀。   兆惠帝淡哂:“进来罢。”   胥怀恭听见一个“薄”字,当即警报全开,霍地回首紧盯殿门。薄光身影出现的刹那,他迫不及待箭步迎去,道:“原来你在这里,时儿来尚宁城可是为了见你?”   这张脸髭须横生,黝黑削瘦,竟使德亲王爷有了另番味道不是?薄光举眸静谧对觎,唇畔含笑,屈身福礼道:“德亲王安好,可容微臣拜见皇上后再行作答?”   “算了。”兆惠帝掀步迈下玉墀,“小光先为他看伤罢。”   薄光应声,取下肩头药箱;“请王爷到那边坐下,微臣为你清理伤口。”   “不必了!”胥怀恭清楚记得爱妻失踪后这张脸给予过自己的嘲谑谩讽,但眼下无暇与她计较,“你只须告诉本王,你可曾见过时儿了?她如今在何处?”   薄光摇首:“微臣自打到尚宁城后尚不曾出过行宫一步。纵算三姐真如王爷猜测的那般来了此处,微臣也怕没有机会见上一面。”   胥怀恭豹眸环张:“你们姐妹同枝连气,倘使不是为见你,她为何来此?”   薄光忖了忖,道:“回王爷,微臣不知。”   “你——”   “怀恭。”兆惠帝在南窗下的茶案旁沉唤,“有什么话,到这边坐下慢慢道来。”   皇兄语声平和,但字字透着不容违拗的气息,德亲王虽远离朝政多年,对此却感知甚深,遂厉眙薄光一记,旋踵就步。   “朕可作证,小光为了照顾浏儿,从未出过行宫。你既已认定薄时是为了见小光一面来到尚宁,在这一面前她自然不会轻易离去。反而若依着你大肆搜城,撇开惊扰民众不说,也会使得薄时不敢现身,弄巧成拙,乃你所欲?”   “……臣弟知错。”胥怀恭沉声道。   兆惠帝颔首:“知错改之,善莫大焉。”   昔日南书房读书,三人中胥怀恭年纪最小,也最是没有耐性安坐书案,多受先生责备。为皇子者哪个身上没有几分骄贵?出语顶撞便是常事。每逢此际,太子必定厉声叱止,直待他向先生低头认错,方肯说一句“知错改之,善莫大焉”作罢。   今日,兄弟两人重温旧时情景,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气氛稍有缓和。   在当班小太监协助下,剪开德亲王袖口,清洗、涂药、包扎,薄光完成医者职责。此过程中胥怀恭面不更色直效关公剜骨,待她归拢器械时,张口即问:“你准备如何与时儿见面?”   她在小太监递来的水盆里净洗过双手,边拭着水渍边道:“王爷,微臣在方才刚刚晓得三姐的消息,容微臣稍加思量如何?”   德亲王眯眸:“你当真没有见过她么?”   她秀眉先颦后舒,淡道:“王爷若执意不信,微臣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是你难以令本王相信……”   兆惠帝蹙眉:“可以了,小光,你下去罢。”   她姗姗告退。   胥怀恭面现急色:“怎么放她走了?”   兆惠帝面相清淡:“你有伤在身,先到偏殿稍作休养,明日再与小光商量如何引出你的妻子不迟。”   “臣弟不累!”   “无论累与不累,有求于人,还是不要太过盛气凌人的好。”   “皇兄……”是在维护薄光么?   德亲王这时方察觉到事态的异样。薄光自称“微臣”,被称“尚仪”,与皇兄同室相处泰然自若……最大的疑结,是她居然和皇兄一起出现于行宫。自己不在天都的几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臣弟其实也感觉到累了,臣弟告退。”   ~   “薄尚仪留步!”前朝、后宫的交界处,一声长喝追来。   料到这位王爷必追无疑,不枉她有意无意放慢了脚程。薄光缓缓回身行礼。   追人者大踏步来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薄光欠首:“微臣遵命。”   胥怀恭吩咐身后侍卫:“你们替薄尚仪看好药箱。”   她呡哂:“烦劳了。”   二人一前一后,登上前方作为分界的廊桥。走了大抵有一刻钟的工夫,前后左右皆不见宫人走动,德亲王方定步转身,道:“你做了什么?”   她冷冷道:“那要看王爷指得是什么?”   前者目芒倏寒:“你的表情改变了,你果然是在皇兄面前作戏……你有何居心?”   她哑然失笑:“不愧是明亲王的兄弟,质问人的方式、措辞均是如出一辙呢。”   胥怀恭浓眉揪立:“你和三哥发生了什么?”   “我和你三哥之间发生过什么,王爷不清楚么?不正是因为发生过的那些事,三姐才会去而复返,返而复去,王爷也才会失复得,得而复失?”她反诘。   “……你向本王说句实话,你有没有见过时儿?”   “我当然见过三姐。”她姿态轻裘缓带,语声疾缓得当,“天下哪有当妹妹的没有见过自己的姐姐?”   胥怀恭倏地逼近:“你明白本王的意思!”   薄光挑眉:“我为什么要明白你的意思?”   “……你在激怒本王?”   “然后,王爷想杀了我么?”她眼底泪光点点,“你命你的手下收了我的药箱,是防着那里面有什么软骨迷神的东西被我占了主动。可王爷也不想想,这是行宫,在皇上的近侧,我哪敢带那些东西行走?王爷口口声声的向薄光索要妻子,薄光又何尝不想向王爷讨我的三姐?外人一径风传三姐是私自离府,甚至还有更不堪的说法流走于街头巷尾,可谁知其中实情真正如何?说不定是王爷如适才目露杀气的那刻般在盛怒下杀了三姐,过后为了避开杀妻的罪名,刻意装个痴情种四处寻妻以掩人耳目……”   胥怀恭大怒:“你……你竟敢诬蔑本王!你以为本王不敢把你……”   “你敢把小光怎样呢?”廊桥另端,兆惠帝负手行来,“德亲王如此威风八面,对朕的五品女官也敢生杀予夺么?”   “你——”胥怀恭一震,盯着薄光的双眸内惊疑兼俱,“你何时知道皇兄来了?本王还奇怪你怎么突然流泪,原来你竟是在算计本王?你这个五品尚仪便是如此得来的?”   她强颜撑笑,高扬螓首:“王爷,薄光做到今日的五品,是因我有功于大燕皇朝。这座尚宁城的百姓,当年不也是受薄光救治逃脱时疫之劫?你失去三姐,迁怒于薄光,将薄光想得如何龌龊是你的事,还请不要低估了大燕的官员晋升律令。”   胥怀恭冷笑:“这么快你又变了另一张脸?时儿虽然率性离我去,但她敢做敢当,爱恨分明,不屑玩弄你这些挑拨离间的下作伎俩……”   “怀恭,朕奈何不了你了是么?”兆惠帝浅声问。   “皇兄恕罪。”胥怀恭应声单跪于地。   薄也光双膝落地。   兆惠帝沉步踱近,倾身扶她平身,道:“我们都晓得一旦失去你的三姐,怀恭便会性情大变,小光多体谅他罢。”   她垂眸,面上含愧道:“微臣晓得,却仍是感觉委屈,是以一时按不住性子顶撞了王爷。这绝非为臣者应有的礼数,若是因此获罪,微臣无话可说。”   兆惠帝眄向犹矮身半跪的德亲王,道:“是怀恭有失亲王仪态在先,你情有可原。”   “皇兄……”胥怀恭难以置信,“您向来法眼如炬,明察秋毫,难道看不出刚刚她全是在演戏?皇兄到来前,她可不是这样一张脸,她分明……”   兆惠帝亦同感不可理喻:“纵然是因为你钟爱薄时,也该对她最幼的亲妹多方照顾,如你这般,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时儿的出走全因她居中挑拨,我为何还对她照顾?”   “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帝失望摇首,“你堂堂亲王,仅凭猜测执意欺迫一个女子,不觉得羞臊么?怀恭,从今日起,你闭门思过五日。”   德亲王急形于色:“皇兄,臣弟还要出去找寻时儿……”   “朕与小光会商议寻薄时之法,你只须安心思过,王顺,送德亲王回偏殿。”   皇兄真的怒了。德亲王虽然心急如焚,也惟有俯首听命。   眺着德亲王倔强不屈的背影,薄光道:“德亲王对小光不好,除了三姐的缘故,也因为皇上。若说明亲王还有三分私心,德亲王便是真心替皇上着想。他显然不想一个曾是三嫂的女人出现在皇上身边。”   兆惠帝淡道:“他想得太多了。”   “如若他不是一个真心敬重兄长的弟弟,便不必想那么多。”薄光俯身福了福,“请皇上气消后,对德亲王稍加关怀罢,倘若连累得皇上兄弟失和,小光便真如他人所说,是离间皇上亲情的红颜祸水了。”   兆惠帝一怔,道:“说到底,你还是因为允执的话耿耿于怀,怀恭今日便是雪上加霜。”   “若皇上想留小光在宫内,这仅是开始,试想长路漫漫,毁谤成山,小光早已是失誉之人,大可充耳不闻,可是……”她低婉一叹,“小光告退。” 正文 五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6 本章字数:3631    德亲王禁足五日,兆惠帝落实承诺,与薄光商议寻找薄时的法子。末了,兆惠帝认为最笨也怕是最有效的,即是出饵钓鱼。鱼当然是薄时,饵则是薄光。拜此所赐,她奉旨走出行宫大门,在尚宁城的繁华街头一番大气挥霍,掷金如土的暴发户行径不止引得路人侧目 ,连自己也小有嫌弃。   这般不招贼惦记誓不休的高调势头,自是为了吸引薄时,但第一个引过来的,竟是尚宁城的主人。宁王爷在宝馔大街上拦住了正欲往本城第一酒楼继续显赫之能事的薄光,围着转了几圈,道:“小王请姑娘喝酒如何?”   “王爷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打算调戏良家女子的登徒子。”她道。   对方冷嗤:“姑娘的模样却不像个打算接受调戏的良家女子。”   她瞠眸:“王爷所说的‘不像’,是指‘打算接受调戏’,还是‘良家女子’?”   “嗤,本王才懒得和你比嘴皮子。”他甩衣疾步,“随本王来。”   “去哪里?”这主儿不会当真傻到带她寻找三姐罢?   宁王仿佛听到了她腹中的揶揄,瞪她一眼,道:“择日不如撞日,本王请你喝茶!”   前方不远即是尚宁首屈一指的茶楼“贤雅居”,宁王爷在此存有常年雅间,目不斜视直接上二楼,而后回廊环合,几经周转,前方门户大开。只见有花有竹,有屏有榻,珠帘成幕,青缎作枕,正是“清心堂”,宁王在此专属之地。   薄光出声赞叹:“王爷恁是懂得尽情享受皇家的赋予。”   胥睦率先落座于正当间的根雕茶盘前,捏盅浅啜,道:“本王倒是想发奋图强金榜题名来着,注定无法实现的梦,也只有想想罢了,不若抓住眼前的实际,比较不易为难自己。”   她施施然坐下,问:“三姐对王爷来说,是梦想,还是实际呢?”   “是必须抓住的梦想。”   她撇了撇嘴儿,懒予置评,径自动手斟茶。   胥睦俊眸乜斜:“我还想问你,你这么张扬出行,真是想把她引出来献给德亲王么?”   “皇上爱弟情深,我奉旨出行罢了。来到尚宁城后,我只向皇上告假来探望你这位昔日襄助过我和姐姐的恩人,出宫便进府,乏善可陈。既然三姐决计不会出来相见,容我这般招摇过市几日又何妨?,”   胥睦这才放下心来,略显崩坏的俊脸稍见好转,回身打矮案上端了两盘点心,一盘玫瑰月饼,一盘红豆酥卷,呈到薄光近前。   这厮也忒现实了呗?她不由得叹为观止。   胥睦讨好一笑:“你当明白德亲王来尚宁,是你三姐故意设局,她料定德亲王必定对你不善,借皇家的兄弟之情试炼皇上对你的维护之意。如若皇上在你和德亲王间不偏不倚保持公平,她也想劝你索性放弃当前的计划,随她浪迹天涯。”   她捧颊苦叹:“二姐若晓得三姐这个打算,必定又起争执。”   “那你预备听谁的话呢?”   “以前,我当然是追随两位姐姐的脚步,无论谁的计划,谁的打算,我皆愿全力配合,但自从着手将她们支离天都城那时起,我便做了我自己的主人。接下来的路,无论走向哪一方,必定是受我自己的意愿支配。”   胥睦咋舌,以茶占口,放弃游说。   时儿美人,不是小王不努力,是令妹今非昔比,非小王这三寸不烂之舌可左右的啊。   他此刻心中这么想,回府后嘴里也这般说,是以被府中娇客一脚险险踢飞:“你除了这张脸可看,还有什么用处?”   宁王爷百感交集:先前自己在美人心中是百无一用,如今总算多了一点可看之处,足见“日久见人心”一说,是再真不过了。   ~   一日无果,薄光打道回宫。   绿蘅第一个迎来,奉上拭面清手的凉巾,端来冰镇过的酸梅汤。   “瑞巧呢?”她问。   “到蓝美人的寝宫去了。蓝美人适才送了几匹布料过来,我们合计了下,将皇上昨日赏您的几样西域珍稀果品当成回礼。”   她颔首:“想得很周到,虽然貌似不及对方贵重,但人家是嫔妃,我们小小回上一份,表示承蒙恩赏,不敢相忘。”   “却也不欠她什么。”绿蘅利落接口。   “对极了。”她赞许道,放下手中酸梅汤盅,“这物什是你们家王爷夏时爱用的消暑圣品,我体质微寒,不宜过多饮用。”   绿蘅急忙撤下,改呈鲜果上来,道:“奴婢失职,看您先前都喝了,还以为您喜欢……”   她冁然释笑:“那日你做得很好,与本官配合着引阿巧自己吐露实情。但,我那时说的话也是发自由衷,你是明亲王府出来的,偶尔向你们家王爷传递消息本属正常,至少王爷对浏儿无害。”   绿蘅垂首。   她将她拉近,柔声道:“当初答应留下你们,是因为在王府时,你们一度将前程押在我的身上,为我据理力争,我以那样的方式走出王府后,你们在府中必定处境尴尬,留在薄府暂时远离那些是非也好。可是,我和王爷已经走在了两条道上,将来只会越走越远,继而背道而驰,你们四个人留在这边,两面为人,只会越来越难自处。你是四个人中最年长的,这话向你提出,由你先做考虑,而后征求她们三人的想法,是寻个殷实人家出嫁,还是回王府,或者你们有什么更妥当的办法。纵然我力量薄弱,亦必定尽最大力量给你们一个衣食无忧的去处。”   “……不能留在王妃身边么?”绿蘅嚅嚅问。   “不是我不要你们,你们个个精明能干,我求之不得。但是,你们自问你们可以违抗旧主么?如果,有一日迫于情势,王爷和我反目成仇,你们帮着哪一个?”   “反目成仇?”绿蘅一惊,“怎么会?王爷对王妃一直情深……”   果然一直和旧主互通声气么?她目澜沉定,道:“我索性把话讲得更明白,如果有一日我进宫为妃,你们四人该何去何从?”   绿蘅错愕无话。   “当然,你们倘使实在不想挪动,也不怕误了青春,薄府偌大的宅院,你们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只是,只要你们住在薄府一日,缀芩便须接受太后的命令,她比你更为难过罢。”   绿蘅更觉手足无措:“缀芩她……向太后……”   她淡哂:“你如此聪明,大抵也隐隐察觉了罢?”   “缀芩绝无害您之心,因为……太后如此疼爱四小姐。”   “照你所言,你们王爷对我一直情深一片,你将我的消息随时告知,我便该处之泰然,无动于衷了么?”   绿蘅急急摇首:“不, 不是……”   她一笑:“没有人喜欢自己毫无隐私,无论是如何亲密的人,也无法代替自己。尤其缀芩,她若如你与旧主通讯,我也不会如此动怒,但是,她对着我恭敬有加,背后却另有动作,我对她实在失望。”   “王妃,不,四小姐……”绿蘅仓促跪地,“缀芩她早前曾是太后派到王府里的人,难免脱不掉旧主的情分,请您原谅她,奴婢替她求您,求您大人大量,原谅她!”   她平心静气,道:“就算我不原谅,不过是送她出府,难道你还怕我杀了她不成?”   “四小姐是菩萨心肠,当然不会杀她,可……可太后……请您莫遣走缀芩,一旦她出府,就等同失败,失败者惟有……死路一条……”绿蘅哽咽吞泪,畏葸战栗。   她颦眉:“你如何得知?”   “是缀芩告诉奴婢的,她和奴婢情同姐妹,曾偷偷告诉奴婢太后行事的规矩……四小姐,奴婢绝不敢妄言,奴婢亲眼见过太后派到府里的其他人的下场……请您一定救缀芩一命,奴婢愿意拿自己这条命报答您。”   “我收下你这句话。”她双手把这义胆忠肝的美婢搀起,“缀芩那边,回去后你好生指导,告诉她该如何保全自身。只要她有心向我,我早晚给她一个在太后面前立下大功的机会。凭那一点,太后必对她深信不疑。”   绿蘅感激涕零:“奴婢替缀芩先谢过主子,奴婢此生愿意做牛做马报您的大恩……”   “你最是聪明,话不必放在嘴边,自己拿出行动就好。还有织芳和绵芸,你该懂得如何带领她们,是不是?”   “是,是,奴婢将带着她们向王爷请罪,从此只有四小姐一位主子,若见罪于王爷,惟有一死相谢。”   她执帕为之清理脸上泪痕,道:“明亲王把你们交给了我,你们便是我的人,他若是随处置,我焉能旁观不理?”   “是,奴婢明白……呜……”   “美人雨打梨花固然销魂,眼睛哭肿便不美了。”她凑在美婢耳边,仿若喁喁低语,“现在擦干眼睛,给缀芩写封信,将我们来到尚宁城后的种种一一告诉她,皇上请我参与的每场宴饮、与我的独处、德亲王的不快,实话实说地告诉她罢。” 正文 五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7 本章字数:2675   小司大人近来日子颇不好过。   宫中变故,实实触着了魏氏一族的疼痛神经,一群人上蹿下跳,施出浑身解数,只为狱中魏昭容早日洗脱罪名。宗正寺曾两度提审,魏昭容全盘否认。魏藉频频拜见慎太后,一再倡议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刑部,甚至御史台三司会审。慎太后驳以家丑不可外扬为名,下谕将春禧殿宫人尽数关押入牢,直待一一严刑拷问。朝中从于太后身后者也上书力陈嫔妃觊觎后位之危害长远,须从严审讯,厉惩大戒,警示后宫诸人。   这般情势胶着下,胥允执隐而不发,司勤学隔岸观火,满朝文武阵营分明者各从所主,从来中立者,处事圆滑则装聋作哑,刚正不阿则大声疾呼。总之,这一石不止惊起了大燕政局的千层浪,也掀起了底层的暗流漩涡。既已启始,断难轻易回归。   在这般空气激烈的当下,原以为事不关己的司晗,不慎成为了两方势力拔河的争抢标识。   慎太后宣司相觐见,欲将自己的远房侄女嫁与司晗,待如今之事尘落定,先择个日子撮合这对小儿女结识,若是一见投缘,自是玉成这桩大好姻缘;倘彼此未能中意,先以兄妹相称共处,期待日久生情。   那方,魏藉不知怎地得到了风声,遣魏典再度上门,向司相暗示:太后既未下旨指婚,为时未晚,司家与本家女儿有约在先,不可食言毁却。   老司大人久居官场,着实不喜这般被人扯拽推搡的感觉,不知哪里的灵念一闪,言道:“老夫的这个儿子向来我行我素不受管束,做事也多有出格乖张的时候,倘老夫贸然为他应下婚事,纵然那逆子眼前允了,只怕婚前仍将逃婚,白白累了女儿家的清白名声。依老夫看,与哪位千金有缘,不如凭他自己的心意,老夫不去过问。”   对太后,他先是请罪,后亦将类似说辞委婉奉上。   这般一来,老司大人便是将所有动作转移到了儿子头上。   于是,今日太后传召,明日魏府来邀,两位千金各得长辈授意,一位递花笺以诗会友,一位送锦囊以物传情,前者才情不俗,后者女红卓著,才女、绣女各出神通,两方夹击之下,小司大人苦不堪言。   为此,他寻了个身中秋后暑热的理由,向各衙署告假请休,到郊外别庄暂避一时,也感受一下不同于天都燥热气候的秋日凉意。   “嗤,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你一直以来的低调路线无效了么?”别庄后园,绿蔓攀爬黄花盛开的花架下,粗衣糙靴的某人斜身跨坐藤编长椅间,一手垫在后脑,一手执壶高饮,尚顾得上冷嘲热讽。   树荫内,一张临时设置的黄梨木案前,披一袭淡青水丝长袍、捏一管粗毫随兴狂草的司晗反唇相讥:“阁下还记得自己是朝廷名单上的通缉要犯罢?堂皇出现在朝廷命官的别院内,不要太嚣张罢?”   某人饮尽壶中酒,仰天大哂:“司大人若乐意成全,本大爷倒愿意试试天牢清爽与否。”   “你可以了,少在本大人面前刻意卖弄的你江湖作风。”他朝对方瞥去嫌恶一睇,“看多少次都不明白,小光那般可爱的娃儿,怎有你这么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兄长?”   “本大爷的妹子自然是可爱,用得着你说?”某人薄天痞笑十足,“而且,本大爷自是没有司大人招人待见,以至于左右逢源,力不从心,躲到这乡下地方避难来了不是?”   司晗握笔切齿:“你这厮——”   “司大人息怒,本大爷送你酒喝。”薄天抄起藤编圆桌上的另只酒壶,甩手掷来。   “哼,还不都是本大人的酒!”司晗稳稳接住,对嘴高饮一口。   薄天目芒稍定:“看上去,你的武功似乎没有退步呢。”   司晗忖思道:“我如今应该还能与你打到百招以外,再过一年,只怕十招也难了。”   薄天眉心紧锁:“以前你总是不愿多出风头,将所有光芒让与皇家兄弟,实则无论表里,你皆可以不输给任何人。”   司晗淡嗤:“我以为你比我更不愿谈及以前。”   薄天顿时笑得煞是爽朗,大剌剌道:“就算把伤口一层层的捂盖起来,伤疤还是伤疤。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与其讳莫如深,不如对之坦然。”   ……与其听这只薄家长子讲道理,不如听刚刚蹭着自己脚踝走过去的大肥猫喵禅机。司晗脸上表情放空:“我更愿意认为是你没心没肺,缺肝少胃。”   薄天大恼:“本大爷除了不及小光可爱,是哪里招你了?如果不是看在你差一点便做了本大爷大舅哥的份上,本大爷何必想着为你求医问药?”   “求医问药?”司晗讶异,“你还在继续?”   薄天掷了一物过来。   司晗抓握在掌:“这又是什么?”   薄天挑动眉梢:“一个月前我救了被仇家追杀的江湖怪医一命,那厮顽固不化,终生不医官场中人。我只得对他说了你的症状,还将你当年的脉案拿给他看,以人情要挟他配了这些药出来。”   司晗沉默须臾,道:“连茯苓山庄的老庄主也不能治愈,他便有办法么?”   “术有专攻,茯苓山庄的解毒术和疗伤术俯视众生,其它不见得便是独步天下。你给本大爷一天一粒安生吃着,若是敢白白浪费,本大爷一怒之下惟有让小光为你医治。”   司晗脸色遽变:“你敢!”   薄天扬眉:“我不敢?”   司晗气极,恨声道:“你明知这不是她擅长的病理,她若晓得,无非徒增一份烦恼,你还嫌她心中的事不够多么?”   “那便给我乖乖吃药。”薄天一跃起身,扯了扯斜跨跨的衣裳,“本大爷忙得很,没有那么多时间奉陪官家老爷,司大人好自为之。”   身在江湖,行在江湖,薄家长子习惯了来无影去无踪,走也。   司晗凝视掌心青瓷小瓶须臾,倒出一粒药丸,直接吞下。   这许多年来,薄天不曾断了为他寻药,虽然那三年期间一度仅见药不见人,连他欲告知小光姐妹的幽禁地也难得其门而入。   但,无论药效如何,他无一不是全盘接受。只要,薄天守口如瓶,带着这个秘密直至此生终结。   “啊呀,本大爷方才忘了告诉你。”薄天打他头顶一棵高树上探出头来,“小光在尚宁城里和皇上正是你侬我侬,你这么疼她,别眼瞅着她被群臣定义为媚君的祸水呐,司大人。”   司晗不加思索,向声源处抛出手中粗毫。   “哈哈,是你求仁得仁,本大爷反说不得了?哈……”   薄天长笑而去。 正文 五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29 本章字数:2734    躲一时,躲不开一世,司晗虽然百般设法,毕竟公职在身,而且不是点卯过后伏桌睡上一日的闲差,别庄内呆足五日后,不得不回到任上恪尽职守。   随即,回天都的首日,蒙太后召见。   对此,他原以为必有一番质询责问等待,早早斟酌下了满腹说辞,只求发挥得舌粲莲花打动太后佛心,力争化险为夷。然而,当他走进康宁殿的刹那,心下没由的一紧:空气内隐隐透出的焦灼,绝非指婚、做媒那般儿女亲事可以营造出的氛围呢。   “司晗平身罢,坐到哀家近前来。”慎太后挥袖,“哀家有话对你说。”   他称是,乖乖坐到罗汉榻的斜侧,垂首待命。   慎太后掀眸,两眸深暗,打量着眼前这个杰出的年轻后辈,问:“你和薄光一直是亲如兄妹的,对罢?”   ……真真好的不灵坏的灵,话说方才他脑中为何要闪过与薄光有关的念头?司晗暗自懊丧不迭,启唇应声:“是,微臣向来视薄光如妹。”   “在哀家看来,你待她甚至超过了司晨。”   他冁然:“晨儿性情稳重拘谨,比及妹妹,更像一个姐姐。相比之下,小光率真活泼,天下兄长只怕都想有这样的妹妹。”   慎太后颔首接受这个说法,毕竟自己过也去是曾经发自内心地喜欢过那个率真孩子,不觉叹了口气:“那么,你的话她应该听得进去几分罢?”   “这……”何事这般郑重其事?“请太后明示。”   “皇帝喜欢过薄家的四女儿,哀家和你们都晓得。可是,你想到过皇上今日还喜欢着她么?为了她,对哀家的劝说置若罔闻,对允执的颜面一概不顾,连多年不见才团聚不久的怀恭也因她之故被训斥禁足……这些,哀家皆可容忍。但,哀家不能容忍得是天家的圣誉受损,祖宗的家法无存,更不能容忍皇帝成为一个耽溺女色罔顾人伦的昏君,青史留下骂名,饱受后人诟病谮语。”   太后的语气神色颇有三分真切,想来小光已然触到了太后的禁忌。司晗恳切道:“太后不必担心,吾皇神思清明,心胸睿智,自登大宝以来,文治武功成就斐然,天下有目共睹,断不可能如史上那些好色贪杯的昏庸君主一般因女色误国。况且薄光也非飞燕、合德之流,决计不会做出惑乱君主为祸后宫的败德行止。”   慎太后面上毫无宽慰,叹道:“你也是皇帝曾以兄弟相称的挚友,你了解皇帝的性子,倘若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都不能使他放下少年时的情感,便意味着这段情感不是轻易否决得了的。哀家不愿和皇帝伤了母子的情分,想了许久,惟有从薄光身上着手。当初,破例提升她进宫为官,是哀家对她孤苦无依的怜惜。如今哀家不好出面,你和她兄妹之情甚笃,可否代哀家劝她一劝,远离宫廷这块是非之地,寻找清静干净的地方过安心日子去?她不必担心浏儿,哀家如今收养着三公主惠儿,兼管着二公主柔儿,自然也能收养二皇子浏儿,哀家定然保浏儿平安成人,封王晋爵,享受天家富贵。她更不必担心今后的生计,哀家必定赐她后半生享用不完的花项。这些话,由你这个亲如兄长的人去说,比哀家更显缓和亲近,是不是?”   总之,不想留下小光就是了。司晗在太后期待甚深的目光中一笑,道:“太后为小光设想得如此周到,微臣替她感激不尽。”   慎太后一喜:“这么说,你答应哀家了?”   他敛袖拱手:“太后懿谕,微臣当然全力以赴,只是……”   “只是什么?”   “万一皇上因此怪罪微臣,万望太后体恤。”   慎太后淡哂:“到时哀家就说你是奉哀家的旨意行事。”   “谢太后,待圣驾回銮,微臣即……”   “等不到那个时候,你尽快前往尚宁城。哀家给你一道懿旨,茯苓山庄新献来秋时养生健体的补药,你替哀家为皇帝送去。此间的公务你大可全权托付给副手,也借机检验下属,培养新人,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么?一石二鸟不更贴切?当下太后专注削打魏氏,无暇关顾薄光,遣他代工,此为一。慎家人进京,势必大展拳脚,有他这个负责天都治安的人在,多方掣肘,委实不便,恰好腾个地方,此为二。前者动之以情,后者不露声色,太后啊,真真是高手。   “微臣遵旨。”   慎太后面色稍霁,道:“哀家养了三个儿子,到了关键时候能为哀家解忧的人竟然是你。晗儿,你保持如今这样也好,远离那些个儿女情长,将心思用在建功立业的正途上,哀家喜欢。”   “多谢太后教诲。微臣正想多说一句话。当下微臣无心成家,请太后……”   “罢了。”信上的薄光愈演愈烈,这边的魏氏乌烟瘴气,眼下的确分不出心思顾及过多。“那事姑且放一放,哀家那个侄女的性子也需要在闺中多多磨炼一下,你们若有缘分,留待日后再续。”   “微臣谢太后容忍微臣的任性。”司晗心花怒放。试想那些位不知所谓的大家千金,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却敢以贤良淑德自居,一只眼睛向你暗送秋波,一只眼睛秉持冷艳高贵……本大人敬谢不敏。   一事得了,小司大人身轻体健,步履如飞,一个未防,在康宁殿大门口险与正巧下轿的来人撞上。   “微臣见过明亲王爷。”   后者掀眉:“你得意忘形了?”   司晗欠首:“微臣失仪,请王爷恕罪。”   “有什么高兴的事么?”   “微臣奉太后懿旨,明日前往尚宁城,想到即将护驾圣前,不禁喜不自胜。”   胥允执一愣:“你要去尚宁城?”   “是,王爷。”羡慕罢?嫉妒罢?任君挑选。   “这个时候你去尚宁城?”   “微臣听从太后吩咐。”   胥允执沉思片刻,道:“今晚你到本王府里,本王有些话想请你捎给皇兄。”   “微臣遵命。”   两方作别后,明亲王没有急于迈进康宁殿门槛。他伫足稍久,对殿门前的侍卫道:“请禀报太后,本王突然想起一桩急事,改日再来请安。”   言讫,他提足阔步。   “王爷,这正晌的日头还是有点毒,您不用轿么?”林成问。   “不必了,司正司前方不远就到。”   这桩事全因一个乳娘嬷嬷的证词而起,仔细想来,个中多有蹊跷。太后对魏氏姿态强硬,他并无意见,前提须是他们未在被“人”愚弄。   “林成,调亲王府的卫队,并知会归本王所属的千影卫,即日起加紧天都城内的戒备。”   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皆不准备任其自由发挥,即使是太后。 正文 五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0 本章字数:4099    明亲王往司正司,是为了诘询连氏,听其语声,察其颜色,对这起事件是偶发还是必然初形判断。但,方至司外,林成面上突起警戒,低声道:“王爷,情形不对。”   “怎么?”   林成目光在前方的房顶瞄过一遭,答:“属下虽不知司正司内里如何,可这周围至少暗伏了十几人。”   “都是练家子?”   “是。如果不是,无法在那等隐蔽地方待着。而且,从打埋伏的方位来看,都是一些精于暗杀的角色。”   林成曾是千影卫内最出色的暗杀高手,对于隐在暗处的尖锐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被他所觉察,越发说明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精于暗杀的角色。这几个字,或者不能说明什么,但在这个当口,不难使人联想到一个精于暗杀的家族,何况,慎家人如今就在天都。太后为了一个乳娘嬷嬷,动用恁大的气力,足见是动了真格。   “回去了。”他转身。   “王爷,属下可以试试那些人的身手。”林亮道。   “不用试,本王见识过。”皇兄由太子成为天子的这条路上,慎家人用别人也用自己的血为宝座的成就至少奠基了一角有余,他怎么可能不晓得?或者说,慎家人的实力,他从小看到大才对。   “林成拿本王的令牌,命千影卫天隐与天戍两队随时待命,一旦接获本王讯息,一队包围紫晟宫,一队盯紧四座城门。而后,通知京东驻防营的李将军,以十日为期,枕戈待旦,密切关注天都动向。十日过去,也须提升防范,等候本王的命令。”   那些人为何进京,为何留下,为何出现在宫里,他可以不管,自然也可以不去理会太后趁皇兄不在时对魏氏大肆发难可能引发的朝堂震荡。但把掌管南府卫队的司晗调离天都城,这中间所透露出以及不难想象的后果,实在无法令他置之不理。   但愿,情形绝非儿臣所想象,母后莫让儿臣失望……   他仰首遥望康宁殿的一角碧檐,脑中划过兄弟母子共度刀光剑影岁月的影像碎片,心念如斯。   ~   尚宁城。   三四日下来,薄光在尚宁城繁华之地频繁出入,薄时仍是迟迟不见,不待筋疲力尽的当事者喊停,兆惠帝已是不耐。   “依朕看,此事还是到此为止。说到底,不过是怀恭一人的臆测,你的三姐以那样决裂的方式离开王府,怎可能明知朕也在尚宁,还跑来尚宁城看望你?”   他们此刻处在行宫的至高点“怀光阁”,在整座尚宁城的建筑里也是最高的,站在顶上一层,几可俯瞰全城景象。兆惠帝将形容恹恹的薄光拉上此间,指望能博佳人一笑。   “啊,好烦恼。”薄光双手端颊,“微臣竟不知是希望三姐来此见上一面,还是宁愿三姐不要出现了。”   兆惠帝淡哂:“怕朕降罪于她?”   她如实点头:“当然怕啊,却也怕德亲王吃微臣的醋。三姐对我比对王爷好,显然触着了王爷的雷点,看我的时候如同看一只妖魔鬼怪。”   “朕来瞧瞧,有如此美丽的妖魔鬼怪么?”凭栏望远的兆惠帝回身,伸指抬起了她秀巧小颌,“真若有人成魔的话,也是怀恭。他对你三姐的痴情已有点走火入魔,看在朕的面上,你多担待着点罢。”   她嫣然:“诚如皇上所说,德亲王如今的模样是因用情太深,而且那人是我三姐,我感谢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他?”   明眸流香,笑靥溢芳,如一朵开到恰好的含香花不胜娟秀。如此绝妙颜色,男子心弦怦动,缓缓俯首欲一撷芳泽。   “咳。”有人立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而后道,“臣弟参见皇兄。”   倒忘了,今日德亲王五日足禁正满。兆惠帝偏首:“怀恭免礼。”   薄光起立,屈身福礼:“微臣拜见王爷。”   胥怀恭冷道:“你的礼,过段时日本王便受不得了罢?”   薄光一怔下尚未应话,旁边伸来一只臂膀扶直了她,臂膀的主人淡然发声:“既然明白,怀恭便该知道相处的礼节。”   胥怀恭浓眉倔立:“皇兄这主意打定了么?”   “打定了。”   “三哥可知道?”   “他很清楚。”   “他已经允了?”   “怎么?”兆惠帝扬眉:“朕做事还需要经过他人的允准么?”   “他人?”胥怀恭瞠目,“三哥不是他人,是家人,是兄弟!”   兆惠帝目光坦荡:“因为是家人,是兄弟,朕昔日愿意成全他与小光。但小光如今是自由之身,朕难道困囿于她曾是允执的妻子宁愿她成为别人的妻子不成?”   胥怀恭冷道:“哼,怎可能?就算有人愿娶,也需有人敢娶……”   兆惠帝眯眸:“朕敢娶,更愿意娶。”   “皇兄……”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兆惠帝抬掌,“你禁足方一结束,便赶到朕跟前,应该是有对你来说更重要的事情要说罢?倘若还是为你的王妃,朕可以告诉你,这几日小光一连在街头寻找,未见半点形迹。朕同时派了人手暗中查访,亦未有发现。”   胥怀恭遽愕。   “朕想,就算薄时当真曾到过尚宁,在你初来那日造就的响动下,怕已是销声匿迹,躲了你远去。你平素里也是个行事沉稳的,一碰到薄时的事,即变得急躁失智,有什么资格站在此处义正辞严的指责朕?你撇却公职,浪迹乡野,你倘不是朕的兄弟,能得这份自由?朕管着这片江山,从未想过做一个耽溺女色的君主,难道连想要一个自己真正想要的女人也成了不容于天地的悖行?”   这言外意,你自己尚且为一个女子如疯如狂,朕身为天子,难道没有想要一个女子的自由?   皇兄素不多话,非必要时候不愿启齿,此刻这话里话外的句句逼问,令胥怀恭猝不及防,结舌难语。   薄光悄步移到室外,站在廊下俯望阁下风景,本意是为了避免杵在旁边倾听人家兄弟口角自己无所适从的尴尬,谁知一寸偏僻角隅的景致不经意闯入视野,仓促得连心底生起的那丝微痛也遮掩不住,神色间登时怔忡迷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有人衣锦还乡,有人故地重游,她这又算是什么样的归来呢?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是在听皇兄为你教训本王暗自窃喜么?”德亲王向皇兄请退,出门一眼见她,立时面起不善,道。   这个人,敢情是牢牢记住了自己对他“绿帽子”称谓的赐予,恶是交定了呢。薄光不做回眸,抬臂遥指下方,问:“王爷看得见那处么?那便是幽禁了我和二姐三载的地方。”   胥怀恭稍稍一窒,硬声道:“那又如何?”   “三姐那时住在城内,我拜托一个曾受过薄家三分恩惠的妇人照顾,领她先我们一步来到尚宁城住下。我初始没有寻到出宫的方法,想起来时,已然有近一月的时间不曾看望过她。三姐以为我和二姐抛下她了,照顾她的妇人告诉我,她每日白间坐在院中盯着门口,晚间哭得撕心裂肺。最疯的时候,眼中不认得任何人,只记得提刀杀一个人,王爷晓得这个人是谁么?”   “……是你……私自带走她……本王从来没想过不要她。”德亲王的神情间略有窘迫痛楚,道。   她淡然一笑:“三姐的病是心病,而王爷是她发病的根源,留在你身边,犹如时时万箭穿心,在与日俱增的痛苦倾压下,她活不到今日。”   胥怀恭紧握双拳,无言以对。   她幽幽道:“三姐做事向来极端,她为了让你偿还那些年她所经历过的苦难,先与你言归于好,给予你万斛柔情,使你沉浸于夫妻和美的幸福中,而后在你最幸福的时候抽身而退,将你推入痛苦的深渊……怎么想,这都是三姐做得出来的事。三姐失踪时,我因为担心,对王爷说了那番气话,致使王爷认为我是分离你们夫妻的罪魁祸首。其实,假使没有浏儿,我早早便去寻找两位姐姐,又何必任自己处境难堪的杵在这里?”   “你……你对本王说这些话,本王也……”   兆惠帝掀步迈出,道:“怀恭对薄时的情意,世人尽知。朕看在小光面上,不予追究薄时身为负有品级的命妇私逃无踪的罪过,怀恭凭着自己的心意找寻她罢。”   胥怀恭垂首多时,闷声道:“多谢皇兄。”言讫,旋身下楼。   “指给朕看。”兆惠帝轻步踱到薄光身侧,道。   “嗯?”她一怔。   “你们的幽禁地。”   她面生困惑:“皇上不是晓得么?太后告诉微臣,因德亲王对三姐太过专痴,皇上、太后、明亲王以及推荐了幽禁之地的司相,共同协商不告知他我们的去向。”   兆惠光眸光明灭:“你也认为怀恭对你家三姐太过专痴?”   她莞尔:“套用皇上方才的话,世人皆知。”   “很羡慕么?”   “这……”她颦起眉尖,歪首忖了忖,“或许有那样一丝,若有若无。”   兆惠帝默然片刻,道:“小光,朕不是怀恭,永远不可能如他对薄时那般对你。如若你期待得是那般强烈炽热的情感,朕委实给不了你。可是,朕能给你笃定,给你安稳,那个住过朕的结发之妻和心爱之人的幽禁地,今后的岁月朕必然时时以它为警,永远好好对你,和你一起疼爱浏儿。”   她明眸滴转,巧笑倩兮,道:“疼爱尚可,溺爱严禁。”   他倾身,昵声道:“敢严禁朕行事,小光是答应了么?”   她向后闪躲:“小光什么也没有说,二哥休得擅自解读。”   他探臂捉拿:“好,你停下来,好生对二哥说,二哥便信你。”   她做个鬼脸:“二哥好诈~~”   他危险眯眸:“小女子如此大胆,看二哥将你抓过来严惩!”   “嘻……”薄光转身便逃,绕着阁室旋转,谁知转角处一头扑进一个怀抱,讶然扬首,“司大哥?” 正文 六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0 本章字数:2843   这次第,龙心恁是受挫。   试想,与佳人阁上共处,为得便是良辰美景,你侬我侬,但眼下算是怎么一回子事?先是德亲王,后是司五郎,一个个不请自来,打扰了他的美丽时光不说,还竞相与小女子交流频繁,准备置他于何地?   因此,他不得不反省自己为人君主的态度。胥怀恭是他最看重的兄弟之一,司晗是他为太子时的至交,满朝皆知,自己身边的侍卫也有不少出自他们的**,当这二人进来时,侍卫们下意识放行也是常理。而自己方才为了清静,连王顺也没有带在身边,是以令得不速之客接一连二地出现。   天威难测,起初还是淡淡的懊恼,随着思想及深,便归化为不折不扣的不悦了。   “司大哥真的是奉太后的命为皇上送补药过来?”薄光将信将疑。   “你这是什么眼神?”司晗屈指弹她额心,“奉太后懿旨行事,还敢打什么诓语?”   薄光提鼻撇唇:“就算当真有太后的懿旨,也肯定是某人仗着太后的慈母心肠,拗一个理由跑出来偷懒玩耍。”   司晗佯恼:“咄,小光儿好大的胆子,如此对待本大人,该当何罪?”   “嗤——”薄光大方奉送一个丑丑的鬼脸,“天都有个司五郎,天下第一小肚肠,本大人才不怕你!”   “啊呀好恼,是可忍孰不可忍!”司晗一声怪叫,两手虎扑而来。   薄光早有准备,掉头就走。   “待着。”一个虚位以待的胸怀将她牢牢接住,报回方才一箭之仇,“司大人,你既然是受太后的懿旨为朕送补药而来,还不赶紧去与江院使交接,在此耽搁作甚?”   尽管方才已行过面君的大礼,司晗仍欠身揖首道:“皇上恕罪,臣因许久不见小九,一时欣喜太过而致失仪。”   这个司大哥啊,果然是了解她呢。薄光掩口娇笑:“二哥别饶恕他,罚他,一定要罚他!”   兆惠帝心情登时趋佳,哂道:“如何罚他?”   “小光来定么?”她问。   “当然,如何罚他,小光说了算。”   “罚他……”薄光瞳仁黠转,思索掂对,“罚他……背千字文!”   “……”帝呆愕,司晗无语。   她娇俏扬首:“这个不好么?”   “……好,好极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处罚!”兆惠帝冁然,“司五郎接罚罢,拿最纯正的官话为朕和小光诵上一遍《千字文》。”   司晗俊脸苦煞:“皇上……”   “皇上圣明,司大人威武!”她放声欢呼,“小女子洗耳恭听!”   司晗狠瞪她一眼,拧眉眦眼,扭曲着一张俊颜,张口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   “听不见,小女子听不见!”她大摇螓首。   “你……”小司大人咬牙切齿,在天子平和目光的注视下,惟有扬气提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她字正腔圆的接诵三言两语,“从这里,接着向下背诵。”   这小妮子真真是玩得高兴是不是?司晗挤出一丝干笑,诵道:“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此中间,薄四小姐想尽各样办法刁难,小司大人一一排除,终是整文作结。   “天呀,司大哥,谁都说你小时最厌学堂,竟连这幼儿的启蒙文章也记得如此牢靠,敢情是被人诬蔑了不成?”她吸气啧叹。   “倒也不是诬蔑他。”兆惠帝语意凉凉,“他在国子监时亦经常旷逃课堂,但无论是文章还是算学,每逢先生考校,皆可顺利过关,朕那时尚曾暗妒过他的天资。”   司晗苦巴巴揪紧两道卧蚕浓眉,长揖哀求道:“微臣知道错了,请皇上饶恕微臣罢。”   兆惠帝覆眸怀内人:“还是小光做主。”   薄光两眸喜悦弯起,道:“司五郎背诵聊算过关,罚抄全文十遍。”   司晗横眸:“你……”   她呲出两排贝齿:“倘若不服,加罚二十遍。”   司晗俯首朗声:“微臣谨遵圣谕——”   原来小人得志的感觉如此美妙?她咭咭怪笑。   于是,天子满眸纵容,小司大人不胜困扰。   及至司晗怏怏退下,兆惠帝半笑半嗔道:“你如此维护司五郎,朕有些许嫉妒呢。”   她嫣然嘻唇:“微臣就知道这点伎俩瞒不过皇上的英明双眼。”   他轻哂:“你感觉出朕对司晗的贸然觐见含了怒意,故意折损他来抵消朕的火气。朕看得出来,司五郎却未必明白,小心他当真恼了你。”   她颦起秀眉,气咻咻道:“他恼便恼,横竖小光也确实狐假龙威了一回,不怕他记恨。”   他瞳内沉暗:“也不怕朕记恨?”   “嗯?”她无辜举眸,“二哥为何记恨小光?”   “你啊……”他低叹,双唇俯下,在她两瓣嫣唇上周转厮磨,“朕果然不能拿你如何。”   这一刻,他的心和情俱是真的,为了这份真,她扬首承受了这个吻……   楼梯背光处,司晗敛气立足,身影如雕。   他自然明白小光方才的用意。那小女子在他面前那般不愿提起那个宛若笑话般的结拜,不愿触及曾经的“小九”,方才居然主动唤他“司五郎”……小光,司大哥是不是在有意无意间也做了为难你的人之一呢?   ~   “魏氏,你还是不招么?”   宗正寺正堂,太后亲临居中主审,左侧是宗正寺卿、少卿、寺丞诸位官员,右侧是司正司司正、典记、掌记一干职属。大堂正央,魏昭容卸去钗环华衣,一袭素色囚服,跪地受讯。   “臣妾冤枉,臣妾无罪可招。”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身处逆境,魏昭容面上傲意不敛,纤背挺直,坚守前言。   慎太后悲怒交加,道:“这几日下来,哀家屡次给你坦白减罪的机会,你竟是这般冥顽不灵,徒费哀家一片苦心!”   “太后娘娘。”魏昭容嘴角掀开冷笑,“臣妾心明眼亮,您更是心如明镜,旁人也早早晓得太后从来不喜欢臣妾,您这副慈悲颜面还是不要用在这里了罢?”   慎太后沉颜摇首:“你今时今地毫无悔改之意,实实法不容赦。哀家纵然有心看在蠲儿、柔儿的面上宽恕于你,亦不得不为了大燕的法令尊严从严法落。你再不招认,哀家势必下令用刑,届时皮肉之苦尚在其次,你嫔妃的脸面亦从此荡然无存。难道纵使如此,你仍执意不招?”   用刑?魏昭容花容骤变:“你……你敢!”   慎太后目生锐锋尖刃,问:“哀家有何不敢?”   “太后。”堂外,伍福全高声报禀,“魏大人求见!” 正文 六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1 本章字数:3004   天都城。宗正寺正堂。   “老臣魏藉参见太后。”魏藉披紫袍,系玉带,一品朝服加身,赫然到来。   慎太后淡哂:“魏相平身赐座。”   “老臣谢太后恩赐。”不曾向跪在当间的女儿瞥去一眼,魏大人缓慢起身,庄重就座。   来者属当朝最高顶戴,除太后外,诸人俱须起立行以常礼。一切就绪后,慎太后方悠然发问:“哀家不曾宣召,不知魏相何以到此?”   魏藉敛袖作礼:“禀太后,老臣听闻太后今日审问私制后服一案,特来旁听。”   慎太后温和浅笑:“魏相身为魏昭容的父亲,按法理,按常规,均须避嫌。况且此乃皇族后宫事务,魏相不请自来,有悖规范。”   魏藉仍是恭敬有加:“老臣来此,不为法理,不畏常规,只为聊尽人父之责。倘昭容娘娘所犯属实,乃老臣教女无方,必当率先告罪,自请贬谪。倘娘娘是遭人谮害,老臣这双昏花老眼也可做个见证,为昭容娘娘奋力一哭。”   “魏相这么说,这桩案子更当人证俱全,使魏相挑不着哀家的理才对。”   “若太后秉公直断,老臣必心服口服。”   “甚好,魏相拭目以待。”   “老臣遵太后慈谕。”   这来来往往,恍若水平无澜,惟有明眼人的敏知灵感,方看得见矢芒纷纷,刀光闪闪。   “爹,爹!”魏昭容看不见父亲递来眼神慰勉,心下六神无主,不禁失声喊道,“你要救我啊,太后说要对我动刑,你一定要救我!”   慎太后立时冷眸凝容。   “昭容娘娘这是哪里话?”魏藉欠身微笑,“自古刑不上大夫,何况娘娘是后宫嫔妃?”   魏昭容尖声道:“本宫绝无虚话,刚刚你只要晚来一步,这大刑兴许已经用上了,太后……”   魏藉拱手道:“老臣斗胆劝昭容娘娘谦逊守礼,切莫冒犯太后凤颜。”   魏昭容泫然欲泣:“爹……”   魏藉低下头去,道:“昭容娘娘自重。”   “魏相此话说得极好,魏昭容是该自重。”慎太后呷一口宝怜奉来的银耳莲子羹,煞是心平气和,“身为后宫嫔妃,无论何时俱须记得自己是皇族贵眷,如这般向人流哭泣乞怜的行止,委实有失身份。”   魏藉但笑不语。   慎太后拭手掸袖,一派从容,道:“远林,耽误了恁长时间,开始罢。你来做主审官,哀家权当从旁听审。”   这“远林”,叫得是宗正寺卿胥远林。此人身家隶属皇族范畴,是支脉外的支脉,处于宗族边缘。这也正是今上的睿智之处,宗正寺监管皇族事务、宗亲谱谍,用了外姓难保皇家机密不被泄露,启用皇族至亲又恐难免子弟间争斗时的公报私仇,如此同祖同宗又几无血缘相系,弊端相应趋减。   “臣遵旨。”虽是一等一的苦差,胥远林竟也神态自若,“来人,宣证人上堂。”   绯冉屏气旁观,暗呼惊险:幸好啊,幸好薄尚仪去了尚宁城,不然很难说不被卷入这团刀光里,成为两只大鳄动齿撕咬前的点心,幸好。   ~   尚宁城。宁王府。   “小光,司大哥以做男人二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你,这不管是欲迎还拒,还是欲擒故纵,皆有一个度,你若是一径如此,等人家过了那个劲头,岂不是空忙一场?”   今日,江南各府首脑前来禀述各自辖区政务,天子无暇盯守。司晗造访好友,邀薄光同行,她携胥浏小哥欣然前往。   作为主人,宁王爷把后园藕香榭留给两人自在说话,自己退避三舍。他没有司晗与薄家四小姐的默契,也不想成为那小女子的玩具,能躲则躲,薄家的女人,他这辈子招惹一个已然够了。   “司大哥这番见解,是有着切身体会么?哪家红颜如此有福,曾得司大哥垂怜?”薄光本是俯在窗前看鱼,闻话斜眸回睨。   司晗眉飞色舞:“你稍稍打听一下,你家司大哥的风流韵事在天都城一点不输给你的亲生大哥,往昔岁月,数不清让多少红颜垂泪,倩女忧伤,唉,罪过,罪过。”   她呆了呆,着实替他尴尬了下下,干笑一声:“抱歉,我即使不打听,也晓得司家的公子虚有一个风流倜傥的外表,实则因遁守旧,不解风情,被天都仕女嫌弃为‘死(司)木头’。”   “这怎可能?”司晗跳起,“你是听谁说的?”   她满面同情:“那时候,我家哥哥最爱炫耀自己无往不利的辉煌情史,顺便也将你的和盘托出。”   司晗暗恨交友不慎,气咻咻道:“他那‘薄情郎’的声誉难道好听不成?”   “一个薄情郎,一个死木头……”她品咂间连连点头,“听着颇为般配,不如你和哥哥喜结连理?”   “小妮子少把话题转移开来。”小司大人两眸圆瞪,“太后派我来,是劝你离开紫晟宫,甚至离开天都城,拿一笔足够令你后半生衣食无忧的丰厚嫁妆远走高飞。惟今之计,你须尽快封妃,在太后和魏氏分出胜负前尘埃落定,到时纵使太后心生不快,碍于名分,亦无法随意赶你出宫。”   她歪颐,好奇道:“司大哥这么想把我嫁进宫中?”   他眉峰纠紧,道:“不是想把你嫁进宫中,而是你惟有嫁进那里,才能避开明亲王的势力范围。明亲王和德亲王不同,他手下的千影卫安插在天下各家府郡衙门。假使你效仿你的三姐私逃,他一声令下,即能结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江湖的势力如何庞大,也大不过天家,届时,你,薄天,薄年,薄时,要么永无宁日,要么无所遁形。”   薄光怔住。这些,她竟是第一次晓得……这是不是说,如若明亲王有心缉拿哥哥,有心寻找两位姐姐,绝非难事?   “卫免统领北衙禁军,这中间不乏反谍精干,是而护得住你二姐的行迹。而你的三姐,我想,允执并不希望德亲王寻找到她,故而从未出手相助。”   她面孔猝然雪白:“司大哥,你……”   他一愣:“怎么了?”   她双瞳幽深如夜,语声警促:“我从来没有告诉司大哥有关二姐和三姐消失的实底,还有卫免……你是从何得悉?”   他淡噱:“你家亲生大哥亲口告知。”   她更加意外:“你和哥哥始终有联络?”   “断了一阵子。”   她缄声许久,既气且恼,顿足道:“那个笨蛋哥哥为何把那些事告诉司大哥?司大哥有大好的前程,有璀璨的未来,哥哥为何把你拖进我们的怪圈里?我回头一定骂他,一定!”   司晗颇为受用,笑道:“小光果然心疼司大哥。”   “你还在笑?”薄光眼泛泪光,“这不是小事,纵然你自己不思上进看淡功名,司老大人几十年的基业,你司家上下几百条性命,你也能看淡么?薄家可以成为任何一位功成名就者的前车之鉴,你怎么把自己搅进这桩……”   “好小光。”他探臂,将她轻轻环揽,“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连累老父,连累家人。”   “你确定?”   “确定。”   她姑且平静下来。   湖中的小舟上,胥睦枕臂仰躺,眼光无意通过挑开的窗牖扫见此幕,不由大感纳罕:这两人的感情,好得委实有点奇特罢? 正文 六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1 本章字数:3698   今儿天光方亮,薄光即受传召,前往正阳殿面圣。她前脚进殿,司晗后脚到来,两人礼罢赐座,案后的兆惠帝将一份奏章交给王顺,后者转呈二人传阅。   “这是今晨刚刚送达的,你们两人看后,告诉朕你们各自的感想。”兆惠帝脸上无喜无怒,口吻也颇为清淡。   司晗读没几字,已深感头大,一目十行看罢转手递给薄光,脑中思绪纷至沓来。明知太后吩咐他尚宁之行的双重用意,依旧欣然领命,无非因为远离那团纷乱正中下怀,谁知这一大早连个懒觉也睡不成,被叫进行宫的原因仍是天都正在发生的种种,端的是教人不胜的惆怅。   薄光看得却是认真,逐字逐句细琢细磨,煞有全心投入忧思国事的架式。   于是,为了不出现冷场,司晗不得不率先发言:“启禀皇上,臣来时,太后殷殷叮嘱,嘱咐臣莫拿天都近来折纷杂乱尘打扰皇上圣听,误了皇上的静养,臣想,太后所指得应该便是折子上所说之事。”   兆惠帝眉心微现褶纹,道:“太后固然对朕体贴,但朕乃一国之君,这泱泱国土之上所发每一样事,朕皆有权过问,有责担当。司大人才从天都过来不久,那奏折上的事也是发生在两三日前,不如你来亲口说一下天都如今是何情状,与奏折所载有无出入?”   “是,微臣遵命。”借着这过场的套话,小司大人在脑中稍作归纳,“微臣所知,仅是来自朝臣们的众说纷纭。此事事发后,据传指证魏昭容的嬷嬷几度遇险,太后大怒,故而亲审此案。魏相也曾多番力主将此案交予大理寺、刑部、宗正寺公审,朝臣中有支持之声,也有反对之音……微臣的了解,仅此而已。”   兆惠帝沉吟道:“从折子上看,宗正寺已然正式提审,太后、魏藉俱到场旁听,证人言之凿凿,魏昭容拒不认罪,审理程中还曾朝证人扑打,被人阻拦后,又指那证人乃静儿的乳娘,是淑妃跟前的人,所有言行不过是出自淑妃授意而起。因之,魏相建议传淑妃到堂应讯。而淑妃自打那乳娘成为指证魏昭容的证人后便一病不起,太医院的人诊说淑妃是惊吓过度,引发心悸过速,不宜挪动。”   司晗颔首:“微臣也听说淑妃娘娘深锁宫门,偶有宫人出来领用给养,竟说娘娘整日抱着大公主惶惶不可终日,惟恐魏昭容有一天兴师问罪。”   兆惠帝眉梢一动。   薄光遗憾叹息:“虽说淑妃娘娘向来胆小,对魏昭容的畏惧已成了习惯,可是若情形真如传闻,淑妃娘娘不免过于怯懦了。”   司晗深有同感,喟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淑妃娘娘越是如此,越很难不使人怀疑做贼心虚呢。”   兆惠帝扬眉:“司大人认为淑妃参与了此事?”   “不可能。”薄光冲口道,“淑妃娘娘纵然恨极了什么人,也断不敢铤而走险,为了大公主,娘娘可以永远忍耐,这是母亲的天性。”   司晗点头:“臣亦认为淑妃娘娘秉性仁柔,走不出这一步。那些传言,中间有多少是言者的凭空臆测不得而知,不足取信。”   兆惠帝左右看了二人一眼,道:“除了为淑妃辩解,你们可有其他想告诉朕的?”   薄光面有难色:“微臣身为内臣,本就不该妄议朝政。就算得皇上恩准,可远离天都的当下,仅凭几道纸上文章,实在无从开口。但,如果皇上事先赦免微臣的罪过,微臣倒有一句话想说。”   兆惠帝噙笑:“恕你无罪。”   “皇上既然身在尚宁城,何不暂且冷眼旁观?”   司晗暗地一怔:这小光也忒胆大了点罢?   “你认为朕该在此刻做一个局外人?”这一刻,龙颜平稳,难悉喜怒。   薄光轻点螓首,道:“这桩事是在皇上离开天都后发生,姑且不管是偶然还是必然,皇上在旁观望一阵,随着事态发展,说不定便有了拔云见雾的恰当时机,亦或者在宗正寺审理下案情早早水落石出,令真相大白于天下。”   兆惠帝不置可否,问:“司大人认为如何?”   “微臣想不出更好的建议。”小丫头着实长大了,行之有度,言之有理,连他这个自幼被教导靠近朝堂、孝忠天子的人也须叹服。   兆惠帝稍加思忖,目芒明灭,道:“好罢,朕就暂且做一回旁观者,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此,朕兴许便成了最清醒的那个。”   司晗暗松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兆惠帝抬臂将那份奏折掷向案侧,冁然笑语:“前日,朕召见江南各府的府尹,今年因堤坊坚固,洪讯造就的损失微乎其微,是个鱼硕米丰的好年景,几百万两的修堤防讯银子没有白白花耗,亦与暗察御史们报回来的讯息颇是吻合,朕甚是欣慰,准备择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出城到宁安山秋猎,你们两人作陪罢。”   薄光掀了掀嘴儿,欲言又止。   “小光想说什么?”天子龙目如电,准确捕捉。   “微臣……不想去。”她呐呐道。   兆惠帝好生意外:“你不是最爱骑马游赏?”   “可是,这是打猎啊。”   司晗咋舌称奇:“小光何时仁慈到不杀生灵的境界来着?”   她明眸娇横:“小光并不茹素,当不起‘仁慈’,但小光的医者本能是在娘胎中养就的,戒也戒不掉。试想,这边皇上和司大哥取箭射杀鸟兽,那边微臣须压抑着手痒不去包扎封合两位造就的伤口,不是自找苦吃?”   “好罢,朕不为难小光。”兆惠帝目内笑意浮漾,“王顺,吩咐下去,秋猎改成秋游,宁王爷曾邀朕尚江泛舟饮酒,朕索性应下。秋水长天,落霞孤骛,别有一番情趣不是?”   司晗亦泛噱道:“这么一来,小光不但是尚宁城百姓的救星,还做了一回宁安山中鸟兽的救星,善哉善哉。”   他们正当言笑晏晏,王顺忽然仓惶跪在主子脚跟之侧,急道:“皇上,奴才犯了大错,奴才忘了件大事!”   兆惠帝笑色微敛:“何事?”   王顺探到袖里拿了厚厚一轴纸卷,双手举过头顶,道:“今儿一早,尚宁城府尹送了一封万民书过来,据说是为薄尚仪所书。言道今年尚宁城内无一人再染时疫,乃薄尚仪妙手仁心的功德,为了感念这救身活命之恩,全城老少留名请命,请皇上厚薄尚仪。”   兆惠帝眉峰微锁,边展卷阅读边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为何没有第一时给朕?”   王顺伏首:“奴才正想呈给皇上的时候,天都的折子恰好到了,这一来二去就给耽搁了下来。适才司大人说到‘救星’,方提醒了奴才……奴才失职,甘愿受罚。”   薄光啼笑皆非:“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正务,王公公小题大做了罢?”   “谁说不是正务?”兆惠帝正颜反诘,“‘万民书’出自万民,乃百姓心声,焉可轻觑?万民为小光请命,朕若不加封赏,岂不是辜负民意?”   司晗心悦诚服:“皇上说得是。”   “以司大人之见,朕该如何响应民意?”兆惠帝面透歆色。   薄光暗觉不妙,急道:“皇上,这个五品的擢升,不正是因为有医治尚宁城时疫的功劳垫底?皇上早有封赏,只须诏告尚宁百姓罢了。”   “万民感念,非人人可得,朕再行封赏也是应该。”兆惠帝眉挑春风,目舒皓光,“不过,薄尚仪所虑也不无道理,司大人应变机敏,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这……”司晗攒眉思索良久,“依臣之见,如今既是为了回应民意,不妨加个有俸无职的虚衔。”   “怎么说?”   “我朝宫制,后宫最高女官为五品,悉是有责有权的实职。前朝曾有过三品御诏一职,专司御前侍奉笔墨、代笔拟旨、传谕六宫等。高祖建国后,此职并未废除,只是为避女子干政之险而使之形同虚设。皇上将此职此俸加予小光,名为三品,实职仍做她的尚仪局之首,如此皇上既不违祖训,又能合万民之请,岂不是两全其美?”无论这份万民书是何来历,显然皇帝陛下欢迎它的出现,作为臣子,当然便须体贴圣心,迎合圣意,为陛下创造顺水推舟的绝妙时机。   果不其然,但见天子眉宇间喜间充盈,道:“司大人的思虑委实周全,如此甚好!王顺,命同来的翰林院何岫拟旨:薄光**天成,仁心处世,救万民于疾虐,功在千秋。朕应尚宁城千万子民所请,即日册封薄光为三品御诏。”   薄光暗瞪一眼司晗多事,但也稍稍放下心来,遂福礼谢恩。方才,她还以为皇上趁势册封嫔妃,乱了她的步伐安排。   正阳殿结束会见,薄光、司晗一前一后,为防隔墙有耳,她强自忍耐,待到了岔路,一条是通往后言寝宫,一方是通向出宫南门,方压低了声量道:“那东西是你的主意?”   “什么东西?”司晗无辜问。   她眯眸:“少装糊涂。”   “本大人最擅长糊涂,薄大人能拿本官如何?”他痞气纵横地一笑,身子左摇右晃,径自而去。   这厮……   薄光恨得牙痒,如此这般的当下,偏当真是无可奈何。 正文 六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2 本章字数:2844    天高云淡,秋意灿烂,百花落尽,孤艳流芳,天都仕女们最爱流连不去的怜香园内,又见菊开满园,婀娜妙影。   而今日,诸位仕女脚步踟蹰的原因,除却花朵,还有另道更值得徘徊瞻望的风景。虽然有侍卫布下重重戒防,闲杂人等无法近身,但仅是那个名字,那道依稀可见的身姿,足够引得芳心小鹿乱撞,明眸望穿秋水——   怜香园内的吟菊轩内,明亲王爷设宴待客,持螯封菊,尽享秋趣。   “两位舅舅到天都多日,允执俗务缠身一直未能尽地主之谊,万望两位舅舅见谅。”   胥允执着素色常服,举止随意,语气清闲,这般和蔼姿态,对处事淡漠的明亲王爷来说委实难得,刹那松缓了两位为客者的心绪。   “王爷抬举。”慎广举觚致礼,“微臣兄弟进京探望太后,按君臣礼节,应先去拜访王爷。如今蒙王爷盛情款待,万分惶恐。”   慎远起声附和:“王爷屈尊相邀,是臣等荣幸,未能及时过府拜见,还请王爷恕罪。”   如此顺从谦卑,是出自母后告诫,抑或天性使然?胥允执眸光轻闪,笑浮唇际,道:“舅舅客气了,皇上离京前,曾特地嘱咐允执务必照顾好两位舅舅,允执虽非有意惰懒,但毕竟有失小辈的礼数,自罚一杯。”   慎广转身向尚宁方向揖首,道:“微臣兄弟抵达天都之初,圣上即拨冗赐见,在前往陪都前尚将臣等挂在心上。如此浩荡隆恩,真真令微臣兄弟感激涕零。”   “正是,皇上对两位舅舅由来敬重有加,叮嘱允执务使远道而来的舅舅宾至如归。舅舅来时,允执事先不知,不曾出城远迎,已成憾事。舅舅走时,允执一定恭送十里,聊表晚辈敬爱之心。惟求两位舅舅切莫悄然离去,令允执这盘打算落空。”   明亲王此话方落,慎广、慎远兄弟脸上皆有一丝僵迫闪过。任有千种委婉,逐客令仍是逐客令,他们耳聪目明,无法漏听。   “微臣谢圣上体爱,谢王爷关护。”二人异口同声。   怜香园宴罢,慎家兄弟回归天都旧宅,左思右想,坐立难安,恁是一个心意难平。   二人四目相对之下,不约而同道:“去见太后!”   见太后,当然是为了痛诉委屈。   “太后,当初为了皇上的大业,臣等不敢说呕心沥血,也是披肝沥胆,事成之后,您要臣等安分守己,远离天都,臣等一一照做,哪怕身居穷乡僻野,也从不敢忘了太后的嘱咐,时时刻刻的低调做人。可是,臣等进京,不指望皇家念功,不稀罕皇家宴饮,这逐客令算是怎么一档子事?咱们在这天都城,就是这般的碍眼不成?”   “太后,臣等也是在天都住过半辈子的人,天都算得上臣等的故居罢?臣等为太后远走他乡心甘情愿,但返还此处难道就成了罪大恶极?明亲王爷忘记了咱们的功劳不打紧,难道忘了咱们早前不止一回地从刺客手里救过他的性命?”   康宁殿便殿,左右退下,心腹严守门前,慎广、慎远容色激赤,情绪激昂,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此过程中,慎太后始终凤颜平静,待两人抒发完毕,淡淡道:“你们向哀家说这些,在哀家听来,与其说是在抱怨明亲王,更像是在抱怨哀家未准你们留在天都城享受高官显爵,如今反遭人欺。”   慎广道:“太后,微臣……”   慎太后眸芒扫睨:“你们说了大半天,轮到哀家说了。”   慎家兄弟即时噤声。   “你们说允执无礼,但是他位居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们在受过皇帝召见后,本就该登临明亲王府方算周全。你们不去,人家来了,请你们赏花吃酒。不管允执的话里有没有驱客的意思,纵使有,也是你们失礼在前。”慎太后迫盯兄弟面上神情,“你们先告诉哀家,为何没早早去明亲王府拜谒?”   “这……”慎家兄弟面面相觑。   “哀家明白了,你们自诩是皇帝问鼎大宝的功臣,多年来身赋小小闲职,领薄薄薪饷,允执却仅凭自己是皇族中人便身居要职,位高权重,你们心怀妒羡,可对?”   慎家兄弟脸透窘色。   “你们真是……”慎太后摇头,“哀家就是看透了你们的这点器量,方执意把你们送出天都。哀家不与你们争辩允执的才能,只和你们说今日的事。你们不知敬他,他便还你们以颜色,此乃人之常情。这件事,哀家站在允执那边。”   “太后真把明亲王当您的儿子了不成?”慎远脱口而出。   慎太后目光一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息怒。”慎广忙不迭缓颊,“臣等也是为太后着想。明亲王是您养大的没错,可这‘养’和‘生’差着一层血缘不是?臣等是怕太后一门心思地为人着想,对方却不知反哺感恩罢了。”   慎太后冷哂:“哀家既然敢抚养三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便不怕有这么一日。哀家大老远的把你们召来,是为了叫你们替哀家办事,可不是听你们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们还是把心思多用在如何办好差使上,哀家的家务事不劳你们操心。”   “是,是,臣等失言,太后见谅。”慎家兄弟不敢继续触犯凤颜。   雁过留影,语过留音。假使太后当真是位心臆宽大不拘小节的主儿,或可一笑置之。但,凡是久居深宫者,哪一个不是心思繁重?送走两个兄弟,慎太后独坐罗汉榻,忍不住仔细回味,脸色逐形沉重。   “太后。”宝怜推开珠帘,姗姗步入,“太医来报说,淑妃娘娘依然脉相虚弱,难以离榻。”   慎太后锁眉:“这个淑妃,怎这般不济事?”   宝怜稍作迟疑,道:“其实,奴婢听说魏夫人曾经进宫拜见过淑妃娘娘。打那时起,淑妃娘娘便病如山倒。”   慎太后蓦地扬首:“她何时进宫?哀家为何不晓得?”   宝怜忐忑道:“太后忘了么?这宫中当差的人中有一半为魏氏所用。”   慎太后顿了须臾,道:“就算如此,淑妃还是太过怯懦无用。”   无用到除却哀其不幸,亦有怒其不争,弃之。   “这可如何是好?”宝怜愁肠百结,“魏相以淑妃娘娘到堂与否为借口,有意拖延审讯,过几日兴许便敢用同一个借口提议放魏昭容离开宗正寺牢房。”   “……偏偏在这个时候,薄光不在天都。”慎太后突道。   “太后是说……”宝怜大瞠双眼,压低了声嗓,“……”   慎太后颔首:“她不在,也不能误了正事,你去找另一个。”   “另一个?”宝怜茫然不解。   慎太后勾盅品茗,随意道:“这天底下难道只有薄光才懂得调配那些东西么?她的那身本事从哪里来?”   “……奴婢明白了。”   “这件事你不要假手于人,一定得干净利落,不给人留下任何把柄,也只有你去做,哀家才最放心。”   宝怜称是,面相从容。 正文 六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3 本章字数:3155    魏昭容畏罪服毒自戕。   巡查的女牢役发现牢中人向口内递食过后当即躺地不动,当即连声惊喊,招来狱吏。狱吏一边遣人请来寺卿,一边去太医院请人。   “司药司离此最近,立即去司药司传人!”寺卿胥远林吩咐道。   的确,比及隔了半个紫晟宫的太医院,仅隔了两条长街的司药司更利于挽救生命。一名牢役去未多时,当班的女史第一个到来。   “奴婢见过大人。”那女史肩负药箱,汗流浃背。   胥远林摆手,道:“你叫什么?在司药司任何职?”   “奴婢瑞翠,现为女史。”   瑞字辈乃现役宫女中辈份最低,且还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女史。胥远林皱眉:“怎么就你一人?你们的掌药、典药不在?”   “禀大人,掌药大人……命奴婢速来查看。”瑞翠嚅嚅道。   胥远林了然:可想而知,那些稍有职权的女官们为了避开灾祸,方推出如此一个替死鬼跑这趟恶差。   “你可懂医术?”   后者弯腰躬腰:“奴婢懂得一点皮毛……”   “快为昭容娘娘医治。”   “奴……奴婢遵命!”瑞翠跌踬着冲到牢间的土榻前,先放下药箱为榻上人号脉,再察观面颜、瞳孔,最后嗅闻唇间气味,“娘娘是中了毒,幸好……”   “胡说!”狱吏张口厉叱,“娘娘的饭食是本官亲自查验,每一回先自己尝过后再为娘娘送来,若要中毒,本官就该第一个倒下,这事整座牢房的人均可作证!”   瑞翠吓得一颤:“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只是按脉相说的,奴婢……”   胥远林挥袖:“先救治昭容娘娘,迟了,在场所有人都难脱干系。”   瑞翠忙道:“奴婢正想说,因为娘娘体内有解毒药,毒药进腹便先化解了五六成,不致危及生命。”   “当真?”胥远林放下心来,转念又生疑惑,回身将第一个发现出事的女牢役叫到近前,“你方才说看见昭容娘娘吞下什么东西后立即晕倒?”   “是,是,大人,卑职瞅见后,立马便放声叫人,一点也没有延误时辰……”   “你确定娘娘是自己吞下,无人威逼?”   “这……这……”女牢役先是呆怔,转而面目失色,骇然跪在地上,“冤枉啊大人,卑职当时吓傻了,从头到尾站在外面,直到后来才随着大家伙一道进来,卑职绝对不敢害昭容娘娘啊……”   胥远林反被这阵式吓了一跳,锁眉道:“本官几时说过是你行凶者?你只需要据实回答本官的话即可。”   “是,是,卑职明白!”女牢役使出全身气力苦思冥想,“那个时候,牢门绝对是锁着的,卑职经过门外,里面只有昭容娘娘一人,抬着手正往嘴里送东西……卑职想起来了,当时卑职不是一个人,老王……老王就跟在卑职后面!”   “谁是老王?”   “卑……卑职在。”一道畏缩在角落的人影颤颤巍巍挪步上前。   胥元林沉颜问:“你既然也是目睹者之一,为何不及早向本官如实禀报?”   身着牢役制服的妇人怯声道:“禀大人,卑职其时跟在老孟后面几步远,没有看见牢间里的昭容娘娘,卑职只瞧见走在前头的老孟冷不丁收了脚步,然后没命地叫喊。”   胥远林转首:“主薄,可已将这二人所述记录成文?”   伏在牢间惟一木案前奋笔疾书的主簿应道:“已然全部记录在案。”   “命二人画押为证。”事关魏氏,步步不可轻忽,稍稍行差踏错,搭上自己一人的前程事小,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事大。   “大人。”阿翠缩颈收肩地发声,“奴婢方才为娘娘扎了两针,闭住穴道暂且阻止毒素蔓延,又吃了一粒解毒丸护着肠胃。待太医院的太医到了,再开方用药,助娘娘把毒排出体外,便可保娘娘性命无虞。”   胥远林满意颔首,浓霾笼罩的面上微现一丝霁色,道:“你做得还算妥当,本官回头为你请功。”   就在这时,太医院太医悉数到达。   胥远林命诸人退出牢间,布置人手警戒严防,以给太医清静施治,只盼大事化小,风过雨止。谁料,天不从人愿,仅仅过去半个时辰,骤起暴风疾雨。   ~   昭容中毒,生死未卜。   单凭这纸笺上的区区八字,足以使魏藉五内俱焚。他撇下尚书省月会上的六部长官,乘坐肩舆,催得轿夫脚步如飞,降临宗正寺。不顾宗正寺狱卫若有若无的阻拦,径直来到关押爱女的牢间。   此际,魏昭容已在两个女牢役的服侍下服下药汤,匐榻呕吐不止,整个牢间恶臭盈鼻,不堪入目。   魏相眼见自己的金枝玉叶承受这等摧残,落得容颜枯槁,形销骨立,登时怒意勃发,下命:“来人,扶昭容娘娘回宫休养!”   “魏相且慢。”胥远林行色匆匆赶至,“昭容娘娘有案在身,按律不得离开大牢。”   魏藉横眉立目:“按律还是按谕?昭容娘娘身负冤屈,险遭歹人毒害,本相岂能坐视不理?”   “据牢役们所述,昭容娘娘欲服毒自尽……”   “信口雌黄!”魏藉叱道,“昭容娘娘一心企盼圣上回銮,洗脱一身污名,早日与大皇子团聚,岂会寻那等短见?如果不是本相有先见之明,命人在娘娘每日的膳食内添加解毒药,娘娘早已香消玉殒,称了小人算计。”   “……”原来如此。   “胥大人不妨直接呈禀太后娘娘,本相已将昭容娘娘送归寝宫,随时领候责罚!”魏藉携爱女忽赫而去。   慎太后得报,立即命伍福全带侍卫缉拿犯妃。   春禧殿宫门紧闭,四面墙顶锐芒隐现,杀气昭然。   “公然违抗哀家懿旨,甚而以武力抗衡,这位魏相比当年的薄相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慎太后摇首冷噱,“宝怜,给两位慎大人传信,不管用什么法子,明儿一早,哀家须看见魏昭容重新出现在宗正寺的大牢里。也捎话给明亲王,小心天都城内外的安宁,别让小人得了空隙。”   宝怜微现踌躇:“两位慎大人那边好说,但王爷从昨儿起便没有到中书省的衙署内办公,奴婢是要出宫一趟么?”   慎太后忖了忖,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去知会绯冉,让她代你走一遭。”   “她?她是……”   “哀家晓得她是薄光的人,但哀家须使她明白谁是后宫的主人。”慎太后余裕充沛,“她如若心向薄光,这个时候必定盼着后宫大乱,哀家和魏氏两败俱伤。”   “真若是那般,岂不误了太后的事?”   慎太后微微一笑:“纵算允执不出面,哀家也保得住这座天都城。趁这个机会,好好分列一下每人脚下的阵营,有益无害,何乐不为?”   送走宝怜,绯冉困坐司正房内,紧锁双眉,思绪纷繁更迭。   “司正大人,您该走了。”贴身随侍锦歌道。   她抬头:“你认为我该去为太后办好这个差使?”   “这风口浪尖,就算尚仪大人在,也须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才行。”   “可如此的机会一旦错失……”诱惑忒是巨大,弃之委实可惜。   锦歌板紧圆脸,道:“咱们图得是长远,不是眼前,您没办好这事,咱们这些人全完,也生生连累了尚仪大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绯冉豁然开朗:“尚仪大人当初没有白救你,你这丫头心思明透,值得栽培。”   是而,司正绯冉冒着成为魏氏大鳄齿中饵食的危险,迈出宫门,走进明亲王府,传达太后语声。 正文 六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4 本章字数:2936   绯冉退离多时,王府大厅内,高踞正中宝椅的明亲王姿态未改,俊眸沉淀无波,毫无动作意向。   “王爷……”齐悦打左侧偏座上起身,面现困惑,“太后特意命人捎这样的消息过来,定然是事出紧急罢?您……”不尽快行动么?   方才,绯冉进府,她得以旁听全程,对于自家夫君没有避开自己谈论那等时政要事的举动,心中充满了欢喜。纵然已经做了恁久夫妻,也生下了儿子,夫君每一次的示好亲近,仍可使自己立时回到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胥允执目光淡睐:“你很想本王襄助太后成事么?”   齐悦一怔:“王爷您从来孝敬太后……”   “本王的确愿意孝敬太后,但绝非‘孝顺’。”   “嗯?”齐悦一脸懵懂。   “方才,本王本可以不让你听到那些事,但你是明亲王妃,本王避不开的事,你也不避不开。本王不想在本王不知道的时候你因为不明就里发生差错,累人累己。”   齐悦仍然满心茫然:“请……王爷明示。”   “太后如若捎信给你,无论是什么样的消息,你在做任何决定前,皆须经过本王同意。”   仅是如此?齐悦释然,笑道:“这是自然,妾身怎敢背着王爷行事?”   他眸色沉寂,道:“你记得自己这句话就好。”   有些事,即便是对于枕边人,也是禁忌中的禁忌,允许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此一刻,惟期待她自身的悟性,及亲口许诺下的忠诚。但,为太后调治了那等物什的那个,是时候吃些教训了罢?   ~   尚宁城。   近几日,兆惠帝将来自天都的奏折姑且束之高阁,在胥睦这只精于此道的识途老马陪伴下,游赏尚宁城诸多名胜,古刹礼佛,江上泛舟,登高望远,放马平川……潜心做了几日的富贵闲人。然而,如此奢侈的时光,因德亲王的去而复返戛然而止。   胥怀恭踏进正阳殿,礼毕后没有二话,张口直奔主题:“天都城的事,想必皇兄已有耳闻。皇兄置之不理,莫非已有应对之计?”   兆惠帝浅笑:“怀恭是特地为此事踅返的么?朕以为这些年怀恭你为了追寻心爱之人,早将爵位功业弃之不顾,此刻怎有闲暇搭理这等世间俗事?”   “臣弟虽然因私废公,无权置喙过多,却委实不愿意看到朝局陷入混乱,浪费了皇兄多年心血。不过,时下见皇兄如此气定神闲,看来是臣弟多虑了。”胥怀恭看不透兄长笑容后的意味,果然是疏离朝政过久,致使感知失聪了罢。   “多虑好过不虑,怀恭的忧怀,朕很喜欢。”兆惠帝优雅淡哂,“不过,朕也好奇你是从何处听说了这些?难道说天都城正在发生的种种,已经成为市井笑谈了不成?”   胥怀恭摇头:“不,臣弟是因为先前在尚宁城落脚数日,被王府长史得知了近期行踪,两日前收到了他所写的来信,信中将天都现状详尽说明,臣弟惟恐局面失控,方掉头回来,臣弟早该想到一切尽在皇兄掌握之中。”   兆惠帝坦然领受这份赞誉,道:“可想而知,你的长史很盼望你这位王府主人回京回府。你准备如何?”   “臣弟……”   “回京罢。”兆惠帝劝道,“之前朕不劝你,是以为你已无心政务,不愿勉强你。如今看来你仍然是那个会为大燕倾注心力的德亲王。你寻找薄时寻了也有一段时日,不如将此事交给手下人,兴许脱身出来后,能够更清醒的观望,也能更快将她寻回身边。”   如此体贴备至,令德亲王油生愧意:“臣弟……臣弟多谢皇兄,还请皇兄再给臣弟一些时日。”   兆惠帝挑眉:“那么放不下么?”   胥怀恭低首:“毕竟,是臣弟负她在先。”   兆惠帝默了默,喟然道:“在对待薄家女儿这件事上,朕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责备你。”   正因那场避免不去的伤害在先,时至今日,面对她的举足不前,心存各种不忍,不忍催促,不忍勉强,不忍苛责。   “皇兄对薄光,竟是如此执着。”思及己身,胥怀恭心有戚戚焉,“先前,是臣弟狭隘,一味迁怒薄光。臣弟仔细想过,其实三哥和薄光早已结束。在薄光回京后,他们两人每逢见面皆是气氛僵冷,毫无柔情可言。皇兄甚至忍痛下旨成全,是他们终究缘浅,即使成为夫妻,亦不能冰释前嫌。想到现今皇兄望着薄光时的深情,臣弟不敢想象那时皇兄将她送到三哥身边一刻的心情,换了臣弟,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兆惠帝瞳心微失平静,叹道:“朕那时的成全,不止是为了允执,还有薄年。她侍奉病中的朕,朕却似感知到了薄光的气息,因而……”一夜缱绻。仅凭本能驱使的混沌中,他始终将怀中人当成心底深处那抹从不曾消失的渴望,当清醒后面对容妃如花似玉的容颜,愧悔参半下,立意从此善待自己的结发之妻,是以按其意愿下了那道赐婚的圣旨。   胥怀恭立身长揖,道:“臣弟行事任性,是皇兄处处包容,假若因薄光令得三哥误解,臣弟愿意充当皇兄和三哥的和事佬。”   兆惠帝眸中含笑:“有怀恭这句话,朕甚感欣慰。”   “皇兄,臣弟……”胥怀恭低下头去,“实则臣弟此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兆惠帝颇感纳罕:能让除却薄时无欲无求的德亲王迂绕至斯,是如何个‘不情’法?   胥怀恭僵立稍顷,居然倏地双膝跪下:“臣弟斗胆,想请求皇兄为臣弟写一道手谕。”   “事关薄时?”   “不,事关……三哥。”   “允执?”   “外人都道三哥对薄光绝情,三年间不闻不问,但臣弟见过在薄光离开天都城后三哥失控时的样子……因此,臣弟怕三哥又会有那个时候。请皇兄看在他曾为了大燕的未来毅然放弃过儿女之情的份上,今后他若因薄光犯下什么过错,皇兄皆可饶三哥不死。”   兆惠帝面色寡淡,覆眸未语。   “皇兄,臣弟晓得这个请求委实胆大包天,也晓得皇兄素来重视手足兄弟。但在皇兄和三可因薄光而起的尴尬间,臣弟是个旁观者,也能看得稍稍清楚几许。面对攸关心底挚爱的情事,圣人也难保没有理智尽失的刹那,臣弟想……”   “好。”   “嗯?”   “朕给你一道手谕。”兆惠帝举睑,眼底一片清明,“为了不使朕有机会做出噬脐莫及的终生憾事,朕给你留道手谕,必要时候,你便拿它来阻止朕的情迷失智。”   有兄如此,夫复何求?胥怀恭心潮澎湃:“臣弟谢皇兄!”   作为新近上任的御诏,纵是挂名,薄光仍然在一日后晓得了这道手谕的诞生,不禁莞尔:昔日,正是这坚若磐石的兄弟之情,击败了她们姐妹的如水柔情,纵观古今,如此天家兄弟,也当得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誉了罢。   “御诏大人!”王顺步声紧促地迈进她所在的花厅,“皇上宣诏,五日后动身返京,请您也早做准备。”   薄光一怔:“出了什么事么?”   “刚刚从天都城送来的急报:太后旧症复发,情形危急!” 正文 六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5 本章字数:3018   大后病发?薄光大惊,将怀中的浏儿递予连氏抱下去,定了定心神,回首道:“太后的凤体多由江院使调理,如今江院使随行尚宁,虽然行前安排了自己的高足悉心照料,面对这等突发状况,也难免手足无措罢?”   王顺颔首:“诚因如此,皇上已命江院使先一步快马回返天都。”   “如此就好。”她松口气,“本官也尽快打点行装,希望也能尽快回京,侍奉太后榻前。”   王顺略作迟疑,道:“圣上晓得薄御诏对太后的孝心,命奴才特地叮嘱您,江院使既已先一步赶回,您还是随銮驾一道回京罢。”   她微微意外:“微臣遵奉皇上口谕。”   王顺压低嗓道:“容奴才多嘴说一句,江院使如今不在,圣上龙体即仰赖薄御诏照料,您哪走得开呢?”   她轻掀秀眉:“王公公是在暗示什么么?”   王顺陪笑:“这……奴才认为,皇上不希望您出现在这个时候的天都城。”   “……多谢公公指点。”   这是说,太后的凤体无甚大碍。   太后在这个当口染疾,谁也不会认为是天佑魏家,抑或事发突然的巧合。 可是,倘是出自外人之手,以皇上对太后的孝道,断不可能这般不疾不缓地处之。纵观当朝,没有人敢冒着被皇上和明亲王双重赶尽杀绝的危险做这种事,此时的魏氏更没有这个胆量。   这是不是同时也在说,尚宁和天都城之间,除了那些奏折,还有另一根线呢?   ……明亲王么?   那么,皇上此遭尚宁城之行,谁又敢说不是他为了引出暗处的影魅自动现形刻意成就?   皇上不希望她出现在此时的天都城,是因她的身份太过特殊,存在太过醒目,太易成为各方转移视线的目标么?   ……也好。   她心底释然,道:“太后洪福齐天,有我朝杏林第一国手侍奉定可无虞,薄光专心打点行装,等待回程。”   “这个……”王顺瞥左右无人,脚尖向前凑了凑,“皇上原订在尚宁城住到明年开春,冬季的时候就近视察去年曾遭过冰灾的川南一带。如今需紧急返回天都,原先的许多安排便打乱了。皇上欲利用剩下五日集中接见南方各省的官员,对今冬防灾事宜耳提面命,也好使那些人不敢轻怠职责,忘了民生大计。这么一来,便有一堆案头的工作需要打理,您是御诏,这个时候就该助皇上一臂之力才是。”   她愣了愣,浅拢秀眉道:“王公公应该明白,我朝虽曾有过御诏先例,但皆是为了奖赏立了功劳的内宫女官予以高俸罢了,此位并非实职,从未御前侍诏,薄光怎敢成为例外?”   “奴才知道,奴才还知道皇上心里有薄御诏,因之愿意把这个常在自己眼前晃的位子给您,您若当真去了,皇上必定高兴。”   看她眉尖犹颦,还似心存疑虑,王公公索性把话挑明:“本朝把这位子虚设,防得是女子干政,既然这样,您不干政不就是了?”   呃……   她莞尔:“公公这话,倒也中肯。”   王顺告辞。   她含笑目送。   这位稳踞内侍省第一把交椅多年的王公公,苦心孤诣地想让她成为皇上跟前的第一人,她是该感谢,还是……   感谢呢?   ~   天都城。康宁殿。   听过太医院一众太医的轮番禀述,明亲王挥手命他们退下。这些人,一个个掉书袋掉得浑然天成,听似人人对太后病情胸有成竹,实则无不想利用这个机会上位,将人在尚宁城的顶头上司取而代之。腹有诗书的文士追逐起名利,既想有所得成,又欲风雅超脱,真真累煞旁人。   “林成,人来了么?”他问。   林成向窗外望了一眼,答:“在外面等了一阵子了。”   “传进来。”   片刻后,候在廊下的人忐忑报入。   他掀眸:“为太后诊视过了么?”   “……是。”来人垂首怏怏。   “本王的用意,你想明白了几分?”   冰冷的声音兜头罩来,来人不禁瑟缩,嗫嚅道:“王爷还在气民女调制那些东西给太……”   “你认为本王为何生气?”   “……王爷认为白果身为一介民女,不该掺和朝廷的事。”   “虽然你对你的家族不以为然,且时时认为自己可以脱离家族庇荫。但以一介平民得以站在本王面前,全因你是茯苓山庄的女儿。否则天下之大,民女无数,本王为何见你?”   白果身躯微震,随即紧抿双唇。   “你曾经做过什么,未来想做什么,本王无心过问。但若因你的所做所为给茯苓山庄埋下灾祸的隐患,本王便会很不高兴。茯苓山庄的医术绵延,不能断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女子身上。”   这一句一字,削皮刮骨,痛至骨髓,自己在这个男人前面,当真毫无尊严。白果心如死灰。   “不过,你为本王做的这件事,就当将功补过。”他声线稍缓,温度却越发清寒,“你该知道这件事绝不可能走漏半点的风声罢?”   白家姑娘重重点头:“民女知道,民女定然守口如瓶。”   他眸含衡量,道:“本王姑且信你。你在医学上的才能,称得上出类拔萃,在茯苓山庄的后辈人中,你无疑是个佼佼者。”   “……”突受如斯褒赞,是真是幻?   “本王今日传你,除却看顾太后,还有一件事问你。”   “……是。”白果终于有了一脉抬头迎接男人目光的勇气。   “茯苓山庄的医术内,除了你所精通的不损及人体诱发疾症之状的方法……”即是当下正在使用的。“是否还有使人出现重症病态令寻常大夫难辨症状起因之法?你不必立即回答本王,想好了作答。”   白果悉心思忖过后,答:“民女读过的医书里是不曾记载,但民女听庄主说过有过那样的方子,是民女的姑姑所创,一旦起用,莫说寻常大夫,纵使茯苓山庄的嫡传弟子也诊不出病由,姑姑也是因此被上任庄主重用。但因为姑姑很早即嫁出庄去,来不及在庄内收徒,没能流传记载下来,庄主至今引以为憾。”   “你的姑姑,不就是……”他故意语留半句。   “嗯,就是薄……薄大人的娘亲。”   果真如此么?他修长的指节抚抹过额头,问:“你确定贵庄主主说过这话?”   “这话大哥也是听过的,王爷不信,可叫大哥来问。”   他眯眸:“本王今日和你的对话,没有第三个人晓得。”   “是,民女绝不向大哥透露一字。”她惶怖颔首。   他眸线幽冷:“本王听说江院使已然在归来的路上,江院使接手太后治疗时,只能诊断出太后的旧疾复发是秋寒所致,你可懂得?”   “请王爷放心。”   “去太后榻前侍候罢,趁这个机会好生为太后调养凤体。”   白果退得毕恭毕敬,守在门外的林亮盯着此女彳亍行走的背影,一径在心中高竖拇指:自家王爷**的功夫,当属世间一流,硬是把一朵含荆带刺的玫瑰**成了温顺乖从的白花一朵……饶是如此,为何不曾将这功夫用在薄王府身上?是不想,不忍,还是无效咧? 正文 六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5 本章字数:3325   尽管回程在即,打点行装、应备途用诸般大小琐事自是劳烦不到天子头上,只须在启程之时提足踏上金辂而已。是以,兆惠帝将行前的五日善加利用,召见去年冬季曾受冰灾的南方五省官员,诘询各省今冬应急策略、物资筹备及民生安抚诸况。   一日分为上下,早膳过后,至午膳之前,与一省正、副职会谈;午膳后,与晚膳之间,再见同省文武要员。遇相谈甚欢者,帝邀其同桌用膳,以示恩典。   这般的密集日程,委实操劳,且天都随行的京官俱各领要务,无暇襄助,薄光遂采纳了王顺的规劝,走进正阳殿。第一日上午,仅是避在书房为天子整理书案,午后得帝允准,列席正殿,持笔记录晤谈全程。   各省大员起初并不知这位三品内官穿着的女子是何人,乍见其清艳容色时,尚曾诧异不好女色的天子何以一反常态。后见她提笔顺畅,书写流利,个中以学致仕的官员不禁刮目相看,且她自始至终仪态清朗,笔耕不辍,不曾闪现丝毫邀宠媚态,诸人相继生了赞赏之心。及至中间,有人听到皇上称其为“薄御诏”,诸人方知这便是那位惟一留在宫廷的薄家四小姐,无怪通身大家气派,面对一干封疆大吏,犹是安之若素。   “小光归整的这份记录竟是如此周详,翰林院的知制诰也当自愧弗如。”   晚膳后,两人移身偏殿,薄光坐在罗汉榻前的束腰圆凳上,就着榻案整理今日记录,按先后交予龙目御览。   兆惠帝看了一遭下来,喜出望外:“那些起居舍人们只懂得记载朕的言行,指望他们行笔,只怕也是顾此失彼,小光做得极好。”   她却无法处之泰然,蹙眉道:“天下皆知御诏一职纯属虚设,微臣怕皇上积劳,来正阳殿原只是想为皇上整理案头,谁知道今日列席政谈,着实有悖规例……”   兆惠帝一笑,拉起她一只素手,道:“今日表现得落落大方,不是很好么?朕若觉得不妥,自会命你回避,小光自己无须为此烦恼。”   凭实讲,这小女子今日的表现超出了他的想象,每堂会见,她走进,坐下,提笔,书写……及至结束,不过两三个时辰,一省官员望向她的目光已然迥异更改。普天之下,怕只有薄家女儿经过住那等历炼。   薄光咕哝道:“既然皇上自己不怕这事传回天都召来言官御史们的慷慨陈辞,小光当然也无所畏惧。”   “这就对了。”兆惠帝不以为忤,“言官御史说话,有朕在前朝挡着,不足惧哉。可其他人的话,朕反而未必能够时时替你顾及,小光若能充耳不闻,自是最好。”   话虽如此,她仍是好生不解:“但皇上跟前绝不缺一个执笔录事的,何必非得触动那些言官御史们的禁地?”   他微怔:“禁地?”   她以笔杆轻点那沓厚厚张页,摇头晃脑,道:“圣上纵容女子干政,实乃。”   他摇头哂笑:“朕在繁忙时候,有自己喜欢的事物陪伴一畔,疲劳相应抵减,哪里谈得到纵容女子干政?言官们的话,朕若事事依从采纳,怕是连坐臣起居也不得安宁。当听则听,当废则废,海纳百川,滤浊存清罢了……你在做什么?”   她埋首一气奋笑疾书,而后举眸嫣然:“记下皇上的话,恪尽臣之职守。”   他挑眉:“有劳御诏大人。”   今夜红袖添香,适宜读书。   想他识字之始,即须领受国策制论、政行史鉴,如那些咏风吟月的清婉诗章,太傅多是一带而过,不予推介。他虽然也未沉迷其间,但在少年情思初萌的时候,对于“红袖添香夜读书”一说,亦曾心生意动。只是,从太子到天子,夜伴读书的美人多不胜数,从未使他有所体味。今时今刻,方知不是诗书骗人,而是所遇非人。   ~   “卫大人,多日未见,别来无恙乎?”   司晗一早进宫,行往正阳殿的途中,与巡防的卫免不期而遇,二人打个照面,后者先行闪身避让,前者偏不打算就此别过,老气横秋的招呼信口道来。   卫免自知从不擅长应付这类人种,淡道:“在下很好,多谢司大人问候。”   司晗笑颜可掬:“司某来此也有几日,和卫大人见面还是首次,是而司某忍不住欲向司大人拜师学艺,还请卫大人不吝指教。”   “……在下才疏学浅,哪敢指教司大人?”这厮赖缠,不知薄四小姐何在?速来降妖伏魔!   司晗笑眸眯眯:“卫大人是如何做到如隐形人一般?”   “……”什么和什么?   “明明存在,仿似不存在;明明不可或缺,仿似无足轻重。卫大人是如何做得到这点的?”   这个人……   卫免眉峰纠紧,道:“司大人的话,在下一知半解。”   “会么?”司晗摸颌自省,“司某的话该是浅显易懂,物美价廉,老少咸宜,童叟无欺才对。”   “……”   “这样罢。”司晗一把抓住对方胳臂,“既然遇上,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坐下来好生畅谈一番如何?司某做东,卫大人付资,到四海居小酌……”   “司大人好悠闲。”薄光立在此厮身后,感叹世风日下,堂堂相府公子厚颜至斯。   司晗定身须臾,慢悠悠回头:“小光。”   她福礼:“司大人安好。”   “小光安好。”   “你看上卫大人了么?”   “……哪里话!”司晗噌地跳出老远,惊恐万状,“天地可证,本官和卫大人是清白的!”   “……”卫免咬牙切齿,恨不能将这两人推出宫门斩首示众,顺带曝尸荒野。   薄光啼笑皆非,道:“圣驾回銮在即,你自己是个不思上进的闲人,尽可到处招摇撞骗,但卫大人负责圣驾沿路护卫,重任在肩,启程前须有多方筹备,你还是少给卫大人惹麻烦罢?”   “可是……”司晗语带踟蹰,“如果招惹得不是这些个无暇玩耍疲于奔命的人,又有何乐趣可言?”   “……”卫免连身告辞也省却,大踏步甩身而去。   “卫大人慢走!”小司大人放声大喊,“司某改日再去请教——”   “司大哥玩得不亦乐乎呢。”薄光道。她不是不能体会招惹一个天性认真者的乐趣,惹卫大人变脸的刹那真乃无价享受。   司晗促狭眨眸:“难道你不好奇么?不是每个人都有把自己低调成隐形人的才能,尤其做得还是那般孔武张扬的职位。”   “我明白了。”薄光恍然,“卫大人统北衙禁军,你统南府卫队,同是守卫天都城的皇家禁卫,你羡慕人家卫大人深居简出高深莫测,自己先天不足模仿不来,故而因羡生妒,因妒生恨……”   纵容下去绝无好话。司晗伸掌去掩这张小嘴:“小光光住口!”   她倏然低头,从他腋下滑溜钻过。   小司大人怪叫:“小光光纳命来!”   她奉以鬼脸:“抓到本大人算你神通……”   到了已有片刻的王顺瞅准空子,将拂尘挡入两人之间,讪笑道:“薄御诏,司大人,再有一刻钟便到会谈时间,皇上请二位在外省官员到来前先进正阳殿,皇上有话叮嘱两位大人。”   司晗、薄光迅即正发肃颜,提足踱步,道:“微臣司晗(薄光),奉命来见。”   同声同气的应答,同手同脚的行走,令得王顺苶呆呆发愣:话说,这二位是排练过还是怎地?   奴才茫然,主子也不爽,看见并肩迈进共礼共起的二人,兆惠帝眉心没来由的一紧,道:“这么巧,两位大人竟然结伴而来?”   呜哇,好大的醋气。司晗傻傻一笑:“微臣平生最大的心愿,是与小光生成孪生兄妹。”   薄光嗤之以鼻。   “你……”小司大人悲愤交加,“你嫌弃我?”   “不然呢?”薄光珍惜万分地摸了摸自己嫩若初蕊的小脸,不言自明。   司晗沧凉悲鸣:“呜,皇上替微臣做主……”   兆惠帝莞尔:“你既然如此想要这个妹子,回天都后便请司相收小光为义女罢。” 正文 六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6 本章字数:3401   仅仅五日,气候便由中秋时分的凉透薄衣,转作深秋时节的秋寒霜重。薄光身裹短襦高裙,外罩夹层披风,抱着活蹦乱跳的甥儿登上车轿,随驾回程。   车轮在平坦官道上稳笃滚动,车内物什稳若平地,包括两个昏昏欲睡的丫头和一个在她胸前流口水的娃儿。她掀开窗前的挡帘向外探首,秋季的碧空下,前方仪仗中最为夺睛的仍是皇上金辂之顶盘踞的五爪飞龙。然后,此行多了一位无所事事的小司大人,纵缰驭马前后流蹿,寻找供他消遣的卫免身形。   她嗤了一声,放下车帘,阖上小窗,阖目养神。   ……   “皇上想让你认我家老爹为义父,想来是为了今后打算。”   “今后的什么打算?”   “小光明知故问不是?”   “我的确不明白。认一位当朝一品做义父,便能使太后忘记我曾是明亲王妃?使满朝文武忘记我来自薄家?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皇上的嫔妃么?”   “这些自然是不可能。但,皇上把你推入司家,将你和司家的利益绑成一体,你荣耀,司家未必荣耀,或者说司家不必再有更多的荣耀;你若不好,司家则必受牵连,是而为了保全自身,司家也不得不成为你的靠山。皇上这么做,对我家老爹说略有不公,却在在是为你着想。”   “司大哥当真这么认为?”   “……不然你怎么想?”   “现在的天都城内,除了浏儿和良叔,我没有任何亲人。浏儿是皇家血脉,良叔是看淡生死的江湖中人,真正能够制衡我的,惟有我自己这条命。这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够。倘成为司家义女,安分守己自是皆大欢喜,稍有不逊,务须顾忌义父一门,投鼠忌器当如是。”   “你认为皇上将你和司家绑在一起,是为了增加制衡你的筹码?”   “我没有否认皇上为我着想的那部分,但司大哥也否认不了这一部分罢?”   “……”   “所以,认我这个女儿,对司家来说有害无利,司大哥还是早些设法规避。”   ……   并非话不投机,而是那一段曾经背道而驰的岁月,在心间的留下“到此一游”的黑暗刻痕,令她没有办法不将事情两样看待。司大哥纵然知心,始终是处尊养优的相府公子,对这个人世的鉴定,七**成仍是春暖花开。   “小光,小光,小光光。”左侧车壁传来颇有节奏的叩击声,及伴随节奏而来的闲唤声。   薄光颦眉。   “小光,你醒着还是睡着?卧着还是坐着?”   她睇一眼两个被吵醒后一脸懵懂不明所以的丫头,懒懒问:“司大人有何赐教?”   司晗仰天长叹:“卫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官无聊啊。”   她一对酒窝不请自来,笑道:“小女子送司大人一个最有趣的人为你解闷如何?”   “小光真是善解人意,本官自当笑纳。”   “瑞巧。”她坐得四平八稳,“把浏儿抱出去送给司大人。”   “……”司晗驱马疾向前方,“本官似乎听到有人呼叫本官的姓名,暂时失陪。”   为防这小女子说到做到,把堂堂二皇子递出来,众目睽睽下接之烫手,拒之无理,司大人落荒而逃。   瑞巧脑瓜探出车门,吃吃娇笑,道:“司大人有趣极了。难怪听说司大人是宁王爷的朋友,两位的性格真有一点相象呢。”   “有么?”薄光歪首,“那两个人,一个是亦庄亦谐的人间富贵客,一个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场大闲人,若说相似,乍看有那么一点两点,实质相去甚远。阿巧切记莫把对宁王爷的‘敬仰’投射到司大人身上去,会哭哦 。”   “御诏大人……”瑞巧脸颈霎时彤然一色。   唉,女儿家的心事藏不住啊。薄光摸摸小丫头的头顶,颇有我家有女初长成的觉悟。   “啊呜~~”怀里的小娃儿翻个身,无忧酣睡,不知梦到几重天去。   是呢,最要紧的是怀中这个。她穷此一生,能够为他博得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   ~   天都城。   太后发病的时机过于敏感突兀,各方始料未及。随后,但见子明亲王调集千影卫戒严宫廷内外,召驻防营进京提升城门防卫。如此大幅动作,个中内涵各方俱是心领神受,魏氏亦不例外。   魏藉亲见爱女遭受非人迫害,一怒之下带出宗正寺大牢,还归春禧殿,已是准备与太后有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峙,引来各方围观,直至天子过问,自己方可以苦主身份为女申冤。   可太后的病,打乱了如斯预设。   明亲王大张大开,魏藉痛定思痛,还是将尚在病弱中的爱女送回大牢。   “相爷,虽然说娘娘住得那间牢内还算干爽清洁,可大牢还是大牢呀,娘娘如今的身子如何熬受得住?”目睹主子被抬出宫门,有人呜咽哭喊。   “蔻香。”驻身春禧殿门前的魏藉回身,“你对娘娘倒是有几分忠心。”   蔻香拭泪:“昭容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当然忠心。”   魏藉深以为然:“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远超过你的妹妹,不枉本相精心栽培。”   “奴婢谢相爷夸奖。”   “走罢,你姑且随本相回府。”   “可是,娘娘……”   “如今别无他法,只得如此。”   这个蔻香心思细密,处事圆融,自打跟随昭容娘娘以来,助效显著。为此,前些时日他设法将其替换出宫,请了一位饱学之士授其学识,以备之后的大用。没想到,恰恰遇上此事发生,使她不必与春禧殿其他宫人那般身陷司正司囹圄。打牢内接出昭容娘娘后,他从自己府中调用丫鬟入宫侍奉,蔻香忠心可嘉,自愿前来。   为作鼓励,魏相准此女与自己同轿回府。   “皇上眼看便要回到天都,你的妹妹也该回来了,你设法和她取得联络。那丫头顽固不解事,你做姐姐的多加**,从她口中多打听些薄家女儿的事。”   蔻容跪坐轿门之畔,垂首答:“是。”   “昭容娘娘不仅是你们的主子,也是你们的姐姐,她身上关系着我们整个家族的兴衰,你们当齐心协力地助她成事,有功在身,便可早日回归祖藉……”   吱——   车子突然立住。   魏藉一怔:“怎么不走了?”   有人在车前抱拳欠首:“魏相,小的是明亲王爷跟前的林成。”   魏藉锁眉:“有何贵干?”   林成响应:“小的奉王爷之命,前来请魏相一叙。”   如今是在宝鼎大街上,周遭尽是天都权贵的耳目,明亲王在此拦人,不外是为了彰显此次邀约的正大光明。   魏藉略略思忖,道:“请告知王爷,微臣稍后自会到府上晋见。”   “魏相有所不知,王爷是在怜香园设宴,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您前往。”   怜香园。那边游人如织,更见行为磊落?魏藉淡哂:“王爷盛情,微臣不敢不从,请容微臣回府更衣。”   林成暗瞟眼紧闭的轿门,称是告退。   “相爷,其实奴婢陪同前往也无不可。”蔻香道。   魏藉沉颜摇首:“明亲王不好女色,你若陪在旁边,他以为本相意图以女色惑之,反会弄巧成拙。”   蔻香一笑:“就算明亲王好色,奴婢蒲柳之姿也入不了天家皇族的眼。”   “你有什么想法?”   “奴婢身为春禧殿的宫人,如今独自逍遥。不管明亲王晓不晓得,相爷皆可拿奴婢向明亲王请罪,一来试探明亲王对此事的态度,二来奴婢有机会在明亲王面前为昭容娘娘鸣屈喊冤。”   嗯,这法子虽算不得精致,在此当下,用来打破僵局也无不可。   “你不怕太过冒险,一个不慎把你自己搭进牢内?”   蔻香眉目凛然:“为了相爷,为了昭容娘娘,奴婢不怕。”   魏藉大笑:“好,不愧是本相的女儿,有胆识,有魄力。”   “奴婢多谢相爷看重。”父亲大人啊,惟独在这时候想起来眼前的人是你的女儿,这样好么? 正文 六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7 本章字数:3117   怜香园。吟菊轩。   酒气醇香,菜色琳琅,却觚筹空冷,玉箸闲置,室中人无暇光顾。   “魏相……这是在做什么呢?”顿了片刻后,胥允执沉吟起问。   魏藉拱手:“诚如此女方才所说,此女乃春禧殿宫人,春禧殿事发前,她奉昭容娘娘之命出宫,在外面听说春禧殿出了事,竟不敢回宫覆命,躲藏游荡在街间,被微臣府中家丁认出,禀报微臣。因昭容娘娘一案不曾转交大理寺或是刑部,加之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微臣不知该将她交予何处,着实手足无措了一阵。幸蒙王爷传召,微臣如梦方醒,将此女带到王爷跟前,听凭王爷处置。”   胥允执扫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女,若非后者相貌平平,他或许认为对方另有筹谋,遂淡道:“本王虽然钦佩魏相因公忘私,然而本王一非主审,二非刑狱官员,纵使大理寺、刑部收不得,魏大人也该将她交给宫中的司正司才是。”   既然敢兵行险着,魏藉自然早有对辞,叹道:“微臣虽然优柔寡断,也曾想过将此女交予司正司,无奈近日司正司频频传出证人遭人毒害传闻,微臣惟恐自己亲手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送去危难之境,一旦有失,定然抱憾终生。”   胥允执微哂:“魏大人宅心仁厚,真乃大燕百姓之福。”   魏藉谦逊欠首:“微臣不敢当,不过微臣也是为人父,此女比昭容娘娘还要小上几岁,微臣将心比心,无法看她枉送性命。”   这可……   真真令人作呕。   奇异无比地,在场听闻者,无论是坐着的,还是跪着的,如斯念头同期划过脑际。   “本王亦为人父,不难体谅魏相的慈父心肠。”与其白白被人恶心,索性大家共襄盛举,“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魏相将这个宫人交予本王,本王也不知该如何发落。”   “微臣只想借王爷的虎威保住此女一命。”相爷语声煞是真挚,“如若是王爷送此女进司正司,那些包藏祸心的暗处宵小便不敢轻举妄动。直待案情大白,她是生是死,端按律法行事。”   胥允执哑然失笑,缓缓道:“魏相这话可就是十足十的客套了。本王自打立府别居迁离宫廷,即再未插手过宫中事务,内宫衙署为何要买本王的账?反观魏相威震前朝,昭容宠冠后宫,才是那些人真正需要敬畏的,不是么?”   “王爷折煞微臣了。”魏藉长身离座,一揖过半,“王爷乃大燕的天黄贵胄,微臣不过效忠大燕的子臣,王爷之威岂是微臣敢望项背?王爷此话,委实令微臣无所适从。”   敢情这是越演越上瘾了不成?明亲王莞尔:“本王今日邀魏相一叙,不是为了听魏相一味的自谦自怜。魏相不妨坐下,地上的宫人起身,如何安排这宫人的去处,魏相自己做主,本王不敢自恃皇族擅僭权限,招揽世人诟病。”   “……王爷之命,微臣自当遵奉。”这明亲王果不其然的油盐不进,不给人可趁之机呐。“不知王爷今日传微臣过来,有何吩咐?”   心高气傲的魏相姿态放得如此之低,是效仿慎家的两位舅舅,还是这吟菊轩的风水天生如此?胥允执自谓今日别开生面,道:“本王宴请魏大人,是得皇上授意。皇上在陪都将养的这四十几日内,多亏有魏相主持朝政,安抚各方,方使皇上高枕无忧。”   魏藉面朝尚宁方向跪倒,山呼“万岁”,道:“微臣尽臣子本分,怎敢劳圣上惦念?”   “皇上还道,魏相身为朝堂梁柱,时刻不忘人臣之本,克己奉公,勤勉兢慎,堪为当朝楷模,故而借用前人诗语,有道是‘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履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赠予魏相共勉。”   “……微臣定当将此诗裱题于床头,每日晨昏叩省,静思己过,时刻不忘圣上教诲。”君威无常,皇上赠诗警醒,可是暗指当前案事?个中深意,还须回府后好生掂量才好。   “魏相请起。”胥允执伸臂,“这正事说完,便是闲事,本王今日想与魏相好好饮上一杯,不知魏相可愿赏脸?”   “微臣荣幸之至。”   蔻香俯首立于墙角,无声冷笑。她听不懂诗词文章,却看得出人心动态。相爷内心绝非外在这般安享当下,明亲王明知如此,仍出言挽留,不外乎成心戏弄刁难。依照相爷往素脾气,此时早该起身作辞,如今屈意应承,当然是为了狱中的昭容。   “太后旧疾复发,微臣心焦如焚。只是身为外臣不便进宫探望,请王爷代为问候。”   “魏大人无须担心,江斌已然回来,加上茯苓山庄的人从旁协助,太后凤体定然无虞。”   魏藉苦笑,长叹一声:“外间有说,太后的病是被昭容娘娘气极而发,微臣初听甚觉荒诞,听多了,却当真害怕传言属真,无颜面见太后与皇上。”   “那些话本王也有耳闻,不过是无所事事者的饭后闲言,何须当真?”   魏藉一喜:“这么说来,王爷不信?”   胥允执浅哂:“魏相当比任何人明白才是,难道魏相也如那些个闲人一般认为自己的女儿是个不忠不孝的悍妇?”   “……王爷言之有理,微臣若不是相信昭容娘娘的清白,又怎敢踏进宗正寺据理力争?”这明亲王明扬暗抑,不知出自何方意愿?倘是圣意,莫非是皇上决意弃昭容娘娘不顾?   胥允执浅呷琼浆,状似随口闲话:“昭容娘娘一向最得圣心,全因魏大人教女有方。前些时日本王为周老太君祝寿,在宴席看见了魏小姐,也是一位天姿国色的美人,显见贵府风水极好。”   “……魏小姐?”魏藉先惑后悟,“王爷指得是微臣的亲侄女魏菱?”   “哦?”胥允执唇抹笑意,“原来那位小姐名唤魏菱么?是个好名字。”   魏藉精神丕振:“王爷看得上她?”   “此言差矣。”明亲王爷肃容摇首,“魏大人乃一国之相,令侄女乃是令弟的嫡妻正出,千金之体,如何做本王的一介侧妃?那般质素的佳人,惟有陪伴天子身畔方算相得益彰。”   魏藉一僵:“王爷的意思……”   “本王没有任何意思。”他语音清淡,“魏相心疼爱女,也该晓得经此一事绝难恢复往昔荣光,早做打算罢。”   ~   这场小酌,酒饮无味,肴食无香,着实煎熬。夜幕降临,魏大人已生醺醺醉意,起身请辞。明亲王慷慨放人,责林成送出怜香园大门。   车行稍远,魏藉方睁开醉眼,目觑门前少女,问:“明亲王提议送魏菱进宫,你怎么看?”   蔻香边忖边道:“明亲王和相爷从来井水不犯河水,此回宴请原以为他是替太后兴师问罪,没想到说了半天话,除了传达圣谕,居然替相爷出了这么一个主意。依奴婢看,且不管这个主意可不可行,想清楚明亲王的意图最要紧罢?”   “哼,如今皇上宠幸薄家女儿,那偏是过去的明亲王妃。这等丑闻虽然还没有公开于天下,想来也时日不远了,明亲王无非是想趁早转移一下朝野的目光,也好遮掩一下他那顶铁板钉钉的绿帽子。”魏藉冷笑不已。   蔻香附和着他一径窃笑,道:“既然明亲王打着这个算盘,对相爷来说即是无害。他有一句说得不错,经这事后,昭容娘娘很难得回往时的风光。这宫里的人一个个全是见风使舵的主儿,为了保住娘娘将来不受小人欺凌,是须有个亲人贴心照拂,而且,咱们这边也必须有人打破薄光的专宠,如今看来,那位魏小姐最是适合……”   魏藉重声长叹:“此后再议罢。”   情势逼人,你再是不愿,只怕也须走这步罢?蔻香温驯垂眸,想象着二位魏小姐御前争芳夺妍的盛景,万分向往。 正文 七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39 本章字数:3232   深秋的天都城,遍地黄叶不见尘埃,满巷秋风陡现萧瑟。一夜之间,天气真正冷了下来,似乎整座都城即将进入沉睡的前奏,已然寂寞鸣临。   然而,旭日东升之际,天子卤簿的盛大归来,恰如其时的吹起了激扬乐章。那些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铠甲鲜明、虎背熊腰的英武禁卫,那些个握在身高臂长的执仗仪卫手中绚烂夺睛、与日争辉的矛戈旗幡,无一不令得群情沸腾,甚而一城激昂。及至天子金辂现于诸人眼前,沿街百姓山呼万岁之声直达上听,呈现盛世光景。   “啊呀哈!哈呀——”胥浏小哥在姨娘的扶持下,趴在窗前观望,随着窗外人群的激情演出,他口中兴奋大叫,一只小手不住挥舞,两只肉墩墩的小腿使力向下蹬踹。   薄光杏眸圆睁,娇叱道:“小没良心的,姨娘是血肉之躯,你两只小脚再敢这么不知轻重,姨娘把你送给外面那个正在装模作样的司大人收养。”   在胥浏小哥现今脑瓜初形的概念中,姨娘从不是空头恐吓,例如他若晚间闹着不睡,姨娘告知若好生安睡今晚便不陪他共眠,他恃宠不依,姨娘掉头即去,他一夜没有温怀怀抱依靠。是而,为了拥有这个怀抱,他脚下不敢造次,一只小手仍然舞动,欢道:“啊呀,姨娘,浏马!”   绿蘅拍手笑道:“奴婢如今能听明白了。二皇子的‘骑’字定然是说得还不准确,因此只说‘马’,其实是‘骑马’,二皇子想和外面那些禁卫一般扬鞭骑马。”   瑞巧喜孜孜道:“我娘说过,男人生下来时,骨子里都藏着金戈铁马的梦想,那是男人与生俱来的热血本能。及至后来,便因各自的生活境遇或是湮没,或是消失,或是如愿以偿。”   薄光赞许:“你的娘亲是位智慧的女子。”   “嗯。”瑞巧点头,旋即黯然覆眸,“可惜选男人的眼光太差。”   “那也没辙。”绿蘅轻描淡写,“戏文中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总能与俊俏书生喜结连理,还不就是因为说书唱戏?从古到今,毁在一个‘情’字上头的女人可不只是你娘亲一个。”   薄光觑小丫头小脸灰淡,悠然道:“绿蘅这话虽不中听,却中肯。男子向女子求爱时,哪一个不是甜言蜜语柔情蜜意?情窦初开的女儿家又有几个抵挡得住?你的娘亲只是在她最好的时候选了一个她认为最好的男人,之后如何,那时的她如何分辨?”   瑞巧释笑:“是啊,娘亲曾对阿巧说,女子从爱上男人的那时起,随着朝夕相处,随着平淡相守,只会越来越钟情专注,越来越心无旁骛。但男子最爱的那刻,却只是在得到女子的刹那,之后,纵然不是日久生厌,也会因为失去新鲜而逐渐褪掉爱慕迷恋的光环。”   绿蘅大点其头:“就是嘛,你别看戏台上张生爱莺莺爱得死去活来,可我看过一本坊间的小书,听说戏文是照着人家改的,上面写着张生中了状元后娶了别的女人,之后还死不要脸地给人家莺莺写信求欢。你说莺莺要出身有出身要才貌有才貌,不好么?可再好,男人也是说变就变。就算撇开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不说,我记得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一个又矮又黑的账房管事,手里不过有点滴的权力,也敢背着家里的糟糠之妻和府里的一个浣衣丫头相好,糟糠之妻到浣衣处捉奸,被他打个半死。本姑娘听了信跑去,实在气不过,端起才洗过衣裳的一盆脏水给他泼了上去,现在想想,当时该加上几脚方才解恨。可见,不管是那些高官达人,还是平民百姓,甚至某些个下三流的货色,但凡外面有机可趁,没有人肯一辈子只有一个女人。”   薄光睇着这位义愤填膺长篇大论的美婢,啼笑皆非:“照你这么说,男人无论是俊美多金,还是猥琐丑陋,都免不了三心二意,端看是否有机可趁,是罢?”   绿蘅抑首:“可不就是?”   她冁然:“那以,为安全起见,你是不准备嫁人了不成?”   “有机会的话,还是要嫁一嫁。”绿蘅巧笑倩兮,“不过一定要嫁个好姿色的,这样有天他另结新欢的时候,老娘还能告诉自己好歹睡过一个美人。”   “……”瑞巧面若红霞,窒讷难语。   这绿蘅果然是个泼辣敢言的主儿。她抿唇浅哂:“如果遇不上这么一个美人,你便独善其身?”   “遇不上美人,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来恶心自己罢?”绿蘅顿了顿,“大不了,我助薄大人成事。”   “助我成事?”她秀眉讶挑,淡然轻语,“助我成什么事?”   绿蘅一指浏儿,声量放微却落字坚定:“帮助咱们的这位面对万民欢呼兴奋得不得了的小小男人,有一天接受接受万民的真正膜拜。”   薄光眸光一闪。   “唉,想也知道……”绿蘅心生纠结,“这位如今笑得如此可爱的小小男人,早晚有一天必定残害无数女子,奴婢真是又爱又恨啊。”   这绿蘅倒是蛮对三姐的脾气。她亲了亲了怀中小娃儿的脸颊,柔声道:“他的将来是如何面貌,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们也只能全力保他当下每时每刻的平安健康罢了,你方才那句话,莫说第二回。”   “马!浏……马,浏……骑……马,浏骑马!”胥浏小哥面对外方繁华世界,兀自高声欢呼。   ~   “江院使,你回来也有数日,太后凤体可有好转?”   兆惠帝走出金辂,明元殿内对前来迎接的文武大臣稍作寒暄,即乘肩舆直奔康宁殿探视太后。伍福全报说太后正值小睡,帝遂命诸太医随驾西便殿,垂询医治进展。   “禀皇上,今年秋季气候异常,秋燥、秋寒接踵而至,太后先是因秋燥诱发虚火上升,继而阳热邪火入侵,时逢秋寒突袭,内外交困,致使旧疾复发。幸太后素日保养得宜,群医施救得力,未使旧疾肆虐。微臣先给太后服了温补的方子,又开了一道养血安神、调和气血的药膳早晚配合,只需安心静养,即可痊愈。”江斌道。   兆惠帝面露喜色:“很好,江院使为太后病体日夜兼程赶因天都,该奖。太医院诸太医齐心协力,保得太后无虞,更该奖。传朕旨意,太医院诸人医治太后有功,每人加赏半年俸禄,奖百年人参、何首乌各五,珍珠一斛,待太后病愈之日,全员赏赐宫宴。”   “微臣叩谢皇恩——”江斌率诸太医跪叩。   诸太医退下后,王顺道:“奴才在这边看着,皇上长途劳顿,还是回明元殿沐浴更衣,小憩一会儿……”   “不。”兆惠帝摆手,仰躺在屏榻上,“告诉伍福全,太后醒来,立即前来告诉朕一声,朕就在这殿内歇着。除了太后醒来的消息,什么也不听,谁人也不见。”   王顺命人取来两床厚毯为主子覆上,道:“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悄无声息地退步,阖严殿门,向两边守着的太监交代了两句,掉头走向太后寝殿,不经意仰头,迎面龙形虎步行来者,不正是明亲王?   “奴才参见王爷。”他紧走了两步,弯腰见礼。   “王公公不必多礼。”胥允执垂眸,“皇上可是在西便殿歇息?”   敢情皇上方才那句“什么也不听,谁人也不见”,防得就是眼前这位爷么?王顺满脸堆笑:“是啊,皇上旅途颠簸,加上担心太后,一直睡不大好。方才听太医们禀报太后凤体没有大碍后,心里一松,立即就睡着了。”   “睡着了?”胥允执浅声复述。   王顺照笑不误:“是,是啊,好在来这边前稍稍净了面换了外面的衣裳,皇上真真是累了。”   “皇上公私两顾,自然操劳。”他撤步,“既然如此,微臣改日再向皇上请安。”   王顺弯腰恭送。   前者走没两步,回头道:“皇上龙体关乎江山社稷,王公公是皇上跟前的人,还请悉心照料。”   “奴才遵命,奴才定当尽心侍主。”   明亲王旋踵而去。   王顺一头雾水:明亲王爷的话,怎么听都似弦外有音,可这“音”落在何处? 正文 七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0 本章字数:2987   回到天都,绿蘅归府,薄光抱二皇子回到德馨宫,上下自是一番小别重逢后的欢喜。绯冉有言在先:眼下正值太后病中,宫内诸人且忌喧哗,免得授人以口实。宫人们谨记在心,虽然一个个面带欢颜,犹能克持自制。   薄光把尚宁城带来的特产、衣饰,人人有份,一一分发下去后即去沐浴更衣,及至事毕回来,打窗前望着院中宫人手持礼物眼神泛亮、欢欣雀跃的模样,不觉莞尔。   “禁宫的生活辛苦且枯燥,这些正值好年华的孩子关在这里,每天过着一样的日子,稍稍一点的意外便能给他们惊喜,这一天就格外好过起来。”绯冉道。   薄光颔首:“宫里的日子是难熬了点,辛苦劳作还须步步小心,绯冉姑姑多教教他们罢。”   “也多亏他们有薄尚仪……不,现在应该是薄御诏,您官封三品,如今可是咱们大燕皇朝的最高女官了呐。”   她撇撇小嘴:“不过是个虚衔,却更易招惹是非,除了三品女官的俸禄,我想不到更多益处。”   “有了这个虚衔,您便不必对朝堂上那些三品以下的官员行礼,宫内行走也更为自由。”   “好罢,绯冉姑姑说服我了。”她做个鬼脸,施施然返回床前,瞪着沐浴更衣后已然深入梦乡的甥儿,“他倒是足吃足睡好养活,哪有半点皇家血脉的金贵气质?”   绯冉跟了过来,低声笑语:“如此才好,越不像皇子越能平安长大。您看您这一去不过才月余的时间,二皇子又长高不少。”   她俯身为甥儿覆严身上的盖毯,淡淡道:“经尚宁一行,我看得出皇上很喜欢浏儿。”   “这不是该高兴的事么?”   她叹息:“你方才不还说浏儿越不像皇子越能平安?我当然不想皇上讨厌浏儿,但在这么小的时候受到太多宠爱,也只是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绯冉想了想,道:“大人疼爱二皇子,这么想自是没错。可下官浅见,二皇子纵使不招皇上喜欢,仅凭他是前皇后的儿子,在这宫里也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下官十二岁进宫,二十几年的宫廷岁月,深知在这里面活得艰难不止是我们这些宫人,那些地位不济出身微贱的皇子和公主也好不到哪里。下官在初入宫廷时曾伺候过一位宫女所生的公主,亲眼看她如何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资历稍稍老到的太监和嬷嬷就敢冷眼相加大声呵斥。下官那时就打定主意,与其受人鄙弃朝不保夕,不若饱受宠爱严防小人。”   薄光觑眸浅哂:“我向来晓得姑姑聪明,却没有想到看得这般透彻。”   绯冉一笑:“做奴婢做久了,总是有一点心得。”   “姑姑透彻,我便与姑姑交个实底。”她盈盈立起,放下帐子,示意对方到外殿说话。   绯冉会意,关了窗牖随后跟来。   “姑姑也坐。”薄光落座,呷一口香茗,“皇上有意让我认司相为义父。”   绯冉毫不意外:“皇上果然对御诏大人势在必得。”   “我既然留在宫廷,自然不会矫情到誓不为妃。只不过,皇上将司相推上前来,并不是一件可以令人欣然接受的事。”   绯冉默思良久,道:“朝廷中恁多德高望重的老臣,皇上偏选司家,乍一看,是因大人您和小司大人亲如兄妹,如此便可使他名正言顺地为您出头说话。却恰恰就是因为您重视小司大人,一旦有了众所公认的名分认定,您的行为处事便不再是您一个人的,您和司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正是如此。”虽然已叮嘱过司晗,但她深知那厮本质,他非但不会拒绝,还会应得欢天喜地。   绯冉沉吟:“其实,如若司相婉拒,皇上也不好硬生勉强。且不说司相的德望资历,单凭他的女儿是苗人大图司的大妃,便有这个分量。”   她苦笑:“但愿司相拒绝接纳薄光这个烫手山芋。”司晗笨蛋,本大人已经不惜自比山芋,你的土豆脑还须放到清醒,切莫自捡麻烦。   “实则,下官认为,大人若非认一位义父不可,相比司相,商相更好。”绯冉突道。   “商相?”薄光一怔:那个胡子大把的糟老头儿哪里好?   绯冉眼瞳泛亮:“商相乃三朝老臣,先帝、今上皆敬重有加,您认下商相,既能使您拥有了入宫为妃的资格,也不必担心有一日或许连累商相什么。”   薄光莞尔:“这倒是真的,无论发生何事,皇上、太后俱不会将屠刀落在七旬高龄的商相头上。商相曾有两子,前后投笔从戎,皆为大燕战死在沙场。惟一的孙儿生来喜欢耕种,不愿为官,不受爵衔,甘为乡野农人,那老大人竟然也放任自流。还有两个孙女,听闻远嫁他乡,也仅是中富的殷实人家。商相为了大燕奉献一生,从公至私皆无瑕疵,先帝曾留旨:贤卿商肇,大燕之擘,朕在,商卿则在。朕逝,商卿仍在。大燕无拘商卿之律,无囚商卿之狱,无伤商卿之刑,无屠商卿之刃,凡胥氏子孙,敬商卿当如敬朕。”   “还有这段文章?”绯冉啧叹,“这商老大人好生了得。”   “可是,我不认他。纵是皇上下旨,我也有法子避开这门干亲。”薄光淡道。   就因自幼晓得先皇赐过这道旨意,她曾跪求到商府,奢望免死之身的商相为爹爹出面说项……商相与薄家非亲非故,没有非救不可的义务,她不能憎恨,却也没有可能喜欢。   绯冉愣了愣,自然没有愚蠢细诘因由,道:“大人不认商相,便惟有司相了呢。”   她高扬粉颈,目色清冷:“皇上命我认司相,我惟有盼着司相婉拒。而这世上的其他人,无人配得上本官的一声‘父亲’。”   “……是。”绯冉恍惚应道。薄大人如斯姿态,在在承袭了那位十八岁隐姓埋名考取头名状元的薄相风骨。那个人,可以低下头扶起满身污浊的无名宫女,愿意披着一袭白衣跳进泥塘救出命悬一线的后宫羔羊,在皇家贵人面前,却高洁如月,岿然如山。那样的人,百年之内必不再有。   “我若认下司相,意味着入宫之日不远,太后那边必定紧锣密鼓的设法阻止。绯冉姑姑是太后一手提拔,她纵算明知你有心向我,也会命你首当其冲,姑姑到时当应得爽快利落才行……姑姑在听么?”   “……下官在听。”绯冉敛心收神,“下官为何要爽快应下?”   “第一,太后最喜欢看人不得不从的神情,姑姑若应得毫无难色,太后乐趣消减,便想到你叛主叛得不加迟疑,不堪贴己重用,自兹少去寻你办事;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是太后,你除了应下,别无选择。”   绯冉哭笑不得。   “姑姑应下来后,我不妨遇两次有惊无险的灾难,引得起皇上的警觉最好,引不起,也给了我保护自己的理由。”   绯冉瞳仁一转:“奴婢一定设法引起皇上的警觉。”   薄光嫣然:“姑姑做事有分寸,这事全由你来操作。还有,那位明亲王。”她颜色一凛,“届时无论他是什么样的角色,姑姑且记必要的时候安排一两起事故,让他少来坏本官的事。