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水云都》 作者:闻尔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1 1、楔子 ... 那是一场盛世的黄昏。 斜阳滚烫。京城几乎融化成一脉金黄的日光。 时候已入了秋季,逼人的灼热却似捉着最后的机会不肯放手。每一日的黄昏,都宛如垂死挣扎。热气,直催心底。 街道上行人往来,有如潮水。街边的小商贩费力地叫卖着,沿路的熟食犹蒸腾着白雾,如缕不绝地扑向道路中前进的行人,将他们早已被汗水湿透的衣衫,再笼上一层湿热的气息。 碎玲在人群中快步行走着。 如同每一个行走着的人,她的衣衫早已黏腻的帖附在身上。汗水顺着脸庞柔婉的曲线划下,渐渐隐没入翠绿的衣襟,洇开一朵水色的花,看上去倒像是唯一的清凉。 她的神情有些焦急又有些喜悦,行走的速度也很快,而姿态却是端庄娴雅的。 她穿过长长的街道,拐进左侧的小巷,又沿着曲折的巷道行了一段,这才从另一个巷口转了出去。 街市上的繁华早已被远远的抛在身后,连带着那灼热仿佛也减去不少。这是巷口相连的另一条街道,却清冷的仿佛未有人烟。 街道的一侧是一户人家的院墙,砌得很高,却依然有翠绿的竹叶从墙那头冒出来,葱茏的一片,更是平添了一份凉爽滋味。 碎玲来到院墙下的朱门前,理了理衣衫与鬓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手绢,细细擦去额上的汗水,这才推门进入。 门内自然是一派清凉。竹林割碎了黄昏时仅有的一线日光,投成稀稀落落的金色斑点,洒了一地。 碎玲没走几步,就听到有急促的足音从竹林的深处传来。她立马加快速度迎了上去,神情中的焦急一点点淡去,转变成完完全全的喜悦。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奔跑时擦动了竹子的枝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如同清风穿林而过,悠远而动听。 忽然,急行的脚步仿佛被什么障碍绊住,一声稚嫩的低呼响起,随即是布帛被撕裂时的声响,在短暂的停顿后,奔跑又再继续。 “碎玲姐姐!碎玲姐姐!”拨开恼人的枝桠,竹林深处跑来的那人上前两步,揪住碎玲的衣袂,仰起脸,声音细细地问:“碎玲姐姐,打听到了吗?叶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了两条小辫子,黑黑亮亮,贴着脸颊一前一后的晃荡。小女孩身上裹了一层鹅黄色的轻纱,却不知什么原因,衣摆处绣金边的一角被撕裂了一大块,看上去有些狼狈。 或许是刚从竹林深处钻出来的缘故,粉嫩的脸颊上蹭了些许灰黑的痕迹,看上去有些顽皮,却更添了几分灵动可爱。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眼眸黑白分明,宛如雪山之巅的湖泽,纯净得与世俗繁华终年不遇。 碎玲牵起一抹笑,蹲□握住小女孩的手,柔声道:“小姐,叶公子明天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小女孩愣住了。期盼已久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却一时无法相信。她睁大了眼睛,偏着头。良久,才瘪了瘪嘴,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虽然是哭着,嘴角却不断地上扬,眼中泪光点点,而颊边早已开出了一朵花。 “那……叶勋哥哥明天是回将军府呢还是来我家?”抽搭了一阵,小女孩随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想要擦干眼泪,却反而把自己弄得满脸狼狈。碎玲抿唇一笑,掏出一张干净的手绢,一面替她擦着,一面道:“应当是将军府吧。这次是随着叶将军一起回来的,怎么说也得先回家一趟。” 净了脸,又将小女孩的手细细地擦了一遍,碎玲笑道:“你看看你,这人还没回来呢,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我想叶勋哥哥了嘛。都一年多没见了,不知道叶勋哥哥长高没有呀。” “明天不就知道了?”碎玲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去换身衣服吧,一会儿要是被老爷夫人看见了,可饶不了你!” 小女孩牵了牵自己缺了一角的衣裳,也有些苦恼,于是乖乖点点头,随着碎玲去了。 一大一小的身影沿着小路渐行渐远。夕阳也终于耗尽最后一分余热。昏黄退却,入夜的凉意泛起。林间忽然迎来了一阵清风,沙沙地吹过,又远去,直至再无踪影。 这一场倒溯的回忆,像是终于要开启。 2 2、第一章 ... 京城,萧家。 午后的日头终于弱了一些。 府邸西侧的竹林内一派静谧,连一丝风响都无。寂寂的沉默着,无限逼似一次婉转的邀约。 她站在竹林外,向内张望了几眼,便提起裙摆沿着曲折的小径向竹林深处行去。 走不到半刻钟,就望见了隐在一隅的凉亭——朱红色的外漆,被一片郁郁的青翠拥抱着,俏生生地跳脱在眼前。 亭里坐着一个少年,微微低下头,背对着她的方向,正在书写。 少年身材修长,握笔的手臂瘦削而有力,即使是伏在案上,整个人也宛如一柄亟待出鞘的利剑,时刻充满张力。 她放轻了脚步,唇边绽开一朵花,慢慢地朝着凉亭走去。 此刻的林间寂无人声,少年身姿不动,恍若未觉。 走得近了,就能看清少年俯下的脖颈是偏深的小麦色,颈项间还挂着一根红绳,已经很旧了,打结的地方甚至都泛起了毛边。她看着这些,抿唇笑了。 一面偷偷笑着,一面猛地伸手捂住少年的双眼。她凑到少年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问:“我是谁?” 少年搁下笔,想了想,道:“猜不到。” “笨!”她放下手,改成环住少年的脖颈,轻轻摇了摇:“笨蛋叶勋,每次都猜不到!” 被称作叶勋的少年笑了,道:“不是我笨,是我们旗云太聪明,哪怕每次用同样的一招,都还能蒙到人。” 旗云笑眯眯地点头,点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讶道:“你故意的!” 叶勋咳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旗云也不恼,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凑过去看案上的书写:“写什么呢?” “哦,那是你爹让我抄的诗集。”叶勋淡淡道:“我从前不太喜欢这些,但你爹说,武将不等于莽夫,肚子里终归还得有些墨水的。” “但是也不必抄诗集啊。”旗云将抄写的纸张拖过来,念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呀,李贺的诗!” “嗯。”叶勋笑着点点头,“我原本也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看了之后才发现,这些诗念起来还真带劲。” “不过,诗写得再好,也比不上亲身感受得深刻。”叶勋提起笔,又开始抄写起来:“我还是想去真正的战场上看看。” “叶伯伯不是带你去过吗?”旗云托着下巴,有些不满的嘟囔:“走了整整一年呢。” “那时候还小,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军帐里。也就只是看看他们训练,真正的战场是不能去的。”叶勋顿了顿,皱眉:“说起来,那年是齐国第一次来犯吧?” “不知道。”旗云摇头,双眉却也渐渐皱了起来:“你以后一定要去打仗吗?” “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为国效力。”叶勋看了她一眼,低笑:“旗云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你一个,寂云一个,都这么说。”旗云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俯□再次抱住叶勋的脖颈,“不打仗不好吗?” 叶勋叹了口气:“如果能不打仗,自然是最好的。可如今齐国年年来犯,西南不平,国中便永无宁日。” “那……”旗云脸上泛起一线绯红,低声道:“你要是打仗去了,谁来娶我?” 叶勋一愣。沉默了一阵,他将旗云拉到自己身前,站了起来。 “旗云。”叶勋牵起她的手,用力握在掌心:“给我一些时间。” “嗯。”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却仍然温顺的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萧伯母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吗?”叶勋轻声问。 “我娘?”旗云抬起头,“是关于‘密水云都’的传说吗?” “嗯。”叶勋凝视着她:“哪怕这世上真的没有那个地方,我也可以亲手为你建造。一个没有眼泪和杀戮的幸福之城。”他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笑了:“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成亲。” 秋日的竹林里忽然渗入了璀璨的金色日光,扑簌簌地落了一地。鸟儿开始吟唱,微风擦过枝桠,世界像是逐渐恢复了喧哗。而先前的静谧,却一点点地远去了。 唯有那两个声音,那像是从时光尽头逆流而回的声音,在整个天地的喧哗中,清澈而悠远地回荡: “要是永远没有那一天呢?” “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那我等你。” 冷风穿门入户,撩起屋内层层叠叠的纱帐,冲淡了一室的馨香,也惊醒了沉醉梦中的人。 旗云睁开眼,窗外大雪纷飞,晃眼已是三秋。 **************************** 曦成帝五年,齐国来犯。 不同于前两回的佯攻,这一次敌国的军队实打实地压到了国境边界。而原本应当统帅三军、抵御外敌的常胜将军叶城,却在出发前不幸染上恶疾,寸步难行。 当此时刻,叶家独子叶勋殿前请命,并意外获准,替父出征。 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而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的,远不止是一个人的容颜。 叶勋带兵出征一年后,太傅萧家接到选妃的传召。几乎毫无悬念的,德容兼备的萧家独女旗云,被选入曦成帝后宫,封号云妃。 不是没有抗争过,不是没有愤怒过,然而在所有掀起的波澜都被不动声色的平复之后,她终于明白,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早已注定。 ——那是即使你愿意等待,愿意守候,也无法被成全的命运。 她无法对抗,更不可能胜利,于是只能顺从地接受。沉默着,将满身荆棘的命运拥抱在怀中。 “娘娘,您终于醒了!” 耳畔传来喜悦的呼声,打断了支离破碎的记忆。旗云撑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随口问:“我怎么了?” “回娘娘,您先前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这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们正着急呢。”侍女霜露送上来一碗热的汤药,恭声道:“太医嘱咐了,娘娘醒来就把药喝了,再捂着被子睡一晚上,病也就好了。” “嗯。”旗云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滚烫的汤药,慢慢的搅动起来。热气在冷冽的空中结成白雾,嗅到鼻中却是浓浓的苦涩滋味,一如三年来的日日夜夜。 她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药沫,又问道:“碎玲呢?我怎么没见她?” “回娘娘,先前皇上来了一趟,见娘娘病着,便差她去将皇上寝宫内的玉枕取来。说是枕了便不会患风寒呢。”霜露眼角带笑,美滋滋的感叹:“皇上对娘娘可真上心,还没见对哪个妃子这么好过。” “是吗?”喝了一口药,果然是苦到了心底。旗云笑笑,瞥了一眼左侧的窗户,道:“怎么还开着窗?” “太医说了,屋里总闭着反倒不好,开窗通通风,指不定娘娘就醒了。”霜露说着便往窗边走去,“娘娘觉着凉么?凉的话奴婢这就关上。” “不用了,就这么开着吧。”一点点地将药喝尽,又从侍女手中接过清水漱了口,旗云从床上坐了起来:“把披风拿来。” “娘娘!您身子刚好,可不能再出去了!”霜露连忙阻止,急得差点将刚收起来的药碗打翻。 旗云按住她的手,淡淡道:“没事的,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闷得慌。” “可……”霜露还待说些什么,旗云却已经站了起来。无法,只能赶紧取了披风来,严严实实地给她裹上。 几步走出寝宫,屋外飞雪漫天,正是隆冬季节。 旗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这几年来,仿佛寒气驻进了体内,身体是越发的虚弱。她变得尤其怕冷,每年到了冬天,都要反复伤寒数次,一次比一次病重。 这一次只昏睡了一天一夜,其实是很好的了。 她无所谓地笑笑,目光转向一侧。 回廊外种了几株梅,是最艳丽的红,此时被掩埋在重重的白色之后,看不太真切。那是去年属下藩国进贡的梅花,据说花开时颜色如血。传说是由英雄的心尖血染红,艳到凄厉,便成了美。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传说,充满了血腥与暴力、生离与死别。真正的传说,应当是如母亲口中的“密水云都”一样,宁静而永恒,远离战乱厮杀、阴谋背叛,远离命运。 想到那个传说,于是又想到数年前秋季竹林的那个承诺。萧旗云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手伸到颈项间,掏出一根红绳。 如同梦中系在叶勋颈间的那条红绳一样,这条绳同样已经很旧了,甚至比梦中的还要旧一些。但或许是由于主人的爱惜,尽管处处都泛起了毛边,看上去依然很洁净,连颜色都仍鲜艳着。 红绳上系了一个木质的方形小吊牌,一寸大小,看起来似乎是长年被人握在手中摩挲,四个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木牌的正面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勋”字。字体并不工整,字迹也谈不上优美,却看得出非常用心。每一笔拐角的地方,都被反复的雕磨过,看起来异常流畅。 她将木牌翻了一面,背面刻着一行清秀的小篆:曦和帝四十三年。 那是十五年前,先皇在世的时候。那一年她五岁,叶勋七岁。 同样的木牌在叶勋的颈间也有一块,只不过那上面是由她亲手刻的一个“旗”字。字迹比叶勋当年的还要狼狈,因为年纪小,刻痕也浅得多。后来很多次,她想将吊牌收回重刻,都被叶勋笑着拒绝。 不知道隔了这么多年,吊牌上浅浅的刻痕还看得见么?如果看不见的话,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让自己重新刻一次? 她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雪却已经悄然覆了她满肩。 “娘娘!”霜露终于看不下去,一跺脚,叫了起来:“娘娘,您就进屋去吧,要是再病倒了可怎么办啊!” “娘娘?”正劝着,回廊上传来碎玲的声音。旗云转头看了她一眼,将吊牌放了回去。 看到她的动作,碎玲眼眸黯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来,拂去她肩上的雪花,柔声道:“我们回去好不好?” 碎玲是陪着旗云长大的,大她十岁,是萧夫人远方亲戚家的女儿,自小寄养在萧家。 虽说萧家从未将她当做侍女对待,但碎玲却乐于伺候旗云。因此从旗云三岁起,碎玲就跟在她身边,半作姐姐、半作丫鬟。可以说,是除去胞弟寂云和叶勋之外,与旗云最亲近的人,甚至连当年入宫,也一并跟了进来。 因此尽管自己此时并无不适,为免碎玲担忧,旗云还是点点头,随她回了房。 一旁的霜露不误羡慕地笑道:“还是碎玲姐姐和娘娘关系好,我怎么劝娘娘都不听的。” 碎玲没接话,只将手中的玉枕递给霜露,道:“把这个放到娘娘床上,再熬一碗姜汤来。” 霜露应了一声,捧着玉枕去了。 回到屋内,馥郁的馨香与暖意立刻裹住两人。碎玲替旗云脱下披风,迟疑道:“我刚才……听到一些消息。” “嗯?”旗云拢了拢脑后的发,径自走到案边,倒了一盏热茶,递给碎玲:“暖暖身子,你刚才在外面走了好大一圈呢。” “娘娘……”接过茶,碎玲眉头深蹙,涩声道:“听说叶公子明天就回来了。” 旗云放在案上的手轻轻颤了颤,随即笼入袖中。她笑了笑:“仗打完了吗?我以为要很久呢。” “三年……已经够久了。”碎玲鼻尖一阵泛酸,想起旗云这几年来过的日子,更是满腔哀怨,忍不住道:“娘娘就不怨他么?” “为什么要怨他?”旗云淡淡道:“他是男儿,要保家卫国,要建功立业,这哪里错了?” “我不但不怨他,反而为他骄傲。”旗云将碎玲牵到塌边,示意她坐下:“碎玲姐姐,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这都是命。” “如果叶公子早些年就和你成亲……”碎玲叹了口气,后面的话却没再继续。沉默了一阵,她道:“罢了,你说得没错,都是命。” 旗云笑笑,回头看了一眼塌上的玉枕,没说话。 “皇上说,明儿再过来看你。”碎玲的目光也落在塌上,“有时候,我真弄不懂皇上在想些什么……这都成亲两年了,也不见他在这里过夜。”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旗云抚了抚玉枕,冰凉沁人的触感,宛如皇帝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眸:“虽然我已经不再抵抗,但要真的做到同塌而眠……”停顿了一下,她笑道:“恐怕还是会无法接受吧。” 碎玲沉默。 隔了一会儿,旗云又道:“这次的仗打赢了么?外面是怎么说的?” “赢了。叶公子带五万兵马剿灭了齐国七万军队,比老将军当年打得还漂亮。”碎玲道:“前两年一直拖着,齐国把军队屯在西南面,却始终不肯发兵。叶公子无法,只能陪他们在那里耗着,时不时地打上一场无关痛痒的仗。直到上个月,才算是正式开战。” “齐国为什么要这么做?”旗云皱眉,“既然一开始并不准备打仗,为什么要把兵屯在那里生生耗着?这不是自断臂膀么?况且,齐国在西南面明显占地理优势,即使败退也可以据守一方,何必非要打得两败俱伤?” “外面有传,这场仗明面上是冲着咱们来的,其实暗地里,齐国正闹着内乱呢。这七万兵马都是齐国太子的军队,被三皇子刻意派来送死的。”碎玲将旗云扶到塌上躺下,又替她把厚厚的被角掖好,坐在床边道:“这齐国三皇子是真有些本事。听说前些年太子掌权的时候,三皇子还未满十八岁。太子派了几拨人去暗杀他,偏生给他逃掉了,还一逃就是四年。四年后,他 2、第一章 ... 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推翻了太子党。齐王早已是病弱之躯,管不了事务,权力便全落入了三皇子手中。” “就算是为了巩固政权,用七万人来做陪葬,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些……”萧旗云有些疑惑,又问:“齐国是有三位皇子吧?那二皇子呢?” “二……”碎玲正待说,寝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来人啊!有刺客!” 3 3、第二章 ... 那一声呼叫瞬间惊动了整个宫廷。 此时早已入夜,窗外灯火飘摇,一片动荡。旗云卧在塌上,听着外面兵荒马乱的声响,轻轻皱起了眉。 “我出去看看。”碎玲拍了拍她的手臂,转身向外走去。 “嗯”旗云点点头,“小心。” 话音未落,门口忽地闪入一个黑影。旗云甚至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身形,就被点住了穴道。碎玲立在一旁,还维持着转身离开的姿势,此时也是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盯着来人,神色惊惶。 来人蒙着面,一身黑衣,身材修长高挑,一时竟看不出男女。唯有一双眼眸亮如晨星,迅速地从她们二人面上扫过。 “委屈两位了。”那人淡淡道,声音低沉悦耳,听上去似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我不会伤害你们,进宫也只是为了见一个人。等见到他我就走,绝不多留。”说完,他先替旗云解开了穴道,确定她不会大呼小叫后,这才退开一步。 旗云静静地看着这个人,却并没有动作。 眼前的男子虽然周身笼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下,但言谈举止间隐隐流露的从容气度,却并非鸡鸣狗盗之徒所能拥有。况且,她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没有歹意。 但既然如此,却又胆敢夜犯皇宫,想必是有无法不为之的理由。 旗云在心底叹了口气:如此不惜代价的前来,以自己的能力必然是不能阻止的,与其以卵击石,倒不如顺其自然罢了。 “喝茶吧。”旗云索性放松下来,揉了揉自己被点穴的地方,从床上坐起,指了指一旁的圆桌:“上好的龙井,应该还没凉。” 男子似乎笑了笑,眼角微微挑起:“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旗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也不要求他解开碎玲的穴道。叹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男子在桌旁坐下,看了她一眼。 “我去把他们支开,你放心。” 旗云拉开房门,半个身子掩在门内,冲外面的人挥了挥手:“秋水,你叫那些人去别的地方找找。太吵了,我睡不着。” “是,娘娘。”门外的侍女应了,招呼着附近的众人远去。反正这一片他们已经搜过,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人物。 合上门,旗云对男子道:“你准备在我这里呆多久?” 男子没回答她的话。悠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也不摘面罩,只揭起一角递到唇边:“你是萧太傅的女儿吧?想不到萧太傅那么古板的一个人,竟生得出你这般灵秀的人物。” “我比较像我娘。”旗云淡然一笑,也到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能不能说说,你如此不惜代价要见的人是谁?” 男子眼睛一亮,慢慢放下茶盏:“皇帝。” 旗云倒茶的手一顿,随即道:“你和皇上是故交?” “你见过必须以这种身份才能见面的故交么?”男子苦笑着摇摇头:“你的皇帝恨我恨得要死。” “那你还来?”旗云饮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 男子的手指在杯口缓缓抹了一圈,神色掩在面罩后看不清楚,萧旗云却忽然觉得这个人心底似乎正翻涌着波涛。 “你去找他吧,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御书房。”旗云抿了抿唇,微凉的茶水有些苦涩:“附近的人我都支开了,你出门左转就行。” “多谢。”男子冲她点点头,又对着碎玲的方向凌空弹了一指,这才掠出门去。 眼看着那人又如一阵风刮出视线,恢复行动能力的碎玲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旗云却冲她摆了摆手:“算了吧,他没有歹心。” “我倒是晓得他没有歹心,只是要是被人看见他从你房里出去……”碎玲想了想,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你也知道德妃一直都对你……颇有微词。” “清者自清。”旗云淡淡地将碎玲的担忧挡了回去,问道:“霜露呢?熬个姜汤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去看看吧。”碎玲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便转身出门去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了旗云一人。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仍一口一口地喝着。淡淡的苦涩顺着喉管淌下。扑鼻的茶香,却是沁骨的凉。 刚才那个男子的话,倒是令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世。 她出生名门,父亲萧别曾辅佐先皇数十年,后来又做了当今皇上的太傅。地位尊崇,一时无两。母亲则是先皇早年收的义妹,虽说是平民出身,但却备受先皇疼爱,嫁给父亲,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样的家世,注定了她不可能如寻常人家的姑娘,在车水马龙的闹市间长大。如同每一个大家闺秀,她自小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不时的,父亲还会同她品评天下形势,考察她的意见。因此年纪虽不大,她胸中却早已颇有丘壑。 倘若不是因为一早与叶家有了婚约,恐怕爹娘本来也是打算让她参加选秀的吧?如今阴差阳错,婚约抵不过一纸诏书,她仍是嫁与了帝王家。心,却远远地飘在了宫墙外。 旗云在桌旁坐了一阵,不等碎玲回来,便躺回了塌上。 吹熄了灯,窗外一线烛光照在床尾,轻轻摇晃。她蜷在被褥间握住胸前的吊牌,默默地看着那缕微亮。良久,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雪后初晴的天气最是清爽,推开窗,东边的天微微泛红,正是日出前的景象。 昨日后来的事她已经听碎玲转述过了:霜露熬了姜汤,又担心她睡了一天一夜腹中饥饿,于是转道御膳房,吩咐御厨做了些糕点。但就在回来的路上,不巧瞧见了昨夜的黑衣男子。霜露向来胆小,顿时吓得惊呼出声,那男子为了免她坏事,便点了穴道扔在一旁,直到后半夜才被搜查刺客的人找到。 对此旗云只是淡淡一笑,吩咐人给霜露也熬了一碗汤药。冰天雪地里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会不会染上风寒。 她倚在窗边守着日出,正出神,忽然听到回廊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皇……”门外似乎有太监尖着嗓子叫了一声,但话语刚出口便被截断在喉间,听起来倒有些好笑。 旗云理了理衣衫,从门口走出去。 不出意料,回廊外站着的是本该仍在睡梦中的皇帝。 赵峥穿着龙袍,身边仅跟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旗云记得那人,似乎是叫长桂,是个相当玲珑的人物。 “臣妾给皇上请安。”旗云福了一礼,道:“皇上怎么大清早来旗云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对于皇帝,旗云的心思是复杂的。 一方面,正是这个男人生生掠夺了原本属于她和叶勋的幸福,她虽然不至于怨恨,但多少也是有些不甘;而另一方面,他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是王朝的命脉,更是父亲、叶伯伯,还有叶勋,拼尽全力也要维护的人。只这一点,她就不仅不能心有不甘,更要全心全意地服侍他,将他视作自己狭小天地里唯一的信仰。 她无法令自己爱他,只能尽可能地顺从他、尊重他。她只是一个女人,除去自己的一颗心,她所能奉献的只有这么多。 赵峥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是淡淡的:“病好了吗?” 旗云笑笑:“托皇上的福,已经大好了。” “嗯。”赵峥道:“那你今日随朕上朝吧。” 旗云讶然抬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温顺地低下:“臣妾遵旨。” “去吧,”赵峥摆摆手:“朕在这里等你。” 旗云低着头退下。转过回廊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那个小太监喊到一半为什么忽然停了?难道是因为…… 她想起今日自己的早起,又看了看天边刚刚升起的朝阳,心里忽然像是被暖暖的熨帖了一下。 **************************** 今日的朝堂与往日有所不同。几乎每一位官员在踏入大殿的时候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中的龙椅上依然如往日坐着漫不经心的皇帝,而在他的右侧,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前却竖起了一道翠玉屏风。 巨大的屏风泛着青葱的翠色。朝阳从大殿外斜斜地投射进来,映到龙椅背后的金墙上,再反射向面前的玉屏,将隐匿之后的人影映得纤毫毕现。 所有人都看见,那是一个女子的剪影,戴了满头的珠翠,华服高冠地端坐。 朝堂上的官员相互递着眼神,望向至高处的神情又是疑惑又是惊喜——立后的事几乎每隔几日就会被提起,皇上却从来都一笑置之。眼看着就快而立之年,膝下仍无子嗣,群臣早已急得满头冒汗。而现在皇上竟带了一位妃子上朝,坐的还是皇后的位置。这代表了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赵峥坐在上方,单手支着下颚,目光依次扫过文武百官,最终落在身侧的旗云身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旗云此时正满腹疑惑,耳边忽然飘来这一声叹息,她讶然转头。满头的珠翠随着这个动作叮当作响,朝堂上忽然静了一瞬。 她看着身边的皇帝,眼中有深深的困惑。 嫁入宫中已有两年,但身为贵妃,真正与这位皇帝接触的次数却少得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赵峥仿佛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地将她娶回了家,从此束之高阁。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粗略地回想起来,然后匆匆过来看她一眼,却又往往无话。 旗云曾听父亲说,当今皇上的容貌并不像先皇,反而更似先皇的七弟。七王爷曾是名满天下的美男子,继承了他容貌的赵峥同样俊美无俦,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一丝生气。 她曾经认真观察过赵峥,却得出了令人心惊的结论: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帝王宛如一个茕茕老者。不近女色、不贪杯盏、不求享乐、不逐江山,他的生活仿佛一滩彻底死去的水,没有任何力量能激起波澜。 赵峥将帝王的权力分散给手下的臣子,武交给叶城,文交给丞相季洵与太傅萧别,而自己只是每日例行公事的上朝,批阅早已敲定的奏折。剩余的时间,他几乎都是在自己的寝宫和御书房中度过。 旗云从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位帝王的心中永恒的死去了,连带着整个人也枯萎得如同行尸走肉。 而此时,赵峥在朝堂上侧头看她,深邃幽黑的眼眸中却又似乎还蕴藏了一线生机。 沉默了一阵,赵峥收回目光,看了看堂下,淡淡道:“叶勋何在?” 堂上的太监立马吊着嗓子喊:“传叶勋。” 尖利的嗓音远远荡开,殿外是一波接一波宛如回声的传召。等了片刻,殿堂外终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迈进朝堂。 “臣叶勋,参见皇上。” 隐约见到一个身影跪在殿下。挺拔的脊背,即使是在表示臣服的时候依然如高山松柏,不可弯折。他的容颜隔着屏风模糊不清,清越爽朗的嗓音却无阻隔地传进了屏风后聆听的耳中。 旗云的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叶老将军如何?”赵峥抬了抬手,示意平身:“这都三年了,难道身子还不见好转?” “回禀皇上,身子倒是好了,只是手脚不甚利索。怕是前些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叶勋似乎有些担忧:“臣此次回来,便是想恳请皇上准许老父卸甲归田。” “老将军为朕和先皇操劳了那么多年,是该休息了。”赵峥想了想了,道:“这样吧,朕封叶老将军为一品镇国公。至于你,”他冲着叶勋扬了扬下巴:“你要留下来,做朕的骠骑大将军。” “叶老将军的兵马今后就全权交托给你,军队里该打赏的打赏、该升官的升官,你自己看着办吧。”赵峥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自古无父无犬子,叶将军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皇帝的话一落地,文武群臣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虽然他们早已预料到叶勋此次立下大功,回京定是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却没料到赵峥如此随性,竟直接用叶勋顶替叶城。子承父业是没错,但这官升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在一片怀疑与忧虑的眼光中,叶勋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落在朝堂上:“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屏风后的旗云抿唇一笑,头上的珠翠又是一阵清响。殿下的叶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她的方向望去。 ——高台上翠云层层,簇拥着一个玲珑婉约的身影。 挥挥手,制止了群臣的议论,赵峥似乎有些倦怠,淡淡道:“还有事么?没事的话,就退朝吧。” “臣有一事启奏。”堂下有人出列,却是丞相季洵。 对于这位丞相,旗云倒是映象深刻。季洵与萧别同朝为官,两人从前私交甚笃,幼时旗云就常见季洵来自家串门。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两家的关系竟慢慢淡了下去,自她及笄之后,更是再未见季丞相与父亲的往来了。 尽管如此,儿时仅有的几次接触却让她对这位丞相一直保有好感,成年后了解了季相这些年来的所为,更是由衷钦佩他的本事与为人。在旗云看来,朝中三大文武肱骨重臣,当推季相为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萧别都还要略逊一筹。 季洵道:“前些日子臣接到扬州十万民众联名上书,恳请皇上下令修缮岸堤。扬州一带历年春季水患严重,时已深冬,用不了两个月,潮水便会开始上涨,河边岸堤年久失修,恐怕难以抵御冲击。” “扬州啊……”赵峥似乎有些感慨,良久才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吩咐下去,务必赶在春汛前完成。” “臣遵旨。”季洵微微一礼, 3、第二章 ... 退了回去。 “这下没事了?”赵峥瞥了一眼殿下,站起来向屏风后的旗云伸出手,话却是对着百官说的:“退朝吧。” 群臣领命退去,四散之前,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向高台上看了一眼: 屏风后的人从缭绕翠云后慢慢显露出来,额前珠帘轻摆,她的面容隐藏在珠玉的光晕之后,隐隐而绰绰。正是云妃萧旗云。 她将手递到皇帝掌中,下颚微扬,眼睫却低低地垂下,隐住了各式各样复杂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基本都是埋的伏笔…… 4 4、第三章 ... 是夜,京城又落起了大雪。 甘露殿外声箫声隐约,也不知是从何方飘来的乐曲,孤零零地在漫天飞雪中打着旋。 月已高悬。曦成帝立在风雪中,层层的白积了满肩,他却恍若未觉。 隔了很久,风中送来一声叹息。萧声戛然而止。一道黑影从宫墙上掠下,眨眼间便站在了庭前。 倘若旗云此刻在此,定能认出眼前的这位与昨日闯入她寝宫的是同一人。那男子摘去了面罩,面容清净如雪。他的手中握着一管青碧的玉箫,静静地与赵峥对视。 “好久不见了。徽之。”赵峥看着来人。良久,他却笑了:“或者,我该叫你三皇子?” 男子微微一震,随即苦笑:“也是。那件事之后,你怎么可能查不出我的身份。” “不知道三皇子齐越星夜前来,有何贵干?”赵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竟有些纯真:“是来取朕的项上人头么?” “我来给你一个解释。”齐越话语淡淡。右手握箫背在身后,指节却早已用力到发白。 顿了顿,他道:“当年我被太子党暗杀,走投无路之下,混在商旅队伍里逃入了姜国……” “不用说了,这些我都知道。”赵峥背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有些僵硬:“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你听我说完。我只说这一次,说完之后决不再来打扰你。”齐越眉头深深锁在一处,涩声道:“我遇到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姜国的皇帝。那时我虽落魄,但也不至于攀权附会,只当你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与你聊得投机,便引为知己。” “后来,与你相交渐深,我隐约猜到了你的身份,却始终不愿去求证。直到……我收到齐国内带来的消息。”雪越下越大,茫茫地隔断了视线,齐越眼中积起厚厚的阴郁:“齐国与姜国的冤仇由来已久,早已不是你我二人所能化解。我自小所受的教育都告诉我,你和我,是不共戴天的仇家。我们是注定要在战场上相互厮杀的。” “所以?”赵峥猛然回首,冷冷道:“所以你就趁此机会骗我爱上你、离不开你,然后再从我这里套到姜国的情报,帮助齐国灭了我么?!”【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三皇子真真好能耐!”赵峥怒极反笑,“想我堂堂一国之君,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仍不自知。还做什么劳什子皇帝,把江山让给你罢了!” “我没有骗你,更没有玩弄你。”迎着对方盛怒的眸子,齐越怆然:“我只是……情非得已。” “是吗?”赵峥冷笑:“那当年你和我在一起,算不算也是情非得已?” “那不一样,”齐越缓缓摇头,神色悲戚:“我曾经真的以为可以和你过一辈子。” 赵峥不答。静默了一阵,翻涌的情绪似乎总算趋于平静,他忽然开口道:“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会怎样?” 齐越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终于垂下眼,轻柔却肯定地道:“你是。” 这两个字仿佛激怒了冷冽的风,它忽然狂暴了起来,搅起大片大片的雪花。苍苍茫茫的白色,横亘在两人中间,如同一道永恒的天堑。 “……我明白了。”赵峥瞌上眼,用力呼吸了几次,像是要平复某种即将冲破胸腔的情绪。 最终,他笑了:“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恨你。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冷月下,赵峥的身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齐越张了几次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仍然是再也无法说出。 卷着雪花的风如同钻入了他手中的玉箫,发出悠远而空阔的悲鸣。 **************************** 进宫两年来,每逢深冬,旗云总是难以入睡。 尽管身上的棉被已经足够保暖,屋内的炉火也烧得正旺,她仍觉得有细细密密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已经过了大半夜,整个宫殿寂无人声。外间的侍女早已陷入熟睡,她依然不曾合过眼。 旗云幽幽叹息。想到白天朝堂上的那幕,索性披衣坐了起来。 刚直起身,屋外的殿门忽然被一道大力撞开,冷风夹着飞雪一同卷了进来,撩起一室的帘帐恣意飞舞。 外间的侍女被惊醒,慌张地望着殿门的方向:那里逆光站着一个人,远远地只看能出他高大的身形,似乎还有些站立不稳,正跌跌撞撞地朝着内室走来。 “皇、皇上!您怎么……”终于看清来人的侍女惊呼一声,慌忙迎上去,却被一把推开:“滚!” 侍女噤若寒蝉,连带着门外匆忙赶来的太监宫女们也不敢再言语,哆哆嗦嗦地退到了门外。 旗云快步走出来,将东倒西歪的赵峥扶入内室,又对着门口黑压压的众人摆了摆手:“没事了,你们都回去睡吧,这里交给我。”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关好门退了去。 旗云将赵峥扶到床上坐下,替他脱掉鞋袜。正准备去拿帕子给他擦擦脸,却忽然被一个踉跄拉到了床上。 赵峥猛地翻身覆到旗云身上,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浓浓的酒气瞬间填满了她的呼吸。 “皇上……”旗云试图推开身上的人,无奈力量悬殊太大,手臂在赵峥胸前无力挣扎了几次,力气终于告罄。 赵峥既不说话,也不动作。只静静地俯视着她,神情飘忽。旗云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并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遥远的人,或是,一段遥远的时光。 果然,赵峥凝视了她一阵,轻声唤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徽之……” 徽之?旗云心头闪过一丝疑虑。她并不认识叫徽之的人,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却不像女子名。 难道赵峥心心念念的是一个男人? 纵然有千般疑问,她仍是决定先安顿好赵峥。她拍了拍皇帝的手臂,柔声道:“皇上,我不是徽之,我是旗云。” “旗……云?”赵峥猛地睁大眼,视线茫然无焦点地在旗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般落入她的眼眸。 那双眸子在床头烛火的掩映下愈发明亮。宛如波光离合的潋滟湖面,引得人想要一直一直地看下去。赵峥一动不动,他的体内此刻正有股热气升起,慢慢地蒙蔽了所剩无多的理智。他看着身下的这个人,如同看见了月下那张清净如雪的面容。他忽然觉得无法再忍耐。 赵峥撑起身子,将旗云紧紧圈在双臂之间。然后,低头覆住了她的唇。 身下那人拼命地挣扎着。虽然并无作用,但这样的举动依然激怒了赵峥。他想起了这些年来饱受煎熬的日日夜夜,只觉得满腔的酸楚无处发泄,于是更加用力地咬着那人的双唇,近乎啃噬地吻过她的脸颊、脖颈,渐渐没入衣衫。 “啪!” 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打在曦成帝的脸上。屋内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随即是旗云慌张的声音:“对、对不起……” 旗云双颊绯红,唇角还挂着血丝,胸前的衣衫被扯开了一大块,凝脂般的肌肤上残留大朵大朵粉色的痕迹。赵峥看着这香艳的一切,却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他不觉得愤怒,耳光响起的刹那,只是感觉大片大片难以忍受的空。 “皇上……皇上突然到来,臣妾没准备好,一时情急……”旗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拢了拢头发,坐起来道:“还请皇上赐罪。” 赵峥默然片刻,淡淡道:“罢了,你休息吧。”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开。 或许是醉意还未完全消散,他的脚步仍有些踉跄。旗云看着,却忽然感到悲怆。胸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她张口叫住了赵峥:“皇上若不嫌弃,今夜便留下来吧。旗云陪您说说话。” 赵峥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旗云笑了,从床上下来,再次将他拉了回去:“先坐着,臣妾替皇上倒杯茶。” 这一刻,赵峥忽然有了微妙的感受。他们仿佛不再是帝王与妃子的关系,反而变成了一对相知相惜的旧友。旗云虽然仍恭谨地保留着两人间象征身份的称呼,但那笑意盈盈的挽留,以及亲昵地拉住他的手,都如同一次大胆的暗示。暗示着,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另一种可能。 茶很快被端了上来。放了半夜,又被先前的冷风吹了一阵,早已凉了。皇帝喝在口中,却是久违的清醒。冰凉的茶水仿佛一道电光灌进心底,照亮了那些陈年的伤口,令他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八年前,我曾离开过皇宫一次。”饮尽了茶,赵峥淡淡地开口:“那时候我刚登基,满腔都是治国平天下的豪情。偶然听大臣们说起扬州风景独好,却偏偏正闹水患,好好的地方给毁了大半,便萌生了亲自去看看的念头。” “一方面是想考察民生,顺便解决水患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自小长在深宫,从未迈出宫门一步,十多年下来早已厌倦,恰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于是便着了几个亲近侍卫,微服下了扬州。” 赵峥淡淡地说着,仿佛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琐事。他并没有用帝王的自称,神态舒缓从容,渐渐地,旗云原本仍有些绷紧的心也放松下来。 “扬州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去的时候是三月,春汛泛滥,河水淹没了大片村庄,的确如大臣所说,被毁了大半。但即使是这样,那里的景色依然让人难以忘怀。” “我专门去到一个偏僻的村落,那里的灾情很严重。我命人给村民送去一些吃的,他们的房子大都毁了,也没有足够的食物,孩子们都饿着肚子。” “你是一个好皇帝。”旗云握住赵峥的手,眼中有笑意:“那些村民会感激你一辈子。” 赵峥怆然一笑:“我或许曾是,但如今,早已不是了。” “只要你愿意,一切都还来得及。”旗云柔声劝慰,“你有那个能力,可以让你的子民安宁富足。” “这世上的事,哪里是那么轻易的……”赵峥苦笑,顿了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在那个村庄停留了两天,第三天临走的时候,碰见了徽之。”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旗云微微一震,却听赵峥道:“那时候我十八,徽之小我一岁,正是意气飞扬的时候。我虽身为一国之君,但毕竟即位时候尚短,并未有太多身为帝王的自觉。” “徽之与我兴趣相投、如有灵犀,我活了十几年都未曾遇见过像他那样和我贴近的人,恨不能交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珍惜他、留住他。那个时候,哪怕是要我将这江山拱手相让,我恐怕也是肯的。” 赵峥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当时我若真的把江山给了他,恐怕他立刻就会转身离开吧。” “两个少年人,正是行事冲动的年纪,又日夜形影不离的贴在一起。时间稍长,便渐渐生出了些难以启齿的情愫。于是,顺理成章地,我们的关系从知己变成了情人,也不过半年而已。” “那时扬州的水患早已解决,朝中无人坐镇,日日催促我回宫。我却因为沉溺温柔乡,不予理会。这样又过了小半年,西南面传来齐国攻打的消息,那时朝中一片混乱,无人组织御敌,被齐国趁机长驱直入,打了个措手不及。” “吃了场败仗,我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决定先回宫。” “临行前,我对徽之坦白了身份,并请求他随我一道入宫,他拒绝了。”赵峥抚上旗云的脸颊,指节在她的眼角轻轻摩挲,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道当初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要娶你吗?” 旗云温和地摇摇头,她的心中也有这个疑惑。 “因为你的这双眼睛。”赵峥似是怀念又似感慨的道:“这世上我只见过两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睛。一个是徽之,一个就是你。值得庆幸的是,你远比他要纯净。” “当时我要离开,徽之就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我。他说,他愿意留在扬州等我,他不喜欢皇宫。”赵峥放下手:“我信了,于是恋恋不舍的走了,还许诺他会尽快回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久久不语。旗云等了一阵,不见下文,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他背叛了我。” 原本淡淡的语调变得深沉起来,赵峥说得有些匆促,像是喘不上气:“他背叛了我。他一直在从我这里获得姜国的情报,然后传给齐国。他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你不会知道我那时有多不可置信。”最后,他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旗云皱着眉,她虽然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但是被那样在乎的人背叛的感受,她完全可以想象。试探地,她问了一句:“为什么要背叛你?” 赵峥却没有回答。直到东边的日出照亮屋宇,寒夜过去、暖光升起,他都没有再开口说上一个字。 那日之后,旗云明显感觉到赵峥对她的态度有所转变。 原本极少光临后宫的皇帝,如今却时不时地会来她住的碧泉殿待上一阵子。 赵峥本就寡言,旗云也不是多话的性子,两个人静静地共处一室,并不觉得尴尬,反倒有种奇异的默契。 旗云爱看书,且涉猎广泛。这两年来,碧泉殿本就不多的读物早已被她翻来覆去的看了数次。赵峥得知她的这一喜好后,直接给她下了一道能自由出入御书房的令旨。只要不是涉及宫廷秘辛的典籍,其余的书物她都可以随意带回自己的寝宫。 有的时候,旗云去御书房找书,正巧碰见赵峥在批阅奏折。两人索性坐到一处,偶尔闲谈两句,时间哗哗地便过去了。 日子久了,旗云竟觉得这 4、第三章 ... 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尽管她仍是常常想起关于叶勋的一切,每每想来心头都是一阵疼痛,但也已经接受了两人分道扬镳的事实。 少年时的承诺,虽然刻骨铭心,但也未必就能支撑过漫长的一生。她爱着叶勋,至始至终都是如此,但她却不再抗拒陪伴赵峥一辈子。 5 5、第四章 ... 寒冬渐渐有了退却的迹象。 碧泉殿内的红梅绚烂了一整个冬,却在春风乍起的夜晚开始凋谢。 旗云推开窗,看着飘落的飞红没入腐土,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一夜与赵峥长谈以来,她对这位皇帝的看法已不再如从前那么单薄片面。虽然他们彼此都不曾说出口,但无形的默契却渐渐滋生在两人之间。 并不是暧昧,却足够亲密。 虽然他们两人清清白白,但当这样的变化落入旁人眼中时,所传递的信息则远远有别于真实情况。 赵峥自然是不在乎这些的。不仅如此,他反倒有些庆幸有了旗云这样一个存在。身边那些大臣为了子嗣的事早已扰得他不胜其烦,如今他几乎日日与旗云共处,时而还会留宿碧泉宫,虽然他们所做的也仅是聊天,但在群臣眼中,无疑已是最明确的交代了。 而同样的事情,对于旗云来说则是大大不同。 尽管赵峥并不热衷女色,但堂堂一国之君,即使他前些年已将大半妃子送出宫外,如今留有的人数,依然足够令其旗云头疼。况且这些余下的妃子,往往都有着不同寻常的背景。这其中又以太后当年钦点的德妃为最。 德妃原是太后娘家的侄女,容貌德行在京城女子中都数首屈一指。赵峥那时还未即位,太后便做主将这门亲事订下,想登基后再娶进门。 太后的原意是等赵峥亲政后将德妃迎做皇后,却不想没等到登基自己便撒手人寰。而赵峥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人也实在是没多大感觉,为了不拂太后的意,姑且替她封了个妃,却从未有过让她做皇后的念头。 这些事早在旗云初入宫时便有所耳闻,却一直不甚在意。毕竟赵峥从前对待众妃子也算一视同仁,即使偶尔稍有偏颇,也不会遭来太大的影响。 赵峥总是淡淡的,在后宫寂寞惯了的女人眼中,他仿佛是没有私情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旗云起初便并不担心自己在宫中受到挤兑的情况。事实也确实如此。入宫两年,除了德妃偶尔对她颇有微词,大部分的时候她的日子都是与世无争的。 然而,如今赵峥对她的特别态度无疑等同于在众妃子眼中竖起了一根不得不拔的刺。 旗云并不后悔自己招来这一切,毕竟比起对后宫争斗的恐惧,她更乐意于见到赵峥略有起伏的情绪。 这位帝王枯寂了太久,他的生命需要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旗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但她的确一直在努力。 “在想什么?”赵峥悄无声息地来到旗云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庭中的红梅。 旗云温和地摇摇头,道:“我只是好奇,怎么这种红梅谢得这么早?” “大概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吧。”赵峥想了想,道:“我记得这株梅是北面的藩国进贡的,那里天气还要更冷些。” “是啊,春天要来了。”旗云呼出一口白雾,笑了:“还真是想出去走走呢,这都闷在宫里两年了。” 赵峥神色一动,柔声道:“你想去哪里?” “温暖的地方吧,京城太冷了。”旗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合上窗,忍不住问道:“我从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冷呢?” 赵峥听后静默不语。旗云见他不说话,便走到案边拾起一本前夜正读着的诗集,静静地翻看起来。 “不如……”迟疑着,赵峥道:“不如过些日子陪我去趟扬州吧。” “扬州?”旗云一怔。 “季相不是说扬州又闹水患么?”赵峥靠窗站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何况我也好些年没去那里了,还真有些想念。” 旗云凝视了他半晌,盈盈一笑:“皇上要去,臣妾岂敢不从?” “都说了,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这些称呼能省则省。”赵峥无奈:“那就这么定了。我明日上朝的时候再宣布这个消息。” 这样说着,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怪异:“对了,你待会儿若无事,就去御花园转转吧,那边的梅都还开着。” 旗云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等到用过了午膳,太阳也终于有了些暖意,旗云这才招呼着碎玲一起去御花园走走。 碎玲将旗云这些日子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见她眉间虽仍笼着淡淡的忧虑,但比较从前已经是开朗了不少,心中也是欢喜。对皇帝本有的一些抵触情绪也减弱了许多。 此时她扶着旗云在御花园内慢慢走着,冬末春初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沉积了两年的担忧似乎也渐渐开始消散。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到旗云的身子僵硬了起来。诧异地侧头看去,阳光下旗云脸色惨白,双目直直凝视着前方,握在她手中的指尖轻轻颤抖。 碎玲讶然抬头:梅树旁,叶勋侧身而立,正静静地望着远方。 三年的时光将原本青涩的少年雕刻成高大英挺的男子。或许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肤色比从前更深一些,面上虽略带风霜的痕迹,却透出前所未有的坚毅。 此刻他默然不语,神情竟有些哀伤。而他视线投向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是旗云的寝宫。 一时间,连碎玲也几乎哽咽无言。 叶勋仿佛感受到了她们的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碎玲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种种情绪:惊喜、思念、彷徨、苦涩……最后却在旗云开口的刹那,定格成无可奈何的悲哀。 旗云立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话语疏淡而有礼:“叶将军,久违了。” 叶勋眉头紧锁,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旗云。半晌,终于低头行礼:“末将叶勋,见过云妃娘娘。” “叶将军何须如此。”旗云强笑道:“将军征战辛苦,是姜国的大功臣,倒该旗云向将军行礼才是。” “娘娘谬赞了。”叶勋苦笑:“不知娘娘这些年来一向可好?” 旗云动了动嘴唇,心中的话语在唇齿间打了个旋,说出口却是另一番模样:“蒙圣上垂怜,旗云这两年过得很好。” “如此,那末将也放心了。”叶勋点点头,一时竟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着,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渐渐收紧,眼看着就快要崩裂。 “若将军没别的事,恕旗云先告辞了。”旗云再也无法忍受,匆匆行了个礼便想告退。但刚才从叶勋身边擦过,手臂却忽然被他一把拉住。 “你……”叶勋的动作令旗云呆愣了片刻,还来不及再说上什么,他却已将手放开,垂头退开一步:“抱歉,是末将失礼了。” 旗云喉间涌上一阵暖流,她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快步便朝前走去。 叶勋看着她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转角,几次想要抬脚追上去,最后终于还是停在了原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身后传来淡淡的感慨,却是碎玲:“叶将军如今的不舍得,不正是在讽刺当初自己做下的决定吗?” “……恕叶某愚钝,不明白碎玲姑娘所言。”叶勋皱眉。 “若是你当年同意早早与小姐成婚,哪里会有这后来的身不由己。”碎玲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两年了,小姐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即使睡着了,梦里也大都在念你的名字。小姐从前性格多好啊……如今也不大说话了,总对着窗户发呆。那模样,我看一次都觉得够了。” “叶将军是男子汉大丈夫,要建功立业。我们小姐却只是个渴望心上人陪伴的平凡女子。她理解你,所以成全了你的选择,却没想到反而把自己送进了牢笼。”碎玲说着眼眶便红了一圈:“这皇宫可是要吃人的啊!小姐又生性淡泊,不大与人争执。但后宫哪是你不招惹别人,别人便不来动你的?这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稍微做错了事,那便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碎玲断断续续地说着,将旗云两年间所受的委屈、所担的相思统统讲给了叶勋。也不管眼前的人听到耳中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视若珍宝的小姐一腔情意付诸东流。 尽管,她也知道,一切早已来不及了。 “……不必说了。”良久,叶勋出声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猜到。” “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一切来留她在身边。”叶勋的反应出人意料的镇定。他负手望着远方,话语中隐隐有暗流汹涌:“但是,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挨饿?西南边境有多少个村庄被毁坏殆尽?有多少户人家甚至连一块过冬的毛毯都找不到……而这些,都是因为国家动荡,外敌侵犯!” “姜国早已不再强大……如果不打仗,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被齐国吞灭。”叶勋怆然一笑:“到那个时候,国将不国……又何以为家?与其让她同我在乱世中奔波,不如还她一个太平盛世。” “而这,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待碎玲再回到碧泉殿时,旗云早已平复了情绪,正倚在回廊边读着一本书。 见她回来,旗云扬起脸冲她笑了笑,笑容间丝毫看不出情绪,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影。 碎玲在心中默默叹息,却还是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柔声道:“娘娘,起风了,回屋吧。” “好,”旗云点点头,脸却又埋进了书本里:“我看完这章就进去。” 碎玲无奈,叫了一旁的秋水去取披风来,自己则在旗云身旁坐下。 旗云不言,碎玲便也不语,默默地守在一旁,将她垂在书间的长发挽起。旗云配合的扬起下颚,方便她将头发别进耳边,眼睛则一刻都不曾离开书本。 自小的时候两人间便有了这样的默契。往往旗云不必开口,碎玲便知道她需要什么。人说长姐如母,碎玲与旗云并非亲生姐妹,却比亲姐妹更多了一些灵犀。 然而,唯独在叶勋的事上,碎玲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的理解到旗云的想法。她总认为,尽管旗云口中说着不怨恨,心里始终是放不开的。毕竟,像他们这样的感情,谁又能轻易就说放下呢? 既然放不下,那必然就会有不甘,也就会有所怨恨、有所不忿。但两年来,她未曾听旗云抱怨过一次。虽然每每提起叶勋,她总会有些郁郁,但对叶勋的选择,她一直都表示着支持。 碎玲一开始不相信,还曾反复追问,得到的始终是同样的答案。后来她以为旗云是不愿将这些说出口,便也不再逼她,但内心深处,总相信旗云是有不甘的。 直到今日,听到叶勋亲口说出的那些话,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始终是看轻了他们。不仅看轻了旗云,还看轻了叶勋。 这两个人,即使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即使隔着永恒的天堑,也依然是深深地牵连在一起。甚至不需要言语,都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 也许,这也算是厮守了吧。碎玲这样想着,就见旗云收拾书本站了起来。 “德妃来了。”旗云看着回廊,淡淡的说了一句。 德妃是来探病的。 旗云的风寒早在上个月就已经痊愈,德妃却现在才来,还冠冕堂皇的抬出这么个借口,碧泉殿的一干人都有些无言。 其实众人心中都清楚,德妃所来,无非是因为近来皇帝与旗云过于亲密的表现。对于曾无限接近过皇后之位的德妃来说,旗云的受宠无疑让她感到极度的不安。 “听闻旗云妹妹不幸感染风寒,做姐姐的便赶着来看了。”德妃一身紫色宫服,裙摆长长地拖在地上,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如同一位盛开着的花之女王。 她走上前,牵起旗云的手,笑道:“妹妹好些没有?” “多谢姐姐关心,已经好了。”旗云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出来,淡淡道:“外面凉,不如一起去殿内坐坐吧。” “好好好。妹妹身子弱,可别再着凉了。”德妃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旗云的动作,兀自笑得像一朵花,当先便入殿去了。 旗云走在后面,回头看了碎玲一眼,见她正一脸担忧的盯着德妃,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 碎玲苦笑。 入了殿,刚一坐下,德妃便招呼着自己的侍女们上前来。 “我来的时候,想着妹妹病着,总没什么胃口,便命他们将这芙蓉绯玉糕带来了。”德妃接过侍女端上来的盘子,揭开盖放在旗云面前,娇笑道:“这可是大月国进贡的宝贝。前些日子皇上赏了些给我,我一尝就喜欢得不得了,索性去求皇上要这东西的制作良方。皇上说他可没有,不过既然我要,便替我去问了问那大月国的使者,好容易才将它讨来呢。” 说着,便递了一块到旗云唇边:“来,好妹妹,你尝尝。” 旗云稍稍抿了一口。那糕点入口即化,如同丝绸滑入喉间,还带着淡淡的玫瑰馨香,果然是难得的上品。 “如何?”德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也往自己口中喂了一块:“妹妹别看皇上平日不爱说话,但可细心着呢。什么好处都少不了咱们……啊,我倒是糊涂了,既然是皇上赏赐的,妹妹这里怎么可能没有芙蓉绯玉糕呢?”德妃别有深意地看了旗云一眼,掩口轻笑。 “我这里的确没有。若非姐姐好意,恐怕就要与这大月国名点失之交臂了。”旗云仿佛丝毫未听出她话语中暗含的挑衅,笑意盈盈地看了回去。 德妃一怔,随即又笑开:“唉,是我多嘴了。皇上如今最是宠爱妹妹,这芙蓉糕算什么,怕妹妹有的是我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呢!” 旗云轻轻一笑,却不回答 5、第四章 ... 。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妹妹再来看看这个……”德妃摆摆手,又有一名宫女走了进来,手中抱着一个花盆。盆中的植物挡在红色的绸缎下,看上去形状倒是不大。 揭开红绸,里面是一株瘦草。墨绿色的叶子细细长长,软软的向外垂着,看着倒是无多大生气。 “妹妹身子弱,将这株‘安魂草’放在床头的案上,夜里便能睡得安稳些。”德妃说着便招呼了霜露,“来,去把它放到你们娘娘的房内,可管用呢!” 霜露有些迟疑地看了旗云一眼。旗云点点头:“去吧。姐姐一番好意,做妹妹的怎么能不领情。” 德妃看着“安魂草”被妥善地放入内室,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 6 6、第五章 ... 接下来的几日旗云过得甚是平静。德妃送来的那盆“安魂草”仿佛真的有些神奇功效,连续几个夜晚,旗云嗅着床头的草木清香,竟都睡得异常安稳。 一夜无梦到正午,醒来的时候日头正烈。 “醒了?”耳畔是低沉悦耳的轻语声,“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嗯?”旗云这一觉睡得沉,此时头仍有些晕。她转头看了一眼床边的人,笑了:“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听碎玲说,你一直睡不安稳,好不容易睡个好觉……”赵峥的后半句没出口,旗云却已领悟到他的用心,微微抿唇一笑。 “我去外间等你。”赵峥仍然不太习惯表达感情,一时有些尴尬,站来便走了出去。旗云无奈,挥挥手叫候在门边的秋水过来。 “皇上来这儿多久了?”一面让秋水帮自己穿衣,旗云一面淡淡问。 “回娘娘,皇上下了朝便过来了。在娘娘床边等了好一阵呢。”秋水笑道:“娘娘在塌上睡着,皇上便守在一旁,时不时地还替娘娘掖被角,样子可温柔了。” 秋水将旗云的衣襟理好,左右看了看,又道:“奴婢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看来看去,还是娘娘最好看,难怪皇上那么喜欢。” 旗云轻轻一笑,却不置可否。 等秋水替她整理好仪容,旗云便出了内室。脚步刚迈上外间的台阶,却隐约听到长桂在对皇帝禀告什么。 长桂正说道:“……也不知情况到底怎样,只说想见见云妃娘娘,还望皇上恩准。” 旗云足下一顿,疑惑地望向赵峥。 赵峥此时也看到了旗云,便对长桂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怎么了?”见他眉头紧锁,旗云心头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轻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赵峥犹豫半晌,“萧太傅病重,恐怕……”顿了顿,他叹道:“你还是回家看看吧。” “病重?”旗云脸色猛地惨白:“怎么突然就……” “我也不清楚。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再加上年岁大了……”赵峥担忧地扶住旗云,“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 旗云瞪大了眼睛,茫然地摇摇头,“不行,我要回家。”说着,又举目四顾:“碎玲呢?她在哪里?” 赵峥见她神情有些恍惚,暗暗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秋水扬了扬下巴:“你马上去把碎玲叫来,让她陪云妃回萧府。” 秋水慌慌张张的应了,急忙出门去叫碎玲。 “旗云,你先别慌,说不定也没那么严重。”赵峥将旗云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刚才是我夸张了。我已经把整个太医院都调过去了,总会有办法的。” 旗云倚在他身上,深深呼吸了几次。瞌上眼平复了半晌,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是我反应过头了。你说的没错,得先回家看看才知道。” 她强作镇定,一张脸却仍白得吓人。赵峥索性将她拉到一旁坐下,握着她的手道: “你不要勉强自己,回去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就派人进宫来通知我。萧太傅是姜国的大功臣,无论什么事,只要你们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 “谢谢。”尽管此刻自己一片混乱,旗云也禁不住为赵峥这番话所打动,抬起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并不需要再多做解释,他的心意她已领悟。 两人刚说完,碎玲便急匆匆地来了。马车早已备好,赵峥将他们一路送出碧泉殿。上车前,又用力握了握旗云的手,这才任她们离去。 正午的日光在头顶明晃晃的闪耀着,赵峥眯眼看着马车远去的踪影。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京城,萧府。 庭院无言,阳光暖暖地打在府内的几株长青树上。微风过处,树叶拂出沙沙地声响。莫名地,却令人觉得更加清冷了。 旗云仍在时,萧府虽谈不上热闹,但也算充满生趣,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一阵书声或是笑语。但自两年前旗云入宫,萧府上下便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倒也不是因为旗云的离去而过度感伤,只是原本在府中,旗云所充当的便是一个调节的角色。正是有她在,才能将家里性格各异的三个人缝合在一起。 而这两年来,萧太傅奔波于朝政,越发早出晚归,忙得脚不点地,几乎完全顾不上家里。次子寂云却素来活泼好动,受不了家里沉闷的气息,日日往外窜,一整天下来也见不到人影。自家儿子在外面转悠着,萧夫人也不管,只静静将自己锁在阁里,或刺绣或编织,默默地打发时间。 三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于是,本就清静的府邸,从此更是添了一份寂寂。 而今日,虽然同样是一派静谧,却连府内豢养的鸟儿都觉出了不同于往日的异样。 回廊下的侍女端着刚煮好的药匆匆步入萧太傅房内。 房内有四个人:叶勋、萧夫人、萧寂云,以及病榻上的太傅。 “爹,来喝药。”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寂云扶起萧别,舀起一勺吹了吹:“张太医说你就是劳累过度,没什么大碍。先前那些庸医,一个个尽说瞎话。” 萧太傅艰难地饮下,苦笑:“寂儿,爹身体是真的不行了,那些大夫怕不是在胡说。” “就是胡说!”寂云咬紧牙关,笃定道:“爹一定会没事的。” 萧别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同他争辩,将目光转向静静坐在一旁的夫人身上。 “祈兰。”他唤了一声,“你过来。” 萧夫人不做声的走过来,接过寂云手中的药,坐在了塌边:“先把药喝了吧。” 萧别却摇摇头,轻轻拉起夫人的手,温柔却坚决的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看到这一幕,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出了门外。 出了屋,寂云和叶勋并肩慢慢向外走着,忽然道:“叶大哥,你应该还有事要忙吧?爹这里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要不你先回去?” 叶勋有些诧异的看了寂云一眼:寂云与自己从小交好,甚至隐隐还有些崇拜。往常他若是来到萧府,寂云甚至比旗云还要高兴,只盼着他能多留些时候。怎么今日却急着让自己走? “我没事。”虽说有些疑惑,叶勋还是道:“何况萧伯伯的病情还没稳定下来,我哪里能说走就走。” “可是……”寂云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叶勋疑虑渐深,忍不住猜测道:“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当然不是!”寂云立刻大声反驳,随即低了下去:“我是怕一会儿我姐来了,你们俩碰上……” “她要来?”叶勋神色一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嗯……”寂云踢着路边的石子,呐呐:“先前派了人去宫里送信,应该就快来了。” 