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sxcnw.org/   小丫鬟   作者:秋李子   程家   簪子被老周领进的时候,只有七岁。三月的天气很好,田里秧苗青青,桃花开的一路火红,簪子不敢像平常一样去看那桃花,竖着耳朵听老周的嘱咐。老周嘱咐的不过就是那些该懂的规矩,临进程家大门前,老周还问了她一遍记住了吗?   簪子看着程家大门口气派的狮子,点着头说:“大娘,我知道了。”老周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一路进到大厅里,簪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怎么有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宽的厅院,来往的下人们穿着的衣服,比哥哥成亲时候穿的新衣服都好看。   簪子有些贪婪地看着,老周扯一扯她的衣衫:“有什么好看的,你在厌的日子还有呢。”在厌?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在厌呢?   老周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很快消失,对一个管家娘子样的人笑着说:“徐嫂子,太太在吗?她前几日让我去寻的小丫鬟今儿给她带来了。”   徐大娘皱着眉头去看簪子,那眼神活像能从簪子身上刮下肉来,簪子不由缩了下,但想起老周的教导,缩缩地叫了声:“徐大娘好。”这声让徐大娘的眉头松开一些:“声音倒不错的,不过就是太瘦小了些,也不知道太太看得上看不上。”   老周满脸堆了笑:“徐嫂子,这全靠了你。”徐大娘嗯了声就进厅里去,老周又拽一下簪子的胳膊:“一会可要小心些。”簪子的脑袋点的幅度很大,来之前伯母可是说过,如果不让程家留下自己,她那里也没有给自己吃的闲饭。   徐大娘已经从厅里出来向外面招手,老周忙拉着簪子进去。进了厅簪子更觉得不敢动了,这里面的陈设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特别是上方端坐的程太太,更是觉不出的好看。   簪子的畏缩让上方的程太太微微皱了皱眉:“老周啊,我嘱咐你挑个好一点的丫头来给大姑娘使唤,你怎么就挑这种货色?”老周赔笑道:“太太,小的晓得,只是上个月王家要给小姐们挑使唤丫头,已经挑走一批,这个月又是陆家要挑服侍大奶奶的人,这合适的人本就不多,连这么个丫头都还是小的在那里和别人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才来的。”   程太太的眉头并没松开,陪侍在旁的徐大娘开口了:“太太,要照小的说,老周来这里也走动也几十年了,她也没那个胆子敢骗太太。”老周已经哧溜一声跪下:“太太,小的全家都靠太太您赏饭吃,小的怎么敢说谎呢。”   程太太撇一撇嘴:“说的倒是,可是大姑娘那人手不够。”徐大娘眼珠转了转:“太太,小的瞧这丫头虽长的瘦小,可人还机灵,不如这样,就从现在洒扫的丫鬟里面挑个机灵的给大姑娘使唤,再从厨房里挑个人补了那个洒扫的缺,这丫头就先让她在灶下使唤,太太您瞧这可使得?”   程太太笑了:“这主意不错,只是?”见程太太还在犹豫,老周拉了簪子的衣角让她跪下磕头,程太太摆手让她不要磕头,皱一皱眉:“这丫头几岁了,叫个什么?”老周忙代答:“她叫簪子,今年七岁,这娃娃命苦,两岁时候她爹出去行商就再没回来,三年前她娘又改嫁了,一直跟着她大伯们过日子。”说着老周还掉了几滴泪。   虽然老周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打动程太太让她留下簪子,但簪子还是觉得心酸,低着头不敢哭。程太太哎了一声:“也是她前世不修,老徐,就照你所的办,带她们下去写身契,账房里支十两银子。”老周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拉簪子:“还不快给太太磕头,日后这就是你主人。”簪子急忙跪下,嘣嘣磕了两个头。   许是簪子这两个头磕的很用力,程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起来吧,我也不是那种打骂下人的主人,只要你守本分,知规矩,等你满了年限,就给你许门好亲事。”程太太的和颜悦色让簪子有些无所适从,老周忙笑着说:“谁不知道太太是厚道人?不然小的也不会把这丫头特特带过来。”   程太太这才抬起一支手:“下去吧。”老周扯一把簪子,簪子急忙又跪下磕了头,这才跟在徐大娘她们后面退出去。   走出了厅有一段路老周才笑着说:“徐嫂子,今儿多亏了您,还想再求您一件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在这府里您就多照顾着些。”徐大娘斜斜瞟了老周一眼:“你经手的人也多了,怎么就单单这个丫头你舍不得?”   老周并没像平日一样赔笑,只是伸手摸一摸簪子的头:“这丫头命苦,只怕从生下来都没得一顿饱饭吃,我也是想着不让她留下来,别的人家哪有程家这么好?”这番话说的徐大娘也低了头,看着站在一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簪子,她叹了一声:“也是我们太太心好,遇到别人家,哪有这么轻易就让她进来的?”   老周又赔笑几句,徐大娘用手摸一摸她的脸:“这小脸长的还成,老周啊,你我既然这么久的交情,我就信你你把这孩子带回去给她家人瞧瞧,不然这一进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老周转身去看簪子,要回去吗?想到大伯母昨日说的话,簪子觉得浑身都是冷的,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徐大娘的眉一竖,老周晓得她是怪簪子有些凉薄,忙赔笑道:“我的嫂子您是不知道,这样没爹没娘的孩子,依着伯母他们过日子,只怕比您这里的粗使丫头还不如。”   徐大娘嗯了一声,看向簪子的眼神变的好了些:“既这么着,你就跟我去账房支银子立身契,再把身契给那家送过去就是。”老周连连应了,拖着簪子的手也有些放开,天大地大,银子最大。   刚要转向账房,已经有个婆子走过来,对拿着扫把打扫道路的小厮们道:“都回避,姑娘出来了。”小厮们急忙抱住扫把往廊下躲,徐大娘笑的亲亲热热:“吴嫂子,姑娘这是要去给太太请安?”吴妈妈是程家大姑娘的奶妈,在这宅里的地位是仅次管家娘子的。   听了徐大娘这话就笑了:“正是呢,昨晚姑娘熬夜给太太绣寿礼,我催了她几次她都不肯去睡,你说这么个小人,怎么就这么孝顺?”徐大娘急忙点头,吴妈妈这才看见老周:“这不是周嫂子,想是给我们姑娘挑了合适的丫头?”   说着吴妈妈已经看见簪子,那眉皱了起来:“这也太瘦小了些。”徐大娘忙把方才的话一说,吴妈妈的神色这才变柔,从原本做粗使的小丫头里挑人,这倒是件好事。   程大姑娘已经走了过来,她今年九岁,容貌就像缩小版的程太太,动作神态也很庄重,被忽略的簪子只是大睁着眼看着程大姑娘旁边的丫鬟,身上穿的那衣服可真漂亮,还有头上戴的那花,那花嫂子有一朵,可是只有出客的时候才舍得戴,平常都小心放在梳妆匣里,不许簪子碰。   自己要是能被挑去伺候姑娘该多好,簪子不自觉地咽一口口水,老周已经转身拉住她的手,徐大娘继续前行:“好好伺候,你也能被挑去伺候姑娘的。”真的吗?簪子喜悦地抬头去看徐大娘,老周摸一摸她的头:“你徐大娘说了,那就是真的,好好在这宅里学规矩,学伺候。”   写好身契,拿了银子,簪子就正式从外面一个村里丫头成了这宅里的灶上丫头。徐大娘揣了老周给的二两银子谢礼,叫来专管厨下的朱大娘,让她挑一个机灵点的去做粗使,带了簪子回去补窝。   朱大娘看着簪子,脸上的不悦之色是十分明显的,去了一个十来岁的能在厨下干很多活的丫头,换了这么一个才七岁,瘦的跟小鸡似的,那胳膊只有三岁孩子的粗,别说干活,只怕连烧火都不会,谁心里愿意。   簪子虽年纪小,在大伯母家那几年也是受了些气的,见朱大娘脸色不悦,急忙开口:“大娘,我会烧火,还会切菜。”徐大娘笑了起来:“这孩子,原本还当她不聪明呢,谁晓得也还机灵。”朱大娘那不悦之色这才去了那么一点点,叹了口气:“罢了,这灶下有的是饭食,喂她几日,怎么也能喂胖些。”   说完朱大娘转身就走,徐大娘对在旁边的簪子道:“还不快跟了去,以后朱嫂子就是你的管事。”簪子一颗心这才放下,忙给徐大娘行一礼就匆匆而去。   朱大娘个子高,腿又长,走出好长一截才想起自己多了个人手,停下脚步打算等一等簪子的时候腿上撞到什么东西,朱大娘弯腰一瞧,被自己撞到的就是簪子。   厨房   朱大娘看着倒在地上的簪子,那神色有些不好瞧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出声叫我等一等你。”簪子用手捂住脑袋站起身,起身时候还在摇头,那声音细声细气地:“大娘掌管灶房,事肯定多,不好意思让大娘等我,我跑几步就可以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朱大娘见簪子还捂住头,伸手牵了她的手:“得,这么一撞还是不舒服,等会儿到灶房里,我给你拿点药酒擦擦,以后是要伺候人的,可不能这样了。”自从进了程家宅子,簪子头一次露出笑容,见她这样小,朱大娘摇头,傻孩子,还真以为这深宅大院好待,伺候人的始终是伺候人的。   擦了药酒,洗过澡换上程家小丫头穿的衣服,一件青色背心,水红色夹袄,黑色裤子,年纪小没有裙子,簪子在身上摸了摸,看着朱大娘:“大娘,这衣服真的是给我的?”   朱大娘手里正拿着一条松花汗巾打算给簪子系上,听见她这话用手点了她额头一下:“当然是给你的,难道还要穿你原来的衣衫?这成了什么话,快些系好了,还要预备午饭呢。”   簪子点了点头,把汗巾系好,见她小心翼翼摸来摸去的样子,朱大娘叹了口气:“你从没穿过新衣衫?”簪子点头:“家里穷,刚才我穿的那件就是最好的衣衫。”朱大娘看着地上那堆衣衫,袖子上还补了个大补丁,摸摸簪子的头:“以后你好好服侍,有你吃有你住,知道吗?”   簪子使劲点头,朱大娘又笑了:“走吧,你叫什么名字,刚才我没听清。”簪子抬头笑着说:“大娘,我叫簪子,我出生时候我爹给我娘买了根银簪,就叫这个名了。”簪子就簪子吧,打杂的小丫头,叫什么都可以。   转眼簪子来到程家已经一个月了,程家算是这附近的大户人家,管家也有十来房,大大小小的丫鬟三四十个,对待下人也不算不好。簪子虽只来了一个月,有饱饭吃,那小脸开始长了点肉,每天在厨下烧火抱柴打水,瞧着没有原先那么瘦小。   “快过来,今儿发月钱了。”朱大娘在厨房门前一招手,厨房里的人顿时跑了个精光,蹲在灶前的簪子好奇地看着她们,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拿起柴往灶下填去,火旺旺地烧着,她又提起小桶从大水缸里打水。虽说伺候完了晚饭也洗干净了厨房,可是这锅上的热水不能停,要预备主人们和有头脸的下人们来这灶房取热水。   锅里的水满了,厨房里的人也回来了,她们各自在那里数着手里的钱,互相眉开眼笑地说话,朱大娘是这厨房管事,得的自然是最多的,她一眼看见簪子还在那里烧火,用手拍了下额头:“哎,就知道你这孩子老实,今儿是发月钱的日子。”   说着朱大娘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钱:“拿着,你每个月有五百文的月钱。这是你的。”簪子的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接过那些钱,眼里有惊喜,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能吃饱饭,能穿暖和,现在还有零用钱,这是簪子以前做梦都不能想到的。   看见簪子眼里的惊喜,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哼了一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几百文钱就喜欢成这个样子?”要是,她男人姓蒋,人人都叫她蒋嫂子,和朱大娘总有些不对付。簪子听到她的话,拿钱的手抖了一下,朱大娘横一眼蒋嫂子:“我说蒋家的,这水也烧好,厨房也擦干净了,今晚也不是你当班守着,还不快些回去瞧着你男人,省得你一个不留神他又摸到小寡妇那里。”   蒋嫂子被朱大娘说的脸彻耳根红起来,抢白道:“我可不像你,别说男人……”见她这样说,旁边有人把银子收好笑着道:“朱嫂子,你这就不知道了,谁不知道蒋家的床上从没空过,今儿发了月钱,只怕就有相好的去。”   蒋嫂子生的有几分姿色,这宅里上上下下的管家大都和她有一手,要不是徐大娘吃醋,蒋嫂子也不会到现在还只是在厨房里。被人这样排揎,蒋嫂子忍不住又要发火,厨房门口传来咳嗽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头探进来,他就是这宅里的大管家,徐大娘的丈夫徐管家,也是蒋嫂子最知心的情人。   见了徐管家,蒋嫂子面上飞起一层红晕,徐管家先给她飞了个眼才对朱大娘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厨房该当班的留下,剩下的都散了。”说着又给蒋嫂子挤一下眼。   朱大娘没理徐管家,对众人道:“都散了散了,今儿老江和老李上夜,都小心点。”徐管家等蒋嫂子一出门就去拉她的手,蒋嫂子还要假撇清,把手甩开在前面一扭一扭地走,徐管家正要追上去的时候朱大娘手里端着一盆水就泼了出去,徐管家一跳,那水半点都没溅到他身上,他一笑就走了。   朱大娘骂了一句,回头见那些婆子还在叽叽喳喳说话,拍一下手:“都散了吧。”婆子们这才各自散开,簪子长呼一口气,怎么这宅子里有饱饭吃还有人这样?   簪子想不出什么结论,摇头往住的地方去,她这样的小丫头没有单独的房间,是和另外三个做粗使的一起住,睡的是大通铺,盖的是程家统一发的被褥。   簪子进房的时候另外三个也回来了,年纪最大的茶花正在梳妆台前那半块铜镜前照来照去,还拿出一小片胭脂在唇上使劲抹,秋菊坐在床上瞧着梅花,眼里露出羡慕神色,另一个叫石榴的丫鬟脸上有不悦神色,正在那里泡脚。   茶花左照右照觉得照的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簪子,对她喝道:“快过来给我拉拉衣衫。”簪子走近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香粉味,簪子使劲吸了吸鼻子,茶花眼一瞥:“不知道了吧?这是城里李记胭脂铺最新出的茉莉香粉,五钱银子一盒呢,你们可都给我注意了,别偷着抹,偷了那么一点,我撕了你们的皮。”   说完茶花屁股一扭就甩了门帘出去,簪子看着她的背影,天都这么晚了,她这是要去哪?一直没说话的石榴腾地跳到地上,冲着茶花的背影呸了一口:“也不瞧瞧自己这样,真以为哄好了徐大爷,就能挑上做姨奶奶的丫鬟。”   什么姨奶奶的丫鬟?簪子把今天刚发的月钱放到枕头底下的一个小盒子里,里面除了今天刚发的月钱,还有一根银簪,一朵小绒花,都是进程家时候得的,除了这些,枕头下面还压着一套衣衫,和簪子身上穿着的这套就是簪子全部的家产。   但簪子很满足,一个人能有两套衣衫,这多好?秋菊已经爬到簪子旁边,小声地问:“簪子,你不想做姨奶奶的丫鬟吗?”簪子瞪大眼睛,想起刚才石榴骂的话,好奇地说:“各房的丫鬟不是都齐了吗?”秋菊看着在旁边和衣而眠的石榴,声音变的更小:“你还不知道?老爷看中城里百花楼的头牌,要讨她做小老婆,太太已经准了,徐大娘正忙着给姨奶奶挑丫鬟呢,新姨奶奶自己本来就有两个丫鬟,太太吩咐再给她挑四个丫鬟。做了姨奶奶的丫鬟,月钱多是不用说,每年还得四套衣衫,也不住这样的大通铺。”   秋菊正准备再往下说,左耳被人捏住狠狠转了一下,秋菊哎呀一声叫出来,捏住她耳朵的是石榴,石榴现在的面色更差:“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德行,还想做姨奶奶的丫鬟?就你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姨奶奶没见到你就被吓到了。”   秋菊被骂也只敢低着头,但眼神里分明有些不服气,簪子小声地说:“石榴姐姐,秋菊只是和我说说话,没有说别的。”石榴坐在铺上那眼里就跟有刀子一样看着秋菊:“你别给她求情,她打的鬼主意我难道还不晓得,不就是想撺掇你去争姨奶奶的丫鬟,好在中间取利。”   说着石榴就狠狠一指头戳在簪子头上:“你啊,别给人当刀使了。”簪子也不晓得她们谁说的对,只是低头不语,石榴眉一扬正准备再说,身后已经响起茶花懒懒的声音:“我说,还没上去呢,就逞起威风骂起小丫头来,我可告诉你,想和我争,没门。”   争斗   石榴既已被她撞破,也就不想再装下去,转身时候那下巴就抬起:“呸,你别以为哄好了徐大爷,你就能被挑上去,就你那妖妖娆娆的样儿,姨奶奶还怕你把老爷勾了去。”茶花不但没发怒反而有些洋洋自得:“来了这么两三年,你也知道我长的好?老爷要真看上我了,到时我就把你们都挑去做了丫鬟。”   说着茶花又凑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仿佛十分惊诧自己的美貌。石榴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气得咬牙切齿地道:“都破了身的人还想去勾引老爷,要脸不要?”茶花用手整整鬓边的头发这才转过身看着石榴,手搭在她肩上:“小妹妹,今儿姐姐高兴,告诉你句实话,有本事勾了男人,男人谁还管你破没破身?”   这话让石榴的脸顿时红了,秋菊和簪子两人在她们嚷起来的时候就钻进被窝,只露出两个眼睛看着她们,等听到这话,秋菊的眼里露出的神色簪子一时也看不出来。   许是秋菊的眼神太过奇怪,正在发威的茶花转过脸狠狠地瞪着她们:“看什么看,还不快些睡觉。”秋菊吓的紧紧闭上眼睛,但那耳朵还是竖的高高的打算听下去。簪子虽然也想听,可她白日在厨房打杂,早就又困又乏,闭上眼睛时候手就放松,翻了个身就真的睡着。   石榴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这样骂她们。”茶花并没答话,只是拿起面小镜子又照了照,还对镜子里的人露出笑容,听到石榴问自己,茶花这才把镜子放下,扭着水蛇腰到了石榴跟前:“我说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我一个月比你多一百钱?进这府里也比你早那么两三年,管教你们这些小妹妹,是我的本分。”   懒懒说完茶花的脸色就变得狠厉,在石榴腮上捏起一块肉扭了几下,疼的石榴惊叫出声,茶花这才放下手:“跟我争,做梦去吧。”石榴的惊叫让本已沉入梦乡的簪子又醒了过来,秋菊的眼更是瞪的老大。   石榴吃了这个亏哪受得了,见茶花宽衣解带预备睡下,用手摸一摸脸,茶花下手是一点没保留的,腮上火辣辣地疼,新仇加上旧恨,让石榴再也受不了,见茶花已经舒服地躺进了被子里面,还在那闭着眼睛地叫:“秋菊,快起来把灯吹了,簪子,记得明儿一早起来先给我把洗脸水打好。”   秋菊正要爬起来吹灯,石榴已经上前按住了她:“别动。”说着石榴脸上露出笑容,噗一口把灯吹灭,秋菊虽然觉得奇怪,也巴望着赶紧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干活呢,就听到茶花传来尖叫声,接着是石榴的声音响起:“烂货,仗着自己生的比人好些就这样对我,今儿我不把你这张脸戳烂,就不姓徐。”   秋菊和簪子是睡在相邻被窝的,听到茶花的尖叫声里已经含着疼,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茶花在那里叫了声:“还不快些点灯,石榴,姑奶奶不把你打翻,姑奶奶也就不叫这茶花。”   黑暗之中石榴没有回答,但是已经传来肉掌相击的声音,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气声,秋菊觉得自己手软脚软,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虽然在家里常见到周围人打架,可那都是些出了嫁的女人,乡下姑娘就算性子再野,也少有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的,她们俩谁打输了会不会拿自己出气。   秋菊战战兢兢,好容易把被子掀起打算下地去点灯,石榴的声音又传来了,虽然也挨了几下,但石榴比起茶花来,打架的功底要强的多,秋菊仿佛能看到石榴抿紧了唇一脸的狠色,连话里也是一样地凶悍:“不许点灯。”   到底要听谁的?秋菊的脚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碰到鞋子,一点光跳了起来,接着刚被吹灭的灯又亮了起来。秋菊用手挡一挡那光,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挨骂也是簪子去挨骂,自己不用挨骂了。   一有了光亮,茶花就像有了依仗,把还骑在自己身上的石榴猛地掀下去,接着就扯着脖子叫:“了不得了,要打死人了。”石榴怕的就是茶花这样叫,急得跳起来双手就去卡她的脖子:“没长眼的小骚货,难道以为我会怕你。”   茶花虽然叫,还是防备着石榴来掐自己,石榴的手过来时候,她就猛地一推,接着往床下一滚打算往外跑,石榴也有股狠劲,见茶花要跑,一步就跳下床去追她。这屋子不大,又被这张大通铺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茶花滚下去之后很快就站起来两步就到了门边,伸手要去拉门的时候石榴已经赶了上来,用手去抓茶花开门的手。   茶花虽是做粗使的,她的活没有簪子她们重,本养了一手指甲,刚才那番抓挠已经把指甲撇断了七八个,就剩的大拇指的指甲还留着,石榴这一抓,就把原来剩的那两个指甲也撇了下来,茶花觉得钻心地疼,回身就把石榴一把搂住张口就往她肩膀咬:“作死的娼|妇。”   茶花嘴里骂着,口里的力气也没松,石榴的肩膀差点被她咬下一块肉来,石榴的双臂被茶花紧紧搂住挣脱不下来,用脚使劲踹茶花的腿,厮打之中两人都倒了下去,茶花还是咬住石榴不放,石榴脚上的力气也越来越重。   簪子和秋菊两个不敢上前劝,吓得紧紧抱在一起,不过秋菊那双眼里还是透着兴奋,巴不得她们俩吵的更厉害些,被管事妈妈们听到了,这两个就再不能被挑去伺候姨奶奶了。少了这么两个人,自己又比簪子大,秋菊的手依旧搂着秋菊,心里巴望着她们再打狠些。   “开门,深更半夜你们闹些什么,还有规矩没有?”地上茶花两人打的正酣,早不像刚开始打的时候还有所顾忌,对骂的也越来越厉害。秋菊听到这声音心松了下来,管事妈妈们总算来了,不等石榴茶花两人反映过来,秋菊已经放开簪子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二管事陈大婶,看见是她,秋菊心里更笃定了,陈大婶最看不得丫头们娇娇娆娆的,更见不得她们这样打个不休。见陈大婶来了,石榴茶花两个赶紧分开,石榴还能站起来,茶花依然坐在地上。   石榴刚要说话,陈大婶已经开口:“都不要多说了,今儿的事,你们四个都脱不了干系,茶花石榴,你们都是进程府这么多年的了,不管教小丫头不说还当众打闹,该一人去领三十板子,再革三个月的月钱。”听了茶花她们的处罚,秋菊松一口气的时候又想起陈大婶说的前面一句,果然陈大婶又开口了:“秋菊你进府也有三年了,和石榴她们也是朝夕相处的,遇到这种事情就该多劝着才是,哪有在旁边干站着的,也罚你一个月的月钱。”   好处没得到,倒折进去一个月的月钱,秋菊心里百般委屈,可是陈大婶是说一不二的,她也只有低头领罚。   此时茶花已挣扎站了起来,她一头长发都披到了脑后,被石榴抓了几下,耳边的坠子也早不晓得到了哪里?脸上还有几道抓痕,身上的白色中衣和地上的颜色差不多,见陈大婶还要说什么,茶花就叫起来:“大婶,明明是石榴先打的我,您也不问问青红皂白就一起发落,我不服。”   陈大婶豪无所动,那张脸绷的越发紧了:“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动手,就算是有人要挑衅,也该晓得规矩劝说才是,再不成不理也是,哪有这样等人歇下了就打的惊天动地,现在你们不过是做粗使的丫头就这样,若真挑上去,这样不守规矩怎么得了?”   茶花嘴巴张大,石榴心底懊恼。陈大婶训完了又对簪子道:“你进府不过一个来月,年纪又小些,这件事也就先不罚你,只是你心里可要记住了,这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容不得你们这样大呼小叫的。”   