办法你可以去找‘这个人’商讨,宫外的人手,良叔自有安排。”   她拉过绯冉的手,在其手心写了一个名字。后者稍怔,随即含笑颔首。这位薄大人,纵然不是那位薄大人,却依然具有轻易获得她忠心佐助的力量。而这个宫廷,这个皇朝,必须为那位薄大人的逝去付出代价,必须。 正文 七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1 本章字数:3471   兆惠帝还都后的五日,慎太后神志恢复,醒来先与帝小谈,后见明亲王,还有几个孙儿孙女,至午后小睡过后吃下一碗药膳,越发精神大振,气色大好。   “也真是的,哀家年纪大了,身上难免有这样那样的老毛病,皇帝何苦为了这点小事从尚宁城劳师动众的赶回来?登基以来的第一回休养,就这么白白被哀家搅了。”   晚间,兆惠帝又来探望,慎太后倚枕而踞,欢喜之余,稍发嗔怪。   “母后病了,如何是小事?”兆惠帝端坐太后榻前,面相肃然,“大燕建国之初便以仁孝治国,朕身为人君,自该成为万民楷模。”   慎太后蹙眉,忧声道:“比及哀家这把老骨头,皇帝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看你的气色,昨夜可是又熬夜看折子了?”   兆惠帝点头:“昨日户部呈来了各省的秋粮收成奏报,朕一气看罢,时辰是有些晚了。”   “瞧瞧,让哀家说中了不是?”慎太后摇首叹息,“皇帝勤政,哀家最是高兴不过,可皇帝也该晓得劳逸结合的重要。哀家倒下,顶多是几个太医担着干系。皇帝龙体若是出了差池,不宁得将是整个大燕国的子民。”   兆惠帝掀眉:“母后此话,朕大不认同。母后母仪天下,德威并重,没有母后,焉有朕的今日?朕至今许多主张皆来自母后启蒙,惟母后凤体安好,朕方可没有后顾之忧,专心投入朝政。母后为了儿臣,为了天下臣民,当保重自身,长命百岁。”   慎太后红了眼圈,哽咽道:“有皇帝这些话,哀家就算这时立刻死了,也不枉此生。”   “母后……”   “好,好,哀家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慎太后释笑,“这大病初愈的人,想法难免悲观,皇帝听听也就算了,莫往心里去。”   兆惠帝亦现浅哂:“母后病发之时,朕未能及时照料母后床前,母后开心些,就当成全做儿子的一番私心罢。”   慎太后点头,笑道:“哀家听宝怜说,哀家病着的这段期间,是淑妃坚守榻前侍疾。她的身子本也不甚爽利,还能有这份孝心,委实难得,皇帝替哀家去看看她罢。”   “朕已奖太医院诸人,既然淑妃有此孝心,朕自是重赏。”   “这重赏尚在其次,哀家知道淑妃那人向来对钱帛之物看得极淡。”慎太后面色稍黯,“对女人来说,最好的奖赏莫过于丈夫的关怀,皇帝去看看她,看看静儿,和她们母女说上两句话,便是最好的奖赏了。”   兆惠帝颔首:“朕稍后便去。”   慎太后一喜:“先前,哀家命江斌一直为淑妃调养身子,若能就此怀上哀家的第三个孙儿,是再好不过。”   兆惠帝只笑不语。   “除了淑妃,皇帝也不要冷落了宫里的其他嫔妃,一个个鲜花嫩柳的年纪,翘首盼了多日,皇帝抽些时间都去看一眼。”   兆惠帝颔首:“尚寝局已将本月嫔妃的进御次序递了上来,朕虽还不曾细看,想来必然公允。”   “唉~~”慎太后长叹,“哀家这场病下来,心里竟只剩下儿孙满堂的念想。皇帝想必已经听说魏昭容那桩公案。皇帝既然回来了,哀家又在病着,这事你便看着侦办罢。”   “是,母后安心休养,朕自会命人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不为魏昭容出言辩解么?慎太后稍稍意外,更觉欣慰,前者作别未及片刻,她即欣然入眠,养蓄精神。   但,太后娘娘不曾料到得是,皇帝口中“命人”中的“人”,竟是“那人”——   三品御诏薄光,奉旨协助宗正寺调查魏昭容私藏凤袍一案。   ~   “我前头才说自己是个烫手山芋,眼下自己手里却先接下一个烫手山芋,唉~~”   薄光下颌垫在几本厚册上,盯着案头新鲜出炉的圣旨,各种长吁短叹。   “大人不想接,是因为这件事棘手么?”瑞巧呈茶上来,问。   她苦脸反诘:“不然阿巧觉得它很好打理么?”   瑞巧放下茶盅,着力忖了忖,道:“皇上将这道旨颁给您,肯定不是为了为难您,您实在不愿,请皇上收回成命就好了罢?”   “……”不行啊,丫头。皇上将魏昭容的生死交到她手上,究其原因,不外是她在尚宁城时说过的那几句话,那几句隐隐透露视魏氏为杀父仇敌的“心中话”。她自是明白自己那番话的用意,皇上也未必相信那些话的真挚,不过,在此当下,他愿意相信,是而愿意助她早早有个了断。   “昨儿奴婢接到了蔻香要求见面的讯息,奴婢还没有回她。”瑞巧嚅嚅道。   薄光轻掀眉梢:“回,为什么不回?她想见,你就见一见,听听她说什么。你的娘亲已经去了,她的娘亲还健在,在这件事上,你是最没有把柄的人。你娘亲时临终时没有嘱咐你求令尊将她记入家谱,迁入祖坟,想来有两个可能,或是不想令自己的女儿替自己做这么一件自己活时也未能实现的事,简言之是不想你为难;或是哀莫大于心死,对于令尊已经没有指望,进不进家谱、祖坟无关痛痒。不过,虎毒不食子,你即使明言告诉令尊你不再为他奔走通告,他顶多呵斥你三言两语,也不会拿你如何。”   瑞巧神色闷闷:“可奴婢担心,您接下这个差使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后,他会逼我随时向他通报您的进展。”   “面对至亲,拒绝的确不易。你倘不想与令尊交恶,绯冉那边有个空缺,你先去做些时日,做些实绩出来,以利晋升……”   “奴婢不想离开大人。”瑞巧忙不迭摇头,“奴婢稍后去见蔻香,告诉她从此我再不会为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背叛大人。”   “令尊和你那位异母姐姐蔻香,我想他们做不出伤你的事,但魏昭容……未必不会。这一次我若接旨,等于是承了皇上的好意,但也不得不将魏氏的怒火引向自己,便不得不去依靠皇上的庇护。我不接,皇上……”必然起疑。或者,这便是将她归入后宫前的那道试炼。   瑞巧忽然眼前一亮:“奴婢有个主意,大人看可不可行?”小丫头低下头,喁喁数语。   薄光微怔:“阿巧,你……”   瑞巧一窒:“怎么,不妥么?”   “怎么会不妥,是妥极了。”她嫣然笑语,“你比我想想还要周全,如何不妥?”   于是,瑞巧刻意等了一日,方去应蔻香之邀。   “我昨日不理,是想看薄大人接旨后的动向,谁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呆坐着犯愣,反复念叨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日上午,太后跟前的宝怜姑姑到尚仪局,关在房内说了好一会子话。我借着送茶的时候听了几句,宝怜姑姑正拿太后的口谕逼薄大人严审此案,‘不得姑息’、‘且莫放虎归山’之类,看样子薄大人虽然有点犹豫,也势必要听太后的了。”   蔻香将此讯报与魏相,后者拍案大骂:“那只毒妇,是执意害本相的薰儿性命不成?”   那也是您教女有方,除了逞勇斗狠,连基本的场面也不会过,将太后得罪干净,没了退路。蔻香心语。   “你递话给瑞巧,薄光那面的每点进展都须向本相禀报。”魏藉一脸沉凝,冷声道,“太后若一意孤行,本相也不能任人宰割。”   “可皇上已经回来了……”   魏藉一笑,胸有成竹:“皇上回来了才好,否则太后所出的每样事不是皆须算到本相头上?而且,本相动得人不是太后,而是太后的那几位娘家兄弟。本相女儿所遭之罪,有太后的几位兄弟偿还亦无不可。”   果然是位权谋大家呢,佩服,佩服。蔻香忍不住与有荣焉,怀着一份激情澎湃恭敬告退,翌日以见瑞巧之名走出魏府,一通刻意迂回盘绕的路程后,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店内遇上一人,递出袖中消息,道:“他目前还不会急于动手,我看咱们不如替他将行动提前。”   对方淡笑:“整日看着他如何疼惜你的姐姐,很不好受罢?”   蔻香粉拳紧握,定定道:“我的不好受,早晚都要还他。”   与此同时,薄光出宫回府,恰遇到访贵客。   “司相?”她讶呼。   司勤学莞尔:“老夫还是喜欢听你叫我‘老司大人’。”   “少时顽劣,司相见笑。”   “眼下有时间与老夫说几句话么?”   “当然。”   此时际,秋日将尽,严冬即临,各方闻风起动,兹事愈演愈烈。   这个冬季,依旧不甘寂寞。 正文 第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2 本章字数:4701   “这座府第,与当年薄相在时竟是判若两处,明明一样的宅院,一样的房舍,却令人感觉不到任何昔日的痕迹。”   薄府庭院老松下,司勤学负手四顾多久,嘘唏道。   薄光颔首:“爹爹那时注重门禁森严,这里自是一座如假包换的如海侯门。但侄女贪图热闹,惟有着力将它变得更宜居住罢了。”   “贤侄女竟然当即晓得老夫指得是什么?”司勤学稍讶,“此地放眼看来,的确更似一个家园。”   她颇为受用,喜道:“司相坐下罢,丫头们稍后沏最好的‘云顶烟’来为您润喉。”   “好,老夫也有些日子没有尝到云顶烟的滋味了。”司勤学喜笑颜开,在藤编圈椅上怡然就座,“这茶产量稀少,没想到这深秋时节贤侄女的府上还有存余,难得。”   “是司相两袖清风廉洁自律而已。薄光敢说,这茶虽是贡茶,放眼天下,敢私存此茶的人必然大有人在。”   司勤学眸光明灭一动:“其他人如何本相不知,但贤侄女府上的,必定皆是来自圣上恩赐罢?”   她摇头:“非也。”   “嗯?”司相一怔。   她顽皮呲牙:“还有太后。”   司勤学大笑:“是老夫失言,罪过,罪过。”   此时,绿蘅、织芳、缀芩、绵芸四婢娉婷而近,分别呈上清茶精点,干鲜果品,还送来了为主子御寒的披风。   薄光助她们摆布完毕,道:“司伯父今日找我是为了闲说家常,你们不用在跟前伺候,放你们一个时辰的假,随便自己打发时光去罢。”   四婢一声欢呼,行礼后快步退下。   “这几个丫头对贤侄女很是信服。”司勤学道。   她眨眸,低声道:“这府里没有大人,难免就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司相看出归看出,莫告诉司大哥。”   司勤学含笑:“为何?”   她微忿:“司大哥一定借机笑我持家无方。”   司勤学稍顿了顿,先品尝过云顶烟的醇香,令得茶香满喉,满意吁出一口长气,道:“听说他往你这府里派了几个侍卫,这府里的情形如何,他怕是一清二楚,还用得着老夫传话么?”   她大摇螓首:“府里的侍卫既归了我,我便有信心保他们不向司大人告我的短处。”   “哦?”老司大人兴致盎然,“你如此放心,是因为相信这些侍卫的人品,还是相信委派他们来的人不会为你挑错人选?”   她一呆:“好……拗口啊,老司大人。”   “哈哈哈……”司相爷更为开怀,“终于听到这声‘老司大人’,哈哈……”   这……   这……没事罢?她微微忐忑。   莫说她,连伏在房顶暗察四方的薄良也被不加拘束笑声吓得一震:老爷子笑得恁是爽朗,看来身子骨不差,可喜可贺啊。   “老司大人,您今日来找薄光,除了说话,应当还有别的事罢?”静静观望着对方笑意渐歇,她问。   司勤学好整以暇,道:“老夫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话。”   “喔。”她小心翼翼,“那您的‘话’里……可还有话?”难道不说说皇上意欲送他一位义女之事?   司相爷忍不住笑色又现:“你如此冰雪聪明,不妨猜一猜?”   “嗯?”她颦眉努力思忖片刻,乖乖摇头,“猜不到。”倘皇上还不曾提起,她贸然挑明,反是自讨没趣。   “贤侄女,你……”老司大人再度忍俊不禁,“和你不过是说了这半个时辰的话,老夫已经有有些明白了。”   她呆着小脸,问:“明白什么?”   “明白了困惑老夫多年的一件事。”   “……”所以说,您明白什么?   “贤侄女。”司勤学突然面色一正。   她心弦一紧:“老司大人!”   “老夫今日找你,的确是为了和你说话。这些话,老夫忍了多年,来此前也是几番思量,几经迟疑。我也明白,你听说后必增诸多困扰,可这些话,你还是非听不可。”   “……是。”无端地,她不敢心生戏谑。   “你可曾记得在你十三岁的时候,曾险遭山匪劫持一事?”   怎突兀转折到此处?她虽惑,仍然点头:“记得,一群密谋谋反被爹爹平剿的叛匪余众趁我出城玩耍时欲劫下我向爹爹复仇,幸好哥哥和司大哥及时赶到。”   “就是那件事。”司勤学重声苦叹。   她观其颜色,屏息问:“老司大人特意提起这桩多年前的往事,难道这件事有什么余波影响到了现在的人或事么?”   “正是。”这女娃儿的聪慧,连前皇后也怕稍有逊色。   “能使老大人如此为难又如此犹豫不决,难道此事是和……司大哥有关?”   司勤学一惊。   “被我猜中了?”她惊瞠双眸。   “贤侄女……”   她面透苍白:“那日还是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哥哥说没事,司大哥也说没事,我那时……”   那时,突然看见胥允执匆匆赶来,她自是再无其他心思,还曾窃喜必自演“苦肉计”便有那般收获……难道,彼时彼地,自己身后的人正在遭历着什么?   “下面这席话,老夫此生绝不对第二人说,你听过之后无论如何置理,老夫也绝不干涉。”   “……好。”   ……   天色渐暮,晚间风冷,老司大人离去了已有半个时辰,薄光仍独坐在松下,不移不动,不声不语。   薄良拿下搭在椅背上的披风为她围上,立身挡着风来方向,看着这样的小姐,不知从何劝起。他内力上乘,方才的话,亦一字不漏地收进脑中。   “良叔……”她欲语泪先流,两串泪珠晶莹滚落。   薄良叹道:“您若想哭,就痛快哭出来罢。”   她双手覆面:“我以为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老奴很高兴看到您还有。”   “良叔……”她摇头,“小光该怎么办?”   “无论您想做什么,老奴都跟着。”   她惟知摇头,一径呜呜低哭,随身的帕子湿透,两只袖口湿透,泪犹不止。   “用老奴的擦。”薄良送上自己的方巾,“老奴每   日都洗一遍,您不信,闻闻上面还有皂香味,远远盖过了老奴的臭气。”   噗。薄光破啼为笑。   薄良叹息:“老奴也没想到那位平日里嘻嘻哈哈最爱逗四小姐开心的小司大人他……明明是那么出类拔萃的好少年呐。老奴刚刚也回想了一下,您那时明明毫发无伤有惊无险地回府了,大公子的神情间仍是阴霾不退,原来是因为出了那……”   “那个笨蛋哥哥!”薄光猝然切齿,“这样大的事,他竟然一直隐瞒我这么多年,良叔你设法联络他,我要见他!”   “大公子若问原因,老奴该怎么回?”   她眯眸:“就说小光想哥哥了,想对哥哥撒娇讨抱抱。”   薄良打个冷战:“老奴明白了。”   ~   是夜。   薄天兴冲冲到来,手举居香斋的黑瓜子、辣香豆大踏步踏进小妹闺房献宝:“小光,看哥哥给你带来了什么好东西?快给哥哥抱……”抱。   不好!   他暗叫一声,起步欲撤已是迟了一步,周身气力全失摔坐于地,登时心急如焚:“小光你在哪里?本大爷告诉在场者,不管是谁暗算本大爷,敢动小光一根手指,本大爷定叫你们悔生为人!”   “阁下爱妹情深,好感动。”绘着美人扑蝶的四扇屏风后,薄光施施然走出。   “小……光?”   “可不就是本大人?”她坐在早早备好的素锦蒲团上,悠闲对视着兄长那双大张的豹目,“别来无恙呀,薄大侠。”   “别来……”什么无恙?“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轻挑黛眉,淡淡道:“我乃皇上钦封的三品女官,既受皇恩浩荡,当然为国分忧。你这个一直不曾归案的相府长子,是时候伏法了。”   “你——”薄天眉立如刀,“你这个卖兄求荣的薄家败类,父亲怎生了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伸出两手,“啪”地捏着那个挺直的鼻子:“你这个江湖草莽,竟敢辱骂朝廷三品女官,看本大人剥了你的皮!”   “唔唔……放手……小光放手……”薄天脸孔胀红,“好了好了,不玩了,世上哪有妹妹敢这样掐兄长的鼻子?”   她放弃了折磨鼻子,改用指尖点击额头:“那也没有哥哥骂自己的妹妹不知廉耻!”   “呀呀呀,哥哥错了,只是看你想玩,索性演得真一点,小光饶命则个……”薄府大公子告饶不止,“先告诉哥哥,为何下恁重的手,不惜喂我吃软筋散?”   “嗤,软筋散调配不易,本大人才不舍得用在你身上。不过是屈屈一点嗅吸的麻散,拿你试药而已。”她两手扯住兄长耳朵上下扭动,乐此不疲。   “原因呢?”   “你骗我。”   “呃……”薄天微窒,“哪一回?”   “……我应该再喂你吃些痒粉才行!”她伸手探向腰间。   “饶命,饶命,大人饶命!”这小姑奶奶越发难缠了罢?   她脸儿向前一逼:“司大哥的事,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薄天目光疾闪:“你……”   “别想蒙混过关,我已然全部知悉,良叔也晓得。”   外面的薄良咳了一声,表示声援四小姐。   薄天攒眉成峰:“谁……告诉你的?”   “司大哥。”   “绝无可能!”   薄光丕地泪落:“你也知他不可能,为何你不说?”   “小光……”幼妹受创如斯,大公子无地自容,“我一是自私,怕看你这个难过模样;二是……”   “司大哥不准你向我透露?”   薄天重重点头:“是啊,天下至迂至愚者,莫若司晗,他以多年的交情威胁我不准我告知你一字半句,否则他就把自己放到一个神鬼不知的地方等死,你也知那家伙疯狂起来比我还甚。况且,那时你……”   “停住。”她心痛如绞,“哥哥认为我晓得这件事后,该做些什么?”   薄天抚摸幼妹秀发,缓声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从来没有想过勉强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除了,和胥家的男人真正双宿双飞。”   她掀起泪眸嗔瞪他一记。   “但是,你做到今日,必定铺排了许多,薄家的人不能连累他人无辜受过,你若有不同于往时的想法,也该设想周到后再迈下一步。”   她颔首,靠到长兄怀内,无声垂泪。   薄天心疼万分:“小光……咦,我身上的麻散何时解了?”   她边哭边叱:“你当我和你一样不思状况么?你随时处在危险中,我怎可能令你长时间行动不便?”   “对对对,小光如今已然懂得思考全局,哥哥甘拜下风,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年宿债横空出世,在在令人不能省心呐。薄天内心狂吼。 正文 第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3 本章字数:3611   一夜过去,日阳升起,所有的一切仍将继续。   尽管,她当下最想做的是冲到司晗面前指着他的鼻尖大骂。可是,她仍须如时进宫,仍须尽守本职,将当前的日子延续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因为她哪怕竭尽其能的避免额外与人产生情感的维系,仍有一些人不是可以说舍即舍,说不顾便不顾。   “这是魏昭容一案的卷宗,从事发到至今的堂审,所有证人的证言以及涉案人等的问讯皆在其内,请薄御诏过目。”   胥远林前方带路,引薄光进了宗正寺后堂,将在审案件的卷宗不厌其烦地一一交移。   “薄御诏若不嫌弃宗正寺地处偏陋,这间后堂便归薄御诏使用,有什么需要跑腿打杂的,吩咐外边的差役就好。”   薄光欠首微礼:“胥大人愿意暂时出借这间后堂,下官已然感激不尽,打杂跑腿的事有她们就够了,不敢劳烦贵署太多。”   她身边跟随两人,一人是瑞巧,另人则是打司正司借来的锦歌。据绯冉推介,此女之父曾是掌管地方刑狱的小吏,故自幼熟知刑律,正可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胥远林笑应:“薄御诏您既是皇上御定的主审,微臣职责所在,必当全力协助,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接的圣旨上明明写得是“协助宗正寺”,怎到了这里,便成了主审?虽然心存疑惑,她仍然噙笑称谢。   “薄御诏无须客气,若想提审魏昭容,本官马上着手安排。”   “不急,下官想先看过卷宗后再予定夺。”   “好,薄御诏有事吩咐即可。”胥远林稍事客套,起身作别。   薄光回身吩咐:“锦歌负责仔细阅读案卷,先从中寻找你所认为的疑点。瑞巧须将锦歌寻出的疑点摘抄整理成册,交给本官过目。”   两人领命各自就座,迅即各司其职。   薄光暂时无事,踞坐案后,信手抄起一本卷宗打发时间。   “谁在里边?”门外有声发问。   她眼尾一挑。   “禀王爷,是薄御诏。”门前差役答。   “哪个薄御诏?”   她颇觉好笑:这位爷还真是懂得拿腔作势,仿佛这天下姓薄官御诏的人俯拾皆是一般。   “王爷,是那位奉旨办案的薄御诏……”   差役显然是打算劝阻,但门依然不可阻挡地被推开,来者长趋直入。   “奴婢恭请王爷日安。”瑞巧、锦歌急忙掷笔弃卷,跪礼相迎。   “微臣参见王爷。”薄光福身。   来者眸光浅浅扫过一遭,道:“奉旨办案么?竟是煞有介事。”   她覆眸,问:“王爷不准微臣等人平身么?”   来者冷道:“身为内臣敢如此直诘亲王,是哪条规矩?”   她面相谦卑,又是一礼:“微臣有圣旨在身,不便招呼王爷,请王爷见谅。”   言讫,她兀自挺直腰身,道:“瑞巧、锦然,你们一人去向胥大人取最近一堂审讯的案宗,一人去司正司向司正大人要一份麦氏等人的口供笔录。告诉两位大人,本官是奉皇上的旨意行事,不得迟误,否则大家共担干系。”   瑞巧、锦然称是,弯腰低首退出门外。   胥允执淡笑:“拿皇上的旨意压本王?”   她扬唇:“很有用不是么?”   他眸锋陡厉。   她福了福,从新归座展卷。   他掀袍坐稳案前方凳,问:“你对自己擢升三品、主审魏昭容案的‘荣耀’,似乎沾沾自喜?”   这“荣耀”两个字,是浸透了讥讽嘲弄的汁液,然后挤出唇齿间来的么?她瞥了瞥门外,果然是不见人迹,大家怕是被明亲王爷这张写满“我是王爷我找茬”的俊美颜容吓得不知所踪了罢。   “敢问,王爷想从薄光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他哑然失噱。   “不然,王爷纵使如何讨厌薄光,为何不能做一下官面文章,至少在他人的目光前与薄光平淡相处呢?”   明亲王讥哂:“本王明知你包藏祸心,为何与你平淡相处?”   说得也是。她心滋同感,叹道:“王爷可以杀了我,可以布置人手暗中监视,可以向太后、皇上公开揭露……王爷可以做的事很多,不一定选择这条路。您可知您每向我发难一次,便等于是告诉外面的人对薄光余情未了一次?当皇上公开宣召薄光进宫为妃之时,王爷便顺理成章的成为天下第一笑柄。显然,这并不是个好法子。”   胥允执不怒反笑:“你当真认为自己能够做皇兄的妃嫔?”   她讶异反诘:“为什么不能?”   明亲王缓缓一笑:“你不介意自己担上媚君惑主、频嫁失节的名声,也不在乎你的父亲因此蒙羞么?你这个向来以薄呈衍的女儿为荣的薄府四小姐,难道没想过一旦你成为皇妃,最受你连累的,是你的祖上,你的父亲,你的门风?”   “是么?”她歪首忖了忖,“那……就等我死后去身爹爹请罪罢。如果爹爹当真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便撒泼打滚,管保爹爹没辙。”   他眯眸,审视半晌,道:“你居然已经炉火纯青了。”   她浅笑吟吟:“王爷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他盯着那抹悬在她唇边的笑容,道:“你退出宫廷,本王助你扳倒魏氏,而且……”   她眉梢一动。   清冷的目光投注在她面上衡定不移,他道:“助二皇子有个远大前程。”   她瞬了瞬眸,道:“浏儿是二皇子,已经是注定了荣华富贵,锦绣前程,王爷何出此言?”   “你——”这时倒和他装起糊涂来?   “薄光余生惟有一个愿望,便是有将浏儿抚养长大,看他有妻有子,闲逸一生。王爷欲给予薄光的东西,非薄光所欲。”   他瞳心旋起疑霾,眸线幽如寒镞。   “皇上对薄光来说,是知己,也是兄长,承皇上错爱,还愿接纳薄光这般一个残花败柳,薄光除了感激,还有仰慕。”   “……”他豁然顿朗:门外应当是来人了罢?十几日前,他曾接到过德亲王来信,信中细述薄光在尚宁行宫言行,中间便有她诱其在皇兄面前失言受责一事,德亲王嘱他“戒防女成为我大燕祸患之根”……那时还曾暗叹怀恭吃亏之后那般斤斤计较,着实不像昔日豪气磊落的德亲王。没想到,今日自己即被故伎重施,步上后尘。   可是,以自己引以为傲的听力,为何……   随即,他一悟再悟:怎能忘了眼前小女子最擅长的术技?却不知,她是在何时用了手段,阻碍了堂堂明亲王的警知?   当然,此刻门外倾听者,也绝非有意听人墙角。   回京后连番处理几桩紧急政务,已有几日不曾见面。想到薄大人今日新官上任,皇帝陛下连在大殿处理朝政的间隙,眼前亦不时划过佳人伏案疾书的模样,下朝后忍无可忍奔赴宗正寺寻获芳踏。岂料方近后堂,他第一眼便见明亲王的贴身侍卫林成在堂前左右踟蹰,不快感油然浮起,遂大踏步到了门前,瞳光厉止林成报讯,预备闯门而入,抬起的手掌却在听见胥允执的话声后截然收止,顺便听进了门内的三言两语。   “臣弟恭请皇兄圣安。”胥允执率先拉开两扃,参见来者。   “平身。”兆惠帝面色温和,“允执也来看望小光么?”   后者一笑:“臣弟只是路过。”   前者喟然:“这么巧的路过,朕很羡慕。不像朕,还须特地节缩出时间,方能来见小光一面。”   “皇兄日理万机,臣弟焉能与皇兄相比?”   “你从小就不会与朕比较什么,朕深知如此,反而愿意将你喜欢的事物让给你,直到你不再喜欢。”   “皇兄……”   “朕不惜如一个迟暮老者般一再老调重弹,是为了提醒,允执是亲王,小光是御诏,也是朕即将迎娶的女人,你该避嫌。”   “……臣弟告退。”   “送明亲王。”   这两人素日皆非多言喜笑的主儿,此时介一个语气平淡,一个神情孤寂,搅裹得方圆数里的空气悚悚生寒,好不萧条。   兆惠帝回身,猝然撞时一双乌黑圆眸内,不禁低笑:“这么专心看着朕,是发觉自己对朕已是情根深种了不成?”   她报以苦笑。   “怎么?”兆惠帝走上前来,抬起那张几日不见便觉睽违的秀靥,“莫不是朕来前允执还对你说了什么恶言?”   她摇头,唇间幽幽叹息:“微臣在想,皇上对明亲王是否太过严厉了呢?”   兆惠帝稍怔,默了须臾,浅声问:“你在担心允执么?” 正文 第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5 本章字数:3147   她困锁蛾眉:“如何不担心呢?试想……”   拘在腕上的力量倏然收紧,她受惊扬首,对上了天子的沉暗双眸。   他唇递到她耳边,问:“到了今日,朕和允执之间,你担心得仍然是他?”   “什……”她蓦地有所领悟,哭笑不得,“皇上误会了。”   “为何是误会?”他长眉聚结,“你方才不是认为朕苛责允执……”   她忍俊不禁:“皇上吃醋的样子真是新鲜,可惜小光对丹青不甚精通,不然描绘下来,借着皇上的千古声名,谁敢说不能成为千古名作?”   “你你……”她酒窝滴旋,瓠犀半露,这个模样,他还如何龙颜震怒?   她竭力敛颜,正色道:“微臣的担心,与儿女私情无关,而是来自薄尚仪抑或薄御诏的忧忡。微臣忝居内宫女官高位,固然仰赖皇上、太后恩典,也从不敢玩乎职守,时时潜心领悟为臣之道。皇上想,明亲王爷是何等样人?普天之下除了皇上、太后,谁能令其低首?皇上刚刚在微臣面前未给明亲王面子,必定使他受挫极深。微臣身为掌管内外命妇礼仪引领、经史教学的最高女官,担心皇上和王爷方才间的不快,引发朝堂风气生变,更让那些见不得皇上兄弟和睦的人趁虚而入。”   兆惠帝略作思吟,莞尔道:“听小光这么说,倒显得朕脑中尽是一门子的风花雪月,小家子气了。”   她目生不解:“是微臣多虑了么?”   “不,适时提醒朕之言行举止,本就是御诏之责,何况小光思虑得极有道理。方才朕面对允执时,是过于急躁了些,朕和允执自是不会将之放在心上,但为了堵住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口舌,回头朕寻个名目重赏明亲王府罢。如此,小光也不会过于自责了不是?”兆惠帝笑道。   她放下心来,道:“谢皇上体谅微臣处境。”   这点不快,当然动摇不了两人的联盟基石,但是滴水穿石,就要这般一点一滴的累积融汇才好。   “案子办得如何?”兆惠帝信手拿起案上一本宗卷,“可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眉观鼻,鼻观口,背书般回应:“承蒙皇上看重,微臣这个门外人正在埋首苦读,力争两日内先将这些堂审记录读通,改日上堂听审,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怡笑大方。”   兆惠帝长眉微掀:“朕听着,怎么好似有股子怨气?难道二哥强小光所难了?”   “二哥哪里是强人所难?想来想去,更似温水煮青蛙。”   他稍讶:“二哥还以为了不起听到‘赶鸭子上架’一说,温水煮青蛙在此何解?”   “二哥的重用是温水,让小光这只平平无奇的青蛙沉浸在自己本事不俗的想象中,然后待需要拿出服人成果时,便是温水变沸水,小光大限来临也。”   他清幽双眸内泛出滟滟笑色:“如此也好,朕倒要看看这是一只如何千娇百媚的青蛙。”   她鼓腮:“呱,呱,呱。”   他先怔后笑,是仰合大笑,边笑边将小女子收纳到胸前,道:“你为何总能令朕意外不断?”   有某一刹那,薄光明显感知到了自己内心的一丝僵硬。若果说,先前她尚可以三分真情坦然面对这个男人,但此刻,却是不由自主地欲挣脱开去……   司晗那只世上乃至史上最最愚蠢的笨蛋,害她不浅。   看来,务须尽速见上一面。   ~   三日后。   今日新江水边,秋雨袭人,凉意浸骨。   一袭云锦黑氅的司晗跨下马来,回头眺了眼身后的烟雨迷蒙的江面,掀足迈近临水而建的烟雨楼内。   “爷您到了?大红袍已给您沏到房里去了。”茶楼伙计笑脸相迎。   他抖了抖头上的雨水,问:“我的客人到了么?”   “到了到了,到了有两盏茶的工夫了,正在笑笑斋内喝茶。”   “什么?”他两眸怒睁,“这厮为什么偏挑那个地方?”   伙计一瑟:“小的也说过您最珍爱那家茶厅,寻常人是不能进去里面的,但您提前找过招呼,他是您的贵宾……”   “行了!”小司大人百般不爽,“还是老规矩,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遇事……”   “小的拉铃示警。”伙计忙不迭接嘴,盼能为主子消弥些许怒火。   小司大人冷哼了声,甩步向后院奔去,口中恨恨道:“估计那厮这时候早将那里面折腾得一地狼藉,气煞我也!”   笑笑斋,石、草、花、树各具姿态,茜纱翠影层叠交错,明丽溢芳处不失雅韵清奇,每样饰物,每角设计,处处可见主人对此处的钟爱珍惜。   而处于其间者,明明初来乍到,此刻却只是坐在质地古朴雕以花形的桌前,环着一盘黑瓜子专心嗑食,两眸低牌,不作他顾。   “你这只江湖混混,本大人不是告诉过你有事到跑跑厅说话?你竟敢……”   桌前人抬头,无辜张着一双乌黑大眸,两片红唇磕开一枚黑瓜子,白仁留齿,黑皮置盘,流畅细巧至极。   “小光?”小司大人两只俊俏的桃花眼瞪若铜铃。   后者神清气爽:“不能是我么?”   “你你你……”事发突然,小司大人委实招架不及,“怎么找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除了你自己,你还告诉过谁?”   “……交友不慎,姓薄的枉为江湖人氏,食言而肥,可耻,可恶!”司晗顿足狂吼。   “我也姓薄哦。”薄光一手支颐,一手轻点侧旁木桩做成的一把墩椅,“小司大人节哀顺便,坐下说话。”   “哼,本大人早晚找那个以义薄云天自诩、以出卖朋友自乐的小人算账!”司晗一边切齿放着狠话,一边气咻咻步近,掀开黑氅的后摆落下身来,风雅尽失地将一盅她已饮过一口的大红袍咕咕饮尽。   她美眸乜斜,闲闲问:“小光记得司大哥少时最不怕冷,数九寒天也敢赤膊上阵,怎如今是年纪老了么?早早便穿上恁厚的衣赏了?”   司晗浓眉拧结:“那是哪个年月的古老往事?你当司大哥还是那个楞头青傻小子不成?”   笨蛋,这还不是承认自己老了?她美眸璀璨生光,探手触来:“这件外氅貌似颇为贵重呀,真是稀罕,原来司大哥也有讲究时候。”   “小光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家司大哥几时不讲……小光!”小司大人面目遽变,闪身退出数步。   她盯着自己落空的指尖,喃喃道:“虽然仅是一瞬,但仍能晓得你经脉淤塞,体有陈疾。司大哥,小光是大夫,你有病在身,为何不找小光?”   “你方才偷触我的脉膊……”司晗脸色青冷,“薄天那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不止将这处地方透露给你,还将我的病也告诉了你……果真是交友不慎。”   “司大哥不准冤枉哥哥。”她嘟唇,“这个地方,的确是逼哥哥将功折罪向小光告密得知。但司大哥的病,是……有人实在看不下去,特地告诉小光。”   “有人?有什么人?我的病连司晨也不晓得,除了薄天,就只是……”他丕地窒住。   她撇了撇嘴儿:“对呀,你四年前病发,被老司大人撞破了不是?”   “那个老头儿为何多这事?我告诉过他……”   “……闭嘴!”她忍无可忍,瞬间爆发,指间那捧黑瓜子猝地向其投掷出去,落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雨,“我失去过父亲,也失去过自己的骨肉,万箭穿心不足以形容万一,你为了我这个毫无干系的人令自己落到这般田地,难道从不曾想过司伯父的心情?皇上还逼他认我这样一个人为义女,你教他偌大的年纪情何以堪?” 正文 第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6 本章字数:3166   被小女子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司晗僵化了数秒,唇间嗫嚅:“我几曾没有想过?我已经做了安排,一旦我……有人会送父亲到司晨身边,他若不愿,那些人便将照顾到他终老。再说,你也不是没有干系的人……”   她冷嗤:“我有干系?你姓司,我姓薄,我和你能有什么干系?”   “……我们结拜过兄妹。”   “我也与明亲王、当今天子结拜过,结果如何?”   他窒了窒,道:“他们也有他们的无奈,我若处在他们的位置,未必比他们做得更好。”   她切步逼近,声线低寒:“我此刻才不管他们能不能做得更好,我问得是你!你凭什么这么做?我记得那日,我和丫头出城偷看江上龙舟,那些人围上来时,不加任何迟疑地杀死了我的丫头,对我却百般禁忌。如今想来,他们是为了将我全须全尾地生擒活捉,使薄相最宠爱的**染上恶疾,以此经年累月地折磨宿敌。但,你和哥哥事先听到了风声,赶来救我,他们恼羞成怒,染了毒的东西用在了你身上。这些年来,你每一次病发,全是在替我受过。你凭什么对我如此?就算是同胞兄妹,就算换成哥哥,我信他在危急时候必定舍身救我,我也知他在长年病痛下必然对我心生怨怼。你呢?你为何不怨我?你凭什么这么做?”   司晗仓促后退:“小光……”   “你凭什么?”她厉叱,“告诉我——”   司晗腿跟一踬,背抵墙面顺势滑坐铺毯上,干涩泛笑:“不知你不记不得,你幼时胖胖的招人喜爱,我总爱抱起那样的你,你总爱说一句‘长大一定嫁给司哥哥’,直至你看见允执,我便再也没有听到那句话了。”   “我记得。”她也移身倚墙并坐,“我说一定嫁给你时,你从来没有回应一定娶我,只是往小光手里塞上一堆吃食,和哥哥他们嘻哈带过。那时我是个胖丫头,司晨总爱以我体形取乐,道司府绝不娶一只猪进门,司府的公子只爱美人。小女儿家的心思,固然称不上爱慕,可被人那般否定,也晓得自己不配,还曾暗地伤心了一阵。遇上明亲王后,看见了那些慕求他的佳人无不是婀娜娉婷,从此忌口忌食,拼命瘦身,司哥哥带来的吃食皆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你开始为我添置胭脂水粉,明知我每一次用上它们时,必然是去见胥允执。”   司晗摇头,苦笑不已。   “司哥哥为何从不告诉我?”她对司晗的信赖依恋,从不少于对薄天。倘若晓得司晗对她有另外一份情感,走向明亲王的脚步势力迟疑放缓,哪怕是在执迷最深时,也断不可能置之不理,就如她断不可能为了胥允执放弃自己的哥哥、姐姐一般。   司晗淡哂:“那时的太子放弃你,因为他需要兄弟之情助他问鼎帝位,也因为那时的二小姐更适宜母仪天下。我没有参与争夺,是因为小光望向允执时的执着痴迷。且不久后,我即染上了这身不治的恶疾,更失去了给予你幸福的资格。”   “什么不治?”她娇叱,“有小光在,怎可能是不治?”   “小光光。”他拿额头触了触她的,“我不告诉你我的病,不仅是怕你心怀没必要的愧疚,也是因为你是个医者……我中的,不是你最擅长的外毒。”身为医者,独独无法医愈至亲身上的病痛,至亲至性如小光,必然痛彻肺腑。   薄光泪光浮盈,道:“我听哥哥说,一名地上的叛匪突然甩出暗器打向不远处的我,我那时正因看见远处的明亲王浑然不知。你冲过去用身体接住那枚暗器时,那叛匪狂笑骂你找死,哥哥以为上面有毒,逼他给出解药,那叛匪道‘爷爷我也想要解药!那东西上面浸得是爷爷我的血,你这个自以为出身高贵的孙子从此也得和爷爷我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过上十几年,除非你想断子绝孙,不然还得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代一代都做短命鬼,直到活活疼死’。”   “正是如此。”司晗点头,“起初我和薄天只是错愕,并未全信,直至第一次病发。之后四处求医,甚至还曾易容乔装,在薄天引介下请茯苓山庄最负盛名的前任庄主出诊,那位见多识广的庄主在触着我的脉息后竟然倏地变了脸色。但也多亏有这位名医出手,虽然无法根治,但每次病发时的止痛药丸颇有奇效。家父发现那次,是恰逢薄天未能及时送来药丸。想想,这么多年来也惟有那一次断药,竟然被他赶上。”   每想及父亲听罢原委眼中的悲怆,每想及白发人送黑发人时的孤凉,他何尝不觉愧对老父?但父亲久经风浪,看淡离合,除却派人为他遍访名医,生活得一如既往。后薄光姐妹回朝,他亦未见父亲异样,致使他松懈了戒备,面对此刻来临。   “司哥哥,我既为医者,当然明白这世上存有诸多无法攻克的不治之症。”薄光拭泪,“听那叛匪所说的症状,应该是脏腑朽坏生瘤之类,那的确非我长项。可你总须给我机会增长见识罢?我医不了你的病,还可为你调药止痛。再者说,以小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顶聪明,轻而易举便能将将之攻克也不是没有可能。”   司晗失笑。   “而且……”她紧握粉拳,“你面前的小光可是将司药司、太医院尽数掌握在手中的大人物,那些珍稀药材、名贵补品就如放在自家后院那般大可随时取用。”   “公器私用?”   “我们不用,也是白白便宜那些手长脚长的太医、司药偷贩出宫中饱私囊,还不如拿来强健大燕史上第一号大笨蛋的身子,有道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你总不能头脑简单四肢更简单罢?”   “……”司晗不以为然,“天都城内人人皆知本大人属于文武双全、德智双修的典范。”   薄光顿了须臾,好生好气道:“乖,爹爹说,好孩子绝不撒谎。”   “小光光!”他恶狠狠抬手捏向那片粉颊。   她等得便是这个时机,一手抚他肩膀,一手寸关尺搭上。   “你……”算了。既然被她晓得,她岂肯轻易作罢?   片刻后,她身躯颤抖,面透青白,道:“医者望、闻、问、切,我从大公主、大皇子的脸上一眼即知他们身有多年陈毒,为何没有看出司哥哥的体况?我枉称继承娘亲医钵,我是哪里的蒙古大夫?”   他释笑:“此事不怨小光……”   “怎么不怨?”她厉喊,泪随之涌下,“我连仇敌的儿子都救得活,为什么从不曾察觉司哥哥的半点症状?为什么非要等司伯父告诉我后,我才发现你比一年比一年畏冷,一年比一年消瘦?”   他定了定:“因为我为了瞒你,也为了瞒住父亲,用尽了伎俩。这些年我已经摸出了规律,每次犯病前后绝不出现在小光面前。但凡我去见你时,脸上皆做了文章。”   “什么文章?”她一抽一噎,“敷了粉擦了胭脂不成?”   他由袖囊内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物什迎光一照:“这是我逼薄天找江湖人士为我做来的人皮面具。”   她讶得忘了哭泣:“你自己戴自己的人皮面具?”   “怎样,古往今来头一份罢?”他得意洋洋,“一气做了五张,从年少到年老皆有储备。”如今想来,真若能活到年老,又哪里需要什么面具?   “笨,真笨,天下也只有司哥哥做得这样的笨事。”她揩净眼珠泪,道。   “对对对,你的司哥哥是笨蛋。”他又以额角相撞一记,“所以,你尽可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不需要为此更改脚步,司哥哥我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定可健康活泼地长命百岁。”   “嗤,才不用你多事,本大人岂会为了一个笨蛋分心劳神?”   “很好很好,不愧是我的小光光,来,抱抱~~”   话虽如此,两人各有心思。   他知她必定紧追不舍。   她知他必定离她远去。   于是,他佯作笑颜,她吞泪装欢。 正文 第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7 本章字数:2521   薄光此次出宫,是以暗访魏昭容私制的那袭后服的民间工坊为名。   她将风袍交予尚服局辨识,有人道出那袭后服的裁制手法属于天都本土风格,天都城内能够做成这等成衣的不及十家。是而,她有了出来的理由。   可出来时心急如焚,归去时心乱如麻,柔肠百转。今夜怕是辗转反侧,不能安枕。   “车中可是薄府的四小姐?”车侧忽然传来马踏声,继而有人发声。   “是谁?”身裹蓑衣、并坐车前的高猛、程志按剑起问。   马上来者抱拳道:“老奴原是司府的老家院司忠,现在人老了,被公子好心安排到烟雨楼养老。老奴刚刚听说薄四小姐来过,追来想见四小姐一面。”   “看你这精气神,分明有武艺傍身。”高猛警惕道。   “老奴的确是混过几天江湖,当年和薄府的薄总管也是江湖旧识,后来各自有了主子,共住天都,还曾不时一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畅谈江湖岁月。”   “你认识良叔?”薄光推帘,对上一张蓑衣下的苍老容颜,“的确是忠叔。”   “四小姐好记性。”司忠将指间一物托在她眼下,“不知四小姐可还记得它?”   她一怔:“阿……彩?”   司忠目透欣慰:“四小姐当年离开天都前,曾持此物去找公子,之后老奴将此物交回四小姐,无意却见四小姐将它随手掷地,老奴一时动念捡了起来。”   她嫣然:“忠叔准备将阿彩物归原主?”   那时,她对整个世界至悲至怨至恨至怒,连这枚小小的彩石也不能容下。   这是她五岁的时候,司晗为她淘换来的生日礼物。   “看它色彩斑斓了没有?所以它叫‘阿彩’!阿彩是是世上最珍奇的宝贝,笑笑可要收好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拿着它来找司哥哥,司哥哥都对笑笑有求必应!”十岁的司晗拍胸放话。   她当初为宫女时,顶替的宫女本名实为彩英,她自封“阿彩”,也是无意无意向陪伴了自己多年却遭抛弃的“阿彩”致谦。   “四小姐还肯要它?”司忠问。   她浅笑,伸出掌心:“忠叔若肯给,薄光求之不得。”   司忠慷慨奉还:“这原本是四小姐的东西,老奴是代为保管而已。”   旧物触手生温,她爱不释手:“多谢忠叔。”   司忠面上始现一抹笑纹:“老奴跟过来,如果四小姐对这样物什不屑一顾,老奴下面的话便咽回肚子里。”   她将“阿彩”收入囊中,问:“忠叔有话和薄光说?不如进来车中?”   “不,老奴想请四小姐找个容易说话的地方,”   老司大人之后,是老司忠奴么?虽不晓得是否和司晗相干,看在失而复得的宝物份上,她乐意拨冗倾听。   “忠叔索性随薄光回府罢,您和良叔也有多年没有见面了罢?”   “……也好。”   ~   故人重逢,本是喜事一桩,但彼此相对,俱是鬓发如霜,年华逝去,不觉嘘唏。   薄光名丫头们备下一桌晚膳待客,桌上有茶无酒。   “今日两位既然已经见上面,改日再私下约出去喝酒吃肉罢,今日的时辰只用来说话。忠叔有什么话,如今可以放心说了。”她道。   司忠左右扫睨:“确定可以放心说话么?”   “良叔是薄光的家人,门外也有侍卫守着,而且,若有人接近此处,我的鼻子立刻便可告诉我。”撒在近处的无色药沫与人体气味稍一结合,即散发出来一种类似松脂的气息,是她防备隔墙有耳的秘技。   司忠定了宝神,仰口饮下一盏清茶,道:“老奴这些年在旁看着公子过得千辛万苦,越来越后悔当初没有拉住四小姐。如果四小姐没有回来,老奴也只有带着遗憾入土,您既然回来了,老奴便一气倒个痛快。当年,老奴曾欲陪着公子劫狱。”   薄光一震。   薄良也是大惊:“劫狱?你是指……”   “对,就是你家老爷的狱。那日晚上,公子换了天牢的侍卫,备了马车停在后门,带了药酒迷晕牢役,请薄大人换上老奴的衣赏出去。但……”   “但什么?”薄光紧声问。   “但,薄相用笔管抵住自己的喉咙,拒绝随公子潜逃。薄相那日的话,老奴今日仍能记得清楚,他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贤侄的人生刚刚开始,不要为了老夫这个死囚为自己和家族招去灭顶之灾。我薄呈衍固然不在意余下的岁月苟且偷生,却不能以一条刚刚开始的年轻生命交换那等苟活。纵使贤侄自己视死如归,你也应想想家中的老父和幼妹,身为男儿,不能护佑家人,谈何顶天立地?’”   嚓!薄光攥在手中的竹箸应声而断,竹刺划破指腹,血色涌现。   薄良一叹,取了方帕为她包扎。   “薄相意志坚决,公子苦求无果,眼见着牢役苏醒的时辰将至,公子无法不走。临行前,薄相隔着牢门,挥笔写了封信,言道若他去后几位小姐悲痛过度,便将信交给你们,稍送几分安慰;若你们活得坚强,便付之一矩,不必给你们看一封逝者的留书徒增伤感。薄相为了防备自己的字迹为公子招去麻烦,特意以左手成书。”   “我认得爹爹左手的字迹。”薄光蓦然起立,“我去向司哥哥要那封信!”   “小姐!”薄良拦住她,“您冷静点,难道你还在乎这一日两日?”   她泪如泉涌,扑在薄良怀内:“良叔,你该明白……这对小光意味着什么……小光以为当时没有一个人肯去救爹爹……小光当时恨透这世上的每个人……”   薄良老泪纵横:“老奴当然明白,老奴那时甚至还想过杀尽天下人……”小司大人这件事,无疑是救赎,是对小姐也是对他的救赎。   “可,司哥哥为何从不将爹爹那封信给我?”   司忠重叹:“公子没有救成薄相,抱憾至今,不想让四小姐晓得这段过往。他自认为救而不成,比不救更甚。更无颜面对你们。此事截止昨日,除了老奴,没有第三人晓得,连薄天大爷也不知。” 正文 第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8 本章字数:2493   ……诚如哥哥所说,小司大人果然是天下至迂至愚之流。   她哭笑参半;“改日我定然好生骂他。”   “公子为小姐做的事,不止这一桩。其时,绯冉、锦然皆是这边宫里的掌事姑姑,公子逼着司晨小姐签署调令,将两人派往行宫照顾四小姐。还有看守禁节的侍卫里,也有公子专门安排的心腹。”   绯冉、锦然……所以,她只须为她们跑个腿,便能得到一匹好纱、几根十年参须的重赏?所以,她三年来屡屡用那角坏去的矮墙自由穿行,禁苑前的侍卫全然不知?不,不止这些……   今日,她说自己曾失去过自己的骨肉时,他没有一丝惊诧。   “那个阿彩母女,难道也是他派过来的?”巧不巧,赶上那样不堪的一刻。   “那两人至今还在公子的别庄内做事。公子本是安排她们一个进宫一个在宫外分头照顾四小姐,谁知您想冒名顶替进宫服役,公子后来才会设法差遣绯冉和锦然过去。”司忠道。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胸口翻涌的气浪:“他这些事,为何一件也不向我提?甚至绯冉也替他守口如瓶?”   “您晓得公子的身子罢?若是没有打小练成的武功底子,还有有相爷和薄大爷为他搜罗强身健体、延年续命的珍稀补品,他如今怕早已不在人世。他不想告诉四小姐他对你用情到那般地步,是知道您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你若晓得,如何还肯嫁人生子?公子说自己充其量还有三五年可活,这三五年内,须看着四小姐一步一步稳若磐石,再也无人敢欺。”   “他还真是……”这些年里,他受病痛折磨,犹为她殚尽心思,细致打算。重逢后,她一度对他心存前嫌,刻意疏离;他一味装傻扮憨,嘻笑讨趣。回到天都,他尚以长兄之礼送她嫁入明亲王府,为她挺身而出争取府中位席;就在不久前,不久前啊,她还曾让他目睹她与天子打情骂俏眉来眼去……   那每一个时刻,他心中到底是如何度过?   若没有她,相府公子,名门之后,他当是如何的潇洒快活,风流惬意?   是她误了他的一生。   “呕——”   “四小姐!”薄良大惊失色,出手点她背心两处穴道。   好,一口心头血,十年阳间寿,我索性陪你一块走了如何?她望着地上那滩血迹,泛起一个血色笑靥。   薄良苦劝:“四小姐,可不能这样啊,恁大的风浪咱们都经过了,还有什么挺不过来的?您真若有个好歹,是立马就要了小司大人的命啊……”   司忠满面愧色:“老奴今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惹四小姐伤心……老奴是有一点私心,盼着您能和公子在一起,给他最后几年的快乐日子……可老奴绝不想四小姐如此伤心呐,您若伤心,公子也跟着伤心,老奴……”   “多谢……”她勉力揖礼,“多谢忠叔告诉我这些,告诉我被人如此珍爱……”   司晗,你这一生既然为我所毁,便休想我会放过你。   ~   “仅仅一日不见,大人的脸色怎变得这般苍白?”绯冉一惊。   她启眸一笑:“吓着姑姑了么?”   绯冉弯着腰左右端详,一脸忧忡:“是吓了一跳,御诏大人哪里不适?可用了药?”   “已从司药司抓了药,瑞巧正在后面煎,至于我哪里不适,不若说是被一个人气出来的心病,只须见着他时痛骂一顿就好。”   绯冉将信将疑:“您这脸色更像是失血过多,苍白得像个雪人,下官看得怵目惊心的,真怕您整人在眼前化开了。”   她摸了摸了自己的脸:“当真如此?”   “下官拿个镜子给您自个看……”   “不必了。”她拉着对方手腕,“姑姑坐下,我有话说。”   绯冉顺势扶了她半坐起来,道:“下官昨儿来时大人不在,下官也想向大人说说这几日帮太后办事的心得……”   “我想让浏儿认淑妃为母。”   “呃?”绯冉错愕,“您想把二皇子白白让给别人做儿子?待您做了皇上的嫔妃,自己认下不是更好?”   “我是浏儿的姨娘,认不认也有血缘维系,但浏儿在后宫需要有一位资历老、位分高的母亲。我诊过淑妃的脉,她再度生育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她很喜欢浏儿,有她挡在前面,浏儿将来听进耳中的诽谤必定少去大半。”   “……大人怎么想到这一步?”绯冉不赞同,也不好反对,姑且搁置。   “防患于未然,若我有个不测,浏儿有淑妃娘娘作为母亲,也便有了依靠。”   绯冉皱眉:“好好的,您怎说起这么不吉利的话?”   她浅哂:“人有旦夕祸福,谁也无法料定明日之事不是么?我前日也没有想到昨日的自己吐出一口血。不过,这口血也不可让它白白流失。你听,昨日本官暗访宫外工坊,小巷内……”   “忽然闪出几个持刀蒙面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拿刀砍向薄大人。幸好,薄大人从自己府里带上了两名侍卫,拼力保护大人的周全。然而,对方人多势众,薄大人还是被对方瞅冷打中后心,吐血晕了过去。醒来后已被救回府里,原来是薄府官家不放心薄大人涉足险地,遂暗中保护,着实是惊险万状,千钧一发。”绯冉以一声余悸犹存的叹息结尾。   薄光拍胸:“姑姑说得正是本官昨日经历的,真真好险。”   “刺客如何安排?”   “不必安排。”   “但对方从不曾派人,如此岂不会招来疑心?”   她眯眸一笑:“当你的对手有两方,且那两方是水火不相容的敌人时,这个可能就不存在。”   “对呢。”绯冉恍悟,“那两拨人定然都怀疑是对方所派,若用得好,还能趁机为那两家添柴加温。”   “交给姑姑表演?”   “薄大人准备好委屈和泪水,敬请期待。”绯冉整装待发。   她含笑目送。   昨夜一夜困扎,今朝瞬间明朗,且待她为浏儿打造一处安身立命的堡垒。 正文 第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49 本章字数:2582    薄御诏奉旨查案,微服暗访证物来源,遭遇不明人士暗袭。   司正司绯冉接获警报,有感兹事体大,急书章表上呈天子。而另一方,王顺打自家兄弟王运嘴中听说此事,亦急向主子禀报。   今日又有风雨,兆惠帝冒雨前来,踏进尚仪房时,薄光正伏坐案前自饮药汤,抬头惊见圣驾,忙屈身见礼。   前者却是首次未在无人场合时先一步将她扶住,凝视这张苍白如雪的面孔,瞬间圣怒凛然:“真是大胆,那些人竟敢将你伤成这副模样,真真放肆到极点!”   她怔怔一笑:“那些人并不想将我伤成这个模样。”   兆惠帝掀眉:“小光这话不是在为对方辩解罢?”   她莞尔:“对方是为了取我的性命,如今这般情形必定是令他们失望了。”   兆惠帝默然,上前把佳人搀起坐至桌畔,亲手执碗喂她饮尽余下药汤,方道:“朕把这样的差使交给你,是为了告诉那些人朕对你的看重,没想到却为你招来了祸灾。说到底,是朕思虑不周,累你受苦。”   她摇首:“微臣拿着大燕的俸禄,做点事不算受苦,且那些人既然拼命阻拦,想来是因微臣找对了方向,如此亦算不无回馈。”   “这是什么话?”兆惠帝蹙眉,“敢情你是拿自己当诱饵去了么?”   “当然不是。”薄光不无惋惜,“微臣若是及早想到这一点,自然多加准备,可惜……”   “小光!”他陡喝。   她一震,抬目惊诧对望。   他双眸尽是痛切:“朕不允你这样做,晓得么?”   “……是。”她迟迟点头。   他眸色趋锐,寒声道:“朕想使小光以此事建起威望,那些人却这般无所忌惮,竟是朕低估了他们的胆量。小光就将工坊查寻之事交予王顺,即日起,朕亲自过问此案,看哪个还敢造次?”   “小光毕竟没事,倘若皇上这么做了,晓得内情的是皇上心疼小光,不明就里的只会道小光小题大作,反枉费了皇上最初的那份良苦用心。小光吃一堑长一智,打今儿起小心行事也就是了,大不了不管到何处,都把高猛、程志带在身边。”   那两人乃司晗早早派在薄府,派在小光身边的人罢?兆惠帝淡嗤:“他们有何用?司正司的报章上写着他们其时也在,你依然受了伤不是?”   她脸儿一垮:“这一回是微臣为防走漏风声,不准随从跟在身边。他们感觉不妥,自作主张地暗中跟随,为不惊动微臣不敢离得过近,反应方慢了一步,令歹人有机可趁。说来全是微臣托大,还以为自己行踪隐秘,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兆惠帝眸透荆棘,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未可知,何况黄雀身后还有一位持弓的猎人,朕的小光岂容那些人觊觎?”   薄光掩口一笑:“皇上说得好像小光有多抢手。他们觊觎得是小光的这条命,不是这个人呶。”   他正颜正声:“小光的性命和人,皆不容有失。”   她忍笑不住:“是是是,微臣定当保重自己,不敢有失……咳咳……”毕竟是真真正正吐过一口血的,说了这会子话,气血一时不济,收咳不止,遂拿帕子挡着,“皇上恕罪……咳咳……小光失仪……咳……”   他厉声道:“王顺,传江斌来为薄御诏应诊!”   她微急:“微臣自己……咳咳……”   “你既是病人,便莫做赤多医者的事,江斌行医经验远多于你,有他为你看顾,朕也能放心。”兆惠帝劝道。   她点头。如此也好,有江斌的诊断,外间便能确信她的确是受袭遭创。   她受袭,魏氏一族定然以为是她不受**招致太后杀意,太后那方则想是魏氏为防她对魏昭容公报私仇不惜铤而走险。前者恨太后步步紧逼,后者忌魏氏破釜沉舟,但双方未必不希望借对方的手除了她这枚眼中钉刺……这时候,估计正在遗憾罢。   ~   “你诊断过了,薄御诏的伤势如何?是被什么利器伤着了么?”   江斌出得尚仪房,半途中便被伍福全遇上,进而至康宁殿请平安脉。慎太后身子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声嗓宏亮,得知江斌之前才为薄光应诊,是而关怀备至。   “禀太后,薄御诏的伤是被练家子的掌力所伤,致使气血逆流,内腑受损。幸薄御诏及时服下疗愈内伤的良药,保住根本,是而无甚大碍。”江斌回道。   慎太后眸含思量:“既然无甚大碍,她自己医术不弱,为何还特意宣你过去?”   “禀太后,皇上不想薄御诏有伤在身还为了度量药方太过分神,命微臣为薄御诏好生调理。”   慎太后淡哂:“皇上想得果然周到,薄御诏如今尚有要务在身,是该好好料理,早日康复才能为皇上办事。你能者多劳,也就多辛苦着点,照应得尽心些。”   “微臣遵命。”   慎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也不怕告诉你,薄御诏是早晚要成为皇妃的人,皇上对她打心底的喜欢,你为她调理,当比同哀家……不,甚至比对哀家还得尽心,万一有了皇嗣,更是一点也不能疏忽大意。”   江斌躬身:“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太后、皇上及宫中的各位娘娘。”   “你是哀家的人,哀家对你当然放心。哀家就将薄御诏的病情交你照顾,你须时时来向哀家做个备报。那个孩子是苦过来的,哀家最是心疼她,一点的风吹草动也舍不得她再去经历。”   此时际,宝怜端了东西姗姗而入,慎太后扫去一眼,前者遂笑道:“太后病刚好那日,为了图个好彩头,奴婢命人打了两枚金锁来压压病气,眼下看着竟觉得有点俗了。太后听说江院使最近喜得金孙,特意吩咐奴婢取这两样物什过来为江院使做贺礼。”   江斌一怔,忙道:“这……这如何使得?微臣何德何能,蒙太后如此恩重的赏赐?”   慎太后淡哂:“没有使不使得,哀家喜欢勤勉诚实懂得知恩图报的的人,你拿着它,时刻记得为哀家尽心做事,不是很好么?”   江斌仍觉惶恐:“微臣如今做的尽是份内中事,有职有俸,责无旁贷。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微臣实在……”   慎太后容色微凛,道:“薄御诏那边,哀家早晚有事吩咐,你拿好了东西,候着就好。” 正文 第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2 本章字数:2598   咔——   江斌走不多时,外间雨声骤急,天际一声惊雷传来,惊得慎太后微锁眉心:“这是怎么话说的?时令眼看着入冬了,还打起雷来?明日宝怜把太史局的人找来,看看这里面有什么玄机不成?”   宝怜一个“是”字还没有落地,伍福全进报:“明亲王为太后请安,正在殿外等候。”   慎太后眸光闪了闪,问:“明亲王妃可也来了?”   伍福全摇头回道:“只有王爷自个儿。”   慎太后手拈杯耳,沉吟未语。   宝怜见状,道:“外面下着雨呢,若太后不想见王爷,奴婢就说您才服药歇下,让王爷早点回去。不然王爷若是受了风寒,太后回头又得心疼。”   “哀家不是不想见,哀家在想……”慎太后眉心起结,“明亲王在这档口上一个人来见哀家,莫不是为了薄御诏的事?”   “薄御诏的事关太后何事?”   “倘若有人将这事栽到哀家头上,哀家也是百口莫辩。”   “王爷不是个糊涂人,更是位大孝子,太后难道还担心王爷误会不成?”   慎太后长吁口气,道:“哀家相信允执对哀家的孝心,但哀家担心有些小人趁这个空子在他面前搬弄是非。纵使允执起了一丝疑心,对我们的母子之情来说都是伤害。”   “太后心怀坦荡,何惧小人的挑拨?您越是不见,越是显得遮掩,也惹王爷猜想。”   “唉,快请明亲王进来,外面打雷下雨的,小心着了凉。”慎太后叹道。   怯见明亲王,不止是因为眼前事,还有今后事——   看眼前情势,薄光入宫为妃仅是早晚,明亲王倘若为此诘询,着实不好招架,左右皆不是。   但,也如宝怜所说,避而不见徒增间隙,有弊无利。   思绪纠结间,明亲王颀长的身影已然迈进寝殿:“儿臣恭请母后安康。”   慎太后打靠枕上直起了身子,慈蔼招手:“允执快来坐下,哀家听着外面雨下得越发大了,可淋着了?”   胥允执接过宫女递上的帕子,拭净发梢沾上的雨水,举止恁是悠闲从容,道:“多谢母后关怀,下头的人伺候周到,儿臣无事。”   慎太后展颜:“那就好,那就好,尝尝这新来的大红袍,若觉得喜欢,回去的时候带上些,也给悦儿尝个鲜。”   胥允执如言浅浅呷过一口,道:“是很好。不过,母后宫里的东西,儿臣纵然喜欢,也不能肆无忌惮。悦儿她若喜欢,自己多往母后这边走动就是。”   “允执这话,母后听着颇不赞成。悦儿是你的妻子,你为人夫者,须记得体贴珍惜。哀家前两天见到涟儿,活脱脱是你幼时的模样,越来越让人爱不释手。母后最愿意看见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那可是什么荣华富贵也抵不过的呢。”   “悦儿是个好妻子,涟儿是儿臣的儿子,儿臣自不会疏忽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但母后最是了解儿臣,当明白在儿臣心中还有谁在。这个人纵然与儿臣不睦,儿臣仍然想她活着。”   这话来得过于直截了当,慎太后始料未及,一时愕住:“允执……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人不就是光儿?你明说就好,还说得这般含糊其辞作何用意?”   他一笑:“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不过是听说有人杀她未遂,想到有人想杀儿臣想保的人,略发些微感想而已。”   错愕过后,即是怒意,慎太后勉力笑道:“光儿遇险,哀家也是心疼不已。好在后来听说皇帝对光儿百般呵护,亦正在密集追查那些刺客来历,想来光儿的安危,哀家和允执都不必过于担心。”   宝怜暗吸口气:太后就是太后,哪怕是受了惊吓,这记回击仍是冷利毕现。   “皇兄处事周全,儿臣自是难望项背。”明亲王声线简直,唇角欲笑未笑,“难道母后希望儿臣比得过皇兄?”   王爷的回击也甚是惊人呢,看来今日的确不是为了扮演母慈子孝而来。宝怜心叹。   “允哀家听太医说了,光儿的伤势无甚要紧,允执既然晓得你的皇兄处事周全,你不妨躲个清闲,且看你皇兄如何料理罢。你是个聪明孩子,从来不需要哀家为你担心,这时候哀家还是需要叮嘱你一句,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君臣兄弟的和气,白白给人看了笑话。”慎太后眉眼低垂,笑语清闲。   “儿臣时刻记得母后教诲,从不敢忘。改日儿臣定带涟儿拜见母后,为母后颐养天年的时光增加些许乐趣。母后日渐年高,惟今最喜爱的莫过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罢。”   慎太后噙笑颔首:“你有心了,哀家的确时时想见自己的几个孙儿。”   胥允执起身行礼:“儿臣告退。”   明亲王突兀而来,如风而去,留给慎太后一宫僵硬,半晌伤心。   “你看看,宝怜你看看,这就是哀家养大的儿子,这就是哀家花了半辈子养大的儿子!”慎太后惊怒无以复加,泪涌出眶,“为了一个女人,这是公然和哀家破脸了不成?莫说动薄光的不是哀家,就算是哀家,难道他还要杀了哀家为那个女人报仇不成?”   “太后息怒,小心凤体呐,王爷也没说什么不是?”宝怜搀扶苦劝,“保不准是因为听说薄诏受伤,一时动了气,方向太后抱怨了几句。您是太后,是王爷的娘,当儿子的不向娘报怨又找谁呢?”   慎太后一手挥开:“你少拿这些话来安慰哀家,真若是自己的亲儿子,哀家何至于这么谨小慎微,这么苦苦经营?哀家如果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何至于活得这般辛苦?说来说去,还不就是因为哀家没能生下自己的儿子,才要整日向这个那个的赔着小心?”   宝怜“卟嗵”跪地,垂泪道:“太后您保重啊,这些话您在奴婢跟前说就说了,别让别人听见,皇上那边更不能传过去啊,您是多辛苦才走到今日,可别一朝给毁了,多少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你说得很对。”慎太后收回冷静,徐徐仰首道,“哀家好不易走到今日,是不能自己先败了。宝怜你去向司正司传个话,哀家要再试试绯冉那个人可不可用。”   薄光,哀家终究是低估了你,你终究是走到了令哀家不得不出手的今日。   咔。咔。   咔——   连声雷鸣,雨大风急,带来今秋不同风景。   即将入冬。 正文 第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2 本章字数:2720   秋雨连绵,适合饮酒,更宜高眠。   司晗回府,预备换过衣裳后独坐窗前,邀对秋雨小酌,度过半晌时光。然后,一只双脚高翘桌案一手执坛畅饮大刺刺盘踞着自己地盘的生物,华丽万分地破坏了小司大人的悠闲梦想,取而代之的,是将眼前人五马分尸的黑暗冲动。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还有脸登本大人的门?”他叱。   “哈,就知你会这么说,本大爷带来了好酒,今日陪你一醉如何?”薄天扬手掷来一只朱红酒坛。   司晗稳接在手,掀了锡封,扬首大喝一口,当即蹙眉道:“这不还是药?”   “是加了药的酒。”薄天好整以暇地自饮不止,“如今本大爷若敢再灌你酒,我那个幼妹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   司晗窒了窒,仍然选择坐下窗前,问:“她心中应该没有其它打算罢?”   “谁晓得呢?我那个小妹早不是先前的小妹,她如今的每步行动都是按自己心里的主意走,我们左右不了她。”   “无论能不能,你们总是要为她未来的人生打算,还有浏儿,他是你们薄家迄今惟一的后人……”   “啊啊啊啊……”薄天抚头呼喝,“尽管问了一千八百次,本大爷还是想问,你上辈子究竟是欠小光多少?除了我那个不在人世的老爹,本大爷还没有见过哪个人为她想得那般周到?莫非我老爹的魂魄附在了你身上?”   薄家大公子自打落身江湖,便将贵公子的风雅弃之不用,言谈从来是荤冷不忌。司晗司空见惯,冷冷道:“薄伯父魂魄应该正在天上,因着你这个放浪形骸的逆子而痛心疾首。”   “那又如何?”薄天浓眉不羁扬起,“本大爷随时欢迎他老人家前来指着本大爷的鼻子跳脚大骂,怕只怕他已经老到失去了那个力气。”   “敬薄伯父。”司晗向天一邀,而后小啜一口,这些年来已习惯了各样药物的气息,不觉苦涩,惟感无味。   这当下,兄弟二人各居一隅,伴雨入酒。   “小光怕你远走。”   “所以派你监视么?”   “她严辞警告,如若你不见了,她便永远不见我。”   “你告诉小光,我不会走。”   薄天斜睨:“你为何不自己去告诉她?”   司晗闭目,道:“以往我不敢告诉小光,是怕小光愧疚负痛;如今不敢见,是怕她那哀绝凄凉的眼神。她望着我时,我无法不恨自己那时为何不能更为谨慎一点,染上这等恶疾。”   薄天长笑:“你尽可放心。这些年小光经历过许多事情,仍倔强欢乐地活着,下次见你时,必定不再是那样的眼神。她的坚强,早已超乎你我认定。”   “坚强么?”司晗苦笑,“她的坚强,是在被人欺负轻贱中磨练而成。纵是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保她不受风侵雨扰。”   “你使尽浑身解术,也不能改写她从相府千金变身阶下囚的事实。经历那样大的变故,她若还是以前那个不解世事的小光,才是最最不可能的。”一坛酒尽,薄天跳下椅来,“总之你记着本大爷的人时刻盯着你,你想一个人跑去什么穷乡僻壤荒郊野外等死,本大爷管你不着,但你走了,我家小光必定哭得死去活来,本大爷绝不容你。”   司晗沉默以对。   “你纵算不怕小光哭,也该怕她被人算计罢?这个时候,各方蠢蠢欲动,都盯着小光光的那条小命,是你暗中推力将她送到皇帝身边,站在这么一个众矢之的的位置。在这时若抽身而去,是准备放她一个人自生自灭么?”   司晗依是不予回应。   “本大爷走了,你好自为之,这壶加了药的酒分三次喝完……”   “你可想自己贴身保护小光?”司晗陡问。   “诶?”   ~   今日,云霁风收,天高云淡。   病了多日的淑妃借着这样的好天气,开始小做走动,邀薄光一叙。   “乳娘麦氏如今关在司正司的牢内,静儿跟前不能无人照顾。你向本宫推荐的李氏,本宫已责人查过她的身家,是个清白干净的人家,人也老实规矩,明日便可进宫侍奉静儿,本宫还要多谢薄御诏的举荐。   薄光浅哂:“为各宫娘娘排忧解难亦是下官的职责之一,娘娘无须客气。不知娘娘的玉体可恢复完全了?”   淑妃幽幽叹一口气:“本宫这个身子是好是坏并不打紧,孩子们都要平安无事才好,但愿这个李氏可使本宫多放一层心。”   孩子们?淑妃娘娘有心了。薄光一笑:“下官相信这位李氏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如此就好。”淑妃眼尾轻巧扫过两边,“那边的事如何了?”   薄光掀起茶盅,轻吁水上的浮叶,淡淡道:“一出又一出不在料想中的意外频起,如今事情的发展已非我们初时的预料,结果也未必能如我们想象。”   淑妃微惊:“那不是很糟糕么?”   “是呢,太后急病突发为其一,圣驾紧急回銮为其二,下官临危受命为其三。这桩桩件件,皆不在意料。不过,危机之处有转机,这其中有我们先前不曾料中的机会也说不定。”她明眸流动,“当然,下官少不得还要仰仗淑妃娘娘的配合。”   淑妃跃跃欲试:“请说。”   她低嗓:“娘娘既然病愈,自然要去向太后请安。您不需要多加赘述,只须委屈万分闪烁其辞,将魏夫人进宫时对娘娘说过的话报与太后听就好。”   “如此就可以了么?”   “太后精明至极,说多过犹不及,点到为止最妙。”   “如若不是为了静儿,本宫从未想与太后周旋的。”淑妃喟然长叹,声气内有惋惜,也有沉痛,“本宫这边顶多听几句狠话,你如今处在两边的夹缝里,最是危险不过,万望小心。”   薄光莞尔:“娘娘也小心,魏夫人一个外命妇敢向娘娘放狠话,魏氏之放肆可见一斑,娘娘且记隐好自己的行迹,在魏氏倾覆前,您须始终是那位懦弱无用的淑妃娘娘,如此才能保全娘娘,保全公主。”   “本宫明白。”   这位娘娘当然明白,多年来蜷缩在魏氏的阴影内,小心盘踞着自己的一席之地,宫中花开花落,淑妃始终是淑妃,足以说明她深谙后宫生存之道。这样的人,不能成为朋友,也莫做敌人,魏昭容纵横宫宇,竟没有想到为自己树立起这么一位劲敌。   “娘娘,下官既然来了,为您请一次脉罢。也好给太医院备案,免得有心人揣测下官此来的动机。”   这道脉相,万分紧要呢。她暗叹,三根指尖探向那截细润皓腕。 正文 第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3 本章字数:3175   王运领命追查宫外工坊,谁知各项线索所指之处,到时已是人去楼空,线索就此中断。   然而,魏昭容一案终须落幕,今日开堂正审。   薄光遇袭后,魏氏一族为避嫌疑刻意低偃了许久的气焰,因证物来源查之无果再度高涨。朝中几位重臣接连上疏,为魏昭容大鸣不平:有人道,仅凭一介宫奴之言关押堂堂昭容恁久实属本朝不幸;有人道,所谓物证不过是一件来历不明任何人也可栽赃的死物,如今无从查起,当应及早归还昭容清白。   此讯传进后宫,慎太后刚刚打淑妃嘴里听到了魏夫人进宫时际的恶行恶状,无异火上浇油,叱命道:“伍福全,摆驾宗正寺,哀家要问问薄御诏,她是怎么奉旨办案的?一桩铁证如山的案子,怎办出恁多口舌来?”   凤驾启动,来势汹涌。   另一方,蔻香急匆匆报来消息:慎太后发难宗正寺,迫薄光早日结案。   魏藉切齿,不语半晌,道:“这个老妇,是非置薰儿于死地不可了。”   “她是欺着如今皇上回来了,相爷您不好直闯宗正寺……”   “皇上在,本相为何不敢?”魏藉不以为意,“本相不以一朝之相,仅以昭容之父的身份探视昭容,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蔻香眼仁一转:“相爷说过太后的娘家人精通暗杀,倘若薄光前些日子的受袭是他们所为,怎么会失手?莫不成为了嫁祸咱们故意卖了个破绽?”   魏相蹙眉道:“本相也曾想过,慎氏多诡,大有可能。”   “相爷前时曾说将给太后一党小示警戒,如今太后的两个兄弟仍在天都城内出没,咱们还是暂且忍耐罢,待这阵风头过去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魏藉冷笑:“本相一再忍耐,老妇步步紧逼,还当本相怕她不成?”   “相爷三思,如今太后就在宗正寺逼迫昭容娘娘,您不可……”   “魏德!”魏藉冷喝。   门外有人应声:“老爷。”   “告诉那些人,该出手了。”   “遵命!”外间声落人杳。   “蔻香。”   “奴婢在。”   “去替本相做一件事。”   “请相爷吩咐。”   “你前往二爷的府第,告诉二爷本相已经有了决定,他须早做准备。”   “……是。”父亲大人,终于决定把另一位魏小姐送入皇宫大院,继承以及分享自己亲生女儿的宠爱了么?   “命外面的人准备车马,本相即刻前往宗正寺。”   这下来,那边又是风云际会雷电交鸣了罢?蔻香稍稍脑补宗正寺大堂内各等盛事,心中无限憧憬。   ~   “昭容娘娘,下官奉皇上旨意查办此案,请娘娘体谅。”   宗正寺堂上,薄光力避胥远林的谦让,偏坐在侧,传人上堂。   魏昭容身披囚服,昂首直立堂中,盯着她身上的三品御诏服制,两道视线幽森森直若地狱沉魂,恶声道:“你这贱人竟然爬到了这个位子?本宫就知道你这贱人肖想着做皇上的妃嫔,你和你的姐姐一样,面上装得三贞九烈,骨子里全都是下贱东西!”   薄光面无喜怒,道:“下官本来还担心囹圄之灾会消磨了娘娘的精神,如今看来,娘娘一如往昔的好活力,可喜可贺。”   魏昭容满眶怨毒:“你这贱人是在讥讽本宫身陷牢狱么?本宫再如何落魄,也轮不到你这个罪臣死囚之女来嘲笑!”   薄光叹息:“下官本不敢嘲笑娘娘,可娘娘继续下去的话,便说不准了。”   “你敢!”   “下官奉旨行事,有何不敢?”   “凭你这个贱人也敢拿皇上来压本宫,皇上呢?皇上在哪里?皇上——”   魏昭容目色凌乱,脚步奔移,被其身后两名狱役妇人上前左右限住,登时大骂:“你们这些臭奴才放开本宫?凭你们也敢随易触碰本宫,本宫灭你们满门!”   “太后娘娘驾到——”   一声高喝,与魏昭容嘶厉的尖叫声同时落地。   满堂恭迎中,慎太后凤仪驾临,一双精厉双眸睨扫全场,道:“宗正寺的大堂这般乱无秩序,是在做什么?”   胥远林拱手报道:“启禀太后,微臣正与薄御诏请昭容娘娘……”   “请?”慎太后扬声,“我大燕皇朝什么时候有了宗正寺卿传嫌犯过堂审讯还需‘请’字的规矩?是宗正寺新立的律法?”   “……微臣失言。”胥远林垂首。   慎太后慢抬青舄,直抵案前,凝觑着特地未准起身之一的发顶,道:“哀家听说此次的主审是薄御诏。”   薄光低伏螓首:“禀太后,微臣奉皇上旨意从旁协查,难当主审重任。”   慎太后声若凿冰:“协查也罢,主审也罢,不过是个说法。如今内外皆知主管此案的人是你,方才魏昭容咆哮公堂,你为何纵容不理?”   “微臣失职,请太后恕罪。”   “你失职得可不止这一处,这件案子人证物证无可辩驳,你却因自己的行事疏漏致使谣言四起,前朝动荡,实属无用。坐堂不稳,理案不明,是皇上和哀家高估了你。”   如此不留余地的叱责,以往就算在私下时也不曾有过呢。纵然不无准备,薄光犹是恍惚了片刻,缓声道:“微臣无能,不能解太后、皇上之忧,深以为愧。”   “你以为眼下的情势是你这三言两语便能避得开么?皇上和哀家对你寄予厚望,你辜负在前,懒惰在后,这三品女官的俸禄是领到头了罢?”   来自头顶上方的眸线、声线,锥骨刺髓,字落千钧。薄光收心敛气,道:“太后息怒,纵算太后恼微臣无能惰职,也请太后保重凤体。魏昭容一案还须仰赖太后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拨云见日,水落日出?”身后有两名宫只抬上一把紫檀圈椅,慎太后端然落座,仪态威冷,“此案自始至今毫无暧昧不明模棱两可之处,证人证物一应俱全,你若是为了稳重起见,只管将春禧殿内的宫人一一提来审问即可,其它诸事无不是画蛇添足,舍本逐末。”   薄光呐呐道:“审讯春禧殿宫人,势必严刑拷问,微臣生性软弱,看不得那种场面。”   “你——”你看不得那种场面,哀家要你何用?慎太后怒其不争,“你倒是慈悲为怀,难道还要拉整个大燕作陪?你自问接手恁久,有何建树?无非徒惹许多周折耽搁进程,还险些丧了自己这条性命,哀家着实不知是该怜你还是该恼你。魏昭容私藏凤袍,罪无可恕,若因你的妇人之……”   “本宫没有私藏凤袍,何来罪无可恕?”被按跪在地的魏昭容丕地厉叱。   “你住口。”慎太后抬眸冷眙,“哀家何时准你说话?”   后者讥笑:“本宫想说就说,为何还等你允准?”   慎太后眯眸:“来人,先给哀家掌嘴!”   “你……”“敢”字还在喉内,一记耳光劈头抡下。   掌掴昭容的嬷嬷施礼:“昭容娘娘莫怪,老奴奉命打得不是昭容,而是顶撞太后的失礼之徒。”   “你打我?你敢打本宫!”众目睽睽下遭受这等羞辱,魏昭容形色俱厉,“你等着 ,你等着……”   她的等着,无非是等自己无所不能的父亲。   其父的确没有令爱女等待太久。   “臣魏藉恭请太后安康。”魏相伏身堂下,高音长嗓直达正堂。   若说这位人物尚在诸人揣测之内,紧随其后的一声唱喝却是振聋发聩,省人精神——   “皇上驾到——”   诚如蔻香所向往,宗正寺内热闹纷呈。 正文 十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3 本章字数:3009   皇上驾到。   兆惠帝走进堂内,先向母后施礼,后向堂内上下扫过一遭,笑道:“人到的真是齐全,朕也来凑个热闹,该平身的都平身罢,赐魏相座。”   在听闻兆惠帝降临的那刻,魏昭容已哭得宛如海棠沐雨,此时介自是再也无法抑制:“皇上,臣妾……好想皇上……”   “魏昭容。”兆惠帝徐徐迈到昔日爱妃跟前,“朕听说你前些日子误食毒物,身子可好完全了?”   魏昭容伸手抓住天子一角袍裳,泣不成声:“多谢皇上关怀……臣妾……想皇上……”   “朕也想魏昭容。今日你须好生配合,如实陈情,方可早日了结这桩公案。”   “皇上……”不救臣妾么?   兆惠帝翩然转身,丝质的袍裳如水般滑出魏昭容虚弱的指缝,不沾一丝灰尘地回到太后面前,道:“母后,这件案子拖得也够久了,还是尽快开始罢。”   慎太后莞尔:“皇帝既然发话,当然要开始,只是……”   兆惠帝低首,瞥向犹跪地未起的人,道:“薄御诏,还不快些开始?”   薄光立起:“是。”   慎太后蹙眉:“皇帝……”   “母后与朕一道坐在这边可好?”兆惠帝引袖相邀,堂侧两张雕龙盘凤的靠背方椅虚席相待。   慎太后眉宇间一丝阴霾浮现。   身后的宝怜出手搀扶,道:“太后,您小心脚下。”   直至太后坐下,兆惠帝方道:“薄御诏,胥寺卿,朕今日过来,为得看看你们侦查多日的成果。此案拖得过久,导致后宫人心失稳,前朝亦躁动不安,朕身处其间难得安乐,今日你们须使这件事情有个了断,也不枉朕特意赶来。”   薄光、胥远林揖首:“微臣竭尽所能,不负圣意。”   “真若如此,朕甚欣慰。”兆惠帝甩衣落座。   薄光与胥远林各自归回原位。   “皇帝。”慎太后淡淡开口,“就在刚才,哀家才因薄御诏办事不力申斥了她。事到如今,你还认为她适宜继续过问此案么?”   面对皇帝,太后多是适可而上,少见强硬面孔。反之,皇帝对太后也是尊奉有加,少有违背拂逆。适才,当着诸人之面,皇帝几番有意无意阻截太后话声,令她颜面受损,虽然极尽忍耐,仍然不能忍气吞声。   兆惠帝恭声道:“母后,在朕看来,薄御诏接旨之后,核查物证,问讯人证,无不是体察入微,严谨周致,不知是在哪里疏失,引母后大怒至斯?”   “薄御诏接手前,此案已然日趋明朗,人证、物证皆经核查,全无必要从头过问。如今前朝纷纷,百姓间亦发猜测,全因这番延宕误事。今日身朝堂上群臣浮动众口喧哗,难道皇帝不为所动?”   兆惠帝颔首:“今日朝堂上朕的确接到了几位大臣的联名奏疏,有为魏昭容鸣冤者,也有截然相反者,致使湘北秋粮储藏的议题遭遇搁置,朕甚恼之。”   慎太后面色沉痛:“这足见薄御诏志大才疏,贻政误事。”   “这……”兆惠帝沉吟,“前朝众口纷纷并非今日一日,在朕回都前,群臣为此案所发争执已然甚嚣尘上,以致母后病发。如今朝堂之争不过是余波未净,当与薄御诏无关。母后病愈未久,许是一时尚未记起前情?”   慎太后凝颜含笑:“看来皇帝认为哀家是老糊涂了?”   “母后误会。”兆惠帝浅笑,“朕也曾病过,深知大病初愈之后,病前诸况皆模糊难忆,甚至不乏张冠李戴的时候。母后与朕俱想朝堂、后宫早日恢复安宁,何不静待薄御诏抽丝剥厘清真相?”   慎太后淡声道:“皇帝这么说,哀家便放心了,望薄御诏掂得轻个中轻重,勿枉勿纵,还真相于天下。”   薄光立身拱手施礼:“微臣遵命。”   “行了,开始罢。”兆惠帝挥手道。   胥元林与薄光递个眼角,轻拍惊堂木,喝道:“传证人上堂!”   ~   证人麦氏上堂,无非老话重述。与以往不同的,是春禧殿的宫人亦一一上堂。这些人在司正司的牢内沉沦至今,早在太后授意下受过各式刑罚,一个个惶怖战栗如惊弓之鸟,跪地不及片刻,便自行招认。   “你们这些贱蹄子!本宫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在这时候咬本宫一口,是受了谁的指使来造这样的谣,本宫杀了你们!”魏昭容首次与自己的宫人同堂受讯,自也是第一次听闻这番佐证指控,自是气急败坏,破口骂道。   薄光起劝:“魏昭容,皇上和太后皆在堂上,请自重。”   “你这贱人休多……”   “大胆!”薄光杏眸怒瞠,厉叱,“大胆魏昭容,本官承天子圣旨,代表得是天子的威仪,你几番辱骂,欲置天威于何地?”   如此威慑,令魏昭容倏然记起宁正宫偏殿种种,骇然一震。   坐在堂侧的魏藉挑眉,才要扬嗓,天子目光悠悠送来,随即消声。   “魏昭容,人证物证面前,你可认罪?”薄光再问。   “本宫不认!”魏昭容挺颈,“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人证、物证俱是无中生有,本宫宁死于你们的流水刑具,也绝不认罪!”   薄光摇首:“娘娘是千金之躯,纵然不认,下官也不敢加刑于娘娘。但,娘娘若不能力证自己无罪,无论娘娘认与不认,下官也可根据大燕律法予以判决。”   魏昭容冷笑:“本宫如何力证?是你们将罪名强加于本宫,所谓人证,除却得人指使成意诬陷,便是酷刑之下屈打成招;所谓物证,更是不知从哪里搜罗得来,不足为凭。本宫闭门深宫,祸从天降,为自己从不曾存在过的罪名坐了恁久冤狱已是无辜,还要为自己搜证不成?皇上既然委你为主审,你就该秉公执法,为本宫洗清冤屈!”   如此条理分明的反斥,想来这段时日潜心接受了其父的密集熏陶呢。薄光正颜:“倘若娘娘当真无罪,下官自然不敢冤屈。然娘娘一径喊冤,本宫也经多方查访,却始终未获实证,按大燕律,娘娘委实说不上无辜。”   魏昭容娇叱:“你自是见不到实证,你与本宫素有私怨,岂肯放过这个挟私报复的机会?”   “娘娘若认为下官不适合查审此案,尽可……”   “薄御诏温柔慈悲,聪慧明透,是而朕委任她查审此案。”兆惠帝吐语徐缓,“魏昭容不相信薄御诏,也该相信朕的眼光。”   魏昭容泪飞如雨,哀声道:“皇上!”   兆惠帝挥袖:“薄御诏,继续。”   “遵旨。”郎心如铁,其若奈何?魏昭容固然死不足惜,但一个一心爱幕着丈夫的女子,落入如斯境地,亲历丈夫的无动于衷,何尝不是情何以堪?   薄光垂睑,复抬眸,道:“昭容娘娘……”   “皇上,太后。”魏藉起身,一一敛袖为礼,“微臣斗胆,想为昭容娘娘说一句话。”   慎太后眼尾淡瞥:“魏相身为至亲,不是该避嫌的么?”   魏藉浅哂:“微臣身为昭容至亲,当该避嫌。薄御诏与昭容娘娘素有积怨,也该回避。皇上相信薄御诏人品高洁,也请相信微臣公正无私。”   “魏相此话不无道理,至于宜不宜说话……”慎太后笑对天子,“皇帝,薄御诏既是今日主审,不妨交由她来做主如何?” 正文 十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4 本章字数:3356   唉,如今的太后,对她当真是深恶痛绝了罢?薄光心发悠长叹息。   “薄御诏怎么说?”兆惠帝问来。   她揖首,道:“魏相今日出席本堂的身份,是以昭容娘娘之父而非当朝宰相,既如此,为女辩护也在情理之中,微臣愿意聆听。”   薄家女儿危坐当堂,自己的女儿苦跪堂下。此一幕对魏相来说,不啻心如刀割,更有怒恨交加,但既是朝堂巨擘,自做得到心有惊雷面若平湖,语速徐徐道:“胥大人,薄御诏,昭容娘娘的罪名,一切皆源自麦氏宫人的一面之词。诸人皆知此宫人来自淑妃娘娘的宁正宫,但令人纳罕得是,为何由始至今淑妃娘娘从未临堂?作为此宫人的主子,淑妃娘娘或可为麦氏宫人的人品一证。”   “下官不必多说,魏相想必也晓得淑妃娘娘一向体弱性柔,最是见不得这等严刑问讯的刚硬之事。就因麦氏出自宁正宫,自打事发之时起,淑妃娘娘即心怀郁结,耿耿难消,后魏夫人进宫探望,娘娘越发郁郁终日,直至积郁成疾。魏相倘若坚持请淑妃娘娘到堂,只须娘娘肯允,下官亦无异议。有太后与皇上在此,想必淑妃娘娘也敢畅所欲言,将所知所受一一道来,届时说不得还须请尊夫人到堂为证。”   身为外命妇人,魏夫人对高居妃位的淑妃娘娘口出恫吓,若陈于此堂,乃大不敬之罪,轻则斩首其人,重则祸及满门……她很想知道,这位相爷可肯为了爱女一人搭上举家老小的性命?   魏藉沉声:“薄御诏此话,可是在暗指本相的夫人对淑妃娘娘语出不敬么?”   “魏相此话从何而来?”她煞是困惑,“尊夫人当日进宫,难道不是为了昭容娘娘向淑妃娘娘求情?而淑妃娘娘无力施救,故而愧疚难当以致身染急恙?下官几日前探望过淑妃娘娘,娘娘虽不曾明言,可只字片语间,下官猜了个大概。如魏相心有持疑,不妨奏请太后、皇上,准淑妃娘娘与魏夫人到场,将经过原委从头叙说如何?”   慎太后目芒掠动,启齿道:“哀家也想听听魏夫人对淑妃说了什么,既然魏相有心,就请淑妃和魏夫人过来罢,趁这个机会开诚布公,也省得一些爱造口业的小人擅自揣测,为你们君臣之间的和气添堵。”   兆惠帝淡哂:“如果母后和魏相赞成,朕也没有理由反对。”   慎太后一怔:皇帝这是……在给魏藉留有余地么?   皇帝喜欢薄光,薄光的存在对魏氏来说无异于眼中钉肉中刺,将审讯魏昭容的大权交予薄光,难道不是为了打压魏氏,为薄光创造立威上位的机缘?若然如此,又为何在这关头给魏氏反悔空隙?突然间,慎太后有感自己看不透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儿子。   魏藉起立,多方揖礼:“太后,皇上,请恕罪,方才老臣失态。此乃宗正寺大堂,是审理皇族内务的地方,老臣一时糊涂,因私忘公,着实不该,也请胥大人与薄御诏原谅,勿误了讯案进程才好。”   “……嗯?”魏昭容煞是不解。明明说好今日必然设法使淑妃贱人上堂,父女两人左右夹击,将唆使手下奴才诬陷皇妃的罪名落其头上,便得完全脱身,此刻父亲突然出尔反尔为了哪般?   “魏相深明大义,下官钦佩之至。”胥远林拱手,向薄光颔首,“薄御诏,案情不容延宕,请。”   后者肃颜:“淑妃娘娘无须上堂,魏昭容还要矢口不认么?”   “你……你们……”魏昭容环视四遭,泪蕴目内,既哀痛且恼恨,“你们皆盼着本宫死不成?本宫死了,你们便如意了?本宫这就死给你们看!”   说时迟,那时快,魏昭容一头向距今最近的柱梁撞去。   “拦住娘娘!”薄光急喝。   两名役妇慌忙阻拦,及时弥去一场血溅当场的悲剧。   “魏昭容你这是在做什么?”兆惠帝长眉紧拢,目透寒利,“嫔妃自戕该当何罪你难道不知?如此短视莽撞,欲置魏相和你的族人于何地?”   “皇上……”刹那间,这位叱咤后宫多载的强悍女子崩溃如泥,“臣妾不想活了,请赐臣妾一死,臣妾……宁愿一死,也不受人这般欺辱……呜……”   慎太后凝颜未动。   兆惠帝眸色深沉。   魏藉咬牙不语。   堂内上下阒无人声。   薄光起身离座,行至太后、天子近前,双袖平端过顶,深施一礼:“太后、皇上,微臣有话讲,不知可否暂且中止堂审,到堂后一叙?”   慎太后容色寡淡,道:“若是与本案相干,自是可以在堂上公开说明;若是无关,便无须在此时提及。”   薄光语声平直,道:“有道是内外有别,微臣想要说的话字字事关本案,却不宜过早在堂上公开,还请太后、皇上移驾后堂。”   慎太后眉峰高轩。   兆惠帝笑道:“朕看母后也有些乏了,到后堂小事歇息,顺便听听薄御诏说些什么罢。”   “如此也好。”当下看来,皇帝对薄光的维护已然是无所顾忌,她亦该适时应变,改弦易辙。   于是,堂讯暂歇,嫌犯归牢,母子移驾后堂。   “微臣以为,这桩案子审到此时,已经无须再审。”薄光伫立于帝与太后之前,侃侃而谈,“诚如太后所说,此案早已是证据确凿,明了清晰,之所以拖至如今,系因各方考量。昭容娘娘乃金玉之躯,纵然拒不认罪,亦不宜加刑逼讯。与其继续阗凑诸多人力物力拖沓下去,不若快刀落下,将这团乱麻一斩而断。”   慎太后思索须臾,问:“这把‘快刀’所指何物?”   “太后、皇上的圣裁。”   “皇帝和哀家下这道旨意有何难?”慎太后声线稍扬,“可哀家若想如此,何须等到今日?哀家执意宗正寺审讯,是为彰显大燕执法公平,使各方无隙可趁,无言可诟。你审了恁长时日,竟然只想得出这么一个法子?倘使是为了避责躲懒,直说无妨,大燕人才济济,不愁没有可用之材。”   “太后容禀。”她未张未驰,徐徐道来,“当初若不审即判,自然是众口纷纭各执一词,如今历时恁久,证人、证物屡屡过堂,举朝皆知,又因昭容娘娘始终未曾认罪,方须一道圣裁了断这桩公案,早日平息前朝、后宫纷涌而出的杜撰与揣测。”   “了断?平息?”兆惠帝轻嗓反问,“薄御诏有何恁藉,以为圣裁一出,便能了断此案,平息纷纭?”   “圣裁即出,自需公允,既可维护大燕法纪威严,又可照拂老臣爱女之心,各方便无异声。”她道。   兆惠帝哑然失笑:“朕听着你似乎连‘圣裁’如何的‘裁’法也有了主意?”   她垂眸:“微臣斗胆,是想过这个‘裁’法,皇上赦微臣无罪,微臣方敢畅所欲言。”   兆惠帝扬起唇角:“赦你无罪,但讲无妨。”   “仅凭淑妃娘娘宫中宫人的证言,以及被疑屈打成招的春禧殿宫人证词,没有魏昭容的亲口供认,无法判昭容娘娘僭越规制、觊觎后位的大罪,但娘娘不敬太后、试图自戕等罪愆众目所见,辩无可辩。如今可否以此两项大罪予以裁夺?”   慎太后面容间稍见霁色,微微点头:“如此的话,哀家也觉有两三分的道理。皇帝认为小光此谏可行么?”   兆惠帝略作思忖,道:“魏相劳苦功高,昭容育有帝裔,论情论理,委实不宜对魏昭容施以重刑。但有罪不究,置大燕法纪空设不说,也易使他人心生侥幸,竞相追仿,造就恶果频出。小光这个主意,不失为折中的妙方。”   慎太后颔首:“就这么办罢,褫魏昭容的昭容位分,打入冷宫,大皇子姑且由哀家照顾,改日另择良母。”   兆惠帝面生不忍,叹道:“她毕竟是蠲儿的生身之母,削其位分,不必另择冷宫,就将她幽禁在春禧殿,事佛茹素,长年反省如何?”   “皇帝这么说,哀家当然同意。你们是夫妻一场,哀家和她何尝没有婆媳的情分?”慎太后语声甚是柔蔼和缓。   不可一世的魏昭容从此再无前程,太后娘娘心宽体泰,易变易通。   但,此时的太后娘娘并不晓得,就在这位魏家女儿没落中的不久之后,另一位魏家女儿迈着窈窕细步,端着妍媚容颜,袅娜踏进宫廷。也正是那位魏家女,为太后娘娘敲响第一声丧钟。 正文 十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4 本章字数:3242   魏府。   魏昭容一案大势已定,魏相打道回府。早在进宫坐阵前,他已知女儿断难恢复往日地位,但求保住一命,其它诸事,且缓从之。   “老爷,二老爷在客厅等您多时了。”魏德搀扶主子下车,道。   “请二爷到书房,本相稍后过去。”爱女的哭声犹回响耳畔,他该为她早做打算。   书房内,魏典面对正坐主案后的兄长,胸怀忐忑,坐立难安。   “想必二弟已经猜到为兄今日为了何事唤你过来的罢?”魏藉问。   魏典迟疑问:“可是为了菱儿的婚事?”   “正是。”魏藉颔首,“菱儿原想嫁司家的儿子,我这个做伯父的也愿她有个称心如意的归宿,所以遣媒提亲。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司家小儿有眼无珠,不识瑛玉。即使你亲自登门,司家亦未允婚,你劝菱儿死心罢。”   魏典苦笑:“唉,小弟已然苦口婆心地劝过,但那个丫头自幼倔强,在家里闹了许多时日,直到如今也没有完全消停。”   魏藉目现愠意:“成何体统?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也不能任由她胡闹。”   “……是。”   魏藉顿了顿,话音陡转:“薰儿如今暂且失去圣上宠爱,宫中已是独力难支。魏氏一族的未来,恐怕要压在菱儿身上了。”   魏藉面色微微僵硬:“大哥是说……”   “薰儿宫中处境艰难,薰儿进宫,姐妹互为照应,总是多了些依靠不是?”   “可……可是薰儿她心有所属……”   魏藉脸色一沉:“她既是魏家的女儿,当懂得取舍和坚守。舍弃儿女情长,坚守本族荣耀,菱儿年幼不懂,难道你也不懂?”   “小弟……惭愧。”长兄威严如山,魏典惟有低首伏眉。   魏藉面相稍霁,道:“菱儿虽然才情不弱,进宫前仍需请上两位名师精心教导。这段时日,本相会为菱儿进宫铺平道路,你则须好生督促她的学识才艺,务使她心领神会,足以担当得起这份家族重任,不负本相厚望。”   魏典诺诺称是。   ~   康宁殿。   借力打力将魏家女儿打入谷底,慎太后心情颇佳,正当边浅品香茗边仔细回味这场胜利的当儿,伍福全步履匆迫地踏进正殿,所禀之事宛若一盆冷水罩顶泼下,熄灭了太后娘娘体内的喜悦火花。   “两位舅爷出事了,昨日晚间时候两位舅爷赴宴归来,行经征西巷之际,遇到了歹人暗袭。”   慎太后额头一跳:“他们可曾受伤?”   “听说远舅爷臂上中了一剑,广舅爷的马被暗器射死,从马上摔了下来,也受了点轻伤。”   “竟然当真受伤了?”慎太后实难置信,“以他们的身手,连这点警觉也没有么?随行的侍卫又是做什么的?”   “两位舅爷当时皆喝得有七八分醉意,怕是提防得慢了些。而且那群刺客皆是高手,随行侍卫中有两人因此送了性命。”   慎太后目色倏利:“居然还出了人命?”以暗杀为业的人被人暗杀?   “府尹正在着力调查……”   “那些人能查到什么?”慎太后将茶盅置回榻案,眸间寒意涌动,“这分明是有人向哀家下战书了呐。”   宝怜冷嗤:“谁有这样的胆子?”   “除了魏氏,的确难有第二家。”慎太后眼底深黑如渊,“哀家动了他的女儿,他便动哀家的兄弟么?这位魏相倒是颇懂得礼尚往来之道。”   “可他这一步还是走蠢了。”宝怜不屑道。   慎太后斜眸睇去:“何以见得?”   “这一回是两位舅爷冷不防的被人暗算,方吃了点小亏,但他也不想想两位舅爷是什么人物?经此一事,两位舅爷加强戒备,谁能有机可趁?”   慎太后冷道;“话是如此,但这个亏吃得仍是不甘。哀家晓得自己那两个兄弟的本性,不必多想,定然是被这天都的花花世界给拖累了,一个个没有了那股子利落反击的精气神,方这么轻易中了别人的伏击。长年鹰打雁,今日雁啄眼,从另一头说,是他们咎由自取。”   太后怒意勃然,诸宫人收息噤声。   “伍福全,你传哀家的话,命慎广、慎远来见哀家。”   “可两位舅爷身上尚带着伤……”   “没死便得来见!”慎太后厉颜道。   或者,她还须感谢魏藉,替她当头棒喝,教训了那两个完全忘了自己为何来到天都城的兄弟,替她提醒了那两人的本身使命。倘有下次,付出的兴许是一己之身的代价呢。   ~   薄府。   花厅内,薄光一手托颐,打量着眼前顶着一张人皮面具的男子,眼中极尽鄙夷。   “小光光这是什么嫌弃的眼神?”薄天气咻咻,“本大侠迂尊降贵来做你的贴身侍卫,你有何不满?”   薄光小小尖牙磕开一覆没瓜子,留仁去皮后,道:“这张脸原本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哥,戴在哥哥你的脸上,竟不伦不类得可怕。司大哥你罪过了,真真是暴殄天物。”   同坐在侧的司晗失笑:“没有法子,惟有这张脸的主人常年在外公干,有名在册却少有人识,经得起盘查。”   薄光嘟嘴:“皇上已准我随时将高猛程志带在身侧,你何必还大费周章?”   司晗捏了捏小女子的娇挺鼻尖,道:“你判了魏昭容一案,纵使打牢了太后与魏氏间的仇结,你自己也成为了那两方人马的标的,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会护你周全的么?”   “有啊。”她信心满满。   薄天皱眉:“你不会想说是胥家兄弟罢?”   “笨蛋哥哥。”她撇嘴,“当然是……”乖乖甜甜,“司大哥嘛。”   司晗受用浅笑:“此言甚是。”   她大眸儿忽闪,乖声道:“抱抱么?”   小司大人不假思索放张开双臂。   “嗬唷~~”薄家大爷替而代之,将扑来的人儿抱个满怀。   “你……”薄光瞪圆双眸。   某人赖赖痞笑:“哥哥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全罢?比某些无名臭男人的不知强上多少倍。”   “臭男人么?”司晗闲闲摸颌,“敢问阁下浪迹江湖,游侠风尘,多久才肯净身沐浴一次?”   “啊,哥哥好恶——”薄光奋力挣扎。   “你卑鄙!”薄天大眼珠子朝好友狠狠瞪去。   后者轻裘缓带,淡道:“彼此,彼此。”   “哇呀呀,混账!”薄家大爷咬断钢牙。   半个时辰后,司晗作别,骑马才回到自己府前,薄天汹汹追来,低声骂道:“你不是还想着躲着小光走么?方才如此卑劣地与我抢夺小光作甚?”   司晗径自迈进了自己的府邸,无言以对:此厮的恋妹情节已然走火入魔了不成?   薄天边追,边切齿道:“你如果还是预备要走,就和小光疏离着点。你不怕自己到时走不开,我还怕自己妹子的泪水泛滥成灾。”   司晗涩笑:正是确定自己必然离去,方欲在行前留下这脉温暖回忆。   薄天蹙眉问:“话说,你不会当真突然就消失不见了罢?”   他一笑:“除了死亡,没有原因令我突然消失。”   薄天狐疑瞪眸:“你在转什么心思?”   “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言讫,小司大人得意长笑,收获薄家大爷诅咒咆哮。   半个月后,薄光遵奉圣命,陪淑妃携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往建安行宫泡汤疗养。   正当此时,滇南云州叛匪死灰复燃流蹿边界行祸作乱之讯传入天都,司晗主动请命前往平定,历经一番慷慨陈辞,如愿成行。   薄光闻说,气得号啕大哭。 正文 十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5 本章字数:3568    司府。   司勤学朝堂归来后,加朝服也未换,摒退左右,独坐落叶遍地的后园内,半个时辰过去,犹是如一座泥胎般动也不动。   “父亲大人。”司晗负手踱来,“晋伯说您归来后不食不饮地坐到现,敢问这是在效仿老僧入定么?”   司勤学徐徐扬眸,注视着满脸嘻笑的儿子,问:“几时动身?”   司晗笑意微敛:“方才已在兵部领了兵符,已责成驻防营分派兵马,预计三日后便可启程。”   “为父不是个好父亲。”   “啊?”惨了,因他自做主张,父亲大人开始自我反省,苦也。   司勤学掩额,幽幽道:“为父年青时候,为了在天都城内争得一席之地,将全副心思投于朝堂,对你们兄妹少有如别家父亲那般疼爱,尤其你是男子,为父将教养你的责任尽付国子监,从未尽到为人父者的教领之责。你幼时曾长住薄家,与薄家的儿女走得最近,想必羡慕着薄相对子女的疼爱陪伴罢?同是当堂一品,为父他顾无暇,薄相却分 身有术,你心中不止一次埋怨过为父罢?你对薄光,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兄妹之情,想必你自己也分不清楚,你有今日,为父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这个……父亲大人。”小司大人撩衣坐下,笑颜可掬,“儿子的今日,全是儿子自己走出来的,与父亲大人毫无干系。至于儿子的情感,我自己也不清楚投诸在小光身上的究竟属于哪一类。不是纯粹的兄妹之情,也不尽然是男女之爱。小儿时候,父亲不归,母亲多怨,我常躲在薄家,和薄天谈文论武,听薄相点拨教诲,小光多爱挤在我怀内安静陪伴。我长她五岁,抱着那个散发奶味的小娃儿,当下便忘得掉世上诸多烦恼。有一回下雪夜里,我为了躲开母亲的幽怨泪眼又到薄家,那时五岁的小光已然睡下,听说我去,执意穿衣爬起,偷偷跑到客房陪我共眠,她说外面天冷,要给司哥哥暖暖……”   讲至此处,司晗眸、声皆柔,漾起无限暖意:彼时两小无猜,如今寸寸品味,俱是甜美异常。   司勤学覆眸叹息。若非晓得薄家**与儿子间有这份天长日久的羁绊,他如面对薄光时如何做得到那般平和坦然?   “那时我即明白,此生除了小光,我断然无法接受其他女人走进我的生命。司家惟我一子,然我身患奇疾,纵算成亲生子,也只会累及后人。爹体谅儿子,从未以此逼迫,儿子不胜感激。”   司勤学沉重长叹:“为父也是司家过继来的养子,早看淡了骨血延绵之事。但你是为父的亲子,年华正好时饱受折磨,这般年纪即已忌冷畏热,面无血色,为父看在眼中,在在心如刀割。你留在天都,为父尚可请名医为你调理身体,你怎还敢远赴边地行军作战?为父若猜得没错,你是为了避开薄光。是因为父向她透露了你的病情,你不想她为你抛开即将而来的荣宠眷顾,是而远走边疆么?是为父做错了?”   “儿子说过,与爹没干系,是儿子自己的选择。”司晗向远立后园门外的下人招手,不一时有人端上两盏热茶,他捧起一盏奉到老父面前,“如今太后与魏家势同水火,我们司家处在这两家的夹缝中,目标太过庞大鲜明。前一段时日,太后和魏家皆欲与司家联姻,此后焉知不会旧话重提?届时,倘两方皆拒,等于是树起两大强敌;应下任何一方,意味着站进该方阵营,卷进了庙堂的朋党之争。无论哪个选择,都非上策。爹是两朝老臣,应付那等人物驾轻就熟,我因公远离天都后,那两方便失去了将司家网入势力范畴的着手点,无计可施。”   司勤学呷一口儿子敬来的茶水,不置可否。   “爹如果还不放心,我将晋伯带在身边,有他提醒我用药进补。每隔三日一封家书,向爹常报平安。在战场时能避则避,绝不冒险犯进……大不了,我在天都城高价请位名医随行,只负责为您家儿子煎药诊疗,如何?”   “就如此罢。”老司大人点头。   司晗暗舒口气,陪笑道:“父亲大人该多向利好之处想,我此行正好可以探望晨儿。看那个苗人大图司待她好是不好,怎样?”   “嗯……”司勤学唇掀一丝笑意,“这倒是值得高兴,晨儿远嫁至斯,也不知那个大图司是否善待于她?你替为父问候他们夫妻。”   “末将得令。”司晗热烈响应。   “不过……”司勤学仔细审视儿子容色,“你这一走,不怕惹哭薄光么?”   “……”司晗一窒。   “唉,想想那个丫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老夫不免心疼啊,可怜的孩子,苦了她了,唉……”老司大人边饮清茶,边做苦叹。   “……”父亲大人竟是如此报复自家孩儿的么?   ~   “哇……呜……哇……”   建安行宫的御花园内,初冬日阳下的一处八角大亭,幕帘低垂,哭声不绝。   外间日头当空,温泉水暖,薄家大爷却须顶着一张人皮面具,揣着阴暗心情,聆听幼妹不加抑制的苦痛,还得好言诱哄,更不乏提心吊胆:“你这么哭,不怕远处的人听见胡乱猜疑?”   薄光一手打开兄长抚在头顶的大掌,语焉不清道:“浏儿……就在后面寝宫里洗汤浴……就说是他……在哭……哇……”   薄天又气又笑,只得由她。   足足两刻钟过去,哭声方有见微之势。   “笨蛋!世上第一笨蛋!第一傻瓜!第一蠢呆!”薄光伏趴案上,仍是眼泪汪汪,啜泣不止,嘴中连连痛骂。   “对,对,对极了,属下绝对赞成。”薄天不吝支持,以腹语将惹哭自家幼妹的臭男人骂过无数遍。   手中罗帕湿透,薄光抓过兄长的衣袖,以袖里拭净脸上残泪,恨恨道:“云州城是什么地方?全年四时酷热难当,瘟役横行。以他如今的身子,去到了那等地方,与送死何异?就算为了避开我,何必一定选择这个方式?”   虽不情愿,薄天口中还须为其辩解:“那厮想必也是没有办法。他有公职在身,又是司相独子,不能说走就走,为老父家族招去麻烦。云州生乱,因公远行,对他来说就像是送上门的机会,他当然要一把抓住。”   薄光泪眸横去,道:“你那时还不是说走就走?”   “他是司晗,不是薄天,做不出仅利一己损及四方的事。”虽然所说属实,薄天仍觉违心,不禁又暗骂几声,“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此前我从一位昔日江湖医圣那边为他讨了药,够他支撑一阵子。”   她立时瞪圆了大眸,气咻咻道:“什么医圣?这世上哪有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我是不知你那位医圣有多了得,但中土医术讲究因人而异,纵然同一样病症,因患者体质、性情、周遭气候的不同,开出的药方在分量、材质上也有酌量不同。哥哥拿给司哥哥的药到底起了多大效用尚不得而知,少在这边邀功!”   薄天横眉立目:“说到底,你还是记恨我瞒着那厮患病的事,是也不是?”   “是!”她粉拳紧握,气势咄咄,“旁人不知,哥哥该知道小光在医术上的悟性。你若早点告诉小光,小光将投放在毒理、心术上的兴趣挪到对那些疑难杂症的研究上,说不定早已攻克,也不必任那些菌毒日复一日地侵蚀他的身体!”   薄家大爷亦不遑多让,反唇道:“前人几千年都不曾破解的东西,医圣也一筹莫展的东西,你这小妮子就能攻克?你想担心那厮尽管担心,少来迁怒本大爷!”   “你……”她怔了须臾,倏地再度泪如泉涌,“呜呜……哥哥说得对,小光是在迁怒,这原本就是小光任性妄为惹出的灾祸……累司哥哥遭受无妄之灾……呜呜……”   “啊呀,小姑奶奶,我败了。”薄天仰天长叹,这小妮子的眼泪是藏在哪里的?“我知会几位江湖友人先去那边暗地照看着他,可好?”   她抬起泪眼,抽噎问:“你那位医圣朋友?”   薄天哭笑不得:“小姑奶奶,你可知道那是个如何古怪难缠的人物?你晓得我一次次的去找他讨药,是动了多大的人情?你竟然还想支使他去云州那种地方做军医?”   “那是哥哥的朋友,我如何支使他?”她扁嘴咕哝,“原来哥哥混了这久的江湖,所谓‘大侠’纯属自封,连个肯为你两肋插刀的朋友也没有么?”   “……”他可以痛扁这个小妮子么?   “唉,哥哥也是个可怜人啊。”她凝视着兄长的盈盈瞳光中,溢满温柔的同情。   “你……”薄天狠咬牙根,“好,我设法与那人取得联络,拜托他前往云州,就近照顾司晗,如何?”   “嗯!”她喜孜孜点头,“小光最爱哥哥!”   “……”小妮子的爱好生沉重矣,这下又得欠下那个以凿骨取髓为乐者一笔更大的人情,不知要还到何年何月了呐。 正文 十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4:58 本章字数:3726   “姨娘~~”   软软的呼唤盈耳,二皇子胥浏在乳娘的怀抱中向这方寻来。   负责巡守的高猛、程志提前发了讯号,薄天侍立一侧,薄光拭净泪痕,含笑相待。   “姨娘,姨娘~~”胥浏扬臂,奋力投奔。   “御诏大人,奴婢们已经服侍二皇子泡过了药汤浴。”绿蘅、瑞巧一左一右,笑吟吟见礼,“二皇子执意要找大人,奴婢们拦不住呢。”   胥浏小哥笑弯眸儿,两颗尖尖小牙呲出:“浏想姨娘~~”   她敞开怀抱:“想姨娘抱抱么?”   “姨娘抱~~”如愿扑至馨香怀内,二皇子颇是欢喜,嫩声嫩气,“浏喜欢姨娘!”   薄光心花怒放:“这么甜的小嘴,姨娘赏亲一个,姨娘最喜欢浏儿了呢。”   “嘻,浏最喜欢姨娘……”   敢情这就是传说中一脉传承的家族血统么?顿时间,薄家大爷感慨良多。   “李嬷嬷,大公主可泡过汤了?”逗弄甥儿之余,薄光没有忘了招呼牵领胥静随在后方的故人。   后者行礼:“禀大人,已然泡过。”   “大公主的身体底子曾遭毒物蚀害,李嬷嬷平日照顾时还请格外用心,平日的吃食忌寒忌重,多用些软暖之物,为她成人后为妻为母蓄养气血。”   李嫂恭声:“奴婢不敢忘了大人的吩咐,定当竭尽所能,保大公主平安。”   “李嬷嬷做得很好,本宫很满意。”宫女搀扶中,淑妃沿着菱石路缓慢行来,“薄御诏为我们母女做的,本宫永生不忘。”   “娘娘言重了。”薄光起身福了福,“不知娘娘午憩得如何?”   淑妃雍容落座,面透红润色泽,颇有容光焕发之相:“用了你开的药后,本宫心神定了许多,近来睡得很是安稳,也有了四处走动的心气。”   数日前,薄光说动天子允她陪淑妃到行宫休养玉体,并非仅是一项说辞。同病相怜也好,另有图谋也罢,近日她潜心为其调理身子,成效已显。   “娘娘是大公主的依靠,惟有娘娘安泰,方能保大公主此生无忧。”   淑妃慈爱望向正站在薄光膝前逗着弟弟玩耍的女儿,叹道:“是呢,之前我们母女一个病,一个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今静儿身子大好,越来越是活泼,本宫也感清爽,从今往后,是该挺胸抬头,想方设法地把日子好生过下去。”   “那么……”她先以眼色命绿蘅、瑞巧看好四遭,声线平浅,“娘娘可想要个儿子?”   淑妃先是错愕,旋即苦笑:“薄御诏为本宫切脉的时候没有发现么?太医说本宫生静儿的时候亏损过多,天宫根本遭毁,已然……”   她妙目流转,唇扬浅笑:“微臣并非要揭娘娘的伤疤,而是想送娘娘一个吱哇乱叫的现成儿子。”   “嗯?”淑妃娘娘暂时不解。   “啊哈!哈!呀——”因为和姐姐玩得高兴,胥浏小哥频发欢声,小腿更是踢蹬不住。   “你在说……”淑妃视线胶着在二皇子脸上。   她莞尔:“娘娘要不要?”   “这如何使得?”淑妃既惊且惑,“薄御诏封妃是早晚的事,到时自可半二皇子纳入膝下,为何认本宫做娘?”   “纵使薄光做了皇上的妃嫔,依然摆脱不掉薄家女儿的身份,浏儿也须始终活在这个阴影之下,何苦两个人一起煎熬?而娘娘家世清正,位分也是当前后宫最高,浏儿做了娘娘的儿子,许多事便能‘名正言顺。’”她刻意咬清了后面四字,“当然,娘娘若是属意孕育自己的亲生儿子,薄光不敢为难……”   “薄御诏!”淑妃倏地跪落尘埃。   她微怔:“娘娘……”   “不,请受本宫这一拜。”淑妃泪盈于睫,“本宫不止一次想,薄御诏是上苍派来拯救我们母女的仙子,这一刻,本宫更愿相信你是为我们母女送来福音的菩萨转世。本宫虽然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眼下的名位,给静儿拼出一个稳妥归宿。但终究还是忧心,想本宫膝下无子,将来最好的名位也不过太妃,静儿嫁得好还得罢了,嫁得不好受人欺凌,本宫身居后宫养老等死实能奈何?本宫死后,又有谁来看顾她?但有个儿子便完全不同,纵使不想其它,仅仅封个亲王、郡王,也足以成为公主的一生依凭。倘若薄御诏愿意割爱,本宫必将二皇子视若己出,奉献今生”   “娘娘请起。”她双臂将对方搀扶回椅,“我相信有娘娘为母,浏儿再也不必畏惧听到那些罪臣之后的骂声。我更相信纵使娘娘有一日诞下亲生爱子,也不会因此薄待于他。”   “……本宫索性对薄御诏说了实话罢。”此话间,淑妃眸内闪过一丝恨意,“本宫不止是在生柔儿前被魏氏下毒,生下柔儿后还被她在膳饮里加过绝育的狠药,虽然后来发觉,但此前已不知吃下了多少,身子早已毁个彻底。所以,本宫恨极了魏氏,哪怕她今日落到那般田地,本宫的恨仍在。如果不是怕连累母家族人,本宫定然不会容她于世。”   ……这就是了。她此前为淑妃看脉,察其并非仅仅是由天宫的亏损引发难妊之症,而是完全没有了孕育的可能。其时还曾大感纳罕,原来尚有这处隐情。   “如此,微臣改日便请禀圣上将浏儿交予娘娘抚养。恰巧,娘娘和公主喜欢浏儿,浏儿也很喜欢娘娘和公主,想来这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本宫发誓……”淑妃美目内光芒熠熠,神色衡定,“本宫会为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拼尽所有努力,不教薄御诏所托非人。”   她淡哂:“我信娘娘。”   薄天在腹中一径嘘唏:女人啊,还真真是这世上最最没有道理、最最玄奇的生物呢。   ~   “两位舅舅的伤可见好了么?”兆惠帝问。   又逢十六,母子共用午膳后,康宁殿便殿用茶。慎太后听闻儿子起询,未语先笑:“他们两个年岁也都一大把了,不似壮年时候那般皮实,不易好。但他们若知道皇帝如此关心,感激涕零之下,说不定不药而愈。”   兆惠帝莞尔:“朕登基前,蒙两位舅舅多方协助,朕铭记在心,从不曾忘记。待他们痊愈后,朕要在问天阁设宴,为二位舅舅洗尘压惊。”   慎太后面相平淡,道:“他们是皇上的臣子,所作所为俱是份内中事,皇帝乃九五之尊,何须这般客气?不然,他们一个个恃宠生骄,更该忘了自己的本分。”   兆惠帝微讶:“母后似乎是在生两位舅舅的气?”   “不气都难。”慎太后眉心生结,“皇帝最是晓得他们的底细,竟然还会中了旁人的暗算,难道不是天大的讽刺?不必说,定然多年的养尊处优软了筋骨,蚀了心智。以此以往,慎家不是那个慎家,如何还能为大燕的千秋万代尽忠出力?难怪民间有个‘富不过三代’的说法,想来就是富贵之后,失去斗志,日渐惰懒懈惫,消磨光了所有志气。”   兆惠帝目澜沉浮,道:“母后这话虽然不无道理,可也不必太过忧虑。智者千虑,尚有一失,两位舅舅也是肉体凡胎,难保没有一时的大意。何况他们劳苦功高,如今年岁已长,是时候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安享太平年景。朕将为两位舅舅备好黄金、良田,供他们颐养天年。”   慎太后喜道:“皇帝如此替他们着想,哀家也为他们高兴。当下只须为醒芝寻个好夫婿,哀家为他们的心也就操持完了。”   “醒芝?可是远舅舅的老来得女?”   “可不就是那个孩子?”慎太后放下茶盏,打榻案下抽出一卷小画,递到皇帝面前,“这个孩子及笄初过,出落得一表人才,哀家想在天都城的世家子弟中为她张落一门亲事。”   兆惠帝扫罢一眼,问:“母后可看中了哪家公子?”   慎太后心中做了最后一回权衡,道:“哀家寻摸了些时日,看来看去,惟有司晗最好。”   兆惠帝略加沉思,道:“司晗在天都城的新一辈中,的确是拔尖的,但他性情怪僻,喜怒不定,未必是良人。”   “这男人成家前都全是孩子心性,惟有成家,方算成人,方可立业,也更担当起保家卫国的大任。”原本,太后娘娘属意将司晗归于一位远房侄女,然而纵观当下情势,不得不忍痛割爱,另辟蹊径。   “母后说得是。”兆惠帝亦乐见其成,“待司晗得胜凯旋之日,朕封醒芝为郡主,赐婚司家,母后看可好?”   “当然好,当然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司家外有一族之长为婿,内有卓尔新贵撑门,未尝不是一桩好姻亲。且这般一来,魏氏拿女儿拉拢司家的算盘落空,皇帝对慎家的戒防卸除,亦算值得。   “说到司家,朕正好想到一事。”兆惠帝轻语道。   慎太后专注聆听。   “朕欲让薄家认司相为义父,母后意下如何?”   “这是好事,哀家没有反对的道理。”   兆惠帝稍稍怔了怔。   慎太后冁然:“哀家先前是担心因为一个女人你们兄弟失和,君臣失睦。如若允执看得开,群臣无异议,哀家何尝不愿意时时看到光儿?” 正文 十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0 本章字数:3778    “为何?”   明元殿便殿内,因这二字陷入短暂的寂静。   薄光微怔:皇帝陛下吐出的这两个字,听似轻浅柔缓,却悠悠然然地裹挟了一股莫名冷意。   让浏儿认淑妃为母,是如此大不韪的事么?   兆惠帝倚靠宝椅,凝视着端坐侧畔的小女子,问:“为什么要认淑妃?待你入宫,浏儿自是你的孩儿,天下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做浏儿的母亲?”   薄光稍稍放下心来,道:“为了让浏儿不必一生都活在罪臣之后的阴影中。虽然纵使认了淑妃娘娘,也免不得听到一些窃声耳语,但总是好过随着微臣时的如影随形。”   兆惠帝抬身,几步迈到小女子跟前,伸指缓缓抬起她素颚,眸色逼人:“你如此疼爱浏儿,却把他交给别人,舍得么?”   “舍不舍得,他都是微臣的甥儿。认淑妃娘娘做娘,是为了让他未来的路上更多一点轻快,少几分阴霾。”   兆惠帝挑眉:“当真仅是为了这个原由?”   “当真仅是这个原由。”   她瞳心内浮漾的恬静自在,令他稍稍松了心弦。近段时日,不知打何时起,抑或自她自建安行宫回来之后,笑颜依旧,姿态依旧,他却仿佛捕捉到一抹若即若离的气息,好似她随时便要归往不知处一般。他刻意放慢的脚步,等待她全心接受,不是为了失去。焦躁,亦因此而生。   “一旦认下淑妃,他今后将由淑妃抚养,你无法如当前这般与他朝夕相处,也可以么?”   薄光面色略黯,勉力笑道:“淑妃娘娘为人母多年,对待小儿的教养原本就比微臣来得得心应手,且娘娘生性仁厚,不喜与人争抢,浏儿有如此一位母亲,微臣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他不够安分守己,惹祸上身。”   兆惠帝容色正肃:“浏儿是朕的儿子,朕自会为他委派名师悉心教导,若他成长出类,亦自会寄予厚望。朕明白你疼爱浏儿,但他生在帝王之家,自然有他不可规避的担当。”   生在帝王之家的“担当”么?身为帝王之子,若没有半点担当,天子厌弃,父子疏若陌路;担当得太过,天子猜忌,父子反目成仇。这帝王家的“担当”,该是天地之间最倾近悬崖的试炼,一步登天,一步深渊。   “小光想的事,朕愿意促成。不过,既然要认,小光也认一门亲戚罢,司相很愿意被小光称一声‘义父’。”   薄光垂首。   “怎么?”天子不无诧异,“不喜欢么?”   “不。”她摇首,“只是想到司相膝下不过一子一女,日渐年迈,一子远征在外,一女远嫁异乡,为他老人家有几分伤感。”   兆惠帝喟道:“司晗请缨时,朕也曾为此犹豫过。然而,一则他乃司晨兄长,较之他人,更易说服苗人联手平匪;二则也曾有过领兵作战的经验,按当下情势来说,没有人比他更适宜此行。小光原谅朕罢。”   她展颜:“微臣没有埋怨皇上的意思,因司相将是小光的义父,一时感触罢了。”   “这就是答应了?”天子面透些微喜色,“小光认司相为义父后,朕即封你昭仪,住在离明元殿最近的撷嫣斋如何?还是你更喜欢天池近处的义秀殿?”   “这么快?”她面生窘迫,“已经等到了今日,便越发不能操之过急了罢?倘使认了司相即得晋封,那些老臣面上不说,心中对薄光必然诸多微词,对司相也必有各样猜想,甚而连累皇上圣誉。”   他不以为意:“小光过于在意了,无论朕怎么做,那些人皆有话说,反不如不予理睬。”   她低叹:“说得少,总好过说得多不是么?小光一己之身倒也罢了,皇上和司相乃是要在青史留名的明君贤臣,毁誉之争能免则免。”   既为励精图治的君主,自是有心留芳百世。他坐回宝椅,默忖片刻,问:“以小光之见,又要等到何时?”   “嗯……”她颦眉苦思,良久缄语。   他一笑,方待好言宽慰,听她低声讶呼:“有了!”   她瞳仁大亮,兴致盎然:“小光若做了司相的义女,与司晗、司晨便是兄妹名分,小光请旨前往苗寨代父探望义姐,过后至军中做随军大夫,助兄长平定乱匪。待凯旋归来,皇上再行封赏时,小光受之无愧,各方攻讦无辞。”   他遽怔:“你要去云州?你可知云州是个什么地方?”   “知道呀。”她指着对面墙上一张大燕舆图,“在大燕的南方,常年酷热,瘟疫横行,多族杂居,民风剽悍。”   “明知如此,你还敢走往那等凶险地方?”   她掰数着手指,道:“微臣到云州,一不领兵打仗,二不私走民间,是奉皇上的旨意,探视嫁为苗人主母的义姐,协助运筹帷幄的义兄,哪里有什么凶险?小光听说苗人重大事件并非大图司一人定夺,而是由长老议会中的五位长老商讨表决。倘司大哥说得动苗人再度协助也就罢了,若遇上阻难,小光献上治疗横行云州的时疫药方,换长老们的点头通融。”   兆惠帝一怔:“这短短工夫,你竟然想得这般透彻周详?”   她芳心惊怦,面上缓哂道:“多谢皇上夸奖。微臣说到那边,也便想到了这层,因微臣别无所长,能够依恃得不外就是这身医术而已。”   他觎眸含笑:“你这身医术屡次为朕分忧,绝非而已。”   她一喜:“皇上准许微臣前往了?”   “朕还在考虑。”   “皇……”   “你去到云州,除了你所说的理由,有没有几分是为了司晗?”他突问。   “……有。”她答。   “哦?”他瞳光灼灼。   她正眸正颜,逐字逐句:“司大哥待我如至亲妹妹,我也视他为至亲兄长,他如今远在边疆酷热多疫之地,微臣没有一日不挂念担心。我既认司相为父,自是当尽为女为妹之责,以这身医术多救几位伤病兵士,助司大哥带他们早日返回父母妻儿身旁。”   “说得好。”他浅笑,“听小光这般慷慨陈辞,二哥若不允,岂不成了不通情理不知变通的昏聩之主?既然要去,便须去得隆重。六日后即是吉日,你至司府认父,朕同往观礼。礼过后,朕亲自挑选精卫,护送你前往云州。待你归来,朕看那些迂腐书生还敢不敢拿你的身份大做道德文章?”   ~   二皇子胥浏收养于淑妃膝下。   三品御诏薄光拜中书令司勤学为义父。   这两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足以震动朝野,想那薄家之事距今不过匆匆数载,天子即对薄家后人这般眷恩隆重,可是薄家从新崛起的前兆?   “听说司相认了薄御诏为义女,这件事……”   啪。   