说到这,寂云抬头看了叶勋一眼,道:“叶大哥,你和我姐……真的就这样了吗?” 叶勋不动声色:“怎样?” “就是……”寂云蹙起眉,考量了下措辞:“就是从今以后她当她的皇妃,你做你的将军?” 叶勋沉默,过了一会儿道:“不然呢?” “叶大哥你一向都很厉害的,你可以带着我姐私奔啊!”寂云两眼放光。明明已经十七岁,却完完全全还是一副孩子模样。他道:“反正姐姐又不喜欢那个皇帝,我还听说那皇帝根本都不理睬后宫的妃子,还娶那么多做什么?” 叶勋静静地看着寂云,有些感慨:或许是旗云从前将这个弟弟保护得太好。长到如今,他竟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忧虑。尽管心思干净得宛如白纸,却让人忍不住要叹息它的脆弱。 十七岁已经是可以上战场的年纪。叶勋想起自己手下的士兵们,在寂云这个时候早已不知参与过多少场战斗。或是满身伤痕、或是埋骨沙场,有的甚至从出生到战死都没吃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两相比较,叶勋一时竟不知究竟是寂云太幸运,抑或是自己与那些士兵太不幸? 寂云此时正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不同于旗云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寂云的眼睛是圆滚滚的,看上去更显得纯真。在这样的目光下,叶勋忽然找不到言语。 良久,他只是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寂云正打算反驳,余光却瞥见府邸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一前一后站着两个人,正是旗云与碎玲。 旗云进门前并未料到叶勋也在此,怔了片刻,便快步上来询问寂云:“爹呢?情况怎么样?” 姐弟两久未谋面,寂云本想她想得不得了,但此时也顾不上多说,只道:“爹已经醒了,他有话要同娘说,我和叶大哥便先出来了。姐你别急,没事的。” 听他如此说,旗云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仍是不放心,追问道:“太医怎么说?用过药了吗?” “那些庸医!”说起这个,寂云似乎仍是一肚子火气:“爹不过是劳累过度晕倒了,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不治之症了,一个比一个说得吓人!后来还是张太医亲自把脉看了,才说没事的。” 张太医的医术堪称太医院之首,人尽皆知。他既然如此说,那想来的确是并无大碍了。旗云终于把半个心放下,这才打量起久别的弟弟来。 两年未见,寂云又长高了些。从前本和她一般高的,如今也冒出去一大截了。严格说起来,寂云并不是有气概的男子。一双眼睛圆圆滚滚,好看倒是好看,却是可爱大于英俊。此时站在叶勋身旁,粗略看去:一位英挺如高山松柏,另一位却宛如庭间秀木,明明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却怎么看都相去甚远。 旗云禁不住抿唇一笑,走上前牵起寂云的手:“来,陪我去走走,好久没见了。” “啊……那个,我还有事。要不姐你先和叶大哥聊聊吧?”寂云拖着旗云便往后退,一把将她的手塞到叶勋手中,又转头对碎玲道:“碎玲姐姐,你随我去后院一趟吧?” 说完,也不等碎玲同意,拉着她便一阵风似的刮没影了。 余下的两人有些尴尬,旗云看了一眼交叠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抽了回来。 “不介意的话,”叶勋斟酌道:“我们四处走走吧。” 旗云皱眉,却仍是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地走着,宛如初恋时青涩的少年男女,互不言语,垂头看着路。他们走过从前曾玩耍过无数次回廊,穿过早已枯萎的紫藤花下,又顺着府内的池塘绕了半圈,再抬眼时,却看见了几步开外的竹林。 叶勋并没有说起要来这里,旗云也未曾想过,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散步,心思各自飘散,最终竟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竹林外。 一时间,他们都有种时光重叠的错觉。 “没想到这里竟还没变。”旗云看着竹林,幽幽的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早就面目全非了呢。” “竹子生性坚韧。”叶勋似有深意,“如果不是大的变迁,轻易是不会改变的。” “是吗?”旗云浅浅一笑:“或许吧,至少比人要来得坚韧。” “人总是有许多的身不由己。”叶勋低头看着旗云:“你想再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我都记得。”旗云扬起脸,眼眸如水光潋滟:“而且,你也记得。” “……是的,我一直都记得。” 这一刻,像是先前所有的禁锢与伤感都被打破。他们的确不再能回到从前,但也终于能坦然地面对彼此的如今。 竹林里突然有鸟儿啾啾叫了两声,叶勋笑了:“你还记得从前你养的那只红嘴鹦鹉吗?” 旗云回忆了一下,也笑问:“就是被寂云捉着掉进水的那只?” “其实那次不是寂云的错。”叶勋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寂云手里抓着鹦鹉从我旁边走过,我正在练武,一不小心就将他推了下去……” “我说呢,后来我还一直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掉下水去了。”旗云抿唇一笑:“那你当时怎么不说?寂云糊糊涂涂的,还以为自己撞邪了呢。” 叶勋有些尴尬:“我觉得很丢脸……” 旗云讶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勋。良久,摇头道:“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是你们把我想得太好。”叶勋淡淡:“但其实我也会觉得丢脸,也会觉得无能为力,也会有奋力想要逃避的事。” “但更多的时候,你都做得比大多数人要好,不是吗?”旗云柔声道:“你并不是神,怎么可能事事都完美。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是难得,凡事何必太过苛求。” “如果我可以再强大一些,如今也许就不会是这样。”叶勋涩声道:“我有时忍不住想,假如我早出生二十年,或许就已经能建起一个盛世。那样的话,我们……” “叶勋。”旗云打断了他的话。叶勋一怔,自知失言,苦笑了一下,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也该成亲了吧?叶伯伯没和你提过吗?”旗云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总不能真让你这样在沙场混迹一生吧。” “这次回来的确是说起过几次,”叶勋苦笑:“不过都被我拒绝了。” “是没瞧见中意的么?”旗云当然不会他拒绝的理由,只是道:“若是有合适的姑娘,便趁早娶了吧。无论如何,总不该让叶家后继无人。” “这些我都知道,但真要接受起来,始终还是有些困难。再看看吧。”叶勋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顿了顿,对旗云道:“要不要回去看看萧伯伯?过这么久了,他话也该说完了。” 提起萧别,旗云眼中闪过一抹忧色,立刻点点头:“也好。” 7 7、第六章 ... 回到萧太傅卧房外的时候,正遇上从门内出来的萧夫人。 萧夫人一身素色衣衫,平日素来温婉平静的面容此时却笼上了深深的忧虑。她眼角微微泛红,抬头看见叶勋与旗云双双走来,竟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 “娘?”旗云上前扶住她,焦急道:“是爹怎么了吗?” 萧夫人摇摇头,抬手试了试眼睫:“我说不清楚,你进去看看他吧。” “娘,您别伤心,爹一定没事的。”尽管此刻自己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旗云仍是柔声安抚道:“您先歇会儿,等见了爹我就来陪您说话。” 萧夫人叹了口气,没接话,倒是对叶勋道:“你也一起进去吧,你萧伯伯……有话要对你说。” 叶勋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旗云,却见她眉头轻皱,眼含忧虑,心中不禁一痛。当下对萧夫人点头道:“侄儿知道了。还请萧伯母千万注意身体,莫要太过伤神。” “嗯。快去吧,别让他等着。”萧夫人冲他们摆摆手,也独自转身朝外走去。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屋外艳阳高照。虽说仍透着凉意,但较之前些日子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明媚通透了许多。不知为何,看着萧夫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叶勋竟觉得有些沧桑。 而一旁,旗云皱着眉,转身踏入房内。 萧太傅的卧房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闭着窗四散不去,闻起来倒像是久病之人的住所。 旗云来到塌边,低头凝视正闭目养神的萧太傅,鼻尖忽然就是一酸。 病榻上的太傅身形瘦削,脸颊两侧深深凹陷下去,泛着些许青色,看上去似乎不仅是操劳过度那么简单。 “爹……”旗云伏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萧太傅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待看清面前的人之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是更深的忧虑:“旗儿?” “是我。”旗云替萧太傅拂开鬓边的发,柔声道:“爹,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太傅环顾一圈,目光在落到叶勋身上时微微一顿,淡淡道:“扶我起来。” 旗云将他扶起来,拿了个垫子垫在身后,又拉将被子再拉上去一些,遮住大半个身子。这才道:“爹,您年纪也大了,怎么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呢?旗儿深居宫中,不能侍奉膝下,本来已是羞愧,如今更不能放心了……” 旗云低声说着,话语里却带了些久违的撒娇意味。叶勋听在耳中,忽地想起了从前的她。那时她同自己讲话也会不自觉地撒娇,声音柔软温和,每每都令他无法拒绝。如今三年未见,两人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的嗓音依旧温软,说出的话却疏离而淡漠,往往数语,便将人不动声色地拒之千里。 叶勋正想得有些出神,却听萧太傅道:“先不说这些。勋儿,你过来。” “萧伯伯。”叶勋走上前,在旗云身后坐下。 萧太傅拉起叶勋的手,捂在掌中拍了拍,叹道:“勋儿,是萧伯伯对不住你。” 旗云皱眉,叶勋也是一派疑惑,讶道:“萧伯伯何出此言?” “我萧别一生,共犯过三次大错。”萧太傅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话,兀自回顾起了往昔:“第一次,是在二十一年前,我遇到祈兰。” “……第一次见到祈兰,是在先皇的举办的某次狩猎大会上。那时先皇刚将她收做义妹不久,带她一同出席,顿时惊艳全场。”萧别淡淡一笑,看向旗云,眼中却有些苦涩:“你娘早年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可惜嫁了我这么久以来,便如珠玉蒙尘……再不复往日光彩。” 旗云不语。在她幼时的记忆中,母亲的确是个美得令人惊叹的女人。她还记得每当府内引进新的下人时,那些人在沉默不语的萧家夫人面前,总忍不住发出低声的赞叹。 然而母亲仿佛大部分时候都总是安静的,即使是她的美丽,也依然是寂然无声的。她同旗云讲的最多的,便是关于密水云都的故事。每次说起来她都带着淡淡的忧伤,却又坚持不断地重复着,仿佛这个故事的生命便是蕴藏在接连不断的讲述中。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起,母亲的美丽却渐渐不复存在了呢? 旗云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夜,从来淡静从容的母亲夺门而出,屋外是瓢泼大雨,她却义无反顾。那时父亲在她身后喊着什么,旗云没有听清,她只看见大堂里依稀还站着一个人,身量颇高,似乎是季洵。 那夜后,母亲愈发的沉默,连带着父亲也不再轻易多言。而季丞相,则再也不见他上门来过。似乎就是自那时开始,母亲便宛如渐次凋零的海棠,逐步褪去了倾城的颜色。 想到这些,旗云心头也有些了悟:从前年幼,不明白这三人之间有何纠葛,而今再想来,其间的含义、母亲的沉默,统统都有了合适的理由。 她叹息,静静聆听着父亲的讲述。 “……而我却是自那日起,爱上了祈兰。”萧别话语淡淡:“那时我刚替朝廷立了大功,先皇问我要何奖赏,我便斗胆请求先皇将祈兰下嫁于我。” “先皇于祈兰有恩,他所提的祈兰又怎会拒绝?于是纵然百般不愿,她仍是嫁给我了。” “起初,我喜不自胜,倒也并未察觉到祈兰的不妥。日子久了,便发觉她似乎总不大快乐,夜里也往往辗转难眠。我再粗心,也能看得出她有极重的心事,可惜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答。” “她待我从来百依百顺,但是那种顺从,与其说是妻子对丈夫的包容,倒不如说是下属对上司的服从。我提出的要求她从不反抗,久而久之,我却觉得很是寂寞。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或许祈兰从未喜欢过我。” “……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大错。”萧别叹:“可惜当年我却不自知,还接连犯下了第二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对旗云道:“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的季丞相吗?” 旗云不答。虽然她已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也知道这些事早已成为定局,却仍忍不住阻止:“爹,别说了……” “真是聪明的孩子,你已经猜到了吧?”萧别怆然一笑:“那夜季洵来府上找我,我碰巧不在。等回来的时候,我却无意中听见了季洵与祈兰的对话……” “季洵说要带她走,祈兰却不同意。她舍不得你和寂儿,也不忍拂了先皇的意……她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却没有一个字提起了我,仿佛这么些年来,我的存在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平叙到此,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青白的病容上泛起一线不正常的红晕。 旗云连忙扶着他的背轻轻拍打,叶勋则走到一旁的案上,倒了一杯温水。 喝过了水,又休息了一阵,萧太傅这才稍稍恢复了一些,又开始讲述起来。 “我当时悲愤交加,几乎失去理智,冲到屋内便大声斥责他们二人。气到了极处,我竟然还叫季洵带着她滚……”萧别瞌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祈兰本就压抑多年,这一下更觉难以忍受,当下便跑出了门去。” “虽然最终她仍是回来了,并向我保证再不与季洵相见,但……从那以后,祈兰却再不曾笑过。” “……这是我所犯的第二个大错。” “而第三个大错……”萧别一手牵起旗云,一手握住叶勋,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了一阵,终于垂下头去,似有羞愧:“第三个大错……是对你们。” 旗云与叶勋身子俱是一僵,也隐隐猜出了他说这些话的用意。 “我明知道你们彼此情深意笃,也早有婚约在先,却仍是同意了将旗儿嫁入宫内;我也清楚后宫险恶,当今皇上更是孤僻寡言,可还是固执己见;我分明早已看尽祈兰这么多年的无奈,深知旗儿将走的是同一条路,却偏偏……”说到最后,萧太傅已悲不自胜,连连叹息。 “我素来清楚旗儿的性格,知道你一旦承诺,无论任何事都能够坚持到底。就像你娘……哪怕十数年陪在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也从未有过怨言。因此,当年即使你一开始有过反抗,我也是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一直将你逼到亲口同意。” “可是这两年来,我反复想着这件事,却越来越不安……到今日,我终于后悔了。” “旗儿,”萧太傅轻声问:“你怨爹爹么?” 旗云眼中似有波光闪动,她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爹爹生我养我,就算是要旗儿去死,旗儿也不会有怨言的。只是……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萧太傅自嘲地笑笑:“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可是,我想我现在反悔,应该还来得及。” 萧太傅忽然将旗云和叶勋的手轻轻叠在一起,握在掌中:“当初那个决定,是我欠你们的……如今,我想通了。你们本该在一起,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拆开。” “爹……”旗云讶然,“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会这么肯定。”萧太傅转向叶勋,问道:“勋儿,你现在……还愿意要旗儿吗?” 叶勋良久无言。 想要吗?怎么可能不想。但是,却不能。 “萧伯伯……木已成舟。”最后他只能这样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萧太傅坚定道:“只要你们愿意,皇上那边就由我来处理。” “爹!”旗云终于有些怒了:“您到底在说什么?您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萧太傅不予理会,只是静静看着叶勋,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不愿。” 叶勋的这句话出口,屋内剩下两人都怔住了。沉默了一阵,旗云艰难道:“我也……不愿。” 萧太傅默然看着一脸坚决的两人。许久,他叹道:“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旗云不忍道:“爹,我们的事你不必操心,你只需要将身体养好就行……这些,都没关系的。” “罢了。”萧太傅苦笑,病容愈发显得苍老:“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现在也没权管你们了……只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后悔。” “你们出去吧,让我休息一会儿。”或许是长时间的叙述和回忆太耗费精力,萧太傅疲倦地合上眼。旗云替他将枕头放了下来,盖好被子,这才和叶勋一同出了房间。 屋外阳光灿烂,明晃晃的刺眼。 旗云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竟觉得有些晕眩。 “怎么了?”叶勋看着她脸色微微泛白,关切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概是在屋里呆太久了吧。”旗云笑笑,正要朝前走去,足下却猛地一个踉跄。身子向前跌去的同时被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接住,旗云眼前一黑,倒在叶勋的身上失去了知觉。 旗云的突然病倒让本已不甚平静的萧府更添了一层慌乱。萧太傅仍在休息,并未听闻这个消息,也没有人愿意将这事讲给他忧心。萧夫人倒是想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旗云,最后还是碎玲见她脸色实在不佳,勉强劝了回去。 叶勋始终一言不发,只默默守在旗云床边,望着她渐渐呼吸微弱的容颜,脸色惨白。而寂云早已急得上蹿下跳,把刚刚从府上出去不久的太医们又统统请了回来,轮流着上前给旗云把脉。 病榻前,张太医沉吟良久,说道:“云妃娘娘并未有任何患病的迹象,她只是一直不停的沉睡,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脉象越来越微弱……” “什么意思?”寂云跳脚:“难道要让她一直睡下去吗?” 张太医艰难的点了点头,涩声道:“而且照这个情形推断……不出一日,恐怕云妃娘娘的脉象就会停止……” “……你是说,我姐会这样睡下去……直到死?”寂云瞪大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骗人!” “唉……”张太医叹了口气,沉声道:“我行医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我已经和太医院的诸位大夫商议过了,可实在是……” “如今这情形……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寂云张大嘴,还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在下先告辞了……”看着这情形,张太医心中连连叹息,却也实在无可奈何,道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寂云怔怔地走回旗云塌边,低头看着那张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脸,眼泪一下便滴了下来。 “姐……”轻轻地唤了一声,随即是更多的眼泪落下。 “哭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叶勋忽然转过脸来,厉声道:“堂堂七尺男儿,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寂云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却听叶勋低声喝道:“出去!” 寂云从小与叶勋玩到大,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模样,当下也有些愣愣。抹了把眼泪,再看看塌上的胞姐,心头一酸,不忍继续,索性也退了出去。 直到寂云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叶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牵起旗云的手,放在唇边。 沉睡中的女子仍如清醒时温柔美丽。她的眉头即使是在昏迷中依然轻轻皱起,脸色微微泛白,呼吸微弱。叶勋默默地凝视着她,像是要把错过的三年光阴统统弥补回来,过了良久,他低沉地声音轻轻响起: “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不能醒来,那就这样吧……” “你总在等我,从小就是如此。这一次,恐怕还是要让你等了……如果你再也不能醒来,那待我把仗打完,我就来陪你……” “我叶勋,活到二十三岁,唯有和萧旗云在一起的日子,才不算虚 7、第六章 ... 度人生……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所以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你听到了吗?” 轻柔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低低回旋在安静的房间内,病榻上的人似乎真的听见了他的呢喃,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窗外,日沉月升,一派静谧。 8 8、第七章 ... 翌日,旗云依旧没有醒来。 不仅如此,如同太医预料的那样,她的脉象已经微不可见,倘若不是面上仍有一丝红润,恐怕早已被人当做一具冰冷的尸体。 原本萧家还打算拖延一些时间,指望旗云有所好转,但如今看来,恐怕希望实在渺茫。因此尽管满心悲切,仍是派人入宫通知了皇帝。 赵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长桂伏在地上,哆哆嗦嗦了半天终于勉强把话说清楚,赵峥却觉得,自己像是无法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你……说什么?” “云、云妃娘娘……”后面的话语又一次被模糊。赵峥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站起身来,淡淡道:“不必说了,摆驾吧。” “去、去哪里……”皇帝的淡定反而更让人不安,长桂缩了缩身子,颤声问。 “太傅府。”赵峥率先一步走出御书房,面上不动声色,看在长桂眼中,却宛如一场暴风雨来临前仅剩的平静。 萧府是在午时派人进宫通知的,此时时间过去也不到一个时辰,但等皇帝抵达府上的时候,依然是什么都迟了。 甫一踏入太傅府,赵峥就察觉到府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因为自己是临时起意来的,并未预先通知,因此也无人在门口迎接。被眼眶泛红的侍女诚惶诚恐的引进内院后,那种压抑的气氛终于爆发出来。 尽管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绵密不绝的哭声依然宛如针刺入赵峥的耳内。 他皱了皱眉,大步跨入旗云的房内。 房内黑压压或站或坐着几个人,赵峥匆匆扫了一眼,也不顾那些人挂满泪痕的脸,只径直走到旗云床边。 他低下头看她,见她颊边仍残着一线生气,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这样?太医呢?!怎么都没人来给她看病?”难得一向从容淡定的皇帝发了怒,此时却没人来得及害怕,各自的表情都除了悲伤,竟都有些木然。 良久,才听到萧夫人低低地声音:“……皇上,旗儿她……已经不再需要太医了。” 赵峥一怔,一股凉意直透心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姐死了!死了!你明白吗?!”一旁的寂云猛地咆哮起来:“我姐就是进了你的那个皇宫才不好的!你看看她回来的时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人没了你来做什么?!你还想怎样?!”话一吼完,便又是泣不成声。 “寂云!”萧夫人纵然悲痛欲绝,也是被寂云这通吼叫给吓清醒了大半,连忙起身跪在赵峥面前:“皇、皇上……逆子伤心过度,一时出言不逊,还望皇上恕罪。” 萧夫人在地上跪了半晌,头顶却未有丝毫动静,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赵峥似乎有些恍惚,俯身在旗云塌边坐下,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她像是真的没有离去,皮肤依然柔软,带着淡淡的余温。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无论任何时刻都含着些轻浅的笑意,并不刻意温暖,却早已温暖入骨。 赵峥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手指慢慢滑下,想要握住她的手掌。然而,触到她手指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手早已被握在另一个坚实有力的掌心。 诧异地抬起眼看向那人,却是叶勋。 叶勋此时看起来很不好。应该说,比起塌上仍面带红润的旗云,他更像是那个毫无生气的人。 连续两日不寝不食,他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原本光滑洁净的下颚也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很是憔悴狼狈。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他并没有流泪,甚至连眼眶都不曾泛红。但是即使如此,赵峥依然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悲哀与无奈……那是一种悲恸彻骨,却又义无反顾的坚决,连看遍世态炎凉的帝王都忍不住动容。 赵峥没有再说话,叶勋也毫无反应,两人各据一方,静静地守在旗云床边。 萧夫人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深沉的无奈,像是又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夹缝于爱与不爱之间艰难前行。 而如今,自己的女儿也走到了这样的境地,只是……她至少再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心了。 想到此,眼泪又止不住地泛了起来。最后凝望了一眼塌上那张肖似自己的容颜,萧夫人长叹一声,起身拉起寂云,退出了房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峥与叶勋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地对峙。自从那日萧夫人领着寂云从屋内退出,已整整过去了三日。而那两个人,却依然毫无动静。 碍于赵峥的身份,萧府上下的人自然是不敢轻易打扰。况且,此时此刻,也实在无人能分出心力去关心这位帝王。而萧夫人与寂云则是因为不忍靠近那个伤心地,始终避而不见,除了每日定时为房内的两人送去饭菜,等到第二日又原封不动的收走,房间内的空气竟仿佛都已经被凝固。 萧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阴霾,在整个低沉欲泣的府邸中,唯一相对平静的,竟然是萧太傅住的东院。 那日萧太傅与旗云、叶勋长谈之后便陷入了睡眠,醒来又一直都不曾离过房内。一是因为身体每况愈下,实在不宜行动,另外也是由于心中郁郁,索性便一直半梦半醒的过着日子。 碎玲被派来服侍老爷,陪着萧太傅在东院闷了几日,由于萧府上下的刻意隐瞒,倒也丝毫不清楚此时外面早已被眼泪淹了大半。 但即使不清楚真相,这段时间以来萧府的变化碎玲依然能够敏锐的感觉到。在数次向送菜的丫鬟打听无果后,碎玲实在放不下心,趁着萧太傅睡熟,便出东院去看了一看。 这一看才发现府院内的侍女精神都有些不济,有些看见她竟还红了眼眶。而旗云、寂云等人更是彻底不见踪影。 碎玲心中不安,便叫了个从前与自己颇为亲厚的侍女来询问,那侍女支支吾吾,被碎玲求了半晌,这才含着泪把旗云已去世的消息说了出来。 碎玲听后先是不信,待询问过萧夫人,又看了旗云房内那凝固的一幕后,这才大恸失声。接连来的数日,也都神情木然,无悲无喜。 无奈,萧夫人只能另派了一人去照顾萧太傅。无论如何,旗云的事,总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而在萧府的一派悲伤情绪之外,还有一个人则是焦急。 焦急的人是长桂。 赵峥那日将他从皇宫带入萧府,之后自己便坐在旗云床前一动不动,如同叶勋之前那样,不眠亦不食,生生熬了三个日夜。 陷入悲痛中的人自然是不自觉,而长桂则不同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几乎也同赵峥一样,不睡觉、不吃饭,却是急得团团转。 他原以为赵峥在得知云妃的死讯后会爆发一场,但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寂然无声的爆发。没有任何动作,却比采取任何行动都要来得可怕。 这样下去,且不说耽搁了朝政,若是龙体有恙,那自己是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终于,在第十次送入的膳食被原封不动的退出后,长桂再也忍不住,也不顾赵峥是否会震怒,径直冲进了旗云的房间。 “皇上,您就吃点东西吧,这都三天了……”长桂伏在地上,斟酌了几番言语,道:“您和叶将军这样,云妃娘娘在天之灵也会不安的……”说完,他又等了片刻,见果然毫无回应,这才壮着胆子看了皇帝一眼。 赵峥面容淡淡,对他的话语充耳不闻,低头凝视着旗云的目光深不见底。 长桂叹了口气,再转过脸去看叶勋。 叶勋依然是三天前的模样,除了下颚的胡茬似乎更深了一些,他甚至连姿势都不曾变动过一下。 长桂知道自己无论再多说什么,这两人也不会再搭理,仍然是忍不住冒死道:“皇上与叶将军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云妃娘娘的遗体又如何入土呢……” 说来也是,即使现在时候正是初春,寒气尚未退却,但倘若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始终不是办法。 但看那两人的模样,恐怕即使尸体腐烂发臭,也不见得会动一下吧。 想到这里,长桂更是无奈,正准备起身退出房去,余光却瞥到那两人忽然齐齐动了一下。 长桂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只一眼,却已大骇。 塌上早已死去的云妃此时忽然轻轻颤了颤手指,胸中缓缓呼出一口气,竟似渐渐地活了过来! 不等长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塌边那宛如雕塑的两人却早已迎上前去。 “旗云……” 赵峥与叶勋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陷入了沉默。因为塌上的人只是恢复了生命的气息,仍然没有醒来。 她的睫毛轻轻合拢,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却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 但即使如此,这一转变仍是足以令屋内沉寂已久的两人震惊。 赵峥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三日不曾挪动而血液不畅,刚迈出一步便是一个踉跄。长桂急忙上前扶住,被赵峥一把推开,急切道:“快去叫太医!” 与太医一同赶来的,还有寂云和碎玲。 一开始的震惊已在前来的路中渐渐被平复,此时两人面上都带了喜悦,眼角却仍是通红的颜色。 赵峥自然是顾不上观察这些,只将张太医推到旗云塌前,道:“你快替她看看,是不是没事了?” 张太医颤颤巍巍应了一声,上前去正要把脉,动作却僵住了:“呃……叶将军,能否请您让我给云妃娘娘把把脉……” 不同于赵峥及其他人明显的惊喜,除了在最初旗云恢复生命迹象的时候叶勋曾动过一下,之后的这一会儿,他虽然脸色略有和缓,却仿佛又恢复了先前五日一动不动的模样。 此时众人将旗云的床榻团团围住,叶勋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竟不愿放开。 “叶勋,放手。”赵峥拉下脸,冷冷道。 塌旁的那人恍若未闻,凝视的目光依然深刻而专注,仿佛无论她离去或是醒来,都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赵峥却渐渐觉得胸中积起了怒意。他上前一步,轻轻扣住旗云的手腕,沉声道:“我再说一次,叶将军,放手。” 或许是那一声重如泰山的“叶将军”,赵峥的话一出口,众人看见叶勋的手指终于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他皱着眉,一言不发,放开了手。 赵峥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将位置让给张太医。 “这……这不可能啊!”甫一将手指按在旗云腕间,张太医便是一阵低呼:“明明三日前脉象已绝,怎么还会……” “怎样?”赵峥问。 “虽然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云妃娘娘已经脱离危险了。”张太医捋了捋胡子,斟酌道:“云妃娘娘的脉象此刻虽仍有些虚弱,但却是多日不曾进食的缘故,别的毛病一概没有。只要不出意外,将养几日,应当便可痊愈。” “意外?”赵峥挑眉:“你指的什么?” “这个……恕臣也不清楚。”张太医皱眉,缓缓道:“云妃娘娘此次突然晕倒,毫无征兆,也看不出半分患病的迹象……倒不像是患病,而是……” 寂云在一旁早已听得不耐,当下上前一步,怒道:“而是什么?你就不能一次说清楚吗?啰啰嗦嗦的急死人了!” 赵峥见张太医眉间隐有犹豫,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说出口,便道:“你照实说就好,无论是什么原因,朕都不会怪罪于你。” 张太医叹了口气,这才道:“回皇上,云妃娘娘怕是中毒了。” 不等余下的人提出疑问,张太医便道:“臣也是多年前偶然听闻过这种毒药,却一直不曾亲眼见识过。又因为它实在太过古怪离奇,便也未曾信以为真。但如今看来……云妃娘娘莫名晕倒,复又陷入昏睡,脉象断绝数日却仍能恢复……种种迹象都与那传说中的毒药相吻合,所以臣推测云妃娘娘此次意外,恐怕是中毒所致。” “只是臣对这种毒药也仅是略有耳闻,连它的名称或是材料都不清楚,因此也无法对症下药……若是这毒尚在体内,臣也无法确定是否还会有别的什么意外……”说到此,张太医也是有些忐忑:“若是云妃娘娘再如上次那样,臣实在不敢担保还能再醒过来……” 他的话说完,屋内好不容易稍微松动的气氛立马又沉寂下来。众人脸色都有些郁郁,唯独站在角落里的碎玲,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忽地一动。 良久,赵峥缓缓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请皇上恕臣无能。”张太医面有愧色,低下了头。 “罢了。”赵峥一摆手,转身看向旗云,话语不由自主地放轻:“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云妃娘娘这几日都不曾进食,身子虚弱,因此才在恢复之后仍不曾清醒。不过照此情形看来,应该……” 张太医话还未说完,塌上的旗云却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9 9、第八章 ... 旗云是在一片低呼声中醒来的。 还未来得及看清身旁的景象,已经有一双温热的手伸到了眼前,轻轻拂开她的额发。 她动了动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水……” 或许是因为多日不曾开口的缘故,她的声音异常沙哑。音调低沉宛如呢喃,连自己都不能听清。而身侧的人却奇异地听懂了,立刻向屋内其他人吩咐道:“快去给她端水来。” 说完又回过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旗云,你觉得怎么样?” 旗云费力睁大眼,想要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个人很熟悉,被他握住的手心也很温暖,像是梦境里被那个人握住一样。 旗云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呢喃:“叶……勋……” 眼前那人轻轻一震,连掌中的温暖也冷了几分。但他却没有抽手离开,而是俯身柔声道:“叶勋在这儿,你不要担心。” 旗云模模糊糊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用力攥住他的手,勉强扯出一抹微笑:“皇上……” “嗯,是我。”赵峥摸了摸她的脸颊,轻轻道:“别说话,先把身体养好。” 旗云的目光在床边站着的人中缓慢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里的叶勋身上。她看不清楚那个人,只是依约的勾出一线轮廓,但是她知道,那就是他。 “我都听到了。” 她看了良久,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角落里的那人却好像懂得了她的意思,身子一动,似乎想要上前来,却又硬生生的停住,遥遥地对她点了点头。 而身侧的赵峥虽然不知道她此时在说什么,但是看她目光投向的方向,心里已是猜到了七八分。他不言语,只是接过侍女奉来的温水,轻轻扶起旗云。 喂她艰难地饮下水,又替她理了理被角。旗云似乎极度虚弱,握着他的手,渐渐又睡了过去。 待确定她睡熟后,赵峥这才将自己的手从旗云掌中抽开。 他仍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旗云一会儿,起身走到叶勋身边,低声道:“出来。” 叶勋一怔,随即同赵峥去了。 屋内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无措。 沉默了一阵,寂云问道:“张太医,我姐这又睡过去了……没问题么?” “云妃娘娘是因为假死的这数日以来都不曾进食,身体极度虚弱才睡过去的。等下次醒来的时候,吃点东西,也就好了。”张太医道:“怕的是她再像上次那样突然地晕过去,若再来一次,恐怕就……” “张太医,”一向沉默的碎玲此刻却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斟酌道:“不知太医所说的那种毒药是否与‘安魂草’有关?” “‘安魂草’?”张太医问道:“那是什么?老夫从未听闻。” “也不过就是一株草本植物,形如瘦兰。据说若是放在床头,便有安神的功效。”碎玲迟疑片刻,又道:“娘娘的床头,近日便有一株‘安魂草’。” “……可否让老夫看看?”张太医捋须道:“虽然老夫并不清楚那毒药制作材料如何,但那株草若是真有什么问题,老夫自问也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那待会儿奴婢便叫人进宫去取那‘安魂草’罢,有劳太医了。”碎玲躬了躬身,又低声道:“不过,可否请太医勿将此事告知他人?张太医想必也清楚后宫某些不成文的规矩。许多事,能私下解决便是最好,若是闹到皇上那去……” 张太医了然一笑:“老夫年事已高,再过几年便准备回家抱孙子了,这后宫的事我可没多大兴趣。你放心,老夫绝不会多言的。” “如此,碎玲便替娘娘谢过太医了。”碎玲再次俯身一礼,抬起头来时同张太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呃……那个,碎玲姐姐……”寂云在一旁听得隐约有些明白,迟疑道:“你是说……有人放了株草在我姐床前,专门想要害她?” 张太医叹了口气,不等碎玲回答寂云,便率先道:“既然萧公子还有事请教,那老夫便先退下了……”说完,赶紧拉开门走了。 寂云有些莫名地看着火烧屁股的张太医,喃喃:“没有人赶他啊……跑那么快做什么?” “唉……”碎玲长叹一声,拍了拍寂云的肩膀,柔声道:“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小姐心中恐怕也有数,等她醒来再说吧。” “可是……”寂云还想再问,碎玲却眉头一皱,沉声道:“你信不过我吗?” “啊?当然不是啊,碎玲姐。”寂云慌忙摆手,“我不是担心我姐嘛,谁那么不开眼要害她啊!” “宫里的事太复杂,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你只要相信你姐会没事就好了。”碎玲淡淡道:“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哦,知道了……”寂云垂下头,呐呐。 “乖孩子。”碎玲抿唇一笑,摸了摸寂云的脑袋。 虽说同样是看着长大的,但碎玲与寂云之间倒更似母亲与孩子的关系。寂云年幼时,因为萧夫人的沉默,因此更多的时候都是同姐姐及碎玲待在一起,碎玲长他十三岁,性格温和包容,久而久之,便成了寂云心目中类似于母亲的形象。但凡她说的话,寂云往往是不敢不遵守的。 因而听到寂云的保证,碎玲也就放下了心,不再过多去计较。 **************************** 赵峥与叶勋出了屋便朝着花园走去。赵峥走在前面,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路无言。 虽说时候正是初春,庭院内已有了些新嫩的绿意,但傍晚的气候仍是一派逼人的凉。眼看着夕阳逐渐沉默,星辰慢慢升起,赵峥终于停下脚步。 “叶将军,”赵峥负手而立,却是背向着叶勋,话语中听不出喜怒:“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朕说的吗?” 叶勋神色不变,淡淡道:“皇上早已心知肚明。” “旗云,是朕的妃子。”赵峥转身,凝视着他,一字一字缓缓道:“你明白吗?” 叶勋不答,垂着头皱眉的模样,看起来却格外坚毅。 “……至少,一年以内她还会是我的妃子。”赵峥轻轻一笑,又问了一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勋豁然抬头! 赵峥看见他的反应,眼中却多了一抹黯然:“你和旗云的事,早在她初入宫时朕就有所耳闻了。只是那个时候,对朕而言,旗云也不过比别的妃子要略微特别一些……因此,朕也从未在意过这些事。” “宫闱深深,纵然你有再多的过往,一旦入了宫门,那些从前……都只能作废。”赵峥负手望天,轻声道:“后来……一个意外的机会,朕和旗云的关系有所改善。渐渐地,就变成了你今日见到的样子。” 叶勋苦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旗云是怎样的出色的女子。像她那样的人,一旦落入了皇帝眼中,又怎么可能再同以往一样? “还记得那次和旗云在御花园巧遇吗?”赵峥却似没看出他的酸涩,淡淡道:“那是朕特意安排的。” “朕只是想看看,你们到底情深到什么样的程度……”赵峥自嘲地笑了笑:“结果还真是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啊。” 叶勋不答。关于这件事自己早就有所疑惑,只是一直以来无法求证而已。如今听赵峥亲口说出来,莫名的竟替他感到有些苦涩。 身为一个帝王,竟还需要如此煞费苦心的探究自己妃子的情史……这到底是无上的包容,还是彻骨的情深? 叶勋无法给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朕既然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就不会勉强。但是——”赵峥正色道:“只要旗云还是朕的妃子一天,她就完完全全是朕的人。即使是你,也没有资格守在她身边。” 叶勋微微一震,良久,缓缓道:“臣明白了。”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朕的骠骑大将军。”赵峥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眼中神色莫名:“或者,你是想早些将朕的江山灭亡,早日和旗云厮守?” “皇上!”叶勋大惊,正待反驳,却听赵峥轻笑道:“好了,朕知道你绝无异心,你也不必说了。” “……朕的江山,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失了天下,什么时候你就能和旗云再续前缘。你自己衡量吧。”赵峥淡淡地说着,将叶勋留在原地,独自一人朝着庭院外走去了。 唯有叶勋,静静地立在初升的漫天星斗下,被寒意披了满身。 旗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次日正午。 叶勋在听过赵峥的那番话后,便未再出现在她的房中,余下的那些时候,基本都是赵峥守在熟睡的旗云身边。 似乎是略有恢复的缘故,这一次醒来旗云明显要清醒得多。 赵峥亲手喂她喝了一些滋补的药粥,眼看着她渐渐精神起来,这才稍稍放下了心。趁着她状态不错,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内的事,无非也就是她近来的饮食用度,看看是否有不同往常的地方。 虽然赵峥没有明说,但听过碎玲暗示的旗云心下也有些了然,知道他是打算追查自己中毒一事。但是对于这件事,旗云却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并未将“安魂草”的事和盘托出,只说诸事皆与往常相同,请他不必费心。 她话语淡淡,说得委婉,赵峥却已领悟到她的意思。本来关于此事赵峥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即使她不说,他也知道该冲着谁去查。但现在既然旗云坚持不让自己插手,那他也就索性放手让她去做,反正无论旗云如何处置,他都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后宫中的那些争斗他早已看厌。年幼时,曾亲眼见过母后与几位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争斗。那些女人表面上雍容典雅,背地里却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渐渐觉得对女性丧失了兴趣,那些温香软玉放在眼前,他看起来竟全然是腐朽衰败的存在。 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认识了旗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天下不尽庸脂俗粉之中,竟还有如此卓然不群的一个。 “对了,爹知道我生病的事吗?”两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阵,旗云忽然道。 “应当不知道吧,这几日都不曾见他来看过你,大约是刻意瞒着。”提到萧别,赵峥也有些担忧:“萧太傅情况如何?” “我爹……应该是身心俱疲,才会病倒的吧。”旗云叹道:“他心头压的事多,许多年了都没解脱过。这几年来天下又不大太平,忧虑多了,又没注意身体,自然就这样了。” “皇上,你还记得出宫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吗?”旗云握住赵峥的手,静静凝视着他:“你说过,无论我们提出任何要求,你都会同意。” “我当然记得。”赵峥微微一笑,反握住她的手:“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准许我爹辞官。”旗云面有忧色:“这个要求是我替他提的。若是他自己,恐怕身体略有恢复,又会赶着回朝堂了。我实在不愿见他再病倒一次……” “我明白。”赵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笑道:“即使你不说,我也打算这么做。只是今后,恐怕就要辛苦季丞相了。” “皇上没考虑过招新吗?”旗云道:“如今朝堂之上大都是先皇遗留下的老臣,虽然有他们在,的确更加稳固踏实,但总不是长久之计。草莽之中,也有很多能人异士呢。” 赵峥神色有些复杂,只淡淡道:“这些你不必操心,我自有打算。”说完,话锋一转,又道:“等你养好身体,我们就下扬州,我带你去看西子湖。” 提起扬州,旗云眉头一皱,问道:“如今已是初春雪化时节,春汛也将近了吧?不知道岸堤修复的事,季相处理得如何?” “季洵办事,我向来放心,你也就别担忧了。”赵峥淡淡一笑,“等你身子好了,恐怕咱们再去的时候,已经可以放放心心的游玩了。” 旗云想了想,不禁抿唇一笑:“说起来,我还真没去过什么地方呢。” “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告诉我,我带你去。”赵峥轻柔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向来疏离淡漠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却格外深情。 旗云心中有些感动,却还是道:“你可是皇帝,哪能陪着一个妃子到处跑?那不成昏君了吗?” 赵峥轻轻一笑,沉默了一会儿,自嘲道:“那便做个昏君吧,这江山不要也罢。”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说?”旗云这次醒来便觉察到赵峥有些变化,却又始终说不出到底改变在哪里。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才猛然醒悟过来:赵峥从前虽然向来是淡淡的,但从未如此刻这般低沉颓废。他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知晓死期的病患,一点点看着自己走向毁灭。 旗云心中不安,伸手捧住赵峥的脸,凝视着他:“告诉我,好吗?” 赵峥却只是笑,笑容里有些苍凉,衬得他原本俊逸的五官多了几分沧桑与无奈。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阵,赵峥终于败下阵来,叹道:“没什么,只是守着你的这几日,我想通了一些事,有些坚持,也不再算是坚持了。” 旗云不言,静静等待着他继续。 “我从前对某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过分执着,即使被背叛、被伤害也依然咬牙不肯回头。哪怕是恨,也要坚持恨到底。”赵峥轻声道:“现在却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已经死去了的东西,就不应该再继续强留,感情也是如此。我终于明白,我从前没有学会的,不是原谅,而是放手。 9、第八章 ... ” 旗云作为为数不多的了解赵峥那段情史的人,自然是听懂了他口中所谓的“死去的感情”。听到他这样说,旗云替他开心的同时,仍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可以吗?” 赵峥别过脸,万千情绪从眼中飞速掠过,最后定格成旗云最熟悉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到现在,忽然萌上了赵峥和叶勋这两个 =V= 之前还说要不然把旗云写死掉,让齐越当皇帝,然后赵峥和叶勋私奔吧…… 10 10、第九章 ... 旗云醒来后,又在府里休养了几日,这才主动向赵峥提起回宫的事。 原本此次旗云回家,就是为了探病。没想到现在萧太傅没有太大的问题,反而把她给折腾了一场。哭笑不得的同时,旗云也颇有些满足:毕竟那么久不曾回家,在高高的宫墙下低着头做人,实在辛苦。如今回家来一趟,心底积压着的那些阴郁也终于略散去了一些。 不过既然身体好了,碍于身份,自然是不可能再继续在家里待下去了。况且,因为她的缘故,赵峥甚至连皇宫都不回了。这件事旗云劝过赵峥几次,但向来随她心意的皇帝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理会她的劝说,只淡淡地说: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旗云无法,只好乖乖的养病。除了每日去萧太傅及萧夫人的房中看看,陪爹娘说说话,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在床上歇息。 如此几日下来,旗云的身体便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虽仍谈不上多好,却也勉强过得去。于是为免赵峥再耽搁政务,趁早便和府上众人一一道别。 萧太傅还在因为旗云擅自替他辞官的事而发火,送行的人中自然也就缺了他一个。不过旗云倒也不介意,只笑着嘱咐弟弟有时间多陪陪爹,不要再整日整日的在外疯跑。 寂云呐呐地听她的嘱咐,自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扑上去抱了旗云满怀。 原本这是他们幼时常有的举动,在寂云看来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两人身份有隔,旗云贵为皇妃,哪里能再随随便便给人抱?萧夫人在一旁看着,既是尴尬又是紧张,却又不知该如何提醒自家儿子,一时只好不断地观察赵峥的神色。 赵峥倒是没什么反应,淡淡的笑着,一如以往。后来见寂云一直抱着不松手,还走过去拍了拍寂云,道:“你要是实在想你姐,以后什么时候想进宫,就直接进来吧。不必传召了,朕给你特例。” 寂云原本因为叶勋和旗云被生生拆散的事还对皇帝颇有怨怼,但这几日接触下来,发现赵峥对自己的姐姐竟一点也不逊于叶勋。再加上为人随和从容,很是惹人好感。如今再听他说出这话,更是彻底改变了他在寂云心中的形象。 寂云本就是直性子,当下放开旗云,笑道:“你真是个好皇帝!以后我替你打仗报答你吧!” 赵峥挑眉:“一言为定?” 寂云朗笑:“当然,我萧寂云从来说一不二。”末了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好像就一直想打仗呢……” “那干脆叫叶勋带你吧,你们不是很熟吗?”赵峥也笑了,淡淡道:“打得好了,以后朕封你做大将军。” “好!”寂云满心欢喜的答应着,回过头下意识地想找寻叶勋的身影,却遍寻不着,讶道:“咦?叶大哥怎么没来?” 提起叶勋的缺席,旗云与赵峥神色都有些复杂。萧夫人在一旁看见,心底叹了一声,走上前将旗云拉到一侧。 “旗儿,我和你爹,还有季丞相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萧夫人将旗云颊边的发别到耳后,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或许娘真的错过了很多,但是对于当年嫁给你爹的选择……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所以,”萧夫人凝视着她,眸中蕴含的光华让旗云恍惚觉得当年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又回到了她的体内,她轻轻道:“你要记得,这世上的事,重要的有很多。但是真正值得你奋不顾身的,永远只有一件。一旦认准,就不要再回头,哪怕是走到绝处,也要从绝境中劈出一条道来。” 这样的话语,从萧夫人口中说出,却带了些坚定的意味。然而旗云却知道,这才是她真正的一面。无论外表多么柔软顺从,内心深处,永远坚强而倔强,从不妥协。 这也是她和母亲最大的共同点。 旗云会心一笑:“娘,我知道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便不再留恋,同一旁等候的赵峥一起上了马车。 再回到宫中,算算日子也走了将近半个月,旗云便派人将碧泉殿上下清扫了一遍。 好不容易等到打扫干净,已经是日落时分,赵峥也终于将这些日子积压的事情处理完毕,便特意过来同她一道用膳。 这样相互陪伴的日子旗云已经习惯,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他们像是平凡夫妻的错觉。虽然并不是与自己所爱的人相守,但能过上这样平静的生活,旗云依然不能说自己不感激。 想到这些,禁不住抬头向赵峥微微一笑,却正好撞上他看来的视线。 “怎么了?”赵峥一怔,看了看满桌的菜肴:“是这些不合口味吗?” 旗云摇摇头,脸上泛起一线绯红,柔声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其实也不错。” 赵峥呼吸一滞,轻声问:“如果让你这样过一辈子,你也愿意?” 旗云眼前突然掠过那个宛如高山松柏般挺立的身影,眼眸黯了黯,低声道:“愿意。” 赵峥显然看出了她刚才的情绪转变,不动声色地笑笑,又道:“我听说……叶将军要成亲了。” 旗云正低头喝着一碗莲子羹,听到他的话,白玉制的勺子“碰”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低着头良久,似乎是在掩饰某种情绪。过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却淡静无波。 “是吗?”旗云了然无痕的笑笑:“什么时候的事?这次回去都没听说过呢。” “也就是你醒来的那几日才决定的。”赵峥吩咐侍女又拿了一个勺子给旗云,看着她一点一点重新吃起来,这才继续道:“是季丞相家的独女,名叫修茗。听说这门亲事也说了好些日子,总算给订下了。” “修茗啊……”旗云想起了从前在季丞相府上见过几次的那个瘦小病弱的姑娘。她似乎总爱躲在房内看书,叫她她也不理,唯有叶勋同她说话的时候,才会怯生生地回应几句。想来,从那个时候便对叶勋颇有好感吧?等了这么多年,好歹也算如愿了。 旗云搅了搅碗里的莲子羹,却越发食不知味。索性放下勺子,笑问赵峥:“那叶将军的婚事定在什么时候?我还得准备准备呢。” “来不及了。”赵峥见她没了胃口,自己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他明天就成亲了,你也不必费心思。” “这么快……”旗云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那……我可以去看看吗?” “你不能去。”赵峥淡淡道:“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就这个不行。” 旗云也不多问,静静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道关于自己与叶勋的感情,赵峥到底了解多少。但听他今日所言,即使不完全清楚,恐怕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毕竟她醒来后也听碎玲说起过,那两人曾连续数日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赵峥对自己如此尚可以理解,但如果再加上一个叶勋,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尽管赵峥并没有说过什么,也一直未表现得有所芥蒂,但旗云清楚,他心中总是有个底线。即使纵容,也绝不能越过那条界限一步。 这样想来,倒是自己刚才的提议鲁莽了,他会这样干脆的拒绝自己,也并不奇怪。 而旗云所不知道的是,赵峥之所以会拒绝她的要求,倒不是因为触犯到了自己的底线,而是因为他对叶勋的尊重。 那次赵峥与叶勋谈话之后,没隔几日,叶勋便主动告诉他自己决定成亲的事。 赵峥一开始也是有些震惊。虽然自己在让叶勋去做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以他素来的性格,必然是会为了守住天下而舍弃旗云。但也不曾想到,在亲眼目睹过他连续五日不眠不休时的那种深情之后,他竟还能如此下狠心断掉自己的一切退路。 赵峥明明早已给过他暗示,或许过了这一两年,自己就会放旗云和他走,但他仍是固执地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这样的叶勋,令赵峥不得不刮目相看,甚至感到一丝尊敬。 因此,在知晓了这桩婚姻背后的无奈之后,赵峥只能拒绝了旗云的要求。他并不是吃醋,也不是有所芥蒂,仅仅单纯地想要避免那令人尴尬的一幕。 这是来自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尊重。无关权势,无关利益,只是为了保全对方那一份无可奈何的情怀。 翌日,旗云如往常一样早早起了床。 梳洗完毕,她看了看床头原本放着“安魂草”的地方,如今空出一块。她想,有些事还是应该解决了。 叫了两个随身的丫鬟,旗云便往德妃住的惠风殿走去。 后宫这一大块的地方,统共住了七个妃子,哪怕一人一个殿的住下来,也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其余空落的殿宇大都在西侧,距离皇上的住所较远,平时鲜少有人问津。 旗云的碧泉殿位于最东侧,离皇帝的寝宫最近,也是最热闹的地方。但即使是那样的热闹,依然是显得清寂了。而德妃的惠风殿,则离得更远一些,与旗云的住所隔了两三个殿宇。旗云一路走来,只觉得像是走入了画中的所在,美是美,却毫无生气。 终于到了惠风殿外,旗云却看见殿门口竟站着一列士兵,倒像是在把守。 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派人进内殿传报。 德妃的惠风殿不同于旗云的碧泉殿,或许是植物过于茂盛,将阳光都遮挡住的缘故,看上去有些阴森。 旗云一路由宫女引进内院,一抬头便看见立在门廊外的德妃。 不同于上次见面。再见德妃,她却已经憔悴得不见人形,甚至连妆容都不甚整齐。此时披了一件外衣,倚在廊上,眼睛望着屋檐外的一片昏暗天空,神色有些迷茫。 旗云慢慢走过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德妃娘娘?” 廊下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毫无焦距地在旗云脸上扫了一阵,轻轻点了点头。 “德妃娘娘怎么了?”旗云有些诧异,问着方才引路的宫女。 那宫女似乎是德妃的内侍,说起这个也颇有些心酸,叹道:“娘娘几日前便这样了。受了些刺激,同她说话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请太医看过了吗?”旗云皱眉。德妃虽然不得宠,但怎么说也是后宫众妃之一,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还无人问津? 那宫女咬着唇,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看那神态却颇为凄楚。 旗云柔声道:“没关系,有什么难处和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忙。” 听到她的这话,宫女竟扑通一声跪在了旗云面前,哭道:“求云妃娘娘救救德妃吧!虽然德妃的确做了些对不住娘娘的事,但那都是不得已的啊!” 那宫女哭得凄惨,旗云却有些莫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救她?到底是什么回事,你和我说说。” “您还记得德妃娘娘送您的‘安魂草’吗?”宫女试了试眼泪,迟疑道:“那株草其实是有古怪的……若是真的日夜放在您的床头,时日久了……您就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 说起这些,宫女也有些羞愧,急忙辩解道:“但是德妃娘娘从没想过害您性命的!只是想……给您一个教训……”讲到后来,话语便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旗云笑笑,“这些我都知道,你只用告诉我,德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行了。” “……是皇上。”宫女低下头,嗫嚅道。 “皇上?他为什么……”旗云说到一半,便明白了赵峥为什么会针对德妃。暗暗叹了口气,道:“皇上做什么了?” “前些日子,您在萧府病倒了,皇上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连续数日也不回宫。娘娘知道了这个消息,便派人去劝皇上回来……结果……”宫女眼眶又红了一圈,“结果皇上说,他的事,还轮不到德妃娘娘管……” 旗云一怔。这样犀利的话,倒不像是向来淡漠从容的赵峥会说的。不过念及那几日赵峥的失常,想来也是可以理解了。当下又道:“只是这样?” 若只是这样的话,德妃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 “当然不止……”宫女看了一眼廊下仍发怔的德妃,眼泪扑簌簌地又掉了起来:“皇上后来好像知道了什么,派人来把德妃娘娘软禁了……不止不许出去,还不准任何人进来,连送饭都是从门外递来的。” 旗云想起门外的那些士兵,讶道:“门口那些人,就是皇上调来的?” 宫女哽咽着点了点头。 也无怪旗云惊讶。以她对赵峥的了解,怎么也不认为他会做出派兵软禁妃子的事。可此时事实摆在眼前,也不由得她不信。 她想起自己正是几日前暗示过赵峥不要插手德妃与自己的恩怨,又突然意识到,恐怕皇帝所谓的“软禁”,只是在变相保护自己吧?因为知道她要与德妃私下了结,又担心德妃再使出什么手段,索性就以“软禁”为借口,既堂而皇之的掐断德妃的邪念,让她想报复也无法下手;又能令德妃知难而退,从此本本分分的待着。 只不过德妃现在的反应,恐怕也是出乎赵峥的意料吧? 旗云苦笑:自己毕竟还是天真了。原本以为能够和平的解决掉此事,单纯地以为只要自己表示原谅,就能让德妃放弃那些念头。就没想过或许别人需要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原谅,或许真的有人是一心一意想要除去自己的。 赵峥的做法,虽然狠了一点,但也的确有他的道理。毕竟这高高宫墙背后,你若不能保护好自己,就只能任由别人玩弄生死。 很多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旗云没有再去看德妃,只对那宫女道:“ 10、第九章 ... 抱歉,这个事情我也不能帮你。因为……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德妃自己一手造成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结果。有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 旗云淡淡地留下这句话,不再去理会宫女的哀求,沿着长廊出了惠风殿。 直到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最后看了看那个埋在绿荫间的殿宇:苍白的日光落在深红的屋顶,殿门宛如一只睁着双眼空洞的困兽,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要准备演讲的破事,暂时不写了…… 11 11、第十章 ... 当晚,旗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静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披衣起身。 屋外明月高悬,院内树影摇曳,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如此清寂的夜色里宛如低泣。 旗云走到那株凋谢了的红梅旁,轻轻抚了抚它枯萎的枝干。抬头望向西面的天空。 漫天深蓝的夜幕下,唯独那个方向的天空是一片如同火烧的红,像是正在举行一场末日的盛典,热闹的气氛直欲扑到天上。 ——那里,应该就是叶勋和季家小姐大婚的地方吧。 旗云这样想着,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不小心便被尖锐的枯枝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收回手,指尖火辣的疼痛袭来,竟像是慢慢地顺着手指烧向了心脏。 那种灼烈的热,居然连初春料峭的寒风都难以吹散。 旗云索性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散开来铺在地上,自己坐上去,抱着膝盖,默不作声地望着那片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里的红色渐渐黯淡,一点一点的褪去鲜艳,最后恢复成一片沉沉的深蓝。 旗云一直没有动,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来坚持。 她只是觉得,就像母亲说的那样,认定了一条路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哪怕像现在这样,已经看不见路了,也要自己劈出一条路来。可惜如今她却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劈出那一条救命的路。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脑海中是大片大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终于,漫漫长夜渐渐过去,天边亮起熹微的晨光。她却觉得身上的灼热仿佛一刻比一刻更难以忍受,那种热烧得她整个人都昏沉起来,连院子里的景物都不再能看清。 她侧头靠上树干,失去了知觉。 清晨,碎玲走到院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枯萎的梅树下,旗云蜷缩在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却睡得正沉。 碎玲低呼一声,急忙奔过去唤她:“娘娘!你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快起来,担心着凉了!” 手刚刚扶住她的肩头,就感到一阵灼烈的热。碎玲倒吸一口凉气,探了探旗云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碎玲急红了眼,赶忙将旗云扶起来,却不料足下一滑,自己先一个踉跄。 眼看着两人就要摔到地上,一旁跟出来的霜露连忙上前帮忙,同碎玲一起将旗云扶回了卧房。 或许是吹了一夜寒风,再加上体质向来偏弱的缘故,旗云高烧一直不退。在塌上昏睡了一整天,等到傍晚的时候才终于清醒过来。 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碎玲,正红着眼眶替自己擦拭脸颊。 “碎玲姐?”旗云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全身酸软得使不出一点力气。 碎玲抿紧双唇,不答话。只走到一旁替她倒了一杯清水,递到她唇边。 旗云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默默将水饮下,又道:“碎玲姐,我睡了很久吗?什么时辰了?” 碎玲依然不开口,眸中神色波动,似乎是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擦拭旗云脸庞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沉默了一会儿,旗云试探道:“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旗云还记得,小时候每当她做错事,碎玲就总是这副模样。无论自己说什么,碎玲都不搭理,甚至也不告诉她到底错在哪里,始终一言不发。可急坏了旗云。 但这次,碎玲却开口了。她将擦拭的毛巾放在一侧,也不看旗云,肩膀微微颤抖着:“小姐这么折磨自己……是希望我也像你一样吗?” 旗云一怔,“我没有折磨自己啊。” “那你穿那么薄的衣服跑到外面去冻一晚上做什么?”碎玲蓦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泪痕,大声道:“不就是成亲吗?你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当初说得那么坦然,为什么现在又这么放不开呢?既然放不开,何必还要继续这样,直接离开皇宫不好吗……”说到后来,碎玲早已泣不成声。 