簪子从陈大婶进来时候就屏声静气地站在那,听到陈大婶处罚的时候心里疼的要死,要是自己也被罚一月月钱,那可怎么办?听到先不处罚自己,心里顿时高兴,抬头笑了:“多谢大婶。”   秋菊见簪子这样笑,白了她一眼,陈大婶可不在乎簪子的谢,退后一步站直身子:“你们都给我记住,进了程家的门就不能这么没眼色,茶花你一个月也有八百钱,姨奶奶的丫鬟顶多就一月一吊钱,为了每月多这两百钱就打的这么凶,以后真要挑了上去,那满眼的金银珠宝你们能担保自己不动心吗?”   说完陈大婶的眼就往她们四个的脸上扫去,见她们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陈大婶才满眼地道:“都记住了,以后我也不多说了,石榴茶花你们随我来,秋菊簪子你们继续歇着。”   现在没有哪个敢说不服了,秋菊簪子送走陈大婶,这才又重新躺下,簪子困的眼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听见秋菊叹道:“簪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陈大婶一样啊?”簪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秋菊坐起来:“簪子你知不知道,陈大婶两口子一年的月钱再加上太太赏的,能有上百两银子呢。”   上百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让簪子的睡意全消,也睁开了眼睛,看着秋菊在黑暗里依旧发亮的眼睛,簪子又躺了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做小丫头吧,前世没修来那么大的福。”   说着簪子又进入梦乡,秋菊转身躺下,一双眼没有闭上也不知道在算着什么。   议论   第二天簪子进了厨房,见不多的几个做粗使的丫头也聚在那里,看见簪子进来,有个叫桃花的小丫头就叫她:“簪子,你快些来,我听说太太今日要把所有的小丫头都叫去,亲自给姨奶奶挑使唤丫头呢。”簪子残存的睡意被这话完全打消,昨晚秋菊虽然这样说,但簪子也没想到会是太太亲自给姨奶奶挑选使唤丫头。   簪子还没有答话呢,另一个丫头就撇嘴:“你们都别想了,陈大婶的女儿今年十一岁,虽然也是做粗使的,不过是暂时挂个名儿,等有机会了就上去,我瞧着,这次定有陈大婶的女儿。”   桃花咬一下唇,这次是个好机会,上不去的话只怕就要做一辈子粗使,就算配人,也不过就是那些做粗使的小厮,成了使唤丫头可不一样,说不定能配管家这些,到时候也能穿好吃好,一定要争这个机会。   只是姨奶奶的四个使唤丫头,现在陈大婶的女儿小兰定要占了一个,剩下也只有三个,争的人越少越有利。桃花还在想,朱大娘已经走了进来,边走边系围裙,看见她们站在一起不做事,朱大娘眉毛一竖就骂起来:“大清早的磨什么牙?还不快些去担水扫地?”   簪子她们各自散开,朱大娘伸手就去扯一边桃花的耳朵:“没听到吗?个个都想去做姨奶奶的丫头,没看到石榴茶花两个被罚了吗?”石榴茶花被罚了?桃花眼里闪出一丝惊喜,少了这么两个劲敌,自己上去的可能性更大了。猛地桃花的耳朵传来巨痛,接着是朱大娘恨铁不成钢的话:“还不快些去扫地?”   桃花哎了一声,看向朱大娘的眼里有些怨恨,要是真做了姨奶奶的使唤丫头,别说朱大娘,只怕陈大婶看着自己都要礼让三分,而不是现在自己要对她们唯唯诺诺。   朱大娘看着四散开来的人,叹了一口气,见簪子蹲在灶门前烧火,小小的身子十分专心,朱大娘上前摸一摸她的头:“簪子啊,你想不想做姨奶奶的丫头?”簪子正在拿着吹火筒给灶下吹火,朱大娘这一问话簪子差点把吹火筒送进灶里面,就算簪子眼疾手快把吹火筒拿了出来,可还是有一丛浓烟飘了出来,呛的簪子流出泪来。   朱大娘并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簪子等着她的回答。簪子咳嗽了好一会才起身拿起水缸上的瓢咕嘟嘟喝了好几口水下去把咳嗽压住,看着朱大娘说:“大娘,我也不知道。”   朱大娘的眉微微一皱,好像没料到簪子竟会这样回答,再看向簪子那眼里满含的淳朴。朱大娘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柔:“是大娘糊涂了,你才七岁,进来的时间又短,哪里学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簪子使劲点头,朱大娘温和地摸摸她的头,眼神有些温柔:“好了,你只要好好地干,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会有出息的。”   簪子又点了点头,乖乖坐下烧火,灶里的火一跳一跳映在她的脸上,给她添上几分活泼。毕竟才七岁的娃娃,朱大娘心里叹了声,转身安排起别人做活来。   新姨娘虽然还要几天才进府,但各项准备都开始,先是住的地方,程太太吩咐把自己住的上房后的一个小跨院收拾出来,里面的东西铺设的和自己上房也差不了多少。挑的丫鬟也是要机灵忠心的,又拿出许多的布料来给新姨娘裁衣服,还张罗着等新姨娘抬进门的时候,摆几桌酒席让大家热闹热闹,到时府里出力的人个个都有赏。   这样的消息自然让府里的下人们个个欢呼雀跃,忙着为程老爷纳宠出力。程太太贤惠的名声又重新被人提起,簪子这段时间在程府里听的不少,在程府下人的嘴里,程太太赏罚分明,对下人恩威并施,是个让人不得不敬佩的主母。   蒋嫂子在那里边剁肉边啧啧赞叹:“要我说,这十里八乡这么多的奶奶太太,没一个赶的上我们太太。”另一个婆子正在刮鱼,把鱼鳞从鱼身上一抹就下来,那些鱼鳞也没有扔掉,这些青鱼身上的鱼鳞用油一炸,再那么一拌,就成了一道爽口的下酒小菜。   这婆子利落地把那些大的鱼鳞挑出来,扯开嗓子就说:“可不是吗?我还是过年的时候见过太太一面,那尊荣,那气派,要我说,就算是城里的知县太太也没这样的气派。”   两个婆子你一眼我一语,只把程太太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身后传来冷笑声:“你们一个个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主人家的事就这么在背后嚷嚷,亏的是我听见了,要是徐大娘听见了,你们也不嫌自己的耳朵太长。”   这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年轻,但几个婆子还是住了口,簪子看着说话的年轻女子,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领口处绣的是腊梅,那料子光看就知道是那么顺滑,这样的料子好像比徐大娘她们平时穿着的还要好一些,耳朵上戴的是不是就是珍珠?怎么这么光亮?   簪子不由咽了口口水,进程府那么多天,除了第一天见到的程太太母女,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穿戴这么好的,再加上她说话的语气,难道说这是哪房里的姑娘?   年轻女子并不在意簪子打量自己的眼光,这种小丫头仰慕的眼光她看的多了,只是对已经站起来的蒋嫂子说:“今儿晚饭三太太要一碗酸汤,等朱婶子回来你们和她知会一声。”蒋嫂子满脸堆笑地应了,旁边那个刮鱼地婆子已经端过一个凳子来:“若雪姑娘您先坐一坐,怎么今儿要您来说这句要紧的话?”   刮鱼的婆子那手有浓浓的鱼腥味,离的近了时候还能看到她手指缝里残存的血,若雪的眉不由一皱,屏住呼吸说:“我不坐了,你们可千万记得。”说着若雪已经转身出去,蒋嫂子殷勤地送到门口:“不会忘不会忘,三太太的事怎么会忘,姑娘你可要常来坐坐。”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若雪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蒋嫂子这才呸一声吐到地上:“不就是个丫鬟,和我们一样是服侍人的,活像官太太一样,这做派,也不知道多少人笑?”刮鱼的婆子也连声附和:“就是呢,不就伺候了三太太那么几年,就当自己是太太了,也不去照照镜子?”   她们俩的这番话让簪子从灶门口转过身来:“两位婶子,刚才这个是丫头?怎么穿的这么好?”蒋嫂子继续拿起刀来剁肉,刀刀都有声,簪子有种错觉,蒋嫂子剁的不是肉,而是刚才那个叫若雪的。刮鱼的婆子把鱼收拾好,从水缸里倒出水来洗:“簪子你不知道,本来这三太太身边的丫头该是蒋家的妹妹去的,谁知道若雪背地里使了什么鬼,才让她去的,这一去就得了三太太的心,三太太是个寡妇,那些首饰脂粉颜色衣衫都不好穿戴,隔三差五地赏给若雪,这若雪自从得了三太太的心,除了上面的老爷太太,只怕连大爷大姑娘都不放在眼里。”   蒋嫂子已经把肉剁的差不多,拿过作料往肉里面洒,边洒边恨恨地道:“亏的她是三太太的丫头,三老爷没了那么多年她也休想往上,要是太太的丫头,被收了房,那尾巴只怕要翘到天上去了。”收拾鱼的婆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蒋嫂子把肉馅做好,拿过发好的面团包着包子,嘴里依旧不停:“也是我们太太太心善,太贤惠了,对守节的三太太还这么好,要在别的人家,寡妇仰仗着叔伯过日子,哪有三太太这么逍遥?”   这样的抱怨婆子就不敢接了,簪子依旧烧着火,程家三太太没了丈夫已经七年了,初没丈夫那一年,她娘家也曾想过让她另嫁,三太太在丈夫灵前发誓要守节终身,发过这个誓之后三太太果然等闲不出院门半步,每年除了除夕初一出来拜祖先之外,连娘家都不回,有什么事都是身边的丫头出来传达。周围乡里都在赞三太太是个节妇,程家果然是好人家,有贤妇节妇,日后只怕还会有孝妇,。   簪子看着灶里的火,也不知道这位节妇三太太是个什么样子?   什么事情都停当了,程家的新姨娘明日就要进门,四个丫鬟都已选好,除了陈大婶的女儿小兰,还有桃花和小菊,让簪子想不到的是秋菊也入选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簪子愣了一下,告诉她的是桃花,桃花没被选上恨的什么似的,在那里咬牙切齿地说:“秋菊那丫头今年才十岁,进府才一年半,凭什么她被选上去了,我瞧着,定是徐大爷不公道。”   她在那里发狠,簪子被吓了一跳,急忙拉一下她的衣衫:“桃花姐姐,怎么能说徐大爷的坏话?”桃花瞅她一眼,伸手去揪她的耳朵:“你啊,还真以为那徐大爷是什么好人?”   簪子不敢再说,桃花还要继续发威,身后传来咳嗽声:“咳咳,你们这两个小丫头,不去做活在这里嚼什么蛆?”   第 5 章   这声音听起来就很耳熟,簪子正要转身,桃花脸上的怒意更甚,看着来人那眼就像喷出火一样:“呸,这才刚挑上去,还没到姨奶奶身边伺候呢,就摆出这样的谱来,你也配。”来人正是被议论的秋菊,她整个人都和原来不一样了,眼里闪动着兴奋,听了桃花的骂伸手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桃花一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这笑容看在桃花眼里就是明明白白地挑衅,桃花哪受得了这个,嘴里啊了一声就要扑上去打秋菊:“你这个小贱人,也不知道怎么迷惑了别人,你怎么会配去伺候姨奶奶。”嘴里骂着,手里打着,秋菊可不再是前几天那个样子,身子站的稳稳的,用手一推就差点把桃花推倒:“我现在岂是你能打的,要陈大婶知道了,你是死是活?”   簪子已经张大了嘴巴,看着秋菊,这好像是秋菊,又好像不是秋菊,怎么会有这种气势?陈大婶三个字一出口,桃花就怔在那里,秋菊白了她一眼,下巴高高地抬起:“做粗使的就是做粗使的,一辈子都是。”说完踹了桃花两脚,看也不看簪子一眼就趾高气扬地走了。   看着秋菊的背影消失,桃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簪子这个时候才敢上前扶桃花:“姐姐你别哭了。”桃花边捶地边骂:“得意什么,等哪天我做了太太的使唤丫头,瞧你们不一个个都过来舔我的脚。”   太太的使唤丫头?簪子被这句话吓到了,桃花也不哭了,抹了脸站起来,对簪子说:“你不知道啊,太太每隔几年都要换几个使唤丫头的,当了太太的使唤丫头,连徐大爷都会恭恭敬敬的,我瞧着现在太太身边的那个青玉也大了,该嫁出去了。”   簪子的嘴巴慢慢闭紧,皱着眉头去看桃花:“可是太太的使唤丫头肯定很多人争,桃花你争不过的。”桃花鄙视地看一眼簪子,就知道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离那青玉被遣嫁还有一年左右,只要在这段时候表现好了,说不定就会被太太挑上去,到那时候别说秋菊,只怕连姨奶奶都要对自己恭敬。   桃花越想越得意,用手戳一下簪子:“你啊,别成天就知道吃,只知道死做事,这府里面的事情也要知道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总要知道些其中的道理才有好日子过。”   见簪子还一脸懵懂,桃花又戳她的脑袋一下:“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姐姐说的句句都是好话,你倒好,一个字也不说。”簪子像被戳醒了,有些迟疑地说:“可你说的和朱大娘说的不一样。”   桃花的嘴高高撅起:“朱大娘?她也就只是做粗使的命,虽然管厨房,哪有徐大娘她们风光,都是太太的陪嫁丫头,就她过的最不好,你听她的,别说吃香喝辣,只怕连吃的都没有。”   朱大娘是程太太的陪嫁丫头,这是簪子之前不知道的,眼里顿时发出亮光,不过桃花也不想再讲下去,伸个懒腰说:“我要再去歇一会儿,朱大娘让我和面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着不管簪子有没有应,她就扭着身子出去。   看着她出去簪子也没反应,但随即差点就叫出来,和面,要自己去和面,这事自己可从来没干过,要知道在这厨房簪子就一直是烧火挑水的,哪碰到过面啊?不过这活总要做,不把面揉好,等会蒋嫂子来了又是一通骂,簪子努力回想着桃花平日和面的步骤,从面口袋里把面掏出来,这家里的人多,一顿吃的面也不少,总要掏出两升左右的面。   看着盆里像小山一样高的面,簪子喘一口气,从水缸里打水,面太多,水太少,那水下去也没多少反应。簪子皱着眉头咬着牙又连续放了几瓢水下去,瞅瞅好像已经足够了,这才蹲在面盆前用手使劲和面。   面多,人小手劲也小,簪子揉了一会面整个头脸都变成白的了,她也没空去擦脸上的面,继续努力和着面,听蒋嫂子说过,和面要三光,可是簪子觉得自己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面还是沾满双手,不像蒋嫂子她们和面,几下就干净利落和出来。   簪子咬紧牙,继续努力和起来,不一会觉得手下的面团渐渐成形,可是这面怎么这么干呢?难道要加水,簪子又从水缸里打出水来倒上,这下不行,这面团太湿,看来要加面,几次折腾下来,干了加水,湿了加面,簪子看着那多出来一半的面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完了完了,这下不用等蒋嫂子来骂,簪子自己就想去撞墙,怎么多出这么多?   看着只剩下一半的面口袋,簪子都快哭出来了,一会儿朱大娘她们就要来了,这面团没准备好,怎么做包子,蒸馒头?   还不等簪子想出办法来,外面就传来笑声,这笑声透着欢喜,一听就是蒋嫂子的,簪子满脑子里只回荡着两个字,完了。笑声已经来到簪子耳边,接着戛然而止,簪子的心开始乱跳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从声音里面判断,进来的不止是蒋嫂子,猛然在这沉默里响起一个婆子的笑声:“蒋嫂子,就和你说过你要自己揉面,躲懒交给小丫头们,现在面糟蹋了,这点心要怎么做?”一个婆子笑,另一个婆子也跟着笑了。   蒋嫂子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见了簪子那一手一头一脸的面已经很愤怒了,再看向旁边那空了一半的面口袋,那泼了满地的水,那火气就更是厉害的能烧到天上去,顺手就把簪子扯过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不过是个烧火的丫头,也学着别人来和面,不打瓢水照照镜子,会和面不?”   簪子被打的晕头转向,听着蒋嫂子的怒骂过了一会儿才哭哭啼啼地说:“不是我要和,是桃花姐姐……”不等说完蒋嫂子就揪起她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拧了下:“桃花现在不在,你自然可以推到她身上,谁知道背后是真是假,小小年纪就撒谎成性,真是要不得。”   蒋嫂子边骂边打,簪子再不敢回嘴,只是用手护住头,这是以前在家时候被大伯母打的下意识动作,没被打到头人才不会难过。旁边的婆子本来是在看笑话的,见蒋嫂子越打越狠,有婆子上前来拉住:“蒋嫂子,算了,她孩子家,你和她计较什么呢?”   又有婆子劝道:“蒋嫂子,打坏了上面问起来也不好说,再说这些面团还要你动手把它弄好了,不然大家都等着挨罚吧。”蒋嫂子听了劝这才住手,还不忘在簪子身上狠狠扭了一把:“作死的贱人。”婆子们一个个上前把蒋嫂子劝下,簪子忍着疼刚站直身,蒋嫂子已经丢了个水瓢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再去打一瓢水来。”   簪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刚接过水瓢就看见桃花走进来,见她进来,簪子的眼都亮了:“桃花姐姐。”桃花见里面乱成一团就明白了,脸上露出吃惊之色:“簪子我让你帮我看着些面,你怎么自己和起来了?”怎么会这样?簪子的眼睁大,桃花已经对着蒋嫂子笑了:“嫂子,我有点跑肚让簪子帮我看着,哪晓得她就自己动手和起来了。”   蒋嫂子铁青着的脸在听到桃花这样说后哼了一声,接着就道:“桃花,也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要教着她些,哪有随便让她动手的?”桃花一张脸笑的和她的名字差不多,连声应道:“是,我知道了。”簪子在旁听的不明白,蒋嫂子对自己都发这么大的火,那对桃花更应该发火才是,怎么对桃花这么和颜悦色的?   桃花已经动手帮着蒋嫂子揉起面来:“嫂子,我瞧着这面团要再发些面就够了。”蒋嫂子满意地点头:“嗯,就你这样的才对,哪像她们,又呆又笨。”   旁边的婆子拉着簪子出来,递给她把扫帚:“哎,你先扫地去吧。”簪子嗯了一声,眼里有泪要下来,那婆子叹气:“你啊,难道不知道桃花惯会使巧,又认了徐家嫂子做干妈,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大造化呢,躲着她点,别太实心了。”   簪子又嗯了一声,抱着扫帚去扫地,方才厨房里的那一幕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桃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她叫自己做事的,可是就变成自己去做事,还有秋菊?想起前后不一样的秋菊,簪子叹了一声,哎,还是老老实实先扫地吧,不懂的就去问朱大娘,她算是这个家里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不过朱大娘很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想起桃花说过的,朱大娘原本是程太太的陪嫁,可看徐大娘她们平日的表现,对朱大娘也算不上很好,难道说原来一起相处的人身份变了就连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吗?   收徒   簪子的疑问只有放在心里,离新姨娘要进门的日子越来越短,厨房里的人个个都忙的恨不得生出两双手来,鸡鸭鱼肉都要收拾干净,海货要泡发,瑶柱鲍鱼海参鱼翅,这些簪子从没听过的东西就跟不要钱一样被从库房里拿出来,交给大家收拾。   各式各样的点心要做出来,该炸面果子的不能蒸,该蒸的不能炸,还要做了各种各样的花,簪子觉得以前在家过年的时候都没那么热闹。   虽然很忙很累,但这些做出来的点心菜肴,都要先让厨房里的人试过味道才能往上送,簪子的小嘴巴里这些日子塞满了点心,尝来尝去,几个做点心的人里面蒋嫂子的手艺最好,当簪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蒋嫂子得意的笑了:“我做点心的手艺可是京里人教的,别说是在这府里,就算是县城里那些点心师傅,也比不上我的手艺。”   京里人教的点心手艺,簪子看向蒋嫂子,脸上露出崇拜,要是自己也能学会做这么好吃的点心,那每个月的月钱也要多很多。簪子的崇拜之意蒋嫂子看的十分真切,那下巴不由高高抬起:“想学吗?”   簪子连连点头,蒋嫂子曲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就凭你,还是老老实实扫地去吧。”簪子的脸顿时红了,也不知道是蒋嫂子打的红了还是自己红的,有窃笑声响起,接着是桃花的声音:“嫂子,要我说,学做这个可不容易。”   蒋嫂子十分受用桃花的奉承,眼一眯就道:“说的是呢,当初我可费了许多力气。”话音才刚落,就听到朱大娘把手里的水瓢一扔:“蒋家的,你都说了那么多年了,要挑个人好好教一教,到现在都没挑出来,要我说,趁今儿日子好,你就挑个人出来教吧。”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蒋嫂子微微一怔,接着就笑了:“朱婶子,你是怕我上去了,这厨房没人做点心了,既然您开了口,那我也就挑了。”说着蒋嫂子的眼往厨房里的那几个小丫头脸上瞟去,簪子的心跳的怦怦的,希望自己能被挑到,蒋嫂子看了她一眼就往别人脸上转去,簪子说不出的失望。   蒋嫂子看了一圈也没挑到合适的人,朱大娘刚要说话就听到蒋嫂子懒懒地道:“算了,也就桃花还机灵点,桃花,你愿不愿意学。”桃花听了蒋嫂子这话,蒋嫂子这手做点心的手艺可一直不肯教给厨房里其他的人,现在能教给自己,那自己的未来……   桃花的心已经不晓得飞到哪去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蒋嫂子叹了一声:“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比不得以前,桃花,我来教你吧。”桃花这下肯定了,跪下就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蒋嫂子也不回避:“别来这些虚套子,我也是看你机灵,起来吧,先把这些收拾出来,我再教你别的。”   桃花急忙应了,朱大娘见蒋嫂子挑了桃花教,也没再多说什么,让厨房里的人都各去干个人的事。簪子抱着扫把出去扫地,看着桃花在那里洗抹布,擦砧板,说不出的羡慕,可是自己还是只有去扫地。   桃花心里高兴,收拾起灶台来也很麻利,簪子的地刚扫了一半,桃花的灶台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等簪子把外面的地扫干净进来的时候,桃花已经在蒋嫂子的教导下开始做点心 。虽然蒋嫂子教的用心,桃花也不是那种不机灵的,可也是糟蹋了好几个面团之后,桃花才做出了第一个点心,双手捧着给蒋嫂子看,蒋嫂子接过这个形似牡丹花的点心看了看:“你这个,只能算个面果子,下锅炸是可以的,上锅蒸就不行了。”   桃花本以为自己这次做的不错,谁知道蒋嫂子会这样说,脸上露出一丝泄气,蒋嫂子拍一拍她的肩:“你也别泄气,第一次能做出个面果子就算不错了,等明儿你要从怎么和面开始学。”   和面也要学?桃花的脸色顿时变了,蒋嫂子白她一眼:“当然要学,不学好和面,怎么能做出好吃的点心?”桃花连忙点头:“是,是,我知道一直以为我和了这么久的面,和出来的面已经不错了。”蒋嫂子戳她脑门一下:“要不是因为你和的面还不错,怎么会教你?”   桃花连连点头,蒋嫂子已经把蒸笼重新坐到锅上:“刚才我不过是瞧瞧你的悟性,现在你先看着火,这火要在半个时辰后转成文火,再炖一时辰后才能拿出来,火候不好,这点心也就废了一半。”桃花现在可不敢偷奸耍滑的,连连点头,就差握拳发誓了。   看着桃花那一脸的兴奋,簪子心里又重重叹气,什么时候才不需要干这些杂活呢?可是瞧一瞧周围忙碌的人群,除了蒋嫂子她们几个有手艺的,大多还不是一样干了一辈子杂活,难道自己也要像她们一样就这样在厨房里待着,等到了年岁由主家做主配了人?再然后继续做这些粗使?   