明亲王府内膳桌上,齐悦一面为丈夫添菜加肴,一面以随意口吻谈起近期事件,忽听一声不轻不重的叩击响动,明亲王爷掷箸而去。   “王爷啊,还是放不下她呢。”不该试探的……齐悦苦涩叹息。   身后的陪嫁丫鬟春喜煞是困惑:“奴婢不明白,王爷若真放不下薄光,如今她认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王爷不是该替她高兴的么?”   “你这傻瓜懂什么?”同是陪嫁来的春闹啐了一口,“王爷气得不是薄光认了个大官义父,而是认了这个义父后,恐怕就是……”   “休得胡说!”齐悦花容一紧,“那些话是你们能说得的么?若是被外人听了去,莫说你们,连王爷和本王妃也要被连累,你们有几条命来抵?”   ……   若在此时,明亲王仅是尚可压抑的不快,及至听闻薄光启程云州之际,便是怒意昭然,无所遁形了。   “臣弟想问,薄光赶赴云州那个乱匪出没之地,是皇兄的主意?还是她自作主张?”明元殿御书房,他当口直诘。   兆惠帝唇角勾扬:“是朕的主意如何?是她的主张如何?”   明亲王唇线抿紧,问:“皇兄如此,仅是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   “莫以问题回答朕的问题,允执。”兆惠帝道。   他蹙眉:“无论是皇兄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主张,俱因不知云州实况,那里……”   兆惠帝抬手,悠悠道:“朕虽然没有御驾亲征,但为了一体前线疾苦,在犒觉有功将领时,也从他们口中打听了不少云州之事,对那处境况略知一二。小光虽不曾去过,也未将那处当作天堂。由她行前的充分准备,足以见得她深知个中艰难。允执,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么?他淡淡道:“臣弟不解,若是单为了给她一个位分,方法途径不胜枚举,为什么选一条最是凶顽莫测的路来走?”   “因为这条路无论是对朕,还是对小光,都是一条捷径。”   他一僵:“皇兄不怕她……”   “她不会有事,朕派在明暗两处的人,会将她护得滴水不漏。及至到了军营,司晗亦绝不会容她发生任何一丝不测。”   兄长沉笃的话声,令他沸腾的情绪瞬时冷却了下来。方才,当真是太过冲动,冲动到从容尽失,冷静全无,全不似自己。   “允执。”兆惠帝面色平寂无澜,一双细眸隐现揣摩,“你对小光,可曾有过后悔么?” 正文 十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1 本章字数:4202   胥允执抬头。   “后悔过么?”兆惠帝问。   “后悔过么?”他微声复述。   兆惠帝目色清淡,道:“倘若如今的薄家仍在,你和她仍然是那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我们摧毁了薄家,也摧毁了你和她的情缘。为此,你后悔过么?”   “……没有。”半晌后,他道。   “没有么?”帝徐徐反诘,“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即使重新回到那时,允执的选择依旧不变?”   他平静承接着皇兄深暗的凝视,道:“重新回到那时,薄呈衍仍然是权倾朝野的薄呈衍,臣弟仍然是助皇兄夺回天家威严的臣弟。那时,臣弟没有选择。重回那时,依然没有选择。”   “果然是允执说出的话呢。”天子浅喟,挑起的眉峰间些许钦赞,些许无奈,“虽说个中存有诸多曲折,可是在旁人眼里,朕似乎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但,朕很明白,无论如何倾尽全力,那个纯真无邪喜笑爱闹的笑儿永远也回不来了。我们杀死了薄呈衍,也杀死了那个笑儿。”   今日的皇兄,竟是罕见的直白。他意味不明的一笑:“皇兄几度告诉我,我不该因为怀念那个热情如火的笑儿,对眼前的她求全责备。”   “是啊,朕从不曾强求过往,哪怕她是为了浏儿选择留在宫廷。”兆惠帝道。   他覆眸,眸底晕开浓深如墨。   “允执,安心放手罢。”   放手啊……   就算不放,就算他有心去抓,她也不会回握呢。   她从未想过与她旧情重燃,种种针锋相对,赌得是他对往事的那丝愧疚,不忍在皇兄面前真正将她揭穿。   恍惚间,他突然有所顿悟:重逢后,她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恨意,是因为他不是最顶峰的那个人,无法助她遂心如愿,于是连敷衍塞责也懒。   “从此她的事,当真与臣弟无关了,皇兄。”他道。   ~   “奴婢拜见淑妃娘娘。”   “你叫绿蘅?”淑妃左手牵着女儿胥静,右臂揽着二皇子胥浏,端坐正殿宝椅,打量着跪地的俏丽少女,颔首道,“平身罢。果然是个出色的丫头,难怪薄御诏中意你来伺候二皇子。”   “娘娘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听着还是个读书识字的?”淑妃满意颔首,“二皇子如今年幼,在跟前侍奉的人不需要太多。薄御诏回天都前,尚仪局的瑞巧过来当差,还望你们同心协力,精心伺候好二皇子。本宫说得明白一点,你们是贴身伺候的人,等同是二皇子前面的一道屏障,所有的入口之物,你们必须先行尝过;所有的触身之物,你们必须先行碰过。明白么?”   绿蘅欠首道:“奴婢明白,奴婢定然不负娘娘和御诏大人的厚望。”   “这就好,抱浏儿去午憩。昨晚,他因为想念薄御诏,闹了大半夜,这会儿也该乏了。”淑妃抚了抚臂中小儿的头顶,笑道。这真是个可人的娃儿,纵算思念至亲,也不曾以声嘶力竭的哭闹来惹人烦厌,反是吭吭哧哧哧地令人心疼,招人怜爱……难道因为他们今生注定了这场母子缘分?   “娘,静儿想和弟弟一起睡。”胥静娇声道。   淑妃抚了抚女儿红润脸颊,宠溺一笑:“不得吵弟弟哟。”   “静儿知道!”   淑妃看向女儿的随身嬷嬷:“公主暂且有绿蘅看着,你为本宫换杯热茶过来。”   后者会意,先依命下去换茶,回来时,正殿内已惟余淑妃一人。   “绿蘅进门前,你向本宫禀报的是麦氏的事罢?”淑妃问   “是,娘娘。”李嫂躬身,“按照宫规,无论上妃罪名是否存在,麦氏以下犯上,均须接受惩戒。案结时,她被判发往东郊窖厂服役。”   淑妃惑锁蛾眉:“这些本宫晓得呀,本宫前两日还知会宫外的母家兄长给她送些衣食过去。”   “娘娘的美景她怕是消受不到了,她已经消失了七八日。”   “……什么?”淑妃一震,“是遭了魏氏的毒手?”   “案未结时,有太后娘娘派去的人暗中保护,麦氏勉强躲过一死。如今事情已了,她这个证人再无用处,太后娘娘的人撤走,魏氏也势必出手。”   “在案情初结的第二日,本宫曾为了麦氏向太后求情,乞望太后娘娘能多加维护。如今这人消失了七八日,本宫想,太后那边怕是连晓得也不晓得罢?没有用处的人,自然不必多费心思。”好歹主仆一场,淑妃心中涌起一股酸楚,美目内泪光乍现。   “奴婢想向娘娘禀报的,是这个麦氏当前的去处。”李嫂道。   “……呃?”   “奴婢把她藏到了一位友人家中暂避风头。魏氏到窖厂寻她不着,肯定以为是太后那边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淑妃呆了须臾,讷讷问:“是薄御诏吩咐你救下她的么?”   “是。御诏大人说,皇子和公主将来需要用到许多人,随在主子身边的下人,忠心是第一要紧。麦氏一心挂念公主,嘱咐了奴婢许多事,奴婢才能恁快得心应手。”   “薄御诏她……”淑妃蛾眉浅拢,喃喃低语,“撇开皇上作主的拜认义父不说,先使浏儿认母,后调忠婢进宫,尚分出心思安排其它,桩桩件件无不是细致盘算……本宫怎有种错觉,好像她此去是永远不归一般?”   ~   长途漫漫,薄光弃车选马,晓行夜宿,尘满面,霜满鬓,历经七日,终是云州在望。   “四小姐,现在天已经晚了,咱们先在城外寻个地方下榻,明日一早进城罢?”走在最前方的薄良回首问。   薄光掀开帷帽,望了望前方影影绰绰的城池轮廓,再望一眼四遭,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高猛禀道:“此地乃素节山,属苗人地面。”   “我们可以在此停留么?”仅凭空气中的气味,便知这山中药草丰沛,奇珍盘踞,是座难得一遇的宝地。   高猛面有难色:“为了不生事端,还是到山脚下落宿罢。”   入宝山空手而归,说得便是此刻情形么?她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抖缰驭马,道:“前方带路。”   薄良察知异样,问:“怎么了,四小姐?”   她嘟嘴:“我嗅到了雪莲果的味道,那可是苗药中的珍物,无论是止血止痛愈合伤口,还是延年益寿延缓衰老,俱有奇效。若是百年以上的雪莲果,更是不得了,苗医将之视为药中圣品……唉,失之交臂,有缘无分,千古憾事。”   薄良失笑:“这就像是珠宝商眼见美玉而不得,剑客面对鱼肠剑而错失,四小姐是大夫,想来很是不甘。”   “说得是,说得是啊,且小光敢说那枚雪莲果就在附近,超不出百步……”   “真的?”倏尔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飘落,正正落于她马前一步外。   她座下马匹当即受惊,“嘶溜”骇叫着前蹄高立,眼看着便将她掀落马下。   “四小姐!”   “大人!”   薄良和诸侍卫悉数飞身来救,有人却快他们一步,一手接住薄光,一手扯住缰绳,把那匹颈高腿长的庞大生物牢牢定在原处。   “美人姑娘小心,我可不是为了吓你才出来的。”来者道。   她两脚踩到地上,直起娇躯,借着越发幽暗的光线正视对方:“姑娘是苗人?”   “姑娘?”来者大呼,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青布包帕,“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姑娘?”   “姑娘一无喉结,二有体香,不难辨出姑娘是位姑娘。”   来者一把抓下头帕,不无懊恼地嘟囔不止。   盯着那一头披泻如青缎的秀发,薄光嫣然:“还是位美丽姑娘。”   “这话我倒是喜欢。”来者爽朗高笑,以腕上一根青带将满头散发束成高高马尾,“我叫鸾朵,美人姑娘你叫什么……等等,你们汉人信奉‘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必掏尽一片心’,有这么多护卫跟随,你想必是个大人物,与其告诉我个假名,不如不说。我只想问美人姑娘一句话:你确定附近真有雪莲果?”   她一笑:“确定。”   “你找得到它的确切所在么?”   她闭目提鼻嗅吸,道:“倘若潜下心来找,当是不难寻到。但如今天色晚了,我们当及早到山下下榻……”   鸾朵眼睛异亮,抓住她手儿道:“你带我找到雪莲果,我领你们去住我在这山里的别院,那地方住几百人也不在话下,存粮也足够你们饱餐一顿。怎么样?”   “可这天也黑了……”   对手探进斜背在身前的包囊内取出一物,顿时,方圆百步亮若白昼。   她嫣然:“既然姑娘有此准备,便找找看罢。”   纵使筋骨疲累,这位姑娘仍在在引起了她的兴致。   内功深厚到在场高手全无知觉,轻功速疾到诸人相形见绌,力气大到马匹无以违逆,且在山内有安放百人的别院,随身携带一颗价值连城的白光珠……当年,天都求学的瓦木曾说过家中有一位天生巨力的妹妹,虽然不记得提及过的那个名字,但诸多迹象,眼前人当是十有**。   两刻钟后,一枚通体雪白、拳头大小的雪莲果惊艳现世。鸾朵收入囊中,欢呼跳跃犹嫌不够,抱起薄光连转几圈,道:“你是神赐给鸾朵的礼物,鸾朵要感谢你!”   好饿,好累……她干巴巴一笑:“既然这样,带我们去饱餐一顿罢。”   鸾朵先点头,旋即又摇头,为难道:“我是很愿意,但我们苗人有个规矩,从不向自己家中迎接不知姓名的朋友,你是……”   “薄光。”   “薄光?”鸾朵喜笑颜开,“很美的名字,美得就像你们的诗篇。哥哥经常在我面前诵读,我没有一字听得懂,却觉得那些语言美丽得令人心痛。”   薄光莞尔笑对。   此时的她们,并不知在自己未来的生命中,对方的存在是如何浓墨重彩,如何光华绚烂。当繁华万重,锦绣千帆,凌峰造顶,一览众山,在这场注定孤独的盛宴中,爱不得,心难归,终究还有彼此,分一世痛楚,担一生寂寥,共存共勉。 正文 十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2 本章字数:3705   呆若木鸡。   薄光望着面前这个人,想到那四个字,“噗哧”一笑。   “你……”   “哼。”她高踞马背,秀颚傲扬,“我如何?”   “你……小光?”云州城北的驻营内,戎装裹身、全身上下犹沾有昨夜一场遭遇战的硝烟气息的小司大人,以为自己此刻尚是回营倒地便睡的梦中延续。   她气势凌人:“正是本大人。本大人奉旨监军,司大人还不速速上前见礼?”   “监军?还奉旨?”司晗瞪了她半晌,忽尔一声大吼,“你在做什么?这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自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疾言厉色。薄光气得回吼:“你能来,我什么不能来?”   司晗恼极:“你真是胡闹……”   “大人。”司晋悄步蹭了过去,低嗓道,“这是在外面,有话还是到帐内去说如何?”   大庭广众,人多眼杂,的确不是个适宜表现真性情的地方。司晗这才醒过神来,传命:“来人,监军大人远道而来,路途劳顿,吩咐灶间添柴加火,做一桌上等膳食出来,为监军大人接风洗尘。监军大人,末将方才失仪,万望海涵,请进帐歇意。”   小司大人,果然是个大人呢,薄光撇了撇嘴儿,昂首挺胸迈进大帐。   司晗趋步紧随其后:“小光……”   “司哥哥!”帐帘落下,薄光回身反扑,抱住他腰际,嘟嘴埋怨,“司哥哥刚刚好凶……”   唉。司晗暗叹,双臂平伸了数秒后,终还是抗拒不了心中的渴望,落臂将她环住,道:“你太任性了,为什么不能安分呆在天都?”   “因为你不在天都啊。”   “你呀。”明明知道不该,但看着这个小女子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复苏了过往的小任性,小刁蛮,不能说没有窃喜。司晗揽着她走进大帐内侧,将之按在铺了毡毯的交椅上,倒了杯热茶递来,“你长途奔波,怎脸上没有什么风尘之色,倒像是好生梳洗过的一般?”   “这个啊……”因为昨夜用苗寨大小姐以花粉玉露调制成的浴膏脂粉好生滋养了一番呢。“这个稍后再说,小光先来看看司哥哥的脉相。”   司晗稍作迟疑,深知拗不过她,把手乖乖递了上去。   薄光搭上三指,瞑目沉心,半刻钟后启眸,喜道:“还好还好,没有恶化,甚至比一个月前略见硬朗,是因为云州的风水好么?”   司晗屈指弹她额头,道:“你的哥哥委托来的那位江湖医圣名不虚传,这些时日板着一着没有表情的脸逼我喝了不少的苦药。”   薄光恍然:“哥哥果然把人唤来了呀?”   “嘘。”小司大人紧张非常,“那个‘唤’字若是被那位怪医听到,你的哥哥怕是要吃点苦头呢。”   “咦?”薄光圆瞳滴转,“司哥哥很怕那位医圣先生?”   “先生?”司晗一怔,“薄天告诉你那人是位先生?”   “不是先生?不是先生难道还是……”薄光倏地跳起,“是女子?那个笨蛋哥哥竟将一女子派到司哥哥身边?”   司晗啼笑皆非,把人按回椅座,自己坐在她膝前的毡毯上,道:“她是男是女,和司哥哥没有干系,和你那个笨蛋哥哥干系便大了。”   “啊?”薄光一呆。   “不明白?”   “明白一点……”她呆呆喃语,“只是,我还以为自家那个笨蛋哥哥纵使天性风流,顶多与那些不喜拘束的潇洒侠女调情暧昧,如今竟然敢去荼毒本大人的同业,简直没节操到极点,小光鄙视他的等级需要从新调整。”   司晗眉目间颇有几分兴灾乐祸的趣味,乐孜孜道:“依我看,情形倒是恰巧相反。你那位天性风流的哥哥在这位医圣这这定然是碰了不少的钉子,最初还叫对方为‘怪医’,如今却是一口一个‘医圣’。据这十几日的相处下来看,他在人家跟前陪着小心,摇着尾巴,对方未必买账。”   因为高头大马的哥哥对一个女人陪小心摇尾巴的风景太过难以想象,薄光仍然存疑:“可她还是因为哥哥的请托千里迢迢地来此为你医病了不是?”   “对方更感兴趣的应该是我的病症罢。本来这位怪医从不医为官者,因薄天以救命之恩相挟拿我的脉案向她求药,反而引发了她的兴致,越是医术没高超的医者,对于疑难杂症越是想一试身手不是么?”   薄光颇有同感,笑道:“听司哥哥这么说,小光很想见见这位怪医或者医圣呢。”   “两日前,她撇下一句去拜访故人便离开军营,至今未归。怪异得是,她将我的随身副将收拢得甚是服帖,每到用药时候,那副将必定现身催促,恁是辛勤不怠。”   “啊……”越发想见上一见了。   “你既然来到此处,当有机会见面的。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此处?皇上那边如何肯放人?你怎舍得浏儿?太后那边可曾……”   “停住,停住。”她一手捣住他的双唇,笑靥如花,“司哥哥先告诉小光,你见到我出现,高不高兴?”   “……”他撇开眸线。   “高不高兴?高不高兴?高不高兴呢?”她迭声追问。   他面色稍现窘意,翕唇:“当然……”   “什么?什么?”她侧耳,“小光没有听清。”   “……高兴!”他凶眉恶目,“高兴,高兴!大人满意否?”   “嘻,满意。”她得意洋洋,“为了奖励你的坦白,本大人也坦诚相待。”   是而,她将自己得以来此的因由,及行前在宫中、府里的安排娓娓道来。   “我那个老爹还是认了你呢。”听罢,司晗轻叹。   “是哦。”她露齿坏笑,“虽然行礼那日,老司大人的面色不佳,许是想起这个跪在地上称他义父的人是害得他独生爱子饱受病痛折磨的罪魁祸首也说不定。”   他抬臂敲了小女子额头一记,叹道:“老爹因自己身世的原因,对骨肉亲情看得较为淡薄,对我和司晨向来是放养姿态。小时还曾为此诸多怨念,如今想来,何尝不值得庆幸?否则,他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她抿了抿嘴儿,道:“其实我很想叫他一声‘爹’。”   他一窒,蓦地笑道:“说了这半天,薄天那厮去了哪里?本大人费了恁多力气将他派在你的身边,你远行至此,怎不见他跟随过来?”   “浏儿身边只有一位李嫂贴身保护,哥哥嫌少,去江湖中寻摸能够安排进宫到浏儿身边的合适人选去也。”   他蹙眉:“大燕的每位皇子一出世便有暗卫暗中保护,且如今皇上只有两位皇子,太后为了不使魏氏有可趁之机,决计不会疏忽了二皇子的周全,有皇上、太后还有你那位李嫂的三方保护,你回宫后后再细致安排就好,何必急在这一时?”   她眸光闪了闪,娇笑道:“笨蛋舅舅担心甥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由着他罢。”   他气哼:“不管怎么说,你来此还是莽撞了些。”   “是,是,是,大人说得有理,小女子知错。”这司哥哥,爹爹当初也没有这般罗嗦,真真服了他。   “不过你既然来了,当然须人尽其用,昨夜有场激战,数十兵士重伤,你去助军医一臂之力罢。”   “小女子遵命。”   她爽然应声,站起即走,他反手将人拉住:“你才到了这边,不然歇上半日?”   “人命关天,哪有时间歇息?”莫小看了她的医者之心好么?   他心中亦急,遂未作坚持,领她向伤员军帐行去。   “薄四小姐。”帐外,司晋恭谨见礼,而后提足随行。   “司哥哥平匪平得还顺利么?”她问。   司晗摇首:“虽然胜了两场,却算不得顺利。对方不仅仅是上一回起兵作乱的叛匪残部,中间混有边陲上的异族部落流众,与先前有山有寨为据点不同,如今这伙人居无定所,形踪不定,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谙熟丛林山地作战,不敢与我们大军正面相抗,常以偷袭、设伏、袭击平民为手段,颇为棘手。”   “苗人没有帮忙?”   “我到来之初便拜访过苗寨,瓦木虽愿意出兵,无奈半数以上的长老反对,因之搁置,至今也未见回信。”   她大感纳罕:“司晨是他们的主母,司哥哥是司晨的胞兄,也不行么?”   “那几位长老正是以此由指大图司因私废公。”他眸际愧色难掩,“司晨孤独多年,如今一人远嫁到这个地方,我不想她为难。”   “其实……”司晋慢悠悠插进一嘴,“是有位长老的闺女相中了咱们家少爷,想嫁给少爷去天都做夫人,少爷不赏人脸,人家自然不肯帮忙。”   “喔。”薄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晋、伯。”小司大人切齿。   司晋再接再厉:“幸好那天只有随行的只有品行好口风紧的老奴一个人,您想这事若是一个不小心传到了天都,咱们家少爷的这个色相是被出卖定了呐。” 正文 十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3 本章字数:4088   薄光深以为然:“晋伯守口如瓶,保住了司哥哥的贞节,忠心可昭日月。”   司晋百般谦虚:“四小姐过奖,老奴只不过是全凭着一腔对主子的热血……”   “你们两个够了!”司晗低吼,“晋伯若是在此处待得太闲,本大人送你返程如何?”   “老奴想起少爷的剑没有擦,马没有喂,老奴告退,老奴真是好忙啊,好忙……”司晋念念有词地退了开去。   薄光掩口窃笑:“怎连晋伯也是个活宝?”   “还不是因为有你在此?”在这个小女子面前,不自觉便会卸却心防,泄露本真性情,“不过,他所说之事也不是空穴来风,你莫当笑话说了出去,传到天都徒惹麻烦。”   她嗤之以鼻:“小光才没有那么笨。”   他抿哂:“那就好。”   “但若是苗人肯帮忙,情形会不会有所改善?”她问。   “当然。苗人是此处的地头蛇,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里的山林,有了他们的加入,那些叛匪便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两日后司哥哥带我走一遭苗寨罢?”   “为何?”   “去拜访苗寨内那位新近结识的故人。”   司晗好笑,睇来一眼:“好怪的说法。”   “总之你陪我就是。”   “算你在本大人面前诚实,没有粉饰你与司晨的友情。”自家妹子对薄家姐妹的瑜亮情结,他在旁自是洞若观火。   薄光回个鬼脸:“我说得人不是你的妹子,是瓦木的妹子,邀小光两日后到苗寨一叙。”   他一怔:“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咦?”她眼神一定,直直望着某处,“莫非那位便是我家笨蛋哥哥的女怪医?”   司晗的视线尽在身边的小女子身上,自是晚一步发现,叹息道:“不错。”   说话间,对方已到了面前:“去试药。”   试?他微哂:“司某尚有要事,稍后……”   对方眉眼平直:“你的副将已说你眼下并无要事。”   “……这位是远道而来的薄监军,司某正陪监军大人巡视大营。”那位副将是被灌了多少迷魂汤,导致如此无知无畏地出卖顶头上司?   “薄?”对方一双浅色瞳眸瞥向薄光。   “薄天的幼妹。”小司大人补充。   对方眉尖稍动:“就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位?”   “……”这位在人世间混得恁久,不懂什么叫委婉含蓄的么?   薄光嫣然一笑:“这是将我家哥哥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位?”   “那是我的耻辱。”对方道。   “恭祝这耻辱继续下去。”薄光道。   “有个风流胚子做哥哥,你也很耻辱罢?”对方同情。   “还好,他尚未没节操到将魔掌伸向自己的妹妹。”薄光欣慰。   “真是遗憾。”对方困惑。   “劳请继续遗憾。”薄光友善。   这……司晗直觉苦海无边,郑重道:“二位暂停。江大夫,请进帐暂候片刻。小光,随我来。”   “我叫薄光。”   “我叫江浅。”   “姑且别过。”   “稍后再会。”   两人颔首错身。   “你们这叫一见如故,还是臭味相投?”司晗无力问。   薄光略作思忖:“惺惺相惜,情不自禁。”   “……”当他没问。   ~   为平匪患,薄光本欲尽速前往苗寨游说,却在亲眼见得恁多痛苦翻转的受伤兵士后,天大的事情亦暂且抛诸脑后。   几日来,她减寝减膳,节缩所有时间,专心埋首军医大帐,在每个伤兵每道伤口间辗转,若非司晗强硬逼迫,定然不眠不休。   “薄监军,您瞧他这伤,这么深的一道,已经见着骨头了,寻常的金创药用上也怕是没用,这条腿怕是废了。”吴军医道。   “将伤口清理干净后缝合,而后用药。”   “缝合?”吴军医一颤,“如何缝?”   “自然是针线,与清除脓肉的刀相同,俱用淬过火的酒消毒后使用。”   “小的……从没有缝合过,不会……”进军营前,不过是个看看伤风感冒、跌打损伤的乡下郎中,用针线缝衣裳倒是见过,缝皮肉连听也没有听过。   她打自己药箱内取了针线,道:“我来缝合,你且仔细看着,身为医者,当触类旁通,下一回本官不想听你说不会。”   “是,是。”   “麻沸散用没了,大人。”另一郗性军医道。   她伏首到伤者的伤口前,淡道:“把厚巾叠了递进他嘴里,找两个人按住。”   两名军医看得心惊胆战:这小小女子一个,以针缝合人的肉却是连眼睛也不眨,令人又敬又怕矣。   江浅负手站在军医大帐门前,目睹此慕,静寂的瞳底渐形弥漫起风暴般的狂热。   “江大夫在此作甚?”司晗开罢一场军中会议后即向此赶来,正见前者伫立不移的身影,“素日里,你不是离此十万八千里?”初时,还曾以为她如光儿那般无法伤不救,不曾想这位主儿说自己一次只为一个目的,其它爱莫能助。   “彼一时,此一时。”江浅道。   “此一时有什么引发了您的兴趣么?”   “她是个名副其实的医者。”   “那是自然。”注视着帐中小女子的娇小身影,司晗满目心疼。   “我并非医者,只是恰好具有医治他人的才能。我医人治病不问贫富,端看心情,这不是医者所为,是我所为,我不曾以此为耻,也不以为荣。然而,纵算那些高喊着‘医者父母心’的从医者,将贫弱无资的患者驱出门外的行径屡见不鲜,她这样面对伤者心无他顾的医者,我是第一次遇上。”   “所以呢?”你也愿施以援手了么?   “所以……”她神色木然,“她很不错。”   言讫,转身离去。   ……   司晗呆了须臾,旋步走进军医大帐:“小光。”   薄光落针的间歇抬首:“医完这个人我便吃饭喝水,你安静。”   “好。”他发现了她这眼下的两片青影,越发不舍。   “眼下你倘若无事,不妨来帮忙。”她指向躺在旁边的伤者,“他方才动了大刀,麻沸散用量不足,效力过后只怕他疼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你点他的睡穴罢。门边大榻上的三个也是如此。”   “是,监军大人。”他自是奉行不悖。   “你们两个看着将军作甚?”薄光乜向两名目瞪口呆的军医,“还不快点做事?!”   “……是,是。”   “去一个人将煎好的药端来。”   “是!”郗军医慌不迭跑出帐去。   司晗暗笑:这小丫头,越来越具官威了呢。   “大人,大人。”司晋匆匆来报,“军营外有苗人求见。”   “苗人?瓦木大图司?”   “是位姑娘,说是找她没有遵守约定的朋友。”   “本将军去看看,晋伯在此听从小光吩咐。”   “……遵命。”少爷您自个是妻奴犹嫌不够,还要拉上老奴作陪?   薄光将伤口缝合完毕,交予吴军药上药包扎,抬头四顾,讶道:“怎换了晋伯?司大人呢?”   “军营外来一位奇怪的姑娘……”这年头是盛产奇怪姑娘不成?“大人亲自前往查看。”   “什么奇怪姑娘?”   “那姑娘一身苗人装扮,口口声声说来找她没有遵守约定的朋友……”   “鸾朵?”薄光大喜,“那是我的朋友,快点请人进来。”   司晋领命,边走边嘟喃道:“怪姑娘来找怪姑娘,这难道就是物以类聚的道理?”   “晋伯,我听到了。”门口向此正是顺风,字字真切。   “……您听错了,老奴什么也没说!”司晋拔足狂奔。   不多时,一串爽朗的笑声抵近:“朋友,难怪你冷落了我,原来是被这位漂亮男子绊住了手脚!”   “呃……”无怪获得晋伯那般评价,薄光向天叹息一声,边净手边喊,“朋友既然来了,快些进来帮忙罢。”   “我自然是要帮忙的,不过须看你给我什么好处?”鸾朵笑睨身侧,“不如请这位漂亮男子给我一个销魂的香吻如何?”   司晗迅即闪离十步之外。   “……”异族姑娘的豪放作派,纵然是她,也招架不住呢。   鸾朵笑意粲然:“怎样,你应是不应?我可是带来了上好的疗伤止痛药,只要一个吻,就能……你怎么在这里?”   正正走到近前的人猝不防抬头,纵事发突然也是眉平眼淡:“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在这里的话,他也在么?”   “他在与不在,与我的在与不在从无关联。”   “你为啥非要这么扭曲着说话?”   “这是个人自由。”   “你喜欢这般扭曲的说话是你的自由,不喜欢和有着扭曲灵魂的人说话是我的自由。”鸾朵旋踵,“朋友,我走了。”   呃?薄光揩净手上的水渍,快步出来:“朋友且慢。”   “这是伤药!”鸾朵回身掷来一个包裹。   她双手接住:“可是……”   “我不喜欢看见情敌的脸,影响了我的食欲和心情,我在苗寨等你。”   情敌?难道……   她瞥了瞥面无表情的江浅,再望向疾马远去的鸾朵,不由得心中咆哮:哥哥呀,你到底混账到怎样地步? 正文 二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3 本章字数:3644   五日后,苗寨。   外间日头当空,艳阳如火,将将踏进那道宛若楚河汉界的石墙,在千百年古怪的浓荫蔽挡下,一股沁心清凉迎面扑来。一内一外,仿佛两重天地。   “朋友,你终于来了。”白石为墙,青石为顶,独具苗寨风情的大图司府门前,鸾朵身着交领青布上衣,下搭蜡染百褶裙,上衣门襟、袖口缀满桃花,与桃花般的脸儿相映成趣,笑盈盈迎来,拉住她的手,“我一直在等你。”   薄光回握,并向她身侧的一对伉俪揖首:“大图司有礼,夫人有礼。”   “罢了,罢了。”瓦木大笑,“鸾朵和我说起她新交的朋友时,我还有几分怀疑。想着当年那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如何长成一个大美人,今儿个眼见为实,输了鸾朵一回。”   薄光苦脸佯哀:“原来小光在大图司的眼中一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丑丫头,不由得小光对司晨姐姐又羡又妒呢。”   “哈哈哈……”瓦木煞是快意自得,“你这张嘴倒是一如既往的伶俐,难怪会与鸾朵如此投契。”   “哥哥的意思,鸾朵的嘴也很伶俐么?”鸾朵问。   瓦木挥掌:“不,用到你这边,便是牙尖嘴利不饶人。”   鸾朵笑得晴朗:“好,好,好,我不饶人,饶过哥哥就是。”   “……嗯?”瓦木眉眼一横,“如此没大没小,小心被远道而来的客人笑话!”   鸾朵一把抱住薄光,扬颌道:“鸾朵的朋友当然不会笑话鸾朵,哥哥的朋友会不会笑话哥哥的妹妹,还要看哥哥交来的朋友是不是真正的朋友。”   瓦木掩额苦叹:“抱歉,司兄,家门不幸,让你见笑。”   司晗微哂:“看大图司如此,司某心中顿觉畅亮了许多。原来天底下的妹妹没有一个不懂得刁难哥哥。”   司晨淡瞥兄长一记,道:“刁难大哥的‘妹妹’该是另有其人,大哥莫要张冠李戴才好。”   瓦木又是大笑:“好,好,司兄说得果然对极,这天底下的妹妹在哥哥面前没有一个不是令人头痛的存在,咱们大人大量包涵了!”   司晗心有戚焉,道:“司某一直包涵不辍,可悲得是拼尽辛苦,人家从不领情。”   “说得是,同是天涯苦命人,司兄请。”   “大图司请。”   诸人迈进府门,男人们阔步在前,司晨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后一步,与薄光并肩。   “你不在天都享受你的万千宠爱,跑来这个千里之外的地方是做什么?”   “司晨姐姐向来高瞻远瞩,可有兴趣一猜?”她笑道。   司晨语意淡淡:“如果是为了积累你向上攀爬的资本,未免太卖力了些。”   “小光不敢不卖力,不然丢了司相的颜面,小光吃罪不起。”   “你的功业与家父又有什么关系?”   “司晨姐姐不晓得么?”薄光讶然,“不久之前,小光刚刚认了司相为义父,从此后休戚与共。”   司晨一震,窒了须臾,眯眸问:“是皇家的主意?”   “司晨姐姐是要感谢皇恩浩荡么?”   司晨讥哂:“皇恩浩荡?对你还是对司家?皇上将你引往司家,所为何来?”   薄光眨眸微笑:“只要司晨姐姐的大图司夫人地位不可动摇,司家便自是屹立不倒。假使当初我家爹爹舍得拿出一个女儿嫁与边疆外邦,或许事情有所不同。”   “你……”司晨微愕,“你已经可以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说起你的家变了呢。”   不平淡又能如何?她依然微笑:“既选择活着,总须活得下去,司晨姐姐不也是在选择令自己最轻松的活法么?”   司晨凝颜不语。   “喂——”大步走在前方的鸾朵发现身边无人,回头,“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   薄光挑唇坏笑:“我在劝司晨姐姐早日把你这个难缠的小姑嫁出门去呢。”   鸾朵放声高笑:“朋友果然是好朋友,鸾朵眼下最想的便是将自己嫁出门去!”   “……”薄光微微结舌。   司晨不禁莞尔:“她和你如此要好,应该也是猜到了你是她心上人的妹妹罢?鸾朵是苗寨最美丽的那朵花,追慕她的男人可以围在苗寨的围墙站上一遭。而她最喜欢的那个,却是最不在意她的那个。”   “哥哥常来苗寨么?”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位美人也曾和哥哥干系匪浅。   司晨容色回归淡漠,道:“我嫁来后没有见着他来,听说之前每年都会过来两三次。”   薄光有感而发:“哥哥对司晨姐姐打小便有几分畏惧呢。”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除了称得上一个好哥哥外便一无是处。”   “……所以相比哥哥,司晨姐姐更‘欣赏’专情的德亲王?”   司晨淡道:“你倒是厚道,晓得在我的夫家为我隐讳。不错,单论个人的品行操守,你的哥哥远难比肩德亲王。”   对此,她毫无异议:德亲王惟一的不是,便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世上的事便是如此罢?喜欢鸾朵的男子大排长龙,她独钟情于用情不专的哥哥;仰慕德亲王的闺秀不胜枚举,他苦追弃他而去的三姐。好在,大千世界的运转从来都是遵遁能量守衡,我家哥哥先是遇到了对他避之不及的司晨姐姐,如今又遇到了位对他不屑一顾的江湖怪医,他付诸于其他女子的残忍,由你们也付诸于他。”   “那么……”司晨默了片刻,“明亲王付诸于你的残忍,是由我大哥的专情补偿给你么?”   她稍作停顿,道:“你竟然知道?”   司晨冷笑:“就算那时不知道,如今也该想明白了。我们是兄妹,同进一门,同膳一案,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谁,口中一直说着谁,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在旁人面前可以将对你的宠爱乔饰成兄妹之情,但我却很明白他不会以那样的方式疼惜自己的妹妹。我意外得是,我这个大哥竟然是个为了家族愿意忍痛割爱的牺牲者。”   “你认为他又该属于哪一类呢?”   “趁你年幼无知时,撺掇你和他私奔天涯之类。”   “是么?他……”没有那个机会……无论司哥哥会不会做那样的事,他在为自己的爱情奋力一搏前即身染怪疾,然后,放弃了所有机会。   “你们两位有话进来慢慢说不好么?”大图司府的客堂前,鸾朵回身娇嗔,“如果想让鸾朵嫉妒,恭喜你们做到了!”   司晨浅笑:“鸾朵不必担心,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朋友。”   薄光接口:“你的嫂嫂还是你的嫂嫂。”。   “啊……”鸾朵一对大眼珠子左旋右转,“你们都是天都城里的士族小姐是不是?可是,小光与嫂嫂非常不同。”   “不同?”对这个问题,司晨更感兴趣,“如何不同呢?”   鸾朵专心思索,稍顷,道:“你们身上都有你们那个世界养育出来的贵气。嫂嫂的贵气,是由内而外从骨缝里渗出的骄贵,周身四遭结着那个世界为你成就的蕃篱,寻常人怕是很难走进你的三步之内,像极了后院里那朵开在最高枝头凡人难以攀折的木棉花。”所以,鸾朵很佩服哥哥的勇气。   司晨扶了扶头顶的珠冠,似笑非笑:“你的朋友又是如何?”   “小光是不必居高临下就能高人一等,即使与人讲着笑话,做着鬼脸,也能知道她来自一个更高的地方,言笑由己,自成格调,像一株……一株……”什么呢?   鸾朵姑娘绞尽脑汁,一时词穷。   “向日莞尔临风嫣然的含笑花。”有人接话。   “有这种花么?”鸾朵讶喊,“我没有见过呢,但如果有的话,定然就是小光这个模样!”   薄光但笑不语。不喜欢追根究底的司晨对这个问题如此起兴,无非是想从第三方的嘴中听到她这个曾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过数年的人身上已然打上了市井俗妇的烙印。鸾朵的如是回答,想必很难得获嫂夫人的欢心。   “没有见过不打紧,想看含笑花,随时看小光就好。”司晗笑语。   司晨淡嗤:“我家大哥的话算不得数,他在你的朋友面前,从未清醒过。”   “咦?”鸾朵两眸大瞠,“原来嫂嫂的哥哥喜欢鸾朵的朋友?”   司晗、薄光未及作答,这位苗寨小姐已道:“既然你们是一对两情相悦的鸳鸯,在苗寨举行婚礼怎样?”   “啊?”诸人皆是不防。   “就这么办!”鸾朵拍掌欢呼,“小光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将我最美的嫁衣送给你。”   “不,不是……”   “你们在这边说你们的话,我下去准备,定然为你们筹办一场最最美丽的婚礼!”苗寨小姐动用自己的上佳轻功,瞬间消失。   ……   听人说话呀,姑娘。 正文 二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5 本章字数:2469   尽管,在大图司夫妻阻拦下,鸾朵兴致高涨地操持的那场婚礼未成事实,诸人却切实领教了这位苗寨千金一呼百应的行动力。   那些位爱慕着这位苗寨第一花朵的青年后生们,张着一双双溢满情愫的眼睛,兴奋着一张张年轻真挚的面孔,跟随在那道修长矫健的婀娜身影后,真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且从头到尾满面欢喜,不见半点怨懑。   归程上,薄光犹为此叹服不已。   司晗觑笑:“羡慕么?”   薄光扁了扁嘴儿,终不能违心否之,道:“蔚为壮观,可钦可赞。”   司晗低喟:“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人是她想要的,外面越是热烈,内心越是寂寥,难得她还能让自己过得那般快乐。”   薄光瞳光微闪,笑道:“鸾朵的快乐,缘于苗人奔放豁达的天性罢。她没有学过那些对花流泪迎风叹息的矫情文章,当然也不会让自己凄风苦雨扩大悲伤。这一点,她和司哥哥有点像呢。”   “哪里像?”小司大人绝不认同,“本大人可做不出像那等不分青红皂白便替人张落起婚礼的事来。”   她弯眸娇笑:“如果我们这一回去不是为了说服苗人出兵,有一场别开生面的异族婚礼也无不可。”   “……小光?”司晗拉住马缰。   她眼珠慧黠一转:“玩笑,玩笑啦,司哥哥被小光吓到么?”   “你可真是……”司晗既气且笑,驱马复行。   “好了,看在今日我们出师得利的份上,司哥哥不要生气了嘛。”她下巴骄傲扬起,“这个时候,你该表扬小光一番呢。”   “是是是,你今日的确立下大功一件。”   鸾朵进山采挖雪莲果,是为给苗寨资历最老位分最高的仡栗大长老克治陈疾。每年到这个时候,大长老即连夜长咳,气喘趋促。苗寨内巫、医一体,擅治毒虫叮咬、热疫瘴毒,对于这种因寒气侵体引起的喘疾,无论是施法做术,还是行医下药,俱无显效。雪莲果虽是药中圣品,但药不对症,缓解有之,根除不易。于是,仡栗大长老年年如此反复,深受病痛折磨。   薄光想,这是囿于苗人太过骄傲罢,倘若可以放下这份对于本族传统的坚守,早日自中原聘一位名医前来,怕也轮不到她此行大显身手。   “其实大长老的病只是肺经受寒,对中土医术来说用针走几遍肺经上的痛点穴位即可见得好转,这却正是苗医的短处。雪莲果好是好,但总归来说也属寒性之物,对于大长老的身体不无益补,对病情却少见助效,多年来便不上不下的吊着。这么想的话,那位大长老有些可怜呢。”   “这位可怜之人正在召集诸家长老从新讨论出兵襄助之议,无论最后成与不成,我们皆算得上不虚此行。”司晗欣然道。   薄光得意:“而且鸾朵对我说,就算长老们仍然顽固不通,她也愿意率自己的亲卫队做我们在山间行军打仗时的向导。”   司晗朗笑:“总之,你这位朋友很朋友就对了。”   薄光小脸一板:“司哥哥不许爱上她哦。”   “小的不敢,大人。”小司大人且恭且谨。   ~   三日后,鸾朵送来佳音——   经过三日辩论,仡粟大长老力排众议,赞成大图司出兵助朝廷平灭匪患。如今正在集结各部,两日内汇成五千人马前来汇合。   其时,司晗在校场督促兵士操练,薄光在军医帐中医治伤患。鸾朵踏进营门,一路高呼,艳丽婀娜的身影成为全营焦点,他们叫苦不迭。为免军心失稳,两人不得不各自放下手中活计,优先接待这位苗寨第一花朵。   中军帐内,薄光亲手沏茶待客,道:“谢谢鸾朵,纵然不问,我也知道在这中间你的努力颇多,薄光何其有幸,交了你这个朋友。”   “鸾朵也很高兴交了一个文邹邹说话的朋友。”鸾朵的笑声宛若啼谷的百灵,“我赞成出兵,不只是为了我们的友谊,也是为了我们的部族。那群匪众为了扩充壮大,不时滋扰我苗人百姓,掠夺我们的钱财粮帛,欺辱我们的兄弟姐妹,我早对他们忍无可忍。那些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借口无非就是上一回助过官兵后,官兵攻成打道回府,残匪报复于本地民众。可是,对强盗的畏惧,等于是臣服于他们的嚣张,使得我们永无宁日,这岂是我们苗人儿女的血性?”   “纵使如此,鸾朵还是帮助了我。我不似你文武双全,无法帮你太多。但我这个鼻子还算好用,若有需要,我随时可助你到素节山挖宝。”   “当然好,我还想找几根续魂草,不过不是今天。”鸾朵四下张望,“今天我想见那个怪医女,我从进来后,为什么始终没看见那张木头般的脸?”   司晗干笑:“江大夫今日不在,昨日午后离去,道去寻找配制新药的素材。”   “什么新药?”鸾朵大生不解,“话说那日朋友在伤员间忙得不可开交,也没见她伸出援手,她到底来这边做什么的? ”   “是为了司哥哥的病。”薄光道。   鸾朵张着一双浅褐色的瞳眸,纳罕道:“什么病你这样的神医不能治,偏找她来?”   这位朋友,你可知你这话正中你家朋友的痛处呢?薄光勉力一笑:“诚如苗医对大长老的病束手无策,我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司晗泛笑,道:“这话只是朋友间的闲话,莫让他人晓得。”   鸾朵点头,举茶立誓:“你既然是朋友的爱人,我自然也视你为朋友,鸾朵懂得保护朋友的隐私。而且你有一副漂亮的身体,鸾朵最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该否认哪一项?不是“爱人”?或……不是“东西”?   “既然怪医女不在,朋友可以陪我走一走么?”鸾朵握住薄光的手,问。   “好,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   鸾朵脆笑:“你只要陪我到云州城的那座苗神庙内就好。快问我为什么?”   薄光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那里认识你的哥哥。” 正文 二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6 本章字数:3735   苗神庙处在云州城内最偏僻的角落,由驻所城外的大营骑马到此,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本以能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苗家神庙威严矗立,闯入视野的,却是一座处于荒草、瓦砾包围中的灰败建筑。薄光一时茫然,很难想象自家那位喜欢在诗情画意中与美人眉目传情的兄长如何在此间收获这位苗寨第一花朵的芳心。   “很破落罢?”鸾朵跳下马,笑问。   “……嗯。”她跟着下马,轻声低应,连声“还好”都觉不忍。   “大长老告诉我,最早的云州城不过是一个荒芜的南陲小镇,八成以上的居民尽是苗人,这座庙一度是镇上最好的房子,住在里面的苗神长年累月地保佑着苗人子民在这块土地上生儿育女,繁衍生息。”   “是喔。”纵然如此,也是往昔繁华不可追,如今剩下的,除了那些存在于老者心中的记忆,便只余断垣残壁。   “因为朝廷政令,许多的汉人迁居到此,壮大了云州城,却冷落了它。为了避免与汉人屡禁不止的私斗,当时的大图司决定迁居苗寨,寨内有朝廷出资助建的全新神庙,从那时起,它更加衰败。大长老说他相信真正的苗神从来不曾迁移,我便是听了他的话,来求苗神赐我一个好情郎。那日,我拜过神后,听到头顶一声轻笑,薄天正躺在惟一剩下的那根房梁上,唇边的笑慵懒而且迷人,一双眼睛犀利得如同山林间的虎豹,当即便认定他是苗神赐予我的男人。”   “嗯……”思及自家兄长如今的仪止姿态,只能说,少女的情怀从来便具有美化记忆的神效。   “我热烈追求薄天,他也没有拒绝。我知道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来了又去,却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人的存在。但,当怪医女出现后,一切便走了样。比她美丽,比她年轻,比她身世傲人的女人,我也从未惧怕过。惟独是她,什么也不做,就能夺去薄天的目光,就能使那个挥洒自如地活了多年的鸾朵一败涂地。当我发现薄天看着她的目光时,我隐约明白,也许自己从未获得过薄天的爱情。对于薄天那样的男人来说,我的热烈奔放不过是恰恰迎合了他那一刻的需要。怪医女的不喜欢不在乎不奉迎,却挑起了他作为男人的征服欲。如果怪医女只是在玩你们汉人所说的欲迎还拒还是欲擒故纵,尚且不足为惧。可是,她是真的不喜欢,不在乎,所以不必奉迎,无动于衷。薄天望她的眼神,从兴趣,到欣赏,到痴迷。我是真的败了,就算薄天当真是苗神赐给我的那个男人,我也不是苗神赐给他的那个女人。”   随鸾朵走进庙堂,居然比站在外面时的想象要好上许多,神像宝相犹存,案头有供品形迹,香炉内也插着数根高低不同的线香。   薄光先向神坛双手合十揖首一礼,道:“鸾朵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苗神一定为你备下了最好的男子。那个睡在房梁上的人,不过是个懒惫的过客,你已经醒来,他也总须过去。”   鸾朵咧开了嘴儿嘻笑:“你是在说你们汉人信奉的佛之偈语么?”   “鸾朵是我的朋友,薄天是我的哥哥,倘若你们能够结成连理,我求之不得。可是,哥哥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伴,就算江浅没有出现,鸾朵做了哥哥的妻子,他仍然不能给你一个丈夫应有的忠诚和安全。”   鸾朵不住的点头,笑意璀璨,道:“我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军营里遇上怪医女,因为太过突然,残存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尽数给爆发了出来,事情过去后,只觉得好像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好生的爽快。今天拉你到这里,我想请你为我作证。”   言间,她从袖内取出火石点着香炉内的残留线香,矮身跪倒,朗声道:“苗神在上,小女鸾朵拜见。苗神赐给鸾朵的那个男人不爱鸾朵,请苗神将他赐给可以拥有他的人。”   薄光莞尔。   “不过,小女和薄家的人生来有缘,虽然不能和薄天结成夫妇,却很喜欢这个新交的朋友,小女想请苗神允准鸾朵和她结成异性姐妹。”   薄光弯眸浅哂,利落跪下去,扬声道:“小女薄光也祈请苗神准予小女与鸾朵结成姐妹。”   鸾朵大笑:“苗神有求必应,已经允了,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薄光也不迟疑:“姐姐。”   “太好了呢!”鸾朵拉她跳起,情不自禁中,用苗语欢呼了数声,道,“苗人的心扉只向自己所爱的人和兄弟姐妹敞开,你既然已经是鸾朵的妹妹,我便有一件秘密要与你分享。本来,这是我打算放在与薄天成婚的那日送他的新婚礼物。”   她稍讶:“送给哥哥的,送我也可以么?”   “是一件关于你们的父亲的往事,朋友不想知道么?”   薄光丕怔:“我家爹爹的事,鸾朵是从何人嘴里听闻?”   “许多年前你们那里有一位王爷起兵造反,你知道罢?”   “自然。”那正是爹爹之后所获欲加之罪的起源,如何不知?   “我听见这话时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大长老膝下有十个孙子,惟一的孙女却在三岁时夭折,从此他和长老奶奶把我当成孙女一样疼爱。那日我去陪长老奶奶说话,累了便找了个清爽的阁楼睡觉,谁知睡到半途被外间大长老和别人的说话声给吵醒了。我的耳力最好,他们的声音虽然低,我听得依然清楚。那个来人是你们那个造反的王爷差遣来的使者,他说你们死去的那个皇上曾想过废了你们的太子,立那个造反王爷当皇上。但后来病得要死,没力气操办这件大事,便写了封密函给薄……就是你们的父亲,让他盯着你们的太子,择机废掉那人改立造反王爷。我想那个王爷的造反,就是因为知道有那封密信罢?”   薄光脚下跌踬,摔在地上。   “朋友!”鸾朵吓了一跳,弯腰搀扶起她,“你没事罢?”   “……说……下去,他们还说了什么?”她道。   “造反王爷几次向你们的父亲要那封密信,可是他全然否认,还说从来没有那样东西。造反王爷派人找大长老,是因为大长老的轻功最好,希望他能进天都城的薄府偷出那封信。大长老怕连累苗寨,对那个人说,我们苗人不掺合汉人的事情,便打发他回去了。”   她紧咬牙关,问:“善亲王为什么会派人来找大长老?”   “善亲王?啊,就是你们的造反王爷罢?大长老在年轻的时候在天都城住过许多年,和那个死去的皇上还有造反王爷读过同一家学堂,还拜了异姓兄弟,交情好得很。”   不管存不存在那封密函,既然善亲王说得出,便意味着类似的话声必定也可传进当今的天子耳里,所以爹爹被控“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操控皇叔善亲王谋图大位”,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用了三十几日皆没有寻到切佐实证的情形下,爹爹仍被赐三尺白绫……   多猜多疑的皇家兄弟,任何威胁到他们皇权的人和事,哪一回不是杀伐果断,不留余地?如这般足以振动他们尊荣未来的因素,怎可能容忍盘绕左右?   “朋友,这个秘密让你很悲伤么?”鸾朵蹙眉,闷闷不喜,“我以为这可以让你们明白你们父亲死去的真正原因,你们就能放下那些悲伤的往事,快快乐乐地活在当下。”   “不,我很谢谢你。”她强颜笑道,“把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我,解开了困惑我许久的迷题。”   鸾朵一径摇头:“你不要笑,与其露出这样的笑,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哭。”   “鸾朵,我的朋友。”她抱住好友,忍回满眸的酸楚,“我们回去罢。”   “回哪里?”   “军营。”   “军营……”鸾朵豁然顿悟,“好,我们回军营。”   走到马前,薄光神色恍惚。鸾朵一把夺过马缰,硬是与她同乘一骑,一手牵着自己的马,赶回大营。   “你们的将军在哪里?”鸾朵问。   “司将军在中军帐。”有兵士红着脸应声。   鸾朵将缰绳甩给对方,牵着薄光快步如飞。   “漂亮的司将军!”她抬脚踢开帐门。   正在案后翻阅各式来函的司晗掀眸,笑道:“鸾朵姑娘还是如此精神可嘉呢。”   鸾朵不无遗憾:“我这个时候没空听你这么咬文嚼字的说话,更没有时间欣赏你迷人的微笑。”   司晗一眼正见她身后的薄光,疾步迈近:“小光怎么了?”   鸾朵一把推出:“接着!”   “……呃?”虽然不解,小司大人仍然将投来的人儿稳稳抱住。   鸾朵粲然而笑:“朋友在这个人面前,你总可以放声一哭了罢?我会替你把这周围的人带得远点,你尽情哭出来。”言讫,她甩身离去。   “小光?”司晗抬起怀中人的小脸,“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迎着这双专注俊眸,霎时泪袭粉面:“司哥哥,司哥哥……”   “小光……”司晗虽不明就里,却将如抱一个小娃娃般将她抱在胸前行至里帐,坐在榻上轻轻拍抚。   “司哥哥……司哥哥……”   “我在,司哥哥一直都在,哭罢,司哥哥陪你。”   “呜呜……”   外面,鸾朵守在帐门前,笑靥灿烂盛放。 正文 二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7 本章字数:3826   中军大帐终不是能够放心说话的地方,待薄光将悲伤倾泻完毕,净面换衣,以巡视营防之由,随司晗到后营的山间,寻了个四处开阔的地方眺望日落,细道原委。   “在尚宁行宫时,除却不能触及的第一年,我和二姐曾不止一次地论过为什么爹爹是做了什么,使得皇家做到如此地步。我们猜过各种原由,诸如功高震主,诸如奸佞陷害,而事实是,无论魏氏一族有无诬谮,对立朝臣有无嫉恨,皇家仍是容不得爹爹。那封密旨存在与否不重要,爹爹有无响应善亲王的意图也不重要,重要得是皇上听到了那个传言,就必须扼杀所有潜在危机。”   司晗喟然:“其实,我也曾问过商相:薄相是扶助皇上问鼎大宝平定各方的首功之臣,到底犯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过错,惹那般杀身之祸?商相沉默许久,想来他是听到了一些传闻,却不好对我明说。他后来道,朝中大臣做到一品大员者,自然皆非平庸无能之流,这些人中,又可分为三类,一是品德大于才能,如他自己;二是才能大于品德,如魏氏;三是品德与才能兼备,如我家老爹。惟独薄相,不隶属任何一类。他驾驭朝中诸臣得心应手,处理政务军机精疏得当。天寒地冻时,拿出一半奉禄为街上的流民发放寒衣热粥,一半俸禄尽为最爱的女儿们添置衣裙零食。他不贪赃,不枉法,也不恪守清贫,既不曾因私废公,也不曾因公忘私,面面俱到,著微皆至。那时问寻常百姓,有人不知天子年号,却无人不知薄相名望。”   “……商相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当年萧何为相,初时清廉自守,勤兢恪职,在百姓中名声卓著,反得汉高祖诸多猜忌,几近惹来杀身之祸。后萧何为了打消天子疑虑,不得不收受贿赂,偶犯恶行,所谓自毁其名,方避开了汉高祖的兔死狗烹。薄相也是安邦定国的奇才,有这份才能在,纵然犯得小恶,皇上也必定无视,反而是太过完美,太过光芒四射,帝王光辉亦黯淡失色。这对于初登大宝亟需建立威权的天子来讲,是大忌。”   “所以,密函的事是真是假当真无关紧要?”   司晗叹息颔首。   薄光眸色遽冷:那三个皇家兄弟,人人当诛。   “小光回天都后,还须谨慎,莫漏半点声色。先请商相出面,劝得天子为薄相昭雪,而后……”   “而后的事,而后再说罢。”薄光抬睑,已是满眸清澈,“司哥哥看前面,那片云像不像你以前常买给我吃的棉花糖?”   司晗一笑:“小光也算得上饱读诗书,想个诗意些的比喻如何?”   “嗯?”她冥思苦想,“七香斋的雪花甜糕?白记的超大蔬菜包?何记的糖馒头?庆丰的鲅鱼饺?”   司晗哭笑不得:“你是饿了不成?”   “司哥哥。”她抱住他一只胳臂,“不管小光心中有多少阴霾,多少暗影,多少见不得光的黑暗念想,只要在司哥哥的面前,便皆可放下。”   “小光……”   “让小光看看你的脸罢。”   “这张脸便是我的。”   “我要看你真正的脸。”   司晗拿她着实没有办法,从袖中抽出一只方帕,在人皮面具的粘合处擦拭。   薄光接手过来持帕轻按轻压,道:“这只帕子应当是浸过独家药粉的罢?我家的笨蛋哥哥还算懂事,不止给你面具,还给你溶解面具胶泥的法子,每次摘换不必受皮肉之痛。”   司晗深表赞同:“仗义疏财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所谓损友,便是不放过贬损对方的任何时机就对了。薄光窃笑,道:“带着这样的东西,无论它是如何的巧夺天工,酷热气候下仍然是难受的罢?所以,至少在小光面前,司哥哥不必伪装。”   他听得有趣,笑道:“可是,这个伪装当初出现的惟一目的,便是为了骗你。”   她做个鬼脸:“世界每时都在变化,惟独司哥哥冥顽不灵……”   面具下,唇颊一色,苍白无血。纵然心有准备,在初见的刹那,她心脏仍然泛起细碎蔓延的裂痛。   “如何?”小司大人优雅释笑,“小光光得见真颜,迷上司哥哥的天人之姿否?”   她嫌弃万分撇撇嘴儿,道:“如果司哥哥不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微笑的话。”   他笑得更见清淡悠远:“如此笑如何?”   她险凛凛眯眸。   “这样又如何?”某人含蓄扬唇,变本加厉。   “……”   “还是这样笑更加来得无为而治?”某人越玩越是开心。   “……”   “不然……”他丕地僵住。   “这样才好。”出其不意,偷袭得成,她不无得意。   “……”   “山间狭路相逢,此役小光得胜,凯旋而归!”她振臂高呼,将人皮面具回归原处,兀自蹦跳着向山下行去。   小司大人瞬也不瞬地望着那道娇小影儿,心神仍沉浸在方才唇间停驻两瓣柔润的瞬间内,身形不曾移动分毫。   于是,她走出三十几步外,不得不回首扬声:“司大人,山路难行,不趁着太阳完全落下前下山,是想留在这里喂野兽不成?”   “……啊?”司晗倏地回过神来,呜哇一声怪叫,“竟敢占本大人的便宜,你这小光真真找打!”   说话间,他提步来追。   她转身便跑,投下一路欢笑。   日沉西山,山间风意陡转清凉。这个日落,这个黄昏,独归他们所有。   ~   苗人参战,叛匪优势遭遏,司晗趁势主动出击,根据细作带回的情报,堵截匪众,连取两场大捷。叛匪见势不妙,不敢恋战,向边陲的山高林密处撤退,官兵、苗人互成犄角之势包抄围堵。十几日后,三方遭遇于滇南边疆线上最高的白云山下,再经一场苦战,叛匪经受重挫,余众逃遁入山。   因此处紧邻边线,已不属苗人控制范畴,司晗恐对方山中设有暗桩,劝住欲紧追不舍的瓦木,力主驻营山下,从长计议。   事实中,此山乃对方最为倚重的巢穴,其内确实机关重重,是以进山后不见追兵入瓮受死,数日咒骂不止。   兵在山下,匪在山中,就此僵持下来。   山下兵自有押粮官运送给养,山中匪却是坐吃山空。   “咱们的粮食还好说,这伤药却是远远不够了,有两位弟兄因为伤口溃烂连发几天的高烧不退,实在令人头痛。”军师洪麾来见头目嘎达道。   嘎达厉声:“这山里有得是药草,你派个人去采不就是了!”   洪麾愁眉紧锁:“咱们掳来的那个汉人大夫趁乱跑了,药草没有人认得完全,两天前还有兄弟用错了药又吐又泻,到现在还半死不活。”   “这就是说,现在最逼到眼前的事,是到山下找一个懂医的……”   “头目,头目!”外面有人扯嗓高喊,“咱们在林子里抓了个奸细!”   嘎达大骂一声娘:“有奸细只管一刀咔嚓,喊叫啥?”   “小的是打算砍了他。可他说自个儿是个大夫……”   军师霍然站起:“哪能这么巧?分明有诈!”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急声道:“在下的确是个大夫,而且祖上是专给皇上治病的。在下到这里来,不止是为了给兄弟们治病治伤,还带来了一条出奇制胜的良计。”   “把人带进来!”嘎达拧眉道。   一五花大绑的人被推进帐篷,跌跪到他们眼下。   “你说你不止会治病,还会打仗?”洪麾问。   来人摇头:“在下不会打仗。”   嘎达一脚将对方踢翻,骂道:“你敢耍老子?”   来人挣扎坐起,急急道:“在下虽不会打仗,但能给各位出个击败官军的办法,这位大爷先听在下说完如何?”   嘎达又是一脚:“啥如何?老子最烦你们这些汉人说话……”   “头目,还是听他怎么说罢。”洪麾建言。   “你不怕他是奸细?”   来人奋声疾呼:“在下不是奸细,在下只是想早日结束战争,还百姓一方平安。”   “放屁!”嘎达一口唾液吐在对方脸上,“你这种人大爷我见多了,你不是奸细,就是官兵中有你的对头,你想用大爷的人替你报仇!”   来人连连叩首:“大爷明鉴,在下愿意坦白!”   “看看看, 这汉人都是软骨头……”   来人在嘎达不绝的骂声中,道:“军营中来了一位女监军,她是当今皇上宠爱的女子,也是现在领兵攻打的那位司将军的义妹,抓了她,就可以逼司将军退兵。”   军神嗤笑:“你编出这种谎话是想骗谁?你当咱们不知道你们汉人的女人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汉人女人谁敢到这种地方,而且还是皇上宠爱的女人?”   “这位大爷,本朝的皇上先祖也是来自关外,开国之初就对女子少了许多限制。这女子在宫里做得是女官,如今是顶着监军之名来到这这疆坐享战功,回宫后势必封个贵妃什么的光宗耀祖。您如果不信,不妨派人前去打听,这女子与苗寨大图司的妹妹还是朋友,这一回说动苗人出兵,她也是参与其中……”   阴风澹澹,山行艰难,猛兽出没,小人肆虐。 正文 二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8 本章字数:3738   “前方今日没有消息传回来么?”   副将齐末恭首:“禀监军大人,今日的传讯兵还没有到。”   薄光放下递到唇边的茶杯,心神不宁之下,这顿午膳又是味同嚼蜡。   坐她对面的江浅切下一块煮得生硬的牛肉送进口中,两排细牙不紧不慢的切之嚼之,而后从容咽入喉内,轻抬眼睑道:“你们伙夫煮肉的功夫又上层楼了。”   齐末尴尬陪笑道:“不瞒江大夫,最好的伙夫派给前方打仗的兵士了,您多包涵。”   江浅悠言慢语:“我是江湖人,最好吃的不一定有机会品尝,最难吃的却一定吃过,有酒有肉已是天堂。但这位监军大人是金枝玉叶,她若花容消损,司将军回来只怕不饶你们。”   “属下正在想办法,已经准备向苗寨的大图司借一位好厨子专煮监军大人的膳食……”   “本官也曾混迹市井讨生活,没有那般娇弱。”薄光淡道,“将最好的伙夫随军出征是本官的主意,将士们冒着生死之险守疆卫土,自然该得到最好的照顾。”   “是,是,监军大人英明。”齐末连声称是。   “你不必在此守着了,做你自己的事去罢。”   “属下遵命。”   薄光回顾自己侍立在自己身后的人,道:“良叔,我的这份牛肉吃不完,您若不嫌弃,就拿下去用罢。”   薄良暗睇一眼对面的江湖女子,道:“老奴先伺候四小姐用完午膳,”   薄光嫣然一笑:“出门在外,没有恁多礼节规矩,您先去吃罢。”   这位心存一点疑虑的老管事端起主子没动过一口的牛肉,不情不愿地随在副将身后退出大帐。   江浅淡哂:“你的忠奴是怕我害你么?”   薄光秀眉微颦:“良叔不是忠奴,是亲人。”   “哦?”江浅眉尖稍动,掀唇,“这点倒让我意外。”   “怎么说?”   江浅慢条斯理地嚼咽完第二口牛肉,道:“我朝的士族等级分明,贵贱之别壁垒分明。你的哥哥纵然浸淫江湖十几载,身上仍脱不去士族巨阀府第的痕迹,而你,更活脱脱是士族小姐的典范。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混迹市井时,是如何活下来的。”   士族小姐的典范?薄光想着眼下的自己为了省时省事,绾得是简便男髻,穿得是灰素男装,哪还有一点士族小姐的气度可言?   “世人皆有从众心理,南歧之见固然因为孤陋寡闻,但若天下人尽饮南歧之水,病瘿成为常态,焉知举国不以为病瘿为美?当你带着士族小姐的标识出现在贩夫走卒中时,就如那个走进南歧的外方人,他只得群小与妇人们的聚观笑之,你恐怕不止如此罢?”   那几载岁月,是自己此生最重要的历炼呢。薄光笑而未语。   “你的哥哥如今在你的眼中,必定已是仪态全无。他若走回过往的世界,也便成了走入南歧的外方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背后仍有人称他为‘江湖贵公子’。”   噗。她掩口。   江浅挑眉:“看,聚观笑之。”   “是呢。”纵然她自幼诸多顽皮,也不过恃宠而娇,喜看爹爹、哥哥、姐姐们为自己头痛无奈罢了,所言所行仍然逃不出自幼所受教化熏陶的规范。“江大夫不止研究人之病症,还研究人之心境么?”   “可以当成是无聊时的闲话。”江浅道。   她以帕拭唇,道:“容薄光继续南歧之见,在薄光的认知内,还以为江大夫不是个乐意与人闲话的人。今日愿意畅谈为,难道因为我是薄天的妹妹?”   江浅仍是面色淡淡,道:“我听说你亦精通心术。”   那个笨蛋哥哥,对人家端的是一腔赤诚知无不言。薄光冁然:“所以这仅是同业的探讨?”   “也无不可。”   甚好。她从善如流:“南歧之见滋于排外的壁垒,所谓非吾族类,即为异数,人们习惯于固守自己所属世界的规范,然而所有规范的形成不外是因为周遭环境氛围的长久使然。江湖人大碗吃酒大口吃肉,源自快意恩仇,不得踟蹰;士族门阀浅尝辄止细**膳,因为衣食无忧,故生它求;市井间奔走叫卖熙攘为利,不外养家糊口,辛苦求生。当有人踏进另一条边界时,群起攻之仅是一种防御本能。我的哥哥在江湖中如鱼得水,是因他天性不喜束缚,深恶痛绝于士族门阀的各种规例,故而一去不归,你所指他身上的士族痕迹,是他在娘胎时便经历的种种,暂且去不干净也属正常。可是,江大夫如何呢?”   江浅眉梢稍动:“我如何?”   “你以江湖人自居,身上没有半点江湖气,用膳时身形端正,谈吐时不作旁顾,倾听时专心无骛。这并非昔日痕迹,而是你至今一直生活的世界。那么,你来自哪方呢?”   “好敏锐。”江浅眸起微澜,“我以为你那位姿态万方、心思缜密的二姐已是你们姐妹中的翘楚。”   她淡哂:“我不及二姐,不及三姐,惟一的长处是愿意坦诚对待自己的朋友。”   “我和你不是朋友。”   “哥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是么?”   薄光暗叹:哥哥姑且不算太惨,至少人家没有否认你是个“朋友”。   江浅沉吟道:“我的身份来历危及不到你,更危及不到薄天。”   “这就好。”其它事,属个人隐私,她无意置喙。   江浅凝视着她,眸生笑漪:“你们薄家人很奇怪。”   “是么?”但愿这是褒扬,否则哥哥好悲伤。   “薄天明明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深知在我的族规里,一个男人若是救了一个女人的性命,这个女人便终生归这个男人支配。他每次向我求助,从不是空手而来,且从不介意哀求。甚至,他明明可以拿救命之恩向我的父亲提出婚配,无论妻妾,我们皆不得拒绝,他却选择以一个正常男子追求女人的方法随我身后。”   “你不喜欢哥哥?”   “我不喜欢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我永远也无法知道若他不是,我会如何待他。”   “木已成舟,的确无奈。”如此看来,哥哥选择了一位麻烦至极的女子就是了,但也因为麻烦,方引得起那位劣质贵公子的一腔热情。简而言之,是犯贱。她不介意鄙视之。   江浅目内多了衡量:“难道你不是么?”   她怔了怔:“什么?”   “司将军也是你的救命恩人罢?”   她莞尔:“我陪在司哥哥身边,不是因为他救我。”   “那是为何?”   “因为他爱我。”   “即使他没有救你?”   “即使他没有救我,在我晓得他对我的感情不是兄妹之情时,他便是我惟一的选择。”   “即使你心中对他不是男女之情?”   “我对司哥哥的感情,从来不是纯粹的男女之情。幼时,爹爹不在身边时,他代替爹爹时疼爱我;哥哥不在身边时,他代替哥哥保护我。他学会轻功,做的第一样事是背着我夜游天都城。他学会弹琴,第一首整曲执意弹给我听。他事事以我为先,时时以我为重,我那时憨傻,懵然不觉,一味享受着他的保护与纵容。如今,我依恋他,信赖他,更想把自己交付给他。他对我来讲,如父,如兄,更是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你认为,多深的男女之情重得过这份情感?”   江浅默然多时,悠悠浅笑道:“你从来没有对司将军讲过这席话罢?”   “是没有。”   “多奇怪,他也对我讲过类似的话。”   薄光先是一怔,盯着对方眼睛片刻,倏地了然,道:“你对司哥哥……”   “仅是一点好感罢了。”江浅淡道。   “你方才引经据典讲了恁多,仅仅是为了引出我那席话?”   “我并不知你讲得出那些。”江浅目色清净无垢,“但是,既然你讲出了那样的话,我惟有放弃。我不喜欢不战而败,更讨厌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改写不了你们的过去。”   她捧颊长叹:“好险,司哥哥差一点便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江浅难忍莞尔:“他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但,你若不爱,我势必将他变成我的。”   她瞠眸眙之:“我很爱哦。”   “所以,我不抢,也抢不走。然后……”江浅示意了自己的盘中餐,“为了你的司哥哥,多吃点罢,在这个多疫的酷热之地,吃食是抵卸外毒的最好方式。他一介病夫尚在领兵打仗,你若率先病倒,岂不成了笑话?”   她恍然大悟:“原来你适才是在鄙视我的娇弱,配不上司哥哥。”   “哦?”江浅讶异,“被你发现了么?”   “哼,司哥哥从皮到骨全是我的,我绝不与别人分食。”薄光持箸夹来对方盘中的一块牛肉,放进口中拼命咀嚼:呜,好辛苦。   话虽如此,选得还是紧邻盘边的那块呢,沾过他人口水的东西,决计不用么?这位士族小姐啊……江浅微笑,继续吃肉进补。 正文 二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8 本章字数:3934   咚。咚。   “少爷,该用药了。”司晋一手托水托药,一手推开帐帘,不容拖延将药与水放置在主子埋首看了大半日的白云山舆图上。   司晗抬眸斜睨。   司晋深知失理,却面不改色:“您给算生气,老奴也没办法,这是江大夫叮嘱老奴一定要提醒您按时服用的东西。您若不用,老奴便告诉薄四小姐。”   司晗哑然失笑:“晋伯什么时候改了章程?之前不是一直拿写信告诉爹来威胁我的么?而且这药丸既然是江大夫给的,你告诉小光作甚?”   “因为老奴知道谁是您的克星。”   “……”司晗左手执药,右手持杯,利落服之。   司晋眉开眼笑,从袖中再取一物:“还有这个。”   “这又是什么?”   司晋开瓶倒出一粒鲜绿药丸在手心,道:“是薄四小姐专为您调配的舒和丸,每三日一粒。她已看过江大夫的药,说没有相斥的药性,您可放心服用。”   “小光既然给我用,自然是安全无害的。”他将药丸掷进口中,不必用水送服直接吞下。   “四小姐还说,再多的药也不如一场好眠。打这座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还是把手里的事暂且放一放,稍事歇憩罢。”司晋趁热打铁。   “晋伯少拿小光的话……唔!”身体某处陡袭一阵剧痛,他掩胸闷首。   “少爷!”司晋上前扶住主子,探触到了一缕脉息,只觉纷乱如鼓,不禁大骇,“老奴这就去给四小姐写信!”   ~   薄光以监军身份到此,随行侍卫颇众。侍卫们占用了三座军帐,原帐中兵士不得不挤到同袍帐中。薄光不想自己再占一帐劳动多人迁居,便自发提出与江浅同住,后者亦未反对。司晗自是明白这两女子皆不属喜与生人亲密无间的亲和派,特在帐中间拉了一道隔幕,用与不用由凭二女作主。   今日,一顿午膳总算艰难用罢,薄光长舒口气,饮茶消食。   薄良送茶送果几番进来,见主子和那个江湖女子各居一隅,一个研读医书,一个捣弄药草,倒似不无和谐。   “监军大人。”齐末报入,“前方有信到了,上面特地写着是给您的。”   薄光一喜:“司将军如此客气,还特地给本大人写信了么?”   江浅瞥她一眼,道:“这是炫耀?”   薄光边拆了信上的封泥,边怡然笑道:“以江大夫的深度,此刻当对小女子的肤浅视若无睹。”   江浅慢声浅语:“深度是胜利者才有的定力,失败者不得不说些风凉话来弥补受损的尊严。”   这女子真是奇特,不讳谈失败,亦不隐藏失败后的失意,但这份失意在其缺少变化的表情、难分平仄的口吻表现下,很难引发她这个“胜利者”的优越感就是了。   薄光打开信笺,面上笑容微窒:“司哥哥病了?”   江浅微惊,霍地起身:“怎可能?司将军行前我尚为他把过脉,而且他随身带着……”   薄光眸光微敛。   江浅目投犹杵立在场的副将齐末:“阁下先去叫住那个送信的使者,稍后我有话问他。”   后者依言离帐。   “这封信应该不是司将军亲笔写给你的罢?”   薄光颔首:“是随行在司哥哥身边的晋伯。我曾叮嘱他司哥哥的体症稍有不对,第一时向我告知。”   江浅将信将疑:“你确认信笺上是那位晋伯的字迹?”   “我之前没有看过晋伯的笔迹,但有谁会冒充晋伯呢?司哥哥说过司府里除了义父,没有人晓得他身染重症的秘密。晋伯虽是义父的心腹,派来也只是以为自己贴身照护这位出征在外的小主子而已。看这信上说司哥哥因连日征战,劳累成疾,许是染上了本土时疫,求我尽速前往诊治呢。”   “求你尽速前往诊治?只有你?”   “……是呢。”   江浅紧蹙眉心,凝颜不语。   这位特立独行的江湖怪医不会到了这时候才吃这莫名的飞醋罢?薄光时下也无心斗嘴,道:“良叔去为小光规置几件换洗的干净男装,我这边稍稍收拾过后即动身上路。”   “是。”薄良当即下去准备。   “江大夫也与我一同前往罢,司哥哥的病你是主治……”   “正是这个道理。”江浅道,“那位晋伯虽不晓得司将军病情的真相,但这数月来我一直为司将军调理身体,他是最清楚的。他为何只叫你去,却没有提我半个字?”   薄光愣了愣,道:“或许晋伯只是一时情急,因我之前再三叮嘱过他……”   江浅沉吟,道:“也许罢,毕竟你和司家是世交,晋伯早就与你熟识,视你为半个主子,凡事寻你也没有错。”   “嗯?”   “既然如此,尽快启程。”江浅探臂抓起身后一个包裹负上肩头,“走罢。”   方才说话间,薄光手底也已打理完简便行囊,整装待发。   “监军大人,苗寨的鸾朵小姐到了……”   齐末的话尾被“砰”声截断,红衣如火的鸾朵踢门而入,急急道:“朋友,朋友,快随我去救人,大长老突然不省人事,你一定要救他!”   ~   “晋伯,晋伯!”   司晗激灵坐起,一把抓向榻边人的手腕。   “少爷……”司晋吓了一跳,“您醒了?”   司晗抚额苦思前因,问:“我昏倒了么?”   “也不是。”司晋微微汗颜,“您是睡着了。”   “睡着?”   司晋老脸赧红:“老奴竟不知薄四小姐给的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明明她告诉每隔三日在您睡前给您服用一回,老奴竟没有想到那边去。幸好老奴在您失去意识后突然想起四小姐在给药时同时夹了一张纸笺,笺上说此药舒和脾胃,宁心静神,有轻微安眠之效。这不,您踏踏实实地睡了四个时辰呢。”   的确是幸好。睡前的那阵疼痛来自何方,自己当然明白,幸好有小妮子的一张纸笺在呢。他笑道:“那丫头精怪主意最多,晋伯小心着了她的道儿。不过,行军打仗需机警应变,这药还是姑且……”   “无妨无妨,四小姐在笺上也说了叫醒您的办法,只需放一点薄荷叶在您鼻下即可。老奴本来就是为您守夜的人,真有紧急兵情,老奴负责将您叫醒,您放心睡就是。”   “……随你罢。”睡罢一场好眠,委实清爽许多。   司晋喜不自胜:“老奴去为您打水净面。”   他摆手:“不急,我在睡去前仿佛听见晋伯说什么写信给小光,可有此事?”   “这……”但凡与四小姐有关的,主子半点也不打马虎呐,“是有这么回事。但老奴看过纸笺后也就打消了念头,真若兴师动众地把四小姐惊动过来,您也担心不是?”   “这就好。”他下榻趿履,穿衣系带。   “老奴去打水。”岂料,司晋出帐不及片刻即去而复返,脸上稍现焦灼,“少爷,出事了!”   他气定神闲:“叛匪攻过来了么?”   司晋气喘微促:“方才有一封信以一只无头箭射到了营中,老奴怕信上有毒,先给打开检验,谁知道信上说……说四小姐在他们手中。”   司晗眸光一寒:“把信给我。”   司晋递上。   “老子昨日劫了你们皇帝老子的女人和你的干妹妹,给老子随时候着,敢有动作,老子今晚就尝尝皇帝女人的滋味……”   这拙劣字迹的字里行间恶意纵横,看得晗目底成冰:“向山中发空头箭,告诉对方想本将军安分守己不难,须让本将军相信人质的安全。”   司晋抓笔匆匆写罢待其风干,问:“您认为那伙叛匪的话有几分可信?”   “这伙人虽是难成大事的乌合之众,但既然能保存到今日,中间必有一两个人才背后操持。依这信中内容判断,若非是有细作出卖,便是确实抓了什么人问出口供。无论哪一样,先探虚实再说。”   “不如老奴先潜进山去暗中查看一番?”   司晗忖了忖:“不妥,万一小光当真在他们手中,晋伯此去只怕打草惊蛇。”   “老奴先去将信打过去……”   “报——”帐外有兵士高呼,“报司将军,又有一只无头箭射了过来!”   “信拿来,尔等加强警戒!”   这一回来的不是信,是一缕缠在箭杆上的青丝。   “这是四小姐的么?”   他放在鼻下细嗅,道:“的确有一股药草味。”   司晋脸色陡紧:“那……”   “发信,邀对方明日辰时到南山脚下见面。”   “可到时那伙悍匪拿四小姐来威胁您怎么办?”   他一笑:“晋伯不明白么?倘若小光不在他们手中,自是没有事可以威胁到我;倘若小光当真落入魔窟,那无论如何,他们也是捏住了我的死穴。”   “可也不能……”   司晗捏紧掌心物什:“明早你挑几位千影卫中的高手陪我一道过去,看我眼色行事。他们如果的确抓住了小光,必定狮子大开口,先敷衍交涉着便好。还有,去请大图司来一趟,说我有要事相商。”   “遵命。”   “晋伯。”司晗浅声唤住,“晋伯今晚安心歇息,请勿进山游玩,不然,明日我便将你送回天都。”   司晋一僵:“老奴不敢。” 正文 二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09 本章字数:4522   翌日,辰时到来之前,司晗已早早站在南山脚下。他闭眸静立,初升的阳光投在身上,打下一道幽长的侧影。   这个他特意留给自己的等待过程,是为了沉淀与酝酿。薄光若当真陷入这伙以杀人放火奸 淫掳掠为业的匪众手中,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在看到她的那刻保持岿然不移的冷静,不会在稍后的对峙中失控。   这些年来,他竭尽所能地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哪怕远在尚宁城时,也是动用了所有能量。可,依然漏算了她需要出外谋生。卫免说她曾在尚宁城的黑巷内险遭奸污,对骨子里宁折不弯的刚烈小光来说,那是一生也抹不去的屈辱,他不敢去想象她在那一刻的绝望。倘若,那时他尚还可以远在尚宁难免疏漏为由来宽慰自己,如今若发生任何不测,他俱可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   故而,稍后的交涉,不容有失。   “少爷,来了。”司晋扬声道。   他启目,定定望着走下山来的那群人。   “你就那个司将军?”领头的并非嘎达,而是军师洪麾,他率人走到相距三丈远的地方,抬臂定足,一个个铁弓强弩,严阵以待。   “是司某。”司晗稍作打量,“你是何人?”   “我只是一个替头目跑腿的小角色,没想到能见到汉人的大将军,可见那位美人的身价的确值得用一用。”洪麾颇是满意。   “你应该是那个嘎达身边的所谓军师洪麾罢?”   对方更是乐不可支,撇头对身后人道:“你们看见了没有?难怪能将咱们兄弟逼进白云山,这位司将军将咱们摸得一清二楚呐。”   “好说。”司晗也回之一笑,“请问人质在何处?本将军想确认一下你们手中人质到底有几斤几两。”   “好,司将军想看,就请看得仔细一点。说实话,我们头目还巴望着那美人不是什么姓薄名光能换大价钱的那位,难得有这么水嫩可口的女人,头目一见就两眼发直,要不是你们汉人女人讲啥三贞九烈,亲个嘴就要寻死觅活,头目早早就给睡……啊!”   一片柳叶贴着夸夸其谈者的脸边擦过,划出一道血痕。   晋伯手上的功夫有进无退呢。司晗扬眉:“汉人女子的确麻烦,如果你们想要挟本将军,是该保她安然无损。不然本将军纵然把人救回来,她也势必自寻死路,本将军不如不救。”   洪麾讥笑道:“你们这些人见了你们的皇上就像老鼠见了猫,你不救他的女人,不怕他杀你全家?”   司晗大笑:“若她失节,莫说贵如天子,纵然是寻常男子,也定然是弃之不要。本将军花力气救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回来作甚?”   洪麾吐口唾沫:“呸,这汉人真是愚蠢。要说女人,世界上哪有比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女人更让男人睡最享受?你们却偏爱那些青瓜片子样的黄花闺女,真是不懂得做男人的乐趣。”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有所好罢了。”司晗慢条斯理,状似探讨为人之道,“阁下何不快点把人质推出来?本将军看过一眼,若她当真未受屈辱,本将军自会听听你们的条件。”   洪麾回首向山上吹声口哨。   山林间,两个壮硕的外族女子架一位绑缚双臂的披发女子走出。   “司将军看见了罢?我知道一旦你们的女人被别的男人碰过,你们汉人就懒得再要,特地找了两个女人来看她,这足以说明我们头目的诚意。下面,就看你们有没有诚意了。”洪麾道。   隔着五六丈的距离,司晗凝目细望稍久,道:“本将军要与她说话。”   洪麾再吹一记口哨。   女子口中的粗布被粗鲁扯出。   “小光!”司晗长喝,“你还好么?”   女子将篷乱的青丝甩向脸后,回道:“你看呢?”   “他们可有为难你?”   “有!”女子气冲霄汉,“床太硬,饭难吃!”   “我一定会救你。”   “你须记得自己这句话。”   “你也记着,倘若不能保持自身,趁早自己了断……”   哨音划过,粗布被塞回女子嘴内。   “咋样?”洪麾底气十足,问。   司晗目光仍停在山林之前,道:“提出你的条件。”   洪麾精神大振:“退兵一百里,走的时候把你们的粮食、弓箭全部撂下,待我们确定你们的位置后,便会将这个女人送回你们的营地。”   司晗视线转移到此人身上,笑问:“这是什么样的交换?本将军退兵一百里,留下粮食也就罢了,倘若弓箭全归你们所有,不正给你们从背后袭击的机会?再者说了,届时你们若出尔反尔,不将人质交还,本将军又能奈何?”   “司将军没有听过咱们本地的一句土话么?只有没有幼崽的雄狮才敢冲进其它的狮群。咱们这些人过得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想活,也不怕死。司将军如果不同意这个提议,,这位汉人的美人只能送给头目尽情享用。白云山里准备了不少狙击猛兽的机关陷阱,您大可领着大军去尝够滋味。等你们残死大半人马闯过去之后,我们已经过越过边境,到了异国的山上。”洪麾显然极为兴奋,既然自封军师,想得就是这样与人斗智斗勇占尽上风的时刻,“到了那时候,司将军可就是你们汉人常说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呐。”   司晗沉吟:“眼下的形势,本将军的确处于被动,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那方。但你们的主动不外仅仅是抓住了我们的监军大人。倘若不能保证监军大人的安全回归,本将军何必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与你们做什么交换?”   “司将军这是在拒绝么?”   “非也。”他摇头,“我知道你们在山上困得过久,当下必定缺粮少米,本将军可先为你们送上几日的口粮以示本将军的诚意。其他事,容本将军思量两日再给答复。”   洪麾大感意外。他以为方才的话一出,对方只能是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竟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步的应对。   “军师。”身后的属下有人压着嗓递话,“先要些粮食也行。”   “哪轮得到你这杂碎多嘴?”他咬牙低骂。   身后属下嘀咕道:“军师整天跟着头目不知道,下面的弟兄有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了,山里的果子是能抵着饿不死,但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打仗的时候怎么和吃饱喝足的官兵拼命?”   “如此如何?”司晗高声,“除了粮食,还有生肉,给兄弟们补补身体。”   洪麾想到这些天每日打来的两三只野味全进了头目的口腹,自己也是多日不沾荤腥,不由得口水蹿起,点头:“十石大米,一百斤生肉,一点也不能少!”   司晗满口应允:“好,一个时辰内东西即可送到此地。”   洪麾面生警戒,道::“司将军该知道不要在粮米和肉里掺料罢?咱们山上有懂得验毒的大夫在,要是给验出不对,吃苦得是你们那位美人。”   司晗正气凛然:“但凡有一线可能,本将军亦不会弃自己的义妹于不顾。”   “只给你们两天的考虑时间,两天后不退兵,你们美人的头颅就要挂上那颗最高的树头。”   “两日期满前,本将军必以无头箭知会阁下。”   眼瞅堂堂朝廷的大将军对自己如此客气有礼,洪麾志得意满地转身,道:“走了,留几个人在林子里等着好东西过来!”   司晋上前一步:“少……”   司晗抬手,直至那伙乌合之众的身影尽数没入林内,转身吩咐侍卫道:“命人迅将十石粮米、百斤生肉送到此地。”   “是。”   司晗回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司晋紧跟在畔。   “晋叔看到什么没有?”他低问。   “林子里埋伏了大概两百多号人,个个拿着弓弩,弩尖上似乎还染了毒。”   “如果出手,有几成机会?”   “五成。”   他跨蹬上马:“告诉他们,不得轻举妄动。”   ~   当夜,司晗召集诸将,商量应急之策,直至三更过去仍无结果,不得不将诸人打发回帐歇息,自己独在灯下坐了两刻钟的工夫,也熄灯就寝。   黑暗中,他脱下外袍,露出回到大帐即穿上身的夜行衣。   “少爷。”司晋无声现身。   “人召集齐了?”他问。   “嗯,已经在营北集结完毕。”   “走。”他推开大帐后门。   “少爷?”司晋发现主子步法稍窒。   “……没事,走。”他飞身而起。以往夜间行走,虽不及薄天那般形同白昼,万物却也可历历在目,方才的瞬间,竟然是形影朦胧……   已经从眼睛开始褪化了么?   ~   “大人。”   北山脚下,两条身影打林内迎出。   “情形如何?”   “属下遵从大人吩咐,遁着味道跟踪,果然找到了这伙叛匪的营寨。”   “前面带路。”   “不过……”   “嗯?”   “关押人质的地方三面临崖,易守难攻,稍稍惊动对方,叛匪即可能将人质推落悬崖。”   司晗定身思量。   “老奴有个法子,您看可不可行?”司晋献言。   “请讲。”   “老奴带几个人去佯攻那个头目住所,就效仿三国张飞虚张声势,把所有兵力吸引过去,公子您再去营救人质。”   司晗忖思,道:“这种声东击西的办法是可以一试,但对方不是傻瓜,他们不难想到是我们前去救人,到时依旧能够先下手为强。”   “这个不怕。”司晋颇有几分把握,“老奴当年闯荡江湖的时候学过几句这边部族的土话,那嘎达在此处作恶已久,难免有几个仇人,老奴以土话骂他几句,应该能抵一阵子。”   “你的部族土话讲得再好,好得过我么?”有人笑问。   司晗睇到来人,微愕:“你一开始就混进来了?”   “当然。”对方推开脸上黑巾,露出一张黝黑面孔,“不然如何瞒得过你?”   司晗叹气:“你该明白我瞒着你,是不想你为难,匪众里有……”   瓦木一笑:“有几个本土的苗人。所以才需要我这个大图司来施行家法清理清户不是么?”   “可是你毕竟是此处土生土长,还需要在此间子子孙孙的生活,这和率军参战不同,是需要和那些人面对面短兵相接,你会因为亲手屠杀自己的子民心存不忍。”   “你小瞧我了,朋友。”瓦木豪气扬眉,“如若那些中间当真有随这伙悍匪屠杀平民为乐的苗人在,本大图司在什么理由怜悯这等人?而且,薄天是我的朋友,薄光是鸾朵的朋友,也是我的妹妹,在我这个土著的地盘上出事,我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讲得好,朋友!”有人忍耐不住,出口大赞。 正文 二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0 本章字数:4630   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司晗毫无惊诧:到这个时候此厮若再不出现,便只有拿去喂狗一途了。   他道:“瓦木、晋伯均通本地土话,你们以此来扰乱对方军心,吸引主要兵力。我和这个人去关押人质的地方……”   “实际上……”被称“这个人”的某人笑眯了一双仅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行动前,在下与司大人有两句贴己话要讲。借一步说话?”   不由分说,来人亲亲热热地揽住小司大人的臂膀,带到一旁。   “时间如此紧急,你在做什么?”司晗低叱。   “你是当真在担心?”某人斜睨道。   “不然呢?”   “很好,算你良心未泯,本大爷放你一马。”   司晗煞是怀疑:“你几时吃坏了脑子?”   某人瞪眸:“这是小光对本大爷说话时的语气,你果然中毒太深。”   “不劳挂心,有话尽快。”   “接下来的行动听本大爷指挥,你须和我兵分两路……”   及至听完对方对前步行动及下步计划的精简提炼,司晗将信将疑:“你竟然做了那等事?你确定不是吃过什么脏东西坏了脑子?”   “你再如此罗嗦下去,小光光吃了苦头,本大爷惟你是问。”   贼喊捉贼莫过如是。小司大人无暇和这损友计较,招手十名侍卫唤近:“这位乃本土勇士,他可带你们轻车熟路地直达目的地,你们随他行事。”   “大人呢?”有侍卫问。   “兵分三路,本大人自有安排。行动!”   诸侍卫跃身凌空。   “小司大人,看来你视作心腹的属下里也有他人的眼睛呢。”某人掠过他身边时,飘来笑语。   他挑了挑眉:“不得叫我小司大人。”   对方裹挟着一股幸灾乐祸的空气,纵向夜幕之内。   他稍作沉淀,等来了两道向此汇合的身影。   “高猛,程志。”   “是,大人。”   “带路。”   ~   这世上有什么比发现醒来的世界比沉睡时还要黑暗更加恐怖的事么?   答案是:至少对当下的薄光来说,没有。   她动了动被缚向身后的双臂,相比束住手腕的麻痛感,感觉自己嘴里的那团物什更为碍事,是而以手指触着身后的硬壁四下巡逡,寻找解决此物的可能。不知在第几遭的摸索过后,触到了形似门栓的细长铁器,又经十数次尝试,终于将口中物勾脱出来。   她长舒口气,再试着勾解绳结,却是反复无果,不多时筋疲力尽,靠抵墙角养精蓄锐,闭目沉忆失去意识前的种种。   ……军营大帐内,和江浅用罢一场行进艰难的午膳,收到晋伯写司哥哥病发的信件,打理行囊准备启程,逢鸾朵前来求助,不得不分头行事,江浅前往白云山,自己抵达苗寨,为轻微中风的大长老用针,后再度上路…   记忆到此为止。   那么,就是在离开苗寨赶赴司哥哥处的路途中突生变故的罢?自己身陷此地,那些随行的侍卫在何处?是生?是……死?   “司哥哥,司哥哥,司哥哥……”她喃喃叫了几声,重新向门的方向摸爬过去。   这半日下来,眼晴稍稍适应了黑暗,依稀见得此间密室的轮廓,饱经一番不休不止的掂对,终将那根门栓套入绳结,缓缓松动,绳套滑落,手腕得回自由。   然后,她两手分别探向腰间与袖囊,不由一怔。   ~   “司哥哥,司哥哥!”   “小光莫怕,司哥哥在这里陪你。”   “我们在哪里?为何这般黑?”   “这是司哥哥新向南市的刘大哥学来的戏法,你心中数数可好?数够一千,太阳即会由你头顶升起。”   “真的?”   “司哥哥从来不骗小光。”   ……难怪爹爹说,男人对你说从来不骗你的时候,定然是在骗你。现在想来,那是司哥哥说过的最是谎言的谎言。   那桩事,似乎是她八岁那年,拗着他带自己到郊外的山上游玩,一起掉入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内,她晕了过去,醒来后四遭黑暗,身子却是在司哥哥的怀里。   那时,他们是如何渡过的呢?   “司哥哥,司哥哥你在么?”   “我在,我一直都在。”   “你在哪里?”   “小光感觉不到司哥哥的手么?”   “司哥哥抓着小光的手好不好?”   “好。”   “太阳为什么还不见升起?”   “小光数到了多少?”   “……小光忘记了。”   “唉,只有从头数起了呢。”   “司哥哥帮小光数嘛。”   “司哥哥不及小光聪明,数不到一千,小光帮司哥哥可好?”   “……司哥哥真笨!”   “对呢,司哥哥笨,只能等小光数够,小光救命。”   “好罢,小光来救司哥哥。一,二,三,四,五……”   她全心全意全力,向着一千个数字奔徙。数数,救司哥哥,数数,救司哥哥……救司哥,数数……   一,二,三,四,五……   九百零一,九百零二,九百零三……   等着啊,司哥哥,小光就要数够了,小光一定救你,救你!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   坚持着呀,司哥哥,就要到了,小光就要救你出去了呢……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小光数够了,司哥哥?!   你在哪里,小光的数已经数够了,司哥哥呢?司哥哥——   “小光,小光醒醒,快醒来,司哥哥来接你了。”一双干燥的大掌握住她惊骇挥舞的小手,垂首低唤。   “司哥哥?”她启眸,头顶昏黄的光线中,一双满溢疼宠的俊目专注凝视。   “醒了?”   “是司哥哥么?”   后者出手捏她鼻尖,笑道:“你居然睡得着?还是已经猜到把你放到此处的人并非来自敌方?”   这是现实,已非梦境。她小嘴一撇:“作为一间密室,没有不堪入鼻的异味或有可能,身下全铺地毯或也不无可能,绳结打得不松不紧也可牵强认为自己遇着一个行事不够狠辣的绑匪,但身上的药物尽数一样不少地呆在原处,便是太过不合常理。纵然不怕我自杀,难道不怕逃跑么?想到此处,小光索性来之安之,先解去惊恐折腾半日的疲累,再理其他。”   司晗一叹:“小光光果然变得聪明许多,不似当年我骗你数够一千便能见着太阳,你便乖乖数了十几回。”   “你还说!”她既羞且恼,两手抓住他领襟,“害得我方才还做恶梦梦到当时情景,你不止骗我数数,还敢擅自消失!”   “我何时擅自消失来着?”那时,他不是全力将两人随身的东西一样样往上抛掷,终使得寻找他们的家丁发现行踪,而后成功脱身?   “是梦里,梦里你撇下小光一个人。”她好生哀怨。   “梦里?”他啼笑皆非,“梦里的东西也可成为谴责司哥哥的理由?”   她傲扬下颚:“可以,可以,小光说可以。”   “对,对,对,小光说可以,自然可以,司哥哥任打任罚。”他好脾气地诱哄,“快些起身,司哥哥带你返回大营。”   她依然不动:“先告诉小光这是什么地方?”   “是你那个以江湖侠客自居的兄长的落脚点之一。他得知你成为匪方绑架的目标,索性先制造了绑架假象掩人耳目,将你藏匿在此处。”   她瞠眸半晌,忽尔切齿:“那个笨蛋哥哥,他想藏我也就藏了,为何当真把我绑起来?不止绑,还拿东西堵住我的嘴,使得小光才醒来的瞬间气短得几乎得再昏死过去!”   “……”司晗亦是无语。   “他是嫌我常骂他笨蛋,借这个机会讨回来是不是?”   “……原谅他罢,我们终究无法理解笨蛋的想法。”   “司哥哥定要帮我向他索回来!”   “这是当然,且须变本加厉。”   薄光转怒为笑,甜甜道:“司哥哥真好。”   后者不骄不躁:“多谢薄大人褒奖。请问大人愿意起驾否?”   “请问大人是独自到此来接小光的么?”   “除了你那笨蛋兄长,高猛、程志也知你的安置处,是他们带我……”哦,失言了。   “哦?”她嫣然一笑,“原来他们是笨蛋哥哥的帮手么?”   ……保重啊,二位。小司大人暗替两位下属祈祷。   “那两位人在何处?”   “我派他们到四处警戒。”晚死一时是一时,他身为上司,尽力而为。   她眼珠一转:“也就是说此下这间房内只有我和司哥哥两个?”   他含笑颔首:“有什么话要对司哥哥说么?”   “不是有什么话要说,而是……”她揪他衣襟的两手改搂脖颈,抓住小司大人错愕的刹那欺身过去,趁势反转得成,笑弯双眸,“有什么事要做。”   “小光?”   她酒窝儿得意溜转,道:“那个笨蛋哥哥把你派到此处,是自己替你去料理那些叛匪去了罢?既然有人为司哥哥操劳,你何妨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僵着身躯:“小光,你先……”起身。   她径自落下红唇,先撷一吻。   “……小光!”他一震,双掌抵她肩头急欲推离,“你做什么?”   她瞬了瞬美目,忽尔泛出泪光:“司哥哥……嫌弃小光么?”   他两手一顿:“这是什么话?”   她撇首,哽声道:“小光已非完璧,还曾失妊,司哥哥若嫌弃小光,亦是情有可原……”   “不得这么说!”他伸臂将这个娇小人儿紧揽胸前,“即使是小光自己,也不得贬低小光。”   她乖乖伏在他肩头,嘤声问:“这么说,司哥哥不在乎小光的过去?”   “无关在不在乎。”他道。   “嗯?”   他抚着她散如墨缎的秀发,道:“小光的过去不是污点,不需要任何人居高临下的在不在乎。小光是我最珍惜的人,从最初到如今,从不曾改变。”   “从不曾改变?”   “对。”   她微抬螓首,眸光晶莹如珠,嫣唇莞尔如醉:“司哥哥,那个天都城,我们不必回去了罢?”   “什么?”   “这个容后再说。”她一双皓腕盘绕过去,嫣唇覆落。   小光……这是梦一般的蚀骨甘美,盅一般的致命诱惑,他每调用百倍的气力抗拒,便滋生千倍的气力沉沦,一生一世,甘愿桎梏其中……他倏地翻身,将这小娇小的躯体揉进胸膛,尽撷芬芳……   这一刻,他选择臣服心中欲 望。 正文 二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0 本章字数:3136   原以为,他只想要一个吻,一个融魂销骨的吻,便足以一偿夙愿,一抵多年的刻骨相思。   但,一旦食髓知味,即如万劫不复,沉溺,迷乱,颠狂,失形失状。所谓克制,所谓从容,尽化齑粉,无形无踪。他珍惜眷恋,却成痴成魔,探索着这个梦中渴求过无数次的美丽身躯,每一寸肌理,每一处幽香……   “不!”一个战栗,他蓦地抓起掷在一旁的人皮面具,起身披衣。   “司哥哥……”她以衫掩住胸前,美眸璀璨流光,“你若在此时离去,便是让小光这一生俱活在被人嫌弃的羞耻中,无脸见人哦。”   “我怎会嫌弃小光?是我的身体……”   她眼尾向某处懒懒一瞥,妩媚笑道:“司哥哥的身体很好啊。”   他脸间一热,低叱:“你明知我在说什么?”   她覆睑,浅声问:“司哥哥是怕小光受孕,祸及我们的孩儿么?”   他沉声:“我早已失去为人父的资格。”   她缓缓坐起,靠在这方日渐消瘦的脊背上,幽声道:“虽然在尚宁城的时候,司哥哥为小光面面俱到地打点一切,也晓得我失去过一个孩子,却并不知道我失去的……不止那一个孩子呢。”   他一愕。   “不管司哥哥喜不喜欢听到,小光这个身子确确实实是残缺不全的。我永远无法做一个母亲。”   他唇喉拥堵,哽塞难语。   “司哥哥怕累及子孙,不得不放弃成为父亲。小光却是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儿,浏儿怕是这世上惟一与我长得像的宝宝了呢。”   “……不会。”他勉力一笑,掷开所有烦琐,回臂将她锁回怀内,“你那两个美如天仙的姐姐从不乏人追求,难道不能继续再生么?再不济,还有你那个处处留情的哥哥。”   她“噗哧”失笑:“再不济?我家哥哥有那么不济么?”   他痴迷盯着这朵绽放的娇花,垂首轻吻,呓道:“我的小光,怎可能是残缺的?”   她坏心闪躲:“无论是不是,我和司哥哥难道不是绝配?”   “是,我们是绝配……”   她一躲再躲。   他微生急促:“小光……”   她偏还要逼迫:“到了这时,司哥哥还不要我么?还想将我推给别人么?”   “不,小光是我的,我谁也不让,谁也不给。”   这一句,被理智纳藏,被沉疴尘封,虽陈年久远,终得脱口而出。   她笑,美眸盈盈欲滴,朱唇娇软低语:“司哥哥,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他出掌拂灭那点烛火。   巫山云雨未曾歇,鸳鸯交颈鸣歌来。   此时此日,此情此景,纵岁月荏苒,纵红颜白发,于他,于她,宛似永恒,生生不灭。   ~   翌晨,门前传来叩声。   “两位大人,饭菜放在这里。”高猛的声音。   司晗醒转,淡应一声。   高猛撒腿猛跑。   “送过去了?”站在远处观望的程志凑前问。   高猛飞身跃上一顶水车,长出一口大气。   前者纵气攀上近处枝头,坏笑道:“看你这窘迫模样,活像没有开过荤的愣头小子。”   高猛瞪了这同侪一眼:“我是担心咱们帮薄家大公子那忙,四小姐定然不饶咱们。”   “……说得是啊。”程志脖颈后泛出丝丝凉意。   “你说四小姐真是位恶主倒也罢了,大不了毒打一通痛骂一通,但四小姐不是恶主,却是位不好惹的主子,谁也不知她有什么手法等在后面。”高猛愁眉苦脸。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绿蘅有一回打碎一只四小姐喜爱的茶盅,她问绿蘅认不认罚……”   “绿蘅说认,愿跳舞抵过,四小姐竟然让那位纤细美人胚子跳……秧歌,而且还用胭脂弄两个红通通的脸蛋,披一件大绿桌布。”真真惨不忍睹。   两人面面相觑,一人问:“你说四小姐会不会让咱们……”   另人提心吊胆:“如何?”   “穿上女人衣裳扭秧歌?”   “好主意!”下方有人扬声称赞。   “四小姐?!”   卟嗵。卟嗵。   两声巨响,两条大汉直落下来,掀起尘雾飞扬。   薄光及时避到小司大人身后。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表演么?”司晗以袍袖挥去尘土,“可有名字?”   高猛、程志脸贴地面:“属下见过大人,见过四小姐。”   薄光露出一张娇靥,笑吟吟道:“听说两位英雄好英勇,襄助江湖侠士功不可没。”   二人苦不堪言:“不、不敢当。”   “没想到哥哥还有这等眼光,选得是这么一个好地方。”她放目四顾,碧空如洗,远山含翠,花繁树茂,水清石奇。   司晗亦赏心悦目,道:“他毕竟是来自相府,这点讲究还是有的。”   她不以为然:“哥哥狡兔三窟,总不见得处处皆是这般讲究。”   他莞尔:“纵算他三窟内有一窟讲究,还是记得将此处给他最爱的幼妹藏身不是?”   “对,我几乎忘了,我是被藏到此间来着。而且,还是被绑着双臂塞着口舌扔进徒有四壁的密室。是也不是,高猛,程志?”   高猛讷讷:“大公子特意在地上铺了厚毯……”   “哦?”她酒窝儿涌动,“小女子要不要感恩戴德?”   程志嚅嚅:“属下等人还将绳扣松了许多……”   “小女子感谢壮士慈悲。”   “……”   司晗远目于青山大川。   薄光玩兴正浓:“两位壮士仗义相助,小女子感激不胜,为表谢意,小女子今日下厨,为两位壮煮几样小菜下酒如何?”   两人叩头:“请四小姐饶命,四小姐饶命!”   “不赏光么?”她颦眉思吟,“那,我方才出门时望见那边有个大湖,欲湖上泛舟,无奈无舟可用。二位进山伐百棵大小均匀的木头,来绑木成筏如何?”   “是,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两人放脚狂奔。   同情目送两位下属的背影,司晗问:“他们在你的府里住了恁久,竟不知你做得一手好菜么?”   她嫣然:“府里哪轮得到我显露中馈之技?”   他犹不放心:“当真肯如此放过他们?”   她高扬螓首:“今日本大人满心欢喜,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心中一动,俯首以额相抵,笑问:“本大想讨教薄大人为何满心欢喜?”   她冷哼:“本大人心中的欢喜,只与自己的夫君共享,你是何人?”   “我么?”他蹙眉思索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小生不过是一个误入花丛的登徒子,昨夜孟浪,竟不知是采了哪朵倾世名花?”   她秀眸娇瞠:“大胆妖孽,以为本大人看不出你原形?看本大人收服你这妖孽!”   她一只粉拳打来,他握进掌心,趁机偷香窃玉。   “狂徒敢轻薄本大人……呀!”她飞起小脚,却因一阵酸软来袭向后跌倒。   小司大人收纳进怀,低笑道:“薄大人还是从了小生罢。”   “是本大人收了你……”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纵千人千面,但凡打情骂俏,总逃不过柔情蜜意,概莫如是。 正文 二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1 本章字数:2961   白云山夜袭之战,斩匪首,倾匪巢,官兵大捷。   实则,司晗收到无头箭信,警告晋伯切勿轻举妄动之时,脑中营救大计已见雏形。   第一步,好言交涉,赠粮施肉,诚恳甚至谦卑,使对方高居上风,优越充沛。   第二步,派人暗中跟踪提物运粮的匪众行迹,沿路留下南府卫队专用的夜路标识。   第三步,当夜出动,救人灭匪。   司晗选择在交涉当夜即进山施救,是料得这群乌合之众被围困多日,一日三餐必定少见荤腥,如今有肉上门,自是尽兴大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是最好时机。   司晗未必是朝中最懂得领兵打仗的人,但先是训练千影卫,后统领南府卫队,随行侍卫多出此类。上得战场,皇家禁军或者不是正规大军的对手,而诸如跟踪、暗杀、潜伏、夜行却是少有人及。为防军营有叛匪细作,他尚做了一番召集诸将商讨对策的表面文章,仅将真实计划告知瓦木、司晋,以拜托前者镇守军营,率后者配合夜袭。   结果,薄家大爷从天而降,接手了这项差使。   纵然如此,诸人行事仍遵循司晗安排,司晋、瓦木攻击叛匪头目嘎达所在处,薄天营救人质,按跟踪者留下的夜路标识,避开机关陷阱,直达匪巢。   司晋、瓦木这一路可谓势如破竹,饮酒饱食后的匪众无论是防备还是抵抗俱不堪一击,不及半个时辰已攻至匪首嘎达住营,经一番殊死对决,天色未亮前已然结束。   司晋打扫战场,瓦木赶往另一路会合。   “大图司!”   按事前侦查,人质关押在三面临崖的至高处,赶至半山腰,隐见前方有人影绰绰,正欲提醒身后诸人戒备,陡见火把高炽,有人声高喊。   “是大图司么?”来者匆匆数人,“属下是司大人的近卫,请问大图司可熟知这山中地况?”   看来者一个个形色紧迫,瓦木心中感知不妙:“发生了什么事?”   “司大人说的那位本土勇士,为了救监军大人,一并坠入悬崖!”   “什么?”   真真是个晴天霹雳。   ~   “什么?”   天都城紫晟宫内,发出龙咆天啸,阖宫噤若寒蝉。   今日,云州方向递来战报,本是报捷的喜讯。天子阅罢,蹙眉盯着卷末须臾后,问:“这封战报是经由驿站递来,还是前方的八百里急报?”   “禀皇上,是前方八百里急报。”王顺回道。   “把送信的人宣进殿,朕有话当面问他。”   王顺好生纳罕:好端端的,皇上见一个送信的作甚?脚底不敢怠慢,速速到外面传话。一层层递达下去。   两刻钟后,送信的讯兵跪伏于明元殿正殿。   “你是打云州大营里出来的人?”   “……是,是。”小卒一名,得见天颜,端的是惶恐不胜,瑟瑟道。   “这份捷报出自谁手?”   “禀皇上,这是副将大人名小的传来,想来是副将大人……”   “副将?”天子锁眉,“你们的主将何在?”   “司将军他……他……”   兆惠帝眉心更紧:“司将军如何?”   “皇上问你话呢,还不快点利落回答!”王顺低声叱道,依据多年经验,圣上这是动怒的前兆呐。   讯兵一颤,道:“小的……小的只是一个讯兵,着实不清楚真实情形,但听那些人说,将军为了救监军大人,如今全是下落不明。”   “为救监军大人下落不明?”兆惠帝轻问,“把你所知的情形详细讲给朕听。”   “是,是。”讯兵膝下如跪针毡,使力强自镇定,“小的听、听有人私下议论,说监军大人被叛匪掳去当作人质,要挟司将军退兵,然、然后……”   兆惠帝淡声:“然后怎样?”   “然后司将军好像趁着晚上进山救人,大败敌军……可是,一直不见监军大人和司将军回营。”   “没有回营是什么意思?王顺你听得懂么?”   王顺打个激灵,朝讯兵弯腰叱道:“皇上要你回话,你一口气倒出来就行了,还要皇上一句一句的问你,脑子不够用不成?”   讯兵汗流浃背:“小的知罪,小的在外面粗鄙惯了,请皇上恕罪。”   “行了行了,快点说罢。”鉴于话题的主角是薄家四小姐,王顺此刻也是提心吊胆,“司将军和监军大人没有回营是怎么个意思?你们可有寻找?有什么下落没有?”   “有人说监军大人在乱军中被叛匪推下了悬崖,司将军也跟着一并跳了下去……”   而后,便是龙颜大怒,一声厉喝,把手中的捷报掷落:“难怪上在最末几句写得语焉不详,竟是藏着这么一桩事!”   惜薄监军美志未遂,良可痛惜。感司将忠义两全,泣血稽颡。   若非对这两句心存疑虑,也无须特地把讯兵叫来问话。   “皇上息怒,待奴才好好问问。”也吓得跪了下去的王顺拿拂尘捅那讯兵,“咱家方才问你的话还没有回,司将军和监军大人不见,你们那边有没有派人寻找?没有什么消息回来么?”   讯兵早被头顶那声吼吓得魂不附体,却也明白若不能好声作答,自己脖上这颗脑袋今日势必就要搬搬家,急道:“苗寨的大图司率族众在白云山上搜索了几个日夜,军中也有两位将军带兵随行,这会儿没准已经有了下落……”   算你小子有两三分的机灵。王顺随即附声:“是啊,皇上,司将军武功高强,监军大人精通医术,说不定这时候两位已经平安归来。”   兆惠帝凝眉:“这个副将是在卖弄文采不不成,把好好一份捷报,写得如同讣闻一般?”   好罢,虽不知你这副将何许人也,在圣上出口发落你前,救你一命也无妨。王顺陪笑道:“皇上,依奴才看,如此一场振奋人心的大捷,是时候犒赏三军,正好派个可靠的人实地去看一下。”   “你这个主意倒是可行。”兆惠帝面上稍见霁色,“依你之见,谁去为宜?”   “奴才不才,愿意走这一趟。”   “你?”   “奴才就当自己是主子的眼睛,替您好好看看。”   “说得很好,别人去,朕也不能放心。”   王顺憋在嗓上的一口气缓缓松落。   当夜,王顺因远行在即不必当班,遂跑到内侍省找着自己的兄弟王运喝酒辞行。   王运闻说大惊,道:“薄御诏落崖?这事有几分可信?”   “不管有几分可信,为兄这不是去眼见为实么?”王顺闷一口力道十足的老花雕,“话说这事透着一股子蹊跷,薄御诏周围恁多侍卫,贼人哪能轻得近身?依为兄的猜测,这事八成是有几鬼从中接应。”   “大哥是说……”   “为兄走了以后,你和绯冉好生把这事理一理,看看这边有什么异样没有。这外患好理,内贼难防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日内,“薄御诏落崖,司将军救美,双双生死不明”之说,天都城内街知巷闻。 正文 三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1 本章字数:3195   天都城街知巷闻的事情,明亲王府自然也不乏一堵透风的墙。   这日,是这个冬季开始来难得的一个晴好之日,王府练马场内,明亲王怀抱两岁的幼子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共乘一骑,享天伦之乐。王妃齐悦坐在场畔的小亭下优雅饮茗,一双溢满爱意的美目不时望向场内的丈夫和爱子,正是一副宁静祥和的大贵之家和睦图。   “姐姐。”娇语浅嗔,香风徐徐,一位裹着猩红披风的美人窈窕而至,“姐姐原来在这里躲清闲,害我在府里好找。”   “清萼?”齐悦回眸,雍容浅笑,“你何时来的?”   “才到。”来者翁清萼,对表姐如今的皇家贵妇气韵已然是司空见惯,“娘很想小世子,自己行动又不方便,唤我过来看看。”   齐悦示她就座,问:“姑母的身子还没有大好么?”   翁清萼叹息:“本来是好了,前两日出门看戏着了寒气,这两天躺在榻上终日的咳嗽。”   齐悦面现忧色:“回头我向王爷说一声,请位太医过府诊治罢,你该早日和我说的。”   “姐姐如今地位尊贵,清萼哪能那般不懂事,动辄来麻烦姐姐?”翁清萼向练马场内投去一睇,一丝艳羡难以抑制地浮上颜容,“姐姐真是好福气,为王爷生下小世子后,您便坐稳了这位明亲王府的正妃之位,这府里再也无人撼动得了您的地位。”   齐悦一笑:“为王爷生下世子固然好,纵算没有世子,我这个正妃之位仍然无人撼动。王爷虽然不喜言辞,却是位爱惜妻儿的好丈夫,好父亲,我信王爷。”   翁清萼颔首陪笑:“王爷待姐姐情深意厚,整座天都城谁人不知?说到底,还是姐姐有福气,不像那个薄命的薄家女儿,纵然进得了王府做了一年半载的王妃,终还是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分,落得那个下场。”   齐悦瞥了瞥丈夫那边,道:“好端端的提一个早已离府的人作甚?”   翁清萼稍讶:“姐姐没有听说么?”   “听说什么?”   “那薄家女儿不是以什么监军的名义前往云州……”   “这是哪辈子的事?”齐悦不待表妹说罢,已然轻叱,“明王府不是可以说三道四的地方,清萼也是大门大户的小姐,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女子,净爱背后说人闲话,尤其那个人还曾和我平起平坐的前明亲王妃。”此处乃王爷府邸,若这等非议传进王爷耳中,又要给她脸色。   “姐姐……”翁清萼窘意毕现。这位表姐的父亲官位始终高于自家父亲,自小便是处处压着自己一头,如今成了尊赫显贵的亲王妃,更是不可逾越。但凑巧,自己晓得她的软肋所在,便是场中那位策马疾驰的俊美男子。   “清萼并不是来和姐姐说别人的闲话,只是不知不觉说到这个人,不由便记起了如今街巷间说得最是热闹的传闻,姐姐不想听,咱们不说她就是。”   “如今?”齐悦心中一动,“她去军中监军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如今外间还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传闻?”   “看来姐姐是当真不知道。”翁清萼不敢再卖关子,“外面人都说薄家女儿被人推进悬崖,甚至连那位带兵出征的司晗大人也随她跳了下去呢。”   齐悦捏住杯耳的手指倏地一松,“呛啷”一记脆响,惊扰了些许优雅。而使她失态至斯的,不仅仅是这个讯息的冲击,还有不知何时笼罩在她们头顶的阴影。   “王爷……”她立身相迎。因丈夫是背光而立,身后的阳光太过刺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觉心惶到极点。   翁清萼屈身见礼,更是受惊匪小,这位王爷虽然有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但那一身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峻,不是人人能够消受,她宁愿敬而远之。   “你这些话是从何处听来?”胥允执问。   “这些话……”哪些话?   齐悦细语道:“王爷是在问你关于薄御诏落崖之事。”   “……是、是清萼前几日陪母亲去李府看戏时,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议论时说起,这是当前天都城内的第一大事。”   “大事?”如此“大事”他居然是第一次听到,皇兄的防堵之术只针对于自己的皇弟不成?“无论是哪家的夫人和小姐,私下议论内宫三品女官,俱河治其口舌之罪。你是王妃的表妹,更该懂得自持自重。”   翁清萼丕地跪地:“清萼知错了。”   齐悦福身:“是臣妾教导无方,王爷鉴谅。”   胥允执将幼子递与从旁侍奉的乳娘,旋踵而去。   ~   “薄家的女儿出了这事,圣上心情定然不悦,送菱儿进宫的事姑且缓上一缓罢?”魏典觑着兄长神色,问。   半月前,朝会中兆惠帝下旨,擢兵中尚书贺为善为尚书省左仆射,协魏藉打理六部之事,而圣旨所书,不啻分担了半个尚书令的职权。因魏昭容遭贬惶惶难安的魏氏一族越发难以自处,纷纷登门向魏藉寻求自保之法。魏藉不得不加快了送侄女进宫的运筹。   然而,适逢这等变故,魏典还欲为女做最后一搏。   “为兄也想过,可再一想,反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机会。”魏藉笑道。   “此话怎讲?”   魏藉成竹在胸:“薄家的女儿出事,圣上心头大乱,不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倘若并非如此,正逢龙心不悦,菱儿送上门去岂不危险?”魏典忧心忡忡。   魏藉沉声道:“为兄在皇上近侧多年,难道不比你更体圣心?遑论为兄几时说过就那般把自家的女儿送上门去?以薰儿病重为由,让你的嫂子带菱儿进宫探望,宫中的事,为兄另有安排。”   “可是,菱儿那丫头的脾气……”   “她脾气再大,大得过老夫?”魏藉怫然道,“她最好晓得她若不进宫,咱们只能被慎氏那老妖婆生生逼死。薄家的女儿真若坠崖也就罢了,若是平安归来,至少也是个妃位,她须趁这机会讨得圣上的喜欢才好。倘你还有疑虑,你们一家三口索性到岭南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过你们的逍遥日子去罢。”   岭南?终年瘴气荒芜之地?魏典遂不敢语。   这位魏家二爷回到府内,面对女儿等待多时的殷殷目光,不得不据实以告。   十七岁的魏菱失去最后一线希望,怔然呆坐半晌,面如死灰。   “菱儿……”魏典心疼万分。   魏菱蓦地擦去眼角泪痕,道:“既然大伯那么想女儿进宫,女儿进宫就是。女儿虽不孝,也不能教人那样欺负自己的爹娘。”   魏典更觉无颜面对爱女,含泪道:“是为父无能,不能为你……”   “是女儿自己命不好,天下姓有百家,偏偏投生姓魏的家门,如果……”女儿姓薄,便能获那个人倾心相待,拼死相救,此生无憾。“事到如今,多说无益,爹和娘还是为女儿进宫早做准备罢。”   魏家的妙龄小姐进宫探望病重的堂姐,仅是半日不到,康宁殿已得讯息。   慎太后看向立在殿前的绯冉,问:“这事你怎么看?”   后者垂首:“微臣不敢妄言。”   “哀家准你说的话,还有什么妄言?讲来听听。”   “微臣遵旨。”绯冉蹙眉苦思,“魏氏的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眼下就看太后如何处置。”   慎太后眸光深沉:“你认为哀家该如何处置?”   “看太后对魏氏一族的有何打算。如若太后仅是想扼制魏氏在前朝后宫的势力范畴,这位新魏小姐万万不能进宫;如若太后想将魏氏连根拔起,从前朝后宫除名,放这位魏小姐进来便是必不可少的一步路数。”   慎太后浅哂:“这个说法倒是新鲜,站得近点,细细说给哀家听。”   机关算尽太聪明,误谁性命?且待后事分明。 正文 三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3 本章字数:3169   “朋友,我来了,还不出来迎接?别只顾和情郎浓情蜜意,忘了好朋友!”   晨曦初透,这呼喊声响彻山谷,惊得鸟飞兽走,风闪云避。   被从梦中惊醒的薄光匆匆披衣趿履,推窗探出头去,道:“许久不见,朋友你固有有燃遍整座山谷的热情,为何不按捺一个时辰,待我把今日的梦做完?”   “梦?”鸾朵倾身贴她近前,邪笑,“请问朋友,你的梦里是什么光境?如火一样的燃烧,还是如雨一样的缠绵?”   薄光弯眸,甜甜道:“朋友如此好奇,下次邀你参与如何?”   “净是胡说。”司晗屈指弹在这个近来讲话愈发不着边际的小妮子后脑,向窗外人浅笑颔首,“鸾朵小姐近来可好?”   “我很好,看起来你更好。”鸾朵的眼睛丝毫不加避讳地在面前男子的俊美面容上打转,“难怪司将军不要我们长老的女儿,我的朋友的确强过她们许多。”   她们?薄光意味深长乜了某人一眼,道:“我不过勉强收留司哥哥,贵族长老千金们的眼光差了些。”   司晗一揖:“委屈姑娘,小生感激不尽。”   薄光挑眉:“懂得感激,便要忠心不二,惟本姑娘之命是从。”   他五指向天:“小生向天发誓,今生今世效忠姑娘一人,丹心可昭日月。”   她螓首高扬:“先为本姑娘打一盆洗脸的净水来。”   “小生遵命。”小司大人恭敬行事。   “真好啊,朋友。”鸾朵看得又羡又妒,两只大眼晶晶闪闪,“看着你们,就看得见爱情的模样,鸾朵也想有这么一个人去爱。”   薄光伸指挑起这位异族大美人的下颌,道:“小姐这般倾国倾城,我收了你如何?”   后者不遑多让:“把你的情郎分我一半,咱们共享这块鲜美可口的上等美食怎样?”   “两位姑娘……”当真端来洗脸水的司晗很想令自己听而不闻,“鉴于小生就在近旁,两位可否将话题远离小生?”   鸾朵咭咭怪笑:“我今日来的话题就是来谈你们这对如胶似漆的鸳鸯,如何离得开?”   薄光圆眸大瞠:“你今日专为了吃司哥哥而来?”   “如若你大方,我自是不介意饱餐一顿。”鸾朵眨眸坏笑,“不过,我眼下更愿意操办一场婚礼,让我那身最美丽的婚服在太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薄光一怔:“谁的婚礼?”   鸾朵噘嘴:“谁与情郎最恩爱?”   “我和司哥哥的婚礼?”她疑问。   “难道你不想嫁人家?”鸾朵跺脚大叫,“难不成你是想吃了不认?”   “……”纵然近墨者黑,她仍有力不能及时呢。   “朋友,做人不能这样,我们苗人儿女纵是性情豪放,也会将亲手做得第一餐饭第一件衣裳留给自己的妻子和丈夫,你千万不要……”   “好。”   “啊?”   “就举行一场婚礼罢。”薄光道。   “小光!”司晗面色微变,“别胡闹。”   “胡闹?”鸾朵目露凶光,“你敢不同意娶我朋友?”   薄光笑靥如花:“朋友先到一边,我与司哥哥说几句话罢。”   鸾朵瞪了不识相的男人一眼,提气起跃,跻身进一棵百年老松的枝叶间。   薄光抱住司晗胳臂,道:“司哥哥来,我们到水车那边去散心。”   “小光,听我说……”   她跷足一吻,软软声道:“水车那边僻静,到了那边我会听你慢慢说。”   就是如此,这几日来,每逢自己想将现实拉到眼前,她俱是这般撒娇耍赖,令他无从抗拒,无果作罢。近来的时光,美丽得如同梦境,是他从未想过可以拥有的梦境。但是,那个现实仍然在山外,在天都,不可回避。   “司哥哥,你晓得我在返回天都的那一刻,便在想着如何复仇么?”她问。   “嗯?”司晗怔忡。   “那些年里,我除了奔波求生,还预习过一个又一个的复仇计划。皇上、明亲王、德亲王、太后、魏氏,以及那些参与过那场杀戮的文武,我列成名单,各取代号,为他们安排过一个又一个的悲惨收场。但,那些毕竟仅仅是我为了抵消心中仇恨不得不凭空放任的臆想,倘他们忘记了我们的存在,那些臆想势将随着岁月慢慢消散。可是,我还是回到天都城,我恨的人一一出现在面前,他们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能使我回到爹爹自缢、家门倾覆的那一瞬间。那些人里,我最恨的自然非明亲王莫属。他的出现,提醒着我所有的不值与不堪,昔日曾以一杯毒酒欲与他了断,再回来,却觉得那杯毒酒已然不够。在我不晓得皇上对我的心思前,曾设计下数个制造明亲王罪状的渠道与方法,欲借皇上的手剥下他富贵的外衣,品味爹爹所品味过的屈辱,摧毁他所有的尊严。”   司晗环住这个娇小的身子,柔缓拍抚。   “后来,我与皇上虚与委蛇,三分真七分假,为得仍然他们兄弟猜忌互杀的那日。仇恨委实腐蚀人心,我在太后、皇上面前越是卑微,在明亲王面前越是无法忍耐,好在我恰好可以借机激发他对我的怒意,引其皇兄的教诲与训叱。明亲王不是德亲王,三五次或无大碍,长久必生嫌隙……”   她幽幽叹口气,道:“司哥哥,这就是小光,早已不是你所熟知的那个率真快乐的笑儿。”   司晗手指绕着她一绺青丝,问:“于是,你在回到府中后,才会竭尽所能地欢闹么?”   “高猛、程志……”她咬牙,转而娇笑道,“那这样的小光,司哥哥不觉得厌恶么?”   他俊眯略眯:“小光明知故问,是想司哥哥的甜言蜜语不成?”   “被识破了?”她问。   他点头。   哧~~   两人相视而笑。   “原本,那时小光的心中,被黑暗侵占去九成,剩下的一成原只为哥哥姐姐们留下,然后,浏儿出生,又占来一成,添了许多快乐。再然后,是司哥哥的爱,当我听说司哥哥曾冒死救爹爹出狱时,小光心中的黑洞终被添满。有司哥哥在,那些盘算经营,恩怨情仇,皆不重要,重要得是你陪在小光身边。”   “兹事体大……”   “没有什么大与小。”她扁嘴,“这几日我一直收得到哥哥的消息,他有意放出一些口风,令外界以为我们意外猝死,是个好机会不是么?”   “小光……”他扶起她的肩,两人正颜相对,“你应该看得见我的脸色,纵使江浅有回天之术,同为医者,你认为我可活到几时?”   她眯眸:“司哥哥是想把这几日当成露水情缘……”   他一恼:“不得胡说!”   她嫣然:“人生不过百,常怀千岁忧。没有灾病加身者,诸如夭折、早逝难道少了么?自古神医无数,又有谁挡得住生老病死?还有,到了今日,司哥哥难道还能平心静心地看着我成为皇上宠妃?”   “不行!”他紧抱住她。   她莞尔:“那么,司哥哥可愿陪小光做一对乡野夫妇?”   “小光……”他抱得更紧,埋在她幽香皓颈间流连难舍。   “朋友——”树上的鸾朵耐心告罄,“你家情郎想通了没有?他若敢吃了不认,我替你扒他几层皮!”   远处溪水捉鱼的高猛、程志听得真真切切,埋首窃笑不已。   司晗捏起两粒石子弹了过去,如愿收获两声惨叫。   鸾朵拍手称赞:“朋友,你这情郎好身手……”   “朋友听好——”薄光欣然回喊,“你可以为我来筹备一场美丽的婚礼了!” 正文 三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3 本章字数:3267   溪水清流,青山碧树,色彩纷繁无以计数的不知名花朵,不需要刻意点缀,这座位于素节山最深处的山谷已经是世上最好的花堂。   鸾朵的行动力好得一如既往,不出五日,将鲜花彩缎饰满新房,使尽方法唤来新人亲朋,薄天与薄年、薄时,瓦木与司晨,悉数到场。有人抚琴,有人弄箫,有人吹打苗家乐器,鸾朵自己身兼司仪、舞姬与歌者,为朋友奉上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薄光头戴喻意纯洁坚定的银冠,身披绣样自由艳丽的彩帛,背上一只凤凰盘旋飞舞,腰际一串银制流苏围腰丁当作响,红缎裁成的百褶至膝裙,织锦制就的五彩绣花鞋。在这身奇丽婚服的包裹下,她明眸皓齿,肤如初雪。就如鸾朵所盼望的,从头到脚俱在日阳的照拂下璀璨闪耀。   司晗亦着苗人男子大婚爱用的黑红礼服,裹腰锦带,至膝长靴,更将身形拉得挺拔修长。今日的他,即使脸上除下了人皮面具,依然满载盛芒。   “天上有太阳,所以世间有了七彩的光。你的眼睛清澈得宛如天河的水流,我的心中写满芳香。绚丽的凤凰栖在了梧桐木上,鸾朵的朋友找到了称心的情郎……”鸾朵穿着艳丽的苗服,用苗语唱着自编的歌曲,在七彩的织毯上赤足而舞。   本无意出席兴致寥寥的司晨,瞥见兄长脸上的笑容,淡淡叹了口气。   “怎么了?”手执芦笙,随节奏踩踏舞步的瓦木在吹奏的间隙,问妻子。   司晨浅哂:“本来我以为这只是鸾朵兴起的一场闹剧,但大哥那样的笑,我以前从未见过,为此,我愿意感谢薄光。”   瓦木爽朗大笑,道:“对男人来说,建功立业可以带来无上的尊严,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却可拥有最大的幸福。”   司晨淡挑蛾眉:“即使这个心爱的女人是拿自己的前程功业换得?”   瓦木耸肩:“这便要因人而异。对你的大哥来说,薄光抵得上一个王国。”   “对你来说,女人抵得上什么呢?”   “哈哈……”瓦木放下乐器,抱起妻子疾转几圈,“我既要美人,也要江山!”   那厢,薄年抚罢一曲,薄时收起长箫,两人来幼妹身畔,前者将她满头青丝编成发辫,后者不时托一托那顶银冠感受重量。   薄光望着两位姿态曼妙的姐姐,道:“姐姐们放心,哥哥寻了人在浏儿身边密切看着……”   “我晓得。”薄年冁然,“你忘了我也是可以进宫探视的么?我会趁着他年幼的时候多见他几回。”   “待此事平息后,我们把浏儿接出来如何?”   “我看大可不必。”薄时撇嘴,“那小子天生就是宫廷的材料,好色不说,你说他平日学话言简意赅能省则省,为什么对二姐偏叫‘娘娘’?如此一来,纵使他年幼无知说漏了嘴,旁人也不知他指得是谁,毕竟那宫里最不缺少的东西就是‘娘娘’。”   薄光何尝不是百思不得其解,道:“我那时也纳闷了好久,从来不说叠字的浏儿竟对二姐叫‘娘娘’。”   “接与不接,过了眼下再说。”薄年打完最后一个绳结,“当初我故作聪明使你嫁进明亲王府,帮你穿那袭婚服时,心中隐隐不安。如今,方是你真正的婚礼。”   薄时点头,又皱眉:“这袭婚服好看归好看,我只担心小光的脖子承受不住。”   薄光忍俊不禁:“宫中女官的那些假发和头饰也不轻松,小光早已习以为常。”   薄时作深思状:“我成婚时也穿苗人的婚服如何?”   “好,太好了!”鸾朵蹦跳而来,“我家中存有十几套,随你挑选!”   “到时你也为我跳舞唱歌么?”   鸾朵点头:“当然,朋友的姐妹也是鸾朵的姐妹。”   薄时将对方上下左右扫过一圈:“如此直爽可爱,我决定喜欢上你了。”   鸾朵将她抱住:“我也喜欢所有漂亮的事物。姐姐还须告诉鸾朵,谁家的儿郎这么有福气,可以得到你这样美人的青睐?”   “……”薄光心中同问。   薄时拉起鸾朵手儿,旋身起舞:“总之是个男人。”   薄年扬唇:“你家三姐眉梢眼角的戾气已经不见,显然正在热恋之中。”   “二姐也不知那人是谁么?”   “我哪里知道?也不必知道。”薄年向幼妹恬淡一笑,“小光只要记得令自己幸福便好。”   二姐说三姐戾气消失,难道不知自己的五官也是细腻柔和了许多?薄光鼓起小嘴,趁她不备偷来一吻。   薄年佯作嫌弃,一手擦拭,一手招来与薄天戏闹的司晗:“顽性不改,快来将她领走!”   薄天羡妒交加,凑上半边脸颊,道:“小光也来亲哥哥一下?”   这下轮到薄光嫌弃:“不要!”   “说得好。”司晗揽住娇妻,“我们不理闲等人等,去跳舞。”   薄天大吼:“司晗这厮,把妹妹还我!”   司晗老神在在的回眸:“有本事来抢。”   “怕你么?”薄天吼声如雷中扑上前来,抱起幼妹直飞冲天。   “笨蛋哥哥,放下我啦~~”薄光边叫边笑。   “大胆贼人,放下吾妻!”司晗飞身紧追。   薄年落座,抚琴观战。   薄时跳脚,呐喊助威。   那边的草地上,江浅席地而坐,作为亦在邀请之列的客人,她选择成为一个旁观者。   这个薄家,的确如传说的是个了不得的家族呢。若这几个人皆将才智用于庙堂,掀得起风卷云怒,也稳得住江山万里。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加入我们?”鸾朵走到这位情敌面前,问。   江浅语意寡淡:“来便来了,一定要加入么?”   鸾朵瞟一眼新郎那方,坏笑道:“不是在吃醋?”   “是。”江浅浅应。   “嗯?”鸾朵意外,“你在吃醋?”准确地说,这怪医女这般坦白承认自己正在吃醋?   江浅微微一笑:“我的确在吃醋没错。我不像你,已经结束了对薄天的爱恋,我还在继续。”   鸾朵直瞪着这张毫无波澜的面容:“即使他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   “我的心不听理智的劝告,我惟有听之任之,直到它自己愿意停止。”   “你不怕痛苦?”   “痛苦也是它咎由自取。”   “……我承认,你说得有些道理。”   江浅手扪胸口:“这不是道理,是不可抗力。”   “你前些时日代替我的朋友去做匪人的人质,不觉得委屈?”   “我若不愿,谁能给我委屈?”   鸾朵默然少许片刻,问:“你会争取自己的爱情么?”   “会。”   “你……”鸾朵美眸厉睁,“你想伤害我的朋友?”   江浅轻嗤:“她是他的爱人,又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伤害她?”   “那你想如何争取?”   “用我一生的医术为他医治。”   “然后呢?”   “没有然后。”江浅轻灵跃起,“这就是我的爱情。”医好他,使他身躯强健,使他与爱人白头偕老,是她给予这份爱情的回报。无关痴,无关傻,只因他爱的人是“她”,非她。   “喂,你去哪里?”怪医女说走就走,鸾朵掐腰拧眉。   江浅回眸一笑:“这个时候还能去哪里?”   “那是哪里?”   “当然是……”江浅脚步轻盈,跃入织毯中央,“跳舞。”   “狡猾怪医女,我也要跳——”   薄光左手拉起薄年,右手拉起薄时,蹁跹加入。   鸾朵的歌声再度悠扬清发。   青山为证,欢笑为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正文 三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4 本章字数:3711    近来,寒风苦雨,在在没有一桩遂太后娘娘心意的事情。   闻说薄光死讯,况味杂陈也就罢了,搭上一个司晗却令人不胜惋惜。司勤学忠正清廉,这般门第出来的孩子该受一番重用,何况早已为其设想齐备今后的前程。   此事尚待平息,最令她不防的讯息突如其来——   魏菱入宫。   听说的当下,震惊不足以形容太后娘娘的心情之万一。   “你们给哀家说说,为何哀家直到此时才晓得这件事?”   殿下垂首跪地者,尽是被传唤到此的各宫宫人,也俱是太后放在宫中各处的耳朵和眼睛。在太后凤颜的凛威下,皆三缄其口,不敢擅言。   “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一个个不都是巧舌如簧的么?到了用得着你们的时候,那些话是到哪里去了?”   殿下诸人仍是静默。   “太后……”宝怜欲稍加劝慰。   “没你的事!”慎太后沉叱,“今日哀家问得是他们,人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素争先恐后地向哀家表忠心要封赏,到了用得着的时候却没有一人派上用场,是当哀家老了好糊弄不成?”   “太后。”绯冉亦在诸人之列,踧缩开口,“微臣斗胆,想替自己和各位辩白两句。”   “哦?”慎太后挑眉,“你向来是个能言善道的,这时再不说话,哀家反要奇怪了呢,大着点声,让哀家听得仔细些。”   绯冉半抬起脸,扬嗓道:“禀太后,这桩事实在是事发突然,微臣听到的时候已是定局,想必各位也是如此,足见对方布局周密,安排精当,非一日两日的筹备。”   诸人连连点头。   慎太后冷道:“你且说说你所了解的事情始末。”   “微臣听说,那位魏小姐在随魏相夫人进宫探望废妃魏氏之后,因挂念堂姐太甚,仅隔三日便独自进宫探望,用得是魏相的腰牌,谁料途中迷路,误入皇上正在用午膳的品云轩内。皇上不得没有怪罪,还恩准她同用午膳,膳后尚遣贴身宫人送其往春禧殿,一个时辰后召魏小姐进宫侍驾的圣旨便送达魏府。”   慎太后锁眉:“就算这个魏家女儿不知自重,巧立名目地媚惑皇上,可她是如何个倾国倾城,竟得皇上如此热衷?”   “魏小姐当然是如花似玉,然微臣以为,她得皇上青睐,凭靠得绝不仅是容貌,”   “不是容貌?”慎太后惑然,“是才华?是家世?还是皇上有意补偿魏家?”   “皇上仁厚,或许有这层考虑。但微臣想说得是,膳桌上,魏小姐见皇上胃口不佳,便毛遂自荐,以桌上已有的膳肴在小厨房内从新调对烹调,使皇上胃口大开,是而龙心大悦。”   慎太后冷哂:“哀家真是开了眼,他魏家连这些个狐媚手段也**得出来?”   “不止如此。”绯冉覆眸,“魏小姐在膳后还为皇上调了杯消食的果茶,皇上甚是喜欢。”   “够了。”慎太后含愠挥袖,“哀家知道那位魏相为了送这位侄女进宫受宠,花了不少心思就是了。”   绯冉低首敛语。其实,她此下极想抬头瞥一眼太后此时的神色,从而细细揣摩。后宫佳丽为了邀宠,哪个不是用尽心机翻尽花样?魏小姐生得固然出色,但还没有到了令见惯万紫千红的圣上一见失魂的地步,圣前讨宠的的手段也称不上别出心裁出奇制胜。虽然不排除人家就是用这般平平无奇的家常法子一下击中了皇上体内盼望温馨居家的日常情怀的可能,但她敢说,皇上邀魏氏女进宫,最紧要的目的绝非美色。试想,魏氏这把刀皇上多年来使得必定顺心顺手,不想因魏昭容的变故使之钝涩迟缓不堪启用,此消彼长,给太后背后的慎家兄弟壮大的良机。如果一个人正在寻思解决之道时,有机会抵达眼前,自然是顺水推舟……这层圣意,太后是因为身处局中当真浑然不觉,还是自欺欺人不愿把那层窗纸捅破?   “皇上圣旨已然下去,哀家若硬给拦住,必定有损皇上颜面,朝中文武也会以为哀家意欲左右皇上意旨。”慎太后神色凝肃,冷厉的眸光在诸人脸上徐徐回环,“你们须记着,你们是哀家的人,在这个后宫里,有哀家一日,便有你们的一日。魏氏新人进宫封得已然是昭仪之位,若是步步高升,终有一日重新为魏氏掌握这后宫大权,你们便要过回从前低眉伏首忍气吞声的日子,届时哀家若自身难保,自然也难以顾全你们。”   诸人叩头:“太后,微臣(奴才)……”   “好了,表忠心颂赞歌的套话姑且省下,你们说得再多,也不及做一件令哀家满意的事来得妥当。”慎太后意兴阑珊地摆手,“绯冉留下,其他人下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罢。”   诸人络绎退去,惟绯冉一人孤零零跪在原处,   慎太后瞥她一眼:“你起来说话,宝怜看座。”   绯冉起身,踧踖入座:“微臣谢太后。”   “方才那一幕,哀家有一半是在做戏给外人看,有一半是真的。纵使哀家已经有意放人进来,但皇上如此轻易肯允魏氏新人进宫,仍是出乎哀家意料。你认为除了魏家新人那点狐媚皇上的伎俩,有没有别个因由?”   “这……”当然有,可打死也说不得呀。   “怎么?”慎太后目色如炬,“是想不到?还是不好说?”   绯冉面起彷徨:“微臣先请太后恕罪,才敢稍加妄言。”   “恕你无罪。”   “微臣以为,魏氏得以顺利送新人进宫,一是至今的后宫人脉仍不可小觑,不然魏小姐纵使当真迷路,也轮不到迷至皇上跟前。”她有意无意地顿住,偷觑太后面上表情。   后者微微颔首:“说下去。”   “二是魏小姐封昭信仪前太后这边事前没有得到一点风声,着实有违皇上平素对太后事必商禀的孝道之风,这中间保不齐有小人从中作祟挑拨太后与皇上的母子之情,太后不可不查。”   慎太后持疑:“你觉得倘使皇上有意报与哀家知晓,还有奴才敢在中间兴风作浪么?”   “正因太后一定如此揣度,谁知那些心怀叵测者会不会因之兵行险着呢?”   “有些道理。宝怜你来做这桩事。”慎太后吩咐,“给哀家好好查查,发现行为不轨的奴才立刻带来见哀家。”   宝怜应诺,忧声道:“王公公近些日子不在,倘有人想两头糊弄,的确惟有趁这个时候。个把的奴才粗心倒不打紧,奴婢担心魏氏连皇上身边的人也给打点透了,皇上的一言一行岂不等同活在臣子的眼皮底下一般?”   慎太后面容一冷:“他最好真敢如此放肆。”   未必没有呐,太后娘娘。绯冉道:“三是皇上难以忘怀与魏昭容的夫妻之情,接魏氏新人进宫,许以高位,照应魏昭容。”   “那魏氏废妃肤浅狂妄,横行后宫,且一再以下犯上,皇上对其哪还有什么夫妻之情?”话虽如此,慎太后实则无法断然否决这个可能,“照这么说,哀家该尽早见见那个新入宫的魏昭仪,看她与她的堂姐有几分相若。”   宝怜笑道:“她如若懂事,明早便会自发来向太后请安。”   慎太后眉心收紧,思索晌久,叹息道:“这魏氏的事先说到这儿,下面不妨说说薄家。”   绯冉心内一紧。   “绯冉是德馨宫出来的人,如今听说薄光出了那等事,当是不好过罢?”   绯冉面相黯然:“太后明鉴,微臣的确难过了时日。”   慎太后眸光明灭:“旧主情深,哀家不是不能体谅。”   “薄御诏职衔在微臣之上,微臣与她仅是上下之属,没有主从之分。但毕竟是熟识的人,猝闻那等噩耗,总是要叹息几声的。可怜一个花信年华的美人,就如此殁了,唉~~”   “红颜薄命,哀家也为光儿伤心了一阵子。”慎太后摇首,“不过,逝者已矣,如今尚仪之位空悬,由你顶上罢,司正的位子暂且空着,在出现适宜人选前,你先兼任着就是。”   绯冉慌忙叩首谢恩。   “哀家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你做得好,哀家自然奖你。不过,你在接到荣升的懿旨后,须为哀家做件事,对你来说,或许有些为难。”   “微臣一切听凭太后吩咐。”不管为不为难,由自己来做,总好过委派他人。   慎太后眸光疾闪,定了片刻,道:“你去一趟薄府,替哀家找样东西。”   宝怜一怔。   “请太后明示。”   慎太后利眸紧察其色:“哀家会交份图样给你,若见得封皮上画有类似数样的书册,不得惊动任何人,即刻拿来交给哀家。”   宝怜犹豫不定:“太后仍然认为那样东西藏在藏府?但之前搜查那般彻底,不是没有丝毫发现么?”   慎太后面庞沉入背光处,声线缓缓道:“兴许是那些人漏了什么地方。”   “不如奴婢陪绯冉同去?”   “你有你的事要做。绯冉做事细心,又与薄光朝夕共处恁久,但愿有所突破。”   绯冉垂睑聆听,毕恭毕敬。 正文 三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4 本章字数:2970    云州。苗寨。   流年不利,抑或天不酬勤?仍然是在那参天古树下,宽硕石案前,瓦木坐在虎皮石椅之上,面对远道而来的男子,暗暗叫苦,只觉自己头大如斗,沉重感十足。   “大图司。”一袭水蓝常服的明亲王抱拳,“本王此来纯属私人行程,大图司不必待以盛礼。”   “这是哪里话?”瓦木古铜色的面孔上热情洋溢,“我们苗人对朋友从来都是敞开怀抱,给予亲人般的温暖,更何况允执是远道而来,更应受到我们最高规格的接待。”   胥允执淡哂:“本王此来不为别事,是向亲耳听大图司说一说寻找薄光的进展。”   这爷还是一如往昔的不喜赘节简炼直省呢。瓦木爽朗的笑容稍稍一黯:“薄监军的事,我们也甚是难过。她与鸾朵刚刚结成好友就发生这等惨事,实在令人难过。我那个妹妹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自己痛失好友,一直在白云山内反复寻找,不肯放弃。”   胥允执目芒微闪:“这么说,大图司已经放弃寻找了么?”   瓦木重声一叹:“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二十几日,纵算咱们有一万个不想,也须接受这个事实不是?”   “可见到了她的尸首?”   “正是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鸾朵立始终心存侥幸,不肯作罢。”   “令妹如此赤诚,本王很想当面道谢,不知可否请出一见?”   瓦木苦笑:“那也要她肯从白云山中出来才行,允执是不知道我这个小妹有多固执,她若是个男儿,我定然以为她爱上了薄监军。”   胥允执默忖须臾,道:“多亏苗寨兄弟戮力配合,得以肃清叛匪余孽,本王甚是感谢。本王将在此寻找薄监军下落,还请大图司不吝相助。”   “……王爷要亲自寻找?”瓦木不由得想对这位冷颜王爷刮目相看。   “正是。”   “好,王爷对薄监军如此情深意重,瓦木愿意陪王爷再度进山寻人。”   胥允执一笑:“不必劳烦大图司出马,只须派两个谙熟地理的向导给本王即可,其他人手,有本王的随从及薄监军的随军侍卫。”   “但凭王爷安排。”   ……   送走这位贵客已有半个时辰,瓦木卷缩在自己的宝座内,抱头思忖,苦无良计。   司晨打图司府的苗楼内姗姗步出,美眸淡睨丈夫窘态,道:“这时才晓得自己惹上麻烦了么?”   瓦木大摇其头:“不要说那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当初已经晓得如此场面。”   司晨轻嗤:“既然是求仁得仁,你还苦恼作甚?”   “我替朋友担心啊,他们好不易走到那步,万一被这位瘟神给破坏了……”   司晨柳眉稍颦:“你还是担心自己罢,倘若那事败露,你与薄天的交际也必定隐瞒不住,整个苗寨担得便是私通朝廷要犯的罪名。”   瓦木揽过妻子,笑道:“朝廷若想保边境安宁,不会贸然拿苗寨如何,当真有瞒不住的那日,头一个惹上官司的当是你们司家呐。”   正是如此。司晨忧形于色:那个糊涂的大哥,天地间有百媚千红,为何偏执着于薄家女儿?   “阿晨,你该晓得……”   “我岂敢不晓得?”她丽容微染薄怒,“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因为一点私怨置父亲和兄长的安危于不顾。”   “你想得到这点就好。”   天都求学岁月里,瓦木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心仪女子,自然晓得她对薄家姐妹的那点龃龉不快,虽然连这点小小的狭隘他也爱得甘之如饴,但却不希望时至今日她存有这层刻薄。这世上,惟有拥有爱的女人,方做得心怀宽容,愿意原谅。这份爱可以不是男女之情,他只求自己长久的付出不是被她视若无物。反之,心田枯竭如同荒漠者,惟有形容扭曲,言辞尖刻。   “你打算如何帮大哥他们?”司晨问。   “这个时候,最好的帮忙,便是不帮忙,明亲王不是善类,不能给他察觉任何蛛丝马迹的机会。”朋友们,自求多福呐。   司晨玉颜上阴霾覆罩,忧郁难消。   ~   天都城。紫晟宫。   今日,凄冷冬雨中,明亲王妃携子进宫,捧着丈夫不告而别的留书,跪在太后膝下幽怨泣诉。   对这个新鲜出炉的讯息,慎太后亦是诧异非常,先好言打发了温婉懂事的好儿媳回去,而后摆驾明元殿。   “允执去了云州?”兆惠帝扫过那封手书,恍然,“难怪中书省递来了他的告假表章,朕本想今日晚间宣他进宫详诘,他竟然几日前就走了?”   慎太后着实吃了一惊:“皇帝也不知道?”   兆惠帝似笑非笑:“允执这是惟恐朕不同意,先斩后奏。”   慎太后扼腕叹息:“这个允执,几时也学会做这等没有分寸的荒唐事?”   “母后无须着恼。”兆惠帝好声劝慰,“允执去了也好。有他寻找小光行迹,朕便不必担心下面人怠惰应付。”   慎太后听出话外音,道:“皇上认为薄光尚在人世?”   兆惠帝揽盅呷茶,莞尔颔首:“朕喜欢光儿,正是喜欢她蓬勃的生命力,她绝不会那般轻易死去。”   慎太后动容哽咽:“但愿皇帝金口玉言,光儿能平安归来。”   他举起茶盅一敬:“借母后吉言,朕相信光儿定然化险为夷,遇难成祥。”   “还有司相那边,皇帝也该多加宽慰。”   “司相亦如朕这般,认定司晗吉人自有天相。”   慎太后摇头:“唉,近来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好在还有一桩好事,新进宫的魏昭仪娴静慧秀,哀家很喜欢。”   兆惠帝讶哂:“她已经拜见过母后了么?朕还恐母后近期不喜见魏家人,想过段日子再领她去向母后请安的呢。”   慎太后眉心收拢:“魏家不过只出了一个魏昭容,哀家对事不对人,几时连其他魏家人也不待见来着?”   “母后宽宏大量,朕当然晓得,做儿子的无非不想母后烦心罢了。”他唇边笑弧温存和煦,“魏昭仪虽然年轻,却喜欢吃斋念佛,还请母后指点着她些,莫使后宫出来第二个魏昭容。”   皇帝这副神色……是真?是假?慎太后略作斟酌,道:“皇上既然喜欢她,便不妨及早宠幸,早早生下皇嗣,昭仪之位方算实至名归。”   “魏氏不需要出来第二位皇子。”他道。   “哦?”慎太后面现赞许,“皇帝果然还是皇帝,永远做不了见色失智的无道昏君。”   他哑然失笑:“朕是母后教出来的,如何敢得意忘形?这个魏昭仪就交给母后**,若得母后欢心,将来就把蠲儿交她抚养,母后好得颐养天年。”   “……皇帝说得甚是。”那个魏家新人居然想收养大皇子么?好大的志向,好大的器量。慎太后冁然浅哂,投进茶盅水波内的眸光精若寒镞。   而那厢,兆惠帝亦是心湖难静。   小光啊,你搅动了朕这沉寂无波的一池春水,便不允你再生退意了呢,但愿你早日归来,朕许你一世荣宠。   窗外,一场冬雨犹未歇止。 正文 三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5 本章字数:2817    “本王听说,你们随薄御诏来云州时,她还带上了自己府中的老管事及两名侍卫,如今那三人身在何处?”   今日,胥允执将天子派来保护薄光的禁军侍卫召集至府尹府内,命诸人将各自所知事无巨细从头说上一回,此过程中,他始终一言未发,直待每人陈述完毕,方淡然启唇。   “禀王爷,属下听说那三人如今仍跟随着苗寨大小姐在白云山内找寻薄监军的下落。”有侍卫回道。   胥允执沉吟,问:“迄今为止,你们可见过那三人中有人回来?”   诸侍卫纷纷摇头,有声道:“打薄监军出事后,便不见了那三人踪迹。”   “从来没有?”   诸侍卫点头。   他目澜疾掠,问:“卫将军率人进山救人时,你们中有谁随同?”   “属下等人随同前往。”六名侍卫出列。   “途中可以有什么横生枝节的事情发生?”   不知王爷所指何来,六侍卫茫然相觑。   林成出声提示:“王爷想知道的是,从你们出发到到达匪巢这一路,有没有发生什么蹊跷怪事?是一路顺风地直接到了匪巢么?”   六侍卫俱攒眉苦思,片刻后,一人嚅嚅道:“有件事……也不知算是不算?”   胥允执挑眉:“讲。”   “那天夜里即将进山前,瓦木大图司突然现身,还带了一位据说是本地勇士的人为我们带路,然后司将军与属下等人分开行事,听大图司说是抄近路去救薄监军去了。”   林成看主子凝然不动,遂替问:“那位本地勇士也是苗寨中人么?”   “属下不知。”侍卫冥思当夜情形,“那位勇士始终未摘下面脸上的面巾,但与大图司交谈时,的确是一口流利的苗语。”   还须去请教那位大图司一趟么?明亲王两眸深晦不明,抬指示意林成将所有人带下。   “王爷,苗寨派来的向导已经到了,不知几时启程?”林成问。   他淡道:“倘若熟知地理的苗人恁多天内寻找无果,你认为本王出马便有不同么?”   “……不找了么?”那大老远跑到这地方来作甚?   “不,本王仍然会找。”他扬唇,“告诉向导,直接带本王到薄监军落下的崖下。”   “这……”林成摇头,“王爷,怕是不成呢。”   “为何?”   “属下提前向他们问过,关押薄监军的那栋贼窟所临的三面悬崖是名副其实的万丈深渊,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纵是自幼生长其间的本土猎人,也没有一个敢下到那里面去。”   “本王竟是一点也不意外。”   林成未听清主子低语,道:“而且,昨日属下听向导说过后,请他带属下提前看了一下,果如其所说,那地方是去不得的。而且属下发现苗寨大小姐也只是派攀援高手顺绳索沿崖壁搜寻形迹。”   他眯眸:“真是棘手呢。”   “是啊,薄御诏只怕……”凶多吉少。   “这么说,本王还是直接去拜访瓦木大图司来得省事。”他蓦地长身而起,“备马。”   ~   今早,薄光迎来了近来最是思念的人。   “良叔!”她欢喜迎上,不住地嗔怪埋怨,“你为何偏在这时候远行?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薄良揽着她娇小的秀肩,笑道:“老奴晓得,老奴错过了四小姐的婚礼,但老奴为四小姐带来了一份新婚礼物,聊算弥补老奴的罪过。”   她扁嘴,半信半疑:“良叔今日才到,何时晓得小光成婚?”   “老奴虽奉大公子的命去办事,却时时想着四小姐,看到了配得起四小姐的物件,当然要拿来奉上。”言讫,薄良从胸口暗袋内拿了一物,揭开其外两两层缎布的包裹,递到眉角眼梢溢着幸福光泽的主子面前。   “这是……”薄光倒吸口气,面现惊喜,“爹爹的东西?爹爹不喜欢任何赘饰,却喜欢将它挂在腰间,一年四季都不离身呢。”   薄良将那枚玲珑剔透的鱼形玉佩抖落开来,道:“是老爷当年放在老奴这里的,老奴离开天都时忘记带上,这次正巧返回天都,便取来做四小姐的贺礼。”   她一双秀眸虽看得瞬也不瞬,却一径紧摇螓首:“既然是爹爹送良叔的物件,小光怎么能要?”   薄良冁然:“此物的材质是上好的和田玉,又是由当年最好的工匠雕琢而成,到当铺内可换不少银两,老爷当初把它交给老奴,是想老奴在充军为奴后有样可以周济困境的东西傍身,但老奴始终舍不得。如今四小姐有了美满姻缘,还有比它更好的贺礼么?权当是老爷为您置办的嫁妆如何?”   “好!”薄光笑靥盛绽,“的确没有比它更好的礼物了!司哥哥~~”   司晗正值溪边与两名属下捉鱼为乐,闻听这声娇软呼唤,想也不想扔了鱼网即走。两条已在网中胖美鱼儿就此得了自由,摆尾顺流逃脱,令得高猛、程志跺脚哀叫不已。   “司哥哥,这是我的陪嫁,你从此后片刻不能卸下它哦。”她矮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玉佩系在他腰间。   薄良深揖一礼:“老奴见过姑爷。”   司晗手抚陪嫁物,面色微赧:“良叔多礼。”   “老奴此去,还夜探了司府一趟,捎来了司老爷给姑爷的手书。”   司晗愣了愣,面涌愧色:“家父还好么?”   “司老爷一切都好,嘱咐老奴转告姑爷:既然人生苦短,更须握住心爱之人的手,令每时每刻皆如天长地久,如此一日便抵得过过那些浑浑噩噩者的五六春秋。”   司晗眸际湿润,拱手:“有劳良叔。”   薄良回礼:“老奴还知道,明亲王来了云州,四小姐和四姑爷万事小心。”   薄光秀眉紧颦:“他来做什么?”   “许是来调查四小姐和姑爷落崖之事。”   她淡笑:“还真是劳他费心。”   “明亲王心机深沉,洞察秋毫,的确须小心行事。尤其瓦木那边,更得提防出现纰漏。”司晗忖道。   薄良目芒一寒,狠声道:“不如老奴设个机关,让他有来无回,葬身在此地?”   “不可。”司晗截然否决,“莫说他身边高手如云,纵使极易得手,杀了当今天子最看重的亲王,也是后患无穷,只怕连累苗寨的朋友和此地的百姓。”   薄良望向自家的正牌主子:“四小姐怎么说?”   她嫣然,牵起身畔男子的手指,甜甜道:“我听司哥哥的。”   四小姐当真是在学着放下了呢,仇恨,怨念,疏冷,淡漠……一切关于明亲王的情绪,如今俱化一笑了么?如此也好,如此正是老爷临终所望。   有念如斯,薄良也付之一笑。 正文 三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8 本章字数:3074   明亲王二度的苗寨之行,貌似一无所获。   大图司瓦木将自己的侍卫长奇思推出,道其人先前是白云山内的猎户,曾险险葬身火腹,面目尽毁,行走坐卧都是一张粗布蒙面,便是那夜的本地勇士。   “既然允执特地提到奇思,就由他充当向导,领你进山罢。”瓦木慷慨出借。   胥允执未作推辞,带人回到府尹府内。   林成暗传当夜随行侍卫分辨,每人皆道此人身形、声嗓与那夜的本地勇士极为仿佛,至少**成可能。   听罢林成如是回报,他浅哂:“既然这样,你明日带人跟着几位向导进山寻人罢。本王也和你们分头行事,就在这云州城内明查暗访一番。”   如果这是一个局,足以见得是场群策群力的苦心设计,密罗织营,非一人一己之力构筑而成……他姑且静观其变。   因为,他绝不相信她会那般轻易死去。   “王爷,王顺公公求见。”府尹府下人来报。   他眉峰微动:“有请。”   一身平民衣着的王顺颠颠进来,跪拜:“奴才见过王爷。”   “王公公平身。”他摆手,“你比本王早来许多天,可有什么收获?”   “启禀王爷,奴才的确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目芒掠动,身势前倾:“你有了薄光下落?”   “这……回王爷,奴才奉旨查办得是薄御诏何以被贼寇所掳的背后因由。”   “她何以被贼寇所掳?”他微微生怔,“有什么背后因由?你查到什么?”   “奴才审问几个贼寇俘虏,据他说当日有一个汉人大夫自己投上门去,向他们的首领献计,设法擒拿薄御诏,以要挟司大人退兵。”   他眸际冷沉:“怎样的汉人大夫?”   “据供述,是个瘦小枯干的男子,不但献计,还为他们医治了不少伤者,其后在官兵攻山的当夜方不见了形迹。奴才根据这条线索,将云州地界所有行医的汉人寻访了一遍,又将几个外貌相符的人传来令那些贼寇辨认,全不是那名汉医。奴才遂想着,既然这人晓得薄御诏是司大人的义妹,问题当出在军中,就把两个军医拿来问话,经辨认也全非那人。奴才左思右想,或许是天都城那边过来的人罢?”   听王公公剖析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明亲王爷淡笑:“王公公不愧是皇兄身边的人,果然考虑周详。但本王想问,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是薄大人自己炮制了这场戏么?”   “这这这……怎么可能?”王顺惊瞪双眼。   “为何不可能?”   “那些贼寇是什么人?杀人放火奸 淫掳掠无恶不作,薄御诏一个花朵般的女子,好端端为什么设计自己进到那些人的贼窝里?就算她为了平定叛匪想出什么奇计,司大人也万万不会允她犯那等险的呀。”   “……听你这么说,倒是本王欠虑。”   “不。”王顺仗着胆子,一腔话喷薄而出,“是王爷对薄御诏固守成见,未肯设身处地考虑!奴才总算明白为什么薄御诏放着明亲王妃的正妃之位不要,宁肯进宫做个伺候诸位娘娘的女官,可以想见薄御诏对王爷当真是失望透顶,没有一点留恋!”   “你——”明亲王爷俊脸遽染愠意,“是在与本王说话么?”   王顺一颤,霎那省悟到自己的大不敬,骇得面目失色,“砰”声跪下:“奴才大逆不道,请王爷责罚!”   他冷笑:“王公公是皇兄的心腹,本王敢拿你如何?”   王顺愈加吓得魂不附体:“奴才知罪,请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出去罢,本王不想再听王公公的教训。”   “王……”   “出去。”   “是是是,奴才告退!”王顺抹着额头冷汗,倒爬着退出门外。   胥允执捏紧用来摇风送凉的玉骨扇柄,手背上青筋毕现。   若非有人曾作如是语,一个奴才可讲得出那番话?真真是受教了。   失望透顶,没有一点留恋?薄光,你最好当真如此,当真如此……   纵然你已然魂飞烟灭,本王也要在白云山顶做一场盛大的法事,上穷碧落下黄泉,令你在十八层地狱也难得安宁……无论你是生是死,本王绝不容你从此逍遥,绝不容你!   ~   “皇上,云州有人回来。”王运禀道。   王顺远行前不敢将侍奉天子的大任交予一些手生眼拙的小太监,特地将自家兄弟调进明元殿暂且替值。后者也曾在皇上跟前当过一阵子的差使,熟门熟路,天子用得尚算顺手。   “终于有人回来了么?”兆惠帝目中无温,唇角却扬笑意,“宣他进来,你领着殿中的几个全去外面候着,莫放任何人进殿。”   王运应诺,招手将四名小太监唤至自己身后,声息轻微地消失于主子眼前。   “王公公,皇上连您也不让听,是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罢?”有小太监兴冲冲问。   “你个小兔崽子活腻歪了不成?”王运举起拂尖狠狠揍了这厮后脑勺一记,压嗓咒骂,“在皇上跟前当差,除了眼力好心眼活,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口风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然凭你有十个脑袋也得给砍得一个不留,记住了没?”   小太监迭声告饶。   “小兔崽子下次再敢犯,咱家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他索性以老卖老,多骂了几句才肯作罢。   只是,资历职责之下,话自然是这么说没错,王运公公心中的好奇何尝少于这些个初来乍到的雏儿?试想,皇上既然派心腹赴往云州查访薄御诏落崖真相,为啥这云州城仍有来人?什么样的重大讯息,值得皇上摒退左右倾听?恨不能生就顺风耳,千里目呐。   ~   明元殿御书房内,初初禀述后,气氛一度沉凝。   “你确定如此?”兆惠帝徐徐开嗓,“确定司大人曾不带一兵一卒,单独离去?”   “微臣万分确定。”   “他独自去了何处?”   “……微臣不知。”   兆惠帝眼底寒意料峭,问:“你那时为何没有跟上去查看究竟?”   来者一僵,道:“当时微臣擅自以为诛灭叛匪、营救薄御诏更为重要,以致失了本职,愿领惩处。”   兆惠帝面色稍缓,道:“你不过是做了从军者当做之事,朕虽不奖你,也不必罚你。”顿了顿,目色紧迫,“告诉朕,用你的判断,薄御诏遇险之事有无任何怪异之处?”   来者点头:“有。”   “从头讲来。”   半个时辰过去,来者退出,明元殿当值的一干人等各归岗职。   兆惠帝沉思多时,道:“王运,将两日前云广道御史递来的折子给朕拿来。”   “是。”记得皇上看那道折子时,边说着“无稽之谈”边给撂到了一边,如今还要再看,可叫君心无常?王运怀揣纳罕,打隔案案上成堆累牍的奏折最底层寻出该物。   “云广道御史参司相结交地方官员,私受贿赂……”兆惠帝低念。   王运丕怔。   天子莞尔:“看来明日早朝上,朕不得不唱一出挥泪斩马谡。”   一个哆嗦,手中的精瓷茶盏好悬脱落:娘哟,这位马谡别不是老司大人罢?   外间,天地失温,带来彻骨冬寒。   终于,凝雨成雪。 正文 三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19 本章字数:2922   直到今日,薄光方从江浅的口中晓得,自己先前一径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个当属素节山的秀丽之地,竟是生在白云山的深处。   当年,薄天正是由崖壁落下,中间抓住了一根成活多年的古藤,方保住一命,随后发现了这处处在参天林木及层层林蔼阻隔下天然形成的桃源圣地,从而开凿成自己浪迹天湖的三窟之一。   薄光看着那几间竹木搭成造型别致的屋舍,想着其内陈设的竹制家具,及苗绣地毯、不得不说哥哥骨子里的侯门气息至少尚存三分。若果真是落拓不羁的江湖客,茅屋一间干草若干即可度日,何须费这般事?   “我第一次来时,此间尚是一间草房的规模,那时我受了重伤,恰逢你哥哥在此休养,被他救我一命。我养伤期间,已经见他乐此不疲地伐木造屋,打造家具。感觉你哥哥有一日若混厌了江湖,还可当个好木匠。”江浅道。   薄光坏笑:“这样不管怎样,他俱可养家糊口,娶妻生子了不是?”   江浅颔首:“祝他早日喜获良缘。”   “……好无情。”   江浅眉眼淡然:“我对他的确没有情爱。”   “很好。”果然是天理循环,哥哥也该有今日。她民意仰躺在木制的回廊下,沭着清风,薰薰欲睡,却猝然启眸,爬起身来,“你在炼制丹药?”   “是。”江浅立在几顶大小各异连成一字的炉灶前,持木杓搅动着一只石镬内冒着蟹泡的黑色膏体。   薄光走近室内,这一段时间新婚燕尔尽浸甜蜜,第一次走进江浅设在此地的药房内。墙面凿出排排列列的抽屉,内设各样药材,炉灶四遭塔起防火的石围,石围之外的长条桌上,摆放各式处理药材的器具,碾药石、切药刀、磨盘、陶壶、陶钵、小秤等,一应俱全。   虽不想承认,但这位医圣大人做事,着实比自己来得有条有理呢。她忖。   “你的医术其实隶属西域一流可对?”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问。   “可以这么说,祖父、家父一生俱在西域行医。”江浅俯身察看了下膏体的成色火候,闷熄了炉膛内的火光。   薄光拈起一只闲置在旁的木杓,关顾起只锅灶内尚是液体的熬煮物,道:“西域医术在许多中原汉医的眼里,仿佛是旁门左道,因其医治手法多为中原汉医永远不敢尝试。尤其以毒攻毒的法子,相较汉医的保守温和更加犀利快速,在炼制丹药方面亦有许多优于汉医汉方的长处。”   江浅浅哂,道:“你的手法相较汉医,也已经近乎离经叛道。”   “我的医术虽然也曾受过茯苓山庄的指点,但大多得益于娘亲的手札……”茯苓山庄?她脑中有什么光点倏忽闪过,却稍纵即逝……   是什么呢?   江浅瞥她一眼,道:“按理,你这样的医术奇才,是不得进入我的地盘的。”   “按理?”她莞尔,“按情呢?”   江浅将手中膏体浇铸入放了丸状器具的陶钵内,道:“我听说过,内腑瘤病的对症下药非你擅长,但你有一项胜过我,或者可以用在对司晗的诊治上。”   “……真的?”她又惊又喜。   “你精通开腹验尸法罢?”   “呃?”   “我正在研制可以迅速止血的药丸,并找到了几个与司晗血性相同的血源供给者,待筹备完毕,你来操刀剖腹,我来割除瘤源,兴许那便是司晗的一线生机。”   薄光定定盯着这张淡无表情的面孔,怔不能语。   江浅不解:“很难么?”   “不……”她摇头。   “那是行或是不行呢?”   “行,行,一万个行行行!”她跳起,避开那些瓶瓶罐罐,一把抱住江浅修长单薄的身躯,“江浅,你是医圣,是医神,是薄光的救命恩人!”   江浅平声缓语:“话别说得太早。”   她跳跃不止:“我信你,我信你的医术,更信你的品德,我爱你!”   “这个……两位。”恰到门前的司晗不甚肯定地探进头来,“小生可妨碍了两位什么?”   “司哥哥!”她向他冲去,一下撞进那个怀抱,抱住颈子猛亲两记,“我爱你!”   “呃……”司晗双臂托住她娇小身子,满面困扰,“小生是不在乎姑娘你爱小生,但小生方才似乎听见姑娘也向别人示爱?”   她惑然:“有么?”   “没有么?”   “有没有不重要!”她笑得灿若春花,“我们找到希望了呢,司哥哥。”   他一头雾水,惟有虚心求教:“请姑娘明示。”   她大眼珠儿一转:“司哥哥这么笨,明示你也不会明白,目前就当它是本大人和江医圣的秘密。”   他皱眉:“结果,你更爱江大夫么?”   “目前可以如此说没错,嘻嘻……”   江浅打窗口注视着这对伉俪璧人,眼际深处涌起一抹惆怅,却迅即飘离,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几许温意:所谓两情相悦,便是如此绝妙景致,她愿花毕生时光,换此情此景不必过早凋零。   “怪医女,你又在做药?”披着一身光鲜明丽,鸾朵现身。   江浅不为所动,听而不闻。   鸾朵也不在意自己的存在是否被忽视,兀自兴趣满满地左瞧右看过后,道:“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同是医者,为什么我的朋友身上就是香香美美的味道,你就挂着一股教人退避三舍的浓重药气。如今算是明白,原来你每日里都泡在这种地方。”   “你很闲。”江浅简洁赠予三字。   “哈哈,耐不住了罢?”鸾朵好生得意,“终归是个女人,被人说自己身上有不入鼻的味道,受不得罢?”   江浅点头:“我是不喜欢听。”   鸾朵顿感无趣:“你不需要如此坦白。”   “你不去追你的情郎,到此作甚?”   鸾朵苦脸一叹:“我因为你失去了一个旧情郎,又暂时没有找到新情郎,眼下最大的乐趣当然是拿骚扰旧情敌做药继续疗愈旧情伤。”   “……”这女人真真顽强。   鸾朵仍是左顾右盼:“你是在诚心诚意地救治司晗没错罢?”   “我当然要救他。”   “你好强。”   “……”这话回赠最妙。   “换了是我,决计做不到你今日所做的。”   江浅挑眉不语。   鸾朵扬臂高呼:“但我做得到的是,既然我的情敌都能够豁出所有的努力救治她情敌的情郎,我也不能输!”   “……你愿意原谅薄天?”   “嗤,关他何事?”鸾朵掐腰,“你救的既然是司晗,我当然也得至少救他一回!”   “……”   “鸾朵输谁都可以,惟独不能输你!”   “……”虽然你逻辑混乱,但,随便罢。   山谷外,司晨在丈夫的陪伴下,踏进通向这方桃源的密途。   沙沙沙,风起,山雨欲至。 正文 三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1 本章字数:3305    “司姐姐找我么?”前方有美人临溪独立,薄光一路跳跃着走近。   司晨转身,上下打量:“如今的你,委实很快乐罢?”   “是呀。”薄光贝齿半露,酒窝儿甜蜜旋转。   司晨眉梢冷掀:“那我今日必定不受你的欢迎。”   薄光无辜扁起嘴儿:“即使我没有逼着你叫我嫂嫂,司姐姐也不喜欢我么?”   “我的父亲获罪,如今被责令停职,禁足府内。”   薄光面色骤变。   “你应该明白皇上为何会这样对他罢?”   “老司大人……”她唇瓣翕动,“怎么会?”   “这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无论瓦木和你的哥哥为你的避走设计了怎样逼真的假相,皇上仍然有权起疑。起疑的皇上会做什么,你父亲的遭遇已经说明一切。薄光,你在天都城内从来没有安于做一个罪臣之女,你撩拨了皇上的心,以为可以这般便宜地抽身而去么?皇上不是德亲王,你也不是薄年,他不会甘于放手,被你愚弄!”   薄光掀唇欲语,却无以成语。   “瓦木已然递信求情,皇上看在瓦木的面上,或许不会对家父赶尽杀绝,但他偌大的年纪,失去他一生为之奋斗不懈的声名威望,你教他情何以堪?整个大燕皇朝,从皇家到朝中文武,也许许多人你薄家,但惟有我司家,从不欠你,父亲更不欠你!”   老司大人……   那个面对连累惟一爱子身染奇疾的自己仍然笑得如一尊弥勒佛的仁爱长辈,那个在她口称“义父”时眸生泪光的至情老者……她双手掩面。   “薄光,你已经是我哥哥名媒正娶的妻子,是我们司家的人,凡有一线可能,我也不会对你说这番话。”   “……怎么做?”她声若蚊蚋。   司晨一怔。   “你想我怎么做?”她撤下手,直视其眸。   司晨自嘲低笑:“我何德何能,能够左右得了你?我只想救我的老父,就如当初的你。”   薄光没有回话,屈身坐在溪边,望着清澈见底的水流中那些恣意摆尾穿梭的鱼儿,神思缥缈,却没有一时忘得掉天都城内那位无辜受过的老司大人,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树顶的日头斜移,她幽幽开口:“你特地避开司哥哥将这事告诉我,是怕他没头没脑地冲回天都,招来杀身之祸罢?”   “对。”司晨坦认,“无论如何,这事在当前不能被大哥知道。他对你用情至深,宁可豁出自己性命,也不舍得为难你一丝一毫。”   “对呢,这事万不能让司哥哥晓得。”她道。   司晨眸光紧迫:“你做何打算?”   薄光淡哂:“司姐姐既然选择单独告诉我,就已经料到我的打算了不是么?”   “我并不确定。”   “我很确定,我不会任年岁已高的司相受那样的屈辱。”   “你要回天都?”   “除非你寻得到更好的法子。”   “皇上为难家父,惟一的目的就是逼你回去,你不回去,这事断无了结。”   “既然如此,我没有选择。”   司晨缄声晌久,道:“谢谢。”   “不必谢,我不是为你。”她回眸,望向那个正对着几竿清竹挥毫泼墨的身影。   司晨也扫了兄长一眼:“你不能在大哥面前露一点声迹。”   “这个不难。”她涩笑,“江浅为司哥哥筹备的医治方案已然成形,付诸实施后,司哥哥至少卧床沉睡十几日。所以,请你容一些时间,待我为司哥哥操刀完毕。”   “大哥身上有什么病?我总听鸾朵说那个怪医女是为薄天为大哥请来的贴身大夫,大哥年轻力壮……”   “不必问了,知道后,你更会恨我。”薄光跳起身来,眨去眉眼内的苦楚酸涩,奔向自己的爱人,“司哥哥,只画竹子不嫌枯燥么?也画小光,画小光!”   司晨凝视薄光背影,僵足原地。惟有此刻,她方承认薄家女儿的确有着独一无二的珍奇之处,自己远有不及。   “怎么样了?”瓦木走出树林,步到妻子身旁,问。   司晨回身靠在丈夫肩头,半是感激半是愧疚:“我没想到她为了父亲,可以如此果断。我来时,还以为自己要跪下求她……以前,是我对她不好。”   瓦木凝重叹息:“薄家的人本就是极端一族,薄情和多情,无以复加的残忍与不知尽头的善良,存在于他们每个人身上。他们可以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放弃仇恨,当然也可以为了自己所爱的人重拾仇恨。只是,在她动身前,这事须瞒着薄天和司晗。唉,他们以后必然要与我撕破脸了。”   ~   当夜。   司晗倚榻夜读,薄光偎在他胸前,如一只乖顺的猫儿。   他低头瞟了小女子一记:“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要做司哥哥的乖孩子。”她娇声道。   他忍俊不禁:“谁教你的?”   “小光自己的反省。”   “懂得反省了么?”他把书卷放在榻头几案上,一手抬起了小女子下颌,“不是因为今天和司晨有什么话不投机?”   她嘟嘴:“我是嫂嫂,她是小姑,就算话不投机,也是我欺负她。”   他笑不可抑:“敢情小生不小心娶了一个悍妻么?”   “还是妒妻,想到几天后便要和别人分享司哥哥的身体……”   “等等。”小司大人由衷觉得云雾迷蒙起来,“你要和人分享我的身体这件事,我为何不知?难道小光突然具备了主动为司哥哥纳妾的贤惠美德不成?”   她“噌”地抬头,霎时变身成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大眸瞪得溜圆,就差“呜呜”威叫两声:“司哥哥认为女子主动为丈夫纳妾是贤惠美德?”   呃……   大人,小的错了,小的失言。他腹中叫苦不迭,陪笑道:“当然不是。所谓美德之说,不过是男人们为了一己的私心加在正妻头上的品德枷锁……满意否,薄大人?”   “差强人意。”她施恩般躺回原处。   “所以,这‘分享身体’从何说起?”他小心求证。   “江浅找到了一种也许可以根除你病源的奇法,需要为司哥哥开胸。药材和器具已经准备完毕,只待江浅把干净适宜的补血者凑齐便可以开始。话说在前头,小光是主刀者。”   他默了片刻,问:“有几成把握?”   “小光对自己的刀术和江浅的医术皆有信心。”   “小光……”   “司哥哥。”她抱住他,“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你怕这场医治失败,剥夺了我们所剩不多的相守岁月,对不对?”   他点头。   “可是,我知道你最近几日,每天晨起时皆会晕眩,晚间用餐稍多即会呕吐,你的视力在减弱,头痛也在发作。不然,你也不必在白间重新启用摘下了多日的人皮面具。”她水眸浮漾着心爱之人瘦癯的面孔,“司哥哥,我不想你受那些折磨。你对小光一向纵容,这一回也随我任性可好?”   他一笑:“那么,答应司哥哥一件事。”   她举指对天:“百件都好。”   “无论这场医治的结果如何,小光都不可责怪自己。”   这个傻瓜。她忍回眸内湿意,高仰下颚气势凌人:“小光是天下最没心没肺的妻子,司哥哥莫杞人忧天,放心相信小光和江浅的医术就好。”   这个人儿啊,他今生今世惟一的小妻子,教他如何不爱,如何放开?司晗翻身,唇舌与她纠缠。   “不行……司哥哥需要养身……”她娇喘咻咻的打个小滚逃离,抗拒这份诱惑。   “小生听娘子吩咐。”他含笑,伸出双臂,“抱抱?”   “……抱抱!”她绽放灿烂笑靥,投入怀抱。   今夕何夕,与君同眠枕席。若能换你长生百年,愿舍尽我三千青丝。 正文 三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1 本章字数:2655    今日,云州城内,气候剧变,刹那间乌云压顶,豪雨如瀑,街间积水成流。   就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林成裹着一身已然形同虚设的油布防雨衣,冲回府尹府内主子所在的清静院落。   “禀王爷,鸾朵小姐找回了薄御诏和司大人!”   胥允执刚刚视察过云州城四面城墙的防守归来未久,命人打来热水,将几个被府尹自作主张派来伺候的婢女挥退下去,正欲自行沐浴更衣。   “你先把那身雨衣脱了。”他避开门外一涌而入的水气,道。   “是。”林成甩下外罩,看清主子也是半身湿衣,“属下伺候王爷换了衣裳罢,小心……”   “不必。”他径自走进屏风后,脱衣沐浴,“你方才说了什么?”   “鸾朵小姐找到了薄御诏和司大人。”   他目芒明灭:“怎么找到的?”   “是轻功最好的鸾朵小姐自己用绳索攀下去,攀到半腰处的时候发现挂在石棱上的一角衣衫,而后往下走,最终是在谷底的一处山洞内发现了薄御诏和司大人。”   他覆眸,问:“都还活着?”   “听说薄御诏身上虽有多处伤痕,但尽是皮外伤。可司大人似乎就严重许多,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醋。”   他允执探向长巾的手微顿,道:“他们人在何处?”   “在苗寨,昨日晚间鸾朵小姐找到两位大人后带回苗寨,大图司今日派人过来给王爷送信。”   “命府尹找来云州城内最出色的大夫,随本王赶去苗寨。”不过一刻钟的工夫,他洗浴穿戴整齐,步出屏风。   林成瞄了瞄外面雨势:“现在么?”   他裹上披风:“就是现在。”   “属下自是不打紧,但王爷您方才已经淋了雨……”   “本王好歹也有过军旅生涯,这点苦还耐得住。”   “可是……”主子主意打定,自是劝止不了,林成稍加思量,“王爷稍等,属下去向府尹府借辆马车!”   他阔步迈出门槛,道:“不必等,直接到前面命府尹将他的车借本王一用即可。”   “王爷!”林成眼疾手快地抓起一把油伞,追上已在雨中的主子。   ~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瓦木一脚踏客室,目眦欲裂地瞪着竹榻上遍体伤痕的某人,愕然问。   后者向他眨眸:“是某位圣手神医的杰作,如此维妙维肖的效果,本大人甘拜下风。”   瓦木长松口气,向窗外合掌祈祷:“感谢伟大的苗神,这些伤如果是真的,薄天一定会杀我全家。”   “大图司怕我家哥哥啊?”薄光圆圆的大眸坏坏斜睨,“是因为你夺了他未过门的妻子,心中有愧么?”   与丈夫同来的司晨施施然坐在她近前竹椅之上,眯眸轻嗤:“我本来还为你担心,你既然还有这个心思,算我多事!”   薄光赖赖一笑:“本大人不管是处在如何绝望的境地,总是要想办法给自己寻些开心快乐的事才行,这是市井小光的生存之道。”   瓦木目露疼爱,走过来抚了抚小女子的头顶,赞道:“我们苗人有一句民谚:越是想哭的时候,越要笑给自己看。”   司晨垂首低语:“无论怎样,这一回是我欠你。以往,也是我对你不好。”   薄光嫣然:“小光已经说过做这件事不是为你,这世上伤害我的人或者有多个,司姐姐绝对不在其中。”   “我已经给明亲王捎了信,估计他明日就会过来,你……”他们恁多男儿,难道真要一个娇小如斯的女子将这桩事情担起?瓦木心生愧疚,“你如今反悔还来得及,明亲王那边我有法子应付。我也愿意亲自赶到天都城,求皇上放过岳父。”   “瓦木大图司不止是云州苗寨的首领,在整个大燕版图内的苗人族群中也是威望高重,所以在你向皇上求娶司姐姐时,皇上毫无迟疑。由你去求皇上放过老司大人,他必定卖你这个人情。可是,小光是天都城出来的人,深知其中利害。你若出面,皇家势必趁机迫大图司做一些不得不做的牺牲,大有可能牵扯到你族人的利益,你若应下,伤族人之心;不应,伤司姐姐之心。”   瓦木将信将疑,眸光觑向妻子。   司晨叹息:“是,我这个也在天都城长大的人很是确定,诚如小光所说,皇家不会白白放过过个可以令你伏首称臣的机会。”   “纵然大图司不求,皇上也不会杀司相。司相对大燕的奉献和忠诚,皇家人心知肚明。你求,皇家不过顺水人情。你不求,皇家也不乏台阶收手。无论是哪一样结果,司相被毁掉的声望和清誉却永远难以恢复。但,我们那位老大人是将声誉看得重于生命的儒家学士,他绝不肯顶着贪墨结党的污名苟活余生,你救下他的那日,兴许便是他以死明志的那时。”   司晨以袖掩了半边粉面:“你竟然如此了解我那位顽固老父么?”   “不是我,是我家爹爹,他说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具有伯夷叔齐耻食周粟的气节,当是老司大人无疑。”   司晨怅笑,道:“薄相对家父知之甚深。家父曾说:薄相逝,自兹世间再无司某知己。”   瓦木却是大大不以为然,拧眉咕哝:“我虽然在天都读过多年汉学,但对于你们那套劝辄用死明志的气节之流仍然不甚明白。这世上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么?活下来,才有一切可能。”   活下来,才有一切可能……若爹爹也作如是想,有多好。薄光心中弥起一丝苦意,淡淡笑道:“大图司娶了一位汉家儒士的女儿,以后会越来越明白个中端倪。汉家天子统御四方,以法学治国,以儒学控人,是而,我也须从法从儒,还老司大人的清白。届时,免不得烦请大图司配合。”   司晨颔首:“在你离开后,我和瓦木也会以向太后补祝寿辰呈献雪莲果为名进京。我们那位太后娘娘最爱灵丹妙药,不会拒绝这枚苗药的圣品。”   薄光莞尔:“如此说定了……”   哒哒哒。外边有急不可耐的跫音抵达:“朋友,那位明亲王来了!”   “这时候?”瓦木瞠目。外面那些摧枯拉朽般的风声雨声是作假来的?   鸾朵一跳而入:“就是这时候,他是怕我朋友飞了?”   “看罢。”薄光撇了撇嘴儿,“我纵然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不是?”   风大,雨大,心绪飘摇,不可捉摸,恰如每人心境。 正文 四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2 本章字数:2712   薄光曾想过,如果自己再见这个人,会有怎样心境。毕竟,他一度左右着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毕竟,他曾使自己倾尽所有心力去爱,去恨,去怨,去仇。   若有一日不爱,又将如何?   如今看着他,便知道,当爱情消失,竟是如此的如释重负。这个人,果真再和自己无关。   “明亲王别来无恙?”她欠首,“微臣有伤在身,请恕失礼。”   胥允执定身站了许久,方缓缓坐下,道:“你的伤,是落崖所致?”   她含笑:“是啊,王爷。”   他目底微闪:“本王亲眼看过那道悬崖,你能活下来,实属万幸。”   “是司哥哥救我。”   “司哥哥?”他眉尖一动。   她恍然:“微臣在崖底求生多日,许多次想过放弃,为了相信两人能够活下来,便以儿时的称呼来戏叫司大哥,王爷见笑。”   “司晗武功虽然不弱,但崖间救人也不免惊心动魄,他是如何救你的?”   “王爷……”她微讶,“是在审问微臣么?”   他双眸深峻:“如果是,你待如何?”   她略作沉吟,道:“微臣九死一生的归来,却遭王爷质疑,委屈自然是有的,但站在王爷的立场,却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话字字由衷。   初回天都,及至嫁入王府,每每被他怀疑,皆是怒恨交加。如今想来,他从来没有冤枉自己,自己对太后、对皇上从来都不是真心恭服,他的怀疑也从来不是空穴来风。那时会怒,会恨,会针锋相对,无非因为心中尚残存几点爱意,无意无识中,不堪忍受所爱之人的厉言疾色,却从未想过自己是否当真如其所说。   诚如此刻,他怀疑自己伤势有伪,实则委实存假,自然该平和接受这份质疑。   “彼时,贼巢被破,微臣被气急败坏的叛匪余众推落悬崖的那刻,司大哥恰巧赶到,抓住我的手,却一并被拖了下去。悬崖上那些纵横的古藤缓冲了下落的力道,落地时,司大哥做了微臣的背垫。我身上只是在下落的过程中被利石树枝滑破的皮外伤,他却内伤严重,一度性命垂危。好在崖底没有野兽出没,使薄光能够从容拖着一副破败之躯四处寻找药草和山果,勉强维持两人的性命。”   胥允执盯着这个小女子清淡柔和的面容,听着她疾徐得当的语声,蹙眉不语。   “王爷可看过司大哥了么?微臣自回来后还不曾与他照面,他可醒来了?”   “你……”他一双俊眸紧攫其面,“你应该还记得自己是谁罢?”   “嗯?”她一呆,“王爷此话何解?”   “你以往见着本王,全身戒备生刺,语气中满满讥诮,落一回崖,令你改变至斯么?”   她哑然失笑:“王爷是不是在暗示,微臣早早便该落崖?”   “你……”   “嘻,微臣说笑了,王爷莫怪。”她掩唇,“困在崖底这些时日,薄光苦中作乐自讽自嘲的本事越发见长。人经一回生死大劫,难免有所改变,虽然微臣自己浑然不觉,但若王爷认为微臣有所改变,就当是微臣对生死的大彻大悟罢。”   与其说是大彻大悟,莫若说是淡然相对。那个利齿尖牙的薄光,哪里去了?那个不掩饰恨不掩饰恶的薄光,哪里去了?   “王爷,外面下着雨呢,您此时赶来,身子无虞罢?”她问。   看罢,连如此关怀备至的问候也出来了!他倏然逼近一步,向她伤迹犹存的脸颊探去。   “……王爷?”她未能躲过,面上浅显窘迫,“瓜田李下,王爷纵然体贴臣子,也请不要授人以柄,为自己徒惹闲话。”   掌下的温度稍觉清凉,却是她惯有的体温,那一股淡淡的药气混和着她独有气息而成体香,也惟她所有。但,真正的她在哪里?   “你的伤的确很严重呢。”掌心的不平,入目的冲击,在在说明着她所经历的惨痛。   是江医圣的手底功夫巧夺天工,自叹弗如。她赧然:“已然好了九成,微臣正在设法不要落下疤痕。”   他一笑:“还是如此在意容貌?”   她颔首一叹:“后宫美人如云,微臣若是没有这张脸,有何资格陪伴皇上身边?”   他眯眸:“到了今日,你还想进宫?”   “怎么?”她困惑扬眸,“莫非皇上已经嫌弃微臣?”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很想一吼,吼出胸口那股不知名的狂乱。这一刻,他居然想找回那个张牙舞爪的她,与自己剑拔弩张。   她垂睑低喟:“无妨的,王爷若不好说,微臣自当自己斟酌。倘若皇上当真厌弃了微臣,微臣做个宫人陪在浏儿身边长大就好。其余事,听天由命罢。”   他面色半暗,眸心急风骤雨,不输外间天地。   “罢了,多想无益。”她一边自语宽慰,一边推开身上的薄毯下榻,“微臣想去探一眼司大哥,王爷若还没有看过,不妨同去如何?”   “魏家送了一位新人进宫,被封魏昭仪,颇得圣宠。”他道。   “……是么?”   他移步至她的对面,双目不移不瞬,问:“皇兄对你有过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许诺么?”   她缓摇螓首:“没有……可是,皇上不会辜负薄光,定然不会。”   他眸生峥嵘:“你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不晓得,我只是如此觉得,如此认定……”她叹息,“无论如何,薄光总须回到天都,当面问过皇上……”   他眉峰猝然紧锁,一手握住她腕:“本王怎么不知道你是如此痴情的一人?”   “呀~~”她痛呼,眉儿起颦,目际生泪。   他倏地松了五指,摇头道:“你对本王那般决绝,对皇兄却如此不舍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揉着自己的左腕,美眸盈盈相对,“因为我和王爷早在许多年前已经了断,之后不过是被皇上和二姐错点姻缘。但皇上和薄光,是全新的呀。”   这张脸,这双眸,何等坦然?他冷笑:“原来,本王是你的旧人,皇上是你的新人,你划分得倒是泾渭分明。”   薄光面色恍惚,眉际浮起几许惆怅,幽幽道:“开始一份全新的感情并不是件易事。薄光面对王爷,一度是放不下,却给不起。若非皇上愿意等待,薄光也不知道自己尚可从新开始。落崖之后,我想念过很多人,对皇上的思念却最为强烈,方明白自己早已放下了过去。是皇上的耐心和包容,赐予薄光新生。所以,王爷,为了皇上,我们可否友好相处?” 正文 四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3 本章字数:3887   胥允执趁雨而来,乘风而去   那雨是真雨,风则是明亲王心中的狂飙飓风。他甚至没有去看望重伤在身的司晗,就如此离开那个眉目含笑和颜悦色的小女子。   他刚走未久,司晨、鸾朵排闼而入。   “我还以为他既然冒着这大的雨来了,想必是非在这时接你回去不可。”鸾朵喜笑颜开,“幸好,幸好,我今晚还可以和朋友搂着睡。”   司晨凝觑着坐在桌边悠然喝茶的薄光,问:“你是用什么法子把人给气走了?”   她冁然:“实话。”   “什么样的实话可以将堂堂的明亲王气成那个模样?”那位玉面明郎决计算得上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主儿,居然不顾恶雨而来,再沐恶雨而去,着实引人纳罕。   “加了些许水分的实话。”   “然后,待雨过天晴,你便要走了么?”   “昨日你告诉我皇上的贴身太监也在云州,他听到我安全归来的消息,一定会上门求见,我随他回去,也少了许多麻烦。”   司晨黛眉舒展:“这麻烦是指明亲王?”   她淡哂:“我回到天都后的麻烦,绝对不止明亲王。慎家和魏氏,还有皇上的后宫美人,样样皆有可能成为我的生死劫。”   司晨默思片刻,起身铺开桌上的黄麻纸,持笔勾画。   鸾朵托颌旁观,道:“大嫂这是在画什么符么?我的汉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怎么看不明白?”   司晨吹了吹墨痕,道:“是天都城的势力分布图。”   薄光定睛审视,不由叹服:“一目了然,好功底。”   司晨大方受了这个赞扬,道:“最上面,自然是皇上,皇上的左边是明亲王,德亲王也可占个角落,边是太后。向下延伸,司家如今兴亡未卜,魏家、慎家互成犄角。下面这几个朝中大臣,俱是魏氏一党,这几人则站在太后一方。其他人,有观望者,也有不屑同流者。”   “是以,我当前最大的隐患,除了明亲王,还是魏、慎两家?”   司晨颔首:“魏氏一族虽然结党营私,但充其量只想做个权倾朝野的名门望族,绝不敢也没有那个实力生出不臣之心。而慎家依靠暗杀起家,依靠太后的崛起跻身国戚,相比魏氏,他们的触角更加深入黑暗,行事也更为不择手段。皇上扶植一个成不了大气候的魏家,就是为了遏制慎家势力的蔓延。魏家是悬在慎家头顶的一把刀,慎家是魏家存在的根本原由。这层牵制,魏藉明白,太后更明白。因此,太后对魏家急欲除之而后快,魏藉却对慎家始终没有痛下杀手。”   自己这位前任的尚仪大人,果然没有白白在那府紫晟宫内浪费三年光阴。薄光凝神倾听,不敢遗漏。   鸾朵却如坠云里雾里,怏怏投身榻上,昏昏欲睡。   “说到太后,你也该知道最为棘手。我听父亲说,早年先帝病重在榻,几位远在藩地的亲王联兵作乱,薄相指挥京都驻军抵御,家父率禁军进宫护架。他推开明元殿的宫门时,正见皇上病榻前贵妃娘娘与年幼的太子、明亲王、德亲王抱成一团,听见门开声,当即将三个幼子挡在身后,就如一只护住雏鸡的母鸡。太后与皇上以及两位亲王,是一份共经患难的感情维系,在年少的他们心目中,她曾是惟一的依靠。无论太后做过什么,皇上都会永远保她太后之位。”   薄光点头:“我也有所感,皇上、明亲王对太后的感情和重视,不比生身母亲来得少,甚至更为敬重。”   “太后如今对你心存猜忌,为了皇上,不会明着对你为难,而她最擅长的却正是暗地做些什么。这一次你避开了贼匪的绑架,是薄天的江湖兄弟从天都城内探听到一点消息。虽然目前无法断定是谁在幕后操作,可在魏家和慎家中,我选择后者。”   “对此。”薄光美眸稍寒,“我却已经有了一点眉目。”   司晨微怔:“说来听听。”   “我与司哥哥成婚前,为了买些时鲜衣裳曾随鸾朵出过山谷,沿街正见府尹府的衙役押着生擒活捉的叛匪游街示众,有两名叛匪身上伤口的缝合方式颇为眼熟。那时一心想着嫁给司哥哥,未求甚解,直到听瓦木大图司说起有叛匪供述绑架我是听一个汉人大夫的怂恿指引,忽然便有些明白:那个手法,来自某个医学世家。”   司晨纵然处事从容冷静,此刻也惊得掩口抽息:“他们不是与你薄家有……”   薄光讥哂:“因为有这层关联,我才认得出那样的针法不是?”   “我是听说他们在薄相的一案中似乎扮演过什么角色,可也不至于赶尽杀绝罢?”   “我这也正是我知道的。我曾将一批下人解去卖身契约送到茯苓山庄,白英这一房慷慨接纳,也有人竭力反对。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那个茯苓山庄内有许多人不想看到薄家的后人重新出现在天都城。”   “我猜猜……”司晨似笑非笑,“那批下人绝对不是普通下人罢?”   “是受过良叔训练的人。”她供认不讳,“我岂敢把一些没有自保之力的人送进那种地方?茯苓山庄很是排外,他们不会得到重用,我只要他们安分待着,必要时候有所作用即可。”   司晨忽感不可思议:“那个时候你已经在着手开始一切,为了大哥,却想过放下所有的精心布置?”   “我宁愿永远不必拾起。”   司晨怔忡失神。   “不要伤心啊朋友,是他们逼你拾起来,这一回用够所有力气打回去!”鸾朵不知何时恢复了精神,张大一双美丽的眸子,愤慨昂扬。   她释笑:“好,我不妨一试。”   “大嫂你把你这张图上的势力分布也讲使鸾朵听,鸾朵不能让坏人欺负自己的朋友!”   她忍俊不禁。   笃。笃。笃。   三声节奏平稳的叩门声。   在敲门声前,鸾朵已经听到浅微的跫音,示意每人收声,此时介她挑起一边眉毛,气咻咻道:“不用开门,冲这敲门的响动,我就知道来的是那怪医女没错。”   薄光莞尔:“我则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说话间,她拉开门闩。   江浅半身雨湿,淡然伫立门前,问:“你一定要回天都不可?”   她叹息:“是。”   “即使司晗尚在昏迷?”   “……他若不是昏迷,我也无法走开。”   “即使他从昨夜到方才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点头,若开口,必定无法遏止自己的哭声。   “即使他……”   “她离开,是为了我的父亲。”司晨上前来,“如若大哥晓得父亲的处境,他的确不会放小光离去,替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头破血流。”   江浅一窒,稍顷道:“纵然如此,你也该在离去前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我不能。”她摇头,“我怕自己寸步难行。”   “待他醒来后……”   她抓住对方双腕,迫声道:“在他痊愈前,求你尽量延缓他醒来的时日罢。”   江浅静默了须臾,道:“我是可以做到,但他终须晓得。”   薄光探手进袖取出昨夜和泪写就的留书,放置在对方手心,呐呐道:“在他醒来后,能拖延则拖延,拖延不过去时,请把这个给他。”   江浅蹙眉盯着这样物什,冷道:“我上一辈子应当不是欠了司晗,而是欠了你。”言落,她攥住信笺,旋身而去,不选廊下,偏冲到雨中奔行。   薄光向其后影长揖一礼。   那些撕心裂肺的割舍,痛断肝肠的离别,她今生经历一次已经足够。司哥哥是上苍赐予她的最美的礼物,她拥有的时光,是旖风绮月,是蝴蝶入梦,如今梦醒,依旧冷风寒月,仍须踽踽独行。   司哥哥,请早日安好,迟些醒来,小光走了。   ~   三日后,薄光随王顺启程。   寻得薄御诏,王顺欣喜若狂,自是早将这道喜讯禀传圣听。   当然,既传回天都城,得获此讯的,便非天子一人。   “这是几时听说的事?”康宁殿内,慎太后面色不善,直视绯冉,“你明知薄光尚在人世,有民隐瞒不报?”   绯冉惶怖跪地,道:“微臣向天发誓,微臣是刚刚听到便急着来身太后禀报,微臣绝不敢期瞒太后,再说……”   “再说如何?”   “太后一直疼爱薄御诏,微臣若早知她幸免于难,自是第一个来报太后知晓,以解太后伤痛。”   慎太后唇角泛笑:“你果然很会说话。”   “微臣不敢巧言令色,全恁一腔忠于太后的至诚之心。”   “哀家姑且接受你这个说辞。”慎太后目底荆棘丛生,“但哀家还没有老到昏聩不明,你最好清楚,谁是你的主子,谁能左右你的生死和前程。”   绯冉叩首:“微臣明白,微臣不敢违背太后……”   “薄光回来后,如若如愿封妃,你就到她的宫里当差,听着是降了,但皇帝宠妃跟前的人,等同半个主子。倘若没有封妃,你依旧做你的尚仪,和薄光常来常往。”   “是。”   “明日外命妇进宫赴宴,你负责引领排位,把魏昭仪的位子邻近魏夫人。”   “……是。”魏夫人霸道独悍,对将自己的女儿替而代之的侄女儿必定难见欢颜。可是,还是急于求成了呐,太后娘娘。 正文 四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4 本章字数:4535    天都城。   薄光回到都城后,避住进自家府邸,不肯进宫,不见外客,甚至再三请托王顺向皇上告罪,至少十天内莫让自己这张疤痕交错的脸呈于人前。   “这是为何?连朕也不能见?”兆惠帝不无担忧。   “皇上,恐怕薄御诏眼下最不能见的人就是您呢。”王顺笑嘻嘻道,“有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有哪个女子愿意让心仪的男子看见自己最丑的一面?”   兆惠帝先是受用低笑,转而蹙眉:“丑?她的脸伤得当真有那般严重?”   “却也不是。依奴才看,薄御诏花容月貌半点也没受折损,这一路行来,那些伤疤痕已经淡了许多,过不几日便能完全消退。但女子总是会在意容貌,尤其是像薄御诏那样的美人,更不愿接受一点瑕疵。”   兆惠帝颔首,想到千里之外倒也罢了,咫尺之遥尚不能见,不由喟然:“她是个大夫,自己可治得出最好的去痕药膏,但你还是请江斌走一趟,两人集思广益,兴许她早日恢复了容颜,也肯早日与朕相见。”   “奴才立刻去,奴才告退。”   王顺谨小慎微地退了几步,方转身向殿外行去,却一个不防,差一点和形色急迫踏进殿来的王运撞上,遂叱道:“你也是个宫里老人了,着急忙慌的成何体统?”   “奴才失仪。”王运恭腰,气喘吁吁,“是康宁殿的伍福全来报,今日在品云轩的冬至宴上出了事,几位命妇受伤,太后晕倒了!”   ~   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无论宫外命妇,还是宫内妃嫔,哪一个不是出自高族贵门,自幼接受名教精养?偏是在这样一群被认为天下最高贵的女人聚集的宴会上,发生了市井间常演不衰的撕打事件。   事情的开始,缘于魏昭仪的“一家团圆”。   因魏昭仪之故,未受诰封的魏二夫人也得以出席宴会,并有幸陪坐在女儿身侧,魏大夫人的座席则被安排在另一侧。魏二夫人因与爱女分别数月,好不易近身相见,忍不住舔犊之情,一径嘘寒问暖。魏大夫人听得不耐,出言讥讽。无论是父家的门第,还是丈夫的官职,她俱高过这个弟媳一头,以往这等数落挖苦没少赐予,对方习惯了低眉顺从,她也习惯了颐指气使,时至今日,仍不以为情形有所不同。   但这位魏大夫人忘了魏昭仪。   从小到大,魏昭仪目睹母亲在这位伯母面前唯唯诺诺,为不使双亲的处境更为尴尬艰难,她强自忍耐多年,如今在自己已然受封昭仪的情形下,魏大夫人仍然如此盛气凌人,若她不予置声,便枉为人女。   “大伯母说家母不识眼色,是不识谁的眼色?太后娘娘正与商相夫人相谈甚欢,淑妃娘娘也与自己的母亲、姐姐推杯换盏,这天下位分最高的两位皆没把眼睛看向咱们这边,不知大伯母认为家母该看谁的脸色说话?”   世人被狂犬咬上一口,大抵痛恨多过愤怒,但若被温顺的兔儿咬上一口,那便是全然的怒不可遏。对于一直屹立家族顶端的魏大夫人来说,更是无法原谅。   “昭仪娘娘入宫不过几日,就长了脾气不成?”魏大夫冷哂,“你这是对长辈说话应有的语气么?”   魏昭仪淡道:“大伯母才是,既然是一命诰命,便晓得君臣之礼,本宫纵然是区区昭仪,大伯母也应该注重礼数。”   倘若不是在此处,魏大夫人一耳光定然挥了出去,不屑道:“你该知道自己能有今日是托了谁的福荫,敢在我面前张狂,你还太嫩了些!”   魏昭仪哑然失笑:“本宫有今日,全拜大伯所赐,本宫当然不敢忘怀。可是,本宫若不入宫,整个魏氏家族便始终被笼罩一个废妃遭弃的阴影下,不是么?”   “你……敢如此说我的女儿?”   “本宫说得是实话。”   “你——”   “好了,菱……昭仪娘娘,大嫂,每人少说两句。”魏二夫人忙不迭缓颊,伸手按住女儿,另手去拍抚大嫂手臂,“已经有临近的宴桌在看向咱们这边的,自家人有话回去再说不迟,别被外人看笑话……”   “谁与你是一家人!”魏大夫人当真是气到极点,抬臂狠力一挥。   没有半点防备的魏二夫人坐立不稳,从椅上摔向身侧,砸中桌畔一盆红梅,“啪嚓”脆响过后,花盆碎裂。   饶是如此,即足以造就一起惊扰宴会的事件,却也不会有无法收拾。无奈这盆花正巧砸中了临桌夫人的脚面,痛得那位夫人跳脚叫了两声,不由分说便朝仍然举着一只胳臂的魏大夫人冲来,抬起那只未受重击的脚踹中她的膝盖。   这位夫人是辅国将军向戍的女儿向蓉,丈夫则是镇守边关的元丰将军,早年随戍边的父亲在边疆长大,颇通几下拳脚功夫,性情更是天都城命妇圈内有名的河东狮吼。她这一踢,着实踢得魏大夫人痛不可当,惨呼声传遍整座品云轩。   魏昭仪先扶起魏二夫人,见得这般情形,当下拉着母亲躲避,躲到身后一排种着长寿松、小金桔的盆栽后。   而那边,魏大夫人和将军夫人一个命对方跪地认罪,一个笑对方痴心妄想,已然是势同水火。   “放肆!”眼前发生的一幕实在离谱,以致慎太后在走过来前,犹在怀疑是否是方才戏台上的大戏演到了台下,“你们……你们还有一点命妇的模样么?如此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   “太后,您为臣妾作主啊。”魏大夫人含泪福身,“臣妾无故受人殴打,请太后为臣妾作主,严惩凶犯!”   “太后,臣妾也有话说。”向家女儿亦不示弱,跪道,“臣妾无端端被她推过去的花盆砸中脚面,如今肿胀得连鞋也不能穿了……”   魏夫人痛斥:“你一派胡言,本夫人何时推花盆伤你来着?你方才分明用脚狠踢了本夫人一记,还敢欺诓太后?”   向家女冷驳:“是你伤人在前,我自卫在后,我踢你的左脚不过是幸免于难,大不了请御医来验我右脚的伤势!”   “验伤便验伤,本夫人的膝盖正要好好验验……”   “都给哀家住口!”慎太后头痛欲裂,“淑妃,代哀家送各家夫人出宫,今日的宴席到此为止。宝怜,将这两人分别领到康宁殿的东西便殿,传尚仪和司正候命。”   淑妃出面送客,宝怜前来领人。那魏大夫人走便走了,犹狠狠瞪了敢在虎口拔牙的向家女一眼。   后者不但不惧,尚冷笑道:“再瞪,我剜了你这两只眼!”   火上浇油,魏夫人切声低骂:“你且等着,看本夫人如何把你连根拔起!”   “你算哪根葱!”向家女怒焰勃发,掐腰大骂,“你以为这天都城这大燕朝是你魏家的天下不成?你还敢将我连根拔起,我看是我拔光你所有的牙才是!”   魏大夫人头一回遇见一个浑不吝的主儿,气得颤颤巍巍,好半天憋出一句:“你这贱人大胆!”   向家女杏眸圆睁:“你敢骂我贱人?看我撕了你这张嘴!”   宝怜和诸宫女上前劝架,纷纷被向家女不同闺阁女儿的力道给搡了出去。恰巧,有几位命妇打侧边经过,带着那么一毫看热闹的心思且走且停,顺便化作被殃及的池鱼,一个个被撞得东倒西歪,还有人跌进天池冻结的冰面。   有宫女撒脚去向主子报信:“禀太后,魏夫人和元夫人又打了起来,还把经过的陈尚书夫人、张御史夫人、贺左仆射夫人给撞伤了!”   慎太后骤发一阵晕眩,扶额道:“这这这……荒唐,荒唐,天下怎有这般荒唐的事?这实在……”   “太后,太后!”   “太后晕倒了,快传太医!”   “快去禀告皇上!”   太后精心安排的冬至宴,演变成一场别开生面的宫乱。   魏昭仪始终扶着母亲躲在暗处,眼瞅情势如此,叮嘱母亲道:“娘回府后立马到姥姥家,至少住上月余,待女儿这边将大伯母给安抚住,您再回来。”   魏二夫人泪眼婆挲:“你大伯母不是好惹的,为娘在这里,至少可以做她的出气筒,不然她事后找算你头上,到时你怎么应付?”   魏昭仪不由大气:“你真是……”   “夫人还是听昭仪娘娘的罢?”绯冉施施然打帘后走出,翘首眺望那团乱处,“娘娘如今贵为昭仪,又是皇上的新宠,魏大夫人怎么也得心存忌讳。夫人若留在这里任人欺负,才会成为昭仪娘娘被人捏在手里的弱处。再说,您若藏起来,您的畏惧也能使魏大夫人获得少许安慰,多少也能消几分气,对昭仪娘娘反而是件好事。”   魏昭仪瞥了她一眼,对母亲道:“她说得没错,趁着大伯母被司正司的人软禁宫内,娘赶紧出宫,就跟爹说是我说的,要你暂且离开天都城。”   魏二夫人洒泪而别。   魏昭仪回身面对不请自来的绯冉,道:“借一步说话?”   绯冉恭首:“娘娘请。”   绯冉领路,两人从品云轩的侧门走出,一路默然地行进御花园内,寻得一僻静小亭。   “本宫记得你是司仪绯冉?”   “正是微臣。”   “你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为何来助本宫?”   绯冉一笑:“姑且不说微臣当不当得起‘太后跟前的红人’的美誉。为什么太后的人就不能帮助娘娘?”   “你明知故问。”   “娘娘。”绯冉微微倾身,“微臣在这宫里呆了已有二十多年,不妨以老卖老,告诉娘娘一句:在这后宫里,多一个朋友,绝对好过多一个敌人。”   “朋友?敌人?”魏昭仪秀靥含讥,“谁是友?谁是敌?”   “娘娘能这么想也不错,总比那些认为后宫当真是姐妹和气风和日丽的娘娘少了几分天真的危险。”   魏昭仪蛾眉浅颦:“你还是没有告诉本宫你为何助本宫劝导家母?”   绯冉莞尔:“那么,娘娘何妨擦亮双眼,好生分辨一下这后宫的友和敌呢?微臣告退。”   绯冉姗姗作辞。   另一边,蔻香沿路寻来:“娘娘,昭仪娘娘,昭仪娘娘!”   “本宫在这里。”魏昭仪步出小亭。   蔻香大喜,抖开怀中抱着的酒红毛氅,道:“娘娘,这冷的天,您没穿外氅就出来了,奴婢真怕玉体受寒呢。”   魏昭仪唇抿浅笑,看着这位温顺的奴婢为自衣添衣系带,道:“蔻香是大伯特地安排给本宫的左右手,你在这宫里想必有些门路罢?”   “奴婢只是听从主子吩咐办事。”   “帮我打听尚仪绯冉这个人的底细。”   “奴婢遵命。”   “那边怎么样了?”   “皇上发话,将惹事的两位夫人暂且禁足地康宁殿左右便殿内,等待太后发落。”   魏昭仪脚步陡转轻盈:“回宫罢,说不定大伯父会派人来找本宫了解事发的原委。”   “是。”这位魏家女儿,够聪明,够机警,惟独城府尚欠历炼,在这宫里,如此轻易地喜形于色可不成呐。蔻香油然感觉自己任重道远。 正文 四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4 本章字数:3273   “我没想到,天都城竟然给予我如此别致的欢迎仪式。”   今日,尚仪绯冉奉太后之命,探视病中薄光。闺房独处,前两日的闹剧不可避免地加入两人话题,薄光听后傻了许久,喃喃自语。   绯冉犹自笑个不止,在宫中处处提防学舌鹦鹉,不敢放纵心怀,如今终可大笑特笑。   薄光也觉笑料十足,强自忍耐道:“绯冉姑姑是引领命妇礼仪的司仪,出了那等乱子,太后没有怪到你头上么?”   “太后是问了我几句。不过当时我正在最后清点送给各位命妇的出宫礼物,自是无暇分 身。这等丑事出来,各局都须问责,我还算是责任最轻的那个。”   她不由叹服:“绯冉姑姑考虑好是周详呢。若单是魏大夫人进宫,顶多与魏昭仪私下里起几句不快,为魏氏两房间制造些间隙罢了,但魏二夫人的出现,动摇了魏大夫在整个家族中的优越地位,‘一家人’不可能相安无事,而魏昭仪应该无法坐视自己的母亲受人污辱。绯冉姑姑是了解到那对妯娌间的宿怨,特意如此安排的么?”   “我特地安排了一家团圆没错,但后来的演变可不在我控制之内。”绯冉再度大笑,“你真该看看魏大夫人被人踢了一脚后的模样,哈……”   薄光也忍俊不禁,笑道:“那样的演变,纵然是特意安排,也未必安排得出来。话说,那位痛欧魏夫人的元夫人是何方神圣?”   “她的祖上是随高祖开国的将军,世代的将门。向老将军年近四十时候得了这么一个女儿,百般的疼爱,的确惯出了几分娇纵。听说女儿大闹宫宴,老将军进宫面圣,将近七旬的老人在明元殿打着赤膊负荆请罪,皇上亲自搀扶,亲手披衣,把他迎进殿内。这无疑是做给魏氏看的,让他们知道皇上对老臣的看重,不敢轻举妄动。”   薄光恍然:“原来是那位一直镇守边疆的元老将军。”   “怎么,薄御诏认识?”   “先前听爹爹说起过,他应当是这两年才回到天都城。”薄光妙目熠动,“绯冉姑姑,我要卖这老将军一个人情。”   绯冉一怔:“您要帮那位元夫人脱困?”   “无论怎么说,元夫人都是理亏的那方。魏昭仪纵然恨透她的伯母,为了双亲,也不可能公然作证是魏大夫人推倒那盆红梅,但所有人皆目睹了元夫人出脚踢人。殴打一品命妇,搅闹宫廷盛宴,惊扰太后凤驾……这些罪名单是一样也足以将将军夫人打落囹圄,魏家不敢私下陷害,却敢当面据理力争。我救元夫人脱困,借此引老将军上门。”   “可老将军已经不在军中,如今空享着一个辅国将军的俸禄罢了。”   她微笑:“如果不是这样,别人还以为我们有所图不是?就当我这个晚辈向老将军的戎马一生致敬罢。”   绯冉半信半疑。   “嘻。”她掩口,“绯冉姑姑那般聪明,多想几回便通了。而且,这两日我一直为如何救司相费尽思量,有了元夫人这道阶,反而少了许多刻意。”   绯冉更加迷茫。   “绯冉姑姑回去后,务必知会绿蘅出宫见我一面,若能见着阿翠,最好也一并捎话。”在她正式“复出”前,须把所有沉睡了许久的暗桩激活,既然归来,自将结束沉默。   ~   绿蘅来得极快,绯冉午时回宫,她申时便到了薄府。   “你这么急便赶来,不怕他人起疑么?”薄光问。   绿蘅笑吟吟道:“四小姐无须担心这个,淑妃娘娘特地给了奴婢腰牌,奴婢可是奉了娘娘的口谕来探望薄御诏,名正言顺。”   “如此很好,宫中行事,就应这般教人挑不出不是。”她挥手示意其向前,低声,“你与缀芩可通过声气了?”   “奴婢从尚宁城回来后便和她把话挑明,她不是傻瓜,明白谁是真心想保她性命。”   “她可有亲人握在对方手里?”   “她和奴婢一样都是孤儿,慎家拣她回去,本来是想当成杀手培养,后来看她眉清目秀,便另做了安排。”   “这就好。”如此说法,与哥哥查来的底细无甚出入,这也同时意味着绿蘅的诚实,很好。“既然她已经明白,我就要让她助我做件大事,你附耳过来。”   她低低数语过后,绿蘅微微失神。   “四小姐,这……”   “我知道此事与你的前任主子有关,你若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但你必须明白,你是一定要明白选择一方的。否则非但不能两面讨好,反徒增烦恼。”她淡道。   绿蘅连连摇头:“奴婢早已经选择了跟随四小姐,惟四小姐之命是从。但……奴婢此生绝不害王爷,请四小姐……体谅。”   她闲挑秀眉:“假使他来害我,你又当如何?”   “王爷不会害您的!”   “不会么?”她淡哂,“当我和太后公开敌对时,他会帮太后还是帮我?”   “……奴婢明白,可是……”   “这一步害不到你们王爷,你自是可以留下帮我。如果有一日我不得不与明亲王成为对手,你是回明亲王府还是恢复自由身?”   “四小姐……”绿蘅脸色微变,跪道,“奴婢知错了。王爷既然将奴婢的卖身契交给四小姐,您当然是我们惟一的主子,奴婢这般三心二意,实在有负四小姐的栽培。”   她含笑示其起身:“你若一点犹豫也没有,我反而要怀疑你堪不堪重用。那么,计划不变?”   “奴婢一定不辱使命。”   ~   “四小姐相信绿蘅?”绿蘅告退后,守在门外的薄良踏进来,问:   “良叔有怀疑?”   “她毕竟是明亲王的人。”   薄光冁然:“这个丫头与那些风花雪月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同,她颇有上进之心,却不屑以色侍人,对明亲王毫无男女之情,也早已看明白以自己的出身在王府最好的前程不过是成为明亲王的侍妾,就算有福享尽宠爱,也是一个永远无权参与宫宴无法载入皇册的无名侍妾,福气再好一些,生下一男半女,还要向自己的儿女叫一声‘公子’‘小姐’。福气用尽,死在在妻妾们的明杀暗算里,明亲王府甚至不会为她设一个牌位。而我给她的舞台,正是最能令她施展拳脚的地方,她绝不肯放弃那样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面对旧主,也难免动摇。”   “真到了那日,已然是她自己的利益与对旧主的忠心作斗争,她若甘心牺牲前程,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这……”四小姐是卖什么关子?   她眨眸:“良叔忘了我们的浏儿么?浏儿是皇子,她如今是皇子的嬷母,若有一日成为皇上的嬷母,她便真正脱离奴籍,跻身富贵。倘若为了旧主放得下那些,也自然不会加害新主。何况,她对那三个丫头姐妹感情放得颇深,为了她们的性命,绝不敢出卖我们。”   薄良拈须颔首:“老奴这才明白您为何让她进宫,让她看看在那个世界里,除了成为妃嫔,还可有另一番作为,身居五品的绯冉便是最好的借鉴。”   “正是。”薄光起笑,忽尔眼眸一定,面色微凝,“今日绯冉来,还和小光说起了那件事。我向哥哥和姐姐们求证过,很确信爹爹手里绝对没有那样东西,还是说他为了保护儿女,连我们也秘而不宣?”   薄良苦攒双眉:“老奴也想不通,都说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但这股风到底是从哪里刮起来的,总有个由头。老奴跟在老爷身边多年,为何一点风声也没有觉察?”   “这就表示不管是确有其事,还是有心人的栽赃谮害,皆是上层人们的运作。”薄光目底深冷,娉婷起身来到窗前,倏地将窗推开,一股寒气蓦地灌入,她动也不动。   “四小姐,您离窗……”   她仰首,望着那冬日霾意沉浮的冷空,一字一句:“那样东西,不管有或无,既然爹爹是因‘它’而死,我便使‘它’成为确凿的存在”   然后,用‘它’来造就皇家母子的恶梦。 正文 四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5 本章字数:3884   继绿蘅来过之后,阿翠也藉着添购御寒药材的理由出宫,得薄光面授机宜。   此后过了两日,随着太后、皇上赏赐的珍贵补品、锦缎华衣络绎送入薄府,沉寂了多年的薄府门前开始车水马龙。上门者,无非是天都城内的各家命妇,趁着这位皇上未来的新宠进入宫廷前及早结识,为自家丈夫的仕途略尽绵力。   早在嫁入明亲王府之前,也曾有一些试探风头的先行者上门,但因彼时容妃在宫里荣衰未明,她走进王府后的宠辱未定,那些人仅站在边角了望了一下风景,很快敛气收影。如今,在皇上刻意营造的声势下,她奉旨监军,不畏艰险,九死一生,载誉归来,在先前许多迹象的铺垫下,区区三品御诏的最高女官已经无法盛载这种盛誉,晋升不能,惟有晋封。兴许所有人都想到了她不久之后的归宿,是皇上的宠妃。   先前,薄光并不热衷于这等活动,但今日,她拖着“未愈”的病体,面覆遮挡“伤痕”的丝帕,在花轩内与诸位夫人谈笑风生。   有女人的地方,便少不了八卦。元夫人脚踢魏夫人这等可遇不可求的笑话,是近期最热的谈资。   薄光专注聆听,不时讶异低呼,时而摇头啧叹,待诸人先后表达感想完毕,她方细声慢气问:“也不知两位夫人如今的情形如何了?”   “薄御诏还不知道?”天都城的府尹夫人精神大振,“虽然元夫人是说魏夫人先推倒了一盆花砸中她的脚面,但这也只是她一面之辞。那盆花究竟是怎么倒的,大家都没有看到,却看到了元夫人踢打魏夫人,为此还惊扰了太后凤驾。如今魏夫人回府静养,元夫人则被从宫里的司正司转到了大理寺的牢内。”   “大理寺的大牢么?”薄光不无同情,“那可是个辛苦地方,堂堂的将军夫人怎受得了?”   府尹夫人陪笑:“薄御诏真是医者仁心。不过,我听说那位夫人打小就跟着向老将军在沙漠上长大,性子野,体格也不似咱们这般弱不禁风,应该受得住。”   她微讶:“向老将军?是那位向戍老将军么?元夫人是那位向老将军的独生女?”   “说得正是,向老将军为了这个女儿真是操碎了心……”   “天!”她掩口惊呼,“如此说来,这位元夫人还是我的旧识?在我幼时还曾救过我一命的呢。如今她身在牢狱,我该去探望一下的罢?”   于是,第二日,她不畏严寒,不避流言,到大理寺大牢看望“救命恩人”。   她持得是三品御诏的腰牌,身旁还有高猛、程志两位身着南府卫队制服的侍卫陪同,见一名人犯自然毫无阻力。问题是,见了这位犯人后,还须小心经营。   “你是谁?我从来不认识什么薄大人?光天华日的蒙着脸是没脸见人么?”   唉,这位元夫人当真是有几分刁蛮,尤其吃了这多日的牢狱之苦后,更成了一个易燃物。薄光浅哂,对身后两名侍卫道:“你们在近处守着,别让其他人靠近此处。”   元夫人探眉冷目:“你到底是谁?神神秘秘的……”   “元夫人,如果你想在牢中度过你的后半生,就请大声呼喝,看向老将军是不是还要拖着七十岁的高龄在这数九寒天里打着赤膊跪在大殿前负荆请罪?”   “什……什么?”元夫人一震,“爹爹他……他这是何苦?祸是我自己闯的,我自己担就是,他……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   好,还不是无可救药,尤其这声“爹爹”,令自己有同道中人的感叹。她笑意染眸,道:“你如果担心元老将军,想早日离开此处,便静下心听我下面的话。”   元夫人满脸警惕:“可是,你到底是谁?我怎么晓得你不是魏家人派来害我的小人?”   “我姓薄,薄光。”她打开脸上的面纱,“记住我这张脸。你在十六岁的时候曾经从边疆回过天都城一次,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救下私自出府到市井游玩的我,那时我是十岁。容貌肯定发生许多变化,但你还记得我是薄家的四小姐,我也记得你是元老将军的千金。”   “这……我是在那年回过天都城,可……”   “先听我说。”薄光微笑,“那是在南城隆兴瓦市的南市东北角的老字号茶楼下,我孤身出门,撞了人家的摊子,被人勒索还敢还嘴,那些市井无赖扯起我向地上摔去,你从茶楼上跳下来救了我……你应该通点轻功的罢?”   “我轻功不好,但从二楼跃下难不到我,你是薄家的四小姐,我救了你。”元夫人虽然有勇无谋,却不是傻瓜,天都城路人皆知眼前这个人是魏家的对头,与皇上更有各种传说,她不应错过机会。   “不过,我们还是人单势孤,被那群街头无赖团团围住,正在不知所措时,视察南城民生的司大人经过,我们化险为夷,搭司大人的车回到皇城圈内。”   元夫人再度陷入困惑:“我不明白,这事和司……”   “嘘。”她摇首,“你只须记得,我一定会救你,而这个说辞,你也一定要记住。”   元夫人狐疑:“你救我,只是因魏家是你的仇人?”   她挑眉:“我更不忍看向老将军偌大年纪还要为你到处奔波,就如当初的我。”   元夫人眸内闪出泪光:“爹爹他一定去求魏家那个悍妇了罢?这个爹爹……”   “以后如若不想老将军为难,在动拳头之前不妨先用脑子。”   元夫人悻悻撇嘴,嘟囔道:“我动得不是拳头,是脚。”   “……”她眨了眨眸,竟被人将了一军。   ~   出了大理寺,薄光命薄良趋车直奔司府。   高猛、程志面面相觑,紧驱坐骑一左一右赶上主子的车轿。   “属下暗暗查访过,司府外面如今有禁军守着,除了采卖日常用品的杂役,严禁一切进出。”左边的高猛侧倾着身子向窗口内道。   薄光闭目养神:“我知道。”   “属下还想过暗出进去看望一下老大人,可显然守卫中有禁军内的高手,属下投石问路后就撤了回来,生怕落网连累您和司大人。”右方的程志同样倾侧上身向车中主子说话。   “我知道。”   高猛抓挠头皮,道:“您这么去,一定是见不到老大人……”   薄光落寞叹息,面悲声哀:“今日我与昔日的救命恩人重逢,想起义父当年恩德。义兄如今尚在云州养伤,我须替义兄来孝敬义父,到门前方知义父被禁家中,触景伤情,悲从中来,风寒入体,旧伤发作,不省人事。”   “……啊?”高猛、程志齐齐一傻。   “傻小子们,这会儿犯傻没事,等下别耽搁了四小姐的事!”薄良低叱,当空甩个鞭花,赶马快行。   ~   薄光哭晕在司府门前。   此事轰动全城,迅即代替了先前的宫宴之乱,成为最大话题。   是夜,高猛紧急进宫,请江斌出诊。   翌日,江斌到明元殿为皇上请平安脉时,被问起薄御诏病况。前者讷不敢言。   “朕在问你话,你没有听到么?”   “皇上……”江斌骇然矮下身去,伏地道,“微臣不敢说。”   兆惠帝眉峰锐立:“不敢说是因你医治不了薄御诏的伤病?你这太医院之首是做假的?”   “微、微臣认为薄御诏是触景生情,是而……是而……恶梦连连,呓语不断,也因此,复发的伤势令得身子虚弱,风寒侵入……”   兆惠帝眸心异冷:“触景生情……触了什么景,生了什么情?你闪烁其词,必定是有所忌讳。朕恕你无罪,可以畅所欲言了么?”   “……薄御诏在梦中时而喊‘爹爹’,时而喊‘义父’‘老司大人’,微臣斗胆以为,薄御诏是见到了司相被禁一幕,想起了先前的一些往事。如今在她的梦里,必定是过往和现实交杂,使她难辩今昔,难脱梦魇。”   兆惠帝覆下眼睑,晌久静默。   御书房内,登时变得万籁俱寂,各人紧屏声息。   “她是如何到的司相府?不是不见人么?怎么突然想起那位才认不久的义父?王顺,去给朕查清楚。”天子终于发声,淡淡道。   王顺领命:“奴才遵旨。”   “江院这几日就常驻薄府,务必治好薄御诏,朕和太后这边暂时放你的假。”   “微臣遵旨。”   “还有,薄御诏的恶梦之说,不得向他人多说一字。”   “是,微臣定然守口如瓶。”   江斌退下,兆惠帝离了宝椅,徐步踱至暖炉后绽放的一株含笑花前,白蕊紫瓣,恰如美人莞尔,不必成意嗅吸,即有馥香沁鼻进腹,举身皆轻。   他出指轻触花缘,道:“王顺。”   “皇上,王公公方才领了皇上的旨意出去办事了。”值守的小太监禀道。   “传司相明日进宫,朕在问天阁见他。”   ~   日落黄昏,薄府。   侧门暗巷内,一道黑影潜进墙内,直向薄光闺楼方位飞跃,一阵风拂开面巾,赫然是薄天面容。   前方正门前,明亲王走下车轿,推开大门,长驱直入,径自迈向薄府大厅。   “小光,天都城内到处都在传你重病的消息,让哥哥瞧瞧,我家小妹到底病得如何?”   “你们的主子可是在她的房内养病?带本王过去。”   狭路相逢,有网待捕。孰将成饵,孰将为鱼? 正文 四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5 本章字数:3877   一个即将进门,一个正欲出门,两人就这般相遇在薄光的闺楼廊下。   两个人没有任何言语,几乎同时向对方出招,一人拔出腰间长剑,一人甩出缠在腰间的长鞭,两人从廊下打到楼顶,从楼顶打到楼下,怎一个激烈了得?   “四小姐,只是侍卫们在打闹着玩,没事的……”织芳好言规劝,突然惊慌失措,“您不要看啊,您踏实躺着,您的身子经不起惊吓……四小姐!四小姐!缀芩、绵芸,快去请江大夫,四小姐晕过去了!”   “小光?”薄天撤下正欲挥出的长鞭,扑向幼妹绣楼。   胥允执也是一怔,盯着薄天毫无防备的后背,手中长剑微扬。   织芳声音恐骇万分:“四小姐!四小姐!你们有没有人去叫大夫?四小姐没有气息了……你们这群不济事的,快找高猛、程志,让他们快马加鞭去找大夫……”   胥允执还剑进鞘,紧随薄天身后闯进闺房。   层层垂幕后,薄光在织芳的怀抱内,死寂沉沉。   “是你们的太医太不顶用,本大爷去为小光找最好的大夫来,且等着!”薄天蓦地推开窗牖,飞身而去。   “你……”胥允执锁眉,“织芳,去前头传本王的侍卫去追拿要犯薄天!”   “这……”织芳看着前任主子,又低头看了看现任主子苍白的面孔,跪道,“请王爷恕罪,奴婢正在照顾四小姐,脱不开身。”   他眉峰一扬。   织芳吓得战栗落泪,垂首道:“王爷过后可以取了奴婢的人头,但自己的主子患了重病,奴婢若在这时离开,别说身为奴婢的职责,连做人也不配。”   他淡道:“本王在此照顾她。”   “王爷,您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四小姐的哥哥一马么?四小姐还在病着,刚刚醒过来就看见王爷在追杀自己的哥哥,又急又怕,再度厥了过去,您当是为了您和四小姐以前的夫妻情分,饶那位大爷一马罢。”织芳叩首哀求。   他眉宇间浮起愠意:“出去!”   “王爷……”   “本王不想说第二遍。”   织芳只得退出门外。   他俯身,盯着床上脸上伤痕未净女子,道:“你好生厉害,这么短的时日便将本王的人收为己用。”   当然,没有任何回声。   他指出一根指头,触到她鼻下,吐吸轻微,几若无物,不由大怒:“织芳,还不去看大夫到底到了没有?府中恁多人,连一个大夫也请不过来么?”   “……是!”织芳在廊下故意踟蹰脚步,无意往前院喊人缉拿逃犯,听了这记吩咐,登时大喜,“奴婢立刻去!”   半个时辰后,先是一名街间大夫在林成的半拽半推下到达。   大夫阖眸号过脉相,后查看了眼薄光瞳色,颤巍巍拱手:“禀大人,这位夫人的病,草民不敢下药。”   “为何?”他问。   “人之七情六欲但凡过于大起大落,必耗精神。这位夫人近来必定是过劳多思,大惊大悲,大怒大恐。惊使气疾,悲使气滞,怒使气逆,恐使气乱,过劳则耗,过思则郁,加上体质虚弱,风寒入骨,依草民数十年行医经验,这位夫人已是油尽灯枯……”   “什么油尽灯枯?”他颜色一厉,恫喝,“胆敢胡言乱语,本王这就废了你!”   “大人饶命!”老天爷哟,这是招谁惹谁的,见着有穿官衣的差爷来请,还以为找到一位有钱的主顾,哪成想是这等棘手的买卖?大夫叩地求饶,“草医术浅陋,不敢开方下药,请大人饶命……”   他冷叱:“把他送出去,速去宫里传太医院所有人到此应诊!”   “属下领命!”   林成扯着大夫往外走,此时门訇然大开,高猛、程志架着江斌急惊风般地出现。   后者嘴里犹在念念有词:“这怎么话说的,昨儿微臣离开的时候,薄御诏服过药后脉相还算平稳,怎就突然恶化……王爷?微臣参……”   他不耐挥袖:“快些尽你的本分,本王不想听到方才那个大夫说的什么油尽灯枯的鬼话。”   “油尽灯枯?”江斌大惊,慌里慌张地紧走几步,诊视榻上人。   然后,大约有半盏茶的时间,江院使沉默是金。   “江太医,我们小姐贵人之福,身子应当没有大碍罢?”不待明亲王失去耐心,三个丫头忐忑问。   “方才那个大夫也不全然是信口雌黄,薄御诏的病恶化之速完全出乎了微臣预料……”江斌失神低语,“这就像一根弦,一直因为外力绷紧着,看似完好坚韧,但当一日外力超过所能承受的极限时,这根弦就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胥允执凝声:“你能不能治?”   江斌沉重叹气:“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以薄御诏当下的体况,纵然华佗再世,也不敢说一定可保薄御痊愈。”   “华佗不能再世,你江斌在,能否医治得了呢?”   “微臣尽力而为。”   “这不是本王想听到的话。”   江斌诚惶诚恐:“微臣也想说自己药到病除,但实况不容乐观。微臣以为,薄御诏的病恶化至此,一半全由心起,过往的伤痛记忆交杂着现实的残酷无情,在薄御诏的无意识中,或许想让自己就此长眠,不必理会外事。如果想治病,或者先治心。”   他眯眸:“如何治心?”   江斌面犯难色:“微臣不通心术,但微臣想,无外是寻些高兴的事,开怀的事,来开解薄御诏的心结。”   “奴婢明白了!”织芳忽尔灵机一动,冲到主子榻前,“四小姐,您别担心,王爷没有追杀您的哥哥,您快些好起来,咱们好一道在这大冷天里烤芋头喝小酒!”   绵芸怯怯问:“这样有用么?”   织芳拭泪:“有用没用总得试试,难道任四小姐像那些个蒙古大夫说得那样油尽灯枯么?”   江斌点头:“这丫头说得有理,你们在主子跟前围着,说些让她高兴的话,微臣这边对症下药,两头一起使力罢。微臣也会找几位太医院的同仁一道会诊,博采众长,,薄御诏的病许有转机。”   “如此就好。”胥允执收回投放在那张苍白无血的面上的视线,启步离场。   刚将大夫丢出大门返回的林成急急跟上。   他乜一眼自己的这位贴身侍卫:“方才打斗声起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打斗?”林成赧然,“属下知错,属下方才的确和高猛过了几招,然后听见缀芩、绵芸跑来说要请大夫,属下便和高猛程志分头行事,就近找来一位大夫来为薄御诏看诊,不想听到那样的混账话。”   “……算了。”   “嗯?”什么算了?主子前头似乎说了句什么罢?   “这些天,你就守在薄府,有什么变故务必第一个来禀报本王。”   明亲王爷的“算了”,是对薄天的追缉暂且作罢。这是他对那个病中小女子的一份仁慈。   然而,这份史无前例的通融,并未获得第二者认同。   “允执,哀家听闻前两日薄天居然在薄府露脸,而且与你碰个正着。你为何放他走了?”   今日早朝散后,恭候在千步廊的伍福全请明亲王来到康宁殿共用午膳,慎太后也算爱儿心切,直至膳后用茶时,方将正题搬上台面。   “听闻?”他淡哂,“母后是听谁说的?”   “哀家身为太后,身边自有一些听从使唤的人在,你且告诉哀家,这事是真是假?如果只是外人的闲话……”   “不是闲话。”他道。   “不是闲话?”慎太后眉梢一动,“你当真有意放走了尚在通缉榜上的朝廷要犯?”   “儿臣……不是有意放走,是对方趁儿臣一时不备逃脱。”   慎太后面上绽现一丝笑意:“这么说,允执不是有意放走薄天?”   他从容落声:“绝非如此。”   “哀家相信允执,就知道你不可能做那样的糊涂事。不过,他逃掉后,你为何没有及时全城搜捕?千影卫的人手若不够,去调卫免率北衙禁军帮你……”   他眉心稍蹙,“儿臣想放他这一次?”   慎太后目色倏紧:“为何?别告诉哀家你是为了薄光?”   他敛袖揖首:“母后容禀,因儿臣与薄天交手,醒来未久的薄度再度昏倒,病情危急,儿臣不过是依据医者的建议,不给她雪上加霜。”   “你……”慎太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的连连摇头,眸内涌起三分哀伤,“你还是哀家认识的那个允执么?当年执法如山、不容私情的的允执哪里去了?”   “薄天与其父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有什么不同?他是薄呈衍的独子,有他在……”   胥允执长身立起,道:“儿臣知道自己犯了错,放走了薄天,委实失职。母后想骂儿臣,儿臣听着就是。可是,薄天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就算缉拿归案,顶多也是羁押天牢,充军发配,他罪不至死。”   慎太后惊凝双眸:“你就算忘了他是朝廷要犯,也该记得他曾意图刺杀哀家罢?”   “可那时薄光不也替母后挡了一剑么?就当是看在薄光的救驾之功上,放他这一次如何?”   “允执……”   “朕认为,允执的话也不无道理。”康宁殿西便殿门前,有人递语。 正文 四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6 本章字数:3661   冬日里殿门常是关着的,而今日正午时候,因为阳光过好,室内被几只铜炉炙烤得一团火热,略觉燥闷,慎太后遂命宫人打开两扇门换些新鲜空气进来。   此刻,兆惠帝就站在新鲜空气的入口。   “皇帝到了,为何没人通传?你们是怎么当差的?”慎太后责叱身后宝怜。   殿内的宫人当即悉数跪倒。   “母后息怒,是儿臣不准他们通传的,都平身罢。”兆惠帝施施然踱到近前,笑道,“听说允执被母后叫来康宁殿,儿臣就想来凑个热闹。左右母后和允执没有什么话不能让朕听到的,朕索性在廊下先晒了一会儿太阳。母后不怪朕无意听了个墙角罢。”   慎太后转怒为喜:“皇帝就会说笑。”   “母后不怪就好。”兆惠帝撩衣落座,“允执也坐下,既然听到了,母子三人继续方才的话题如何?”   胥允执淡哂:“皇兄做主。”   慎太后不得不叹口气,道:“皇帝国事繁忙,还以为能让你少件烦心事。既然你已经听见,哀家便不隐瞒。哀家始终认为允执处理这桩事过于感情用事,薄天的名字登在通缉榜上多年,好不易有了抓捕归案的机会,就那般让他逃了,实在可惜。”   兆惠帝沉吟道:“薄天在早年已然是个武功高手,经多年的江湖历练,当前想必更上层楼。允执到薄府只是为了探病,想必身边也没有大批的侍卫同行,孤身面对薄天那等的江湖杀手,实则其时最危险的是他才对。如今允执平安,才是咱们最值得庆幸的呢。”   “……阿弥陀佛。”慎太后如梦初醒,且惊且怕,“哀家方才只顾生气,竟没想到这处。真是老天保佑,阿弥陀佛。”   兆惠帝莞尔:“朕有一点不明,母后说薄天曾进宫行刺,允执提到光儿挡了一剑,原来你们早就知道前度夜闯康宁殿的蒙面刺客是薄天不成?为何朕从来没有听说?”   慎太后愣了愣:“哀家从来没有向皇帝说过这话?哀家是从慎广、慎远的嘴里听说,他们从一些江湖朋友那边得到消息,哀家还以为一早便向皇帝说过了……这人一老,便越来越是糊涂,唉~~”   “如此说来,允执也是打两位舅舅那里得来的讯息?”   “倒不是。”胥允执面容平淡,“皇帝也晓得,臣弟一直在搜索薄天行踪。那夜出现刺客,与事先得到各条消息多有吻合,臣弟遂设下伏击,并利用当时还是王妃的薄光为饵,追踪到他们兄妹重逢之处,差点便拿下薄天。”   “还有这等事?”兆惠帝扬唇,“后来如何?”   “没想到黄雀在后,薄天的江湖同道来救,臣弟险些也中了埋伏,薄光劝其兄长饶过臣弟一回。”   慎太后抚胸,后怕不已:“这件事你为何从来没有向哀家和皇帝说起过?”   胥允执苦笑:“儿臣因自己事先筹备不够周全被人反将一军,甚为汗颜自责,不敢向母后和皇兄禀报,一心想着将人犯归案后再来请罪。这一回薄府狭路相逢,儿臣事前绝想不到他有这大的胆子,仓促出手,使其趁隙逃遁,加之薄御诏病情加剧,儿臣想起她对皇上的忠心,对母后的孝顺,心中迟疑,遂不曾当即下命追拿。”   “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允执这么想,哀家也不是不能明白。”慎太后面色沉重,一径地摇首苦叹,“如若这个薄天肯隐姓埋名安分守己的过活,事情也不至于如此,但他聚结江湖匪类,拉帮结派,进宫行刺,用意不言而明。哀家是担心如果不趁着他羽翼未丰的时候趁早剪除,早晚必酿大患。”   兆惠帝微微点头:“母后的话自有道理,允执的千影卫加强缉拿就是。不过,最好是暗中进行,朕不想影响了光儿的病情。”   胥允执垂睑浅应。   “皇帝……”慎太后欲言又止。   “母后。”兆惠帝笑若春风,“朕今日来有几件事要与母后说,允执正好在,一起听听。司相的案情大理寺已经有了眉目,原来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皆是有人在背后收买、捏造而成,没有一样经得起精细推敲。看来,是朕错怪了司相,虽然朕不介意向司相赔礼,但还是请母后替朕缓颊一二。”   “为了皇帝,为了大燕,这是哀家当做之事。”慎太后面透欣慰,“幸好如此,若连那般以忠正闻名的老臣也做下什么贪赃枉法之事,哀家真不知道自己死后有没有颜面去见先帝。”   兆惠帝愧叹:“还是朕年轻,行事不够沉稳,让母后担心了。”   “这是哪里话?皇帝是位英明君主,司相的案子才能够水落石出不是?”慎太后言笑晏晏,“既然说到了司相,不知司晗的伤势养得如何?何时能够返回天都?”   “这也是朕想与母后说得第二件事。五日前,朕接到瓦木大图司请求进京晋见太后的表章,中间提及司晗伤势已然大好,只是短期内不良于行,还须在苗寨住些时日。”   慎太后面现忧忡:“当真伤得如此严重?养了这多年还是不良于行?”   “母后不必担心,儿臣听说苗寨为了治他的伤,花重金请去一位有医圣称号的名医。”胥允执出语安慰,“儿臣临行前召见那位名医,对方道司晗性命无虞,只待休养。”   “这就好,上苍保佑司家这根独苗。”慎太后双手合十,连诵佛号,“皇上,哀家有个主意,你看可不可行?”   “母后请讲。”   “司相无辜遭禁,以他的人品德行,自不会向皇上抱怨什么,可几分委屈总归难免。司晗这次出征取得胜果,军功卓著。为了安慰老臣,褒奖功臣,皇上给司家赐一门好亲事罢?”   胥允执眉尖一动。   兆惠帝不意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道:“看允执的神色,有什么不妥么?”   他一怔:“不,母后的提议甚佳。”   帝微哂:“而你的话后面还有‘但是’?”   他亦笑:“皇兄的打赏封赐,为得是勉励臣子念想圣恩报忠君报国,臣弟只是凭个人直觉,认为司晗应当不会领情。”   慎太后皱眉不悦:“皇帝赐得亲事,就算咱们族里当下没有适龄的公主,也会从名门仕女里挑出出挑的封个郡主给他,他有什么不满?”   “儿臣无法说出他有什么不满,只是觉得那个人对这个人世无欲无求,公主也好,郡主也罢,他未必放在眼里。”   慎太后满脸惑然:“这是什么?哀家怎听一头雾水?”   兆惠帝大笑:“母后,朕想允执是不愿朕做那等送人厚礼讨人嫌的角色。司相官复原职,赏百金压惊;司晗立下军功,封骠骑将军。赐婚之事,等他回到天都,朕问过他的意愿后再作罢。”   慎太后瞥了不作援声的明亲王一眼,颔首:“皇帝有了主意,哀家当然赞成。”   此时,伍福全的声音打门外禀进:“皇上,太后,王爷,中书省那边派人传话,说有份急件请王爷定览。”   胥允执站起身形,拜别:“母后、皇兄,允执告退。”   明亲王在这刻的退场,貌似颇合圣意。兆惠帝唇线愉悦挑起:“母后,还有件好事。瓦木夫妇喜得千年雪莲果,欲进献太后。朕念他们夫妻忠孝之心可嘉,准他们进天都亲向太后请安。”   慎太后目生点点喜色:“外族进献,边疆和睦,的确是件好事。至于千年雪莲果那等养身的圣品,皇帝每日里操劳,最该进补,自己留着用罢。”   “母后是一国之母,朕向来倡导仁孝,更该为天下万民的表率,尽心奉孝。”   “皇帝向来做得很好。”   “谢母后夸奖,朕其实还有件事请母后替朕好生参详参详。”   ……就说呢,因为薄光,母子间多多少少有了隔阂,如这般促膝谈心的光景已是多日不再,连每月十六的午膳也接连两月被各样的因由打扰取消。眼前的和颜悦色,果然是无事不等三宝殿么?   “皇帝请讲。”慎太后笑语。   兆惠帝眉梢眼角尽起柔芒:“光儿如今重病在床,一众太医皆道有一半病因缘于心结。朕听闻民间有冲喜之说,请母后为她想几个好听的封号,朕想过几日便迎她进宫。”   慎太后讶异:“皇帝连冲喜也信么?”   兆惠帝无奈长叹:“信或不信全是为了一点意念,在她重病的时候,朕除了一日两宣太医询问病情,什么事也做不了,朕不喜欢这种袖手旁观的空落感。”   “皇帝这份心意,哀家也甚替光儿感动。可她眼下病得如此沉重,如何行册封之礼?”   “朕想先为她定名分,迎进宫里好生的照料。待她身子恢复完全,再行封妃之礼。”   “封妃?”太后娘娘这回的惊诧绝对毫无虚假,“皇帝想给她妃位?”   兆惠帝粲然笑应:“是呢。她进宫后,就还住在德馨宫罢,那里清静,有利养生。等封妃大典过后,朕再为她另择新居。”   “皇帝!”慎太后蓦立,不顾仪态,不顾形容,厉声喝斥,“你真真是糊涂了不成?” 正文 四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7 本章字数:3732   “你怎么醒过来了?”江斌瞪眸质问。   正值午膳时分,被质问者正坐在桌前,优雅进食一碗百合银耳粥,闻言懒懒抬眸:“老大人和本大人有仇不成?”   “哎?”这小没良心的,老朽在数九寒天里背着药箱来回奔走,是为谁忙?   薄光刻意大食一匙,推开碗盘,道:“小光的‘病因’如何得来,小光自己最是清楚,虽然控制了剂量,可如果不及时进食服用微量解小作舒缓,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我对自己这条命可是珍惜得紧。”   江斌来到近前,仔细审视了一番她的神色,登时精神百倍:“你配制得那些药使你时而脉息错乱,时而气息微弱,如今却一扫病态,用得是什么道理?”   “老大人想套小光的秘方不必迂回,等下直接写给您都好。不过呀……”薄光拉着长长怪音,做个鬼脸,“要看老大人有没有给小光带来什么补济圣药。”   江斌苦脸一叹:“老朽哪里有什么圣药,有圣药的是咱们的太后娘娘。”   “这话怎么说?”   “苗人的大图司即将向太后进奉千里雪莲果,那可真是千里等一回的好东西。”   她眯眸一笑:“老大夫是在给小光画饼充饥么?”   “莫急莫急,老朽还有后话。”方才那个模样,竟与当年的薄相一般无二。“皇上想及早接你进宫,先定下名分,待你痊愈后实行封妃大典。”   “封妃大典?”薄光恍然,“老大人方才提到太后,那么这些话应当是太后宫里传出来的罢?老大人跑康宁殿多年,除了照料太后凤体,听说您也不吝在私下为那些宫人们开方治病,深得他们的信赖。不必有意套话,您也能在他们的口中听到那个宫里发生的任何事,可对?”   江斌颇为自得:“老朽能仰仗得只有一身医术,当然要用它来多多行善积德。”   “在您的行善积德下,想必晓得‘封妃’这两个字触及了太后的底限?”   “正是。”不知怎地,江斌很想抚抚这个小丫头的头顶,“那些人说,他们伺候太后恁久,还是第一次见太后发恁大脾气,致使皇上不得暂且推迟了你的进宫计划。”   她笑若春花:“太后千岁千千,感谢太后恩德。”   “太后对皇上的决策从来不加干预,一旦有所坚持,皇上也必定有所让步。你不怕太后趁机彻底杜绝你的进宫之路?”   “太后何等聪明?”她摇首,“她不会得寸进尺,也不会错过机会,她是大燕的太后,有责任阻拦我这个前明亲王妃如此高调的成为皇上的妃嫔。可是,作为母亲,她不介意设法满足自己儿子的愿望。我想,若是她从老大人的嘴里得知我好转的讯息,定然宣我晋见。届时,不管是苦口婆心,还是软硬兼施,太后会希望我主动说服皇上降下位分。”   江斌听得瞠目结舌,亦将信将疑:“你如此确定?”   “小光又不是诸葛亮,当然不能事事料中。不过,太后一定须为他们的母子之情找到一个折中的法子,从小光这边着手,总比硬拂了皇上的意来得稳妥。”   “那你苦肉计作了恁多天,不是白做了?”   “怎么会?”方才良叔来报,司府门前禁军撤离,老司大人官复原职,已然达成期望。而大理寺内的那位元夫人,只须太后上门的那日,她便可趁机央求。当然,另个目的也小有成就——   明亲王纵放薄家长子,足以引得太后、皇上生疑。皇家最不能容忍的东西,便是猜忌。所有深暗鸿沟的前身,即是那一丝嫌隙。   “老大人,您回去后请向皇上请旨,请茯苓山庄的人共同参与小光的会诊,若能请动庄主白英自然最好,不然那位白果姑娘也无不可。”   江斌一怔:“茯苓山庄的人没有等闲之辈,你不怕他们识破你这场病的玄机?”   她报以嘻笑:“老大人只管把人招来,小光自会友好接待。”   “哈……”老朽信才怪。   ~   江斌请旨获准,白英、白果齐齐上门。   那对兄妹随江斌走进薄光闺房,后者奄奄一息。白英第一眼望去惊诧莫名,道:“虽听说表妹病了,竟没有想到病得这般严重?”   江斌叹息着附和三言两语,示意他前去诊视脉相。   薄良一手托药,一手推门,稳稳当当到了榻前,道:“江大人,几个丫头正为小姐煎药,新添的那个方子在火候有些拿不准,请您屈尊前去指点一下如何?”   江斌皱眉:“这边也是脱不开身,煎药这等小事怎还劳动到老朽头上?”   薄良沉脸:“江大人,您是奉圣命来为咱家小姐看病,请您姑且放下太医院之首的架子,尽您医者的本分。”   “你这话……”江斌强自忍耐,“老朽不与你争,白庄主,白姑娘,老朽下楼一趟。”   薄良将药放到床前曲足案上,向负手立在一旁的白家姑娘一笑:“白姑娘,丫头们都腾不出工夫,您替老奴搭把手,扶起四小姐如何?”   白果颦眉:“我又不是你们府里的奴……”   白英沉声:“你是光儿的表妹,喂表姐用药也是理所应当。”   白果怒眙兄长,后者面色肃然,显然没有通融余地。白家姑娘暗咬银牙,坐近榻侧,支起薄光身躯。   薄良舀起一匙药汤轻送到主子唇内,而后起身退步,道:“这里暂且交给二位,老奴就在帘外听命。”   “什么?”白果大惑不解,望向兄长。   白英也是一脸茫然:“良叔此话……”他明白了。   薄光揉了揉额头,咕哝道:“看来那些药至少得睡够一日,方不致落下头痛的毛病。”   “你——”白果倏地跳起。   