旗云哑然。 这样激烈的碎玲还是第一次见到。在旗云的记忆中,碎玲就是从江南烟雨中走出的女子,温婉而沉静,还带着些淡淡的飘渺。 而如今她说出这些话,又像是压抑已久的爆发。旗云这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两年来,憔悴消瘦的人,并不只有自己。 “……对不起。”旗云低下头,轻轻拽了拽碎玲的衣角,如同小时候那样:“碎玲姐,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还不明白你吗?”碎玲低泣道:“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凡事憋在心里。可若是这么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给困死的……” “碎玲姐,相信我好吗?”旗云替她抹掉眼泪,淡淡笑道:“昨晚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何况如今他成亲了,也算断了我的念想。哪怕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过下去的。” “还有……这件事,皇上还不知道吧?”旗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开,握住碎玲的双手,轻轻晃了晃:“答应我,不要告诉他,好吗?” 碎玲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原本旗云还颇为担心若是皇上过来,看到自己躺在塌上的样子,又会担心一阵。没想到一连过去了三日,赵峥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他不来,旗云也不多想,安安静静的养着病。本来这场风寒来得就突然,去得自然也快,不出三日便大有起色。 因此第四日黄昏时分,门口太监通报皇上来了的时候,旗云的病已差不多痊愈了。 几日不见,赵峥面上略有疲色。但尽管如此,进屋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欣喜的:“旗云,我们明日下扬州。” “这么快?”旗云有些惊讶,随即也是释然:关于这一次的扬州之行已经说了好些时候了,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了下来,想必赵峥已等得不耐烦了吧? 旗云抿唇一笑,难得他也有性急的时候,也就不好拂他的兴致了。 “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你也不先提个醒。”旗云随口抱怨,转身就招呼霜露和秋水帮忙收拾行李。 赵峥却在听了她的那句话后一怔:这么随意亲昵的语气,倒像是普通人家里平凡夫妻之间的对话。 赵峥不禁微微一笑,上前拉起她的手:“朝里的事我这几日都打理好了。这次下扬州,主要是陪你散散心,免得你在宫中闷坏了。” “是微服出行吗?我要不要改改装扮?”旗云问道。 “不是。”赵峥摇摇头:“你身子刚好,若是扮成普通人,一路上太辛苦。我们直接去扬州的行宫,之后你若是想乔装出去游玩,我再陪你。” “也好,”旗云笑道:“那我要把碎玲带上,没她我可不习惯。” “嗯。”赵峥捏了捏她的手掌,轻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次出行,叶将军会和我们一起去。”赵峥解释道:“最近外面不太安稳,我让他带上小部分禁军跟在我们后面。” “是吗?”旗云强笑道:“叶将军刚刚大婚完毕,这样是不是……” “他先是曦朝的将军,然后才是季家的女婿。”赵峥淡淡道:“孰轻孰重,他一向分得清楚。” 旗云没再说话,温顺地低下头。乌黑的秀发贴着脸颊垂下,掩住她微微颤动的眼睫。 “你早些休息。”赵峥静了一会儿,低低笑了笑:“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次日,早早起来用过了早膳,赵峥便派人来传唤。 这次虽说是皇帝南巡,但赵峥真正带上的人却并不多。撇开那由叶勋率领的两千禁军不谈,身边服侍的人也就仅仅长桂一个。甚至连古来有之的出巡仪仗队伍也统统略去,加上御医两人、近侍四人,统共皇帝身边也不过七个人而已。再算上旗云、碎玲,以及同他们并行的叶勋,不多不少十一人。 旗云起初还想过此次出行的路线,自从前朝开辟了京杭运河后,数十年来皇帝下扬州游玩大都走的是水路。较之马车,行船的速度自然是更快一些。不仅如此,还能省去车马颠簸,沿途山水风光也颇为秀丽。又因为此行的目的地是扬州,赵峥便不想在路上多加耽搁,不等旗云开口询问,当即下令直接走水路。 两千多人的队伍,一艘船自然是装不下的。赵峥等十一人单独乘坐一艘龙船,当先而行。禁军两千分乘两艘,尾随其后,一行便浩浩荡荡地顺水下了扬州。 原本叶勋是打算跟在禁军的那两艘船上,毕竟他此次出行的目的是率领禁军,保护皇帝的安全。但出发前,却被赵峥叫到了他的船上,临时委任副将张平为此次出行的禁军统领,算是一下子将叶勋身上的担子剥了个干净。 赵峥此举虽然令众人不解,但也无人开口多问。毕竟船上能说得上话的人实在不多,又恰好都不是多事的主,这件事便自然而然的淡化了。 而叶勋难得清闲,船行时候又寂寞,便时不时往甲板上走。有几次都碰巧遇见出来透气的旗云,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别开脸去,一言不发地错身而过。如此数次,叶勋便也不再轻易出去,索性整日待在房内翻看一些书卷,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一个人去吹吹河风。 这日,船已行出市镇,来到一处山谷间僻静之处。叶勋在房中闷了一日,眼看着夜色渐深,便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时候正是三月,入夜的凉意如泉水清冽沁人。两岸山谷绵延,郁郁地笼在一片黑沉的夜色里,伴着船行的破水声,以及山间隐约的虫鸣声,倒是好一番清幽景象。 叶勋负手走到船舷处,默默看了一阵翻涌江水,忽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房,身后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勋回头,来人却是赵峥。 “皇上。”刚要行礼,赵峥便一摆手免了。走上来和他立于一处,淡淡道:“叶将军何故叹息?” 叶勋道:“回皇上,臣只是想到这数年来,边关战事频繁、民不聊生,此时都已三月,气候尚且清冷,却不知那里的人们又该如何抵御漫漫隆冬?一时心中不忍,便叹了一声。” 赵峥默然,良久才道:“叶将军是在暗示朕昏聩无能么?” “微臣不敢!”叶勋连忙俯身。赵峥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朕也觉得自己昏聩。边关尚且不宁,还有闲心带着妃子四处游玩……叶将军是这个意思吧?” 叶勋垂着头,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莫名地却让人感到一股坚毅的力量。 赵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等这次南巡结束,你便回边关去守着吧。齐国虽然签了合约,但朕看来,不出一年它必然再犯。” “朕也不要求你什么,边关你守得住便守,若是守不住了,就回来。朕自有安排。”说到此,赵峥正色道:“但是你一定记得留着命,哪怕是爬也要爬回长安!” 叶勋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赵峥一眼,随即低下:“臣遵旨!” “好了,朕先回去休息了。”赵峥摆摆手,转身便往舱内走去,一面淡淡道:“有些事若是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夜色似乎轻轻晃荡了一下,沉得更深了。叶勋立在原地,静默了一会儿,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隐没入舱内,这才转身向着另一侧道:“出来吧。” 阴影中滤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披着厚厚的外衣,缓缓从舱外左侧的角落走了出来。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旗云走到叶勋身边,抬眼望着两侧的山谷,轻声道。 “我知道,”叶勋苦笑:“皇上应该也知道。” “那你明白皇上的用意吗?”旗云扬起脸问他,眼眸如水清亮,看得叶勋一时有些失神。 沉默了一阵,叶勋叹道:“我不如你了解他。” 旗云抿唇一笑:“皇上是一个有情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逃不脱一个情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日你战死疆场,除了你爹,最痛苦的人会是谁?”旗云神色淡淡,脸上未有一线悲伤地神色,平静接了下去:“ 是我。” 叶勋哑然。 旗云笑着,笑容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滋味:“皇上同我之间,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算是知己挚友。哪怕他知道我们的事之后,也从未诘问责怪。”她抬起头来凝视叶勋:“他不需要我的爱情,只是需要一个陪伴。我也一样。” “叶勋,你现在明白了吗?” 呜咽水声中,她的话语显得格外轻柔。身后的河风撩起她的衣摆和长发,面容时隐时现,像是就要乘着夜色渐渐远去。然而叶勋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他禁不住上前两步,轻轻伸出手来,触了触她的面颊。有些沙哑地低声道:“……等我。” 旗云微微别开脸,略带羞涩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叶勋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结束那一场战争,也不知道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来一个太平盛世。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如此动荡的人世,无声的等待便成了她唯一能给予的帮助和支持。 哪怕是家国破碎,山河尽赤,她也愿意坚守自己的诺言。因为这样的等待里,所蕴含的并不止是一份青梅竹马的爱情,还有一个帝王对自己所宠爱妃子的衷心祝福。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第二卷了^__^ 这一卷比较平淡,我自己写得都打瞌睡,后面的就好了!握拳!重头戏都在后面…… 然后下面可能会有个小番外,我还没想好是写恶搞呢还是写正经的…… 12 12、番外一 ... 齐国的冬天向来寒冷。尽管整座皇城在北风呼啸中坚固得宛如不可侵犯的铁血堡垒,严丝合缝的阻拦下每一线冰凉,却仍是无法抵御心底节节攀升的冷意。 那种冷,源自于人心,爬满了宫墙内的每一个晦暗角落,沁骨而冰寒。 齐越七岁的时候,亲眼看着父皇将母亲斩杀于剑下。赤红的血铺了一地,将纯白洁净的雪浸染得狰狞刺目。母亲临死前挣扎着向他伸出手,神色凄厉,布满血污的五指更是宛如从地狱生长出的恶魔骨爪。 他从未见过那么恐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跌了满身的雪。 从那之后,齐国的冬日,仿佛更冷了。 母亲的死去,带给齐越的是无止境的折磨。因为年纪小,还不懂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夕之间父皇的恩宠不再,荣华富贵不再,甚至连宫内的下人都开始对自己恣意妄为,时常饱一顿、饿一顿,有时连衣服也穿不暖。若不是二皇兄齐昱时不时地带来些东西给他,恐怕母亲离去的那一年冬天,他就会因为饥寒交迫而死去。 少了女主人的馥华宫日渐沉默,院内的杂草因为长期缺乏照料而长得人一般高。齐越将自己隐匿在层层草木之间,躲躲藏藏的日子,一过便是好些年。 而在那些清寂的时候里,唯一愿意亲近自己的人,便是每日都会前来探望他的二皇兄。 不同于大皇兄齐铭的冷锐阴沉,也不类于自己的沉默寡言,齐昱的性格是三兄弟中最为温和的一个。虽然出生于帝王家,齐昱却丝毫无意于帝位,反倒对花草树木、琴棋书画一类事物情有独钟。他像是一股春水,在坚硬冰冷的宫墙中温暖地流淌。 母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齐越都无法入睡。一旦闭上眼,都能看见母亲临死时不甘的眼神。那种怨恨与屈辱,仿佛就要从她的灵魂深处剥离出来,幻化成一支伤人的利剑,刺穿每一个曾经令她到受到磨难的人。 他一再地从噩梦般的幻象中惊醒过来,大汗淋漓地喘息。而每当这个时候,齐昱都会温柔地守在一旁,将惊惶的他轻轻抱在怀中。 年少的不安和惶恐都在兄长安抚的怀抱中得以停歇,他渐渐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时不时地会露出笑容,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一岁孩子那样。 倘若不是后来一连串的事故,或许齐越的人生真的可以在兄长的呵护下平静地走完。 事情发生在六年之后,齐越又一次看见了雪。 时隔多年,当初凄厉的一幕已经慢慢在岁月里淡去,连带那些刺目的颜色也被光阴洗得褪去了颜色。但是即便如此,那种根深蒂固的寒意依然从骨子里泛了出来,在漫天的飞雪中,不安地动荡。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听到了当年母亲被赐死的真相。 不过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宠,母亲作为失败者,被强行扣上不忠的名号,在愤怒的皇帝失去理智的报复下死于非命。而陷害她的人……却是齐昱的母亲。 齐越在得知真相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不信。他可以接受任何一个理由,任何一个哪怕看似荒诞的理由,唯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是在证据一件接连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之后,所谓的“不信”,也只成了自欺欺人的借口。 齐国的冬雪如同失去理智一般地下,漫卷了整座皇城,将它围困在一片茫茫地纯白中,宛如绝望的孤岛。 皇帝因为当年的过错而痛悔不已,连带着也终于记起了这个被自己遗忘数年的儿子。为了补偿他这些年所受的苦,金银珠宝、种种恩宠接踵而来。 而再度陷入绝望的齐越却走正行走在崩溃边缘,根本无暇关注这些改变。甚至于他暗中渴望多年的父爱重新归来的时候,都麻木得如同未有知觉。 十一岁的少年,因为少有历世而显得格外脆弱,还不懂得所谓的无可奈何。长期以来的信任或感情,一旦有了缺口,便如溃之堤,一泻千里。 他开始学会了恨。 他恨自己的父皇,在未明真相的时候就草率动手,毁去了母亲的生命和自己的童年;他恨自己的母亲,不能够很好的保护好自己,早早地撒手离去,留下他一个人;他恨自己的出身,如果不是因为皇子的身份,恐怕他可以在平凡的人家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他还恨齐昱的母亲,倘若不是这个女人的嫉恨,这一切的一切,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是,他最恨的人,还是齐昱。 曾经有多依恋这位兄长,如今这股恨意就有多深入骨髓。他恨得连血肉都几乎冻结起来,心底仿佛结起了一层层的寒冰。恨到哪怕挑起唇角,也只能挤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并没有报复,甚至没有说过任何伤人的言语,只是冷静地看着一切,看着齐昱一再地解释和道歉,宛如在观看一场无声地表演。 齐昱的母亲因为当年的罪过已被处死,他在心丧之余还要费力去挽回自己胞弟,两相煎熬下,短短不过半月,便已憔悴得不成人形。 那个时候,齐越是真的以为自己的恨意可以维持一辈子。可是当那背后射来的破空一箭,没入奋不顾身挡在自己身前的皇兄心口时,他才明白,原来所有的恨意,皆是来源于爱。 齐昱死了。死于自己母亲临终前买来杀害齐越的杀手手中。 从那天起,齐国的皇城再也没有见过落雪。而那些寒意,却日日夜夜、不分冬夏的流窜在皇宫的各个角落里,即使是再厚的门窗也无法抵御。 皇帝渐渐地病了。膝下仅剩的两个儿子各自为政,朝堂分崩离析,他不用看也不必问都能明白,所有的人都在盼望着他的死。可是他却不甘心,硬生生地将那一口气拖了十余年。 这十余年来,太子党与三皇子齐越之间的交锋从未间断。斗争也一开始的暗地里进行渐渐转化成明面上的争锋相对。 齐越的作风越来越狠厉,手下聚集的人才也越来越多。往昔在兄长怀中轻轻颤抖的少年彻底不见了踪影。他一心要得这个天下,不止是齐国的天下,甚至于还有毗邻的姜国领土,他都要一并纳入怀中。 夜深梦回的时候,偶尔也会记起二皇兄温柔的笑颜,仍旧如同春水一般,缓缓地淌着。从生到死,从有到无,在心间积蓄成一片巨大的伤口。 挣扎于阴谋与计策的那些年里,齐越实在没有想过自己还会有再次爱上某个人的一天。 ——直到遇见赵峥。 赵峥的出现纯粹是一个意外。那时齐越在一次外出中遭到太子党的暗算,自己手下的一枚将士临阵倒戈,害得他辛苦培养的势力在那一役中折损过半,不得不暂时混在商旅的队伍里,逃往姜国避难。 他逃到了姜国扬州的某个小村庄,因为身上的伤势过重,昏迷在一户人家的院前,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好心的收留了下来。 一方面考虑到自己眼下行动不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需要一些时间理清如今齐国的状况,他便在那户人家的热心挽留下留了下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持续几日,一年一度的春汛便接踵而至。 村庄附近的堤岸因为年久失修,不堪水流冲击的重负而垮塌,呼啸的洪水几乎在瞬间就淹没了大半个村子。 齐越养了几日的伤,身子也恢复了一些,便帮着解救被洪水围困的村民和物资,忙忙碌碌地折腾了一阵,又专程替他们跑了一趟扬州知府,将村中的灾情一一上报,这才领着拨下的救灾物资回来。 这一趟出去,骑着马不眠不休地加急跑了几日,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因为伤势复发,又有些高烧的迹象,一看村子近在眼前,便也放心地昏沉起来。 模模糊糊地他只能看见昔日清秀宁静的村庄宛如错乱无序的棋盘,残垣断壁铺陈一地。灯火憧憧间,村口静静立了一个人影。 齐越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策马来到那个人身前,还来不及开口|交代,眼前一晕便跌了下去。 昏迷前耳畔传来低沉悦耳的呼声,明明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又熟悉得仿佛已经侧耳倾听了千万年。 齐越昏迷醒来后,便加入了村庄的重建工作中。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被他认定为富家子弟的赵峥竟然也参与了他们的劳动,帮忙砍树建房,围篱种田。 赵峥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沉迷的气质。哪怕是干着最苦最累的农活的时候,也显得温和而淡然,如同从前的二皇兄一样。因此每一次看到赵峥,齐越都会有时光重叠的错觉。那种错觉往往令他迷惑。 遭到洪水冲击的村庄渐渐地被重建起来,村民们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齐越的伤早已痊愈,他却并不想离去。不仅如此,连带着赵峥仿佛也忽然眷恋起了这片乡野土地,索性就在空地上盖了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日日邀他前去。 他们从未深究过对方的身份,又或许是因为彼此的身份本就无法出口,便下意识地逃避。每日在木屋内对酒下棋,偶尔谈及天下事务,却又在触及根本前及时收手。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往往一方不需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另一方就已经全然了解。 赵峥偏爱黄昏,齐越也是如此。每日无雨的傍晚他们都会沿着村外的河岸慢慢走上一圈。初春时节,柳树正翠,河水缓缓地流淌,如同渐渐淡去的往昔,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中消失无踪。 那时,齐越偶尔也会想:就这样吧,留在这里,不要天下也罢。 日子一点点地从指缝间溜走,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感情竟然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单纯地彼此欣赏,到后来的无所不谈,再到……两情相悦。 彼此亲吻的那一晚,齐越回到房中,收到了来自齐国的消息。 这些日子以来,村庄里的生活快要磨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他几乎已经想要停止自己的计划,打算和赵峥继续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可是老天像是又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打开手下传来的密函的时候,唇边甚至还带着温暖的笑意。 密函上只写短短写了几句话,却已足够摧毁他辛苦得来的幸福。 齐越也曾猜测过赵峥的身份。在最初赵峥告诉他自己名字的时候,他便暗中派人去调查过一番,经过核实倒也确实如他所说,是京城某户富豪人家的次子。他当时并未全信,但也没有多疑。身份的事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属下传来的密报却告诉自己,那个与自己朝夕相处、心心相映的人,居然是姜国的皇帝? 齐越无法解释自己那时的感受。除了荒唐和不可置信,或许更多的,是宿命。就像母亲的宿命、齐昱的宿命一样,冥冥之中总是有无法逆转的力量存在。 齐越将自己关闭在房中思索了一个日夜,等到再次面对赵峥的时候,虽然仍是微笑着,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选择了无法的一路,与面前的这个人背驰而去。 到如今,十多年宛如大梦一场。他终于完成了自己想要做到的一切。 齐越站起身,饮下一杯酒,侧头问着一旁的侍从:“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争这个天下吗?” 侍从走上前来替他满上酒:“属下不知。” “因为啊……”齐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因为我曾经答应过我哥哥……我要爬到最高点,任何人都不能超越的最高点。唯有这样,我才能抓住我想要抓住的东西……” “没有力量的人,是没有资格获得幸福的……”再次饮尽杯中酒,看大雪寂然无声,覆盖了视线。 无论是母亲、还是二皇兄、甚至于赵峥,都是因为自己的力量薄弱才无法把握。他只能让自己走上最高点,将整个天下拥进怀中。唯有那个时候,他才有资格去谈及幸福,谈及今后的一生。 为此,他甚至不惜暂时与那个人为敌。 放下手中的杯盏,齐越站起身,将窗户大大推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对侍从吩咐道:“动手吧,明日之前,齐国只能剩下我一个皇子。” 风雪铺天盖地的涌来,笼罩住寂寂皇城,也掩盖了即将展开的一场厮杀。齐越看着这一切,淡淡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想虐齐越来着…… 可是你们知道,总得有人当那只被宰的猪,不然我们晚餐吃什么呢? 13 13、第十一章 ... 船行了半月余,终于在一个晴天抵达了目的地。 此次虽说是天子南巡,但却又有别于以往。毕竟赵峥是个清静的皇帝,向来不喜爱那些繁琐的仪仗,早早地便对扬州一带的官吏下了旨,命他们低调从事。 因此当三艘大船浩荡入港的时候,港口边除了平日往来的渔民商贾,便只多出一排战战栗栗的大小官员,半跪不跪地杵在那里,倒也好笑。 三月末的扬州,河道旁柳叶微扬,新嫩的绿沾染了满眼。恍恍惚惚地看去,整个城镇都宛如浸泡在醉人的春意里,连迎面来的河风都带着绿油油的湿气。 赵峥立在船头,看着街道上行人往来,虽然步履匆匆,却大都神色安详,倒像是丝毫不曾受到春汛的影响,也略微安了心。侧过头去同旗云笑道:“扬州的琼花露我也有好些年没尝过了,这次来倒可以喝个痛快。一会儿你也尝尝,不醉人。” 赵峥自从船驶入扬州界内,心情便节节攀升,旗云看着他此时甚至有些眉飞色舞的神态,不禁抿唇一笑:“皇上若是想,哪里喝不到?何必非要在扬州?” “那不一样的,”赵峥摆摆手,神情似有怀念:“美酒自然要配美景。也只有扬州这个地方,才配得上琼花露。” 话说到此,船便已靠了岸。旗云正要开口,赵峥已将她牵起:“走吧,先下去。” 徘徊岸边的众官员见赵峥领着妃子当先而行,立马呼啦啦地涌上来,跪了一地。领头的扬州刺史刘譬城张了几次嘴,想要山呼万岁,又记起皇帝低调行事的命令,一下子尴尬在原地。 “罢了,都起来吧,”赵峥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淡淡道:“你们这样跪了一圈,还怕别人看不出什么来吗?” 刘譬城本是要站起身,听了皇帝的后半句话又一下子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赵峥的脸色,颤声道:“臣该死,是臣考虑不周,还请皇上责罚。” 身后的官员听了他的话,也是异口同声的附和起来。一时间,港口边原本就有些好奇的围观群众更是瞪圆了双眼:他们的确是猜到刚下船的那人身份非同寻常,可也没想到会是当朝皇帝啊! 此时刘譬城的话一落地,港口边的百姓们纷纷醒悟过来,立马整整齐齐地冲着赵峥跪下,山呼万岁。霎时小小的港口喊声震天,整个扬州城几乎都知道了皇帝驾临的消息。 而刘譬城倒是没料到自己的话竟然引来这么大的反响,当下急得额头冒汗,脑袋几乎贴到了地上,再也不敢开口了。 正当百姓激动万分、众官员冷汗淋漓的时候,皇帝身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温柔如水,带着些许无奈,却又显得格外开怀。像是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花朵,终于在春风拂来的第一刻缓缓绽开。 伏倒的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就见皇帝左侧立着一位紫衣女子,正侧着头,略带笑意地看着他们。 那并不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女子。虽然她的确很美,可那种美丝毫不带侵略性,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就掠夺所有人的注意。但是一旦当你看到她,便很难能再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她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扬,食指弯曲,轻轻抵在鼻尖,眸中却似有水波荡漾,明亮而温润,宛如深海珍珠。 赵峥看了看旗云,原本略有不快的情绪也化为乌有,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好了,你们别跪了,带路吧。” 刘譬城擦擦汗,站了起来,心道:那位女子多半便是如今最受宠的云妃了,皇上待她倒真是好,这往后几日恐怕还要多亲近亲近。 打定主意,便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躬身上前道:“皇上,臣在扬州府内为您和云妃娘娘备下了酒宴,这也快近晌午了,您看是不是……” “也好,行宫离这里还有些距离,一路过去怕也赶不上用午膳了,不如就先这样安排吧。”赵峥又侧头询问地看了旗云一眼,旗云点点头:“一切听凭皇上安排。” 他们两人相处得自然,余下的官员却各自交换着惊讶的眼神:早已听闻当今圣上不近女色,后宫佳丽虽说不足三千,却也颇为可观,但愣是没见他宠过哪位。如今却不声不响的带了个妃子来,还事事考量她的意见。这份重视和心意,虽不曾言语,众人也已心知肚明。 刘譬城得了圣上首肯,便立马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轿子抬了出来。这轿子还是专门从行宫那边运过来的,皇帝御用的龙驾。因为不曾考虑到旗云的到来,便没准备多余的。幸好赵峥也不介意,只淡淡一颔首,便领着旗云一同坐了进去。 周边围观的人群见皇帝入了轿,也渐渐放松下来,适才的紧张气氛略微缓和,便显得有些兴奋。大批大批的百姓涌来,跟着龙驾同行,被两旁的护卫隔出一段距离,透过若隐若现的帘幕,虽然看不清皇帝的模样,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天子之姿,却是分毫不差的落入了众人眼中。 赵峥坐在轿中,握着旗云的手,虽然并未看向外面的街道,耳中却始终聆听着周围的响动。听到百姓的欢呼和赞叹声,禁不住也扬了扬唇角:扬州一带的官员,虽然办事不太牢靠,倒也不坏,起码这些百姓的日子看起来都还不错。 正想着,轿子却猛然停了下来,沿途的欢呼声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生涩清脆的怒骂声:“你放开!放开我!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皇帝!我要见皇帝!” 赵峥皱眉,询问一直跟在轿外的刘譬城:“出了什么事?” “呃……回禀皇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个少年,拦了圣驾,非说要见您。”刘譬城低声道。 “放开他。”赵峥淡淡道:“带到轿前来。” 刘譬城迟疑道:“皇上……那少年似乎拳脚功夫不错,连侍卫都几乎拦他不住,这样带过来是不是……” “朕还不至于连个小孩都制服不了,”赵峥截断他的话,“不必多说了,叫他过来吧。” “……是。” 不一会儿,便听先前激愤的喊声平息了下来,侍卫将少年带到轿前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听说你要见朕?”皇帝的声音透过帘幕淡淡的传来,听不出喜怒,却让整条街上的人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唯独那少年仿佛不知畏惧,擦了擦脸上的伤痕,扬起头道:“没错。” 赵峥似乎笑了笑,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少年张了张口,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停顿了一下,大声道:“我要当将军!” 围观的百姓本来还绷着一根筋,这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松动了许多。赵峥也不禁放软了语气,道:“为什么想要做将军?你可知道将军是要替朕打仗的吗?” “当然知道!”少年挺起胸脯,颇为骄傲的道:“我可是当年征北大将军谢准的孙子,我爷爷被奸人害死了,我要替他拿回属于他的荣誉!” 他的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原本还交头接耳各自谈论的百姓在听到后,齐齐地止住了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少年。 旗云在轿中皱起了眉头:谢准叛乱一事在二十年前可谓轰动一时。虽说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但那一次的叛乱,却几乎将先皇所在时期的朝堂整个颠覆了一次。在百姓之中的影响也不可不谓之巨大。毕竟谢准将军从前深受众人爱戴,立下赫赫战功无数,甚至在他被处死后的接连数年,都不断有人试图为其平反。但不知什么原因,统统被悄无声息地镇压了下来。 旗云在第一次听父亲提起谢将军的事情时便觉得当年的叛乱有些古怪,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当时父亲并未反驳,只是告诉她,这朝堂之间的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实也都无所谓了。最关键的,还是要看圣上的心意。皇帝若是要你活,那你哪怕是犯了天大的罪,也一样可以高官厚禄活得潇潇洒洒;皇帝若是要你死,即使你已经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照杀不误。谢将军或许有错,或许无错,但这些在先皇的意思面前,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那是旗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惊讶于世事无常的同时,也算是真真正正地领悟了“伴君如伴虎”的含义。这也是她在来到宫后的那两年中一直谨言慎行的原因,深怕给家中招来麻烦。 旗云正兀自思索着,赵峥却一把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你是谢将军的孙子?”赵峥眉头紧皱,看起来竟有些激动,一把抓住少年脏兮兮的肩头,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清!”少年被制住了也不害怕,一双眼睛亮如电光,直直迎向赵峥:“我爹说,别人怎么议论无所谓,但是身为谢家人,我生要记得、死也要记得,我爷爷不是叛国贼!我们谢家是清白的!” 赵峥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少年的肩膀。因为先前被侍卫误伤到肩上,此时那里还有一道淌血的伤口,赵峥用力极大,痛得少年惨白了脸,眼中却仍是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 沉默了一阵,赵峥缓缓松开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有骨气,不愧是谢准的血脉。今天起你就跟着叶将军吧。” “让朕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什么时候你当上将军,什么时候朕就昭告天下,还谢将军一个清白!”说到此,赵峥忽然伏□,在少年耳边低声道:“莫要辜负了朕的希望。” 少年一愣,抬头撞进赵峥略带暖意的眼中,用力点了点头。 “好了,你先跟着我们吧。叶将军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等晚些时候他来了再说。”赵峥将谢清交给刘譬城,淡淡道:“照顾好他,一会儿随朕去行宫。” 说完,便转身入了轿内。 谢清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立在原地不动,直到刘譬城上前来拍他,这才回过神来:“刘大人。” “小家伙,不错啊!”刘譬城笑着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却在看到他肩上渗血的伤口后,又收了回去:“能跟着叶将军打仗,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啊。”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真敢。抬出谢将军的身份,就不怕被抓住斩了?”刘譬城笑得意味深长,“你当真是谢家的子孙?” 原本看他前面的话,谢清还有些高兴,但听到后面几句的时候,便瞬时拉下脸,冷哼一声:“你以为呢?” 留下这句话,也不再看刘譬城,兀自随着龙驾走了。身后的刘譬城有些尴尬,摸了摸下巴:“难道竟是真的?现在的少年人还真……真有抱负。”说着,便也摇摇头跟上去了。 刘譬城准备的晚宴倒也不复杂,大约是知道赵峥素来喜好清净简洁的脾性,索性就将地点设在了自家府邸。但堂堂一国皇帝竟然要屈尊到他一州刺史的府上去用膳,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亏得刘譬城敢这么安排。 不过赵峥也算是对这人有些了解,虽然刘譬城办事懵懂,也沾了些官场的坏风气,但总的来说为官还算清廉,待百姓也不错。仅仅这最后一条,赵峥便决定对他的作为睁只眼闭只眼了。 因此在刘譬城的府邸落座的时候,虽然长桂还出言评论了几句,赵峥也只是淡淡一笑,便罢了。倒是刘譬城,在听到长桂的话后又吓出了一身冷汗,哆哆嗦嗦的辩解半天也说不清楚。 不过虽说府邸寒碜了一些,膳食倒还不错。菜式花样自然是比不上皇宫的御厨,但这扬州的特有风味,却是连宫内的大厨都学不来的。和着满园脆生生的春意,连向来食欲不佳的旗云都忍不住食指大动,一顿饭下来,经历了半个月船上生活的两人都有些满足。 用过膳,刘譬城又说还准备了余兴节目,无非是些歌舞戏曲。赵峥对这些一向不感兴趣,挥挥手便算了。皇帝是无所谓了,而一旁的官员则纷纷暗叹:本还想借着膳后歌舞表演,将家中碧玉呈到圣上眼前来表现表现。虽说自家千金也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但万一就被皇上看中了呢?若是皇上喜欢,再封个妃子什么的,那可不就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 打了空算盘的众官员不免有些郁郁,不过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仍是摆出一副笑脸。赵峥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将那些人隐藏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忽然便觉得疲倦,低声对旗云道:“我们回行宫吧?” 旗云点点头:“也好。你明日还要去视察河堤修筑吧?那今天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赵峥略一颔首,便叫长桂吩咐刘譬城撤了宴,将马车备好。 “对了,怎么没看见谢清?”交代完了明日的事项,赵峥同旗云慢慢走出刘府,正要上马车,旗云忽然问道:“他身上的伤处理了吗?” 一旁的刘譬城连忙上前答道:“回娘娘,谢清的伤微臣已经派城内最好的大夫去看了,现下恐怕正在休息呢,臣随后便将他送到皇上的行宫来。” “莫要亏待了他。”旗云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刘譬城连连点头,心下却是纳闷:那愣头青有什么好?居然让皇上和云妃娘娘都这么看得起? 马车内,赵峥斜倚着窗户,见她进来,便冲她招招手。旗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怎么了?” “你很在意谢清?”赵峥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倒是少有见你对外人这么上心。” “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和寂云很相似。”旗云反握住他,偏着头靠到赵峥身上:“只是寂云命比他好,不用小小年纪就背负这么多。” “谢清是个好苗子,将来说不定真能有些成就。”赵峥淡淡道:“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 13、第十一章 ... 担点累算什么?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他若是连这点风雨都经不起,也不配做谢家子孙。” “你好像很欣赏谢将军?”旗云从一开始就有些疑惑赵峥的态度,按理说叛臣的血脉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得到赵峥的如此礼遇,便问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替谢将军平反?”赵峥笑了笑,有些无奈:“你可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哪怕我知道谢将军无罪,这案子也是轻易动不得的。” “当年的事我虽说不清楚,但也知道谢将军绝对是被冤枉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冤枉他的人偏偏是先皇。先皇打定主意要他死,就算有再多的证据又如何?”赵峥苦笑道:“我若是非要为谢将军翻案,便是等同于公然拆了先皇的台,到时候朝中又得乱成一片了。” “可你不是答应了谢清,若是他当上将军,便还谢准将军一个清白么?”旗云不解道。 “他如果真能走到那一步,还需要人刻意去翻案吗?”赵峥伸手抚着旗云的长发,缓缓道:“到那个时候,他的功勋和忠诚就会成为谢家最佳的辩护。即使不翻案,天下人也都会知道,谢将军是清白的。谢家,世代忠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想到赵峥的结局,居然把自己郁闷得眼泪汪汪…… 我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 = 14 14、第十二章 ... 翌日,用过了早膳,旗云便陪同赵峥去了西郊的河堤视察。 重新修筑河堤一事,虽然早已交给季洵去办理,也向来信任丞相的办事能力,但赵峥既然来此,便不得不去看看。况且行宫设在西面,离那里也很近,若是骑马过去,也不过半刻钟时间。 赵峥看上去精神很好,沿路替旗云介绍着扬州的种种,从美景到美食,甚至谈到扬州八大怪,说得旗云也有些心动,便想下去四处走走看看。 赵峥见她被自己说动,笑道:“等河堤的事解决了,咱们便慢慢去游玩,把我跟你说的那些都看个遍。” 两人一路闲聊,在宫内积蓄的阴影也散去许多。说着笑着,时间便过去得快,眨眼就到了河堤附近。 “皇上,到了。” 叶勋昨日并未同赵峥等人一路,而是去安排那两千禁军的驻扎,回行宫的时候也已是深夜。此时他骑马走在马车左侧,见河堤已在眼前,便低声对车内的人道。 “走吧,去看看。”赵峥牵起旗云,正要下车,却忽然对她低声道:“这片河堤的下游,有个村庄,叫小河村。” 旗云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了悟,眼眸便黯了黯。赵峥也不多说,牵着她走了下去。 河道旁,为了方便修筑河堤,两岸的柳树都已砍伐殆尽,看上去光秃秃的一片,倒有些荒凉。修筑河堤的工人正往来忙碌着,也未察觉到皇帝一行的到来,兀自抛洒着汗水,搬弄石块。在接连不断的吆喝声中,还穿杂着一些粗犷嘹亮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却颇有气势。 赵峥下了车,也未急急地过去,只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那些工人虽然忙碌、辛苦,但看上去却显得极为快乐,连滴下的汗水仿佛也是甜的。明明是看不出一丝春风旖旎的景色,却偏偏让人觉得满城的明媚都集中在了这一处。 “有时候,朕其实很向往这样的生活。”看了良久,赵峥蓦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勋站在一旁,颔首道:“平凡的幸福才最为可贵。皇上既享常人所不能享,便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赵峥挑挑眉,笑道:“你倒是直言不讳,不怕朕打你板子?” “皇上圣明。”叶勋四两拨千斤,淡淡地便把赵峥玩笑似的威胁拨了回去。 旗云在一旁含笑不语,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忽然之间竟觉得,倘若赵峥不是皇帝,叶勋不是将军,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兄弟也不一定。想了想,便笑道:“皇上,你若实在喜欢,不如在扬州的几日,咱们便过过普通人家的日子吧。” “朕倒是想,可旗云你看看……”赵峥说着便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大批官员,无奈:“他们会让咱们如愿么?” 刘譬城本还在同属下说话,余光瞥见赵峥朝这边看来,便立马抬起笑脸迎了上去:“皇上,有什么吩咐吗?” 赵峥没说话,只好笑的看了旗云一眼,旗云也抿唇笑笑,无奈地摇头。 可怜刘譬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见没人搭理他,便讪讪道:“呃……皇上若是没事的话,那臣便先退下了……” “且慢。”正待走,却听叶勋指着不远的某处道:“敢问刘大人,那边是怎么回事?” 众人随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见河堤的左侧空出一大块缺口。那些工人都在忙着修筑右侧的河堤,却将那么大一处搁置不理,委实有些古怪。 “哎呀,叶将军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可邪门了!”刘譬城一提起此事便是愤愤:“那里下官已经修过好几次了,可每修好一次,只要一下雨,没隔几日便又垮了!反反复复,大家都说那块地被下了咒哪!” 叶勋皱眉道:“难道你就这么放任下去?你不知这洪水若是来袭,如此大的缺口便可能造成整个河堤的崩溃?” “可、可实在没有办法啊!”刘譬城急得跺脚,连连往赵峥身上瞥,深怕皇帝动怒。 赵峥倒没怒,只道:“这事的确不可小觑,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几人便当先朝着河堤走去,原本繁忙的工人看到他们过来,也疑惑地停下了动作。 赵峥因为出门在外,不想被人一眼认出身份,便未穿龙袍。但即便如此,他们一行的衣着也是华贵异常,再加上几人卓尔不群的容貌气度,看得众工人直了眼。 刘譬城走在最后,见那些人纷纷愣在原地,当下喝道:“看什么!还不快做自己的事!” “叫他们休息一会儿,”赵峥却道:“也快晌午了,吃顿饭再继续干。” “啊?是、是。”刘譬城一愣,随即便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笑脸,对众工人道:“好了,大家伙儿也累着了,放下东西,去吃饭吧,吃了咱们再继续工作。” 那些工人原本就对赵峥一行有些好奇,这下子更是惊讶了:堂堂一州刺史都如此听话,那来人的身份可了不得!联想到昨日皇帝下扬州的消息,再一看这三人的仪表,领头的工人心下隐约有些了悟,连忙招呼着手下的人去一旁歇息了。 赵峥走上河堤,看了看垮塌的地方,问道:“调查过原因没有?” “回皇上,查过了。可是每次都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查不到啊!”刘譬城擦擦汗,这事他的确已经苦恼了很久,可是横竖也找不出原因。本来前几日听皇上说要来此视察,便有些悻悻,担心皇上若是看到这处缺口会动怒,于是提前就派人将此处重修了一次。哪知道今日来看,竟又没了! 旗云在一旁看着,那块空缺的地方泥土是红色,似乎是被前日的雨水冲刷过,此时和成了一团软软的稀泥。但是在那一片稀泥中,又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看上去很不起眼,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旗云弯□,从发间抽出一根簪子,拨开了那团稀泥,就见泥土里混着几只死去的白色蚂蚁。了然的笑了笑,她站起来对叶勋道:“叶将军可还记得,小时候萧府闹的那次虫灾?” 叶勋是何等聪明人物,听旗云这么一说便有了了悟,讶道:“白蚁?” “正是。刚才我便有些怀疑,如今一看,果真是白蚁蚀堤。”旗云指着地上的那滩稀泥,对刘譬城道:“淮南一带气候潮湿、土壤肥沃,正是白蚁频繁出没的地方。稍有阅历的工人只需一看便知,刘大人怎会查不出缘由呢?” 旗云的话语轻轻柔柔,未有半分指责逼问的意味,却吓得刘譬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娘娘明鉴,臣真的不知道啊!臣之前都请好多人来看过了,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而且前几日也不曾见过这白蚁啊!臣再怎么蠢笨,白蚁总还是认得的!” 几人见他说得恳切,心下也信了几分。叶勋皱眉道:“这事是从何时开始的?” “半、半月前。” “就是皇上决定下扬州的时候?”叶勋挑眉,这件事果然有古怪。 赵峥此时也隐约明白了叶勋的意思,神色不动,淡淡道:“叶将军有何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回皇上,臣猜测,这事恐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图坐实江南水患,干扰民生。”叶勋缓缓道:“扬州一带水患历来严峻,只不过近些年来因为防护得当,才未造成大的损失。偏巧今年皇上南巡,河堤又遭遇损毁,眼看着便是涨水时节,河堤却久修不愈,莫不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欲置扬州百姓性命于危难之中?” “不止如此,此事还有刻意陷害季丞相、刘大人之嫌。若是水患无法得以遏制,不止江淮一带民间动荡,皇上恐怕也会因为两位大人办事不力而惩办他们吧?”叶勋看了看残缺的河堤,悠悠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暗中做手脚的是些什么人,目的又待如何。” “叶将军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不等赵峥开口,刘譬城便抢先道:“一定是这样的!臣是被陷害的!臣还奇怪,昨日之前这里的溃堤都还不曾有白蚁出没,怎么今日就冒出来了!果然是有人动了手脚!” “此事还有待商榷,你莫要高兴得太早。”赵峥止住了刘譬城的手舞足蹈,沉声道:“先把这里堵上,修好后再派人不分昼夜的给朕守着。不管是人为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若是再垮,就第一时间把它修好,决不能让这里留出一个豁口。” “是、是……皇上圣明!”刘譬城慌忙应了,便赶紧招呼人来修补缺口。众工人饭刚刚下肚,还来不及消化,一时间又是一片忙碌。 赵峥见此,便索性对旗云、叶勋二人道:“陪朕走走吧,前面一带似乎景色不错。” 旗云抬头看去,就见堤岸的前方一脉翠绿,沿河的垂柳随风摇摆,间或穿插飞舞着几只鸟儿,啁啾一片。的确是说不出的秀雅美好。当下笑道:“也好。” 三人便沿着河道慢慢地散着步,身后跟了几名侍卫,长桂也尾随其中。倒是碎玲今日因为身体不适,被旗云留在行宫中,未曾一同出行。 走了一段,便踏入了那片柳林中。春风穿林而过,柳枝拂面,绿油油的新意贴着人的皮肤,清凉而爽洁,更是说不出的舒适。 旗云走在赵峥左侧,挽着他的手臂。又一阵风来,长发被轻轻扬起,飘拂到赵峥的颈侧,同他的黑发缠绕在一处。赵峥似有所觉,轻笑着侧过头,替她理顺略显凌乱的发。 两人之间的动作尽管亲密,却并无半分暧昧,看上去再是自然不过。旗云任凭赵峥替自己梳理,也不说话,只微微垂下眼睫,神色温柔而顺从。 叶勋走在后面,默默看着这一幕,忽然竟想起了许多年前。 小时候的旗云总是爱梳两个俏生生的小辫子,一前一后的左右晃荡,看上去特别可爱。她从前最爱做的事,就是趁着他抄写诗集的时候,伏在他背上,圈住他的脖子,将小小的脸颊埋在他的颈项,轻轻地磨蹭。她还喜欢用细细红绳将两人的长发缠绕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捆缚起来,笑着说:“这叫生死不相离。” 而那时候他总是忙着习武、背书,忙着为今后上战场做准备。他几乎很少有时间真正地去陪伴她。相反地,总是她一直围绕在身边,看他练武、看他抄写、看他谈论理想抱负、看他在自己的道路上奋力狂奔。 他好像总是忘记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还应当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跟在少年老成的自己身边,陪他一起把年幼时简单的玩乐都抛弃。 旗云一直是温柔而顺从的,叶勋知道。只是那份温柔和顺从,长久以来都只属于自己,他早已经习惯得将它们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一部分。而如今,居然也给予了别人。 叶勋第一次生出一丝悔恨来。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的选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错了。但是——既然已经做错、无法回头,那就这么一路错下去吧。 至少她说过会等待,等待他从歧途中找到一条生还的道路来。 叶勋想得入神,渐渐地便放慢了脚步,远远落在后头。正好碰上了跟着的长桂。 “叶将军怎么了?”长桂关切道。 叶勋怔了怔,淡淡道:“无事。” 话刚出口,叶勋便看见前方柳林中迅速地窜出十几个黑影,朝着赵峥的方向扑去! 来不及多说,叶勋一把抓住长桂的领子,将他朝着身后远远仍去的同时,自己一个纵身便抢到了赵峥附近!被高高抛出去的长桂只来得及听见一句:“搬救兵!”便再也看不见叶勋的踪影。 而在看到叶勋飞身跃起的同时,赵峥所带的几名侍卫也迅速反应过来,各自拔刀尾随而至,几个腾挪便加入了战场。 赵峥虽贵为皇帝,但也曾拜大内高手为师,学了十几年的功夫。尽管算不上什么第一高手,但对付几个刺客也是绰绰有余了。因此当那群黑衣人猛然向他和旗云袭来的时候,赵峥不但不躲避,反而抬手迎上,一面护住旗云,一面与那群刺客拆招。 随手夺过一个刺客手中的大刀,手腕一翻便砍了过去。赵峥面无表情,下手却狠厉决绝,往往都是一刀致命。同时还不忘将旗云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口,不让她看到鲜血淋漓的场面。 眼见叶勋等人也加入了战团,赵峥这方的战斗力越来越强,那些黑衣人也知道情况棘手,便不欲再多加缠斗,意图脱身。 “拦下他们!”眼看着有几个黑衣人就要趁乱逃走,赵峥横着一刀削了过去,飞起一片血花,厉声道:“留活口!” 几个侍卫齐齐领命,转身便朝着黑衣人逃逸的方向扑去! 柳树的枝绦仍在随着风摇摆,但此时的河岸边却再也不见了方才的怡人春光,尽是一片冰寒的杀意!柳枝被剑气与春风搅起,疯狂地在空中翻飞旋舞,又迅速被剑光割裂。漫天碧翠的碎屑还来不及落到地面,便已染上了层层的血色。 旗云在赵峥的怀里不敢睁开眼睛,耳边却不断听到凄厉的惨呼,以及肉体被刀刃割裂时的钝响声。混战时的鲜血飞溅到她颊边,那股血腥气在反复的腾挪中刺激得她几欲呕吐! 好容易稍微停歇了下来,那几个侍卫去追拿逃跑的黑衣人,赵峥也将旗云放了开。 “没事吧?”赵峥拨开她额前被汗湿的头发,替她擦掉颊边的鲜血,轻声道:“吓到你了吗?” 或许是因为刚才奋力厮杀的缘故,赵峥向来低沉悦耳的声音此时却有些沙哑。旗云静了静,从他怀中脱离出来,这才道:“我没事。” 叶勋也结束了战斗,走到他们身边,将刚才俘获的两个黑衣人仍到赵峥面前:“皇上,怎么处置他们?” 赵峥看了那两人一眼,有些疲倦。揉了揉额角,淡淡道: 14、第十二章 ... “先带回去吧,好好看着,别让他们自杀。” “是。”叶勋应了,便要转身去将那二人捆缚起来。忽然,原本身受重伤的两人却猛地从地上弹起,直取赵峥! 赵峥揉着额角的手还未放下,余光便瞥见那两人袭来,当下冷哼一声,退后一步便是一掌拍下! 叶勋反应也是奇快,还不待那两人扑至赵峥身前,同时朝前一掌送去,与赵峥形成夹击之势! 但他们二人都不曾料到的是,那原本齐齐扑向赵峥的两人,却有一人在半途更改了方向!一个直向赵峥冲去,另一个却扑到旗云身前,一把抱住旗云便朝着河中跳了下去! 旗云本就站在赵峥身侧,那两人袭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目标是赵峥,却不知道,对方的所为只是转移注意力! 赵峥与叶勋的那两掌都劈在了扑向赵峥的那人身上,腹被各受一击,那人自然是没有了活路。还未落地,便断绝了气息。 但此时已无人再去关注他的死活。叶勋在见到旗云落水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跟着跳了下去! 初春的河水因为冻雪融化而暴涨,水流速度更是超乎寻常的迅猛,落水的人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岸上,便已经被冲得不见了踪影。 15 15、第十三章 ... 旗云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 月亮隐在层层云雾之间,朦胧成一片,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倒是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一闪一闪,勉强照出一小方天地。 借着微弱的星光,旗云打量了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之前那条河水的下游,处在一个小小的山谷中。原本奔涌的河水在此处减缓了速度,汇起一汪深潭,又沿着另外一较小的水路从新的方向流了出去。 她此刻就躺在那个水潭边的浅滩上,脑后枕着石块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看样子是被水流冲到这里,撞上了石块才停下来的。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落下水的时候被那个人死死地抱住冲袭了一路,现在看来,除了脑后的疼痛之外,倒没有受到其余的外伤。只是衣衫却破烂得不成形,湿淋淋的帖在身上,幸好还能勉强遮住身体。 就着醒来的姿势再靠着大石躺了一会儿,头痛终于减轻了一些,眼也不再晕了,旗云便站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那个抱着她跳水的人去了哪里,不过从那人落水前的情形来看,被这样冲了一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因此她倒不是特别担心来自那人的威胁,现下对她来说最紧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如何才能出去。 蹒跚着走了几步,旗云便觉得自己似乎踏到了什么软软的物体上,那物体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旗云自然是听出了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不出意外地话,应该就是带着自己跳水的那个人。 星光似乎黯淡了一些,她看不真切。摸索着弯下腰,拍了拍那人昏睡的脸颊,轻声道:“醒醒……” 那人的呻吟声却更大了,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费力地扭动着身子。只是他一身黑衣,旗云也看不清到底哪里受了伤,见他叫得如此凄惨,一时有些无措,只得问道:“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声音,旗云听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叹了口气,便走到一旁的树丛间摘下一大片叶子,再小心地回到潭边,将叶子清洗干净,卷成小小的圆筒,舀了一筒水起来。 刚准备转身离开水潭,脚踝却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一把抓住! 旗云惊呼一声,手中的水全数泼了出来。抓住她脚踝的那人喘了口气,哑着嗓子道:“别怕,是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忽然拨开了月亮前的云雾,将全部的温柔光芒都投向了大地。旗云猛地的回头,就见叶勋半个身子正浸泡在水中,身上隐隐还有血色蔓延,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 旗云也顾不得那头的人了,赶紧扔了手中的树叶,俯□将叶勋扶了起来:“伤到哪里了?” 叶勋低低笑了笑,握住她扶来的手,略一用力便站了起来:“我很好,别担心。” 但或许是因为被水流冲刷过久的缘故,上岸之后叶勋还有些立足不稳,旗云便连忙上前去将他架住。 旗云将叶勋扶到方才自己躺过的那块石头旁,让他靠着休息。自己则跑到潭边将刚才丢掉的树叶又捡了起来,重新舀了一筒水回来。 叶勋才刚从河里捞出来,自然不需要饮水。旗云便走到那黑衣人身边,半跪下来,将那人的头轻轻抱了起来,喂他喝了一些水。 默默看着旗云的举动,叶勋微微笑了笑,长长吐出一口气,瞌上了眼睛。 等到旗云将黑衣人照料好,重新回到他身边,叶勋这才睁开眼:“他没事了?” “嗯。”旗云点点头,和叶勋并肩靠着坐下,看着天边的星星,没再说话。 刚经历了几番生死,好不容易活着挺了过来,两人却仿佛约好似的都不开口,各自望着天边出神。 旗云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追着自己跳下来,也没有想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办,她的脑中空空一片,却格外的舒畅轻松。她缩了缩身子,初春的夜晚,又浸泡了冰凉的河水,此时身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冷风一吹,便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叶勋见她冷,便想起身去找些枯枝来生火,正要站起来,旗云却忽然轻轻地偎了过来。 “你还记得吗,九岁的时候。”靠在叶勋身上,明明也是冰凉的一片,却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些暖意。旗云舒服得闭上眼,轻声道:“我们去莫支河捉鱼,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水中,被冲到了一个小山谷里。那天也和现在一样,没有火也回不了家。你湿漉漉地抱了我一个晚上,结果第二天爹派人找来的时候,咱们都染上风寒了。” “记得,”叶勋心中涌上一阵暖意,伸手将旗云用力环进怀里:“后来我没几日便好了,可你却连着病了一个月。”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想的吗?” “嗯?”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被冻死,也要被你一直抱着。”旗云皱了皱鼻子,看上去竟像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小女孩,“我还想,等我们长大了,一定要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山谷来住。白天你练武,我就在你旁边给你念诗。傍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沿着山谷散步,一直走到星星都出来了,才回家。” 叶勋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还有呢?” “还有……”旗云想了想,“还有我们要养两匹马。你以前不是一直就想要一匹自己的马吗?我也要。我要学会骑马,这样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可以跟着你了。” “嗯。”叶勋的声音有些哽咽,旗云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看他,却被紧紧抱住,动弹不得。叶勋垂下头,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就像从前她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轻轻磨蹭着。 “旗云……”叶勋低声唤。 “嗯?” “旗云……”他长叹一声,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一些,抚了抚她的长发,缓缓道:“我从前总想得很远。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戎马征战。我那时对你说,会给你一个太平盛世。可是如今……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 叶勋将手掌摊开,放在旗云面前,低声道:“我这双手,可以杀几十人,甚至上百个人,但却不可能和一整个国家相对抗。我曾经以为凭我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我放弃了和你在一起的可能,而选择了这条路,如今却才明白……或许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他缓缓将手掌收紧,话语低哑而沉重:“旗云,我退不回来了。退不回原点了。” “我知道。”旗云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伸手覆上叶勋的拳头,轻柔但坚决地一点点掰开,与他十指相扣。她摇了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道:“可是你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是吗?” “我知道你已经娶了季丞相的女儿为妻,但是……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我不介意和她分享。”旗云眼眸亮亮的,倒映着漫天的星辰,看上去竟有种透彻的纯真。 “我说过会等你,就一定会等到底。”旗云笑意盈盈:“哪怕你这辈子都要打仗,哪怕我这辈子都是云妃,我也可以一直等下去。” “你应该也还记得吧?密水云都的故事……我始终觉得,那个地方其实就在我们心里。”旗云一面回忆一面慢慢道:“我娘说,那是一座永恒的幸福之城。在那里,被怨恨的人将得以宽恕;被伤害的人将得以治愈;而相爱却不能相守的人……则可以永生永世的厮守在一起。没有死亡、没有欺骗、没有背叛、没有分离。” 叶勋无法回答。实际上他此刻已经像是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贫瘠而窘迫,几乎找不出任何字句来表达他的感受。他只能用力地抱住的旗云,倾尽了一身的力量,紧到微微颤抖,都不肯松开。 旗云被他抱得很疼,连骨头都快要被捏碎,却还是微微笑着。她明白叶勋的心意,他不需要说什么,因为真正想要表达的感情都是无法通过言语来形容的。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蜷在叶勋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如此清冷的夜晚,身上的衣衫还未干透,她却觉得暖进了心底,眼帘一瞌便进入了梦乡。 正当旗云微笑着在叶勋怀中入睡的时候,河水上游的皇帝行宫却宛如陷入了暴雨前不安的宁静之中。 “皇上,臣已经派人沿河搜索过了……没、没有找到云妃娘娘和叶将军的踪迹……”书房内,刘譬城跪在下首,结结巴巴地回禀道:“据手下的渔民说,娘娘他们有可能是顺着河水被冲到了山、山谷里,要进山大约还得等到明晨……” 赵峥坐在书案后,紧抿着唇,面容冰冷如雪。 自打从河堤边回来,他便一直是这样,既不发怒也不打骂,看上去却比任何狂暴的惩罚都要来得可怕。刘譬城打了个哆嗦,便听赵峥沉声道:“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艰难,音调宛如吞声饮泣。刘譬城几乎以为这位淡定从容的帝王正在落泪,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却见他仍然是先前的那副神态,只是眉宇间却多了一层阴郁。 停顿了片刻,又听赵峥道:“刺客的底细查出来了么?” “没、还没……”刘譬城一听这个便又紧张起来,“那帮刺客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还是死活不肯开口……” “杀了。”赵峥淡淡道。 “啊?”刘譬城讶然,“皇上您不查了吗?” “你不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吗?那还留着做什么,统统杀了。”赵峥摆摆手,神色有些漠然:“反正如果旗云回不来,这些人都要给她陪葬。” “……是。” “退下吧。” 待到刘譬城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赵峥这才略微放松了身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之前河堤旁的那一幕还不停地在脑中疯狂旋转,反反复复播放着旗云被水流卷走的场景,以及后来叶勋那奋不顾身的一跃。他想着这些,只觉得异常疲惫。 曾经有过一次几乎失去旗云的经历,他深谙那种彷徨和痛楚,让人一时间迷茫得不知所措。眼下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他依然无法保持镇定。 那种有可能失去的感觉宛如一把利刃抵在心口,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自己也跟着跳下去就好了。让河水把他一并卷走,将生死都交给上天,至少可以省却许多麻烦和痛楚。 可是他却不能。他不仅不能像叶勋一样不顾一切的追随,甚至也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他是一个皇帝,他在那个时候唯一应该有的表情是镇定。尽管在那刻他几乎将自己的牙都咬碎,却还是不动声色地下达着命令。 赵峥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行宫中一派灯火通明,将天边的点点星光掩盖了不少。院内有几株不知名的花悄无声息地绽放,送来一阵阵清雅的飘香。他轻轻呼吸着淡淡的花香,心底是一派彻骨的冰凉。 次日,天刚破晓,旗云便醒了过来。 “醒了?”甫一睁眼,耳边就传来叶勋低哑的声音。她眨眨眼,抬起头看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勋在水中冲刷了一番,又一夜未睡,昨晚天黑看不清,倒还不觉得什么。此时天已亮,旗云便见他蓬头垢面,长发衣衫乱在一处,领口皱起,显得格外狼狈。 叶勋像是明白她在笑什么,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咱们得离开这里了。”说着便站起身,将旗云一并拉了起来。 清晨的山谷间腾起淡淡的白雾,飘飘渺渺的浮在宁静的水潭上。不远处是缓缓淌入的河水,伴着淙淙的水声,从西面流入,又向着东方流出,绵绵不绝地进行着,宛如一首永恒的歌。 远处的树林有鸟儿隐约的啁啾声,间或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沙沙响动,是有风穿林而过,来到山谷之中。这里像是一片被人遗忘的纯净之地,清洁得不带丝毫俗世的尘埃。 旗云深深吸了口气,到潭水边将仪容整理了一番,对着清澈的水面,忽然自言自语道:“要是能一直在这里生活就好了。” 叶勋没有说话,旗云也不再继续,轻轻笑了笑,便站起来。看着不远处地上的黑衣人,旗云皱了皱眉:“他怎么办?” “既然你想救他,便一并带走吧。”叶勋一面说一面便朝着那人走去,淡淡道:“我来背他,你跟紧我。” 叶勋检查了一下黑衣人的伤口,发现除了肩上被砍中一刀外倒也无多少外伤。只是似乎在落水的时候磕碰到了什么,伤到了内脏,轻微的移动便令他疼痛不已。 这样的伤势倒不算太严重,只是却不宜搬运。此时外出的路尚不确定,哪怕是叶勋背着他走,也免不了许多颠簸。考虑再三,叶勋只能道:“没办法了,只能先将他留在这里,等找到路出去了,再叫人来帮忙将他抬出去。” “好吧。”旗云点点头,又替那黑衣人喂了一次水,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这才同叶勋一道离开。 旗云经历了昨日的一番折腾,即使休息了过后也仍然觉得有些疲惫,没走多远便有些喘喘。反观叶勋,即便是身上仍带着伤,又一夜未睡也依然不见丝毫疲色。他看旗云走得辛苦,索性便一把将她背了起来,速度居然还加快了不少。 这处山谷颇为巧妙,四面呈三高一低的地势。旗云他们昨日被水冲入的那片地区便是山谷的最高处。此时要出去,唯有顺着水流流出的方向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勉强供两人并肩而过,通到外面的一片小树林 15、第十三章 ... 中。 叶勋背着旗云,踏着水穿过了那条窄道,又在树林中蜿蜒行了一段,转过一处拐角,便看见了山下大片大片青色的田野。 此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铺遍了整个大地。远处是一脉连绵的青黛,山脚有一条河流,流水清澈,欢快地淌过田野边缘,渐渐向着无限远的地平线延伸而去。而在水流拐角的一块平坦地方,却坐落了十几户不大不小的人家,早早地升起了炊烟,在袅袅晨光中蒸腾起婀娜的雾气,顺着风传来一阵阵稻米的清香。 旗云与叶勋竟不约而同地被这样宁静的山中村落吸引了心神。注目良久,两人终于回过神来,相视一笑。 “也许……这里就是密水云都。” 旗云望着那一大片的田野,轻轻扬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轮到可爱的齐越出场了O(∩_∩)O 16 16、第十四章 ... 那处隐藏在山谷后的村庄,便是赵峥曾向旗云提到过的小河村。 因为四面环山的地势缘故,这里便宛如隔离了人间的世外桃源。村民也习惯了自给自足的生活,除非遇到大的灾祸,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不会离开这一块地方。 这片村庄虽说看似世外桃源,但总还是与外界有些关联。扬州的官府默许了他们半封闭式的生活。毕竟这么多年来,比起外面的城镇,这小山谷里的村庄实在是太过宁静。【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既不曾发生凶案也没出过什么卖国贼,甚至连盗窃都不曾有过,倒算得上是一处大同的世界了。 旗云与叶勋下了山,还未走到村庄前,便已有早起做农活的村民见到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外来的陌生人,那些村民态度虽然温和却也显得有些警惕。旗云和叶勋简单的打听了一下这里的位置,在听到这里便是小河村时,旗云忍不住问那位同他们介绍的老伯:“请问,这里是不是曾经有一个叫徽之的年轻人?” 昨日赵峥在向旗云提起小河村时,她便反应过来应当就是赵峥当年遇见徽之的那个地方。本来也有打算来看一看,只是怕赵峥触景伤情,便一直不曾提出。