簪子的眉头皱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在她心里慢慢成形,这个时候她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为什么茶花石榴桃花她们会为了做姨奶奶身边的丫鬟而大打出手,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办呢?   “哎,你这丫头,是不是没被挑上就难过?拿着个扫把做什么?”随着说话声,一样东西塞进了簪子的嘴巴,簪子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好像是鸡肉,抬头看说话的婆子,婆子手里还拿着个鸡腿在啃,见簪子抬头又撕了一块肉过来:“快吃,除了过年也只有这些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好的。”   簪子接过肉,叫了声邱婆婆,把肉放进嘴里细细嚼起来,老邱已经几下就把肉啃的干净,把鸡骨头一扔就打算走,见簪子在那里细嚼慢咽的,用手拍了她一下:“要吃就赶紧吃,在这里磨磨蹭蹭是得不到什么好事的。”   这话触动了簪子的心事,她抬头看着老邱:“邱婆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几个都要争着抢着去做姨奶奶的丫鬟?”老邱一愣:“你才多大点孩子,就想这么多?”不过老邱随后就笑了:“在这家里,不有点心眼怎么会过的好呢?”   老邱仿佛沉入思绪里面,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接着又摸摸簪子的头:“想向上是好事,但在这个家里,真的上去了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怎么会呢?簪子的眼眨啊眨:“秋菊不是说上去了不光是月钱得的多,每年的衣衫也要多几套,还有如果服侍三太太那样的,还时不时有赏赐。”   老邱叹气:“你啊,只晓得上去了就是好的,不晓得上去之后遇到的各种事情就更多,不然朱嫂子怎么会一直待在厨房呢?”想起桃花说过的,朱大娘是太太的陪嫁丫头的话,簪子的眉皱的更紧了,老邱哈哈一笑:“瞧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就算再想往上,也要先把厨房里的事做好。”   已经有人在喊她们:“老邱婶子,你和簪子在那说什么呢,还不快些过来,这里忙的不行。”老邱站起身:“走吧,做了使唤人就要记得,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己的本分,不然……”老邱黯淡的眼里闪出光亮,好像在追忆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她的叹息此时的簪子是听不懂的,簪子只是明白,要守住自己的本分,然后好好干活就是自己现在要做的。   程老爷纳宠的喜事办的十分热闹,正经过门那天,下人们更是比平日更忙,厨房里倒清闲下来,那些菜肴都预备好了,只要大厨到时下锅就成,留了两个婆子预备大厨使唤,剩下的人统统去了别的地方帮忙。   簪子也被安排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预备人叫,虽只是纳宠,可办的这么热闹,来的人还是不少。未免有个把说酸话的,簪子站在外面大气也不敢出地预备人使唤,就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这程太太啊,我看是贤惠的太过了头,不过是个小老婆进门,都这样大张旗鼓的,日后这小老婆生了儿子,又得了程老爷的宠,只怕要压到程太太头上呢。”   一人这样说,别的人也开始跟上:“说的就是呢,要论起贤惠,谁也比不上程太太,不光是这小老婆,对那守寡的三太太也是一样的。”有个年纪大些的太太想来是要给主家打圆场:“三太太是个节妇,程太太敬重些也是常事。”   常事?最先说话的那个太太嘴一撇:“当日程家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宠着三太太这个小儿媳,对程太太有些看不上眼,要换了别人,当家后要怎么对三太太都不知道呢,可程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真不愧是京城里侯门公府出来的姑娘。”簪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叽叽喳喳的议论,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听,可是那耳朵又怎么都关不住,当听到侯门公府出来的姑娘,簪子愣了下,难道说程太太就是从京里来的,那遥不可及的京城就是程太太的家乡?   厅里的太太们还在议论,不过现在议论的对象就是程家大姑娘了,刚说了两句簪子的胳膊就被旁边一起站着的丫鬟拉了下,簪子忙笔直站好,给从前面出来的人行礼,程太太带着女儿过来应酬这边的客人了。   高枝   自从进了程家的门,簪子还是第二次见到程太太,今日是喜事,程太太的打扮也不像那日那么家常,发上的金簪晃眼,耳边的红宝石耳坠老远就能看到,外面是大红色的袍子,底下的裙边用金线绣了一溜,程太太一脸的喜气洋洋,好像是真的很高兴程老爷又多了个伺候的人。   与她相比,程大姑娘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是拘谨地和众人行礼问安,听着那些太太奶奶们叫着恭喜,程大姑娘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程太太和人应酬一会才笑着道:“本以为你们也有带了女儿来的,我这才带着姑娘出来,谁知没看到她们,还是让她进去吧。”   已有人笑了:“程太太您是舍不得女儿在我们面前多待一些时候?要我说,我们这些人家的女儿,加起来都比不上您家这位,所以才不敢把女儿带来呢,省得到时出丑。”这话让程太太十分受用,拉过程大姑娘的手满是慈爱地道:“哪能这样说,别的不说,王太太您家那位千金的容貌,那可是百里挑一的。”   王太太也谦虚几句,众人又应酬几句,徐大娘进来禀报新人已经进了门,还请太太到前面去受礼,别的太太们也要前去瞧瞧新人,簇拥着去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里顿时就只剩下程大姑娘一个,她冷笑一下,唇微微往上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走出来,簪子她们急忙行礼,程大姑娘的唇微微抿住,看了眼前这几个小丫头,手随意一指:“你,去前面堂上瞧瞧,新姨娘是个什么样子的?”   大姑娘指的方向正是簪子,簪子愣住,叫自己去瞧瞧新姨娘长什么样子?旁边的婆子忙笑着道:“大姑娘您也太心急了,横竖明儿就能见到新姨娘了。”程大姑娘的唇还是紧紧抿住:“我就要现在去瞧瞧。”见她执拗,婆子不好违抗,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忙笑着道:“是,是,大姑娘的意思老奴明白了。”   说着婆子就对簪子道:“还不快些去前面瞧瞧。”簪子急忙应是,可才走出去几步就回头道:“奴婢去倒没关系,可是奴婢是在这边伺候的,人问起该怎么说?”婆子已经请程大姑娘里面坐下,听到簪子这问话就白了簪子一眼:“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让你去寻人的,连这点机变都没有,还做什么服侍人的事。”   簪子被抢白几句也不敢抗命,急急忙忙的往前面去,此时前面热闹非凡,新人的轿子早进了门,纳宠比不得正娶,虽程家办的热闹,许轿子上结了彩球,也派了吹鼓手去迎,轿子毕竟不能从中门进,是从旁边的一个侧门进的,新娘也只穿了粉色衣衫,没盖盖头,由着喜娘扶进堂上。   虽如此,能得彩轿相迎,红毯铺路走进程家,又摆了酒席,也是这周围娶新姨娘的里面头一份待遇了。簪子到的时候,新姨娘刚给程太太夫妻敬完茶,茶一敬这礼也就成了。周围观礼的人正在那里议论纷纷,品评新人的容貌。   簪子人小个矮,只听到周围的人在那里说新人长的果真出色,今儿来贺喜的都是亲友,簪子一个小丫鬟也不敢乱钻,但没瞧见新姨娘也不好回去和大姑娘交差,急的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叫她:“你是哪房的丫鬟,快过来帮我一下。”这附近闲着的丫鬟好像也只有簪子一个,簪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三太太的心腹若雪,急忙跑了过去:“姐姐有什么事?”若雪扫一眼簪子,见她个子矮小,只怕没多少力气,但这时也寻不到别的空闲丫头,笑着问道:“你是哪房的?”   簪子来了程府这几个月,已经晓得这该怎么回答,忙道:“姐姐,我是厨房里做粗使的,上次姐姐去厨房的时候曾经见过姐姐。”若雪的眉一挑:“难怪我瞧你有点眼熟。”说着若雪把地上放着的东西指给她:“三太太吩咐我给新姨娘送礼,这托盘极重,我走了这一路也没看见闲着的人,你帮我拿进去吧。”   若雪语气温和,簪子有些受宠若惊,急忙上前端起托盘,这托盘果然很重,簪子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托盘端起来,跟着若雪往新姨娘住的地方走,若雪手上没有了东西,走的也不快,嘴里不时问簪子些话,不外就是簪子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今年多大了,家乡是哪里的?   簪子一边觉得手上的东西如有千斤重,一边还要跟着若雪的步伐,嘴里又不敢懈怠地回答若雪的问题,等到了新姨娘住的院子的时候,簪子已经满头大汗,全身都脱了力。   若雪这才接过簪子手里的东西,笑了笑道:“今儿多谢你了。”要是桃花这些机灵的,早该满口地说不敢当的话了。但簪子现在满头满身的大汗,还要担心没见到新姨娘的容貌不好和程大姑娘交代,哪里还记得该和若雪说这些,只是笑了笑。   若雪的下巴不由微微扬起,自从做了三太太的身边人,就算是徐大爷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哪有像这丫头一样的只会笑一笑,不过自己总是使唤了她,若雪换上笑脸:“劳烦了妹妹,妹妹有别的事就去办吧。”簪子这下明白了对方要拿着东西进去,急忙行礼告辞。   若雪转身往新姨娘住的地方走,心里不由哼了声,做粗使的就是做粗使的,连规矩礼仪都不大清楚。哎,这托盘可真沉啊,也不知道三太太是怎么想的,特意寻这楠木托盘出来,把人累的半死。   簪子可不知道若雪在想什么,她满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溜回堂前瞧一眼新姨娘,可是出来这么久了,不晓得大姑娘有没有等着急?簪子的小脑袋想不明白这么深的事情,是去瞧新姨娘呢还是回去?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接着是环佩叮当的声音,还有徐大娘恭敬的说话:“姨奶奶您慢点走,昨晚下了点雨,这地下还有滑。”原来是新姨娘从堂前回来了,簪子也顾不得出现在这里会被徐大娘骂,避让到一边的时候那头微微抬起,想看看新姨娘长什么样子?   徐大娘在前面引路,后面是两个年轻女子,那个穿了一身粉红的该是新姨娘了,旁边扶着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想来是她带来的丫鬟,身后还跟着茶花秋菊,挑出来了四个丫鬟,两个在院里服侍,两个等行礼完就过来服侍新姨娘。   簪子只觉得眼前一亮,这新姨娘果然标致,那水汪汪的大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蕴含着,叫人望一眼就被勾了魂,此时新姨娘脸上带着笑,仿佛在专心地听徐大娘的介绍,可是那唇还是微微抿了下,这样聒噪真是受不了。   突然新姨娘眼前一亮,眼正好对上了簪子那好奇的大眼,新姨娘不由笑了,指着簪子对徐大娘道:“这孩子长的不差,哪房的?”见新姨娘对簪子有兴趣,本来看见簪子在这里出现打算呵斥的徐大娘忙恭敬地答道:“这是厨房里的小丫头,今儿想是厨房里没什么事就来稀奇的,姨奶奶要有兴趣,老奴把她叫过来。”新姨娘未置可否,急坏了后面跟着的茶花和秋菊,秋菊忙笑着道:“姨奶奶,这丫头本是在厨房里做粗使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叫过来冲撞了姨奶奶。”   新姨娘的眼往秋菊身上一扫,秋菊打的什么主意她又不是不知道,秋菊被新姨娘这一看,就觉得后背冒了层冷汗,刚要再说话新姨娘已经对徐大娘道:“罢了,我不过看她一双眼睛生的好,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回去吧。”徐大娘恭恭敬敬地服侍着新姨娘回去,秋菊经过簪子的时候伸手往她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接着迅速放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往前走。   簪子被秋菊突如其来的掐弄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不过前面有徐大娘她们,她也不敢叫出来,只等她们走过拐角就急忙去给程大姑娘复命。   簪子到那的时候程大姑娘早走了,见簪子徘徊,婆子冷哼一声:“大姑娘说了,瞧没瞧见新姨娘都不用去打扰她了,她回自己屋里去了,你也从哪来的往哪去。”簪子急忙应了就要回厨房,远远地好像还能听见婆子在那里说,就这个样子,也想攀大姑娘的高枝,用镜子照照只怕也攀不上。   什么攀高枝?簪子不懂,听大姑娘的吩咐不是应当的吗?胳膊上被秋菊掐的地方又疼起来,为什么秋菊要掐自己,是不是就因为姨奶奶瞧了自己一眼?簪子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厨房的时候大厨已经做完了菜走了,朱大娘带着人在收拾厨房,瞧见簪子朱大娘的嗓门还是像以前一样大:“簪子你怎么才来,这里有半吊钱,是太太吩咐赏的。”   簪子一听说又有赏钱,心里可就乐开花,刚要去接朱大娘手里的钱,桃花就酸不溜丢来了一句:“你不是去攀大姑娘的高枝了,怎么还回来厨房?”   第 8 章   簪子只是一心要把钱拿过来,还在心里盘算着,这几个月的月钱加上这个额外收入,已经攒了两吊钱了,等再攒一段时候,也去学旁人换根银簪戴戴,一时没有注意桃花的话。桃花见簪子只顾着在那里数钱,心里的妒恨更涌了上来,自己费尽心机,也不过就学了蒋嫂子的点心手艺,哪像面前这个笨人,去外面站着等服侍也能入得了大姑娘的眼。   簪子在那里喜滋滋地把钱数好,小心收了起来,刚抬头就看见桃花看着自己,眼里的怨毒让簪子吓了一跳,就算是自己最害怕的大伯母要狠狠地打自己一顿的时候眼神也没这么可怕,簪子不由一缩,朱大娘已经开口:“大姑娘的丫头一时不在身边,遇见人要人去传句话也是常事,就这哪算得上什么攀高枝。”   朱大娘一发话,桃花也就乖巧下来:“大娘,不过是我逗簪子妹妹罢了。”朱大娘点一点头:“好了,都打扫地差不多了,大家这些时日也累了,都下去歇着吧,留几个人看着火就成了。”得了朱大娘这话,别的婆子们都解了围裙往外走,一时厨房里就剩下簪子桃花还有两个看火的婆子。簪子缩缩脖子,刚要往外走已经有另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都在呢?姨奶奶要烧好的炭,好烧开了雨水泡茶喝,再送几盘点心过去。”   进来的是秋菊,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炉子,刚才看的不细,现在看的仔细,簪子越发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秋菊刚一说完就有婆子迎上前把她手里的炉子拿下来交给簪子,又请秋菊在一边坐着喝茶。   秋菊安然坐下,她的行动做派,倒有几分像三太太身边的若雪,簪子心里暗自品评着,把炉子里面的灰倒出来,然后再放上炭,又从灶里捡出几块烧好的柴,小心地引着炭火,总要等炭烧的差不多了才能把炉子交给秋菊。   簪子忙碌地时候桃花拉住秋菊赞不绝口:“秋菊妹妹,几天没见你越发出色了,光这身衣裳就和平时不一样。”秋菊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摸了摸衣裳,又拢一拢头发,发边插了一根金簪:“这身衣裳也就普通,不过是太太赏的,这根簪子就不一样了,是今儿姨奶奶赏的,姨奶奶可不光是长的好,为人也够大方。”   秋菊这话让桃花心里的妒意更甚,要不是眼前这人作祟,自己怎么会落选,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蒋嫂子教过自己,要往上走,最要紧的就是别让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正在生火的簪子听到她们两个发出笑声,心里十分奇怪,前几天桃花还对秋菊一副恨不得生吃了的样子,怎么今天就这么亲热?见簪子往这边瞧来,桃花故意叹气:“今儿啊,簪子妹妹也被大姑娘看中去传话,只怕很快就要离开厨房,到时候你们都有了好去处,只有我还在这厨房里了。”   桃花不说还罢,一说秋菊就想起方才姨奶奶对簪子的动静来,那脸顿时拉长,瞅着簪子道:“不过就是生的好些,要攀高枝,她也配,我告诉你,我在姨奶奶身边服侍一日,她就休想往上爬。”   桃花听了这话心里无限欢喜,拉着秋菊的手又是一通赞,秋菊脸上越发得意了,拿过簪子递上来的炭炉,得意洋洋地离开厨房,还顺手推了簪子一把,这个笨东西,也配去和姨奶奶说话?   簪子差点被推倒,站稳身子后看见桃花脸上得意的笑容,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桃花指使的,簪子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照朱大娘说的好好干,等有出头之日再去出气。   新姨娘进门已经一个多月,程老爷歇在她房里的时候不少,程太太还是那么宽容大度,对着新姨娘没有半点芥蒂,新姨娘要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一概都是比着程太太的例。   这让服侍新姨娘的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初没被挑上的那几个小丫头当然有嫉妒的。石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狠狠地用刀在削,那一刀刀砍的就跟这木头是她的仇人一样,簪子刚推开门就看见石榴这样,吓的差点叫了出来。   石榴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叫什么叫,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要不是因为和你住一间屋,只怕我也被挑去伺候罗姨奶奶了,哪像现在,还要住在这种破地方。”听着石榴的骂声,簪子只是缩着脖子脱了鞋往床上去,继续去数枕头底下自己藏的东西。   见簪子又在数那些钱,石榴冷哼一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茶花昨儿才被罗姨奶奶赏了一对银镯,还得了一块衣料,就因为说了句好话惹的罗姨奶奶笑了。”簪子还是听着不说话,自从茶花秋菊被挑走,原本住四个人的屋子就只剩下她们两人,也没再安排新的小丫头进来,石榴除了每天例行唠叨几句,宣泄一下自己没被挑上的愤怒,别的时候倒还好相处。   簪子也不会去主动惹她,果然石榴骂了几句就觉得困了,脱鞋换衣服躺下,躺下时候悠悠叹了一声:“不过我要是被挑中做了大爷的丫鬟,那别说姨奶奶身边的,就算是太太身边的绛梅她们,也要对我咪咪笑。”   大爷?快要入睡的簪子被这两个字说的睡意全消,她睁开眼睛看着石榴:“不是只有大姑娘吗?哪里来的大爷?”石榴嗤笑一声:“就你这么笨,大爷是在城里书院读书的,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太太说要赶着给大爷寻门亲事,让大爷就在家里读书,大爷身边只有小厮,是要丫鬟服侍的。”   簪子哦了一声,接着就道:“石榴姐姐,你这么聪明机灵,一定会被挑去服侍大爷的。”那是自然,石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要是真被挑去服侍大爷,大爷看中自己要自己做个通房,生下一儿半女就可以被抬成姨娘,那日子过的多么美。   这些话石榴自然不会告诉簪子,只是在心里想着怎么样去讨好徐大娘,让她把自己挑去服侍大爷,要知道徐大娘的话太太是一定听的。石榴翻了个身,听到簪子那头已经传来平稳的呼吸,石榴不由嘴一撇,这丫头果然好欺负,又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自己能做上大爷的通房,就让这丫头去服侍自己,也算是相处一场。   程大爷要回来的消息盖过了罗姨娘得宠的消息,虽然说罗姨娘现在得宠,可是这样的人家,又未必只有一个妾室,等过几年程老爷腻了,又会有新人进门,而程大爷可不一样,那可是程太太的长子,程家未来的当家人,谁都会好好巴结的。   簪子在灶下烧着火,听着两个婆子在那里议论着程大爷的事,在这两个婆子嘴里,程大爷可是英俊潇洒、文质彬彬,就算是京城里的世家公子都比不上的人物。   有个婆子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狠狠咬一口:“我看那罗姨娘还能蹦跶几天,等大爷回来了,她一个没儿子的妾还不是要乖乖的。”另一个婆子赶紧跟上:“就是,别以为太太心宽,她就那么得意,我听说今儿一早上她还把早饭给砸了,嫌早饭不好吃,还是太太赶过来对她说了些好话,她才平了气。”   跟着罗姨娘虽然得的赏赐多,可随着罗姨娘的宠爱越来越深,那脾气也就更大。先前说话的婆子更加愤怒:“不就是昨儿老爷又歇在她房里,她这样就叫持宠而娇,也是太太心地仁厚,要换了别人,别说她这样的出身进程家的门,就是太太和她说话都嫌掉份。”   是啊是啊,簪子在心底连连点头,程太太果然是个宽厚人,这些日子在程家,簪子就更感激老周把自己送进程家来了,虽然挨了些骂,可不会像当日在家时候大伯母会打自己,而且有的吃有的住,自己这些日子长胖了好多呢。   簪子捏了捏自己的脸,已经有些肉了,这一切都是太太的恩典。两个婆子还在那里议论,外面就传来一个声音:“朱大娘怎么不在?姨奶奶要吃燕窝粥,让你们赶紧炖出来。”别看两个婆子刚才还在说罗姨娘的坏话,这时见了来传话的小兰,脸上笑的跟开了花一样:“小兰你来了,姨奶奶要吃燕窝粥,这么点小事您告诉我们就成,马上炖上,过一个时辰送过去。”   学艺   小兰长的很清秀,笑起来腮上还有一个酒窝,和秋菊她们不一样,她说话要柔和地多,听见婆子这样说,小兰唇边的笑更大一些:“那就谢谢两位妈妈,等炖好了劳烦你们送过去。”有个婆子已经快手快脚拿出银挑子,把银挑子塞给簪子让她赶紧洗出来,自己在那里拿燕窝冰糖,听了小兰这话那嗓门更大一些:“小兰你就放心吧,我这沾着手也不好送送你,等会就送过去。”   小兰又是抿嘴一笑,道了声谢这才转身离去。婆子把燕窝和冰糖放在银挑子里,吩咐簪子看着火,在那里啧啧赞叹:“陈嫂子家的家教就是好,你瞧瞧小兰这丫头,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哪像秋菊那几个,自从挑了上去一个个狂的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秋菊茶花自从做了罗姨娘的丫鬟,罗姨娘又得宠,两人那张狂劲儿就没法说,对了执事人等还好,对了这些做粗使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有一两次连对朱大娘口气都不好。朱大娘在这厨房管了十来年,为人处事大家都信服,见她被欺负有几个婆子也忍不住要出头,朱大娘倒坦然,拦住大家说不要去做这种事情。   簪子盯着火炉上的火,茶花一贯行事有些张扬,又有了徐大爷做她的靠山,挑上去后如此行径大家也好能明白,可是为什么秋菊也会这样呢?簪子托着下巴看着火,没挑上去之前秋菊和自己睡一张床,关系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可是秋菊一下子怎么就变了个人?   一双手搭上簪子的肩:“好好看着火,这燕窝糊了那可就麻烦了。”听到是朱大娘的声音,簪子急忙起来应是,朱大娘示意簪子坐下。簪子看着朱大娘那平静的面容,终于问了出来:“大娘,听说你也是太太的陪嫁丫头,怎么不像徐大娘一样?”   