她悠闲挥手:“多日不见,两位还好么?”   “你是……”白果紧盯她瞳色,“你是装病?不,你应当是服了什么药才对!”   她含笑:“危楼高百尺,且莫高声语。”   白果目芒咄咄逼人:“你为何这么做?是为了用苦肉计骗明亲王?你想重新回到他身边?”   她忖了忖,寻思着适宜也不婉婉的措辞,道:“不瞒白姑娘,你当成宝的明亲王,如今在我眼里连草也不如。”   “你……不得污辱王爷!”   她淡哂:“白姑娘对明亲王还真是一往情深呢。”   “当然!”白果高仰秀颚,神情恁是坚定不悔,“我对王爷的爱,不因任何外力而转移,不像你爱得那般浮浅!你不配爱王爷!”   她不无好奇:“白姑娘的深刻,包括他若送令尊上去断头台、令你的家门一朝不复存在也执爱到底么?”   白果冷笑:“我一家满门皆忠于朝廷,是大燕的忠正良民,王爷为何要杀我的父亲灭我满门?你的满门之祸是你父亲自己揽祸上身,你为何怪到王爷头上?”   “白果闭嘴!”白英沉叱。   “我说得有错么?”白果硬声反击。   “是家父自己揽祸上身?”她歪颐低语,而后看向面色阴沉的白家庄主,“你怎么说,白英表哥?”   “白果向来不懂事,口不择言也不是第一回,光儿表妹原谅……”   “大哥你何必怕她?”白果看不过兄长的低声下气,“她装病期瞒皇上,这是你教过我的欺君之罪,咱们只要禀报上去,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薄光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薄良在帘外搭话,“一个乡野村姑,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不但是不自量力,还是痴心妄想,以你的身份,做个侍妾都要被人嫌弃身上土味过重,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毒舌远非良叔风格,看来被这白家姑娘真真惹恼了呢。薄光阻拦不及,哭笑不得:“良叔口下留德。”   白果柳眉倒竖:“你这老奴……”   “白姑娘。”她眸际倏寒,“良叔是我的亲人,你若敢对他不敬,我会立刻毁了白家在天都城内的两家店铺。”   “你……敢?”白果针锋相对,“你也没有这个本事!”   “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何不问问你的兄长?”薄光眸底冷风寒月,“窝藏朝廷钦犯的罪名,足够天都府尹府查封你们在京都的所有生意。以你的大脑,想必还需要我点明这位钦犯是谁,白英表哥应该已经想到了罢?”   白英讪讪陪笑:“我们两家是亲戚,何必走到哪一步?真若如此,岂不是两败俱伤?”   “不会。”她轻摇螓首,平心静气,“只要让太后晓得白家药庄是他在天都城的藏身点,无论能不能把他捉到,你们在天都城内的生意即告结束。或许,还将累及本家。”   白果惊疑不定,暂且收声。   “光儿表妹。”白英危襟正坐,“你今日特地将我们兄妹引来,想必不是为了打这场嘴架,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她闪着一对净澈美眸,细声起问:“前任庄主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家父身陷囹圄,你们茯苓山庄为何连袖手旁观也做不到,甚而落井下石?” 正文 四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7 本章字数:3990   这果真是“直言”,直剌剌撕去了他们往日里假意维系的温情表衣,直抵沉浸在血腥中的真相。   白英一震:“你这是听了谁的挑拨?这等事……”   薄光兀自自说自话:“前段时日,到云州内向叛匪献计擒拿我为人质要挟司大人退兵的那位汉人大夫,是受你们茯苓山庄哪一房的指使?还是说,是白英表哥亲自委派?”   “……什么?”白英急剧摇首,“断无可能!”   “那位大夫为了取信叛匪,还曾在匪巢为受伤的匪众疗伤,我亲眼见过那些独特的缝合方式,等于是贵庄的名帖。”   白英目眦欲裂,厉眸横向亲妹:“白果?”   “你怀疑是我?”白果不敢置信,“我前段时日被你押着几时离开过铺子?”   白英厉色不改:“你总与三叔那边的人来往甚密,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白果气势一萎:“我何时与他们有什么来往?你休要冤枉人……”   “三叔?”薄光眸光一闪,“是那位曾与前任庄主争夺庄主之位的白微舅舅?他与家母并非一母同生,他对家父的芥蒂,则因家母当年本应嫁给他的姨家表兄,那位巨贾承诺送他一座不输于茯苓山庄的庄园。但这点不快,不足以酿就恁大的仇恨罢?或者有人威逼利诱?”   白英喟然:“小光,当年的事已然造成,我们为何不着眼未来?”   她不由纳罕:“如何个着眼未来?有你们老庄主的临终留言,我们还有容缓的空间么?”   白英一窒:“老庄主也是怕茯苓山庄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她挑眉:“因为你们的确参与了薄家的倾覆。”   白英不肯不否,道:“祖父当年年事已高,而我那时尚无力改变。如今祖父去世,继任者的责任是拓展未来。因此,我才不顾庄中各房的反对,接纳你派去那边的诸多下人。”   “那诸多下人里,除了有两位老人确实年事已高需要找个气候温润的地方养老送终外,其他人皆是受过良叔**的人手。他们最大的本事是自断心脉,最大的心愿是为家父报仇。”   “……我想到过中间必有什么内情,我接纳他们,就是为了向光儿表妹表达我的诚意。”白英道。   “为何?”   “家父一生没有当上庄主,但他告诉我,当薄家人拥有第二次机会的时候,那场冤案的所有参与者皆难逃一劫。我是庄主,不想带着全庄老小勇赴黄泉。”   她莞尔:“舅父高抬薄家人了,我不会杀任何人。”   “但皇上会杀,明亲王会杀,太后会杀,而你会借他们的刀。这也正是薄家人的真正可怕之处。”   “果然是明人不说暗话。”她明眸波澜淡淡,语意娓娓,“我手中的确收集了一些贵庄与外邦来往的信件。虽然谈得是药材生意,但大宗的买卖,总是以大量的铜器铁具盛载。我晓得这是外邦人的特殊要求,且额外给了贵庄价钱。但那些东西除了占用运载的成本,最大的用处是打造兵器,对于资源匮乏的外邦来说,着实帮助匪浅。”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白英仍如遭雷殛。   “当然,还有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比如贵庄当年曾向善亲王捐助过一笔五十万两银子的巨款,过后不久善亲王即起兵谋反。这一点,某位在善亲王府内当过幕僚如今流落江湖的可怜人可以做证,他甚至留着令尊的亲笔书信以及那笔巨款的银根。资助反臣这个罪名,应当比资助外邦稍稍逊色几分。”   白英面色一白:“这些是误会,本庄只是还款,当年山庄遭遇过一次危机,善亲王慷慨解囊……”   “有谁相信么?”她轻声反诘。   白英起立,抱拳抵额:“光儿表妹,茯苓山庄几百口人的性命,请你手下留情。”   她淡然:“先查出那个混进匪巢的人是谁。”   “一定。”   “我曾向几个叛匪俘虏打听过那个人的形容相貌,教人画了几张草图,是可以给你参考,现在一想,更应在有所眉目后作为核准的依据。当然,纵是找到那个人,也是由白英表哥全权发落,我只希望得到他背后主使者的名字。”   “……好。”   她眸波轻闪:“表哥已经想到主使者是谁了?”   “不,不敢确定。”白英迟疑摇头,“今天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日子,我也不瞒光儿表妹。我这个庄主之位坐得并不稳,三叔那一房联合几房的叔辈处处给我设坎。我频繁走动天都城,本是为了巩固这个位子,但显然有人认为合作了几十年的人比我这个毛头小子来得来得可靠。所以,我选你。”   “有人”么?她一笑:“你们的庄园恩怨我不参与,但我可以给一句承诺,有我薄光一日,白英表哥的庄主之位便可坐稳一日。”   白英瞳仁倏亮:“这句话,我记住,希望光儿表妹也记得。”   “我的记性好得很。”她盈盈一礼,“如此,恕不远送。”   “留步。”白英拱手,唤妹子离去。   “你……”白果却是举足不前,回头直直望着薄光,“你会害王爷么?”   她微哂:“如果我说是,你又要怎样?几百口的族人性命,抵不过明亲王一人?”   白果蓦地逼了两步,定声道:“我不会让你害王爷!你手中握着那些证据,还不是要借王爷以及太后、皇上才能有用?你敢害王爷,我就敢向太后、皇上揭发你谋害皇族的用心,让你的那些证据变成一堆废纸!”   “唉。”薄光摇头,目内盈满怜惜,“看来你在庄内确实饱受冷落,没有人对你寄予厚望。”   “你说什么?”这可是白家姑娘的痛脚,激动得向她扑来。   “果儿!”白英旋身站到妹子跟前,寒颜道,“你的确没有受过进入皇族为妇的**,你不懂其中的利害,也权衡不清自己的分量!”   “大哥……”   白英森声道:“你对光儿的嫉妒天都城内没人不知,你说她的每个字皇上都不会信。皇上不信,你的话便是废话!你是当真想为了一个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的男人拉着全族的人为你陪葬么?”   白果望着对自己疾言厉色的兄长,恁是伤心失望:“她那样威胁大哥,你就低下头任她欺负。我是你的亲妹子,你帮她一道欺负我是不是?”   “白果表妹。”薄光笑语如珠,“你如果想告状,不妨直接告到太后面前,太后因此拿我问罪,我正好将手里的东西奉上。你因妒生恨,又受了族人的挑唆,为防薄光呈上尔等罪状,选择先下手为强。太后此生最恨的人是曾逼迫他们孤儿寡母的善亲王,你真想拿全族的性命冒这次险?”   “她若敢,我会先废了她。”白英道。   白果一栗:“大哥?”   白英寒声:“你如果认为大哥和庄里所有人的性命都不值钱,我何必留你这个祸患?”   “可是,王爷……”   薄光“噗哧”失笑:“我今日叫你来,为得可不是听你对明亲王的真情表白。”   白果切齿:“你故意让我知道,又威胁我不许透露出去,你故意做这样的事,你就这么恨我?”   “非也,仇恨是一种很奢侈的情绪,还用不到你身上。”   “少装清高!”白果冷笑,“不然你方才那些话为什么不避开我说?”   “我对你没有恨,可你对明亲王妃却是有恨的罢?”   白果一怔:“你要我害齐悦?”   “怎么可能?”她煞觉好笑,“明亲王妃与我无冤无仇,我害她做什么?”   “她是你的情敌。”   “她从来都不是。”   “她……”   “打住。”她颜色一冷,“无论你想借我这个由头对齐悦做些什么,那只是你的一己狭隘,与我无关。过不几日,明亲王妃的父亲齐大人会犯上与我症状相若的病,太医院必定举荐白家人前去应诊。四下无人时,你为他服下那味白家专产的吐实药剂,从他嘴里打听一些话出来。”   三品御诏虽只是一个拿饷无权的空衔,进入到藏书阁的权限却是大有增长,使她得以翻阅一些归档许久的陈年奏折。些许蛛丝马迹与那位齐大人隐有干系,她须一试。   白果面上阴晴不定:“为什么找我去?”   “你是女子,也是得太后信赖的白家人,不易使人生起戒心。不过,如若我不是这般情形,这趟差事轮不到你。”   “我替你做了这件事,你就不害王爷?”   她秀眉一动,笑道:“或许。而且……”她将人拉到跟前,俯耳数语。   “你——”白家姑娘高扬螓首,“你想让他说什么?”   ……   白家兄妹正式告辞。   薄光服下药,继续沉睡。   江斌回到宫内面见天子,回禀“经白庄主和白姑娘的诊治,薄御诏气色见好,成效卓著”。   天子大悦,重赏白家兄妹。   白英看着那些金银锦缎,对妹子道:“你看见了罢?皇上对薄光的宠爱显而易见,你若敢莽撞坏事……”   “我不会。”白果喜气孜孜,“我一定帮她这个忙。”   轮到白英纳闷:“你这么大的改变,薄光和你说了什么?”   “秘密。”白家姑娘跳跃而去。   ~   “你若哄得我高兴,助你进入明亲王府也不是没有可能?”   翌日,薄良从四小姐嘴里打听到了昨日的耳边私语,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薄光笑颜灿烂夺目:“白果倘若进到明亲王府,明亲王后院失火,对我们有益无害不是么?” 正文 四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8 本章字数:3537   大雪纷飞中,苗寨大图司夫妇到达天都城。   对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天子以国宾待之,大小宫宴轮番上演。太后为了表达对昔日爱将的盛情,召集朝中一品命妇,专为司晨在问天阁设宴,赏雪中红梅,品良酒美馔,极尽隆重。   “嫁到云州之后,几乎忘了天都城的四季分明。这样的冬天,竟像是别了一辈了。”司晨扫一眼窗外的雪色。稍发感慨,   “可不就像是一辈子?自晨儿远嫁之后,哀家跟前就分外寂寞起来。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一回,真是太好了呢。”端坐主位,慎太后若干感伤,若干感动,眼际湿润。   司晨踞于紧邻太后的左侧席位,优雅笑语:“太后娘娘洪福齐天,与晨儿的相见岂止这一回?晨儿还想二十年后携儿孙一道来为看望太后呢。”   慎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儿孙满堂自是很好,可这一打发怎就到了二十年后?云州到这里虽然远了些,你一年回趟娘家总是要的罢?”   “太后吩咐,晨儿自然遵命。”司晨拈起琉璃盏,向太后敬酒,继而美目瞟下各位命妇,“敬大家。”   诸命妇自是热烈响应。   司晨和诸人一气交际辞令过后,美目扫过诸席,讶道:“怎么不见明亲王妃?”   “齐大人昨儿突然发病,悦儿前去照料,这是为人儿女的本分不是?”   司晨感同身受:“是啊,晨儿远嫁在外,也一直担心家父的身体,幸得太后、皇上隆恩,总算是有惊无险。”   慎太后叹道:“总是有一些小人整日钻营算计,对朝廷这些股肱之臣心存嫉妒之心。皇上虽然信任司大人,也不得不按章办事。好在清者自清,假不欺真,司大人一世清白未毁,哀家见了先帝也不用叩首请罪。”   说到动情处,太后娘娘以帕拭去眼角湿润:“哀家一直想问你,晗儿的身子恢复得如何了?这一次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是还不宜远行么?”   “在将到天都城之前,我们收到了苗寨传来的书信,上面说大哥他内外的伤势皆恢复完全,兴许过不几日他便能踏上归程。”太后娘娘呀,您不知如今要紧得不是大哥如何痊愈,而是痊愈之后该如何面对现实呢。   “太好了。”慎太后甚感欣慰,“你大哥是个忠孝双全、重情重义的男儿,待回到这里,皇上一定重重封赏。”   司晨喜形于色:“大哥此行得以成功平定叛匪,薄监军居功至伟。她以监军之尊,潜心为所有受伤兵士亲手疗治,稳定了上下军心,令得士气大振,才能重挫那伙叛匪的悍气。”   慎太后一笑:“光儿的封赏当然也不会忘了。”   “晨儿想明日去看看她可好?”   “是么?”慎太后略作思忖,“也好。”   ~   薄光料中一半。   因她仍是抱病在庆,慎太后不宜宣召,也不想等得过久。今日,不顾雪后泥泞,在太后娘娘在司晨陪伴下驾临薄府。   因江院使联同白家兄妹的妙手施治,她终恢复了神志,在丫鬟搀扶下欲着地迎接,足下一软,跌回床上。   慎太后见状嗔道:“行了行了,你这身子还是虚弱,快回床上好好躺着。”   她倚着床架半坐,赧颜道:“谢太后,光儿已经好了,不过是躺得太久,身子骨有些泛软。”   “好了就好,你不知这些天哀家急成什么样?”慎太后示意丫头们将那张雕花黄梨圈椅搬近床侧,稳稳落座,伸手为薄光掖了掖被角,“江太医说你是寒气入体,引发了一些旧疾。天都城近来冷得厉害,朝中有不少大臣也病倒了,你还是得多加小心。”   她掩口低咳几声,道:“光儿既已醒来,已经写了方子,希望能够预防今冬的寒疾。”   慎太后点头称许:“真是个好孩子,自己身子没好完全,便惦记着治病救人,难怪皇上那么喜欢你。”   “皇上……”她羞垂螓首,“太后说笑,皇上哪有喜欢光儿?”   司晨心中涌起无数“赞”字:此女是何方妖魔鬼怪?   慎太后噙笑:“皇上的心思,别人不懂,哀家还看不出来么?本来,碍着你和允执的那段,哀家不能说没有丝毫顾虑。但你们两情相悦,你又是做了司相的义女,哀家这个坏人若当得太久,就太过讨人嫌了呢。你说呢,晨儿?”   司晨笑颜温柔:“太后娘娘说得是。”   “前些天,皇上向哀家说起你的封号。皇上心疼你历劫归来,想直接给你妃位,哀家自然是赞成的。但哀家转念一想,倘是直接封妃,必定引得后宫群情不稳,你未进宫,先树敌,绝非好事。哀家想,不如封你为昭仪之位,等你过了数月有了身孕,再封妃不迟,你认为呢?”   太后娘娘的眼睛内慈芒聚集,若是仔细看去,那一丝不容拒绝的机锋隐隐可见。她含羞浅笑:“太后娘娘,光儿认为不妥。”   “不妥?”慎太后眉锋一挑,“哪里不妥?”   “以光儿的身份,实在不敢忝居正二品的昭仪。”   慎太后着实意外:“光儿此话可是由衷?”   “当然。”薄光甜甜道。   “你这么懂事是很好,但皇上那边……哀家也不能太委屈了你。”慎太后举棋不定,“晨儿,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尚宫,给哀家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司晨淡哂:“太后难为,是因为您不想委屈薄御诏,您何不封她一个与宫中妃嫔平起平坐的名号,像是县主、郡主之类?”   慎太后大喜过望:“哀家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光儿监军有功,哀家封你为护国郡主,享一品宫妃的月俸,持郡主腰牌,可自由出入宫廷。这正好更能符合光儿喜爱自由的性子不是?   薄光在床上屈膝跪倒:“光儿谢太后隆恩。”   “快起来罢。多亏了晨儿,哀家多日的难题圆满解决,你们两个堪称是哀家的左膀右臂。”慎太后一手牵起薄光,一手握住司晨,笑意盈盈,“哀家这就命宗正寺撰旨,筹备封赏之事,也将你这座宅院改为郡主府。”   “太后想得真是周到极了。”她覆睑谢恩。   如此,薄家的存在至少在形式上抹杀去了么,太后娘娘?   ~   三日后,圣旨降临薄府,封薄光为“护国郡主”,赐良田百亩,别庄两所,黄金万两,一等东珠五颗,二等东珠十颗,青缎貂绒朝袍两套,首饰花九树并两博鬓,金翟鸟一只,至于其它绫罗绸缎,首饰簪花,不胜枚举。   太后有意抬高薄光身份,皇上也没有什么不满,待佳人痊愈,从长计议不迟。   此旨颁下,祝贺人群络绎不绝,薄良携诸婢殷勤接待,白家姑娘便是在如此的喧哗声中,从红底金字的楠木匾额下走进“护国郡主”府。   薄光深藏闺房,笑脸相迎:“这么快就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白果一脸质疑:“你不是要做皇上的宫妃么?怎么成了郡主?”   她面容一淡:“我和你从来没有可以谈心聊天的情谊。”   “……那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哪些话?”   白果急得脸颊涨红:“你想食言?”   她貌似顿悟:“看你这副脸色,本大人想起是什么话了呢。”   “算不算数?”   她笑靥甜蜜:“要看你能不能哄我高兴。”   “这是我那日记下的。”白果急不可耐地从袖囊出抽出一张素笺。   她接在掌心,放在鼻下嗅了嗅,   “按你所说,我写时用得也白家的独门药水,你应该知道怎么看到罢?”   她平铺案上,从架桌内侧抽屉内拿出一个细小蓝瓶,挤了两滴药液进到茶水内,而后,以手指蘸着,在素笺上轻微涂抹。   当其上字迹一一进入眼际,补入脑内,她唇角抿出一丝浅笑:“你做得不错呢。”   白果皱眉:“这个有什么用?”   薄光抬眸,静视不言。   白果悻悻冷笑:“你不愿意和我聊天不打紧,本姑娘也没有巴结你的打算。你只要言而有信。”   “好。”她莞尔,“待我康复入宫之日,便是达你的愿望之时。不过,我劝你一句,你若想得到明亲王的心,千万不要做那种嫉妒无措的恶女,莫把心思用到谋害明亲王妃与世子头上,因为男人的过错害到女人身上的女人,最可悲。”   白果轻嗤:“你的经验之谈?”   ……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挑眉浅哂:“我是看在我家娘亲的份上好心相劝,听与不听,在你自己。送客。” 正文 五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8 本章字数:3941   今儿个是祭灶节,薄光大病初愈,披挂郡主服制,进宫谢恩。赶往康宁展的途中,路遇司晨。没想到后者弃了自己的轿子,与她同乘。   “郡主的车是这个样子么?先帝没有公主,近亲的王族里也没有与我同龄者,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司晨稍作顾盼,“你想怎么谢我?”   她茫然:“为何?”   司晨乜来一眼:“装糊涂不是?如果不是我脑子动得快,劝太后封你郡主之位,你如何推辞皇上的封妃大典?”   她淡道:“我没有那么天真,既然当初决定回来,已没过还能全身而退。”   “大哥醒了。”   她一震。   “江浅的信中道,他醒来后一直找你,江浅抵不住的时候,只得给他看了你的信,自从那时,他便一字未发。”   “他……他的身子好完全了?”她静静问。   “他按时用药,准时用膳,不吵不闹,颇有利伤势恢复。”   她笑:“那样很好。”   “江浅说,大哥的身子痊愈与否,要看未来三年内的养复情形,她现在也不敢说已然使他痊愈。”   “……江浅的医术高于我,一定可保他无事。”   司晨自嘲一笑:“从小,大哥对你一向比对我还好,我不是没有过一点怀疑。但他又在竭力促成你和其他男子的姻缘,使那点怀疑无从下手。他连我也瞒着,还跑去云州率兵打仗,是想一个人死在那里的罢?你赶过去,则是为了拉住他。而如今,竟像是我这个妹妹亲手拆散了解大哥一生一次的姻缘。你不知如何面对他,我更不知道。”   薄光听得困惑:“你是在和我谈心么?”   “不是。”司晨处之坦然,“我在转移自己的负疚感。”   她沉默良久,问:“他几时回来?”   “我不晓得。不过,他回来得晚些也好,太后那边正在为他寻摸一位名门闺秀,到时候最痛苦的人还是他。”   “……名门闺秀?”她冷笑,“出一位太后还不够,非与司家结成亲家,慎家才真正成了名门罢?”   “原来是慎家么?”这位大图司夫人挑了挑眉尖,淡淡道,“倘若是和慎家结亲,我倒宁愿大哥娶得是你。”   “……多谢抬爱。”   司晨颔首领受,道:“希望在此之前合计出什么好法子,不然天大的功劳也抵不过抗旨不遵的忤逆之罪。”   “我……”心乱如麻,柔肠寸断,思绪纷繁,神思飘摇……如此当下,哪想得出什么好法子?   康宁殿到了。   薄光进殿谢恩,司晨顺道观礼,过后陪太后闲话家常。午膳初过,有小太监来报说外面向老夫人求见,慎太后为难叹息。   “这么冷的天,太后您若不见她,奴婢先请向老夫人回去如何?”宝怜请示。   慎太后未点头,未摇头,道:“这位向老夫人,哀家和她说得明白,哀家不是不想救,而是她家的女儿着实没占在理上,唉~~”   “向老夫人来此,是为了给大理寺牢中的元夫人求情么?”薄光问。   “可不是?这一天一回,哀家不见,怕伤了老臣之心。见,又无法给她希望。”   “太后。”她跪下,“光儿也想为元夫人一求,请太后开恩。”   太后娘娘何等高明?虽厌恶魏氏,犹要寻人代打。在这样的时候向夫人上门,无非是得太后授意,晓得薄光曾不畏严寒赴天牢探望昔日救命恩人,如今适逢契机,诱她开口求情。   不过,她等得也是这个机会就是了。各取所需,未尝不好。   因护国郡主求情,又因有那日宫宴当值的宫人的口供为证,确是魏夫人先推倒一盆红梅,元夫人方出足反击。情有可原,太后下旨,元夫人恢复自由。   魏夫人听说此讯,赴康宁殿哭诉冤屈,被太后叱责“不识大体,有失命妇规格”,不容一丝情面。   魏夫人越想越是委屈,转到魏昭仪的延庆殿大闹。魏昭仪起初尚可忍耐,及至听得对方又在嘲讽自家母亲,便冷语反讥,命宫人将其请出寝宫。   这下来,更是点着了魏夫人的滔天怒火,她回至家门向丈夫滂沱大哭,一说太后偏颇,二诉侄女不孝,三指丈夫今非昔比,不能护佑妻女。   魏藉忍无可忍下,虽对妻子发了一通喝斥,过后却也感同身受。他传来二弟,先是严加苛责,继而面授机宜。   翌日,魏典一病不起。魏昭仪惊闻,向天子请命出宫探父。   数日后,昭仪娘娘的仪驾停在郎中府外。   当她在蔻香搀扶下踏上通往自家府门的红毡时,听得耳旁窃语:“娘娘,里面等您的不一定只有一位魏大人呢。”   魏昭仪颜色一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蔻香脸面低垂:“奴婢在尽奴婢的本分。”   “你若真是为本宫好,这话就该说在本宫离宫前。”   “奴婢那时若说了,娘娘不出宫门,魏相便晓得是奴婢透露了风声。奴婢为了自保而已。”   “选在这时说,不怕本宫掉头而去?”   “娘娘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只要您的双亲在此间住着,您便须受人牵制。”   “……你认为本宫该如何应付?”   蔻香眼角的余光将前后左右利落溜了一遭,道“娘娘如此聪明,您应该料到有人在此间等着。可您为了父亲甘愿来趟浑水,奴婢想娘娘应该有了主意。”   魏昭仪定了定眸:“你若愿跟着本宫,等下就随着本宫话说。大伯父能给你的,本宫可以给得更多。”   魏典寝房内,当真不是一人。   魏藉正襟危坐,注视着一身华美的侄女,笑道:“昭仪娘娘好气色,听你家伯母说起的时候,我尚有几分怀疑,如今见面才知道娘娘举手投足间已尽是天家气派,你家伯母所言非虚。”   魏昭仪径自在父亲床前寻了一把半月凳置身,道:“大伯谬赞,菱儿那时也是出于无奈,当着满宫宫人的面,总是要维护一下自己的颜面。否则传到皇上那边,还以为咱们魏家纲常败坏,礼序错乱。”   “昭仪娘娘此话不错,魏家的纲常礼序不可颠倒。娘娘懂得饮水思源,如此甚好,你远离天都的母亲,也必以娘娘为荣。”   魏典一僵。   魏昭仪面色微变:“菱儿时刻不敢忘记大伯对菱儿的提点。进宫数月,对于魏氏在宫中处境已颇有体会,更感当初薰姐在宫中的各种无奈,如今已稍稍理出了一些头绪。”   “哦?”魏藉噙笑,“不知娘娘如何应对?”   “咱们魏氏在宫中的各样不适,起自太后。太后深得皇上孝重,咱们明面上触碰不得,惟有打个迂回。太后在宫外的力量,更多来自慎家。太后是脑,慎家的两兄弟是手与足,斩手断足后,这脑再是机关算尽,有谁为她奔走?”   魏藉淡道:“想法是不错,却称不上新颖。蔻香,你来告诉你的新主子,问题出在何处。”   “是。”蔻香恭顺万分,“这些年,咱们和慎家从没断过暗中的较量。但慎家是暗杀的行家,如果做得太过明显,无异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可每次的绑手绑脚,只能换来人家的不痛不痒,而且每次还回来的时候还变本加厉,咱们没少吃亏。”   魏昭仪浅颦黛眉,道:“咱们魏家精通得是谋定后动,何必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大伯明知与慎家的症结在何处,却裹足不前,无非是因慎家行事谨慎,握不住一击即倒的把柄。而这把柄,找不出来,难道还制作不出来?”   魏藉身子前倾:“娘娘请讲。”   “菱儿不懂暗杀,只晓得一点律法。如若大伯手中握到慎家与什么叛匪、乱党勾结的证据,纵算太后有心维护母家兄弟,也是律法条条不容循私。”   “娘娘说得容易,可这证据哪是轻易便可握到的?”   “薰姐寝宫里的那件后服是如何呈现在太后眼前的呢?慎家人精通暗杀,也就是会高来高去。月黑风高夜,若有一条行刺大伯的诡异身影带领,大伯的侍卫追拿刺客误闯慎家,误打误撞得到一两样罪证有何难?”   魏藉目凝深思:“容我想想。”   魏典小心开口:“大哥,小弟认为菱儿的这个主意可行。”   “是还算不坏。”魏藉语存保留,“可慎家是国戚,内外戒备重重,哪是那么容易闯得进去?何况,若是我们府中的侍卫拿到证据,也不足以取信皇上。”   魏昭仪思忖片刻,道:“大伯忘了菱儿这个昭仪娘娘了么?”   “如何讲?”   “我若出宫拜祭,必然有宫中禁卫同行。咱们索性不选月黑风高,刺客的一幕就安排那样一个时候发生如何?禁卫们与大伯的侍卫共同追赶,慎家难道连大内禁卫的面子也不买?”魏昭仪顿了顿,寻求同援,“蔻香,你觉得如何?”   后者边想边道:“奴婢觉得,这些禁卫最好是那位卫免大人统领,他素以执法严正闻名,如果证据是他的手下搜出,慎家便少了诸多辨白的口辞。宫人们都说卫免是太后的心腹,若是他把证据呈到皇上面前,太后那边肯定苦不堪言。”   “另外,在做这件事前,尚须有一个铺垫。”魏昭仪自信微笑,“大伯故意做件明目张胆又无据可查的事去激怒对方,或者,令四遭的人认为慎家人已被我们激怒。”   “如此一来,对方的疯狂反扑便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魏藉大笑,“昭仪娘娘好谋划。”   这两个娃儿,一个是庶女,一个是侄女,偏每个皆强过自己的掌上明珠,造化弄人呐。 正文 五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29 本章字数:4102   虽然为了双亲,魏昭仪不得不在魏相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当着手实施之际,她深知凭自己的昭仪之位,欲得卫免率队护卫,绝非易事。   蔻香为“新主子”思谋多日,仍不得稳妥之法。是而,这日黄昏,她离开宫门,几经曲折,到了熟门熟路的杂货店,问柜上伙计:“主子可在?”   “我说过的罢,不要叫我主子?”通往后院的隔门帘栊一挑,一道高大身影步出,“丫头,遇到了什么事?”   蔻香简而言之,将当前难题道出。   “这个好办,宫中守备与天都城的巡防由北衙禁军与南府卫队每七日轮班交替一次,你查清南府卫队巡防天都的时段,而后请你家那位新娘娘务必选择那个时机请求出宫祭祀还是祈福都好。卫免行事认真,若有宫中妃嫔出宫,他必定着重加强该路段的巡防。”   蔻香忧心忡忡:“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卫大人那日不得空,突然赶不过来,不也是白忙一场?”   “丫头做事这么认真?奖你。”对方从袖囊里拿了一枚糖果放到小丫头眼皮底下。   “你……”蔻香脸儿气得白白红红,“别人在认真烦恼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对方畅快大笑过后,眨眼道:“你只管放心带你的新娘娘出宫,卫大人一定会在他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蔻香瞪他一眼,忿忿转身就走,但走了不到三步,忽尔踅回来抓起那枚糖果,才昂首而去。   ~   又是岁末之时,内侍省及各局各司又在为各项祭祀大典着手筹备,阖宫上下尽是奔忙景象。   薄光先到淑妃殿,看望过浏儿,这位长得越发壮实的二皇子面对她只是生疏了半个时辰不到,随即便紧贴在怀内不肯离去,直到睡意来袭。   而后,明元殿传旨召见。   她到时,御书房内的各部官员犹未离开,宫人请她暂且到便殿等待。两盏茶的时间过去,御书房的议政之声仍是如火如荼,她裹上外氅,揣上手炉,走出便殿,走下长廊,踏着地上残雪,到明元殿后的小园内消磨时光。   “这位可是护国郡主?”   她回首,来者一袭鲜丽的二品昭仪服制,不言自明。   “昭仪娘娘。”她微福了福,“好巧,昭仪娘娘也来赏冬景么?此间的松景颇值得流连。”   魏昭仪回福:“本宫是来向皇上请旨出宫为父亲祈福,不想皇上正忙,但能遇上护国郡主,总算不虚此行。”   薄光左右望了望:“别站在风口,到那边的花轩内说话如何?”   魏昭仪欣然颔首。   “魏大人的病还没有见好么?”   “太医院的张太医看过后,是有了一些起色,但昨儿到院子里透了透气,今早便又加重了。有人说,时值年节,父亲或是冲撞了哪位过路的神佛,本宫方想到相国寺为他祈福……”魏昭仪赧然,“护国郡主是位神医,对这种鬼神之说当不以为然罢?”   她浅哂:“哪里。我病着的那时,府中的人也是天天烧香祷告。该吃的药须吃,该拜的佛也须拜,药医身,佛医心,有何不好?”   魏昭仪展颜:“久闻护国郡主美名,本宫一直心存向往,今日听郡主谈吐,果真不俗。”   “昭仪娘娘过奖。如若娘娘不嫌弃,我有个治疗冬疾的方子,过后命人捎给娘娘,请娘娘拿给为魏大人治疗的太医,若是适用于大人病症,不妨一试。”   魏昭仪一喜:“本宫多谢郡主……”   “郡主!”王顺颠颠跑来,“皇上那边的事已了,请您……奴才见过昭仪娘娘。”   “公公免礼。”魏昭仪一派谦和,“本宫是有事拜求皇上,请皇上拔冗赐见。”   “这……”王顺眼角余光瞄了瞄圣上此时介真正想见的那位。   薄光莞尔:“昭仪娘娘一片孝心,劳烦公公还是通禀皇上罢。”   这不是通不通禀,而是皇上乐不乐意呐,我的薄四小姐。王顺苦笑:“是,两位请。”   百忙中抽出片刻与佳人一晤,偏有外人搅局,圣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然而,兆惠帝仍给予了这位“新人”额外的耐心,听过请求,慷慨应允,准其大年初五出宫为父祈福。   及至魏昭容感恩万端的退下,兆惠帝方笑瞥端坐一畔的薄光:“光儿对她似乎颇为中意?”   她嫣然:“中意魏昭仪的,不是光儿,是皇上。”   兆惠帝沉吟:“这是在吃醋么?”   她若有所思:“光儿若说是,皇上是否觉得龙心大悦呢?”   “哈哈……”龙心端的是大悦,他伸手一掌,“过来,光儿。”   她摇首。   “哦?”他高挑一眉。   “光儿如今是郡主,不得放肆。”   “你呀。”他离座,主动走近过来,“朕暂准你这个郡主之位,是不想你每见后宫妃嫔时还须弯腰行礼。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都会给你。”   她仰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眸光晶莹,虔诚道:“光儿想大燕朝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海升平,万古长青。”   “……准。”他笑不可抑,“光儿带给朕的,果然是其他人给不了的。”   “适逢皇上高兴,光儿贪得无厌,还有一个请求。”   “说。”他料想这小女子绝不似后宫女人那般恃宠生骄狮子大开口。   “请将白果赐给明亲王。”   兆惠帝大怔:“这……为何?”   “这一回,白果等于是救了光儿的半条命,且她是家母的近亲侄女,为了爱明亲王,她做了天都城太久的笑柄,身为表姐,我想她有个好归宿。”这话里蕴有七分的真诚。白果的眉目间,依稀带着爹爹亲手所绘的画中母亲的影迹。先前,她因为对有明亲王的几许复杂心思作祟,对这个表妹未免太过刻薄。   兆惠帝略作斟酌,道:“你有这份心,朕很高兴,可是允执不会领情。尤其是你向朕提起这桩婚事,他若晓得,还不知作感想法。”   她悻悻道:“说来说去,也是明亲王先行招惹了白果。随心所欲的挑起了一个少女的情怀,又随心所欲的弃之不要,因为他是明亲王,是而心安理得,毫无愧疚。”   “你……”他好生讶异,“光儿如今谈起允执,竟是这般坦然了呢。”   她目光沉静:“因为光儿看着前方。”   “……很好。”兆惠帝唇角高高扬起,“佳节将至,朕便喜上加喜,将白果赐给明亲王。以她身份,本只宜为媵,看在光儿面上,朕封她为亲王府孺人。”   “多谢皇上。”她盈盈下拜。   他伸臂将佳人搀起,在她耳边昵声道:“朕如此依你,你想如何回报朕的恩德?”   她貌似娇羞,螓首偏垂:“光儿为皇上跳舞如何?”   “你会舞?”   “向瓦木大图司的妹妹学过一段苗舞,别人不敢给看,惟有在皇上面前献丑。”   他大哂:“别人皆是拿最好的呈现在朕前,你偏生是来献丑的么?好,好,好,也惟如此才是我的光儿。不过,这舞容后再看不迟,别了这段时日,朕要仔细看看光儿……”   “皇上,太后宫里来传旨,请郡主过去用膳。”王顺诺诺来报。   他蹙眉:“回太后,郡主今日在明元殿用膳。”   “伍福全说,淑妃娘娘将二皇子抱去向太后请安,谁知二皇子偏找郡主,哭闹不休,谁也哄不住。”   “浏儿?”薄光一惊,“他好端端的怎么闹起来了?”   所有绮思遐念,瞬间降至冰点,兆惠帝无奈:“光儿去看浏儿罢,他人虽小,却懂得思念,这些时日每见朕,都在问‘姨娘呢’,朕今日姑且把你让给自己的儿子。”   “光儿告退!”她行罢礼,去心如箭。   方才还馨香满怀,转眼影只形单,兆惠帝甩身大步归座,闭目养神。   “皇上……”王顺窥着主子面色,忐忑发声,“您今晚是睡在明元殿,还是……”   “慎家的人仍留在天都城是不是?”他突问。   “……是。”   “三十晚上的家宴,召两位舅爷也一同参加罢。”   “奴才这就去传旨。”   “去宗正寺的库内挑两样好东西给一道送去,以示朕对两位舅爷的看重。”   “奴才定然好好挑选,彰显皇上恩德。”   兆惠帝启眸,瞳底暗潮隐隐,喜怒难辩。   ~   康宁殿里哄得胥浏小哥破啼为笑,过后又伴他回到宁正殿的寝处,直到皇子殿下酣然进梦,薄光方功成身退,在满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中,打道回府。   她在织芳搀扶下走下车轿,薄良打大厅快步迎出,道:“四小姐,有客到。”   “这个时候?”她想起外边柱石上那匹青骢马,恍然,“是位老将军罢?”   “正是。”   她心中一喜,脚下仍迈得不疾不徐。   “老臣向戎参见护国郡主。”对方却是迫不及待,大踏步迈出厅门,抱拳揖腰,施来一礼。   她闪身:“老将军莫要折杀小辈。”   向戎低首:“郡主若不受老臣一拜,老臣将无以自处。”   “……老将军平身。”她只得大方受了此礼,上前搀扶,“里面请。”   “郡主请。”   大厅内温暖如春,薄光避开主座,向老将军一福:“方才的礼,小辈已经受了,这里便只有德高望重的老将军与小辈,没有郡主。”   “郡主真真是人中之凤。”向戎拨须嘘唏,“薄相比老夫会教女儿。”   “家父哪能跟老将军比?老将军护卫边疆,功绩彪柄千秋,而家父……”   向戎霍地立起:“请郡主莫如此说自己的父亲,老夫戎马一生,此生佩服的人惟有二人,除了家父,便是令尊。” 正文 五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1 本章字数:3119   “你站住!”   御花园撷梅阁长廊下,后面吼声追来,薄光眉心紧了紧,当真站住。   “你是什么意思?”来者步履紧迫,转眼到了她眼前。   她抬首,淡问:“王爷所指何事?”   “少在本王面前装无辜!”明亲王切齿,俊美的眉目冷厉寒峭,“你敢说白果之事与你无关?”   今日设在撷梅阁的三十家宴,皇上除了与各家宗亲谈笑风生,瞻望来年年景,亦宣布了一桩喜事,指茯苓山庄的白家小姐为明亲王孺人。   天子早与太后通过声气,是而太后也是笑颜可掬。反观当事者,撇开神色复杂的明亲王妃不谈,明亲王本尊僵着身子顿了片刻,方起身谢恩。   薄光被太后力邀参与这场皇族盛宴,无法推辞,惟有淡妆简饰,竭力淡化自己的存在,趁着这一刻诸人兴气高涨,悄然退席,打算先顺着廊外扶疏的梅影赶往宁正殿看望浏儿,而后出宫回府。   然后,被明亲王爷追来兴师问罪。   “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罢了。”她道。   “你不是说与本王再无瓜葛么?为何插手本王的事?”   “王爷若是不喜欢,大可拒婚。”   “你——”   “抱歉。”她欠首,“皇上既已下旨,便不容违背,王爷还是欢喜接受罢,薄光告退。”   “你站住!”胥允执倏地薅住她一只手腕,容色疾厉,“你认为本王可任你把玩于股掌之内么?”   她因腕上的痛意微皱了皱眉心,道:“王爷找上薄光,是因为薄光是你惟一可以欺负的那方么?”   “什么?”   “白果进府陪伴王爷,是太后首肯,皇上下旨,我那个建议不过是正好切合圣意。你不敢找太后论理,不敢与皇上抗辩,偏偏在此堵截薄光,因为薄光可欺可骂,可供王爷发泄怒火,不是么?”她淡淡一笑,“总归到底,大家都是欺软怕硬,王爷也不例外。”   他眯眸:“你少在这里模糊概念,若非你多事,本王何必找你?”   “若非王爷以为区区一介民女不足为虑,何有今日烦恼?”   “与你何干?”   “白果是我的表妹。”她淡扬眉梢,“王爷昔日在茯苓山庄,凭一时兴起引得她动动心动情,及至腻烦后便弃之不顾。若这个女子是旁人,轮不到薄光说什么,但她家母的至亲,既然有求于我,我自是略尽绵力。   他不屑:“你几时如此重视白家这门亲戚了?”   她柔声:“与你何干?”   他目透寒意:“你当真大胆。”   “你大胆。”她眸内亦揉进梅间雪色,寒气凛冽,“我乃皇上钦封的护国郡主,你明亲王如此无礼挑衅,不怕成为诸人笑柄?”   他冷笑:“你还真拿自己那个郡主当回事了么?”   她回之冷笑:“你不拿这个郡主当回事,是不拿薄光当回事,还是不拿诰封的圣旨当回事?敢情明亲王蔑视圣上不成?”   “可惜,皇兄不在跟前,见不到你这般义正词严的模样。”   “原来明亲王也喜欢阳奉阴违,自行其事么?”   “王爷,郡主。”一株红梅的阴影处,王顺悄无声息地走出,“皇上正在到处找二位。”   她笑靥清柔,道:“请公公转告皇上,薄光得明亲王爷指点迷津,委实不敢拿自己这个郡主太当回事,在皇族家宴上自讨其辱,暂请告退,改日再向皇上谢罪。”   “这……”   她甩开腕上束缚,兀自步去。   “……等下,郡主。”王顺紧撵慢赶,“皇上交代奴才,若郡主不想回去,让奴才亲自送您。”   “有劳公公。”   胥允执握紧右掌,岿然如山。   ~   通往宁正宫的青石路上,王顺打着一盏灯笼伴行,觑了觑了身后十步外的两个小太监,压低声道:“方才您太犯险了。”   薄光丕怔:“怎么说?”   “明亲王是什么人?他杀人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您一个人面对他,用词还那般激烈,不怕他恼羞成怒?”   她默然。   “您最该明白明亲王心狠手辣的模样,也是最该提防他的,您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哪能以硬碰硬……”王顺念念有词。   她“噗哧”一笑。   “诶?”   她驻足:“宁正宫到了,你回去罢,我离开时会让这宫里的宫人送我。”   王顺仍放心不下:“还是奴才……”   “公公莫忘了自己的位置,您是一丁点错也不能出的呢,请好好侍奉皇上。”她道。   “是,奴才告退。”   明亲王心狠手辣的模样,这世上的确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淑女亦然罢?看来,王公公的劝说是该采纳,今后避免与明亲王独处才是。   ~   大年初五,惊变陡起。   魏昭仪出宫为父祈福,路遇伯父魏藉的八抬大轿,后者下轿,到昭仪娘娘的辇舆前行礼。刺客便是在这时发起攻击,数柄利刃霍霍直斫魏相。   随行宫卫大叫“保护娘娘”,魏家侍卫也冲上前来护主。一气刀光剑影之后,处于下风的刺客撒下一把灰雾逃遁,正逢卫免赶到,率手下紧追不舍。   后面的演变,与魏昭仪的剧本相差无几。   几名刺客四散而逃,其中一人专寻偏僻暗巷,最终逃入慎府。卫免率众进府捉人,竟在慎家后园遇着一异国袍服的男子。他方待盘问,对方挥来一剑,掉头即跑,几番跳高爬低,身上有物件坠落。   这物件,是一位当下流亡海外的善亲王旧部写给慎家兄弟的书函。   天子谕明亲王全城搜捕那名异国袍服男子,责大理寺审理此案,慎家兄弟收监。   对此,慎太后自是难以承受,甚而痛心疾首。   听闻母后不适,兆惠帝放下公事赶来,亲来榻前问候。   “皇帝,你那两个舅舅为人如何,有谁比哀家更明白?他们怎可能勾结外邦,做那等不忠不义之事?如今仅凭一封书函便将他们两个下狱,皇帝不怕冷了朝中老臣之心?”   “母后莫急。”兆惠帝好声安慰,“朕也相信两位舅舅的人品与忠义,但那封信是在数十名禁卫的眼皮底下出现的,为了不使朝野以为朕心存偏私,惟有先委屈两位舅舅。”   慎太后目中含泪:“皇上说得这是心里话?”   兆惠帝微哂:“母后不信朕么?朕向来看重两位舅舅,否则大年三十的家宴也不必特地邀两位参席。正是因为如此,朕越须表现公正,不给朝野口实。”   “可是,司相面临恁大的指控,你也只是将他禁足府中……”   “母后。”兆惠帝面色一正,“朕对母后向来无话不谈,此刻也不避讳。这一者,两位舅舅在朝中的威望无法与司相相比;二者,两位舅舅的嫌疑是通敌叛国。兹事体大,朕不敢掉以轻心,还请母后体谅。”   宁正殿内,薄光一边逗弄甥儿,一边叹道:“淑妃娘娘可曾想到太后有被魏家女儿反将一军的一日?世事无常,是不是?”   淑妃埋首绣着一只虎头小鞋,道:“我隐约有感,魏家女儿下面还有更凌厉的手段备着,太后娘娘要接招了。”   “接招?”她对着眼前小脸做个鬼脸,两手一气呵痒,“浏儿接招,看姨娘的十指神功!”   “啊哈,接招!浏接招!”胥浏小哥不亦乐乎。 正文 五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2 本章字数:4350   因为两个兄弟的案审,太后娘娘这个新年佳节过得可谓度日如年。   直到一个正月即将过去,异国袍服的男子搜寻无果,大理寺对慎氏兄弟轻不成重不得的问讯毫无进展。   朝堂上的攻防之战,俨然是当初魏昭容一案时的翻版,魏氏一族一径上奏天子力求严审以振朝纲,太后从属则力陈查无实据不可草率从事。   如此两方对峙,天子左右为难,太后心事重重。   今日,白果进入明亲王府的好日子。   孺人之位仅次王妃,也有颇多礼数。慎太后强撑欢颜,莅临明亲王府接受新人参拜。明亲王察觉母后神情不宁,特地在行礼后,避开外间喧哗择机母子独处,出语开解。   慎太后幽幽长吁:“允执你不必净拿好话安慰哀家。你两个舅舅也都已经不是少年时候,大理寺的牢狱是那么好待的么?想想他们还都有各样的旧伤挂在身上,万一在牢中复发怎么办?哀家每想到此处,真个是寝不安枕,食不知味。但这些话又不能对皇帝说,免得皇帝认为哀家是在为他们的过去邀功。”   胥允执颔首:“母后这层思虑是对的,且皇兄从不曾忘记两位舅舅的昔日功勋,否则也不必时至今日顶着朝臣们的严惩之声按而不发。”   “唉,若非确信那两个人决计做不出不忠不义的逆事,哀家也不必如此心伤。事发二十几日来,允执已经把这座天都城前后翻了不下五六遍罢?所谓的异国男子连丝影儿也没有,如今惟一算得上证据的不过是那一封模棱两可的书函。明明就是有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皇帝英明一世,为什么看不明白呢?”慎太后拭泪。   胥允执亦叹:“皇兄纵算有这层考量,也不得不按律法说话,母后心疼两位舅舅,也多为皇兄考虑罢。”   “哀家就是因为替皇帝考虑,这些话才只在允执面前说。母后如今着实是六神无主,允执替母后好生谋划谋划可好?”   胥允执思吟半晌:“惟今之计,与其让两位舅舅在牢中受苦,不如找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作保,并责成当地官府驻军密切关注,准他们回乡养老。”   慎太后怔然:“这……这不等于是将他们过往所有的功绩一笔勾销,打回白丁一样?”   “母后。”胥允执面色凝重,“如今那封信函已成了两位舅舅的死穴,如果他们不是母后的母家兄弟,恐怕早已身首异处,留在天都,没有半点好处。”   慎太后失神:“容哀家好好想想。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哀家不在此耽搁你的良辰佳期。”   洞房花烛?良辰佳期?他唇抿讥诮,起身相送。   ~   回宫路上,慎太后思绪更迭,不得稍歇,回到寝宫亦无法安眠,遂传尚仪绯冉觐见。   亲王府娶孺人,礼部与内宫尚仪局皆有参与,绯冉才回宫门,即得宣召,匆匆而至。   “你且说如今这个局面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绯冉愁容满面:“太后,这桩事委实过大,已经超出微臣的能力太多。微臣还是以往那个坚持,请太后保持过去二十几天的淡然模样,不可过问太多。这种事一个不好,牵涉之广便难以想象呐。”   慎太后眉目一凛:“你这是在劝哀家不管自己的兄弟么?”   “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太后。”绯冉跪泣,“壮士断腕固然痛彻心扉,可不断,腐蚀得便是整个身躯。两位舅爷必然也明白太后处境,绝不希望您不顾自身安危牵涉其中。您在,两位舅爷便能保全一命;您若是遭小人中伤,两位舅爷岂不是更加不好?”   慎太后淡道:“你起来罢,哀家只问你一句话。”   “……是。”   “你认为薄光有没有挽回此事的本事?”   “她哪来这个本事?”绯冉轻嗤,“连明亲王也爱莫能助,她难道比王爷还要了得么?”   “嗯……”慎太后轻微点头,若有所思,许久后,“你去探探她的口风,听听她的见解,哀家如今不愿和她走得过近,你正好做这个中间人。”   绯冉奉命,即往护国郡主府一行。   薄光听罢来意,哑然失笑:“姑姑好辛苦,如今还肩负起中间人这个设定,这岂不是天下最明目张胆的脚踏两只船?”   “郡主先别忙着笑,眼前这个局势虽然对太后不利,对我们也未必有益。”绯冉肃颜道。   薄光心有戚戚焉:“是啊,若是魏氏过早占踞上风,便有了算计本大人的余力。这两家,如何不能彻底两败俱伤,即不如保持势均力敌。”   “明亲王建议太后主动将两位兄弟打发回故乡。”   薄光毫无意外:“不斩一人一卒,只是打发回原籍,皇上和明亲王是为了维护太后颜面,她应该欣然领受罢?”   绯冉一笑:“我晓得如何回复太后了。”   “……嗯?”本大人好像还未切入正题呢。   ~   “对方扬长避短,我方也当莫以己短击人之长,趁此转明为暗不是更加得心应手?”   慎太后复述此语,一字一字揣摩品味,忽尔发噱:“有些道理。宝怜,取纸墨来,哀家要拟旨。”   慎氏兄弟蒙受皇恩存续至今,非但未能清心律己,反恃恩生骄,奢靡失度,以致招人恨怨,祸及自身。为惩其过,剥其二人往昔所受爵封,收没半数家产,遣回原藉,此生永不得踏足京城。   伍福全将太后懿旨呈抵御书房。   兆惠帝见后,叹了一声道:“难为母后了。”遂亦提笔亲拟一旨,命大理寺将慎氏兄弟转交其原藉官府,禁足在两人祖宅之内,每三日自书一封悔过书信送抵太后亲览。   消息即出,魏氏自然迅速得获。魏藉捶胸顿足,好生懊恼。   “当时就该下手狠点,花重金买个死囚将这异国人扮演到底,也不至于让慎氏有了逃脱的生机,白白浪费了菱儿如此妙计……”   魏夫人听见此话,大为不喜:“老爷少替那个小蹄子叫好,那不过是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住嘴!”魏藉冷叱,“菱儿如今是我们魏氏最大的机会和希望,你别一味小家子气的计较,误了本相的大事!”   “老爷……”魏夫人委屈,“妾身不过是在心疼自己的女儿嘛,你看那个小……菱儿进宫数月,不是说眼下后宫内她最当圣宠?为何没趁着这个机会为薰儿求情?哪怕不能复位,解了禁足也是好呀。”   魏藉心中一动:“的确如此。”   当一名小太监将相爷的口信递到蔻香耳畔,她极想就当它是一阵闲来无聊的风刮去,不过,貌似不通。   “大伯想本宫救魏薰?”魏昭仪轻锁蛾眉,“他真当本宫是皇上的心头肉掌上宝不成?”   “娘娘若是为难,不妨暂时给拖延一下。”   “如何拖延?”   “娘娘先去春禧殿看望一下这位堂姐。”   “你以为在这样的时候,她会喜欢看见本宫么?”魏昭仪举了举自己花团锦簇的袍袖,云缎为衬,云锦为面,恁是华丽逼人,“以其心胸和脾性,没准以为本宫的出现是为了羞辱她此下的潦倒。”过往,那可是位时时压在自己头顶居高临下的主儿,如何容忍如今两人的易地而处?   “奴婢伺候过的人,奴婢也了解。正因为这样,您更该去不是?”   魏昭仪稍怔,旋即了悟,笑道:“好,本宫便去讨这回骂。”   于是,她请旨走入春禧殿,以探视之名,行“讨骂”之实。然而,这位昭仪娘娘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她自诩对那位堂姐的知之甚深,不过是在其入宫为妃之前的闺中任性。历经宠冠六宫、错失后位、褫消妃位、沦为废人一系变故,如今遭禁多日,其脾性早已经过不知几个进化,完全出乎她的料想。言辞之恶毒,骂声之苛刻,表情之扭曲,在在使她忍无可忍,几度濒临失控。   “蔻香!”一脚踏进自己寝殿,魏昭仪骤然驻身,冷冷回眸,“你今日是成心引我去受你旧主的污辱么?”   蔻香一惊,仓惶跪在她脚下:“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哪里想到如今的昭容……不,是魏宫人怎么变得这般……奴婢以为她充其量板板冷脸,说几句冷话罢了。”   “你听她骂我的那些话……不止骂我,还骂我的母亲,她真是……”魏昭仪面色发青,眼芒寒利,“我若不是不想为那样一人搭上我这条命,真想……”   蔻香紧劝:“娘娘您冷静,您如今是贵人,她与阶下囚无异,您莫因小失大,搭上自己的前程,还惹魏夫人为您伤心。”   魏昭仪紧咬银牙:“如若不是想到这些,你以为本宫忍得住么?”   “这样一来,相爷那边暂时也不好逼您救人,您的目的也算达成。”   “那也不能消去本宫今日所受的羞辱!”魏昭仪吐字如针,“如今整个后宫都晓得本宫今日被一个废人骂得不敢还口,一想到此刻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张嘲笑的面孔,本宫……”   蔻香以膝盖跪行到案边,为主子斟来一杯香茗举过头顶,道:“娘娘忍一时之气,图得是长远。她再是嚣张,也是无名无分的废人,而您是二品昭仪,一贱一贵,不能相比。”   “……她是你的旧主罢?”魏昭仪缓呷一口茶,目底生疑,“本宫虽自问从没有苛待你,却也没有好到让你如此迅速转移忠心的地步,你为何处处帮着本宫?”   “因为同是女儿,奴婢是下贱奴婢,她却是尊贵主子,奴婢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摆布,即使那个人是给了我生命却不给我尊严的父亲。”蔻香淡淡道。   魏昭仪呆了须臾,掩口抽息:“你是大伯的女儿?”   “私生女。相爷认为靠着这层血缘,我会为了他的嫡生女拼死卖命,他却从没有把这层血缘放在眼里。”   “……大伯连自己的骨肉也可利用得这般彻底,遑论我这个侄女?”魏昭仪喃喃道。   蔻香哽咽道:“娘娘不知奴婢的身份,对奴婢依然体恤有加,那位前魏昭容明知我是她的妹妹,仍是想骂便骂,想打便打。尤其在太后跟前受了气,奴婢暗示她忍耐后,回到宫里必有一番劈头盖脸的斥责和踢打。”   “你快起来。”魏昭仪心怀怜悯,伸臂把她扶起,“你既然是真心帮衬本宫,本宫便愿将你当成自己的贴心人。大伯想本宫救那个废人,无非是巴望着她能从新回到皇上的视线之内,得回宠爱,你须助本宫将大伯的这个念想彻底断绝,让令他明白本宫是他惟一的指望。”   “……奴婢愿助娘娘。”   父亲大人,这便是女儿一直期待的时刻,请您擦亮眼睛,仔细观摩。 正文 五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2 本章字数:4522   当正月过去,新年佳节的气息逐渐远离天都城街巷之时,司晗归来。   同行者还有大图司之妹鸾朵,这位身着苗人鲜丽服饰的异族美人将将出现,即为沉闷了许久的紫晟宫内带来别样风情。   他们到达之前,天都城刚降过一场不大不小的雪。这时际,青松顶白发,红梅留薄粉,碧瓦之上玉色分明,流水檐下冰串晶莹,正是鸾朵从未在自己家乡睹过的奇景。   她披着一件貂袍,在整座薄府内飞跑跳跃,惊呼连连:“朋友,朋友,我长了十九岁,第一次穿这么厚的衣服,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原来雪是这美丽的东西!哈哈哈,你的家乡原来这么有趣!”   “雪很美丽么?”望着窗外那位快乐的贵客,织芳悄声问旁边的缀芩,“雪冻时,青石路是连步子也不敢迈;雪化时,寻常路上便是泥泞一片。哪里美丽了?”   缀芩小声回道:“你只盯着它的坏处,当然不觉得它美丽。”   薄光失笑:“缀芩说得有理。”   织芳噘起嘴儿:“四小姐偏心。”   “一样事物从来皆有两面,好与坏,正与负……”她语音一转,“比如缀芩,她做事或不及你手脚利落,却细致入微,甚合我意。”   缀芩眸内立现欢喜。   织芳一径埋怨:“四小姐是在说奴婢行事马虎么?”   “瞧瞧,夸你的话没有听到,却偏去琢磨另面,你呀,尽是这般往坏和负去想,会失去很多快乐呢。”她弯眸笑着,望着外面欢跑的朋友,不放纵自己的心去思及司府内的归者。纵然笑得唇角生痛,也不使眼角生泪。   “朋友,听说你们这边还有打雪仗的游戏,怎么玩?”鸾朵站在园中,放声问。   她推开半扇窗牖,笑道:“许有大雪铺地的时候才玩得起来,你来晚了。”   鸾朵招手相邀:“朋友出来玩嘛,你为啥躲在里面?”   缀芩忙道:“鸾朵小姐有所不知,我们郡主身子好了没有多久,不敢在冰天雪地里活动太久。”   “原来朋友回到你的家乡后,就变成了一个怕风怕雨的雪人么?在云州的时候,明明是最有生命力的那个。 ”   鸾朵快人快语,薄光听得心中酸涩,笑道:“的确是如此没错,在云州的时候,一切从简,不得不屈从环境,苦中作乐。如今锦衣玉食,便事事矫情起来。”   “……我说错话了。”鸾朵想起自家朋友的苦衷和割舍,愧意满满,耷着脑瓜怏怏走进闺房,“我只顾自己,没有体谅朋友,实在不够朋友。”   薄光“噗哧”一笑:“你跳了这半日,也该累了,我们到暖轩喝茶聊天如何?”   “好,还要你们天都城里最好的铺子出来的点心,就是我在司府吃……啊,走走走,我们去喝茶聊天!”   薄光面上笑意犹存,吩咐丫头们各自准备。   暖轩内,向南的一排门窗接纳着日阳慷慨的光辉,室中的地龙与火炉烘烤出冬日里最宜人的舒适,是清净说话的上好来处。   鸾朵围着火炉跳了几圈舞,方停下喝茶润喉,享用天都点心,兀自道:“怪医女说,他的身子恢复得很好,虽然还须有三载的观望期,但这段时日,他不必再时时受那些剧痛的折磨。”   薄光颔首。   “你不去看他么?”   “会去。”她呡一口苦郁的茶汤,顿时间,舌底喉间直至五脏六腑尽是苦涩润浸,无边无际,“我若不去,反而是为我们招来嫌疑。”   “这真是……”鸾朵抱头哀鸣,“真是让我看得好想骂人!你们男的俊,女的美,是世间最好的姻缘,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啊啊啊,鸾朵真想砍人!”   “过去的这段时日,多谢你替我照顾他。”   “你该谢的是那个怪医女。”   是呢,她几乎忘了,那个女子是以一颗爱慕的心看着司哥哥,与自己萍水相逢,却愿替她在心仪之人身边伴随这多时日……   “她还好么?”   “谁知道。”鸾朵撇嘴,“我们动身的前一天,她留下‘三个月后见’这几个字就没了踪影。”   薄光微叹:“她是个奇人。”   “对,这世上最最奇怪的女人非她莫属。”   “鸾朵也是个奇人。”   “当然,我是天下最奇特的女人。”鸾朵沾沾自喜。   这个朋友是世上最好的开心果呢。她淡哂:“过几日,你陪我去看司哥哥罢。”   “啊?”鸾朵不解,“你不想和他单独说话么?”   “……我不知道。”在这个暗藏杀机的天都城内,她不知道自己小别多日的司哥哥面前,能否收放自如,能否保持清醒。   “他从醒来之后,几乎没有说过话,除了将回天都城时,他对我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可以应付长途奔波。我是个直性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连怪医女也觉得他的沉默教人喘不过气。朋友,你们那个皇帝有那么多老婆,不能少你一个么?”   “不是不能,是不想,不想容我来去自由。”   鸾朵皱起柳眉:“这算什么?”   “我如今是郡主,姑且拖延了一阵,可是,不会太久。”皇帝数次召宠,皆被太后设法打扰,已然触犯到了帝王的耐性底限,下一次能否保全自身,她不愿去想。   “郡主。”织芳叩门,“宫里来传信,明儿皇上在问天阁设宴,为司大人与鸾朵小姐接风洗尘,邀您参加呢。”   ……明日?她丕震。   鸾朵见她面色刹那间白得如同那梅花瓣上的雪色没有两样,吓了一跳,忧忡道:“你还好么?如果不想,明天不去罢?”   她强颜释笑:“在所有的人认知里,我与司哥哥情同兄妹,他回来,我没有第一时去探望必已惹人多猜,明日我不能不去。”   鸾朵豪气直干云天:“明日有我陪你,你若难过得哭,便只管看我,我为你做最丑的鬼脸。”   “是,朋友,多亏有你。”   这话正正说中,多亏有友如斯,方免她陷溺绝望。   ~   问天阁内,太后端坐正位,帝在左,明亲王在右,司相与游历大燕河川归来的大图司夫妇亦在座席。而邻天子而坐者,正是近日归来的司晗,锦袍玉带,珠冠束发,形容清瘦,精神尚算不弱。   参与宴饮的文武大臣,先后向这位大燕新贵敬酒问候。后者得天子肯允,以茶代酒,一一回之。   魏藉冷眼旁观,不时借袍袖遮挡,拿眼角余光瞥向自家侄女,至于个中讯息,不外是:你今日可以坐在此处,莫忘是谁的赐予。   “晗儿。”慎太后发声,“你今日平安归来,不枉哀家这些时日在佛前的祷告,不枉皇上对你的厚望,不枉你父的期盼,实在可喜可贺。”   司晗放下茶盏,改揽酒觚,道:“微臣得太后劳神挂念,惶恐之至。微臣今日虽不宜饮酒,但为太后福寿绵延,为皇上圣躬安康,为大燕繁荣昌盛,微臣喝下此杯。”   他一饮而尽。   薄光眉心起颦。   慎太后摇首道:“既然不宜饮酒,就千万莫勉强,惟有把身子养好了,才能成为我大燕的得力干将。”   兆惠帝莞尔:“母后如此疼爱司卿,朕不免要吃味了。”   “皇帝净爱说笑,幸好晗儿素日里也是个爱闹的孩子,不然该被皇帝吓着了不是?”慎太后笑嗔。   “母后既然疼爱司卿,不妨替朕想想如何封赏他罢,朕怕赏少了,母后不依。”   “皇帝这是哪里话?这封赏的事自然是皇帝说了算,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些个家长里短的小事。”   这母子一唱一和,难道是想在这个时候就将赐婚之事提上议程么?薄光心弦轰然惊鸣。   她忖着不会这么快,忖着他们至少等司家安顿下来,至少……是她错估形势,她该在昨日就去司府,告诉他太后的算计,早做应对……   但,早做应对,又如何应对呢?没有慎家女儿,也将有别家的女儿……   她心乱如麻的当儿,那边太后已经开口:“晗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缺一不可,你这个‘家’也该齐了罢?”   司晗调集周身之力,不使自己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投移,道:“太后,微臣生性不羁,最怕拘束……”   “老大不小的人了,是时候收收性子。”慎太后俨然长者面孔,“娶妻生子也是你身为人子的责任,司相偌大年纪,早该三世同堂,别一味纵着自己,忘记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   兆惠帝含笑:“诚如太后所说,司爱卿早该娶妻生子,让司相膝下有金孙承欢,司相认为如何?”   “皇上说得极是。”被问者自然只有附和。   兆惠帝状似沉吟,道:“母后,朕记得慎远舅舅有个老来得女,名为‘醒芝’,年方十七,是与不是?”   慎太后欣然点头:“皇帝好记性,那孩子容貌姣好,性情娴静,还写得一手好字,颇通诗词文章。”   “如此,不正是司爱卿的良配么?醒芝是朕的表妹,朕封她……”   薄光俯首,面如死灰。   “不行!”   她一惊,一手掩上胸口,瞬间以为是自己的心不受控制,疾喊出声。   “鸾朵不得无礼!”小姑奶奶,这可不是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苗寨。司晨目眙自己胆大包天的小姑,“还不快向皇上赔罪?”   “我……”鸾朵僵直着身子,视线从身侧的薄光,挪向那方的司晗。   “朋友,坐下。”薄光微声道。   纵然你如何替我们不平,如何惋惜,为了年事已高的司相,为了恁多条性命,我们亦没有更多选择……她后悔昨日未将这些话传达给这位好友,若她“仗义直言”,今日便是司哥哥和自己的死期。   慎太后浅笑吟吟:“鸾朵小姐,你方才的不行,是何事‘不行’?是大燕的酒食不好?还是歌舞不妙?”   “都不是。”鸾朵小姐偏不走太后铺来的台阶,“是皇上的话不行。”   瓦木倏然立起:“鸾朵放肆!”   “我没有说错,司晗不能娶别人!”   司晗面色一冷:“鸾朵小姐,君前不得戏言,莫在皇上与太后面前将那些平日里的玩笑话当作真有其事。”   “玩笑?”鸾朵眉梢傲扬,“你敢说那是玩笑?”   司晗瞳心内警告重重,声落千钧:“当然是你径自误解的玩笑,你可在事后问问你的兄长和嫂嫂,那是不是我们开惯的玩笑……”   “什么玩笑?”兆惠帝挑眉,“朕倒想听听。”   “皇上,只不过是……”   “不过是你发誓要娶我为妻的玩笑?”鸾朵柳眉倒竖,“你敢赖账,我就敢杀你!我们苗人的儿女敢爱敢恨,我如果自己杀不死你,我苗寨的兄弟姐妹也会一起杀你!” 正文 五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3 本章字数:4565   在那个瞬间,薄光和司晗的目光第一次交汇,同样的讯息闪过两人眸际——   鸾朵几乎是救了他们的命。   “这……”慎太后怔了片刻后,望向司晗,“晗儿,这是真的么?你与鸾朵小姐订情?”   司晗面色空白了片刻,低首:“微臣惭愧。”   “惭愧?”鸾朵美眸大瞠,“与我订情让你抬不起头么?哥哥,你容许别人这样说你的妹妹?”   “……”瓦木大图司心中叫苦:倘若真有其事,做大哥的当然不能容许,当下的问题是你在虚张声势啊,我的大小姐,“眼下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待你冷静再详说这事。”   “大哥。”司晨婷婷立起,“虽然你们从未向我透露过你们两心相许的丝毫,但如果鸾朵所说属实,我绝不允你负她。”   魏昭仪旁观了多时,眸光轻飘飘投向对面薄光,悠然笑语:“护国郡主与司大人的兄妹之情,天都城内无人不知,这个时候不为司大人说句话么?”   薄光迎向这双美眸,也察觉到因对方此语四方递来的视线,道:“事关个人情感,薄光不好置喙。但司……大哥和鸾朵都是薄光衷心喜欢的人,我衷心盼望他们能够得到幸福,与心爱之人比翼双飞。”   “你果然是鸾朵的朋友。”鸾朵重拍她的肩膀一记,“我为了朋友可以连命也不要,我的朋友为了我,当然不会站在负心的男人那边。”   瓦木总算度清了情势,深知当下只有顺着自家大小姐的故事演绎下去,正颜道:“司晗,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如果你当真与我的妹子两情相悦,我会祝福你们。可是,你若对我的妹子有任何轻视之心,我绝不答应。”   “莫急着动怒,瓦木图司。”兆惠帝唇噙浅笑,“这是一桩郎才女貌的好事,莫因一时意气酿成悲剧。司晗文兼武备,仪表出类;令妹明媚绝色,天真爽朗。贵族与司相本就是姻亲相系,如今加上加亲,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瓦木面有困窘:“皇上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实在是……”   “实在是如何?”鸾朵螓首偏扬,“我不过是不准自己的男人娶第二个女人罢了,这可是天经地义。他敢动那样的念头,我一刀下去,让他再也……”   “鸾朵不得妄言。”司晨轻叱。   鸾朵浑未经意,施施然站出列来,向当间的太后和左方的天子施了个苗族揖礼,道:“大燕的太后和皇上,我鸾朵没读过汉人的书,不懂那些男人荒唐无罪、女人奉献有理的歪道邪说。左右今天鸾朵一定要失礼于两位,我把话撂在这里,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他敢娶别的女人,我就敢将自己下半辈子的惟一目标订成追杀他和他的妻子儿女。”   群臣、宫妃尽相愕然。   “太后,皇上,鸾朵告退。”她高高昂首,负手离场。   ……   今日列席者算是开了一回眼。   美丽出奇的异族少女,对于追求情爱毫无羞怯,对于独占男子毫无避讳,这等的辛辣悍烈,在在令在场女媛暗里啧叹,男子望而生畏。   “皇上,请恕瓦木的小妹失礼之过,瓦木愿代她受罚。”瓦木走离座席,行至御前长揖。   兆惠帝淡哂:“令妹不似你曾在天都城专攻汉学,如此随心奔放,正是苗人天性,朕不怪她。”   瓦木一身恭敬:“多谢圣上宽广的胸怀。”   “司爱卿。”兆惠帝看向当事者,“鸾朵姑娘对你用情至深,你当珍惜才是。”   司晗起身,敛袖首:“微臣率军出征,却沉湎儿女私情,愧对天恩。”   “朕早听说在你受伤期内,是鸾朵小姐悉心照顾,你方得痊愈。如此朝夕相处,互生情愫也是人之常情。朕就玉成这段良缘,你回去好生筹备,待太史局择定良辰吉日,便迎娶鸾朵小姐进门罢。”   司晗摇首:“皇上,微臣……”   “司大哥且莫辜负了鸾朵小姐的盛情。”薄光启齿,“鸾朵一个女儿家,凭借一腔热诚当众示受,若司大哥执迷不悟,置她于何地?”   “光儿说得对极了,人家女儿家都那般热烈,你若再作推辞,便枉为男儿了呢,司爱卿。”兆惠帝笑道。   “……是。”司晗低应。   “如此甚好。”兆惠帝大悦,“司爱卿非但平安归来,还喜获一位知心佳人相伴,为这桩佳偶天成的千里姻缘,诸卿举杯同庆,祝贺司爱卿罢。”   “恭喜司大人,贺喜司大人……”   “祝司大人和鸾朵小姐百年好合……”   “贺司相喜得佳媳,祝司相早得金孙……”   这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将司家父子簇拥其中。   “我第一眼见他时,觉得他晴朗得宛若一轮冬日的晴阳,过后方知他的光辉并非慷慨地向任何人施放。你太奢侈,竟然浪费了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不知何时,魏昭仪坐在了薄光身侧,喁喁细语,状若叹息。   她唇畔笑漪清浅,问:“昭仪娘娘是在说皇上么?”   魏昭仪淡淡凝眸不语,晌久,仰首一盅佳酿入喉。   她径自走出席位,向诸人包围中的男子行去,道:“各位,司大哥久病初愈,不可饮酒。今日不如暂且放他一马,另择时候畅饮。”   “护国郡主,咱们知道你与司大人兄妹情深,司大人不能饮酒,您来替饮如何?”工部侍郎郑厥中趁着三分酒意,高声道。   她嫣然:“也好。”   “不行。”司晗锁眉,目色暗郁,“你也是病愈未久,不可饮酒。”   她一笑:“无妨的,我不过是受些风寒……”   “我来喝。”有人一把夺去她指间的酒盏,一气豪饮干净,竟是去而复归的鸾朵,但见她恣意放声,“各位,今日是我鸾朵最高兴的日子,我先干三大杯!”   薄光一呆。   鸾朵向她送个鬼脸:“朋友莫嫉妒,我今日住在你府中,回去后再与你大醉到天明,这会儿就让我和这些初识的朋友喝个痛快。”   这个朋友,是怕她亲耳听到司哥哥与另外一个女子订婚的讯息后,有意一醉么?这个朋友……其实有天地间最细腻的心灵呢。   她笑得感激,笑得钦佩,却不知她的面上种种,始终没有逃过另一双比魏昭仪还要置身事外的眼睛。   ~   “朋友,我知道你们汉人皇帝的话说出口以后就成了不能违背的东西,但这也是个好事,我替你看着司晗,管保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敢打他的主意!”   鸾朵虽是千杯海量,但回到薄府时,眉眼间仍氤氲起些许醉意,进入梦乡前,反复对薄光这般叮咛。   她苦笑,为这朋友覆严锦被,撤宝钩,撒罗帐,蹀躞举步间,依次将那层层的纱幔放落,将自己隔绝在外,遗世独立,方坐到窗前,透过嵌在轩窗正间的琉璃,遥眺那弯冷月。   这个夜晚,就这般度过罢。   “四小姐。”不知过了多久,薄良来到窗下,“司大人来了,问您见不见他。”   她一僵。   “四小姐?”   “……见。”她捏紧十指,“良叔看好周围,府中诸人不得近此一步。”   “老奴明白。”   而后,门声轻动,那个清瘦的男子无声步入。   “司哥哥……”她泪蕴眶内,不敢移眸。   他掀足,慢慢来到她身前:“小光,抬头看我。”   她摇首:“司哥哥,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他伸臂,将她纤薄的双肩揽住,“你明明放下了所有仇恨,却为了我的父亲归来,救父本是我的责任……”   “我若从未从尚宁城归来,司相也不会受到连累,沦为制衡我的工具。”她脸儿贴着他的锦丝袍面,终于放肆流泪,“司哥哥,我好想你,想我们在白云山山谷里的那个家……”   他忍着目际湿意,捧起她的脸儿,三个月的光阴,竟然将它削得连他一只掌也不及:“你可以回到那个家的,现在就可以。”   “……嗯?”她凝着泪眸,乍疑乍惑。   他微笑:“把这座天都城交给我,你回到我们的家里,等我回去。”   “……你这个傻瓜!”她哭骂,“你怎么认为我能够撇下我自己惹下的一切不管,把你和义父扔在这个虎穴龙潭里?你以为他们是善男信女么?你以为他们可以看在与你的兄弟之情君臣之义上,放过你,放过司相,放过你的家族么?”   他拧眉成结,颤声:“总会有法子,相信我,有我,有司晨,有瓦木,总会……”   她摇首,泪飞如雨:“二姐与皇上有患难与共的结发之情,三姐与德亲王有数载如一的恩爱之情,当年的我与明亲王如何,你更是晓得,可结果怎样?爹爹有三个伴在大燕皇朝最顶端的男人身边的女儿,仍未能救他幸免于难,难道你想一世忠正的司相在自己的花甲之年目睹他儿女与天子反目成仇?倘若……倘若因之给苗寨招去灾祸,我们这一生谁可安心?”   这些,他当然想过,当然明白,可是……   “可是让我看着我的小光,我的妻子……”   “司哥哥,你休了我罢!”她抱住他的腰际,几近泣不成声,“我不能给你带来喜乐平安……不能陪你共度晨昏共话西窗,甚至,我连为你生儿育女也做不到……你休了我,爱上鸾朵罢,她是这世上最值得你爱的女子……”   “别说傻话!”每寸呼吸,皆仿佛扯动心痛欲裂,“我活到今日的所有生命,几乎都在用来爱你,你让我爱上别人,我如何做得到?”   她狠咬下唇,强忍哭声,道:“我回来后,刻意疏离太后,使她对我更加厌忌,不惜数次破坏皇上对我的召幸,可是,这绝非长久之计,我若仍是你的妻子,在那一刻我不知自己可以做出什么。上一次,我甚至想用案头的一只瓷瓶与他鱼死网破!司哥哥休了我,休了我罢……去爱一个更值得你爱的女子……”   “我以为我从未试过爱上别人么?我若能爱上,我若能爱上……”他闭眸,“也不会连累你到了今日这个两难的境地!若你从未知道我的心意,你的心便可自由,自由贯彻你的始终,自由想做你想做的事,成为皇妃、贵妃、皇……”   “我从来不稀罕那些个位分,我宁愿和司哥哥在山谷里抓鱼织网,伐木行舟,你作画,我制药,拿出山外贩卖……”   如今,那些尽化成她南柯树下的一场春梦。醒来,不是了然无痕,而是逝若断魂。   她倏地拭去所有泪迹,冲到小书桌前,研墨,抽笔,铺纸,道:“司哥哥,写休书罢。”   “如果一封休书,可以使小光免去将自己盲目葬送的危机,我写。”他来到桌前,挥笔落字。   她回身,背对那个正一滴滴一笔笔斩断自己所有梦想的方向。   “我写这封休书,是为了给你行事的自由。但,你为我放下仇恨,又为我的父亲重拾仇恨,无论如何,这已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盯着这道娇小的背影,淡淡说罢,缓缓离去。   夜深寒重,前途艰舛,绝不使你孤影孑行,惟此而已。 正文 五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4 本章字数:4414   这个春天方一开始,即带着一股子的莫名躁动,兆示着一个不平静的年景。   西北鞑河部落叛乱,可汗容止发来求援信函,盼皇朝能够派兵援助,早日扫平叛军,还草原安宁。   天子召集各部官员商议,皆道草原人皆是勇猛好之士,此去除了有能征惯成的将领冲锋陷阵,尚须有一位能够代表皇族威严且精通调兵遣将的主帅坐阵。   自是非明亲王莫属。   五日后,明亲王率军出征。   此事方兴未艾,江南又有惊讯传来:尚江的桃花讯提前,堤防不守,沿岸数千亩良田遭遇没顶之灾。   天子厉叱工部督察堤防修建不力,全员自察自省,命户部立即拿出五十万两白银调往江南赈灾。面对天威,户部尚书方稔却应得甚是迟讷,惹来天子疑惑,遂加追问,其答曰:前段时日为各项庆典祭祀花费颇丰,更有出兵西北花去最大一笔,今年税收又未到缴纳时候,五十万两略有吃力,当下满打满算,仅拿得出二十万两。   偌大大燕皇朝,竟连五十万两也力有不济,怎不越发使得龙颜震怒?兆惠帝当即谕方稔停职反省,责户部侍郎两日内交出过年各项庆典花费的账目,交予内侍省带领内宫局及六局内精通财算的人予以盘算校验,若有不符,定当重惩。   但,赈灾刻不容缓,三十万两子的缺口总须有所着落。为此,三省六部官员晷昃而食,夜分而寝,商讨集资之法。太后也命后宫大行节俭之风,力助前朝。   “太后竟然命自己的娘家拿出家产捐助赈灾,慎家先前便已被抄没了半数家产,这么一来,不是等同白丁了么?”淑妃感叹。   薄光目中注视着正以两条壮实小腿在殿内稳定行走的胥浏小哥,道:“皇上眼下正需要银子,太后这么做,是为了为皇上分忧。”不如说,是为了缓和陷入僵持的母子关系,投其所好,最易事半功倍不是?   “本宫也捐了几样首饰,但愿杯水车薪,多少能帮到皇上一点。”   薄光淡哂:“就算后宫每人节衣缩食,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不是小数,哪是那般轻易凑得到的?若想凑齐这笔银两,还须有一些位腰缠万贯的人慷慨解囊才行。”   娘亲留下的手札上,曾写过爹爹做户部尚书时,正逢湘北大旱,其时数年的内战初歇,库内银两不足应对燃眉之急。为筹银两,爹爹将天都城内最富盛名的十家富商召集一处,投标未来十年的皇商资格及云岭的矿产开采权,个中若有愿有人捐助灾民者,免除未来三年税赋。不出五六日,百万银钱到账。   那是在先帝时候的事,如今怕是没有几人记得,纵然有好记性者,也没有几个人敢效仿一介罪臣,无论江南沿岸有多少嗷嗷待哺的灾民。   “娘娘,您的母家是天都名门,何不帮助皇上筹集银两?”她道。   淑妃遽怔,惑然道:“他们都是些书生,全然不懂得孔方之道,如何帮皇上做这些事?”   “他们不需要懂,只需要拿出娘娘母家的名号。”   ~   淑妃娘家兄长亦是天都儒学大家周念,有感天灾无情,为筹善款,拿出传家白玉珠送行拍卖。此珠乃周家传家之宝,已传袭十世,色泽圆润,形状饱满,据闻有助家宅祥和、佑泽子孙福祉之说。别的不提,单说周家出了一位陪皇伴驾的淑妃娘娘,便有足够的说服力。是而,全城富商竞相争取。   然而,一颗珠子再是名贵,富商们再是热衷,实值加上传说,万两已是天价。周念孝再接再厉,拿出淑妃妨娘亲绣的“父慈子孝”“一堂和睦”八字家训,又引得诸多商贾的竞价热潮。   兆惠帝听说后,当即驾临宁正宫,与一对儿女小叙天伦,对淑妃更是褒赏有加。闲聊中听闻薄光到德馨宫收拾旧物,随后追去。   “这么好的主意,你为何送予淑妃去担这个美名?”   “淑妃娘娘本就有悲天悯人之心,这个美名她担当得起。而且淑妃娘娘的母家门楣清白高贵,最能得到那些指望家宅也能飞出一只凤凰改变自身富而不贵命运的商贾的热烈响应。”薄光淡淡说罢,转而道,“皇上如何晓得这是光儿的主意?”   兆惠帝笑语:“除了你,谁想得出那等别树一帜的法子?”   她莞尔:“光儿只是亲眼见过下层讨生者们的生活境遇,是而更懂得如何出手相助。其实,光儿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不知道皇上肯不肯?”   他脸上一喜:“朕眼下最愁得便是银子,西北那边的仗尚不知打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何时又将有军费支出。光儿若有生财之道,朕没有什么不肯。”   她举起着案上一件水晶镇纸,问:“皇上可知有些时候,宫中太监们会私拿宫里的一些器物出去贩买么?”   “朕晓得。王顺为了杜绝此事,每隔三日都将将所有名贵的珍宝古亲自点验一遍,中间尚有冷不丁的抽查……你问此事作甚?”   “皇上须命王公公放水。”   他将信将疑:“拿宫里的东西卖到外面?朕已经沦落到贩卖家产了不成?”   她哑然失笑:“准确说,是皇上的日常用物,若有贴身之物,更妙。”   “你是说……”   “淑妃娘娘亲手的绣品可使得那些富商趋之若鹜,是因与天黄贵胄相关的物什从来都是民间收藏者们的首选。若是皇上拭过面的方帕,饮过茶的茶盏,写过字的小毫……这些小东西比及宫内库房里每样器物,皆无足论道,但放在外面人的眼里,尤其是经由宫里当差的公公们拿出去,便是最具收藏价值的无上珍宝。王公公带头,暗示府尹府充耳不闻,不出十日,最少集得起十万两白银。不过,也顶多十日,再多几日,外人便会以为宫中失去法度,致使私卖泛滥。”   兆惠帝颔首:“十万两,加上淑妃那边集来的八万两,太后命慎家捐来三万两……还差九万两,朕还须使那些朱门酒肉臭的大臣们出点血才成。”   她沉吟道:“大臣们为了彰显自己的清廉,不会也不敢拿出太多,皇上若是想使他们出血,难呢。”   他冷哼:“这正是朕所气恼的。这些京官一个个拿着朝廷厚禄,享着地方官员的私贡,在这个时候却装傻充楞,实在可恶至极。”   “最快的方法……”她忖思良久,“是杀鸡儆猴。朝堂之上,皇上先示意各位自愿出资赈灾,而后,寻一个御史们参得最多的贪婪之辈,立即查办,抄没家产,雷厉风行,不容任何转圜。”   兆惠帝会意一笑:“如此,那些人便明白朕对此事的态度,必定各出巧思,拿出可拿之物,献出可献之财。朕也可装一回糊涂,不问来处,只问收成。”   “总是要度过眼下的难关才好。”   “太好了。”兆惠帝龙颜大喜,握住她一只素手,“光儿真是朕的福星!”   “皇上过奖。”感谢我的双亲罢,这都是娘亲记在手札的有关我家爹爹的言行其一。   “朕这便去明元殿,命他们布排开来。”走了十数步,他回首,“朕晓得光儿的委屈,待此事一了,朕便还你应有的荣耀。”   她福礼相送。虽然此时庆幸有些对不住灾害中的百姓,但政务缠身无暇风花雪月的皇帝,委实太好了呢。   待这位年轻帝携着他的万丈雄心跫音远去,她转眸,望向正殿上那张宝椅,那是二姐曾经坐过的,是皇家施舍的法外恩典,是而二姐从未稀罕。   应有的荣耀么?她应有的,是父女团圆,兄妹相聚,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缉拿榜上的逃犯,更没有与至爱之人的咫尺天涯,咽泪装欢。   皇上,这些……您既夺得去,可给得起?   ~   淑妃善行,博得太后盛赞,晓谕后宫诸妃引为榜样。   外命妇听闻,亦起而效仿。明亲王妃齐悦率先捐出数样首饰帛缎,各家妇人皆不愿背上吝啬之名,俱有出资。   白果不甘被正妃比下,央求兄长拿出一万两银子为她挣回脸面。白英已经直接将钱款捐往户部,无意应和。她一通哭闹无果之后,直奔薄府。   “我刚刚才将五千两银子交给淑妃娘娘,无钱借你。”薄光道。   白果面色一变:“你不能过河拆桥,我为你做了恁多事,你……”   “你不是已经嫁进明亲王府了么?”   “嫁进去只是开始,我还要活下去,那个女人处处压我一头,我不能在钱上也落了下风。”   “你的兄长为你备了丰厚的嫁妆,难道短短一月便挥霍光了?”   “那些是我在府里安身立命的资本,哪能轻易挪动?”   ……茯苓山庄不但出医者,还出精于算计的商人不成?薄光上下打量:“你不动自己的钱,却想拿别人的钱替你撑脸,是你白果独创的道理么?”   白果僵了俏脸,道:“我如今也是拿亲王府的月俸,早晚能将这些钱还你。”   “不必还,因我不会借。”她端茶,“送客。”   “你……”没想到自己被拒绝得这般彻底,白果恼羞成怒,“莫忘了我握着你的秘密。”   薄光掀眸一笑:“你最好赶紧宣扬出去,试试你自己在不在白家的九族之内。”   白果冷笑:“我如今是明亲王府侧妃……”   她闲挑秀眉:“我的姐姐们一位是皇后,一位是亲王正妃,你几时能爬到她们那样的荣光,再来挑战皇家的仁慈罢。”   白果青白着脸窒了片刻,甩头愤去。   薄良眺着那道疾愤背影冲出自家院门,道:“四小姐何必和这么一个人置气?如若用钱能将她打发了……”   她浅呡清茶,道:“明亲王因我之故,很难善待她。齐悦一切以夫为天,对她也只有不冷不热。主子如此。下人们还能好到哪里?她处处受制,孤立无援,最需要出谋划策的同盟。但更需要明白,想与我合作,她就要低头听命,眼下正是要她明白的时候。如此,她才成为我们设在明亲王府的耳目。”   “您不怕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薄光淡哂,“因为她还想要明亲王的心。”   果然,两盏茶的时间不到,白果去而复返。   “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帮我?”   “我为何帮你?或者说,你为何找我帮你?”   “因为你曾在明亲王府,你应该明白如何……如何……”   “如何应对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   “……对。”   她扬声:“织芳,缀芩,绵芸。”   三婢应声而至。   “她们三个曾是明亲王府的大丫鬟,你将你在府里遇到的诸人诸事一一讲给她们听,她们自会为你一一破解,你讲得越是详细,她们越是为你谋划仔细。”   三婢笑意晏晏:“请孺人指教。” 正文 五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5 本章字数:4474   有时,一座府第的秘密不一定要从当家作主的人口中探得,那些整日辛苦做工的底下人群,为了给自己枯燥劳苦的日子添些乐趣,总是要想方设法探听一些上层秘辛,作为向同类炫耀的资本。   这是身为宫女阿彩时的心得。   白果这位新科明亲王府侧妃,不受明亲王宠爱也就罢了,还须面对府中下人的势利嘴脸,心中委屈不难想象,由她将府中的种种动迹一一道来,再由熟知王府规则的三婢整理归拢,总有一两处可供采用。   她告诉白果,若想在王府不落下风,当下无法争取明亲王宠爱的情形下,不妨先去讨得太后欢心。有了太后作为身后依傍,王府上下自会改变气象。而捐银子这等事,几样首饰足矣,多了反而成为贵妇中的异类,招人嫉厌。   作为帮助的回报,白果须设法为她拿到齐道统的亲笔字迹。   “这个不难,自从王爷出征,那位齐大人常来王府探望女儿,下一回他来时,我主动为他诊脉,设法让他写几个字就是。”白果信心满满。   此话果然不是随口打下的诓语,七八日后,借着出府探视兄长的缘由,白果送来了一张大幅宣纸。   “这是……”   “李白的《将进酒》。”白果得意道,“我说我自己读的书不多,惟独最喜欢这首诗,也最仰慕有大学问的饱学之士,请齐大人为我留一份墨宝保存后世。我也算得上是齐大人的救命恩人,他二话没说,当即便写了这幅字给我。”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她似笑非笑,“你当真喜欢这首诗么?”   白果气白一眼:“吟诗也不是你们这些士家小姐独有的权力罢?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些诗词文章?”   她点头:“你喜欢得很好,这首诗很好。”应该说是太好了,一首几乎囊括了所有字形变化的长诗,大有用处。   “那……”白果面抹窘意,“太后那边,我该从哪里着手?”   “做了皇家媳妇以后,反而束手束脚了么?”她弯眸一笑,“你有齐悦永远不及的一处。太后年岁已高,最想得莫过延年益寿,你以己所长投其所好,岂非轻而易举?”   白家姑娘眼下的日子不甚安生罢?未嫁王侯门第前,只知其辉煌璀璨。及至真正踏进那座深暗如海的府邸,经历过层层规矩礼数的束囿,饱尝过来往命妇们的明讥暗嘲,气焰低靡了不少呢。   送走白果,她返回案上那幅字前,仔细揣摩了半晌,摇首:“良叔,你还是联络哥哥找到二姐罢,临摹他人字体是她的长项,我没有信心可以以假乱真。”   薄良应诺,纳罕问:“这位齐大人的字如此重要么?”   “先帝在时,齐大人身为内阁学士,因为写得一手好字,是先帝拟旨时的第一书写人选。先帝几次病倒龙榻,俱传其到御前侍旨传诏。所以,他的字最有说服力。原先我尚有一丝犹豫,拖一位无辜者下水,非薄家作风。怕哥哥和姐姐们不答应。但,白果为我打听来我疑惑的那些事,我想,这位齐大人亦应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些许代价。”   “……老奴立刻设法联络大少爷!”薄良抖擞精神,办事去也。   她扬眉:“缀芩。”   “奴婢在。”缀芩打外室步入。   “给宫中传讯,就说我暗中约见齐大人,被拒后仍然不肯死心,正在设法求见。”   “是。”缀芩领命。   “织芳、绵芸。”   “奴婢在。”   “给向老将军府中送个信,我请那位元夫人过府喝茶。”   “是。”   “顺便把高猛、程志叫到大厅,我有事交代他们去办。”   “是。”   而后,室内惟余自己一人,她闭眸,深深呼吸。   司哥哥。   司哥哥。   司哥哥……   自那日,每一次独处,她都须如此叫上几声,缓和心际痛楚。   他那日望她的眸,如此孤寂,如此悲重,似乎完全抹杀了过去那个太阳般晴朗的男子的灵魂,是她的错。她自私地汲求那个温暖的怀抱,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在掌控一切……她毁了司哥哥。年少时,毁了他的身躯;现如今,毁了他的心志。   她罪孽深重,无可饶恕。   ~   “朋友。”一张漂亮面孔探进来,“你在哭么?”   她举睑:“没有。”   面孔的主人鸾朵跳到近前,两只大眼直勾勾地盯着:“你的表情比哭还可怕。”   她勾了勾唇角:“你从司哥哥那里回来?”   “是呢,我怕他情伤之下忘记用药进补,连累你活得更苦。”   “鸾朵……”   “别说谢字。”鸾朵一根食指在她眼前左右晃动,“小心我舍下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走了之。”   她抓住这根手指,道:“请你帮我守着他罢。”   “当然是没有问题,但千万不要再说什么希望他爱上我的话。我鸾朵的信条是,绝不碰朋友的男人,无论他还是不是朋友的情人。更别说像我这么美丽的姑娘,随便招招小手就有好男人自己送上门,不需要抢夺朋友碗中的饭食。”   她赧颜:“对不住,是我一厢情愿。”   鸾朵掀腿坐上桌案,爽然道:“我接受这个道歉,还会替你看住你的司哥哥,别让他做出傻事。”   “……我真是幸运,今生有你这个朋友。”   “当然,我是天下最好的朋友,更是最美丽的姐妹。”鸾朵大点其头,充分表达对自己的欣赏,“哥哥、嫂嫂已向皇上辞行,我选择留在这里。你们的什么衙门前些时日不是奉命看什么黄道吉日?真若有那一天,我也只有先嫁过去,替你防着别的女人去占他的便宜。”   她忍俊不禁:“无论怎样,有你如此开朗的朋友在他身边作陪,他也会开心一些。”   鸾朵伸手抱她:“朋友,你也要开心些啊,你的笑容是世上最美丽的武器,别让自己枯萎。”   她点头。她怎能使自己枯萎?二姐的光芒万丈,三姐的清艳绝世,她都将一一承担,妍丽盛放。   “朋友,你一定替我看好司哥哥,拜托。”   ~   “回来恁多时日,皇上犹未把南府卫队的执掌大权交回于我。看起来,貌似近期没有这个打算,令人好生失落,唉~~”   窗外细雨霏霏,司府的父子二人书房夜话。   司晗在家安养了半月时光,较之归来时,面色显然好转,体态渐形强健。随着身子恢复,对于官场政务,他亦一反过往常态,很是倾力专注。   儿子的这项转变,司勤学不知是该欣慰还是酸楚,叹息道:“你受过重伤,皇上是想等你完全康复之后再行重任罢?”   司晗将笑未笑,道:“皇上也许是觉得司家的富贵也到了顶端,是时候步薄相之后有所遏止了罢?”   “休要胡言!”司勤学当即轻叱,“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不得妄度君心。”   “儿子不敢妄度君心,请父亲大人稍为儿子努力一回如何?儿子纵然做不回南府卫队的神武将军,回千影卫做个区区的中郎将也无不可,再不济,回卫尉寺任职也好……”他苦恼攒眉,“无所事事饱食终日的日子,着实无聊透顶。”   司勤学忖了忖,道:“明亲王如今不在天都,你暂且替他执掌千影卫也无不可,明日早朝我向皇上请禀此事。”   他释然抱拳:“多谢父亲大人。”   为人父者面色越发沉重:“你当真没事罢?”   他困惑:“父亲大人是指什么?”   “为父下狱,薄光突然归来,这中间可有什么联系?在云州期间,你和她……”   他浅哂:“爹多虑了,儿子和小光仍是亲若兄妹,也只限于此。”   “但是……”   他突地跳起推开两扇窗户,放进半室湿冷水气,在父亲嗔怪的眼神中嘻嘻坏笑,复阖窗归座,道:“司相大人与其担心这些个子虚乌有,不如多想想魏家和慎家,这两家前段时日把天都城斗得乌烟瘴气,还雇请了一些名声败坏的江湖人士。倘再有下次,您仍是坐视不理么?”   “……”所以,为人父者才觉诧异。过往,除了薄光看不到任何外物的儿子哪会理会这等闲事?“你怎么突然上进起来?”   “如此不好么?”   “……很好。”总比那些个眠花宿柳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来得好。“你若有心整顿天都治安,为父也可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你须晓得把握分寸。”   “遵命,司相大人。”他应得响亮。   唉,这点欢喜更显刻意了不是?司相暗中愁喟。   ~   同是这个雨夜。   蔻香冒雨来见,给魏籍递来口信:皇上有意将魏昭容送出紫晟宫外囚禁,诸如建安行宫、尚宁行宫之类。   魏夫人听罢,立即大哭滂沱。   魏藉心烦意乱,斥责几句后,问:“你那个妹妹还在淑妃宫里当差么?”   蔻香愣了愣:“您是说阿巧?”   “除了她还有谁?”   “……”谁知您还有几个私生女?   “如今淑妃声名正盛,你命阿巧求淑妃为你姐姐说情,老夫可助其娘家兄长擢升内阁学士。”   蔻香讷讷道:“阿巧一个小小奴婢,淑妃娘娘怎买她的账?再者……”您不怕让对方晓得她是您派去的细作?   “她不是和薄家的女儿有昔日情谊么?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说动薄家女儿去为她求淑妃也好,她自己叩头求来的也好,必须办成这桩事。”   “这样的话忒是冒险,她的身份若是暴露……”   魏藉冷道:“她隐藏着身份也不曾为老夫做过什么有用之事,索性拿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扮一回被生父利用的可怜弱女,打动对方恻隐之心,为老夫派上一次大用场。”   “……”阿巧不需要扮,她本来就是啊。   “你快点回去,今晚务必把这事布置下去,老夫这边自有安排。”   蔻香呆呆了应了一声,木然启步,裹着一身粗糙蓑衣,投身春寒苦雨中:这位父亲大人,总是一次次助女儿坚定决心,令她执意难悔。   站在街头,蔻香顾了顾前后方向,末了沿着这条宝鼎大街直向北去。她从未担心自己被魏府的人跟踪,因为魏相爷对她太过放心,笃定她如她死心塌地、痴情到底的娘亲一般,对他抱持着一颗炽热丹心。   站在了街头最显赫的一座门第前,她稍作犹豫,随即踏上台阶拍响门环。   “谁?”门开半缝,有人探出头来。   “我有急事找薄四小姐,请替我通禀。”她道。 正文 五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5 本章字数:4290   打量着这位雨夜访客,薄光颇多意外。   她尚未回神,对方已径自上前,福礼参拜:“蔻香见过主子。”   “……主子?”她愕然,“谁是……”   “她拜得是我。”站在薄光身侧的男子轻笑,“我不是说过我不是什么主子,你这毛病始终改不掉呢。”   蔻香覆睑:“有了主子,就有了主心骨,蔻香这是为了提醒自己不是孤身一个。”   “你这小丫头忒有主见,哪需要什么主子?”   呃……   薄光左顾右盼,道:“你说过在宫里有你的内线,就是这位?”   “然也。”薄家大爷煞是得意,“你可曾想到?”   “比二姐的那位人脉更让我无从料想。”   薄天咧嘴大笑:“我先前不告诉你,是觉得你始终是那个我举起来往天上抛的胖娃娃,怕你露了声色。”   她撇撇嘴儿:“如今你命她上门找你,是觉得你家的胖娃娃长大了?”   “可以这么说。我要为了你的吩咐离开天都城一阵,这小丫头是只恋主的猫儿,你替为兄好好照顾她罢。”   蔻香眼观鼻鼻观口:“奴婢不是猫,也不恋主。”   薄光莞尔:“你说有要紧事找我,就是为了见你家这只不甚可靠的主子么?”   “不。”蔻香从袖囊内取出一油纸包,打开一层一层的包裹,将中间物什呈上,“主子吩咐我,他不在京城时与您联络,今晚一是来认门,二是将这样东西交给您过目。”   薄光接在手里,只是大抵瞥过,已大吃一惊:“这是……”   “这是我从魏相书房里取来的,到手已有一段时日。”   “你是阿巧的异母姐姐,是魏相的女儿,你深知这样物什拿在我手中的后果。你有过踌躇,为何还是决定将它交给我?”   “正因为他是生下我的父亲,可以不疼爱我,不重视我,但不该利用我,不该把我的命贬成草芥。”   “如若他因此发生任何不测,你当如何?”   蔻香面无表情:“我会到他的坟上烧香叩头。”   薄光默然。   薄天拍了拍她的头顶:“小光,蔻香是我从人伢子手里救下来的,吃了很多苦头,你多照顾着她罢。”   她稍讶:“你的娘亲不是仍然健在么?”   蔻香一笑:“我娘是个美人,因我生得不够美丽,又因我的出生没有使她走进魏府,每日都以打骂我为最大的排遣。那天我被她打急了从家里逃出来,却被人伢子盯上。主人救下我后,把我安排在那家杂货铺里打杂。后来,我看见全城寻人的告示,喜不自胜地回到家里,首次看见魏相。他想为他在宫中的女儿培养一个死心塌地的奴婢,便想到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我娘对于我能够为他今生最爱的男人派上用场,极为高兴。”   她叹息:“好罢,你若想,可继续留在魏昭仪身边。若不想,我随时可助你离开天都城。”   “我今天来还为了阿巧,请四小姐救她。”   “……嗯?”   ~   兆惠帝动迁魏氏废妃出宫的念头,是因听说了这位废妃辱骂魏昭仪一事。圣上的原话是:宫中等级森严,岂容这般僭越无度?   自然,个中最大的用意,是借此警示魏家,安慰太后。   薄光劝淑妃为魏氏说项。淑妃也明白一介废妃已难成气候,不如趁机卖魏家这个人情。她到皇上跟前流泪哭诉,说宫中姐妹所剩不多,盼皇上念及旧恩,莫使魏氏孤老宫外。   兆惠帝原本就是刹那的起心动念,借这个机会,收回成命。   不久,魏藉举荐淑妃兄长升为内阁学士。   此时,五十万两赈灾款项集齐。兆惠帝欲御驾亲至江南督促救灾事宜,三省六部官员齐声劝阻。司勤学请命,愿代天子前往。   因前番囚禁之举,兆惠帝对这位老臣心存些微愧意,此下更觉对其不住,遂下谕,司晗从新统领南衙卫队,并暂兼千影卫之首,封鸾朵为清鸾郡主,择日下嫁司府。   薄光打魏昭仪口中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前往康宁殿向太后请安的途中。   后者打天池的另一方迤逦行来,与她殊途同往,以甚为清闲的口吻提到了司晗婚期在即。   “感觉昭仪娘娘对司大人的事分外关注呢,这样好么?”她问。   魏昭仪淡哂:“有何不好?”   “您是皇上的昭仪,于情于理,口中皆不宜过多出现皇上以外的男子。”   “别人面前,本宫自然不说。但护国郡主与本宫同出一辙,不是么?”   薄光一顿,驻足凝觑。   对方亦停下,落落大方地接受她的注目。   “薄光该如何理解昭仪娘娘话内的含意?”   “不如理解成本宫的示好?”   “示好?”   “进了宫的女人,这一生都将绑在这里,无论这一生是繁华还是落寞,是枯长还是短暂。而我,想使自己的这一生过得稍稍精彩一点。”   “娘娘是皇上的新宠,只须圣宠优渥,这一生必定精彩。”   “本宫想听得不是这些场面话。”   “娘娘对薄光未免寄望过高。”   “是么?”魏昭仪莞尔,举步前行,“就当如此罢。”   两人的目的地相同,一路再是无话,直至康宁殿的大门在望。   “皇上在里面?”魏昭仪止步。   她举眸:“是呢。”   大门之外,停着天子轿舆,来自明元殿的太监、侍卫垂列门前。   “昭仪娘娘安好,郡主安好。”王顺打耳房内颠颠步出,向二人行礼。   薄光微讶:“王公公不在皇上跟前伺候,到此处躲清闲么?”   王顺陪笑:“太后宫里的人不比皇上跟前的差,不差奴才一个。”   魏昭仪浅哂:“王公公过谦了,谁都知道您侍候皇上多年,最能体察圣意。”   “昭仪娘娘您过奖,奴才哪有那个本事?”王顺不住地弯腰作揖,“今儿个虽然暖和,但这背光的地方还是阴凉,两位若是来向太后请安,不妨先到里面的偏殿等着。”   “承蒙公公好意。”   随行婢女留在耳房,薄光、魏昭仪趋步偏殿。或许是风向,或许是天意,两人行经西便殿窗下时,听到了些许字符,诸如“魏家”“薄家”之类。   两人到了偏殿内,魏昭仪瞥了薄光一眼,似笑非笑:“你在此坐着,本宫出去走走。”   她丕地一怔:“你不会想去听……”   “是啊,听墙角。”魏昭仪眨眸,“我从小就爱听墙角,尤其是大伯母和她的那些闺中密友商量如何整治家母时,我听得最多,用来拯救家母。”   “我劝你,这不是小孩子的游戏。”   魏昭仪淡笑:“小孩子的游戏也不好玩,我被大伯母发现过两回,都是被打个半死。”   “你……”   “走了。”对方甩身径去。   这位……   薄光也想事不关己,无奈天性使然,她坐了片刻,仍无法任这位没有任何交恶的女子拿自己的性命玩笑,遂走出偏殿,张望其人行踪。   “这边!”一只手从右方探来,把她扯进几株松树盆景之后,压声道,“我看过,今日正是南风,那扇北窗正是太后和皇上说话的地方。它没有开,但因为前面朝南的窗全开着,风一吹,话声便透了出来,到窗下听,应当更为真切。”   她瞠眸:“我不是……”   “嘘,莫惊动了宫人。”魏昭仪一手提裙,一手挽人,直取前方窗下。   “……”薄光不敢大声,被迫上了这艘贼船,半感无奈,半觉好笑,既去之,则安之罢。   ~   “皇上,你先前说要提升薄光身份,哀家允了她认司相为父。你怎么又生出为她的身世翻案的念头?是她向皇上哀求么?这个薄光也忒是贪得无厌!”   西便殿内,香炉内烟香袅袅,为得是安心宁神,然坐在罗汉榻左方的慎太后面容愠厉,全无安宁。   隔着一张榻案,兆惠帝端踞右侧,道:“这事与薄光无关,是朕自己起了这个念头。”   “皇上宠爱薄光,自然为她说话。”   “朕不止是为薄光。”   “此话怎讲?”   “朕也知道母后对魏氏一党的跋扈多有不满,朕何尝不是?薄光视魏相为杀父仇人,为薄家平反,正是清理魏氏一党的契机。”   “魏藉当年为扳倒薄呈衍,的确上蹿下跳了一阵子,薄光拿他当杀父仇人没有什么不对。”慎太后眉锁阴云,“可是,清理魏氏一党有得是法子,为何非得为薄呈衍平反?咱们母子费了多少心血才将那个人除去?如今,百姓视他为乱国佞臣,史书也为他留下千古骂名,你为他平反,岂不是授后人以柄?让后人以为皇帝误杀忠臣?哀家听来听去,皇帝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讨美人欢心,不但要还她清白家世,还为她除去杀父仇人。”   兆惠帝面容诚挚,道:“母后息怒。魏氏一党虽然行事嚣张,截止目前,朕手中却没有任何足以引发制裁的真凭实据。为薄呈衍平反,意味着魏藉当年曾诬陷忠良,这是一个开端。有了这个开端,才好拿人问话,审讯口供。至于薄呈衍,他已是死人,平反后也不过是迁一座坟茔。朕年轻时被奸人蛊惑,误信谗言,其后知错即改,不误圣誉。”   慎太后有感帝心坚定,势在必行,不由叹道:“哀家不由庆幸,幸亏当年入宫的是薄年,而非薄光。如若是她,恐怕皇帝不忍杀了她的父亲罢?”   “母后这便是在小看儿子了。”兆惠帝淡哂,“薄呈衍竟敢私藏先帝诏书,其心可诛,非死不可。即使那时朕即拥有薄光,也不会将儿女私情和朝廷政务混为一谈。”   慎太后容色稍霁,道:“是啊,到现在,那封诏书还不知下落。哀家当年答应留这个三个女儿一命,也是想试试她们对此知不知情,如今看来,她们委实一无所知。难不成是薄天?他远走江湖,为得就是藏匿诏书?”   “他若握着诏书,薄呈衍事发之时,也不会沉寂无声。”   “那这东西是在哪里?薄府上下翻了多回……”   窗下,两个女子一个面颜森冷,一个惨无血色。 正文 五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6 本章字数:4578   这个墙角,全不似听姐姐们说话那般温柔婉转,若果不是在这个天都城沉浸忒久,只怕她亦毛骨悚然。   室内的话犹在继续,薄光扫视周遭,再瞄一眼身旁本是为了寻找宫中乐趣偏受致命打击的魏家女儿,推其向后。   后者白着一张秀脸,呆呆看她。   她无声示意:走。   两人半起腰身,撤步退离,及至离开窗下稍远,魏昭仪突然疾步如飞,被薄光一把捉住,淡声道:“越是这样的时候,你越须闲庭漫步。不然远处有人看见你,徒惹疑心。”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到,我不想被你连累。”   这冷冷语声,如冰针汲脑,魏昭仪一个冷战,居然冷静下来,掀着窈窕细步,徐徐回到偏殿,瞥向闲怡阖让的薄光,问:“你不怕么?”   她挑眉:“怕什么?”   “怕被杀,被算计,被……”   她一笑:“薄家早被杀得杀,算得算,一无所有,何所畏惧?”   “可那些言语里,显然你们薄家仍有什么东西是人家惦记不放的。而且,到了今日还要利用你死去的父亲覆灭魏家。”魏昭仪惊魂甫定,掩着跳动稍稍趋稳的心脏,“我虽然从来没有将这个皇宫想成乐土,方才一刹那却以为自己置身地狱。”   “它是一些人的地狱,也必是另些人的乐土。”   “那么,对你来说,这里是地狱还是乐土?”   “谁知道呢。”她微哂,“上一刻是地狱,下一刻许是乐土。魏昭仪放开心怀,好生享受罢。”   “享受?”魏昭仪美眸大张,“那张网已然张开,我的双亲虽不是这张网的首要标的,但作为附属,他们必将被纳入其中。你认为我可以享受自己自己双亲的痛苦么?难道因为魏相是你的仇人,是而你想将魏氏一党彻底倾覆?”   “冷静啊,昭仪娘娘。”她轻声。   “我……”魏昭仪自知失态,颓然坐下,“我是为我的爹娘才进来这里,如若不能救他们,我做的一切算什么?”   薄光淡哂:“难道不是为了上承皇恩,恩爱绵长么?”   “恩爱?”魏昭仪视她冷笑,“这个地方哪里有恩,何处有爱?你们姐妹艳质倾城,也抵不住君恩如流水。你以这种口吻说话,是开我的玩笑,还是讥讽我的手足无措?”   “或者,是我不相信你。”她道。   “你不必相信我。”魏昭仪挺直玉颈,目色凛然,“家父生性软弱,无勇无谋,从未得大伯父重用。不管你与大伯父有何仇怨,我敢说与家父绝无关联,你若替我保住双亲……”   她食指抵唇:“嘘。”   “昭仪娘娘,护国郡主。”哒,哒,哒。一阵脚步声抵达门前,伍福全声嗓透来,“太后请两位前往正殿。”   魏昭仪整衣起立:“多谢公公通禀,本宫这便过去。”   她也离座,盈盈笑语:“与昭仪娘娘今日一话,薄光受益匪浅,今后愿意另寻时间聆听教诲。”   走在前方的魏昭仪稍顿,微微点头,打开殿门。   ~   “良叔,哥哥还没有信回来么?”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托着茶盘的薄良好生纳罕,“四小姐少见的有些焦躁呢,出了什么事么?”   薄光一窒。   什么事?   她也想知道,司晗婚期在即,及皇家母子的家常闲话,哪个更使她无端烦乱。今日拜见太后之后,她原定去宁正宫看望浏儿的行程也未履行,即回来府中。纵然在魏昭仪面前一派从容,也无法回避去那份切实的在意。或许,正因为听了皇家母子的那席话,便越发催化了失去司晗的痛楚,甚而急不可耐。   “四小姐还是按部就班罢,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莫使外力扰了您的步骤。”薄良道。   她叹一口气,颔首:“是呢,看来小光的定力尚须历练。”   薄良斟过一杯热茶,道:“今儿个向老将军过来了,听说您进宫,便托老奴向您传话,说他的女儿在这在天都城里没有什么朋友,因为性子火爆,常被人当成免费的打手,出力不讨好,被人暗里当成笑柄。若您得暇,多带她四处走走。”   “那便约明日罢。明日西庙那边有一场捐粥法会,我在那边设了一个医摊,白家出资,向平民赠医施药,请元夫人搭手帮忙。”   薄良一愣:“明日?”   “怎么?”   “明日……是老爷的生辰。”   她淡哂:“我晓得。过去几年里,我们为了招惹来皇家天威的注目,在爹的忌日里皆不敢显露丝毫声迹,故而选在寿辰这日悄然遥祭。可是,今年我会忌日那天为爹爹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迁入薄家先祖墓园,与娘亲合葬一处。明日不妨行些善举,以感谢上苍让爹爹降生尘世。”   薄良一震:“这是真的?”   她举了举茶盏:“提前祝爹爹生辰快乐。”   薄良也倒满一杯茶水,双手高供过头,道:“老奴也提前祝老爷生辰快乐!”   主仆二人对盏小啜。   “再过十几日,是淑妃娘娘的生日。就在那时,与元老将军交好的几位老臣将联名奏请淑妃为后,因为浏儿如今归淑妃所养,必有想到此中干系的人激烈反对。良叔可晓得有谁一句话便顶得上他人百句么?”   薄良攒眉苦思许久,摇头。   “就是那位劝得太后赦我们姐妹回到天都城的商相。”   薄良省悟:“四小姐是想老奴以昔日的情谊劝商相为淑妃说话?”   她螓首轻点:“当年,他和爹爹奉旨暗访新江下游堤防泛滥造就的灾民流离实况,是良叔打流匪手里救了商相性命。前些年,他出于对爹爹的愧意,劝太后赦免我们姐妹,却在我们回天都城后暗生戒惕之心。届时,只怕他为防我借浏儿生事,不肯站在淑妃这边,惟有良叔出马。”   薄良一拍胸脯,道:“老奴当然责无旁贷。不过,老奴认为最稳妥的法子,是请司大人和老奴一明一暗的配合。”   “……哪个司大人?”   “小司大人。”   她瞬间缄默。   薄良面色黯然:“老奴知道您不愿将小司大人卷到这里面来,但您想想,您的事从头到尾小司大人何时袖手旁观过?无论您想不想,他早早便已卷入……”   “司哥哥不适合活在阴谋中。”   “那可否将这事全权交由老奴?老奴自己个儿斟酌着办?”   良久,她点头。   薄良当夜便去找了司晗。   后者听罢来意,惑然道:“我走一遭自然没有任何不可,但相比之下,家父不是更有分量么?”   “司相是位中正君子,未必愿意做这种有结党勾连之嫌的事。”   “确实如此。不过……”司晗忖思道,“良叔认为商相听得进我的劝说?”   “商相不是叮嘱过您看着四小姐么?足见商相眼里,您的品行操守颇值得信赖。”   司晗眸光一闪:“小光不希望我卷裹进去,是不是?”   “……是。”这两个人,真真是可惜了。   “好。”他笑,“到时我为明,良叔为暗,做一回说客罢。”   ~   尚江赈灾进行得颇为缓慢,五十万两银子从天而降,当地各阶官府俱想分一杯羹,其形其状,连处世平和的司勤学亦动了大怒,接连将两名州官下狱。   天子收到奏报,不由摇首,若是连堂堂相国下去也不能使那些人收敛贪婪本性,足见大燕吏治亟待整治,非有一位铁拳作风与柔软手腕兼备者出世,既压得住邪风,亦安得住恐慌……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想到薄呈衍。   “光儿,你若是男儿,朕当任你为钦差大臣。”   薄光今日,是奉谕行御诏之职,抄写归纳了几份地方报来的重要章表,忽闻主案后的天子言道。   “做女儿家有鲜丽的衣裙,精致的钗环,柔美的脂粉,微臣舍不得不做女儿。”她道。   兆惠帝莞尔:“竟是这个理由?”   她弯眸一笑:“这绝对是最要紧的理由。”   他生了打趣之心:“以你之见,那五十万两银子可买多少衣裙脂粉?”   “这难不到微臣。微臣在市井的时候,赶上运气好时,一月可挣到一两银子,若是省着花用便能活上大半年光景。由此想,这五十万两银子,够五十万个微臣活上半年。不然,够一个微臣活上二十五万年?不过,达官贵人便不一样了。”   兆惠帝冷嗤:“一个平民一两银子便能花上半年有余,一年不过二两银子。而朕的那些封疆大使们,每年拿着千两的俸禄,住着朕赐的官邸,仍觉自己一贫如洗,还时时盯着那些赈灾的银两两眼放光。”   薄光恍然,“原来皇上是被那些打赈灾银款主意的官员给气着了么?   “司大人身为中书令,自然是位胸怀安邦方略、心揣定国机韬的广博之士,却非审谳刑罚的行家里手。可当下大理寺、刑部的官员里,朕却寻不出合意人选前去襄助,如何不生气恼?”   “赈灾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左右当下只是将那些人下到狱中,待赈灾事过,再派适宜人选审讯不迟……”她眼前一亮,“微臣儿突然想到了一人,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兆惠帝浅哂:“你想毛遂自荐?”   “皇上莫总拿微臣说笑。”我若真是男儿,今时今日又如何坐得到此处,活得到此刻?“皇上何不召德亲王回朝。德亲王曾主管刑部,也曾在户部就职,熟读大燕律法,谙熟堂审规则,对银钱的用度也有心得,且贵为亲王,有他坐阵,谁敢放肆?”   兆惠帝叹息:“怀恭自是个适合人选,但他如今无心政事……”   她秀眉微颦:“皇上不下旨,是念在兄弟之情,不想强其所难。如今国有难事,德亲王义不容辞。”   “说得甚是,朕早想他归位,如今确是个好机会……”兆惠帝思来度去,德亲王当属不二人选,“朕这便拟旨,命怀恭速速归朝,负责江南赈灾银款启用过程内的监督核算及纠察审讯。”   薄光覆眸一笑:“皇上难题得解,光儿由衷高兴。”   “皇上,宝怜姑姑奉太命之命,为您送莲子羹来了。”王顺来禀。   天子眉梢一扬:“不肖多说,太后又要传护国郡主前往康宁殿罢?”   “……是。”   他似笑非笑:“光儿还没有重新讨回太后的欢心么?”   她唇边酒窝儿乍现:“皇上近来国事繁忙,太后是怕皇上龙体有损。”   实则太后不必多事,当下无论是气氛,抑或心情,俱不宜云雨燕好。倘太过匆促,未免是对自己多年所爱的亵渎。兆惠帝笑叹:“好罢,待过了这段时日,朕便接你正大光明陪伴在朕身边,眼下暂且委屈你几日。”   “皇上操劳,光儿感同身受,盼望皇上早早将德亲王叫回,也好使皇上早得片刻清闲,稍稍给光儿些许时光。”为省却光儿今后诸多烦扰,这道圣旨万万不能忘却呢,陛下。 正文 六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7 本章字数:3455   薄光挂念不已的那道召德亲王回朝的圣旨,天子亲笔书就,加封印玺,却在诏告天下的前夕,暂且搁置。   因为,一旦圣旨颁下,即属不可违逆,兆惠帝犹在顾虑那个兄弟的痴情,不想以此强夺其意。与其谕之以理,不若动之以情,遂与太后商议过后,责翰林院学士以太后语声写一篇华彩文章,痛陈太后因思子心切,神思恍惚,寤寐难安,召唤德亲王速速归来膝下,早日母子团聚。   此文写就,传抵各州各府,命字迹端正者抄写誊录,贴遍街头巷尾。   便在这时,西北战场捷报进京,明亲王大军诱敌深入,取得首扬胜利。   因之,兆惠帝心情略好,在淑妃生辰当日赐宴赏花,小兴庆贺之事。当几位老臣上书,请求立淑妃为后时,他倒无太多意外。中宫空悬多年,淑妃的资历、位分已是无可辩驳的后宫首位,近来又在筹集灾款中积下若干名望,立其为后,并非全无可能。   太后对此不置可否,交予皇帝自己定夺。   前朝有大臣言淑妃没有亲生之子,且多年不曾孕育龙嗣,如今年岁渐长,只怕难为大燕诞下未来太子,入主中宫,倘有嫔妃之子堪为大器,嫡长之争后患无穷。   兆惠帝也询过薄光。   她摇首:“微臣斗胆窃取太后的定见,不能置喙。”   慎太后不说,是因自己先前曾主张淑妃为后,在当下淑妃收二皇子为子的情形下,赞之不当,否之不妥,未予置评即已是最为显然的评说。   太后的沉默,是不想被旁人指自己反复无常。   薄光的不语,是避嫌。   兆惠帝对此亦是了然,一番思度之下,惟有将大燕皇朝最是心态清净、洞察一切的旁观者传至问天阁。   “商相认为淑妃为后,利多,或是憋多?”   商相暗自叹了一声。想自己偌大岁数,还被一老一小赶鸭子上架,如何不生纠结?更有甚者,今日本打算称病不出,竟被司晗那小辈架进轿内,直达圣前。   “皇上与淑妃娘娘多年夫妻,当是知之甚深,不知皇上认为淑妃娘娘可具母仪天下的风范?”   兆惠帝微微摇首:“论及心性,她稍稍弱了些。”   商相笑道:“中宫之主,内助皇上安定六宫,外助皇上体恤万民。淑妃娘娘气魄不足,仁厚补之,当今之计,后宫着实不宜无主。”   “商相赞成淑妃为后?”   “老臣认为在当前情势下,惟有淑妃为后,方可斩断前朝后宫的诸多念想,使皇上不必再为后位之争费耗心神。况淑妃在后宫多年,至今稳踞诸妃之首,足见也并非是一味仁懦可欺之辈,未必没有打理六宫的果断才思。”   兆惠帝沉吟良久,道:“商相有一句话说得正中肯綮,朕现在最不想为着前朝后宫那些紧盯后位者费半点心思。倘使淑妃为后可换来朕的耳畔安宁,朕很乐意做这个交换。”   “朝中那些反对声音,无非因为淑妃娘娘如今养育着二皇子。皇上如果想使群臣无话可说,为二皇子另选一位养母就是。”如此,老朽可不算违背承诺呢,薄四小姐。下次再想逼压老朽,还请设计得更为巧妙圆融才好。   “朕也想过。但,若在立后之前,先使浏儿改认养母,外人势必以为朕对浏儿心存不喜,他将来如何自处?”   “……皇上说得极是。不如待二皇子稍稍年长,封为藩王,远离天都这是非之地,更为周全。”   兆惠帝面透一丝喜色:“此法甚妙,一下便解了两个难题,商老爱卿无愧三朝智囊的美誉。”   “皇上谬赞,老臣愧领。”对不住啊,二皇子,老臣与您素未谋面,毫无成见,怨只怨您那位姨娘为您精心布置、步步为营,居然敢利用到老臣头上。白白受人摆布,远非老臣所欲呐。   问天阁这一晤,天子获益良多。   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内阁奉谕拟定诏书,太史局择选黄道吉日,礼部筹办立后大典,司晗、卫免各为立后正、副使,十日后,泰广殿内群臣持节行礼,两使将册封诏书送抵毓秀宫内——   新后诞生。   淑妃,不,如今已是周后,纵然身披五色袆衣,顶戴十二花树,逐字将诏书上读了十几来回,仍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皇后娘娘该去拜见太后了呢。”薄光提醒。   “我……”周后抬眸,湿润欲泪,“本宫有今日,全因有你,本宫不知该说些什么……”   薄光抱起裹着一袭金黄礼服的某小哥,淡哂:“薄光不需要娘娘的感恩,因为娘娘的将来,和薄光的将来同归一处。”   周后连连点头:“本宫明白的,本宫的将来全在浏儿身上,柔儿的将来也在浏儿身上……”   她笑靥盛放:“不远的将来,浏儿身上的礼服当换成另个模样。”比及这身金黄的皇子服色,抑或太子的专用杏黄,天下惟有一人可用的赭黄,更加映衬浏儿罢。   周后深吸口气,定定道:“浏儿如今就如本宫的命一样,本宫必定为他争到所有的一切。”   她秀眉俏挑,道:“浏儿,你家母后再不去康宁殿便来不及了哦,快说‘恭送母后’。”   “浏送母后——”胥浏小哥竟是丝毫也不怯扬,声音忒是响亮。   周后喜笑颜开:“浏儿乖,母后去去就来。”   待周后声势赫赫地起驾而去,瑞巧、绿蘅行近主子,前者噘着嘴儿,道:“这份荣耀,本该是您的。”   “不得胡说。”薄光轻叱,“这话半个字也不许在外人面前说起,明白么?”   “奴婢明白,奴婢只是……”   “没有只是。”薄光放下压得自己两臂酸麻的甥儿,放他在殿内稳笃行走,“你们若是我的人,便明白我做的所有事只为了一个方向。”   “郡主放心。”绿蘅笑吟吟道,“瑞巧的嘴比奴婢还严,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漏说半个字。”   薄光回头拍了拍两个丫头的发髻,道:“你们是我挑选出来的人,我当然信得过自己识人的眼光,你们该明白,随着淑妃变成皇后,浏儿更成为这个后宫的众矢之的。瑞巧今日晚些时候去司药司找阿翠,她会给你一些东西,并教你使用的法子。你潜心领会,回来再教绿蘅。浏儿的周围有暗卫随行,你们也许永远不必用到,我也希望如此。但你们是浏儿的最后一道屏障,必须懂得如何保他安全。”   两婢乖巧应命。   “李嬷嬷。”她道。   贴墙而立,全神凝注于二皇子的李氏向前两步:“老奴在。”   “浏儿的四肢很有力量,你做得不错。”   “老奴的本分。”   “从明天起,朝林院的大学士便要来指导浏儿功课。我说过与浏儿接近的任何人,李嬷嬷皆不可掉以轻心,但切记莫给人察觉。”   “是。”   她举眸,四扫一眼这座久违的毓秀宫,释笑:“此处冬暖夏凉,浏儿的童年原本就该在此度过,你们好生伺候罢,我先走了。”   拨乱反正,这仅是第一步。   走出毓秀宫,沿着记忆中陪在二姐身侧走过无数次的青石长路,她行向御花园。   牡丹园畔,有美人临风玉立。容颜如花色,花色如美人,悦目且赏心。   “大家都往康宁殿迎接皇后,魏昭仪在此孤芳独赏么?”   魏昭仪侧眸,淡淡道:“这里有朵花正到了关键时候。开好了,便是华堂上的第一艳色;开不好,便零落成泥,做了其它花儿的花肥。”   她悠然迈近:“娘娘何必担心?也许,它不屑做什么华堂艳色,更愿独成风格。”   魏昭仪骤然压声:“昨日,大伯命我设法夺取你家甥儿的性命。”   她淡哂:“他果然敢这么做。”   魏昭仪伸出一截皓腕,撷了一朵粉色牡丹,并着另样物什递来:“这是他在这宫中的所有人脉。”   “太好了。”她欣然接花来嗅,“虽然此时折花大煞风景,我却正需要一朵牡丹入药,谢昭仪娘娘。”   “司药司的那两个最早除去为妙,她们正在配制歹毒的药粉,这两日便会拿来给我。”   