如今误打误撞居然入了这里,旗云按捺不住,便随口问了问。 旗云并不清楚赵峥当时化名如何,只记得这么一个徽之,恐怕还是对方的字。况且时隔多年,也不知还有没有记得。 抱着侥幸的心理,问了一声,见那老伯似乎未回过神来,旗云虽有些失落,却也不太意外。正打算拜托老伯请几个人帮忙去将遗留在小山谷中的黑衣人救出来的时候,却听那老伯颤声道:“姑娘你……认识徽之?” 旗云一愣,随即点点头,“算是吧。” 那老伯听她这么一说,当即红了眼眶。一把抓住旗云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他在哪?” 周围有些村民原本围在附近听他们的谈话,此时见旗云提起徽之,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农活,跑过来将他们二人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问了起来: “姑娘当真认识徽之?” “他来了吗?他还回不回来?” “徽之娶亲没?” ………… 旗云被他们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晕头转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一个少年的声音清脆道:“你们怎么都只知道问徽之哥,还有楚峥哥呢!” 说着,便拨开人群跑到旗云面前,仰起脸问:“姐姐,你知道楚峥哥不?就是总和徽之哥哥在一起的那个。” “楚峥?” 旗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叶勋一眼。叶勋摇摇头,他自然是不知道的。而旗云心中却清楚,这“楚峥”恐怕就是皇上当年在小河村的化名了。毕竟赵姓乃天子之姓,赵峥这个名字即使是在这避世的小山村只怕知道的人也不少,但楚峥则不同。楚是太后的姓,赵峥若是要起名避人耳目,如此更改,倒也合情合理。 明白了少年所指的人是谁,旗云淡淡一笑,对诸位村民道:“我对徽之其人并不了解,只是机缘巧合知道了他的某些遭遇,听说他曾来过这里,便随意询问了一句。害得各位白白高兴一场,实在抱歉。” “不过,”旗云对着少年眨眨眼,“我和楚峥倒是很熟悉。” 少年瞪大了眼睛,圆滚滚的脸上写满了欣喜的表情,兴奋地叫道:“啊!楚峥哥还好吗?还记得我吗?我是小竹子啊!” “他很好,你不必担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旗云笑道:“他现在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你若是想见,我可以带你去。” “姑娘……”先前问话的老伯忽然开口道:“你认得楚峥,又怎会不认得徽之呢?他们可都曾在小河村住过啊!” 其余的村民心中也有这个疑惑,老伯一问便连声附和起来。 旗云欠了欠身,柔声道:“我无心欺骗各位,但有些事的确难以说清,还请诸位谅解。” 见她如此说,村民们也就不再追问。老伯想了想,迟疑道:“那……你说楚峥在附近,当真?” 旗云点点头,“原本我便是同他一路的。只是出了些意外,落进上游的河里,顺着水流一路漂到了此处。” 说到这里,旗云顿了顿,又道:“与我们同行的还有一人,被水冲下来,受了伤不能动。正在西面山谷的水潭边躺着,不知道各位能否好心帮帮忙,将他抬出来?” 周围的几个庄稼汉立马拍胸脯笑了,“没问题,既然姑娘你是楚峥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小河村的朋友!帮忙算什么!” 旗云正要道谢,却听那庄稼汉挠挠头,又道:“是朋友吧?还是媳妇儿?楚峥那小子要是真娶了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媳妇,那可有福了!” 村民们都笑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温和地打量着旗云,倒弄得她红了脸。沉默了一会儿,旗云轻轻点点头:“嗯,楚峥是我的丈夫。” 那少年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啊!漂亮姐姐居然是楚峥哥的老婆……”还没说完,便被身后的妇人拍了下脑袋:“胡闹!没大没小,什么老婆老婆的!” 那妇人抬起头来冲旗云笑了笑,“姑娘啊,楚峥可是我们小河村的大恩人,既然你是他媳妇,我们也不能亏待了你。来我家住几日吧,我家竹子小时候可喜欢你们楚峥了,正好也一块儿说说话。” 旗云有些犹疑,回头看了叶勋一眼。妇人注意到她的眼神,便也转眼向叶勋看去,问道:“这位小哥是……” 不待旗云开口,叶勋便淡淡道:“我是她哥哥。” 妇人点点头,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几眼,笑道:“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兄妹。” 旗云笑笑,不愿多提这个话题,便对妇人道:“不麻烦大姐了,我们还赶着回扬州,时间久了怕楚峥着急。” “哪里的话!”妇人摆摆手,“你不是还有个朋友受了伤动不了么?难道你们将他抬回来便走?反正横竖也得歇几天,还不如就留在我们小河村,附近可没有住的地方哩!” “而且啊,你要是实在怕楚峥担心,可以叫咱村里的人帮忙去扬州送个信儿嘛。正好咱们一村的人也差不多八九年没见着楚峥那小子了,都想着呢!”妇人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旁边的村民也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来,旗云拗他们不过,便只得点点头应了。 “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妇人似乎在村中还颇有地位,见旗云同意,便转身对之前那几个庄稼汉道:“张奎,你们几个赶紧去把人抬出来吧,省得迟了拖厉害了!还有,去之前记得把秀儿叫上,好歹学过几年医,要有什么长短还是可以看看的……” 妇人吩咐完,又对叶勋道:“小哥儿也去咱们屋里坐坐吧,咱们这村虽小,但酿的酒可是一绝!全扬州就咱们小河村的琼花酿最地道!” “琼花酿?”旗云讶道。 “对对,姑娘一定听楚峥那小子说起过吧?”妇人笑了起来,一面牵着旗云往屋内走,一面道:“他和徽之那两个,从前可最爱喝这酒了!那时候咱们村产的酒起码有一半都进了他俩肚子里!” “可不是,上次楚峥哥和徽之哥带着我还有小四子出去玩,结果楚峥哥喝多了,还是我们帮着徽之哥给送回来的!”一旁的小竹子笑眯眯的插话道。 “还有这事儿?那两个小混账!”妇人笑骂了一阵,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呀!我这记性,还没问姑娘和那位小哥叫啥名儿呢?” 旗云抿唇一笑,看了看叶勋,道:“他叫叶勋,我叫叶旗云。” 叶勋原本一直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兀自想着心事。听旗云这么一说,神色微微一动,抬头看向她。 “叶勋,旗云……嘿,当真是好名字!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儿女,哪像咱们,小竹子小木头的,说有多愣就有多愣!”说着,妇人又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脑袋,惹得小竹子一阵不满的痛呼。 “大姐呢?旗云也还没问大姐叫什么名呢。”旗云笑道。 “唉,俗名一个!妹子你就叫我丽姐吧,村里人都这么叫。”丽姐摆摆手,拉着旗云走到一处农家院子里,道:“这就是咱家了,简陋了点,但住着舒服。” 那的确是一个小而简单的院子,却并不显得陋质,反倒有些精巧。 院外围了一圈矮小的篱笆,人是拦不住的,大约修来也是做装饰用。院子的左侧圈出的一片空地养着一群鸡鸭,丽姐似乎出门前才喂过食,地上还残了一些谷物的渣滓。 院子的右侧则种了一株大树,旗云也叫不出名字来,长得枝繁叶茂,尚是春季便已绿荫一片,看起来煞是清爽。那树下摆了两张木椅,椅子上放着装满粮食的簸箕,有鸟儿偷偷落在上面啄食,见有人来便扑棱棱地飞走了。 大树的外侧有一片小小的花圃,种的都是同一种花,看上去还未到开花的季节,青绿的一片倒也惹人怜爱。 “看到了吧?那便是琼花。”丽姐笑吟吟的介绍道:“每年四月开花时便将它采来酿酒,封好了搁上几季,来年春天便可以喝上了。” “你们今儿来得巧,我昨日刚从地里挖了一坛酒出来,本还准备今晚叫大家来一起喝几杯,既然有你们在,便不多喊人了,咱们喝吧。”丽娘说着便入去那树下抱了一坛酒出来,叶勋见那酒坛子颇为沉重,便赶忙上去帮忙,被丽娘笑着挡开。 “嘿,我还没老到连坛子酒都搬不动!”丽姐将酒抱进屋里,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我男人死得早,这些活计早就做惯了,哪会那么娇气!”说到这,她又猛地醒悟过来,对旗云道:“妹子,我可不是在说你!你别误会了!你们大户人家的姑娘和咱不一样,你要是像我那样抱坛子酒满地跑,那可就不好看了!” 旗云也不多说,笑着点了点头。 小竹子在一旁看着,对叶勋无奈道:“看到了吧,我娘力气大着呢。这还算小意思,打我的时候才最带劲,胳膊粗的棍子都能打折了!” “叫你还说!”丽姐作势要打,小竹子赶忙便躲到旗云背后去,逗得旗云和叶勋都禁不住直摇头笑。 “好了,我也不多废话了,你们先坐着吧,我去给你们烧水,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丽娘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里有点心,自己吃啊,别跟我客气!小竹子你陪着人家,哪不周到了待会儿我抽死你!” “好好好,你快去吧!”小竹子从旗云背后伸出脑袋出来,冲他娘一个劲挥手。丽姐笑骂了一声“狗东西!”便转身进去了。 余下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摇头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小竹子将桌上的花生推给他们,撑着下巴爬在案上,对旗云道:“漂亮姐姐,你真是楚峥哥的媳妇啊?” 旗云点了点头,“我嫁他两年有余了。” “怎么会呢,楚峥哥不是喜欢……”说到此,小竹子像是忽然醒悟过来说漏了嘴,连忙打住了话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旗云一眼,见她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又问道:“漂亮姐姐,楚峥哥……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徽之哥啊?” 旗云怎会猜不到小竹子在想什么,也不拆穿他,淡淡笑了笑,“嗯,他和我说起过。” “怎么说的?”小竹子兴奋起来,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格外可爱。 “嗯……”旗云偏着头回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告诉我他们从前感情很好。他很喜欢他。” “啊?”小竹子张大嘴,一脸惊讶的表情,半晌才呐呐道:“他、他这么说,你不生气啊?” 旗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不是你相公嘛……他喜欢别人你还不生气?”小竹子愤愤:“漂亮姐姐你人这么好,楚峥哥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 “傻孩子,”旗云笑了,柔声道:“是谁告诉你成亲了就必须要喜欢对方?虽然我的确很喜欢楚峥,但那种喜欢和情爱是不同的。” “你还小,这些事不太懂。等以后你长大,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明白了。”旗云看了看叶勋,“成亲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的相爱是在心里。” 小竹子听了她的这番话,半天没反应过来,良久,才磕磕巴巴地道:“那、那你是说……” “我是说,你不用遮遮掩掩了。我对楚峥当年的事也很感兴趣,说来听听吧,我不介意。”旗云替他把话补完,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竹子想了想,便道:“好吧,我跟你讲,可是不能告诉别人哦,村里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呢!”说着还颇为骄傲的拍了拍胸脯。 旗云无奈地笑笑,“好,我们一定不说出去。” “呐,我知道的时候他们好像已经在一起有些日子了。”小竹子摸着下巴想了想,缓缓道:“我那时候才七岁多,有一次跟村里的小朋友玩游戏,就躲到了楚峥哥家后面的林子里。一开始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话,我还没在意,后来才发现是楚峥哥哥和徽之哥哥。” “他们先前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听到的时候楚峥哥好像正在劝徽之哥,叫徽之哥跟他回去什么的……也没听清是说回哪去。反正徽之哥说不去。再后来就没声儿了,我便伸个脑袋去看,结果就看到……”说到此,小竹子有些脸红,低声道:“看到他、他们在亲嘴儿呢。” “我那时啥都不懂啊,看到了还跳出去说、说我也要亲嘴……”小竹子脸红了个透,看起来像煮熟的番茄,唯独眼睛还亮亮的:“我突然冒出来,把他俩吓了一跳。徽之哥叫我别说出去,我便应了。” “那之后也 16、第十四章 ... 就平平淡淡的过了些日子吧。其实也没多久,我又不小心听到他们说话了……”小竹子挠挠头,“我真不是故意的!可每次我躲哪儿他们就在哪儿……” 旗云抿唇一笑:“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这次我就听到他们在吵架……吵得可厉害了!”小竹子瞪圆了眼,手舞足蹈的形容着:“漂亮姐姐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楚峥哥发火,好吓人的!他就那么拽着徽之哥的衣领,把人按在树上骂,徽之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骂什么了?” “我没听明白,反正大概意思好像是徽之哥背叛了楚峥哥?”小竹子到如今都还是一脸迷茫,“可是……不可能啊!他们感情多好啊,整整一年的时间就没见他们分开过!做什么都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的话,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当时看他们吵架可伤心了,但是也不敢上去劝……而且他们后来都哭了。我还记得徽之哥那时候被打趴在了地上,嘴角流着血还不停地道歉……”小竹子说着说着也有些伤心,“那时候我不懂,觉得楚峥哥太过分了,还恨过一段时间呢……可是后来,有一次我看见村里小四子和他娘吵架,他娘平时最疼他,那次小四子犯了大错,把小四子打得可惨了,村里人见了都不忍心!不知道怎么的,我看到那样就忽然想起了楚峥哥打徽之哥的时候,那晚我就偷偷溜到小四子家去看,结果看到他娘半夜起来给小四子抹药,一面抹一面哭……小四子还睡着,啥都不知道。” “我那时才觉得,或许楚峥哥在打徽之哥的时候也是很难过的吧……他那天晚上对徽之哥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语气我这辈子就只听过一次,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只知道,如果哪天我娘死了,我说不定就是那样了。”小竹子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哽咽道:“楚峥哥说,‘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问我不好吗?要我的命?还是我的地位?只要你说,我统统都可以给你……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来拿走我的感情呢?’” “楚峥哥说完便转身走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听声音是哭了的。他走的时候都是歪歪斜斜的。徽之哥在后面不断地道歉,咳了好多血,他都没有再回头……” “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夜之间,他们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才会有齐越...>< 17 17、第十五章 ... 听完小竹子断断续续的讲述,屋内余下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旗云心中有些难过。 从前赵峥提起徽之,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似平淡的将当年的事说出来,话语深处却又藏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哀,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却令旗云往往不忍猝闻。 她并不了解当初徽之到底做了什么事,也不清楚这个人是何身份。每次提起这些,赵峥便缄口不言,旗云也不便问。只是如今看来,恐怕徽之也是有实在不得已的理由。倘若不是退无可退,又有谁肯对自己所爱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旗云下意识地朝着叶勋身边靠了靠。叶勋像是体会到了她的感慨,从桌下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她。 另一边的小竹子擦干了眼泪,再抬起头来,就见对桌的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他难以解读的东西。 “妹子!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澡不?我这里有几套换洗的衣服,你来瞅瞅挑件合适的!”屋内气氛正伤怀,便听丽姐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脆生生的打破了一室的哀戚。随即就见她快步走进来,看了一眼小竹子,讶道:“怎的眼睛红了?进砂子了?” “没,没……”小竹子摆摆手,一溜烟就往门外窜去:“我出去了!” “这死小子!”丽姐淬了一口,上前来拉起旗云,柔声道:“走吧妹子,换身衣服舒服些。” 说着,领旗云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对叶勋道:“小哥儿就等等啊,让妹妹洗完再来!你要是闲的没事,便去外面走走吧!今儿个天气不错!” “好。”叶勋点点头,待旗云与丽姐双双消失在门后,便站起身朝外走去。 时候已近晌午,初春的天气即使阳光普照也并不显得有多炎热,暖暖的光芒落在身上,照得人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叶勋走到院子门口,望着不远处田野间劳作的农民,心内是一片久违的宁静。 这几年,在战场上纵横来去、出生入死,每日见的除了漫天黄沙,也就是无止境的鲜血与支离破碎。看惯了将士们的血水、隐忍的眼泪,如今再看这太平盛世一般的祥和景象,实在是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小河村的景色并非震撼人心的壮美,也算不上如何精致,它最能够吸引人的就是那一份隽永的宁静。它仿佛是没有波澜的一种存在,十年如一日的生活不但不显得枯乏,对于叶勋这样身处动荡的人来说,反而更为难能可贵。 旗云说想要在这里生活,其实自己又何曾不想呢?叶勋苦笑。只是许多事往往都与自己期望的方向相背离。所要的与所必须的分站两端,抵死不相融。 倘若没有战场上奋力的拼杀,又怎么可能换来身后的这一方净土。 只是——叶勋抬头看天,天空清澈得宛如孩童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再也不想打仗了。 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便听到身后有人走近的声音。叶勋回头。 “快去洗吧,丽姐都替你准备好了。”旗云换洗完毕,走到他身边淡淡道。 她之前的那套衣服破损不堪,自然是不能穿了。而丽姐这里有的也只是普通农家的布衣,淡淡米色、粗布材质,穿在旗云身上却别有一番清雅风味。她的长发因为刚刚清洗过,还未干透,湿漉漉贴在脸颊两侧。纯净的黑色与洁白的肌肤相呼应,衬着粉嫩色的双唇,倒显得格外艳丽。 叶勋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脸,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屋内去了。 旗云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树下,将椅子上的簸箕拿开,坐了下来。 院外有几个小孩玩闹着跑过,落下一大串清脆的笑声。她静静地坐着,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用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 “好久不见了,云妃娘娘。” 旗云正将刚理好的长发盘到脑后,便听耳边有人淡淡道。 她诧异地转过头,就见院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陌生男子。左侧那人一身青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低眉垂目地立在一旁。而右边那人却全身素白,面容清净如雪,隐约间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高华气质。 此时那白衣人微微侧着头,正含笑看着她。 那个人的声音很熟悉,旗云却一时想不起来:“你是……?” “在下乃齐国三皇子,齐越。”白衣男子挑眉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在宫中的时候,有幸曾蒙云妃相助。” 旗云一怔,手中的木梳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 “云妃娘娘不必担心。既然你曾经帮助过在下,在下就绝不会害你。”齐越缓缓走过来,俯身拾起断裂的木梳,递到旗云面前,柔声道:“很抱歉将娘娘以这种方式带到这里来,在下也只不过是想与叶将军一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旗云已经从得知他身份时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接过断梳,问道:“那批刺客是你派来的?” “还请云妃娘娘谅解。”齐越欠了欠身,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顿了顿,他又道:“敢问娘娘,叶将军现在何处?” “不知三皇子找叶将军所为何事?”旗云站起身来,静静地看着齐越:“齐姜二国向来不两立,虽说眼下达成了休战协议,但三皇子这样私下会见我国大将恐怕也不甚妥当吧?或者说,三皇子殿下还有别的什么企图?” “娘娘说笑了。”齐越摇摇头,表情却格外诚恳:“在下孤身前来,又能有什么企图?只不过有一事想与叶将军相商,还请娘娘告知将军的所在。” “叶将军便在这院中,只是此时尚且不方便见过三皇子,还请稍待片刻。”旗云话语淡淡,却带了些许疑惑:“只是旗云却不明白,三皇子为何会认为通过挟持旗云,便能引来叶将军?” “不瞒娘娘,这三年来齐国上下对叶将军多有调查。在下听说娘娘与叶将军是青梅竹马,自小情深意笃,而叶将军是人中之龙,轻易奈何不得,便只能从娘娘这里入手了……”齐越叹道:“可惜手下办事不力,害得娘娘沿途饱受挫折,实在是齐越的不是。” 旗云想起河堤边杀气四溢的一幕,握着断梳的手指越发用力起来,连骨节都隐隐泛白。良久,她抬起头来凝视着齐越,缓缓道:“三皇子若只是为了引来叶勋,又何必非要在皇上在场的时候动手?难道三皇子真的不怕……不怕那些人一个不小心杀了皇上吗?” 说到此,她顿了顿,低声道:“徽之,你当真就这么狠心?” 自上次听赵峥说起他的从前以来,旗云便猜测到或许那日无意中闯入她宫中的黑衣人,便是徽之。只是那时尚不确定,今日见他开口报出自己的身份,再略一思索,其间未想通的关节便统统明白了过来——也无怪赵峥当年的愤怒,堂堂一国之君,竟爱上了敌国的皇子,被蒙在骨子里过了那么久,却全然做了别人的笑话。 齐越显然也不曾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怔愣在原地,神色也黯了黯。 静默了半晌,才听他低声道:“我没想过杀他。” “三皇子是有野心的人,做事手段未免直接了一些。只是,难道殿下不曾想过,倘若皇上知道了刺杀的真相,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旗云有些怆然,反问道:“难道对三皇子来说,这天下就重要到如此地步?甚至值得牺牲一切?” “……你不会懂的。” 齐越背过身去,望着远方,淡淡道:“你没有体会过一无所有的感觉。没有经历过众叛亲离、什么都无法把握的时候,所以你不会知道……权力,或者力量,对于一个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齐越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在明媚的阳光中显得分外落寞:“如果连掌握自己生死的能力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去用心。” “三皇子所说的,旗云的确不懂。但是起码有一件事,旗云看得比殿下透彻。”她凝视着齐越,眼眶微微泛红,一字字道:“真正的感情,不需要那么多的借口。因为它与地位无关、与权力无关、与金钱无关……甚至与生命无关。” “旗云原本还以为,殿下当年的做法是有难言的苦衷。如今看来,却是殿下为自己的野心所找的借口。” “可惜皇上一腔情深,却尽付东流碧水。三皇子当真英明神武,取舍间毫无犹豫,为了帝位不择手段,实在是令旗云甘拜下风!” 旗云一向是温婉柔顺的女子,像今日这般不留情面的话语还是第一次。并不是她不想平静,而是想到赵峥多年来的深情,想到眼前这人的辜负,她就觉得一阵窒息。那种替赵峥感到的不值和伤心,在胸中呼啸来回,冲破了她往日的淡静从容,连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静了半晌,旗云平复了些微情绪,叹息道:“三皇子难道就不曾想过……将来君临天下之日,便可能是他人黯然辞世之时吗?” 齐越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只是在听到她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一震,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极力压制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站在他身旁的那位男子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迅速地垂下头去。 良久,才听齐越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那就这样吧。” 满院的阳光似乎随着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黯淡了下去,连温度也降低了几分。外面小孩的玩闹声早已变得遥不可闻,耳边几乎听不到一丝响声,安静得宛如隔绝出了一个空荡的世界。 旗云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凉意,明明还是正午,她却如坠冰窟。 “旗云?” 院内正沉默,就见叶勋从屋内走了出来,也是一身普通农家的衣衫,整洁地穿在身上,较之平常倒添了几分沉稳。 他唤了一声,便径直走到旗云身边,对着那二人抱拳道:“不知两位是?” 齐越这才转过身来,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也回了叶勋一礼,道:“鄙人齐越。不知可否请叶将军移驾别处,在下有事相商。” 叶勋明显一怔,随即淡淡道:“原来是三皇子殿下大驾光临,末将失礼了。” “叶将军何必客气,”齐越报以一笑:“在下此次前来,还有事要拜托将军。” “承蒙三皇子看得起,末将一介武夫,倒实在没什么可效劳的。”叶勋说完,便不欲同他多言,转身对旗云道:“丽姐呢?我怎么一路出来都没见到她?” “叶将军此言差矣,有些事还当真是非将军不可。”齐越也不恼,听了叶勋对旗云说的话,又道:“丽姐与在下也是旧识,只是今日不方便见她,便暂时请她回避了。”说着,看了看屋内,道:“不如咱们进去说话吧。” 旗云皱眉道:“殿下可知这小河村有多少人盼着你回来?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次,难道殿下就是如此对待他们的?” 听到这话,齐越沉默不言,叶勋倒是有些疑惑。 虽然之前从旗云同村民的对话中,猜出那个“楚峥”大约便是当今圣上,但是关于另一位徽之,则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如今听旗云如此说,倒像是齐越与这小河村有着莫大关联。叶勋不禁想:难道齐越便是当年的徽之? 这个念头一起,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暗自叹了口气,便同几人一起入屋内去了。 屋内还是方才离开的模样,正中的桌上放着丽姐之前抱进来的酒,摆了三个杯子,大约是想同旗云、叶勋二人共饮。 齐越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便拍开了那坛酒,倒了三杯,递给旗云与叶勋。 “好多年了都不曾喝过纯正的琼花酿了,你们也尝尝。”齐越端起一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颇有些沉醉的闭上眼道。 叶勋与旗云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也不再推辞,坐下来各自端起酒杯。 旗云轻轻抿了一口,就觉得一股清凉的滋味从唇边浸染开来,慢慢滑过舌尖、没入咽喉。那股凉意中带了三分花香七分酒香,微醺却不醉人。喝进腹中是淡淡的缱绻滋味,宛如花死余香,爬遍了百结柔肠。 放下酒杯,旗云淡淡道:“酒是好酒,喝起来却容易伤心。” 叶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齐越笑道:“娘娘是有心人。” “三皇子若是有事,便请直说吧。”叶勋也饮了一口,微微皱眉:“末将听闻眼下齐国内政混乱,朝中已由大皇子一手遮天,却不知这样的时候三皇子特意赶来姜国,所为何事?” 齐越转了转酒杯,低笑道:“不瞒叶将军,就在七日前,齐国已经只余下了一位皇子。现在齐国上下,恐怕没有人能和在下争锋。” 叶勋手指蓦地一紧,旗云也是讶然抬头。半晌,叶勋缓缓道:“那真是恭喜三皇子了。” 齐越淡淡一笑,放下杯盏,正色道:“叶将军的为人,在下一向仰慕。此次前来,是想拜托叶将军能放姜国百姓一马。” 齐越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来却又觉得挑衅至极。叶勋乃是姜国骠骑大将军,自然不容他如此轻辱,当下冷笑一声:“三皇子此话何意?” “莫非殿下当真以为我曦朝国力衰微,连你一个齐国都对付不了?”叶勋站起身来,冷冷道:“若殿下不远千里前来便是为了羞辱我朝,那就恕末将无话可说!” “叶将军息怒,在下绝无轻辱之意。”齐越也跟着站了起来,微欠了欠身道:“曦朝实力固然强悍,但恕在下直言,不出两年,曦朝必将沦丧!” 见叶勋又要开口,齐越抢先道:“叶将军应当也心 17、第十五章 ... 知肚明,眼下姜国就靠三位肱骨大臣勉励撑起。在朝是季洵季丞相与萧别萧太傅,在野则是将军一力支撑。倘若国内少了你们三位,恐怕不出半年便可被周边小国联合吞灭!” “将军应当明白在下绝无虚言。如今萧太傅已告病退位,季丞相年事也高,即使将军骁勇善战,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能独立支撑多久?少了两位文臣的朝中又会如何混乱?”齐越负手看向屋外,神色莫名,缓缓道:“你们姜国的皇帝……恐怕天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样的局面,说到底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他有心负姜国,叶将军便也忍心见百姓活活受战火折磨么?”齐越指着外面的田野,沉声道:“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选择退让。若真的打起仗来,会有千百个像小河村这样的地方毁于一旦……这些,是叶将军愿意看到的吗?” 齐越说得恳切,叶勋却丝毫不为所动。末了冷笑一声,“三皇子好辩才,末将甘拜下风。” “但是,恐怕要令三皇子失望了。”叶勋冷然道:“我曦朝乃泱泱大国,哪里有那么容易说垮便垮。萧太傅与季丞相退位,难道我姜国便朝中无人了吗?况且,殿下既知战争无益,又何必一再挑起祸端?既要争天下,又要打着仁义的名号,殿下当真是将虚伪二字发扬到了极致!” “我姜国还没落魄到需要敌国来帮忙担忧的地步,”叶勋退开一步,手臂一伸便指向门外:“三皇子,请!” 18 18、第十六章 ... 叶勋的反应其实齐越早在来此之前便已料到。但是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决定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甚至不惜付出十几名死士的代价,来交换与叶勋一见。 齐越自问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也不是一个会做无用之事的人。然而眼下的这些举动,却远远背离了自己的原则,他之所以苦心劝慰,为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峥。 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知道如果自己继续这样做下去,姜国破灭也不过指日可待。他花了数年的时间策划这一场吞并,姜国内外对他而言早已与透明无异,只要待到他回国继承齐国大统,不出一年的时间,便可以率兵前来攻打姜国。 这一场战役他已有百分百的把握,唯一的不忍,便是对赵峥。 齐越明白赵峥是怎样的人。即使赵峥表现得漫不经心,但他心底依然怜惜着自己的百姓。他天生有着一颗仁君的心肠,百姓若是受苦,他亦会苦;百姓若是安乐,他便也欢喜。 而自己对于吞并姜国已是势在必行,退步不得的情况下,唯一能做便是尽力保全他的子民。 正如叶勋所说,他的做法的确伪善,但那确确实实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做了,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别人接不接受,则不是自己所能干预的了。 因此,齐越在听到叶勋的那番话后,也不恼怒,淡淡笑了:“叶将军既然执意如此,那在下也无话可说。告辞。” 待到齐越与侍从二人消失在屋外,旗云这才叹了口气,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叶勋。 “旗云……”叶勋回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神色凝重道:“姜国怕要大乱了。” “嗯,我知道。”旗云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不如咱们这就回去吧。这事总还是得和皇上说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何况还会给丽姐他们带来麻烦。” “说起来,丽姐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事?”旗云有些担忧:“怎么小竹子也不见回来?” “只怕整个村子的人都被齐越给制住了。”叶勋皱眉道:“刚才在院中说话时我便发现了,他们来了之后,村子里便连其他人声都没了。” “不过你也别担心,齐越这人虽心狠,但还不至于连无辜村民都会对付。”叶勋安抚道:“况且……这些人也曾经与他颇有关联。” “你知道了?”旗云一开始便也无心刻意隐瞒,见叶勋似乎明白了齐越与赵峥的关联,也不奇怪。随口问了一句,便道:“不如我们去找找他们吧。” “不用了,”叶勋淡淡一笑,看向屋外:“已经回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丽姐的脚步声急急奔了进来,还未跨入房中,就见叶勋旗云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当下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哎呀!幸好你们没事!刚才村里不知来了什么人,把人都给迷晕了!” 喘了两口气,又着急起来:“对了,那群人还把你们的那个朋友给带走了!张奎他们拦都拦不住!” “丽姐别急。”旗云连忙走上去,扶着她,柔声道:“没事的,那群人也不是歹人,他们来这里是找我们的。那个朋友也是他们那边的人,不必担心。” “实在抱歉。因为身份特殊,有很多事情没有跟你们说清楚,反而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叶勋在一旁接过话头,淡淡道,“我们若是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也不太方便。丽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今日便告辞吧。” “什么身份?”丽姐听得懵懂,只知道他们二人要辞行,便道:“不行不行!我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谁,起码得住一晚上才能走!” 旗云没说话,有些为难的看了看叶勋,却见他正皱着眉,似乎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果然,顿了半晌,叶勋苦笑道:“丽姐,这下子就算我们不想走也不行了……” 丽姐正准备问怎么回事,屋外铺天盖地的喊声已经说明了一切。整个村庄的动荡声中,太监尖利高亢的嗓音尤为突出:“皇上驾到——” **************************** 赵峥是今日一早接到消息的。昨夜派出去的探查的人因为道路艰难,多费了些时间,一直到清晨才入了山。 听完探子回报的消息,赵峥连一刻都无法再坐下去,当下便朝着小河村赶去。 骑在马上,遥遥地望着那个宁静的村落,赵峥忽然觉得冥冥之中的确是有命数的。当初因为愤怒和伤心而离开这个地方,如今却又因为旗云而再一次返回,时隔多年,小河村竟仍是那么美,连村口的那株树都丝毫不曾有改变,微微朝着左侧偏斜,看上去分外亲切。 他策着马,徘徊在村前,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 不等他思量清楚,一侧的长桂便扯着嗓子叫了开来。尖细的嗓音在宁静的村落中不断回旋,宛如警示的钟声,一次次敲击在他心头。 ——是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楚铮了。 苦笑了一声,翻身下了马,对身后的一干人道:“走吧,进去看看。” 还不等他们走到村口,小河村的人便已听到喊声聚集了起来。 因为村庄小又偏僻,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官员降临此地,在整个小河村人的印象中,恐怕头顶上最大的官也就是扬州知府了。 至于皇帝,那却是相隔万里的一个飘渺传说,村里人怕是连想都不曾想过的。 而如今,堂堂姜国之君却驾临他们这个小小村落,这一举动自然是引来了空前绝后的巨大反响,一时间激动有之、惶恐有之、欣喜有之、忧虑有之。密密麻麻地将村门口围了个遍。 赵峥下了马,慢慢地朝着村口走去。走得近了,便能看清那些村民紧张张望的模样。他心头有些怀念,挨着那些久违的脸孔一张张看过去,每一个人的背后几乎都带起了一串回忆。 他看着他们,村民们自然也看着他。起初还有些紧张,不敢与赵峥对视,渐渐地似乎是发现这位帝王身上有些熟悉的东西,村民们的眼光也大胆了起来,看着看着,便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你、你不是楚铮吗?!” 此话一出,小河村的村民尽皆哗然。再仔细一看,虽然多年不见,赵峥已从容淡定了许多,但那眉目、气度,却分分明明正是众人记忆中的楚铮! 又联想到旗云初来村中时,曾说过楚铮便在附近,当下更是信了几分,叽叽喳喳地便议论起来。 站在一旁的刘譬城见这些村民在圣上面前也敢如此放肆,便怒道:“胡说什么!楚铮是什么人?哪能和当今圣上相提并论!” “住口。” 还不待村民们回过神来,赵峥便止住了刘譬城的话语。上前几步,对着小河村的村民微微欠了欠身:“当年承蒙各位乡亲照顾,赵峥在此谢过了。” 赵峥的此举无疑是出乎众人预料,连人群中的旗云与叶勋都有些惊讶。却见他微微一礼后,又道:“还想请问乡亲们,朕的妃子和大将军现在何处?” 他的这句问话听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村民原本惊讶的情绪也渐渐消退,各自让出道来,方便旗云和叶勋走出来。 旗云走到村口,也对众人躬了躬身,并未多话,便走到赵峥身边。 “没事吧?”赵峥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末了又道:“你穿这身衣服,倒挺好看。” 旗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赵峥笑笑,转身拉着她便上了马。 “这就要走了吗?”旗云看了那些村民一眼,“你不多留一会儿?” 赵峥却不回头,兀自掉转了马头,低声道:“我在这里留得越久,对他们越没有好处。小河村之所以让人难以忘怀,就是因为它不染尘埃。”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令它蒙尘。” 说完,便策马朝前奔去。余下的官员反应不及,纷纷落在了后头,一时有些慌乱。 叶勋也上了马,回头看了小河村一眼,就见那些村民眼巴巴地望着赵峥远去,想要开口,却又各自陷入了沉默。看着这一幕,叶勋也未免有些心酸,对着众村民点了点头,转身追赶去了。 黄昏将近,微红的光芒轻柔地落满了整个村庄。而村口那些翘首眺望的人们,在漫天的红霞中目送着从前熟悉的人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姿态远走。他们无法说出挽留的话语,因为高山与流水教会他们的,永远是包容和接纳,而非强求。 他们看着赵峥带着旗云渐渐走向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所不了解的世界,一个充满眼泪与动荡的世界。 **************************** 回到行宫是在几个时辰之后。赵峥还来不及听旗云讲述落水后的经历,就接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叶城病危。 消息是叶家传出来的,说是想请赵峥放叶勋回去见最后一面。不过扬州与长安相隔甚远,之前来时是顺水流而下,速度快都尚且用了半月,如今若是返程也无法坐船,只能从陆路走。最快怕也要将近一月。 叶勋即使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恐怕人也已经去了。 但哪怕如此,赵峥接到消息仍是第一时间放了叶勋回去,并命沿途驿站备好最上等的马匹,尽可能地为他争取时间。 除此之外,在听完旗云转述的齐越的话之后,赵峥沉默了半日,也决定返回京城。 于是叶勋走后第二日,旗云便也坐上了回京的马车,朝着京城绝尘而去。 这一次返程明显有别于来时。 赵峥自从听了旗云转述的那番话后,接连数日都有些郁郁。旗云看得担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陪伴。 两人在马车内往往相对无言,旗云若是实在闷了,便趴在赵峥膝头,让他给自己讲些从前在扬州的趣闻,一来是转移赵峥的注意,二来也是缓解旅途寂寞。而赵峥则从不拒绝,她若是想听,便淡淡地讲,讲着讲着心头郁积的阴云竟也散去了一些。 如此过了一月,便也总算回了京城。 还在路上的时候便已听闻叶老将军去世的消息。叶城早年骁勇善战、退敌无数,且为人正直清廉,对下属百姓更是一贯亲厚。在人民中声望颇高。 赵峥的马车甫一驶入京城,便见满大街的白布黑纱,竟自发的在为叶老将军致哀。 旗云有些哀戚:叶伯伯也算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如今就这么去了,心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便对赵峥道:“皇上,回宫前,不如咱们先去看看叶老将军吧。” 虽说叶城已被封王,但众人还是习惯于称他一声将军,戎马征战多年,也唯有这二字才担当得起。 赵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说着,便对着马车外的人吩咐了几声,马车于是转了个方向,朝着将军府驶去。 将军府内的气氛从一个月前起便陷入低迷,这几日更是彻底淹没在一片哭声之中。 赵峥领着旗云一路走入,就见将军府内仅有的几个下人都哭红了眼睛,连嗓子也是哑的,看上去倒是实实在在的伤心。 赵峥久居宫中,对下人面和心不合的情况早已见惯,往往死了主子哭得最伤心的人,反倒是暗地里最开心的。但今日却见到这些人发自内心的悲伤,不免有些感慨:叶老将军果真是民心所向。 一路沉默到了灵堂,抬眼间便是满目怆然的白。 灵堂中央摆着深黑色的巨大棺木,下首一动不动地跪着叶勋。他身旁还有个女子,看上去有些单薄,也跪在地上,似乎正在啜泣。 旗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女子是谁,脚步略微一顿,还是跨了进去。 叶勋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头来,见是赵峥,淡淡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赵峥点点头,走上前拍了拍叶勋的肩,又去取了一炷香,对着叶城的棺木拜了三拜,将香插到案上的香炉内,沉声道:“叶老将军,安息吧。” 旗云也跟着上前,却是对着叶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时,眼眶已红了一圈。 周围的下人有些吃惊地看看旗云,又看看皇帝,却见两人并无异色,倒仿佛堂堂一个贵妃向臣子行如此大礼是再平常不过的一般。 叶勋见旗云的动作,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旗云也没说话,退到了一旁。唯独那女子却转过身来,朝着旗云也回磕了三个头,哽咽道:“修茗替爹谢过娘娘。” “你便是季洵的女儿?”赵峥见她的举动,挑了挑眉:“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妾名唤修茗。季洵正是家父。”修茗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回道。 赵峥应了一声,便对旗云道:“要不要同朕一道回去?” “不了,”旗云淡淡道,“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叶老将军从前待我不薄,现在人不在了,我也想略微尽些心意。” “嗯,那晚些朕再派人来接你回宫。”赵峥本也料到旗云会如此说,当下也就答应了,独自回去。 旗云留下来,看了看跪在灵堂前的两人,暗暗叹了口气,走到叶勋的另一侧,也跟着跪了下来。 “你不必这样,爹明白的。”叶勋看了看她,声音有些喑哑。 旗云却温和地摇了摇头,接过叶勋身前的纸钱,拆开来烧了起来。 呛人的烟雾中,旗云轻声问:“见到最后一面了吗?” “嗯,硬撑了大半个月,见了我才去的。”叶勋说到此也不知是骄傲还是悲哀:“爹他从来如此……你知道的,对什么事都不肯服输,临死也要争口气。” “应该的。”旗云淡淡笑了笑,将几张纸钱递到火盆中:“你不是 18、第十六章 ... 也一样吗?性子半分不差。” 叶勋却沉默了。良久,才听他轻声道:“……我不如他。” 霎时间,屋外有风灌了进来,卷起火盆内的灰烬,漫室飞舞。原本因为旗云的到来而略微显得松动的悲伤情绪,在这一刻仿佛又重新笼罩了回来。旗云不再说话,叶勋也保持沉默,分明是很伤情的一幕,却因为那两人格外协调的身影,而令人从悲怆中感到一丝宁静与隽永的错觉。 修茗跪在一旁,看着那两人。 明明就近在眼前,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虽然早就听闻叶勋与这位云妃娘娘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见过他们之间亲密的相处,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牵起一抹苦笑:嫁入了叶家又如何呢,自己终究不是对方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修茗试了试眼角,拿过一叠纸钱,也拆开来烧了起来。 19 19、第十七章 ... 旗云在将军府待到了傍晚。将近天黑的时候宫里才来了人,说要接娘娘回去。 跪了大半日,蓦地竟站不起身。旗云刚刚撑起来,便又跌了下去。叶勋立刻伸出手来将她接住,轻轻一带,就落入了怀中。 “娘娘,修茗来扶您吧。”修茗也跟着站了起来,微微晃了晃,便走到旗云身边,将她从叶勋手中接了过来。 她的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叶勋一怔,放开了手:“失礼了。” 旗云点点头,对修茗道:“你送我出去吧。” 将军府家的院落并不大,或许是因为叶老将军生性直爽的缘故,连府邸也是笔直的一条路通到底,简单而明确,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 府邸内种了几株笔直的树木,并不特别高大,却个个坚韧挺拔。一如叶老将军在世时的风姿。 旗云沿路看着,便又有些伤感起来。 修茗默不作声地挽着她慢慢走,目光随着旗云落在那些树上,也是一黯。想了想,终于打破沉默:“修茗刚嫁入叶家不久,对老将军还不怎么了解,人便这么去了。叶勋寡言,如今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娘娘您与叶勋自小一块儿长大,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怎么让他舒坦些?” 旗云脚步一顿,停在了一株树木前。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干,静了一会儿,这才淡淡道:“你把叶勋看轻了。” “他的确伤心,但还不至于到了需要别人去安慰的地步。”旗云回过身来,对她淡淡一笑:“在叶勋很小的时候,叶伯伯就常年征战在外。好几次都几乎不能活着回来,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唯一可惜的,恐怕是不能死于疆场吧?”旗云叹息一声:“叶伯伯总说,他若是要死,也应当是死于刀刃。如今却……” 听了她的话,修茗欲言又止。柳叶似的眉轻轻皱到一处,半晌小声道:“说起来,爹这次也是突然病倒。原本都见好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罢了,这些事也别再想了,徒增伤心而已。”旗云伸手抚了抚修茗的眉,笑道:“妹妹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蹙起眉来可就不好看了。” 旗云有些怜惜地看着她:修茗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或许是自小性格内向、不爱外出的缘故,肤色白得几近透明。看上去娇小而瘦弱。跪在叶勋身旁的时候,叶勋几乎可以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的遮住。 小的时候,有几次和叶勋去到丞相府玩耍,曾遇见过她。那时她总是躲在书房的门后,一个人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屋外说笑,她也从不参与,偶尔叶勋主动上前和她说两句话,她便放下书红着脸聆听,时不时地点点头,温柔而乖顺。 开玩笑的时候,叶勋也曾对旗云说:干脆以后娶修茗吧,这么听话的人娶回家一定省心,不像旗云,偶尔还会调皮。旗云总是笑笑,不将他的玩笑话放在心上。因为那时年纪小,觉得自己和叶勋是不可能分开的,他的新娘必定是她,她也必将嫁与他。这就像是太阳必须从东边升起一样。稚嫩顽固的认知却坚决得无可动摇。 可是如今,恍然多少年了,叶勋身边的人竟然真的成了当年沉默寡言的小姑娘。而旗云看着她,却生不出丝毫嫉妒与不快,有的只是满满的疼惜与无奈。 叶勋从来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不同于赵峥那种成熟后的隐忍包容,他的内敛是与生俱来的。他偶尔会因为过于沉溺于自己的世界而显得有些疏离。修茗也是如此。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却整日整日的朝夕相对,说起来,也不知算不算一种不幸。 旗云想到此,暗自叹了口气,又对修茗道:“叶勋不太会说话,为人也太过僵硬,你还得多多包容他。” “若是娘娘的话,想必会做得比修茗好吧……”修茗垂下头,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旗云放在她眉心的手一顿,缓缓收了回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任何人之间的相处都需要时间,没有人生来就懂得如何去做,这些都是在今后的生活中慢慢磨合的。日子久了,渐渐地也就明白了。”旗云回头看了看包围在一片白色中的灵堂,轻声道:“我拥有的只是从前,而你,却把握了现在和未来。” 修茗身子微微一震,再看向旗云时眼眶已有些泛红:“我明白了。” 旗云抿唇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好了,咱们出去吧,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两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无非是旗云安慰修茗不要过度伤心。修茗身子向来不好,嫁入将军府前还曾大病了一场,到现在也还未彻底恢复。现下叶老将军又去了,几番折磨下病情也隐隐有复发的迹象。旗云便劝她多休息,回去向叶勋说说,灵堂也不必跪了。叶老将军向来恣意洒脱,尽到心意便也罢了,可千万不能把自己身体搞垮。 修茗一一点头应了,心头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看旗云的眼神既是愧疚又是感激。旗云猜到她所想,便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何必想那么多?” 说完,自嘲地笑了笑,便转身上了轿子。 留下修茗一人,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明黄的轿子渐渐远去,眼眶湿了一遍又一遍。 旗云原本要回宫的路线,却在半路改了道。 或许是刚才从将军府沉重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心中始终有些戚戚。想起家中的父母,旗云一时无来由的不安。叫了前来接人的太监先行回宫禀告,自己便索性返了一趟萧府。 将军府与萧府隔得并不远。两家本来便是世交,当初建府邸的时候也是选了相邻的地方。后来轮到旗云叶勋那一代的时候,因为叶城常年在外征战,叶夫人走得早,家里无人看管叶勋,便将叶勋寄养在萧家。 从前那些年,虽然叶勋不住将军府,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拉上旗云寂云回家去待上几日。三个小孩子脱离了大人的管束,在将军府里肆无忌惮,玩得好不快乐。唯一不太满意的便是萧府与将军府过近的距离。萧太傅那时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忙,若是他们几个跑去那边玩耍,萧别便时不时地过来查看。有一次寂云偷偷爬上屋顶喝酒,旗云与叶勋倒觉得无所谓,却偏偏被赶来的萧太傅看见,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寂云拉下来狠狠揍了一顿,从此再也不许他跟叶勋旗云私自跑去将军府上住。 如今想起来,摇头失笑的同时,也不禁有些感慨。 轿子很快便到了萧府门前,旗云屏退了下人,走上前正准备敲门,门却咯吱一声从内开了。 门内跑出来一人,看模样是萧夫人房中的丫鬟,名叫晴翠。此时正急得满头大汗,闷着头便往外冲。 “晴翠?”旗云往后退了一步,叫住她:“怎么跑这么急?” “呀!”晴翠抬起头,白嫩嫩的颊边因为奔跑而红了一圈,气还未喘匀,便拉着旗云急急道:“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快,正要去找您呢!” “怎么了?”旗云被她拉着袖子往里走,有些疑惑:这晴翠平日最是注重礼仪,娘也是看重这一点才将她收作贴身丫鬟,怎的今日如此慌乱? “老爷!老爷不好了啊!”晴翠一面拉着她急走,一面回过头来道。喊了两声又哽咽起来:“这次怕是真不行了,叫奴婢来通知娘娘您……” 旗云就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先前那种不安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沉沉地压在心头。 没再多问,这次不需要晴翠拉着她,自己便快步朝着萧太傅的厢房走去。 转过了几处回廊,便到了萧太傅所住的内院。旗云脚步刚刚迈了进去,便听见重物被狠狠扔到地面的声音,随即是寂云沙哑的怒喝:“滚!你们这群庸医,统统给我滚!” 旗云快步走了上去,便见满屋的大夫正低着头灰溜溜地从房中退出来,有几个额头还见了血,捂着脸,满目惊恐。 “寂云?娘?” 旗云急急赶到房内,就见母亲正坐在床边,握着爹的手,默不作声地垂泪。一旁的寂云眼睛红红的,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拳头握得死紧。他的脚下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被掀了一地,缝隙间还散落写碎裂的瓷片。 咬了咬唇,走到萧太傅床前,旗云只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忍继续。 若上次回来见到时,还可以勉强将萧太傅的病症归结于过度劳累,那么这一次,所有见到他的人都无法否认,这位昔日朝中的肱骨大臣,已经是命不久矣。 他的脸色已然灰败。头发稀疏松散,身躯瘦弱无骨。旗云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几乎以为他早已死去。 “爹……”旗云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来,哽咽道:“爹……旗儿回来了。” 病榻上的人听见她的声音,费力地转过头颅。泛着死气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喉咙里发出断续破碎的声音,支吾了良久,才终于唤了出来:“旗儿……” “女儿在。”旗云的眼泪蓦地滑落下来,牵起萧太傅干枯的手,贴到自己的面颊上:“爹,您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旗儿说。” “……旗儿……旗儿……旗儿……” 萧太傅却只是唤她,一声又一声,如诉如泣,听得屋内的人肝肠寸断。 旗云拼命地点头,他唤一声,她便答一声,仿佛父女之间无限的话语都包容在了这清清浅浅的一问一答中,一遍又一遍,在不断重复的单调节奏里逐渐走向衰弱和湮灭。 终于,萧太傅的声音低微下来。张着嘴却半天吐不出言语。他似乎想要苦笑,却只牵起了唇边苍老的皱纹。慢慢地,他眼眶红了,昏暗的眼中滚出了一滴泪,渐渐莫入灰白的发间,消失不见。 他费尽力气地喘了口气,目光留恋地扫过房中的三人,最后温柔地停驻在萧夫人身上: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祈兰的时候,那几乎夺去人呼吸的美,惊心动魄、深入骨髓。而如今,她已嫁与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妻。昔年的美丽渐渐退去,铅华洗尽之后,从前的种种却忽然涌上心头。他到这一刻才忽然明白——哪怕曾经有过伤害、有过欺骗、有过数年相望不相闻的折磨,他依然不后悔。 他对着自己的夫人轻轻颔首,却再也无法说出内心深处的那一句话。 他低声道:“……走了。” 萧太傅的辞世令整个府邸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萧夫人从那日之后就没再说过话,整日整日的闭在房内,连旗云也不见,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旗云在最初的悲痛之后也渐渐缓了过来,毕竟这样的事她心里已有准备,虽然难过但也不得不接受事实,尽可能平静地替父亲料理后事。 而所有人中,最不冷静的要数寂云了。萧太傅去的时候,他紧紧抱着遗体嚎啕大哭,像个被掠夺了珍宝的孩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话,死活不肯离开。后来还是叶勋听到消息赶来,将寂云强行拖走,这才让萧太傅的尸身得以入殓。 接下来的几日,寂云虽不再轻易大哭,却也时不时地望着发呆。往日阳光明媚的大男孩如今却整日整日的通红着眼。旗云看着不是滋味,但也不知该如何劝慰,自己尚且捉襟见肘,又凭什么去安慰别人。 只是不知道萧太傅死前对寂云叮嘱过什么,等情绪略微缓和一些,他竟主动找到叶勋,要求从军。叶勋见他神色悲切,隐隐有些不顾一切地势头,便摇了摇头没答应他。 寂云意愿坚决,同叶勋闹了几场,却始终没能如愿。最后也不知怎的,忽然便不闹了,叶勋有些奇怪,本想提醒旗云注意一下,但因为这几日实在忙得他焦头烂额、脚不点地,竟始终没能抽出时间去交代一声。 而这样悲痛却又繁忙的日子,直到赵峥来到萧府才稍稍得以缓解。 在得知萧太傅去世的当晚,赵峥便准备第一时间赶过去。但却临时接到边关急报,说是大月国与齐国似乎有所异动。满朝堂的官员集结到了一处,缠得他脱不开身。 大月国原本是姜国的附属小国,在齐国与姜国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每年都会进贡大量金银布匹来讨取欢心。而今年到了进贡的时间却还毫无动静。派去的暗探传来消息说,大月国隐隐有与齐国勾结的意图,看起来倒像是有了倒戈的打算。 赵峥冷笑,点了手下几名将军先行赶去西南边镇守。叶勋这边尚在守孝,若非情况轻易,赵峥也不愿轻易派他前去。 好不容易将大月国与齐国的事略微放了放,民间和朝堂却又因为萧太傅与叶老将军双双去世的消息而动荡起来。不过几日的功夫,京都便是满城风雨,竟传出曦朝气数已尽、怕要改朝换代的谣言。 赵峥自然明白那些造谣人的用意何在,况且此次叶老将军和萧太傅双双辞世一事也的确颇有古怪。 叶将军虽说缠绵病榻三年,但常年征战的身体哪里是寻常人所能比拟的?那病拖了三年尚且不见加剧,为何眼下却突然在短短时间内发展到夺人性命的地步?此事本来就有蹊跷,如今又遇上萧太傅蓦然辞世,更是加深了赵峥的疑问。 萧太傅先前的病情一直有太医院的大夫在调理控制,赵峥也始终暗自关注。明明一个月前都还颇见好转,怎么他们去了扬州一趟,回来人便不行了?现下两人竟在同一日去世,死后还流出这些动摇民心的谣言,再结合之前接到齐国与大月国有所异动的消息,赵峥不得不承认,恐怕这一系列的事件都是有所预谋! 虽然在旗云对自己转述了齐越的那番话后,赵峥便知道他必然有所动作,只是也不曾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几乎 19、第十七章 ... 来不及喘上口气,铺天盖地的计划便接踵而来,铺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势在夺走他所拥有的一切。 想通了这些后,赵峥却不动声色,静静地衡量着齐越的下一步计划。 昔日的恋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却已经没有闲暇去感到悲哀。这已经变成一场江山的争夺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他可以不顾自身,却不能忘记自己的身畔还站着别人。 总还有一些人,是他不惜一切都要去保护、去珍惜的。 因此他不得不谋划出一条路。 一条别人的生路。 但或许,是自己的……死路。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到这里,咳咳,也就算是揭开高潮的序幕了哈…… 这一卷也快完了,下一卷就是战场。 然后呢……剩下的部分,咱们怎么虐怎么来。 20 20、第十八章 ... 赵峥是在第八日来到萧府的。 原本萧太傅的丧事是由旗云和叶勋来准备。寂云还未从伤心中恢复过来,帮不上什么忙。而萧夫人则是彻底沉寂了下去,丝毫没有生气。 旗云见她伤心,也不忍去打扰,只每日去屋里陪她坐上一会儿。 赵峥来的时候,旗云正巧从萧母房中出来。原本还有些郁郁,抬头一见是赵峥,便笑了:“你来了?” 赵峥不答。默默将她拉了过来,轻轻抱在怀中。抚着她的长发,叹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宫里的事处理好了吗?我听说前几天朝上乱成一锅粥了。”旗云笑笑,抬起头来问他,眼中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嗯,差不多了。”赵峥神色淡淡,又道:“萧太傅和叶老将军的后事就交给我,你陪着你娘吧,叫叶勋也别忙了,我还有事要他去做。” 旗云皱了皱眉:“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赵峥轻轻应了一声,旗云却拿不准他的意思,问道:“齐国有什么动静?” 赵峥垂头看她,笑了:“你怎么知道和齐国有关?” 旗云见他眉目从容,似乎并无不妥,也稍微安了心,缓缓道:“上次听三皇子说了那些话后,我便有些担心。现下爹和叶伯伯相继去世,外面又谣言四起,我怕齐国会趁乱入侵。” “而且……”旗云皱了皱眉,“我总觉得,爹和叶伯伯的死似乎不怎么单纯,就好像……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 赵峥叹息,更加用力的抱住她,低声道:“旗云,你不应该这么聪明。” 旗云抿唇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哪里聪明,是这些事都太过巧合,我不信。” “齐国确实有所异动,”赵峥撩起她的一缕长发,握在掌心。纤细而柔顺的发丝宛如漆黑的流水淌过,他淡淡道:“他们是打算和大月国联合起来,吞了我姜国。” 旗云惊讶。 还不待她开口,赵峥继续道:“我估计……不出三日,他们便会有大的动作。” 赵峥的话没有说错。 三日后,缠绵病榻十余年的老齐王,终于在众目睽睽中溘然长逝。 因为先前几年的内斗,原本子嗣便不多的齐王更是只剩了齐越一个独子。如今人一走,这位置自然是当仁不让地落到了齐越身上。饶是有些从前的太子党余孽心有不甘,也依然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齐王驾崩,举国缟素。 半月后,新王登基。在盛隆的登基大典上,身穿龙袍的齐越静静看着跪满了朝堂的文武百官,只说了一句话: “朕要这天下。” 众人皆知,这位新帝王所指的天下,远远不止于齐国。还有齐国之外的百万疆土。 他要的天下,是真真正正的天下。 后来这番话传到赵峥与旗云耳中,旗云有些不安。反观赵峥,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淡淡笑了笑,道:“旗云,替我弹一曲吧。” 旗云欲言又止,看了他良久,低声道:“好。” 从萧府回来已经有些日子,旗云却渐渐觉得再也无法看清赵峥。像是眼前这人忽然筑起了一道高墙,将她生硬地阻拦在外。 她也试过想要询问,只是赵峥的态度实在令人琢磨不透,往往让她无从开口。 偶尔的时候,她会从赵峥一闪而过的神色中分辨出一线绝望,如同被逼到绝路的狼,闪着不顾一切地光。然而这份凛冽又很快被淡淡地掩饰过去,他总是轻轻地笑,举止淡静从容,一如往昔。 赵峥的不动声色显然不止落入了旗云一人眼中。朝中大臣原本因为齐越的一番言语而有些动荡,却又渐渐在赵峥无声的影响下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有暗流汹涌,朝堂之间云谲波诡、瞬息万变,一切的沉默都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 一个爆发与颠覆的契机。 叶勋已经被调离了京。赵峥走前曾亲自召见了他,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的第二日叶勋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西南面。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个在扬州认识的少年,谢清。 京城像是一下子空落了许多。街道上行人匆匆,连贩卖的小商贩都略见减少。千篇一律的紧张面孔,暗自绷着一根筋,那副神态,仿佛下一刻城门便会被攻破,惨烈的屠杀随即而来。 这样的时刻,赵峥却坐在旗云的院落中,斜斜倚着门廊,听她弹琴。 旗云出身名门,琴棋书画自小便是样样精通。只是入宫两年,赵峥少有召见,她自己闲的无事时也不过看书消遣,久而久之,这些技艺便有稍有生疏。 赵峥不喜音律,宫中也是常年不闻丝竹声,原本就空旷得近乎空寂的宫殿因此而愈发安静得渗人。幸好旗云耐得住寂寞,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于是日复一日地便这么过了下来。 然而,半个月前,回到宫中的那晚,赵峥却来到她住的碧泉殿,让她抬出尘封已久的琴,为他弹上一曲。 从那以后,赵峥似乎渐渐养成了睡前听曲的习惯。每天忙完了御书房的事物,便到碧泉殿来。旗云弹琴,他就立在一旁,或是聆听,或是冥思,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却隐隐有些疲惫。 旗云心疼他的忙碌,但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帮忙,只能尽力替他抚好每一曲,变着花样的弹,连续半月,都不曾重复。 这样的一份心意,借着琴音潺潺的流出来,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触抵对方的心田。 旗云胡乱地想着,指尖一个不小心,便弹错了音,再也无法继续。 停下来,索性按住琴弦,站起身看着赵峥。 “和我说说吧,你的打算。”旗云静静道。 赵峥原是闭着眼睛假寐,听到她的话,半晌未睁开眼。也不知是未听到或是不愿作答。 旗云等了一阵,见他不开口,便也不再做声。轻轻吸了口气,重新坐下来,拨弄琴弦。 破碎的琴音中,赵峥淡淡道:“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何必这么心急。” “不是心急,只是担心……”旗云低声道:“担心你放不下。” “这个天下原本就不是我要的天下。他想拿走,又何妨?”赵峥轻轻一笑:“前尘隔海,不如忘却……我早就已经放下了。” 说完,拂了拂衣衫,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月华满天,却是雨丝绵绵。 **************************** 又过了两日,新登基的齐王连续发布了两条令人咂舌的旨令。 其一,齐王将迎娶大月国长公主为妻,两国联姻; 其二,齐国联合大月国,正式对姜宣战。 这两条旨令一出,天下哗然。姜国更是陷入巨大的动荡与慌乱之中。朝中大臣纷纷进谏,或主战或求和,分立两派,整日吵得不亦乐乎。 赵峥依然不做声,撑着下巴默默看着堂下的人吵得面红耳赤。等到众人渐渐醒悟过来皇帝还不曾发言的时候,这才安静下来,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赵峥。 “说完了?”赵峥抬了抬眼皮,淡淡道。 群臣无言,方才的热闹劲瞬间消失无踪,一个个低着头,再也不敢出声。 “我看你们吵得很开心啊,连礼仪都不顾了,难道我曦朝的大臣便如此不知礼法么?”赵峥冷笑一声,也不去看那一地官员哆哆嗦嗦地模样,偏过头,对左下首的人道:“季丞相,你来说说吧。” “是。” 季洵从方才起便一直沉默,此时赵峥问到他,便站了出来,俯身道:“回皇上,臣主和。” 赵峥点点头,不置可否:“理由?” “臣以为,眼下扬州一带水患方平,百姓尚需休养生息,不宜再起兵祸,此其一;朝中方才痛失两位重臣,上下不安,民心不稳,若是开战及容易被敌人从内部攻破,此其二;而第三,则是……皇上您本身也不愿开战。”季洵说到此也是一笑,“臣跟随皇上多年,知晓皇上素来宅心仁厚。战事……自然是能免则免。” “季丞相倒是了解朕。”赵峥轻轻颔首,却没有表态,只是道:“就这样吧,这件事朕会考虑,退朝。” 下朝后,原本准备打道回府的季洵却被长桂拦了下来。 “季丞相,皇上请您去御书房。”长桂躬了躬身,尖着嗓子道。 季洵随着长桂到了御书房门外,还未出声禀告,门内便传来赵峥的声音,淡静无波:“长桂,你退下吧,让季丞相一个人进来。” 长桂一怔,随即低声:“是。” 推开御书房的门,赵峥坐在案后,面容隐在阴影间,看不真切。季洵走上前,垂下头:“皇上。” “嗯。”赵峥指了指一旁的木椅:“坐吧。” 季洵依言坐下。等了半晌,见赵峥只是盯着案上的砚台,皱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却没有没有开口的意思。 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声提醒。季洵轻声道:“皇上?” 赵峥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投向左侧的大片书墙:“季丞相,朕问你,你为官多少年了?” 季洵道:“回皇上,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啊……”赵峥摇头苦笑,也不知究竟在感慨什么。半晌,又道:“你有什么心愿吗?” 季洵讶然,仔细想了想,谨慎道:“臣只愿姜国百姓安乐富足。” “不是说这个,”赵峥轻轻叩了叩书案,木质的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朕问的是关于你自己的心愿,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事吗?” 