朱大娘的眉微微皱起,接着就松开,伸手拍一下簪子的肩:“厨房好啊,清净。”厨房有什么好的,簪子皱起小鼻子,每天都又忙又累,正项三顿饭不算,各房还有要吃的点心。一股药味冲进簪子的鼻子,对了,要是有谁病了又不能熬药的话,这熬药也是厨房的活。   碰到饭食不好,上面的还会怪罪下来,赏钱也不多,哪有贴身伺候的人那么风光?朱大娘看着簪子这个样子,摸一摸她的头:“你啊,等再大些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面上瞧着那么风光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朱大娘微微皱了皱眉,把那些往事都咽回肚里,那些事就要一辈子烂在心里,真传了出去,有的是让自己求死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一个做低下人的,就算是老爷太太的心腹又怎样,不过家具什物一般。看着朱大娘的恍神,簪子赶紧道:“大娘,其实这厨房也挺好的,还能学到手艺,要是学到蒋嫂子的点心手艺,以后攒了钱就能开点心铺了。”朱大娘这次是真的笑了:“你想学手艺?我教你吧,不过不是厨房里的事,我教你针线吧。”   教自己做针线?簪子的眼眨了眨,女儿家都要学针线,簪子虽然没人正经教过,可订扣子补补丁这样的简单活也是会做的,至于做荷包香囊更甚于做衣服这些就要有人教了。朱大娘又笑了:“你眨什么眼睛,难道是嫌我的针线活不好,年轻时候,姑娘的针线都是我打点的,那时姑娘都不穿别人做的衣衫。”   朱大娘的唇边显出两道纹路,那时姑娘在自己心里,真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了,长的美,待人和气,从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气,京城之中谁不赞呢?簪子见朱大娘又在出神,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冲撞了她,急忙小声地道:“大娘,我不是嫌你的针线活做的不好,是怕我学的不好。”   朱大娘从回忆中醒过来,低头含笑:“你来了也小半年了,我瞧你虽不是那种顶机灵的,可是也算得上是稳重的,做事也踏实,横竖我平日嫌着没事,教了你也没什么,这有一手好针线活,以后嫁出去婆家也喜欢。”   簪子欢喜点头,朱大娘把银挑子拿起来,瞧一瞧里面的燕窝:“这燕窝好了,你送过去吧。”说着朱大娘已经把燕窝倒在一个白瓷盅里,这路不远也没用食盒,只拿过一个藤盘让簪子端过去。   簪子满心欢喜地把燕窝送到罗姨娘院里,在外面禀告一声秋菊就走出来要接燕窝,簪子晓得自己不能进去,规矩站在门外侯着藤盼和盅。过了一小会儿秋菊就走了出来,满脸的气恼,活像簪子欠了她许多银子一样:“姨奶奶说这燕窝不错,吩咐让你进去领赏。”   果然姨奶奶出手大方,簪子不去看秋菊的脸,低头走进屋子,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暖香冲进鼻子里,罗姨娘懒懒地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见簪子进来就笑了:“原来是你这小丫头,一段时日不见又长大了好些。”罗姨娘这话顿时让簪子觉得受宠若惊,低着头不敢说话。   茶花的嘴一撇,虽说做了罗姨娘的丫鬟,可这近身的事情还是罗姨娘自己带来的丫鬟绿柳一手办的,她们不过就做些跑腿洒扫的事情,现在见簪子这副呆样,心里对簪子有些看不上,被姨奶奶看中了又怎么,这个样子怎么去服侍人,活该在厨房待一辈子。   罗姨娘见簪子不说话,反倒笑了:“你就这么一点点大,不敢说话也是有的。”簪子听到罗姨娘语气温和,而且美人人人爱看,抬头看着罗姨娘:“是,姨奶奶教训的是。”罗姨娘用粉色帕子掩着口笑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呢。”   绿柳给罗姨娘端了杯茶:“姨奶奶,那也是您容貌秀丽,让人到您跟前就由不得说实话了。”罗姨娘接过茶,白了绿柳一眼:“就你嘴巧,给这丫头抓一把钱,头一次来我这,也不能空着手去。”绿柳应是进了里面,簪子听到有赏钱,忙跪下谢赏。   绿柳已经拿了钱出来,满满一把瞧着总有几百钱,小手指上还吊着个小荷包:“这钱你收好,荷包里是几样吃不着的糖,你带回去吃好了。”又有吃又有钱,这趟差事可真不错,簪子心里乐开花,脸上也笑开了,不知道说了多少谢赏的话,这才退了出来。   刚一走出来,秋菊就把藤盘和白瓷盅重重地放到簪子手里,眼光似刀一样:“我还真没看出你这小丫头,仗着自己生的好些,就抢着送东西,你说,今儿这事是不是你自己抢的?”   茶花已经走了出来,见秋菊要教训簪子,忙给她使个眼色,秋菊会意,高声道:“妹妹,容我送一送你。”接着就拉着簪子的胳膊走出院门,走出好长一截路没人经过的拐角这才停下冷笑:“我就知道你心里不服,还想在姨奶奶面前露脸,我可告诉你,没门。”   簪子低着有不敢说一句话,秋菊见她这样心里更来气了,用手指点着她的脑袋:“就你这样,白生了一副好面貌,一点也不机灵。”说完秋菊顿一顿,亏得簪子不机灵,要真机灵,生的又好,迟早是会上去的。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秋菊把簪子一推:“滚回厨房去,再别让我看见你。”簪子手里的白瓷盅险些掉了下去,急忙用手捞住,秋菊这才转身面上带上笑容对簪子道:“妹妹,我就送你到这里,要常来玩。”   说着秋菊昂首离去,簪子虽不明白秋菊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还是往厨房的方向走,刚走出几步就见到前面来人,簪子忙让到一边,过来的是程太太带着陈大娘几个得用的管家娘子,瞧见簪子也没在意,簪子等她们全都过去这才继续往厨房走。   并没注意身后程太太停了一停,看着陈大娘道:“近来这府里的丫鬟们,也颇有几个张狂的。”陈大娘恭敬地扶着她的手:“前段时间忙着罗姨奶奶的事情,这小丫鬟们近来是有些松懈了,等挑完了给大爷的丫鬟,再让老周她们送几个人进来。”   徐大娘也跟在程太太的身后,听了这话心头一跳,有进必有出,这倒是能给那些张狂的丫鬟们一个教训,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笑着道:“听说大爷的学问不错,等大奶奶进了门,太太您就享媳妇福了。”程太太看一眼徐大娘,微一叹气:“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后悔当初纵了他,把他给老爷管了,不然今儿也不会这样。”   徐大娘和陈大娘互看一眼,晓得自己主母心事在什么地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过了些日子,徐大爷果然从书院里回来,那日早早地程太太就吩咐厨房预备程大爷爱吃的菜,热水也要随时准备着,好让程大爷一回来就沐浴换衣,感受那外面感觉不到的家庭温暖。   簪子还是在灶下烧着火,手里拿着个荷包在做,跟着朱大娘学针线已经一个多月,已从当时的频频被戳到手到现在的十分熟练,朱大娘还说过些日子就教自己怎么裁衣衫。簪子正做的起劲,就有个丫鬟跑进来:“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秋菊她们被罚了,陈大娘说还要给姨奶奶重新挑丫鬟呢。”   思考   秋菊被罚?厨房里的人都停了下来,先笑出来的是蒋嫂子:“我还当她们一个个是多么机灵的呢,这才刚上去两个来月就被罚,看来也不过如此。”来传话的丫鬟顺手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她也是上次落选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昨儿她们打碎了姨奶奶的琉璃盏,本来打碎了去认罚了也没什么,结果秋菊和茶花两人在姨奶奶面前争执起来,都说是对方的错,姨奶奶就恼了,请了陈大娘过来,陈大娘说这种风气怎么能长,每人打了三十板子,等伤好了就让各人的爹娘领她们出去。”   啊?簪子的眼一下睁大,怎么会被赶出去?蒋嫂子笑的很畅快:“活该,谁让她们俩平时那么嚣张,还爱栽赃别人,现在好了,都被赶出去了。”朱大娘的神色一点没变:“好了,听完了就赶紧各自去干活,今儿大爷回来,他最爱吃的猪肚包鸡炖好没有?”   在一个小火炉前守着的婆子急忙抬头应:“好了好了,现在只用小火炖着就好。”蒋嫂子手里也没闲着:“不光这个,连大爷爱吃的红豆酥也做好了,还有海棠糕、梅花饼。”桃花喜滋滋地道:“大娘,师傅还教我做了一个水晶糕,说是新想出来的,也要给大爷尝尝。”   朱大娘嗯了一声,蒋嫂子已经托着一块水晶糕过来,笑吟吟的道:“嫂子,你尝尝这个。”朱大娘见这个水晶糕通体透明,果然不负这水晶两字,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没有那种甜的要腻开的感觉,反而有一丝薄荷清凉,不由点头道:“的确不错,这个时候吃这个正好。”   蒋嫂子面上更加得意,桃花不由加了句:“大娘,往里面加薄荷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蒋嫂子啪一下敲在她头上:“放心,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看着这一幕簪子不由把手里的荷包放下,在这厨房里面,只有做出好吃的才能站的稳脚跟,学针线虽然以后有好处,可要在厨房里?簪子觉得手上传来一点刺痛,看着指尖的血珠,簪子急忙把那些想法都收起来,做不了厨娘也可以做绣娘啊,多学一点东西总是有好处的。   簪子把指头往嘴里放了吸一下,继续绣起来,今儿怎么也要把荷包绣好,听说最好的绣娘,那花绣的可以和真的一样,甚至还有香气,等到了那时候的绣娘,就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了。   簪子唇上又露出笑容,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些铜钱都能把自己埋起来。簪子的这个小变化并没瞒过朱大娘,都是这样长大的,一辈又一辈,当初和自己一起进了侯府的姐妹们,面前有的也只有那几个了,朱大娘的额头有川字纹浮现,那些往事都是很久远了。   程大爷的归家好像真的让罗姨娘收敛了些,已经很有几天没听到程老爷在她房里歇息了,有婆子得意的说:“瞧瞧,做偏房就是这样,没有儿子不过就是表面风光。”这一句话让厨房里别的人都笑起来:“王嫂子,前年可是谁得意地和我们说,女儿被隔壁庄里陈地主家的儿子看上了,虽然是去做妾,也好过这样服侍人,怎么现在又这样说了?”   前年确是有这么一说,王婆子的闺女是在隔壁庄里陈家做使唤丫头,被那二爷看上了要收了她。王婆子满心欢喜,谁知她女儿不愿意,在家里拼死闹了几场说绝不去做人家小老婆,再逼她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王婆子虽心疼银子,但自己就这么一个闺女,下半辈子还要靠她养着,也只有回了那边。听到别人提起这话,那脸红了一红就道:“我这不是被我闺女劝过了吗?我那闺女去年嫁了出去,虽也是庄户人家,好歹还有那么几亩地,我女婿还说要接我出去奉养,我这闲不住的性子,倒不如就在这里呢,还多为我外孙攒些银子。”   这话也真,婆子们又笑一笑,手上依旧麻利的做着事情,外面已经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各位婶子都在啊,今儿姨奶奶说想要碗酸梅汤,让我来厨房说一声。”许是刚说过罗姨娘的坏话,王婆子不由十分巴结地站起来对小兰笑着说:“哎呀,这种事情,随便找个小丫头来传一声就罢了,还要你亲自跑一趟,你先坐一下,这酸梅汤立即就好。”   小兰听到小丫头这三个字,脸色暗了一下,本以为这次能挑上去就是在罗姨娘身边贴身伺候的,谁知贴身的事自己这些程家的丫头根本沾不上手,前几日茶花秋菊又被受罚撵走,这下更让小兰明白了,这位姨奶奶可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这样。   丘婆子已经递上了一杯茶:“这茶不过就是我们这厨房里的粗茶,你不嫌弃就喝一口。”小兰忙欠身接过:“我不但比你们小了辈数,又一样是使唤的,怎敢嫌弃呢?”蒋嫂子已经哧一声笑出来:“你可和我们不一样,你娘是太太身边得用的管家娘子,你又是姨奶奶身边的人。”   小兰被说的面上红晕更深,默默喝了一口茶,茶有些苦涩,但小兰觉得自己的心更苦,这样挑上去究竟要怎么再进一步。厨房外面突然有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小兰妹子吗?回来这么多天,都还没见到你。”   少年的声音里面含有惊喜,小兰站起身,一个少年已经跳了进来,他身上穿的是小厮的衣服,小兰一见就笑了:“原来是根哥哥,我早晓得你回来了,但一直在姨奶奶身边伺候,就没空去瞧瞧你。”   这少年是徐大爷的儿子徐立根,原本跟着程大爷在书院伺候,空闲时候程大爷也教了他几个字,会看得几本书,大家都说已经徐大爷老了,他就要接了这管家位了。   见来人是他,厨房里有些认识他的婆子更加殷勤起来,连方才对小兰有些不理睬的蒋嫂子都摆出几碟点心:“来,这边宽敞,坐下说话。”徐立根似乎也和小兰有话要说,刚坐了下来王婆子就端着酸梅汤过来:“小兰,这酸梅汤已经好了。”   小兰看一眼徐立根,蒋嫂子已经咳了一声:“这有什么,这里总是有闲人呢,小兰你安心在这里说话,簪子,把这个给姨奶奶送去。”在厨房角落里躲着做针线的簪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急忙答应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还没说话,徐立根已经笑起来:“这丫头是新来的吧,好一个小俊模样。”   听了这话小兰有些不高兴了,方才的羞涩和喜悦顿时转成了微怒:“小根哥。”听出小兰话里些微的不满,徐立根笑了笑:“不过看见个长的还算成的人罢了,这么个小毛孩子,我会有什么想头?”簪子再呆也进了这程家四五个月了,怎么会觉不出徐立根和小兰之间的话语含义呢?只是从王婆子手里接过托盘就要出去,蒋嫂子已经叫住她:“回来,去了那儿姨奶奶要问你,你就说陈大娘找她女儿有事,又怕误了姨奶奶的差,这才让你送过来,明白没有。”   簪子眨一下眼:“知道了。”小兰虽然舍不得徐立根,但又怕耽误了差事,见簪子有些木然,急忙起身道:“还是我送回去吧。”蒋嫂子唇边含笑的把小兰重新按了坐下:“你和小根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么几年没见要叙叙话也是常事,哪有刚见面就走的,那小丫头要真敢坏了你们的事,她在这家还怎么过啊?”   徐立根也一样说法:“小兰,我进不了内院,连这里都是偷着来的,不过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了你,你就这么舍得走吗?”小兰听了徐立根这话,如同吃了人参果一样,全身毛孔无一不舒坦,又含羞带怯的坐了下来,蒋嫂子使一个眼色,厨房里的婆子们也就各去忙各的,由着他们两个慢慢说话。   簪子果然不敢在罗姨娘面前多说什么,送了酸梅汤过去就离开罗姨娘的屋子。七月的中午还很有点热,簪子走到当日秋菊威胁自己的地方,没想到短短几天,秋菊就被赶出了府,虽说是让她爹娘把她领回去,在家时候的吃穿又怎么比得上在程府做丫头呢?   况且为了吃穿,打骂儿女的爹娘也不少,簪子用手撑着下巴,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仔细地思考起来,爹娘疼爱是什么滋味,簪子从来不知道,也不知道秋菊回家去,有没有被爹娘打。   猛然什么东西掉到簪子怀里,簪子吓了一大跳,拾起来看时一头麻雀,翅膀有伤,想来是被什么人打伤的。这地方怎么会有人打麻雀,簪子拎起麻雀的翅膀,刚准备把它扔出去,已经响起一个声音:“小丫头,你别扔,我还有用。”   靠山   这声音明显是个男孩子的,簪子有些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男的进来呢?当看到说话的人的时候,簪子恍然大悟了,这人看起来十岁出头,穿的是小厮的衣衫,见簪子看着他,小男孩嘻嘻一笑:“小妹妹你是哪房的丫鬟,我是跟大爷的小厮来喜。”   说着这来喜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糖:“你把麻雀给我,我给你糖吃。”簪子抬头看着这来喜,把手里的麻雀递过去,跟大爷的小厮自己是得罪不起的,不过这来喜怎么不像跟姨奶奶的那几个人那么看不起人,反而还要给自己糖吃?   来喜一手接过麻雀,见簪子不去接自己手里的糖,奇怪的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喜欢吃糖,大爷说过了,女孩子都喜欢吃糖,所以才让我们在荷包里放着糖。”那只拿糖的手已经送到了簪子跟前,簪子已经能看到糖上面的花生一颗颗都很明显,还有那糖的香味,摇一摇头就跑掉了。   这小丫头,倒还有几分意思,不知道她是真呆呢还是怕自己?来喜把糖重新装回荷包里,拎起手上的麻雀,也不知道大爷要这个麻雀做什么,这又不是冬天,麻雀好找,费老大劲才捉了这么一只。   簪子跑出去一段路才回头看一看,见身后没人这才停了下来,刚进来不久陈大娘就说过规矩,程家以礼仪治家,丫鬟和小厮之间不得嬉笑,如果私下见面,那更是不得了的罪过。   可是?簪子用手抓了抓头,刚才小兰和那个徐立根又那么熟,再加上平时见到的,比如说蒋嫂子和徐大爷之间的事,他们为什么可以不遵守这些呢?   这样的问题小簪子是想不通的,她抬头看着已经快到厨房,慢慢的走了进去,小兰正好从厨房走出来,见着簪子脸上笑的跟开了花一样:“簪子,今儿要谢谢你,我也没什么好的,这有一包芝麻糖你拿回去吃。”说着小兰就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簪子甜甜的说了谢谢姐姐,小兰摸一摸她的头:“你这丫头,现在瞧起来也不是那么呆了。”说着小兰扭身而去,怎么说也不能出去的时间太久。   簪子慢腾腾进了厨房,蒋嫂子白她一眼:“你也学会偷懒了,去送个酸梅汤送了这么久?”正在洗着碗碟的桃花抬起头,看一眼坐在灶门前看着烧火手里做针线的簪子:“师傅,您也别和这人计较,她现在做了朱大娘的徒弟,正是得意的时候,只怕日后您都要听她的。”   这让蒋嫂子心头火起,放下手里的锅铲就上前扭住簪子的耳朵:“好好的厨房的人,学做什么针线,等你升到贴身伺候的时候,再去做针线吧。”说着蒋嫂子顺手就抢过簪子手里的荷包,丢进灶火里面去。   簪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才刚碰到那火就一疼缩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到一半的荷包被大火烧着,那鲜亮的颜色渐渐变黄变黑,最后变成灰,什么都看不到。   蒋嫂子得意地回头看簪子,见簪子在刷刷地流眼泪,蒋嫂子愤怒地又戳了她一指头:“哭什么哭,做厨房里的人就要做厨房里的活,学什么针线。”蒋嫂子的这一发火让簪子浑身抖了一下,那眼泪流的更凶,蒋嫂子竖起眉毛还想再骂,邱婆婆已经走过来了:“蒋家的,你今儿这是怎么了,也没人惹了你,簪子就算有不对,你骂也骂了,烧也烧了还想做什么呢?”   说着邱婆婆伸手去拉簪子的手:“走吧,今儿他们送来一些山货,你和我去料理吧,来了这么久了,也该学着怎么料理山货了。”簪子用袖子擦一擦眼泪,跟着邱婆婆往厨房后面走去。   蒋嫂子发完威看见厨房里别的人都看着她,双手就像赶小鸡一样:“都看着我做什么,干活干活。”厨房里的人互相看一眼,手上继续做起来。   厨房后面的小屋地上堆着些口袋,里面都是些山货,邱婆婆拿了个小板凳出来坐下,见簪子脸上的眼泪还是流个不停,邱婆婆拉着她坐下:“傻孩子,别哭了,就为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呢?”簪子用袖子使劲一擦,眼泪虽然不见了,但脸也变成小花脸了。   邱婆婆哎了一声:“你啊,不过就是受了无妄之灾,这蒋家的,想管这厨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我说她也就是鼠目寸光,你朱大娘才不在乎管不管事呢,只是你徐大爷他千万拜托你朱大娘她才勉强管这厨房的。”   簪子啊了一声,抬头看着邱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邱婆婆递了把小刀给她,让她去削山货上的皮:“你啊,要好好的和你朱大娘学,她比你徐大娘要能干多了,只是天性不喜欢争,不然这家里出头的管家娘子,哪个如她?”   邱婆婆这话仿佛拂去了簪子心里的一层迷雾,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老老实实管这厨房的朱大娘,原来比徐大娘她们还要能干?那为什么朱大娘不去露头呢?邱婆婆仿佛想到簪子心里再想什么,话里有些叹息:“你朱大娘啊,她是心冷了。”   “你这老货,和孩子家嚼什么舌呢?”朱大娘的声音响起,簪子忙起身叫大娘,朱大娘示意她坐下继续料理着山货,对邱婆婆开口:“好好的孩子,总不能教她们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活了这三四十年,什么事没遇到过?知道的多,快乐就少。”   邱婆婆嗤了一声:“你又不是那庵里的姑子,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再说就算是庵里的姑子,也要去争施主的布施,你还真当她们是四大皆空,你是经过见过了,所以觉得心灰意冷。簪子她没经过没见过,难道你就不许她去经过见过?”   邱婆婆这话让朱大娘陷入思索,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邱婆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那话说的更尖利:“你啊,总是觉得别人都会像你一样,可从没有问过别人是怎么想的,就算簪子跟你一样不管,可你看着她被欺负就不说句话吗?簪子真是白拜了你这个师父。”   朱大娘有所触动,手轻轻地摸一下簪子的头:“簪子啊,你邱婆婆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明白了还没有糊涂着好。”如果当初不明白,就这么糊涂着,现在自己只怕也有家有业,不由去想那些了吧?簪子虽然听不大懂,但那眼一眨一眨:“大娘,我觉着吧,就算要死也要在死前想明白了。”   朱大娘没想到簪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看着簪子半天不出声,邱婆婆噗嗤一声笑出来:“秀兰啊,没想到这簪子看着有些呆,会突然说出这么有理的一句话。”秀兰?这是簪子第一次知道朱大娘的名字,朱大娘也笑了:“这就是天意吧,想不到我活了三十多年,要教这么呆的一个小丫头。”   邱婆婆哼了一声:“天生机灵的人不多,呆就呆吧。”朱大娘的手从簪子头顶拿下来:“簪子啊,以后要再遇到蒋家的这种事,你一句就够了,就说我吩咐的。”簪子的眼眨一眨,小心翼翼的问:“不是大娘您说的,不要这样吗?”   邱婆婆白簪子一眼:“你啊,这就叫拉虎皮扯大旗,蒋家的就算靠着小徐,那也是背地里的勾搭,不能说出来的,你这就不一样了,这明明白白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   簪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朱大娘并没阻止邱婆婆,反而又加上一句:“往后,只要不是那种违了家里规矩的,这种小事你就都说是我的吩咐,我就要瞧瞧,她还能再烧你的几个荷包。”朱大娘眼里猛然发出的厉色让簪子吓了一大跳,接着就定下心来,只要是朱大娘说的,就不怕蒋嫂子了。   当蒋嫂子看到簪子又坐在灶门口做针线的时候,那火气更大了,这小丫头竟敢不听自己的,好歹在这厨房里,自己也算是除了朱大娘之外说话最有分量的。不过看一看在那里的朱大娘,蒋嫂子又忍住了,给桃花使了一个颜色。   桃花会意地走到簪子跟前,要是蒋嫂子做了这厨房里的管事,自己的好处更多,对蒋嫂子暗中示意的打压簪子的行为桃花自然是竭力帮忙。簪子正绣的起劲,就感觉光被谁挡住了,簪子也不管什么,凑到火光前准备继续绣。   