她粲然:“娘娘记着,明日是您那位大伯母的好日子。”   “一言为定?”   “就此别过。”   两人飘然福礼,一个向繁花浓郁处,一个取清冷僻静所。 正文 六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7 本章字数:3722   今日,魏夫人获准探视禁中的女儿,中途遇上鲜衣瑶环的魏昭仪。客套作别后,春禧殿内,瞅见形容更见憔悴的爱女,悲伤、怒火一并涌上。及至离开春禧殿,耳听沿路宫人议论,说魏昭仪正在牡丹园内选花,用来编结献予皇后的花环,娘娘一袭鹅黄衣赏,姹紫嫣红中分外好看。   尽管进宫前,丈夫三令五申,严禁多事多言,但爱女的苦风凄雨,与侄女的春光明媚,在在刺痛了魏夫人高贵的神经。她告诉自己,这一去,仅是提醒那只中山狼记起自己好光景的来由,记得苦难中的堂姐需她拯救。   话虽如此,当到了牡丹园前,目睹魏昭仪频频叮嘱宫人挑选上好的牡丹花,以结花王之冠恭贺皇后大喜,魏夫人真想放声一吼。强自按捺了许久,她方上前匆促一福:“臣妾见过昭仪娘娘。”   “大伯母?”魏昭仪侧首,“您看过望姐姐了?她还好么?”   魏夫人容色僵冷:“如若昭仪娘娘还记得自己有位姐姐被禁,便不该这般自在快活。”   “这是什么话?”魏昭仪微蹙蛾眉,“身为一品命妇,对本宫这般无礼顶撞,成何体统?”   魏夫人一窒,心中恼恨:“可否请昭仪娘娘借一步说话?”   魏昭仪淡然道:“此处并没有旁人,大伯母有话直说无妨。”   “你带她们退下,眼睛好使点,有人过来速做禀报。”魏夫人直接下命蔻香。   后者面生局促,脚步迟疑。   “本宫渴了,去赏花轩端杯茶过来罢。”魏昭仪吩咐道。   蔻香领两名宫女闪避远处,魏昭仪仍垂眸专注挑选堪用材料。魏夫人看得更是怒起,寒声道:“你这是摆明不将我放在眼里是么?”   “大伯母言重了,君臣有别,本宫只是不想大伯母授人以柄。”   “你少拿这些话来吓我!”一个“君臣有别”,点着了魏夫人体内的火点,腾地一把烈焰直蹿脑顶,“你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也不想想你今天的好日子是谁赐给你的?你占了属于薰儿的荣华富贵,还敢这般嚣张,果真和你那个小门小户的母亲一个腔调!”   魏昭仪扬唇:“大伯母当真是生气了呐?您莫忘了此处不是魏府,是后宫,纵然本宫愿意念在亲戚面上忍耐纵容,此处还有别人。”   魏夫人嗤笑:“真是笑话,竟敢教训本夫人么?你倒是发落一回试试,看看你这昭仪之位还能坐到几时?”   “大伯母,侄女儿自然不敢发落您,但宫里有太后和皇后……”   “你少拿太后和皇后压我!”魏夫人火冒三丈,“你是我魏家的棋子,什么时候做了太后、皇后的鹰犬?怎么,你是想找那个虚有其名的皇后,还是那个害得我薰儿受苦的太后帮你压制本夫人?”   魏昭仪花容变色:“大伯母请慎言,这话侄女连听也不敢听,倘若惊动太……”   “看你这个懦弱可怜相儿,难怪到现在也救不出薰儿!倘若不是那个人起意陷害,薰儿如何落到那等田地?你对仇人恭恭敬敬,对本夫人傲慢无礼,真真是个废物……”   “谁是仇人?谁是废物?”   “谁敢插话?”魏夫人端身一身盛气转身,倏地僵住。   以慎太后为中心,周后在左,薄光在右,后有诸妃随行,宫娥成群,徐徐踱来。   魏昭仪仓惶跪地:“臣妾有罪,请太后息怒。”   魏夫人纵有天大胆子,此刻也自知不妙,矮身跪拜。   慎太后肃颜沉声:“大胆魏藉夫人,辱骂宫妃,咆哮后宫,公然犯上,目无法纪,来人,先将其押往司正司,容后再审。”   魏夫人急急叩首:“太后,臣妾……臣妾一时糊涂胡言乱语,绝无冒犯之心,请太后明鉴!”   慎太后摇首:“哀家亲耳听到,你犹敢狡辩,难怪元夫人时你那般肆无忌惮。”   “这……这是两回事啊太后,元夫人一案,臣妾本就冤枉。方才臣妾一怒之下口不择言,说了几句混话,与那时毫无干系。”   慎太后不怒反笑:“那么,你口中的‘仇人’是指何人?”   “是……”魏夫人一双眼睛焦急四顾,猝然发现一张最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面孔,抖手一指,“是她!自打这个罪臣之女进宫,丽妃娘娘先失后位,再为昭容,现今更是没有了任何品阶,臣妾骂得是她!”   薄光浅哂:“魏夫人这话好生无理,令爱忤逆太后,觊觎后位,今日情形全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遑论令爱私藏后服时,本郡主远在千里之外,如何陷害?”   在魏夫人此刻乱中求稳的概念里,薄光是最软的那颗柿子,惟有专力攻击,谋求脱身之道:“你有那样一个父亲,你什么事做不出来?今日一定也是你成意劝太后来此抓我短处……”   “不得胡言。”周后颦眉淡叱,“本宫看今儿天气晴好,特请太后到此观赏牡丹,护国郡主不过是半路加入。退一步说,纵然是护国郡主劝太后来此,若魏夫人言行得当,谁能抓得到你的短处?虽然你说前面一句话时我们隔得尚远,但仍然听见了只字片语,似乎在说本宫这个后位有名无实,而太后……”   “没有啊,皇后娘娘,您定是听错了……”   这母女两果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刁泼,单是看着便令人生厌。慎太后挥袖:“哀家的耳朵却还没有聋到听不清别人言语的地步,魏夫人有兴致,不妨到大理寺的堂上去狡辩。速将人带往司正司!”   “太后!”魏夫人急中生智,“臣妾好歹也是持有玉轴鸾锦的一品诰命,怎可往司正司那等审讯宫中奴婢的地方?”   慎太后冷冷一笑:“身为一品诰命夫人,当为天下妇人之表率,你出言无状,妄议皇后,辱骂宫嫔,在哀家亲耳听闻下,仍不知悔改,甚而诬陷郡主。你可知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哀家就先替皇上褫了你的玉轴鸾锦,打入大理寺大牢!”   言罢,太后娘娘睨横随行宫人:“你们还等着作甚?难道要领魏家的赏么?”   诸宫人一拥而上,架起魏夫人。   “魏菱你这贱婢,你伙同他人害我,我定不饶你……定不饶你!”这位一品诰命夫人呼号连天,高调而去。   周后面起怍色,揖首道:“太后,臣妾有错,让您受惊了。”   慎太后眼尾挑过还在跪着的魏昭仪,扫过身侧的薄光,淡淡道:“你何错之有?”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未能使后宫秩序井然,致使太后受惊,魏昭仪受辱,着实有愧。”   “打理六宫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才登后位,不必放在心上。不过,出了这么一桩乱子,哀家也没有了赏花的心思,你扶哀家回宫罢。光儿你留在此处安慰一下魏昭仪,她今日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薄光万福恭送。   ~   “皇后,你今日邀哀家到牡丹园赏花,当真是你一个人的主意?没有人撺掇你?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回答哀家。”   通往康宁殿的竹间幽径上,太后与皇后并肩徜徉,前者语重心长。   周后温婉笑语:“太后,臣妾再是不济,也懂得孝敬太后,难道非得别人提醒才成?虽然好心办了坏事,臣妾对太后的孝心却是足金足赤。”   慎太后眸光明灭;“哀家让你好好想清楚,你想过了?当真如此?”   周后面相挚恳:“臣妾绝不敢欺瞒太后。”   “哀家明白了。”慎太后目视前方,“你陪哀家陪了有大半日,早点回宫歇着罢,尽孝的日子还在后头,哀家相信皇后会做得很好。”   “臣妾告退。”   待皇后离场,宝怜上前道:“皇后娘娘对太后恭敬孝顺,今后太后该省心不少呢。”   慎太后冷嗤,道:“你只看到一,没有看到二。”   “……奴婢愚钝。”   慎太后目底霾意深重:“今日的事,明眼人皆看得出是针对魏夫人的一场局,虽然它很合哀家的心意,哀家却不喜欢有人在这座后宫里自行兴风作浪。”   宝怜讶异:“难道是魏昭仪?可她好歹是魏夫人的侄女……”   “哀家如没有摸清这魏昭仪的实底,怎会容她亲近皇帝?就因料到她不会对魏藉夫妇俯首帖耳,正可为哀家所用,方有她今日。但若是进宫短短半年,即与人沆瀣一气,便不可小觑,尤其与她联手的还是薄光。不过……”慎太后眯眸,“哀家担心得还不是这个。”   “太后是担心谁在中间为她们牵线搭桥么?”   “这一点固然值得疑猜,却不值得费力深究。难道宝怜没有发现皇后的情状?如若连这个后宫最软性子的皇后也成为薄光同党,哀家岂不是腹背受敌?不,说是四面楚歌更为贴切。”   宝怜大惊:“太后是在说连皇后也成了薄光那边的人?”   “早在皇帝准淑妃抚养浏儿那时,哀家便该有所警惕……这个薄光,哀家还是低估了她的本事。”   每走一步,每行一事,皆令人感觉其智其力又上层楼,难道这才是商相所说的薄家**的可怕之处?薄光啊,你这是在向哀家公然宣战了么? 正文 六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8 本章字数:2498   魏夫人的审理,没有如其女之案般拖得太久。   有太后、皇后愿为人证,堂审进行得极为简单明快。继而皇上下旨,削魏夫人一品诰命夫人位衔,余生幽禁自府之内,永不得赦。   对此,魏藉惟有接受。今日的一切,缘于自家夫人的有勇无谋。若非皇上开恩,单是妄议皇后一项罪名,也足够她永陷牢狱。当前惟有韬光养晦,隐声敛气,避开投机者的落井下石,躲开对手的趁胜追击,方是自保之道。   魏昭仪得到大伯母的讯息后,当即遣蔻香报与堂姐得知。自然,她很清楚不过是一步无足轻重的胜利,自己仍是大伯眼中的棋子,这场对弈刚刚开始。   前朝,西北战局再传捷报,优势渐向官军偏移。   然而,这关键时刻,军费告急。兆惠帝责群臣多方筹措,仍有二十万两银两的缺口。   司晗献计,前度赈灾款集资,前朝、后宫戮力同心,度过难关,大燕泱泱大国,应一时之急从来不难,但军费是个庞大的支出,为长远计,开源重过节流。这个“源”,是重修与西疆国的官贸往来之路。   兆惠帝思索道:“我朝与西疆国百年交好,互贸交易也曾一度繁盛,后来因我朝内乱,逐渐中断。如要重拾交易,势必从头洽谈,莫非司爱卿想弃武从文?朕记得你一度对市舶司的随船行贸职务很是向往。”   司晗摇首:“微臣一不通西疆土语,二不擅长银钱计算,不是最好的适合人选。微臣推荐宁王爷。”   “宁王爷……”兆惠帝缓缓点头,“西疆国王后是其胞妹,他出面行事,的确便易许多。可是他是一地的藩王,朕不好使唤过多罢。”   “皇上一直心存撤藩之念,何妨从宁王这边着手进行?皇上授之以职,相信宁王也不会拒绝与胞妹额外增多的相逢机缘,此过程中,捕获撤藩的时机与理由,正是一石二鸟。”   兆惠帝瞳仁倏亮:“朕竟不知司爱卿还有这份长远考量。”   司晗肃颜:“微臣不过是经过一场生死大劫后,不想如以往那般虚度时光。”   兆惠帝深以为然:“你能这么想委实难得。前段时间各方风波频出,凶日居主,以致你婚期迟迟未定,昨日太史局向朕来报,下月初三是个宜婚宜娶的佳期,你就在那日迎瓦木之妹进门罢,相信司相对这一天也盼了许久。”   他窘迫垂首:“微臣与鸾朵……她如今未必想嫁我。”   兆惠帝莞尔:“这便要靠你自己去哄回美人芳心,朕爱莫能助。”   “……多谢皇上。”   “这个谢字不必,你替朕参谋一下如何?”兆惠帝挑眉一笑,“朕为了安慰太后,不得已让光儿先挂上郡主之名,待眼前的事告一段落,朕也该给她应有的名分地位,给她一个幸福归宿,你认为你那位异姓妹妹喜欢什么样的封号?”   司晗先怔后笑,道:“与心爱之人相伴晨昏,便是世上最大的幸福,她……护国郡主并不看重名位。”   兆惠帝喟然:“朕晓得,正是晓得,才更不想委屈她。”   司晗面有难色:“护国郡主是微臣的义妹,微臣理应避嫌。”   兆惠帝一怔:“你历经那场生死之劫后,当真变得持重起来了呢。这样的话,你以前万万说不出来。好罢,朕不为难你,你只须在得空的时候套套光儿的话,朕也好心中有数。”   “……微臣尽力而为。”   走下明元殿的最后一阶台阶,司晗十指稍松,愈感手心冰冷。过往,知自己大限将近,一次次将她送往别的男人身边,虽然痛得噬骨汲髓,至少在认为自己是为了她有一个无忧未来努力之际,尚有一丝欣慰,一丝甜蜜。现在,他明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明知她所思所为无异在刀尖起舞,明知她与艰险危难同步,更知道得是,她的至真至爱,情深意重……他如何才能面不改色地把她送到另外一个男人身边?如何放开自己此生惟一的天命所定?   小光啊……   ~   “司大人。”一道身影挡在眼前,弯腰施礼,“太后有请。”   他一时恍惚:“太后?”   伍福全拂尘引路:“您随奴才来,太后在品云轩备了茶,请您过去。”   司晗跟随来者掉转方向,站在明元殿廊下的王顺当即回头进殿。   “太后果然派人来宣了么?”立在窗下含笑花前的兆惠帝问。   “是呢,而且还是伍福全亲自来的,估计是怕司大人推辞不去。”   兆惠帝叹息:“母后还是不愿光儿进宫呢。”   王顺咕哝:“这天底下的婆婆与儿媳,都是一个样儿。”   “婆婆与儿媳?”兆惠帝微哂,“说得好,当赏。”   王顺嘻嘻一笑:“照奴才看,太后还是喜欢护国郡主的,不过因为心疼皇上,怕护国郡主进宫后,群臣和百姓在后面议论纷纷,玷污圣誉罢了。如果有什么群臣表、万民书之类的东西,主张皇上娶纳贤妃,祥和后宫,相信太后也愿意皇上有心爱人伴在身边,每日里高高兴兴。”   兆惠帝眼中异彩纷呈:“此事若交你操办,可能办得妥帖?”   王顺精神丕振:“奴才为了皇上高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事成后重重有赏。”   “奴才先谢过皇上……”   此间主仆二人同心同气,一堂融洽。品云轩各人心声飘零,一室微妙。   慎太后备了一壶冻顶乌龙,左边坐着卫免,右边坐着司晗,单是这般,倒也不足为奇。偏偏对面,还坐着一位紫襦紫裙的娇美佳人。   “晗儿,这个便是哀家的侄女醒芝。原是想许你为妻,但你被那位苗寨小姐给缠着,为了安抚苗人,哀家惟有打消这个念头。今儿叫你来,一是你给做个评定,哀家的醒芝可配得上你么?”   “这……”他困窘万分,“是微臣行为失检,错失良缘,微臣配不上慎家小姐。”   慎太后含笑:“你来说说,醒芝与卫免可还相配?”   诶?他目扫那位面目木然的卫姓仁兄:这一回轮到阁下? 正文 六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8 本章字数:3877   太后的美意,卫免势必领受,毕竟,此处没有另一位苗寨小姐出头解围。   司晗为这位难兄默哀的同时,也在思索自己今日被太后叫来作陪的理由。   谁知,这时有人出声:“姑母,请恕侄女无礼,侄女不想嫁这位卫大人。”   慎太后始料未及,面色一冷,问:“醒芝这是什么话?”   慎家小姐微微生惧,低语道:“卫大人和司大人俱中人中俊杰,醒芝仰慕之至。但婚姻攸关一生幸福,出色的人未必是如意的郎君,侄女想更加谨慎一些。”   慎太后眉锁怫然:“哀家为你精心挑选的皆是大燕最出色的男儿,他们无论哪一个都是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你还想如何谨慎?”   “司大人的心头之爱倘若不是一位事关两族和睦的苗寨公主,只怕此时早已因为圣命迎娶醒芝。但醒芝若是嫁给心有所属的司大人,岂不是才进门便要做一个不为夫君所爱的深闺怨妇?姑母如今有意将侄女嫁给卫大人,不知可否问过卫大人是否情有所钟?若仅是因为太后娘娘的旨意不得不娶,醒芝的一生岂不注定悲惨?”   慎家小姐脸上虽然不乏怯色,口齿却清晰笃定,本无心于此的司晗、卫免皆不由向其投去一睇。   慎太后面上表情愈加不善,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卫免等同是哀家一手带大的,说是半子毫不为过,哀家就算不是太后,也为他做得了这个主。而你是哀家的亲侄女,纵使你的双亲不曾将你的终身大事交予哀家定夺,哀家也有过问的资格。更莫说一个深闺女儿,当懂得知礼明耻,如此大谈什么‘夫君之爱’‘心有所属’,不怕被人看轻了么?”   慎醒芝紧垂螓首,道:“姑母为侄女想得周到,醒芝感激涕零。但侄女不想未来的夫婿娶得仅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而非慎醒芝这个人,请姑母成全。”   这个母家侄女一再语出惊人,端的是没有给她的姑母一点面子呢。慎太后淡觑此女,道:“你真是长大了,不但有了自己的主见,还有了拂逆哀家的胆量。你可知道纵然是你的双亲,也不敢在哀家面前这么说话?”   “姑……太后……”慎醒芝略现无措,跪了下去“侄女无礼,请太后……”   “太后娘娘。”司晗站起身来,恭身道,“微臣可否说两句话?”   慎太后挑眉:“讲。”   “从慎小姐的言语中,不难看出是位敢说敢为的利落女子,颇有太后当年之风。况且,慎小姐多少也受了微臣连累,微臣斗胆,请太后宽囿一二。”   “微臣也替慎小姐求情。”卫免开口,“不瞒太后,微臣的确有一心上之人,今生纵算无福娶其为妻,这颗心也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纵使最后为了后嗣不得不娶一个妻子,也永远做不成一个好丈夫。慎小姐才貌双全,性情脱俗,若嫁微臣,无疑是委屈了她。”   “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是怎么回事?”慎太后蹙眉,“左一个心头之爱,右一个心上之人,在哀家面前如此大剌剌的讲这些话,是欺着哀家不忍对你们如何么?”   司晗咧唇嘻笑:“太后拿微臣等人一向当成儿子看待,微臣又何尝不是将太后当成母亲?做儿子的,在母亲面前难免放肆,请太后恕罪。”   慎太后愠意未消,轻叱:“就你这张嘴会说!”   “是太后大人大量,愿意纵容我们这些不成器的晚辈。”   “行了,你别一个劲儿地灌哀家的迷汤。你们全下去罢,哀家想一个人好好静静,为你们好生打算一下,都走,都走,越远越好。”   慎太后挥手连催,司晗、卫免连带那位慎家小姐一并退出。   这一刻,司晗真心困惑了。   来前,他以为此行无非两样事压在头顶——   一是太后命他劝薄光打消入宫之念,顶着郡主之名做当世最高地位的外室。   二是太后望他说服鸾朵接受慎女,一娶双妻,皆大欢喜。   但如今看来,不但未中,而且远矣。   “两位大人适才在太后面前的缓颊,醒芝感激不尽。”品云轩外,慎家小姐向两位青年袅娜万福。   司晗躲过一边,摆手辞谢。   卫免抱拳回礼:“慎小姐不必多礼,多亏你见地不俗,胆色过人,方免去今后两人的尴尬甚至不幸,该说‘谢’字的是卫某才对。”   慎醒芝浅笑:“卫大人为了心上人敢直方不讳,醒芝不胜钦佩,但愿阁下早日与所爱比翼齐飞,良缘得成。”   “多谢慎小姐。”   “卫大人客气。”   司晗旁观至斯,整个脑中更觉困惑。   回到府后,他苦思多时,仍得不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结论。他不愿困坐愁城,遂打后门离府,快马加鞭驱往江畔,赶到那栋一度是自己心中桃源的烟雨楼。这里,有一位年纪长、经验丰的倾听者,也是他最好的军师。   “忠叔,我前后说了三遍,您听得应该够清楚了罢?您觉得这中间可有什么端倪?”话说罢,他亦完成一壶大红袍的冲泡,边持香杯到鼻下嗅闻,边问。   司忠嗑两片瓜子,喝一口碧螺春,惬意地舒个懒腰,道:“公子爷和司大人都很欣赏那位慎家小姐罢?”   司晗点头:“难得她有那副心性,且毫无矫揉造作之气,颇是难得。”   司忠撇唇一叹:“也难怪公子爷自个儿看不出来,您将心比心,以自己的性情想人家,当然不疑有它。”   他惑然:“这是什么意思?”   “您仔细想啊,太后与司家为何联姻?还不是因为司相在朝中的威望和您的前程?卫大人呢,一位无依无靠的孤儿,所有都知道他是太后抚养成人,无论是谁都将他归属于太后阵营,太后的至亲侄女是怎么一个金贵,拉拢这么一个铁板钉钉的人么还需要搭上那么一位宝贝疙瘩么?”   “那……”他心中一动,“太后宣我过去看一场假戏有何必要?除非……”不会罢?   “只要您心存怀疑,便不愁发现不了蛛丝马迹,公子爷慢慢想罢。老奴等下还要去薄府找薄良下棋去,不多陪您了。”司忠抬身就走。   他一愣:“忠叔要去薄府?”   司忠乜斜着眼神:“公子爷有吩咐?”   “……没有。”   “您放宽心,老奴会替您看好薄四小姐。”司忠扬长而去。   “……”他怔忡苦笑。   纵然很想放纵心中苦楚,如曾经有过的岁月一般,沉浸江边的这片氤氲空气内,偷得片刻安宁。但,太后今儿的“良苦用心”稍稍思及,便觉委实绝妙,一盅泡得过苦的茶汤将将饮入腹内,即踏归程。   这条路,自己走了不过区区几日,已知它遍布荆棘。那么,小光啊,你是打算一个人行在这样一条路上的么?   ~   “太好了。”薄光喜形于色。   别了二十几日的薄家大爷现身,带来了自家幼妹等待已久的物什。她灯下反复端详,竟是毫无瑕疵。   “二姐的笔法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更上层楼了呢。有了它,我们终可以放手一搏。”   薄天拧着长眉,道:“仅是这么一样东西,单薄了点罢?”   她凝眸打量须臾:“的确,那般百转千回的物件,是需要有一个故作高深的安放处。”   薄天抚触着自己微须的下颌,道:“太像了反而不像,太不像反而像,虚虚实实就是这个道理。就像每隔一段时间,江湖内总会涌现一张藏宝图,那东西真假来历谁也不知道,但它所在的位置,总能令人觉得它原本就该在那个地方,是而每每引得一群人为其奔忙。”   “亦或许,无论它是不是真的,只须它在它该在的地方,符合了人们的对它的期望,人们便在下意识中相信它的真实性。”薄光摩挲着那张十几年前产自宫廷纸坊的宣纸上的纹路,连这般的细节都已是精益求精,没道理在其它地方不细琢精刻。   “你家二姐说,它既然是来自老爹,就该与老爹密切相联。其一,是咱们这座府邸,但它怕早已被搜查过无数次,已不足以担当重任。其二,是老爹的尸身,但老爹是奉旨自缢,尸身在交你下葬前,也经过数道检验,很难做什么文章……我说小光光,你这么瞪着我做甚?”   她一双乌黑大眸恶恶狠狠,道:“哥哥、姐姐敢去亵渎爹爹的尸骨,小光和你拼命!”   “……我不过是说一说罢了。”   “说一说也不行!”她两只粉拳紧握,“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一个人下葬爹爹时的心情……”   “好好好,哥哥错了,哥哥掌嘴。”薄家大爷朝自己左右两颊各轻拍一记,向幼妹拱手作揖。   “……哼!”她小脸儿撇往别处。   薄天暗向薄良眨眸求救。   后者忍笑,掀步到了四小姐面前:“大少爷和二小姐没有别个意思,只是在分析所有可能,您看……”   薄光眸线不经意落在薄良腰间,倏尔一震:“我想到了!”   “诶?”   “可是这样一来,我……”她神情瞬间萎靡,“我又要失信于他了呢。”   ~   司晗奉旨成婚,当日各方来贺,他惟独驻足在了护国郡主府送来的贺礼前,在一个玲珑小盒上注目许久,终于打开——   一枚彩色石子静静躺在独属于它的静止岁月里。   “我以‘阿彩’,向司大哥以物易物,万望成全。” 正文 六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39 本章字数:3523   大意了。薄天油感不妙。   身后跟来的几人,凭那股若有若无的声息,就可断出绝对是不易打发的狠角色,尤其在他用了诸多方法亦未能摆脱之际,即知今日当真棘手了。   真如小妹所叮嘱的那般,身在天都,时时也不能大意。而他,除了每度前往自家门第周围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到了其他地面,便不自觉间粗疏起来,而后,便是在这样的时刻,成为别人张网待捕的猎物。   天色渐晚,对方一径如附骨之蛆般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等待得应该是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罢?无法回杂货店招呼同伴,不可往薄府求援,势必有一场恶战了呢。   是而,他索性寻了家干净食肆饱食一顿,随后不紧不慢地在街道间漫步,街旁灯火次第亮起,春寒浓重,行人渐稀,及待拐进一道长巷后,便真个是四下无人。   他停住脚步:“阁下跟了这大半天,还不动手,是想等到什么时候?”   无人应声。   他摸颌思忖:“人明明在,却不出面,是在等着主子下令么?”   不见回音。   难道对方是想跟到自己“老巢”一网打尽斩草除根?他如是猜度着,道:“阁下如果想打,请尽快动手。如果想耗一晚上,本大爷也愿奉陪。”   “薄天。”一道明显有别于跟踪者的气息加入,并现身踱步,“果然是你。”   他微怔,回头:“德亲王,久违了。”   “你居然敢这般大剌剌地走在天都城的街上?”来者玄青披风,风尘仆仆,正是阔别天都城多年的德亲王胥怀恭。   他哂笑:“天都城也是薄某的家乡,我思乡情切,回来探访一番,太过沉湎忘情,谁能想到就恰好冲撞了德亲王爷的大驾呢?”   胥怀恭拧眉:“明知自己是通缉榜上的重犯,还敢公开露面,你是向谁挑战?”   “不敢,薄某过去安分守己,将来也不会改变,请王爷明鉴。”   “你若聪明,此生便该远离此处,或许可保余生平安。”德亲王声无起伏,面无表情,“不要忘了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亲人,你想连累你那位正在拼命挣脱罪臣之女阴影的幼妹重温恶梦么?”   薄天扬唇:“活在罪臣之女阴影下的,不仅仅是小光。如若可以摆脱得掉过去,时儿如今还是德亲王妃,德亲王又何须远走天涯?”   胥怀恭面容半隐在沉沉的夜色内,道:“如若不是看在时儿面上,本王早命他们动手。快快从本王面前消失,莫再出现在天都城,下一次遇上,本王绝不饶你!”   “多谢王爷。”眼前亏吃不得,跟随在这位王爷背后的几人内力俱不亚于自己,在此单打独斗占不到一点便宜,风紧,扯乎。   薄天纵身即去。   谁知,德亲王身后两道劲影飞出,直扑过来。   “你们做什么?”胥怀恭厉叱。   他身侧两名侍卫迈前一步,伏首道:“王爷恕罪,属下等人虽然是奉太后之命迎您回京,但此人是通缉榜上的要犯,万万不可纵容,请容属下等人将此人缉拿归案。”   “本王说放他这一回,你们没有听到么?”这些若是太后派出,当属慎家人,对太后自是惟命是从,“你们几个,给本王拦着那几人!”   他转而吩咐的,是先前一直跟在自己左右的四名千影卫。   那四人亦迟疑不决,有人道:“王爷,此人曾落在明亲王爷手里,当时明亲王爷极力欲捉其归……”   胥怀恭大怒道:“本王的话如此不好用,你们各找自己的主子去罢!”   那边,薄天身陷两名高手的夹击中。这两人的功夫,单是个人也不在他之下,此刻凌厉夹攻更是势在必得,他很清楚自己处境极为不妙。   小光塞在自己袖里的那些劳什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薄家大爷一念至此,一手鞭,一手剑,格挡两柄利刃,身形错往上风方位,鞭缠剑上,空出的左手伸进袖内一扬,借势迎风而遁。   当头两人四目呛辣难睁,守在下面的几人方欲提气接应,胥怀恭“呛啷”拔出腰间佩剑:“你们既然将本王的命令当成废话,本王也可立即把你们变成废人!”   ~   德亲王襄助薄天逃脱,慎太后很快收获消息。   这一次,太后娘娘冷静许多,未急于将这个才回天都的儿子召到眼前大行挞伐。适逢兆惠帝前来请安,她平静道来。   兆惠帝叹了声:“怀恭方才进宫见朕,说到了这件事。他怕母后骂他,不敢露面,求朕在母后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朕已经好生数落了他,念他是倦鸟知返,母后姑且饶他一次罢。”   慎太后抚额痛喟:“怀恭向来古道热肠,重情重义,哀家最是晓得。他如今愿意回来,哀家谢天谢地还来不及,哪舍得骂他?”   他莞尔:“允执若是晓得,定说母后偏心。”   “允执身居要职,哀家责他,是不想他情重于法,落个公私不分的名声。怀恭久离朝政,回天都首日便撞上昔日友人,一时心软,情有可原。实则,哀家担心得另有其事……”慎太后神情沉凝,欲言又止,终还是将话脱出口去,“薄天得以逃脱,是因为用了一些呛人鼻口的药粉。”   他沉默须臾:“薄天久在江湖,难免会一些江湖下作手段。”   “哀家想到的,皇帝也想到了不是么?”慎太后面现痛惜,“总以为光儿固然思念兄长,也必定深明大义,晓得轻重,与兄长划清界限。如今看来,不但没有划清,反而暗中颇多来往,否则也不会为薄天调制了那些防身之物。”   兆惠帝目内一闪:“允执曾在她面前拘捕薄天,她提心吊胆之下,为其做一些防身之物也是常情。”   “若仅是提心吊胆,哀家也不会过多担心。可是,薄天频繁现身于天都,落脚点成迷,谁知他在图谋什么?光儿如今贵为郡主,频繁出于皇帝身边,倘若这中间有什么勾连,皇帝万金之躯不等同置身于薄家兄妹的屠刀之下?”   他眉峰遽然紧锁,抿唇未语。   “哀家不想还好,一想便是一身冷汗。皇帝,这件事你依也罢,不依也罢,哀家定然要查到底。”   “母后想……”帝只觉唇齿艰涩,“如何查?”   慎太后见状叹息:“皇帝放心,光儿对大燕有功,对哀家有恩,哀家不会在事情没有任何眉目前拿她如何。”   他神色略松,道:“母后想从哪里着手?”   慎太后面目凛冽:“擒贼先擒王,擒不了王时就从王身边最大的将下手。”   ~   “良叔!”薄光匆匆到了前厅,看见正在庭院内洒扫的身影,长舒一口气,“还好,您在这里。”   薄良诧异抬头,放下扫具走到近前,道:“四小姐怎么了?”   她抚胸微喘,道:“方才,我常去的点心铺伙计送信来,说是近来的点心里误放了一些材料,怕老主顾误食伤身,良叔近来不要去买那家的吃食罢。”   薄良忖了忖,问:“那些丫头们没有误食罢?”   她一笑:“她们无碍的,她们平素就不爱吃甜食,近来风吹得咽喉干燥,更不爱用了。”   薄良揪结两道白眉忖了半晌:“看您跑了一身汗,老奴扶您到厅内歇歇。”   主仆走进花厅。   “今儿个缀芩出门买菜时,回来时候菜篮晨多了一封写给我的信,上面写……”她把薄天遇险之事道来,“哥哥担心我因此受了连累。我仔细想过,我前后立下恁多功劳,太后纵然有疑,也不会贸然拿我开刀……良叔,你到哥哥的朋友家避一段时日,即刻动身……”   薄良按住她,笑道:“四小姐别因这点小事失去主张,倘如您所说,太后因大少爷对您起疑,老奴这个时候走,岂不等于不打自招?”   “我宁可此地无银三百两,也不能置良叔于险境。您走后,若有人询问,我自有法子应付,良叔,您听小光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她软语央求,眸际生泪。   “四小姐……”薄良没有法子,点头,“老奴走就是,如今也是春暖花开,老奴回去收拾收拾,权当去踏青罢。”   她点头,破啼为笑。   ……还是那个善良挚诚的孩子呢。薄良心中重重一叹。   他回到自己的寝处,从上午坐到午后,再从午后坐到黄昏,直至深夜来临,仍坐在满屋的黑暗内未动。   四小姐啊,老奴对不住您,老奴这一回不能听您的了。因为,比及四小姐,老奴更是老爷的奴才,您……   保重啊,我的四小姐。 正文 六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0 本章字数:3559   今日,雨丝霏霏,风冷路泞,不宜出门远足。   “痛……”痛死了!   薄府后园的药房内,薄光再度掷下药棰,把手指送进口内吮吸。这已是今早膳罢来此操作后的第四次,心烦气乱之余,更生委屈。   织芳、缀芩、绵芸从旁看着,担心不已。   “四小姐,您今儿个还是别做什么活计了,平日里闭着眼也能做的活,方才接二连三的往您的手指上砸过去,换个日子罢。”   她端量着左手上数处红肿痕迹,亦有同感,却甚不甘心,闷闷道:“我想在夏天到来之前把咱们府中的防疫丸给率先炼制出来。良叔最怕热,我还要为他做一些生凉解郁的药,待他踏青散心回来便可服用。”   “也不急在这一时嘛,奴婢看您眼下有两块青黑色,肯定是昨夜没有睡好。”织芳打药屉里找到止痛消肿的药膏来为主子涂抹,埋怨道,“近来那位白孺人三天两头地过来,奴婢们应付还嫌不够,她还非得找您说话,每每耗到恁晚。您为何不将她打发走了?”   她抬右手揉了揉泛痛的额角,道:“我向人家讨教了几张药方,受益匪浅,不好立马过河拆桥。左右也不过是这几日,等明亲王回府,她自会还我们清静。”   “王爷回来了呐。”绵芸道。   缀芩也点头。   “诶?”她怔,“什么时候?”   “就在今儿一早,奴婢们出去买菜的时候听见旁人议论,听说天刚亮王爷便带着一队侍卫回到天都,直接进宫去了。”   她惑然:“西北的战事才入佳境,明亲王在这个时候回来,是何道理?”   织芳自告奋勇:“要不要奴婢去找王府里的旧日好姐妹旁敲侧击一下?”   “如果你有不惹人生疑的自信,当然可以。”她捏起一枚薄荷草在鼻下嗅吸,忽尔道,“缀芩行事谨慎,负责去向王府旧识探听讯息。绵芸到司府,请鸾朵帮忙打听一下良叔的行踪,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织芳随我进宫去看浏儿,顺便听听宫中对明亲王归来有没有什么议论。”   “是,奴婢们去准备。”三婢各自散去。   她举着自己屡受打击的左手看了又看,仍捋不清胸口这股狂乱的来由。若说是因为明亲王的归来,未必高估了自己的痴情。若是无故勃发,为何这股惴惴之意数日不见休止?纵然是司哥哥成婚,她也不过是独坐窗前怅惘至夜半时分……   “四小姐,向老将军求见。”   ~   “老朽见过郡主。”尽管有言在先,向戎仍是施礼参拜。   薄光只得浅回一礼,招袖:“向老将军请坐下饮茶。”   前者昂首直腰,端坐如钟,道:“老朽今日过来,只为向郡主问一句话。”   “老将军请讲。”   “郡主可想做大燕的皇后?”   她稍讶:“老将军何出此言?”   向戎目光如炬:“皇上跟前的王公公寻到老朽,请老朽在一张纸上落字,是联名请奏皇上迎护国郡主进宫的表章。老朽那时虽然不假思索地落了字,但过后想了又想,还是想亲耳听听郡主的心底之声。”   “心底之声?”她莞尔,“我若当真肖想皇后之位,老将军又待如何?”   向戎皓发疾扬:“郡主若想,怎是肖想?老朽在许久之前便已觉得,这世上惟有薄家女儿最配得上大燕的皇后之位。试看大燕历代留下贤德名声的皇后,哪个不是姓薄?”   她怔了怔,笑道:“原来老将军是想劝薄光问鼎后位么?”   “正是。”   她沉吟道:“薄光不是二姐,未必能够母仪天下,且如今的周皇后是薄光敬重之人,也是真心疼爱二皇子的慈母,她为皇后,薄光乐见其成。”   向戎攒眉苦思晌久,道:“郡主的意思,只要这位周皇后容得下郡主,真心扶持二皇子,郡主不介意屈居人下?”   “……也可以这么说。”   “老朽明白了,老朽等着郡主为薄相平反昭雪那日的到来。告辞。”   ……   军中人皆是这般敞亮明快、来去如风么?薄光眨眸,望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座椅,煞是无语。   “四小姐,奴婢为您挑好进宫的衣裳了,您来更衣罢。”织芳在厅外窗下道。   她一惊,抚了抚跳得疾乱的心脏,道:“好。”   如此异乎寻常,如此不得安宁,难道是浏儿……   不,不能想。   “织芳,将衣裳首饰带到车上,我在车中更换,我们速速进宫!”   ~   这个春天的末期,西北战事进入第三个月,到了紧要时候。偏偏在此关头,军费迟迟不至,各项开支即将告急。明亲王三封加紧公函无果后,不得不返回天都亲作督促。   此时,胥睦已然奉谕进京上任转运使,主责与西疆国通贸的货物来往。在此之前,当然还需先行修复两国的通商之契。   胥允执也认为司晗此略属开源进财、积攒国银的上策,但远水难救近渴,欲解当下燃眉之急,还须户部按期将本年度的春季税赋收入国库,及时下拨银两。   他先与魏藉商议,将户部一干官员传到政事堂,过问各省各州春税收缴事宜的诸项进展,一番耳提面命之后,方至明元殿面圣,细禀详情。   兆惠帝甚感欣慰,道:“朕如今最不能放下的两样大事,一是西北战局,二是江南讯灾。如今你这边尚算稳定,江南灾情经司相亲督也得以控制,只待怀恭休整之后,接手后续银两审计、贪墨肃清事务,朕便可安枕好眠了。”   “臣弟已听说怀恭回到天都,他还好么?”   “精神尚可,不过,因为回来当日便与薄天狭路相逢,发生了些许不快,将母后和你派去给他的侍卫都给打发了回去。”   胥允执淡哂:“他那个性情,肯定放过薄天一回罢?”   “可不是?”兆惠帝无奈苦笑,“就因他放了薄天,至今回来数日不敢去见母后,而母后那边……唉,但愿无事。”   他一怔:“皇兄的神色并不像是无事。母后和怀恭之间当真如此不快?”   “不是母后和怀恭,是母后和……”帝略作停顿,“薄光。薄天逃脱时用得是呛人鼻口的药粉,母后认为出自薄光之手,正在追查此事。”   他挑眉:“母后想如何追查?是皇上的旨意赦薄家姐妹回来,而薄光屡立奇功,没有实据前不好擅动罢?”   兆惠帝一笑:“母后打算从她的身边人入手。”   “薄家人防人之心甚重,寻常人决计做不了他们的心腹,薄光身边如今最信任的人只有一个……”他目色蓦紧,“母后莫非想从薄良身上开刀?”   “应该是他罢。”帝轻叹,“听母后说,司药司有一人是经薄光推荐进宫,但那是个愚钝木内的乡下妇人,连句整话也说不利落,母后责司正司的人稍稍讯问便放了回去。想来当下惟一的突破点是薄良无疑。”   他倏地起立:“薄良如今在何处?”   “嗯?”帝稍愣,“允执这是……”   “薄良对薄家的忠诚超乎想象,无论薄光有没有疑点可寻,任何人也绝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任何一个不利薄光的字符。他曾是江湖杀手,一旦大刑加身,为了不让自己在抵不住酷刑的情势下出卖主子,只有一个方法……”   兆惠心头一跳:“自尽?”   “对,他精通自断心脉,转瞬即可要了自己的性命。抓他,等于抓了一个死人,非但问不出任何可用资讯,反会增加……”薄光的仇恨。   兆惠帝面目生凛:“王顺何在?”   “奴才在!”王顺急步上前。   “速去太后寝宫,传朕口谕,若薄良在拿,朕须亲审,请太后稍稍等候。”   “奴才遵旨!”王顺疾步撤去。   兆惠帝捶案叹息:“朕没有反对太后审讯薄良,是想让太后借此打消对光儿的最后一丝疑虑,倘若……光儿岂不以为朕一直在疑她?”   您错了,这并不是最坏的后果啊,皇兄。明亲王心头若有千钧重荷,脱口道:“还是臣弟到母后那边走一遭罢,请皇兄允准臣弟在天街骑马。”   兆惠帝方寸微紊,挥袖颔首。   明亲王作别出来,命侍卫牵来坐骑趋至天街,上马纵疆急骋。   然而,已经晚了。   康宁殿偏殿内,慎太后在宝怜扶持下捣胸急喘,惊魂未定。   薄良尸身横陈殿中,气绝身亡。   殿外,冷春苦雨绵延未绝,在此春将尽时,春意延迟降临。 正文 六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1 本章字数:4056   事后的许多日,薄光去回想那一天。   那一天不知为何,她进宫明明是为了探望浏儿,却先往康宁殿向太后请安去了。殿门外的人见她到时,那一个个甚不自然大不自在的窘状,令她想也未想便直接迈了进去。然后,在康宁殿的院中,看见了明亲王,及被两名侍卫抬架着的良叔。   从那刻起,她便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神志回归时,就是在自己的闺房中醒来。   她睁开眼,下了床,推开窗,望见了外面的雨意潇潇,以及满府的白幡招摇。   “四小姐……”因为实在放心不下,绿蘅特地向淑妃告假出来,接连几日在旁看护,体力不支睡在床畔,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醒,紧急上前为主子披上厚氅,“您还是坐到里面罢。”   “我睡了几天?”她问。   “四天。”   “已经入殓了么?”   “没有,不知您几天醒过来,始终拿冰块冰着。等着您送最后一程。”   “做得很好。”   “是司大人和司夫人一直帮着操持,皇上还派来了王公公,王爷昨日也在府里呆了整天。”   “是么?”她仰望着窗外那片阴翳浮沉的天空,“良叔此时应该已经见着爹爹了罢?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可有在说我的坏话?”   绿蘅眼中蕴泪,不知如何接话。   她笑:“良叔真是狠心呢,在他心中,想必爹爹始终重过我,尽管耐着性子陪了我几年,还是去找爹爹了。”   “四小姐……”   她离开窗口,走到梳妆镜前,静静打量着镜中鬟发蓬乱面容苍灰的人,道:“皇上隆恩盛重,竟然派了王公公来打点我府中下人的后事,你为我稍稍梳洗一下,请王公公到花厅,我要当面谢恩。”   绿蘅一愣,道:“外面下着雨呢,这几日一口汤也喂不进您嘴里去。现下参汤就在炉上煨着,您先用过暖暖身子,再见王公公罢。”   她点头:“我漱洗后,便把参汤端过来。”   “……是。”这么平静的四小姐,是好事,还是坏事?   ~   薄光沐浴更衣,将一盅参汤喝得涓滴不剩,裹上厚重披风,方赶往花厅。   花厅内,王顺早在等候,当看见她独自进来的刹那,当即跪在地上,伏首不起。   她缓缓坐在主位,俯眸道:“王公公这是什么大礼?您是伺候皇上的人,薄受可承受得起?”   王顺老泪纵横:“四小姐,奴才知道您定然在生奴才的气,但那个时候,奴才决计想过来禀四小姐一声,但……但是……”   “但是,良叔先找到了你,不准你来向我报信?”   “薄良是担心……”   “担心我对皇上动了真情,心软放弃?”   王顺抬首,带着满脸的涕泪惊怔在那里。   她笑:“这几日里,我反复怨恨自己为何没有派高远、程志暗中保护良叔,没有联系哥哥来接良叔远走。恍惚间看见爹爹,倏然想起良叔对爹爹的忠心,远超过对我们兄妹的责任。虽然他遵从爹爹的遗愿,把我们姐妹的幸福当成第一大事,但在良叔的心底,为爹爹报仇才是他活在世上惟一的心愿。他甘愿赴死,使我我重温仇恨,是想让我知道,皇家当年对爹爹做的事,如今仍然可以对薄家人再做一次。”   王顺泪流不止。   她蓦地俯身,两眸直盯:“良叔如此,王公公呢?您当年为二姐所用,在二姐离开后仍然得以稳坐宫监首位,你的忠心是对谁?对我死去的爹爹?离开的二姐?还是皇上?”   在听说这位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是二姐埋在宫内的人脉时,她满腹惊诧,赞服莫名,但如若这样一人不能在关键时候有所助用,要他何用?   “四小姐……”王顺抬袖抹去一把泪水,“薄相对我们兄弟均有大恩,我们从未忘怀,奴才昔日一个杂役房的小太监,若不是偶然结识了薄相得了点拨,得以去往太子爷身边当差,奴才熬到今日,顶多是名杂役房管事罢了。当年,皇上登基,奴才也顺应升任内侍监,上一任内侍监刘公公降为副手,他掌管内侍省几十年,树大根深,奴才处处受制,几度受到陷害,两次差点丢了小命,是皇后救下奴才,并指点奴才一步步坐稳那个位子。薄相出事,奴才不是不想救,是那时的奴才远没有如今这般被皇上信任,奴才晓得的时候,已经晚了。皇上下旨发落薄相,奴才去给皇后送信。皇后说到了那等地步,与其所有人一起死,不如让能够活下来的人活着,这一生薄家若再没有复起的机会,奴才就当一个忠心侍主的内侍监,平稳过完这一辈子。后来皇后回宫,奴才前去拜见,皇后又告诉奴才今时不同往日,奴才切莫在人前暴露立场。直到皇后再度离开皇宫 ,几日后出现在奴才在宫外的府邸里,命奴才好生伺候四小姐,保护二皇子,奴才这才如同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一般。”   她静静听着,面上空白得不见任何表情,道:“你念爹爹和二姐的大恩,皇上却是你侍奉了二十几年的主子。这笔账你怎么算?”   “奴才侍奉主子,无论皇上到了怎样境地,都会尽心尽力地侍奉,绝无二话。”   “无论怎样境地么?”她轻声问。   王顺重重颔首:“奴才对天发誓!”   “那么,今后便有许多事拜托王公公成全了。”她起身,向外走去。   “四小姐,外面下着雨……”   她听若罔闻,提足迈进雨中。   外面守着的高猛、程志惊见,撑伞跑来。   “拿开。”她道。   “四小姐……”   “我说拿开——”她挥臂,重重打在伞杆上,回首时,双眸血红,面孔青白,“你们没有听到么?我说拿开,拿开——”   守在前方廊口的绿蘅闻声跑来,一把将她抱住:“四小姐,您索性哭一场……”   她目度忽尔又深若暗夜,唇内嘶嘶有声:“你们既然称我为四小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自作主张?你们想要什么想要我怎么做为何不直接对我说?我死去一个爹爹不够,为什么还要失去第二个爹爹?”   “四小姐……”绿蘅且惧且悲,泪水涟涟。   “绿蘅你哭什么?”她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丫头,“你生得这么俊俏,哭肿了脸不嫌可惜么?”   “哇——”绿蘅再也不能自已。   她摸了摸自己颊边落上染来的水渍:“同样是水,雨是冷的,泪是热的,却没有一样是我自己的,不奇怪么?”   “四小姐……您不哭,奴婢替您哭……哇……”   “随你罢,反正老天也在哭。你听过一句诗么?浸淫天似漏,沮洳地成疮……”   趁这时,高猛悄悄把伞挡在主子头顶。   她容色丕地生变:“我说把伞拿开,你没有听到么?你们这般不听不从,我说过的话又算什么?我的存在算什么?拿开,拿开,拿开——”   猝地,她脚下无力,猝然跌坐在湿水淋淋的石板路上。   绿蘅慌忙屈身:“四小姐起来,您起来啊……”   她眉目淡然:“把良叔叫来扶我。”   高猛男儿泪落:“四小姐,您不要这样,您不能糊涂……”   “把良叔叫来扶我,告诉他,他不来,我便不走。”她执意道。   高猛、程志、绿蘅,连同跟上来的王顺,群手急欲来搀。   “良叔在前院等你过去。”有人道。   她仰面,看着分开众人挡在自己头顶的男人。   “小司大人?”她问。   “是小司大人。”后者语音平淡,“良叔为薄家操劳一生,也该早日入土为安,你既视他如父,不该为他披麻戴孝送上一程么?”   “说得对。”她推开诸人手臂,撑地站起。   绿蘅急道:“您衣服全湿了呀……”   “去换。”司晗道。   她行向绣楼:“那就去换。”   “小光……”此时最不宜的一件事,是随她的悲伤起舞。因为,她此时的伤痛,宛若无底黑洞,一个不慎,淹没她,淹没他,淹没所有人。可是,心疼在,怜惜在,爱更在,他终是没办法心硬到底,“司哥哥在此处等你。”   她摇首:“不必了,我认得这条路,司大哥去罢。”   司晗伫足不移。   她想起了某事,回身:“我一连睡了这几日,什么也不晓得。不知太后娘娘可曾说过良叔为何出现在康宁殿?”   司晗尚未启齿,一道正巧迈进偏院来的身影闻言,代答:“因德亲王路遇令兄之后,有人报说曾见令兄与贵府的薄良一起出现,太后欲探听一下令兄近况,不想未及两句,薄良即自断心脉。”   “是么?”她目光扫过对方,“良叔许是误会了什么罢,他就是这般刚烈,王爷想必知情。”   明亲王凝觑着她空白无物的容色,淡道:“他完全不必走此死路。”   “说得是。”她弯眸释笑,“惊驾之罪非同小可,良叔死了,可需要薄府有什么人承担这个罪过么?”   胥允执窒颜失语。   司晗淡淡道:“快去换衣服,你多日不曾进食,不能再着了凉。”   她摇首:“王爷在此,薄光唯恐失礼。”   “什么失不失礼?朋友你快去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鸾朵陪你!”一道苗条影儿掠来,半抱半推,劫了薄光而去。   胥允执眸线追着她离去的方向,道:“如今惟一刺激不到她的惟有你了,你多陪她几日罢。”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司晗道。   前者未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忘记回应。   “微臣告辞。”后者躬身,径自退去。   胥允执身沐雨中,半身冷透,良久未动。 正文 六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2 本章字数:5403   薄良葬入郊外某处民陵。   棺椁入土时,高猛看着个墓坑,攒眉低语:“挖得浅了点罢?那些人怎么……”   “是我吩咐几个杂役不必挖得太深。”薄光道,“省得移时麻烦。”   高猛虽不解,也不敢深问,小心侍奉在主子身后。   墓碑立起,正位为“薄良之墓”,落款为“女薄光立”,她仅看过一眼,转身即走。   “四小姐。”高猛、程志趋步相随,“鸾……司夫人说,您若想,随时可到司府里住上几日,或者她到郡主府陪您。”   “承司夫人好意,替我谢过罢。”她坐在车内,“之后我便要为入宫之事做准备,有许多杂务待忙,不好打扰。”   高猛一傻:“您入宫?”   她落下门帘:“起驾。”   是,入宫为妃。   七日后,集齐首批军费的明亲王返回西北战场,德亲王为剩余军费留在天都暂且兼领户部,因目睹薄良死状受到惊吓的太后逐渐恢复精神,而天子命心腹太监收集的群臣联名表章也呈到龙案之上。   这个时候,薄光也为薄良过完了头七,她在等着那个日子的来临。无论薄良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对每一位高处云端者来说,也不过是一介家奴,死则死矣,单是皇上派来了自己的贴身太监进薄府打理后事,已足见圣恩隆重。   这个结果,她全盘接受。   接受,非顺受。   ~   群臣表上,无非歌功颂德:自护国郡主回归天都城,先救尚宁全城民众于时疫,再救太后于刺客刀下,而后建安行宫智退匪寇,妙手治愈皇子、公主身上沉疾,奉旨监军助剿云州叛匪……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举,如此智德双全、贤良温淑的女子,若能进得后宫襄助圣上,实乃大燕之福,天子之福。   随即,尚宁城递来了万民书,请求圣上接护国郡主入宫陪伴,助皇后教化皇子、公主,造福大燕后人,造福子孙万民。   这两样物什,使得兆惠帝再无顾忌,颁旨册封薄光为贤妃,入主德馨宫。   至于太后,因薄良之故,一则后悔自己的流于轻率,二则不愿在这当口再拂天子之意,借着群臣表、万民书的台阶,默允此事。   正如封后大典,国有难事,万事从简,册妃仪式亦行此道。薄光披皇妃翟衣,跪聆封妃圣旨,而后依次拜见皇后、太后,听了一堂戏,吃了一席酒宴,归于德馨宫。   当夜,适逢西北最新军情来临,鞑河部落煽动参冈、上罔两大部落起兵反抗可汗,前方形势立即逆转,官军及拥护可汗的西北草原大军陷入重围。纵然梦想了多年的人儿近在咫尺,兆惠帝也不得不暂且放弃温柔乡,召集群臣紧急商议,专心政事。   德馨宫内,薄光听闻皇帝不来,吩咐瑞巧、缀芩道:“你们都歇着罢,我去毓秀宫看看浏儿。”   “娘娘且慢。”王运打殿外急步趋入,“您方才用膳的时候,司药司的人前来报信,因为司药司的司药、典药狼狈为奸,向宫外私贩宫中珍奇药材事发,如今乱成一团,您所需的几味药材可能需要几日后才能为您集齐。”   她挑眉:“司药、典药私贩宫中药材?她们如此放肆,皇后娘娘准备如何发落?”   “我朝宫律,宫人私卖宫中财物皆是死罪,皇后命司正司尽快审结。但那两个人昨儿夜里已经在牢中畏罪自杀了。”   她蹙眉,道:“她们是魏氏的人,犯了那种没有翻身机会的过错,魏氏为了防着她们供出些额外东西换取一线生机,当然不会容她们在牢中活得太久。”   阿翠的手段好利落,查知那两人有私运宫药之事后,匿名投信给太后心腹宝怜,剩下的便皆由太后代为。太后怎不可那两人与魏氏的关联?当即命司正司带人搜查那两人寝处,外域献与太后的千年紫参、雪莲圣果,以及与两人月俸不符的金银珠宝,罪证确凿,就此打进牢中。   “那两个人才被提审便开始招认,几个专门负责放水的侍卫先被供了出来,咱们是没想到魏氏下手这么快,要不然没准能利用这个机会将魏氏在宫里的人一网打尽。”王运道。   “不急。”她悠然呷茶,“剩下的人心惶惶,势必纷纷向外面的主子求救,魏大人由此更加领略太后的法力无边,不是坏事。”   王运领悟,喜道:“娘娘说得对呢,奴才再找几个机灵的去放些口声,纵使魏大人老谋深算,这连番的挫折下,也免不得风声鹤唳一回。”   “是呢,惟有寝不安枕,食不知味,方觉得自己被逼到绝路,方会殊死反抗。”她淡哂,“做好这件事,你大功一件。”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着手。”   王运退出殿外后,瑞巧几前凑了两步,道:“娘娘,奴婢去罢,奴婢说的话,应当最能取信得了他。”   的确,比及颇有心机的蔻香,另存心思的魏昭仪,这位面相忠厚的阿巧丫头更易取信魏相的为父之心。薄光先是颔首,继而迟疑道:“他若再逼你暗中给二皇子下药,又当如何?”   瑞巧一笑:“奴婢进出宫廷皆须搜身,如今宫里负责供药的两个人全没了,我如何下手?他若再给奴婢出其他法子,我只须先应着。”   缀芩点头:“瑞巧去向魏相报信,奴婢便到太后跟前说个小话。如今太后的两位兄弟齐归祖籍,她除了宫中人,宫外的人手大幅削弱,不然也不必把良叔提进宫中……”   她容色不变,淡道:“说下去。”   “奴才去向太后说魏氏派人来邀您同盟,您拒而不纳,仍然约见齐大人,齐大人那边毫无音讯。”   她扬唇:“太后如今有了时间,想必要召见齐大人询问究竟。”   缀芩低语:“齐大人越是茫然不解,太后便越是疑心重重,。”   在这份疑心的催化下,便是时机么?她微哂:“这么说,我们到皇后宫里抱上二皇子,去向太后请安罢?讨太后开心的事,貌似许久没做了,太后看见因皇上未驾临德馨宫而孤影相吊的我,想必甚是开怀。”   ~   “宝怜你说,这个薄光想做什么?”   缀芩前脚走,慎太后即满面疑云:“她见齐大人做什么?齐大人在朝里向来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当年与薄呈衍也没有任何交谊,她一次次想见齐道统,道理何在?”   宝怜皱眉苦苦思索,摇首:“奴婢更是猜不透。按理说,齐大人是明王妃的父亲,她与明王妃虽然没有交恶,也说不上融洽罢?好端端的为何非要见齐大人?”   慎太后脸色沉郁:“那日虽然没有从薄良的嘴里探听到任何话,但哀家对这个薄光,却更加不能放心了。她能把自己的奴才**那个死士样儿,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一言及此,太后娘娘心头的那丝不安愈发加剧。   宝怜一笑:“太后不必担心,您为了彰显先皇恩典,每月都对各位在世的老臣加以慰勉,您这月不妨召见齐大人,不管旁敲侧击,还是开门见山,总能得到些许消息。奴婢则以太后之名前往明亲王府,试试能不能打明王妃那边打听些什么出来。”   “好罢,哀家明日便宣齐道统到问天阁问话,你今日就走一遭明亲王妃罢,顺便看看白果那个丫头安不安分。”   ~   宝怜的明亲王府之行,堪称灾难。   昨日,蹒跚学步的世子胥涟跌倒,孺人白果恰在近旁,正妃齐悦为此动怒,命王府长史、司马、法曹合力追查原委,并限白果自由。   白果哪肯安分受这等处置?想起薄光的传授,捧着嫁进府时太后赏赐的玉花宝冠,在在府内横冲直撞,力斥正妃成意诬陷,居心叵测。   鉴于世子并未受伤,亲王府内一干官员为维护王府名望,在两位王妃之间着力劝说,意图将这场妻妾纠纷灭于萌芽。   是以,当代表着太后的宝怜稍一出现,立即成为正妃与孺人申诉的标靶。任她巧舌如簧左右逢源,也难挡两个女子因同一个男人激生出的奇妙哀怨。   但,也不是毫无所获。   齐悦指孺人白果虚伪做作,向自己的父亲讨要墨宝,却从曾悬挂房内,更不知抛掷在何处,摆明是公然羞辱她这个正妃无疑。   宝怜遂去问白果墨宝何在,后者支支吾吾了半晌,道:“我得了那幅字后,到薄府向薄……贤妃娘娘炫耀,贤妃娘娘看着那字愣了半天,让我把那字转赠给她,我便依了。”那时,自己也怕正妃有向她打听字幅下落的一天,不肯把字留下,薄光便是教了这番说辞的罢?   宝怜怔了怔,又劝了两位王妃几句,起身作别。   一路上,她胸中复杂莫名。   前皇后对她不薄,她也是个喜欢与人为善、处处讲求周全的和气性子,奉行能说好话时不讲恶言、能救人一马时绝不落井下石的处事之道,是而从未想过真正与薄家女儿交恶。但自己的主子毕竟是太后,如若薄光打定了主意与太后为敌,她也不得不助太后费力周旋呐。   康宁殿内,慎太后听罢禀报,半疑半惑:“薄光对齐道统的字愣了半天?那字里有什么文章不成?”   “听说写得是李白的《将进酒》。”   “明日速召齐道统来见哀家,定要问出个所以然。”   一个以为与这团纠葛从来沾不上半点边际的人,突兀地被卷了进来,那个薄光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可是,不管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你的父兄哀家尚且不惧,你又有何本领在哀家面前肆行无忌?无论到了何时,这座紫晟宫决计做不了你薄家女儿的天下……   慎太后瞳光幽冷,道:“伍福全,宣慎醒芝觐见。”   ~   五日后,驻守五凤关的十万兵马调拨五万赶往西北草原支援,危局得解,兆惠帝圣心得安,正须用后宫的旖旎柔情缓解多日疲倦。   今日,薄光得尚寝局知会:皇上邀娘娘前往明元殿共用晚膳,侍御侍驾。   她命人赏了那位彤史银子,对镜理鬓,精心描绘晚间妆容。   百花髻,金步摇,额间描就化含笑。合欢襦,石榴裙,腰际饰成柳窈窕。   目如波,唇如火,晕含绯霞肌胜雪。甲如茜,指若笋,颈凝脂玉眉成月。   妆成衣罢,她尚在落地镜前旋转蹁跹,问身后的两婢:“如何?”   “娘娘真美。”瑞巧看得目瞪口呆。   缀芩也是瞠目结舌,道:“我们素来知道娘娘是个美人,却怎么也想不到……简直太美了。”   “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这一刻来时,自然要美。”她道。   瑞巧拿了一件茜罗披风,兴冲冲道:“奴婢扶您上轿。”   她弯眸低哂:“缀芩扶我过去,您稍后拿皇后宫内的腰牌出宫,到魏府做完你的事后,去往安放你娘亲灵位的那间庙里住些时日,待我府中的人前去接你才可回来。”   “奴婢遵命。”主子的话自有道理,奉行就是。   “缀芩,我们走罢。”她把手伸向另一美婢。   “娘娘请。”   德馨宫外,一顶云罗小轿虚位以待。踏上去,是意味着那条不可归还的路程正式开始?还是说,她的这条路,在踏上返回天都的第一步便已启程?   已经无关紧要。   徐徐间,明元殿由遥摇宾远方到了眼前。她走下小轿,踏上红毯铺就的玉墀。   这绚艳的红色,是为躬逢今日的佳期?还是提醒她良叔新淌未久的鲜血?   也不再重要。   “光儿,朕等你好久了。”殿内,男人向她伸出掌心。   她递上一只素手:“光儿等这一天也等得好久。”   兆惠帝专注凝视着这个美若仙姬的女子,胸口跳跃着久违的怦忡:“从今天开始,你完全属于朕了。”   “光儿是皇上的贤妃,将永远载入皇家金册。”   “朕一定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嫣然:“光儿力有弗逮,不敢夸口,光儿惟一敢说得是,皇上在光儿身边时,便是天下拥有最多宁静的男人。”   兆惠帝目光盯着她眉间的那朵含笑花,心旌神摇间,柔声道:“这对朕来说,最难得的便是宁静。”   王顺一脸喜气地上前:“皇上,娘娘,晚膳已然上齐了。”   “走,我们去用膳,膳后……”兆惠帝俯于女子雪凝般的耳畔,道几句枕席密话。   她玄珠似的美眸内光彩璀璨,道:“光儿一定不负圣望。”   “皇上,娘娘。”王运的声嗓打殿外报进,“司药司为娘娘调制的药送来了。”   “光儿身子不好么?用什么药?”兆惠帝笑觑佳人问。这次第,任何枝节也化作闺房内的盎然情趣,   “是光儿服用的……”她俯在皇帝耳畔,喁喁细语,“光儿怕自己不能使皇上满意,配了些增加体香的药粉,但愿有所助益。”   他仰首大笑,尽得欢畅。   她勾唇浅笑,酒窝儿自由溜转,回眸道:“王公公,帮本宫把药粉接过来,皇上与本宫用膳期间,你寻人试药,确保无害圣体后,重赏司药司的人,打发她走罢。” 正文 六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4 本章字数:4983   天子召宠贤妃当夜,突然昏迷。   慎太后惊闻此讯,即刻摆驾明元殿。殿外见得两副鸾驾,晓得有人已先一步到临,不由凤颜微凛。迈进外殿,但见诸太医悉数到场,交头接耳,窃议不绝。   伍福全高喝“太后驾到”,太医们跪地迎接。慎太后沉冷目光逡巡全场:“你们为何站在外面?皇上可醒过来了?”   有太医禀道:“禀太后,微臣等人已为皇上诊视完毕,正在讨论脉相。江太医刚刚从宫外赶来,正在寝殿为皇上请脉。”   “皇后在里面么?”   “是,皇后、贤妃、昭仪三位娘娘全在里面。”   “贤妃……”慎太后眯眸,“伍福全,传宗正寺胥远林到殿外候见。”   伍福全应声后还未及迈及,王顺打寝殿小步跑出,跪道:“奴才见过太后,禀太后,皇后娘娘方才已命人将胥大人传至偏殿,等待江院使做出诊断后再来定夺。”   “定夺什么?皇帝在贤妃侍寝之夜无故昏倒,贤妃自是难脱干系,速将贤妃送入宗正寺牢内,彻查德馨宫每人,待哀家看过皇上后,亲审此案!”慎太后言罢,迈进寝殿。   殿内,立在榻尾的周后、魏昭仪屈身参拜,俯身榻前的薄光回身见礼,本是闭目切诊的江斌听见动静,双膝跪地。   慎太后疾步迈到天子近侧,细细觑视龙颜后,方在榻畔落座,沉声问:“江院使,可已寻到病因?”   “禀太后,微臣初步诊断,皇上是旧疾复发。”江斌答。   “什么旧疾?皇帝正值盛年,哪有什么旧疾?”慎太后眉眼疾厉,“你身为太医院之首,也是侍奉哀家和皇帝多年的第一国医,哀家信任你的医术,赏识你的医德,事关皇上龙体,不是你一个初步诊断便可草草敷衍的!”   江斌一颤,惶道:“太后,微臣绝不敢妄言,虽是初步诊断,但皇上今时脉相与前度突发昏厥时极为近似,皆是积劳成疾风邪入体之状,是而诊为旧疾复发。”   前度?慎太后记起了皇帝前度病发事故,稍稍一窒:“把其他人叫进来,哀家要问他们怎么说……且慢,哀家方才吩咐王顺速去传宗正寺的前来拿人,为何还不见过来?贤妃,你可知罪么?”   “臣妾不知。”薄光跪应。   “……大胆!”慎太后冷喝,“皇帝发病在你侍寝之夜,仅仅是侍驾不力便该问责,更莫说你精通医术,谁知你对皇帝做了什么大逆之事?”   薄光覆睑,道:“太后,皇上发病之际,王公公及几位宫人皆在近前,若非臣妾及时为皇上拍打穴道,只怕皇上气血堵塞,此刻早已唇鼻歪斜,龙颜受损。太后不信,可宣这几人前来问话。”   “你……”   她未给太后指叱机会,继续道:“正如江院使所诊,皇上前段时间操劳国事,龙体疲惫损耗,致使风邪入侵,损及心脉,较之上次更形严重,倘若今夜侍寝者不是臣妾,情形不堪设想。”   “放肆!你真真是放肆!”慎太后目**出两道寒镞冷芒,“你侍驾不力,还敢砌词狡辩,无礼狂妄至极!宗正寺的人何在?”   “太后容禀。”周后掀足上前,“贤妃妹妹对皇上情深义重,且有一颗医者仁心,决计做不出任何危及龙体之举。而且嫔妃进明元殿侍寝,尚寝局的人皆会搜查其身,贤妃妹妹连一根针也带不进来。方才江院使还叹,若是贤妃及时施针,说不定此刻龙体无虞。”   “臣妾也愿为贤妃娘娘作保。”魏昭仪姗姗递步,“皇上病发,贤妃娘娘一则忙于救治,二则命宫人去请太医,三则遣侍卫出宫传唤今晚并不当值的江院使。如此条理分明,指挥若定,臣妾自愧不如。不奖也就罢了,断没有治罪的道理。”   这两个女人,本该水火不容,眼下却同声同气,足见那个薄光无论如何也留其不得。慎太后精利眸光轮番打量:“你们一个个都比哀家来得早是不是?皇上病发,为何不是第一时知会哀家?贤妃你拖延哀家到场,是何居心?”   “太后,奴才有两句话。”王顺跪爬了几步,“皇上病发,贤妃娘娘当即命奴才亲自去请太后,奴才不想离开皇上跟前,便打发了两个小太监去传话。谁知那两个奴才都是今晚刚刚分派到明元殿的新人,慌里慌张地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地先到了毓秀宫。”   周后颔首:“臣妾正与魏昭仪在宫里说话,听说皇上病发,立刻赶来,到了此间不见太后鸾驾,方知太后那边无人通传,这才派了腿快的侍卫前往报信。太后若怪,就怪臣妾无能,有失从容。”   慎太后眯眸:“皇后,你这般为贤妃说话,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女儿么?”   周后面色肃然:“臣妾的确感念贤妃救助柔儿之恩,但个人恩德比及圣上龙体,何足挂齿?臣妾在晓得皇上发病之际,便将宗正寺卿传至偏殿待命,但江院使及一干御医俱诊断皇上为旧疾复发,与贤妃妹妹毫无干系,臣妾又如何冤枉无辜?如今皇上病倒龙榻,正是亟需良医之际,臣妾恳请太后允准贤妃妹妹助江院使一臂之力,早日救得龙体康愈。”   这代表着,这位皇后堂皇站在了薄光那方,公然与自己对立了么?慎太后压住心头怒火,道:“江院使,把太医院的御医全给哀家传至西便殿,哀家要问个水落石出。”   “微臣遵命……恕微臣斗胆说一句,太医们可否轮流接受盘问?龙体要紧,皇上榻前不可无人。”   “准。”慎太后抖袖起身,“贤妃,你给哀家到偏殿自省,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得离开偏殿一步。伍福全,传命卫免亲自率人看管。”   “臣妾谨遵懿旨。”薄光叩首。   慎太后再观望了皇帝一眼,端起一身威严,举步移驾西便殿。   殿内归座,宝怜斟来一盅安神宁心的甘草茶,忧心道:“太后现在便开始询问太医么?天色这么晚了……”   “和皇帝龙体比起来,哀家的身子有什么打紧?”慎太后心烦意乱,抬手把茶推开,“你且说说,你觉得皇帝的病与薄光有无关联?”   宝怜迟疑道:“奴才认为如今皇后执意维护,魏昭仪也站在那边,这两位单是一个或不足以与太后抗衡,但若两家合并一处,稍有不慎保不齐引来一场宫变。欲治薄光罪过,惟有找准其确凿罪证,使前朝后宫心服口服。”   “哀家不正在寻找铁证?”   “奴婢是觉得薄光的医术既然得自茯苓山庄,若想识破她耍了什么伎俩,也惟有茯苓山庄的人做得到,太后不如宣白庄主兄妹进宫为皇上诊治。”   慎太后皱眉:“近来茯苓山庄那边也不太平,白英把几个叔辈驱逐出庄,连下落也无从打听。哀家对白英知之甚少,难说堪不堪用。”   “白英图得是庄主之位,太后只须动个手指便可如其所愿,他又如何不为太后所用?况且,不是还有明王府的白孺人么?”   慎太后饱经深思,点头:“明儿将这兄妹两人传进宫来,哀家要他们当着皇后、薄光及太医院一众太医的面为皇上诊视。”   “奴婢去安排。”宝怜撤身向外。   “回来。哀家差点忘了,速去德亲王府报信,请他明日一早进宫。”   “是。”   “还有……”慎太后眸光一闪,“明日命卫免率人守在外面,一旦有所发现,立即将薄光收监,若有反抗……”   “奴婢明白。”   太后心绪稍定,意兴阑珊地挥手:“告诉外面那些太医,不必来见哀家了,他们还是多想想如何医治圣上龙体罢。”   ~   翌日,白家兄妹与德亲王前后来至明元殿。   胥怀恭进得殿后,两目直视薄光,容颜冷峭如霜。   薄光淡然相觑,意味莫名。   “如何?你可得出什么结论没有?”   白英进寝殿诊视过后,即至西便殿内面见诸位贵人,慎太后诘问结果。   “草民认为皇上晕厥也不全是旧疾复发之故。”白英道。   慎太后目芒陡利。   胥怀恭眉峰疾扬:“快说,还有什么病因导致圣躬违和?”   白英沉吟道:“大急大躁,引得逆气上升;大喜大悦,令得气息疾走。情绪极致的起伏激荡,致使经脉紊乱,逢上旧疾重袭,从而病情剧于前度。”   慎太后掀眉:“这便是你的诊断结果?”   白英称是。   慎太后冷冷道:“哀家说过,你无须忌讳太医院的脸面,也不必畏惧病者是皇帝,抑或其他因由,只须畅所欲言。你的结论,这当真是你诊断出来的么?”   白英面色平常,道:“草民或许学艺不精,却不敢欺瞒太后,以草民的本事,也只能诊断得出这个结果。”   “白果。”慎太后眸线投向另人,“方才王顺将皇上发病前的膳饮交你甄验,可做完了么?”   后者福礼回道:“太后,臣妾不仅看了皇上病前的膳饮,还向王公公讨了皇上病后的尿液……”   “如何?”   “俱无异样。”   “俱无异样?”慎太后倏然立起,“你再说一遍。”   “禀太后,俱无异样。”进宫前,兄长一再叮嘱,薄天前几日突将父亲请去做客,至今下落不明,进宫后不可胡言乱语。虽然那个老头没有给过自己多少疼爱,但好歹也是这世上最近的亲人,万不能由自己葬送了他的性命。遑论那些物什内确实不见毒素迹象,实言实说,心安理得。   “你们这两个人……”慎太后目色咄咄,“哀家早该想到,你们是贤妃的亲戚,不足为信!”   周后眉尖微颦:“太后此话,臣妾甚是不解,但不知什么样的结果方合太后心意?”   慎太后面色一沉:“皇后这是在对哀家说话么?”   “恕臣妾不孝。”周后惶怖跪倒,容颜悲戚,“太后身为人母,自是担忧皇上。臣妾身为**,何尝不担心自己的丈夫?可是,江院使诊定在前,白庄主判断在后,铁证如山,皆不能使太后打消疑虑,臣妾身为后宫之主,惟有为贤妃妹妹疾声一呼,望太后勿让悲伤扰了清明,错判无辜。”   此时此刻,慎太后无法不对这个曾经认定懦弱无用的妇人刮目相看,淡淡道:“皇后的口齿前所未有的伶俐,胆色更教人耳目一新,竟是在判断哀家的对错呢。”   “臣妾不敢。”   “母后。”胥怀恭发声,目色直厉,“儿臣有几句话想问贤妃娘娘。”   慎太后面现欣然:“准。”   薄光欠首:“王爷请讲。”   “皇兄的病,是否因你而起?”   她摇头:“皇上的病,从来不是因为薄光而起。”   “你既然是医国圣手,长伴皇兄身边,为何从未发现龙体有恙?”   “前段时日各项国事交杂,皇上日理万机,恨不能将一时当成一日,连江院使每日的平安脉也给断却,何况本宫?本宫纵然有心看顾龙体,也须皇上给予本宫这个机会。”   “皇兄晕倒前,难道不见任何症状?你没有半点发觉?”   “皇上其时精神焕发,王公公可为力证。我虽然是医者,但面对自己敬爱的男子时,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喜羞交加,岂敢直视龙颜?时下惟记得皇上在晕倒前,兴致盎然地说起派德亲王前往江南惩治讯灾腐败事宜,期待德亲王肃清吏治,建功立业。”   慎太后哑然失笑:“你为了脱罪,居然敢凭空杜撰圣言?皇帝与哀家商议如何唤德亲王回京时,只说到想命怀恭为西北战事集结军资以解当前之急,何时说过派他到江南行事?”   这是当然。薄光腹语如是。   因为那时,她曾建言天子——   “皇上,惩治贪官不比发放赈灾粮款,后者纵使辛劳,却无性命之忧。微臣听闻江南大吏为不失去那块丰硕之地,早已是穷凶极恶,若是太后晓得您调德亲王归朝是为了做那等险事,只怕心生忧忡。”   ……   “臣妾不知道皇上对太后说过什么,但是,皇上御笔亲书那道派遣明亲王往江南之行的圣旨时,臣妾亲眼所见。王公公,请将皇上圣旨请出,给太后、皇后过目,也不妨趁机宣给德亲王听听。”她恭声道。 正文 六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4 本章字数:3695   太后将白家兄妹严加叮嘱过后,责其出宫待命。   诸人移身明元殿正殿,王顺宣读皇上旨意后,交予太后、皇后一一鉴别。天子御书、玺印加封,处处经得起推敲琢磨,无伪无欺。   “德亲王爷,皇上近来最为两件事烦扰,一是西北战局,二是江南讯灾,如今西北有明亲王掌控,情势暂缓。江南赈灾虽由司相督办,但后续事宜,最适合的人选当是阁下无疑。为解圣忧,请王爷速作准备,择日动身罢。”薄光道。   慎太后眉目内峥嵘立现:“贤妃好大胆,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律法,前朝之事几时轮得你来说话?”   薄光依然恭敬有加:“太后忘了臣妾是皇上钦封的三品御诏么?确保皇上的圣旨得以履行,亦是御诏职责之一。”   “我朝御诏实属闲职,皇帝封你为御诏,不过是为了赏你三品的俸禄,你不知感恩,还妄图以它指使堂堂亲王,真是笑话!”   “我朝御诏闲职之说,后宫法典上从无明文界定,无非因为之前内宫女官少有位至三品者,此职空闲多年,久而久之,约定俗成罢了。臣妾上任之后,多次遵从圣意履行御诏之职,早在尚宁行宫时便记录皇上与各位封疆大吏的会晤纪要,回京后更是数度御前拟诏,整理旧年存档。臣妾为报答皇上知遇之恩,从不敢玩忽职守,空食国俸,尤其在皇上病重之际,更须殚精竭虑,确保圣意得行。”   她话声不疾不徐,眉目明澈清定,说得周后连连点头,援声道:“姑且不提御诏之职是实是虚,皇上的圣旨决计不容置疑。德亲王,你当从速动身,希望在皇上醒来时,可见你圆满返程。”   德亲王盯着那道圣旨多时,确信字字出自皇兄御笔,纵算对薄光疑思难消,当下却寻不出一点破绽,遂颔首:“微臣领旨。”   “不可。”慎太后断然否之,“皇上病重,德亲王正该守护圣驾,如何远行?”   薄光淡然回道:“德亲王才干不俗,但论及治国安邦的才能,如何及得上纵观全局多年的司相?尤其皇上病重期内,更需要司相这般忠正贤臣主持朝政。而论及核检财簿、讯问贪吏,德亲王爷则略胜一筹。逢此多事之秋,自是人尽其能、各司其职,最可贴合圣意。”   周后颇为为然:“如今皇上病重得消息尚未对外公布,甚至为此还将诸太医留在偏殿。但纸包不住火,此事迟早须公之于众,在朝野尽知前,必须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面主持大局,论才能,论资历,论德行,皆非司相莫属。还是说,太后更中意魏相监国?”   这个淑妃啊,了不得呢。若其仍在妃位,自是无足轻重,但既为皇后,言语的分量迥然不同。慎太后虽对自己的识人不清不无懊悔,更知当下还须平心静气,从容计议。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怀恭,你即将远行,随母后到康宁殿来罢,母后与你话别。”   “儿臣遵命。”   慎太后、德亲王起驾。   周后放松了紧绷多时的胸臆,长松口气落下座来,抚胸道:“本宫真是吓死了,方才几乎就撑不住了呢。”   薄光淡哂:“皇后娘娘魄力非凡,若没有娘娘的鼎力维护,臣妾此刻必定身陷宗正寺大牢之中。”   周后柳眉舒展,笑道:“本宫过去对太后唯唯诺诺,不敢有一个‘不‘字,这两日几乎将进宫以来忍埋在心底的话一气倒出,虽害怕,却也畅快。不过,本宫对太后算有几分了解,她很难轻易罢休的罢?本宫不明白,她为何非向贤妃妹妹身上栽个罪名不可?”   她无奈摇首:“太后不喜欢有人违逆其意。臣妾入宫,太后本就诸多厌恶,为此甚至不惜逼死臣妾家中的老管事以示警告,幸得皇上不离不弃,臣妾终可陪伴圣架。但太后毕竟是太后,臣妾的苦日子只怕还在后头。”   .周后叹息:“贤妃妹妹明明对太后有救命之恩,比起太后的脸面,竟没有半点分量。”   她自嘲一笑:“臣妾为了皇上的龙体,势必竭力自保,届时免不得会令皇后娘娘左右为难,还请见谅。”   “你这是哪里话?”淑妃好大不喜,“本宫和贤妃妹妹乃根枝同脉,有本宫在,绝不让你孤军奋战。”   “可这趟浑水若趟起来,谁也不知结果如何,皇后娘娘的今日得来不易,不能……”   周后摇头,探臂握住她一只素手,道:“本宫只知道,你是这后宫内除本宫外惟一一个想浏儿好的人。想咱们后宫的女人,若无子嗣,惟有指望皇上。你全力救治皇上,本宫全力保住浏儿,将来无论经历怎样的风大浪急,我们一起承担。”   她定了须臾,目内湿意涌动,低语道:“那么薄光发誓,豁出平生之力,必助娘娘问鼎太后大位。”   ~   康宁殿里,母子也有另番考量。   “江南的吏治打先帝在时便是心头之患,那些人为了保住自己处心积虑得来的财富地位,指不定施出什么险恶手段对你,你切记事事小心,不可太露锋芒,还须多带几个精明强干的人随行,保护你的周全。”慎太后殷殷叮咛。   “儿臣晓得。儿臣这些年游迹江湖,对江南官场的水深水浅多少也有所有了解,定然不负皇兄所托。”   慎太后轻微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唉……”   胥怀恭一怔,道:“母后还是在担心皇兄的龙体么?”   慎太后连声吁叹:“倘若你皇兄当真是旧疾复发,哀家反而不会这么担心。”   “您仍然怀疑皇兄的病另有隐情?”   “哀家昨儿想了一夜,实在想不透天下怎有这般凑巧的事,皇帝偏赶在薄光侍寝的时候发病发?”   胥怀恭边忖边道:“儿臣初闻时也有怀疑。但天下谁都知道薄光精通医术,就算她有异心,也不该选在自己侍寝时候下手,薄家的女儿不至于笨到那般地步。”   慎太后不以为然:“就因为所有人皆作此想,谁知她不会兵行险招?”   “皇兄前度病发时,她们姐妹受尽挫磨初回天都,她曾以御医身份当值榻前,若想加害皇兄,那时更为顺理成章。”德亲王就事论事。   “那当下,她纵然有不臣之心,也须顾忌着她的姐妹不是?”慎太后就事论实。   “皇兄病发,王顺等一干宫人俱在现场。他是皇兄多年的心腹,皇兄对其信任甚至超过儿臣与三哥。是皇兄给他今日内侍省第一人地位,他有何理由为薄光说话?”   “就是因为有王顺作证,哀家方无从落手。”慎太后捏着泛痛的额角,“哀家已命宝怜和伍福全去清查当夜值夜的其他宫人,看有无破绽。”   胥怀恭不无忧思:“母后如此焦虑,不如儿臣推迟江南之行?”   “有皇帝圣旨在,你若推迟不去,岂不让外人说你趁皇兄病重公然违旨?你只管去罢。”慎太后目露深芒,“薄光若敢谋害皇帝,哀家定教她后悔终生。”   愿意放德亲王远行,太后娘娘还有另个目的——   这个儿子不同皇上,不同明亲王,过于正直,过于敦厚,为人母者的那点琐碎伎俩,还是莫曝露在这个儿子面前为妙。   “儿臣此行除了带着王府卫兵,还打算去向南府卫队借人,将两队善于两近身保护的禁卫队借走。如此一来,南府卫队与北衙禁军的轮值暂止,宫中守卫交由卫免全责。真若有事,母后使唤起来也顺手些。”   慎太后颔首:“哀家虽不认为那个司晗为了那点所谓的兄妹之情胆敢偏颇薄光,但与他相比,卫免的确更易为哀家所用,怀恭的这个安排甚佳。”   ~   晚间,绯冉赶到明元殿西便殿,向守候在此的薄光禀报德亲王领旨出宫之事。   “微臣明白您把德亲王调回来,是为防他在外面听见皇上病重的消息后不知用什么法子向您发难。与其防不胜防,不若调回来再用光明正大地将之远远支开。但微臣还是后怕,万一太后执意不放人,您岂不是更加麻烦?”   薄光转着一双乌黑大眸,悠声道:“到现在,太后仍然不认为我是她的对手。她坚信我只须露出一点马脚,便将在她的光辉下死无葬身之地。既然是巨人和幼儿的较技,实力委实悬殊,巨人何须刻意留人助阵?这是太后娘娘的骄傲。”   轻敌果然是大忌呐。绯冉佩服主子心术了得,仍无法完全释怀:“太后的心腹正在内宫各部清查,万一司药司那边有漏洞可寻……”   “阿翠早已被王运送出宫去。”   “微臣正是担心这一点,您安排的人突然失踪,不是更易招来太后疑心?”   她冁然:“她若不疑心,如何向我发难?若不发难,我岂不无隙可趁?”   “但您也明白咱们能让皇后知道的只有明面上的那点事,一旦她晓得皇上是……无论是出于对皇上的忠心,还是惧怕连累家族,都难以与您同行。”   “太后查到司药司的阿翠之际,为了使我没有机会得到皇后的庇护,自会设法将皇后支开,与我单独对垒。绯冉姑姑,届时便看你我的表演了呢。”   绯冉莞尔:“微臣等得就是那一天。” 正文 七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5 本章字数:3482   今日,司晗走出卫尉寺大门,再次看见慎家小姐时,心中的疑惑彻底坐实。   他与卫免在卫尉寺、兵部俱有挂职,两人每隔七日皆须至这两部各叙职一回,又皆是负责天都警卫者,碰面的机会自是不虞匮乏,但如今,居然因之与这位慎家小姐变成熟识。   “司大人安好。”慎醒芝一身少年装扮,眉眼间英气勃勃,抱拳一礼。   他回礼:“慎小姐安好。”   “卫大人答应做醒芝的骑术师傅,无奈他一连数日困在宫里,我曾听他说论及骑术,司大人更胜一筹,不知今日可否赐教?”慎小姐落落大方,全无扭捏作态。   “如果慎小姐不嫌弃,司某愿意献丑。”他慷慨接下这个邀请。   天都城北郊的有所占地颇广的马场,专为他们这些权贵子弟而设,司晗少年时候常与薄天混迹于此,暌违多年来此,恍惚间竟有几分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叹。   半日时光很快过去,二人在暮色来临时方回归城内,各自作别。   司府内,鸾朵已等得颇不耐烦,瞪着迈进寝房的小司大人,气咻咻道:“你去了哪里?不是说好早点回来陪我去看你们天都城内的戏园?”   他径自迈进寝房内间,撩袍坐下,自己倒茶来饮,道:“抱歉,改日一定补上。”   “你少来敷衍。”鸾朵跟了进去,嗤之以鼻,“你应该知道既然做了夫妻,就须让外面人相信我们是真夫妻是不是?你不带我这个外域妻子到处走走,于理不通罢?”   “今日是当真被一些事给打扰了。”他呷尽半盅茶后,目浮深思,“你明儿进宫去见你的朋友一面如何?”   鸾朵坏笑:“我虽然不介意做你们中间的鸿雁,却得明白为你们传得是哪份情。前兄妹?前夫妻?前情人?”   他懒予计较,道:“我前时曾告诉你太后有意将自己的母家侄女赐婚卫免,不料那位慎小姐是位不苟俗流的闺中英豪,大胆拒婚。卫免耿直忠厚,很容易感动于对方这份豁达的成全,如今已与慎小姐成为好友。”   鸾朵稍诧:“你难道担心慎小姐是俗拒还迎,借机把卫免吃干抹净?”   “……”果然是好朋友不是?“我与卫免常有见面。”   “不是罢?”鸾朵一脸嫌恶,“你怀疑这位慎小姐的目标仍然是你?你不会觉得自己太自恋么?”   他嘴角抽了抽,道:“我与卫免是同侪,也算好友,见面时除了公务,尚有其他话资。太后对你的朋友步步紧逼,在太后的眼里,我的立场应该最是微妙。她将自己的侄女派在卫免身边,并借机与我结识,你认为这中间仅是你侬我侬的儿女情长不成?”   “嗯……”鸾朵支颐苦思,灵机一动,“就算是这样,你们中如果有人爱上那位姿色不俗的慎小姐,太后娘娘应该更加高兴罢?这几天我求着管事大叔给我讲你们汉人的故事,中间就有不少的‘美人计’。针对那些好色之徒,当然是娇娆妩媚的鲜花嫩蕊有效,对你们这些武夫,便是那样别出一格不的女人更引得起你们的注意。你们的太后娘娘果然很擅长盘算呐。”   “的确擅长。”他承认,这位挂名妻子的分析颇有两三分真谛。   “你怀疑慎小姐是太后派在卫免身边借机观察你动向的奸细,目的不外是为了我的朋友,我明儿进宫去见她,听听她怎么说。”鸾朵打个哈欠,“我要睡了,身为我的挂名丈夫,你今日不得去书房,就睡在外间那张榻上罢,最好闹出点动静,省得你家的下人以为你床事不能。”   “……”他再次感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不变真理。   ~   第二日,鸾朵尚未进宫,南府卫队的衙署传来消息:德亲王爷持圣旨前往借兵,护卫江南之行。   司晗赶到时,前者在正厅内正襟危坐,神色肃穆,气势威慑,摆明今儿无意平易示人。   他常礼见过后,道:“南府卫队本就是为了护佑皇族而存在,王爷借兵,只须出示圣旨,副将即可为王爷点兵派人,何须劳王爷耽搁珍贵时光等微臣过来?”   胥怀恭两眸盯他须臾,道:“听说你变了许多,本王还曾不信。以往这等虚头巴脑的话,你决计讲不出来。”   他淡哂:“岁月催人老,微臣焉有例外?”   胥怀恭挑了挑眉梢:“本王来,除了借兵,还有几句话对卫大人说。”   “王爷请讲。”   “本王此去江南,是奉皇兄之命过去接替司相,以使司相早日还朝主持大局。天都城内的戒备,还请司大人多多费心,”   他恭身:“微臣职责所在。”   “除了城中,还有城外。京畿驻防营新近上任的冯将军曾与你同阵杀敌,有同袍之谊,必要时候,请他助你联防。”   “冯翼将军么?”他微怔,“比及微臣那点不足三月的同袍之谊,他乃向老将军的门生,王爷若是担心天都城防卫,何不请向老将军出面调停?”   胥怀恭站起身来:“你只须记着小心戒备,不给居心叵测者一丝机会就好。”   “微臣送王爷。”   胥怀恭再次愣了愣,回头瞥来一眼,方提足远去。   司晗抬首,若有所思。德亲王这般耳提面命,且眉眼间恁是思虑深重,显然有事重压心头。若非纠结于江南吏治,那就是……   “宫中出事了么?”   他一惊,侧眸望着踏进厅来的修长身影:“你来此做什么?”   鸾朵直奔当中大椅坐下,呛声道:“你当我喜欢来这种尽是臭男人出没的地方么?我方才进宫,只过了第一道门便被拦住。如果你给我的腰牌不是假的,便是你们的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怎不准我见朋友?”   他一凛:“不准你见?谁不准你见?”   “那些人说是朋友不想见我。我想有两个原因,要么她是身陷险境,不想连累我;要么那些话是别人传的,不想我见到她。可不管哪个,都表示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还有第三个。”他道。   鸾朵不信:“你比我还了解朋友?”   “她想与司家划清界限,不想我参与进她的计划。”   “……她这点傻气,鸾朵可不认同。”苗寨小姐撇了撇嘴儿,“男人若不利用,要他们何用?”   司晗面覆重翳:“无论怎样,你都须见她一面。”   鸾朵兴致勃勃:“文的不行,鸾朵就用武的,夜里去试试你们禁宫的警备等级怎样?”   “不行!”司晗自然不容她恣意胡闹,“就算你进得去,不熟知后宫方位方向,难道如个无头苍蝇般的乱闯一通?何况禁宫的守备之严超出你的想象,否则天下谋反者只须花重金买高手进宫刺杀皇上便可引发大乱,何须兴师动众?”   “败兴。”鸾朵悻悻咕哝。   “若想潜进禁宫……”他想起两位闲人,“我寻人带你进去。”   ~   这两位“闲人”,竟是进京拜祭薄良的薄年、薄时。   她们本是各在一方,被薄良去世的讯息引至一处,前后出现在烟雨楼内。新仇旧恨,薄年尚可克制,薄时怒不可遏,若非早到一步的是前者,他怕是拦不住薄家三小姐的仇恨之剑。   “这个不难,你打听一下王运何时不在宫中当值,我们去他的府里,他自会安排我们进宫。”薄年道。   王运?司晗愕然:薄二小姐指得,可是那位天子跟前的第一心腹王公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薄年容色淡漠,“薄家蕴藏的力量,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当小光完全爆发时,你会看到什么叫做薄家人。”   薄时柳眉紧锁:“良叔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惜一死,真不知他这叫烈性还是愚忠。”   薄年目内幽芒明灭:“良叔也是薄家人,他用得便是薄家人的法子,如果我被皇上、太后捉去,说不定也会如良叔一般。”   司晗看着她们,想着深宫内的那个,恍惚中记得当年父亲曾一再告诉自己,放弃对薄家**的相思,薄家的女儿只该属于皇家。   不,她们并非命该属于皇家,而是她们的血液里,一半是火般的炽热,一半是冰般的寒凉。一半使她们面对心爱之人时奉献得毫无保留,一半使她们面对负心之人时抛弃得毫无回顾。如此的她们,用得起皇家的荣宠,经得起皇家的凉薄,即使伤痕累累,也可傲睨群芳。   “司大人,除了王顺,还替我约一个人。”薄年黛眉微扬,“卫大人别来无恙罢?” 正文 七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6 本章字数:4094   这些时日,薄光一直住在明元殿西便殿内,为避太后之嫌不到天子榻前侍奉,却可遵皇后之命与诸御医讨论脉案。鸾朵求见,她不是不晓得,只是值此关头,实在不宜再将司家牵扯其中。   今晚,她听从王顺的劝说回德馨宫好生歇养。   缀芩侍奉主子用过晚膳,洗漱完毕后,向她禀报自己在昨日晚间受太后宣召之事,道:“奴婢就将您近来的行走坐卧一一禀报给太后听,最后被伍公公骂不中用,给打发了回来。”   她颔首:“因你曾将我哥哥出现在薄府的资讯通报给太后,暂且不会被怀疑。我正在想需要以怎样的方式,让你去做另一件更能取信太后的事……”   但,那般异乎寻常的重大讯息,仅是依靠一个小丫头,未免过于单薄罢?   慎太后自个儿是多疑之人,自然认定他人亦是如此,若是这个来自明亲王府的丫头得薄家人那般信赖,勾动起太后娘娘的疑心,小丫头一条命便将赔了进去。倘是经由绯冉,也难免雕琢之嫌……当下之计,该如何不露痕迹水到渠成?   她尚在灯下支颌苦心思忖,灯花疾跳,有客夜到。   呃……   她抬起脸儿,眨巴着两只大眼,眼看着缀芩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被身后人扶靠在近旁的屏榻上。   “你们两个……三个?”   鸾朵最后一个施施然进来:“朋友不想见我么?因为我抢了你的男人?”   她安之若素,道:“不仅是你,你们三个我皆不想见。”   “小妮子这是什么话?”薄时横眉怒目,“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们没有,是我有。没有护住良叔,不敢见两位姐姐。连累鸾朵身陷高墙大院,无颜见朋友。”   薄年抵膝坐在她面前,道:“良叔若想逃,不是没有机会,你晓得,我们也明白。你不想见我们,是因为你想一个人独自承担,我们更明白。”   她浅哂:“二姐从来不是一个热情的人,难不成如今反而想品味姐妹情深?”   薄年回之一笑:“你拿这些话激我也是没用的,若我处在你的位置,尤其在失去良叔之后,也会想把自己最亲近的亲人好友全部隔离身边。”   薄光脸上仍然不见丝毫波动。   薄时嗤声:“小妮子总是忘了,葬在荒郊的老爹,与新近下葬的良叔,还有那些在那场灾难中死去的每一位亲朋,全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一再自作主经地将我们推开,凭得是哪股自信?”   她淡淡道:“凭得是我们三人中,皇上最喜欢我,太后一度最不防我。虽然那份喜欢有待商榷,那份轻估却令我享用至今。”   “……”薄时气结:这小妮子这般一丝不苟地予以作答与反驳,是在作甚?   “爹爹和良叔的死,你们和我一样悲痛欲绝。但我却是我们姐妹……是我们兄妹四人中惟一一个领过爹爹尸身下葬的人,也是惟一目睹良叔死状的人。两位姐姐,恕我直言,你们对我的心情决计无法感同身受。”她眸光清清冷冷,“请你们离开天都,越远越好,我不想有一日你们成为我的负累。”   薄年、薄时诧异对觑一眼。前者想起多年前初到尚宁城的小光,后者对这个陌生的幼妹不知所措。   “小光……”   “你们姐妹的恩怨能不能暂时放一放呢?”鸾朵审时度势,有感眼前的这个朋友绝对不是那个在白云山的山谷内阳光下跳舞唱歌的姑娘,“我有要紧的话说。”   薄光举眸。   “就是你们的太后娘娘啊……”如此这般。   三姐妹听过,皆陷入沉思。   鸾朵冷眼旁观三人姿色,越发感叹薄家骨血奇特,生得如此各具风华的美人儿。   “无论你怎么替司晗撇清,太后已经怀疑上他了罢?他娶得若是慎家女儿倒还罢了,如今与苗寨亲上加亲,又握有天都禁卫之权,太后焉能没有戒心?”薄时道。   薄年微点螓首:“若说先前的疑心仅是纸上的一点可忽略不计的墨痕,在皇上晕厥之后,这点墨痕便开始向四方扩散,只怕再难消除。”   薄光眉心打了结儿,犹在思忖。   鸾朵见状道:“朋友若是怕这个慎家小姐抢你的男人,我替你解决了如何?管保干净利落,不见一点血迹,连尸身也……”   她忍俊不禁。   鸾朵美眸讶睁:“呀,你笑了?我们进来这半天,只有你这一笑才算得上真正的笑呢。”   “你不是一个嗜杀之人,若真为我杀人,我如何担待得起?”她笑瞥在座三人,起身飘飘一礼,“好罢,方才是我无状,姐姐和朋友切莫计较。你们若不来,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引发太后孤注一掷的办法构思完善,谢谢你们今夜的探望。”   薄年明眸潋滟漾笑:“你晓得便好,不要忘了我是将自己的亲骨肉交到你手上,你想推开我,谈何容易?”   ~   司相回朝的隔日,圣躬违和的消息公布天下。   早在此前,天子多日不朝,太后宁愿使诸臣认为天子沉湎于贤妃美色,也对天子病讯严防慎堵。然而,诸御医应诊之后,足足三日不见返回,早有零星猜想不胫而走。只是恐惊天上人,不敢高声语罢了。亦非没有御史大臣起谏天子早朝,抨击贤妃误君,但前来传达圣谕的王顺几番的欲言又止,使诸人领会另有隐情,遂各自消声。   如今司勤学归来,群臣豁然开朗:原来,太后是等着司相主持大局,以防人心浮动。   司勤学与魏藉面谈,互作慰勉,而后六部齐聚,各自信誓旦旦愿戮力为圣上护得朝野安宁,自是不提。   这一日,薄光终得出宫,命高猛捎口信给司晗,请求一见。   接到信时,司晗与卫免正在卫尉寺的偏厅内商讨近期天都防卫的概略。男装而至的慎醒芝为不打扰两位男子的国家大事,一人在院内与马玩耍。   “贤妃娘娘要见我?”司晗浓眉紧锁,“有什么非见不可的要事不成?”   高猛单膝跪地:“是呐,娘娘特地出宫,第一件即命属下来找大人,定然是有大事商量,请大人速速前往。”   司晗犯难道:“可我这边也是有要务缠身,今日务须完结。”   卫免笑劝:“司大人,既然是娘娘来传,耽搁了不好,在下在此等着司大人罢。”   “可是,卫大人方才已经等了司某一个时辰,且司某此去不知几时回来……”   “两位大人请听属下一言。”高猛面现急色,“属下不敢耽搁娘娘的吩咐,还请司大人尽快动身。为了节省时间,卫大人不如也一同过去,就在近处等待,过后两位大人也可立即商量你们的大事,如何?”   “娘娘如今可是在薄府?”   “不,今日适逢是怜香园闭园整修的日子,娘娘特地选在那边见司大人,是为了能够清静说话。”   “好罢。”司晗无奈起身,“卫大人,我们后面诸事便在怜香园内商议罢。娘娘召见司某期间,你不妨先与慎姑娘赏花游湖。”   “也只得如此,在下亦失信慎姑娘多次,不妨趁这个机会教慎姑娘骑马。”   ~   初夏时分,怜香园的梅园内,芳华落尽,惟见枝疏叶稀。薄光一身粉紫宫装婷立其内,秀颚微扬,玉颈修长,直使周遭疑似瑶池仙境。   有她的地方,纵是荒漠,也见得繁花胜锦。   “这个时候别园俱见花朵盛开,娘娘为何独选这个地方?”礼罢,司晗问。   她莞尔:“正因此处无花可赏,才不必担心花丛深处有人隐藏。”   “今儿个本就是怜香园闭园整修的日子,园内没有一个游客,园内务工者更没有人敢近此处,娘娘有话请讲。”   她默了须臾,突然跪地。   “娘娘……”司晗大惊,闪避开来,“您这是想折煞微臣么?”   她泫然欲泣:“司大哥,今日我不是拿娘娘的身份来见你,而是拿我们二十多年的兄妹之情来求你,求你帮帮小光。”   司晗欲扶,却碍于礼节大防,道:“娘娘有话,请起来吩咐微臣。”   “司大哥,我接下来的话,只有跪言方可换得几分心安。我们明明不想拖累司大哥,如今却只有救助于你……”   司晗一怔:“你们?”   “对,我们。”梅林深处,走来了两位绝色佳人,“我们姐妹一起求司大人助我们讨个公道。”   ~   “什么?”慎太后手中的茶盏失手落地,声色俱变,“你给哀家再说一遍,薄光提到了什么?”   慎醒芝惊了一记,嚅声道:“先帝遗诏。”   慎太后眸若寒刀:“大声说!”   慎醒芝一颤,扬嗓:“先帝遗诏!”   慎太后恨怒交加:“大胆,竟敢如此喧哗?”   “……”顷刻间,慎家小姐不知何去何从。   慎太后沉默稍久,道:“宝怜,你去外面看着,无论是谁,来了俱须高声通传。”   宝怜依命走到外殿。   “你确定,你当真听见了这四个字?”慎太后沉沉问。   “不止是听见,还看见了。”慎醒芝答。   慎太后招手:“到哀家跟前来,把你听到的、看到的,一一说给哀家听。”   “……那时,我拿姑母给我的药粉洒到了卫免杯里,得以脱身去听司晗与贤妃的会晤。梅园内花落林疏,我好不容易寻了个……”   慎太后眯眸:“说重点。”   “……是。”惟有前面这种种细节,才更见本小姐的聪慧之处不是?“我窝在梅园一角的草丛内,看得贤妃哭着跪求司晗援手,这时介从亭子那边竟然走出另外两个女子,一并跪下。听她们的话声,应该是贤妃的两个姐姐无疑。”   “什……”慎太后战栗,“连那两个也冒出来了……她们……她们想做什么?” 正文 七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7 本章字数:5720   慎太后打发自己的母家侄女走了两刻钟后,仍自惊疑不定。   如此心情,已是久违多年。自从今上登基,贵为太后,惟独在当年母子几人做下倾覆薄家决定之后的前夕,方体会过这份焦灼,如今薄家三个女儿手持遗诏聚集一处,是故布疑阵?还是虚张声势?实难做下准确判定。后宫风云多年,明明感知到了危机来临前的所有民异状,为何找不准此次当机立断的准点?   “太后,缀芩来了。”宝怜来报。   慎太后眸光一闪:“宣。”   “……奴婢参见太后。”缀芩才进寝殿门内即跪了下去,满面慌措,一身的惊魂未定。   慎太后亦不多加责斥,淡道:“这么晚了,你来见哀家,是有什么要紧事?”   缀芩伏首,颤声道:“奴婢今晚侍奉贤妃娘娘歇憩……突然有人从背后打了奴婢一记,奴婢不省人事……后来不知什么醒了过来,就听见几个人的说话声。”   “几个人?到底几人?”慎太后示意宝怜,“给她一盏茶喝,让她把话好好说明白。”   缀芩喝下一盏惊,压下了心头惊悸,道:“奴婢那时头晕眼花,怕被她们发觉自己醒了丢掉小命,不敢睁眼,不知来的到底是几个人,也听不出除了贤妃娘娘外的声音,听进耳朵里的也就 ‘齐大人手书’‘公布于世’那几个字,但她们最后说到了太后……”   慎太后挑眉:“她们说哀家如何?”   “说是趁太后没有发觉前赶紧着手……奴婢虽听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事关太后,奴婢无论如何也不敢耽搁,惟有趁着这夜色来向太后禀报。”   “伍福全,重赏缀芩,把她悄没声息安安稳稳地送回德馨宫。”   到了这一步,慎太后反而回归镇定:薄家的三个女儿已经做好放手一搏的打算了么?既然这样,她何妨成全?   缀芩走不多时,宝怜匆匆进来,道:“太后,司药司那边有所发现。一个与阿翠同室而寝的宫女道,皇上召幸贤妃的当晚,阿翠曾说过奉贤妃之命前往明元殿献药,然后一去未返。”   “阿翠?”慎太后一怔,“就是薄光带进宫里安排在司药司的那个妇人?”   宝怜点头:“是,前几日您还召见她问话,因她词不达意,又丑陋笨拙,草草给打发走了。如今看来,竟是被她轻易给蒙混了过去。”   慎太后冷笑:“原来连这么个小角色也是薄光安插进来的棋子么?原来哀家从头到尾错估了这位薄家**的城府心机呐。”   “现在该如何是好?阿翠如今不知所踪,在把她捉拿到案前,如何指证贤妃娘娘?”   慎太后扬唇:“哀家动她还需要证据么?哀家多年容忍魏昭容嚣张,是因为她那个掌握六部的父亲;哀家姑且不理会皇后的背叛,是因她有个自谓清正一流的家门。薄光一介罪臣之女,认司相为父不过是其进宫为妃的台阶,还指望着一心青史留名的司相为她出面说话?命禁军在宫内搜索可疑人等,派人守在皇后宫外,就说哀家的懿旨,她今夜不得擅自离开寝宫。你们速作准备,摆驾德馨宫。”   ~   “太后驾到——”   薄光斜偎床前,正执卷夜读,闻声淡哂:居然如此迫不及待,连半个夜晚也等不及,太后娘娘对她这个“儿媳”的容忍度堪堪为零呢。   她拿过散在床畔的外袍,轻拢慢系,脚步才出帐幔,太后凤驾已临,遂浅浅一福:“臣妾见过太后,不知太后深夜驾临,有何要事?”   室内软底云锦履,寝时宽适丝缎袍,素簪绾秀发尽盘头顶,不识脂粉的素颜剔透晶莹,宽袖内的脂腕皓白如雪,举身散发着玫瑰花浴后的芳香……这薄家女儿,处处彰显尽享皇家优裕的华贵,越发令得慎太后万丈怒火:“跪下!”   她怔了怔,仿佛没有领会这声厉叱的真谛,茫然以对。   “没听见哀家的话么?”两名小太监将外殿的红木雕花圈椅搬来,慎太后扶柄正坐,面目凛然,“给哀家跪下!”   她径自平了娇躯,嫣然一笑:“臣妾又非太后的年纪,怎会听不见太后的话呢?臣妾不跪,是因为不想跪。”   慎太后面色遽变:“你可知你这是在对谁说话?”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在对太后说话。”她轻裘缓带,步步莲花,走到屏榻前,拢衣置身,姿态怡雅,“我想,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的,是太后。”   撕破伪装后的薄家**就是这个模样么?慎太后讥哂:“哀家的确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也不想知道。”挥摆衣袖,“来人,贤妃少不省事,你们几个还不上前帮助贤妃娘娘给哀家见礼?”   “是。”四个膀宽腰圆的壮实嬷嬷自慎太后身后闪出,带着这个后宫内人所共知的威慑,缓缓走来。   “贤妃娘娘……”宝怜心生不忍,“您是个聪明人,还是快点跪下向太后请罪罢?何必自取其辱?”   她欠首:“宝怜姑姑也是个聪明人,该懂得不管是如何的长袖善舞,想在这个宫廷里四处讨好是断无可能,您对薄光的善意到此为止足矣。”   慎太后淡睨宝怜一眼,道:“既然贤妃如此刚烈,你们还不快着行事,成全她么?”   四个嬷嬷疾身疾步,四双手臂分配有序,各向稳坐屏榻上的美人的发髻、后颈、双肩压逼过去,然后——   “嗵”“嗵”声大作,四具壮硕的躯体仰面倒在了寝殿织锦地毯上,在这样的深夜里,响声加上那几声惨叫,分外惊人。   一身黑色夜行装的薄时放下抬起的纤纤秀足,掸了掸袖角,道:“说起来,太后娘娘玩了几十年,还是脱不开这几招几式,不知这么多年的日积月累,几个嬷嬷手里落下过多少条人命?”   慎太后盯着这个不知打哪里冒出的薄家三女:“你竟然仍然呆在德馨宫里?当真把这座紫晟宫当成你这位幼妹的天下了么?”   薄时笑靥如花:“这座紫晟宫是谁的天下无关紧要,只要不是你的,我便高兴。”   慎太后不怒反笑:“哀家一直在想,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德亲王妃的宝座,原来是在暗处助你的幼妹成事?”   “听太后娘娘的语气,那个德亲王妃的位子是如何了得不成?”薄时咯咯娇笑,“不瞒太后,我离开,是因为想看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德亲王突然被打了一记耳光泼了一盆冷水的可笑模样,比及当初给他的那一剑,这种方式更能我纾解心中的仇恨,虽然只是暂时。”   慎太后神色一冷:“你给过德亲王一剑?”   薄时坦荡颔首:“原来到了今日,德亲王也没有告诉你么?”   慎太后不以为忤,摇首啧叹:“你给过怀恭一剑,且疯疯颠颠了恁久,他没有记恨,没有嫌弃,痴痴寻你三年,把德亲王正妃的位子为你留着,你归来先骗后逃,非但没有一丝感恩,反恩将仇报。薄家的人,果然皆是薄情寡义的无耻之流,薄呈衍教出了三个好女儿呢。”   “你——”薄时柳眉一横,才欲发作,被幼妹扯了扯袖角。她当即悟到自己竟被这只老妇轻巧激怒,称了其意,不由大恼,抬起纤足给横躺地上的四位嬷嬷一人一脚:“下贱东西!天生的奴才胚子!这时知道叫痛了?你们害死那一条条人命时可想过自己也有被踩在脚底的一日?”   慎太后容色一变。   “太后何必盛赞家父,您不也教出了三个好儿子么?”薄光笑意款款,“这三个人当是太后今生最大的成就罢?不知道当您亲眼看着您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毁于一旦时,是何滋味?”   慎太后冷笑:“凭你么?”   她瓠犀半露:“正是。”   慎太后眸线如刀。   薄光目色清盈。   如此抗衡了片刻,太后娘娘倏然恫喝:“伍福全,你们还等什么?”   ……   外殿一片宁静。   “他们……”在太后阴惊的注视中,薄光以揣测的口吻慢声细语,“在等身上的**效过去罢?”   慎太后厉色尽现:“你放肆!敢对哀家的随侍用你那些下作手段!”   “呀。”一局扳回,方才恶气得出,薄时笑不拢嘴,“太后见谅,我在这里替自己的妹妹向您赔个不是。”   “你……你们……你!”慎太后仍是盯紧薄光,“皇上的病果然是你所为,说,你对皇上用了什么歹毒的狠药?”   薄光玄珠般的大眸圆圆瞠起,颇是惊讶:“冤枉呐,太后娘娘。怎么到了现在您还在怀疑皇上的病是臣妾所为?臣妾敬爱皇上还来不及,如何敢对圣躯施下狠药?”   “你……你这个无耻贱婢!”慎太后切齿。   “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薄时反唇相骂。   “……”薄光哭笑不得:三姐这江湖作风竟是炉火纯青了?   慎太后生平几时遭过这等的辱骂?那个魏昭容再是嚣张,也不敢公然这般顶撞,气得眉眼内间戾芒充斥,道:“此时这座德馨宫已处在禁卫军重重包围之下,你们姐妹插翅难逃。倘对哀家胆敢有一丝冒犯,哀家宁死一死,也会下命禁卫军万箭齐发,教你们在铁弓劲弩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巧呢。”薄光喟然,“就在方才,明元殿内有刺客闯入,为了圣上安全,大部分的人往明元殿去了。”   什么?宝怜冲到外殿,廊下侍卫仅余寥寥数人,且个个奇形怪状。   “其实,他们不是不想进来通报太后一声,无奈事出紧急,太后娘娘也向来以天子为重,他们岂敢迟疑?至于留下的那几位高手……三姐,他们现今如何?”   薄时翘首,也不知往哪个方向望了望,道:“自然是活得好好的,无非步伍公公的后尘,面见周公去了罢?不然是被李嫂的点穴功夫给放倒了?”   慎太后袖内十指紧握椅柄,面容冷峻如常:“你当这点伎俩便可唬得住哀家?毓秀宫前的侍卫正在等待哀家的懿旨,你如此大逆不道,背弃纲常,哀家如何放心把浏儿交你和皇后那般狼狈为奸的人抚养?”   薄光淡挑秀眉:“这是在拿浏儿要挟我么?”   慎太后不屑一嗤:“哀家岂会如你们姐妹这般只懂耍弄阴险伎俩?浏儿是哀家的宝贝孙儿,哀家岂容你这等卑劣心肠的刁妇将哀家的孙儿带入歧途?”   薄光眉心浅浅颦起,歪颐忖思少许,道:“太后的话,可有几分道理?”   “或许有,或许没有。”翠纱白缎的帐幔掀起,一位眉目如画的绛衣美妇抱着熟睡的娃儿款款行出,“太后娘娘还是多多挂虑自己的凤体,我的孩儿不劳操心。”   ……薄年?薄家的三个女儿是把这座紫晟宫当成了自家后院般行走么?慎太后心臆抽冷,唇线僵硬:“你们以为今夜暗算了哀家,还可以全身而退么?哀家乃一国之母,死在你们这三个罪牙之女的手中,百年之后,哀家名留青史,你们早晚死在我三个皇儿的追杀中,随着你们的父亲遗臭万年!”   “太后这是哪里话?”薄光面容平和,缓摇螓首,“我们姐妹又不是江湖杀手,手无缚鸡之力……”呃,三姐除外,“岂敢暗算太后娘娘?今夜天色不早,宝怜姑姑,快扶太后回寝宫歇息罢。”   宝怜一愕。   慎太后震惊:“你们放哀家回宫?”   她笑靥乍现:“这是自然,您的轿子就在外边,轿夫们也安然无恙,虽然他们的神志是有点模糊不清,却定能将太后安然送回寝宫。臣妾恭送太后。”   她不是说说而已,而且还做,双膝微弯,福礼送驾。   薄年竟也屈膝福了一福。   薄时和蔼挥手。   慎太后盯着这三个女子良久,身形岿然不动。   薄家三姐妹遂各自落座,拿熟睡中的胥浏小哥打发时间。   宝怜看得怖悸不已,惟恐对方冷不丁改变主意,扶着主子手臂道:“太后,时辰不早,奴婢送您回宫。”   慎太后终究还是起身。   外殿内,七八名太监昏躺在地。殿门廊下,十数侍卫呆若木鸡。   前者中了药,后者点了穴。   薄光趋步相随,柔语宽慰:“太后不必担心,这些人醒来后便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明日一早即可平安返回太后身旁。至于那四个……”   “随你处置。”在四个嬷嬷的哀叫哭求声中,慎太后颈首高昂,傲然而去。   薄时心怀愉悦,笑道:“李嫂,把外面几个人的穴道解了,告诉他们把这几个太监、嬷嬷扔到康宁殿门前,免得在这睡上一夜,脏了小光的地方。”   薄光淡哂:“虽然我不认同这是我的地方,但不反对把这些人清理出去。”   太后想借她的手将那四个目睹其今夜丑态的嬷嬷清理干净,她偏不如其所愿。想沾血,想脏手,悉听尊便,与她何干?   外殿内,李嫂指挥着一干侍卫做事,内殿三姐妹团团而坐。   “你方才为何说有人到明元殿行刺?还命李嫂费事点穴,卫免是咱们的人,还怕这老太婆作怪不成?”薄时困惑求解。   薄光怀抱甥儿,在那只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个不够,嘻笑道:“底牌能多握一时便是一时。”   薄年点头:“不到最后,莫急于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这是规则。”   “那……今夜的太后,身边除了四个浑浑噩噩的轿夫,便只有宝怜一人,没有一个侍卫在旁,那老太婆难道不会怀疑卫免么?”   薄光浅哂:“太后为了试探我们纵虎归山的意图,今夜不敢轻举妄动。明日,卫免上门请罪,言及明元殿之危,太后慈母之身,惟有咽下这个哑巴亏,但心生怀疑亦是情理之内。为了反击今夜的奇耻大辱,她不会再将全副希望寄在卫免身上。试想,我们如此肆意妄为,必有诸多原由,要么宫中暗伏人脉,要么宫外暗有救兵,太后在尚不知端倪前,只有一条路……”   “将决计不会背叛自己的人密调进京。”薄年接口。   今夜,含笑花恣意绽放,芬芳馥郁,诸人注定难眠。 正文 七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7 本章字数:4920   兆惠帝昏睡在榻,明亲王远在西北,德亲王赶赴江南,慎太后一夜寤多寐少,辗转反侧,深感孤立无援之苦。   晨起,她先传王顺,询问贤妃侍寝当夜阿翠前去送药一事,后者茫然不知,只道彼时自己在天子面前侍奉,未见有人献药,况且尚寝局的人在场,侍寝嫔妃皆须经过搜检方可近得帝侧,内宫严禁媚君惑主的异药,真有人来,尚寝局的人如何肯放行通过?   慎太后细细打量这个执掌内侍省的第一宫监,思度以其今日的身分地位可有背叛天子的可能。但也深知,若是连这个人也为薄光所用,这座宫廷于自己已是步步杀机。如今惟有先将所有疑虑压下,隐而不发,伺机而动。   王顺下去后,她又传召那夜尚寝局的值守者前来应讯,谁知前往传谕的小太监一人独回,报:那夜值守明元殿的两名女官昨日告假出宫,至今未归。   至此,慎太后万分确定:天子之病系薄光所为。   但若是公开下令命卫免收禁薄光,在所有证人皆不知所踪的前提下,只怕引发前朝与后宫各方势力发声反对,反将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遑论那个卫免,如今也不知站在哪方阵营。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了何事,两个从前一度人为最没有背叛可能的人,何以突然疑点重重?   “伍福全,你好歹也在这宫廷里呆了几十年,至少有办法把自己送出宫去罢?”   “是,虽不容易,奴才这点尚能做到。”伍福全道。   “你速去宫外,命你的心腹亲信往岭西送信。”   当前的情势,能够托付信任的,惟有两位母家兄弟。纵然有慎氏兄弟永不得进天都的圣旨在前,但事急从权,只须拿住薄家姐妹,解除皇帝之毒,慎远、慎广救驾有功,抗旨之罪当可消弥。   诚如太后所料,伍福全几十年的宫廷生涯,自有来去的门路,用了半日工夫寻了个空档走了宫门,连自己在宫外添置的宅院也不曾回去,径直前往商市的一家珠宝铺内,吩咐其内伙计骑马赶往岭西,密送太后手谕。   ~   天子病重,信笃佛法的魏昭仪奏请皇后前往相国寺为主祈福。   她先在寺内听罢高僧颂经,虔诚参拜,而后绕着满堂的罗汉一一祈愿。这时,庙堂后门推开,等候了许久的魏家二夫人赶来与爱女团聚。   魏昭仪示意随行的蔻香退下,将母亲拉到偏堂密话。   那边,蔻香走出相国寺,雇了顶双抬小轿直至宝鼎大街,按照旧例敲击侧门,面见相爷。   “这是昭仪娘娘命奴婢捎给相爷的信,说是刻不容缓。”   魏藉展开信笺,读罢面色沉凝:“娘娘还说了什么?”   “娘娘说这关系着魏氏全族的生死存亡,请相爷早作准备。”   魏藉颔首浅笑:“是这么个道理,娘娘总算明白一直是谁在保护着她的双亲,保护整个魏氏家族的荣耀。”   蔻香卑顺垂首:“如今宫廷里情形不比先前,奴婢不能耽搁太久,相爷可有什么话需要奴婢捎给娘娘的?”   魏藉拧眉思忖片刻:“告诉娘娘放心就好。”   “是,奴婢告退。”   “蔻香。”侧眸睨着这个单薄消瘦的丫头,魏藉把人叫住,“待这桩事了,老夫会接你的母亲进府,到时你也可认祖归宗,不必再在宫内受人差遣。”   “……谢相爷。”   “替老夫好好照顾菱儿,比及昭仪,她才是你的亲姐姐,她若能早日复位,你纵是庶出,也不难嫁个殷实的好人家。”   “奴婢多谢相爷提点。”方才不经意弥上心头的那一丝感动,就这般雨打风吹飘零去。   ~   相对于太后娘娘的紧锣密鼓,薄光略显清闲。   两位娘娘离开之后,她除了前往明元殿侍疾,便是在毓秀宫督导甥儿功课。   前些时日,二皇子每日皆到上书房接受翰林院学士授业,因近来天气突转炎热,身子略有不适。皇后命暂歇课业,在宫内静养。   二皇子并未因此逍遥。   姨娘接手先生职责,虽不至于严厉,也绝难蒙混过关,且当下他已开始在李嬷嬷的传授下研习武功,虽尚是些吐纳调息的基本功夫,但这般文武兼修,纵使天资聪颖,四岁的娃儿偶尔也觉辛苦。起初还想恃着母后的贤柔偷懒一二,不想凡是攸关课业,母后比姨娘更难通融。习惯向姨娘撒娇的胥浏小哥也曾鼓着小腮抗议,确定无效后,不得不改以发奋策略,讨取两位大人的欢心。   树荫下,胥浏小哥儿在李氏指导下挥动小拳,神色颇是专注,大公主胥静从旁陪练,一招一式煞有介事。   远远地的凉亭内,薄光与周后边品香茗,边望着那边姐弟情形,晏晏笑语。   “浏儿的身体底子极好,那日虽然是受了点热,睡了半日也便好了。妹妹暂时不让他去上书房,是防着什么人不成?”周后问。   薄光叹息:“皇后许是听说了,几日前的夜里,太后驾临德馨宫,再度问起皇上得疾的原由,并拿浏儿相胁,虽然之后因王顺前来禀报圣上今日体症中途作罢,但我还是担心。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必要时候,有号令千影卫之权,请您保护浏儿。”   周后怫然:“太后这是一心非置你于死地不可么?甚至拿自己的亲孙儿要挟?”   她苦笑:“也许太后是觉得浏儿的靠山太多。”   “浏儿如此聪明伶俐,有什么不好?”   她稍顿,道:“浏儿惟一的不好,是他身上流着薄家的血。”   周后一笑:“既然这样,她当初何必召薄家的女儿回宫?何必准许生下浏儿?人不是木偶,可凭她随心所欲的支配驱使。浏儿是本宫的儿子,嫡出皇子,身份尊贵,继承大统名正言顺,太后若想对浏儿不利,除非迈过本宫的尸体。”   在旁伺候的绿蘅忧心忡忡:“皇后娘娘自己还须当心,那夜守在毓秀宫前的侍卫,应当不仅仅是为了等候太后命令在必要时候抢走二皇子,奴婢怕……”   周后面容一凛:“绿蘅,你速持本宫的腰牌出宫,谕司晗速遣千影卫前来保护本宫与二皇子。”   薄光沉吟点头:“如此也好,我便可安心协助诸位御医医治圣上。”   ~   十日后。   今晚,是慎太后的决战之夜。   她坐在寝殿榻上,仍是常服加身,熄了大灯,幽暗的光线中聆听窗外响声。   五日前,伍福全捎回慎远书信,言明今日白间各乔装潜进天都,夜间聚合之后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从安插伍福全人手的盛兴门进宫,半数人马保护太后,半数人马擒拿奸妃,当夜获取口供,翌晨大白于天下……   想到那一刻来临时的光景,慎太后心潮激荡,忍不住问:“现在是几更了,为何还没有听见声音?”   宝怜扫了一眼墙角的沙漏:“快到三更天了,两位舅爷长途跋涉,许是路上耽搁,今夜不成,还有明夜,左右那贤妃尚不敢有危及凤体之心。”   慎太后冷哂:“她不过是自以为已经掌控全宫,一心想使哀家看着她得意嚣张。这等小人得志的气焰,哀家半刻也容忍不得。”   然而,多个半刻过去,外面依旧寂寞。   “伍福全,你到盛兴门前瞅一眼,难道是那边当值的人出了差错?”   外殿的伍福全应了一声,才迈了两步,忽听隐隐有异样声响传来。   “什么动静?”慎太后蓦地站起。   “您坐着,奴婢去外面听听。”宝怜按下主子,疾步跑到殿外。   “你听见了么?”院内,伍福全全力引耳细听,表情不善。   宝怜静静听了一阵,也倏然变了脸色:“是杀喊声?”   “对,但这么远的声音,应是在宫外发生。”伍福全也曾跟着主子经历各样凶险,不祥预感跃然于胸,“情况不妙呐。”   对太后来说,的确不妙。   第二日,旭日初升,薄光环佩叮当,略施脂粉,踏着朝霞的明媚光辉,迈进康宁殿的门槛,恭请早安。   尽管慎太后一再责令退下,她仍施施然见礼,禀道:“昨夜有一伙手持利械的不明人士聚集一处指点宫门,欲图不轨,被魏相察觉,当下命手下侍卫和府中的家兵围歼,引发一夜恶战。谁知天亮后,赫然发现领头者竟是两位慎家舅爷,无奈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本闭眸不睬的慎太后丕地睁目,“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摇首轻叹:“两位舅爷一死一伤,死者无可挽救,伤者生命垂危。”   慎太后目眦欲裂:“你敢妖言欺诓哀家?”   她嫣然:“太后的人可自由出入宫廷,不妨去外面打听一下。”   “你……是你!是你布置了这一切!”慎太后痛断肝肠的瞬间,恍然大悟   “太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惑然眨眸。   此时,慎太后脑中脉络分外清晰,道:“你先让哀家在后宫内无人可用,激哀家不得不密宣慎家人进京护驾,而后……哈哈,你真是可笑,为了陷害哀家,不惜与自己的杀父仇人沆瀣一气,真真可笑,哈哈……”   她面容沉静,在太后讽意澎湃的笑声内,启唇道:“我从来没有认为魏家是我的杀父仇人。”   “什么?”慎太后笑声戛止,“你不是曾对皇帝……”   她无辜眨眸。   “……那也是你作假的?你为了卸除皇帝对你的戒心,故意将所有怨怼放在魏藉身上……你究竟从何时计划这一切?”   “从接到你们赦免薄家女儿的圣旨开始。”她好心解惑。   慎太后面容灰冷,思及自己两个不知生死的兄弟,切齿:“你的阴险狡诈,果然与你的父亲如出一辙。”   她欠首:“多谢夸奖。”   “你以为魏藉与你父亲之死毫无干系么?”慎太后目涌怨毒,唇掀嘲弄,“若非他用诱惑、威逼、要挟等诸多手段,使当时群臣共谏皇上取你父亲性命,你父亲何须死得那般快?”   “所以,此刻司晗正以魏氏重金收买江湖恶徒诛杀国戚的罪名,将魏府围得水泄不通。”   “司晗果然被你拖下水了?”慎太后冷笑,旋即痛心疾首,“可怜司相一生忠君爱国,居然被自己的儿子误了千古清名。”   薄光柔声安慰:“司相仍然是忠君爱国,此刻正持着魏氏一党的名单,命人按图索骥,一一收审。那些人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以司相的品性,定然无枉无纵,这不正是太后多年的心愿么?”   “你……”这奸妃走这一步,不止是借刀杀人,竟是一箭双雕:先是设计她入彀,而后利用慎、魏积怨,向魏氏递送错误讯息,引其对到京的慎家人挥刀相向,末了以此诛灭魏氏……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不该宣薄家女儿回朝……不,是不该留下她们!“你居心如此歹毒,下手如此狠辣,害死哀家的兄弟……”   慎太后言间,双臂猝地向薄光抓去,   她借着一个苗舞的弧步,曼妙避开,细语如咏:“不如此,太后如何体会薄光失去爹爹、失去良叔的痛苦?惟有太后自己感知到失去亲人的痛,才知道那‘痛’为何物不是?不过,杀伤他们的不是薄光呢。魏相为了对付慎家的暗杀之术,不惜重金雇佣江湖杀手,还不是因为被太后步步紧逼太甚?杀了您家兄弟的,或者应该是太后自己。”   慎太后一夜未眠的双目内鲜红如血,厉声骂道:“你这妖女!贱婢!哀家绝不饶你,绝不饶你——”   “那么,您就抱着这样的恨意,度过您的余生罢,薄光告退。”   慎太后向她怡然离去的背影跌踬扑去,嘶声道:“妖女回来,贱婢敢走,你这个和你父亲一样的魔鬼,你这个毒妇——”   宝怜扶住趔趄欲倒的主子,待前方人走出大门,低声劝道:“太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别被她气昏了呀,您忘了咱们还有两位王爷么?” 正文 七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8 本章字数:5335   魏氏一党尽落囹圄,慎氏族人凋零势没。   慎远在激战中毙命,慎广伤势危重,气息寥寥。   慎太后出宫驾临慎府,一为督促太医院全力医治伤者,二送亡者入土为安。   慎醒芝正因丧父之痛悲伤哭泣,如今见了位高权重的姑母,执意央求速将魏藉正法,为父报仇。慎太后此行护驾者乃卫免,唯恐隔墙有耳,她无法将当下的恶劣情势对侄女实言相告,惟有劝其忍耐,等待律法裁决。不想,慎小姐娇生惯养,受不得这等家门巨变之苦,闻听父仇无法速偿的刹那,一时气急攻心,昏倒在姑母怀内。   慎太后心疼孱弱的侄女之余,更有不甘:同是千金小姐,为何侄女是这般不堪一击,薄家的女儿却强韧如斯?   当初,曾以为纵使留下她们一命,如那些一朵朵自幼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呵护滋养的娇弱花朵,历经寂寞、贫弱、屈辱诸多风摧雨残,绝难在人世活过一载岁月。   这么想来,今日的失败不止囿于低估了薄光,还源于诸多不该发生的疏失。早在她们返京之初,看见那一张张越发妖娆的容颜时,就应心生警惕,那并不是三张饱经苦厄的面孔,若非心存强志,何以不见一丝憔悴凋零?   痛定思痛之余,面对妖女的步步紧逼,慎太后不是没有想过暗中联络诸位老臣,部署反击之策,使薄家姐妹无所遁形,破其美梦。然而,这座天都城,这座紫晟宫,薄光到底掌握了多少,掌握到怎样程度,尚不可知。是而,康宁殿的人能够自由出入宫廷之说,太后娘娘认定乃对方放线钓鱼的诡计,欲借机探出自己在天都城内的是否潜有其他力量,供其斩草除根。   如今若欲诛灭薄光,一是皇帝醒来,二是明亲王率兵回都。而若王顺当真已归薄家所用,皇帝只怕永无苏醒之日。