季洵脑中忽地闪过许多年前那女子的回眸一笑,那样明艳夺目的光彩,即使隔了遥远的光阴,依然鲜亮而深刻。 他闭了闭眼,沉默了一阵,轻声道:“……没有了,臣已经别无他求。” 屋外的光线稀稀落落地投入房间。季洵坐在光里,被照得无处躲藏。 他的须发已经苍白,眼角泛起了皱纹,嘴唇也微微垂了下去。但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宛如清风皓月,不沾染半点世俗尘埃——那是从骨子里升腾起的气度,岁月只能将它磨砺得更加温润,而不会随着容颜的改易流逝。 赵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老态龙钟却气度高华的丞相,淡淡道:“朕听闻季丞相年轻时是京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这一句话说得突兀,与前面的全无关联,却又仿佛理所当然。赵峥不理会季洵的惊讶,继续道:“朕还听闻,季丞相当年与先皇的义妹祈兰公主、也就是如今的萧夫人,颇有几分渊源。” 季洵脸色猛地一白,低下头不说话。 赵峥叹了口气,轻声道:“季相,你为我曦朝操劳一生,劳苦功高,朕也就不再瞒你了。”说到此,他顿了顿,话语却忽然坚决起来:“这个皇帝,朕不想当了;这片江山,朕也不要了。” 如此任性悖逆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宛如平常,季洵大惊,甚至连礼法也顾不上,猛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皇上,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有什么不可以?”赵峥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朕累了,很多年前就累了。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齐越会是一个好的君王。他有那个能力,也有一颗仁心。而且,他也的确比我更加适合。”赵峥笑了笑,十指轻轻抚过书案,宛如抚摸着爱人的面颊,他轻声道:“他比我狠心,知道什么该放下什么不该放下。我很佩服。” 说着说着,赵峥便没再用帝王的自称,倒像是一个普通人在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事,波澜不惊得可怕。 季洵只觉得话都说不出来,张了几次嘴,想要劝,却又无从劝起。良久,化为一声叹息。 赵峥说得没错,他的确早就知道了。或者说,是很早前就已经预见到了。 这个皇帝太过沉寂,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他的眼中甚至看不到一个活着的人应该有的热烈和激情。因此,他选择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倘若姜国改朝换代,你必然是不愿留下的,因此,我为你安排了另一条路。”赵峥从案上拿过一张地图,递给季洵:“图上那个地方叫‘小河村’,你带着萧夫人去吧。你为姜国奉献了大半辈子,我保你们后半生无忧。” 季洵指尖一颤,地图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光线温柔地抚上纸张,那上面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小小的村落。 “皇上……臣不会走的。”季洵捏紧拳头,苍老的皮肤紧紧绷在一起,一字一字道:“臣与曦朝生死与共。” “呵,”赵峥轻笑:“谁说曦朝会覆灭?它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名字存在而已。” “山还是如今的山,水还是如今的水,百姓还是如今的百姓……换了一个统治者,换了一个称呼,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赵峥凝视着他,“重要到,可以舍弃自己渴盼了一生的愿望吗?” 那个女子的一颦一笑无可阻拦地一再浮现在脑海,仿佛这数十年的空白时光都不曾存在一样,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牵动人心。 如果……如果可以,在那个小村庄平静地相守过余生,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但……也只是如果了。 季洵垂下眼,苦笑:“皇上,臣已老去,那些风花雪月的事还是留给下一辈吧。” “皇上觉得臣顽固也好、迂腐也罢,臣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季洵抬起眼,目光苍老而辽远,缓缓道:“皇上还年轻,遇见的也是太平盛世,所以可能无法想象,当初太上皇是如何打下这一片天下……” 20、第十八章 ... “前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有如今的曦朝,怎么可以因为皇上一个人的任性就将这一切付之一炬?”季洵眼中有泪,静静道:“为人臣子,只能进谏,却无法干涉圣上的主意。皇上若是铁了心要把江山交出去……臣无话可说。” “但是,还请皇上成全臣的一片忠心。”季洵蓦地跪了下去,深深躬□:“皇上,你方才问臣有何愿望,这便是臣的愿望。” 屋内寂然无声。 赵峥的手指缓缓收紧,眉头蹙起:“……你在逼朕。” “臣不敢。” 口中虽然说着不敢,但神色态度却依然从容,丝毫看不出恐惧。 赵峥揉了揉眉心:“罢了,你退下吧,朕再想想。” 季洵却没有起身,伏在地上继续道:“若皇上考虑后的结果,仍然是放弃曦朝的话,那么臣的回答,也是一样。” 明明没有剑拔弩张的场景,这两人之间却偏偏忽然充满了张力,连空气都仿佛收缩了一些。 赵峥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你先回去。” “请皇上三思。”季洵磕了个头,也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待到丞相缓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赵峥这才走到屋外,对着虚空轻轻喊了一声:“破雪。” “臣在。” 几乎是在赵峥话语落地的同时,屋檐上飞速掠下一个人影,眨眼间便跪在了他面前。 赵峥看了看他,淡淡道:“半个月内,将季丞相、萧夫人送到小河村。不准惊动他人。沿途派人好生照料,任何事情都不必瞒着他们。到小河村后,朕给你一年的时间,说服季丞相。” “如果一年后他依然执意殉国……那便放他去吧。” 交代完,赵峥又道:“这件事结束后,你便不必回宫了……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21 21、第十九章 ... 第二日早朝,季丞相告病在家,并未出席。 群臣有些疑惑,以季相以往的性格,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不会错过每日的早朝,怎么今日如此关键的时候,却偏偏生病了不来呢? 心中各自揣测着,又不禁抬头望向高台上姿态散漫的帝王——赵峥面无表情,单手支着下巴,微微侧着头,依然是平时的模样。 “朕想过了。”赵峥唇边有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缓缓扫视了一圈堂下的众人,轻轻吐出两个字: “迎战。” 那些主战的臣子虽然一直在据理力争,但心中多少都清楚,向来闲适散漫的赵峥恐怕是会选择退让的。毕竟现下的确不是打仗的好时机,若不是为了曦朝泱泱大国的名声,他们也不会如此费尽心力的提议发起兵祸。 因此,虽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却也知道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不大,早早做好了失望的准备。但是——却不曾想,赵峥这次竟一反常态,主张迎战? “皇上,万万不可!” 堂下有人出列,却是尚书令蒋平。他上前两步,正准备展开长篇大论,却被赵峥淡淡截住了话头。 “不必说了。”摆摆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赵峥看了蒋平一眼,“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心里想的,朕都明白,但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着手准备吧。” 留下这句话,赵峥便兀自走了出去,剩下满堂的大臣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 出了正殿,一路穿过御花园,绕到后宫嫔妃所住的地方,赵峥顿住了脚。 “萧夫人失踪的事……旗云知道了么?”赵峥并未转身,问着身后的长桂。 “回皇上,知道了。”长桂低眉垂眼,想了想,又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不见了的不光是萧夫人……”长桂斟酌着言语,缓缓道:“萧寂云……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赵峥终于转过身来,“查出来去哪了么?” 长桂点点头,“萧寂云今日一大早,趁着府中众人尚在熟睡,独自一人骑着马朝西南面去了……多半是,想去投奔叶将军。” “呵,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打个仗都要偷偷摸摸的。”赵峥笑了,“他倒还当真记得当初跟朕的承诺。” “皇上……这件事要告诉云妃娘娘么?”长桂道:“云妃娘娘自打知道萧夫人失踪的消息后便坐立不安,若是再听说胞弟私自参军……” 赵峥微微皱起眉,想了想,却问道:“你觉得旗云是怎样的人?” 长桂不料皇帝会忽然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谨慎道:“云妃娘娘虽出身世家,却从来不骄不躁、为人随和。宫里人都说,云妃娘娘是好人。” 赵峥瞥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长桂面色泛红,低下头,不再做声。 “旗云……是个聪明人。”赵峥看着近在咫尺的院落,唇边泛起一丝苦笑:“你以为你不说,她便不知道了么?与其隐瞒,倒不如对她坦白。” 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旗云的碧泉殿不同于别的嫔妃般奢华金贵,院中草木也不甚多,虽看上去清清冷冷的,却也简单素雅,别有一番风致。 宫殿并不大,也没有多少人。绕着回廊走过,便看见廊外的一小片空地上,仍是冬日的那株梅。早已枯萎。尴尬地立在那里,成了满园春色中唯一突兀的存在。 只是不知为何,即使是芳华不再,这株红梅依然受到了主人极大的重视。赵峥时常见到旗云立在它面前发呆,出神地抚摸着枯萎的树干,神情温柔而怀念。 每当这样的时刻,赵峥总觉得自己与旗云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远很远,像是一个站在了时光的末梢,而一个才刚刚翻开生命的第一页——这是他们彼此错过的许多年,在相遇前分开来走过的两条岔路。 但赵峥从不过问,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在他与旗云之间尤其显得可贵,既不会显得过分亲密,又不会相隔甚远。虽然是夫妻,虽然彼此日夜相伴,但是他却给了她心灵上的全部自由,完完整整的信任和尊重。不是因为爱,却远远甚于爱。 然而今日,赵峥来到这里,却忽然意识到:或许长久以来他所维系的平衡,将要打破了。 赵峥苦笑。走下台阶,来到旗云面前。 天气已经回暖,地面的温度慢慢升高,旗云铺了一块布在梅树下,斜斜倚靠着树干,正低头翻阅书卷。 听到赵峥走进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来。 阳光温柔地抚慰在肌肤上,宛如金色的流水缓缓淌过她的脸庞。旗云坐在枯萎的树下,不但没有因为梅树的死去而显得憔悴衰败,反而将她衬得越发鲜亮柔和。 或许是因为看书过于专注的缘故,她的颊边有些缺氧导致的酡红,眼中水光潋滟、一派清澈,睫毛扬起的片刻宛如受惊的蝴蝶翩跹而起。 她看着赵峥,静静绽出笑容。 “下朝了?”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替赵峥理了理微微皱起的衣襟,旗云笑道。 “你知道萧伯母和寂云的事了?”赵峥问。 “嗯。”旗云淡淡道:“刚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没事了。” 赵峥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啊。”旗云微微一笑,俯身去拾起书卷,拍了拍:“曦朝可以没有萧夫人,但是不能没有季丞相。哪怕我不说,你也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去查。而我娘是和季丞相一同失踪的,你查出了一个,不也就知道我娘的下落了么?”旗云眨眨眼,柔声道:“况且你方才来的时候,虽然疲累但也与往常无异,若真有什么……你也不会是这幅模样了。” 赵峥禁不住一笑,摇摇头:“你还真是了解我。” 旗云见他略微开心了一些,心头也松了一口气——赵峥这些日子实在是忧思过重,她看在眼中,连连叹息却又无能无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哪怕自己万般焦急,也不想再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列出一条条佐证,既是令他安心,也是宽慰自己的情绪。 顿了顿,旗云又道:“至于寂云,他不是早已向你承诺过会从军吗?” “他也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做姐姐的总不能护一辈子。”旗云挽起赵峥,朝着屋内走去,一面道:“而且寂云自小就是个不服管的性儿,让他在军营里受受训,磨练磨练,也好。” 赵峥含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放得下心。” 旗云不语,垂下头,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赵峥因为事务繁忙,并未在碧泉殿久留。略坐了一会儿,刚用过午膳,便又有消息传来,匆匆回了御书房。 临走前,赵峥对她叮嘱了几句,说后面几日恐怕无时间过来看她,叫她照顾好自己。旗云也是一径点头,笑意盈盈,看不出丝毫不妥。 待到赵峥离去,旗云扫视了一眼空阔的屋内,悠悠叹了口气。 碎玲自萧太傅去世后便被留在了府上。萧夫人毕竟是碎玲的姑母,算得上是如今除了寂云、旗云外唯一的亲人。寂云是男儿,性格莽撞不知体贴,而旗云又无法长居宫外,几番权衡下,旗云便叫碎玲留下,将萧夫人的饮食起居、倾吐谈心都交给碎玲,她这个做女儿的也放心。 只是宫中原本说得上话的人便少,霜露、秋水等人虽然与她亲密,但也未到可以说说知心话的地步。如今碎玲不在,旗云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稍稍倾吐的对象。 幸好旗云也沉得住气,哪怕又是担忧又是焦急,面上看起来仍然是温婉沉静,与赵峥倒是有些相似。 她不言语,侍女们自然也不会过问,每日规规矩矩地照顾着,耳边偶尔听着些外面的响动,一晃便也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间,旗云心中煎熬,却强撑着不肯吐露半分,只是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候又多了些。 萧夫人始终下落不明,赵峥或许是被缠得脱不了身,那日之后也不曾来过。倒是寂云的消息从未断绝,听他在军营中尚且活泼,也总算略略安了旗云的情绪。 旗云想,无论如何,至少寂云仍是好的。萧家上下如今已有支离破碎之感,自己是女儿,成不了多少事。寂云则不同。只要他安好的,一切都还有希望。 因为居于深宫,旗云也不甚了解到底外面是如何的局面,只能每日向口舌伶俐的宫女询问。那些宫女或是得了赵峥的授意,但凡她问起,一个个便巧舌如簧,将外面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与她听。听得人时而皱眉,时而松口气。 旗云得知自从赵峥宣布迎战之后,齐国的军队便压到了西南境外。四十万大军,与叶勋驻守的飞云城两两相对,明明已经递交了战书,却又如有默契地拒不开打,搅得飞云城内人心惶惶,百姓终日不可安稳。 这样的阵势,倒是与叶勋数年前初次征战时的场景有些相似。 那时齐国派出了七万军队,日夜严阵以待地守在飞云城门口,硬生生撑了两年。虽说也消磨了敌方的锐气,但明显己方消耗更大。这样的做法在当时争夺皇位的情况下,尚可以理解为齐越为了击破太子势力而设下的计谋。但如今,太子党早已倾覆,齐越也登上了皇位,再有此举,又是为何? 旗云虽说是女儿身,但好歹乃是当朝太傅之女,自然不同于寻常人家的千金碧玉。她只是听宫女这么一说,便料到此事间颇有计较,再想到齐越其人,虽然自己与他仅有两次接触,但也算略有了解。 齐越这个人,论才智,未必比得过赵峥;论胆色,又未必及得上叶勋,明明是落了下风,但他偏偏有一样最不可忽略、也是身为一个霸主最关键的特质——狠。 他的那种狠,并不是残忍和暴虐,而是清醒到残酷的一种割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着要夺走旧情人的江山,毫不犹豫地将从前深爱的人一步步逼向死路。 这种狠,让人心寒,却又很有用。 而赵峥则相反。他仁善、宽厚,爱民如子。倘若放在一个安稳的太平盛世,或许真的可以流芳千古。可惜如今的时代里,外有齐国虎视眈眈,内里他却仍然一派温和、松弛散漫。这样的帝王,虽然饱受热爱,但终不能长久。 因此从旗云在小河村的院落中听见他的那番话起,旗云便知道:赵峥或许真的是一位好的帝王,但是齐越比他更好。 可如今,齐越这样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绝不是那种会自断臂膀的人。将军队囤积西南面,时间越久则损耗越大,这样的情形姜国自然乐于看见,但是……这会是他的真正目的吗? 旗云想不明白,她只是隐隐的察觉到不对:四十万大军并不是个小数目,齐国与姜国古来便旗鼓相当,那么多的人马,几乎是齐国军力的三分之二,他不可能用来玩笑。同理,姜国也不可能用那么的兵力来回应一个玩笑。 旗云想着想着,便觉得有些疲累。这些日子始终休息不好,闭上眼便是爹临死的场景,偶尔又会转换到疆场上,看着叶勋与寂云厮杀,鲜血溅了满面,吓得她满头大汗。 她的不安随着时间推移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壮大,渐渐汇集成鼓胀的一大片,时刻游走在爆发的边缘。 深深吸了口气,旗云打算去屋外走走散心。 “娘娘!不好了!” 脚步还未踏出去,霜露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旗云正觉得烦闷,蓦地听她说“不好”,当下心头一紧,追问道:“什么不好了?” “娘娘,萧、萧公子出事了!”霜露额头见汗,急切道:“他和谢青不顾军令,私自跑到敌营去探听消息,结果不慎被人发现,一路追杀了回来!听说中了几箭,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霜露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地便将事情交代了出来,也没注意旗云猛地惨白的脸色。听她说完,旗云身子晃了晃,一个不稳便倒在了地上。 “呀!”霜露抬起头来,便见旗云轻飘飘地委顿下来,立马扑上去将她接住。正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见屋外长桂的喊声:“皇上驾到——” “皇上,皇上!云妃娘娘晕倒了!”顾不得许多,一面抱住旗云,一面便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赵峥在屋外听见,眉头一皱,加快脚步便跨了进来。 “怎么会这样?” 从霜露手中接过旗云,见她面上全无人色,额头冷汗淋漓,倒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一般。想起寂云的事,当下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同她说了什么?!” “啊?”霜露一惊,立马跪了下去:“皇上饶命,奴婢只是告诉娘娘萧公子……” “你告诉她寂云的事?!”赵峥一扬眉,冷冷道:“谁准你说的?滚出去!” 赵峥向来温和淡定,即使是对待宫中侍女太监也从来不曾发过脾气,几时见他如今日这般失控?霜露当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爬起来跌跌撞撞地便出门去了。 赵峥面沉如水,抱着旗云走到内室,将她轻轻放在塌上。既不动作,也不离开,只那么安静地凝视着她,如同回到了她假死的那几个日夜。 屋内寂然无声,旗云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晕了片刻,便渐渐醒转过来。 睁开眼,就见赵峥沉默着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眉头轻轻皱起。 这样的场景旗云已经见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的赵峥比此刻更加狂躁不安。即使他没有说话,旗云依然能够感觉得到,眼前的这个人,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 21、第十九章 ... 方才的惶急因为晕倒而中止了片刻,醒来又见赵峥如此反常,旗云沉默了一阵,这才慢慢找回思绪,开口道:“寂云呢?寂云没事吧?” 赵峥始终看着她,并不接话,握着她的手却慢慢用力。旗云吃痛,想要收回来,却又按捺不下焦急。略挣扎了一下,便又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让我去看看好不好?” “不行。” 赵峥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凝视着她,语气坚决而不容反驳,缓缓道:“你哪里都不准去。从今天起,只能待在碧泉殿。”说着,便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 “什么?”旗云睁大眼,不可置信:“你……你为什么?” 赵峥从来没有限制过她的自由,在任何事上,他都给予了绝对的宽容与包容,旗云几乎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当今日赵峥说出这番话后,她竟一时不能理解。 “飞云城太危险,你去的话,我不放心。”赵峥背过身去,淡淡道:“寂云没事,”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有事。” “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这卷就结束喽>< 22 22、第二十章 ... 旗云被软禁了。 起初的时候她还不可置信。凭她对赵峥的了解,是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的。但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连踏出碧泉殿一步都不可能,也无法不承认这次赵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旗云一面担忧胞弟的安危,一面又忍不住猜测赵峥到底为何将她囚禁在此。毕竟,倘若他不愿意自己前去飞云城,哪怕是担心,她也会尽一个妃子的本分,不再提起。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况且,赵峥所谓的囚禁,与其说是怕她出宫,反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别人踏入碧泉殿。 旗云看着碧泉殿外密密麻麻地守卫,禁不住想:难道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倘若是宫中出现了奸细或是刺客,那么赵峥此举也就不难理解。以软禁的名义派兵将她保护起来,既掩人耳目,又能保证安全,的确是两全之策。 旗云想到这些,便稍稍冷静下来,在第二日赵峥前来探望的时候,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他。 赵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之前几乎半个月未见,赵峥消瘦了许多,眼下也积了一圈青色的阴影,看上去分外憔悴疲惫。但是这样的时刻,旗云却觉得仿佛有种光芒从他身体里缓慢地渗透出来,带了一些绝望而不顾一切地疯狂气息,既令人着迷又深深恐惧。 赵峥长得并不特别像中原人,似乎是因为楚太后有一半西域血统的缘故,赵峥也继承了一部分西域人的特点:他的鼻梁一向笔直而高挺,眼窝深邃,嘴唇单薄锋利。本应该是严酷的长相,却因为他骨子里抹不去的淡定与从容而减弱许多。特别是每当他微笑的时候,原本宛如刀刻的唇角会略微上扬成柔和的弧度,看上去倒令人有清风拂面之感。 旗云知道,赵峥从来不是一位冷酷的帝王,尽管他总是没有多少情绪,却仍然时不时地带着笑意。但是这段时间以来,即使是笑着,她也能感觉得到他面容下的悲怆和动荡。 她被软禁在屋内,无法探听到外界的消息,霜露经过上次的教训,也再也不敢私自向她透露任何情况,况且,连霜露她们也无法离开碧泉殿,又从何处去得来消息? 旗云无奈,只能日日徘徊在屋内,实在烦躁了,便拾起书本来一行一行地轻声朗读,直到将心中呼之欲出的不安稳稳地压下,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峥依然每日来看她,却不再同往日一般,一待便是半日。现在的赵峥,往往都是来去匆匆,只简单地向她交代几句,问问她的身体状况,便又离去。 不过好在赵峥每次前来,都会告诉她一些关于寂云的事。说寂云何时醒来,何时服药,伤势如何,让她不必担心。 旗云素来是淡泊宁静的性子,被关在房中久了,便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清楚赵峥不会对自己撒谎,既然说了寂云无事,那便是真的无事。而且,前两日来的时候,赵峥还曾暗示过她,萧夫人似乎早已被送到安全的地方,等到合适的时候便会令他们重逢。 赵峥的这番举动,自然是为了保证母亲的安全。毕竟现在时局动荡,连京城都危机四伏。母亲一个女人,住在太傅府那么大的院子里,也确实令人无法安心。 旗云听了他的交代,感激之余,又更加心疼起赵峥来。 他越是考量周全,她便越觉得赵峥有不顾一切的势头,费尽心力的保护好她,恐怕也是为了能无牵无挂的背水一战。 于是旗云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每次看到赵峥都是欲言又止,想要询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看着赵峥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憔悴,旗云终于无法忍耐。 在被囚禁的第十天,赵峥来看旗云的时候,她总算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拉住赵峥的手,旗云轻声道:“告诉我吧,你到底决定了什么?” 赵峥一怔,眼眸黯了黯,低声道:“这些你不用知道。” “我是你的妃子,一陨俱陨、一荣俱荣,我为何不该知道?”旗云却是不罢休,拉着赵峥在床边坐下,摇了摇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做?外面情况如何?开战了吗?” 这些问题旗云已经憋了数日,现下一口气问出来,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笑了笑,扬起脸看着赵峥,又道:“我已经和你站在一起,难道你连今后的路都不准备告诉我吗?那我要怎么走下去?” 赵峥低垂着眼,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唇紧紧抿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坚决。 旗云捏了捏他的掌心,略带撒娇地口吻:“说话啊。” “你……”赵峥只看了她一眼,就觉得旗云明亮的眸子像是望进了他灵魂里去,一时竟脱口道:“你不必如此。” 话说出口,他便皱起眉,又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虽然简单,但旗云也多少听出了端倪。 不必如此?什么不必如此?为何不必如此?她明明已经嫁给了他,夫妻之间福祸与共本是平常事,更何况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难道她想要给予一点点回报都不可以吗? 旗云觉得有些委屈,但仍是柔声道:“皇上,旗云虽然只是众多嫔妃之一,却也理当不离不弃。”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却毫不退让。赵峥见她如此固执,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旗云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白了白,“那难道是皇上从不将旗云看做妃子?” “旗云,”赵峥失笑,牵起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你觉得我们像是皇帝与妃子的关系吗?” “你那么聪明,为何此时却看不透?”赵峥的话语有些凄凉,缓缓道:“你心中至始至终都有着另一个人,我也是如此……你见过这样的夫妻吗?我们成亲三载,却一直不曾圆房,你以为我又存的是什么心思呢?” “我将你视作知己,这世上或许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加懂得我……哪怕是从前的徽之,都不如你。”赵峥将旗云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安抚又似是怀念:“自从八年前那件事后,我便很长时间没有真正的活过了。直到后来遇到你……那些事,我从来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自己都少有回想,因为每一次想来,总是觉得心绪难宁。” “你可能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尽管恨,恨得想要将那人千刀万剐,但是心底……依然是爱的。”赵峥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那一次,竟然轻轻松松地就讲了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同你说起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或许我可以开始放下了。” “因为你的缘故,让我觉得这一切也并非不可割舍,我甚至开始想,或许可以渐渐忘记他,然后和你过另一种生活……” 旗云原本安静地伏在他怀中,听到此处,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赵峥抚了抚她的长发,淡淡道:“可是后来,我听闻了你和叶勋的事,便刻意安排你们在御花园见了一面,想看看你们之间到底是不是如传言那般。” “结果……自然是了。” “你知道吗?知道你心中的人是叶勋的时候,我并没有愤怒。”赵峥似乎也有些不可思议,“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叶勋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的眼光没有错。” “很可笑吧?”赵峥道:“我那时就想,我们之间恐怕是无缘了。若你与叶勋实在相爱,陪我几年之后,便放你走吧。” 旗云听着听着泪水便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湿了赵峥的衣襟。 赵峥恍若未觉,依然轻轻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力度却更柔和了一些:“我不曾料到的是,徽之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根本不给人后路。” “他如此步步紧逼,我又怎能一味后退?”赵峥轻笑,摇了摇头,又柔声道:“我倒是不怕摔得粉身碎骨,但就是怕没能将在意的人好好托付。” “旗云。如今你已经是我最在意的人。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我便什么都无所谓。”赵峥说到此,仿佛是忽然被人卡住了咽喉,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决定要走的路,是一条没有未来的路。可你不一样……你不必为了我赔上一生。” 说完这句话,赵峥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只短短一瞬,便又迅速放开。 他站起身,不再看旗云,转身朝门外走去。 “皇上!” 旗云尚未从悲痛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蓦地见他要走,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赵峥没有回头,身侧的手却紧紧握在了一处。 “皇上……”旗云试了试眼睫,从塌上下来,牵住他的手,“皇上说完了,旗云可还没说呢。” 旗云费力挤出一抹笑容,慢慢地将赵峥拉了回去。 赵峥看着她,却始终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像是一根柔软的刺,不声不响地便驻扎在了心头,起初时尚未太过留意,等到某一日忽然疼痛起来,才恍然大悟,原来竟然已经扎得那么深。 人世间的感情有那么多种,却偏偏找不出一种能恰如其分地冠在他们之间。明明已经亲密无间,却又始终隔着千万里的迢迢距离,看不清亦道不清,温柔又疼痛,非死不罢休。 赵峥长叹一声,也不再抵抗,随着她走了回去。 重新坐下,这一次却换做了旗云开口。 “你说的这些,其实我心头隐约已经猜到了。”旗云微微一笑,眼眶仍是红红的:“你也说过,在这世上我是最了解你的人,那么你呢?你了解过我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便知道自己与叶勋订了亲事。我长大了,要做叶家的媳妇。”旗云看着案上明明灭灭的蜡烛,目光温柔,往事如流水缓缓倾泻而出:“我和叶勋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的时光,我们只分别过一次。那种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也的确,一直都没有被取代。” “叶勋是个有抱负的人,小时候他便告诉我,要随着叶伯伯去打天下……他总说,要建一个太平盛世,要平西南。” “当初我还小,并不太懂这些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若是他要出去打仗,我便在家里等他。他要打一年,我就等一年;他要打十年,我就等十年……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叶勋会回来,我们……也会成亲。” “可惜,世事难料。就在叶勋终于有机会披上战甲去打仗的时候,我却被召进了宫中……”旗云看着赵峥略带愧疚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起初我抵死反抗,我不停地对爹娘说,我答应过叶勋,我是叶勋的新娘,我不会嫁给别人……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你是皇帝,你的诏书大过一切,哪怕我爹是太傅、叶伯伯是将军,哪怕我与叶勋之间早已有婚约,我依然不得不背离当初与他的誓言,嫁入宫中。” “但是,你相信吗?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 “我娘信佛。小时候耳濡目染了一些,我便也相信有人是有命的。进宫后的两年,我总想,或许我嫁给你,就是我的命。” 案上的烛火似乎弱了一些,窗外有一线风轻轻拂过,烛影晃动,旗云看得有些出神。 “在我的印象里,你并不像是一个皇帝,倒像是一个泯灭了七情六欲的苦行者。” 赵峥苦笑。 “直到那晚你同我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才发觉——原来你不是无情,而是太过重情。”旗云偏着头回忆了一下,“我当时觉得,陪在这样的一个皇帝身边,或许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后来的事你便也都知道了。你虽说当我是知己,我却始终认定你是我的丈夫。尽管我无法控制我的感情,尽管我仍然记着叶勋,也还在等着叶勋,可是我始终明白……我萧旗云,嫁的是赵峥。” “你一日不休妻,我便一日不背叛你,福祸与共、生死不弃。” 赵峥从未见过旗云如此坚决的模样。 眼前的女子仿佛永远温婉而和煦,她几乎从不反抗、从不拒绝,好像无论是怎样的困苦,她都可以安然的笑着,默不作声地承受下来。 只是这一次,唯有这一次,她却选择了抗争。 旗云笑着,眼中闪烁着点点泪光,一字一字重复道:“我萧旗云,与赵峥福祸与共、生死不弃!” 赵峥久久不语。 风在屋外紧一阵疏一阵地刮着。是春末夏初的风,带了些许暖意,轻轻拍打在窗户上,又沿着缝隙滑入房间,撩拨案上明灭的烛火。 “你知道,妻子应该做些什么吗?” 再一次开口,赵峥的声音却已经喑哑不成调,他抬起头来,凝视旗云:“你肯为我做吗?” 旗云抿唇一笑,颊边飞起一抹红晕,眼神却无比坚决。 她没有说话,亦没有点头,只是跪在床上,将赵峥拉了上来。 沉香木制的床榻非常宽大,即使三四个人并排睡下也丝毫不显得拥挤。旗云让赵峥慢慢躺了下来,自己则坐起身,缓缓取下头上的发饰。 她的长发平日里都被挽在脑后,用一枝深红的珊瑚簪子别起来。虽然简单,看起来却格外令人动心——红色的珊瑚映衬着墨色的长发,愈发显出一种妖娆的纯真。 旗云将簪子取下,放在案头。烛火又微微晃了晃。 她看着赵峥,笑着,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等等,”赵峥叫住她,正色道:“你……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旗云摇摇头,眼中的光芒温柔而圣洁:“这些本是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拖延了这么久,已经是我的不是。” 她的话说得如此坦荡而理所当然,赵峥心头一痛,问道:“你当真要与我生死不弃 22、第二十章 ... ?” 旗云微微一笑:“当真。” “那……叶勋呢?” “我依然爱他。哪怕是陪你死了,我也爱他,也等他。”旗云静静看着他,笑意温柔:“很矛盾是不是?但……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赵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是清澈明净,他笑道:“我赵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塌边的烛火如同风中寒蝉,已经到了穷途之末。长夜尚且漫长,它却轻轻地颤了颤,彻底熄灭了光芒。 倏忽而至的黑暗中,屋内响起衣衫褪去的轻响声,沙沙沙,宛如在下一场淋漓的雨。 窗外枝影摇曳,万籁俱寂,连风都不再敲响窗楣,隐隐约约间,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反反复复,只为那一句:生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到此为止^^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可能不会有十章T T 赵峥这里的做法后面会解释……他可不是登徒子!抱头>< 23 23、番外二 ... 阳春三月,丞相府内的梨花又开了。 大片大片的白,细碎粉嫩的花朵,沿着枝桠繁盛地生长开去,绵延成满目的清秀绮丽。 ——那是母亲从前最爱的花朵,每一季的盛放都宛如一场死的祭奠。 修茗紧了紧领口的衣衫。 气候尚且清寒,她身子素来羸弱,是受不得凉的。 坐在窗户边,看了看满园的春色,又低头凝视铺开的雪白宣纸。她提着笔,半晌竟落不成一个字。 此时天已经明亮起来,边角晨光熹微,透过朵朵梨花间的缝隙簌簌而下,投射在她面前的书案上,半明半暗。 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书写了出来:“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练了十余年的字,背了十余年的诗,到头来,记得最清楚的,仍然是这短短的四句。 修茗幽幽叹了口气。搁下笔。看着满纸清瘦的笔迹,竟觉出了一线悲苦的滋味。 “小姐,明儿可是您的大喜日子,叹什么气呢?”侍女小云笑吟吟地递上一盏热茶,蒸腾着雾气的茶香迷离了视线。她接过来,也轻轻笑了。 “我只是叹,今后恐怕见不着这满园的梨花了。”茶水的热度透过杯盏传遍了全身,她轻声道:“我听说将军府上下都是不种花的。” “那有什么?”小云打趣道:“您马上就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了,您想要看花儿,叫叶将军派人种几株,不就好了吗?” 听了这话,修茗只是笑,清瘦的容颜宛如梨花苍白。 小云在一旁看着,渐渐也察觉出了她的郁郁,问道:“小姐,为什么您好像不开心呢?您不是打小儿便喜欢叶将军吗?” 小云跟随修茗已有十数年。虽然是主仆关系,但也算从小一同长大,多了几分旁人没有亲密。修茗这么多年来的变化与心思,小云平日不提,却也分分明明记在了心里。那叶勋是小姐记了将近十年的人,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小姐又为何如此愁苦? 修茗不言。抿了抿热茶,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爹昨夜回来了么?” 小云一怔,想了想,“似乎是回来了,奴婢也不大清楚,昨儿伺候了小姐便歇下了。” 修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案上,又道:“小云,你知道我娘的事吗?” “夫人?”小云摇摇头:“奴婢来的时候夫人已经过世了,这十年也不曾听府上人说起过。” “不过……奴婢记得小姐说过,夫人生前最喜欢梨花。” “梨花美吗?”修茗问。 “美。”小云笑得灿烂,白净的脸庞单纯而欢喜:“小姐不是也最喜欢梨花么?开的时候好漂亮啊,跟落雪一样呢。” 她的话音方落,屋外便是一阵风轻轻吹过,依次拂下枝头琳琅的花朵,飘飘扬扬的白,果真如一场飞舞的雪。 修茗神色一动,眼眸黯了黯。她轻声道:“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茶烟袅袅,晨光微弱,说话的人在雾气中隐去了眉目,只听见温软清淡的话语宛如清风一阵阵拂在耳畔。 “很久以前,京城有一户官宦人家。那户人家的家主,是当时的丞相。权势极大,门生遍布朝野。” “丞相家声名显赫,却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好在虽然子嗣单薄,那唯有的一根独苗却特别争气,自小便熟读经书,才思敏捷、见解独特、为人更是心胸开阔,小小年纪便深得当朝皇帝的青睐,前途不可限量。” “再加上那孩子容貌清秀俊雅,即使五官尚未成熟,也是深得众人喜爱。因此那时京城的许多大户人家,都想要同丞相府结上姻亲。哪怕不贪图丞相的权势,单为了这样出色的孩子,也想要将自家的女儿嫁进来。” “可是丞相却一概不应。时间久了,众人便猜想,丞相莫不是想令自家儿子入赘皇家?” “又过了两年,那孩子也长到了十岁。就在众人都几乎快要放弃联姻这个念头的时候,却传来丞相替自己儿子订下亲事的消息。一时之间,京城上下纷纷猜测丞相订下的究竟是哪家小姐,亦或皇亲?” “可事实却远远有别于世人所想。因为对方家的那个姑娘,既不是出身名门,也称不上容貌出众,不过是丞相府下一位名叫魏衡的门生之女。” “没有知道丞相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从那之后,魏衡的女儿便住进了丞相府的西院。”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修茗没再去碰它,只静静凝视着院内满地的梨花。她看得如此专注,正沉浸于故事中的小云竟觉得,小姐像是穿过梨花娇嫩的花瓣,看到了另一个人容颜。 ——那张宛如梨花的容颜。 “住在西院的女孩才刚满七岁,性子安静,平日里不大说话。闲暇的时候,便在院内的空地里种些草木,她最爱植的便是梨花树。” “而丞相的儿子,自从她搬来之后,便时不时地会绕道西院来看看她,偶尔陪她一起手植树木。两个孩子,渐渐地也就亲密起来。” “或许是因为婚约的缘故,少年对女孩总是很照顾。但是那种好,与其说是懵懂的爱意,倒不如说是兄长对妹妹的呵护。” “那时候,少年常指着西院的屋子说,等今后成亲了,我便将这屋推倒了给你重建。建一个名副其实的梨花屋。用梨木做房梁,夜夜睡在里面都能闻到梨花香。” “而女孩虽然腼腆,但也总想,若是将来嫁了少年,定要做个贤惠的妻子。毕竟人人都说,少年不是池中之物。她一个女儿家,既然成不了大事,也绝不能拖累他。于是,她便愈加勤奋地学着做些针线活。盼望着,今后能亲手替少年缝制衣裳,将所有的缺口、空洞,统统用密密地针线细致的缝上。” “那时女孩尚且不太懂得情爱一事,只知道这辈子自己得跟着少年,他去哪,自己便去哪。若他累了、苦了,回过头来,总还能看见自己,这便够了。” “只是她不曾想,自己心智未开,少年却已到了懂得情爱的年纪。十五的少年,看她时的目光依然澄澈而温柔,却始终是对待妹妹的姿态,没有包含丝毫风花雪月的情意。” “少年是极有责任心的人,哪怕对着自己的未婚妻没有半分情愫,他依然会遵守诺言,娶她过门,善待她、呵护她,给予她一生的温情与疼惜,即使无关爱情。” “但——这一切的打算,在少年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后,统统被颠覆。” 修茗笑了笑,窗外的梨花已经落到了屋内的案上,白生生地一片,柔软的、冰凉的,静静躺在那里。 她伸手去将它拾了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真香。” “小云,你见过海棠吗?”修茗看着掌心羸弱的花瓣,轻声问:“你觉得,海棠与梨花,哪个更美?” 小云听故事正听得入神,蓦地被她这么一问,倒也未多想,便脱口道:“见过的,自然是海棠更美。人们都说,海棠倾国。” 修茗唇边泛起一线苦笑,手掌摊开,风卷进屋来,那片纯白瞬间便被吹得委于尘土。 “没错。海棠倾国。因此梨花再美,也比之不如了。” 她又叹了一声,继续讲述起来。 “少年遇见的那人,便是个如海棠倾国的姑娘。” “小姑娘与少年同岁,出身皇家。虽然只是当时皇帝所认的义妹,但因为皇帝宠爱非常,地位也是一时无俩。” “少年在某次皇家酒宴上见了她一面。那种倾城倾国的绝色,即使尚未完全成熟,依然足以令人心神震动。” “那一次的酒宴,女孩其实是一同参加了的。而向来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少年,那天却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那个小公主身上,她就像黑暗中唯一的一束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从那时起,女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情爱,也终于看懂了少年凝视公主的眼中,写满远远有别于对待自己时的情谊。” “公主与少年交好,时不时地便派人叫少年入宫玩耍,西院从此一天天地空落下来,直到最后终于只剩下了女孩一个人。那几年,少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来看她,极偶尔的一次,也是匆忙而漫不经心,三句不离公主,说起来时眼里都是情深。” “女孩看着,又恢复了从前不爱说话的模样,静静地听,偶尔点点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时候,从前种下的梨花树已经长大,开了满树的花。女孩约了少年一同赏花,少年却因为应公主之邀而忘记了她……女孩在梨花树下睡了一夜,春寒料峭,第二日便染上了风寒。” “女孩的身体自小便不好,那场风寒更是为日后埋下了病根,每年到了春季都卧床不起,倒是再也看不见她最爱的满园梨花了。” “如此又过了几年,丞相便提出让两人成亲。然而这次,向来听话的少年却一反常态的坚决——他说,不。” “少年那时在朝中已经颇有些地位,但又怎可能与丞相相抗衡?他的反抗甚至称不得反抗,轻易地便被压了下去。” “一个月后,少年与女孩成了亲,而公主也终于答应了与太傅的婚事。” 小云听到动情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修茗说几句,她便哽咽两声,倒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光线已经逐渐明亮起来,太阳在屋檐处露了个边角,明艳艳的光芒,映着小云满眶晶莹的泪水,竟然与当年那个隐忍的女孩有了些微的相似——如此纯粹而明净。 收回视线,眯着眼看了看日光下的梨花树,安静而淡然,仍然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修茗轻声道:“过了几年,少年与公主也习惯了各自的生活。公主为太傅生了一个女儿,名唤萧旗云。而女孩也为少年诞下了一个姑娘,取名,季修茗。” 小云正伤心地拭泪,修茗这一句淡淡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令她一下子呆愣在原地。 “小、小姐……你说的那个女孩……是、是夫人?” “嗯。”修茗柔声道:“我娘在生下我后不久,便去了。临终前为我爹绣了一方锦帕,帕上写了四句诗。”说着,将案上默写的诗句递给小云,淡淡一笑。 “我娘其实要的并不多。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在自己寂寞的时候陪陪她,和她说说话……她天性温和,不懂得为自己争取,只知道一味的接纳。别人给的好、给的坏,她都不做声地收了,再独自一人,或欢欣、或泪垂。” “爹一生都不曾爱过娘,但娘却是爹心头的一块硬伤。他总对我说,自己对不起娘,明明给不起,却还夸下海口的承诺……梨花屋、梨花屋,到最后还不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说了那么多,其实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云早已泣不成声。明明是无关自己的悲痛,她却仿佛切身地体会到了那种苦楚,大大的眼睛红成一片,不停地抽噎着,像是要替那个总是沉默的女孩哭尽一生的无奈。 那份无可奈何的力量太过悲恸,连窗外的梨花都感同生受。明明没有风来,却纷纷地落了下来,一场接一场,扬成白色清香的雪。 修茗站起身来,不忍再看屋外无声的悲鸣,伸手关上了窗。 截断了光源,小小的内室便一下子显得昏暗起来。依稀有光线顺着窗缝映进来,瘦长一条光,打在修茗身上,生生将人分割成了明暗两端。 小云抽噎了一阵,好歹止住了哭声,断断续续道:“可、可是小姐……你、你不一样啊!你一定、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修茗走上前,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我与娘看似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 “你还记得萧旗云吗?就是小时候同叶勋一起来咱们家玩过的那个姑娘。她现在做了贵妃。”修茗轻轻道:“我虽然不爱同她说话,但总是躲在暗处观察她和叶勋,那时我甚至觉得,或许这个女孩今后,也会和我娘一样。” “为什么?”小云抬起头,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红肿:“我记得萧小姐。之前和叶将军订娃娃亲的不就是她吗?” “她与叶勋,很像我爹和我娘当年的情形。也是自小订了亲,在一起长大,可是最后……却成了那样的结果。”修茗微微蹙起眉:“我爹和我娘虽然成了亲,却是同床异梦……而旗云与叶勋,尽管心心相印,却终不得相守。这难道……不讽刺吗?” “小姐,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比起他们,你更苦啊!”小云刚止住的眼泪又泛了起来:“既然那个叶将军喜欢的是萧小姐,那你嫁过去……不就和夫人当年一样了吗?” 修茗苦笑,轻轻点了点头:“对啊。当初我以为,旗云或许会变得和我娘一样……可是没想到,走到这一步的,竟然是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要成亲?你可以不嫁啊!”小云大声道:“小姐这么好,想嫁什么人不行?而且你若是不愿意,老爷是绝对不会逼你的!” “不,小云,你不明白。” 修茗走到窗边,将方才因为不忍目睹而关上的窗户又重新推了开来。 微风过处,梨花的清香溢满了庭院。花瓣仍然在轻轻柔柔地落,却少了几分方才不顾一切地悲怆。温和地、缱绻地、宛如带着至死不悔的情深。 一场梨花雪,竟像是下了一生。 “你看。这株梨花树,便是我娘和爹当年一同植下的。” 修茗目光温柔,缓缓道:“我从前不能理解娘的决定。在我看来,当年若是爹娘一同反对这门婚事,恐怕也不会是如今的结果……爷爷可以反驳爹的 23、番外二 ... 要求,却未必便能替娘也做主。若是两人都不愿意,或许也可以各自过上好的生活。娘会遇见另一个人,另一个懂得欣赏梨花之美的人。” “可娘却没有……哪怕她知道爹的心中至死都装着别人。哪怕她知道,这满园的梨花春色即使再怎么美丽,也盖不住海棠的惊艳。” “而如今,我却明白了。”修茗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交错繁复的纹路,轻声道:“我明白了……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情深无悔。” “不求相爱、不求铭记……只求,能陪在他身边,做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走一段最远的距离。” 24 24、第二十一章 ... 翌日,旗云醒来的时候日已上三竿。 连续数日的担忧烦闷终于略微放下一些,昨夜后来倒是沉沉地睡了一觉,连梦境都不曾有,再一睁眼便是天亮。 她躺在被褥间,却不想动。略略睁开眼,便看见赵峥斜倚在外侧,还穿着里衣。他的头偏向窗户,看不清神色。 “你没去早朝?”旗云有些惊讶。如今正是紧急关头,赵峥理当日日繁忙才是,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床上? 赵峥转过脸来,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我在等你。” “嗯?”旗云撑着手臂坐起来,黑发如飞瀑瞬间落了满身:“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等你了?”赵峥淡淡一笑,从一旁拿了件衣服给她披上:“去吃点东西吧,都晌午了。” 旗云见他如此说,脸不禁红了红,也不再多话。将衣裳依次穿好,束了发,这才同赵峥一道出去用膳。 不同于历代帝王家极尽奢华的膳食,赵峥在饮食方面反而非常简约。旗云入宫几年来,几乎没有见过多少次靠珍贵食材堆积而出的盛宴,每一餐都宛如寻常人家,简简单单的菜式,清淡却可口。 赵峥用膳时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往往是屏退了下人,与旗云独处一室。没有了周遭人的眼光,各自也随意得多,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倒似与寻常人无异。 “寂云说他想见你。”赵峥将手边的银耳羹推给旗云,淡淡道。 旗云接过,搅了搅,问道:“他伤势如何了?” “身上大都好了,就是脚伤比较严重,估计还得将养一段时间。你想去看他吗?”赵峥顿了顿,又道:“若是你想去,我可以替你安排。” 旗云却不答,手中的银耳羹热气蒸腾。她想了想,道:“前段时间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赵峥之前还不惜软禁都不让她前去,为何短短数日,态度便转化如此之快?况且,既然眼下寂云伤势并无大碍,以赵峥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仅仅因为寂云的一个要求而将她送到战火肆虐的飞云城? 赵峥沉吟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宫中出现了刺客。虽然没伤到我,但是也的确虚惊了一场。那个时候刺客尚未捉到,你又提出要走,我自然是不能同意。而且又怕那些刺客不死心,若是回来伤到你怎么办?因此我便派了人守在你殿外。不让你离开,也是为了方便护卫你的安全。” “那现在呢?刺客捉到了吗?”旗云问。 “嗯。”赵峥笑了笑:“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没事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旗云没有说话。直觉告诉她赵峥对她还有所隐瞒。但是既然赵峥不愿说,她也实在不方便开口再问。斟酌了半晌,她看着赵峥,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赵峥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道:“去看看寂云吧,他是你唯一的弟弟。” 旗云握着勺子的手一紧,点了点头:“好。” 既然决定要前往飞云城,需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也不可少。旗云毕竟是曦朝的贵妃,虽说离了皇帝单独前去,委实有些不合常理,但宫中上下也无人敢开口说些什么,听了吩咐便各自忙碌起来。 旗云考虑到母亲已不在萧府,碎玲独自一人留在那里也实在无趣,索性便派人去太傅府将她唤了回来,让她陪同自己一道去飞云城。 如此忙碌了一日,总算是将该准备的东西都备好,旗云也不愿多待,同赵峥简单话别了几句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赵峥当着所有的人面狠狠拥抱了旗云,力道大得几乎令她惊呼失声。周围的人纷纷默契地低下头不言语。半晌,赵峥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将她送上了马车。 马车在渐行渐远地时候旗云仍不停地回头,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一片深色的宫墙背景下,宛如亟待吞噬的光明。 那一刻,旗云心中的不安瞬间膨胀到了极致,她几乎忍不住想要跳出疾驰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奔跑过去,将那个人从愈来愈沉的黑暗中解救出来。 可是她毕竟没有——宫中的一切都随着马车而远去,她再也无力顾及。 眼下,唯有飞云城,才是她应当担忧的前方。 放下窗帘,旗云瞌上眼,轻轻叹息。 抵达飞云城是在五日后。 连日的赶路已经让人精疲力竭。旗云虽然一直待在马车中,但毕竟是金枝玉叶的身子,如此颠簸了几日,便也有些不适。 “小姐,吃点东西吧?” 自打出了宫,两人独处时碎玲便不再称她做娘娘,而是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听上去也亲切得多。此时见旗云脸色不佳,便递了盒点心给她。眼看着就要入城,这幅憔悴模样若是被城中的百姓见了,怕也不好,便想叫她吃点东西调试调试。 旗云明白她的用心,也不推拒,好歹吃了一些,这才又撩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也不过荒凉的一片。明明正是夏初,万物复苏,偏偏这边的道路两侧都是光秃秃、黑沉沉的连绵山脉,委实叫人憋气。 马车此时已经驶到城门口。城内叶勋早已接到消息,早早开了大门在门口等候。旗云从马车内看去,隐约瞥到高大厚重的城门,以及周边驻扎着的士兵。各个脸色冷锐,手持兵刃,倒是与两侧的山脉有些相似。 旗云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理了理鬓角与衣襟,对碎玲道:“走吧,叶勋在外面等了。” 马车外是浑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高耸的城门宛如直插天宇的堡垒,城墙横亘在两座山脉之间,坚硬的铁石甚至比两侧的高山还要不可摧毁。旗云第一眼看去,便觉得整座飞云城都笼罩在一片逼人的深色之中,如同军人的绝对意志,刚硬到了灵魂中的每一寸,哪怕是挫骨扬灰都无法真正地征服它。 旗云终于明白了从前父亲口中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飞云城究竟是怎样的气势。如此雄伟的盘踞在西南面,也无怪在齐国数十年的侵袭下依然顽强存活。 飞云城的身后是曦朝的大好江山,此处若是被攻破,之后的道路便如溃之堤,一败千里。好在两侧的山脉为飞云城提供了绝佳的地理优势,再加上固若金汤的城池,若是齐越当真打算从这里下手,也绝对要花费巨大的代价。 想到这些,先前还有些忐忑的心情也略微平定了一些。旗云出了马车,便看到叶勋朝着自己走来。 “末将叶勋,恭迎云妃娘娘。” 随着叶勋的动作,城门守卫的士兵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跪了下来。整齐划一的动作宛如经过了无数遍的试演,只为等待这一瞬间的震动。 旗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数百人一齐高呼,浑厚的呼声震天。她定了定神,面带微笑:“免礼,众将士辛苦。” 叶勋行过了礼,便当先领着队伍往城内走去。旗云心中尚有许多疑惑,但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便开口询问叶勋,只得重新又入了马车,跟在叶勋身后,慢慢地朝着城内驶去。 行了一阵,旗云这才发现,坐在马车内竟然听不见丝毫人声。偌大的城市,只余下整齐划一的脚步、不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铁刃敲打声,以及马车滚动时缓慢而沉重的前进声。 她忍不住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绵延笔直的街道上干净而空旷,两侧的商铺纷纷关上了门,门后的缝隙间似乎还看得见偷偷窥探的眼睛,带着些许的惊惶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探视着。 而贴着马车行走的是戎装的军队。面无表情的士兵动作强硬却无懈可击。明明只是单纯的行走,却时刻保持着绝佳的战斗状态,哪怕是从任何一个角落发起攻击,都可以瞬间将对方斩杀于刀下! 这是一支铁血的队伍,如同这座雄伟的城市,无坚不摧。 旗云看着这一切,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情绪。 她尚且记得,无论是赵峥还是叶勋,甚至于齐越,似乎都认定了姜国在齐国的面前已经无力抵抗。但……眼前的飞云城,又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一座城池,这样的一支队伍,与她到来之前所设想的全然不同。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和防御力,又怎么会被说成是不堪一击呢?赵峥与叶勋口中的姜国,到底脆弱在哪里? 旗云想起了在小河村时齐越那睥睨天下的自信。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王者之气——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骄傲。这样的气质她在赵峥身上也曾看到过。只是赵峥太过内敛,在她面前,从来都将锐气收敛干净,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包容。 念及赵峥,便又想到他反常的举动。将自己送到千里外的飞云城,哪怕是为了寂云这个借口,也依然显得不够充足。 旗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被她触到了。只隔了一线薄薄的窗户纸,她却怎么也捅不破。 她揉了揉额角,刚决定放弃继续想下去,马车便停了下来。 “娘娘,到了。” 帘外是叶勋的声音,镇定而沉稳,一下子便安抚了她动荡了心绪。 再次踏出马车,已经到了城中最大的府邸。旗云抬头一看,便见黑沉沉的牌匾悬在头顶,上面的金字斑驳脱落了大半,依稀辨得出是“将军府”三个字。 旗云与叶勋自小一同长大,早已听说过这将军府无数次。还暗中神往过一阵,想着某一日能亲眼见见它究竟是什么模样。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就旗云所知,将军府由来已久,若真说起源头,却既关乎于叶家又关乎于飞云城: 姜国的成立要早于齐国。在数百年前,当姜国已经一统时,齐国仍处于四分五裂的状况。 那个时候,齐国力量分散,造不成威胁。而周边诸如大月氏之类的小国又早已归顺姜国。因此,虽然飞云城是为姜国西南面不可失守的门户,在一开始,却并未引起多大的重视。只是作为一个商贾贸易之地存在。 因此最初飞云城也并不叫飞云城,而是叫货易城。 随着时光推移,原本分散的齐国也逐步统一起来,并且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壮大,成长为了几乎可以与姜国比肩抗衡的泱泱大国。 直到那个时候,原本一直疏于管制的飞云城才忽然变得重要了起来。朝廷派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输送到飞云城,将这座时刻敞开大门迎接四方来客的城市改造成一座防御性的城池。 其后数年,又陆续完善了飞云城的建设。渐渐地,这座商贾城市被彻底转变成军事基地,城中除了少量的士兵家属,几乎再也没有多余的闲人。 就在飞云城改造完成后的第二年,齐国便发动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进攻。那个时候,在城内率兵抵御的将领正是叶家的先祖,叶飞云。 飞云将军守城一战打得极其出色。不仅溃敌千里,还乘胜追击,彻底逆转了战场局势。到后来,齐国已经由开始的进攻变为防御。飞云将军的队伍甚至一直逼到了齐国的主城外。 朝廷为了奖励飞云将军立下的汗马功劳,下旨将这座城市更名为飞云城。更是在城中设下了将军府,并宣布叶家后续子孙将世代为将,守着那将军府一日不倒,飞云城便也一日不会倒。 因此,这座将军府几乎可以称作叶家荣耀的源头。是叶勋、叶伯伯,不惜性命也要保下的地方。 旗云曾经幻想过这座饱经战火的府邸究竟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早已坍塌了围墙和门楣,连屋瓦都残缺不全? 可是如今站在它面前,旗云才明白,原来叶家之所以能够一直稳坐骠骑大将军的位置,不仅仅是由于叶家世代的英勇善战,更是由于他们从来刚直不阿、如高山松柏般笔直□的脊梁。 那是一种烙进了灵魂的英气。唯有军人才拥有的,绝对顽强的意志。 哪怕眼前的房屋已经衰老,哪怕梁木已经腐朽,它依然是决不妥协的挺拔着身躯,在铁石包围的飞云城中,老态龙钟却气势如虹。 “我记得你想来这里很久了。” 旗云正望着府邸出神,叶勋便凑了过来,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旗云一怔,随即笑开,也轻声回应道:“是啊,比我想象得有气势多了。” 叶勋却摇摇头,苦笑:“光有气势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木也朽了。过些日子得找人来重新修修,不然会垮。” 旗云不语。叶勋这句话倒像是暗含了什么玄机,听得人心惊。 “走吧,寂云该等着了。”旗云撩起裙摆,朝着府内走了去。 “寂云?”叶勋脚步一顿,“寂云还不知道你要来,我没告诉他。” “不是他叫我……”旗云说到此,猛地止住了话头,“他没有说过要见我?” 叶勋摇头,“没有。寂云的伤刚好了一些,整日都在忙着练武,根本没听他提起过你。” 旗云脸色渐渐泛白起来,喃喃道:“既然寂云没有说过要见我,那皇上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支到这里来?” “皇上?”叶勋此时也察觉出了不妥,扶住旗云,低声道:“皇上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说寂云要见我,便让我来了……”旗云说着说着便眼眸一黯:“怕是宫中出什么事了,他不想我留在那里……” “难怪皇上只交代了我保护好你的安全,却没说你为何会来这里。”叶勋皱眉。这件事在他前几日接到皇帝密旨的时候便起了疑惑。堂堂一国妃子,哪有独自离开宫中,跑到边关去的道理?而且依照赵峥的意思,似乎还准备让旗云在这里待上十天半个月。 如今时局动荡,京城分明应该是 24、第二十一章 ... 最安全的地方,赵峥却刻意将旗云送出。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就是旗云方才所说——宫里恐怕真的要出大乱了。 叶勋心下一紧,握住旗云的手臂也禁不住用力了一分。旗云却似毫无反应,低声道:“不行,我要回去……我要回宫去。” “你不能回去。”叶勋拉住她,沉声道:“皇上既然专门将你送出来,也必然有他的理由,你若是回去,便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赵峥会如此决定,叶勋其实并不奇怪。毕竟他是皇帝,就算是当真祸起萧墙,旗云能走,赵峥也绝对不能走。 不但不能走,还要稳稳地坐在那里,平时该怎么做,如今仍是怎么做。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反败为胜。 而送旗云离开那个漩涡,既是保护她的安全,更是令赵峥拥有放手一搏的底气。他将旗云托付给自己,或许也不仅仅是眼下,还寓意了假如他不测后旗云的归宿。 原来他曾经说过,会放她离开,真的不是虚言。 叶勋叹息。低头柔声安慰:“我们先进去,你别急。” 25 25、第二十二章 ... 旗云连续颠簸了数日,在马车上也未曾得到良好的休息。到了飞云城后,虽然记挂着赵峥的安危,但毕竟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也不再说要返回京城,默默地在将军府上住了下来。 而叶勋则知晓她素来身体羸弱,便劝她先好好休息一场。无论是寂云还是宫里的事,都姑且放一放,等到次日再谈。 他说得恳切,旗云却仍然是有些心神不属,嘱咐了几句,便也只能无奈离开。 直到叶勋走后,旗云才渐渐回味过来,心头又是一阵苦涩:这次来的仓促,一路上挂念着寂云,等好容易到了飞云城,又被赵峥的事分去了全部心神。直到现在她稍稍静下来,想到方才叶勋的模样。不过短短两个月,竟然就已经如此憔悴。 眼下姜国也算内外交困,赵峥被束缚在宫中动弹不得,叶勋也被齐越的军队彻底压制住了手脚。不能打,更不能退。如此僵持着,日夜枕戈待旦的过日子,也无怪这次再见他已消瘦许多。 想到那个一向整洁的人如今颊边竟然还残留着胡茬,旗云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可惜眼下她什么都做不了。不但不能给予任何帮助,反而还可能成了叶勋最大的累赘。 旗云叹了口气,索性也不再去想这些——既然赵峥千方百计将她送到此地,想必也是备好了办法不让她回去。与其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挣扎上,倒不如好好考虑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原因。况且她也实在不忍心让叶勋再因为自己而费神,他现在需要的是专注。齐越的军队时刻都在注意着飞云城,任何细小的纰漏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小姐,在想什么?” 碎玲在屋外转了一圈,将东西收拾好,再回到房来,便见旗云正靠在塌边,皱着眉思索。 “没事。”旗云回过头来笑笑,眉间的担忧却丝毫不曾散去。只是道:“我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碎玲知晓她心中烦闷,便也不多话。走过来替她铺好被子,脱了衣让她躺下。 旗云的发极美,铺散在绸缎被褥间宛如一汪幽深的潭水,泛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脸颊埋在一片深邃的黑色之中,愈发显得苍白瘦弱。秀气的眉尖轻皱在一处,如同凝结了薄薄的白雾,缠绕着淡淡的忧虑,挥之不去。 碎玲低头看着她,却想起了映像中的小姐。从来都是红扑扑的脸蛋。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一身鹅黄色的薄纱轻衫,头发梳成高高的角辫,在颊边一前一后的晃荡。 只可惜这幅模样早就已经葬送在从前的岁月中。这些年来,这张容颜依然婉约而美丽,只是那份纯真的快乐和洒脱统统已淡得消去了踪影。明明是同一张脸,如今的小姐,却只看得出忧虑与哀愁的痕迹。 碎玲不忍,坐在塌边理了理旗云的发,柔声道:“小姐,你到底在烦心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口,碎玲自己都觉得可笑。 烦心什么?这难道还需要问吗?连她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得到,这生养自己的姜国恐怕气数已尽了。可若是齐国当真取而代之,他们这些皇宫中的人又应当如何自处? 旗云是贵妃,萧家是丞相家,叶勋又是大将军……若真是倾了国,这一切岂不是从此毁于一旦?连国都将不国,又何以谈家?从前尚有余力哀叹命运作乱、有情人不得眷属,而如今呢?如今只求家国安宁、四海安定……却都无法实现了。 碎玲抚着旗云的长发,轻声道:“没关系,不管有多糟糕,碎玲都陪着小姐。” 旗云从被褥中伸出手来,温柔地握住碎玲的手腕,却没有说话。 十多年的相处已经令她们之间亲如姐妹。又或者说,她们本就已经是姐妹。 旗云明白碎玲的心意。哪怕这份心意将会葬送碎玲原本可以安稳平静的余生。 她没有拒绝她,也没有说任何感谢的话语,因为这一切都是多余和累赘。她们仿佛生来就应当如此,孪生一般无可分离,同悲喜共苦乐。 “好了,睡吧。”