桃花见簪子不为所动,咬一下唇,看簪子凑近火光,要是这样推她一把,让她的头发被烧了,也是一件快事。桃花银牙暗咬,那手就要往簪子的肩膀上伸,一个婆子的声音已经传来:“桃花,你在做什么呢?”   桃花就像自己被烫到一样把手从簪子肩膀拿下来,笑着说:“没做什么,我在逗簪子玩呢。”簪子这才抬头,眼里依旧懵懂。桃花的举动蒋嫂子自然看的清楚,不过她想的可没有桃花那么简单,这么一推,不光是头发被烧,要是那张俊俏的小脸留下个疤,看朱大娘还怎么给她撑腰,没想到竟被婆子破坏了。   蒋嫂子看着依旧平静的朱大娘,突然哎呀一声手就去捂肚子:“我只怕是葵水来了,肚里疼的慌,要先去躺躺。”   变化   说完蒋嫂子也不等朱大娘发话,就要往外走,桃花聪明伶俐,自然跑上前去搀扶:“师傅,我送你回去。”蒋嫂子咬一下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些汗,看起来真像是疼痛不止的样子。王婆子笑出声来:“蒋家的,你骗谁呢?你早有了两个孩子,又不是那十四五岁没破身的处子,还葵水疼,我瞧你啊,是想偷懒。”   王婆子这话说的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蒋嫂子见别人识破,双手叉腰:“你这老货,早没了葵水,自然不晓得葵水来时是怎么个样子,我今儿疼的没力气,桃花,快些扶我出去。”蒋嫂子硬挣,别人也不好再说,眼都看向朱大娘,朱大娘把手里锅铲放下,眼里依旧平和:“蒋家的,你要去歇着也是常事,桃花你不用去了。”   蒋嫂子的眼又瞪起来,朱大娘已经回头叫人:“王家嫂子,你去送送蒋家的,你是经过事的人,比桃花要得用多了。”王婆子听见急忙解下围裙从灶前走过来,一拉就把桃花从蒋嫂子身边拉走,接着脸上堆满笑:“蒋家的,我年轻时候葵水也会疼,知道怎么解疼,你就放心吧。”   王婆子的手满是油腻,一抓就把桃花的袖子上抓出两个油指印来,桃花还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衣衫,朱大娘的命令又来了:“桃花,你过来做点心,你学了这么久,也该学会你师傅的几成本事了。”   我?桃花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惊喜,接着就很快消失,有些忐忑的说:“大娘,师傅说我还不大会。”朱大娘笑的有些高深莫测,那声音更加高亢:“怕什么,你总要学着上灶,就算做的不好吃,那也是你师傅教的不好。”   这声音足以让刚走出厨房的蒋嫂子听的清清楚楚,她顿时面红耳赤,转身就想走进厨房去和朱大娘讲一讲,身边扶着她的王婆子已经哎呀叫出来:“蒋嫂子,你不是葵水疼吗?怎么现在又不疼了?”   蒋嫂子银牙都要咬断了,把王婆子猛地一推:“就凭你,也想要我的强?就不怕被赶出去?”王婆子呵呵一笑:“我家女婿本就让我不要再在这服侍人了,只是我觉得在家闲着也没有事做这才不肯离开,要真把我赶走了,倒省些事。”   蒋嫂子气的快要吐血,甩手往前走,就不信朱大娘真的敢让桃花做点心送上去,太太动起怒来,那可是谁都劝不住的。到时候,蒋嫂子眼里有光闪过,再让徐大爷从旁协助,何愁厨房管事的位子不是自己的?   程太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梅花糕往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那眉头微微皱起,接着把梅花糕吐掉,看着一边恭敬侍立的朱大娘:“秀兰,你也糊涂了,这样的梅花糕也好意思递上来?”   进了程家这么久,簪子还是头一次听到程太太话里有些微的怒意,不由自主地往朱大娘那里看去,方才在厨房的时候厨房里的人也尝过桃花做的点心,虽然味道还成,可和蒋嫂子做的一比,那就差到不知道那去了,别的不说,蒋嫂子做的点心入口就化,而桃花做的,要嚼好久才能咽下去。   这话让一起来送点心的桃花的身子微微一抖,手心已经有了汗,要是太太怪罪下来,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就怪朱大娘,怎么会让自己一起送点心过来?   朱大娘的神色依旧,说出的话也很平静:“这点心当然入不了太太您的口,我特意送上来,不过是因了这点心是初学者做的。”简单的一句话让程太太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朱大娘,眼神变幻莫测。   桃花见程太太没有发难,心里叫声侥幸的时候已经想起初进程家听到的传闻了,当年朱大娘可是比徐大娘在太太身边还受宠的,本来和徐大爷的亲事也是她的。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朱大娘进了厨房,而由徐大娘嫁给了徐大爷。   程太太已经低下头,唇边有一丝温柔笑意泛起,那丝笑容竟是从心底泛起,而不是平日那样带有几分敷衍的,不过那笑容转瞬即逝。接着程太太抬头看向桃花:“你就是做点心的?初学者能有这样手艺已然不错,日后可要多多练习才是。”   能得到程太太的赞扬,这让桃花心里十二分的高兴,急忙跪下行礼:“奴婢谢过太太。”程太太挥手示意桃花起身,接着对朱大娘道:“秀兰,你今日送这么一盘点心来,我明白几分了,不过就是点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朱大娘的唇微一上翘,接着就恢复平静,带着桃花她们退出上房,程太太看着那盘点心,也没用筷子就用手拿了一个,在旁边的绿翘刚要出声就见程太太把点心丢下,这个秀兰,还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簪子一直回到厨房都糊里糊涂的,怎么太太本来要发怒的,朱大娘只说了一句话太太就平静下来,还赏了桃花?看着桃花手上那对绞丝银镯子,簪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虽然用攒下的钱托丘婆婆出去外面的时候给自己带了根银簪,现在还别在自己头上,可和这银镯子一比,那根银簪就又细又轻了。   而且这桃花也奇怪,前段时候她对朱大娘的话虽称不上阴奉阳违,也有点稍微推托,可现在朱大娘一使就动,这变化也太大了。不过看着朱大娘吩咐人预备晚饭,看来这些疑问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有等有了时间去问问丘婆婆。   伺候完晚饭,洗刷好了厨房,照例留下几个人在这守着,朱大娘刚要让人散了,就有人匆匆走了进来,一看见朱大娘他就怒道:“朱大娘,究竟怎么回事,你让人去说我媳妇不用来了,徐大爷都没这么说。”朱大娘用手拢一拢鬓边的头发,面色平静的道:“这厨房的管事是我,我让一个人不来有什么可奇怪的?”   来人是蒋嫂子的丈夫蒋大,他本以为抬出徐大爷来朱大娘就会害怕,谁知碰了这么个钉子,脸上顿时露出愤怒之色:“朱大娘,说话别说满,我媳妇只会做厨房里的事,而且我家人口多,嚼裹也大,你让她回家歇着,这怎么成?”   朱大娘还没开口说话呢,就有人抢先道:“蒋大哥,嫂子她身体弱,朱大娘她为了嫂子好,才让嫂子回家歇着的。”说话的竟是桃花,簪子的眼瞪的更圆,自从桃花学做点心后,就一口一个师傅,怎么这个时候又变成嫂子?   蒋大可没心去理桃花,还要继续争辩,已经有人笑出声:“这怕什么,没了差事就去求徐大爷呗,有了徐大爷的疼爱,什么样的差事找不到,总比窝在这厨房好。”   蒋大被这话说的脖子的上筋都翻起来了,虽说蒋嫂子和徐大爷之间有点不明不白的事,但并没人当着面揭出来,蒋大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由此带来的好处,可是现在当面被人说出他脸色顿时变了,冲着说话的人道:“打人别打脸,我……”   “好了。”朱大娘的声音响起:“都少说几句,蒋大,你媳妇不用来是我说的,这事已成定局,你说破天也变不了,你们也各自回家去吧。”蒋大还要再说,被朱大娘冷冷看了一眼,这眼神就像含着冰块一样,蒋大捏一下拳头,愤恨转身,想必是去寻别的主意了。   簪子这才松口气,慢慢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刚走不了几步就有人追上,桃花那有些刻薄的声音又响起了:“笨,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都不敢站出来帮忙,就你这样的,永远都别想升上去。”簪子看着桃花,接着缓缓说了一句:“可我觉得朱大娘不需要帮忙啊。”   桃花顿时觉得自己快要被簪子气死,帮忙不帮忙不过是个姿态,不过簪子越笨,自己往上走的可能才越大,桃花于是决定不理簪子,脑子里打着主意该怎么把点心的手艺学的更好,再讨了朱大娘的好,这样才能慢慢升上去。   桃花很快就走的看不见人影,簪子还是慢慢的走着,突然耳边有笑声响起,接着丘婆婆来到簪子身边:“簪子啊,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你朱大娘的确不需要帮忙的,况且桃花心里打的主意,又有几个人肯用呢?”   这什么跟什么?看着簪子一脸的不明白,丘婆婆呵呵笑了笑:“这些啊,慢慢的就明白了,在这啊,要自保就别被人当枪使,最怕的就是那自作聪明的,被人当了枪还当自己是得了好处。”簪子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一些,有些迟疑开口:“桃花姐姐,就是被当枪使的?”   丘婆婆又笑了笑:“簪子啊,你也是个命苦的,又进了这深宅里面服侍,久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人想往上爬,什么脏的手段都能使出来,其实爬上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丘婆婆黯然的叹了口气,簪子没有发表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隐约明白了什么,可又觉得还是抓不住。   没有了蒋嫂子的厨房并没什么不同,依旧每天忙碌,簪子现在也渐渐知道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但和初进来时候的懵懂不大一样。听着旁边的婆子在那里说三太太又生病了,要熬药膳滋补的时候,簪子忍不住问:“怎么三太太的身子骨不好吗?老生病。”   第 13 章   负责熬药膳的是补蒋嫂子缺的柳大嫂,她今年也是三十刚出头,和有一手好点心手艺就不大看的起人的蒋嫂子不同,柳大嫂说话带笑,手脚勤快。没了蒋嫂子在厨房,厨房里的气氛似乎也平和些。   柳大嫂把炖在大灶上的小锅拿起,小心放到小火炉上好用小火慢慢再熬,柳嫂子使劲闻了闻这锅里散发出的香味,这药膳里放了人参当归枸杞这些,又用没下蛋的小母鸡和海参一起炖出来,到了最后出锅时还要放一种药末子,别说吃一口,现在闻一闻柳大嫂都觉得自己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拿起锅盖用筷子搅一下药膳,看着那筷子上带出的一点点汤水,柳大嫂看一眼厨房里的人,快速地把筷子放到自己嘴里含起来,接着把筷子扔到脏筷子那一堆,这才对簪子说:“三太太的身子本来不差的,可是自从三老爷没了,三太太哀伤过度,那些日子经常不肯吃饭说要殉了三老爷去,还是太太在旁边百般劝解,三太太这才重新吃些饮食,只是虽然进些饮食,总比不得三老爷在的时候,就渐渐多病起来。”   簪子哦了一声,旁边的王婆子也插嘴:“要我说,也就是我们太太这样的好心人,才会对人那么好,着力让人调养三太太,要是别人,谁会在乎一个寡妇的身子骨?”另一个在拾菜的人也插嘴:“不光是我们太太,老爷对三太太也极好,每次三太太病了,老爷不是命人快些去请医生?又亲自看着人抓药?别的不说,昨儿晚老爷本来都在姨奶奶那睡下了,一听到下人去报三太太发病,就急忙起身和太太去瞧三太太。”   柳大嫂又试了一次那药膳,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垫着湿抹布把锅从小火炉上抬下来,掀开锅盖把那药末子倒进药膳里,接着很快把锅盖盖好。这药末子医生嘱咐过,一定要在刚从火下拿下锅之后马上就投下去,等再捂个一刻才能把药膳倒出来,这样就能保证效果最好。   这边一忙完,柳大嫂把抹布扔下,笑着接口:“就为了这个,姨奶奶还生了老大一场气,今儿大早就把送去的早饭给砸了,说哪有一个小婶子生病要做大伯的去瞧的?真是自己把自己看的太高,这三老爷不在了,于情于理老爷多照顾着些三太太也是正经,况且还有太太陪着呢。”   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罗姨娘能吃瘪是大家最高兴的事,虽说秋菊茶花都被撵出去了,可看着一个平时提到了这些人还要骂一句不要脸的女人压在自己头上,怎么着也不高兴,更希望她早些失宠。   笑声里面有道温柔的声音传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来拿太太的药膳,柳大嫂做好没有?”这声音自然是三太太身边贴身丫鬟若雪的,柳大嫂急忙站起身:“我们不过说几句闲话,三太太的药膳刚好做完,这时候倒就恰好。”   王婆子已经搬一个凳子过来:“若雪,你平日伺候三太太也辛苦,先歇一会,等柳家的装好了再说。”丘婆子已经倒了杯茶过来:“先喝杯茶。”若雪弓身接过茶,又有几个婆子问起三太太的病情,若雪一一答了,笑着道:“本不该我来的,只是太太要和大太太说几句话就让我跑这一趟。”   若雪是三太太的贴身丫鬟,连她都不能听,就不知道说的话有多私密。突然王婆子笑了:“说不定是要给大爷说亲呢,这些日子不是都在寻媒婆说亲吗?我记得三太太娘家有个侄女,比大爷也就小了一岁,只怕三太太面嫩,才要背着人说。”   程大爷今年也十六了,这样人家早该说亲,不过程大爷一直在书院读书,程老爷心疼儿子就没提前订下婚事,这次挑了几家就等程大爷点头呢。   若雪面上若有所思,接过柳大嫂递过来的药膳笑着道:“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该说的,主人家总有主人家的意思,我知道你们辛苦,闲来时候聊聊这些也平常,但也要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若雪说话都是面带笑容,但这番话听着却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王婆子一个激灵,柳大嫂急忙应道:“你说的是,怪我们多嘴了。”   接着王婆子也连连点头,还用手去推旁边的簪子:“快些接了那药膳送若雪回去,得她指点几分,你这一辈子都受用呢。”簪子忙把手里东西放下走到若雪身边,若雪不由后退一步,眉头微微一皱:“还算干净,不过……”   这些日子簪子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不等若雪再说就上前拿起水瓢打了水,到门口用水冲着洗了手,用抹布擦了这才上前接过若雪手里端着的药膳。   见簪子这样动作,若雪那眉头才舒展开,和厨房里的人打声招呼才往外走,两人一路走着,若雪也不过偶尔问几句簪子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这些。刚走到一个拐角,就听到一道声音:“呀,这不是若雪吗?是去给厨房拿给三太太炖的药膳吧?三太太这一病可真是架势大,老爷太太都围着她转,要我瞧啊,她就该给三老爷立个嗣,娶房媳妇回来服侍她,也不用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惊动了。”   这话里满含着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若雪却不敢回一句嘴,等到来人说完话才开口道:“请姨奶奶往旁边让一让,三太太还等着药膳呢,况且姨奶奶这样大呼小叫,也失了身份。”罗姨娘并没让开,脸上依旧冷笑:“身份,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是怎么说我的,我这样的人在你们面前哪有身份可言?”   若雪这时是真的有些急了,这话怎么答都会被绕进去,只得恭敬答道:“请姨奶奶让一让,三太太还等着奴婢呢。”罗姨娘却是俏眼带煞:“你着什么急呢,现在太太还在三太太屋里,她们的话还没说完,你这么过去难道要受罚吗?   若雪急的都快哭了,也不知道罗姨娘是怎么了,竟拿自己这个丫头来作伐?不等若雪再说话,罗姨娘已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长的还不错,这张脸别说是个男人,就连我看了都有些喜欢呢。”   说话时候罗姨娘那染了蔻丹的长指甲在若雪脸上轻轻滑动,好像是感觉着若雪皮肤的细腻。若雪身子都僵在那里,听说青楼里面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面前这位可是曾经的青楼名妓,要是她想折磨自己,那自己就怎么都逃不开。   另一个声音已在她们身后响起:“还请姨奶奶让一让,大姑娘要去瞧三太太的病。”见到来人若雪松了口气,这是程大姑娘身边伺候的红儿。罗姨娘只是让开半步,刚够程大姑娘一个人走过来,程大姑娘的小脸不由有一丝恼意,对这位出身青楼的姨娘程大姑娘历来是不看在眼里的,只是自己的娘总教导自己,长幼尊卑在前面,别让人笑话失了礼数才是,不然程大姑娘真不肯招呼罗姨娘。   玩笑   程大姑娘在快要走过罗姨娘的时候才勉强叫了声:“姨娘好。”罗姨娘那张脸笑的跟花开一样,手里的粉色帕子微微一招:“大姑娘好,太太教出来的人儿果然不一样,这规矩,啧啧,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罗姨娘声音温柔甜美,在青楼里时候长,一举一动都勾人心弦,程大姑娘却一脸厌恶,良家女子怎能如此?使劲把脸上的厌恶消去,程大姑娘看一眼若雪:“你是去厨房给三婶拿药膳吧,还不快些进去,不然就凉了。”这话解了若雪的围,她急忙从簪子手里拿过托盘,微行一礼就往里面去。   既是程大姑娘吩咐,罗姨娘也不好拦人,只是用手慢慢地捋着丝帕,刚要说话程大姑娘已经径自走了。罗姨娘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招呼旁边的绿柳,风摆柳枝一样地走了。   一时就只剩下簪子一人,簪子眨眨眼睛,还沉浸在刚才见到的这一切里面,不过现在都走了,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走了。簪子脑子里慢慢想了想,这才慢腾腾地往厨房方向走。   刚走出不远,就有人走过来:“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挡着路,还不快些让开?”簪子瞧一瞧今天的天色,看来今天是不适宜出门,不然怎么老遇见事情呢?但簪子还是乖乖地往路边避去,低头垂手侍立。   当这群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里面有人发出咦的一声,手里正拿着个蛐蛐罐儿的程大爷听到了,抬头问人:“来喜,你认得这小丫鬟?”来喜?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簪子不由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来喜见簪子看自己,也是一乐:“大爷,这就是那天小的去给你捡麻雀遇见的那个小丫头。”   哦,程大爷百忙中抬头看了簪子一眼,笑了一笑,接着看向来喜,来喜的眼还没从簪子的脸上转开,程大爷笑的更开心了:“来喜,我瞧你对这丫头还挺上心的,干脆,等你满了十六我就去和娘说,让这小丫头给你做媳妇。”   来喜服侍程大爷这一两年,知道他是个好开玩笑的,也不放在心上,倒是几个同伴在那笑了起来,簪子一张脸顿时羞红,急忙把头放的低低的,下巴都贴到了胸口。   见她这样,徐立根已经笑着说:“看,来喜,你这个小媳妇都害羞了,你也不去哄哄。”程大爷用麦草逗一下那蛐蛐,把蛐蛐罐儿揣进怀里:“来喜,快去哄哄你小媳妇。”   簪子更觉得脸上火辣辣发烫,唯一庆幸的是这周围没有别的人了,来喜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染上红色:“大爷,还要去瞧三太太的病呢,快些去吧。”他们哄笑着走远,簪子听不到声音了才刚抬起头拍一拍小胸脯,心里怪起来喜来,见过就见过,还要多嘴说这些,害自己被别人笑。   三太太这次病的时候长,足足病了一个来月才起了床,而在她病中程大爷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并不是众人认为的三太太的娘家侄女,而是一个姓宋的秀才女儿,姑娘今年十五,宋秀才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家教却是极好。   这姑娘还出了名的孝顺,祖母生病动弹不了的这四五年,都是她照料。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姑娘照料的却从无半点怨言。祖母去世之后她还痛哭不止,说没有多尽一点心,有了这么个美名,祖母的孝还没满,说媒的人就踏平了她家门槛。   程太太应了这个也寻媒人去求亲,宋秀才虽挑花了眼,敬重程家有位节妇,程太太又是出了名的贤惠,就把女儿许给程家。   下人们还私下议论说三太太这病本来几日就好,就是因为当面向太太提亲被程太太回绝了,才气的病又发作,这么长日子才起了床。   议论归议论,还是要做各人自己的事,自从那日又遇到来喜,簪子好几天不敢出厨房,坐在灶下烧火之外努力做针线,连去各房跑腿的美差都推了。去各房跑腿送些点心的事,要是遇到主人高兴了,得些赏钱是小事,要是被主人看中了到主人身边,那可就是一步登天的大事了。   这些事一直都是按人头分派的,簪子不愿去,桃花就乐开了,不是拿着得来的赏钱在那里炫耀,就是说今儿太太见她来了,温言问了几句,最后桃花还往往拍朱大娘马屁一下:“如果不是大娘教导我,我今儿怎么会那么好。”   桃花的转变厨房里的人都瞧在眼里,有人就故意问桃花:“桃花,你不是说你师傅蒋家的对你是恩重如山吗?现在怎么又对朱大娘这样说了?”提起旧事,桃花的脸上顿时有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消失,甜蜜蜜地拉起簪子来:“那时候人家小,被几句甜话一哄就听了,现在就知道要学簪子妹妹这样不声不响的心里才有主意。”   厨房里的人又是一阵大笑,朱大娘只是微微一笑,簪子把做好的荷包拿在手里看一看,簪子已经又说了:“我可和你们说,簪子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你们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噗,又有人笑出来,朱大娘已经开口:“都少说几句吧,该是弄晚饭的时候了。”   她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的人又忙碌起来,簪子把荷包送到朱大娘跟前:“大娘,这个做好了。”朱大娘接过在手里看了看,微微点头:“不错,总没有学我一样,把那鸳鸯绣成了鸭子。”   簪子看着自己绣出来的拙劣的鸳鸯,再想起朱大娘给自己看的她绣出来的好像会飞的鸳鸯,难道朱大娘第一次做针线,也是做的不好?   朱大娘摸摸她的头发,来程家这么久,簪子的头发总算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又黄又软,新长出来的也能看出些黑色,朱大娘用手拨一下她头上的绢花:“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快些做吧。”   簪子更加有勇气了,一定要努力学着,早日有师父那么好的手艺。厨房里叮叮当当,切菜烧火,不时传来朱大娘问什么什么菜预备的怎样的声音。   在这一片有序的忙乱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秀兰,这厨房被你管的真好。”这做饭的时候有人闯进来,朱大娘就有些不高兴了,把正尝味的小匙放下,看着说话的陈大娘:“这不是陈管家娘子,怎么有空到我们这来?”   厨房里的人也静默了一下,按理说,当初朱大娘要嫁的是徐大爷,该和现在的徐大娘过不去才是,可朱大娘和徐大娘之间的关系虽称不上特别亲热,也是见面就客客气气的。对陈大娘却不同,两人每次见面都要冷嘲热讽几句,就算是迟钝如簪子也能觉察出她们之间不对头,就不知道这个不对头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因了。   