那么,惟一值得依靠的,只有重兵在手的明亲王了。   但,如何才能将天都形势报与西北?   “不然奴婢去?”宝怜看主子苦无良计,遂自告奋勇,“奴婢过两日替您去看望舅爷和慎小姐,然后趁着夜色……”   慎太后摇首:“纵使你有办法逃开薄光的眼线,但从天都到西北千里之遥,你一个女子如何平安到达?”   伍福全有感主子的视线压到自己头顶,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奴才……”   慎太后否之:“你是哀家跟前的老人,他们首先要盯的人便是你,你这一去,只怕死在半路。”   伍福全暗松口气,放下心中大石后,倏尔间福至心灵,道:“奴才想到了一位!”   ~   慎太后心力交瘁,病如山倒。   后宫的异变,前朝并非嗅不到一点气息,不过,后宫向来是女人的战场,任何的尔虞我诈,任何的经营与倾轧,是宫中女子沿袭不衰的生存规则,但凡不曾妨碍政务国事,不曾误君惑主,前朝诸位宁愿充耳不闻。太后染恙后,周后命尚仪局依例安排本宗命妇轮班侍疾,为示孝道,她更将君前守护的重任全权交由贤妃,自己在太后榻前奉羹喂药,无微不至。   今日,轮到明亲王正妃侍疾。   慎太后午后小睡醒来,精神见好,一眼看见皇后,急问:“你整日在这里,皇上那边谁去看着?”   周后双手搀扶,笑道:“太后放心,皇上跟前有贤妃妹妹照料,臣妾专心伺候太后。”   慎太后抚胸急促喘息两声,道:“你孝敬哀家,哀家自然喜欢。但皇上乃一国之主,他一日不能康愈,大燕便一日无法安宁,你身为一国之母,当然须将更多心思用在皇帝身上。”   周后踧踖道:“皇上以仁孝治国,臣妾既为正妻,皇上病重不能侍奉榻前,臣妾焉能不替皇上尽人子之责?”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了不起每日来看望哀家一次,哀家跟前有这么多人……”慎太后说话间,不经意发觉立在皇后身后的明亲王妃,“这不,允执媳妇也在。有她替你们尽孝道足矣,皇后去皇帝身边守着,有什么起色先来禀报哀家一声。”   周后垂首:“太后教训得是,是臣妾失虑。”   “快去罢,好好守着皇帝。”   “臣妾告退。”   周后鸾驾启动,宝怜受太后嘱托,到门前福礼相送,直至鸾轿转过长街,方平身回转殿内。   “禀太后,皇后娘娘已然起驾离去。”   慎太后挥袖:“你们也下去罢,留明王妃和哀家说说话。”   ~   明亲王府。   天近戌时,王妃侍疾回府。   在下人的恭迎中,齐悦进得芳歆斋,从来都是春风细雨的粉面上,此际霾意密布,冷道:“请白孺人来见本王妃。”   “这……”春喜见主子容色不善,道,“王妃为何要见她?都这个时候了……”   明王妃不耐:“本王妃说见,你们把她给唤来就是,还不快去?”   颇有眼力的春闹心知有异,道:“王妃您也明白那位主儿一向是个厉害的,咱们在这个时候过去传人,她若是不肯来,再指使手下那帮人拿太后的物件虚张声势的闹起来,咱们如何是好?”   “告诉她,本王妃就是打太后寝宫回来,她若是自己不想,你们便把她抬到本王妃面前。”   “奴婢明白。”春喜、春闹喜笑颜开,领命而去。   时间向后推移了半个时辰,就在明王妃几无耐心的时候,远远听见步声剧促,人语喧嚣——   白孺人来也。   “我好端端的睡下了,这几个奴才硬是把我给惊扰起来,不知王妃是拿了哪根鸡毛给她们当令箭?”   面对这无礼妾室的狂妄挑衅,齐悦表情沉肃,道:“把门关上,你们都下去。”   芳歆斋诸人本以为主子今儿发威,势必对这位素日不善的白孺人有一场教训,闻言不由大失所望,怏怏阖门退了开去。   “你认为本王妃今日叫你来,为得是什么事?”齐悦问。   白果不请自坐,嗤道:“谁知道是因为王爷给我回信却没有给王妃一言半字,还是……”   齐悦冷笑:“你以为本王妃不晓得王爷是命你从母家收集治疗外伤的药材么?本王妃堂堂正妃,岂会因这等小儿小女的怨隙误了王爷的正事大事?如若我真如你所想的那般小肚鸡肠,单是你身为妾室的不敬之罪,便足够宗正寺把你收禁十次不止!”   白果反唇相讥:“宗正寺也不是你一人说话,你说关他们便关不成?”   “宗正寺不是我一人的,但这个王府的正妃却只有我一人。身为正妃,有权指摘所有妾室的品德操守,你不贤不敬还可安然在此,是因为本王妃不屑与你计较。”   白果睨眸嘲讽:“好大的口气。我是皇上指婚给王爷的孺人,你敢恃着正妃之位苛待,我便敢到宗正寺告你生性奇妒不容侧室,虐辱于我。”   齐悦面染愠色:“你当这亲王府的各阶官员、所有下人是虚设的么?是本王妃虐 待,还是你顶撞冒犯,到时本王妃不怕与你对簿公堂。只是事情真若闹到那个地步,你便再也回不了明亲王府!”   白果身子轻颤。   “本王妃不与你计较,是因为任凭你如何折腾,也永远及不上本王妃的地位。我是王爷的结发妻子,单是这一条,你便输了。本王妃看你可怜,索性让你几分,你当真以为本王妃怕了你不成?”   白果冷哼:“你以为我怕你么?”   “你的确不怕!”齐悦声线趋扬,“你不服正妃管教,是因为有位做皇上宠妃的表亲撑腰么?那你可知就是你那位表亲,如今不止要害了我的父亲,还将危及王爷?”   白果一怔:“你在说什么?”   “先前,你那位表亲苦心孤诣地把你送进王府,本王妃还以为她是因为对王爷旧情未了,心中不甘,把你安排进来扰乱一堂安宁罢了,没想到她想得竟是如何TF王爷!你这颗棋子,不遗余力地为她张罗奔走,先是为她按时将这府里的风吹草动一一奉上,继而骗了家父的手书供其所用。你也不想想,如若家父与那道遗诏扯上关系,王爷能脱得干净么?你纵然不是出自官宦人家,难道连嫁夫从夫的闺训也不曾受过?你只因妒忌本王妃,竟连王爷也要加害……”   “你胡说!”事关自己的深情厚爱,端的不容亵渎,白孺人声色俱厉,“我爱王爷,怎会害他?我也从来没有把府里的事情一一告诉薄光,更没有为她……”   齐悦猝然间咄咄逼人:“你敢说你没有为她骗家父的墨宝?甚至,连你当初上门为家父应诊也是受其指使,可对?你对家父做了什么?”   “……她要害你父亲?”做贼心虚,白果气势丕弱,迅即转移话题,“为什么?你们两家无冤无仇,她何必害你的娘家?”   齐悦盯着这个至今仍无知蒙昧的女子,思及太后的沉痛忧怀,更觉心焦如焚:“你还不明白么?她害家父,是为了害王爷。太后道其手中握有一份先帝遗诏,乃是薄家借家父的字迹模仿作伪,为得是动摇大燕江山的根基。如若被其得逞,她先害皇上,再害王爷,到时候你只须求她看在你们亲戚一场的份上饶你不死罢。”   “……”白果如遭雷殛。   “如若你是心甘情愿地受其驱使,本王妃无话可说,即日起,你自行出府求去,本王妃赠你黄金百两,待王爷回来,再为你写一封休书交予宗正寺备档……”   “谁要你的黄金百两?谁要王爷的休书?”白果遽然跳起,“你是王爷的妻子,我也是!你替王爷着想,我也会!我这就去找薄光问个明白,如若她当真想害王爷,我大不了与她鱼死网破!”   齐悦失笑。   白果面色胀红:“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齐悦手指窗外“这外面的天都城,早成了薄家姐妹的天下,连魏家恁样的显赫的家族,也败在薄家手中。莫说如今的她不屑见你,就算她赏你一面,你一个念头方起,便做了人家的刀下鬼,你有几条命与人家鱼死网破?”   “……她当真有这个能耐?”   “我也不想相信,但她就是这样的女子。王爷对她的念念不忘,无非因为从未降服。”齐悦神色一黯,喟然长叹。   白果又恨又惧,道:“你不准我去找她,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谋害王爷?”   齐悦高昂螓首,道:“论阴谋诡计,我们兴许比不过她,但论对王爷的爱,对大燕的忠,绝对超她许多。王爷最爱大燕,我们助王爷扫平隐患,无论王爷此生还会有多少美人,你我的地位将永远无可替代。前提是,你愿不愿意与我同心合力?”   同仇敌忾,为爱则刚,白果面目凛然:“只要是为了王爷。”   “这就对了。”齐悦紧绷多时的心弦总算松下:有幸得太后重托,面授机宜,如若不能说服此女,太后的一番苦心付诸东流,自己也无颜面见丈夫与老父。“太后被其软禁,康宁殿的人皆不得自由。我们明亲王府虽不知有没有被其监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你是她的表亲,她如今尚不知你已经了解实情,你若说回娘家看望老父,她必定不会生疑与阻拦。你先向茯苓山庄的方向走一段路,确定后头无人跟随后再赶往西北,把天都城内的情形告知王爷。王爷手握重兵,只需要挥师回京,任薄光三头六臂,也莫想在天都城内兴风作浪。”   白果眸光一闪:“到那时候,她也会被王爷彻底厌弃。”   “啊?”齐悦反而一愣。   “何时启程?”白孺人迫不及待。   ~   “老臣参见贤妃娘娘。”   明元殿西便殿,向戎奉命觐见,不似外臣对皇后以下的嫔妃少有大礼,他双膝跪地,高声拜谒。   薄光稳踞宝椅,笑意吟吟:“老将军请起。今日就受老将军此拜,以后便可免了。”   向戎起立如松:“谢贤妃娘娘。”   “王公公,为老将军赐座。”   王顺搬来一张靠背方椅,向戎端坐如钟:“老臣谢座。”   “老将军,今日请您过来,是为了大燕的安稳。如今皇上和太后先后病倒,虽然司相胸怀韬略,保得朝中各项政务俱有条不紊的实施推行,无奈本宫仍是无法安心。”   “娘娘可是担心那些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心生不臣之念?”   她微点螓首,叹道:“将领们欲血沙场,皆是热血男儿,或者难有杂念。怕就怕有人挑拨离间,有人撺掇煽动,乱我大燕秩序。”   向戎沉吟良久,道:“娘娘莫担心,京畿驻防营内的新任将领乃老臣昔日弟子,他决计做不出乱臣贼子之事,天都与河北边界的巡防营统领是老夫旧部,他至今对老夫尚有几分敬重之心。有老夫在,保他不敢作乱。”   “有向老将军在,本宫从不为怀疑那几位将军的赤胆忠心。但,若有一位将军,非但手握重兵,亦属天黄贵胄,身边有一两位想使自己的富贵更上层楼的部属或是姬妾,于是趁机百般游说,欲在皇上病重期内发难逼宫……”她面色凝重,字字仿若千钧,“老将军认为这等大乱发生的可能有几分?”   向戎一震,须发皆张。 正文 七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8 本章字数:3819   先帝在位时,大燕曾数度发生皇族中人掀起的叛乱。今上登基未久,善亲王更是首当其冲挑旗谋反,造就四载战乱。对于皇族内的兄弟阋墙、叔侄反目,老臣们深知个中危害,自然心存忌惮。向戎身为武将,倥偬戎马岁月,为保家卫国斩杀来犯之敌自是责无旁贷,但生平也曾投身多场同室操戈的征伐,至今年岁渐长,每每忆及那些个死在自己刀下的同袍,无不是痛感五内。   “七王之乱时,老臣率军平反,曾对前来劳军的薄相说:但愿大燕再无内战,但愿老夫这把刀永远不必落在大燕男儿的颈上。其后,善亲王起兵,朝中有人提出将老臣从边疆调回,薄相否之。老臣深知薄相犹记得老臣当年的寥寥数语,不想老臣再置身于那等同根相煎的恶战内,是以老臣将薄相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薄光颔首:“本宫当年也听家父多次提起向老将军,提起向老将军不惧外敌却忌内战的忠勇仁义胸怀。家父说,大燕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能征惯战者不胜枚举,但说到当得起‘英雄’二字的,屈指可数,其中又以向老将军最是当之无愧。”   向戎垂首:“老臣汗颜,得薄相如此看重,在他遭受莫须有罪名之际,却不能仗义执言。”   “幸好老将军其时远在边疆,不然以老将军的耿直,势必无法旁观,很难说不被牵连其内,当成同党论处。毕竟,当年为爹爹说过的人多被处以极刑,最幸运者,亦尚在苦寒之地沦落为奴。”   向戎重声沉叹。   她起身福礼。   “娘娘……”向戎大惊,蓦地起身闪避,“老臣怎敢当娘娘的礼?”   她容色郑重,道:“老将军几十载军旅生涯,如今本是颐养天年的悠闲时光,本宫却有大事相求,不免心中不安。无奈,同根相煎,生灵涂炭,本宫也惟有来求老将军一人。”   向戎屈身抱拳:“请娘娘吩咐。”   她含笑:“王公公,将那样物什拿上来罢。”   一刻钟后,向戎慷慨领命。   薄光命王顺将这位老将军送出明元殿外,方自沉吟,王运沓沓进来奉上一杯新茶,她心中一动,问:“运公公,令兄固然是因为家父的点拨和家姐的救命之恩选择了立场,你为何也如此义无反顾地随在他身后助我们姐妹?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能够许给你们最大利益的那方。”   王运放下茶,问:“娘娘想听实话?”   她一笑:“不是实话也无妨,只须打消我的好奇就好。毕竟对目前的我来说,这等好奇之心将变得越来越少。”   王运垂手侍立,道:“我们兄弟是在宫外拜得把子,当时不过两个苦孩子互相找个依靠,但最后还是实在活不下去,一块走了这条路。从我们身子变得不完全开始,我们就知道别人是拿什么眼光看着我们。不管对方同是侍候主子的婢仆奴才,还是高人一等的达官贵人,不管是和颜悦色,还是趾高气扬,甚至谄媚巴结,眼睛里都少不了对我们这等人的轻贱鄙夷。咱们也习惯了,于是介也学会了小人得势,欺软怕硬。但薄相,您的父亲,是奴才净身之后惟一一位拿寻常的眼睛看待奴才的人。”   “寻常的眼睛?那是什么眼睛?”她莞尔,“我敢说家父自视甚高,虽从未苛待下人,对主仆的分际却泾渭分明。”   “正是这样。我们本是奴才,主子看奴才时,只须用看奴才的眼睛就行。可诸多人看着奴才,就想到了这是个少了一截的阉人,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腌臜怪物,这样的念头哪怕仅在他们心头打个转,我们这等人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奴才们擅长得就是察颜观色。薄相看咱们,与看侍卫、宫女时没有两样,就是看着一个寻常宫人。之后隔了多年,薄家的四小姐也是如此,看奴才时,与看绯冉没有区别。”   她默了须臾,问:“运公公可晓得本宫打算做些什么?”   “奴才知道大哥晓得,奴才就不需要晓得,奴才只是跟着自己想跟的主子而已。”   她缓缓起身,踱到屏风之后取来一个包裹,道:“如若到了紧急关头,我这个主子不足以成为依靠时,你和王顺皆可以选择明哲保身,这里有银票和一些便于携带的细软之物,足够你们享用三世,还有粘接假须及变声的药水,可助你们隐藏身份。”   王运一愕。   她浅哂:“你在尚宁城时,曾不止一次地暗中周济我们姐妹,我明明晓得,在初逢时也没有给你一点好脸,想来惭愧得紧。”   “不,娘娘,奴才……”   她摇首,目色淡凉如水:“我的生命中失去过很多人,甚至在我自以为有能力保护所爱之人的最近,再度失去另一位父亲。我无法预料这场博弈的最后结果,无法给予你们任何承诺,当有一日,你感觉我无法保护你时,请及时抽身离开。当然……”她话音一顿,目内隐现一丝戾气,“我虽不想目睹自己的人在眼前死去,也绝不允许背叛。”   “奴才明白,奴才谢娘娘记挂着奴才们的安危。”王运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包裹。   ~   慎太后病势好转,召见司晗。   康宁殿便殿内,茶香淡淡,烟雾渺渺,太后娘娘亲自泡茶,亲手递与对面的后辈新秀。   “微臣惶恐。”司晗接茶,浅呷一口,“好茶,这绿茗烟翠本就是茶中名品,经太后娘娘如此调制,更为爽口入心。”   慎太后冁然:“哀家这泡茶的功夫,你当是和谁学来的?”   “微臣不知。”   “是你的母亲。”   他丕怔。   “那时是先帝设宴,宴请头甲三名,哀家仅是充媛之位,令堂还是探花夫人,她生性害羞,哀家也不善交际,不知怎地就分外投缘,也是在那时候,她教会了哀家泡茶的决窍。”因为追忆往事,慎太后笑得分外慈柔,“谁想到多年之后,哀家用令堂遥传授的茶艺为她的儿子泡茶呢?如若她今日活着,必定是哀家最谈得来的朋友。”   他低叹:“家母福薄,看不到太后母仪天下的荣耀。”   “莫这么说,令堂是个很有见地的女子,她心知司相心怀大志,尽管自己身子孱弱,需要丈夫的陪伴呵护,也从不向司相抱怨分毫。若无她那般无怨无悔,也不会有今日独掌朝堂的司相,晗儿当以母为荣。”   “我对母亲的印象很是模糊。”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母亲,母亲对外是最完美的贵妇,她的抱怨与眼泪只对着身为长子的自己施发,致使他无处安枕,一心向往薄家。   慎太后沉声一叹:“有司相那样一位忠正君子为父,还有那样一位贤惠女子为母,晗儿,你当珍惜自己的名门清风,切不可因一时糊涂误了自家的千古声名。”   他面现茫然:“请太后明示。”   “唉~~”慎太后一叹再叹,“你与薄光情同兄妹,却不是真的兄妹,难道你要为她搭上自己家族的前程?你不要忘了,你的亲生妹妹是苗寨的夫人,骨肉相连的亲父亲妹,难道还不抵不过一位义妹?更不要说,这位义妹是欲将你带往歧途,甚或是万丈悬崖。”   “太后,微臣还是不明白。”他起身,敛衽作礼,“贤妃娘娘虽是微臣义妹,但微臣自诩从不曾以国戚自居作威作福……”   “晗儿!”慎太后面目急变,“你还在与哀家玩这鬼打墙的把戏么?哀家是心疼你年少英材,莫因他人的蛊惑误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薄光用药致皇帝昏睡不醒,且用计挑拨慎家和魏家自相残杀,这等阴狠歹毒的女子,哪里值得你这般待她?”   司晗蹙眉:“太后所道非同小可,不知可传太医检视龙体?”   “太医院从上到下没有一人验得异样,要么有把柄握在薄光手中,不敢造次;要么是薄光有手法太过高明,那些庸医……”   “太后此话,微臣大不赞成。”司晗不惜打断太后娘娘的揣测,“太医院是集结天下杏林高手之地,是天下从医者最向往的医学圣署。他们若是庸医,置大燕医学为何地?”   慎太后十指攥痛。这个司晗,如此装聋作哑,避重就轻,是执意维护薄家到底了罢?司相一世的清名美誉,便葬送在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儿身上,可惜,可恼,可恨至极。   “太后,您若怀疑薄光,微臣这就去当面问她个究竟。微臣也愿从外面请几位名医为皇上看诊,倘若真如您所说,皇上是中毒之症,微臣定当大义灭亲……”   “罢了,哀家找司相罢,你退下。”慎太后淡道。   “是,微臣遵命,望太后保重凤体,早日痊愈。”只是,如此当下,您万万见不着家父身影呢,太后娘娘。请善自珍重。   司晗退了几步,方徐徐转身,迈出殿门,礼数恁是无可挑剔。   他晚间回府,鸾朵问起他今日去处,不禁吓了一记:“你不怕她为了削弱我的朋友,给你的茶里下毒?”   “她不敢。”司晗微哂,“她纵然不知其它,也晓得我与小光的兄妹之情,她若敢在这个当口夺我性命,等于逼小光对她痛下杀手。越是在后宫里待久的女人,越是见识过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阴毒法子,这个时候,她绝不敢激怒小光。”   鸾朵冷嗤:“就算你说得有理,也太冒险,万一……你若发生不测,我的朋友定会用整个大燕陪葬,你希望那样?”   “……”司晗缄口。   “我晓得你心中痛苦,但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任何玩笑。”鸾朵俏脸冷若冰霜,“来,用药。” 正文 七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49 本章字数:4986   “太后,奴婢有一事不明。”困惑了多日,赶上今儿主子心情还算不坏,宝怜趁为主子推拿的工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讲。”慎太后自持一把玉骨圆扇轻摇微风,闭眸享受着肩头拿捏的舒适,道。   “您为何未在给明亲王爷的信中提及先帝遗诏?王爷若是晓得贤妃手里握有那样物什,才会星夜赶回天都救驾不是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呐。”慎太后叹了一声,“允执若是晓得薄光有先帝遗诏,只怕乱了心智,不能从容地审时度势,失去了运筹帷幄的清醒。”   “王爷会么?”   “我们搜寻多年,始终未将那份遗诏搜到,他一旦听闻,哪还按捺得住?如今的情势,是那个薄家**精心布局多年的演变,倘若不能一击即中,我们母子只怕失去最后的反击机会。”   “可是,您不说遗诏,王爷许就感知不到局势的危重……”   “单是皇帝昏迷便够了。当薄家的人连皇帝也敢挟持,允执足以意识到事情发展到了如何迫切的境地。他手中有十万雄兵,到时只须在城前扎营,薄家那几个女儿便不敢轻举妄动。她们若敢在那时拿出先帝遗诏,诸老臣必定请出哀家甄别真伪,哀家便会让那道遗诏成为她们的催命符。”   “太后是说,如您对齐王妃说的那般?”   慎太后傲然一笑:“那道遗诏真也罢,假也罢,哀家认定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是薄家姐妹为了动摇大燕根基设计出来的恶果,是那三个人为了继承其父的祸心杜撰出的伪物。如若她们用得是齐道统的字迹,哀家更将使她们弄巧成拙。她们忘了,哀家届时可使齐道统公开作证,证明他从未写过那样东西,不管他有没有写,他的嘴里只会说出哀家想听的。”   宝怜宽慰一笑:“但愿明亲王妃会将您的话如实带到齐大人跟前。”   慎太后目芒陡锐:“她必须带到。她如果想保住她的母家,想保住允执,必须把齐道统的口径统一。”   “太后,尚仪绯冉在外求见。”伍福全声嗓透入。   慎太后眉峰一掀:“她?不是一直避着哀家么?这会儿居然来了?”   宝怜蹙眉:“太后,还是不见她罢。如今想来她一直效忠的主子只有薄光,却在太后面前打了恁久的花枪,如今暂且治不了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慎太后摆了摆圆扇,怡然笑道:“哀家偏想见见她,听听她准备和哀家说些什么。宣她进来。”   绯冉进殿,常礼参见。   “怎么,这会儿有了硬气的主子撑腰,见哀家连跪也不跪了么?”慎太后淡淡道。   “并不是。”绯冉笑语嫣然,“微臣是奉皇后之命,向太后禀报明日侍疾的人选。皇后认为,命妇轮流侍疾有扰太后清养,特地打宫中嫔妃选了一位才德兼备的娘娘专奉太后榻前。”   “哦?”连佯表忠心的虚话也不说了,倒是利落。“不知选了哪位嫔妃?”   “魏昭仪性情柔淑,是最适宜的人选。”   慎太后颇是意外,讶道:“听说近来连嫔妃带宫人,你们送了许多人出宫,想来那些应是魏氏遗留的人脉,为何独独留下了这位魏昭仪?”   “禀太后,应当是魏昭仪冰雪聪明,晓得如何保全自己和家人。”   慎太后唇勾嘲讽:“她的父亲是魏藉的亲弟,是无可置疑的同党,你们却饶过了他?”   绯冉恭声:“微臣不过是一个替主子跑腿的小人物,不晓得太多,若太后实在纳闷,不妨直接诘问魏昭仪。”   好强硬的口声。慎太后冷笑:“你可想过你一心跟着薄光,会为自己招来怎样的灭顶之灾么?”   绯冉覆下眸睑蓦地抬起,淡道:“微臣求仁得仁,任何后果皆可承受。”   “仁?”慎太后不屑,“你跟着乱臣贼子,哪里是‘仁’?哀家劝你……”   “微臣劝太后还是省些力气罢,毕竟,您前些日子为了有法子见着明王妃,喝了许多不必要的苦药,是药三分毒,还须安心静养。”   “薄光晓得我见……”慎太后一惊,迅即起身,疾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你们……你们可是设计了什么恶毒的诡计陷害允执?”   “太后有得是时间慢慢想,微臣告退。”绯冉径自启步。   “大胆奴才,给哀家回来……伍福全,拦住她!伍福全——”   太后娘娘疾喝声过,回答得是伍福全无可奈何的支吾声。两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小太监一左一右扶住这位伍公公,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竟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绯冉目不斜视地远去,惟在与踏进院门的魏昭仪擦身而过弯了弯膝。   “太后娘娘,臣妾奉皇后之命,即日起长住康宁殿,侍奉太后榻前。”魏昭仪优雅见礼,身后宫人各抱寝具衣饰,跪倒一片。   慎太后恍然明白:自己的自由到今日结束,从此后,是真真正正地陷落薄家**的牢笼中了。   可是,那个毒女为何明知自己佯病,还任由齐悦的自由进出?她到底……到底在这座天都城内为允执设计了什么陷阱?   允执,允执,母后从此无法助你,你还须步步当心,莫中了毒女的算计,莫让大燕失去最后的希望……   慎太后祷告上苍,祈求神灵。   ~   历经二十余日,累死三匹好马,甚至搭上一名随从的性命,白果终于到了风高沙多的西北边疆。西北大营扎在西北最大的都城萨哈城外,不必多加曲折,她以自己的明亲王孺人金牒顺利见到了寤寐思服、魂牵梦系的丈夫。   只是,这不是在明亲王府,明亲王更非一位缱绻体贴的夫君,她无法尽情表述相思,甚至为了消融丈夫面上那冷硬的冰意,她不得不尽速奉上太后的书信,表明自己此来身兼重任,绝非任性妄为。   胥允执怔了怔,接信后先扫了眼封口处的封泥,其上签有书信书成的时日,眉心起褶:“太后的信是在一月前写成,你在路上耽搁了恁久么?”   “臣妾不识路,那个懂得看舆图的随从中间还得病死了,我……”白果不胜委屈,泫然欲泣。   胥允执颔首:“你去好生梳洗歇息,本王读罢太后的信后再去看你。”   “……是,臣妾先下去了。”白果转身后,忍不住回眸,但见丈夫的目光已经放回手中信笺,毫无久别重逢的惦念。可她千里迢迢,竟是连一句温柔的问候也得不到么?   “慢着!”男人突发一声急喝。   白果已抵大帐门沿的足尖倏然一顿,旋过身来:“王爷?”   “太后在信中所说的,你知道几分?”他问。   白果剧颤。   明亲王容颜阴沉,沉浸沙场数月,日日与血腥与死亡为伴,周身上下尽现肃杀之气,坐在逆光的帅案后,恍如阴界阎罗,令她不寒而栗。   “你既然来送这封信,应该晓得太后向本王说些什么罢?”面对发愣的妻子,他再问。   “臣妾知道的。”她嘤嘤道。   胥允执扬眉:“你动身时,天都城内的局势当真尽归薄光所控?连司晗也为其所用?”   “太后说……”   “本王不是问太后说了什么,是你自己看到了什么。”   白果心头一跳:“王爷在怀疑太后说得不是实情?您到了这时,还想为薄光说话?”   “本王何必为她说话?”他语透森冷,“本王是想了解天都的局势已恶化到怎样境地,以便做出精准判断,拟定下一步应对策略。你纵然不懂这些,也该明白医者对症下药方得痊愈的道理。”   白果面色窒白,咬唇道:“臣妾来的时候,只知太后已经不得自由。臣妾为了防备王府也被监控,特地向茯苓山庄赶了一天的路,第二日天未亮时才改路西北。”   胥允执拧眉思索半晌,问:“太后不得自由,你们是如何获得消息?”   “太后称病,命妇轮流侍疾,太后将消息传给王妃。”   “……你去歇着罢。”他声色微缓。   白果这次走得颇快。因为重逢的喜悦一旦退去,长途的疲倦席卷而来,她全身酸痛,双足凝重,迫不及待想要温暖的热水与干净的衣裳。   “林亮。”胥允执沉唤。   “属下在。”林亮打帐外应声而入。   他将手中信递出:“仔细看完它,告诉本王你在想什么。”   林亮应是,揽信细阅,随后……愕不能语。   “本王一向知道她胆大包天,没想到她敢做到那等地步。”他眯眸,“毒害皇上,软禁太后,如此滔天大罪,你认为为何朝中没有一人警觉?那些素日城滔滔不绝的御史,那些一日两请平安脉的太医,为何没有一人发声?”   林亮晓得主子此话不是为了向自己求证答案,双手将信放回案上,嚅嚅道:“属下想不出来。”   “因为她不是第一天精通医术,也不是第一天得以接近皇上,她用数载的时日,使朝中相信她安于现状,忠诚大燕。朝中那些自诩聪明的臣工会想,她若想害天子,何必等到自己专宠后宫贵为贤妃之时?更以为,她一个劫后余生的罪臣之女,断不敢有对抗皇家的胆量。莫说他们,连本王也低估她许多。她初为御医轮值皇兄时,本王还曾派人暗中防备,不知何时却不了了之。一直以为她不过是想在皇上与本王之关挑拨离间,为大燕皇族添一段兄弟争妻的丑闻,没想到连这个也是她放出的烟幕弹,她要得就是今日,掌控大燕。”   林亮眼角觑着主子神色,道:“属下有一事不明白。”   “说。”   “如若天都城内尽是王……”如今再称“王妃”自是不妥,称“贤妃”只怕主子刺耳,又不宜直呼其名,难也。“尽是薄家人的天下,为何白孺人还能送出信来?如太后信中所提,薄家人如此精心运筹,几乎算到了所有可能,为何能让王妃有机会见到太后,更将这个消息捎给了王爷?王爷说先前低估了薄家人,这一回更须小心为妙。”   胥允执先怔后笑;“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本王。你若不说,本王兴许认为她一朝遂心,即自以为尽在掌握,得意忘形。说不定,本王会再一次低估了她。”   “太后怀疑司大人、卫大人,甚至怀疑连皇上跟前的王顺、尚仪局的绯冉尽是薄家暗桩,薄家人可谓一手遮天,但当前却仅是昏迷皇上、软禁太后,兴许等得就是王爷自投罗网,您万万不可贸然回朝。您一日不回去,薄家人就绝对不敢谋害皇上和太后。”   他淡哂:“本王当然不会立即回朝,西北战势正炽,本王怎能轻易撤军?本王修书一封,你捎给德亲王,防他在一无所知地回到天都,成为薄家人的俎上鱼肉。”   至于你薄光,本王早晚亦将会你一会,但愿届时你莫后悔自己选择了这条不归途。   ~   尽管不急于率兵返亦,仍须调整作战部署,从原先的稳扎稳打,改求速战速决。胥允执与西北部落的可汗容止商议了两天两夜,决定用当地草原处处可见成群结队的野马设阵,重溃叛军。   先遣大量富有经验的牧马人收纳万匹野马于围栏中待用,同时暗中向当地村民购买大量破衣旧棉,扎成数以千计的人形,着叛军服饰,腹藏香美草料立于原野,后牧马人策使野马前往,撞倒布人,即有美味可食。   如此循环往复,一月下来,这些野马已食髓知味,每听牧马人的鞭梢之声,即群情欢啸,势如出闸的洪水向前涌动。   然后,决战之日来临,当鞭梢挥动,现万马奔腾,将叛军淹没其中……   结果不言自明,官军大胜。且经此一役,叛军元气大伤,不得不低首求和。   容止大赞明亲王此计绝妙,诘询兵书战策师从哪家。   他赫然想起,当年薄呈衍曾设法调动山林间的猴群向叛军投掷山果石子,以此以少胜多,阻住叛军北上之路……他的野马阵,有多少是借鉴了薄家人的智慧?   既然叛军平定,自是班师回朝。他这边才将大军休整完毕,集结一处,忽然有惊讯报来——   “王爷,宁王胥睦领西疆国人马,号称遵奉先帝遗诏,讨伐窃国之贼,正欲向天都城进发!” 正文 七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0 本章字数:5151   那道遗诏的公布,比薄光预先的设定略早一步。   至于契机,是因为商相的出现。   当天子缠绵病榻趁逾一个月后,对个中始末最是知悉的商相终于坐不住自家那把致仕赋闲的楠木雕花大椅,进宫求见太后。   太后宫中的伍福全来到了盛兴门前,言:近来暑气渐盛,太后沉疾来袭,着实不宜劳神耗损,待凤体康愈后方宜再见外臣。   商相改为请求探视皇上,却出乎预料的顺利,毫无阻碍地直达明元殿。   王顺在殿前恭身迎候,送至天子寝殿。   “老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坐在龙床之侧正为天子拭手试面的周后闻声转首,含笑道:“商相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外间暑热正盛,王顺,去为商相端一碗酸梅汤消消暑气。”   “微臣谢娘娘。”商相平身。他对这位住日的淑妃了解并不甚多,只知她寡言少语,处事怯懦。今日贵为皇后,居然颇有大家之态,倒是难得。“请问娘娘,皇上龙体如何?近来可有醒来之时?”   周后颔首:“两个值夜的小太监曾先后两位向本后报皇上醒来的消息,无奈两次醒来的时辰俱太过短暂,待本宫赶过来的时候,皇上又睡了过去。江御使道,皇上经脉已经舒通,如今是气血稍弱,精神难济,只待切中病理,对症下药,必得大好。好在贤妃妹妹和江御使正在调制新的药方,皇日不日即可痊愈。”   商相微怔:“贤妃娘娘也在为皇上诊治么?”   “是呢,多亏有她,不然本宫既要照顾太后,又要照顾皇上,两头兼顾,只怕哪头也不能尽善尽美。”   商相以眼角余光细眄皇后神色,不由更为纳罕:这位娘娘意态舒适,眉目自信,每言每字皆似发自肺腑,丝毫未见傀儡人物的拘禁窘迫,莫非……   也是薄光的同盟其一?   此念方动,商相自己竟也打个冷颤,倘若薄光连与皇上夫妻多年的宫中嫔妃也能收为己用,甚至助其损及龙体,谁知她在天都城还有多少身居枢纽之位的同盟?   “商相来了么?”薄光托着一盅药汤悄然进殿。   后者敛袄揖首:“老臣恭请贤妃娘娘安好。”   她颔首:“商相少礼。待本宫服侍皇上用药后,再来问候商相。”   “这……”商相微蹙苍眉,“这药可曾试过?”   薄光轻掀秀眉:“正要试。”言讫,她将托盘置于龙床侧的几案,一手持匙,将药汤喂进自己口中。   周后笑道:“每一回贤妃妹妹都是自己试药,这份忠心后宫嫔妃中少有人及。”   商相垂睑,揖礼道:“是,老臣失礼,请娘娘恕罪。”   “商相担心得是皇上龙体,何罪之有?”薄光浅哂,“不过,本宫在皇上身边已非一日两日,商相的担心似乎晚了许多。”   “……”这位,亦非才从尚宁城归来的那个小女子。   他径自沉默,看薄光将药汤亲自喂入天子口内,一匙一匙,细腻而柔缓,真若在侍奉自己心爱的男子。细密的长睫,挡住了眸内的所有真实,挑起的唇角令得酒窝微现,浮漾些许温柔……   这温柔,当真是对天子的两分真情,还是对一个已经陷落自己网中猎物的怜惘?   “商相难得进宫,本宫想邀商相喝杯清茶,可否到西便殿小坐?”薄光道。   “老臣遵命。”他起身向天子龙床揖礼,“老臣拜别皇上,拜别皇后。”   ~   西便殿,如今形同薄光半所寝宫。   她体谅老臣盘坐不宜,弃板足长案畔的绫锦蒲团不用,改坐窗下罗汉榻,商相则踞于对案的高背方椅。   “商相今日虽先求见太后,再来见皇上,其实真正想见的,只是薄光罢?”她捏起榻案棋盘上的两枚棋子,一黑一白,自行布局。   商相淡笑:“娘娘当年得以回到天都,是老臣向太后力荐。如今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商相真是坦白。”她嫣然,纤指落下一子。   商相眸光落在那张棋盘上,道:“老臣想问,您想将大燕带往何方?”   “商相料神如神,何妨猜上一猜。”   “老臣若有这等本事,当日又岂会为偿一己的悔意劝太后赦免娘娘姐妹?”   她低笑:“商相当真没有料到今日么?”   “……娘娘此话何解?”   “薄光认为,能够料到今日的,当世当有两人,商相位列其一。”   难得地,老相爷满面错愕。   她纤指捏子,审视楸枰格局,悠悠然然道:“商相至今以来冷眼旁观,不过是想看薄家的女儿到底有几分能量,到底走到几时。难道在这个过程中,你从未想过薄光有一日势必变成今日的薄光?”   顿时,商相如老僧入定,哑口无言。   “商相想防薄光,早在薄光成为明亲王妃时,便该阻止。”   “原来……”老相爷放声长喟,“在那个时候,您从进府到出府,皆是娘娘计划中的一部分?”   她忖了忖,道:“进府或许是顺势,出府却是必然。我需要知道历经三年分别后的明亲王发生了多少改变,需要知道自己该何击溃那个庞然大物。毕竟,他是我此生最大的劲敌。”   “最大的劲敌……不是皇上?不是太后?”转眼间,商相又溺陷困惑。   “皇上和太后当然是劲敌,但比及他们,明亲王才是我必须摧毁的。”   “因为娘娘因爱生恨?”   她笑,嫣然间眉眼弯弯,笋指落下,席卷半壁江山。   商相盯着那盘自相残杀的棋局,心中一惊:“娘娘是想将大燕引入战火纷飞?”   “商相也低估薄家女儿的心胸呢。我若想,何须等到今日?只须将我身为御诏时聆听天子会晤兵部臣工时,知悉的那份大燕布防全舆图卖给异邦,不费半点力气,便可把大燕推进战乱。”   商相背后倏地泛冷。   “我是爹爹的女儿,爹爹的一生皆致力于如何繁盛这个国家,我若毁了它,将来如何面见爹爹?”她手底落棋稍缓,步步皆留余地,“我啊,非但不毁,还将使它繁荣太平。”   商相倏立,长揖道:“娘娘,微臣劝您此时收手还来得及,老臣愿将娘娘平安送出天都,并在圣上面前为您遮掩此事。”   “我若不听呢?”   “如果娘娘一意孤行,老臣将……”   “将如何?”薄光挑眉。   商相扬首,一字一句:“当年娘娘与容妃娘娘回宫时,太后惟恐容妃娘娘有一日把持后宫,危及朝廷,特地将一份亲笔诏书留在老臣处。倘有那一日,命老臣以诏书公示群臣,诛灭薄家女儿。如今,走到今日的虽非容妃,但此诏旦出,群臣皆知贤妃娘娘对太后、皇上怀有异念,娘娘将四面楚歌,届时您想走也走不成。”   “太后娘娘竟还有这步棋么?”薄光莞尔,“的确,如若商相将诏书公布于朝堂,本宫的处境将极为不妙。难怪太后虽不得自由,仍可从容度日。”   商相老颜沉重:“老臣不想走到那一步,请娘娘……”   “巧了,本宫这边也有一份诏书。”她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掀起一样物什,那是一个鱼形玉佩,晶莹剔透,恍看如一条摆尾摇曳的活鱼一般无二,“商相认得它么?”   商相攒眉:“很是眼熟。”   “这样物什挂在爹爹的腰间三十几年,是他生平惟一的饰物。”   “所以,娘娘想说什么?”为何自己突有不祥预感?   薄光摆弄着那样物什,眼神恍惚若梦:“这样东西本是良叔随身保管,我全然不知它也劫后余生。可是,有一日良叔被迫归去,我为他整理遗物时,无意发现了它的存在。谁能想这个小小鱼儿的肚里,竟然容得下一桩天大的秘密?我初读之际,也是再三怀疑,直到设法搜来齐大人的墨宝,确定字迹如出一辙,方明白当年的皇家三兄弟为何一定要爹爹死去。商相可猜到它里面藏着什么?”   商相须发皆颤,双手过顶:“请允老臣过目。”   “不成呢。”她摇首,“为防商相老夫聊发少年狂,凭着一腔忠君热血,不顾长者体面,把这张写在绢布上的秘密吞进腹中,本宫不可冒险。不如待它宣读朝堂之后,商相再来校验先帝的印玺及齐大人字迹的真伪罢?”   “娘娘!娘娘请三思!”商相疾步上前,“如若它公诸于世,将有何恶果?那些暗窥在侧觊觎帝位的皇族,必然以此为借口,煽动民心,酿就大乱,彼时将有多少生灵涂炭?”   “商老大人,您离娘娘过于近了。”王运站在对方身侧,轻声提醒。   商相一窒。   一个小太监蹑脚走来,挡在商相之前。   “王运。”薄光唇弯揶揄,“你难道担心商相欲从本宫手中硬抢不成?”   “奴才不敢。”王运弯腰,“奴才只是觉得既然商相如此忠君爱国,不如趁此机会召集群臣,以商相之名将此物宣之于众。”   “你——”商相气极:这奴才哪来这般歹毒心肠?   薄光微讶,旋即失笑:“运公公好主意。如此,就去命外面的人知会王顺,速以商相之名召集各部重臣,言道商相今日进宫,为得是在有生之年将故友所托之物面呈故友之女,以洗故友千古不白之冤。”   她从未想过,这份遗诏竟是用这种方式横空出世。   不在预料,却比预料得还好,着实是妙。   ~   先帝遗诏:六弟盺乃高皇帝最爱之子,高皇帝驾崩之时,盺尚值稚龄,不足以托付社稷。高皇帝大行前,宣朕密入寝殿,曰帝位传袭于朕,朕百年之后传于六弟。朕以血誓立诺,高皇帝含笑而去。然,朕在位数十载,沉浸一己私欲,将当日之诺抛诸脑后,并立己子为太子。无奈天理昭昭,朕屡逢病重,阖眸必见高皇帝叱朕不孝不信不义。朕于父失孝,于己失信,于弟失义,恐来日无颜见祖宗于天上,特命大学士齐道统代拟诏书,转予薄呈衍贤卿,助善亲王登临大宝,继承高皇帝未竟之志,如有违者,出示此诏,仍不从者,示同谋逆,薄卿全权定夺论处。钦此。   尽管商相也欲在群臣到来时奋力阻挡,无奈此前一粒药丸喂进腹内,顿时失语。眼见着朝中重臣络绎而入,眼见着薄光声声悲泣将此诏公宣于众。   诸臣呆若木鸡。   薄光跪地掩面泣哭不止。   司勤学率先醒过神来,出手扶她起身,道:“娘娘,请保重凤体。”   她以帕掩口,泪如雨下:“义父……我那可怜的爹爹……只因握有这份先帝遗诏,为了维护大燕安定,甘愿违逆先皇遗诏,选择忠诚于今上……却没想到……没想到……爹爹他……死得好冤……”   “娘娘如今此话还为时尚早。”礼部侍郎谢鸣歧发声,“这份遗诏的真伪尚待甄定,请娘娘莫辱及皇上清誉。”   德亲王曾主管礼部,而这位是德亲王的门人罢?她含泪点头:“大人说得极是,本宫方才失仪,请勿见笑。可是,先皇这份遗诏,连太后也不晓得,不知该请谁来鉴别真伪?”   “此诏既然由商相保管多年,为何从方才至今商相一言不发?”吏部侍郎杨慨之道。   而这位,是明亲王为了牵制魏藉派进吏部的亲信?能够在魏藉的爪牙欺迫下稳坐吏部第二位多年,自非善类。她摇首:“商相今日进来时神色就己不对。本宫为了安商相之心,尚在商相面前亲口为皇上试药,谁知才到便殿,商相便跪下向本宫请罪,将裹有先帝遗诏的鱼形玉佩拿出后,便说自己此生愧对故人,从此再不言语……商相,您说话罢,为解各位大人之惑,为证明您昔日挚友的清白,惟有您开口说话,方可取信于天下啊,本……不,我求您,求您为了家父,再开一回口罢……您当年是为了大燕的安宁,明知故友冤屈秘而不宣也是无奈啊……”   她再度跪倒到殿央的氍毹之上,哀声央求。氍毹中心,织绣着一簇临风嫣然的含花笑丛,衬着她泪光潸然,不胜娇怯。   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商相喉舌无法自主,心急如焚,眼睛四顾下,突地盯准书案后上的笔墨,便欲上前奋笑疾书。   “商相,您不可轻生!”王运蓦地抱住商相老腰,“您即便了了心愿,也不能想不开呀。”   这些个奴才!商相心头咆哮如雷,无奈室内不具读心人。   杨慨之面生狐疑,道:“既然商相一心自封喉舌,咱们这里不还有一位亲临其境者么?齐御史,为何你也一言不发?” 正文 七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0 本章字数:6590   薄光瑞巧搀扶下起身,眸光淡淡,瞥向那位避在角落的齐大人。   这世上有语,空穴不来风。在晓得爹爹的死起源于一道子虚乌有的诏书后,她无数次的想,如若爹爹对自己的儿女连带最信任的良叔也从未透露过,无论这样东西存不存在,也决计不曾出现在爹爹手中。   那么,这个传闻是如何形成?   猜测其一:先帝在临终之前,对朝廷第一重臣暗起杀心。   然而,捏造一道袭位于善亲王的诏书,未免为自己儿子的江山埋下太大隐患。即便那时先帝以为薄相已然位高权重到前朝后宫尽是耳目眼线,除了禅位诏书这个梗想不到更能为对方招去杀身之祸的法子,但他更该惧怕爹爹挟旨拥王自立,尚不必承担乱臣贼子的罪名。   猜测其二:先帝从不曾写过这道诏书,从头到尾,不过是皇家母子为了除去太过耀眼的第一重臣的设计。   不过,倘使如此,太后大可不必处心积虑地寻找那样物什,更不必命绯冉一再明察暗访,旁敲侧击。是以此项猜测在成型之初即遭抹杀。   猜测其三:先帝的确拟定了诏书,有人从中阻截,不曾送抵爹爹手上。之后,却不知为何,此人将消息散布出去,令当朝首臣成为皇家母子除之不可的目标。   这个想法在脑中盘旋最久。她一直无法确定的原因,是那位最可能代笔行旨的人与爹爹素无怨隙,且为人口碑不弱,并以耿正闻名,有何理由成为那场杀戮的参与者?   直到白果问到了答案。   “齐大人。”杨慨之敛袖拱手,“阁下身为内阁大学士,写得一手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的好字,听闻当年先帝几度病重,皆是齐大人奉命御前代书拟旨,可有此事?”   齐道统稍作沉默,道:“各位大人,此事攸关国本,我等身为人臣者,岂可妄议天家?以本官之见,当请太后到此主持大局,我等方可一辩是非对错。”   “齐大人说得有理。”谢鸣歧力赞。   薄光叹息:“太后病上加病,连商相也见不得,着实不宜劳神。”   杨慨之容色复杂莫名:“皇上病,太后也病,这时机未免赶得太巧。贤妃娘娘,您是薄家人,这事应该避嫌才对。”   “杨大人误会。”她面相凄楚,“此刻的本宫绝非审判者,而是一名投诉无名的原告。世上所有案件,可有原告回避的道理?”   谢鸣歧扬眉:“不知娘娘告得是谁?”   她以袖拭泪,凄而不怨:“本宫告造化弄人。吾父千古之冤,可惊天地,无奈阴错阳差,遗骨荒野,本宫……”   她哽咽难言。   杨慨之往康宁殿方向拱手为礼,道:“太后病重,不可劳神伤形移驾于此,我们难道不能到康宁殿?只须太后坐在当堂,咱们便可细论曲直。至少以太后之尊,足以命商相开口,咱们也好听个分明。贤妃娘娘以为如何?”   “如若诸位大人没有意见,本宫自然赞成。”几位大人,薄光明明为你们的太后娘娘留足了体面,为何无人领这份人情?   ~   薄光乘四抬小舆,尚特地为商相传了一顶小轿,诸人随后安步当车,摆驾康宁殿。   魏昭仪迎出殿外。   诸人止步廊下。   “魏昭仪,太后娘娘能否接见诸位大人?”薄光轻诘。   魏昭仪福礼:“禀贤妃娘娘,太后病了多日,气色欠佳,是以不宜接见外臣,特命臣妾在此请各位大人暂且回去,无论何要务,请改日再作道理。”   “昭仪娘娘。”杨慨之揖首,“请禀告太后娘娘,臣等今日前来,实在万不得已,请太后娘娘为了大燕的江山……”   “这位大人是什么话?”魏昭仪玉容一沉,“听你的话声里,似乎暗指太后托病不出,刻意回避不成?”   “……臣不敢。”这魏家的女儿,为何还在后宫嚣张?   魏昭仪焉看不出对方眉眼间的不屑?冷冷道:“本宫奉皇后懿旨长住康宁殿侍奉太后,太后凤体的安康为本宫惟一在意之事。各位大人若执意要见太后,请前去向皇后娘娘请旨,本宫自然不敢阻拦。但本宫话说在前头,几位大人若是因此被皇后问大不敬之罪,莫怪本宫没有事先提醒。”   谢鸣歧不想如此徒劳往返,错失战机,遂道:“昭仪娘娘,臣等深知太后凤体不虞,但为大燕百年安宁,不得不执求一见。为防臣等冒犯凤颜,何妨请太后隔帘垂询?只须太后娘娘帘后坐阵,臣等便有了主心骨,方可放手一搏。”   魏昭仪颦眉稍作思忖,道:“贤妃娘稍等,待臣妾请示太后。”   薄光颔首。   被忽略过去的诸臣面面相觑:这位昭仪恁大的架子,难道不知自己今非昔比?   一刻钟后,魏昭仪款款而出,道:“太后应了,请贤妃娘妨与各位大人移步东便殿,奴才们已经挂起纱缦,太后就在缦后等待各位。”   东便殿与寝殿有门相通,不须劳烦太后挪动过多。待诸人踏进去时,殿内药气弥漫,诸臣以眼角余光瞥见缦后影影绰绰,有人半躺榻上。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杨慨之特意略提声嗓,支耳聆听回音。   “……免礼。”幔后人声稍沉,当应属太后无疑。   “各位大人。”宝怜踏前一步,“太后午睡才罢,虽稍有精神,也不宜过久劳损,请各位大人长话短说。”   谢鸣歧精神大振:“商相,太后跟前,您还打算禁声不语么?”   但见后者面上困迫至极,双手指喉,连连摇首。   “你这是何意?不想说,还是不能说?给你笔写如何?”   “各位大人。”魏昭仪在幔后发声,“请莫耽搁时间。”   杨慨之叩首道:“太后,请您命商相开口说话。”   “商相?”太后声嗓微哑,略见颤弱,“商相也来了?赐座。”   王运当即将一把方椅塞到商相臀下,后者却“卟嗵”跪倒在幔前,老泪纵横。   “商相还不准备畅所欲言么?不准备为我九泉之下的爹爹鸣屈申冤?”薄光泪光盈盈,“如此,本宫有几句话求证齐大人。”   齐道统拱袖:“娘娘请讲。”   “当年先帝病重,大人可是代拟要旨的第一人选?”   “正是。娘娘曾任三品御诏,当知此事有档可查。”   “大人可曾为先帝拟过一道禅位于善亲王的诏书?”   齐道统未料她如此直截了当,怔道:“娘娘,臣……”   “请大人直白、坦诚、毫无隐讳地,当着过往神灵,当着太后、诸位臣工的面,回答本宫,您有没有为先帝代拟禅位于善亲王的诏书?”   齐道统面相板谨:“臣从……”   真敢否认么?她颜色一寒:“除了阁下,当年还有侍奉在先帝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位跟随先帝几十载的梁公公,他在先帝驾崩后即致休归乡,如今虽有七十高龄,仍耳聪目明,对先帝音容笑貌记忆犹新。本宫正巧在昨日将他请到了天都城,算时辰,此刻也该到了宫里,不妨和齐大人当面对质。”   “慢着!”杨慨之疾喝,“贤妃娘娘不是说是因为商相进宫,您方得知遗诏之事?如今为何提到先帝身边的梁公公?莫非娘娘早有安排?”   薄光美眸冷横:“是有如何?”   杨慨之丕地舌结。   始终未予多言诉司勤学不由愕住。   谢鸣歧遽然上前:“娘娘,依臣之见,商相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罢?这份所谓的遗诏……”   “大胆!”她粉面凛然,“陈大人用‘所谓’两字,是在藐视先帝么?太后,如此逆臣,该如何论处?”   “这……”谢鸣歧双膝仓惶落地,“太后明鉴,微臣绝不敢有藐视先帝之心。实乃兹事体大,不可轻信,请太后亲自验证遗诏真伪!”   薄光轻移莲步:“臣妾也愿亲手将这份遗诏交予太后甄别。”   幔后,忽起一阵急促喘息声,继而是绵延不绝的剧咳,一声紧似一声,直教幔外人不忍卒闻。   “快宣太医,宣太医!”宝怜、伍福全惶道。   “请太后保重凤体!请太后保重凤体!”幔外群臣叩首呼应。   “够了。”魏昭仪推幔步出,“本宫一再说太后凤体不佳,不宜劳神,你们非但不知避讳,执意不去,还拿这等大事烦扰,致使太后不得安养,你们为人臣者,是何居心?”   “魏昭仪。”薄光微扬螓首,“先请太后回寝殿静养,本宫在此将余下的事与诸位大人做个了结。”   魏昭仪称是,向幔内挥袖。幔中人架扶起榻上剧咳未止的太后娘娘,向后方撤去。   “既然太后现今不宜烦劳,微臣暂且告退。”杨慨之起身欲行。   东便殿廊下,侍卫林立,刀剑出鞘,进出皆禁。   “请问娘娘,这是何意?”杨慨之力持镇定。   “不过是想请各位大人耐着性子审完这桩陈年旧案罢了。”薄光闪身,择中央宝椅端坐如仪,“宣梁公公进殿。”   一位身着民服,体态富足、面上无须的老者颤巍巍迈进门槛,未语先跪:“奴才参见贤妃娘娘。奴才方才在窗外听闻薄相已去,不由悲从中来,没料想当年天都一别,竟是永决。”   “家父是千夫所指的罪臣,梁公公何须为他伤悲?”   “娘娘此话差矣。”梁公公扬起一张皱纹堆叠的老脸,“薄相对大燕的忠心,世上没有人能出其左右。这是先帝亲口说过的话,奴才绝不敢忘。”   薄光冷锁蛾眉:“既然如此,家父为何背上操控善亲王谋图大位的罪名?”   梁公公两只老眼饱含热泪:“奴才记得清清楚楚,先帝龙体危重之际,犹不能忘高皇帝之言,特命奴才请来内阁大学士齐大人代拟诏书,转于薄相。因先帝深知,惟有薄相才有扶助新君稳定社稷的奇能。”   “这么说来……”薄光眸光淡扫全扬,“那份遗诏,确实出自齐大人之手?”   “老奴敢以性命担保,确实如此。”   她淡淡道:“齐大人,你怎么说?”   “梁公公。”齐道统向来者踱近两步,“你可晓得你今日所言会对整个大燕带来怎样的危难?你对先帝忠心耿耿,难道愿意看着先帝的江山毁于战乱?”   “老奴不过一介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尽心侍奉主子,主子不在,老奴心如止水,回到乡野种田种花,没想到有一天到山上收集过冬的柴火时,竟听乡民说有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在打听老奴的下落,有眼尖的猎人还看见其中一人藏在袖里的匕首。那两人一直守在老奴的家门前,老奴吓得不敢回去,在山洞里过了一个冬天,差点便冻死在里面,之后听说那两人在一天夜里给老奴的家放了一把火后离去,老奴也不敢贸然下山。直至春天来临的时候,老奴才去投奔一位远在关外的亲戚。老奴想,这个派去刺杀老奴的人,一定是怕老奴泄露了什么事。请问齐大人,您可晓得这个人是谁?”   齐道统全身僵硬。   梁公公摇头长吁:“您没把那道遗诏交给薄相,老奴晓得。您为何不交,老奴后来也明白。您着实没必要杀老奴灭口。”   齐道统垂眸。   “可是,老奴不明白得是,您既然打算把那道遗诏永远湮没,为何在后来放出话去,说薄相手中有那样物什?您先前为了大忠大义,不惜辜负先帝圣恩,为何在后来设那样的毒计去谋害薄相这位治国安邦的旷世奇才?”   诸臣瞠目结舌,连带商相、司勤学,皆齐刷刷将目光投放在那位在朝中以低调内敛、尽忠职守示人,在同侪面前以耿介不屈、清廉守正处事的齐大人身上。   薄光浅声道:“齐大人不准备回答梁公公的问题么?需不需要本宫提醒?”   齐道统垂首多时,突发一阵低笑,声音起初压抑在喉内,继而由小至大,遂成狂泻之势,足足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方势微渐歇,唇舌内挤出话声——   “想我齐道统,一生光明磊落,惟一做过的亏心之事,便是那一桩。它宛如齐某心头的一根毒刺,折磨齐某多年,但……”他两眸直眙薄光,“齐某从不后悔!”   薄光淡漠以对。   “皇上继位以来,连出治世国策,稳农兴商,百姓安乐,康衢之谣不绝于耳。齐某见得如此,即便死后下那十八层地狱,也绝不后悔!”   “嗤。”对齐大人慷慨陈辞,梁公公一声毫不捧场的鼻笑,“齐大人也不想想,您都明白的事,薄相如何会不明白?您怕老奴活着迟早把先帝遗诏的消息告诉薄相,您却不知道老奴在离京的那前夕即对薄相和盘托出,是薄相告诉老奴:比及善亲王,太子爷更适宜做一位英明的君主,更能为大燕带来繁荣昌盛,那道遗诏既然从未到本相手中,本相就当它从不存在,梁公公也将它忘了罢。”   齐道统面色陡然灰败如纸。   “况且,本宫很肯定一件事。”薄光声线悠悠淡淡,“齐大人不惜自毁操守,用那般毒计陷害家父,绝不是为了大忠大义,更不是为了天下黎民。毕竟,您也是一位父……”   “薄大人,齐某错了,齐某来向你陪罪!”齐道统猝然一声嘶吼,提足向一根殿柱撞去。   薄光挑眉:“拦住他。”   一位侍卫飞身来救,不过晚了……半步。   齐大人虽未气绝,额头已血肉模糊。   薄光离开座椅,缓缓走到此人面前,迎着那双半睁半启意识迷离的眼睛,道:“送到问天阁,命御医前去救治,然后,命他将方才所说签字画押。”   两名侍卫应命,背起伤者,迅速撤去。   而后,她回身面对诸臣。   “王顺,给商相服食解药。”   “是。”王顺从怀内掏出提先备在那里的药丸,一把塞进商相口内。   后者生生咽下,幸好顺公公还算厚道,送上一碗温茶,好歹把那物顺进了腹中。   “各位大人。”她目光依次掠过每人面孔,“你们方才听到耳中的,无论你们回去如何宣扬,是你们的事,薄光不会过问。但,薄光须请各位记得一事,家父是一位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一位心怀大燕的旷世英雄,他的死,是千古奇冤,是大燕之憾。今后,我若听见有人还敢诋毁家父,污辱任何与薄家有关之人,齐大人不会是你们的借鉴,能够成为你们借鉴的,是……”她淡笑,“家父。”   诸臣皆自一愣。   “三尺白绫,葬身荒野,儿女不得洒扫尽香于墓前,很悲惨不是么?”她眼角眉梢幽幽冷冷,“当然,家父因为有薄光这个女儿,他会从新回到他该属于的地方。但你们,可没有那份‘好运’。”   “娘娘。”杨慨之仗起全部胆色,硬声,“敢问皇上和太后的病,可是……”   “可是出自本宫之手么?”她面颜肃寂如霜,“皇上的病,太后和皇后先后请太医院的诸位御医以及茯苓山庄的白庄主检视,皆无中毒之兆,你此事提来是何意?还是阁下愿意从民间请一位杏林奇人来为皇上诊治,顺便查证是否与本宫有关?”   杨慨之微栗,道:“不敢,微臣不敢。”   “太后担心皇上龙体,忧心成焚,暑气入侵,致使凤体违和,本宫为了照顾皇上龙体,难以尽孝于太后榻前,与本宫又有何关联?”   “……是。”杨慨之额泛冷汗。   商相清了清嗓:“老臣可否请探望太后娘娘?”   薄光引袖:“请。”   商相动了几步,忽又定身,道:“娘娘,老臣再问一句,您欲将大燕带往何方?”   她眸光沉如深海,道:“如家父所希冀的,百姓安居乐业,国境安宁无忧。”   “老臣信娘娘。”商相拜别。   她淡哂:“瑞巧,命外面的人撤了,送各位大人出宫。”   诸臣退下时,皆屏声敛气,惟司勤学临去前,向她投来深深一眼。   窗外,蝉声渐响,荷香满池,而围池而设的含笑花,愈发嫣然馥郁,充溢天地之间。 正文 七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1 本章字数:4187   “娘娘,明王妃在殿外站了有半个时辰了,她一连三天都来求见,您还是不见么?”绯冉向窗外扫了一眼,问。   薄光一手扶臼,一手细细捣磨,道:“姑姑没把我的话回给她么?”   “微臣说了,说娘娘此时正忙于为皇上调配最新的药方,请她早些回去,但她执意要等,微臣也没有办法。但前两日还好,今日外面的日头分外的毒……”   “请她到正殿坐着罢,上碗消暑的凉茶,本宫稍后就到。”前两日不见,是当真不想打扰手底这份方子的构思,如今已见眉目,见见亦无妨。   她净手净面,换了一袭云丝常服,娉嫁驾临正殿。   那位等在其间的明王妃早已忧愤难耐,见得她来,匆匆常礼:“贤妃娘娘真是好难见上一面。”   她莞尔,徐徐落座:“明王妃一定要见本宫,不知为了何事?”   “贤妃娘娘没有想到么?”齐悦仰首,眸芒凌厉如锋,“臣妾想问贤妃娘娘,家父是如何开罪了您,使得您对他那般?”   “哪般?”她浅声反诘。   齐悦花容一冷:“家父至今高烧不止,昏迷未醒,口中模糊连喊‘薄大人’‘薄相’等语。请问娘娘对家父做了什么?使他好端端一个人出去,却重伤回府?”   她淡舒蛾眉:“令尊因一己的私念铸成不可挽回之错,无颜面对世人,自撞殿柱,群臣共睹。但本宫怜他年劳,命太医救他一命,明王妃是在怪本宫多事么?”   齐悦娇躯一震:“家父为官清廉,为人敦厚,绝不可能如娘娘所说!”   “但他的确做了。”   “娘娘为何一定逼家父到那等地步?”   “为何?”她沉吟,缓缓道来,“因为他捏造了家父手握先帝遗诏的谣言,使太后、皇上心生疑思,致薄家崩毁,赐家父自缢,还有家父的那些友人与他们的家人的死和流亡,也是拜令尊所赐。”   “……胡说!”这一刻,明王妃忘记了礼教规矩,“齐家和你们薄家素无冤仇,家父为何要那么做?”   薄光眉梢淡扬:“想听么?”   齐悦情急失智,冷笑道:“我还以为你这位不屑争风、不屑吃醋、自求下堂的薄家女儿是如何一位清高自傲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一介俗人!你始终因为王爷未将正妃之位留给你一个,对我心怀忌恨罢?可是,你有什么怨恨尽冲着我一人来就好,何须找家父的不是?”   “明王妃……”薄光叹息,“我本不打算破坏令尊在你心中的辉煌与高大,但仔细想来,一位为了爱女的幸福不惜毁了半生清誉的父亲,当更可赚人眼泪,引人同情。”   她一步一步走下丹墀,到对方身两尺之外,细语如诉:“曾经,有一位豆蔻年华的闺中千金,有着不俗的容貌,不俗的出身,对人生充满锦绣憧憬,认为只须自己想要,便可得到一切,直到她遇上一个男子。那个男子甚至连她的存在也不晓得,却成了她惟一的梦想。她为这个男子相思成疾,如疯如魔,其父看在眼里,疼在心中,最终为了爱女,做下一桩这一生从未想过去做的恶事……”   齐悦面上血色渐失,急剧摇首:“你……你胡说!这这……这不过是你凭空臆测,家父胸怀磊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当然可能!”她声线遽升,猝地欺近,“你在你的相思梦里,一次次呼唤明亲王,一次次心碎流泪,一次次怨恨自己不是薄家女儿。你那位清廉正直一世的父亲看着如此的你,想着自己的力有不及,于是,他决定为了他的女儿,将那座挡在前方的高山挖倒、炸开、击碎,为他的女儿腾出位置!”   “不!不……不是!”齐悦跌跌后退,声泪俱下,“爹没有做,爹什么也没有做!是你诬陷他,你忌妒如今站在王爷身边的人是我,你为给你那个犯了大罪的父亲脱罪,不惜诬陷家父,坏我家声!”   她笑:“你配么?你的父亲配么?”   被那个揶揄的笑容刺痛,齐悦厉声回讥:“我配也好,不配也罢,为王爷生下世子的是我,成为惟一明王妃的人也是我……”   她仍然扬唇:“那又如何?”   “你……”   “你不想承认令尊做过的事,是怕一旦承认了,你便是那个将自己父亲害到今日境地的罪魁祸首么?”   “……是你!”齐悦踬足跌坐于地,泪雨纷飞,“是你害了……不,如果你一定诬陷家父,你便是罪魁祸首!你害了你的父亲,害了你的家门,你薄家所有的灾难,皆因你而起!”   薄光眸心幽幽一动。   一股寒凉直透心骨,齐悦大骇仓促收语。   薄光颔首:“你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不对,所以我得到了报应,我失去最爱的父亲,最爱的男人,最爱的家园,最爱的良叔,还有那么多可亲可爱的家人和朋友……”她唇边笑容清浅,“那么,做为同罪者,你该得到什么报应呢?追随我的脚步如何?失去最爱的父亲,男人,家园,以及……你的儿子?”   “不……我求你,我错了,臣妾错了,贤妃娘娘!”明王妃四肢百骸皆被寒意困锁,惊惧交加,战栗不止,“臣妾不敬娘娘,甘愿受罚。臣妾父亲做下的错事,臣妾也愿一并承担!请娘娘放过家父,放过王爷,涟儿他小小年纪,更是无辜……”   她淡哂:“论及无辜,家父何尝不是?”   “臣妾愿一死谢罪,只请娘娘放过涟儿,放过王……”   “你的命没有那么贵重。”她居高临下,目底无波无澜,“你的儿子与我无关,你这条命我更无兴趣。至于明亲王,若他能够灭我,你们自可一家团圆,富贵依旧。若他被我所灭,还请明王妃坚强一点,将令郎养大成人。”   在那瞬间,齐悦突然明白为何这个女人从未从王爷心中消失。因为,她是那个从未站在底端仰望王爷的人,即使在她最爱的时候。但是,这何尝不是她的悲哀?   那样的闪念,缓解了体内的恐惧,明王妃抬首:“为什么要这么恨呢?不是爱过么?对自己曾经爱过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忘记仇恨?王爷他是王爷呀,他有他的立场,他的责任。他为了大燕,为了皇上,必须除掉威胁大燕的隐患啊。你当初爱他,难道不是因为他心中装着这个国,这个天下?那样的王爷才是王爷,才是我们爱上的王爷呀……”   这席泣诉,止于薄光忽然间矮下身与之平视的刹那。   那双眼睛暗无点芒,直若幽冥地狱。   “明王妃的高尚情爱,不如等明王爷亲自下令斩杀令尊之后再来发表如何?”她轻问。   前者舌底如注麻散,不能言语。   “即使明王妃有那般高风亮节,不代表我需要把自己放低到与你同一标准。”她长身而起,“绯冉姑姑,送明王妃回府,然后以尚仪局的函文诏告天下,明王妃为代父恕罪,自请剃度出家。”   齐悦丕地面无人色。   薄光一笑:“本宫不忍明王妃韶华之龄长伴青灯,奏请皇后,准以明王府及齐府资产略抵其过,两府所有资产充公至户部,用于冬时难民安顿专款。天都京畿六县百姓,因之免赋一年。”   “……是。”绯冉搀起瘫软如泥的明王妃,向外艰难行去。   德馨宫正殿安静下来后,内殿走出三人,头前高头大马的主儿浓眉紧锁:“为什么偏偏免除京畿六县?有什么讲头没?”   薄光轻嗤:“作为资格颇老的天都纨绔子弟,你难道不知道京畿百姓最易受你们这等人的盘剥?动辄长鞭策马,以行猎为名,肆意践踏人家的田地庄稼不说,还搜罗人家的牲畜牛羊用来烹烤嬉乐?”   “本大爷可从没有做过那等低级无聊的勾当!”事关纨绔子弟的等级,薄天据理力争,“再者说了,你是从哪里听说这种惟有天都纨绔子弟和当地百姓晓得的事?”   她轻笑:“你与明亲王短兵相接那次,我后来不是在乡间住过几日?”   薄时眼尾乜来,嗤道:“我可不认为你做这件事,纯粹是为了安抚百姓,为民谋福。”   她先呷茶润泽喉舌,悠然道:“明亲王迟早要来挥师救驾,届时围困天都,势必打出诛灭我这奸妃的旗号。四遭的百姓只须百人中有两三个感恩戴德,当需要时,我们便可得到少许回报。毕竟比及其他人,当地村民更能轻易混入营中谋职,抑或借地利之便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薄年眼眸含笑:“你的确已经成长到不需要我们在旁看护了呢,小妹。”   “别抬举她!”薄天今儿个偏不宠幼妹到底,“如果没有本大爷的人手为她寻到梁公公,如果没有你那手以假乱真的大字,如果没有时儿说动胥睦出面前往西疆……”   “薄大爷说得正是。”薄光不恼不燥,安之若素,“既然薄家大爷如此本事,不妨先去易容成一位驼背公公,协助李嫂照护二皇子如何?”   薄天呲牙咧嘴:“哇呀呀,你们别拦我,我今日要教训这个不知尊敬兄长的放肆丫头!”   薄年同坐品茗。   薄时托颐旁观。   ……的确无人拦他。   薄家大爷高举的手只得怏怏放下。   ~   胥睦打出“遵奉先帝遗诏之名,讨伐窃国之贼”的旗号,率西疆人马集结于边界,整势待发,为得是将当地驻营大军牢牢牵制,不得上京支援。   明亲王明知如此,已然无暇去面会这位趁火打劫的王叔,更不得不拨出三万人马协助当地驻营戒备西疆犯界,而后整合出八万精壮大军,赶往天都城。   这一路,他并无过多思量。   如今,那道一直是皇兄心头梗刺的遗诏既已面世,反而不必焦灼。   京城的情势也已到了最坏,更不须太过忧怀。   无论南衙卫队,还是北府禁军,只须明亲王的大纛到场,至少三成人马当即投归麾下。剩余者,若是打算与历经水场磨难洗礼的军队厮杀,不啻以卵击石,不足为惧。   当下,惟一需要担心的,是薄家人将太后与皇兄挟为人质。   不过……   还需多谢苗寨小姐那场博力演出,他也拟出一条应对之计,只须酝酿出天时地利而已。   薄光,等着本王千里奔徙奉予你的回礼罢,绝对值得万分惊喜。 正文 八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2 本章字数:5410   鸾朵从宫中回来,迈进后园,一眼见得满天飘舞的合欢花里,自家那个挂名丈夫拖着一袭素色长袍坐在院内的石案之畔,呆若一座石雕木刻的人像,竟如画中人一般养眼,甚觉有趣,施施然走到跟前,连转几圈无所回应后,双手在其眼前狠狠一击。   “……回来了?”司晗问。   “回来了。”鸾朵坐下,“请问大人,是什么样的军国大事让您分神至斯,连你如花似玉的妻子回来也不知不觉?”   这个女子……就因这般直爽无拘,相处反而自在。司晗淡笑:“家父今日特地来找我,说了几句话。”   鸾朵大眸儿一转:“让我猜猜,你老爹找你,不外为了两件事?”   “哪两件?”司晗端的好奇。   鸾朵撇了撇嘴儿:“你们中原汉人不是讲究什么忠孝节义?要么是问你什么时候他添个金孙抱抱,要么是问你在晓得我家朋友对你们的天子、太后的所作所为后如何对待。照你这烦恼的架式,多半是后者。”   司晗不得不刮目相看:“你对汉人的思想越来越了解了呢。”   鸾朵得意洋洋:“不如说是对我那位挂名的公爹越来越了解。他读你们的圣贤书,说你们的圣贤话,做你们的圣贤事,我的朋友如今的所作所为,无疑触及了你家老爹的道德准则。他找你,是命你说服我的朋友放弃如今正在做的,还是想让你对付我的朋友救出他忠心不二的君主?”   他叹息:“家父的确是来命我劝小光收手。”   鸾朵挑眉:“你怎样答复?”   “我告诉他,小光早就想收手,倘若当初皇上没有拿司家的前途威逼,她不会回来。”   “你的老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站起就走了。”   “没有一点感动?”   “对家父来说,皇上就算当真要他的性命,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鸾朵败兴呶嘴:“我忘了,你家老爹奉行得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套混蛋纲常。”   司晗睐她一眼。   鸾朵自知失言,陪笑道:“我说得是那套君君臣臣的纲常混蛋,可不是骂我家的挂名公爹,请大人莫误会妾身。”   司晗面上微微肃重:“我时下担心家父为救太后、皇上,只怕危及小光,你去她身边守着罢。”   “你呢?”   “我先去答应家父劝诫小光,以此拖延些时日。”   鸾朵饶有兴趣:“若是到了拖延不下去的时候呢?”   司晗先怔后笑:“你这是盼着我弑父不成?”   “我想知道你的老爹和我的朋友在你心中谁轻谁重嘛。”   “一个给了我生命,一个给了我生存下去的所有意义,无法比较。”   鸾朵偏不买账:“这话听着讨巧,可解决不了目前的难题呐。”   “若是到了无法拖延时,我带家父归隐山田,将南府卫队交予卫免和薄天。”   “他肯听你的话?”   “自然是不听。”   “然后?”   “……总之,我会带走家父。”   “……差强人意。”这汉人的男子啊,就是这般在夹缝中求两全,麻烦。“我还有一个办法,将我家大哥、大嫂调动起来,请他们将族中几位大长老派来天都游玩,为了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为了加强与苗人的情谊,你家老父应该暂时没有时间管我家朋友的闲事。”   司晗忍俊不禁:“家父最重视边族安宁,你对他的了解切中肯綮。”   “不必谢。”鸾朵懒懒挥手,“我回来就是为了和你们说一声,我要到宫里陪着朋友住上几日,你替她看好这座天都城罢。”   目送鸾朵离开,司晗唇边笑意隐去,目底渐转深沉。对这位为了朋友甘愿顶上**之名的异族女子,他充满由衷的感激,却不能坦陈心事。   实则,父亲对小光的戒备并无大碍,无论如何忠君至上,父亲也绝不会迫害小光性命。   真正的危机,仍是来自皇家。   太后失去慎家的支援,失去茯苓山庄的效忠,如一只失去耳目与嗅觉的猛虎,纵然咆哮依旧,亦难成大患。   德亲王远在江南,身陷各方巨贪酷吏的簇拥中,不足为虑。   当下无法忽略的,是率领重军踏上返京之路的明亲王。   姑且不论那号称十万的精兵铁骑,明亲王一直位居权力的中心,其人在百官及禁卫中的威望,足以成为最为强悍的对手。当年情炽意浓时,他也不曾对小光手下留情,如今决裂至斯,在其心机、城府更上层楼的情势下,那场即将到来的对决会如何惨烈,不难想象。   尤其是,南府卫队、北衙禁军内,皆有明亲王的旧部……   “晋伯。”他心头一动,向身后道。   “老奴在。”司晋一个箭步上前。   “请卫免到烟雨楼,我随后就来。”   明亲王的旧部既然存在,何不变害为利,成为小光宫中运筹的助力?他稍加掂量,起身赴约。   ~   盛夏将过,胥允执大军行至天都城下。   这个时候,各地藩王因先帝遗诏的问世,俱是蠢蠢欲动,之所以尚未有大乱发生,无非是在观望天都形势——   明亲王若胜,各方当须斟酌;明亲王若败,必定烽烟四起。   司相今日到明元殿,向薄光细陈个中利害。   “义父是在担心我为了个人私怨引发大燕祸乱么?”她亲手斟茶,问。   司勤学微顿,颔首:“老臣幼时曾经战乱之苦,任何战事,伤亡最多的莫过无辜百姓,其中又属老弱妇孺最受其害,娘娘的任何决断,还请为苍生思量。”   她微点螓首:“我对商相说过,也愿对您承诺,小光决计不会引发任何战乱。”   司勤学稍稍放下心来,转而一忖,丕地急形于色:“明亲王已然兵临城下,娘娘若不想打,为何还不尽快逃离天都?老臣发誓,豁出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必为薄相平反昭雪,您快点抽身得好!”   她秀眉俏扬:“义父是在担心小光被明亲王诛杀么?”   “娘娘难道以为王爷会对您网开一面?”   她莞尔:“十五岁的小光的确如此以为过。”   “老臣想到一个法子,老臣去城外面见王爷,娘娘伴成老臣的家丁随从,中途设法离……”   她失笑。   司勤学赧然:“娘娘冰雪聪明,自有脱身的妙计,老臣班门弄斧了。”   “哪里?”她掩口,“小光是在惊讶义父居然如此想救小光脱困。小光本来还想,以义父的忠正刚直,此时应恨我入骨呢。”   “薄相遭受那等千古奇冤,老臣当年不能救他,已成为平生至憾。现今若还不能救下他的爱女,有何面目立于人世?”   她动容,默了多时,笑道:“义父请勿担心,小光自然敢走到这一步,便不乏应对之策。”   “娘娘……”   “我发誓,绝不害大燕陷入战火。”她正颜正声。   司勤学点头:“老臣已然陈函明亲王,希望他了解实情后,可以体谅娘娘的作为。”   “……但愿如此。”   唉,义父,我的老司大人,您真真是高估了皇家的器量。   ~   司相的来函,明亲王看到半途,一股怒气使然,差点毁之一炬,而后平心静心,读罢全文。   遗诏的确存在,却从未到薄呈衍眼前。薄光以一份假诏,引出了齐道统的真件,使一桩久不见天日的真相大白于世   他不得不意外;自己那位来往并不频繁的岳父,竟然有着那等手段,用一道似有若无的诏书,引得他们母子四人不得不釜底抽薪,取了薄呈衍的性命。   但,即便没有诏书,皇兄也容忍不了太久罢?   那个人,带着与生俱来的领袖光芒,站在任何地方,俱可成为诸人仰望的中心……如此的臣子,注定不为性格强硬的天子所喜,薄呈衍适宜侍奉得是父皇那般的温和君王,而非皇兄。   倘若没有爱上他的女儿,事情该如何简单?赐死,灭门,抄家……从此薄家永远成为大燕历史的短暂瞬间。可是,他偏偏有三个女儿,三个就算对她们的丈夫不敬、不爱、不容,即使裂帛断义、挥刀相向、毒酒奉唇,仍可免除一死的女儿。   纠缠得太久,不如做个了结罢?   “王爷,外面有人求见。”林亮来报。   “若是司相或是商相的人,就免了。”那两位老臣,无非为薄光求情,为薄家喊冤,不见也罢。   “是宫里来的,说自己是奉皇上……”   “传进来!”   ~   “皇上的脉息已越发稳定了,沉疴得净,两三日内必定能够醒来。”为天子切脉后,薄光道。   周后大喜:“太好了呢,上苍保佑,皇上醒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明亲王一心误会贤妃妹妹,本宫着实担心得紧。”   “皇后娘娘说得极是。”   又是一位对圣上的胸怀过于高估的天真人士呢。   遗诏之事,在皇后看来,既然是先帝旨意,薄家乃受小人陷害方致落难,如今真相大白,且善亲王早已不在,便该沉冤得雪,重惩惑主奸佞,安抚忠臣遗孤,落得皆大欢喜。   的确,几乎所有忠奸对决的大戏皆是如此套路。   但,这不是一场戏。   “皇后娘娘,收好。”天池之畔,品云轩内,她将一包备妥多时的物什递入对方手内。   周后一怔:“这是……”   “是防身之物,若有人对娘娘意图不利,娘娘用它可以自保一些时辰,使用的法子里面写得清楚,请娘娘回去后仔细研读。”   周后困惑:“本宫用它作甚?”   “娘娘仁厚,全无防人之心,薄光惟有做个事事猜忌的小人。万一有人趁皇上病重,起兵发难,首先承受劫难之苦的便是我们这些后宫的女人。”   “难道,你是指明……”周后惊愕抽息,“你觉得他会做那等不忠之事?”   她淡哂:“没有机会时,自然是君明臣忠,兄友弟恭。然而事关百年尊荣,仅仅是后宫的女子,尚且可以为了皇上的恩宠争得你死我活,何况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明亲王府的白孺人两个月前回娘家探亲,茯苓山庄至今未见其人。试想明王府的王妃、孺人之位任是如何显赫,如何比得过母仪天下的后位?”   周后面孔微白:“如若明亲王他当真……我们岂不危险?静儿和浏儿怎么办?”   她倾身,低语道:“我会设法让皇上早些醒来,我们自是万事无忧。但皇后娘娘也须小心提防。您那座毓秀宫的后面有个暗门,那条密道直通宫外。必要的时候,侍卫会护着娘娘和浏儿、静儿出宫避祸,有人在外接应。若是明亲王当真逼宫成功,娘娘在宫外也可立浏儿为帝,号召天下群雄讨伐叛国反王。”   周后愕然盯着她,不明白如此石破天惊的计划,她怎能道得这般云淡风轻?   “娘娘莫忘自己是一国之后,是浏儿和静儿的母亲,您必须保护他们,也必须保护大燕江山。”   是啊,身为母亲,必须保护儿女,一直以来,皆是如此。周后神色一凛:“你只说本宫如何避祸,你自己呢?真若有那日,我们为何不一起走?”   她摇首:“娘娘是皇后,有为大燕保存龙脉的责任,也断不可遭受任何羞辱。我不过是一介妃嫔,有我守在皇上身边,但愿明亲王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加害皇上龙体。”   周后目中生泪:“本宫一次次蒙你所救,这一生如何报答?”   她一笑:“我只是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情形或许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可是……”明亲王带兵归来多日,也不曾进宫探视皇上,反意昭然若揭了啊。   “不过,为防不测,娘娘这几日还是不要再来明元殿侍奉,皇上若是及时醒来,当然一切都好,薄光自会去向娘娘禀报喜讯,若是……请娘娘多多保重。”   周后连连点头。   待送皇后娘娘归去,薄光行至轩内无处不在的含笑花前,掐朵紫笑自别入鬓。   “我好看么?”她问身侧的瑞巧。   “好看,正巧娘娘穿得是紫色的衫子,好看极了。”   她再掐一朵,递与这个小丫头:“你拿着它,去宫外的商府找商相,请他暂且收留你。”   瑞巧倏地跪地:“娘娘,奴婢不走!”   她叹息:“侍寝前夕,我不知祸福如何,原本已经打发你出宫,你偏偏又回来。你不知道随在我身边是何等的危险么?你不似缀芩她们,她们有自保之道,也有避祸的法子,你这么跟在我身边,最易成为标靶,明白么?”   瑞巧呜哭摇首:“奴婢不怕……”   “是我怕。”她俯身把人挽起,“况且,你只是暂避一段时日,当危机过去,随时可以回来。”   接下来,明亲王阁下,你会何时到来?今夜?还是明夜? 正文 八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2 本章字数:5855   明亲王驻军城下,并未打出诸如“诛灭奸妃”“清除奸佞”的旗号,来了只是来了,驻扎只是驻扎,除了迎风招展的旗帜,漫无边际的营帐,安静得仿佛那八万人从未存在。   大臣们对此各执一词,作为当下朝中的最高掌事者,司相不参与,不否认,一任诸人揣测纷纭。   既然薄光说她从未想过将大燕拖入战火,那么,他愿意相信,愿意等待,把时间留给这个故人之女。   而今夜,薄光在明元殿内终于等来了等待已久的不速之客。   王顺作为经历过数场宫变的宫中老人,不难嗅出了大事发生前的那点异样味道,站在天子榻尾,手抱拂尘,眉观鼻鼻观口,颇有几分自在无为的修持。   而后,有人踏进寝殿。   坐在龙榻之侧的薄光仰眸,望着第一个进来的人,宫灯亮若白昼,彼此一目了然。   多少年来,她一直等待得就是这一刻,撕去所有的伪装,剥落所有的假面,粉碎所有的虚饰,与这个男人站在仇恨的两端,殊死对决。   “明亲王能在这个时候如此畅通无阻地进入紫晟宫,不愧是明亲王呢。”她道。   胥允执凝眸盯着这个将紫晟宫、天都城甚至整个大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她的容色没有一丝的惊讶、震骇、恐惧……她不惧怕他,或不奇怪,但不惊讶他的出现,便意味着大不寻常。   “那个太监也是你派去的?皇兄始终没有醒来?”他问。   她摇首:“不,你的皇兄的确醒来了,只不过,他以为我并不晓得他已醒来。对么,皇上?”   ~   欲救薄光,独身前来,今夜子时,明元殿晤。   当司晗接到明亲王的亲笔邀函时,当即赴约。   这显而易见的诱敌之计,他自然识得出来。但纵然己言百般防备,对方仍然顺利进到天都城,迈进紫晟宫,小光的安危便是刻不容缓,且既然双方早晚皆须一战,索性让这一刻尽快来临。他想,对方笃定他定然出现,势必准备下了迎接的大礼,自己当然也不能空手赴会。   及至他一足踏入宫门,浓重的杀机由黑暗深处蔓延而来,如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獠牙巨兽,亟欲将自己这只送上门的猎物拆吃进腹。他不由感叹自己还是太过轻信于那个昔日的“兄弟”,原来所谓的“明元殿晤”,却并不打算放他直达明元殿,   他拔出了腰间长剑。   恶战始焉。   ~   “朕当然知道光儿的医术已然是神鬼莫测,你完全可以掌握朕醒来的时机,更晓得朕一旦醒来必定设法反击,是而你想利用朕的醒来,给允执送信求救,而如今朕当真为你引来了允执。到现在,光儿还认为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之中么?”   因药物作用,纵使清醒,兆惠帝仍是不良于行,不得不倚坐龙榻,唇边笑容浅淡,慢声缓语。   明亲王坐在窗下的茶座上,脸际没有任何表情。   薄光则巧笑倩兮:“在皇上身边的这些日子,皇上教了光儿许多,不知现在又想传授光儿些什么呢?”   “朕想教你得是,这毕竟是朕的地方,仅仅一个王顺的叛逃,不足以让你把朕所有的心腹尽收入麾下。”   被旧主点到名,王公公恍若未闻,依旧是和风细雨的好面色。   薄光颔首:“皇上说得有道理,多疑如皇上,自然不可能将所有信任尽付一人。”   兆惠帝冁然一笑:“朕很多疑么?”   “是呢。”她嫣然笑语,“多疑多思,狭隘伪善,忌惮于我爹爹的风范,却无法超越他的光芒。”   兆惠帝眯眸,一抹戾气疾掠而过:“你的父亲是朕的臣子,在他向朕顶礼膜拜之时,朕已得到了他的臣服,何须其它?”   她叹息:“是啊,你一面那般安慰着自己,一面忍受着内心日渐狂肆的自卑的折磨,是而,那道从未以实体现在你眼前的遗诏,给了你最好的借口和理由。”   略加沉吟,兆惠帝不怒反笑:“朕也听到了外面人的那些议论,齐道统精心布局,借刀杀人,你如今反而要将所有过错推到朕身上么?”   “皇上当然不必承认任何过错,错得是我,囚禁太后,毒害天子,控制宫廷,混淆前朝视听,罪在不赦。”她淡哂,“不过,前提是,我是今日的败者。”   “怎么说?”   “自古成王败寇,胜者方有书写历史的资格。”   兆惠帝不无意外:“怎么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反转乾坤?”   她还之讶然:“皇上忘了您体内还有毒未解么?您时下醒了,可并不意味着痊愈不是?”   兆惠帝轻哂:“允执,你认为呢?”   明亲王挥手,立在他身后的一身人影沓沓上前。   “皇上,容白果为您诊脉。”   薄光秀眉微扬:若没有这位,今夜反倒失去了几分乐趣。   ~   司晗以泡地药水的巾帕蒙面,将指间弹丸弹出,一阵强烈气味弥漫开来,他清清爽爽地走出攻击者的环伺圈。   这些物什,尽是鸾朵从宫中带回,他从未离身。小光失去的人已然太多,他须为她好好保全这具躯体。   “他怎这般轻易闯过了第一关?”   “看来是被王爷料中了,果然用了那等东西。”   “王爷神机妙算,幸好提前让白孺人调制了解药给我们。”   黑暗中枝林内窃窃私语,第二波攻击伺机而动。   ~   “白孺人,朕中了什么毒?”   白果切脉多时,道:“皇上,您体内有多种药物,这些药互为制衡又互相催发,若是寻常解药,解得了其一,难解其二,说不定还引发药性暴动,引发毒性剧蹿。”   兆惠帝瞥了薄光一眼,问:“为何那些太医没有一人诊得出来?”   白果垂首:“这是茯苓山庄内的隐脉术,皇上若是一直不醒,纵然茯苓山庄的人来看脉,也难以察知皇上体内的毒素。这项古术,哪怕是在茯苓山庄,也没有几人精通。”   明亲王掀步踱来:“你既然诊了出来,可有解决之道?”   “臣妾……”白果嗫嚅,“臣妾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兆惠帝品咂其间意味,“白孺人似乎并不自信,允执你难为她了。”   “无妨。”胥允执眸锋掠向床侧身影,“你来为皇兄医治。”   薄光好是讶异:“为什么?”   “别考验本王的耐心,你以为本王还会对你心存仁慈么?”   她更讶:“王爷几时对我仁慈过?”   他倏步趋前:“你……”   “明王爷,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一道婀娜矫健的身影忽打窗口倒悬垂下,“不然您付诸在我的朋友身上的,你的母后娘娘将一一偿还。”   他瞳底杀机顿现:“苗寨小姐,你的苗寨不想要了么?”   鸾朵悠悠荡荡,道:“我的苗寨远在天边,王爷目前还没有力气管得了恁远,而您的母后娘娘可就在我一念之间。”   她可以如此清闲的在此说话,喻示自己设在明元殿前的那些人尽已无力反抗。明亲王面色一冷:“你的苗寨远在天边,司府却近在眼前,你是想连累司相身败名裂,还是你那个挂名夫婿魂飞魄散?”   ~   好险。   司晗看着满地昏躺的人影,余悸犹存。方才,第一粒抛出的弹丸竟似无效,这些人遽地逼到眼前,好在他急中生智,连用两发使之空中互击,药效交互下,效力加剧,来犯之敌“嗵嗵”接连倒地,方使自己仍然不必身陷苦战。当今之计,是尽快摆脱这些喽罗的纠缠,赶到明元殿。   “他过了第二关?”   “看来准备得很是充分。咱们既然是来捕猎物,干脆就用捕猎物的法子!”   “也对,他武功高强,真要打起来,咱们的死伤肯定不在少数。”   “兄弟们,把那张天蚕丝织成的网备好。”   假山后,鬼魅的般影窸窸窣窣,在他飞身起跃的刹那,一张不怕利刃、不惧火焚的大网当头落下……   ~   窗外的夜空中,一声尖厉哨音的划破雾霾,直抵诸人耳膜。   明亲王淡道:“苗寨小姐,你的挂名夫婿落网了。”   他此话听着是对鸾朵而说,寒镞般的目光却直逼薄光。   鸾朵身势翻转,落到了殿内:“朋友,别信他。”   薄光幽冷的眸线对上那双眼睛:“看来王爷早早便晓得了?”   “只是猜想。”令人恨怒得是,竟然当真猜中。   她扬唇:“你猜到了我和司哥哥两情相悦?”   兆惠帝龙颜丕变:“你与司晗?”   她唇掀嘲弄:“看罢,王爷猜到,却不向你的皇兄点明,是打算在旁观看我如何使皇上绿云罩顶么?”   明亲王骤然扬起的掌,被鸾朵格回。   “朋友,你这个前任夫君还有打女人的恶习么?哦,抱歉,我忘了他也曾是你的挂名夫君。”   胥允执目底卷起惊涛骇浪,字字皆生荆棘:“薄光,你很快会看到你现任情郎的归处,本王准你亲眼送他离去。”   薄光面容微变。   “朋友,你相信司晗,他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抓得住的……”   夜空内,一声哨声再起。   胥允执冷笑:“很好,你们很快便可见上一面。”   薄光眉心一紧,猝地捉住鸾朵衣襟:“你去看看他。”   “不行!”鸾朵摇头,“你是他最担心的,你若出了什么差错,才是要了他的命!”   她急摇螓首:“他若有什么差错,我纵然活着,又有何用?”   明亲王眸心寒若幽冥。   兆惠帝瞳内烈焰焚腾。   “鸾朵,我求你……”她很想镇定依旧,不受外力绊扰,但那是司哥哥啊,是从小将她当成宝珍放在心口的司哥哥,“你不必担心我,王顺的武功不在你之下,你放心过去,我这边决计不会有事。”   “……他?”鸾朵摆明不信。   王顺腼腆一笑:“奴才和义弟进宫之前,一个学武,一个学文,是想着一个从军,一个考状元,哪成想一场大火烧光所有家当,连饭也吃不上了才进宫谋个生路。奴才会拿命护着薄四小姐,您还是去看看司大人罢。”   纵然这样,鸾朵也是举棋不定:“你的大哥也再三嘱咐我不能离开你半步……”   “你听那个花心薄幸的大哥的话作甚?”她跺足,口不择言。   王顺灵机一动:“要不奴才去接应司大人?”   “还是不要争了罢?”兆惠帝唇际扬笑,眸内在急剧的怒意隐退后,是漫无边际的暗夜,“不如,在司爱卿到来前,朕给你们看一出开胃戏?”   一个一直站在黑暗里的小太监突地击掌,侧殿的门应声打开,数名暗卫装扮的汉子推着两人走出——   前面是王运,后面是绯冉。   薄光呼吸一紧。   王顺面孔迅即泛白。   接到主子示意,两名暗卫各自扯下塞在两名人质口内的布团。   王运大吸了几口气,一脸的愧疚:“对不住,四小姐,大哥,奴才无能,没想到中了别人的算计。”   绯冉也困窘万分:“是奴婢托大,该听您的吩咐出宫避避的。”   “这两个人,早在尚宁行宫便是你的人了罢?”兆惠帝淡哂,“朕早该想到,如若没有人悉心关照,三载的囚禁岁月怎会将你们禁得越发娇艳?光儿,没想到朕也有一日被美色所惑,忘记薄家人的本质。”   薄光轻笑:“薄家人的本质是什么?在皇上看来,家父是不是该听信梁公公所说拥旨自立?不该以为你是一个治世的明主?不该在善亲王起兵时助你平定叛乱坐稳江山?”   “唉,光儿虽然聪明,却爱钻牛角尖呢。朕在醒来后,听他们禀报了康宁殿的一切时,诚然是惊诧的。但朕更明白,纵然没有那道遗诏,依你父亲的秉性,依薄家当时的声势,他早晚也会挟持朝政,自寻死路。朕杀了他,却没对他的后人赶尽杀绝,正是因为他曾经的功勋卓著。朕不欠你的父亲,不欠薄家。”   这是哪里的强盗逻辑?薄光看着这个男人,很奇怪自己竟然曾经差点便爱上他,曾经因他对自己的好心生不忍。   “光儿,你始终是朕最喜欢的女人,否则朕不必为迎你进宫费尽心机。你此时放下执念,朕仍然愿意接纳你,纵使你想朕立浏儿为太子,也不是不可以……”   薄光心中狂笑不止:看罢,这个男人居然在为她画饼充饥。   “光儿……”   “你不要叫我!”她目透讥诮,直至厌恶,“你真真令我恶心!你畏惧家父的的万丈光芒,害怕与他同立于世,你不敢挑战,也无法超越,到头来,只得动用惟一高于他的皇权为自己博回两分尊严。”   “闭嘴!”这些话,无疑是触着了帝王的底限,“你真真是放肆!”   她冷笑:“你听惯了万岁万岁万万岁,听不进实话了么?”   兆惠帝长目内戾气密布:“你再多说一字,那边两颗人头立刻落地。”   她一窒。   天子眯眸:“跪下,向朕请罪。”   鸾朵美目怒瞪:“我先劈了你这个混账皇帝……”   “啊!”   “呀!”   两声惨叫,王运、绯冉腹上各被暗卫狠踹一脚。   “跪下。”天子道。   薄光双眸向那方投去,视线缓缓抹过王运、绯冉两张脸上的累累伤痕。   “哈哈哈……”王运突然大笑,“咱家一个少了一截的残人,被人当成怪物看了大半辈子,现在能得主子这么心疼的一眼,死了值了!绯冉,咱家先走一步,你也别给主子当累赘!”   他挺头,向最近的殿柱奋力撞去。   绯冉冷不丁骇呼:“明亲王,你纵然不看四小姐曾经爱你一场,难道也不看她曾因你失去一个孩儿么?” 正文 八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2 本章字数:5605   绯冉的话,为殿内带来极为凝固般的寂静。   有两个人等得正是这个时机。   鸾朵渺如轻烟,不过瞬时,看押绯冉的两名暗卫即无声倒下,藏在靴内的短刀现在指间割断绯冉身上绑绳。另外两名侍卫方欲阻截,分别被其两中正中腰间穴道,飞出丈许,人事不省。   王顺迅如闪电,双臂接住了兄弟撞向殿柱的身躯,一个翻滚,借势飞出窗外。   还不及眨眼之间,形势倒转。   这个变化,薄光没有意外中的惊喜。她相信自己的那一眼能够传递足够的信息,使这两个从宫里的奴婢、奴才的最底层爬到今日位置的宫人为自己制造出一线生机。   不管采用什么法子,活下去就好。   胥允执盯着她,问:“绯冉刚才所说‘失去一个孩儿’是怎么回事?”   她淡哂:“不晓得。”   “不晓得?”   她无意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一迳倾耳聆听窗外动静。   “你曾经怀过本王的骨肉么?”对方对这个问题却分外执着。   她视线淡淡扫去,似笑非笑:“明亲王,你不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与我讨论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么?”   “到底有还是没有?”他执求一解。   她眉梢稍挑:“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本王有权知道。”   “有权么?”她品味其语,倒是难以否认,唇边溢出浅笑,“也许,你是该晓得你曾经有一个尚未成形却从来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儿。”   胥允执捏握在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浮凸,切齿问:“你回京后,为何从未告诉过我?”   “因为我在等这个机会啊。”她笑,“这若是一桩旧闻,今日便不足以震诧住你,我便救不了人了不是?”   “你……”他目内血丝乍现,“你连自己死去的孩儿也可拿来利用?”   她掩口低笑:“你真会讲笑话呢,明亲王。那不过是个死去的胚胎,就如你我死去的爱情,如今提起,无非一个讽刺。他若有知,必然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这桩仇恨的祭品,也必然庆幸自己不必称你这样的人为父。”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平缓得如在谈论今晚的皓月当空,但字字句句,皆如利芒寒针。他一直知道她恨他,却是第一次晓得,当她的恨与爱无关时,竟是这般冰冷刺骨。   “从你回到天都城的第一日,你便从未想过与本王破镜重圆,你心心念念于复仇,紧紧握住过去,从不思及幸福的可能,若你有一丝的柔软,本王也愿还你千倍的娇宠……”动身赶往尚宁城接她回天都前,他按捺着胸中即将满溢而出的狂喜,将嫣然轩布置一新,思及重逢,哪怕她委屈吞泪,幽怨满腹,他也愿用柔情融化。但她回之的,是一身的淡漠无谓,不着痕迹的拒绝排斥,“你先拿全身的刺刺得本王无法靠近,再在本王脚下布满荆棘。你我走到今日境地,不是本王一人之力。”   “当然不是你一人之力。”她大以为然,“明亲王太习惯于女人们对你的追随和仰望,却忘记了我那杯毒酒么?一个想亲手杀死你的女子,你怎么还去指望她对你一丝的柔情和爱恋?王爷,您该明白,无论是你是千倍的娇宠,还是刻意的冷淡,我不在乎,不稀罕。”   胥允执触到了她的眸底,这一次,又与云州不同。云州那时,她所有的平和尽管以澈净示之,仍如水中的倒花,坦然却诡异。而此刻,她当真坦诚得不留余地:不是不爱了所以不恨了,是不爱了,恨却在延续。   “是你们一定要拿救世主的面貌降临于我们眼前,是你们认为一道赦免的旨意便可使囚禁中的可怜人犯五体投地,你们大概不晓得,你们只须继续忘记我们的存在半年,从此便各自相忘于江湖,大家再无牵联。但,既然皇恩浩荡,我当然一一报偿。”   兆惠帝扬眉:“朕自问你归来,对你从未亏薄。当年,你的二姐与朕割帛断义,朕也从未对你们姐妹动过杀机。朕杀薄呈衍,为君对臣的法纪,饶过你们,是法外开恩。”   这话,她委实心有戚焉,却不得不另外追根究底:“我们归来,皇家当然待之不薄,若是为了虐待,何须放回天都?话说古今所有重犯的从属,凡是女子似乎多可免于一死,因为女儿家不足为虑,否则,太后派慎家人多年来追杀薄家长男,又是为了哪般?”   今夜端的是个黄道吉日呢,从此,彼此皆省却了所有装腔作势的时光。   胥允执沉声:“薄光,本王承认欠你许多,你此时退出,本王准你自由选择你的去处。”   她莞尔:“王爷不是皇上,您做得了这个主么?”   不失任何时机地撒播疑虑之种么?明亲王闭眸沉叹,道:“本王愿向皇兄辞官,放弃爵位,以承担今日过错。”   “我当真有两分感动。”她轻叹,面向另一位,“皇上意下如何?”   兆惠帝淡哂:“朕纵然答应,你此刻恐怕也难放心归去罢?你做了恁多,不过是为了浏儿。朕准你见上浏儿一面如何?”   她稍吃一惊:“皇上也想和太后一般,拿浏儿要挟薄光?”   “哈。”兆惠帝当成笑话,“朕的儿子,朕为何拿他来要挟他人?”   她颔首认同,道:“那……便因为我爱浏甚于一切,皇上想让我眼看浏儿近在眼前,却无法触摸,从此还将天人永隔。你还会告诉我,你不杀他,却不会给他太多,他将永远走不进天都城的中心,做一个处在皇族边缘的皇族中人。你想我带着这份遗憾去走黄泉路。”   兆惠帝喟然:“光儿对朕是如此的了解。从此世间少一知音,朕将寂寞如雪。”   “是呀,但……”她秀眉微掀,“浏儿不会出现。”   兆惠帝释笑:“是么?”   他话音落,黑暗中的小太监掌声再起。   ……   小太监又击一掌。   ……   太监扬掌还欲合击,兆惠帝蹙眉:“够了。”他冷盯薄光,“是你做的?”   她笑靥清柔:“绯冉、王运,我叮嘱过他们出宫,更认为他们不乏自保之道,是而掉以轻心,使皇上有机可趁。但我的浏儿是我所有的希望,怎可能在明知你醒来的情形下丝毫不加提防?他如今已随皇后隐避宫外,直待时机成熟,便可成为大燕史上最年轻的帝王。”   这跳出掌握的一步,令兆惠帝略现怔忡,片刻后收回从容,望向自己的兄弟:“是这样么,允执?”   后者垂首:“禀皇兄,八万大军将天都城围得水泄不通,皇后、皇子此时必在城中。明日臣弟率人全城搜寻,定然将皇后、皇子平安接回。”   “对了,八万大军。”薄光瞥了瞥殿角沙漏,咕哝道,“时辰到了呢,难道老将军没有得手?倘若如此,我这边倒真有点棘手了呢。”   鸾朵颦眉:“如果得手,他怎么向你禀报?隔着这么远,总有个快捷的法子罢?”   她嫣然一笑:“我给了老将军一只江湖用的烟花,夜空内可以照耀到百里之外,本是良叔制给我玩耍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视线扫过皇家兄弟,“今夜这般好风景,当然邀良叔共赏。”   薄良果然成了最后一根稻草么?胥允执已知今日彼此再无任何退路,陷入无声沉默。   一直作为一个局外人般看了多时的白果,嗤道:“老将军是哪一个?你认为他有对付八万大军的神通?”   “这位老将军真真了得,一人一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杀入万军营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她忍俊不禁,“不过是戏文上才有的套话。”   “你……”胥允执心头忽生异感,诚如战场中每有冷箭射来,脑际总会闪现的那丝诡异警觉。   “呀——”鸾朵忽然欢呼,“朋友,你看南边的天空里亮起的是不是你的烟花?”   虽说是亮起,却因隔得遥远,算不上明亮,但依旧看得见五样色彩齐相迸发,染透一角夜空。   薄光颔首:“看来老将军不负众望,已然接手了明亲王的八万大军。”   “什么?”兆惠帝、明亲王几乎异口同声。   白果偏不甘寂寞:“你以你这般虚张声势,就能让自己好过么?”   她唇边酒窝儿一转:“换了别人,也许当真难以接手明亲王统领来的兵马,但这位是向老将军,王爷军中的数位将领皆是出自他的门下,面对手持虎符奉皇上旨意前去接掌兵权的向老将军,他们当然愿意追随恩师的忠君爱国之路。”   “向戎?”胥允执难以置信。   “向戎如何受你差遣?”兆惠帝冷笑,“他三朝老臣,如今卸甲归宁,岂会因你几句挑唆便丢下自己的一世名节?”   她绝对赞同,连颔螓首:“向老将军当然不弃名节。皇上病重,明亲王率重兵回城,非但未第一时将虎符上缴兵部,反驻兵城下,意向叵测,朝臣们议论纷纷,无一不担心天都旧事重演,城内血流成河。向将军手持皇上虎符,怀揣皇上手谕,为杜绝大燕阋墙之祸,势必流芳百世,名载史册。”   “你……”胥允执俊眸锐若尖锋,“你当真如此做了?”   兆惠帝面色灰冷,问:“虎符是王顺交给你的,手谕又是出自谁的手?”   “我。”有人来得恰逢其时,施施然打内殿正门迈了进来,灯光下的人影,艳质无双。   兆惠帝眸光明灭:“薄年。”   “不止薄年,还有在下。”薄天大踏一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下,竟到齐了?”兆惠帝讥哂,“你们以为这个皇宫当真要成你们薄家天下了么?”   “非也。”薄年摇头,“浏儿姓胥名浏,乃皇上的嫡子正出,天下怎会姓薄?”   薄呈衍,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乃朕宿世之敌,你的女儿们是最好的回答。兆惠帝想笑,想放声大笑,无奈力不从心,道:“你们想拿朕如何?”   薄光沉吟:“皇上时醒时睡,时好时坏,致使政务搁置,不得已传帝位于二皇子,择贤臣辅政,以利大燕千秋百世。”   “而后将朕永生囚禁?”   “王公公说,他愿永生侍奉皇上,不离不弃。”   “阿保!”兆惠帝陡然厉叱,“还不给朕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黑暗中的小太监立即出动,如条吐信的毒蛇般卷袭而来,首取薄光。   鸾朵还未出面,薄天中途拦截,两人战到一处。   “林亮,保护皇上!”胥允执断喝,飞身出击,寻上鸾朵。   兆惠帝长眉戾扬:“朕不需要保护,林亮,将薄家姐妹拿下!”   后者大惊,脚步尚在迟疑,薄光挥指弹出一粒弹丸。   白果甩袖亦抛一物。   前者烟尘未开,即被后者散出的雾状物吞没消弥。   她唇浮浅笑:“白孺人,你可知我曾向你的兄长要过什么样的东西?你的药将我的药性抵弥,后果甚为不妥呢。”   白果娇叱:“你莫自以为你是这世上最出色的!你的医术全是来自茯苓山庄,我是茯苓山庄的大小姐,一定解得开皇上身上的毒,解了你所有的药!”   “好志气。”她力赞。   兆惠帝眸睨身侧侍卫:“林亮,朕命你拿下薄家姐妹。”   林亮咬牙,举掌方欲出击——   轰!   一声巨响,震得每人的脚下土地皆现倾斜。   “小光!”巨响初歇,司晗的呼声透窗疾至。   薄光一震。   “小光!”这一声已然近在窗下,陡然间一声金属交鸣,有人闷哼倒地。   她面孔丕地雪白:“司……”   “司大人,四小姐一切都好,奴才扶您从这边进去。”王顺声嗓加入。   她高悬的心脏将将才欲松下,却在见得打门外踏进的那个半身鲜红血色的人形时,几欲碎裂:“司……哥哥?”   王顺将人扶到薄光近前,悲伤而凝重:“奴才本是第一个先打算去找司大人,但拦路的实在太多,中间仿佛还有魏氏的余党趁火打劫。奴才发现司大人的时候,那些人正用天蚕丝的网将司大人捆住向这边带来,司大人为了不成为您的负累,竟然用药将网给炸开了……”   不用他说,薄光已然看得明白。   她接住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掌,另一只寻着他身上的完好处轻微落下,忍回眸际泪意,道:“你果然是世上第一的傻瓜,难道你不晓得我可以保护自己么?”   在见得她完好无损地出现于自己眼际的刹那,司晗唇边的笑便未断过,道:“保护小光是我的本能,与小光能否保护自己没有关系。”   她撑着他缓缓坐在身后屏榻上,打袖囊内拿了一粒白色丸药喂下:“来人,给我一把刀。”   司晗咧嘴:“你要杀我?”   那个笑容里,血丝流淌不绝,她心脏剧痛痉挛:“是,我请鸾朵动手杀你。”   鸾朵当真是蹲下身来,二话不说举刀便割,将他染血的衣袍割得四分五裂,而后,受伤的身躯呈于诸人眼前。   薄年惊声抽息,移眸不忍观望。   卫免大踏步进来,目睹此状,眉宇间愧意浮起:“司大人是为了将那些人全引到自己身边,才……”   “外面如何?”薄天问。   “除了我和司大人早先商量好要纵放出宫外的那拨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薄光再从袖囊取出止血的药粉,边挥手洒落,边以幽冷声线道:“明亲王谋图大位,携孺人白氏深夜进宫刺杀圣上,逆罪滔滔,天不容赦,人人得而诛之,若有顽抗,格杀勿论!” 正文 八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3 本章字数:5183   明亲王当然不会束手待毙,那位不懂武功的白孺人得以同行不仅是为了给天子疗毒,还负责撤退时的烟幕掩护。   娶了一位来自茯苓山庄的夫人,便是有这个好处。   小太监阿保武功极高,鸾朵依靠与生俱来的巨力,薄天依仗对战经验的丰富,两人联手方与之打成平手。   卫免率众围攻明亲王,从殿内打至殿前广场。   清理宫内战场完毕的高猛、程志赶来,守候在主子身后。薄光命这二人平抬起司晗移至内殿,专心救治,无心理会外间一切。薄年趋步跟去,从旁协助。   无人关顾的白果正可出手。   当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时,所迸发出的勇气和魄力超乎想象,她怒瞪受明亲王命令守在皇上身后的林亮,一声怒吼:“王爷危在旦夕,你还不快护着王爷撤离!”   林亮一怔,瞥了瞥身侧不知何时又度昏迷瘫软的皇帝,深知在这样的情形下携其共逃绝无可能,但若弃之不顾,事后必遭王爷责罚……   林护卫的纠结不过刹那之事,白孺人再发怒吼:“林亮,你再迟疑,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林亮已飞身而起,扑向窗外主子方位。   胥允执与卫免的武功伯仲之间,一时难分高下,其他侍卫不敢贸然对他痛下重手,只是恃众围堵以备随时接应上峰。林亮的突如其来,成功将这个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缺口,他不顾尊卑一手握住主子胳臂,大喊:“白孺人,就是这时!”   白果扬手,将攥在手心的那枚烟丸投出,呛辣的气味弥漫诸人眼前,林亮扯着主子趁势翻上墙顶,按预先设定的路线撤离。可惜,不懂武功的白果无法紧紧跟随,被掩鼻追来的鸾朵点倒在地。   阿保本也欲趁乱劫走主子,无奈不曾事先服下解药,眼力、脚力俱不能随心所欲,冲向龙榻的途中,被追来的薄天一掌拍中后心。   “不必追了。”烟雾稍散,薄天扬首见欲冲去追缉明亲王主仆的鸾朵,扬声道。   “为什么?”鸾朵蹙眉,想起司晗危重的伤势,百个不甘。   薄天眯眸淡笑:“他不走,刺杀君上这个罪名还不好坐实不是?”   “可他逃了,不就能为自己辩解?”   “对他来说,百口莫辩的处境更加悲惨。”   “什么意思?”苗寨小姐可不买别人故弄玄虚的账。   薄天看向卫免:“你与司晗布置得如何?”   后者颔首:“等到天亮,他们便会高举反旗,支持明亲王自主为帝。”   “太好了。”薄天目投窗外,“不必等,天已经亮了。”   ~   明亲王心怀不臣之心,欲谋帝位。   千里奔徙,屯兵城下,威逼天都,此罪证其一。   携白孺人深夜进宫,重创护驾的司将军,逃遁而去,此罪证其二。   倘说其上罪证,还算得模棱两可,那么当来自南府卫队、北衙禁军的叛众突然聚集于在城外密林,高调声援明亲王问鼎大宝时,便成了不容置疑的铁证。   卫免率北衙禁军、南府卫队出城平定叛乱,诸大臣齐聚明元殿。   “皇上服过贤妃娘娘的药后,已经醒来,正与贤妃娘娘说话,谁想到殿门突然被踹开,明亲王一众走了进来,那位白孺人推开贤妃娘娘,把一物硬向皇上嘴里塞去,老奴上前阻拦的时候,被明亲王身边的林侍卫一脚踹中肚子,就厥了过去。”说这话的,是醒来未久的王运,在诸大臣面前泪涕交流。   绯冉一手捂掩着红肿脸颊,泣道:“下官到明元殿,本是奉皇后之命向娘娘通报皇上寿辰的典庆之事,哪知才到宫门口,便被两名暗卫打扮的人喝住。下官警觉有异,一时担忧圣上安危,欲硬闯寝殿看个究竟,而后被连赏几记耳光,一脚踢飞,也就不省人事了。”   王顺跪在龙榻之畔,沉痛望着其上再度陷入沉眠的主子,道:“奴才进宫前是学过几招功夫的,但那两下花拳绣腿实在不顶事,若果不是司大人及时赶来,只怕……”   群臣惊悸不已,而曾为明亲王门人的杨慨之此时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妄语。   “请问司大人如今伤势如何?”尚书省仆射贺为善问。他乃司勤学门生,这话是替恩师发声。   “奴才尚不晓得,江院使及两位太医正为司大人医治。”王顺答。   “白孺人给皇上服了什么东西?为何再度昏迷?太医可曾医治过了?”被再度惊动赶来的商相问。   王顺摇首:“奴才不知道,但贤妃娘娘为皇上诊过脉后,立刻为皇上施针,皇上吐出了一堆黑水,可……娘娘说,要想皇上醒来,非茯苓山庄的独门解药不可。”   商相拧眉:“还不立刻传茯苓山庄的人进宫?”   “已经传了,白庄主回道正在四处捉拿与白孺人合谋的几个山庄叛众,捉到他们,方可得到医治圣上的解药。”   “这是什么话?白孺人毒害圣上,茯苓山庄全庄上下皆当论罪,那位白庄主难道不是藉机脱逃么?”有人斥道。   王顺扫了一眼这位,当是太后娘娘的得力干将无疑,道:“大人放心,卫大人已派人经将茯苓山庄监控起来,若两日内尚不能交出解药,全庄上下视同明亲王同谋,以连座罪论处。”   “刻不容缓,本官愿带人到茯苓山庄……”   “不必劳烦葛大人。”司勤学面沉如水,“当前第一大事是如何安抚民心,如何缉拿明亲王归案。我等在此议论,着实不利圣上将养,诸位还请速随本相到政事堂议事。”   文武大臣退出,商相独自留下。   他眸色深晦,凝觑王顺:“王公公如此确定你的选择无误么?”   后者拍了拍跪得麻痹的膝盖,恭敬道:“奴才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认为这是对大燕最好的选择?”   王顺咧了咧嘴,道:“奴才一介奴才,做事只是随心罢了,救国救民、功在社稷千秋的大事,还是交给您这样的大人物得好。”   商相挑眉:“明亲王进宫来,当真是为了刺杀皇上?”   王顺面色一正:“奴才亲眼所见,怎还有假?几名效忠皇上的暗卫皆死在明亲王手里,若不是司大人来了,奴才此刻也是死尸一条。”   商相将信将疑。   “商相不信奴才不要紧,您信不信薄相呢?”王顺问。   “薄相?”   “您认为薄相的女儿会害了大燕么?”   商相蹙眉不语。   “明亲王若是上位,薄家的女儿会是如何下场您该最晓得罢?您当初请太后赦三位小姐回京,难道是为看她们花龄殒落?您已经对不起薄相一次,不要对不起他第二次罢?奴才退一万步说,若是薄四小姐是位心狠手辣的主儿,您此刻早就身陷囹圄。”   王顺话罢,遂命小太监端来温水软巾,为榻上的主子拭面拭手,恁是细致周到。   商相径自出殿,一路深思而去。   ~   两日后,卫免收服昔日旧部。   这场战,并未见尸横遍野。起先僵持了一日,翌日,两千余的叛众内即有半数自发弃械投降,剩余人除誓死效忠明亲王的铁忠拥趸外,逃蹿进山林深处。而余下顽抗者,也因人数稀少,晕躺在卫免投放出的烟雾内。   此际,白英亦进宫交来解药,且同时交上两名与白孺人勾结的山庄叛逆,一是白英叔父白微,一名寄居于茯苓山内多年的白微内弟,此二人面对刑部堂讯有问必答,对同谋之罪供认不讳。   对此变故,鸾朵不明就里,不敢打扰正专心扑在司晗伤势上的薄光,去向住在某间冷宫逍遥度日的薄年探听个中端倪。   薄年淡哂:“明亲王当初曾先后执掌过南衙卫队及北府禁军,他回京之后,只需要振臂一挥,两处定然皆有拥护者热烈响应。司晗、卫免当然晓得这一点,是而分别把自己的心腹大量混迹其中,这边明亲王谋反的消息方传出门去,那些人里便有能言善辩者撺掇同袍打出拥护明亲王称帝的旗号,直至卫免前去清剿,他们带头投降,自然又不可避免地带动了一批同袍,人都有从众之心不是?”   鸾朵恍然:“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将计就计?而且还两面用力,先坐实明亲王的罪名,再消弥一场动乱?这么一说,难道那两个白家人难道也是你们派过去,故意承认罪行来给明亲王的罪名板上钉钉?”   薄年摇首:“白英和小光做了怎样的交换我不晓得,不过,行刺谋反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天大的恩惠也不能使对方担下。我想,他们是服了茯苓山庄独有的秘药,不得不按照事先灌输好的概念认罪伏法罢。不过,我敢肯定当初到白云山献计擒拿小光的人,必是他们中的一个或受他们所派,那两人死得并不冤枉。”   而自己的幼妹,在这场时刀光剑影的对决中,当真运筹于帷幄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难怪当初自己曾听爹在书房中对良叔说道:诸儿女中,天儿生性不羁,难以长束官场;年儿胸怀大志,得本相五分真传,足以母仪天下;时儿随性妄为,只怕难以长为皇家妇;而光儿,宛若我之翻版,她做明亲王妃,对明亲王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谁也不晓得,若薄家从未倒覆,成为明亲王妃的薄光是甘做一个快乐的皇家小妇人,还是襄助她的丈夫更上层楼?而姐妹二人,会不会为了各自的丈夫反目成仇?   但,命运没有如果。当今的现实是,她们姐妹同心同力,捉拿胥允执的榜帖贴满全城,并正向各州各县逐次下发,实施全国缉拿。   鸾朵听得心痒:“茯苓山庄有那样好使的药,咱们怎么不拿来归自己随意支配?如果遇上那些不听话的,喂他吃下就是。”   薄年失笑:“你当那药是神仙的咒语不成?莫说那药炼制不易,出量极少,就算可以大量投用,也要看下药的时机和个人的神智。用得不当不对,服用者呆呆苶苶,外人一眼就能看穿是被动了手脚,岂不是弄巧成拙?”   好玩的事情不能玩,鸾朵大失所望,耷拉着美丽脑瓜,怏怏道:“可你们只对付明亲王,忘了还有一个德亲王么?他如果回来后硬说是咱们诬陷他的兄弟,找一些顽固的老臣子对抗怎么办?我可见过我们族中那些顽固不化的长老们是如何对抗我家大哥的呐。”   薄年莞尔:“你不觉得我们兄妹中少了一个人么?”   “一个……”鸾朵眼前一亮,“薄时?”   “她此时正把德亲王引往西疆国,那处自有胥睦的人予以阻截。至于她会如何对待德亲王,那是她该还的账,该讨的债,我不理会,相信小光也不会过问。”   鸾朵摇首啧叹,同时分外遗憾:自己为啥不是男儿身?若能将薄家三个风华绝代的女儿尽揽怀中,享尽无边艳福,该是如何快哉?   ~   又过两日,兆惠帝醒来,却神思混沌,几不能语。   薄光一番望问闻切后,对等候在畔的诸臣道:“白孺人喂皇上所用的是损及神智的虎狼之药,本宫当时虽然用针逼出些许毒素,但此药药性猛烈,入得口腹的刹那便已发挥效力,侵入了心脉,是而皇上出现这般症状。”   白英跪在一畔,道:“娘娘,皇上所中奇毒,乃还阳草、断肠草两味药材自茯苓山庄的三味炉提炼而出,精纯至极。娘娘用针封住皇上脉络,致使毒素尚未运行周身,并非不能根治。”   周后大喜:“白庄主有法子?”   “欲救皇上,先须使皇上每日浸泡于投放有祛毒药草的温泉池内三个时辰,之后再用针缓慢过穴,一点一点清除所剩毒素。”   “多少时日?”   “……草民不敢说。”   “不敢说?”   白英一个战栗:“草民为了给茯苓山庄上下赎罪,愿耗尽平生所学医治皇上龙体。”   周后眼中含泪:“你若能救皇上,本宫不但不追究你茯苓山庄的连座之罪,还可重赏。”   “草民不敢领赏,只想替无知的小妹恕罪。”   “这么说,皇上康愈之期无法确定?”司勤学攒眉成川,“诸位同僚,我等先前在政事堂所议之事,也该禀报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进禀太后,以早日稳定朝局。”   诸臣内,自然已少了那位葛大人。有人道:“事关大燕千秋稳固,是该早日定夺。”   商相面容凝重:“老臣虽不在朝中,多嘴问上一句,诸位说得可是立太子之事?”   “正是。”司勤学正颜颔首,“今日再请商相到场,也是因商相乃三朝老臣,德馨望远,正好给我等一个提点。”   商相眸光深沉:“老臣愚见,以为立太子之事当下并不适宜。” 正文 八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3 本章字数:3845   商相话落,群臣静默。   薄光施施然步入,问:“商相认为眼下立太子不宜,何时立太子为宜?”   商相环视诸人,拱手道:“此处交由太医们为圣上精心调理,请皇后、贤妃移驾,各位臣工到偏殿说话。”   周后与薄光互觑一睇,颔首:“商相请。”   薄光刚刚打司晗面前来此,油感自己体内戾气无限涨扬,如此情形,是应稍作沉淀,不然很难确定自己不会打破诺言,将一场血雨腥风带给这座皇朝。   偏殿内,皇后正座,贤妃居左,商相及君臣依品阶分列左右。   诸人心知肚明,今日所议之事关乎大燕未来走向,有谁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将多年的位高权重毁于一旦。   这,无疑是个赌局。   “商相,各位大人。”周后悠笃开口,“诸位大人都是博古通今的饱学之士,是大燕朝堂的股肱之臣,本宫区区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在各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更不敢过问朝政大事,只懂得一个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眼下皇上病重在榻,明亲王谋反未成,太后受惊之下,更是病上加病,不胜忧忡。虽然仰仗诸位大人的勤恳诚勉,大燕各项国事俱未荒废,可绝非长久之计。请问商相,你方才说眼下不宜立太子,不知是何缘故?”   商相敛袄拱手:“老臣之见,因先帝遗诏,又明亲王谋逆,当下朝局急流暗伏,各处藩王异动频频,若是仅立太子,不足以威服各方。”   薄光一怔。   “以商相之见,当下不立太子,又当如何?”司相问。   “请太后准允皇上袭位于二皇子,继承大统。”   啊~~   诸臣间发出一波微微的惊息声浪。   尚书省左仆射贺为善看了看左右,蹙眉道:“二皇子毕竟年幼,仓促登基,恐难以威服四方罢?”   商相淡哂:“皇后娘娘贤德淑惠,贤妃娘娘睿智聪慧,有如此两位娘娘悉心教导,再有司相、贺仆射在前朝辅政,相信二皇子必定成为一位深孚众望的明君。”   贺为善顿时不语。若能扶幼帝登基成为辅政大臣,自是人生的另番际遇,对于任何一位从政者来说,是把最具诱惑的两刃剑,他自须好生揣摩。   司勤学沉吟道:“如今皇上共有两位皇子,大皇子乃魏氏所生,不足以担当大任。二皇子乃皇后嫡子,早在皇上往尚宁行宫时,二皇子的天资聪颖已是朝野尽知,承袭大位自是名正言顺。各位大人怎么看?”   群臣言辞各异,却并无反对之音。   倘若薄呈衍仍是罪臣之身,在如今大燕兵权、天都防卫尽掌贤妃娘娘之手的情势下,在座有敢持异声对抗强权者,左右还能落下忠贞不屈、慷慨赴死的义士之名,追随先贤而去,名垂千古史册。但,如今薄家冤屈洗净,二皇子身上的罪臣阴翳亦已湮逝,身为皇后养子,继承大统乃天经地义,此时若发不同之声,招来杀身之祸,落到头上的也不外一个迂腐守旧、不知变通的笑柄,何苦来哉?   因而,商相向周后起身行礼:“皇后,请您呈禀太后,替皇上下袭位诏书,以安抚民心,稳定朝纲。”   周后顿了顿,目递薄光:“贤妃妹妹意下如何?”   后者恭首:“臣妾惟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周后稍加思索,点头道:“诸位臣工思虑周详,本宫甚为欣慰,本宫这就去面见太后,希望太后早日为大燕定夺下这千秋大计。”   ~   偏殿之议散罢,商相步行稳缓,走在最后。   “商相,贤妃娘娘有请。”王运等在千步廊上,瞅准来人,上前道。   商相早有准备,当下踅足便走。   问天阁内,含笑花下,薄光面对一盘棋局,执子相待。   商相礼罢,置身王运奉命搬来的座椅,问:“贤妃娘娘邀老臣是对弈么?”   她嫣然:“商相的棋艺连家父也甘拜下风,薄光岂敢轻狂卖弄?”   “若薄相在世,势必感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低叹:“薄光的棋艺并非来自家父。”   “老臣听司晗说过,他为了教娘娘,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家中请来的教习面前,不敢偷片刻的懒。为了教娘娘,司晗竟成了国子监内最为出色的学生。”   她浅哂:“我幼时顽劣爱玩,除了医术,其它皆不喜涉猎。直到第一次看见明亲王,晓得他精棋擅琴,才情满腹,为投其所好,我方潜心于琴棋书画。”   商相盯着那盘风云际会的棋盘,谁能想到这般步步深机的布局,最初竟是成就于一个怀春女儿家对情郎的讨好与思念?   “因为我不喜欢教习先生们的迂腐罗嗦,也不想被哥哥姐姐们取笑笨拙,惟有去求司晗。只有在他面前,我不怕丢丑献陋,不必保持最好的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我被他雕琢下成了可以站在两个姐姐身边的薄家女儿,进入了所有人的眼际。”   那么,到底是谁成就了今日的薄光?胥允执?还是司晗?   “商相为何支持浏儿继承帝位?”她突问。   “因为司晗的重伤至今未愈。”   她挑眉:这个答案真真有点意外呢。   “老夫深知,娘娘对司晗的信赖,远超这世上任何一人。他被明亲王重伤至斯,娘娘伤心、愧疚之下,只怕……”商相语留半分。   “商相是怕我食言,因司晗之伤而迁怒,把大燕推入战火硝烟?”她索性直捣主题。   商相点头。   她也颔首:“是呢,商相的确看到了许多人看不到的。但我很奇怪,您有这般的高瞻远瞩,当初在劝太后召回我们姐妹时,难道从不曾预想过今日的一丝一毫?”   “委实想过。可是,老臣也想,娘娘姐妹若有异动之心,远在尚宁城,怂恿藩王作乱也不无可能。”   “因而您把我们调来天子脚下,至少您还能就近观察?”   “我曾劝司晗看住娘娘。”   “诶?”   “是啊,司晗至情至性,挚诚纯厚,又深得娘娘信任,老臣一度以为他是最好的人选。”到如今,也不得不笑自己那时的目昏耳聩,活了七十多年,竟没看透那个一心送薄光为妃的少年是个为情所困的痴情种。   她目光清淡,浅声道:“司晗重伤在身,我为他保住一息尚存,等待一位医术超过我的神医降临。若他不治,我必教明亲王……”她笑,“尸骨无存。”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商相连连嘘唏:昔日一对璧人,今日仇恨刻骨,令人惋惜之余,更多无可奈何。   “贤妃娘娘,老臣力主二皇子登基,还为一事。”   她抬眸。   都说此女肖似其母,这张脸上却不难见得薄相影迹。商相长叹:“只有二皇子成为大燕新帝,方可使薄相在大燕史册回归其位,为薄家恢复应有的门楣。这是老臣欠薄相的,今生若不偿还,来生便要累了。”   她似笑非笑:“不怕我借机专权弄国么?”   商相淡哂:“薄相当年不会,娘娘将来也决计不会。”   “那么,商相可愿站在更近处监督薄光?”   ~   为助新帝,风倦云歇的商相再任帝师。   当皇后请来太后懿旨,群臣间更无异议。兆惠帝移驾建安行宫,二皇子胥浏入住明元殿。   八月初八,乃太史局勘定的黄道吉日。承元殿前,群臣伏地膜拜,山呼万岁,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光武”,尊兆惠帝为太上皇,慎太后为太皇太后,周后为母后皇太后,贤妃为圣馨皇太后。   