碎玲了然一笑,替她掖好了被角:“好好睡一觉,醒来还要打起精神去见寂云呢。” 旗云疲惫已久,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放开了脑中纠结的种种,渐渐陷入了沉睡。 **************************** 不同于飞云城内明显剑拔弩张的气氛。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虽然仍然是一派安详,所有人却都可以感觉得到,隐藏在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此时正汹涌着不息的暗流。 朝中近来有大批臣子纷纷告假,理由千奇百怪,竟然连早朝都不愿再上。当中尤其以尚书令蒋平为最。 赵峥还未批准他的病假,他便已大门紧闭,整日整日的待在府内。说是养病倒也罢了,偏偏每日府上拜访的人还络绎不绝,全然不将皇帝放在眼中。 赵峥却很洒脱,一笑置之而已。朝中原本就已蠢蠢欲动的官员观他如此反应,便也大胆起来,有样学样的开始旷朝。头一天早朝尚且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到了第二日便只余下三分之一。 这余下的三分之一大多是老臣,跟着姜国沉沉浮浮几十载。即使如今陷入危难之中,依然对它存了一份希望。就如同对这个漫不经心的帝王一样。无论赵峥再怎么无所谓,他们也死死守住了为人臣子的本分,决不轻言放弃。 眼看着朝堂一日日空旷起来,那些老臣们也开始着急起来,一面怒斥避朝者的不忠,一面又不断向赵峥进谏,请求皇帝极力遏制这一现象。 赵峥知晓这些人各自的打算,却不动声色。无论是忠诚还是奸臣,统统不管不顾,任由他们自在发展。 如此过了几天,朝中愈发混乱。老臣们连连叹息,却又无可奈何。朝中人员渐少,再这么下去,恐怕连早朝都不必。民间街坊中也渐渐流传出曦朝大厦将倾的消息,传得逼真骇人,连往常热闹非常的街道都因为这些流言而清净了许多。 不过短短数日,姜国便当真宛如摇摇欲坠。举国上下,人人心中都悬着一柄剑,就待它轰然斩下的一刻。 而这样的时候,赵峥却在计算着日子。 已经过去了五天,按照行车速度来看,旗云应当已经抵达飞云城。 今夜天朗气清,屋檐边角悬了一弯弦月。没有风,亦没有声响。 赵峥静静坐在御花园内,背靠一株枝叶浓密的大树,面前是白玉石做的圆桌。 桌上简单地放了一壶清酒,一对翠绿的酒杯。饮酒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侧着身子靠在桌上,单手拎着杯子在鼻端轻轻嗅了嗅,仿佛是在怀念什么滋味。他偏着头回忆了一阵,最后无奈地笑了笑,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月光微微晃荡了一下。赵峥眼色朦胧,望向天际,倒似乎是有些醉了。 身后的树影下慢慢走出一个人,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恭敬地停下,低声道:“皇上,饮酒伤身。您看是不是……” “长桂,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下首太监劝说的话还未讲完,这边赵峥却已又倒了一杯酒,眯着眼看向他。 “承蒙皇上垂怜,小的跟着皇上九年有余了。”长桂弯了弯腰,垂下眼帘,恭谨地回道。 “嗯,够久了。”赵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端着杯盏站起身来,又道:“你可知道当初朕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长桂犹疑了一阵,摇头道:“请皇上恕小的愚笨。” “呵,”赵峥轻笑,转身看着他,缓缓道:“你可一点都不愚笨。要是齐国人都如你这般,恐怕也没我姜国什么事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连月光都稍稍凝滞。 长桂一怔,随即惊恐的睁大眼跪了下来,颤声道:“皇、皇上,您是不是误、误会了……小、小的和齐国没关系啊!” 赵峥淡淡一笑,不予置否。杯中的酒香却渐渐浓郁起来。沉默了一阵,他道:“你不必跪了,反正朕也不是你的主子。” “你的身份,一开始朕便知道了。之所以留着你,便是想看看他到底想翻出什么花样来。结果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乱七八糟的事做了一堆,倒是都没敲到点上。” 那个“他”究竟是谁,赵峥虽然并未点出,但院中的两人都已心知肚明。长桂原本还想来个抵死不承认,但见他说话时那种从容不迫的自信,便仿佛被压住了手脚,再也辩解不出来。 赵峥神色淡淡,明明丝毫没有起伏,长桂却蓦地感到一阵寒意。忍不住脱口道:“你既然知道,又怎么能……” “怎么能忍这么久,是不是?”赵峥看着手中的酒杯,手腕一翻,醇香的液体尽数被洒在了地上。 他挑了挑眉,往日的温和淡然一点点收敛不见。他仿佛忽然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眉宇间尽是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赵峥看着长桂,轻笑一声,缓缓道:“你以为朕是谁?当年能骗到朕的人,全天下也就不外乎你们主子一个。你的把戏,朕第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又谈何威胁?既然没有威胁,那留下你,或是杀了你,对朕来说便根本没有差别。” “不过你一定很好奇,既然朕早已知道这一切,又怎么会容忍你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和蒋平一党勾结的事、煽动淮南一带动乱之事,甚至刻意在修堤的时候下绊,朕统统看在眼里。之所以不采取任何措施,是因为——这些都是朕默许的。” 长桂身子一颤,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苦心经营了九年之久的策反,辛苦斡旋于朝堂之间,拼命拉拢那些不甘的势力,将种种可能性考虑了个遍,却没想到在最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三皇子派他来时,只交代了让他看好赵峥,观察赵峥平日里的举动。偏偏自己不甘心,想要在姜国有一番作为,又看着这个皇帝不问世事,便更是肆无忌惮地暗地里做起手脚来。如今朝堂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多少与他有些勾结,他更是牢牢掌握着那些人的软肋,便等着齐越大军开入之时,给赵峥来个釜底抽薪。 只是这一切……这一切,赵峥居然早已知道?! 长桂惊骇万千,灭顶的挫败感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凉了个透。 赵峥低头把玩着翡翠色的杯盏,月光在杯沿缓缓流转,宛如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他的声音有着淡淡的疲惫:“这个王朝,早就已经从上到下腐烂掉了……你看看现在的朝中,还剩下几个官员?一听说齐国的军队压在了境外,便纷纷做起了缩头乌龟……朕本还不想彻底放手,但见他们这副窝囊相,就算把姜国救了回来,又有什么用?” “况且,齐越明明知道朕清楚你的身份,却仍然那么放肆地将你留在宫中,为的不就是示威么?”赵峥苦笑:“他比谁都明白……哪怕毫不作为,这样的姜国,也撑不下去的。” 长桂默不作声地听着,也慢慢平静下来:反正横竖也不过一死,他倒也看得开,并无所谓。心中稳定了,便抬起头揣摩着赵峥的方才的那些话,略一思索,长桂这才觉得哑然。 尽管已经跟随了赵峥整整九年,自负对他颇有了解。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看透过他! 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永远平静而自制,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甚至找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的痕迹。长桂最初跟随他的那几年,还以为这些统统是赵峥用于伪装的一面。煞费苦心的用了许多方法来试探,得到的却都是同样的结果。 当初他胸有成竹地向三皇子回禀了自己观察的情况。甚至告诉三皇子说,照赵峥这种情形下去,姜国迟早会在他手中毁掉。 三皇子很快回信过来。对他的判断不予置评,只淡淡说了一句:看来你了解得还不够。再探。 那时尚有些不忿。毕竟自己已经在赵峥身边待了数年,而三皇子却与他素昧谋面,又怎么会比自己更加了解。直到今日才明白,从前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赵峥,从来不是昏君——他只是不愿做明君。 手握万里江山却不闻不问,坐拥三千粉黛却不亲芳泽。明明享有一切,偏偏漫不经心,眼看着手中的事物一件件如流砂滑落,他依然是那副姿态。神色从容安然,宛如初见。 长桂长叹一声,第一次真心拜服在赵峥脚下,低声道:“皇上今日既然拆穿了这些,想必也是决意要处置小的了……小的死不足惜,只是临时前想问问皇上,”他的话语凝滞了片刻,缓缓道:“皇上……可曾想过三皇子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前些年尚不了解,后来倒是慢慢从各处探听到,原来三皇子早与皇帝相识。而且……单单说是相识还不恰当,长桂起初怎么都没想到,赵峥的冷漠淡然和无动于衷,竟统统是因为从前三皇子的背叛造成的。 小河村中的那一段时光,埋葬的不仅是赵峥内心深处的那一点萌动,更是宛如一把火,烧光了他原本年少轻狂的热情——三皇子用一场相遇,换了一个盛世明君。 长桂一直不了解这些站在至高位的人究竟是如何想,哪怕是他一心效忠的三皇子、现今的齐王,他依然不懂得。他这么问,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帝王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缘由才能令昔日的恋人如今狠绝至此。 他等了半晌,院中却始终寂然无声。 良久,长桂抬起头来。 冷月下,赵峥背对他负手而立,明黄色的衣襟在风中轻轻摆动。分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长桂却忽然感到一股不可侵犯的力量,单单只是凝视都仿佛刺伤了他的眼。 “他为的,不就是这个天下么?”赵峥淡淡 25、第二十二章 ... 一笑,“他非要坐上最高位,才能找到安全感。非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永远不会背叛他……他是入魔了,朕还没有。” 说着,摆了摆手,又恢复了从前漫不经心的语气,“朕不杀你。你自己决定吧,是回齐国,还是留在这里。” “留下的话……大概过不了多少日子,你们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月光在这一刻微微暗淡了一瞬。风里卷起低吟,将赵峥的话语轻轻托起送了出去。缓缓拂过身后的连绵屋宇。宫墙高耸而冷厉,却仿佛禁不起这最轻微的一触,在月色下纷纷崩溃成了粉末。 神州万里,朗月照不尽离人意。纷飞的粉末顺着风向传往西南的方向。千里之外,飞云城森然的铁墙之后,有人酣然入梦,有人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瓶颈,可能要停更两天…… = = 26 26、第二十三章 ... 飞云城不似京都。或许是周边两座山脉遮挡的缘故,城内的光线并不特别强烈。笼罩在一派巨大的阴影之中。明明已经初夏,这里不仅不热,反倒还有丝丝凉意。 旗云身子弱,最怕的便是寒气。昨夜好好睡了一觉,今早起来,便披着外衣在将军府内慢慢逛了一圈。 这座城池作为军队驻扎的基地,自然少了几分风雅多了几分肃杀。旗云走了一阵,除了林立的兵器,竟然没有见到丝毫树木。 正感慨着,余光便瞥到有人走来。旗云回过身,就见院门口走入了一名高大男子,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大眼浓眉,看上去满面正气。 他穿着一身军装,见旗云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忠厚的脸上飞起红晕。走过来行了礼,道:“云妃娘娘,末将马宏。叶将军军务缠身,暂时走不开【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叫末将来带您去萧公子那里。” 寂云虽然已经在军中混了好些日子,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以及擅自投奔军营的举动,叶勋并未将他真正列入普通士兵的行列。因此马宏尽管早与寂云打成一片,平日私下里也称兄道弟不亦乐乎,但今日见了旗云,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萧公子”。 旗云略一颔首,也回了一礼:“那便劳烦将军带路了。” 马宏嘿嘿一笑,壮硕的大个子居然像小孩一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娘娘说笑了,咱可不是什么将军呢,就是一个副将而已。” 说着,便领着旗云朝着将军府外走去。 旗云见他举止淳朴,浑然不通世事的模样,倒也觉得有些好笑。便不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不知叶将军有何事?是齐国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本来以贵妃的身份,旗云是不应当关心这些事务的。只是如今形势严峻,她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总也想要尽可能的清楚情况,起码是不能让自己添乱的。 马宏一怔,脚步也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便道:“娘娘,这事儿咱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不如您去问将军吧?” “很严重吗?”旗云皱了皱眉,若是问叶勋的话,他倒是未必会告诉自己。 “呃……其实,就是军营里出了奸细。”马宏又挠了挠头,圆滚滚的眼睛闪着困惑:“咱就不明白了,好好的兄弟,怎么说出卖就出卖呢?” “抓到了吗?” 两军对垒,正是一触即发的时刻,军中却出现了奸细。若不能在最快的找到那个暗中作乱的人,接下来的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没有,正查呢。挺复杂的,咱不大懂,杵在那儿也没用,所以将军就派咱来接娘娘您了。”马宏老老实实地回答。 旗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足下的步子却加快了些。马宏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神色,见并无异样,心中也是感叹:不愧是皇帝老子的女人啊,就是镇得住场面,遇到事情不慌不忙的,该咋样就咋样,还真是咱这些地里生长的娃儿们不能比的! 这样想着,对旗云也多了几分敬佩。见她步履匆忙,便跟着加快了速度,朝着萧寂云的所在走去。 寂云住的别院离将军府不远,笔直的一条道走到底,也就是了。如此短短一段路途,叶勋却还专门派一员副将来接送自己。旗云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忐忑:看来城内形势已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那奸细倘若一日不除,恐怕一日便不得安宁。 一路走到别院门口,竟然都没遇上个人影。远处倒是有叫喊声整齐有力的传来,想是士兵都集中到一处操练去了,城中街道附近便空旷了许多。 马宏站在门前,刚抬起手想要拉动门环,门便吱哑一声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少年。身量颇高,模样倒是出人意料的俊秀。只是偏偏骨子里透出一股凌厉的傲气,使得原本稚气的五官硬生生显出几分男子气概。 他的目光在马宏与旗云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马宏身上,问道:“你怎么来了?”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干净,说出的话语却坚定有力。马宏见了他居然有几分紧张,呐呐道:“这是云妃娘娘,将军叫我带娘娘来看萧公子。” “云妃?”少年挑了挑眉,转过脸来重新打量起旗云。 少年在旗云身上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有些好奇又有些怀疑,目光坦荡而肆无忌惮。一旁的马宏见他如此,倒是着急起来。生怕旗云一个不高兴便叫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出去斩了。一面偷偷给少年使眼色,一面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旗云,见她虽然不言语,但唇边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旗云向来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与从小的教养,她倒是觉得这些东西大可不必。因此少年如此看她,她也未觉得有受到冒犯的感觉,只是心中暗自揣摩着少年的身份,想了片刻,便也得出了答案。 若她没有猜错,眼前这位少年便应该是当日在扬州拦下轿子的谢清。 旗云记得赵峥曾是将谢清交给了叶勋。这两人都是出身名门,谢家虽说早已没落,但血脉里仍然保留着一份金戈铁马的豪情,与叶勋可以说是志趣相投。再加上叶勋大他几岁,有些地方可以多加指点引导,将来若真能培养出第二个将才,也是件美事。 前些日子听说寂云便是同谢清一道去的敌营,想来这两人关系也不错。旗云本身对这少年就颇有好感,笑了笑,柔声道:“是谢清吧?我记得你。” 谢清打量的目光一顿。点了点头,也就不再看她,侧身让到了一旁:“娘娘请吧。寂云正在院内练武,他不能出来。” “自打上回萧公子私自跑出去以后,叶将军便将他关在这院子里,不许他再擅自行动。”马宏解释完,又怕惹旗云生气,连忙道:“不过将军对萧公子很好的,一点都没有委屈!” 旗云淡淡一笑:“那是自然。我那弟弟素来顽劣,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马宏又挠挠脑袋,笑得憨傻。 “娘娘,既然这里有马副将陪着,那我就告辞了。”谢清略微躬了躬身,算是行礼。转身又冷冷看了马宏一眼,没说话,也不等旗云回答,便直接走了出去。 马宏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来,就见旗云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个……谢清他一直都是这样的……”马宏有些尴尬,“他不大喜欢我的,嫌我笨……” “马副将为人忠厚。”旗云抿唇一笑,淡淡宽慰了一句,撩起裙摆便当先入了院中。 同将军府一样。寂云住的别院虽然宽敞,但也几乎见不到丝毫树木。旗云被沿路的兵器冷光晃花了眼,正觉得有些头晕,便听到内院传来阵阵呼喝声。 那呼喝坚定有力,却又含着些未退却的青涩,明朗清脆,正是寂云的声音。 旗云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朝着内院走去。 “轰!” 脚步才刚刚跨入内院,迎面便见一块黑影飞了过来。那东西方方正正,来势极快,旗云闪避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朝自己砸来。 正当此时,马宏抢身上前,抬手一挥便抓住了那东西。高大的身影横在旗云面前,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啊,马大哥!” 寂云原本提着一杆长枪立在院中,一见是马宏便立刻奔了过来:“你怎么来啦?刚才没事吧?我正练武呢,不知道你在外面!” 马宏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事物。旗云这才看清,原来那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木桌。估计是方才寂云练得兴起,不小心打飞了出去。 旗云不禁失笑:寂云的这种鲁莽性格,当真是走到哪都不见改。亏得叶勋将他关了起来,不然还指不定会惹出多少事。 想着,便从马宏背后走了出来,“寂云。” 寂云还在围着马宏转,蓦地见旗云从走了出来,一下子便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讶道:“姐、姐?” 旗云点点头,走上去,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替寂云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额头。柔声道:“你做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方才若是没有马副将怎么办?你准备用那个东西来砸死我吗?” 寂云先是瞪圆了眼,久久没反应过来,直到旗云身上熟悉的淡淡香味传到鼻尖,额头上感觉到她轻柔地擦拭,他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真的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煎熬,去敌营探查失败时受到的折磨,被闷在院中寸步难行的委屈,在见到旗云的瞬间统统涌了上来。 寂云一把扔掉长枪,俯身将旗云抱了个满怀。像小时候那样,把头埋在她温软的脖颈,眼眶却红了一圈。 “唉,怎么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叫马副将看笑话了。” 旗云任由他抱着,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几个月不见,寂云越发成熟了。虽说在她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但方才看他握着长枪立在院中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气概。 “呃,娘娘和萧公子感情还真好……”马宏站在一旁,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呐呐地说了这么一句,实在觉得尴尬,又道:“那个,你们就慢慢叙旧吧……我、我下去了。” 寂云一动不动,仍然把旗云抱得死紧,连转身都无法。旗云只得扬起脸来,对马宏道:“有劳马副将了。” 马宏如蒙大赦,匆匆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旗云虽只与他相处了片刻,看着这一幕也不禁莞尔:这马副将虽然为人木讷,倒也是个老实人,留在叶勋身边虽说办不了什么大事,但起码也不大会出岔子。关键的是为人忠厚,足以信赖。 如今军中出了奸细,人心惶惶之下,反倒是马宏这样的人最放心。估计这也是叶勋派他来接送自己的原因吧? 旗云拍了拍寂云的脑袋,笑道:“好了,姐还有事要问你呢。” “姐……”寂云又磨蹭了一阵,这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看着旗云,圆滚滚的眼睛亮亮的:“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一声不吭抛下跑到这边来准备打仗,还不小心受伤了,我若再不来看看,只怕什么时候人没了都不知道。”旗云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眼中却全是关切担忧。 她并不打算将赵峥的事告诉寂云。便简简单单的让他以为这次真的是自己主动前来看望。寂云心思纯洁,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这中间的曲折计较若是被他知道,只会令他烦恼。 “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寂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我只是想,自己作为萧家的儿子,却一事无成,实在有些不甘心……爹去了,你也嫁进了宫,萧家就指望着我光耀门楣。你知道的,我念书不行,就只能打仗了。而且我上次不也跟皇上承诺了么,要替他打仗的……” “那你就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吗?”旗云温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你看,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来这里才多久,就瘦成这样?” “姐……”颊边是旗云暖暖的手心,轻轻软软,一如从前。 寂云心中感动,却不忍将自己这些日子经受的不快告诉她,只是道:“没有的事。我过得可好了。就是不能出门,挺闷的。” “不过,既然你来了,我能不能陪你出去走走?”说着,便又抬起脸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姐你和叶大哥说说吧。我好久都没有出去了,这院子里要憋死人了。” 旗云却不理他,问道:“身上的伤好了吗?怎么就开始练武了?” “早好了!”寂云笑得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我身体好着呢。谢清那小子和我一起受的伤,我都能蹦了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呢!” “谢清?” “嗯,就是刚才出去的那家伙。你和马大哥进来的时候见到没?”寂云将地上的长枪拾起来,反手一掷便插进了不远处的兵器架内,“上次去齐国大营探听就是他的主意。好咱们跑得快,不然两条命就交代了。” 旗云原本打算说他两句,想想还是罢了。寂云毕竟也大了,又不是从前不通事的孩子。是时候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了。因此只是道:“吃了一次亏,今后更要万事小心。” “姐,你不骂我?”寂云惊讶。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旗云笑。牵起寂云,柔声道:“我看你也闷得慌,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见我关在这里。”听旗云这么一说,寂云立马笑了起来。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姐,你想去哪?” “带我去看看操演吧,我从小就想看呢。”旗云道。 寂云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便是晌午,想了想,点点头:“这会儿他们应该正练着,咱们赶过去刚刚好。保不准叶大哥也在那儿呢。” 寂云素来是急性子。再加上这些日子闷了许久,此时见到胞姐,又重获自由,不免有些兴奋。当下道:“姐,要不我背你吧?” 旗云还来不及反驳,便见寂云走到自己身前,握在一起的手轻轻一拉,身子便伏在了他背上。 寂云背起她,回过头来笑了笑:“我都好多年没背过你了,姐。” 阻拦的话忽然之间便再也说不出口。旗云静静伏在他背上,已经成熟的青年肩膀宽阔而温暖,却又不同于小时候小小软软的骨架。 从前的寂云,也总是喜欢这样背着她,慢慢行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明明是做弟弟的那个,平时也最爱黏着她撒娇,只有在背起她的时候,才会显得格外有男子气概。 他总说,要是今后能一直背着姐就好了。一直一直走下去, 26、第二十三章 ... 再远都不会累。 可是后来,旗云入了宫,两人之间再难以见面,这几年来渐渐疏远,连拥抱都让人尴尬,却是再也找不回从前的那份亲密了。 今日寂云再次背起她,虽然各自身份已经有别,也依然觉得心中温暖。旗云索性便不再说话,安静地垂下头,贴在他的颊边。 寂云身上一直有淡淡的乳香,许多年了,明明已经长成了高大的青年男子,唯独那种气味却始终萦绕不散。 旗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瞌上眼,轻声道:“我们寂云,真的长大了。” 27 27、第二十四章 ... 或许是早些年改造飞云城时,便打算将这里作为战时根据地的缘故,这座城池街道布局相当简单,十字交错的两条路,远远地拉开,将清寂的城市分为四大块。 将军府以及寂云住的别院都在东南面,城西处连着一大片沙场,正是训练操演的地方。 寂云背着旗云,约莫走了一刻半钟,耳边听闻的呼喊声便渐渐逼人起来。 沙场前有座视察专用的高台,底下守护的士兵远远地就看见寂云走了过来。在军中待了这么些日子,寂云也算是混得熟了,同他们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旗云登了上去。 那个看台约莫有五丈高,并不特别宽阔。上面留了几张座椅,积了些灰,寂云将外袍脱了下来,垫在上面,拉着旗云坐下。 高台下是一片开阔的沙场地,旗云一眼看过去,场中密密麻麻尽是士兵。 此时日头正烈,底下训练的队伍却一刻不停。厚重的盔甲反射着凛冽的白光,刀剑铿锵声不绝于耳,间或还穿杂着跑马的嘶鸣。飞沙在士兵的动作中扬起,又迅速被打散,只能隐约看见兵器在各人手中不停歇地转动。或砍切,或横劈,舞得人眼花缭乱。明明只是演练,却打出了十二分的煞气与豪迈。 旗云从小在京都长大,自然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乍地一看,饶是身为女儿,心中也不禁升腾起一阵豪情。转脸再看向寂云,就见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内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你想下去吗?”旗云问。 “想。”寂云老老实实地点头:“我都很久没来演练场和他们打过架了,上次还输给谢清那小子了,哼!” 说着,就朝着下面一指:“那小子就在那里,叶大哥在和他说话。“ 旗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沙场边缘的一块空地上还站着几个人。距离隔得远,模样倒也看不清楚,只依稀辨别得出那几人身材高大,皆是一身戎装。当先的那人微微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侧头,正同身后略矮一些的人交谈。 “想去就去吧。”旗云收回目光,笑了笑:“不必留在这里陪我,反正你在下面我也看得见。” “呃……”寂云想了想,道:“那我下去把叶大哥叫上来,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不必了。众目睽睽的,又能有什么事?”旗云拍了拍他:“好了,快下去吧。” 寂云犹豫了一阵,却还是抵不过场下对他的诱惑,最后叮嘱了旗云几句,便匆匆下了高台。 这一处的视野极好,站在台上毫不费力地便可以看到城墙外的绵延万里。看着寂云渐渐快速消失在密麻的人群中,旗云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往远处眺望。 飞云城的城墙是纯粹的黑色,高大而坚毅。据说当年建造的时候特意选用了黑曜石作为材料,刀剑不伤、水火不侵,阳光普照的时候还会反射光芒。远远地看着这座城池,就宛如镶嵌在两座山脉之间的巨大黑色珍珠。美丽逼人,却又坚不可摧。 而在它之外,广袤的黄沙漫天遍野。风从旷野尽头呼啸而来,戛然止步于城前。一声又一声,撞击在城门上,如同苍老的哭咽,震人心魂。 旗云的视线慢慢滑向远方。 飞卷直上的黄沙之中,依然可以明显辨别出一块庞大的黑色阴影,静静蛰伏在飞云城的正前方——那是齐国的军队,以绝对的狩猎姿态盘踞一方,时刻等待着给予这座城池最致命的一击。 不需要威胁、不需要交战、不需要鲜血。齐越仅仅只是轻描淡写地把兵往那里一放,姜国就已经阵脚大乱。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早已将气势拿捏十足,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姜国的咽喉。动之即死。不动,亦死。 旗云并不清楚如今朝中究竟如何,但起码眼前军中的情形绝不乐观。赵峥前几年的不作为,以及先帝的昏庸,导致这个王朝陷入前所未有的虚弱之中。而另一方的齐国,在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不甘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地策划,一次又一次地布局,如今,终于走到了他们功成收网的时候。 “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正觉得凉,身后便有温暖的披风笼罩下来,搭在旗云肩上。 她回头。叶勋神色间带了些疲惫,走到她身边,淡淡道:“刚才见寂云来了,便想你应该也在附近。” “他最近憋坏了。”衣服还带着叶勋的体温,暖暖地、妥帖的附在身上,瞬间掩下了满心的寒意。旗云抓起衣襟轻轻嗅了嗅,笑道:“谁替你洗的?这么香。” 叶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苦笑道:“我要不把他关起来,估计下次他就直接让齐越给宰了。”末了,又垂头看了看底下的士兵:“况且最近军中也不安稳,他性子直,我怕他被人坑害。” 说起这些,旗云也想起了之前马宏的话,便道:“军中当真出了奸细?” 叶勋似乎并不惊讶她知道此事,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索性也就不再瞒她:“就是你来之前一天的事。皇上降了一道密旨,本来应当与你一同抵达飞云,但到现在都还没见着影子。知道这事的人只有我营中的那帮兄弟。” “你……怀疑是他们?” “如果有,那么就一定在他们之中。”叶勋看着台下,低声道。 方才他所站的地方此时还剩余了四个人,已经停止了交谈,正站在一起看着士兵演练。旗云并不认得他们,只依稀辨得出其中一人是马宏,他的个头即使是在一群将士中依然高大出众。她看了一眼,便又回过头来:“那你打算怎么做?” 叶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们都是我过命的兄弟,对我的了解恐怕不比你少。眼下还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姑且静观其变吧。” 旗云没做声,心里的忧虑却逐渐攀升起来。叶勋垂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别担心,没事的。” 嘴上说得轻松,但其中的危机又有谁不清楚?旗云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纠缠,转而看向场中。 方才寂云加入场后,原本聚集在一起操练的士兵便自发地让出了一小块空地,将寂云与谢清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闹哄哄地喊成一片,也听不清到底在叫些什么,气氛颇为热烈。 寂云的个子本就不算太高,来军队后更是不显眼,连小他一岁的谢清都要比寂云高出半个头,冷着一张脸站在人群中央,倒是与对面手舞足蹈地寂云形成鲜明对比。饶是旗云、叶勋心情沉重,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弯了弯唇角。 “很少见到寂云会和谁争口气。”旗云眉头舒展开来,有些怀念的味道,“他从小脾气就硬,但输赢之事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现在大了,反倒要赌一口气了。” 叶勋摇摇头,无奈道:“他那也是被激出来的。谢清虽然年纪小,但处处都让着寂云,唯独武艺一事上分毫不让,次次都把寂云给打趴下……输的时候多了,寂云也觉得脸面上过不去,就想着能赢上一次,每天练武倒是勤快多了,可就是打不过。”叶勋眼中染上一层暖色,赞许道:“当初收下谢清的时候,还没觉得这小子有什么特别。现在看来,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寂云多跟着他学学,也没什么坏处。” “谢清的身上有你的影子。”旗云微微一笑,轻声道:“他很像你十六、七岁的时候。不过也许是因为家世的原因,性子比你要冷漠一些。” 叶勋叹息。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的确是一模一样的傲气与抱负,只是……后来呢? 从前的那些坚持、梦想,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断被冲刷洗涤,一次次的无可奈何之后,摊开手掌,才发觉抓在手心的那些东西,早已改易得面目全非。而年少的誓言之所以总是掷地有声,便是因为它们的盲目和纯粹,什么都不曾懂得,什么都没有背负,因为无所顾忌而放浪形骸……却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与面对中,渐渐消磨殆尽。 叶勋负手站在风中,脸庞轮廓坚毅,脊背依然如高山松柏不可弯折——只是再也没有了年少的傲气与决绝。掌心粗糙的茧见证了这些年来的奋斗和努力,他已然拼尽全力,而眼前……眼前黄沙一片,离盛世仍旧遥远。 他看着场中的谢清,低声道:“但愿十年后的他……不必再和我一样。” “他必不会同你一样。”旗云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目光温柔地投注在场上——黄沙飞舞,金戈交接,被人群围在正中的两个少年手执兵刃,各自分踞一边。寂云依然是冒冒失失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沉稳,而对面的谢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静静地立在那里,眼神波澜不惊,像极了从前的叶勋。 只是那种相似中又隐约透出一些不同。叶勋的冷静是源于沉稳,而谢清的冷静则是因为冷漠。即使日光浓烈至此,他的眼中也依然残了一抹坚冰。 旗云缓缓道:“你们的确很相似,但毕竟不是同一个人……你走的路,即使他再走一遍,也一定不会和你站在同样的位置。” “他会有更开阔的人生,甚至于完成你所没有完成的事业。”旗云抬头一笑,日光顷刻溢满了她的双眸:“而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却都是从你手中得来。是你、你的祖先、他的祖先,代代相传的能量。” 高台上又吹起了风,温柔地、舒缓地,褪去了狂暴与粗糙,连风中的细沙都被剔除干净,拂在面上,是微凉而清爽的触感。 叶勋忽然觉得无比舒畅,像是郁结多年的心事终于彻底解开。他知道旗云所说的都是事实——盛世终究会到来,功勋终将会被建立,即使成就一切的人并非自己,但那又有什么所谓呢?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所置身的环境没有给予他成功的机会,但却因为他的努力,而为后人积蓄了成功的能量……做那将军身后的累累白骨,虽然有遗憾,但也足以瞑目了。 他瞌上双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风拂面而来,又擦身而去,像是多少倥偬岁月中的不甘与辛酸,都在这一刻逐渐远去。 叶勋睁开眼,台下的两个人已经在众人的起哄中交上了手。谢清招式偏向阴柔一脉,顾念着兄弟情谊,下手都余了三分力气;而寂云倒是打得虎虎生威,招式大开大合,一管长枪舞得人眼花缭乱,拼命往谢清身上招呼。 明明只是长他们几岁,叶勋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看着场中飞舞腾挪的寂云与谢清,满心的豪情壮志都淡化了去。他笑了笑,对旗云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寂云练武的样子吗?” 旗云眼睛微微弯起来,笑道:“记得。一开始不是你在教他么?没练几天就喊痛,喊完又要练,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现在倒是有一身好功夫了,但是怎么一着急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叶勋失笑,遥指着台下的寂云道:“你看看他,哪像是在比武,完全是乱招呼!” 寂云的功夫不差,但就是性子过于急躁,越是求胜心切便越是打得漏洞百出。此时他似是红了眼,也不管谢清动作如何,提起长枪便往对方右侧袭去;冲得太快,反而窜入了谢清的范围。但见谢清略一挑眉,清冷的神色也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当下迎上一步,不给寂云退出的机会,右手劈向长枪,将兵刃往下压了三分,手腕翻转,便将枪头给削了出去! 寂云一愣,再看手中握着的长枪,却已经变成了光秃秃的一截棍子,拿在手中好不滑稽!他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渐渐泛红,气得哼了一声,大声道:“你耍赖!” 谢清拍了拍衣衫,好整以暇地道:“我哪耍赖了,你说说?” “你、你……”寂云“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扔掉让人尴尬不已的木棍,便往人群外冲去。 周围围观的大小士兵想来是见惯了他俩的这类情景,纷纷哄笑着往两旁让开,寂云闷着脑袋直往前冲。谢清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追了上去。 高台上静静看着的两人对视一眼,也各自失笑。只是旗云在觉得好笑之余也有些疑惑:自家弟弟素来不是无理取闹的性格,吃得苦也有自知之明,往常若是输了,不过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寂云向来不放在心上;这次不仅计较至此,甚至输了之后还闹起脾气来? 虽然她也知道寂云与谢清关系好,但也没想到会好到这个地步。这个谢清平日里到底是怎么待寂云的?怎么连小孩子脾气都闹起来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叶勋道:“谢清就是对寂云太好了,平日里惯得他无法无天。寂云别人的气都受得,就是受不了谢清气他。” 旗云听了这话反倒蹙起眉头:寂云来军中才多少时日?谢清就算当他是兄弟,也不至于好成这样吧?寂云这么下去怎么了得?难道要任由谢清把他惯成小姑娘的性子?想到此,旗云便决定待会儿回去好好同自家弟弟谈谈。 场下的士兵见热闹过去,也纷纷站回各自的位置重新操练起来。叶勋收回目光,身旁的旗云仍在沉思,他想了想,道:“这次皇上有没有和你说让你来待多久?” 旗云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但看这形势,恐怕少说得待上十天半个月吧。” 叶勋沉吟了一阵,斟酌道:“这样吧,我今晚就派一支卫队给你,再叫寂云跟着搬过来住你隔壁。这段日子可能比较忙,没时间来照看你,你尽量待在将军府。” 停顿了片刻,他又道:“飞云城虽然守备森严,但毕竟不是铜墙铁壁,你千万要小心。” 叶勋神色凝重,旗云却笑起来,宽慰道:“你也别太紧张了,我知道 27、第二十四章 ...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他的这种不安,旗云虽然了解,但未必能够透彻的懂得。叶勋无法开口向她讲述,如今赵峥将她托付至此,可飞云城也未必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相反地,这里时刻都有可能爆发最致命的危机。叶勋不敢想,假如某一天有人用旗云来要挟自己,他又应该怎么选择?这种可能存在的隐患让他慎之又慎,若不是实在走不开,他是片刻都不会允许旗云脱离自己的视线。 “不是怕麻烦……”叶勋似乎想要辩驳,看了她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得我差点崩溃……前半截和后半截相隔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为毛这么挫T T 于是我要嚎一声:你们没有猜错,寂云和谢清就是有JQ!哇哈哈哈哈哈哈……我得意的笑 = = 28 28、第二十五章 ... 那日之后,旗云便正式在将军府内住了下来。因为叶勋先前的再三嘱咐,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旗云几乎是一步都不曾迈出过院子。反正将军府内藏书也颇为丰富,又有寂云相伴,闲来无事读读书,聊聊天,日子便就这么打发了过去。 叶勋实在是忙,但也尽量每隔两日便来看看她,问问她有什么需要,随口闲聊几句,却绝口不提战事。这样的情形倒是令旗云想起了前段时间被软禁的宫中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对象换做了叶勋,旗云每每念及,便苦笑不已。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算算时候,旗云在将军府内也住了一个月。虽说勉强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再怎么说府邸与外面的街道也仅有一墙之隔,有意无意地,旗云也留意到近来城中似乎军队部署有所调动,有时深夜难眠,醒来还能听到院外有隐约的跑马声。 虽说如此,但情况毕竟还不至于脱离控制,旗云最担心的,反而是远在京城的皇帝。 赵峥像是彻底遗忘了她的存在。自打将她送来飞云城后,便彻底断绝了消息,偶尔有旨意也是送到叶勋手中,说的全是军务,半个字句都不曾提及旗云,更是一点都没有想要她回去的动静。 只是担忧归担忧,旗云所能做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再加上也不知是否是天气过于炎热的缘故,这些日子旗云食欲不振、昏昏欲睡;身子不舒服,想的事情便也难以继续,稍微思量多了,甚至还会觉得恶心想吐。这样反复了几次,便也不再强迫自己去考虑,走一步算是一步了。 这一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旗云用过晚膳,便叫人搬了张椅子,到院子里坐着吹吹凉风。碎玲守在她旁边,递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润透明的薄片均匀分布在白色的瓷盘内,看上去便颇为清爽可口。近来旗云的食欲不振碎玲是全看在了眼里,只想着是天气的缘故,今日也没见她吃多少东西,便特意去做了冰镇西瓜来,想给旗云解解暑热。 旗云不忍拂了碎玲的意,接过盘子吃了一块,不一会儿,竟面色泛白,俯身呕吐起来。 “怎么了?”碎玲吓了一大跳,连忙拿开旗云手中的盘子,扶住她:“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又吐了?” 旗云呕了一阵,无奈腹中空空也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好不容易平息了,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摇摇头:“没事的,大概是着了凉。” 如今正是五月中旬,白天倒是炎热,入了夜便有些凉意,若是不注意感染风寒也是常事。碎玲却总觉得不放心,旗云这样的情况也反复好几次了,怕有什么大事,便道:“不行,还是去找大夫来看看。” 说着,让旗云用清水漱了口,便打算叫人去喊大夫来。旗云还没来得及劝阻,院门口便进来了两人,一前一后,正是寂云与谢清。 寂云原本还在同谢清说笑,手舞足蹈地好不开心,蓦地一见院中情形,脸色一变,上前道:“姐,你怎么了?” 旗云摆摆手,直起身来,嘴唇有些苍白:“大约是风寒吧。” “这么热的天还风寒啊?”寂云回头看了看谢清,又看看旗云,想了想,便将谢清推了出去:“正好,这里有大夫,让他瞧瞧吧。” “都说是小毛病了,你们紧张什么。”旗云淡淡一笑,看向谢清:“想不要谢清年纪轻轻竟还通晓岐黄之道,当真是不可小觑。” “略懂而已。”谢清走上前来,仍然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旗云好脾气的笑笑,将手腕伸出来。 诊了片刻,谢清若有所思地看了旗云一眼,半晌,才淡淡道:“娘娘没病,是有喜了。” 也不顾听到这句话众人怔愣的反应,谢清继续道:“娘娘身子素来羸弱,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应当注意。若是娘娘不嫌弃,待会儿我便拟一张方子来给您调理调理。”看了一眼旁边的冰镇西瓜,谢清眼底有些微的笑意:“今时不同往日,有些东西是吃不得的。” 他说了一阵,周围的几人都还有些未回过神。寂云尤其夸张,嘴张得大大的,几乎塞得下一整颗鸡蛋。谢清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魂了。” 被他这么一拍,寂云倒是立刻蹦了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是说,我要当舅舅了?!” 谢清点点头,转而看向旗云。却见她全然不是一副欣喜的表情,手轻抚上腰腹,眼睫垂下看不清神色。 不必开口,谢清便也知道旗云在顾虑什么——如今时局动荡,这个孩子来得实在是太不是时候——而他好奇的是,眼前这个备受宠爱的妃子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要知道眼看着曦朝大厦将倾,谁也不能保证赵峥的皇位还能持续多久。假如真被齐国攻破,若是没有帝王血脉也就罢了,后宫的妃子别人也未必会赶尽杀绝。可如今她腹中却是留有骨肉——这无疑是将自己推上了更危险的境地。 “嗯,我知道了。”出乎意料的是,旗云静静沉思了一阵,反应却很平淡。她抚了抚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抬头对谢清笑道:“那就有劳了。” “不敢当。”谢清颔首:“既然无事,那在下这就回去替娘娘拟方子。”说完,又转身对寂云低声道:“你留下照顾娘娘吧,这些日子最好贴身保护,有了孩子更是不能受惊。” 寂云乐呵呵地点头,谢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便走了出去。 “小姐……”见谢清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碎玲踟蹰着开口:“这个孩子……”她话未说完,旗云却领悟了意思,轻声道:“不必说了,我一定要把它生下来。” 碎玲欲言又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也是长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唤:“寂云,你过来陪小姐坐一会儿吧。我去找城里的大夫再看看。谢清怎么说也还是个少年郎,我不放心。” “唉?不用了碎玲姐!”寂云的兴奋劲还没过去,笑眯眯地道:“那小子医术可好了,城里的大夫都比不上的。”说完,见碎玲还有些担忧,寂云一瞪眼,笃定道:“真的!叶大哥都说,有谢清在,那些大夫统统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不行,我还是得去找个老大夫瞧瞧。”碎玲平日里温婉和善,遇到今日的事却不肯退步。旗云也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便道:“那就让寂云去吧,他比你熟悉。” “好吧。”寂云耸耸肩,便打算往外走去:“我顺便再把叶大哥也叫过来。” 脚步刚迈出去,又听到身后唤:“等等。” 寂云回头。旗云坐在凉椅上,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摆摆手:“算了,你去吧。” “姐……”自打听闻旗云有喜的消息后,寂云还是第一次皱起眉。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姐,其实只要你开心就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或许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命运,但是……至少我们可以选择让自己快乐的活着。” 旗云一怔。这样的话从寂云口中说出,多多少少有些令人不可置信。她愣了片刻,眉梢郁结的烦恼便渐渐舒展开。她静静绽出微笑:“嗯。” 寂云爽朗地笑笑:“其实刚才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啦,我说不来,那是谢清告诉我的。” “嗯。”旗云莞尔:“快去吧,别在这里耽搁了。” “那我很快回来啊。”寂云嘿嘿一笑,挥了挥手便往外跑去。他的兴奋劲还没退去,脸上全然是开怀的快意,连眉毛都飞扬起来。 这时的夕阳已经沉没,院子里灯光依稀。旗云靠上凉椅,头顶是颜色逐渐加深的幽蓝夜空,耳畔听着胞弟轻快跑远的步调,内心久违地一派宁静。 从扬州到京城,再才从京城到飞云,辗转数月的时间,疲惫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神。旗云都快想不起来,距离上一次这样平和的心境究竟有多远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腹间,温暖柔软的触觉像是在提醒着——这里已经住下了一个幼小的生命。 她忽然就有了一些作为母亲的自觉。那是自然而然地一种感受——腹中的小生命甚至还未开始发育,她却已经将爱倾注给了它——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地存在,与她气息相连、生命相关,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获得她的守护——她简直没有办法不去珍视它。 尽管旗云知道,眼下动荡的时机,这个孩子的存在除了给自己增添危险并不会带来任何益处,但她也忍不住想——或许,事情并不会那么糟糕呢?假如姜国不会败,假如什么事都没有,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安然长大?长成一个出色的公主或皇子,拥有无限辽阔的人生与千万种可能…… 星光轻柔地垂落,旗云半睁着眼,神情恍惚地想着这一切。她像是变成了许多年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宁静的夏夜里做着遥远的梦想。星辰的光芒细碎而柔软,落在她迷蒙的眼中,氤氲成一片皑皑的雾色。 碎玲静静守在她身旁,看着旗云半梦半醒时的笑意,那么柔和,如同一位慈祥的母亲。碎玲知道,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罢了。叹了口气,碎玲打算回屋替旗云拿件外衣披上。正要起身,院外却忽然泛起了阵阵喧哗声! 原本静谧的夜晚霎时被呼喊声打破,碎玲猛地站起身,东侧的院墙外红光一片,喊声以及跑马声从外面清晰地传来,还来不及做出多少反映,院门“嘭”的一下被推开! 纷乱的响声惊醒了正要陷入睡眠的旗云,她诧异地循声望去:院外撩起的红光中,门口站的人身影显得异常高大。只见他左右巡视了片刻,目光便落在院内一侧的旗云身上。顿了顿,他大步走了过来。 “娘娘,末将李坤。”来人恭谨地行了礼,声线冷硬锐利,他道:“齐国已正式发动战争,叶将军此时正率兵在城门抵御,派我来保护娘娘的安全。” 如果说方才旗云还抱着侥幸的幻想,那么那些念头此时也破碎无踪。她暗自握紧手心,垂眸思索了片刻,问道:“寂云呢?” “他之前正好在城门口附近,现在应该和将军在一处。”李坤说话四平八稳,听不出丝毫起伏:“娘娘不必的担心,这次只是突袭,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令弟完全有能力自保。” “嗯。”旗云站起身来,面色有些苍白,“那我先进屋去吧。” “末将也正有此意。若非必要,请娘娘不要迈出房门。”李坤嘱咐道:“有任何需要,请娘娘告知便是。等到突袭过去,将军便亲自前来探望娘娘。” “好。”旗云揉了揉眉心,碎玲过来扶住她,两人便进了屋去。 关上房门,点了一盏灯,依稀还能看见门口宛如高山伫立的身影——关于这个李坤,旗云倒的确是曾见过两面。当初在校场的时候,从高台上看下去站在一处的那几人,其中一位便是李坤。只是那时距离隔得远,面目看不真切,还是后来叶勋得了空引见的。这人也算是叶勋心腹之一,平时不爱说话,据说在战场上最是狠勇,现下却被派来保护自己,恐怕心中有些不忿吧。 算起来,目前关于叶勋的心腹,旗云也就仅见过马宏与李坤二人。叶勋曾说细作便在自己身边的那几位兄弟之中,那么——能够得到他信任、被派来自己身边的这两位,想必是没有嫌疑了?否则以叶勋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把有危险的人物往自己这里引。这样想来,听李坤的话也无错,姑且就好好地在房内待着吧。 旗云想了一阵心事,碎玲便劝着她休息。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怀孕的缘故,饶是是听着屋外纷杂的喧闹声,旗云也觉得困顿。虽然心中挂念着叶勋与寂云的安危,最后躺着躺着竟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再醒来时,天还未亮,屋内灯火已灭,碎玲在外间睡下,窗外的红光也弱了些。唯独那个身影还一动不动,笔直地守在屋外。 旗云想了想,便披起外衣,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还未拉开门,门外的人就有所知觉,靠了过来,贴着门框低声道:“娘娘有何吩咐?” 旗云一怔,索性也就不再打开门,轻声说道:“结束了么?” “嗯。方才叶将军来过一回,见娘娘睡下,便又回去了。”李坤迟疑了一下,又道:“娘娘的事叶将军已经知道了,他说明日再来看您。” 旗云蹙起眉,片刻却又释然,问道:“那寂云呢?他没事吧?” 出人意料地,这次李坤却迟迟没有回话。旗云久等不到回答,见窗外的人影似乎略略低下了头,终于无法忍耐,一把推开门。 “他怎么了?”旗云抬起头,望向李坤的眼中异常坚毅,一字字道:“请告诉我。” 李坤为难地动了动口,向来冷锐的神色上也有些尴尬:“先前在城头交战的时候,他冲得太狠,闯到齐国的包围里去了……当时场面混乱,大家救援不及,他一个人无法周旋,被砍了几刀……现在还重伤不醒。” 旗云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心却又提了起来——重伤不醒?究竟是重到了什么程度?寂云的伤才刚刚好,现在又成了这样,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慌乱间也顾不得礼法了,对寂云的担忧占满了一切。旗云上前抓住李坤,急切道:“那他在哪里?带我去!” 李坤道:“将军吩咐了不能让您离开府邸,现在外面一派混乱,您要是出去了,我恐怕不能护您周全。” 若是寻常,旗云听了这番劝便也不会再刻意为难,只是此时事关胞弟生死,饶是再多的冷静也早已蒸发掉,当下道:“能有什么事?如今刚刚袭击完毕,全城戒严,若是这样的情形下都能有意外,那我待在屋 28、第二十五章 ... 内又和待在战场有何分别?” 旗云脸庞扬起,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立刻带我去。” 李坤冷肃的面容此时也有了些微的破裂,他惊讶地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在寥寥数次的印象中,这位皇贵妃一向温婉和善,待人亲切有礼,从未见过她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她眼下的表现并不是狠厉也不是冷漠,而是坚决——义无反顾的坚决和勇敢。 向来对女人不屑一顾的李坤也起了些敬佩的念头,他想起家中的母亲,在父亲死后为了能再嫁一个好的人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送去充军。小小年纪便被家人抛弃,让他从未领会过来自女人身上的保护和庇佑。但是从旗云身上,他却看到了——这个羸弱的妃子,身子纤细得不盈一握,她却想要守护比自己强健得多的胞弟——这的确是守护,在对方受到伤害的时候,不顾一切也要去到他身边的守护。 李坤凝视着旗云,缓缓点头:“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标题“希望”是指旗云腹中的孩子。 我想起一句话:一切为了下一代……orz 29 29、第二十六章 ... 既然决定要带旗云前往,李坤便也不再耽搁,当下领着路往外走去。 此时已将近天亮时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城门口处的火光照了大半夜,现在也略微熄灭了一些,沿路火把照耀,城中士兵穿梭忙碌。只是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却没发出多大的声音,旗云从他们身边擦过,见众人脸色严肃,有的身上还带着伤口,默不作声地搬运战时物资,似乎是要运到别的地方。 李坤领着她出了府,又叫来两个小兵一同跟着护卫。一行人脚步迅速,转眼间便到了城门口。 因为寂云的伤势过重,不宜挪动,索性便靠着内城墙就地建了个棚子。旗云赶来的时候,小小的棚外坐了好几个人,周围还有些士兵在清理战后的场地,走近几步便闻到浓浓的焦臭味,混着无处不在的血腥气,直引人作呕。 旗云脸色泛白,听到李坤说寂云便在那棚内,再也等待不住,加快脚步便走了过去。 她的出现显然出乎周遭众人的意料。谢清坐在棚外,正在清洗双手。见旗云走来,微微蹙了蹙眉,便转身进了棚内。不消片刻,便见叶勋从里面走了出来。 旗云连忙迎上去,急切道:“他怎么样?” 叶勋素来知晓她的性格,寂云出了意外,她会要求着来这里也很正常,因此只是看了李坤一眼,便道:“没事了。刚才谢清已经把他的伤口处理完毕,估计明日便能醒来。” “我去看看他。”略略松了口气,旗云便转身入了棚内。 简易搭建的棚子并不宽阔,旗云甫一入内,便闻到充盈一室的血腥味,比方才在外面嗅到的更加浓郁,她刚吸了一口,便忍不住俯身呕吐起来。 叶勋跟在她身后,见状急忙将她扶住,一面轻轻替她轻轻拍抚,一面叫人抬了张椅子过来,让旗云坐下。 吐了一阵,好容易缓过劲来,她便急着要上前去看看寂云的伤势。叶勋阻拦的手伸到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劝道:“喝点温水吧。” 旗云漫不经心地接过水喝了一口,将杯子递还给他,小心翼翼地又深吸了几口气,渐渐习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这才走了过去。 寂云伤受得突然,又不能挪动,众人便将他放在一块平坦的木板上,垫了几件衣服,勉强算作一张病榻。旗云走过去,半跪在寂云身前,仔仔细细地俯视他的伤口——谢清已经将寂云身上的伤处通通包扎好,也因为如此,一层层的白纱才越发显得打眼起来。旗云看了几眼,见寂云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处未被纱布覆盖的地方,连自己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落,当下便红了眼眶。 “傻孩子……”寂云身上的伤口隐隐有血浸出,旗云不忍再看,便将视线投向他昏迷中的脸庞。替他拨开额前凝在一起的头发,轻声道:怎么就这么傻呢?打仗的时候也那么莽撞,只晓得往前冲……不知道姐姐会担心吗?”想着之前寂云飞扬的笑意,再对比眼前苍白的容颜,旗云眼泪扑簌簌地便落了下来。温热的液体滴在寂云沾满血污的脸上,慢慢滑开一道黑红的痕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叶勋不忍,走到旗云身旁,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他会好起来的。” 旗云哭红的双眼抬起来看了看叶勋:一夜的苦战让他也疲惫不堪,一身盔甲甚至来不及卸掉,便前前后后忙碌着。既要照顾伤者,又要安排善后,还抽空专门去看了自己……旗云见他颊边还带着道伤口,鲜血早已凝结,想来是来不及处理,眼下却还要分出心神来安慰她……旗云回头再看了寂云一眼,慢慢试掉自己颊边眼泪,站了起来。 叶勋伸手扶起她,旗云却触了触他脸上的伤口,蹙眉:“疼吗?” 叶勋一怔,温和地摇了摇头:“小伤而已。” “对不起,是我没听你的嘱咐,叫李坤带我来这里。”旗云眼睫颤了颤,轻声道:“……你不要怪他。” “以后别再这样了。”叶勋没多说什么,抚了抚她的长发,素来镇定自若的声音却中带着些微恐慌:“今天他们突袭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以前打了那么多场仗,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顿了顿,他托起旗云的脸,一字字道:“我不是怕他们,而是因为你在我身后,才会觉得恐惧。你懂吗?” 旗云垂下眼,半晌,低低应道:“嗯,我懂,以后不会再到处走了。” “那就好。”叶勋笑了笑,放开她,又波澜不惊地道:“我听谢清说了,既然你有了身孕,再待在这里恐怕也不合适……我已经派人给宫中送了信,皇上应该很快就会诏你回去。” 旗云蓦地抬头,想说什么,开了口却又说不出来——其实起初是想瞒着叶勋的,但仔细想来,又有什么必要呢?这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叶勋也早已明白,自己的顾虑实在是多余的可笑。 只是,想归想,真正地听到叶勋如此平静地谈论此事,心中还是有些怪异的感觉。旗云暗暗叹了口气,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便道:“齐国情况如何?” 说起战事,叶勋脸色立马凝重起来,摇摇头:“尚不清楚。这次突袭来得简直莫名其妙,只派了两千人的队伍来挑有四十万军队驻扎的飞云,完全是找死!”叶勋沉声道:“他们这次的行动与其说是袭击,倒不如说是挑衅!恐怕这次齐越是真的准备开战了,先送批人来探探虚实。” “齐越果然够狠……牺牲那么多人,就只是为了试探么?”旗云眼眸一黯:齐越既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想必对飞云已是势在必得……同样的,也说明他对夺下姜国是报以怎样的决心。 如果之前的沉默还可以视作齐越的犹豫不决,那么他现在的行动,无疑是说明自己已经彻底没有耐性等待下去——他就要开始真正的战役了。 只是,如果说他先前是在等待,那么……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 齐越曾说,自己并不愿意对姜国开战。那么是否可以将他之前的沉默看做是试图寻常另外一条途径?假如是这样,无论他采取了什么办法,都必定已经失败——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采取最血腥残暴的方式,用刀剑与炮火来打开姜国的门户。 “今夜的事也就罢了,明日恐怕才会全面开战。”叶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方才去城头看过,齐国的军队生生往前挪了一百来丈的距离……齐越是在给我施压,想要围住飞云。”停顿了片刻,又道:“若不是皇上下旨只守不攻,我倒是想直接出去和他们好好打一场。” “皇上只让你们守城?” “是啊。”叶勋苦笑,侧头看向木棚外,叹道:“我真的不明白皇上和齐王在想什么……飞云的兵力并不比齐国现在驻扎在外面的军队差,人数上也是不相上下,若是打开城门打上一场,无论胜负我都可以接受……起码我们拼尽了全力。但眼下先是齐国不动声色,接着皇上又不许我们攻击。只守城的话,根本不能断绝祸患,我们如果一直处于被动,只会越打越疲!” 旗云凝神想了想,叶勋的话不无道理,眼下皇上与齐越的做法都未免太过奇怪,甚至于让人隐隐觉得他们之间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想到此,旗云脑中蓦地一清,摇头苦笑:怎么会想到这里去?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自己最是明白赵峥,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和齐越再有什么瓜葛……事情越理越乱,旗云只觉得头沉得厉害,便不再继续下去,对叶勋道:“无论如何,你千万小心……眼下整个飞云城的希望都在你身上,若是、若……”说到后来,竟然不敢再继续下去。 叶勋自然是明白她的担忧,笑笑:“你放心,我答应过皇上,爬也要爬回去。” 想起数月前在船上赵峥和叶勋的谈话,旗云心头蓦地划过一线不安。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只道:“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先回去了吧,在这里也只能给你们添麻烦。”言罢又再三看了看寂云,眼中是不住的担忧:“他的伤怕是要养好些日子……等能动了,就送来我那里吧,反正我闲着没事,也方便照顾他。” “好。”叶勋统统应了,见旗云还有些恋恋不舍,便索性道:“不如一会儿就将寂云送回去吧,刚才我问过谢清,若是小心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也好。” 两人谈妥,便出了木棚。方才在里面还不察觉,走出来才发现外面已是晨光熹微。旗云环视了一圈,比起来时人来人往的情形,此时外面倒是清寂了许多。西面城头还飘着黑色的烟雾,空气中的气味也半点不曾散去,唯独那些士兵像是统统都没了踪影。 “他们都去操练了。这会儿没什么人,我先送你回去吧?”叶勋招招手,又叫来久候的李坤,三人便一道回了将军府去。 经过昨晚这么一闹,旗云早已是疲惫不堪。回到府内,也不愿打扰尚在睡梦中的碎玲,简单同叶勋说了几句,便进房内躺了下来。不消片刻,就沉沉陷入了睡眠。 ****************************************************** 叶勋所料不差,那日之后齐国便发起了正式攻击。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即便是这样的关头,齐越依然没有放狠了打击。虽说他不再像第一次突袭那样,只派几千人的队伍做个样子,但每次攻击时的人数都不会超过围城军队的一半。简单的来说就是,他派出的兵力恰好可以同叶勋的军队激起一场鏖战,却又不会演变成生死决斗的地步。 这种不痛不痒的打法接连持续了五日,一波接一波的袭击将两边的军队都搞得疲惫不堪。连叶勋手下的几员大将都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开门去迎战,却偏偏又被皇帝的旨令束缚,连一步都不得脱离飞云,守城战打得格外气闷。 叶勋夹在皇帝与手下士兵中间,既要接受下属的抱怨,又要接受来自皇帝的压力,两厢为难,短短五日人便憔悴了不少。正当这样的时候,终于有一件可以算作喜讯的事来临了。 ——皇帝下诏命旗云回宫。 收到圣旨是在第六日。听到齐国军营中收兵的鸣金声响起,叶勋松了口气,挥手砍掉又一个搭在城头的云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攀爬的士兵从高处坠落,回过身来,便听到京城带来的消息。 连日苦战的疲惫终于散去一些,他抹掉脸上的血迹,将手中先前夺来兵器扔给一旁等候的士兵,淡淡吩咐:“把这里清理一下,尸体拖走,兵器上缴。” 士兵听话地应了,指挥人退下。叶勋回过头,对通报的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很快地交代好战后处理的事务,连续几日千篇一律的程序众人也已经习惯,不必他多吩咐,便各自干起来。最后检视了一圈城内,确定万无一失,叶勋这才朝着将军府走去。 这几日缠绵于战役,倒没有多少时间来这里看看旗云。走到将军府门外,想要进去,一低头又看到自己沾满血迹的盔甲。叹了口气,向跟着的士兵要了张干净的碎布。仔仔细细地将血迹抹擦干净,这才跨了进去。 旗云住的院子在将军府最深处,自从上次半夜跑出来之后,她倒真的再未踏出房门一步。叶勋一走近院内,便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坤。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勋道:“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李坤道:“战事如何?” “死了五百四十二个兄弟。”叶勋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转而道:“皇上今日下旨,让云妃娘娘回去。” 李坤听到他报出的数字,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将军,这样的情况到底还要持续多久?皇帝是不是打算让我们就这样拖到死?”他看了一眼屋内,又道:“把云妃送走是好事,没了她咱们也没了顾虑。只要你一声令下,管他什么皇帝旨意,我们都敢开城门迎战!” “李坤!”叶勋沉下脸,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了!”李坤愤愤:“凭什么要我们白白送死?!” “凭什么?!哈!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高兴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去送死?!你给我看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开城门、开城门,开了就能打赢了?!就能灭了齐国了?!我告诉你,就算开了城门,结果也和现在一样!”叶勋压抑已久的怒火蓦然爆发,一拳捶在门柱上,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这场仗不管怎么打都是同样的结果!皇上根本没想过赢!你说得没错,他就是只想拖!用我们的命换身后千万百姓的命!这是军人的责任!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李坤被喝得脸色一阵青白,正要开口说话,门却“吱哑”一声开了。 看着屋内走出的旗云,温婉而与世无争的脸庞,让李坤本要大声反驳的话语统统都咽了回去——是啊,他们是军人,守护的是身后的大好河山。是无数像云妃这样手无缚鸡的女子、孩童、老人……这些人没有能力战斗,只能依靠他们的浴血拼杀。为了能让这些人活下去,哪怕是多活一天,身为军人,他们也会用生命来交换! 李坤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索性默默低下头退到了一边。叶勋扫了他一眼,收起眼中的狠厉,转而看向旗云:“进去吧,我有事和你说。” 叶勋将皇帝的旨意简单地向旗云说明,又交代了自己的安排。出乎旗云的意料,叶勋居然急着今日便趁夜将她送走,甚至不等到明日天明。 不过旗云也没有多嘴去询问缘由,方才屋外的争执她都听在了耳中,叶勋已经不堪重负,自己能 29、第二十六章 ... 