好在陈大娘常在程太太身边,厨房这边不常来,朱大娘一般也就待厨房,不然这戏也就有可看的了。陈大娘往前走一步,脸上的笑并没变化:“秀兰,我……”朱大娘的眉头已经皱起:“别你啊我的,有事说事。”陈大娘脸上飞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愠意:“好,那我就说了,二老爷一家下个月就要回来了,要等过了年才走,你也知道的,二老爷全家都在任上,这里不过一房看房子的家人罢了。太太吩咐找一些人手先去二老爷房里帮着打扫,我和徐家的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你厨房有那么两个闲人。”   朱大娘罕见地没有打断她,接着把菜刀一放:“原来是来我这挑人来了。”陈大娘眼里的有一丝得意闪过,但嘴里还是要说:“你也知道的,今年家里的事多,又是讨姨娘又是大爷回来,小丫鬟虽进了几个,一时也不中人的意,算来算去就只有你厨房这里没换什么人,这才要从你这挑人。”   朱大娘的眼皮这才抬起去看她:“你们都是管大事的管家娘子,又是这么个大帽子压下来,难道我能说个不字,要谁你自己说吧。”陈大娘咳嗽一声,眼往在场的人里面扫去,桃花不自觉地挺一下胸脯,要是去了二房被二太太看中了带到任上,那可就不是一般风光了。二老爷是在外做官的,出去外面得的赏钱也要多。   她这点小伎俩怎么瞒的过朱大娘的眼,陈大娘已经点了:“桃花,簪子,还有老邱老王,你们四个跟我走吧。”簪子没有桃花那样高兴,只是去瞧朱大娘,朱大娘摸摸她的头发,示意她跟着去,簪子见朱大娘示意自己跟着去了,这才给朱大娘行个礼,跟着陈大娘走了。   桃花已经笑成了一朵花样地问陈大娘:“大娘,也没听说过二老爷要回来,怎么就突然回来了?”陈大娘今儿心情好,也笑着回她:“我们二老爷要升官了,而且就在隔壁州做知州,接到调令就派人回家送信,说借这个机会回家,要等过完年才去上任呢。”   知州?桃花的眼猛地瞪大:“那不是比知县老爷还大。”陈大娘一脸你怎么一点见识都没有的表情:“二老爷本来就是通判,比知县还大的,现在做了知州,就比知府小那么一点点。”   心气   簪子在旁边听的眼睛睁的比桃花还要更大些,前年知县老爷曾经下过一次乡,周围村里的人都去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说果然官是气派的,没想到程家的二老爷比知县的官还要大一些,那要怎么个威严?   桃花和陈大娘说了几句,自己心里已经在做打算,这次去要好好地表现,要是二太太看中自己勤谨,把自己要了过去那就是一步登天了。回头看见簪子睁着一双大眼在望,桃花的得意心情就变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丫头跟过去,簪子也去,要是簪子被二太太看中了可怎么办?   桃花的唇一咬,簪子比自己小一些,说不定二太太觉得年纪不大的丫头好调理?不过就簪子这副呆样,到时自己怎么都能把她骗的滴溜溜转。桃花心里面主意一打好,对簪子笑了笑:“簪子,你年纪小,等会去了那里也不要做重活路,重活都交给我吧。”   陈大娘还没说话,王婆子已经笑了:“哎呀桃花,你今儿是吃了什么东西转了这个口风,平常你可没这么勤快。”邱婆子只是笑没有说话,把簪子拉到自己身边摸一摸她头上的小辫。   桃花的嘴历来快如刀,现在也不例外,面上微微飞起一丝红色,笑眯眯地道:“以前是年纪还小不懂事,现在明白了,我总比簪子她们大一些,进这家里时候也要早一点,不照顾着她们怎么行?”这番话虽然桃花说的是言不由衷,但面上的表情可是做的十分到位,邱婆子笑一笑,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这时已经走到二房的院子门口,她们的说话声已经引起里面人的注意,一个管家娘子模样的手里拎着把扫帚出来,见是陈大娘就拍手笑着说:“我正在愁着这人手不够呢,想着怎么去求求大太太,没想到陈嫂子你就把人给带来了。”   陈大娘对着她就客气多了,一边叫着胡嫂子一边往里面走:“这都是我们太太想的周到,不光是人,太太还和我说了,要是缺什么也让你们过去娶。”胡娘子的手往腿上一拍:“这怎么好意思呢?等我们太太回来,一定要她过去谢谢大太太。”   陈大娘笑的更温柔:“这都是一家子,胡嫂子你又说什么客气话?”说话的时候一群人已经进了里面,里面已经有人在打扫,胡娘子本打算叫人来泡茶,陈大娘已经把桃花他们交代给胡娘子:“你这也忙着呢,不用给我倒茶,他们几个你尽管使,有什么就和我说。”   桃花已经机灵地上前叫过胡大娘,接过胡大娘手里的扫帚扫起地来。胡娘子嗯了一声就赞道:“果然是聪明孩子,陈嫂子你挑的人可不会错,我也就不送你了。”陈大娘连声让她留步,就转身出了门。   来二房帮忙打扫对簪子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干活,照了胡娘子的吩咐做事就是,也不像桃花一样心里有别的想法,几天下来桃花已经用那张甜蜜蜜地嘴把胡娘子哄的开心不已,还旁敲侧击打听起二太太的喜好。   不过打听这些找胡娘子是无益的,二老爷全家出去做官已经七八年了,除了每年带几封信回来就没别的消息,当初在的时候胡娘子也不是贴身伺候的,哪还记得二太太的喜好呢?这结果让桃花大失所望,觉得自己前几天的力气真是使错了地方,早晓得胡娘子不是贴身服侍的,就该留着力气等二太太回来了再去捧她身边带回来的人。   簪子不大明白这些,但还是能感觉出桃花没有初来那几天那么努力干活,这天她们俩一起在洗窗棂,邱婆子和王婆子在胡大娘的吩咐下把床上铺的,桌子上搭的都洗出来。簪子觉得桃花有些无精打采,小声问道:“桃花姐姐你怎么了,这里都还没擦干净呢?”   桃花本有心事又被簪子这么问,心头那股无名火就要找人发,斜着眼睛看簪子一眼:“怎么,有没有擦干净我自己不会看,要你在这里多嘴?”簪子被桃花这么一说脖子不由一缩,这几天桃花对她和颜悦色簪子不禁心里就生出几分亲近来,没想到好心提醒还被桃花这样说。   见簪子缩了脖子,桃花再看看自己擦的窗棂,的确不大干净,重新把抹布绞干擦起来:“你以后再别做这种委屈样,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瞧,都是伺候人的,有什么资格委屈。”簪子被训也不敢出声,拿起盆挪到另外一边继续擦洗起来。   桃花擦了一半,把盆里的脏水倒掉重新打盆清水来,打水的时候看着水中的自己,柳眉弯弯,眼睛虽然不大,可里面也有几分风情,再加上小巧的鼻子,嘴虽然大了点也无妨,还有这一头乌鸦鸦的头发,怎么看也不输给大姑娘和太太身边贴身服侍的,可怎么不是在厨房就是过来帮忙打扫,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去?   桃花看了一会心里不由有些怜惜自己命苦,想滴几滴眼泪出来又忍住了,端着水盆继续做事。看着簪子抿着唇努力在擦窗棂,这丫头的容貌长的比自己还要美几分,就不信她心里不活动。   桃花走到簪子旁边蹲在她身边擦着那门上的雕花:“簪子啊,朱大娘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想过求求她往太太身边去?”簪子正在小心地把抹布往窗棂里面放,也不知道这里有多久没打扫过了,窗棂里面全是灰,听了这话有些奇怪,那手不小心抽了出来,灰也跟着出来,正等着簪子回答的桃花顿时呛出来。   簪子这下是被吓到了,忙把抹布扔到盆里对给桃花拍着后背:“桃花姐姐,你没事吧?”桃花气恼地把她的手一摔:“就知道你是个呆子,也不会想那么多。”簪子被她摔开了手也不生气,继续擦着窗棂,桃花站了会儿见簪子不说话,气愤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做了太太的丫鬟,那是连徐大爷都不会对你不好的,银子衣衫也要多些,哪像现在在厨房做个小丫鬟,谁都可以指使你。”   簪子眨一眨眼睛,这样的话好像听谁说过,谁呢?簪子还在想,桃花已经一指头戳到她脑门上:“怎么有你这么笨的,指出给你路你从来不知道怎么走?”簪子回过神来,笑着对桃花说:“姐姐,这话我好像听谁说过。”   谁?桃花的眉立即竖起来,接着桃花就想到了:“一定是石榴吧,这个小骚|货,上次就是她害的,我才没去姨奶奶那边,现在又妄想去太太身边,真是休想。”   看重桃花那变的有些狰狞的脸,簪子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她忙对桃花道:“桃花姐姐,不是……”不等她说完桃花已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簪子啊,我知道你是个傻丫头,在这家里难免会受欺负,你好好地在朱大娘面前和对我说说,等以后我上去了一定会照顾你。”   桃花的变脸让簪子有些不知所措,桃花已经一笑,声音更温柔些:“簪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虽然脾气有些不好,可现在全都改了,你想想我害过你吗?”簪子的小脑袋瓜里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只是沉默,背后已经响起胡娘子的声音:“还在说什么?还不快些干活,眼看着老爷没几天就到了。”   桃花急忙跳起来,恭敬地对胡娘子道:“胡婶子,本来是在忙,谁知簪子蹲久了有些头晕,我才让她歇一会的。”说着桃花故意指着那些擦的干净的窗棂给胡娘子看,胡娘子上前用手摸了摸,没有摸到灰尘这才满意点头:“嗯,簪子年纪小了一点,做不动也是常事,不过这做了丫头就不要想着那些,只要不累的躺下就要继续干活。”   桃花恭恭敬敬应是,心里就对胡娘子吐了口吐沫,呸,明明是你自家懒平时不肯打扫才让这屋子到处乱七八糟,现在倒好意思教训起别人了。胡娘子摆过了威风又听了桃花的几句奉承这才转身走了。   桃花叹气,什么时候能到太太身边就好了,到时不光活轻松还能指使别人干活,哪像现在啊。   忙了七八天,总算什么都打扫好了,院子里的草被铲的一颗不剩,床上铺的,地下垫的,椅子上搭的全都浆洗干净铺设整齐,窗棂大门也都擦干净了灰,那些花瓶摆设全都擦干净,让人一进来就觉得眼前一亮,不是簪子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种混乱样子。   虽然打扫干净了,不过程太太也说了,怕二老爷他们回来带的人手不那么多,让留两个小丫头在那里听使唤,这称了桃花的心,一门心思就等着二太太回来,好在她面前着力表现。   随着冬天的第一场雪飘洒下来,二老爷全家也回到这里,程老爷和二老爷弟兄们见了面,自然要叙一叙别情。程太太和二太太妯娌们也是几年不见,不免洒了一点泪花,携手到堂里坐下。   二太太说了几句就笑着说:“怎么不见三婶婶?”程太太用帕子点一点眼角的泪:“三婶婶她的身子是越发坏了,虽听说你回来也很欢喜,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来。”说着程太太就对身边的丫头道:“绛梅,你再去瞧瞧三太太。”   绛梅应是,刚要走出去就听到丫头的声音在那里:“三太太来了。”   机会   程太太面上掠过一丝诧异,接着就对二太太笑道:“果然是你的面子大,今早我去瞧三婶婶,她还在念叨着今儿你回来她怎么也要挣扎起来,我还劝了她几句,没想到现在就来了。”二太太也满是笑容,两人都是嫂嫂,也没有出外迎接的理,只是坐着说话。   说话时候三太太已经走了进来,二太太这才起身上前:“三婶婶,听大嫂说你身子不好,我还想着等会去探望你,没想到你竟起来,倒让我十二分地不好意思。”程太太也起身扶着三太太坐下。   三太太披了件厚厚的斗篷,发上除了根银簪什么都没有,面色十分苍白,在簪子眼里,三太太穿戴的还没一旁服侍的若雪好。进了屋三太太也没把斗篷脱掉,坐下之后还没说话就用手里的帕子遮着嘴微微咳嗽几声,若雪忙从手里的一个小壶倒出浅浅一杯东西来递到三太太唇边,三太太喝了几口推开若雪才开口说话:“今儿二嫂回来,本该出门迎接的,只是我病的歪歪倒倒的,现在才来二嫂不怪我还这样说,实在是……”   说着三太太又咳了起来,若雪忙给她捶了捶背,程太太已经开口:“三婶婶,虽说二婶婶回来,咱们也是一家子,不是那什么外人,你就好生养着,要有个万一,岂不是二婶婶的罪过?”程太太话里是透着亲热,二太太已经故意放下脸来:“哎呀,大嫂子,果然是三婶婶和你在的时间久了些,你们就如姐似妹的,这我可不依。”   程太太亲亲热热拉起二太太的手:“你啊,还当是那日刚进门的新媳妇呢,再过几年,侄子都要娶媳妇,你都要做婆婆了。”二太太瞧一眼旁边有些落寞的三太太,那眉一扬,话里不由透着得意:“再做了婆婆,我也是最晚一个进门的。”   当日刚定下亲事就遇到二太太的娘没了,守孝三年才办了喜事。中间又遇到二老爷中举,二太太一进门就是举人娘子,程太太是大嫂,三太太又最得死去老太太的宠,一时这三个媳妇之间面上都是亲亲热热,如姐似美,背地里的事情就谁都不知道。   不过二太太敬着程太太是侯府出身,又是个长嫂,对程太太要多亲近些,未免就对一味在老太太面前讨好的三太太有些看不上眼,两人话里话外的明嘲暗讽也不知道有过多少。   直到老太太没了,二老爷守孝三年后考中进士做了官,二太太随他去任上,这明争暗斗才结束。现在二老爷仕途顺利,三太太一来没有了老太太做靠山,二来死了丈夫。二太太看着现在面色苍白坐在自己面前的三太太也觉得顺眼了些,三太太只是瞧着程太太和二太太两人说笑,偶尔插上那么一句半句,还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听到她的咳嗽声,程太太已经关切地道:“昨儿送去的老山参她们给你熬了没有,镇上也没什么好医生,只有先拿人参养着。”若雪已经恭敬开口:“回大太太的话,奴婢昨儿已经让人把人参配上药熬了出来,随身带着预备三太太随时服用呢。”   原来若雪那小壶里装的就是这个,二太太不由话里带酸地开口:“大嫂果然对人极好,那老山参都不常见,三婶婶你好有福气。”三太太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接着就顺着二太太的话道:“确是如此,若不是大嫂在旁劝着,我就该随着三老爷往地下去了。”   说着三太太不由掉了几滴泪,忙用帕子擦了擦,二太太见三太太这样心里得意之时又有几分难过,毕竟她没了丈夫,原本她得了婆婆的疼嚣张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比自己年轻个一两岁呢,哪还记得那些旧怨?   又看向程太太那一直没变的脸,二太太内心更是叫声惭愧,做人就要像大嫂一样,心胸宽广才是。想到这里二太太对着三太太的话里面就带了几分真心。三太太虽偶有说笑,但那眼里有不时发出的幽怨之色,只是那神色她掩饰的极好,别人也瞧不出来。   簪子正巧站在她对面服侍,又对这位三太太有些好奇,她偶有低头的时候簪子也不由跟着她低头,不知道那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怎么三太太老低头去看?   簪子还在想呢,三太太再又一次低头之后抬头面上又带上一丝笑容:“本该陪着二嫂一起接风洗尘才是,不过我这些天都是用药养着,就不陪二嫂了。”二太太已经亲热地站起身扶着她的肩:“倒是我不好意思,明知道三婶婶你病着还让你陪了我半日。”   若雪上前接手搀扶,程太太瞧一眼就道:“现在外面飘着点雪花,再来一个人打伞送三太太回去。”说着程太太就手一指:“你去给三太太打伞吧。”程太太手指的方向正是簪子,这让在簪子旁边站着的桃花有些烦躁,怎么就没看见自己呢?明明自己个子比簪子高,人瞧着也比簪子机灵,但程太太的话在这家里历来都是无人违抗的,现在也如此。   簪子已经拿起一把伞陪着若雪小心扶着三太太出门了,桃花眼带羡慕地看了簪子一眼,这才又重新转向屋里,只要自己被二太太看上,那就更是一步登天。   二太太和程太太叹了几句世事变迁,又谢过程太太的娘家兄长对二老爷的照拂:“若不是镇远侯给吏部打了招呼,你二叔也不会补了这个缺,虽说是外省外州,可是紧挨着咱们家乡,离这不过两百里的路,快马也就是一天,有个什么事也好方便照顾家里。”   这样的功劳程太太从来都不敢居功,十分谦和地笑道:“也是二叔他官做的好,再说我们是一家人,我哥哥照顾些也是亲戚情分。”二太太连连点头,好似极为赞成这话。   心底却冷笑一声,亲戚情分,也是往镇远侯府送了三四千银子的礼物呢。不过若不是这亲戚面上,只怕连镇远侯府的门都进不了,拿着银子不知道往哪送的事情听说的又不少。   桃花在旁听着她们俩长篇大论地讲些家务人情往来的事,心里十分着急,也不知道程太太会不会让自己这些过来临时帮忙的人暂时留下来?桃花就急的想在程太太耳边提醒的时候徐大娘走进来回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太太过去用饭时程太太总算开口:“二婶婶,我记得你们带回来的下人也不是那么太多,这几日我让他们挑了几个人过来帮忙,你要有看得上的就留下,看不上的就让她们回去。”   桃花不由握了握拳头,心里开始呐喊,二太太你一定要答应啊,面上的谦卑之色做的就更浓了。二太太往她们几个脸上挨次瞧了瞧,接着就笑了:“大嫂想的果然周到,您调理出来的人也定是那十分出色的,不如就让她们几个先留下,服侍几天瞧瞧。只是知州衙门不算大,下人也不用带太多。”   这几个人留不留下程太太并不关心,只是摆个样子做出自己这个大嫂十分关心几个弟妹罢了,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   徐大娘见她们说完了话,又上前请她们去用饭,程太太携了二太太的手就出门,刚走出门一步就看见簪子啪嗒啪嗒地拿着伞走过来,徐大娘忙给簪子努嘴,让她往一边回避别挡着道。   簪子虽走的急也看见这群人出来,徐大娘刚一努嘴她就站到一边垂手侍立。程太太在经过她的时候想起是自己派她去送三太太的,脚步顿了顿:“三婶婶还好吧?”簪子恭恭敬敬地道:“奴婢陪着若雪姐姐把三太太送回房,又和若雪姐姐服侍三太太喝了药,三太太躺下歇息才回来的。”   哦?程太太不由看一眼簪子,妆似无意地问:“那你三太太躺下之后还好吧?”簪子极其奇怪程太太怎么问这个,不过主人有话不能不答:“奴婢离开时三太太睡的很安稳。”程太太眼里不由带上一丝笑容,接着就释然,这丫头还小,看起来又是个老实人,看的出来才怪,和二太太一起用饭去了。   桃花见程太太对簪子问了又问,那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打簪子两下,经过簪子的时候还笑了笑,心里却是恨不得把她扭几下才消气。簪子等到程太太她们一行都过完才继续走,刚才有话还没说出来,簪子直觉这话不能说出来,三太太不是病了这么久,怎么不见消瘦反而还发体了?脱下斗篷的时候簪子恍惚还看见她腰粗如鼓,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也许是自己看错了,簪子在心里这样下了结论,不过朱大娘说过主人家的事不能议论,就忘了吧。   警告   接风宴菜色丰盛,席上也不像程家平日吃饭一样那么安静,而是不时传来说笑声。除了两位太太,还有程大姑娘和二老爷的两个女儿,这两个姑娘比程大姑娘要小个那么两三岁,性子倒和二太太像极,也是那种爱说爱笑的。   程三姑娘年纪最小,今年刚过了六岁,搂着二太太的脖子撒了会娇,就用小手指着菜要二太太夹给自己。二太太还没动筷子,程大姑娘已经起身给程三姑娘夹菜,二太太忙起身用小碟接了,这才对程太太赞道:“侄女真是越来越出挑,只比我家竹丫头大了两个多月,可哪像竹丫头一样还孩子气重?”   二太太嘴里的竹丫头就是程二姑娘了,听到自己的娘这样说,程二姑娘竹轩的小嘴撅起:“娘自从一到了家见了姐姐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程太太伸手摸一摸竹轩的脸,对她笑着道:“你姐姐的性子有些太稳重了,要我,还是喜欢这样爱说爱笑的。”   竹轩眼里露出喜悦之色:“真的吗?大伯母真的喜欢竹儿这样的吗?”程太太拍一下她的脸:“这是自然。”程二太太已经笑出声拉一下自己女儿:“你啊,哪有这样问你大伯母的?你姐姐的稳重你学也学不来呢?”说着二太太就对程大姑娘道:“玉丫头,你说是不是?”   程大姑娘闺名玉轩,已经端了杯酒在手:“二婶婶这样说侄女,侄女可不敢当。”二太太接了玉轩端过的酒一口饮干,又和程太太互相夸几句对方的儿女,席上一派和乐融融之相。   主人们互相应酬,笑逐颜开,下人们可是小心服侍,不敢有半点懈怠。簪子是头一次来伺候用饭,整个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出一点差错。桃花却和簪子不同,一双眼都直往席上看,想瞅准了机会上前露一脸,可是除了绛梅,还有二太太的贴身丫鬟,另外还有两个管家娘子在旁边伺候着,桃花这样的只有站在最外面听从服侍,桃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如此防范,怎么才能走到太太她们跟前?   “哎呀”程三姑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小嘴就扁了起来,双眼已经蕴满泪地看向程二太太,二太太低头看去,程三姑娘裙子上有支油腻腻的筷子,那条簇新的水红色裙子已经染了好大一块油腻,再往上看去,连粉色背心上也沾了一些。   程太太也看见了,不等二太太说话就开口道:“玉儿你二婶婶方才还夸你呢,现在就不照顾你妹妹,让你妹妹的筷子都掉下去。”绛梅不等程太太吩咐就让簪子出去端热水进来,嘴里已经给玉轩解围:“太太,这事怪不着大姑娘,要怪就怪奴婢们没注意。”   程太太刚要说话,二太太已道:“也不能怪你们,全是这丫头自己不懂事,要吃什么叫我们夹就好,偏要自己来才掉了这一身。”二太太说话时侯竹轩已经点一下自己妹妹的脑门:“你啊,总是这样不懂事。”   程三姑娘的小嘴扁了扁,就要往自己娘怀里钻,这让程太太笑了起来,席上的气氛又回到那种和乐融融的样子。簪子已经端着水盆进来,刚想上前去桃花已经一把抢过水盆走了上去:“太太,热水来了。”桃花方才那动作绛梅看见了,眉微微一皱没有说话,程太太已拿起手巾给三姑娘擦着,嘴里就道:“要怪,我们几个都得怪,三丫头以后可要记得,别因为我们在说笑你就不敢说话了。”   程三姑娘也晓得自己今儿做错了,听了程太太这话点一点头,还是缩在二太太怀里,程二太太摸一摸她的头发,程太太已把手巾丢到水盆里,示意桃花端出去。   桃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总算到了程太太身边,可是虽然说了句话,程太太连眼都没抬起来看自己,心里的失望可想而知,端着水走到门口就把水盆塞到簪子手里,凭什么还要自己去做这事。   簪子并不奇怪,走出门去倒了水,把盆放到檐下这才重新回来伺候。屋里的席也快散了,两个管家娘子在那里带着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桃花虽听着使唤,可看着绛梅在那里给程太太端茶递水,自己却只能在一边收拾这些吃残的盘子,心里十分气恼,恨不得一把把绛梅她们推开自己走到程太太跟前服侍。   等听到程太太在绛梅说了一句话后发出笑声,桃花更是恼怒到了极点,一不小心手里端着的一个茶盏就掉到了地上,程太太的眼没扫过来之前陈大娘就上前白了桃花一眼,示意她赶紧捡起地上的茶盏出去。   桃花顿时觉得满屋子的下人都在瞧着自己,那脸一下就羞红到了耳根,捡起茶盏走了两步就听见屋里又传来笑声,这笑声里面有绛梅的,像在讥笑自己不自量力想往高处爬。   桃花使劲绞了绞手,自己哪点不如人了,不就是进来的时候没绛梅长吗?又不像小兰一样有个做管事的爹,就只有去做粗使,做不得那些别的活。   桃花在那里自怨自艾,恨不得自己登时就被人瞧中了上前,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接着是簪子的声音响起:“桃花姐姐,绛梅姐姐叫我们去吃晚饭,吃完了也不用再过来服侍,直接去歇着就好。”歇着就好?桃花心里气血翻滚,恨不得冲进去问绛梅凭什么要让自己不用过来了?   可就算再给桃花一个胆子桃花也不敢冲进去,有头脸的丫鬟指派她们这些小丫鬟本就是常见的事,贸然冲过去只会自取其辱。桃花狠狠地咬着口里的馒头,簪子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口咸菜看见桃花这样,想开口说话又不敢,桃花脸上的神色实在是太可怕了,特别是咬馒头的时候就跟那馒头和自己有仇一样?   “呦,都在吃饭呢?”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响起,厨房里吃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见是小兰,王婆子咽下口里的馒头招呼:“小兰,可是姨奶奶那要什么东西?”