对于最后的册封,朝臣间亦曾起质疑之声,但此乃商相、司相、贺仆射等一干辅政大臣定夺,太皇太后也未加干涉,那点声音遂若静水微澜,迅即无形。   新帝颁发的第一道圣旨,是为薄呈衍正名,平反昭雪,颁布于天下,薄府还归薄家长子薄天,赦免因薄家一案遭受牵连诸人,尚在世者官复原职,离世者重恤妻子儿女。   第二道圣旨,关乎昔日冤案的罪魁祸首。齐道统为一己之私,诬蔑忠良,蒙蔽圣听,罪当累及九族。新帝初登大宝,仁德为先,将之充军塞外,永不得返。其余人等,贬为平民,迁离天都。   明亲王行刺圣驾,其妻其子褫去爵封,消名于皇族宗册,禁于明亲王府一隅,待捉拿明亲王归案,一并论处。   各方藩王不是没有趁机躁乱者。对此,宁王胥睦写一道告天下群王书:我朝建朝以来,积得雄兵百万,战将千员,不惧外敌,不忧外患。然多番祸乱,皆起萧墙。痛乎哀哉,同室操戈。痛呼哀哉,同根相煎。先祖在天,神灵焉安?睦生而不才,呼吁同宗叔侄兄弟,安处一隅,佑我大燕!   这道告天下书发出之后,胥睦继而投身向老将军麾下,高声阔气大喊:有为一己私利意图动摇大燕根基者,胥睦第一个不饶!   这先文后武,竟然博得了多位藩王的声援,如此一来,雄心勃勃者不敢成为众矢之的,便也悄无声息地收敛起了那点雄心。   当然,这等情形并非人人乐见。   今夜,吏部侍郎杨慨之再度在自家后园内独自借酒消愁,薰薰欲醉。   “花间一壶酒,对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   “你邀不来明月,邀本王如何?”有人自花间踱出,问。 正文 八五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3 本章字数:2959   “王爷……”看见来者,杨慨之当然是惊愕且惶恐的。   胥允执扬眉:“本王已经落魄到受不起你一礼的地步了么?”   “……微臣失仪。”杨慨之如梦初醒,仓惶跪倒,“微臣参见王爷。”   胥允执撩衣落座,道:“平身罢,以本王目前的处境,你纵然不施这个礼,本王也不能拿你如何。”   杨慨之急急叩首:“王爷恕罪,微臣饮了几杯酒,醉眼浑浊,一时……”   “罢了。”胥允执摆手,“起来说话。”   杨慨之谢恩,起身倒来一盅用来给自己醒酒的碧螺春,恭敬奉到近前。   胥允执揽杯浅呷一口,问:“朝中近来情势如何?”   “这……”   “说罢。”他淡笑,“到了今日,本王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杨慨之忖了一下近来种种巨变,拣出了个中认为最无足轻重的,道:“今日,薄……呈衍的尸骨移入薄家祖陵,以王公之仪下葬,皇……二皇子披素扶棺,送其入土。”虽然绝非无足轻重,但比及新帝登基,比及太后摄政,比及许多许多事,这已然是数害相权取其轻。   胥允执默然多时,问:“这么多年,本王从不去想薄呈衍葬在何处,你道是为了什么?”   “……微臣不知。”   “因为本王不想让薄家人认为本王连一个死人也容不得。”   “可王爷仁慈,这薄家人却不知感恩。”   胥允执淡哂:“如今军政大权皆握在薄家人之手,倘若是从前,无论有无兵符,本王一声号令,扭转劣势绝非难事。但如今本王身上被栽了谋害皇上、密图大位的罪名,纵然有人愿意跟随,本王也不愿他们顶上叛逆的名声。”   杨慨之恍然悟道:“当前第一要事,是该设法洗去他们泼在王爷身上的这盆污水才对。”   “你认为若想洗去本王身上这盆污水,眼下当如何行事?”   “这……”杨慨之着力思索了半晌,“如今太后深陷宫中,群臣尽相倒戈,情势的确恶劣至极。但以微臣看,朝中诸人皆向商相看齐,倘若王爷和商相见上一面,道出实情,请他出面召令群臣声援王爷,王爷自可方便行事,届时说不得那向戎将兵权乖乖交还王爷。”   “是个办法。”胥允执剑眉稍挑,“不过,你能想到的,薄家人应该也想得到。倘若他们在商相府内布下伏兵,本王能否逃脱尚且不论,身上白白多加一条威逼老臣的罪名,岂非得不偿失?”   “这……那……如何是好?”仔细回想,那个薄光一步步走来,几乎算无遗策,的确有太多可能想到商相这个缺口,当下兴许正在张网待捕,等待王爷上门。   胥允执睇了他一眼。此人年少得志,以头甲头名步入仕途,可谓步步高升,一帆风顺,因而颇有几分恃才傲物的狂妄,当年连如日中天的魏藉也不曾使其低头半分,此刻竟是这般瞻前顾后,思虑重重,足见如今薄光在朝中威慑之甚。   “除非皇上金口亲开,否则纵使太后出面,薄家也可指鹿为马,反谮王爷挟迫太后,甚至还敢诬蔑太后与王爷合谋云云。只有救出皇上,才能将薄家毒害皇上、王爷入宫救驾的实情公布于天下,使他们无隙可乘。”杨慨之苦思过后,道。   不错,还没有被薄光骇得失去所有的判断。他颔首:“皇上如今在何处?”   “建安行宫。”   明亲王蹙眉:“薄光用何名目将皇上移出紫晟宫?”   “是茯苓山庄的人说皇上的毒需每日浸泡温泉,借温泉的热度将药性浸入体内,一点一点清除毒素,方有疗愈希望,皇后便将皇上移驾行宫。”   他眸光一闪:“是茯苓山庄的白庄主所说?”   “就是那人。”   他莞尔:“这样的话,白果此刻应该也在其手中。本王索性先去向白庄主讨要妻子罢。”   “您去要白孺人?”杨慨之一怔:自己怎不知王爷还是位痴情夫君?   他一笑:“没有白家的人,纵然救出皇上,也无法治愈龙体。”   “可……这使得么?”杨慨之放心不下,“从那日的情形看,那白英分明已为薄家所用,王爷去找他,岂不危险?”   他摇首,唇勾讥讽:“茯苓山庄历来都”是为了保存自身选择饲主,这一次白英选择薄家,无非因为薄家助他坐稳了那个庄主之位。他如今已是得偿所愿,纵然有本事把本王拿住而后交与薄光,也不可能获益更多,与其如此,何不成全本王与其妹的姻缘?”   杨慨之心领神会:“白家靠投机而生,自然懂得山水有相逢,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道理。”一言至此,精神大振,“王爷放心,微臣会打听出白英的行程安排,只要他走出建安行宫,微臣便会安排他来见王爷。”   “还要设法弄一张建安行宫的戒防图。”   “微臣晓得。”   明亲王作别。   杨慨之意气焕发,将壶中酒一饮而尽:薄家的历史在薄呈衍伏法的那一刻便已结束,实在不该再图振兴。倘自己助王爷重回朝堂,立下首功一件,何愁没有光明前程?仅是想到朝中那群见风使舵的伪君子届时该是如何一副如丧考妣的懊恨模样,便格外畅快呢。   ~   江南赈灾案已然作罢,德亲王结案后将陈表快马送回天都,本尊却不知所踪。   明元殿西便殿内,薄光阅罢陈表,传王运去知会司相,在候补官员中速速遴选德才兼备者,补江南之缺;已押入大理寺的灾款贪墨者,不必等秋后处决,早日行刑,以肃官场贪婪之风。   她方落下朱批,外间有报:“禀太后,薄大公子在殿外求见。”   “宣。”她置笔于枕,对案侧的绯冉道,“你将这几份奏折拿到书房,请商相过目。”   绯冉称是。   与另一人并肩走入的薄天举头望见自己一身华贵逼人的幼妹的刹那,不由得身势微顿:“草民可是需拜见太后?”   她睐去一眼,迅即面露喜色:“江浅?”疾步走出书案。   江浅依旧是男装加身,容色清冷,随着敛袖施礼,送来淡淡的药草气息,道:“草民见过太后。”   她侧首摒退左右,道:“这里没有别人,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坐下罢。”   江浅注视着她,目光明灭一动,道:“在这座宫廷,不,这个江山和他之间,你选择了前者可对?”   “嗯?”她一愣,“为何这么说?”   江浅淡道:“我虽然还没有看过他的病情,但既然薄天用了那般紧急的法子找我过来,可见他病情危重,我若是你,此刻当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而非坐在这里发号施令。”   薄光眉心微颦。   薄天浓眉轩扬,道:“小光是因司晗才回到天都城,但既然回来了,诸多的迫不得已便也一并纷至沓来,她想保住浏儿,想恢复家父声名,便须做一个合格的太后,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无法推却的责任。”   江浅定了定,缓缓道:“纵使当初的回归迫不得已,但显然你更适合此处。你与周围的一切宛若天人合一,就似你生来便该在这个地方,既然如此,便把他交给我罢?” 正文 八六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4 本章字数:4189   薄光略感意外。   薄天更是愕然,结舌了半晌:“你……你对司晗还没有死心么?”   江浅对他睬也不睬,一双眼直直盯着薄光,问:“把他交给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很想说自己无权替司哥哥做主,但……”她沉吸了口气,“你是救过司哥哥的人,我不愿对你敷衍塞责。你问我要司哥哥,我当然不愿意。”   江浅挑眉:“如果我挟医术相胁呢?你不应,我便不救?”   薄光淡淡道:“我与江院使都是医者的佼佼者,你不参与救治,我也会设法保住他。请你过来,无非是为了多一层保障。”   “不杀我么?”江浅扬起两道细细的眉线,“你如今权倾天下,我胆敢如此胁迫,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她莞尔:“你曾救司哥哥一命,也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不会杀你。”   “这样么?”江浅思吟了片刻,“真希望你坐在这个位置的十年、二十年后,还有这份胸怀。”   她微怔。   江浅甩身就步,对身后人道:“带我去看他罢。说到底,他跟不跟我走,还须他自己做主。”   薄天向幼妹颔首,带着这位天生的克星出门。   薄光目光凝结在此女修长背影上,直至对方不见,仍然伫立不移。   “太后,皇上那边传话来,想邀太后共用晚膳。”绯冉进殿禀道。   她神思回转,颦眉道:“昨儿不是才陪他用过么?”   绯冉一笑:“皇上是依恋您,想多和您在一块。”   她兀自回到位上,重展案头奏折,道:“他若依然是那个二皇子,我当然愿意和他多在一起,如何宠他也不过分,但他登上那个大位后,即不再是一个娃儿,我也不再纵容。”   绯冉却百般不舍:“不管怎么说,皇上才过五岁生日不久,做得已经足够出色了罢?登基大典那等宏大的场面,皇上非但未出任何纰漏,还毫无惧色,坦然自若,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令得群臣赞服不已。太后您想让皇上长大,也该给皇上一个过渡的时间不是?”   “你们啊……”她失笑,“李嬷嬷也好,你也好,瑞巧、绿蘅也好,一个个都将我当成狠心的后母了不成?”   绯冉长喟:“昨晚晚膳后,皇上缠着您不放,还不就是想让您陪他睡?您说走就走,奴婢虽然晓得您该这么做,但想起皇上那时的眼神,仍是心疼啊。”   她亦黯然,道:“当初若果不是魏家太过嚣张,一次次来害浏儿性命,我必定不会让他做这个皇帝。他若不是皇帝,我便能每晚把他抱在怀里,亲他的小脸,握他的小手,听他那些咕咕哝哝的梦话。但,从他成为光武帝开始,他的一言一行即成为言官、史官求全责备的标靶,童年时光即告结束。诚如大哥所说,这是我们都应付出的代价。”   “……微臣明白。”绯冉想起昨晚离开时,小小的皇上拉住自己的衣角,闪着一双乌溜溜大眼,小小声说句“冉嬷嬷多劝姨娘来陪浏罢”,不由得心头泛酸,“您不能随意的抱皇上,亲皇上,但一起用膳应当是无碍的罢?毕竟,您还有教导皇上的责任。”   薄光无奈苦笑:“我若陪他过多,对周太后有失公允。你去告诉皇上,今晚他去康宁殿陪周太后用膳,明日到德馨宫,我亲做几道菜给他吃。”   绯冉受帝所托,犹不肯作罢:“其实皇上比您想还要得体懂事,每日早晚皆去向周太后请安,得了什么珍奇的物什也第一时送往康宁殿,甚至连迁驾于万寿宫的太皇太后也没有遗漏,虽然说是商相教导有方,但若不是皇上天资过人,哪能做得那般圆满?但是,皇上心底里真正依恋的人还是您……”   “冉嬷嬷。”殿门吱呀,一道幼小的身影迈进殿来,正是身着帝王常服的光武帝,“不要再劝姨娘了。”   “咦?”绯冉吓了一跳,边跪下迎驾,边乜向门外,“皇上来了,外面的人怎么也不通传?”   胥浏小脑瓜得意一扬:“是朕想吓姨娘一跳,不准他们说话。”   薄光抿哂:“皇上发话,他们当然不敢违背。”   胥浏呲出两排小牙:“就是!”言间撇回小脑瓜向身后吩咐,“你们把门关起来,朕和太后说话,不得打扰。”   门外人齐声相应,推开的扃门当即阖得严丝合缝。   她秀眉淡挑。   胥浏奋力迈着两条小腿到了近前,先将绯冉拉起身来:“冉嬷嬷没有忘记朕的话,朕高兴,可朕知道姨娘最想陪朕。”   绯冉恭身:“皇上说得极是,太后是最想陪在皇上身边的人。”   “姨娘想陪,不能陪,你劝姨娘,姨娘难过,浏也难过。”   薄光淡启朱唇:“皇帝?”   “……是朕,朕也难过。”胥浏伏在案前,乌黑大眸专注凝视姨娘美丽的面颜,讨好地笑,“对不对,姨娘?”   她忍住不去抚摸这张被秋日渐凉的风吹得红通通的小脸,问:“你在外面听了很久么?”   胥浏大力点头:“朕趴在窗前,是想突然从窗口爬进来吓姨娘,正听到姨娘和冉嬷嬷在说朕,就停下来听个明白。”   好清晰的表达。她微哂,仍未抗拒得了诱惑,伸指抚开甥儿额头的一根碎发,道:“皇帝很耐得住性子,换做一般人,在听到本宫拒绝同膳后兴许便掉头而去,从兹姨娘和皇帝间说不得就生了误会和隔阂出来。”   “嘿嘿……”被表扬了,好高兴。所以,他才不告诉姨娘自己方才不是没想过甩头狂奔去寻个僻静地方独自寂寞疗伤,可那会儿偏偏被窗前的含笑花枝缠裹到了袍衫,一时脱不了身,召唤侍卫过去帮忙又嫌丢脸,这才不得不继续听了下去,进而听到了姨娘的苦心。   这小东西,方才窗前无故多了道影儿,瞒得过谁?她忍笑,道:“记住,你须时时有这份定力,纵使欲先发制人抢夺先机,也须在确定好自己的后路之后。所谓谋定而后动,凡事且忌操之过急,作为皇帝,你的每个决策,皆牵扯到天下万民,更须三思而行,不可轻率鲁莽。”   “是,儿子记住了。”好多话不懂呀,没关系,回头背给白胡子的商师傅听,请他从头细细讲解。   儿子?薄光一愣,看他嘻皮笑脸,却奈他无何。   胥浏旋着两只酒窝,乖声道:“姨娘,儿子明日想吃荷叶蒸鱼。”   她心际一柔:“好,姨娘明日在德馨宫等你。”   “儿子这就去陪母后用膳,儿子告退。”   光武帝迈着小小方步,气势高昂地退场。   薄光站在窗前,目送着甥儿渐行渐远的稚小身影,容色上半是骄傲,半是疼惜。   “太后,皇上不愧是流着薄家血液的人,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悟性,实在难得。”绯冉欣然道。   她抬手阖了窗牖,姗姗走回案后,浅声道:“司晗伤重至斯,我近来却很少前去看望,你认为原因何在?”   “……微臣愚钝。”   “江浅说对了一半。这个江山,这个宝座,或许及不及他的一根头发,但浏儿……我不想将他们放在天平上衡量,倘若一定要量,我只怕对不起他。”她幽幽道。   绯冉蓦然了悟,喃喃低语:“对于一位男子来说,母亲偷情甚至比妻子的不忠更使他们无法忍受。微臣曾听王运讲史,秦王赢政将其母赵姬的情事视为生平至辱。您刻意疏远司大人,是不想那些小人有机可趁,让皇上蒙受任何不堪的流言袭扰罢?”   她抚额,涩声道:“他为我付出了所有,我却如此报他,很薄情不是?也许果真如某些人言,薄家人天生薄幸。”   “怎么可能?”绯冉决计不认,“您是至情至性。您那时不还曾经为了司大人差点舍下二皇子?您所做的,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在其位行其事,最是恰当不过。”   “正是因为恰当,彰显理智。因为理智,更显绝情。听到江浅提议的那刻,我居然动心了一下,我……终究是选择了负他。”她双手捧额,自惩般狠咬下唇,“你替我去看看他罢。”   绯冉重重点头:“微臣这就去,您千万莫急!”   这位尚仪大人去了多时,薄光犹未能获得丝毫平静,案上奏折看不进半字,索性改坐窗下,凝盯着那盘楸枰足足半个时辰,心尘飞扬间,一动未动,宛若神翕上那尊静默的观音佛。   晚膳时分,瑞巧走来请示用膳事宜,见主子如此,不敢出声惊动,颠颠跑去找外面的高猛、程志商量对策。   那两位也知主子心事重重,没胆子贸然打扰,三人愁颜相对苦无良计。那边,王运打明元殿书房施施然归来,瞪着他们道:“你们当差的不当差,侍奉主子的不侍奉主子,在这边交头接耳的做甚?”   “运公公!”三人如见救星,哗啦围了上来。瑞巧一把揪住他衣襟,“您快去劝劝太后,她这样苦下去,是要闷出病来呀。”   王运一头雾水:“这怎么话说的?咱家离开的时候,太后不还好好的?”   “唉,您有所不知。”瑞巧伏在这主儿耳根边上,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后,“太后是将所有的苦都往自个肚子里咽,您说是不是?”   王运大摇其头:“你白白跟了太后这多年,竟然还不晓得太后的心胸?娘娘岂是会被那点事给击倒的?你且将膳传进德馨宫里,待咱家将手头这桩事报与太后,管保太后精神抖擞地回宫,大口吃饭后再大显身手,杀那些人一个片甲不留。”话讫,他抬头挺胸,撇下这目瞪口呆地三位离去。   果然,不出一刻钟,薄光驾返德馨宫用膳,食之有味,胃口颇佳。   膳罢,她饮尽一盅清茶,道:“瑞巧,你去请魏太妃过来。”   “是。”瑞巧诺声而去。   “王运,明日一早去禀报周太后,本宫两日后出宫一趟,周太后若是问得详细,道本宫是为家父上香。”   “是。”王运衔命。   “高猛、程志,准备一份适宜于多年从戎的老将军的厚礼,本宫两日后用。”   “是。”二人应声。   她覆下的眸底,波光诡谲,机锋隐现:你若出招,我便接招,既然你对那条生路如此厌倦,我乐得成全……最后一战,何妨看谁能入主这座锦绣江山? 正文 八七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4 本章字数:4315   “司相昨日来报,魏家的案子因为牵涉的官员过多,致使审了几个月才见眉目,魏藉头上有四大罪状,条条当诛,其同党也已悉数定谳,魏氏一案即将作结。”   “总算要告一段落了么?”被封太妃之后,魏菱随太后一并迁往万寿宫专心侍疾,少理外事,听过这话,心中涌起百般滋味,执茶叹道,“可怜我家伯父,一心想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臣上之臣,位至人臣顶端不过短短数年,美梦即烟消云散,一座冰山终是化去。而我这个魏氏女,居然就做了魏家的掘墓人。”   当日,蔻香与她兵分两路,一个往魏府故布疑阵,一个在相国寺内向母亲暗授先机。母亲当夜就与父亲回外祖家探亲,当然,在中途改了路程,住进薄天在邻县购置的一所农庄内。魏氏一案发后,虽然无故消失的魏家二爷也曾上过通缉榜,但层层审讯下来,魏典竟不曾涉案半分,通缉榜也便撤销其名。自然,这中间少不得参与审讯的卫免从中圆满。归根究底,皆因她对薄光的投诚。   薄光淡淡道:“他贪欲太多,扩张得太快,纵然没有你我,皇上和明亲王早晚也会动他。”   魏菱丕地失笑:“皇上那时允我进宫,为得就是安抚伯父,让他继续毫无知觉地呆在温度适宜的温水内,等着被煮熟的一刻。我却想着,处于顶端的皇上总不能一直是那个掌握别人命运的角色罢,他该由谁来煮熟呢?”   薄光一笑。这魏菱,居然是在进宫的那刻便看透了皇家宠爱的真谛,于是,既不曾受宠若惊,也不曾恃宠生骄,所求所取只是保住双亲,保住自己。可惜,如此玲珑心思、水晶心肝的女子,竟须把最好的年华奉予这座宫廷。   她心中发喟,低低道:“魏氏同党虽然尽数落网,但以魏藉的老谋深算,为了对抗精通暗杀的慎氏,必定训有一只伏兵,只是事情发展得过于突然,未及启用便已做了阶下囚。细想这支伏兵,不用实在可惜。”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魏菱瞳光熠亮,“家父数年前曾经提过大伯突然将祖田的租税提高三成,那份收成却去向成迷,既未登录过魏家的财簿,也没有出现在祖产的收录账册上。那近千亩的祖田,本是两兄弟各持一半的祖产,家父虽心觉不平,在大伯面前敢怒不敢言,只有回家向妻女抱怨三言两语。倘若大伯果真训有什么伏兵,那笔钱的去处也便有了说法……不过,你也只有猜测罢?”   “家兄是江湖中人,对魏藉大肆招募江湖死士之事早有察知。那夜用来对抗慎家人的,仅是表面文章,想来是想藏在暗处在慎家人大举进京时一决高下。”   这样的话,伯父大人想必极不甘心罢?倾力而出后的败北与连出场机会也没有的惨淡,可是两码截然不同的感受呢。魏菱唇角上扬:“你是担心这股伏兵若置之不理,将成隐患?”   她摇首:“那些人存在与否,不足为虑。因利而聚者,倘无利趋之,便惟有各奔前程,纵使个中尚有一两个魏大人的死忠之士想为主子报仇,这个仇人姓甚名谁尚且有待考量:慎家?司家?薄家?还是皇家?只怕连魏大人自己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败在谁的手上。但是,若能用魏大人精心**出的人,去对抗另外一支当真隐患的存在,便成了一桩快事。”   魏菱莞尔:“魏大人不会乖乖合作,你想拿什么和他交换?”   她明眸盈动:“不是我,是你。”   “我?”魏菱自指鼻尖,“你认为魏大人如今还想见到我么?在他与同党尽数落网独不见我的双亲时,他应该就厘清来龙去脉。那位大伯母没准还想见我一见,自然是在她能够随心所欲地将我撕得粉碎的情形下。”   她淡哂:“魏藉明白自己的家族大厦已然崩塌,他最担心的莫过于处于冷宫幽禁中的女儿在他死后处境凄凉。你若向他许诺将妥善照顾其女余生,条件是将他密训的那群死士归你所用,他应该不会拒绝。”   魏菱却不敢高估那位伯父的爱女之心,道:“怕只怕他自知死期将近,不愿趁我心意。”   薄光秀眉一挑:“那么,你就告诉他,你要那只伏兵是为了与我颉颃如何?”   魏菱怔了怔,转而发噱:“是呢,他死前最放不下的应该不是他处境堪忧的女儿,而是你这个入主紫晟宫的薄家女儿。我明日便去,正好看看那对将我爹娘欺了几十载不敢抬头的夫妻如今是何模样,过一回小人得势便猖狂的瘾。”   她也不由嫣然:“相信我,做恣意而为的小人,决计比做隐忍克制的君子来得痛快。”   “臣妾受教,臣妾去也。”魏菱款款起身。   “魏菱。”她突然唤。   “嗯?”前者讶异回首。   “你可想过离开这里么?”她问。   魏菱一呆:“你要驱我出宫?”   “你今年才二十岁,可想过开始另一段生活?”   “另一段生活?”魏菱微收眉心,思虑着这般可能的可能性,而后轻摇螓首,“在我踏进宫门的那日始,我便放弃了。”   薄光微惑:“那时前途未卜,自须放弃所有闺中梦想,方可笑对君王。但现在情形已然改变,你处在最好的年华,膝下也无子女相伴,为什么没有想过走出这道门,陪着双亲,寻找一段别样的未来?”   闺中梦想?别样未来?魏菱粉面上现在一丝恍惚,笑道:“我十四岁时游赏怜香园,逢上集华堂正在举办一场天都名门子弟的宴会,请来第一花魁抚琴献舞。那花魁对各家子弟奉于眼前的珍珠美玉不屑一顾,眼睛独独追着一位眼望窗外眉眼含笑的少年。那少年在宴席中走出集华堂,在堂前的一株含笑花前驻足品赏,那花魁追来,恃着三分酸意,向少年投杯送抱。少年含着那抹浅若春风般的微笑将之推开,说:姑娘或许天姿国色,但司某这一生眼中只见得到一抹颜色,无福消受姑娘的厚爱。明明眉目间没有一丝的嫌恶,也看不见任何鄙视,周身上下却结出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令那花魁无趣离去。从那个时候,我便看不见这世上的任何男子,时时刻刻记得那个少年。四年后一次宴会再遇,那个人眼中仍然只看得到那抹颜色,莫说做他的情有独钟,我连让他看见也做不到。”   薄光默然。   魏菱眸内寂寥旷远,笑容内半是自嘲,半是空冷:“我的闺中梦想,就是做那个少年的妻子;我孜孜以求的未来,就是做他眼中的惟一。但,这一生永无可能。”   薄光仍然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说任何一字,皆如矫情。   “我晓得你想用大伯父的人去对抗明亲王。他至今不能苏醒,皆是明亲王所赐,所以,我一定帮你达成。”魏菱福礼作别。   许久,她动亦未动。   司晗不似胥允执,他喜交朋友,喜好热闹,喜爱在最繁华的世界内旁观世间百态,感触各色人性。过往,她曾多次因为他与朋友同游,耍尽任性,拗他陪她玩耍。他本该成为这世上最为风流自在的富贵公子,在他闲适惬意的人生内,永不想也不必参与这些个悉心算计,苦心经营。   “瑞巧。”她道。   “奴婢在。”   “告诉绯冉,去告知周太后:明日早膳过后,本宫出宫看望司大人。”   ~   翌日。   薄光刻意选在司相上朝时驾临司府,为得是省去全府跪迎叩拜的大礼,多得几分清静。此刻,司晗病房内,除了他与她,惟剩江浅。   病榻上的司晗,眉目舒展,唇角浅扬,面色恬静得仿若熟睡,竟寻不得一丝痛楚表情。   “他这是因为为你完成了一桩大事,自认了无遗憾,是而接受得起任何结果罢。”江浅将一根针刺入司晗眉心的“印堂穴”,道。   薄光静伫床前,未予置声。   江浅又落一针入“阳白穴”,依旧如自说自话,道:“依他的伤势,如果不是在第一时便碰上了你,被你护住了心脉,又及时止血缝合,此刻早已荣登极乐。”   “……如果没有你调补增益的药,没有鸾朵每日督着他服用,他未必撑得到与我相见。”她道。   江浅挑眉:“那女子哪里去了?”   “回苗寨,为他搜罗奇珍异药。”苗寨之前进献的那颗雪莲果,太后早已服用完毕。为此,鸾朵差点便冲进当时的康宁殿,杀人泄愤,纵火散心。   江浅淡嗤:“我的囊中便有苗寨的圣药,但他此时身子过于虚弱,只怕受不得重补,要吃那些东西,至少半年后。”   她微哂:“若非我如此告知鸾朵,只怕如今半个紫晟宫早已灰飞烟灭。”   “那女子对人倒也挚诚,惟独选男人的眼光太差。”   “……”事关自家兄长的品质,她选择沉默。   江浅落针完毕,持巾拭了拭手,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答应鸾朵做他的妻子,万一他们日久生情,你该如何收场?”   “……成全。”她道。   “成全?”江浅回眸,眸光咄咄,“既然你如此慷慨,为何不成全我?”   她眉梢动了动,正欲作答,外面忽起一阵沓乱之声。   “发生了什么事?”她扬声。   程声在外回道:“禀太后,高猛已然飞身去前院查看……”   “太后,外间忽然闯进一伙蒙面的黑衣人,侍卫们正在围剿,属下护送您离开!”高猛推门而入。   她颦眉:“一点风吹草动便这般失措,本宫可是如何教你们的么?司大人正当治疗时候,若是江大夫因之受惊了了差错,你们可担待得起?”   “……属下知错。”高猛吓得退出门槛之外。   “来者多少人?侍卫们可敌得过?”她问。   “禀太后……”   “多少人不重要,重要得是可将诸侍卫绊在前院。”有人替答。   薄光微惊,抬眸,远见得院门外方,踱来一位紫色长袍的不速之客。   “明亲王。”她举足迈出寝房,“瑞巧,进去照料司大人,把门关好。”   瑞巧应声,如一只猫儿般钻进门内。   薄光淡定双眸:“明亲王这一步倒是令人意外。”   胥允执面无表情:“满朝皆知杨慨之是本王的人,他的府内布满你的眼线,本王对他的造访,不过将计就计。”   “我的确大意了。”一心想着他远赴茯苓山庄抑或建安行宫的大计划,孰料尚有这层布局。“今日,明亲王是来杀我的么?”   对方讥哂:“总不是与你重修旧好罢?”   她抬手制止两个属下的拔刃欲起,道:“那么,我在此引颈待戮,请明亲王爷快些动手。” 正文 八八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4 本章字数:3698   他与她如今的立场,恰如她初回京那时的一个倒换,一跌落尘泥,一升上云端。   胥允执望着薄光,明元殿一会,中间又隔有两月,身着秋时宫装常服的她,姿容绝艳,高贵万方,可以想见站在最高处的生活,端的是得心应手,如鱼得水,   “王爷还不动手么?”她问。   他淡哂:“你觉得本王来此处,只是为了杀你?”   她秀眉稍掀:“不然王爷是当真打算与我重修旧好?”   他眉心收紧,一道立纹陡现。   当初,初听她语含荆棘字字尖刻时,尚以为她因爱生恨,气恼之余,歉疚有之,心疼有之。如今想来,她在那时已然布置着实现今日的所有计划,所有面上爱恨分明的峥嵘,皆为掩饰暗底里无声无息地经营,自己当真自作多情。   “本王的确是想杀你,但不是现在。”他道,“你须跟着本王到政事堂,把所有的事说个清楚。”   薄光望了望天色,的确,这个时候司相正与一干大臣在政事堂议事。   原来,对方出现在杨府,为得是引她掉以轻心,走出戒备森严的皇宫,有机可趁,为其所用。   “走罢。”他道。话落,身后四名侍卫闪现,意味着他不想拖延。   她晓得对方笃定自己必然就范,因为沉疴未愈的司晗就在身后,她冒不起一丝风险。   “走罢。”她掀步。   高猛、程志大急:“太……”   她寒声:“你们两个守在这里,听江大夫吩咐。”   江浅冷静多智,待危机撤除,自晓得如何保全司晗。此刻,她只须离去。   “居然不做任何反抗么?”心中的笃定是一回事,睹到事实又是另一回事,胥允执面泛冷笑,“顺道带走你身后的人如何?”   她淡哂:“王爷带走我,我会下令不予反抗。若想带走其他人,还须踏过我三人的尸体,那样来得及么?”   他目光微凛。   “王爷,北衙禁军正向司府赶来,请王爷撤离!”林亮飞奔而来,报道。   胥允执眸芒倏利,身形遽转,探手捏准她腕上穴道,起身跃上顶檐。   林亮率四名侍卫,紧跟主子之后。随即,是茯苓山庄的特产断后——   药雾弥漫,阻断追兵。   ~   “……小光……小光!”   司晗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沉浮行走,身体的每一处从无间断的痛楚几近不堪承受,隐约明白前方有所可将所有痛苦结束的归地等待,然而,他也晓得,在另一个地方尚存有自己无法割舍的尘缘,就这般左右为难、举步维艰中,他忽然望见了魂牵梦萦的所在……   “小光!”   “醒来了?”江浅微讶,侧眸觑了眼门的方向,“难道你们真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不成?”   “你……”他凝眸盯着顶头这张面孔,脑中混沌未净,一时辨认未清。   “我是江浅,你纵使忘了,也不要说出来。”江浅语音平直,“还有,你的小光刚刚被那个什么明亲王带走了,却以为我有法子保住你,不晓得她对我哪来的这份信心?”   “小……”司晗急欲起身,感觉全身如重石缚绑,无法动弹。   江浅挑了挑眉:“别费事,我不想你起来挣扎,坏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故而封了你的穴道。你现在除了说话,什么也做不得。”   “……小光当真被带走了?”他喘息问。   “对。”江浅状似漫不经心。   “有多久?”   “你醒来前的不足半刻。”   “外面有什么人守着?”   “高猛、程志,他们奉命保护你。”   “唤他们进来。”   江浅细步微颦:这一生最不喜有人对自己颐指气使,这男人好大胆子!   “……高猛、程志,进来!”   外间两人排闼而入。   “北衙禁军到了没有?”司晗问。   高猛垂首:“已然去追赶明亲王,营救太后。”   “可曾听到他为何劫持太后?”若是单为寻仇,在光天华日直取司家,与胥允执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秉性太过不符,这般不惜一切,孤注一掷,自是有着更为破釜沉舟的筹谋。   程志答道:“听他说,是想让太后到大臣前亲口替他洗去冤屈之类。”   司晗略作思量,道:“你们两个率南府卫队沿街追赶,随途发布叛逆胥允执挟持太后、篡夺大位的讯息,群臣自危,自会下命严守宫门,他无法接近政事堂,便无法达成目的。”   江浅目蕴惑然:“你不怕那个人因此大怒,杀了薄光么?”   “他冒恁大风险掳走小光,不是为了杀她。”司晗深吸一口气,舒缓胸口窒闷,“他若顺利到达政事堂,小光为保住浏儿,势必与他鱼死网破。反之他一日不到政事堂,小光便可一日活着。”   江浅若有所思:“那个人就是薄光的前夫罢?”   司晗不予应辞。   这就是了?江浅沉吟:“方才,我从窗缝扫过一眼,发觉那人眼神很是怪异,貌似绝顶冷酷,却深含异样狂热,那是一个人疯狂前的征兆。感觉薄光落在他手里,纵使不死,也不会好过。”   司晗毫无血色的面孔越发灰冷。   高猛、程志暗中叫苦:江大夫你是专门挖大人心尖来的么?   “你们若追查到明亲王痕迹,莫急于打草惊蛇,速回来禀报,快去罢。”司晗再作吩咐。   两人领命疾去。   江浅淡乜着这个男人,好整以暇道:“虽然作为大夫,我也无法确定你方才醒来的原因是因我独特的针法起了效用,还是你与薄光那独特的牵绊产生奇迹,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此刻我想你睡着,你便将立刻睡着。看你到时还如何指挥你的属下实施营救?”   司晗一怔:“为什么?”   为什……江浅猝不及防地愕然:“你到了现在,还不晓得为什么?”   司晗两眸无辜:“请江大夫指教。”   “我……”如何指教?   你自以为是的为情所苦,人家大惑不解;自以为然的心碎神伤,人家从未领受。这就好似戏台上一个人粉墨登场的独角戏,径自沉湎难返,侧畔无人呼应,台下无人欣赏。   “薄光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会帮你救她出来。”   “多谢。”   “不必谢,我会向薄光讨还人情。”江浅平淡的目底,急流隐隐。2075   ~   司晗的策略果如其料,紫晟宫戒备森严,四道正门、六道侧门尽数换岗增哨,劲弩寒刀,侍卫如林,直若铜墙铁壁。明亲王纵有几数内应,也绝难得其门而入。   薄光眼上的蒙布撤下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灯光幽暗的暗室内,环首四顾,待双眸渐形适应,方发觉对面隔案而坐的男人。   对方沉峻的五官游浮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形如鬼魅。   “你所有的心机,是与生俱来,还是在你薄家倾覆之后,学自市井江湖?”他突问。   她定了定,答:“我也不晓得。”   “你在尚宁城时,既然过得那般潦倒,为何从未想过向本王求助?”他再问。   她摇首:“王爷这么问,果然是因为从未真正了解过薄光。”   他淡嗤:“你若真正了解本王,便该晓得本王不会拒绝你的求助。”   “那又如何呢?”她哑然失笑,“那样,我的爹爹便可以复活么?”   “那么……”他剑眉冷掀,“在你做了这么多后,你的爹爹便复活了么?”   她低哂:“难道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报仇雪恨’这几个字么?即使死去的人不能复活,即使粉碎的世界难以还原,活着的人为了活下去,仍然选择复仇。这不是对死者的告慰,而是对自己的勉励,因为不如此,便活不下去。”   是而,她的恨,不是来自爱,而是来自“恨”。无边无际无尽无涯的恨,吞噬掉因薄呈衍的死所遗留下的那点残存爱意。她归来,为恨,为仇,从未有爱。   “你曾说若你们永生不回天都,一切便真正结束。但你们回天都后,你们所享有的远高于罪臣之女,为何反激你走上复仇之路?”   “怀着仇恨活下去,但若远离仇人,仇恨也许便交托给了时间。但是,一旦看到仇人活得精彩纷呈,自己却须吞咽仇人制造出来的所有恶果,真真是寝不安枕,食不下咽。试想那时,二姐在宫内饱受宫妃欺凌羞辱,我在宫外承受各种明讥暗讽、鄙夷轻蔑,除非告诉自己,这一切仅是暂时,早晚有一日,我会将这枚恶果还到仇人口内,方忍耐得住,否则,一场大火,一把利刃,一杯毒酒……早已玉石俱焚。”   她目光朦胧,喁喁若诉,似在说一桩邻家故事。   “闭嘴——”他心头冷焰蹿起,探掌向她颈喉攫来。 正文 八十九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5 本章字数:2755   她料得到他必有一番震怒。   处境倒置,立场更迭,这世上谁比她更易设身处地感同身受?   若想使对方感受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痛楚,就须把对方置于与自己同等境地。昔日呼风唤雨的明亲王,今日成为通缉榜上的第一要犯,不得不躲在这阴暗角落苟且偷生……足够悲惨了不是么?   因而,当那只手来到颈间时,她没有任何反抗,一双眼静静注视着这个男人,这个自己曾用最好的年华倾心爱了多年的男人。   纵是盛怒,他脸上仍旧毫无起伏,道:“不想求饶么?”   她叹道:“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复仇的结果,其中有一条即是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他眯眸,“你想用什么与本王同归于尽?你引以为傲的制毒术?”   “这个时候,似是不可能。姑且不说我的手远不快过王爷的,纵然我有机会出手,王爷也已然有了防备之法罢?您那位茯苓山庄的夫人终究还是有所助益。”她悠悠道,“可是,我若是死了,王爷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再也无法为自己辩白,岂不是冤沉大海?”   他冷冷掀唇:“你在要挟本王?”   她径自道:“可是,即使我不死,即使王爷有一条通天的路顺利到达政事堂,只怕也难以如愿呢。”   他眉纹再现:“你想说什么?”   她语声轻柔,疾缓得当:“那些外臣们委实确信明亲王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因为皇上纳了你的前王妃,如此奇耻大辱,你早该讨要回来。然商相是何等样人?司相是何等样人?明亲王对太上皇的忠敬之情,他们站在最近处旁观多年,纵算人心易变,也难免三分怀疑。如今,他们选择相信,选择扶助新帝,你认为他们可曾评估过利害得失?”   胥允执竟不能否认。商相、司相倘有心牵制薄光,二皇子决计无法那般顺利成为大燕新主,使得薄家一众兵不血刃地重返大燕舞台。   “你是以什么法子逼迫那两个老臣妥协?”   “若说是逼迫……”她忖了忖,颔首,“的确,我用得是大燕的战争或和平。我想,在他们看来,以你才能自是有资格问鼎大位,可如此一来,外间藩王及封疆大吏很难不去思及你与令兄的夺妻之恨。名不正,则言不顺,且有先帝遗诏在前,各处不安现状的藩王焉肯善罢干休?一旦藩王作乱,封疆大吏们又岂会放过割据的良机?即便王爷有平定四方的雄才伟略,一场战争由发起到结束,最短也须三载光景,这三年却须用上太平盛世逾十年的税赋。对那些老臣来说,大燕再也经不起皇族内乱,民生动荡。是而,牺牲一位亲王,换来大燕的太平,值得。”   他目芒明灭:“他们的这等考量,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   她想点头,奈何颈间劲指环扣,无法自由,惟有眨眸示意,道:“我既然决定走上复仇之路,当然须将前朝后宫的每个人研究透彻,哪些人不足为虑,哪些人攸关成败,哪些人可为助力……商相曾提醒太后小心我这个薄家**,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太后,还是你,从未把我放在眼里。”   他眸光寒睨:“这么说,当初最大的疏漏,是轻估了薄家女儿,留下你们几人的性命?”   “这委实不失为一步错棋。”她浅哂,“但你们最大的疏漏,是没有将那道先帝遗诏追查到底,而后毁之灭之。你的岳丈大人一生忠诚,不敢将先帝遗诏烧毁,多年来收在暗格,每日焚香忏悔。我用假诏引出真诏,其上除却国玺封印,尚有先帝的私章为鉴,随时引发得起一场天下大乱,这正是商相、司相的大忌。”   他冷笑:“你觉得那道遗诏能威胁他们到几时?”   “王爷这便不了解为臣者的心思了。他们是大燕的臣子,忠君爱国为第一本分,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太上皇的嫡子龙裔,相比有篡位之嫌的王爷,他们效忠得更为心安理得,更对得起悬在头顶的圣贤光辉。遗诏的存在与否是已成为过去,薄家已经不是王爷唯一的敌人。您的敌人,是整个大燕。”   这个瞬间,胥允执倏然觉得这女子一双眼睛,如无底冥界,仿若一切皆可被其蚕食,腐蚀,侵吞,湮没……他为何从未发现她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大燕的太平与否,不是你决定的。”他一字一句,“本王纵然无法洗清身上的污水,仍然能够号令部署跟从,怂恿藩王作乱。你想安然坐你的太后,怕是不易。”   “是呢。”对此,她无法驳斥,“若非王爷还想着洗清冤屈救回皇兄,只怕你早打起一面反旗。”   这个女子,竟然如此了解自己,而他对她的了解,却似在今日今时刚刚开始,在承认她成了上场对弈的赢家之后。   “本王突然觉得,作为本王的一个对手,就如此把你杀人,未免有点可惜。”   她挑眉。   他扣锁的指尖,倏忽间敛尽锐利,改为轻缓移触,在她细腻的肌理间恣意逡巡,转而向更柔软处探索,在胸际暧昧徘徊。   她眉尖微紧:“到了今日,王爷对薄光还有这份兴趣么?”   他欺迫下的眸心内隐现两簇焰火,淡淡勾起的唇角在她朱唇寸许处停留,低低道:“你好歹也顶过明亲王妃的名号,本王却从未在你是本王王妃时与你有过夫妻之实,说起来,本王很是吃亏罢?”   “在我不是王妃时,已然与你有过枕席之实。”身陷一张圈椅内,她避无可避,对各样的滋扰惟有忍受。   “太遥远了,本王或许该回味一下。”他一只手向她腰际探去,仅需要稍稍用力,那根丝绦便当断裂,又似是为了挑起身下女子的恐惧,手掌在她腰腹间刻意停留摩挲。   她忽地舒展了双眉,在他耳边切切细语:“王爷,你要晓得,我的这个身体内,就在你手下的位置,曾有过一个小小生命呢。”   他一僵。   “我不知他是男是女,是顽皮还是乖顺,是俊朗还是娇美。因为,他没来得及长大,便那样离去。你晓得我为何保不住他么?”   他微微起身,盯着她双眸,瞬也不瞬。   她扬唇:“因为我在经过一场家门惨祸后,伤心未净,仇恨正炽,却必须奔波生计,劳累过度,是而心力交瘁,无法保住那个尚未成形的胚胎。在还没有得知拥有他时,便失去了他。我感觉他一点一点离开我的身体,我体会着无论倾尽多少努力也挽留不住的恐惧,多少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的惘然,就如我求你救爹爹一命时。”   他目底遽然侵进浓墨般的黑暗。   “他啊,不过是一块破碎的血肉,尽管头晕目率,我还是弯下身去,将他好生收敛进帕内,紧紧抱在怀内,因为他是我无缘谋面的孩儿啊,虽然那个时候,我并不晓得……”她声息略微,迎着他的眼睛,翕动嫣唇,“他是我今生惟一的一个孩儿。” 正文 九十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5 本章字数:3460   那个孩儿的存在与消失,她连自家兄姐也不曾告知,一则因为她不想看到他们为自己心疼伤痛;二则她一度想把“他”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后来,半是为了加持浏儿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半是气氛使然,她第一次提到“他”的来去。那一刻,她蓦然明白,自己对浏儿的百般喜爱,缘自那个无缘的孩儿。   后来的后来,她知悉自己那个以为永久埋葬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至少,司晗晓得,在尚宁负责暗中照顾的绯冉也晓得。   时至今日,再来细细回思,原来她对胥允执残留的一点爱情,就是在那个孩子一点点消失的时候一并逝去。   此刻,她看着他,遥忆着初见时的神消魂失,相思时的心旌神摇,相恋时的心痴魂依……那个少女,是那般信赖、爱慕、崇拜着这个男人。难怪,事隔多年,即使历经高陵为谷的变迁,他依然思念着那个少女,依然执意欲从她身上找回那个亡魂。   “你晓得么?胥允执。”她道,“在与你相恋时,我曾经幻想过未来孩儿的模样。他一定有你的额头,你的眉毛,你的鼻子,但眼睛和嘴巴一定得我真传。因为,无论男女,我都想那是个快乐易笑的孩儿。”   胥允执已然坐回到了对面的椅上,眸睑低垂,面上空白无物。   她将衣襟平复,缓缓道:“我明白你从未认为你所遭受的是在偿还积欠薄家的旧债。因为,薄家拥有的一切,是来自皇家的恩赐,收回与覆灭,皆是皇家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你是天家亲王,是皇族贵裔,你的荣耀尊贵,来自上天的赐予。那么,你也许该把我当成上苍派来的使者,收回你理所应当的荣耀,剥夺你与生俱来的尊贵,不止替薄家,还替那个孩子。”   “……我曾经以为,你到了尚宁城,待怒意平息,一定会来找我。”他沉默半晌,道。   她莞尔,叹道:“年少的我,纵然可以把你的见死不救认为皇命难为,你也有你的无奈与力不从心。在你收下我的处子之身仍然不加迟疑地取了家父的性命后,你认为我该如何看待你?那时,虽然是我自不量力,自取其辱,你仍然是那个将我所有尊严的撕碎而后践踏在地的罪魁祸首。我所有的祈求,在营救家父时已然耗用完毕,无论我在尚宁城活成如何潦倒模样,也决计求不到你面前。你太过喜欢着我对你的喜欢,从不曾费心了解薄光其人,但凡有半点了解,也该明白这一点。”   他忽亦发噱,声音内满满自嘲:“是呢,那个时候,怎会以为你会为了处子之身回到本王身边?”   如此无力的语声前所未有,她听得微讶。   “那个孩子……当真是你惟一的孩子么?”   她秀眉倏紧,不予置辞。   他扶案低眉:“在与你燕好的那时,我曾希望你因此有孕,如此本王便可有理由把你接回身边。”   她略加思索,道:“即便有那样的可能,你把我接回身边,试想昔日的正妃不二人选,以罪臣之女重入王府,为婢,还是为妾?一个平妻尚须经受你府中下人的另眼相看暗中苛待,倘若在那样不堪的情形下回来,便是生不如死了罢?然后,那个孩儿还须终生矮人一等,活在你嫡生子女的阴影下。”   他居然颔首:“在今日之前,本王会认为,对你囚禁的生涯来说,本王的王府是天堂。”   今日之前?她虽稍觉诧异,仍选择聆听。   “本王是如此喜欢那个喜欢着我的笑儿,那个镇日只围着我打转的小九,喜欢她的嫣然一笑,她闪闪发光的眸。本王从来没有想过,当有一日那个笑容不属于本王时,该如何是好。当她的眼睛不再注视着本王时,该如何博回。而今日,本王晓得,在你父亲自缢的那刻,我们之间便再无机缘。那个孩儿兴许是晓得这一点,方不想降生在仇恨内,选择了放弃这样的双亲。”   她怔了怔,怔忡难语。   “笑儿……”他探臂,指节抚过她的鬓。   她秀眉一颦。   “纵然是这般轻微的接触,也不能忍受了么?”他问。   她忽然想看他此刻的表情,无奈灯光摇曳,昏暗难明。   “你爱过皇兄么?”他突问。   她摇首:“‘喜欢’或许有之。毕竟,他一度对我真的很好。”   连皇兄也比自己对她要来得好么?在这场情爱的角逐战争里,自己竟是付出最少得到最多的那个呢。   “你是何时爱上司晗的?”他再问。   “在知道他一直爱着我的那刻。”   “……是么?”他失笑,“是呢,对你他的亲赖向来超过薄天,那份感情内早已含着一份爱意,是司晗一直用兄妹之情明划分际,方一直被忽略。当他越界,你便无从招架。”   这个人……?她心生困惑,审慎凝觑。   而他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径自道:“在司晗面前,你依旧是笑儿。我和皇兄杀死的笑儿,惟有司晗可予复活。本王先前虽从未了解过你,却早已感觉得出。”   这个人……到底怎么了?她在在是满腹疑云。   “笑儿……”他摇首低喟,“这一生,你我就算两不相欠了罢?”   她抿唇:“你……”   “我为了皇兄的江山,害你失去父亲,失去孩儿,失去为人母的资格。本王以声誉、王位还有皇兄的江山作为赔偿,可够么?”   “你……”确定自己是明亲王?   方才,她以那段往事脱口而出,仅仅是为自保。在对方**正炽的当下,眼前闪过那堆与自己切身相关的血肉,但凡尚未化身禽兽,当能偃旗息鼓。但,他这般宛如大彻大悟的行止,却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他道。   她屏息相待。   “皇兄与母后,让他们寿终正寝罢。”   “……你晓得你自己在说什么么?”她终于问出声来。   他抚额一笑:“活到今日,当下居然是最明白的时候。”   “……”她推测过多个结局,所有的结局内,不管是谁生谁死,谁存谁亡,惟独没有出现如此的明亲王。   “本王送你出去。”他握起她的柔荑。   因为错愕,因为震诧,她忘记抽回,呆呆随他前行。   前方是一条幽长的暗道,隔着丈许才有一盏嵌在壁上的灯火照耀脚下路,遥遥不见尽途。   “本王从不设想如果,也从不回首过去。”他道,“但在你回来后,本王竟然竟数次反复想过一件事:如果,时光退到薄家蒙难前……不过,从未得到答案。”掌心内那截皓腕腻不留手,他不由加了几分力道,“可是,当下本王却很确定,如果回到那时,本王一定带着你与你的父亲远避海外,找一个无人小岛落脚过活。”   她丕地驻足,侧首望向他。   后者也定身,覆了多时的眼睑遽然仰起。   那个瞬间,她仿佛明白,却因太过震惊,仍存几分颟顸。   “笑儿,笑着活下去罢。”他抬手按在她的颊上,倾身。   她娇躯僵直,脚跟后移。   他微讶:“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也不想给么?”   她抿唇不应。   他恍然:“这就是笑儿,一旦断情绝爱,此生再无眷恋。本王为何到这时才真正认识……”   “王爷!”侧边平滑的墙壁突开出一道窄门,林亮闪进身来,“近处忽多了许多禁卫军。”   “是哪方人马?”   “南府卫队居多。”   “司晗么?”他颔首浅哂,“果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不仅如此,他们还……”林亮忧心忡忡,“他们还沿街放出话来:拿世子换太后。”   他掀眉:“司晗那位仁人君子为你打破行事原则了呢。”   她螓首轻摇:“你尽管放心,司哥哥绝不可能伤害令郎。”   他瞳心明灭:“但他这么一来,倒省了本王许多事。”言讫,与林亮隐入那道门内。   墙壁迅即复平如初,她惟有独自等待。   一刻钟后,窄门再启,明亲王去而复还。   “发生……”何事?她一语尚未问罢,对方猝然伸出一臂,锁她颈喉。   “走罢,看本王如何消消遣你的司哥哥。”   一声冷笑滑过耳畔,她再度茫然:这个人,今日种种变异行径,到底是作何打算? 正文 九一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6 本章字数:3357   明亲王置身之处,乃是记在一位粮商名下的粮仓。   粮商生意失败,潦倒回乡,粮仓便荒废在这座位于天都西城的偏僻角落,近十年来无人问津。当然,这仅是表面上的信息。   司晗从决意站在薄光身后的那刻,即密切搜集对手资讯,其中,又以慎家的江湖动作最为关注。   这座粮仓实为慎家设在天都城内一处暗舍,地面房舍寥寥数间,地下交错纵横,机关密布,乃慎家培养暗杀高手的修罗场。   司晗更晓得明亲王对慎家从未掉以轻心,恁多日里始终潜伏天都城内无知无觉,最大的可能便是这所如今真正被废弃了的慎家旧宅。   果然,高猛、程志率追溯到此,遥遥望得其中似有人影出没,遂回司府禀报。然后,至明亲王府,打以死相逼的明亲王妃手中带走世子胥涟,沿路放出风声。   “司大人当真是令本王意外,向来仁诚敦厚的谦谦君子,居然学会欺凌妇孺了么?”   房舍外,剑出鞘,弩待张,围兵重重。司晗坐在一顶四抬小舆内,因为久病而苍白的面上平静出奇,即使在见得薄光颈喉遭箝被胥允执押出门外时,连眉尖也未动上动,倒是向来以寡言冷漠著称的明亲王率先发声。   司晗淡道:“微臣不过是紧跟王爷步伐,东施效颦罢了。”。   胥允执挑眉:“听你的话音,显然伤势并未痊愈。”   “不劳王爷挂心。”   “挂心的不是本王。”   “如此更不必劳烦王爷。”   “不必?”胥允执唇角上扬,“这么说,司大人并不在乎‘这个人’的生死了?”言间,将在自己控制下的“这个人”微微向前一送。   司晗面色平若冰湖,道:“王爷很清楚微臣无法置太后于不顾,好在王爷也有王爷在乎的人,与微臣理当不难达成各解。”   胥允执微哂:“世子换太后么?”   “如何?”   “世子在何处?”   司晗撇首吩咐:“请明亲王世子。”   身后数名侍卫左右分开,高猛抱着四岁的胥涟走出。   “为防世子受到惊吓,点了睡穴。”司晗道。   胥允执瞥了一眼,笑道:“倘若本王拒绝交换,司大人又当如何?准备在这娃儿的睡梦中取了他的性命么?”   司晗眉心内打起浅浅褶纹,道:“如此轻描淡写地谈论自己孩儿的生死,王爷令微臣好生纳罕。不过,微臣岂敢危害世子?带世子来,无非是想助王爷父子团聚,冀望王爷有感父子天伦的珍贵,迷途知返,送太后平安归来。”   胥允执玩味一笑:“根据本王对你的了解,你不该只备着这一步路数。倘使此路不通,你预备如何?”   司晗轻叹:“微臣若无能救下太后,惟有将实情禀报太皇太后,盼她老人家能够前来劝王爷悬崖勒马。王爷是至孝之人,应当不会累太皇太后拖着久病的凤体奔波到此罢?”   胥允执沉吟:“倘本王不是一位顾及儿子性命的慈父,便须是一位顾及太后凤体的孝子么?如果本王既非慈父,也非孝子,在天下人眼中便成了一个十足十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众口铄金,人人得而诛之……委实得不偿失呢,好罢,本王答应交换。”   司晗稍怔:“答应?”   胥允执莞尔:“不可以么?”   “……多谢王爷体谅。”行前尚以为须费一番周折,而明亲王如此爽利出奇,反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诡异。   胥允执扣在薄光颈间的五指,改而点其上身“麻穴”及“哑穴”,道:“林亮,稍后护送这位薄家四小姐过去,接世子回来。”   对面,司晗亦吩咐高猛抱世子前往。   随着各自主子的令下,二人开步。   “到中间停下,接过世子,即可松开薄四小姐。”胥允执道。   “扶过太后,便将世子交还。”司晗道。   彼此离得不远不近,两位的话声不高不低,听命行事的二人自是皆有耳闻。真若按命行事,岂非各不相让?   林亮、高猛相距一尺,一个只手局限薄光,一个单臂托抱胥涟,四目较衡。   “我们同时放开如何?”林亮提议,“但世子年幼,请容林某一臂托在太子身下后再放手。”   高猛亦觉合理,遂点头:“阁下伸出手臂,‘三’字过后,一起放手。”   一、二、三。三字过后,一个扶住太后,一个接住世子,二人分道扬镳,谁知就是在这一刻,负手立于门前的胥允执遽然移形换影,挥掌袭向薄光后心。   司晗捏紧轿柄,冷道:“四人放箭!”   他身后四名侍卫倏地上前,两个矮身,两个长立,手中箭矢携着戾啸之音,飞向明亲王。   “保护王爷!”林亮高叱。   这方四名侍卫也早已跃身过去,以手中刃器击落四支击落四枚利矢。   胥允执犹不甘心,提足仍欲追赶高猛护持下的纤影。   司晗面如寒霜:“放箭!”   他此声非“四人放箭”。   顿时,群箭齐发。   “速护王爷进去里面!”林亮抱世子避夺进室,大喊。   前方十数名侍卫挥刃拨打箭雨,两名侍卫趁隙架着主子隐入门内。而后,幸存的侍卫亦躲了进去。   此时,薄光得以平安返回,示意司晗解开自己穴道。   后者摇首:“太后恕罪,微臣不敢冒犯太后懿仪,待回宫后,请司药司的女医为太后解穴罢。”   她大眸儿圆睁,不可置信。   “明亲王意图刺杀太上皇太前,刺杀太后在后,罪大恶极,不容赦恕,放箭!”司晗冷冷疾声。   随即,箭飞如蟥,密密麻麻罩住了那四间房舍。   她盯着他青冷的面孔,怔忡失语。   “大人,起火了!”有侍卫忽道。   可不是?转身时,窗内尚仅是隐隐火光,待她立定脚步,火焰已然蹿出门窗。稍稍愕异之间,火光訇然冲天,浓烟滚滚蔽日。   司晗扬眉:“保护太后撤离。”   高猛、程志一左一右架住薄光双臂,飞离当场。   四名轿夫抬起司晗身下小舆退出丈许,有侍卫问:“大人,火势如何料理?”   “为免累及民居,速到天都府尹衙署求援,前来灭火。”   “是!”   司晗望着对面向天公喷薄肆张的火舌,待怒意冷却,心头的一丝违和感逐形浮现。   今日的明亲王,绝非明亲王。   突如其来的巨变可以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情不假,绝非心智,如明亲王这般精于谋定后动者,在隐匿了数月后的复出,想杀薄光,不必选在这般众目睽睽且处于劣势的情形下,不该如此躁动焦迫,如此犯险急进……这场火,显然是有意为之。但那般的穷刑极罚求得便是这般壮烈一死么?倘若不是,便是为了求生。   “尽快扑灭火情,不得蔓延至民宅!”   ~   第二日,薄光醒来,犹疑昨日种种实乃一场梦境。   揽镜自视,颈上的扼痕清晰尚在,男人手指的轮廓隐隐可见,未消未灭。   铁证凿凿,那些事昨日确实发生了。   “太后。”王运颠颠跑进,“明元殿有人来报,明王妃齐氏、孺人白氏在鸾翔门外大哭大闹,往来文武甚多,侍卫门劝其不走,也不敢贸然动粗,禀进了明元殿。商相请太后示下。”   是呢,不是梦。   “孺人白氏逃出其兄长的私禁了么?”   “看来是这样没错。”   她摇首:“明明姿质不弱,却是有勇无谋,可惜。”   “不然奴才替您去给消停了?”   “可否禀过周太后?”   “禀过了,周太后近来身子不利落,说交您定夺。”   她略加思虑,颔颐:“还是请那二位到德馨宫来罢,想来她们想见的人只有本宫。”明亲王,你的“遗孀”找上门来,我该如何打发? 正文 九二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6 本章字数:4941   明亲王携子葬身火腹。   这则讯息,不过一夜时间,已轰动全城。   明亲王妃齐悦之所以离得开幽禁之所,仰仗白果的鼎力相助。这位白孺人本是被兄长禁中在茯苓山庄的分庄内,两日前的午睡醒来,听得窗外洒扫的下人议论明亲王谋反遭通缉之事,当夜便设法逃离分庄,今日凌晨潜入王府寻到齐悦,彼时外间关于明亲王与世子共遭不测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她们一番商量,决定闯宫,在群臣面前揭露薄光罪行。   有茯苓山庄的白孺人在,想逃脱几名侍卫的监控自非难事,两人打后门出府,到达鸾翔门。此处属群臣上朝必经之地,她们抱头痛哭,为夫痛诉冤屈。其后不久,自然是被带到了德馨宫内。   薄光端坐宝椅,望着殿央两位傲然不跪的女子,不由莞尔:“瑞巧,为两位王妃看座。”   “到了现在你也不必假惺惺的再装好心。”白果盯着这个摧毁了自己一切的女人,拒而不坐,一脸无畏,“我问你,你到底对王爷做了什么?”   薄光闲挑黛眉:“你们这般气势汹汹兴师问罪,不就是已经晓得我对你们的王爷做过什么么?如你所说,何必还多事迂回的浪费彼此时间?”   白果怒瞠双眸:“你害了人,竟然这么理直气壮?”   她微讶:“不然依照你的理解,我该痛心疾首还是痛哭流涕?”   白果更是怒火中烧,尖厉声道:“你当劝皇上把我指给王爷,亏我还曾经一度感激你这个表亲,你却是为了利用我去害王爷!王爷地位尊贵,前程似锦,你害得王爷身败名裂还不够,竟然还要害他的性命?你如果有一点良心,难道不怕遭到报应么?”   她哑然失笑,素手合拍两记:“难得你到了今日,还有这份天真,可喜可贺。”   白果着实气极:“你……”   齐悦将她按住,道:“白妹妹莫要和她纠缠,我们今日来,不是为逞口舌之利。”她向前走了两步,一双哭得红肿的美目直视对方,“你告诉我,王爷和涟儿如今是当真如传言般被你害死了?还是被你禁在什么地方?   “传言?”她一怔,偏首问,“关于明亲王父子,外面是怎么说的?”   瑞巧福礼禀道:“回太后,外面说明亲王挟持太后,意图逼宫,却落得连累幼子……”   “你这奴才信口胡言!”白果厉斥,“明明是她陷害王爷在先,逼得王爷有家不能回,难道还不准王爷报仇么?”   瑞巧一笑:“白孺人这话说得在理,王爷害得太后家破人亡在前,所以太后不管是对王爷做了什么,也是理所应当罢?”   白果目透不屑:“你这奴才懂什么?王爷是尊贵的皇族,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区区臣子,王爷发落臣子乃是天经地义,臣子反抗皇族才是大逆不道!”   “白妹妹说得对极了。”齐悦傲扬螓首,“君为臣纲,汝父乃受皇命而死,与王爷何干?身为臣子,顺服天子是其本分,死在皇命之下,何仇之有?夫为妻纲,你曾是王爷之妻,后是皇上妃嫔,失去妇节姑且不论,你本该遵循**之道,服从夫主。然而,诸人皆知你不仅加害王爷,连皇上与太后的重病也是为你所害,此刻更被你幽禁,难得自由。你倒行逆施,悖离纲常,换得如今袆衣加身,惟你独尊,实乃不臣不妻,不忠不孝,枉生为人!”   有趣呢,原来这位明亲王妃还有这般的好口才么?薄光挥指示止忍无可忍的瑞巧与王运,淡哂道:“既然你谈三纲五常,我便陪你谈。君为臣纲,汝父得先帝临终重托,手握遗诏,近十载匿而不发,谓之大逆不道,你可有辩白之辞?”   齐悦眉间一紧:“家父是为了大燕……”   “纵然他有青天一般的苦衷,君为臣纲,顺服天子是其本分,对也不对?”   “可是……”   “再谈夫为妻纲。”她嫣唇上挑,唇边酒窝浅隐浅现,“齐王妃可谓做得很不错,百般迎合,温婉顺从,貌似无可挑剔,不过……”她迎着齐王妃自得的瞳光,“却在颇重要的一事上欺骗了你的夫主罢?”   齐悦冷嗤:“我从未欺骗王爷。”   “你喜欢含笑花么?”   齐悦丕地一窒:“当然……”   “不喜欢。”薄光委婉接口,“令尊曾道,在我离开天都城后,他为将你送进明亲王择选王妃的范畴,好生揣摩过明亲王的喜好。明亲王喜欢含笑花,是而,你必须喜欢,令尊甚至请了位名师传授你养植含笑之道。”   齐悦力持从容:“我爱王爷,投其所好有何不对?”   “没有不对。但,是你要说夫为妻纳不是?夫纲代表着妻子绝对的顺服与坦诚,你以欺骗开始,且使你的夫主长年活在这种谎言内,何纲之有?”   齐悦面抹窘意:“你强词夺理,穿凿附会!”   “再谈五常。令尊为了你这位爱女的婚事,不惜陷害同侪,致使包括家父在内的数位朝臣横死,引得不止薄家一门的数户人家家破人亡,何仁之有?何义之有?何礼之有?何智之有?何信之有?”   齐悦咬牙,僵声道:“这是你栽在家父身上的罪名,家父受你胁迫,不得不认罪罢了。”   她轻笑:“方才还那般正气浩荡,大义凛然,换到自己身上,便是另一番说辞了么?明亲王妃的正义,不过尔尔。”   齐悦面上青红交错,不胜难堪。   白果心生不服,援声道:“就算你说得是真的,那是齐姐姐父亲做过的事,与她没有干系。”   这“姐姐”“妹妹”的,好生令人羡慕唷。薄光笑靥如花:“这是你白孺人的逻辑,你们的齐王妃可是位深受闺训、饱受礼仪教诲的大家闺秀。父为子纲,子女对父亲也须无条件的敬畏服从,你不晓得,不代表齐王妃不明白。”   白果最恨人说自己不晓礼仪,张口欲骂:“你这个丧心病狂……”   王运两三步迈了过来,右臂高举,平声静气道:“白孺人敢辱骂太后,奴才这只巴掌便要落下去了。”   “你敢?”白果杏眼圆睁,“你不过是个狗奴才……”   薄光眉梢微掀:“掌嘴。”   啪!一记脆响后,白孺人粉嫩的颊上五指立现。   “薄光你这个贱……”   啪!王运的巴掌再落。   “白妹妹!”齐悦扶住这位共患难的盟友,眼中含泪,“薄光,你做了亏之心事,心中有鬼,不敢听不同之音了么?”   “我愿意给二位机会申斥,并不意味着想听人口吐秽语。”她摆手命王运退下,“关于仁义道德,齐王妃还有什么指教么?”   “……人在做,天在看,你且小心。”齐悦脊背僵直,吐字掷地有声。   她莞尔:“说得甚好,皇权无边,犯了过错也无人敢加指摘,惟有苍天谴之,你们的王爷正是受了天谴。”   齐悦泪珠崩落:“纵使王爷欠你的,你连我无辜的孩子也没有放过,于心何忍?”   她略加思忖,问:“想听实话么?”忽尔叹道,“明亲王与令郎应当尚在人世。”   “当真?”齐悦惊喜交加,连两颊肿痛的白果也目放异亮。   “不过啊……”她悠悠淡淡,“你们今生怕是难以相见了呢。”   齐悦恍然大悟:“你囚禁了他们父子?”   “非也。”她轻摇螓首,“真相是,你们的王爷已经放弃了你们。倘若当日司晗没有拿世子换取我的安稳,明亲王或许还得进王府一回,带走他的骨肉,而后方是远遁他乡。”   “你胡……”白果欲斥,却被薄光扫来的一抹瞳光骇得僵住。   听得丈夫和儿子双双平安,齐悦心神稍定,冷笑道:“你休想挑拨我们夫妻之情。”   她叹息:“到了如今,还有必要么?”   齐悦思绪逐渐清晰,淡道:“即使王爷这么做,也是因为逃难途中行走不便,不想我随他颠沛流离。他带走涟儿,是为了保全我们的亲骨肉,幼儿恋母,他早晚会来接我。”   薄光点了点头,亦觉有此可能:“兴许有一日他当真会为了令郎前来接你团圆,不过,他选择接走世子,却不仅仅因为那是他的血脉骨肉,而是……”   在两位女子期待的眼神中,她一笑,“不想他的儿子在其母仇恨深重的教导下长大,有朝一日与我为敌。”   “你……恬不知耻!”齐王妃终是打破了优雅,“你将王爷害得那般境地,王爷恨你恶你犹嫌不及,你竟然还认为王爷对你……你可笑至极,可怜至极!”   “是么?”她明眸一闪,侧首问自己的身边人,“瑞巧,我当真可笑?王运,我当真可怜?”   “可笑、可怜得是这两位罢。”王运抖展拂尘,施施然道,“那场大火被扑灭后,司大人发现房舍的残骸下有隐似地道的东西,但已经被堵住了,待侍卫们挖掘开来,往里走了不远便被一方巨石阻隔住,巨石上,有用剑刻下的字:含笑已逝,情恨自断,携子远引,至死不见。除此,还有王爷写在里袍一角上给您的信,因为只是粘在石上,没有信套遮挡,上面写了什么外人一目了然。您今日不来,奴才本就打算找个黄道吉日给您送过去的。”   倘若那封信上的内容已被人所见,对方今日所言,便非凭空杜撰……齐悦紧咬银牙,翕唇艰难发声:“信在哪里?”   王运探进袖筒摸索了半晌,扯出一角墨字白缎的袍里,双手奉去。   “稚子年幼,不宜受汝教化,汝当珍重自身,从此婚嫁自由,各不相扰。”   读出声的,不是齐王妃,而是背得滚瓜烂熟的王运,他摇头晃脑的诵罢,道:“如果老奴理解得没错,这等于是王爷的放妻书罢?”   “这……这不是!”齐悦紧握那角衣袍,摇首道,“这……是你们冒充王爷的字迹……对,你薄光最擅长的罢?你连遗诏都模仿得出来,这封信定然也是你……”   “唉~~”瑞巧重叹,“自欺欺人,可怜啊可怜,可笑啊可笑。”   “不,王爷不会如此对我,王……”齐悦倏地瘫软下去,零落如雨,号啕悲声。   白果望着崩溃如泥的正妃,面上不乏同情。只是,若仔细打量,不难发现眉宇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快意。   女人啊。薄光心中一叹:“白孺人,明亲王一视同仁,放妻书你也有份,司大人已送到了令兄手上。”   顿时,白果容颜僵凝。   “不过,放不放妻是明王爷的事,本宫却不乐见,是而愿意助你们夫妻团圆。”她起身离座,徐徐迈下,“你们二人今日闯宫,本是死罪,本宫从轻发落,把你们二人发往尚宁城幽禁,他们在中途将把你们放下。届时,你们是去追寻你们的夫主,还是各奔前程,悉听尊便。”   “……真的?”白果喜出望外。   她冁然:“你们姐妹同心,精诚所至,定能使金石为开,本宫祝福二位。”也祝福明亲王,躲避通缉,还须躲避这两位痴情红颜,但愿早日聚首阖欢。   王运带侍卫将两人押往司正司,瑞巧犹存担心:“娘娘,这个齐悦倒也罢了,但白果可是会制毒用毒的,万一她……”   她站到窗下的含笑花前,闻香细语:“本宫不是没给白英机会,他没有把人关住,便没有第二次。王运明日去一遭茯苓山庄,小小的放些语声出去,那些庄中长辈自保也好,保护祖宗产业也罢,势必弹劾施压,令白英不得不发布清理门户的命令。”   瑞巧拍掌欢笑:“这么一来,白孺人接下来的人生将用来躲避茯苓山庄的追杀,但求好运罢。”   但求好运么?她神情略现恍惚。   瑞巧发觉:“娘娘怎么了?”   她喃喃道:“本宫还须见一个人,这个人……”不想见,却不得不见,不能不见。   “娘娘,司夫人求见。”廊下传来禀报。   她转首大喜:“鸾朵么?”   “可不是我?”人未见,声先现,紧衣长靴的鸾朵踏进殿门,“太后娘娘可否拨冗接见臣妾?”   她嫣然,一把抓住这位挚友的手儿:“我们到寝殿说话。” 正文 九三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8 本章字数:2579   明亲王府王妃齐悦、孺人白果施毒于侍卫,逃脱监禁,擅闯宫廷,辱骂太后,且白果曾助明亲王刺杀太上皇,实实罪无可恕。然圣馨太后为给太皇太后、太上皇病体祈福,网开一面,颁懿旨将二人发往尚宁行宫,浣衣局内服役终生。   这个从宽发落,莫说朝中文武,连商相也颇感意外。试想明亲王门人杨慨之尚且是罢官免职,充军千里,作为与明亲王至近的一妻一妾,却得这般宽宥,不得不说这位薄家四小姐的心思着实不好猜度。   是而,今日明元殿书房内,考罢新帝学识,商相前往西便殿拜见,探讨江南贪墨大案的后续。   “此次大案中,三品以上官员涉案者六人,五品以上十六人,五品以下十三人,所有主犯皆已伏法,一干从犯尚在狱中待谳。”商相道。   薄光匆匆看过案卷,蹙眉道:“既然案情已结,主犯亦斩首示众,为何这些人还在待谳?有什么不好定夺的地方么?”   商相叹息:“这些人大多官职低微,属于在外围跑腿、递讯的劳力者,分到手中的赃银寥寥无几,但,正是这些人不遗余力的串连走动,媚上欺下,令得江南官场人心浮动,风气败坏,造就极恶之果。不杀,不足以震慑为官者的心中贪念;杀之,又恐量刑过重,于法不符。”   薄光淡哂:“所分赃银不足以判处极刑,所酿恶果却遗害深远,大理寺、刑部的各位大人才会举棋不定么?”   “正是。”   她明眸一闪:“依本宫看,商相实则心中早有腹案,今儿是来考本宫的罢?”   商相笑而不语。   “先生要考,学生惟有从命。”她稍作思忖,“剩余涉案官员,着大理寺清查其在任期内有无欺迫良民、横征暴敛之恶,草菅人命、淫**女者格杀勿论,侵人屋产、夺人钱财者计入此次贪墨款额,一并论处。至于所剩下者,兴许当真是受上峰胁迫不得不屈从盲随,抄没家产,贬入奴籍,发至官窖从役,既然爱做奴才,就做一辈子的奴才罢。”   商相仍是缄默。   “怎么?”她淡哂,“学生的答案,先生不满意?”   老相爷摇首:“太后这等判罚恩威并用,合符律法,可谓妥当至极。老臣不解得是,太后为何惟独对明亲王的一对妻妾法外开恩?一个曾助明亲王刺杀太上皇,一个乃明亲王嫡妻,更是造就今日种种恶果的始作俑者之女。那两个妇人还曾公开辱骂太后,为何不从严发落,以正视听?”   她恍悟:“原来,商相是担心本宫的妇人之仁,不足以威慑前朝?”   “的确担心过,但经太后方才判词,老臣便晓得自己多虑了,余下的只是不解。不过,太后欲使明亲王的妻妾成为引其上钩的鱼饵,便另当别论。”   她哑然失笑道:“明亲王倘若当真为了自己的妻妾犯涉险地,我反倒会对他生出几分敬意来。可惜,那个人生性凉薄,当年纵使没有齐道统散布谣言,当太上皇对家父动了杀心时,他仍然会成为最大的助力,哪怕我已为明亲王妃,已为他生下世子,亦改变不了结果。这样的男人,很难说会为了女人冒险。”   商相颔颐。他了解的明亲王,正是如此。   “她们是为明亲王沦落到今日境地,在他写放妻书时,两个女人想着的是与他生死相依。我不杀她们,是因为不想沦落成他的帮凶。”   少女时候,爱上他的冷漠俊美,从未想到过那样没有温度的爱情,在皇权的冷风寒雨中如何予她温暖。然后,一朝梦醒,逝事如烟。   商相沉吟多时,突道:“太后,微臣还有一句话讲。”   “哦?”她掀眸,看对方满面端肃得不同寻常,不由一怔。   商相正襟危坐:“太后心中如今可还挂念着司大人?”   她面色一冷:“这话怎么说?”   “老臣年事已高,恐无法陪伴皇上太久。在方才,听过太后的话后,老臣再度确定太后富谋擅断,仁威兼备,有您教导皇上长大成人,老臣自可高枕无忧。但……”老相爷的颜容沉若静湖,“您为了皇上,为了大燕,必须心如止水,绝情断爱。个中因由,依娘娘的绝顶聪慧,定然比老臣想得明白。”   她垂睑,道:“本宫深知,能够当着本宫的面把这番话讲给本宫听的人,必定在真正思虑皇上的未来,我很庆幸浏儿可以得到商相的精诚辅弼。”   “……老臣冒犯。”   她摇首浅笑:“商相是最清楚始末的,我和司……大人已然缘尽。”   “老臣相信娘娘。”商相满面欣慰地立起身来,“老臣告退。”   她颔首:“王运,替本宫送商相出去。”   果然,到了这一刻。   她幽幽吐息,心脏的某角某地隐隐生痛。   慎家密栈前,他有礼而淡漠,她便明白他比自己更早做下了打算。两日前与鸾朵促膝长谈,更清楚他无意耽搁,对天都城毫无留恋。   与他几度离别,每一次皆肝肠寸断,如今却宛若食了麻沸散般,明知体内有一处伤口血肉飞溅,却再没有了那份撕裂心肺样的剧痛。明明这场早晚终须到来的离别后,便须切断所有牵系,不是夫妻,不是爱侣,连兄妹也不是,而是君与臣,抑或君与民。   “瑞巧,请江大夫明日到德馨宫见我。”这个不远万里赶来救助司晗的女子,她欠她一个答案。   瑞巧正待应下,殿门一阵急迫跫音由远而来。   高猛、程志闪身进殿门内,按剑警伺。   “娘娘,微臣卫免请求见驾!”   她眉心微颦:“准。”   “娘娘!”卫免大步踏入,拱手揖首,“微臣昨日收到一封密函,有一拨死士密潜进京,欲刺杀太后娘娘。”   “死士么?”她冁然,“既然是昨日的事了,结果如何?”   “结果他们才一进京,便和另一伙不明力量狭路相逢,两边皆是死伤大半,微臣已派追兵缉拿残众。”   她点了点头:“事情解决得如此顺畅,你为何还一副焦急模样?”   “半个时辰前,微臣本打算到南府卫队衙署寻司大人讨论此事,谁想到司大人他……”卫免眉峰拧结,好生郁卒。   “他如何?”她呼吸淤涩,浅声发诘。   “挂印远去,不知所踪。” 正文 九四章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8 本章字数:5077   好个司哥哥,无论是动情起爱,还是断情绝爱,总是快她一步,总是不留余地。   没有了司哥哥,她穿着这袭华丽的袆衣,在这座广褒的宫廷内,独自捱过每个寒冬么?   “太后,微臣尚未将司相禀报司大人挂印与那起江湖纠斗之事,先行告退。”   江湖纠斗?薄光唇掀冷笑,这许多日来,她尽力不与那位养老中的太皇太后正面相对,是自己仁慈过头!   “备轿,摆驾。”她甩衣起身。   瑞巧拿过挂在后方屏风上的锦绒青缎连帽披风,急忙忙跟上:“太后想去哪里?”   “万寿宫。”她道。   瑞巧先忙不迭为主子披挂整齐,口中劝道:“今儿是个大冷日子,那地方离明元殿又远,您换个暖和天去罢?”   她笑:“正因近来气候异常寒冷,本宫才更加担心太皇太后凤体,不亲自到万寿宫,如何放心?”话讫,她自行将兜帽罩于头顶,提足就步。   迎面,绿蘅端着点心迈进殿来,见得这副架式,匆匆见礼,道:“太后这么早便要回寝宫了么?”   她乌黑眸心内波光疾闪,道:“正好,你随本宫同往。”   “……是。”绿蘅一心一脑的茫然,放下托盘,悄然随在主子身后,低声向瑞巧求解。后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住示意禁声。   ~   万寿宫。   这座宫殿,距离嫔妃寝宫区域颇有一段距离,原是先帝诸妃养老之所。新帝登基后,将诸位太妃迁至清心居,此处修葺一新,迎接太皇太后入住颐养天年。   薄光走进大门,太妃魏菱率宫人接驾。   她扶起这位姿容姣好的女子,道:“魏太妃侍奉太皇太后一年来甚是辛劳,如今太皇太后凤体渐愈,太妃功不可没。本宫特准你五日假期,是出宫游赏,还是回自己的寝宫调歇,随你定夺。”   魏菱一笑:“臣妾谢太后恩典。”   “本宫来陪太皇太后共用晚膳,你们全去歇着罢。”   “是。”魏菱瞳光盈动,微微向前倾身,“娘娘应该听说了罢?魏家剩下的那些人总算有了用处。”   她颔首:“魏相处斩在即,你若想见,仍可见他一面。”   “太后恩典,臣妾不胜感激。”魏菱率众姗姗退场。   她目觑王运:“本宫要和太皇太后好好说说话,你们在外守着。”   而后,是寝殿。   方进殿内,一股子梅花香气便扑面而来,正央圆案上的白瓷瓶内,插满大簇娇艳红梅,邻窗榻案上的红瓷瓶内,则盛装着几枝素净白梅,有了它们,整间寝殿变得清雅不俗,亦生趣盎然……她竟不知,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早。   不得不说,魏太妃的确有心,难怪几度遣夫人前来探望的商相那般赞不绝口。   榻上的太皇太后闭阖双眸,看来正值梦中。   “眼看就是晚膳时分了,太皇太后还在睡么?”她卸下披风,婷婷立到床前,细语柔声。   “禀太后,太皇太后才用过药,这刻的小睡应该是药性使然。”宝怜福礼过后,禀道。   她落座,淡淡道:“太皇太后凤体抱恙以来,得宝怜姑姑精心侍奉,辛苦了。”   宝怜低首:“太后过奖,这是奴婢的本分。”   她莞尔:“姑姑如此情操,本宫甚为太皇太后欣慰。本宫在此陪伴太皇太后,姑姑暂且下去歇着罢。”   “这……”宝怜望了望榻上主子,不肯移步。   她黛眉稍掀:“姑姑是怕本宫加害太皇太后不成?”   宝怜恭首:“奴婢不敢,奴婢是怕太皇太后突然醒来,需要奴婢伺候……”   她轻颔凑首:“如此也好,本宫正有喜讯与太皇太后共享,姑姑就在一旁听着无妨。”   宝怜一怔:“可太皇太后眼下正在睡着,太后您……”   她抬腕舒轻舒云鬓,悠然道:“太皇太后睡太皇太后的,本宫说本宫的,两不耽搁。何况,本宫要说的,一定是太皇太后想听的。譬如,这第一桩,便是一拨经过精心训练的死士,前两日密潜进京,扬言刺杀本宫的讯息。”   宝怜弯腰替主子掖了掖被角,恰恰挡住薄光投向榻间的眸线。   她浅哂:“谁知道,这些人与一伙来历不明的强手遭遇,互相厮杀,损伤大半。太皇太后,您说这这些人奇不奇怪?明明前车之鉴未远,他们为何学不会教训,硬是重蹈前辈的覆辙呢?”   “你这贱人!”榻上的太皇太后推开挡在眼前的宝怜,扶着床柱坐起身来,眉目皆厉,“你又害了我慎家无数儿郎!”   太后娘娘好精神。她暗中啧叹,眉梢一扬:“是我害他们的么?倘若他们不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意图进京刺杀本宫,何至于送了性命?”   太皇太后切齿:“你这贱人做过什么事,自己不晓得么?你所犯罪行,足够天下人唾骂千古,人人得而诛之,死了也是你的报应!”   她扬唇:“即便太后所说属实,难道我就该乖乖等着别人来杀么?换做太皇太后,您也不肯罢?我记得在我家兄长刺杀您时,您便躲在薄光身后不是?难道你过去一生杀过的无辜还少么?不该受到报应?”   太皇太后讥笑:“你如何配与哀家相比?你不过是罪臣之后,且水性杨花,除却以色侍人,便是一身的毒术,你这样的贱人,也敢与哀家比较?”   “我出身百年世家,相国门第,的确不宜与太后娘娘比较。”薄光亦笑,“瑞巧,你来告诉本宫,太皇太后娘娘的娘家是什么来历?”   宝怜上前:“太后,请您念在太皇太后……”   她花容倏冷:“退下。”   “太……”   “退下!”   宝怜一栗,脚下颠踬着向后倒了数步。   “启禀太后。”瑞巧脆甜扬嗓,“据奴婢所知,太皇太后的娘家出自江湖暗杀门派,早前借着为皇族培养输送死士发迹,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之后不高不低地做了多年,直到把一位女儿嫁进宫廷,才算……”   慎太后眸射寒箭无数,冷冷道:“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在哀家面前也敢如此造次,粗野至极!”   薄光淡笑:“造次是造次了点,粗野倒未必。经她这么提醒,我彻底晓得太皇太后着实无法与本宫相提并论,本宫方才不小心就屈就了呢。”   慎太后气白了面孔,骂道:“你这贱人,哀家当初真该杀了你,真该把你们一家满门斩尽杀绝!留下你这个祸害,害了皇上,害了允执,害了大燕,害了我慎家……”   她摇首,不疾不缓道:“太后少安勿躁,杀死你们慎家儿郎的,从来不是薄光呀。就连这次的不明力量,仍然出自魏氏,是魏相专为克制慎家召集来的江湖好手。他们受魏太妃指派预先伏击,从而两败俱伤。”   “魏氏……魏太妃,你们这两个贱人……”新仇旧仇涌上心头,慎太后恨不得食眼前人之肉,喝其之血,“你们两个贱人必遭报应!你有胆量便杀了哀家,否则哀家一定活到看两个贱人遭万人唾骂的那日!”   “是么?”她笑靥原本浅浅浮在脸上,迎着太皇太后怨毒的注视,突然间笑意敛尽,寒霜欺来,“你真以为你这条命有多金贵?你且看看,如今的满朝文武里,除了商相,谁还在乎你的死活?沉疴难愈的太皇太后随时皆可驾鹤西去,我容你锦衣玉食的活到今日,是想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们如何被薄家的女儿击败,如何狼狈逃蹿!你若一心求死,我不介意成全,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即刻奉上。瑞巧?”   后者应声会意,转身迈向外殿:“奴婢去端进来。”   “你……”太皇太后两片唇翕动多时,近乎痉挛。   “薄四……不,太后!”宝怜重声跪到地上,“奴婢求您……奴婢晓得您是开玩笑的,商相夫人每逢日曜之日便来向太后请安,您定然……”   “商相夫人每一回来,你们的太后几时和她说过话么?”   “啊……”每一回,太后不是服了药睡着,便是正逢沐浴不宜见人……这,难道也是这个年轻小女子的设计?   “太后的病况如何,商相夫人一无所知,你们的太后甍去,对商相乃至文武,皆非意外。至于是否是噩耗,便要看这位太后娘娘在过去几十年里赢得的口碑如何了。”她冷冷道。   宝怜面无人色,拿脑门咚咚撞在地上:“请太后您开恩,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请您恩准她老人家寿终正寝,请您开恩!”   太皇太后铁青着脸斥喝:“宝怜莫要求这贱人!哀家还怕死不成?”   宝怜充耳不闻,一径疾烈叩首。   薄光挥袖轻笑:“宝怜姑姑起来罢,我今日来,只是为了报上喜讯。纵使有意送太皇太后归去,也须别择佳期。”   这女子喜怒之间张驰自如,几时修炼至斯?宝怜不寒而栗。   “我晓得太皇太后在病中最挂念的除了在行宫养病的太上皇,还有下落不明的明亲王。今日的第二个喜讯,便与他有关。”   太皇太后眯眸,不问不动。   “也是在前几日,明亲王掳了本宫欲要挟朝堂,被司大人追上,两边打得不可开交,而后,我眼睁睁看着明亲王被万箭穿心,凄惨万状……”   “你……信口雌黄来骗哀家,以为哀家会上当么?”太皇太后手指颤抖,指着这张世上最厌恶的面相。   她轻轻拨下对方手腕,嫣然道:“我身后这个丫头来自明亲王府,她为了旧主恩德,可是亲手为明亲王缝合了破烂不堪的尸身,出资掩埋入土,何等忠肝义胆?”   绿蘅方知自己今儿出现在此的用处,不由得昂首挺胸领了这个赞颂,尽管对旧主神隐般的消失知之甚明。   “说来也巧,安葬明亲王的坟茔,竟是原先埋过我家爹爹的地方,虽然荒凉了些,简陋了点,好在四遭风景不坏。从此,明亲王妃每忆夫君,便可想起‘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佳句,不知太皇太后又将如何祭奠爱子?”   太皇太后心如刀绞,颤声道:“你……你这个……你骗哀家,允执是如何精明的人,岂会被你所害?哀家绝不相信!”   她忖了忖,柔语建议:“不然明日我带着您出宫一趟,到明亲王的墓前上一炷香?”   “不——”最后的一丝希望,最后的一点念想,刹那摧毁成灰,心中所有的坚持宛似摧枯拉朽般崩离为尘。此刻的太皇太后,直觉自己已然置身地狱,再无出头之日,纵泪滂沱,哀嚎悲鸣,“你害了我的儿子,你这个贱人!你们姐妹全是魔鬼,害了我一个又一个的儿子,哀家诅咒……”   “太后娘娘……”宝怜扑上前扶住主子瘫软的身躯,顺便掩住了那张极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嘴。   薄光展颜:“您须明白,这座皇宫早换了主人,您曾经的领地早已易主。不管您在宫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都请您记住这一点。忘记了,会吃苦头的呢。”   太皇太后看着这张面孔,猝然间,薄呈衍的脸替而代之——   入狱之前,他淡淡一笑,而后从容转身……那个笑容,是因他早晓得有今日么?他的女儿会替他讨还一切?不,她不承认,她精心培养的三个儿子,如何败在三个女人手中?不,不……   “不会,哀家不承认,哀家绝不承认,不承认——”太后声嘶力竭。   宝怜两手抱住主子,涕泪交流向薄光叩首:“请太后娘娘大发慈悲,饶太皇太后一命罢,请您大发慈悲……”   她掸袖起身,盈盈一礼:“太皇太后,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呢,臣妾告退。”   身后,太皇太后的嘶哑叫声仍然继续,她昂首向前,笃定不移。   从此,纵使一人踽踽独行,她绝无返顾。   “朋友——”一道疾奔的身影从夕阳中奔来,“别难过,别人走了,我陪着你。好朋友,一起走!”   她怔了怔,旋即一笑:“好,好朋友,一起走。”   前方,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冰冷宫城,也是一片广褒无限的浩翰天下。此一刻,她拥有它。有一日,她把它送给长大的浏儿,它将在流淌着薄家骨血的皇帝手中,盛世乾坤,光耀千古。   尽管迷津万丈,遥亘千里,除却自渡,他人爱莫能助。但,此路有友相伴,更得欢颜。   嫣然天下,她一往无前。 正文 番外:你是我的骄傲(一)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5:59 本章字数:4822   光武七年三月,太师商兆逝,两宫太后共颁悼词,圣馨皇太后携帝披半素扶灵,举国皆哀。帝追封商兆为安国公,赐其夫人领国公俸,其子出入享国公半副卤簿。   同年六月,圣馨皇太后驳回群臣力谏太后上殿听政的表章,言天无二日,元政大殿上接受群臣参拜者,天下惟有一人。   同年七月末,和州、兴州两地藩王暗中联结外邦,三方来往频繁,意图显而易见。   同年八月,才度过十二岁生日的光武帝,随圣馨太后进山视察新兵训练。突然间,深林内蹿出一只巨虎扑向太后,正在把玩一只铁弓的幼帝拔出背上箭翎,一箭飞出,巨虎头骨碎裂,当即身亡。随即,四方平静。   而后,时光继续向前。   光武九年八月,光武帝十四岁的生日过罢,首辅大臣司勤学感觉时机成熟,提请天子亲政,孰料以贺为善为首的数名辅政大臣认为天子尚值年幼,且不曾大婚,齐声反对。光武帝朝堂受挫,回宫后大为光火,圣馨皇太后得悉,亲手绘就三幅丹青命人送进明元殿。   第一幅,一人抚琴,一人舞剑;抚琴者十指疾弹,舞剑者剑如龙蛇。   第二幅,抚琴者单手抚琴,眼角游移,瞟赏四处风景;舞剑者剑锋阻涩,回眸望向抚琴者,眼含质询。   第三幅,抚琴者双手弃琴,赏花扑蝶;舞剑者执剑呆立,茫然不知所措。   她命送画的王运问上一句:“无琴曲为伴,舞剑者何去何从?”   光武帝将三幅画挂在殿内,看了整整一夜,豁然开朗,举笔作画,送往姨娘寝宫。   早朝上,他对司勤学道:“司太傅,朕昨夜做了一个梦,讲给你和各位臣工听听如何?”   诸臣面面相觑。司勤学虽不明就里,仍恭身:“老臣洗耳恭听。”   “朕梦见了外祖。说也奇怪,朕从未见过外祖,也不曾看过他的画相,但今晨醒来,朕讲梦中的外祖的身形容貌讲给王运,他竟说丝毫不差。”至此,光武帝顿下,沉吟多时,“外祖对朕说,他虽受屈而死,却从未怨恨父皇,因自古君臣相处之道,本就是复杂莫名。纵使贤如魏征,在世时深得太宗重用,死后也曾遭太宗掘墓鞭尸。故而,为君者须记得自己上承天任,体贴臣下,造福于万民;为臣者须记得自己得势于君恩,感念君心,造功于社稷,两方契合,方造就出千古盛世。各位说,外祖的这番话有无道理?”   谁敢说没有道理?群臣竞相赞许。   光武帝叹息:“各位爱卿不愧是饱学之士,初闻便已领会。朕在梦中却听得一知半解,醒来想了许久,也只得出一个结论。有话说‘君明臣直’‘君贤臣明’,反过来亦然罢?臣直则君明,臣谄则君昏,臣佞则君佻,臣奸则君暴,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贺为善与几位同僚暗递眼色,敛衽欲言,谁知圣上又开金口:“说罢了梦话,朕再说些好话罢。今儿早朝前,两位太后派人捎话给朕,因为今年的菊花开得甚早,今儿将在问天阁宴请各位大人的家眷赏花品蟹,倘若时辰埸了,或许就请各位夫人在宫中住下。”   贺为善等人面色一变:“皇上,外官家眷留宿宫廷,这与理不合罢?”   光武帝挑眉一笑:“朕也这么回来着,谁知两位太后早备下了话,道朕尚且年幼,也没有嫔妃住在后宫,无嫌可避,各位夫人留宿有何不妥?两位太后还说,若是哪位大人府里的公子、小姐生得俊秀可人,索性收为义子、义女,义女留在太后宫中的长年作伴,公子则派在朕身边当个伴读。朕想,这也是好事不是?左右朕尚是年幼无知,只知贪玩享乐,有个玩伴也好。”   ……   当日,辅政大臣尽相请命,叩请天子亲政。   躲在后殿窃听全场的王运回到德馨宫,向薄光细述殿上一切。后者举着那幅看了一上午的画图,莞尔:“我的浏儿,比我预想还要出色。”   画分上下两景,上景舞剑者纵身,手起剑落,将琴劈为两半;下景舞剑者剑舞自如长虹,被抚琴者为不使自己形同虚设,不得不配合舞剑者的节奏踏足击掌。   “才看到浏儿这幅画时,本宫虽然认同,却也担心他锋芒过露,令得君臣失和不好收场,是而派王运过去听着,以便本宫随时补救。此刻看来,他当真已经长大。”   绯冉颔首,喟道:“这九年来发生了多少事?商相离世时,有几个大臣明着推太后垂幕听政,实则暗藏鬼胎,结果太后不但把那几人降了,也彻底收服诸臣,从此他们在您面前再不敢造次。后来,有藩王作乱,太后苦心设计,化解危机,使得皇上声名鹊起。更别提太皇太后在驾甍前对皇上几次未遂的加害,也是您一一破解。恁多次风高浪急的时刻,太后陪着皇上度过,莫说皇上生来便是人中之龙,纵使一位凡夫俗子,得太后这般的悉心教导,也必有一番丰功伟业。”   “并不尽然如此。”她轻叹,“商相离世的那时,正逢兆南旱灾,原北虫灾,内忧外困,本宫当真是担心来着,是浏儿面对群臣时毫无惧意的眼睛,给了我面对万人万物的信心。至于之后的其他,也是因为他有那份天资,否则,我决计无法将一块朽木雕成光华璀璨的美玉。通过今天的事,我明白,自己放手的时机已然来临。”   “啊?”绯冉愕然,“太后您说放手,是指……”   她嫣然:“离开宫廷,寻一处家胜地去礼佛养老,你不觉得很令人向往么?”   “使不得呀,太后。”绯冉大惊失色,“皇上还没有大婚,未来一定还有许多政务须您为皇上定夺,您怎么离得开?”   “大婚的事,我已经看好了周家那位二小姐,小小年纪,聪颖却不张扬,成稳却不机滑,稍加雕琢,必然是最好的中宫之主。我与周太后商量,用两年的时候,看浏儿自己喜不喜欢,若无大碍,未来的皇后人选已无须费心。至于政务,天下不可能永远太平无事,没有最好的时候,只有最恰当的时机。今日之事说明他已然能够独挡一面,我便该放手。从此浏儿与我一起的历炼已经结束,接下来是他一人的征程。但……”她稍顿,眸心一丝冷芒闪过,“我只有担心一件事。”   绯冉忙不迭点头:“对啊,皇上在前朝后宫有许多事仰赖太后,您哪能说走就走?再者说,您若离开,那些藩王倘若欲趁机犯乱,难道再让皇上拉一次铁弓么?”   她一笑:“浏儿是否当真能够拉开几百斤的铁弓射死一只猛虎不重要,因为他是天子,身边自有猛将为他拉弓射箭。试想当这个天下需要皇帝自己去冲锋陷阵时,我担心的事情怎可能只有一件?昔日藩王作乱,他的智谋和心胸还不足以平定天下,我自然须助他。之后,无论是外邦入侵,还是藩王作乱,这是他的江山,他必须有安定四方、傲睨天下的庞大能量,而非一身勇冠三军的孔武力量。”   绯冉自然晓得主子说得有理,纵然有万般不舍,也明白这位主子一旦决定,断难更改,遂问:“那太后您是担心什么呢?”   “建安行宫内的……”她扬唇,缓吐三字,“太、上、皇。”   绯冉微讶:“那边有王顺守着,您还不放心?”   “你记得明亲王进宫营救的那一夜么?我们明明是有意纵其心腹出宫向明亲王求援,以为操之在我,大局在握,可你和王运仍落在他手里,差一点便搭上你们两人的性命。”思及当日,虽不至于余悸犹存,却不免感慨嘘唏,“因为,他毕竟曾是这座宫廷乃至这座天下的主人,暗中蕴藏了多少我们无法发现的力量都不奇怪。所以,我在离开前须设一个试炼。”   “试炼太上皇么?”   薄光淡哂:“对他是试,是浏儿是炼。浏儿过得了这关,我安心离开天都。过不了,说明我多年的言传身教并不合格,自省的同时,还须送浏儿一个礼物,方可放手而去。”   “微臣可以做什么?”   “附耳过来。”   ~   近来,周太后正为大公主操持嫁奁。   大公主的驸马乃为礼部尚书魏硕长子魏蕴初。这个清朗洒脱的青年原本无意仕途,十五岁离家远行游历民间,以教书为生,搜集民诗古韵整理成册。三年前,回天都探望双亲期内,与出宫游玩的大公主遭逢,回府当即把已经打理完毕的行囊大卸八块,而后埋首书房闭门读书,三个月后参加当年大考,中得头榜进士。以为浪子回头的魏尚书尚在为儿子摆宴庆贺之际,此子却上书吏部,请求剥去此次功名,便于他三年后再投大考。魏尚书盛怒,逼问其原由,他道:“惟有头榜头甲的状元郎,方配得大公主的国色天香。”此话经由在场者传播,朝野尽知,也传到了两位太后的耳里。圣馨太后问过大公主对魏家长子的观感后,遂在翌年春天开立恩科,一则为甥儿召选天下贤士,二则为大公主早觅佳婿。魏蕴初居然不负众望,一举占得鳌头,进翰林院书房编修年典,也如愿与公主订下姻亲。   周太后对这个女婿颇为满意,满意到纵使婚期将至,对女儿的不舍也没有大过获得佳婿的喜悦。   “这是我前两日绣好的一对鸳鸯枕,只盼静儿莫嫌我针脚不好。”薄光奉上近日赶制出的礼物。自然,这仅是一份心意,作为母后之一,她也为即将出嫁的大公主备好了一份丰盛的嫁妆。   “你亲手做的东西,是咱们大燕最珍贵的宝贝,她喜欢还来不及,哪会嫌?”周太后人逢喜事笑不拢口,“这个女儿越长越是活泼好动,眼瞅将为**,这会儿却不知到哪里玩去了。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本宫生的?”   薄光失笑:“许是年幼的时候被外力压制住了天性,想活泼也难得遂心如意,这些年身子越发大好,天性也越发暴露了罢?不过,我闺中时候比静儿还要闹腾,每隔几日便要从角门或者狗洞内钻到府外偷玩,静儿比起那时的我,绝对是个闺阁淑女。”   周太后更加眉开眼笑:“正是如此,静儿最是崇拜妹妹,平日里总把你这位母后挂在嘴边呱听说个不停,我听得是又妒又羡,却也没有法子。谁让妹妹不但是静儿的救命恩人,还成全了她与蕴初的姻缘呢。”   薄光摇首:“静儿的良缘,是天之恩赐,是她自己的造化,更是姐姐的福德,我哪里有做什么?如今浏儿已然开始亲政,静儿也将与心上人成就眷属,我们都可放下……”突地,她笑意微敛,目色黯淡,“但愿,这一切不会有什么变故。但愿,浏儿和静儿能够各得其所……”   “嗯?”周太后稍怔,“听妹妹这口气,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默了默,道:“昨日建安行宫有信传来,太上皇醒了。”   “……什么?”周太后一震。   她垂眸,喟然长叹:“太上皇醒来是好事,但,醒来后一切能否还可保持原状,便不得而知。我今天过来,原是是想与姐姐商量,为防节外生枝,要不要将静儿的婚期提前?”   周太后蹙眉苦思晌久,喃喃道:“婚期是太史局和宗政寺定下的黄道吉日,已经诏告天下,若是变动,百姓该如何揣测皇族内幕?何况,变更婚期是为不吉,本宫不能将静儿的终生幸福当成儿戏。”   “可万一……总须有一方是好的,浏儿是天子,我们大可交由天命,静儿是个女儿家,惟有婚姻美满方有幸福一生,保住静儿……”   周太后执起她一只素手,道:“妹妹是医者,你告诉我,醒来并不意味着康愈,对不对?”   “这是自然。但……”   “这就行了。”周太后眸内明灭疾动,眉间浮起一丝决然,“对我这个当娘的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儿女的前程和幸福来得要紧。左右这边静儿的嫁奁已经准备妥当,婚典也有尚仪局和宗正寺联手操持,我明日前往行宫,一则向太上皇请安,二则禀报静儿出嫁事宜。若有什么变化,也好有个准备。你在这边看着浏儿和静儿,等我的消息。”   她颔首:“这当然好,不过……”   “不过如何?”   “我建议让浏儿与太上皇见上一面。” 正文 你是我的骄傲(二)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6:00 本章字数:2892   亲政大典过后,光武帝遵奉两宫太后懿旨,前往建安行宫拜见太上皇。   “微臣之前到行宫喂太上皇服下您的药,到这会儿也有四日了。”绯冉陪主子站在城头,遥望天子宛若长龙般的仪队远去,轻声道。   薄光浅哂:“四日前服下,估摸着这会儿已然完全清醒,正佯睡着等待时机,皇上的出现,会让他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   绯冉有三分担心:“那药能令那位清醒多久?”   “白果太过想攻克我的迷心粉,在药内添了大量的醒魂香,而其时那位的体内有大量的安魂香成分,两物相生相克,互相斗法,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脉,我的药充其量能够给他十日的清醒。但,这十日的前八日,他会感觉到如同常人般的行走自如。”十日后,再度陷入沉眠,在茯苓山庄不敢懈怠的治疗下延续着生命,直至年高体老,五脏六腑老化衰弱,迎来大归之期。   绯冉始终心存忐忑:“您一点也不担心皇上和太上皇骨肉连心,父子一经相会,皇上所有的感情偏移过去,对您不利么?”   她微喟:“太皇太后仙逝,明亲王行踪成迷,朝内的死忠之士看似已然不复存在,但诚如先前所说,那位毕竟曾是皇帝。在我还在宫中时,那些从不曾熄灭心中火苗的热血志士,一半原因是不敢,一半原因是纵然有胆到皇帝面前拨弄是非,亦难有善果。浏儿与我朝夕相处,甚至可以将那些话当成笑话讲来给我来听,而我在此,也不难第一时获得讯息,拿出应对之策。但是,我一旦离开,如果有人在皇上耳边灌输,他一时不信,二回不听,第三次、第四次呢?他若对薄家起疑,对家父的墓椁做出什么事来,换做旁人,我自然不饶,可若是他,我又能如何?与其如此,我索性险中求胜,在我还在这里的时候,还能够掌控全局的时候,将这个隐患彻底根除。”   绯冉重重点头:“微臣彻底明白太后的心思了,微臣自会安排妥当。”   她颔首,举目望向那条已然不见了踪影的长龙。   无论如何,这一关总须过去。   ~   三日后,兆武帝回朝,向两宫太后回禀太上皇龙体复愈神速的喜讯。   周太后喜极而泣,言自己明日即往行宫看望太上皇,若太上皇龙体得允,接回天都送大公主出阁。   薄光亦笑道:“皇帝亲政,太上皇醒来,大公主出嫁,大燕喜事连连,真真天佑我朝。”   此后,她回归寝宫。   到了就寝时候,瑞巧备了香汤,捧了睡褛,望着兀自坐在外殿灯下执卷夜读的主子,道:“太后,您不去沐浴更衣么?”   她抬眸扫一眼窗外天色,道:“还早。”   “早?”瑞巧正当困惑,听见外面大门开阖的声音打静寂的夜中传来,而后是一声唱喝——   “皇上驾到——”   随即,殿门訇然大开,俊美无俦的少年负手踱入,笑问:“姨娘还没睡?”   她微哂:“我若睡下了,皇帝今日不是要徒劳往返么?”   “姨娘总是心疼浏儿。”光武帝唇角微挑,几乎是在撒娇,“姨娘让他们都出去罢,朕多日不见姨娘,要好好说说话。”   薄光莞尔:“好歹等他们为你上盅茶罢。”   瑞巧呈来清茗,与其他宫人一并退离。   光武帝弃了对面的椅座不要,偏是拉过一个蒲团,偎着姨娘的腿坐了下去。   薄光低叹,抬手抚了抚自家甥儿的鬓角,道:“已经亲政了,不是小孩子了呢。”   光武帝抓住姨娘的手,嘻笑道:“浏儿有时想自己永远不必长大,就这么偎着姨娘一辈子。不过……”垮脸一叹,“如今方晓得自己这个想法实在太过自私。”   “哦?”她弯唇,“如今有什么不同了么?”   “嗯……”光武帝眸色游移。   她唇边保持着温柔的弧度,耐心等待。   “姨娘。”忽然间,他屈膝跪地,仰望着容色倾城的姨娘,“请您甍去罢。”   她先是小小意外,继而哑然失笑:“我听错了不成?浏儿是想……”秀眉轻扬,眸心内繁星点点,“赐死姨娘么?”   光武帝一怔,旋即大瞠那对乌黑圆眸,紧摇其头:“不是,当然不是!姨娘怎么会这么想浏儿?”   “因为你不止是我的浏儿,还是太上皇的儿子。”她埋首稍稍抵近了他,如果那个孩儿能够活着,是不是也会有一张和自己如此仿佛的面孔?“太上皇会对你说什么,姨娘很清楚。纵然如此,姨娘还是让你去接近他,因为他是你的父亲,你需要知道真相。”   光武帝下巴垫在姨娘膝头,得意道:“姨娘是想试浏儿爱姨娘多一点还是父皇多一点么?”   她想了想,这么说也没有什么不对,失笑道:“那么,太上皇对你说了什么?”   “父皇说了一个浏儿不认识的姨娘,或者是浏儿从未见过的姨娘的另一面。”   “然后,姨娘在你心中幻灭了?”   “相反。”光武帝呲牙一乐,“父皇一股脑把姨娘窃取胥家江山的始末讲述给浏儿听,却貌似忘了姨娘把窃来的江山交到了谁的手里。听过那些话,浏儿方晓得自己今日的一切全是姨娘为浏儿拿到的,并非与生俱来。”   她但笑不语。   “父皇对浏儿讲那样一番话,一再期盼我为他夺回江山,却从没有想到如今的江山并未易主,我是他的儿子不是么?很显然,我这个流着薄家血液的皇儿他并不满意。”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如此英俊出类,难道不是天生的帝王相貌?“其实,我不是不能体谅。想父皇如今不过才四旬出头,不甘做一位安享晚年的太上皇也属人之常情。不过,父皇果然是病得久了,当亲生儿子出现在面前时太过激奋,却忘了这个儿子已是皇帝。退一步讲,纵使我有归位于父皇的孝心,也得为自己设想罢?大皇兄虽已被削去皇籍,但以父皇的年纪,不难生下两三位得其心意的皇子,浏儿这个废帝届时该如何自处?”   薄光抚着自己膝上的那颗头颅,淡淡道:“你外祖父说过,太上皇是一位颇具治世之能的君主,只是,心胸稍嫌狭隘。”   “况且,就算父皇甘居太上皇之位,单是他命我对姨娘不利,已是万万没有可能。”   她扬唇:“为何没有可能?”   光武帝抬起俊脸,忒是郑重:“父皇可以有许多位皇子,浏儿却只有一位姨娘。”   她“噗哧”一笑:“你哪里只有一位?忘记你每年都来看你的三姨娘了么?”   “怎能一样?”他摇头咕哝,“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姨娘始终站在浏儿身后。藩王作乱,外邦犯边,浏儿不是没有心生惊恐,是姨娘推着浏儿往前迈了一步,迈出那步后,方是另番天地。”   她默然许久,低低道:“你是姨娘此生最大的骄傲。”   “真的?”光武帝大喜,眉角眼梢尽是灿烂笑意,“姨娘是浏儿此生最大的力量之源。有姨娘在,浏儿无所畏惧,是而……”他将姨娘两只素手牢牢握住,“您还是甍去罢,姨娘。” 正文 你是我的骄傲(三)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6:01 本章字数:4360   没想有一日,她会由衷感谢那位太上皇的不安于室。若没有他,自己想要抽身,若非不辞而别,还须设法应对浏儿的苦情挽留。此一刻,她行将归去,恁是自在轻盈。   “姨娘,您晓得您还是花容月貌罢?”   “……什么?”   德馨宫夜谈的两日后,天都城外,新江水边,她一袭闲适民装,自负简单行囊,身后跟随惟有瑞巧一人跟随,即将登舟远去,却被送行者不知所谓的“神话”令得脚步一窒:“浏儿吃坏肚子了么?”   光武帝嘿嘿憨笑:“就当是如此,可浏儿的话绝对千真万确,姨娘如今依然是容颜绝世,浏儿最不想您忘了这一点。”   她秀眉微扬:“记得这点又如何?”   “当您到了您想停留的地方,看到您想停留的人时,尽管自信出手。在浏儿的眼里,绝对没有人能够抗拒得了姨娘的无边魅力。”   “……”她颦眉:这是谁家的坏孩子?“没大没小,口无遮拦,退下!”   某坏孩子咭咭坏笑:“遵命。”   她眯眸:“警告你这小儿,姨娘我离开宫廷,是为了看大山大水,寻身心自由,你不得派人暗中随着。”   “是。”一揖到底,“姨娘大人放心,浏儿绝对不敢让人打扰到您闲游天下的雅兴。”   她转身上船,一江碧波张帆去。   眺着顺水而下的帆影,以及船上姨娘渐行渐远的身影,光武帝向身后挥臂:“你们还不赶紧行动?记住,朕的姨娘极为机警,倘若你们不够机灵被发现了,姨娘怪到朕头上时,朕就说是你们自作主张,与朕无干。”   高猛、程志摸了摸鼻子,叫来另一条隐在泊在柳荫下的民船内的乌篷舟,张起隐藏在篷内的帆,走之。   “姨娘,浏儿是不敢违背您的意思,可没说不会违背。毕竟,放姨娘离开宫廷,为得就是不想看到如花似玉的姨娘误了青春不是?”光武帝一番念念有词后,侧首问随行来的绯冉,“朕如此善良体贴,冉嬷嬷有没有感动到?”   后者正为与主子的长别心酸落泪,却差点被这主儿的话把眼泪吓干:“有……一点?”   “王运你呢?不觉得朕是天下最懂得孝道的人么?”   “……是,皇上您当然是。”这主儿果然遗传了太后娘娘一半的特质,时见神来之语。   光武帝摸颌沉吟:“其实朕明白,倘若听从了父后的话,行不利于姨娘与薄家之事,姨娘不会拿朕如何,却会拿父皇如何。以朕目前的力量,还不是姨娘的对手。”   牵涉到人家姨甥之间的事,绯冉、王运不敢应语。   “不过,这也是姨娘特意留给朕的功课。朕虽永远不会不利姨娘,却可以思度一番,倘使朕选择父皇,该如何与姨娘抗衡?你们也想想,朕有几分的胜算?”   “这……那……皇上……”您不是成心为难奴才们么?   哈,看别人愁眉苦脸却思无良计的表情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矣。光武帝精神抖擞,挺胸抬头:“走,回去拟旨,五日后颁下:圣馨皇太后游江归来,风寒入骨,引发尚宁旧疾,猝未及防,凤归天际。朕痛甚哀甚,追谥圣馨皇太后为贤圣太后,追封太后之父薄呈衍为忠烈侯、忠国公双衔,母白氏为忠烈夫人、忠国夫人双衔。”   这番铿锵有力的语声落后,转而长叹,“朕真是至仁至孝,你们不感动,朕自己却感动得热泪盈眶,朕实在太欣赏自己了。”   太后娘娘,您家的孩子这么古怪您知道么?绯冉、王运紧步跟随,思绪万千。   ~   送行归来,光武帝回到宫内,先到康宁殿向周太后请安,却被宫人禀知太后在两个时辰前动身前往建安行宫。   他一经思忖,继而大惊:“备马,朕即刻赶往行宫!”   原来,这就是姨娘的伏笔。母后是位为了儿女豁得出一切的母亲,太上皇醒来,自己和姐姐的未来瞬间产生太多变数,她在此时过去,决计不仅是为了向父皇禀报大公主婚讯。   他轻装简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后拍开了行宫大门,询问太后行迹。不出所料,比自己早到不足半个时辰的太后,当下正在太上皇安歇的极寿殿内。   甫近殿门,已听得太上皇的斥喝之声:“你这个短视肤浅的妇人,居然助纣为虐,枉朕立你为后,如此愚昧颟顸,何以母仪天下?”   光武帝挑了挑眉,瞥一眼身后侍卫:“守在这里,除非听见朕的命令,否则你们什么也不必听到。”   诸侍卫会意应命。   他起手拍门:“父皇,母后,浏儿也来了。”言间,没有等待允准,径自排闼而入,向殿中人见礼。   太上皇居坐宝椅,周太后伫足殿下,两人的脸上尚残余着方才的不快,更有对这位突如其来者的不解。   “皇帝,你来此做什么?”周太后问。   他先扶着她在左方落座,自己顺势坐在邻椅,笑意吟吟道:“儿子来这边,当然是为了看望父皇。”   “薄太后竟没有拦你?”   “姨娘她……”他乌黑的俊眸闪了闪,俊脸一黯,“不在了。”   周太后面生错愕:“‘不在’是什么意思?”   他眉心痛拧:“禀母后,儿子在五日后,将颁布圣馨皇太后凤驾西归的旨意。”   “凤驾西……”周太后容色丕变,“你对自己的姨娘做了什么?”   太上皇眸光沉定,盯着这个陌生的儿子,这张熟悉的容颜,笃声问:“浏儿,告诉父皇,你对那个窃了我大燕江山的薄姓女人做了什么?”   他垂首,声线艰涩,仿佛字字维艰:“她是儿臣的姨娘,是养大儿臣的母亲,是儿臣在这世上最亲近最敬爱的亲人,儿臣……”忽尔仰面一笑,“能对她做什么?”   周太后抚胸,长吁口气。   “你——”太上皇眉旋冷意,“你这是在戏耍父皇么?”   “父皇息怒。”他拱手过顶,“从此,除了史册,世上再无圣馨皇太后。”   “此话何讲?”周太后问。   “儿臣那日听罢父皇的话后,才明白姨娘为了扶助儿臣坐稳这个皇位,牺牲掉了自己的幸福。儿臣虽然舍不得姨娘,仍忍痛放她离去,与自己心爱的人团聚相守。当然,儿臣也会竭力孝敬父皇与母后,使父皇、母后晚年无忧,安享天伦。”   太上皇十指紧握椅柄,瘦骨嶙峋的手背上青筋曝露,切齿道:“朕拜薄家女所赐,受辱多年,你身为朕的儿子,居然纵放仇人,且成全其与奸夫,胥氏几时出了你这等不肖子孙?”   光武帝抹了抹额角,冁然道:“在回答父皇的问题之前,儿臣想先提醒父皇一件事。”   对方寒颜相向。   “儿臣才是那个‘朕’。”他道。   太上皇沉病多年缺少血气的脸颜,顿时愈发苍白。   “当然……”他旋即又笑,“父皇以此自称,亦合乎规制,也无不妥,儿臣毫无异议。”   太上皇阖上双眸。这个薄家女生生下的儿子如此爱以喜颜示人,所有机锋隐藏在一张笑脸背后,摆明是那个女人的习性。这是其一手培植出来的傀儡,自己为何没有发觉,那般急躁浮动,再度落入了那个女人的圈套?   “姨娘不管做过什么,她末了还是将江山交给儿臣了不是?父皇如果余怒未消,尽管向儿臣施发,儿臣愿替姨娘听之受之,请父皇原谅姨娘罢。更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好生打理这座祖宗留下的锦绣江山。虽然儿臣也想接父皇回天都城内,时时督促儿臣,无奈父皇龙体未愈,儿臣不敢劳烦,请父皇安心在此静养罢。”   太上皇闭目多时,方掀唇淡淡道:“你的身上,果然有薄家一半的血,薄情寡恩,薄心凉肠,就如一只喂不熟的狼。”   光武帝唇边笑容微僵,看向身侧周太后,垮颜问:“母后,儿臣当真如此么?”   后者浅哂:“你若杀了你的姨娘,才当真如此。”   “多谢母后指点迷津。”他复又展颜,“何况,儿臣还记得那日来时,父皇告诉过儿臣‘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江山为计,不可过多耽溺于各等私情,贻误家国大事’。纵使父皇此话是为了激起儿臣杀姨娘报国仇的决心,儿臣用在此时,也无不妥罢?儿臣既为君主,自然该以天下为重,薄情也好,薄心也罢,就当是父皇的勉励罢。母后,父皇还须静养,儿臣扶您出去罢?”   周太后略有迟疑。   他双手驭力搀扶,将她带出殿外,低声道:“母后,姨娘要您过来,不是为了您做些什么,而是看到什么,您方才已然看到,该回宫了。”   周太后怔了怔,望一眼身后门扃,幽幽长叹,启步下阶。   光武帝步势略顿,眸线投向立在殿门前那位:“王公公多年侍奉父皇有功,朕有重赏。”   那位,自然是王顺。他自愿留在此处伺候旧主,闻言跪道:“奴才不敢居功。”   “你可愿继续留在此处侍奉父皇?”   “奴才终生伺候太上皇,至死方休。”   “难得。”他颔首一笑,弯下腰在其耳边,“你是姨娘的心腹,该晓得父皇的病情实底,告诉朕如何?朕不会向姨娘告状哦。”   “……”身为九五之尊,以哄小孩子的口气哄骗一个年过半百的奴才好么?“禀皇上,白大夫说,太上皇体内残毒未消,每时每刻都在侵蚀肺腑,只怕……”   “只怕如何?”   “只怕不能保持过久的清醒,尤其醒后劳神动怒,更易再度陷入昏睡。”   这就是了。他还纳罕,姨娘精通药理入精入微,怎可能漏算了父皇病症?姨娘容父皇短暂的醒来,仅是为了驱除隐在他前方路上的最大障碍么?   “替朕好生奉养太上皇,吃穿用度皆是朕的私库补济,不得有一丝的敷衍。”   “奴才遵旨。”   他旋踵启步。   这个天下,这座江山,是他今生收到的最大盛礼。从此,他将倾平生之力,使“她”璀璨生光,嫣然含笑。   远方的姨娘,也请您在独属您的“春天”里,嫣然观望。   ~   高猛、程志后发随行,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还有天子布排下的另项要务。   两人一个暗中追随着主子行迹,一个中途改路,遵从天子之命,寻找主子的“春天”前来团聚。   于是,薄光在某一日,远望岸畔一个小镇风光清丽,遂泊舟上岸,而后,一眼望见站在前方的那道人影,素袍素靴,面如冠玉,从未改变过的温暖双眸,从未改变过的温暖浅笑,徐徐向她走来…… 正文 又见佳期如梦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4-10-5 14:26:02 本章字数:3852   下雪了么?   一阵窸窣细碎的声音进入了耳谷,他睁开眼睛,透过窗纸的寒白之色,确定了他的推断——   真的下雪了。   过去的许多年,一直如此。无论是风吹落叶,还是细雨润物,皆能成为他浅眠易醒的成因,及至往后,甚至连落雪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每每扰耳不绝,使得他长夜开眼,至旦无眠。   今夜又要如此么?   “……在看什么?天还早,不睡么?”身后,一个娇软的身子偎了上来,带着浓浓睡意,糯糯软软地问。   他陡然一惊,想起无数个空空欢喜的梦境,不敢回头。   “你没有盖好被子,手臂冻冷了……”虽然睡意困扰,身后人儿仍然将他凉意浸透的臂覆上,“好好睡哦,司哥哥,乖……”随着最后一个字符咕哝出唇际,她抵不住睡神的强大诱惑,沦陷梦乡。   ……不是幻听?不是幻觉?过去的几日也不是梦?她真的回到了自己怀中?他感受着后颈上的细微吐吸,手臂下滑,探向搭在自己腰际的那只素手,直至牢牢握住,方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紧呼吸,令得胸腔闷痛,喉内干涩,“咳咳咳……”   “司哥哥?”被他的咳声震得再度醒来,她睡意全无,支起身子,“有哪里不适么?我看下你的脉……嗯?”   “小光!”他遽然回过身去,将那个娇小馨软的身子死死抱住。   “……怎么了?”她隐隐猜到了端倪,酒窝儿调皮溜出唇角,“是做恶梦?还是撒癔症?很怕怕么?”   “小光。”他贪婪嗅吸着她的每寸芬芳,“你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没有哦。”她乌黑的圆眸深沉如夜,“少年,眼前的我只是你的幻觉,你的心魔所化。佛语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沉溺魔境,被虚假外象所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善哉善哉。”   “……”他终于确定眼前人的确是自家那朵慧黠的小含笑没错。   她丕地弯唇,眸心内聚起笑波潋滟:“今天是冬至呢,司哥哥。我们吃热呼呼的火锅好不好?”   “此刻还在床上,就开始想着吃食了?”他莞尔,屈指弹在那个光洁额头,“昔日琴棋书画,今日柴米油盐,绝世清灵的薄家四小姐终于入世了,是该可喜可贺,还是可悲可叹?”   她大眸儿阖成危险一线,气咻咻道:“绝世清灵的人,就不需要吃饭了?难道司哥哥你从来没有尘世需求?是不食人间粮米?还是从来不去五谷轮回之所?”   “……”他气结,“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刁钻了是不是?”   她得意扬唇。   他冷哼:“我的尘世需求,不但昌食尽人间烟火,还深信‘饱暖思淫 欲’的伟大道理,小女子敢在本大人面前猖狂,看本大人如何发落?”   “呀,大人饶命,小女子不敢了……救命呀,这里有色狼——”   邻间睡着为了躲避情债前来借宿的鸾朵,听得隔壁夫妇动静,对这等显然是在晒恩爱的行径深为鄙视,不屑地撇了撇嘴儿,将棉被盖过头顶,继续好眠。   “哈哈,你喊破喉咙也没用,此处只有本大人和你这狂妄小女子两人,乖乖受死!”某大人显然极为入戏。   某可怜女也配合得泪眼汪汪,好不可怜:“大人,小女子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饶小女一回罢?”   “哼哼。”某人狞笑,“知道错了?那就乖乖侍奉本大人,外面天寒雪大,谁也不会来救你……”   “咦,下雪了?”她倏地推被坐起,拉过床畔曲足案上的罩袍着上,而后急急趿履下榻。   被突兀撇下的某人愕然:“你去做什么?”   “确定是不是真的下雪呀。”她匆匆走出内室,拉开门闩,一股清寒的空气立时穿隙而入,送来了被雪初初清洗后的透彻明净。及至外面那个冰雕玉砌的世界跃入眼际,她笑逐颜开,“司哥哥,真的下雪了呢!”   “本大人不必看,也晓得这雪至少已经下了有一个时辰。”司大人真心觉得哀怨,“天寒地冻的,你站在那里不冷么?还不回来?”   她杏眸圆瞠:“外面下雪了,你还想把时光浪费在榻上?”   “……不然呢?”外间天寒地冻,榻上热情如火,方是相得益彰不是?   “司哥哥你当真堕落了。”她美眸送来一睇鄙夷,“这么好的时光,当然是去堆几个雪人,打一场雪仗呀。”   “……”他家娘子驻颜有术的确有目共睹,但那个身体内的灵魂难道更加稚嫩了不成?于是乎,他眼巴巴看着自家娘子回到内室仔细加衣添袜,最后披上一件火红披风,欢欣雀跃头也不回地撇他而去。   稍顷后,隔壁响起那道热烈嗓儿:“鸾朵,鸾朵,好朋友,快起来,下雪了!”   “不要!”后者拼命抗议,拿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茧,“雪才没有什么稀奇,我在天都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见,我要睡觉!睡觉!”   薄光左右摇晃着那个蚕茧,娇声道:“朋友你忘了罢?在天都的时候我是太后,你是司夫人,我们从没有机会堆雪人打雪架嘛。来啦,去玩呀,玩呀~~好鸾朵,美鸾朵,最爱你了,去玩嘛~~”   哇呀呀——   这这……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司大人一跃而起,披皮、裹袍、着靴,在最快的时间迅即完成,慷慨扬声:“小光,我陪你玩!”   “可是……”她不甚甘心,“鸾朵比较好玩呀。”   岂有此理?司大人浓眉倒竖,大喝一声:“她哪里比我好玩?”   薄光微愕。   “哈哈哈……”鸾朵笑喷,顿时神清气爽,翻身而起,“朋友你太强了,我那位前任的挂名夫君在你面前总是傻得可爱……哈哈哈……好,朋友,我很开心,这就陪你玩,我们玩个过瘾……哈……”   “……”司大人切齿。圣贤教诲,果然至理名言: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不多时,外面响起了她的欢快高呼。   他疾步来到门前,专注凝望着那个在雪中奔跑的火红妙影。   这朵含笑花,历经纯白的崭露,郁紫的淬炼,成为开在至顶的绝名名花。如今,甘原化作一朵融入尘世的火焰花,从新燃炽起他满腔冰封的情怀。那些以为今生永远失去她的岁月,那些孤枕无眠的夜晚,那每一个无限延长的日子,终成过去。   “司哥哥小心!”突然间,一个雪球向他飞来,无奈投掷者力道不够精准,在他脚下杀身成仁,“快来玩呀~~”   他振衣扬眉:“好,本大人就把你这小女子打得心服口服!”   ……   “……这是怎么回事?”披着宝蓝外氅,戴着貂绒雪帽的薄时走出林间,盯着雪中玩耍的那几道人影,“是我看错了?还是我们走错地方了么?”   她身侧,左手提着两坛好酒,右手抓着十斤羊肉的胥睦呆呆摇头,道:“不,是这一家子返老还童了。”   薄时柳眉蹙拢,嗤之以鼻:“幸好二姐被小光果断利落的行为所感,总算决定做个结果,去天都城看望卫免,陪浏儿过年,不然被她看见这一幕,只怕大叹家门不幸。”   “也许。”那位不苟言笑、淡若秋霜的薄家二小姐,大有可能。   “不过,很好玩不是么?”薄三小姐蓦地笑靥如花,张手奋足向前,“我也加入!”   “诶?”   “本大爷来也!”一道踏雪无痕的身影擦过宁王身畔,直扑当场。   那方,鸾朵顿足娇叱:“你来做什么?”   “谁让你在这里?”薄家大爷恁是理直气壮。   “嗤。”鸾朵双手掐在自己的细实腰身,“本小姐在这里关你何事?起开!”   “本大爷偏不走,你奈我何?”   “我……”一记雪球精准击中目标,“本小姐砸死你!”   薄家大爷豹眼环睁:“你这当本大爷不会还手么?着打!”   “你才着打!打死你正好拿来做今天的火锅材料!”   胥睦看得心痒难耐,将左手酒右手肉暂且搁置,向那团热闹人群投奔过去,大喊:“我来也……唔,薄光你这小女子敢暗算我?”   后者杏眸娇横:“为什么不敢?谁让你敢打我三姐的主意?”   胥睦高抬下巴:“哼,时儿的主意我这辈子打定了!”   “那我就打你!”两手的雪球一起飞来。   薄时好整以暇:“打归打,下手不可太狠。”   “呀,三姐你偏着那个胥睦色狼?”   “谁是色狼?你这小女子,看本王的雪中飞珠!”   “大胆,你敢打我妹妹(娘子)——”三枚雪球一道掷向宁王爷。   后者边奋力反击,边审时度势,没有忘记争取同盟:“苗寨大小姐,你站在哪一边?”   鸾朵高昂螓首:“朋友,因为你那边有你的混账哥哥在,今天我不帮你,看招!”   “哈哈,这就对了,我们是汉苗联盟,对抗薄家大军,杀——”   “谁怕你,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这次第,雪飘当空,却似蝶飞莺舞,枝木回春。   这次第,冰封大地,却似鲜花遍野,积翠盛归。   江山万里,举目巍峨,蓦然回首,可见明眸如水,佳人嫣然笑?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www.sxcnw.org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