尽早离开,便也能尽早解脱他一部分的负担。只是…… “你千万要小心。”旗云满面忧色,却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嘱咐——要怎么说呢?让他尽力保全自己,让他不顾手下士兵的死活?怎么可能……这样念头就连想一想她都会唾弃自己,又怎么可能告诉叶勋? 只是实在是太过害怕。死亡和分离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过她,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在呼吸。这几日来,她待在房中,耳边听着不远处的厮杀哭喊声,即便是再怎么宽慰自己,也忍不住吓得颤抖。而现在,自己要离开这里了,叶勋却必须留下,甚至根本不知道今后是否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旗云想要拉着他的手把他一起带走,远离这个战场,可是她知道,如果离开了这里,那么叶勋就将不再是自己一直倾慕的那个叶勋。这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无可推卸的责任,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见她如此欲言又止,叶勋又怎么会不明白她想的是什么?他微微一笑,沾染了灰烬与鲜血的脸庞居然也透出些许明媚的气息来:“别怕。带着这个,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着,便将脖颈上佩戴了多年的小木牌摘了下来——那是许久以前旗云亲手刻下的一个“旗”字,就像她颈中同样的另一枚刻有“勋”字的木牌一样。多年来各自戴在两人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几乎成了一道保护符。 “不,我要你戴上。”旗云却摇了摇头,反而解下自己颈上的木牌,同叶勋的那个串在一起,给他戴了上去。“这样,我就一直陪着你了。” 那两个陈旧的小木牌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亲昵地靠在一起,它们的存在是如此和谐,仿佛天生就应该被放置在一处,强行分开只是一种残忍的亵渎。 “你看,这样就很好。”旗云扬起脸,笑意如春水缓缓淌过他的心间。 30 30、第二十七章 ... 叶勋留在房内,又同旗云说了一阵,便起身离开去准备回京的事宜。旗云叫了碎玲来帮忙收拾行李,好在来飞云时便未带多少东西,如今虽然匆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等到所有事情都准备完毕,旗云便去隔壁看望正在养伤的弟弟。 那夜旗云对叶勋提过以后,第二日便有人将寂云抬了回来。前面两三天尽管寂云已经清醒,但还是不大能动,这几日倒是好多了,今天再去看他,勉强已可以下地行走,旗云便不再过多担心。 寂云的性子在某些方面与叶勋有些相似,年纪尚轻却已颇有担当,想来离开飞云他是不会同意的,旗云也就不再提起,只是反复交代了他凡事小心、切不可再莽撞行事。寂云乐呵呵地一径点头,丝毫没有伤患的样子,反倒不停说着旗云肚子里的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弯成两轮新月,快乐的情绪丝毫没有被战火污染。 看到他开心,旗云自然也是高兴的,只是还是担心这个鲁莽的弟弟。他现下伤势未愈,性格又冲动,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好歹还是该找个人来看着他。只是叶勋那里已是应接不暇,她也不便再给他添加麻烦,而军中谈得上认识的人实在少之又少。马宏为人宽厚,但多多少少也不显得不够灵活,与寂云凑在一起未必能助益许多;李坤冷锐生硬,寂云性格活泼与他想必也不能很好相处,何况李坤毕竟也不熟悉,不好随意交代。思来想去,能够拜托照看的竟就只剩下谢清一人。 提起谢清,除了单纯的赞赏,关于他和寂云的关系,旗云的心思还是十分复杂的。 上次在校场见识了寂云对谢清的依赖,下来也曾询问过寂云这方面的事,只是寂云向来大大咧咧,又哪里懂得这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微妙所在?只说那是自己的好兄弟,谈及谢清便是眉飞色舞的神采。旗云默不作声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心里的疑惑却越加深重。 后来又找了个机会特意同谢清谈了谈,说话间婉转问起谢清如此对待寂云的缘由,谢清却不回答,只说无论如何,就算要了他的命,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寂云的事。 如此一来,旗云便也算放下了心,只是偶尔想来始终觉得有所不妥,每每听寂云提及谢清,便忍不住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倒也说不清是什么缘由了。而眼下寂云无处所托,唯一能够想到的人也只剩下谢清,旗云虽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也不再多做计较,派人将谢清找来,恳切拜托了一番,叮嘱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这个弟弟。 谢清仍然是那副冷清的神色,眼中却有些深长的意味,爽快地将旗云所说的应承下来,最后又说自己尚有军务处理,便匆匆告退。 等到这一切交代完毕,行礼也整理好放在屋内,旗云闲来无事便在房内翻起了书卷。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碎玲点了一盏灯,橘黄温暖的火光照亮屋内,旗云看了一会儿书,便觉得有些疲累,瞌上眼休息了一阵子,耳边没了往日喧闹的喊杀声,反倒有些不习惯。 今日的攻城战结束得早,下午时候便已鸣金收兵,算是难得的有了一个宁静的黄昏。叶勋安排的回程队伍是在夜里出发,起码也得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能行动。为了保证旗云回宫的安全,叶勋索性让李坤护卫到底,这次的回程队伍便是由他来带领。 数日的接触也算有所了解,李坤为人冷锐,话虽不多但却是个耿直的性子。从那日他与叶勋的争执便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现今曦朝的统治极为不满,这种情绪恐怕在军中并不少见,幸好叶勋驭下有方,才不至于闹出大的乱子来。 只是想到叶勋的两难,旗云也忍不住为他叹了口气——这段时间虽然在飞云城中住着,和军队的接触却并不密切,但即便这样,也可以看出叶勋的繁忙和压力。那么多的人,在这个国家的首领已经完全令人失望之后,唯一能够寄托的,恐怕就是他们的将军叶勋了吧?他承担了多少人关于和平与美好生活的希望,一次次拿起武器只是为了某一日不必再在厮杀声中醒来……叶勋已经肩负了太多太多,她简直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失去了叶勋,这整个飞云城,四十万的军队又该如何自处? 旗云摇了摇头,将这些烦恼赶出脑海。谢清告诉她怀孕后最是要注意情绪,总是想这些烦心事对自己和孩子都没有好处,既然事已至此,那便顺其自然吧。保持一颗平衡心去等待,不管是灾难还是希望,都坦然接受,在不能反抗的时候,顺从也是最大可能的保全。 宽慰着自己,也不曾注意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等到旗云从沉思中再抬起眼,窗外星云漫天,已彻底入了夜。 正打算出去问问李坤何时启程,便听到院外人声又嘈杂了起来! 近处只能听见门口士兵的呼喊声,不断催促着运送兵器,紧接着便是沉重的运输木车迅速碾过地面的声音,车轱辘沉重的转动,前进速度却很快,旗云恍惚的听着,木车便已经消失在了城门的方向。再凝神细听,远处是混杂成一派的喊杀声,窗外火光动荡,人影快速掠过,身形被拉长扭曲,映在窗纸上宛如地狱变相。 忽然又听到院外有人扯高了嗓子大喝一声:“齐王带兵攻城!齐王带兵攻城!所有士兵全部集结,将军在城门口!”喊声之下,院外又是一片兵荒马乱,脚步声忙碌错落,听得人心慌意乱。 饶是这几日旗云见惯了这样场面,今夜也隐隐觉察出一些与往常不同的地方。暗暗握住自己的手,来到门边,对李坤道:“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虽然隔着门框,旗云也觉得李坤像是皱了皱眉头,缓缓道:“这次是齐王亲自率兵攻城,来势极猛,怕是想要决一死战……娘娘待在屋内,切莫出来!” 旗云慌忙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在屋外未必能看见,便道:“我知道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刚刚说完,便听隔壁屋里传来一声爆喝:“齐王在哪?!我杀了他!” 旗云与李坤俱是一惊,那呼声分明是寂云所发,但他伤势尚未痊愈,这又是在闹什么? 知道自己不应踏出屋内,旗云便只将窗户开了一线,透过缝隙望过去:寂云头上还缠着纱布,身上随意裹了一件衣衫,居然提着剑从屋内冲了出来! “你做什么?!”李坤上前一把捞住他,夺了寂云的剑便扔在一旁:“发什么神经?你还嫌麻烦不够多是不是?滚回去躺着!” 寂云双目赤红,却是旗云从来没见过的凌厉模样,明明已经使不上力气,还用力甩开李坤的手臂,不依不饶地打算往外跑。李坤大怒,当下一巴掌劈在他后颈,寂云立时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本来伤口就还未长好,这么一动鲜血便又透过纱布冒了出来,旗云远远看着李坤将寂云捞起来,便往隔壁屋内去了,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推开门走了出去。然而刚走了没两步,院中便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旗云讶然回头,却见来人正是多日不见的马宏。 “马副将?!”旗云见他神色匆匆,手中提着一柄大刀,衣衫上尽是血迹,想来竟是从战场上跑出来的。便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正当此时,李坤刚刚放好寂云,从室内出来,一见马宏也愣了愣,皱眉:“怎么了?” “这里不安全,马上带娘娘走!”马宏上前拉住旗云,向来忠实憨厚的脸上结满了冰霜,他语速极快地道:“方才有一支齐国的暗杀部队混进了城内,恐怕是朝着娘娘来的,将军让我来先带她走!” “叫你带她走?”李坤又是一怔:“将军不是说让我护送回宫么?” “现在情况变了!将军叫你立马赶去城头支援,我来负责娘娘的安全!”马宏简单交代了两句,便想要拖着旗云往外跑,旗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回过头询问地看着李坤。 李坤站在原地打量了马宏片刻,快步走上前来拉住旗云,沉声道:“不行!要送也是我们一起去!” 马宏动作滞了片刻,握住旗云的手掌却略略松开。旗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忽然将自己猛地推向身后的李坤! 李坤原是用力拉住旗云,蓦地见他被马宏推过来,立刻便知道有异。当下一把护住旗云,转了个圈将她挡在身后!然而就在这片刻之间,马宏的大刀已夹着凛凛风声暴击而至! “你!”李坤倏然回头,眼中惊怒交加——马宏的这一刀砍得丝毫不留情面,身后便是旗云,他根本无处躲闪!来不及思量,李坤爆喝一声,抬起手臂便向刀锋迎了过去! 没有意料中的血花四溅,本该瞬间被斩断的手臂也好好地留在原地,只是那重击的力量打得人忍不住倒退两步。李坤豁然抬头,怒斥:“你到底在做什么?!” 马宏却不回答,抬起兵器又攻了过来。他们二人武功向来不相上下,即使平日争斗也难以分出胜负,而此刻李坤本就失了先机,又被马宏方才一击导致整个右臂短暂地失去知觉,原本平衡的力量顷刻失衡,马宏又一刀砍至,李坤顿时便被逼到了绝处! 昔日的兄弟拔刀相向,马宏面无表情,对着李坤已经绝望的脸不做任何反应,一刀便砍在对方脖颈! 用刀背打晕了李坤,马宏简单地抽了根绳子将对方捆绑严实,转过身便朝着旗云走来——因为方才打斗的缘故,旗云被李坤远远地推出去跌在了地上。此时刚刚站了起来,便见马宏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见识了刚才那一幕的旗云虽然有些惊慌失措,但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马宏既然没有对李坤下杀手,就说明他还有所顾忌,对自己也必定不会出手。旗云强作镇定,手脚却一派冰凉。此时院中除了昏迷中的寂云、李坤,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碎玲出去了还未回来,旗云倒是庆幸她现在不在,不然自己还要添上许多顾虑。 既然已是不可能逃脱,旗云索性也就不再反抗。马宏对她并不粗暴,往常憨厚的脸上眼下却写满了一种难言的坚毅。他上前拉起旗云,将大刀收在腰侧,又拿出一把小巧的短剑抵在旗云的腰部,警示地看了她一眼,便带着她离开了将军府。 被围墙层层包裹起来的将军府内院与外面截然是两个相反的世界。甫一迈出府院的大门,旗云一抬眼便看见了被战火包围的城门。 沿着将军府外的街道一直朝前走,便是驻扎满士兵的城门口,旗云远远地望着,依稀看见城墙上一个满身盔甲的身影,正指挥着底下的士兵搬运巨大的石块。一面调度,一面还要分出心神来同纵梯而上的敌军厮杀。城墙外火光燎天,接二连三地军队如潮水从墙头涌来,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全然淹没! “叶、叶勋……”旗云被马宏拖着快步往前走,自己却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呐呐了片刻,又听见城墙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她下意识地望去,就见原本高大厚实的城门正被撞击得连连颤抖!门后的士兵忙着搬运巨大的木桩作为支撑,穿梭在城墙下的士兵不时还会被城外投入的火球或是石块砸到,连呼声都来不及发出,顷刻便陨殁了性命! 旗云方才强作的镇定此时已经完全不见,她不断地战栗着,随着每一声打在城门上的重击而发抖,仿佛这力量是敲击在了她的心上,将人击得连连败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近在咫尺的战斗与厮杀,血与火的交相呼应生生撕裂了人间,在如此夜里造出一个活生生的炼狱! 鼻尖嗅到的是鲜血与炮火交融的味道,耳中听到的是临死或负伤时的痛呼,眼前看到的是杀戮与冷酷……旗云忽然之间觉得一派茫然——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这些人,这些年轻的士兵,在阳光下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温和善良,为什么此刻却可以如此面不改色地夺走别人的生命?而敌方的军队,又为什么要前赴后继地扑向死亡?这一切的意义究竟存在在哪里? 旗云无法理解,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不断闪过的画面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她咬紧牙关,眼泪却汹涌而下。 正当此刻,一直拉着他疾走的马宏却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墙——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城墙也不过百步左右,从这里看上去,本就高大巍峨的城墙更是显得高不可攀,黑曜石的墙面在火光映射下泛出近似于血色的红光,不断地跳跃着、舞蹈着,像是一次盛大的死亡邀约。 不等旗云反应过来,马宏大刀一抽,抬手便架在了她的脖颈上。他将她推到了身前,昂首对着城头上正激战中的那人大喊:“叶勋!” 周围来往的士兵本来各自忙碌,突然见到这一幕顿时统统愣在了原地。马宏挟着旗云又退后了几步,背部抵上转角处的城墙,见城头的叶勋仍无反应,又是一声呼喝:“叶勋!云妃已落入我手中,你快快缴械投降!” 这一声喊叫总算是传到了叶勋的耳中,巨大的惊骇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兵刃,条件反射地一刀挥向身后,也不去确认对手是否死亡,猛然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隔着一定的距离,但依然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此时被马宏用刀架在脖颈上的人,正是本应送上马车的旗云! 刹那间形势陡变,叶勋望着马宏的目光几乎要将对方烧成灰烬,握住刀柄的手不断颤抖,而城墙下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马宏!你做什么?!”、“你疯了?!”、“马副将!”…… 质问声接二连三地逼来,附近已经有人慢慢地将马宏 30、第二十七章 ... 与旗云包围起来。只是马宏所处的位置实在是太过安全:他站在城墙拐角处,将旗云挡在身前,无论从任何方位发动袭击,旗云都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于丧命! 眼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他却仿佛浑不在意,昂着头对叶勋喊道:“立刻从城头跳下去!不然我就杀了她!” 这一句话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痛斥马宏的人纷纷掉转视线看向叶勋——城头上他孜然而立,身后是连天的火光与不尽的死亡。他提着刀站在那里,一身盔甲凛然生辉。 因为遥远的距离,城下的众人并不能看不清叶勋此刻的神情,但眼前的这一幕,却令所有人都产生了隐约的幻觉——喧哗与杀戮仿佛都已不复存在,这个人就像站在高山白云之间,永恒坚毅地伫立。 他静立了片刻,在众人的阻拦声中,缓缓摘下了头盔! 31 31、第二十八章 ... “将军!”底下的士兵见到他的动作,全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大声叫喊起来:“将军!不能跳啊!” “叶勋!”始终没有开口的旗云蓦地爆发出一声呼喊,她并没有挣扎,声音却宛如腾上云霄的清凤,瞬间传到了对方耳中:“你不能死!你答应我的!” 叶勋动作一滞,脚下的头盔滚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他亦没有动。 隔着火光与城墙的距离,旗云远远地望着他——哪怕是在连天的火焰与杀戮之中,叶勋身上高山松柏般的气质依然没有丝毫淡去。他的存在是如此坚定而高洁,就像一场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忍不住沉沦的梦境,在每每绝望失意的时刻给予人足以坚持下去的希望。 没错,叶勋是她的希望。不仅是她,还有城内的四十万军队,以及身后无尽的百姓……旗云的视线慢慢滑落至周围的士兵身上,她依次地看过他们——这些年轻的脸庞,或是沾满血污,或是遍布伤痕,然而无一例外的,这些人都保有了一份冷静与坚决。从他们的眼中,只看得到不惜一切地坚毅,哪怕城头火舌乱窜、走石飞舞,依然坚定不移地奔跑在自己应循的轨迹上。而这一切存在的前提,都是城头上的那个人——叶勋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直接缘由,他们追随着他,不光是因为他的功勋和地位,更是因为他给予的希望! 在这样的时候,旗云并没有悲伤。相反地,她感到一阵无法泯灭的快意与骄傲!这种骄傲是眼前的这些士兵给予的、是城头上孜然而立的人给予的,为他们的热血、为他们的奋不顾身,更为叶勋所带给的这一切一切! 她禁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冰凉的脸庞绽出一抹笑意——他们或许并不需要她,却绝对不能失去叶勋。就像他说的那样,为了需要被守护的那些人,哪怕用生命去换取所有人多一天的生存希望,也是值得! 旗云垂下眼,在刀锋的逼迫中从容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的指尖停留在温热的地方,隐约还能感觉到衣衫下传来的微弱脉动,一声一声,像是生的愿望。 她知道这里面住了一个全新的生命,数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着要保护它,而现在……它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必须为这个世界作出牺牲。这又是何等的不公?旗云怆然一笑。 扬起脸最后看了叶勋一眼。他的长发在城头的风中飞散凌乱,身形挺拔、面容却模糊不清。 旗云轻轻启开唇瓣,吐出两个字: “珍重。” 话一出口,她便猛地抬手将脖颈上的刀刃用力向内切去! 仿佛是演练了千万次的动作,从未触碰过刀刃的柔白手腕竟在此刻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刀刃如同流水滚过她的咽喉,刹那飞起一片嫣红,惊呆了城头上下的众人。 远在城墙上的叶勋自从旗云那一声呼唤之后便隐隐有些预感,正想要有所动作,却蓦地见了这样一幕。叶勋顿时心魂俱碎,喉头上哽住的呼唤宛如死死卡在脖颈上的死亡之手。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却看见城下的旗云软软委顿于地,自颈项间蜿蜒而出的红刺目惊心,鲜艳的颜色如同一支呼啸而来的利箭,顷刻刺穿了他的胸膛! “旗云……”叶勋张了张口,想要念出她的名字,却只发出一阵破碎的低喃。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前,一派醒目的血色正从盔甲的缝隙间渗透出来,银色的盔甲之间,傲然立着一支羽箭,深深扎进了他的身体!迟来的痛楚慢慢爬满全身,他渐渐抬头——不远处的左侧城墙上,谢清一身白衣随风舞动,遥遥地看着他,手中的弓缓缓搭上了第二支箭。 “叶大哥!”城下传来一声惊呼,喊声中的痛楚与绝望几乎撕裂了苍穹!城角的士兵尤在旗云自刎的震惊中尚未拔出,蓦地抬头一见叶勋中箭,俱是惊怖欲死,这一声喊便像是唤醒了众人的神智,齐齐呼喊起来:“将军!” 叶勋却似乎全然失去了感知能力,对城下的呼声不予理会,甚至对左侧再次射来的箭羽也毫无反应,任凭它再一次地透体而过。血疯狂地涌出,他的眼前渐渐也染上了一片猩红的颜色,连城下那个身影都再也看不清楚。他用力睁大眼睛,却越发地茫然起来,举目四顾,战火燎了半个黑夜,身后是连连不断涌来的攻城敌军,身前是或背叛或忠诚的属下,而自己生命中唯一的一线柔软,却已在片刻前轰然陨落…… 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慢慢流失了出去,就像是渐渐消退的意识和视力,他奋力扬起头,看向密布星云的紫红色夜空——浩淼的苍穹无限悲悯的凝视着人世,千百年、万万年不变,而尘世间的哀痛喜乐,俱是如清晨升腾起的薄雾,来不及抵达最高处便悄然散去。 叶勋忽地微笑起来,像是回到了旧日竹林中那个伏案书写的少年,青涩而坚定地微笑着,对自己珍爱的女孩许下美好的承诺。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失去力气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下去。黑暗笼罩一切之前,只能看见头顶的星辰正温柔而永恒地闪耀。 失去叶勋的飞云城片刻之间便陷入了极度的动荡与不安之中,城下的士兵纷纷呆愣在了原地,目光失神地望着叶勋坠下的那片城头——那里眼下已空无一人,唯有插在墙间的旗帜迎风飞扬,在炮火中肆意起舞,像是宣告着一场末世的梦魇终于成为真实。 不知道是谁喊出了第一声,接下来便是连绵不断的声音,那些人不停地唤着,口中含糊不清,只是单纯地宣泄着顷刻而至的巨大绝望,仿佛不断地嘶喊便能将黑沉的夜色散去。然而敌军的攻击并未因为城内的悲愤而缓解,反而像是得到了指令,愈发拼命地攻打起来。 城门被撞得颤动不堪,连带着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投入城中的火球与石块连绵不断,慌乱之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射出那两箭的谢清是如何消失不见的,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眼见叶勋中箭后便笑着自刎的马宏身边,旗云的睫毛仍在轻轻地颤动。 方才的横刀自刎原本是应该要了她的命,然而马宏显然早有所觉,虽然旗云下手毫不留情,马宏的力气毕竟是大过她许多,来不及彻底收手,但好歹也总算在彻底割断血脉之前停下了刀锋。 旗云负伤倒地,半昏沉的时候意识并未完全退去。她能听到身畔的呼声,能感觉到马宏拔刀自刎时的毫不犹豫,甚至能隐约望见城头宛如流星坠落的那个身影。 她想要阻拦,想要开口,可大量的失血令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她连彻底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世界仿佛在片刻之间全然混乱。这样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一阵慌乱匆忙的脚步朝着自己跑来,来人似乎身上还负着伤,奔跑急促却有些踉跄,她依稀看见了轮廓,似近时远,熟悉而温暖的面容——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寂云。 看清来人的瞬间,旗云觉得自己仿佛终于在不断地下沉中得到救赎,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头微微一侧,闭上了眼。 ****************************************************** 再次醒来是在前行的马车中。喉头的烧灼感令人难以忍受,旗云略略睁开眼,便正对上碎玲关切凝视的目光。 “我……”刚出口一个字,喉咙便撕扯得生疼,声带的轻微的颤抖也波及到咽喉处的伤口。旗云皱起眉,碎玲立马阻拦道:“不要说话。” 旗云顿时听话地闭口不言,回视碎玲的眼中却充满了困惑。 碎玲恍若未觉,仔细地检视了她的伤口,又拿过一旁浸了水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旗云的额头。 沉默在狭小的马车中被无限扩张,旗云心中的不安越发巨大起来,她忍耐不住,正准备出声询问,却见碎玲停下了动作,缓缓道:“城破了……谢清叛变、马宏自刎……是李副将将娘娘救了出来……”顿了顿,碎玲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寂云……失踪了。” 旗云蓦地像是被夺去了呼吸,怔愣了片刻才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脸色却已经青白一片。碎玲连忙上来拍拂着她的胸口,想要说话,眼中却落下了泪水:“寂云将小姐送到了李副将手中,自己便冲了回去……说是要替……替叶将军报仇……” “李坤急着给你疗伤,根本没有办法去拦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往外跑……”碎玲泣不成声:“寂云的性子你最清楚……他本来就一身的伤,这么跑出去,又能走得了多远?还想着和别人打仗……那不是送死吗?” 眼前的画面好像又遥远了起来,旗云朦朦胧胧地听着碎玲破碎而断续的话语,意识逐渐拉长,昏迷前的一幕幕如同流水从脑中缓缓淌过,最后定格在寂云悲痛欲绝的脸庞——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哀痛和愤怒,眼中熊熊燃烧的,是绝望而仇恨的火焰,将这个从前单纯无暇的孩子顷刻摧毁。 为什么短短的一日之间,就可以发生这么多的变化呢?旗云近乎温柔地想着,手指又渐渐移到了自己腹间——飞云沦陷,寂云失踪,叶勋……她不愿想下去,逃避已经是她唯一的支撑。而腹中的孩子,既然连死亡都不能带走它,那么再也没有力量能够使它与自己分开。 而眼下呢,眼下她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迷茫的眼睛又渐渐落到了哭泣的碎玲身上,旗云费力地抬起手臂,轻轻试过碎玲颊边的泪水,她动了动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不要哭。 ——不要哭。因为看到你哭,我会真的以为,他们再也不在了。 心中的许多话都说不出口,但现在总得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旗云环视了一圈,一旁的矮几上居然搁置了笔墨纸砚。碎玲见她看过去,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擦干眼泪,将东西递过来,放在旗云手边。 将纸张铺开,旗云撑起身子执笔将自己的问题写了下来。 “李坤何在?” 碎玲答道:“此刻便在马车外,他说要把我们送到京城,小姐要见他么?” 旗云摇摇头,又继续写道:“我昏迷了多久?什么时候到京城?” “两日有余了。李副将担心娘娘的伤势,特意加快了速度,大约明日便能抵达京城。” 这次迟疑了一阵,旗云方才写道:“飞云……如何?” 碎玲似乎是回忆起逃离城中时的场景,面上青白交替,半晌说不出话来。见她如此反应,不必说也能猜到飞云城应当是何等的惨状。旗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想了想,便索性放下这个话题,转而写道:“京城有无动静?” 见旗云不再追问,碎玲松了口气,道:“目前还不清楚,但应当没有大的动作,具体情况恐怕还要等入了京才知道。” 旗云点了点头,搁下笔,重新躺了回去。碎玲将枕头抬高,让她能呼吸得更顺畅一些,又道:“好好休息吧,皇上还在宫中等你。” 提起赵峥,旗云眼中蓦地泛起一层雾气。飞云城居住的这一月余,仿佛是彻底断绝了与赵峥的关联,倘若不是腹中隐隐搏动的那一份血脉,她几乎快要觉得赵峥淡化成了遥远天地间的一片影子。只是在这样的时候,提起他来,又像是给了自己前进下去的勇气,心中又酸又苦的滋味统统化在与那个人即将重逢的希望中。这份认知像是绵绵不绝地暖意从胸膛升腾起来,将战火和死亡带来的恐惧稍稍洗去。 旗云怀着逃避和期望的心情渐渐又陷入了沉睡。恍恍惚惚之间,马车像是转过了无数山路,颠簸起伏着便是日夜晨昏。迷蒙之间又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话,声音异常熟悉温柔,听得她几乎就要落下泪来,而仔细寻找,又仿佛再不存在。 就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像是有一把火将她的身子慢慢烧灼,一寸寸滚过肌肤,在抵达心脏的时候嘭的爆开,幻化成整个世界的猩红,残忍地涂满了视线。 旗云在睡梦中艰难的呼吸,脑海中擦除不去的红色变成了搏人而噬的怪兽,朝着她露出尖锐的獠牙,一步步走近。她吓得满头大汗,张开口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向四周张望,却看见了遍地的白骨与荒凉,天际尽头是记忆中宁静安详的村落,而她与它之间,横亘了足以夺去一切希望的庞然大物。 那只怪兽渐渐逼近,带着腥臭的温热呼吸几乎喷到了她的颊边。旗云再也忍耐不住,拼命地向后跑去,脚下白骨发出破碎的声音,她忽然踏空了一步——脚踝陷入白骨之间,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怪兽来到自己面前,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 猛地睁开眼,还来不及打量四周的环境,便陷入温暖的怀抱之中。旗云讶然抬头,眼前是赵峥疲惫却温和的容颜,他轻轻擦拭过她额头上的汗水,微笑道:“别怕,都过去了。” 他的话语和声音都像是拥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旗云在接连的动荡中疲惫不堪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慢慢地将下颚抵在他的肩膀上,喃喃着重复:“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赵峥担心旗云的伤势,不敢太过用力的搂住她,只是将她环绕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没事的,后面的都交给我……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旗云没有说话,只是近乎贪婪地将脸埋在赵峥脖颈间——这是她从来不曾表现过的依恋,在经历了全然无助的梦境与现实之后,她第一次想要真正地完全去依赖一个人。 赵峥抱了她半晌,见旗云慢慢平静下来,便轻轻松开 31、第二十八章 ... 了手:“伤口还疼吗?” 方才梦中醒来的片刻下意识地叫喊并没有带来多少疼痛的感觉,旗云触了触颈项上的纱布,厚厚的一层,却已经没有先前的那种烧灼感:“不疼了。” “嗯。太医已经看过了你的伤势,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顿了顿,赵峥似乎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孩子……也很好。太医说,本来在那种情况下,能够保全孩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没想到居然能够活下来……” “真好……”旗云微微一笑,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线红润,而赵峥看在眼中,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叶……”他方开了口,旗云便立马打断了他:“不要说!” 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在片刻之间又灰暗了下去,旗云暗暗攥紧衣衫,表情却坚决得义无反顾——她的确是在逃避,逃避得堂而皇之,逃避得漏洞百出,几乎让人不忍去戳穿她勉励支撑起的坚强与镇定。 为了维持这份假象她已经费尽了全部力气,她禁不起有人再一次的刺激,甚至于连听到那个名字都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她像是一只鸵鸟,哪怕是死也要将头埋在沙地之中。因为比起死亡带来的恐惧,她更怕的是看清事实。 赵峥看出了她的想法,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道:“叶勋并没有死。” 作者有话要说:三十章估计写不完了……第三卷到三十章完,再写个小番外,大结局就单独开一卷吧。 32 32、第二十九章 ...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赵峥看着窗外,话语淡淡:“等过些日子吧,过些日子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尽管一直在努力逃避,但旗云心里多少也清楚叶勋生还的可能有多么微弱,可眼下赵峥却如此笃定地说他还活着。旗云来不及欣喜,心头泛起的第一感觉却是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说?” 赵峥的话太奇怪,旗云竟隐隐觉得这一切像是早就在他的计划之中。脑海中有许多东西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想要再开口询问,赵峥却已经道:“没什么,后面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等待就好。” 他的神色中有片刻的寥落,随即又被淡淡地笑容所掩盖。赵峥将旗云扶着躺回塌上,理了理她的长发,柔声道:“什么都不必想,一切都很好,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有希望的未来。” 旗云微微动了动脖子,扬起脸看他:“那你呢?” “我……”赵峥指尖一顿,又漫不经心地擦过她的脸颊,“我当然会陪着你们。” 无论赵峥的话是否是宽慰,无疑的是,旗云在这之后的精神状态确实是好了许多。因为受伤和怀孕的缘故,旗云回到碧泉殿后,便几乎是躺在床上度的日子。 齐国大军已经深入了姜国的内陆,抵达京城也不过是数日之间的事。但偏偏养伤的这段时间以来,旗云连一点动静都不曾听说,仿佛齐国的军队在攻陷飞云后便戛然止步。外面的反应她自然是不清楚,但宫中所表现的平和未免又有些过于诡异。 旗云试着问过几次,但皆是没有得到什么特别消息。寂云依然下落不明,而叶勋,虽然从赵峥口中得知他并未死在战争中,后来的去处却并不清楚。想来想去,在这样的时候也不便去追问赵峥他的所在,只得忍了下来,盼着他和寂云都平平安安就好。 如此过了三日,旗云的伤势有所好转,正打算去院中走走散心,却忽然接到宫外传来将军府的消息。 自打旗云去了飞云之后,接二连三的事情倒是令她几乎彻底地忘记了还留在京城的季修茗。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旗云并没有多少嫉妒的感觉,反倒是有一种近似于姐妹之间的疼惜之情。因此在离开飞云之前,叶勋曾专门拜托她回京之后去看看修茗,当时她自然是答应了,哪里知道后来短短一日便发生剧变,自己尚且应接不暇,又怎么还想得起这一桩嘱托?倘若不是今日收到消息,恐怕旗云还真是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既然想起,又听说正好将军府上叶夫人求见,当下便备了马车朝着宫外驶去。 皇宫到将军府的距离并不远,经过的街道都是京城达官贵人居住来往的地方,平日里便显得有些冷清,如今更是连一个人影都见不着。马车飞速地驶过,旗云透过帘子往外张望,只能望见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不过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将军府门口。旗云被碎玲扶着下了车,一抬头,就见门口站了三个眼眶红通通的小丫鬟。 “娘娘,您可算来了。”当先的丫鬟恭恭敬敬地伏□,哽咽道:“您要是再来晚些日子,恐怕都见不着夫人了……” 旗云正打算往内走,蓦地听到这么一句,讶然回头:“怎么回事?” 那丫鬟站起身来,抹了把眼泪:“自打将军去了飞云城,夫人便一病不起。这些日子眼看着病是越发地重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偏偏这当口,又、又听说……”咬咬牙,还是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又听说将军殉国……这、这不是要了夫人的命吗!” 旗云默然片刻,心头百般滋味转了一圈:“先带我去见她吧。” 不过数月的时间,原本还略带生机的将军府如今却变得荒凉一片。连老将军从前种植的树木都不见了应有的风采。明明正是夏季,却均是萧索疲累的姿态,几乎令人不忍猝睹。 旗云一面走一面想着修茗与叶勋成亲将近半载以来所过的日子:先是匆匆忙忙地行了婚事,接着叶勋便被赵峥带去了扬州,好不容易等到自扬州回来,却又是因为叶老将军去世。等到丧事处理结束,接踵而来的便是自己父亲的失踪,而叶勋又被派遣去戍守飞云……她不过是一个年方十九的姑娘,本身便体弱多病,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已是举目无亲,遭此变故,又可以依靠谁?这些担忧和烦恼又能和谁去说? 叶勋固然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他既然娶了修茗便断不会辜负了她。只是在这不辜负二字之前,还立着一道道的枷锁。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而放弃对他寄予厚望的国家,不可能因此违背赵峥的命令……他甚至连自己都不能自主,又如何给予修茗所要的幸福? 因此这一个不辜负,便在无数更大的前提下渐渐地成为了辜负。 只是可惜了那个梨花般的姑娘,还没来得及清雅的绽放,就已经被逼迫到如今的境地……旗云禁不住苦笑出来:自己又与她有何不同呢?命运如同一场残忍的游戏,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亦或是勇敢坚毅的将军,甚至于是像她们这样的女子……都无法幸免于难。 “娘娘,到了。”领路的丫鬟停了下来,对旗云道:“夫人喜静,奴婢便不进去了,娘娘若有什么吩咐便叫一声吧。” 面前是一个窄小的院子。院内空空寂寂,除了一座朱红的房屋便没有多余的事物。旗云站在院外看去,房屋内仅有的一扇窗户此时正敞开着,窗户正对的空地上用石块圈出了一方不大的泥土地,中间栽种了一株小小的幼苗。 “好,那你们先下去吧。”不知为何,那株树苗竟让人有些心疼的错觉。旗云微微皱起眉,将那些丫鬟屏退了下去,索性也对碎玲道:“我一个人进去便好,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 尽管先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真正见到修茗的时候,旗云仍然是有些震惊——数月前那个瘦弱秀丽的姑娘如今却几乎已经不成人形。躺在病榻上的身躯像是就要化作一缕香魂飘散了去。 旗云沿着床沿坐了下来,修茗似乎刚刚醒来,随着声音转动着脑袋,目光在停留到旗云面容上的时候略微一怔。 “娘娘……”愣了片刻,她便勉力挤出一线笑容来:“娘娘恕罪,修茗恐怕不能给您行礼了。” “傻姑娘……”旗云心头不忍,看着她如今深深凹陷下去的青紫眼窝——那里曾经有一双杏仁似的水瞳,潋滟晴好,笑起来时眼泼涤荡,正是最明媚的景象。 旗云幽幽叹了口气,牵起她瘦弱无骨的手,轻声道:“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叫太医来看过了吗?大夫怎么说?” “都是沉疴旧疾了。”修茗声音柔柔地答她:“太医倒是当真请来看过,可惜还是没办法。什么药都试了,说关键还是心疾,医不好的……” 提起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事,旗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去宽慰,自己的身份本来就已是尴尬,又要以什么立场去说呢?想了想,竟然只能道:“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能随随便便说丧气话。我还认识好几个大夫,待会儿便叫他们再来给你看看。” 修茗摇摇头,手指无力地在旗云掌中轻轻挣动了几下。旗云询问地看着她,却听她道:“这些都无所谓了,娘娘实在不必费心,反正……”说到此,她眼眸黯了黯,转脸看向窗外:“反正叶勋走了,爹也不见了……我活着也不过是众人的累赘,又何必……” “叶勋没有死!”旗云猛地握紧她的手,一字字道:“叶勋没有死,你爹也活得好好的,他们都没事,所以你也要坚持下去!” 修茗涣散的目光在听了旗云的话后又有了片刻的凝聚,她似乎有些茫然和不可置信:“……真的?” “真的。”旗云笃定地点了点头,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我不会骗你。” “那就好……”修茗也微微笑起来,眼角泪光点点,喃喃:“那就好……” 心知修茗此时所在意的未必是真相,哪怕是一个粗糙的谎言,只要可以拯救她离开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恐怕她也是愿意的。因此旗云便也没有仔细向她解释,毕竟若真要详细说起来,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离开飞云城之前,叶勋还专门拜托我回京后记得来看看你。”旗云见她情绪略有好转,也微微松了口气:“可惜后来事情不断,我竟然稀里糊涂的给忘了……妹妹你可不要怪我。” “怎么会呢。”修茗青白的脸上维持着微弱的笑意,“娘娘一番好心,修茗已经是感激不尽,又怎么可能责怪?”她说着,似乎有些喘不上气来,费力地呼吸了两下,这才又道:“这次专门叫人去将娘娘请出宫来,其实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 “你说。”旗云将她的手捧在掌心,小小的骨骼连着浅薄的一层皮肉,她瘦得惊人。 “前些日子,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娘亲。”修茗轻轻道:“她和我说,不要再走和她同样的路了。不要抓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放……不要勉强自己,也勉强了别人。” “我以前想,或许叶勋心里真的是一点都没有我的吧?但是那也没有关系……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修茗看了看旗云,对方温柔的神色让她的眼眸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更何况他心里的人是这么美好……我又怎么舍得去横刀夺爱呢?” 旗云摇摇头,想要开口,却被修茗的话语阻拦了下去:“嫁入叶家的前一天,我对自己说,哪怕是今后只能做一个他身边的影子,我也是愿意的……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并不是影子啊。” “不仅不是影子,反而成了牢笼和累赘……”修茗歉疚地看着旗云,指节弯曲起来,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掌:“我把我们三个都关了起来……就像从前我娘一样,明明知道爹爱的不是自己,却还是要同他成亲……我曾经以为这是一种宽容,现在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这是最自私的惩罚,代价是所有人的幸福。” 修茗将旗云的手拉到自己颊边,像个小孩子似地轻轻挨了上去:“姐姐……旗云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而小心翼翼,瞬间便击中了旗云心头最柔软的部分,连忙点头:“当然可以,你随便怎么叫都好。” “真好……”修茗的话语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她的身子向前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脸庞上却终于多了一些粉嫩的颜色。 “姐姐,我把叶勋还给你……”她有些幸福地闭上眼,喃喃:“我把叶勋还给你……你们要代替我,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活到白发苍苍,膝下子孙成群……还要去看很多很多的风景,遇见很多很多的人,然后在生命的尽头,相互注视着离去……”修茗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她所有的生命都随着这些话一点点飘散了开去。旗云听得心慌,蓦地见她消失了声音,惊得低头一探,却是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修茗的这番话真真切切地触到了她的灵魂深处。只是,这样的生活,又怎么可能会属于他们呢?哪怕是没有修茗的存在,这些……也早就没有可能了啊。 旗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她忍不住低下头,将脸颊埋在修茗的身侧,轻声哽咽起来——谁说她不想呢?谁说她愿意这样呢?走到如今这一步,或许是有她的决定,但更多的还是上天一再的捉弄。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选择的机会,唯一能够坚持的,就是自己从来不愿放弃的希望。关于美好的生活,关于密水云都,甚至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这就像梦,无论做了多少遍,都不能成为现实。 旗云早已认清了这一切,尽管偶尔想来仍旧觉得失落和遗憾,但已经不会去抱怨命运的不公。只是……可惜了修茗。这个清雅瘦弱的姑娘,她的生命甚至还没有彻底的绽放,她的精彩和美丽还来不及被人所欣赏……就不得不臣服在种种无可奈何的逼压之下。 这是她们这个时代的女子的悲哀。无法自主的命运、无法为自己的前途做出判断,因为没有能力独自站立而被迫去依赖别人……却又在所依赖的对象依次离开后摔得遍体鳞伤。在一次复一次的打击之中,因为自身的脆弱而过度轻易地节节败退……如果没能生在安稳的年代,没能嫁入一户好的人家,这一生便灰暗着转瞬即逝了。 旗云觉得自己隐约像是从修茗的际遇中领悟到了什么。在不住的哭泣之中,她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起来——那应该是一种意识,她不知道。 直到喉咙上的伤口隐隐传来疼痛的感觉,旗云这才强行遏制住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泛滥情绪。自从那一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这些日子的坚强像是伪装拙劣的假面,禁不起丝毫戳碰,却终于还是在眼下彻底崩溃。 好好宣泄了一场,整个人也仿佛轻松了许多,神智在片刻之间已经清明起来——无论如何,生活总还是要继续下去。修茗的病情已然不能再拖,只是自己又实在不能长留宫外,那么便等今日回去后,召集太医来再给她仔细看看。 旗云想到这些,便再也坐不住。眼见修茗还在睡眠中,也不忍心吵醒她,轻轻地将手掌抽了出来,将被角替她遮盖严实,这才转身出了门去。 走到院子里时,又见到了窗户外那株小小的树苗。说不清是什么心思,她竟不自觉地走过去看了看。 “是梨树的枝啊……”旗云喃喃。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小屋,屋内 32、第二十九章 ... 白纱层层,微风轻轻吹拂进去,宛如惊醒了一室的梦寐。 回过神来,旗云不再停留,急忙便出了将军府回宫去。 等到派人去通知了太医院的大夫们,好不容易休息了片刻,赵峥又从御书房转了回来。陪着他用过晚膳,看着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旗云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强烈不安。 这种情绪来得如此剧烈,似乎是从今日下午见到那株小小的树苗时起便深埋了下来。旗云也不顾夜色降临,叫了马车便准备再出宫去看看修茗。 然而,脚步才刚刚踏出碧泉殿,报丧的人就已经抵达。 之前接待旗云的那个丫鬟又一次红了眼睛,她哭着说太医们还来不及诊完脉夫人便去了……临走前眼睛望着窗户外,也不知看向了哪里,还好脸上是笑着的,应是没有遗憾…… 旗云模模糊糊地听她说着,又想到几个时辰前那个瘦弱的姑娘,那么轻柔地道出自己的梦想,一句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离别前的赠言……明明应该凄婉悲哀,却听出了轻微的幸福声音…… 她还想到那株种在院子里的小小梨木。躺在修茗的床上,若是向外望去,应该便能看到那株小树苗吧?虽说不知道她临终前究竟为何会如此在意它,但想必多少有些非凡的含义…… 旗云想要叹息,眼中却充满了泪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屋外星空璀璨,夏季的夜晚蝉鸣绵长,物色仍在,却已经不是梨花开放的时节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文中想要塑造的,是一些纯然的女人,是被历史所认可的那种女人。她们并不强大,甚至凡事都需要别人的庇佑。她们无法为自己选择,只能被迫接受社会、家庭给予她们的一切。就像旗云和修茗,她们的无能为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此之外,她们却拥有一颗最柔软包容的内心,就像是海洋和母亲一样,永恒地接纳和承载。当脆弱到了极致,就成了无坚不摧的刚强。 33 33、第三十章 ...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修。 修茗的突然去世令旗云接连几日都有些茫然无措,好在伤是日渐愈合了起来,身子也在太医院和御膳房的尽心调理下日渐恢复,在飞云城憔悴得全无人色的脸上终于慢慢泛起了红润。 赵峥之前担忧她得厉害,开头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后来见她有所好转,又加上旗云的再三劝阻,这才回了朝中重新料理国事。但饶是如此,仍是挂了大半颗心在后宫,如今终于见到她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赵峥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从碧泉殿出来,午后的日头正浓烈,晒在身上滚滚地一片。 “皇上可是要去御书房?”跟在后头的太监总管长桂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上次的事后,长桂仍是选择了留在赵峥身边。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心思,赵峥亦不去管他,一切皆如从前,仿佛那一夜的事情全然不曾发生过。现下听他问起,略一思索,便道:“距离飞云城破,已经过去多少日子了?” “这……回皇上,已有十日。”长桂道。 “呵,”赵峥苦笑一声:“他倒是沉得住气。” 长桂默默垂着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气氛有些尴尬。赵峥停顿了半晌,道:“你和……齐王,还有联络吧?” “……回皇上,自打……那以后,奴才就再没和齐王联系过了。”长桂老老实实地答道。 赵峥挑起眼角,淡淡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长桂规规矩矩地躬□,想了想,便道:“皇上莫非是要奴才去联系齐王?” “你这倒是聪明。”赵峥笑了笑,负手朝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你替我告诉他,我明日还有事料理……不管他打的什么主意,都可以暂且放一放了。若想要入主姜国,不必大动干戈,明日之后,我自然双手奉上。” 他没有再自称“朕”,散漫的语调全然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帝王,以至于长桂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皇、皇上……?”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从侧面观察了下赵峥的脸色,却仍然是平淡无波:“皇上您……” “我什么?”赵峥好笑地偏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长桂张着口,惊讶又茫然的表情有些可笑。赵峥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这没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么?” 的确是早已料过会有这样一天,但长桂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如此轻松地将它说了出来……就像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一样。 怎么会不在意?怎么可以不在意?长桂在心中不停地质问自己,也质问赵峥——这不是他的江山吗?这不是他的子民吗?这一世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不统统都是属于他的吗?拥有了这些的人,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选择放弃呢? 况且,他所说的放弃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哪怕是昔日的旧情人齐王,如今……又真的会放过赵峥吗?齐王会相信赵峥是甘心退让吗?若是不甘心,那赵峥的性命岂不是…… 长桂越想越糊涂,下意识地随着赵峥往前走,等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时,却见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口。 赵峥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炽烈的阳光下他眼中却仿佛缓缓冻起了一层寒意。沉吟了片刻,他一字字道:“明日早朝,朕要所有官员全部到场。一个都不准少,哪怕是只剩下一口气,也给朕拖着上了朝再咽。” 长桂悚然一惊,先前的茫然情绪刹那消失无踪,急急忙忙跪了下来:“奴才遵旨。” “就这样吧,这两件事办妥之后你也不必再过来了。”赵峥道:“明早直接上早朝吧。”说完,转身便入了御书房。 “是。”长桂伏在地上的头颅轻轻动了动,略略抬起来,雕着盘龙的沉香木门缓缓合拢。赵峥的衣摆微微晃了晃,转眼便消失在门后暗淡的光线之中。 翌日,长桂早早地便守在了御书房门口。 赵峥没有开口要求他进去,他便丝毫不敢动作,带着大批宫女太监安安静静地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看着到了上朝的时候,御书房的门这才渐渐开了。宫女们渐次从门内捧着盥洗用具出来,走在最后的便是赵峥——依然是昨日的装束。从门内款步迈出的人一身明黄色龙袍,高冠博带,举手投足之间威仪自生。 长桂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见赵峥面无疲色、神态从容,倒像是昨夜在御书房内好好地睡了一晚……便不再多看,迎上去道:“皇上,上朝的时候到了。” 赵峥略一颔首:“摆驾。” 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今日的朝堂上与以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在经历了飞云城一役后,姜国已是岌岌可危,下自草莽上至朝堂皆是一派动荡,而这样的时候赵峥对朝廷却几乎撒手不管,放任蒋平之流来去自如,上朝的人还不足在家“养病”的官员,说是一塌糊涂也不为过。 原本好些老臣都已对皇帝渐渐死心,没想到这样的日子持续许久后,眼下赵峥竟然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态度将所有官员召集到朝廷上来。 莫非这皇帝终于要有所动作了?被召集而来的官员禁不住纷纷猜测:皇帝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现在才来整治朝纲?眼下外敌都打入内部了,这整治还有何用?那若是要商谈对敌政策,又到底是要降还是要战?若要战,如今的情况是万万赢不了了……但若要降,那可又是怎么个降法?他们这些官员又该何去何从? 于是,自昨日赵峥的一道圣旨之后,不论是前些时候上朝还是不上朝的官们,都暗暗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一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等着看看明天赵峥到底会说些什么。 “皇上驾到——”太监吊着嗓子的一声喊瞬间拉回了堂中众人纷乱的思绪,立马打起精神来跪下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往日空荡荡的堂下今天难得地站满了人,竟然连回声也没有了,喊声在巨大的殿堂中宛如一声强横的咆哮。赵峥挑起嘴角,莫名地笑了笑。 高台上一片寂静。 众官员悄无声息地跪了一地,台上坐着的赵峥丝毫不动,台下的人自然也不敢动作。诡异地寂静被越拉越长……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是终于觉得够了,又或者只是忽然没了兴致,赵峥淡淡道:“平身吧。” 台下众人如蒙大赦,道了谢恩便站了起来,面上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没有人上奏吗?”赵峥左右看了看,随手指了一侧立着的礼部尚书:“张爱卿,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被指到的张九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音都在哆嗦:“回、回皇上……臣无、无事启奏。” “呵,”赵峥单手支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他:“朕只是问个话,你跪什么?莫非是近来养病养废了,连站都不会了?” “没、没有……”张九龄又是一个哆嗦,正想要站起来,却听赵峥道:“既然不会站,那索性就跪着吧。”顿了顿,赵峥轻笑一声:“要不然,坐着也成。” 张九龄这下彻底没了主意,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识地回头看着身旁的蒋平。 顺着他的视线,赵峥也慢慢地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蒋平身上。 “尚书令。”赵峥缓缓道:“既然张爱卿素来与你交好,那干脆由你来代他说吧。” 蒋平倒是难得面色如常,上前两步,躬身道:“回皇上,臣近来身体不适,大部分时间都卧于床榻,臣下尚且自顾不暇,实在是没有机会去了解外面的情况,因此也无事启奏。” 赵峥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仿佛此时站在堂下从容不迫、面色红润的人当真是前一日还缠绵病榻的患者。他这样的反应令四周的官员均是微微惊愕,又纷纷转脸看向蒋平。却见蒋平略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赵峥慢慢扫视了众人一圈,许多双眼睛悄悄抬起来想要观察,无意之间与他对视,便又迅速而慌张地垂了下去……他幽幽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人啊……”蓦地叹了这么一句,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赵峥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来,俯视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你们知不知道,皇位对于朕来说意味着什么?” 台下的官员各自对视了一眼,均是默契地不答。 “或许在你们眼里,皇位是荣誉、是权势、地位的象征,可是在朕看来……它不过是一个枷锁。”赵峥缓缓道:“十年之前,朕也曾是个有抱负的皇帝……那时候刚登基,先帝留下的江山繁荣昌盛,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顺利地将它延续下去,但是……才过了多久?朕变成了这样,你们……也变了,这姜国,自然更是变了。” 他又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你们抱怨朕是昏君吗?抱怨朕误国吗?没错,这些都是对的……你们说得对。但是,你们一个个扪心自问,自己又做了什么?”赵峥的话语渐渐严厉起来,朝堂之间静成一片,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朕昏庸,你们便也跟着晕头转向了……前些年还好,有季丞相和萧太傅撑腰,还能勉强做出点样子。如今……没了,他们都没了,你们也理所当然地回家养起病来,哪怕是敌国大军攻入,你们也心安理得,就等着有朝一日换个贤明圣德的主子好将你们大鱼大肉地继续供养起来?!” 眼见着台下有几人似乎有所不服,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听赵峥一声冷笑:“怎么,不服气?” “你们不是都病了吗?不是不愿上朝吗?不是不想承认朕这个皇帝吗?”赵峥每问一句,台下便是一阵抽气声,末了,他又加上一句:“朕告诉你们,你们做得对!” “你们没错,有眼光、有气魄,知道跟着朕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的命给弄没了,知道跟着朕,这江山迟早完蛋……所以你们弃暗投明,所以你们通敌叛国,所以你们宁愿在家‘养病’,也不愿意出门去看看姜国的子民在遭什么罪!” “皇上!”台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越众而出,却是先帝时候遗留下的老臣肖卫:“皇上,如今……您又何必说这些?” 肖卫已是古稀之龄,听了赵峥的一番话早已泪流满面,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甘与悔意,嘶声道:“皇上若是早年便有此决心,姜国又怎会沦落到这番田地,又怎会容得江山破碎,外敌侵辱?怎会眼睁睁看着这等竖子潜入朝堂!”说着,猛地一转身,苍老的食指分毫不差地指向蒋平。 他的话声嘶力竭,结满皱褶的脸上涕泪纵横。赵峥不忍目睹,转过了身去。 “你!”蓦地被肖卫当众控诉,蒋平一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正要说些什么,赵峥却道:“给肖大人赐坐。” 蒋平的怒火还未发泄出来,赵峥这么一来便是让他无话可说,愤愤地瞪了肖卫一眼,这才不甘愿地退了回去。 朝堂上一时又恢复了寂静。 方才的话似乎耗尽了赵峥的力气,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了龙椅上——已经有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在众人面前,情绪像是在大海上起伏的小舟,全然无法自控,被满腔的愤怒和悲哀掌控了理智。 “你们……都觉得朕虚伪吧?”赵峥的声音很沉重,眉宇深深蹙在一处,说的话如同一个接一个的耳光扇在众人脸上:“是朕纵容了你们……是朕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到头来,却要把责任都推在你们身上……对,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就眼睁睁亡了国。” “觉得遗憾么,肖大人?”赵峥凄然一笑:“朕比你遗憾。” 台下隐隐有了啜泣声,肖卫身边的数名老臣,须发皆白,连一口牙都掉了大半,如今却一身官服立在朝堂上,当着皇帝与文武百官的面涕泪纵横。 赵峥叹了今日的第三口气——这样的场面太不堪,他实在不愿再看。 “朕召你们来,不是商量对策,也不是准备打仗……朕是想做个了结。”方才失控的情绪悄然退去,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又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与齐国相纠结,准备出卖曦朝的?又有多少人终日无所事事,待在朝中只为了混一口饭吃?” “你们是不是从没想过,朕……也有想要惩办你们的一天?” 方才略微缓和的气氛霎时又重新紧绷起来,此刻仿佛连大堂中流动的空气都是危险的,众臣更是将头低得不能再低,除了方才不顾形象痛哭失声的数位老臣,其余人均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赵峥将他们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唇边渐渐泛起一线冰冷的笑意。 “你们自己清楚,有些人实在该死,朕若是不杀了这些人,难保不会继续祸害下去……”赵峥缓缓道:“既然今日大家都来齐了,那咱们该杀的杀、该罚的罚,所有的债一并清算……也好留齐国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 台下众人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领悟出赵峥话里的意思,又听他淡淡道:“御林军何在?”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的这一句疑问,话音落地的片刻,殿堂其余几扇闭合的大门轰然开启,门外绵绵不断地涌来大批士兵,迅速将堂下的诸多大臣包围了起来。 正坐在椅子上擦拭眼泪的肖卫一见这阵势便腾起身子来,颤颤巍巍地道:“皇上这是何意?!” “肖大人尽管坐下,朕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情。”赵峥微微一笑:“当然,还有梁羽梁大人,邵围邵大人……你们都不必担心。”说着,对立在一旁的长桂颔首道:“给梁大人和邵大人赐坐。” 那两位哭得面目模糊的老臣各自坐了下来 33、第三十章 ... ,肖卫听了赵峥的一语也是一怔,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便不再言语。 食指轻轻在龙椅的扶手上敲了敲,赵峥慢条斯理地道:“曦朝真是强大啊……满朝官员,数来数去,居然就只有三个人称得上忠良。呵,剩下的人……”他的目光缓缓逡巡而过:“你们来说说,朕应该怎么处置你们?” 这样的问话自然换不来任何回应,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被御林军包围的每一个人。原本还勉励维持镇定的蒋平此时也已脸色煞白,而从方才起就一直没从地上起来的张九龄更是瘫软如一滩烂泥,几乎就要融到了地上。 众人神经已绷到了极限,赵峥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如死亡的号角,低沉的嗓音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淡定:“蒋平,朕今日不如就从你开始。”挑挑眉,赵峥转而对御林军统领颔了颔首:“先给朕拿下他。” 蒋平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皇……”话刚出口一个字,身侧宛如猛虎袭来的御林军队便将他包围起来,当先两人上前反剪住他的双手,膝下被人用力一踹,根本反抗不及便被压着跪在了地上。 饶是如此,蒋平仍奋力昂起头颅,大声道:“皇上就算要杀臣下,也请给臣下一个理由!” “理由?”赵峥晒然一笑:“在场的各位,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蒋大人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的所为该不该死?!”面上虽带着笑意,但任谁都知道赵峥的情绪已经差到了极点,堂下的人尚且自顾不暇,又有谁还敢出面替蒋平说上半句?因此赵峥这么一问,便纷纷低下了头。 蒋平见无人替自己辩白,一时有些无措。眼中茫然了片刻便是杀机尽显,他愤然转头,怒视着正滩在地上哆嗦的张九龄:“张大人!别人就罢了,难道你也不替我说话么?!” 张九龄被他这么一喊,吓得眼泪唰一下便流了下来:“哎呦!我的蒋大人,你就别说了!皇上要你死,你便死吧……” “哦,对了,还有张大人。”赵峥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把他也抓起来。” 34 34、第三十一章 ... 不理会张九龄哭天喊地的求饶,以及蒋平不忿的怒吼挣扎,赵峥将目光淡淡投向剩下的官员:“你们,想不想死?” 众人皆是一愣,回过神来后便猛烈地摇起了脑袋,跪在地上又是磕又是求,呜咽的一片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 昔日堂皇肃穆的朝堂如今却如同审判的刑场,跪在下首的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官员便是这世间罪孽深重的犯人,正在等待着高台上的判官翻覆生死……赵峥面不改色地看了半晌,种种念头交错闪过,最终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既然不想死,那就滚吧。”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赵峥一眼,随即又是一大片磕头与谢恩的纷杂声音……赵峥道:“别高兴太早。你们的家朕是要抄的,从今以后,不准再踏入姜国半步!” 难得逃出一条命,此时谁还会在乎抄不抄家?忙不迭地又谢了几次恩,诸位官员将头都磕得肿了,这才稍稍停顿下来。抬眼一看,却见赵峥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被扣押的两人身上:蒋平与张九龄经历方才的一番挣扎已经没了力气,头发狼狈地粘在额前颊边,肥硕的脸上满是大汗,脸色却是死人般的青白。 赵峥淡淡瞥了两人一眼,不欲再看,收回视线摆了摆手:“都退下吧,”说着又指了指蒋平和张九龄:“这两个……明日午时,推出午门斩首。” 张九龄哀嚎一声便没了气息,蒋平默不作声地被押着站了起来。方才的惊慌失措似乎已经过去,此刻的他又恢复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气度。想来是知道自己无可逃避,索性便昂起头,对着赵峥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没本事的皇帝,如今才知道,你不是没本事,而是根本不在乎!赵峥,你若十年前便是如此,我又怎会沦落至今?我又怎会里通外国、背叛朝廷?你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活生生地任盛世变成了末世,还要来责问我们做臣子的过错?!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哈……”说到已是状若疯癫,仰天长笑却又泪流满面。 赵峥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发一言,默默地看着两人被御林军强横地拖出了大殿,后面跟着好不容易捡回条命的官员们,大批的人如潮水涌出这个殿堂,片刻前的充盈转眼便被空荡所取代。三位坐在椅子上的老臣眼见着所有人都已离去,便也站起身想要离开,赵峥对他们微微一笑,手轻轻扬了起来,似乎想要挽留,但只僵直了一瞬,便又沉沉地垂了下去。 空荡的大殿内吹起凉爽的风,明黄的龙袍贴在身上,却是浸了水似的冷。赵峥静静地坐在龙椅之上,身侧是默然垂首的长桂,身前是殿外疏朗的碧空,而堂下……再也没有一个人。 过了许久,他像是渐渐从冥思中回过神来,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长桂,去把云妃找来。” 长桂应了,急急忙忙便出了殿去。