小兰说话历来带笑现在也不例外,只是看着桃花:“今儿不是姨奶奶那有事,是有人要给桃花带一句话,桃花,你跟我出来。”   桃花正在喝着汤,听了这话不由愣住,簪子的眼也在那眨个不停,小兰和桃花几乎没什么交集,是谁要小兰给桃花带话的?王婆子已经推桃花:“小兰找你有事你就出去,这里这么多馒头呢,我给你留一块五花肉,别担心没菜。”   桃花迟疑一下,她一门心思想往上爬,自然是清楚这些人的习性,能指使的动小兰来跑腿的,只怕就是程太太身边的丫鬟,要知道就算是罗姨娘身边的绿柳,小兰也多是阴奉阳违的。   这话绝不是什么好话,桃花思量一下就拽起旁边的簪子:“你跟我一起出去?”我?簪子嘴里还嚼着一口馒头,手里的馒头还剩下半个,有些木然地看着桃花,桃花不管她想什么,抓着她的小胳膊就道:“你跟我出去,有什么好怕的。”   小兰见了桃花这样,脸上不由露出嘲讽笑容,有胆做没胆受后果的怂人,也想往上爬,真是做梦。不过小兰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走出厨房。   天已经很晚了,屋檐上的雪被檐上挂着的灯笼一照,显得有几分阴森,再看看旁边两位不善的神色,簪子想拔腿跑回厨房,但肯定是来不及,只得站在她们旁边,想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那半个馒头,也不知道王妈妈会不会给自己留下,还有那五花肉有没有自己的份?   小兰已经笑着开口:“桃花,绛梅姐姐说了,你有上进心很好,不过呢,这上进心要看怎么用?有坏心眼的人想到太太身边服侍,那就是做梦。”说到做梦两个字,小兰咬的极重,看向桃花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嘲讽。   桃花嘴张了张,想要为自己辩白一番,小兰已经摇手:“好了,我话已经带到了,你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太太那么好糊弄,她心里可是明镜似的,这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说着小兰就转身离去,不去管桃花心里想什么。   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簪子突然想起今日在三太太屋里看到的那一瞬,难道说三太太的病?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簪子心里形成,接着她猛地摇头把这想法从心里摇去,想什么呢,三太太可是这周围出了名的节妇,再说她每日也不出门,就待在自己院里,哪有什么机会给别人?   簪子还在想,站在她身边面色苍白的桃花已经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就跟别人重重打了她一顿一样,这哭声把簪子吓到,她急忙抱住桃花:“桃花姐姐你怎么了?”桃花还是在哭,不停地哭,那泪水已经打湿了簪子的手臂,簪子急的乱转,要怎么才能劝住桃花不哭?   对了,去找朱大娘,她一定知道怎么劝说,簪子拍一拍桃花:“桃花姐姐,你等着我去找朱大娘来。”桃花的手紧紧地拉住簪子的胳膊,声音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干涩:“不许去。”说完桃花又哭起来,一轮残月升上了天,照着这院子,簪子本想不听桃花的,可桃花哭声里带着的凄凉让她不敢离开,生怕一转眼桃花就寻了短见,只是在那里看着已经蹲到地上的桃花,心里浮起的不知是什么味道。   闲话   等朱大娘她们听到哭声寻来的时候,簪子都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灯笼的光过来,簪子有些怯怯地抬头:“大娘,不是我不去寻人,是桃花姐姐不许。”朱大娘把手里打着的那碗灯笼塞到簪子手里:“去吧,再去厨房拿两个馒头回屋睡觉去,桃花这里有我。”   簪子哦了一声,乖乖接过灯笼往厨房走,邱婆子已经牵了她的手:“走吧,我送你过去。”簪子等到走出一段路才敢问邱婆子:“邱妈妈,桃花姐姐会不会出什么事?”邱婆子叹了口气:“簪子啊,想上进是好事,但是那种全是坏心眼,还踩着别人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看见簪子点头,邱婆子笑了:“簪子啊,多跟着你朱大娘学,要上进她就知道怎么上进,可不是别人以为能踩着人就能爬上去。”说话时候邱婆子眼里有明明白白的蔑视,簪子知道这蔑视是对桃花她们的,但簪子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就像蒋嫂子那样?”   邱婆子从锅上拿出炖着的馒头和一碗五花肉来:“这做人啊,特别是做丫鬟,最要紧的是明白自己的本分,想上进不是不行,可也要有那个本事。”簪子听的似懂非懂,只是接过热乎乎的馒头和五花肉往嘴里塞,明白自己的本分,是不是就像朱大娘说的不要议论主人家的事,免得给自己招来祸端。那么今天看见的三太太的异常就不能和人说,说不定三太太是得了什么不知名的病呢。   直到簪子吃完馒头打着灯笼回屋,也没看见桃花回来,经过桃花刚才哭泣的地方,那里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簪子不知怎么叹了一口气,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凉意,已是深冬,自己来到程家都快一年了,日子过的可真快。   年底主人家很忙,各种应酬各种送礼,再加上这次二老爷回家过年,来程家上门拜访的人更多了一些。主人家忙,下人们就更是忙的不可开交,忙虽忙,个个都喜笑颜开,今年喜事多,又逢二老爷高升,只怕这年底的赏钱比起以往要更多些。   特别是那些跟着几位太太出门应酬的管家娘子们更是高兴,这出了门去到别家总是有赏的,几趟下来,这攒下的赏银也不在少数,又得了好吃好喝,听了那些别人家的婆子丫鬟们讲的那些各人家的事情,回来时有些也和同伴们说说,更显得热闹无比。   在二太太那边服侍了几天,二太太也没有留她们,每人给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就让她们各自回来。也不知道桃花是不是听进去了朱大娘的话,知道回来的桃花并没有像簪子所想的痛哭一场,而是安分守己地在灶上干活,不一样的就在于她学做点心的心更强了一些。   过年最忙的就是厨房了,除夕夜的团圆饭,给祖宗们供的吃食,再到元宵节的各种元宵,这些都要忙着预备出来,一个个忙的脚不点地,簪子也停了做针线,每日除了烧火还要帮着打下手。   程家的饭食好,簪子已经长高一些,身上也有了一点肉,力气比起初来时更不一样,除了烧火挑水,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敢拿起菜刀砍一下各种肉,左右那些卤出的肉上桌前还要重新切的,就算块大些也没人说她。   就算这样忙,厨房里的人也瞅了空闲说说听来的各种闲话,簪子这几天已经知道了不少这地面上的事。隔壁庄里的陈老爷家一直生不出儿子,请了送子娘娘在家里供了许久都没效,把陈老爷急的快要发疯。这头是生不出儿子,城里的朱老爷倒不一样,他是愁儿子太多,他四房妻妾,每个都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人称八大金刚,可这八大金刚里面中用的就没几个。朱老爷去年酒后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几个儿子就轮流在他床前要分家产,朱太太去世已久,几个妾一个个也帮着儿子说话,嫡出的大儿子和四儿子不服气,就请来舅舅做主,这更给了几个妾和庶出儿子口实,说父亲还没死,这嫡出的兄长就这般欺凌,那等到父亲去了,剩下那些人就没了活路。   一个个哭天喊地,就等着朱老爷松口分家产,城里的人说,瞧这样子,朱老爷这家产分的公平还好,分的不公平了,那城里的知县老爷就发财了。诸如此类的闲话还很多,听的簪子是一愣一愣的,这些可比自己在家时候听到的多多了。   讲完了别人家的闲话,也要讲讲自己家的,这罗姨娘进门都快一年了,又深得老爷宠爱,怎么那肚子还是没动静?一人提起,这说的人就多了,按常理来说,这姨娘们比不得正房太太,没有儿子就什么都不是,笼络老爷进了房也多为的子嗣,可是这罗姨娘进门这么久还没身孕不着急不说,成日家还嫌这嫌那的,难道就不怕她没有儿子等以后宠衰没了下稍?   簪子对罗姨娘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年纪又小,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争着抢着说她的不是,只是自顾做着自己的活,猛然听到有人这样说了句:“你们都忘了罗姨娘什么出身,青楼的头牌,听说这样的人,老鸨为了拢住她们都给她们灌了那不能生的药,说起来都是可怜人啊。”   说完了又重重叹气,众人往说话的人脸上看去,见是邱婆子,大家都不响了,过了会儿王婆子才冷笑着:“什么可怜,再可怜她也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和我们这样的人比,她算什么可怜。”邱婆子的话让簪子又想起老周送自己进来的时候说过的,迟早会待厌的。   簪子不由抬头望天,进了程家就不能出门了,能望见的永远都是头上那方被框住的天,还有那一成不变的青砖黑瓦,现在还没待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若雪来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你跑来了。”热情的声音打断了簪子的思绪,院门口含笑而立的正是若雪,婆子们已经上前搬凳子倒茶水,一个个笑的比蜜还甜:“若雪,有什么事要吩咐厨房的派个小丫头过来就可以了,三太太那边听说一时也离不得你。”   和程宅里欢喜过年的情形不一样,三太太的病听说越来越重了,原本每日还能起床走走,现在连这种时候都很少了,三太太病后嫌身边的人烦,除了若雪还在身边服侍别的人都遣走了,就只有一个老妈妈和一个小丫头做些跑腿的粗活,若雪每日服侍着,也不听到她说烦。   听了王婆子这样说,若雪只是一笑:“太太睡下了,我让小丫头听着呢,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太太睡前嫌最近的菜有些重了,要做淡些。”   最近的菜已经够淡了,柳嫂子心里泛起疑,怎么三太太还嫌重,这不爱吃盐听起来倒有些像那个什么,不过这样的猜测怎么也不能说出口,柳嫂子只是面带笑容道:“说的是,索性我们给三太太做的菜里面就不放盐,把盐单独放一小份在那里,三太太觉得淡了再放,如何?”   若雪点头微笑:“你说的有理,就记住,别的菜或者还能放一点盐,但那汤上是万万不可放盐的。”见婆子们连声答应,若雪才把那盏碰都没碰的茶放了下去:“这会儿只怕太太醒了,我先走了,你们千万记得。”   这点谁敢忘呢?等若雪走了,王婆子摸摸脖子奇怪地说:“病人不是口淡,都要吃重一些,三太太倒要越淡越好。”邱婆子推她一下:“世间千奇百怪地病多着呢,说不定三太太就是那种口重的病,城里的医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用人参养着,你能晓得什么?”   王婆子本就是闲聊,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做起活,讲些别人家的闲话,这样的日子也好打发,转眼就到了除夕时候。   一大早程老爷就带着家人前去宗祠祭祖,这是一家的大事,厨房里面是连夜把供祖的东西准备好,祭祖完,拜了影,还是没有三太太的身影。   二太太不由对程太太道:“看来三婶婶着实病的很重,这样的大事也不能来。”程太太叹一口气,对身边的绛梅吩咐道:“等会你把供祖的福物多拿些给三太太送去,有了这祖宗享过的,她的病也只怕好的快些。”绛梅急忙应是,二太太点头:“大嫂你有心了,只愿三婶婶快些好起来。”   虽然吃过了祖宗享用过的供品,但三太太还是躺床上没有起来,一直到正月十五过完元宵也没听到若雪说三太太起了床,程太太要忙着送二太太全家赴任,只有叮嘱若雪多照顾好三太太。   转眼二月又到了,积雪一夜之间就融开,柳树上挂了绿芽,人们开始穿不住这臃肿的冬装,要换上薄一些的春装,簪子也穿上今年过年时程太太给大家做的新衣服,红背心绿裤子,腰间系了黑汗巾,脚上穿的是黑布鞋,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一点也不像去年刚进来时那种瘦小模样。   厨房里还是那样忙碌,簪子已经在学着切菜,这不是那种情急中乱砍几刀,而是细致地把各种原料切成各种形状。   簪子刚拿起一个萝卜,就听到外面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接着一个小丫头跑进来:“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把个死娃娃扔在了河边。”   可怜   进来的人叫榛子,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刚进程家的,比簪子还要大一岁,口齿也要清晰伶俐些,说完话就拿起水瓢打了瓢水,一口气喝完才说:“方才我扫完了地,就把那些倒到外面去,谁晓得刚出门就见一群人在那里议论,我上去问了才晓得今儿一大早有人到河边洗衣服,谁知上流竟然飘过来一个小包裹,他们捡起来一看才晓得是个死娃娃。”   说着榛子还用手比划着,那个死娃娃看起来才落草,肚上的脐带都没剪掉,偏偏还用布抱了,要说这是穷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偏偏又是个男胎,而且包孩子的布看起来也不差,真是奇怪的一件事。   榛子在那里指手画脚,讲的一脸兴奋,厨房里的人也听的入迷,纷纷议论起来,猜测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不是穷人家养不起一狠心扔掉的?王婆子最喜欢这种事情了,笑眯眯地开口:“准不是穷人家,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太太想买几个丫头进来都难,更何况这还是个男孩儿,绝对不是穷人家的,我看啊,说不定是哪家的私孩子,生下来不敢养。”   榛子抓了块簪子切好的萝卜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啃:“要说这是谁家的私孩子,怎么不丢到什么地方去,哪有往水里随便一撩的?”柳嫂子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里面的米,用手捏了捏后把筲箕拿过来,一面打着锅里的米一边叹气:“哎,要丢到什么地方给人捡了去,等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倒不如狠心捏死了,远远抛掉绝了后患。”   柳嫂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可簪子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自己的娘就算嫁了出去,也悄悄托人带信来问自己好不好,怎么会有人狠心把孩子掐死后随便扔掉?   朱大娘的声音响起:“好了,都预备午饭吧,说那些有的没的话做什么?陈嫂子已经禀告给了太太,太太是个善心人,已经吩咐人去把那个死孩子重新洗干净,找了套衣衫给他装裹好埋了,别的事都不用管了。”朱大娘这权威的话一出口,厨房里的人都不敢议论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朱大娘瞧着忙碌而有序的厨房,满意地点头,问过簪子学切菜学的怎么样,簪子把自己切好的萝卜丝给朱大娘瞧,朱大娘见簪子切的粗细均匀,满意地拍拍她的头,提醒她不要忘了做针线活,这才走到灶前预备炒菜。   油下了锅,等到油热的时候把肉丝放下锅,快速翻炒等一变色就捞起来,重新下油热锅,等七成热的时候放下姜蒜呛锅,姜蒜变色之后捞起扔掉,再把肉丝下锅,翻炒几下后重新放入姜蒜,再翻炒几下就起锅装盘。   朱大娘动作敏捷,不管是抓调料还是抓肉丝速度都很快,邱婆子把肉丝放到一边,桃花已经打水过来洗锅,另外一口灶里的乌鸡汤就要炖好,朱大娘瞧瞧火候,把灶让给了王婆子,自己站了出去。   一个轻柔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太太,担心脚下。”太太?这声音立即让朱大娘往外瞧,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若雪,另一个被她扶住的竟是三太太,朱大娘赶紧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三太太:“三太太您今儿精神好些,要吃什么让若雪过来厨房说一声就是了,您何必自己亲自前来。”   三太太的气色比前段时间要好一些,不过那张脸依旧苍白,都进三月了,她还穿的厚厚的,听到朱大娘的话只是笑了笑:“我这病渐渐也就好了,医生说每日出来走动一下倒还好些,今儿是顺路过来的,都说女子主中馈,我来了这么些年,都没进过几遭厨房。”   若雪小心地把三太太的手炉放好,朱大娘瞧一眼三太太那细白的手指,脸上的笑并没变:“这些粗活本就是下人们干的,三太太您要进去等我和她们说一声。”三太太摇头:“不必了,我就顺路瞧瞧,不用她们准备。”   说着三太太就扶住若雪的手继续走,朱大娘也托了三太太的一支手,瞧着她那苍白神色,说话时声音都是中气不足,想起她刚嫁过来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朱大娘微微叹气,人的际遇,真是不能说。   瞧见三太太在朱大娘的陪同下走进来,厨房里的人都愣住,这地方平时别说太太们,就算是个有头脸的丫鬟都不爱来的,今儿三太太竟过来了,实在是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三太太把手扬起,示意她们继续做事:“我不过来瞧瞧罢了,你们各去忙各的。”朱大娘又给她们使眼色,这些人哪会不知道,各自行了一礼就忙去了。   三太太瞧着厨房里的忙乱,叹了口气就扶着若雪的手出来,朱大娘送她到院门口,快到门口的时候三太太才微微叹气:“今儿听说外面有人丢了个死孩子?”朱大娘应是:“太太已经吩咐人给他重新装裹,埋起来了。”   三太太唇边现出一丝苦笑:“大嫂总是想的那么周到。”说着三太太就又咳了几声,若雪忙给她捶背:“太太,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屋里吧。”三太太点头,示意朱大娘不要再送,瞧着她们主仆的背影,朱大娘摇头,这人啊,到底是糊涂些好过呢还是聪明些好过?   刚转过拐角,三太太就坐了下来,眼里不停涌出泪,急的若雪忙用手去给她擦:“太太,您可千万不能哭,老辈人都说了,这在月中哭了,就……”三太太用手抚住胸口:“我为什么不能哭,可怜我那……”若雪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太太,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说出来,况且大太太也说了,生下来就是个死的,已经交给陈大娘远远地埋了。”   三太太摇手:“我知道,今儿那孩子也不是他,这都过了半个多月了,我只是想起来心疼罢了。”若雪又给她擦泪,三太太用手捶着胸:“可怜我的命竟这样苦,连个守节都不能……”三太太的嘴巴又被若雪捂住,大老爷做的那些事,传出去了那程家的名声也就坏掉了,程家名声坏掉,依附于程家而生的三太太也落不到什么好,况且已经失了身,就算现在死也迟了。   “这不是三婶婶吗?怎么在这坐着,你病刚好些,快些起来吧。”程太太的声音响起,看着那张一直笑的那么温和的脸,三太太很想啐上去,就是这个看似贤惠的女人,知道了大老爷做的那些事后也不阻止,反而劝自己忍耐,也不知道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程太太已经走到三太太跟前,伸手握了她的肩:“三婶婶你穿的倒还暖和,若雪,你去叫人抬乘小轿来。”这是要把自己支开,若雪自然明白,行礼后退下。   程太太坐到三太太身边,陈大娘已经走到一边看似伺候其实是看着人。程太太摸一下三太太的手,接着就叹息:“三婶婶,我知道你心里恨老爷,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都是我无能,拢不住老爷的心,才让他对你……”程太太话并没说完,眼里已经流出泪来,这话三太太已经不是头一次听了,可每次听到三太太都觉得身上一阵寒冷,那日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美酒佳肴,笑语欢声,三太太虽在守节也被人劝了几杯,平日酒量还算好的她这日喝了几杯就有些昏昏欲睡,扶了若雪的手回房,刚躺到床上就沉入梦乡,梦里仿佛丈夫还没死的时候,总爱点着灯和自己欢好,说最爱自己这一身白皙的皮肤。   渐渐三太太觉得浑身热了起来,唇上胸上包括害羞的地方,都被人抚摸过,三太太不由呻吟出声,如同当日一般竭力承欢。本以为这不过是和平日一样做了个春梦,当梦醒的时候还是自己独在帐中,可这日自己睁开眼却看见有人伏在自己身上,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素日敬重的大伯。   三太太刚要喊嘴就又被堵上,程老爷一边奔驰一边嘴里还在劝自己:“三弟妹,我们总是一家人,我做大伯的慰藉慰藉你也是常事,事情传出去,坏的可是你的名声。”三太太已经泪流满面,想挣扎浑身都没力气,等到终于把他推下去的时候那时程老爷早已占尽了便宜。   看着缩在床上哭泣的三太太,程老爷并没多少劝说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就道:“你若难过我就让你大嫂来劝你。”说完就扬长而去。   程太太来了说的话不就是那些?除了埋怨自己劝不住程老爷,别的什么话都没说,以后的日子三太太就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两面人,除了做节妇,还要应对大伯的求欢,久了也就惯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有了孩子,刚刚知道的时候三太太心里还存了一丝念想,只怕偷偷生下来,然后说成自己抱养的孩子大嫂也是许的,谁知提心吊胆了十个月,等到生下来时连哭声都没听见,接生的陈大娘就冷冷地道:“是个女娃,已经死了。”   三太太怎能不知道背后自己这位大嫂动了什么手脚,可不能争,不能说,就连哭泣都成了奢望。   名声   一直看着三太太的程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抚上三太太的肩头:“三婶婶,我知道你怨我和老爷,可做了女人很多事就不能自己做主,为了这个我也想了法子,接了罗姨娘进来,本指望她绊住老爷,谁知道老爷这性子。”程太太的叹气声更重,三太太的泪又落了下来,程太太用帕子给她擦着:“正经来说,你还没出月子呢,快别哭了,对眼不好。”   三太太强忍住泪水看向程太太:“大嫂,我就求你一件事,等过些日子带我去瞧瞧那孩子葬在哪里,也算她投在我肚里一场。”程太太手里的帕子滞了一滞,接着就点头:“我也是当娘的人,明白你的心,可是那孩子是真的不能留,程家,赌不起啊。”   三太太又怎么不知道没了程家或者程家败落自己是什么下场?不然她也不会含羞忍垢地活着,陈大娘已经走前一步:“太太,小轿来了。”程太太扶着三太太起身,如同一对好姐妹,接着程太太就道:“若雪那丫头,也不知道她嘴紧不紧?”   程太太话里的口气是商量的,但三太太明白这是让自己答应了,她的眼猛地睁大:“大嫂,若雪也服侍了我十来年了。”看着程太太不变的神色,三太太不由低下头,程太太的话语里如同说着一件最小的小事:“三婶婶我知道你重情,可是那样的事是怎么都不能传出去的。”   三太太有孩子的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除了若雪,剩下的都是程太太的亲信,程太太平日有意无意已经告诉过三太太,等事情一完,若雪也就没有留的必要,可这和当初对若雪说的话不一样。   