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赵峥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下来,缓缓靠上背后的座椅。 他仰头,看着顶上金光璀璨的屋宇,苦笑了片刻,便闭上眼睛。 …… 旗云来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赵峥斜倚在龙椅上熟睡的场景——方才听到长桂说皇上找她,手上原本正缝制着些孩子的用品,来不及收针便放下东西赶了过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赵峥竟然就已倦极入睡,想来这些日子都不曾有过好好休息的时候,也实在是辛苦他了。 对着身后的长桂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旗云敛起裙摆,轻轻地走到赵峥身边。 熟睡时的赵峥与往日又有所不同,向来淡漠疏离的眸子一旦合拢,整个人便透出一种锐利的英气来。平日在旗云面前永远柔和的唇角此时也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假如不是他的内心太过柔软……这幅模样,实在是天生杀伐决断的帝王。 旗云眼中泛起爱怜,微微俯□子去观察他的睡颜,长发却随着动作轻盈地落了下来,拂在了赵峥的面上。痒痒的触觉令他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开眼,就望进了旗云温柔深邃的眼帘。 “累了?”旗云见他醒来,索性笑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小心着凉。” 赵峥没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片刻前蒋平狂妄的笑声、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求生时的狼狈,方才的失望和妥协,挣扎在毁灭与宽容之间的念头搅得人几乎发疯……而最后空荡荡的殿堂又仿佛一曲慷慨悲歌的结尾,黯然落下的单音,轻轻几个音符,却一下一下点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办法从这种绝望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唯有靠着凝视她,从她温暖秀美的容颜中看到单纯、洁净的希望,看到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哪怕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那也成了唯一可以安抚内心的良药。 “怎么了?”旗云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一径地盯着自己瞧,便有些担忧:“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吗?” 渐渐回过神来,赵峥微微一笑:“没事,只是有点累。” “你是不是都没休息?怎么气色这么差?明明昨天都还好好的。”旗云蹙起眉,抓着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 赵峥苦笑,问她:“回哪去?” 旗云一怔:“自然是回……”话到一半,蓦然领悟了赵峥的意思,旗云叹了口气:“你既然是皇帝,所过的生活必然便与旁人不同……又何必凡事与平凡人家比较呢?” “我没有比较,”赵峥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一侧,冰凉的龙椅因为另一个人的体温而渐渐温暖起来,赵峥低声道:“我只是刚才忽然想到,这皇宫虽大,却无一处能称得上是家……若要找个让我能安心睡觉的地方,恐怕就只有在你旁边了。” “只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旗云,将她扣在自己腕间的手轻轻反握住:“只是,恐怕连你也要离开了。” 旗云指尖一颤:“什么意思?” 赵峥不答,只问了她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若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贵妃这个头衔的束缚……今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旗云眼中蓦地腾起一层雾气。这句话真是许多年都不曾听到有人问起了——她想要过的日子一直很简单,不需要太大的房屋,不需要金银珠宝、家财万贯,只要一个能够安然陪伴自己度过一生的人,清贫一点也没有关系,找一个绿水环绕的居所,自由自在地过活。 她少年时候总是会幻想,幻想许多关于未来生活的场景,那些念头如同水面上晶莹剔透的细小泡沫,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又在仓促间全部破灭。然而无论失望了多少次,哪怕是后来入了宫中,绝了念想,她也总不忘记从前的小心愿……总是不自觉地温习着,惦记着,并没有指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只是光这样想想,就已经觉得幸福。 赵峥问她:“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她在片刻之间想起了十多年来全部的心愿:天真的、愚蠢的、质朴的、浪漫的……许多许多,简直眼花缭乱,哪怕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对生活的幻想涵盖到了每一个细节,甚至于冬天时的被子上应当绣怎样的花都傻傻地考虑好,眼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她动了动唇,喉咙间一片滚烫:“我想陪在你身边。” 说出了这句话,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温柔地微笑起来:“怎么想到问这个呢?” 赵峥清楚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美好愿望,又听到她口中全然与内心相悖的话语,不由低头苦笑:“旗云,你不会骗人。” “你对生活充满希望,哪怕是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你依然相信会有光明的未来。”赵峥缓缓道:“可是我与你不同,你的责任是可以卸去的,你可以丢开现在束缚你的一切,去过真真正正的生活……而我不行。我是被钉死在这个王座上的傀儡……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无法解脱。” “可是我想让你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我视线之外的某处过你想过的生活。”赵峥低垂着眼,忽然莫名地笑了笑:“你原本就不属于我……如今,也是时候放你自由了。” “我……”旗云想要辩驳,却被他轻轻压住了嘴唇。他的食指冰凉地停留在她柔软的唇上,几乎能够透过指尖嗅到她唇间的芬芳。赵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我很开心。我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我从前也做过许多荒唐事……你知道的,就是在遇见徽之以后。”他笑得云淡风轻,声音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快乐过,痛苦过,愤怒过,也疯狂过……最后,许多年过去了,再想起那些事……我却觉得,自己已经不记清了。” “我只记得那些情绪,但记不得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快乐,或者愤怒?时间好像很轻易地就从我身体里把它们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一种感情,我一直以为是爱,可原来不是了。”他轻叹一声,“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要徽之吗?如今他已经是齐国的王,眼看着也要成为姜国的王,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愤怒,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无关紧要一样……” “我这些日子不停地问自己,想要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可是我发现……我答不出来。” “旗云,我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不单单是因为我的身份,更因为这么久以来,我已经忘记要怎么去对生活报以希望了。”他按着她唇的指尖微微移动了一些,擦过她温暖的面颊,那里刚刚流下了一滴眼泪,湿润的痕迹沾在他的指尖,凉凉的。 赵峥的眼神忽然颤动了一下,指头飞快地从她颊边移开。沉吟了片刻,又缓缓道:“我虽然是姜国的皇帝,但是对于‘国’的概念,又实在是与常人有所不同。皇权、王朝,这些东西的存在在我眼中本身就是荒唐的……为什么人要分国而治?为什么国与国要征战不休?呵,难道皇室的存在不是为了保护百姓不受侵害吗?又怎么可以为了皇室的利益而开启战争?” “齐王是个好皇帝,他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将曦朝的江山交给他,会比留在我手中更好。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不能退位让贤?难道就因为他是齐王而不可吗?天下之大,又有何人不是由父母所生、天地所养育?人人生而平等,又哪里应该分什么齐国、姜国?”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所谓的家国荣辱,无非是历史上的掌权者给自己的野心编纂的美名罢了……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天下是姓齐还是姓姜,又有什么差别?” “我是倦了,想要好好休息了,就等着齐王来把姜国收入囊中,我便也可以安心地离去……”说到此,一直安安静静听着他说话的旗云忽然大声道:“离去?你想要去哪里?” 赵峥一窒,还未想清楚应该如何回答,抬头便看见旗云满是泪痕的面颊——那么温柔明媚的容颜,却在入宫之后一再被泪水洗刷,到如今连眉宇间都刻下了淡淡的忧虑,无处不在地笼罩着她,全然不是数年前初见时无忧无虑的模样。 “你答应过我不离不弃的。”旗云擦掉眼泪,坚决而又温柔地道:“你答应过的,不会离开我。”她停顿了片刻,努力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你不是说会给我和孩子一个有希望的未来吗?我可记着呢,一天都没忘记过。” 旗云拉着赵峥的手,带着他轻轻触上自己的小腹:“感觉到了吗?这里面住着我们的孩子,很快就会出生了……他还等着叫你爹爹呢。” 她的身体如此温暖,掌心覆盖上去还能感觉到血脉搏动的微颤,就像是真的有一个生命在那里轻轻地呼吸着、心跳着,等待有朝一日能够降临人世……只是他却知道,未来的这一切一切,是崭新的,却不是属于自己的。 赵峥没有说话,良久,才将手掌从旗云的腹间移开,轻轻地揽住她的肩头,让她靠进自己的怀中。习惯性地抬手抚了抚她的长发,他低声问:“那叶勋呢?” 旗云身子一颤,这样的问题早在他们圆房的那个夜晚就已经被问过一次。那时她回答说,自己要陪在赵峥身边,但是却会一直爱着叶勋……虽然很矛盾,但却是她当时真正的想法。她从来没有后悔把自己彻底地给了赵峥,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值得人用心去珍惜、疼爱的男人……假如没有叶勋,或许自己会爱上的人是他也不一定。 当初她以为,既然赵峥都不介意自己心中装着别人,那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也并未有多少不妥。但直到飞云城的那一次假死之后,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地不甘心……在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不甘,在以为叶勋死去的时候不甘……她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放开过。不论是和谁在一起,不论那个人有多么优秀、对自己有多好,只要不是叶勋……她就永远都不够圆满。 可是……真正地圆满又是什么呢? 没有叶勋,她的人生不够圆满,难道失去赵峥,她就真正地可以快乐了吗? 旗云知道,不是这样的。赵峥的意义不同于叶勋,但是在无声无息之间,他已经是她生命中另一个不可剥夺的存在了……这个存在太难以定位,它不是爱情不是亲情也不是友情,它那么特别又那么重要,简直让人手足无措。 “我知道我很贪心。”旗云扬起脸,认真道:“我知道我这样说会给你带来烦恼,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赵峥,没有叶勋,我不会快乐,没有你,我一样不快乐!” “你们都是大丈夫, 34、第三十一章 ... 都有自己的理想和坚持……我从前为你们骄傲,可是现在,我做了母亲,有了留恋……我的心态变了。”旗云轻声说:“我不是从前那个坦然宽容的旗云了,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可以忍耐什么都可以理解的旗云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你们一个都不离开,我希望我们能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不要去管什么天下,今天只想着今天的事,明天就留给后来……” 她说着,温柔又动情地说着。半晌,再抬起头来,就见不知何时起,赵峥眼中竟然也蓄满了泪。 “你……”她伸出手,还来不及触到那些晶莹的泪珠,就已经顺着他的眼眶滴落了下来,隐没在明黄色的龙袍之中,消失不见。 旗云用力咬住下唇,喃喃:“你一定要我走?” 被泪水洗过的眼眶越发温润沉静,赵峥微微一笑:“你必须走,而我必须留下。” 35 35、第三十二章 ... 谈话是在无法继续的时候停止的。旗云说不出话,赵峥也无法理智地回答她,索性两个人就不再继续下去,各自回了各自的宫殿,关上门,又是一夜无眠。 之前的那些话等同于是在旗云心上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有血液从中流逝出去,持续消耗着体内的温暖和热量……像是真的要死去时的感觉,绝望得看不见丝毫光亮。 旗云躺在塌中挣扎着,她想了许多种理由来留下,想了许多种办法来说服赵峥,可是她知道自己都不必去尝试——因为无论怎样的努力,都不会有结果。赵峥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比谁都要了解赵峥,知道他的决定意味着什么:那是几乎不可抵抗的一道命令。赵峥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从未在她面前完整的彰显过,而这是唯一的一次,她见识到了,看见了他的决心,便明白自己再也没有可能。 旗云无法入睡,心口潺潺流出的血液像是真实的一样。她四肢冰凉,蜷在被子里也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能披衣坐起来,看着映在窗户纸上的皎洁月光——皇城已经在疲惫中陷入沉睡,灯火熄灭、月色明亮,夏日的夜晚蝉鸣声清脆而悠长。一切的悲哀和恐惧在静谧的夜中仿佛被轻柔地安抚平复,旗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中的窒息感稍稍有所缓解,这才站起身来。 她推开窗,月光温柔地倾泻而入。窗台外新开的花被窗扇推开时所带起的风扬起一阵清香,那种香味淡雅到了极致,只轻轻一嗅便没了踪影。她正想凑上去仔细地端详,耳边却忽然飘来一阵箫声。 那箫声如此苍凉而悲壮,在夜色里慢慢浮凸出来,一声比一声催人落泪。旗云循着它的方向望去:月光半明半暗,浮云萦绕着月色,赵峥居住的甘露殿在银白的光芒之中熠熠生辉,屋宇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微光,看上去是如此……如此恍然若梦。 她忽然伏倒在窗台上,失声恸哭。这旋律的苍凉与悲哀,在夜里被显露得淋漓尽致,箫声时隐时现,她仿佛觉得能够透过这些声音摸索到那一张微微蹙了眉头的容颜。 那个人啊……那个人,他有万千的苦心却从来不说,有天大的才华却从不施展,他不抱怨不嫉恨,命运给予什么就承受什么……明明有一颗最柔软的心,却要做着世间最残酷而无可奈何的决定。他张开羽翼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温暖的天,却将自己暴露在冰天雪地之中,被摧残受累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灵魂。 旗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令人难以置信地痛苦在片刻之间彻底笼罩了她。即便是在以为叶勋死去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震动,就像是冥冥之中她早知道,叶勋的离去并非永恒……而赵峥,赵峥则是真的不会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今夜的月色褪去,箫声束之高阁,从今往后,她会有全新的生活,会有广阔的天地和视野……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 第二日。 昨夜旗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半宿,醒来的时候正是午时。窗边的日光晃得人眼生疼,她坐起身来,碎玲刚好迈进房间,便听碎玲道:“娘娘,快起身吧,皇上下了圣旨等着您接呢。” “圣旨?”约莫是昨夜受了些凉的缘故,今早起来头竟然有些疼。她揉了揉眉心:“皇上怎么想着下圣旨了?” 自从赵峥与旗云熟知以来,便从未在她面前摆过皇帝的架子,言谈之间连皇帝的自称都省了,又什么时候听说他要给自己下圣旨了? “我也不知道……说是圣旨,但哪有等着妃子睡醒了才宣布的?也不知皇上到底要做什么。”碎玲说着,便替旗云更衣,理了理她腰间的丝带,碎玲惊喜道:“娘娘……肚子是不是大了一些?莫不是孩子这就要长出形状了?” 旗云莞尔:“也该有些显了……这都快三个月了,以后只怕圆滚滚得跟个球似的。” “真好,我还等着抱抱小皇子呢。”碎玲欢欢喜喜地替旗云理着衣裳,却没注意到旗云蓦然黯淡下去的脸色。 换好衣服,又替旗云梳起长发,忽然听她淡淡道:“可能……不是皇子了吧。” “嗯?”碎玲将她的长发挽起来盘在脑后,“怎么会不是皇子呢?” 旗云不答,等到碎玲将一切都整理好,这才幽幽道:“今日的圣旨……我大约猜到是什么了。”说罢,便缓步走出了内室。 长桂已在殿外等候多时,眼见旗云缓缓走了出来,便急忙捧着圣旨迎了上来。正要宣读,却被旗云拦住了话头:“长公公,皇上现在何处?” “这……”长桂为难地迟疑了片刻,“娘娘,皇上说……今日便不见您了。” 旗云默然,半晌才道:“你念吧。” 长桂清清嗓子,将手中的圣旨缓缓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云妃,性天真、善仪容,常有德怀。朕欲与之相知,然外敌入侵、山河动荡。国之尚且不存,又何以言妃?故自即日起,夺其贵妃之位,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即使是早已预料到了结果,在亲耳听到的时候仍然如同一道霹雳打在了身上。旗云身子晃了晃,眼前忽然模糊成一片,她用力睁大眼睛,却觉得像是许多东西都不再看得清了……唇角轻轻扯动了几下,想要说话,张开口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呢喃。她惶惶然地跪了下去,长桂惊呼着想要将她伏起来,她却一动不动。 耳边嗡嗡的声响,似乎是长桂在劝慰,她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可惜意志像是脱离了身体单独将她捆缚起来,丝毫都动弹不得……只知道以下跪地姿势,以强迫的姿势,逼着自己去接纳那道命令。 离开,赵峥说,你必须离开。 尽管曾经承诺过生死不弃,尽管曾经再三地保证会给予自己和孩子一个光明有希望的未来……他最终却还是背叛了自己。 但是……自己难道又没有背叛他吗? 她可以以死相逼地留下,可以做出决绝地反抗……她知道赵峥心软,若是她抵死不从,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可是……她没有。 旗云太聪明、太善解人意,她几乎住到了赵峥的灵魂里去,因此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内心,知道他的打算,他的安排、以及苦心……而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够任性地违背他为自己安排的路——那是他倾其所有来铺就的一条生路。 其实,早在那日许下承诺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想到:这样的诺言,必然会有打破的一日,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白日的梦境一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旗云恍恍惚惚漫无边际地想着,便感觉到有人将她轻轻地扶了起来,扶着她回到内室,换上了别的衣衫,又扶着她出了宫殿……她的眼前是一层白白的雾气,迷迷蒙蒙之间,好像看见院中静静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个身影挺拔而威仪,像是青年时的叶勋,又像是小时候仰望的慈父,更像是……像是那个高台上的孤独帝王。 她顿住了脚步,身旁扶住她的人也停了下来。 “皇……”她念出了一个字,随即便摇摇头微微笑起来,话语轻软:“我会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模糊地影子似乎上前了一步,他的动作在迈出之后又倏然收回,停在了原地,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你。”旗云轻声道:“我们的孩子也会记得你……不管你在哪里。” 眼前的浓雾似乎更重了,她睁大眼睛,视线中的那个黑影却渐渐消散着远去……像是方才并未存在过一样。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面前是一片雾茫茫的白色,如同她从前做过许多次的梦境一样,空荡荡地,虚无缥缈地悬浮感,没有一处可以依傍,像是无家可归的小船漂泊在巨大的海浪之中,沉沉浮浮,命运不由自主。而现在尽管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她却觉得茫然的一片白色之后,似乎有可以容纳自己的另一个地方……光明的、充满希望的一个地方。 她又笑了,唇角轻轻地扬起来,对着前方柔声说:“……我爱你。” 没有人回答,身边细碎的抽噎声应当是碎玲。院子里夏花轻漾、微风阵阵,鼻尖嗅到芬芳的花香,忽而又飘然远去……云朵慢慢爬过天空,碧蓝的天高阔辽远,如同在硝烟与悲痛中被泪水洗尽的眼眸,最后又恢复了澄澈明净。 她的这一场盛世梦境,终于到了尽头。 36 36、第三十三章 ... 旗云在接到圣旨后便被赵峥派来的人送上了出宫的马车。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哭亦没有闹,连一点质问声都不曾有过,安静而顺从地远去,令一旁陪同的长桂惊诧不已。 眼看着云妃坐的马车渐渐驶离了宫门,长桂这才转身走回了赵峥所在的大殿——昨日之后,朝中官员废的废、杀的杀,流放的也各自收拾着包袱尽早离开了京城,唯独剩下的三名老臣也被赵峥叫回家休养,今日的朝廷,可以说实实在在的是空无一人了。 然而赵峥却像是爱上了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全然没有一个君王的样子,随手拿了一壶酒,便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自斟自饮起来。 听到长桂走来的声音,赵峥淡淡道:“她走了?” “云妃娘娘刚走……”长桂想了想,也不知该不该把云妃听到圣旨时失魂落魄的样子说出来,正沉默,又听赵峥问:“那他来了吗?” 他?长桂一怔,随即便想起昨夜赵峥吩咐他去请齐王来宫中一事,这才道:“齐王只说今日会过来……也未说清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赵峥摆摆手,又拿起酒杯饮起来。长桂见他神色颇为落寞,也不再说什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殿堂内终于又只剩了他一人,空荡荡地大殿有风穿过,微凉地拂在面上,带着绿草青青的湿意,正是夏季的风——赵峥靠在台阶旁的白玉栏杆上,似乎有些醉了,眼神迷离地望着外面高广的天空:蓝天白云,碧空如洗……那是全然自由的世界,却从来不属于他。 他自嘲地笑笑,夹着酒杯的指尖轻轻转动,晃了晃,满杯的酒香便溢了出来。 “琼花酿?”蓦然殿外传来人声,似乎是远远地便嗅到了他掌中的酒香,清朗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笑意:“怎么喝酒也不叫我?” “你来了。”赵峥拍拍衣衫,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中摇摇晃晃地提着一壶酒,见人走到了眼前,便抬手递了过去:“是琼花酿,前些日子进贡的。” 来人毫不介意地接了过来,就着酒壶便喝了一口,笑道:“果然还是那个味道。喝了这么多年酒,还是它最好。” 赵峥淡淡一笑,眼看着他潇洒地喝了个畅快,这才道:“你不怕我下毒?”来人一身落落白衣,面容清净,正是齐王越。 齐越将酒壶还给他,索性与他并排倚在栏杆上,轻笑:“你会?” 赵峥又替自己斟了一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边喝边道:“你莫忘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曾说过,今后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那你来杀吧。”齐越淡然道:“你一向这样,说得比谁都狠,可是却做不到。” “是啊,我做不到……若我能做到,你以为你现在还会在这里?”赵峥挑眉,神色间却尽是落寞。齐越在一旁看见,伸手便夺过了他手中的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了,你叫我来有什么事?”齐越收敛了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正色道:“还有,你前些日子叫长桂跟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峥眯起眼睛看了看他,鼻息间的酒气几乎要喷到齐越脸上:“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要姜国的江山,拿去便是了。” 齐越默然,片刻之后,他低低笑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恨我。” “不,你错了。”赵峥淡淡道:“我已经不恨你,我只是……”说到此,又忽然像是被什么情绪堵住了话语,他垂下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齐越叹息,喃喃道:“你从前比谁都要洒脱从容,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和能力,那时候我看着你,就知道你会是一代明君……可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赵峥不语,齐越便缓缓地说了下去:“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小河村里的日子,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 “我有我的苦衷,有不得已的理由,但是你要知道,哪怕是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也从来没想过要你的命。”齐越怆然一笑:“我宁愿被你杀了,也不会动手伤害你分毫……这些,你知不知道?” “太迟了。”赵峥瞌上眼,仰面靠在栏杆上,低声重复:“……太迟了。” “我知道。”齐越苦笑,“可是我还是想要说……楚铮,你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是吗?可惜你不是我的遗憾……”赵峥轻轻一笑,睁开眼仰望穹顶,轻声道:“我的遗憾是辜负了一个人的承诺,让她因为我的缘故而背负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齐越沉吟了片刻,蹙眉:“是那个云妃?” “不错,是她。”提起旗云,赵峥落寞的神色中染上一抹温柔,他垂下眼帘,缓缓道:“我叫你来,就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可以把姜国交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永远永远都不许去打扰小河村里住着的人。”赵峥注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若是答应了我的这个请求,任你千刀万剐,我都绝无怨言。” “我怎么可能将你千刀万剐?”齐越失笑,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问:“没酒了?” 赵峥拿过酒壶,随手扔在了出去,清脆的瓷器摔成无数碎片,残余的酒渍泼了一地:“回答我。” 看着赵峥干脆利落的动作,齐越先是一怔,随即摇头笑起来:“好久没看到过你这样了……这才是你啊,才是我认识的楚铮。”顿了顿,见对方毫无反应,齐越又问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那个云妃了?” 赵峥没说话,半晌,他低声道:“……没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那到底是怎样?”齐越隐隐有了怒意,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你若是爱她,又为何放她走?若是不爱,又何必做这么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爱与不爱,真的很重要么?”赵峥若有所指:“我当初也爱过,可是结果如何,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我只想给她我能给的一切,让她拥有最平凡的生活……这些,是责任,与爱无关。”赵峥低头看着掌心握着的白玉杯盏,手指微微用力,无暇的杯面上便裂开了一条细缝:“是你教会我不要轻易爱一个人,是你教会我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又怎么敢拿这样的东西,去玷污她?” “前尘隔海,你还是忘记了吧……”赵峥松开手,杯盏便碎裂成两半,清脆地落在了地上:“其实一直没有放下的人,不是我……是你。” 那些被遗忘在岁月中的往事,他曾经以为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但就在心心念念的同时,悄无声息地转变之后,再回头,才发现以为不会改变的东西,早已悄然更改重生……那些陈年的爱恨,都埋葬在了很久很久以前——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齐越无话可说。良久,赵峥淡淡道:“你若没事,就请先回去吧。明日正午,我便开城门恭迎齐王大驾。” “那你呢?”齐越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峥,如果把姜国让给我,那你要去哪?” “呵,”赵峥避开他的注视,转脸看着殿外广袤的苍穹:日光已经渐渐暗淡下来了,之前碧蓝如洗的天空被渐次染上了血似的殷红。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自然是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 次日,曦成帝如约开启城门,并昭告天下,正式禅位于齐王越。 姜国从此并入齐国领土,这一场兼并战甚至来不及真真正正地打响,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结束。 一年后,大街小巷纷纷流传起了关于先帝赵峥的故事。有传说他的失败是因为爱上了现任的皇帝齐越,碍于地位的缘故求而不得,因此宁愿放弃江山来换取爱情;却又有传说,他最后的禅位,是为了保住黎民苍生免受战火折磨,心甘情愿将大权交付,只为子民能够安乐地休养生息;更有传言,他之所以会做出这些决定,统统是为了一个萧姓妃子。只是这位妃子在此之前便被赵峥亲自废除,如今下落不明,也无法证实。 但不论故事的真相是怎样,几乎所有的姜国人都没有真正地怨恨过这位将国家轻易交付出去的皇帝——他们为他想了千百种理由和可能,哪怕他一生都碌碌无为,最终却仍然获得了一个仁慈宽厚的善名。 只是自从禅位之后,天下之大、神州万里,却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又有人说:齐国大军进入姜国皇宫的那一日,当齐王踏入大殿的时候,殿堂上金碧辉煌,龙椅之中端坐的人正是已服毒自尽的曦成帝…… 真相假相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变得不再重要,听故事的百姓们更乐意于将曦成帝的一生看做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他们美好地想象着曦成帝在放弃皇位后,真的拥有了一个自由、光明的未来。无论他爱的是谁,又或者不爱谁,至少……人们希望着,今后的年年岁岁,都是他真心追寻的生活,是故事里梦寐以求的生活。 37 37、第三十四章 ... 清晨的雾气在山野间静静腾起,齐越策马来到这座村庄的时候,天边黛青的颜色尚未散去,天地都沉溺在睡眠之中,一派安详的静谧。 他打着马缓缓绕着村庄看了一圈,黎明前的山谷透出一种清澈的纯净之美,被溪水环绕的村庄宛如山水天地之间的瑰宝,以它独特的美支撑起一副世外桃源的悠然图画。 马打了几个响鼻,终于停在村西头某户人家的院外。 那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屋子的左侧种了一株不大的梨花,约莫才种下去三四年时候,花却开得极好,白白嫩嫩的细小花瓣,清幽的香气顺着风传出去很远。 这户人家是整个村庄中唯一亮着灯的所在,齐越下了马,随意地栓在院外的木桩上,理了理衣衫,便走上前去敲门。 叩、叩、叩。 门内原本细微的响动忽然停了下来,一个女声柔柔地喊道:“谁呀?”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齐越微微一震,随即又抬手叩起门来。 “等等,马上就来。”门内的人急忙应了,又低声不知对着谁在交代:“快盖上被子,娘去开门,小心一会儿又着凉了。” 接着,便是女子轻巧的脚步声,走到门边,“吱呀”一下打开了。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因此屋里屋外的人都在片刻间看清了对方的容颜:门内的女子一头乌发披了满肩,似乎是之前在被子里捂得太久的缘故,脸庞仍是粉嫩的红。 她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只是除去了从前富贵的衣物及饰品,整个人便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朴与纯真来。这种天真似乎是一直藏在她的身上,从前的浮华遮住了她本真的灵魂,直到如今回归乡土,才真真正正地将她全部的美完整地展露出来。 齐越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女子震惊的表情收入眼底,低声道:“好久不见,旗云。” 旗云低低地“啊”了一声,似乎还有些未回过神来,匆忙将长发别到了耳后,呐呐道:“皇上?您怎么会……” “叫什么皇上,你还是叫我齐越吧。”齐越无奈的摇摇头,指了指屋内:“我可以进去吗?” “嗯,齐公子请进。”旗云自然不可能那样肆无忌惮地唤他,略微行了一礼,便退开让齐越进得门来。 旗云走到桌面,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递给齐越:“不知齐公子清晨到访,有何贵干?”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似乎也是请我喝茶。”齐越微微一笑,“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顺便也想见见他的孩子。” 旗云正想替自己也倒一杯茶,蓦然听到这一句,竟惊得连茶壶都打翻了过去。茶水肆意流了满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旗云慌忙拿了帕子来擦拭干净,这才喘过一口气。 见她如此紧张,齐越便也猜到了她的顾虑,淡淡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孩子做什么,只是看看。” “他……现在在床上躺着呢,我去叫来,齐公子还请稍候。”旗云脸上方才的惊惶还未退去,匆匆说了一句,便朝着内室去了。 齐越笑笑,抬头打量起这间小小的房屋来——大堂内的家具并不多,简单地放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是紫砂茶壶,配了四个小茶杯。窗台边搁着几盆植物,绿油油的颜色,映着淡黄色的窗纸格外明媚……这实在是间简易的屋子,但是却因为女主人尽心的布置打扫而显得干净温馨。 他想起了自己居住的宫廷,无论是齐国的皇宫还是姜国的皇宫,千篇一律的金碧辉煌,却感觉不到分毫暖意与人气。 正感叹着,便听到有人嗓音细细地唤自己:“齐叔叔。” 他低头一看,面前正站着一个白皙的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鼻梁小而挺直、眼眶深邃,与他父亲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齐越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晃了晃:“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鼻子微微皱了皱,嘟起嘴奶声奶气地道:“我叫萧怀铮,爹和娘都叫我峥儿。” “爹?”孩子的名字听得齐越心头一颤,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他的一个“爹”字给吸引了全部注意。下意识地转眼看向旗云,就见旗云温柔地笑了笑,解释道:“叶勋也在这里。我们已经成亲四年了,峥儿……是我和叶勋共同抚养的。” “那他现在何处?”听闻叶勋未死的消息,齐越也是一怔,没想到最后连他也到小河村来隐居,却不知道这些是否也是赵峥的意思? 想起赵峥,齐越心头便有些乱,忙道:“我从前还为叶将军过世的消息唏嘘不已,没料到竟然是在这里过起了快活日子。” “齐公子说笑了。叶勋到扬州给峥儿添置衣物去了,大约再过几个时辰便回来了吧。”旗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齐公子长途跋涉至此,可要吃些东西?只是这里是乡下人家,比不得皇宫,倒是要委屈公子了。” “不必了,你坐下吧,我有些事想要问问你。”将孩子重新放回地上,齐越迟疑道:“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旗云坐下,将怀铮抱在膝上,轻声道:“他让我离开,我便离开了。” “那你可知他后来……”齐越看了她一眼,旗云正低头抚着怀铮软软的头发,“你可知他后来……并未活下去。”停顿了片刻,他还是选择最委婉的方式说了出来。 然而旗云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悲痛欲绝的神色,她甚至于什么反应都没有,仍是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低垂着眼,似乎正在沉思。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齐越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笑:“他临终前,再三要求我不要到小河村来打扰你们……可是我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心,想要来看看你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和我说自己愿意倾尽所有,来交换你一个平静安稳的人生,看来……他的确做到了。” “可是,我不明白。”齐越的眉头忽而深深蹙了起来,“既然你早已知道他会死,又怎么会留下他一个人?难道你……当真就从未在意过他么?”这样的话连他都不相信,刚说出口便觉得荒唐。 旗云轻轻叹了一声,怀铮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娘亲,却惊讶地发现了向来笑意盈盈的娘眼中正含着泪水。 “娘?你怎么了?”怀铮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伸出手想要接住旗云摇摇欲坠的眼泪,却被她紧紧抱在了怀中。 “齐公子,你是真的爱过赵峥吗?”她将脸颊贴在孩子的头顶,轻轻安抚着怀铮不安的情绪,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如果你真的爱过他,或者你真的懂得什么叫□的话……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赵峥他……在做了这一切之后,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结局?” “我懂他啊……你明白吗?”旗云柔声道:“我懂他、敬他、爱他,所以哪怕我知道留下他只会是死路一条,也依然走了……你可以说我狠心,可以说我无情,但是我知道这是他最希望我做的事。他希望我好好活着……他为了能够让我好好活着,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又怎么忍心舍得让他失望呢?” 被母亲紧紧抱住的怀铮终于勉强探出个头来,小手摸了摸娘亲湿漉漉的脸颊,嘟了嘟嘴,哇地一声也哭了起来:“呜呜呜……娘亲你不要哭,大爹爹没有死,大爹爹一直陪着我们……呜呜……” “是,大爹爹没有死,他一直都在。”凝滞的气氛转瞬被打破,旗云破涕为笑,擦了擦孩子的眼泪,轻轻晃着他:“峥儿乖,峥儿不哭,再哭大爹爹该难过了。” “娘亲不哭,那峥儿就不哭!”小家伙听了娘亲的话便用力咬紧牙关,虽然仍抽抽搭搭,却真的没有再流出一滴眼泪来。见旗云正替自己擦拭眼泪,小手便也在娘亲的脸上肆意抹起来,一面抹一面认真道:“娘亲要把眼泪擦干净,不然待会儿爹爹回来看见了,爹爹也会伤心的。峥儿知道,每次娘亲为了大爹爹哭的时候,爹爹都很伤心。” 孩子的话说得质朴,一字一字却仿佛击打在人心上,旗云动作顿了顿,旋即又绽出一个笑容:“娘知道了,以后娘不再轻易哭了,峥儿也不许哭。” “嗯!”怀铮用力地点头。 旁观的齐越自从方才旗云的一番话后便心神俱震,半晌说不出话来。他胸中有千万个疑问想要问自己,可问来问去,归根结底竟然还是旗云的那一句——你真的爱过赵峥吗? 爱过吗?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爱过的。 小河村中那么难忘的快乐时光,分别后怨怼的寂寂十年……直到最终,亲眼见他死在高台上的惨烈,他依稀记得那一日自己状若疯狂,全然不似一个即将掌握天下的帝王……什么都不顾了,只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失去,才算是永恒。 他从前一直坚信假如能够拥有掌控的力量,就能轻易地留下想要留下的人,包括赵峥。他希望等到自己登上顶点的时候,还可以有一个回头的机会……他会慢慢地弥补,弥补从前所犯下的过错,让自己在对方心口上划下的伤痕渐渐愈合……他是这么以为的,可是赵峥却不再给他机会了。 十余年的时间,赵峥渐渐忘记了从前,从原来那个立志要做一代明君的少年人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孤独帝王……而他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一段岁月,发生了怎样的改变,这些,齐越统统都不知道。因此十年后,旗云来到赵峥的身边,给予他另一种纯真的温柔,为他开启了另一片世界,他便彻底地,将齐越这个名字,丢弃在过往的岁月中了。 赵峥走了出来,而齐越却越陷越深。从他死去的那一刻起,齐越便觉得心中所坚持的东西彻底地坍塌了。这四年来,他几乎闭上眼睛便能看见小河村的一幕幕……恍然之间,又仿佛回到了那一日午后空荡荡的殿堂,他与赵峥并排饮酒,赵峥的神色如此落寞,低声说:“我已经不再恨你了……” 他日夜从睡梦中惊醒,或是满头大汗、或是悲恸入骨,每日坐在赵峥从前坐过的书案旁,翻阅他批示过的奏折,那种酸楚的滋味,远远胜于那分别的十余年间。 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无数关于赵峥、关于自己的问题……他得不到解答,因而得不到解脱。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努力了、走到自己想要的地步了,却变得更加地不开心、更加地痛苦。于是他找到了这里来——小河村,一切的源头。他想,这里应该也是可以给予答案的地方。 可是当他开口之后,旗云竟然问他:是否真的爱过? 假如他所做所得的这一切,都不能算作是爱,那么这世间到底有什么能够算作是爱呢?他沉思着,不自觉地喃喃:“那你告诉我,什么才能算是爱?” 正安慰着孩子的旗云动作一滞,微微笑了笑,用齐越听过的最温柔地声音缓缓道:“你若爱了,就会疼惜那人所疼惜的一切;珍视那人所珍视的一切;视他的理想为你的理想;把他的快乐当做你的快乐;并非一定要轰轰烈烈死去活来才能算作真正地爱着,平平淡淡、细水长流,也未尝不是人间真情。” “你扪心自问,如果这才是爱,你爱过吗?” 良久良久,久到天边晨光熹微,屋外的梨树上鸟儿啁啾,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没有,原来我从未爱过。”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加一个番外就彻底完结了……= = 38 38、第三十五章 ... 齐越说出这句话后,就觉得胸腔中压抑多年的那块大石似乎终于被消失了,恍然大悟之后,却又是透彻心扉的凉意。他不自觉地转过脸,想要观察身旁这个温婉和煦的女子,他妄图从她身上找到淡然的理由……可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 旗云的从容与淡定像是与生俱来的,那是女性的天性,她生来就懂得如何去原谅自己也原谅别人,这些,或许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品质。 看了她许久,齐越轻轻呼出一口气,叹道:“你比我强……你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强大。” “齐公子谬赞了。”旗云莞尔一笑,像是全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抱着怀中已经睡过去的峥儿淡淡道:“无所谓谁强谁弱,我只不过比你们都要幸运一些罢了……很多事我都不懂,也不打算懂,我只想做一个本分的女人,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如此而已。” 齐越默然,随即一笑,站起身来对着旗云深深一礼,诚恳道:“齐某今日受教了。” “齐公子使不得!”旗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慌忙想要还礼,屋外却忽然有人喊道:“旗云,我回来了!” 齐越一怔,对旗云笑道:“是叶将军回来了吧?” “嗯。”旗云的脸上忽然便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温柔来,抬起眼帘看着屋外,未合拢的门缝中隐约能够看见那个挺拔高瘦的身影,正大步朝着屋子走来。 她走上去拉开了门,天光倾泻而入,明晃晃地照亮了一室。 “这是……”叶勋一见屋内的人便是一愣,笑意还未敛去,便听齐越道:“叶将军久违了。” “齐王大驾,有失远迎。”叶勋微微皱了皱眉,询问似地看向旗云,却见旗云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齐越好歹是一代君王,又怎会看不出叶勋的不情愿?当下朗笑一声:“既然叶将军已经回来,那我也就不再叨扰了,今日得蒙旗云指点迷津,心中已然放下许多……实在多谢,日后若有机会,再叙吧。”说完,又对着两人抱拳一礼,便负手走了出去。 屋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田野间劳作的农夫唱起了歌谣,浑厚质朴的声音交织错落,响起在漫漫清幽的山谷之中,和着清脆的鸟鸣,宛如人间仙境。 齐越一身白衣在晨光中渐渐走远,旗云依稀觉得,这幅场景竟像是当年赵峥带着她策马离开小河村的时候——将心中柔软的一切抛之脑后,从今以后彻底地被困死在冰冷的王座之上,非死不能解脱。 想起赵峥,眼中便又腾起了一层薄雾,这些年来但凡念及这个名字,便觉得眼前是一片白雾茫然,幸而还有叶勋与峥儿陪在身边,若非如此,恐怕即使她再怎么坦然,也是无力应付漫漫余生…… 正想着,肩上忽然一暖。叶勋走上来轻轻拥住她,扬了扬另一只手上的盒子,笑道:“好了,快进屋吧,早上外面凉。”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却仍是让睡梦中的怀铮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眸茫然地眨了眨,看见叶勋,便奶声奶气地叫起来:“爹爹,你回来了呀……” “嗯,爹爹回来了。你个小坏蛋,昨晚是不是又不好好睡觉,闹你娘亲了?”刮了刮孩子小小的鼻梁,见他不好意思地缩了缩,叶勋便笑着从旗云手中将他抱了过来:“走,爹爹带你进屋换新衣裳去。” 见他抱着孩子往里走,旗云也莞尔跟了上来:“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哦,萧伯母那天说叫我替她带点桂花糕来,我跑遍了整个扬州城才找见,耽搁了些时候。”叶勋淡淡道。 “还叫萧伯母,该叫娘了。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喊,仔细她听见又数落你。”旗云无奈地摇摇头,又问道:“对了,你待会儿也去季伯伯那里看看吧,他说屋里的桌子又坏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两人说着说着便入了屋内,谈话声也渐渐被山野间的鸟鸣所覆盖。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外的梨花树上迎来了一阵春风,悉簌簌地拂下一大片花朵,还来不及落在地上,就被风扬起带走,渐渐远去。 那阵风吹向的地方是一片青苍的山脉,郁郁林间不知何时被分出了一条可供走马的小道。此时道上正徐徐来了一匹骏马。马上坐了两个青年,前头一个略带些孩子气,大眼睛圆润明亮,坐在他身后的那人却是剑眉星眼、俊逸无双。 两人共骑一乘,有说有笑地朝着山谷缓缓而去,像是来者,又似是归人。 这世间种种爱恨纠葛,在多年之后终于恍若云烟过眼,散去了,便再也无迹可寻。与世隔绝的山谷以它亘古不变的醇然与质朴接纳了所有岁月承载于人心之上的伤痕和痛楚,并借它与生俱来的安抚之力,在清风流水的漫漫人生中,悄无声息地将之抹去。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正文就全部完结了^__^ 接下来是谢清的番外,算是一个解惑的番外吧,因为故事里还有些暗线没能交代清楚,只能放入番外了。 39 39、番外三 ... 又是一年春。 小河村的绿意从山谷边的河水尽头潺潺而来,蔓延了整片村庄,连屋瓦缝隙间生长而出的杂草都是青青的颜色,随着春风微微摇摆。 仍然是从前那个小小的院子,梨树已经长成了高大茂盛的一株,雪白的花朵宛如落雪覆盖了梨树下的大片空地——那空地上摆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桌旁是两个圆凳,颇有些旧了。 其中一个圆凳上此时正坐了一个人,约莫而立的年纪,眉宇英挺,闲闲地倚靠在梨树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过了半晌,屋里半掩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少年端着一盘糕点慢慢走了出来。他大约才刚满十七八岁,身量颇高,容貌有些异族的风情,五官轮廓较之中原人更为深邃。微微抿起的唇角透出些许坚毅的意味,却仍免不了透着一股子青涩。 树下的人见他出来,便招了招手:“峥儿。” 被唤作“峥儿”的少年自然便是长大后的萧怀铮。自从他四岁时起,寂云与谢清便也双双来到了小河村,这过去的十多年来一直住在他们隔壁。怀铮自小便把这两人当做自己除了爹娘外最亲近的人对待。寂云也就罢了,本身就是他的舅舅,可谢清是全然没有关系的人,也亏得怀铮一直喜欢。 “谢叔叔。”少年清爽干净的声音听得人如沐春风似的舒服。怀铮将手里的糕点放在落满梨花的桌上,笑道:“我本来想替你拿酒的,可舅舅不让,说你今日已喝过不少,你的伤喝多了酒会复发,我就没拿。” “嗯。”谢清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这么多年的时间,寂云与他一直相互陪伴,彼此之间的感情早已无法言喻。他生性放肆洒脱,对自身不甚关注,而寂云虽懵懂,但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却从不肯马虎。当年战场上受了许多伤,有的深入脾脏,至今仍未痊愈,自然是不能过多饮酒的,若非寂云时刻提点,恐怕他这条命早就被自己给折腾去了大半。 “谢叔叔,昨儿个你没讲完的故事,今天能不能接着讲啊?”怀铮笑眯眯的拿了一块糕点在口中吃着,含糊不清地道:“后来那个将军怎么了呢?他的属下为什么要背叛他啊?他死了吗?”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怀铮便缠着谢清给他讲些外面世界发生过的故事,谢清无法,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讲,便把当年自己经历的那些事串成故事给他说了一遍。昨日正好说到飞云破城那一役,饶是过去了十多年,如今想起来心头仍是一阵阵的难言滋味,因此说到一半便未再继续,只道留待明日。 哪知今日才刚刚在这里坐下,这小子便闹着又要继续讲。谢清头疼地看了一眼屋内:寂云应当仍在睡觉,不到午时他通常是不会起的,碰巧今天旗云和叶勋又去扬州城置办东西,家里也无人来转移这小子的注意。 暗自叹了一声,谢清道:“你那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 “呃……那谢叔叔你就按着你的顺序讲吧,我只是太好奇了嘛。”怀铮好脾气的笑笑,他知道谢清为人有些冷淡,最不喜欢别人缠。可自己又实在好奇,只能顺着他的脾气哄他说下去。 “你这个小鬼。”谢清摇摇头,颇有些无奈:“那个将军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还被那个叛徒给救了。” “啊?被那个叛徒给救了?”怀铮瞪大眼,惊诧的样子居然与寂云从前有几分相似:“既然那叛徒要救他,之前又干嘛杀他呢?” “这世上的事,哪有看起来这么简单?”谢青悠悠一笑,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打着,目光却放到了遥远的青山上。他淡淡道:“那个叛徒一心想要为自己的家族洗刷冤屈,为了得到皇帝的认可,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你以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正地背叛?” 怀铮没开口,静静地想着谢清的这番话,片刻,点了点头:“没错,那这个人做这样的事必定是有苦衷的!”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苦衷。”他忽地想起多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马宏横刀自刎时大笑的洒脱和决绝,不自禁地闭了闭眼:“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不止是他,甚至那个后来自杀的副将,也都不过是被人差遣,才会做这样的事。” “那……”怀铮茫然地眨眨眼,正要问,谢清却道:“你想想,在那个时候,除了将军,还有谁有能力差遣这两个人?” 怀铮思索了一阵,讶道:“是皇帝!” “对,皇帝,只有他可以做到。”往昔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之中翻腾起来,谢清不自觉地蹙了蹙眉,想起多年前那一日:他被皇帝秘密召进宫中,在那个昏暗的御书房内,亲耳听见曦成帝低声的请求与许诺……那个人如同海洋一般深邃的胸怀和包容让他心魂俱震,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都完全无法忘记。 谢清缓缓道:“皇帝的用心或许很多人不能明白。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妃子所爱的是守城的将军,但他却仍然想给予那个妃子最安宁美满的生活……因此他不愿打响战争。他宁可将江山拱手让人,宁可背下千古骂名,也要保全这个天下。” “可是那个时候,战争一触即发,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最小的减少伤亡呢?”谢清叹了一声:“那个将军忠君爱国,为了皇帝和江山可以让心爱的女人一等再等,但战争和死亡却不能等。因此……皇帝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制造一个死亡的假象,让所有的人都以为那个英明神武的将军已经在战争中死去……这样,既可以作为停战的理由,又可以保全他的性命,甚至于还免除了后顾之忧。” 怀峥听得目不转睛,连手中拿着的糕点都忘记了吃,嘴角还沾了一圈白色的碎末。谢清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去,怀峥急忙道:“那后来呢?” “后来……皇帝便找到了那两个人,那两个‘叛徒’。”谢清淡淡道:“那个副将忠厚老实,与将军素来交好,听了皇帝的这番用意自然是大为同意,因此不需多少力气便说服了……但是另外一人,他本是少年,心气高,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洗刷家族冤屈,又怎么甘心因为这样的事而毁掉自己的名声?” “皇帝向少年承诺事后会为他的家族正名,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当年他们一家忠良是被人陷害的。”时隔多年,提起那些蒙冤的往事谢清仍是有些心绪难平,他静了静,又道:“那个少年考虑了很久,后来,终于还是被皇帝所说动。” “可其实真正促使他去完成这件事的,并不是因为皇帝答应还他们全家一个清白,而是……他看到了一个帝王的苦心。”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人,可以全然不顾惜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别人……可是,像他这样的,又怎么会没有成为一代贤君,而落得丢了国家的下场?”谢清摇摇头,叹:“无论如何,是这个皇帝的胸襟让少年折服,因而才有了后来那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那……那个皇帝后来呢?”怀峥呐呐问。 “他……”谢清略带歉疚地看了怀峥一眼,轻声道:“他死了。城破之后没多久,他就把妃子送出了宫,送到那个将军养伤的地方。他留下来将王位让给了别国的皇帝,自己则服毒自杀了。” “这样啊……”口中甜腻的糕点不知为何忽然失去了滋味,怀峥也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听着谢清说出那个皇帝死去的时候,心头像是蓦地被人挖空了一大块。 谢清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眸也是一黯:果真是父子连心么?单单是听着赵峥的遭遇这孩子便是如此反应,若是当真让他知道了,恐怕会更难过吧? 想了想,谢青还是决定继续讲下去:“那个少年没有辜负皇帝的嘱托,在将军被射伤之后,便趁着他昏迷尚未醒来,将他送到了一个偏僻的村落……” “谢叔叔。”谢清讲到一半,怀峥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糕点,低声道:“谢叔叔,你说的那个皇帝……是我大爹爹吧。” “其实小时候我听娘说过,说我的大爹爹是世上最苦命的皇帝,他根本就不该出生在皇家……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又怎么会得了这样的一生。”怀峥像孩子一样皱了皱鼻子,明亮的眼睛低低垂了下来。 “你大爹爹,是个很了不起的皇帝。”谢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史书上记载了多少文韬武略的帝王,可是他们之中,有谁能拥有你大爹爹的勇气?古来君王皆寂寞……位置站得高了,就往往只记得自己,而顾不得底下的人该如何过活。但你大爹爹却没有……他是个好男人,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在意的东西,也是个好君王,因为他从没有让他的子民遭受任何来自于他的苦难。” “你现在还小,等再大些了就可以去外面见见世面……你可以问问世人,你爹赵峥,究竟值不值得人称道。” “嗯,我知道了!”怀峥扬起脸,方才的阴霾片刻间便烟消云散,他又问道:“那谢叔叔,既然你将爹送到小河村之后就算完成了大爹爹的任务,后来的几年你又去了哪里呢?还有舅舅,我听娘说,那几年你们一直在一起,飞云城破之后,她还一直担心舅舅呢……” “这个么……”谢清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向他身后的方向:“这个问题,你还是问你舅舅吧。” 话音方落,就听屋内传来寂云的喊声:“谢清!快过来帮帮我,这拐杖怎么又坏了?!” “来了。”谢清应了一声,又拍拍怀峥,站起身便朝着屋内去了。 那一次的战争,终点其实并非是在叶勋摔下城头的时候——当年寂云从昏睡中醒来,见到院子里一片狼藉,而旗云却不见踪影,便疯了似的朝着城门口跑去。好不容易等到他拖着一身伤到了那里,一抬眼,便看见了谢清将叶勋射下城头的情景。 寂云一生光明坦荡,从不疑人,对待谢清更是比亲兄弟还亲,却眼睁睁看着他杀了自己最敬重的大哥……那时的绝望心情无法言语,所有的人都在为叶勋的死去哀痛,寂云心头大恸,正想要追着谢清去问个究竟,却又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旗云。 那一夜战火纷飞,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寂云目送李坤将失去知觉的旗云抱走,根本找不回丝毫理智,劈手夺了刀便冲上了阵前。 他的不顾一切甚至惊动了隐在暗处的谢清。 谢清在叶勋中箭坠楼后,便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叶勋坠下的那片城楼脚下。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布置,那看似绝杀的两箭也是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无论是力度还是角度,都控制在了绝对不会真正要人性命的范围……他甚至在城角铺下了一大块软垫,等待叶勋中箭掉落。 他将叶勋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回头就发现了人群中浑身浴血的寂云。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他反身便加入了战场。 那时寂云已经神志不清,受了极重的伤,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他抢入万军之中,将被包围在原地的寂云救出来,不过短短片刻间,一身白衣便染成了血红。 趁着尚未被人发觉,谢清带着寂云一道上了马车,沿途甚至来不及停下来医治,便一路拉到了扬州。直到到了那里,他再请郎中替寂云治疗的时候,才被告知因为受伤时间拖得太长,寂云的右腿……算是废了。 后来,将叶勋在小河村安顿好,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后,他便带着寂云周游各地,想要寻到一个能够治腿的法子,无奈走了那么些年,寻访了无数名医,寂云的腿却依然是原样。 好在寂云生性开朗,偶尔有些气闷,便抓着谢清打一顿出出气。他总说若不是谢清当年的所作所为气得自己头晕脑胀,便也不会傻乎乎地冲出去被人胡乱砍上一刀。这条腿废了,大半都是谢清的责任。信誓旦旦地要赖谢清一辈子。 谢清无奈苦笑,默不作声地承受了寂云所有不痛不痒的抱怨,心甘情愿地陪在寂云身边,做了他的拐杖。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也早已回到了小河村。宁静的日子一过便是哗啦啦地岁月溜走了,眼看着连峥儿都长大如此年岁,自己鬓边也隐隐有了白发的痕迹,回首来时路,不过也尽是一声笑叹了。 谢清蓦然抬首,门内坐在床边的寂云仍像是个孩子似的睁大眼睛看着他,表情与方才的怀峥如出一辙。 他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我抱你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嚎一声:密水云都终于写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抹泪,写了老子三个多月,终于了结了!明天开始修文,握拳! 40 40、后记 ... 《密水云都》从去年十月初开始构思,十月中旬正式动笔,中间有一个多月的停顿时期,一直到现在……彻底完结,整整耗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间,我很少上网,从前爱看的电影电视也不再看,在学校的那些日子除了上课和睡觉,空闲的时间几乎都贡献给了它。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彻底地投入某一件事情中,很难得地是,我这个既懒惰又不长情的人居然可以保持高度的热情持续写了这么久——又或者,对于一个真正的作者来说,这并不算久吧?但是于我而言,实在是一次大的挑战了。 《密水云都》并不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或许它的线索繁多,但主题一直都很简单:这是一个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关于一个遥远的梦想,一种不可能实现却又在故事中得到实现的愿望。 我总希望能够描绘出一些拥有光明未来的故事。那些故事可能在开头的时候颇为曲折,主人公经历了许许多多的灾祸、伤痛,有过脆弱、有过眼泪、有过无法坚持的时候,但最终却还是会继续走下去……走到终点,得到光明灿烂的未来。 《密水云都》里的主人公旗云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她是我想要塑造的那种女人,纯而又纯、被历史所认可的女人。她并不强大,甚至凡事都需要别人的庇佑。她无法为自己选择,只能被迫接受社会、家庭给予她的一切。她的无能为力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在此之外,她却拥有一颗最柔软包容的内心,就像是海洋和母亲一样,永恒地接纳和承载。当脆弱到了极致,就成了无坚不摧的刚强。 旗云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不管是对于未来生活,还是对于爱情,她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套“女人的天真”。这种天真在被利益和浮华所遮掩的世间显得尤为可贵,因此赵峥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守护她——他所守护的,不单单是旗云,更是旗云心头的那一点光亮。 而与旗云不同的人,是赵峥和叶勋。 叶勋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就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物。他这个人物身上有许多的缺陷,尽管他已经比我们生活中普遍能够遇见的男性要多了很多幻想中的品质,但就本身来说……他是不美满的。 他在年少时就像每一个有抱负的男性一样,对着心爱的女子许下伟大的承诺,并且因此放弃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他拼命地想要建造功勋,拼命地为了当初的那一诺而付出努力,但是最终仍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想要写的叶勋,就是一个在经历了轻狂的少年、拼搏的青年后,终于对现实妥协的叶勋。 他一点都不美满,他也不是一个全能的男主,他甚至显得有那么一些狼狈和落魄,但是至少他足够地真诚、足够的努力。他的达不到不是因为他没有付出,而是因为这个愿望太遥远。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很好的把握住叶勋这个人物的尺度,我知道自己在剧情的安排上处理得很不到位,叶勋的话不太多,情绪也有些压抑,许多想要表达的东西我感觉像是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却始终缺乏最终戳破的力度。 或者,这就是成长的空间吧。^_^ 然后是赵峥。 赵峥是一个彻底虚幻的人物。假如说叶勋我们还能在生活中有迹可循,那么赵峥则完完全全是我杜撰出来的一个形象——他太美好了,赵峥所诠释的是与旗云全然不同的另一种包容和接纳,是我想象中一个男性所能做到的、最伟大的牺牲与成全。 但是也因为如此,这个人物在一开始就被放在了一个悲剧的位置,我想要让他活下来,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可是,都不可能。 或许有人会问,赵峥为什么要自杀? 他是一代帝王。哪怕他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这个皇位,但无论如何,他被它束缚、影响了一生的时间,这种帝王才具有的威仪和尊严与他休戚相关。因此哪怕他最后放弃了皇位,他的尊严也不会容许他在齐越的庇佑下生活。 他将希望留给了旗云和他们的孩子,留给了姜国的万千子民,他们将代替他以另一种全新的姿态活下去……或是泪流满面,或是笑意盈然。 他的选择并不是懦弱与逃避的象征,他是以一种高贵而牺牲地态度死去的。他的一生都充满了无可奈何,被束缚在皇位之上的,不仅是肉体,更是灵魂……而自己给予自己的死亡,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的反抗。 可能我还是没有表述清楚吧……这种意向过于虚幻,又或许是我的能力还不足够,无论如何,赵峥的死是必然,但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减弱他离去可能会造成的伤痛。 故事里还有别的很多人,也有许多我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的暗线,比如碎玲的身世、赵峥的从前……等等,甚至连提都来不及提。 我在故事里大部分强调的是人与人之间感情微妙的转变,而少有去关注外界的动态,因而可能读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空乏,这是我一向的毛病,这一次并没有得到改进,希望在下一次的故事里能够有所好转。 除此之外,其实也还有许许多多的毛病,比如故事太过慢热,开头的情节毫不吸引人,故事没有爆点……但都无所谓了。我认真写了,也认真的构思过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故事……或许枯燥了一点,或许不尽人意了一点,但只要在读者读完的时候,会有一种豁然放下的轻松感,那我这么几个月的努力,也就算是没有白费,而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也都在你们释然的叹息声中,被最完美地诠释了。 最后,这篇后记写得比较混乱,但是我还是记得我要谢谢两个人。 谢谢蛋蛋和芋头,没有你们的督促和鼓励,没有芋头起的《密水云都》这个名字,或许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我会记得你们帮我看文的时候,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陪着我修改,帮我提出意见,在我不想继续的时候给予鼓励……太多太多啦,我就不细细说了。 然后还要谢谢愿意看这篇文的朋友,谢谢凝宝宝,水宝宝,璨璨……我也不挨个说了。总之,我写得不尽人意,但是你们肯看,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鞠躬,撒花,爱你们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