见三太太低头不语,程太太微微皱眉:“我知道你心善,要真想保住她,若雪就不能外嫁。”不能外嫁?三太太抬头去瞧程太太,程太太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你大侄子今年十月就要办喜事了,总也要挑几个人去服侍大奶奶,三婶婶你是做婶娘的,总要表示表示。”   把若雪送去服侍大奶奶,然后被程大爷收房,做了程家的人就要和程家共进退,可若雪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个偏房,这和当初自己对若雪说的话全不一样,但不这样若雪的命就保不住。三太太的唇抖了抖,终于叹出一口气,程太太知道她是答应了,携着她的手来到小轿跟前,扶了她上轿,又嘱咐若雪服侍好她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程太太的背影,三太太的脸上神色归于黯淡,自己这一生也就如此了。长长的叹息声从三太太嘴里发出,走在前面的若雪回头看了眼,太太只怕担心自己说出来,可自己又怎么敢说出去呢,况且说出去只怕别人也不信。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缠绵病榻一年多的三太太的病终于好了,厨房里也不用再日日给三太太熬制药膳了。王婆子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不然再熬段时候,我们只怕吃饭时候都闻到一股药味了。”柳嫂子端着碗汤在喝,听了这话差点把汤都给喷出来:“呸,你当我不知道,三太太熬的药膳,你悄悄地带了些回家说是给你闺女补身子,就怕你闺女是虚不受补。”   王婆子用手提提袖子,一脸不悦地看着柳嫂子:“俗话说靠山吃山,咱们做厨房的每日都那么辛苦,总也要落点好处,再说我拿的也不多,不过就是几口汤水,又没拿成块地肉回家。”在厨房里做事,每日剩下的饭菜和一些不要的东西是可以带走的,不过那些好的材料就不能拿了,昨儿柳嫂子是悄悄拿了块半斤重的肉回家的,说给几个娃娃开开荤。听到王婆子这一说柳嫂子脸色就变了,好在她们是在一个角落里,别人也没注意,她把碗放下就小声道:“王婶子,这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别说谁。”   这样才对,王婆子的眼又眯起来,笑着道:“三太太病好了,老爷也不用再为三太太请医,罗姨奶奶也就不用再为了这件事闹个不休。”提起罗姨娘柳嫂子的嘴就撇起来:“受宠的妾吃正房大奶奶的醋听说的多了,可这吃起守寡婶娘的醋还是头一遭听说过,三老爷没了,老爷一个做大伯的多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况且一应事情都是太太在头里忙,罗姨娘倒在那里呷醋,真是不知好歹。”   王婆子也点头不止,这附近谁不知道程家为人宽厚,对守寡的三太太极其敬重,好的东西全往三太太房里放,罗姨娘再受宠也不过一个姨娘,竟想骑到正经主人家头上,也是太太为人贤惠,若遇到那种狠心的,罗姨娘早被赶出去了。   两人谈了一会儿,王婆子就打起哈欠,想找个地方去睡一会儿,现在才刚伺候完了午饭,离晚饭时候还早,柳嫂子还想再找人说些闲话,就见桃花走了过来。   自从被绛梅警告过,桃花的举止收敛许多,也学了见人没说话就先笑,这些日子和厨房里的人相处的更融洽了。瞧见她过来,柳嫂子笑着开口:“桃花,你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怎么还用白布遮着。”   桃花笑了笑:“这不天越来越热了,我想着那水晶糕这个天做正恰好,就去外面掐了些薄荷来想试着做呢。”柳嫂子啧啧赞叹:“桃花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出息了,等做的好点心讨了太太的好,上去了可要提携我们。”   桃花打的主意就是这个,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有人冲过来,桃花差点被撞到,柳嫂子已经骂了出来:“榛子,你怎么总是这么慌里慌张的?一点也不稳重,簪子比你小一岁呢,就从不见她这样慌张。”   榛子进来这几个月也惯了,只是嘻嘻一笑:“柳嫂子,我这是见了稀奇事,想来告诉大家呢。”柳嫂子拍了她脑袋一下:“什么稀奇事,你啊,上次看了个死娃娃,我听说簪子吓的夜里不敢起夜,又上次还把大姑娘当成瓷娃娃,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要不是只是做粗使,只怕早被赶出去了。”   榛子嘻嘻一笑,她爱说爱笑,力气又大,厨房里倒需要这样的人,朱大娘只是嘱咐让她别走到前面冲撞了主人们就好。见榛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柳嫂子摇头,决定自己也去眯一会儿。   榛子见没人理自己,走到厨房里面拉起在窗下做针线的簪子:“簪子,我跟你说,方才我出去外面站站,看见那个周大娘带了几个十三四岁的漂亮姑娘过来,你说是不是老爷又要纳姨奶奶了?”   漂亮姑娘,簪子看了看自己的针线,直到把牡丹上的花蕊刺了一针才抬头,眼眨了眨:“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榛子急了:“怎么没关系?要是老爷又纳姨奶奶,那我们服侍的人就要多一个,光一个罗姨娘每日就遣人来要四五回东西,再加一个,我们连偷空闲着的时候都没有。”   簪子嗯了一声,榛子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议论这些事情,没想到簪子又继续做起针线来:“那也没法子啊,我们做下人的本就是服侍人的,不然主人家买我们回来做什么?”这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榛子觉得和簪子谈话实在太费劲了,又拉起桃花:“桃花姐姐,你说是不是?”   桃花在揉面粉,揉好后还要洗出来,这样才好用面浆来做水晶糕,听了榛子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榛子见桃花这里也不理自己,小嘴撅起,十分失望地说:“好吧,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要去瞧瞧那几个漂亮姑娘。”说着榛子就转身准备跑出去,刚跑出去一步就听到簪子说:“等等,我也一起去。”   榛子的眼睛瞪的可大了:“你,不是说不去吗?”簪子的眉头皱起:“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自从进了这门还没见过周大娘呢,总要去谢谢她。”榛子还是觉得和簪子没有什么好沟通的,不过两个人去总好过一个人去。   榛子拉着簪子跑到外面,刚到二门口簪子就停了下来:“我们就在这等周大娘吧,再往里面没事就不许进去了。”榛子快被簪子的话弄的吐血,怎么会这么笨呢,遇到人了就说给里面送东西就可以了,看着簪子那一脸的不容商量,榛子也只有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腮,打算看看留下几个姑娘。   朋友   太阳不算小,榛子又是个坐不住的人,过了一小会儿就打起哈欠来,她抬头看着又拿出针线在那安静做的簪子,伸手摸了下簪子手上的帕子。簪子的帕子本是放在腿上的,见她的手伸过来就很快往一边挪去。   榛子的嘴翘起:“怎么这么小气,我就看看你要绣什么花?”簪子的牙咬了下唇,仔细看了看榛子摸过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痕迹才开口道:“朱大娘说了,这绣花的时候不能让别人用手乱摸,不然花绣出来就不好看了。”   榛子的嘴角抽动一下,见簪子还挡住了帕子上的光,榛子就更奇了:“那你怎么还挡住光了,做针线不是费眼,那能没有光呢?”簪子又抬起头:“朱大娘还说,这针线不能被日头晒的过多,不然就不鲜亮了。”榛子摇头:“你啊,一口一个朱大娘,难道还想等以后去当绣娘?”   这倒是簪子没想过的,她把针线收了起来,小眉头皱紧:“朱大娘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她说的话一定没错的,再说总要学点本事,不然以后怎么办?”榛子想的没那么远,她的手又托起了腮:“以后,以后我们还不是要嫁人,嫁了人就是自家男人养家,难道还要女人养家?”   对簪子来说,嫁人是件很遥远的事,她眼里的疑惑更加深了。看着她眼里的疑惑,榛子笑了,贴近簪子脸上就带出神秘的笑容:“哎,我听说大爷的小厮来喜对你有意思,是不是真的?”好在簪子已经把针线收了起来,不然指头一定会被戳一下。   看着还在那里等答案的榛子,簪子的眉头又皱紧了:“来喜我就见过他一两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榛子的嘴一扁,做出个鬼脸:“我才不信呢,他们还说连大爷都许了。我和你说,伺候大爷的小厮可是件美差,以后就是管家这些,要嫁这样的人,日子过的别提多美了。”   美差?对各种别人话里的美差簪子是没有印象的,在哪里不都一样要干活听使唤?但是榛子说的话又要几分道理,她想了半天才道:“徐大爷家的徐大哥原来不就是服侍大爷的,要真这么好,徐大爷怎么会让徐大哥不继续服侍,而是去城里铺子做学徒?”   这个榛子就无法反驳了,当初徐大爷让徐立根去城里铺子做学徒,所有的人都吃了一大惊,虽说城里繁华,可前途哪有服侍大爷来的好?见榛子不说话,簪子觉得自己耳根清净了,正打算继续拿出针线来做,榛子就又说话了:“簪子,不管怎么说,来喜是个不错的人。”   怎么又说到来喜?簪子摇摇头,决定不再理榛子,榛子得不到簪子的回答就抓住她的肩膀乱摇:“你说是不是?”簪子被她摇的烦了,转头就道:“他那么好,你嫁他好了。”榛子倒不像簪子那么容易害羞,摇头道:“我是不会嫁的,等我的年限满了就离开这里了。”   年限?簪子接触到的不是程家的家生子就是和自己一样签了死契的,还没听到有年限的,榛子点一点头:“我和你们不一样,只签了七年,本来签死契银子会多些,可我娘舍不得我,这才只签了七年。”看着榛子说她娘舍不得她的时候眼里闪动的喜悦,簪子心里涌上羡慕,真好,自己的娘虽然也惦记着自己,可是已经有了另一个家,那个家里面有了新的儿女,就算再惦记又能怎样呢?   榛子并没察觉簪子的失落,一直盯着门口的她突然小声叫了出来:“快看,周大娘出来了。”簪子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前面笑眯眯地走出来的就是老周,身后还跟了四个少女,最后面还是徐大娘跟着。   老周边走边对徐大娘说着什么,离的不算近,簪子也听不出多少,倒是榛子咬着下唇:“原来是要给大奶奶挑房里伺候的,难怪要选看起来机灵容貌又出色的。”没想到榛子的耳朵这么好使,簪子看一眼榛子,徐大娘已经扬声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没想到被徐大娘发现,簪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往厨房去,榛子却拉着簪子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大娘,您眼可真好使,我和簪子在这待了很久都没人看见呢。”也许是当了外人,徐大娘的语气没那么严肃:“就知道你捣鬼,什么时候才能像簪子一样稳重。”   榛子只是嘻嘻一笑,簪子见徐大娘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不由自主地瞧向那四个姑娘,真是标致,个个都是大眼睛高鼻梁,一笑都很温和。见簪子在这里瞧,徐大娘往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瞧什么瞧,她们几个以后都是要服侍大奶奶的,还不快些叫姐姐。”   榛子已经行了一礼:“姐姐们好。”四个少女只是笑了笑,老周已经手一拍:“瞧我这记性,就只觉得有些眼熟,没认出来,簪子你比起去年可长大好些了。”徐大娘今日心情好,脸上笑的眉毛都快要飞起来:“这家里的丫头啊,除了家生子就全是你带过来的,个个都眼熟,能记得名字的就更少了。”   簪子已经给老周行礼,问了她好,老周拉起她的手瞧了瞧:“不但长高了,还长胖了,这礼仪规矩学的也不错,徐嫂子,我可要说,走过这么多的人家,就数这里对下人们最好。”说着老周还转头对那四个少女道:“你们啊,是进了福窝了。”   老周这样的话让徐大娘极其受用,又说了几句她们就带着人走了,这些要服侍大奶奶的丫鬟和簪子她们这些小丫头不一样,身价银子更多之外,还许她们各人回家和爹娘说说话,等正式进了程家,又要陈大娘教她们礼仪规矩,还要教怎么服侍主人。   看着她们的身影,榛子叹了口气:“哎,要我也能去服侍大奶奶该多好,可惜不行。”这样的话簪子又不是第一次听见,只是笑了笑,心里开始琢磨起绣的牡丹该用什么配了?得不到回应的榛子的鼻子皱了皱:“簪子啊,难怪别人说你呆,你还真是呆啊。”   榛子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让簪子笑了:“呆?呆有什么不好,不害人就是了。”榛子的嘴一撇,接着就道:“像你这样什么也不知道也好,我娘就说过,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好。”这话邱婆子也说过,簪子抬起头看了看榛子,榛子看着簪子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明显写着的懵懂,无奈地叹气:“哎,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真累啊。”   簪子并没有着恼,只是笑了笑,见她这样不反驳,榛子又叹气:“我们快些走吧,再过些时就该预备晚饭了。”见簪子紧紧地跟着自己,榛子的眉皱起,朱大娘怎么会看中这么个人呢?难道是因为她呆,不过这和自己没多少关系,有的不是死契的人,是怎么都不会被主人家选去做贴身丫鬟的,自己还是好好地过了这几年,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想到这里榛子搂住簪子的肩:“簪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你说是不是?”朋友?簪子抬头惊讶地说:“什么是朋友?”榛子用手拍一下额头,决定再给她解释一遍:“朋友啊,就是好姐妹,我们俩要做好姐妹的。”   榛子这样笃定的话让簪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她伸出手与榛子的手相握:“那我们就是好姐妹,就是”簪子回忆起刚才榛子说的那个词:“就是朋友。”   榛子这下笑的很开心:“哎,你也不那么呆啊。”簪子脸上的笑不由有些羞涩,榛子搂住簪子的肩,用手拍了拍小胸脯:“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打架别说这么大的女孩子,就算是小厮,我也不怕。”簪子只是一笑,两人快步往厨房走去,多了个朋友的感觉,好像也挺好。   程家大爷娶亲,那可是件大事,头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满了房间,那四个新来的丫鬟的学习也告一段落,据说还是程太太亲自让她们服侍了两天,觉得十分满意才让她们进了程大爷的新房,在那里跟着众人布置新房。   厨房里自然也是忙的不可开交,预备着各种各样的菜肴点心,让簪子她们想不到的时,这次并没有让城里酒楼的大师傅来掌厨,而是从京城里来了两个厨子。   这两个厨子的到来也让簪子知道了,原来程太太真的是从京城嫁来的,而且她出身于侯府。知道这个消息的榛子又大惊小怪了一番,侯府啊,那是什么概念,光一个知县就够气派的,但知县这样的官儿进了侯府连个座位都没有,是不是就比皇帝小那么一点点呢?   榛子在那里托着腮想,簪子想的可没有那么多,这从京城来的厨子会的东西肯定不少,也不知道桃花能不能学到些?   簪子正在想,榛子就拍了拍她:“哎,从京城里来的厨子到了。”簪子探出头,看见门口走进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收拾的干干净净,面上带有一点倨傲,簪子还想仔细看,猛不防其中一个冷冷往自己这个方向看去,簪子急忙缩回去。   朱大娘已经迎上去,年轻一点的妇人没有开口,稍大一些的妇人话里带有一丝讥讽:“原来是秀兰姐姐啊,怎么这么多年没见,您就到了厨房了?”   旧怨   那年轻一点的妇人面上带出惊奇之色:“吴嫂子,难道这位也是您旧识,不是说跟了三姑太太来这里的,都是得用的人,哪像我们不得用,只能在厨房里帮忙。”被称为吴嫂子的妇人笑一笑,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住朱大娘的手,就对同伴道:“裘家妹妹你不晓得,这位秀兰姐姐在三姑太太没出阁前,是姑太太房里最出挑的,我们这些,连她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呢。”   说着吴嫂子就放出一阵娇笑,这样的笑若是个十七八的少女笑出来,那叫一个好听,可这位吴嫂子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样笑整个厨房里的人都觉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吴嫂子一笑完就对那位姓裘的人道:“裘妹妹,我说了这么久,你也该来拜见拜见这位当年三姑太太身边的第一红人秀兰姐姐了。”裘妇人面上也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上前一步行礼:“妹妹见过姐姐,还望姐姐多照顾照顾妹妹。”   吴嫂子又要笑,但觉得自己握住的朱大娘的手并没有一丝颤抖,更没有冷汗出来,心里的怒火又烧了起来,她还当她是昔日三姑太太身边得用的?现在不过一个管厨房的,随便来个人就能把她比下去,怎么还这样不慌不乱的?   吴嫂子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脸上的笑容就更古怪了,瞧着朱大娘一脸的亲亲热热:“秀兰啊,方才去拜见三姑太太的时候,三姑太太说过了,我们就是这厨房里的大厨,说让你们厨房把那些东西都预备好,谁都知道,东西预备的不好,那菜烧出来是没法入口的。”   朱大娘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听完那唇微微一抿,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吴嫂子手里抽出,只吐了三个字:“知道了。”说完就转身对厨房里的人道:“各人去做各人的事吧。”厨房里的人本来憋着一股气,想等朱大娘一声令下就让这两个人吃点苦头,就算是京里侯府来的人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厨子?   等听了朱大娘的这几句,众人互看一眼,不明白朱大娘怎么这么平息静气。朱大娘已经后退半步,手往灶台方向一指:“这里就是大灶,有什么要做的就和他们说好了。”   吴嫂子的目的没达到,脸上的笑快撑不住了,手握了一下,裘妇人往灶台上看了眼,那声音可就开始尖起来:“哎呀呀,这么龌龊的灶台我从没见过,吴嫂子,你记错了吧,管出这样厨房的人怎会是三姑太太身边的得意人?”   吴嫂子等的就是这句,立即就跟上:“裘妹妹,你怎么忘了,我说的是,三姑太太以前的得意人。”那以前两个字咬的极重。连簪子这么迟钝的人都觉得不对劲,轻轻拉了下朱大娘的手,朱大娘拍一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又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出面,这才轻轻开口:“两位既嫌灶台龌龊,那就请两位给我们扫下灶台,看怎样的灶台才不龌龊。”   正在得意的吴嫂子被朱大娘这话说的一愣,桃花已经开口:“说的是呢,这里正好有锅热水,吴大娘,今儿就请您给我们开开眼界,瞧什么样的灶台才不龌龊。”没想到自己被绕了进去,吴嫂子的脸顿时红了,簪子蹬蹬跑到外面拿了皂角进来,桃花也拿起盆打了盆热水,榛子找了块干净抹布过来。   看到送到自己面前的这三样东西,吴嫂子恨不得把这盆热水都给倒到朱大娘脸上,朱大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这边可还都等着你来给我们说说怎么样的灶台不龌龊。”   邱婆子站在灶台边用手去摸灶台,嘴里还故意道:“这么干净的灶台还叫龌龊,我不晓得什么样的灶台才叫干净。”说着邱婆子还叫簪子过来:“簪子,我记得你手白,你来摸摸瞧。”簪子伸手过去摸,别说有灰,灶台上连油都没有半点。   吴嫂子一时下不了台,若说不龌龊,那就是打了自己的脸,要说龌龊,那自己就要出手洗灶台,而照了这架势,不让自己洗个干净彻底,是绝收不了手的。裘妇人咬了咬牙,怎么说吴嫂子也比自己大一点,忙叫道:“哎呀,那是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眼花,这灶台一点也不龌龊。”   是吗?朱大娘的眼抬起,看向裘妇人一动也不动:“这可是你说的,灶台到底龌龊不龌龊?”吴嫂子恨得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自己还是不是朱大娘的对手,挽了袖子上前:“都别说了,还要伺候晚饭呢,干活干活。”   见吴嫂子虎着脸在那开始切菜,朱大娘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示意厨房里的人都各司其责,叮叮当当的声音又重新开始响起。榛子拿了个盆和簪子一起洗菜,对簪子悄悄地伸了伸舌头:“簪子,我今儿才发现朱大娘好厉害。”   自己的师父厉害,簪子也与有荣焉,笑的眼睛一眯:“嗯嗯,朱大娘最厉害了。”榛子的小鼻子一皱:“哼,就知道你对你师父好,别的时候那见你这样高兴。”簪子已经习惯了榛子这样,只是嘻嘻一笑,又洗起手里的菜来。   虽然有过那么一点不愉快,日后几天吴嫂子遇到事情也想找一找朱大娘的茬,只是朱大娘总是那么轻巧就把事情避开,况且厨房里事情又多又忙,吴嫂子再念着旧怨,也不敢误了大事,不然别看三姑太太笑的那么和气,可要真惹了她,比惹了侯爷还要厉害几分。   这家里上上下下都这么忙,连偷空闲着都很少,连榛子都少去打听新鲜事了,只是偶尔和簪子说两句,听说这次程大爷成亲,京城侯府做为舅舅家,镇远侯爷要亲自来呢,而且还会带几位表少爷来。   榛子边讲这个消息边满脸向往地对簪子道:“哎,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亲眼看一眼侯爷。”对于他们来说,遥远的京城和生活在京城里的人是那样的让人心生羡慕。虽然从没到过京城,但也听人说过京城是如何地繁华富丽,那里的人不像他们一样见识浅薄,而是天南海北无所不知,也有来自各地从没见过的东西在京城里。   别的不说,光看看这几天吴嫂子她们的做派就知道了,不说穿着这些,就连她们做出来的,都比县城里请来的大厨子好上一大截。而用吴嫂子的话来说,这几天的菜还不是她最高水平,要等到程大爷结亲的正日子,才会拿出最高水平来。   簪子把心里的羡慕压下去,拿起一只菜叶上的虫,有点闷闷地道:“就算想去瞧也不行,上次娶姨奶奶的时候我不是被调去听使唤,可是就没见到几个人。”而且也不敢抬头,抬头直视客人是不礼貌的行为。除了听到环佩叮当,闻到一阵香风,就只有见到裙边的脚了。   簪子的话让榛子眼睛一亮,她把菜叶一撇就站起来,簪子奇怪地问:“你要去哪里?”榛子回头一笑,脚步一点没停:“我去找徐大娘。”这调配人员的事归徐大娘管,看来这榛子是心心念念要瞧一瞧侯爷了,可是这侯爷有什么好瞧的,又不是耍猴戏的。   簪子继续洗着菜,邱婆子走了出来,没瞧见榛子,随口问道:“榛子去哪了?又偷溜了吧,她啊,什么都好,就是不稳重。”簪子笑了笑:“榛子去找徐大娘去了。”   邱婆子的眉一皱就笑了:“肯定是想大奶奶进门那天,好调到前面去瞧热闹,她啊。”簪子又一笑,心里毕竟好奇:“邱妈妈,这侯爷是不是很威风啊?”邱婆子皱眉:“我还是太太刚嫁过来的时候,两家会亲,那时候舅老爷来送亲见过一次,当时还是亲家老爷是侯爷呢,大舅老爷还是世子,觉得也不是很威风,现在都几十年过去了,可能更威风了吧。”   簪子嗯了一声,邱婆子见她又继续洗菜,笑了:“也就是你,要是别人,一定要抓住细细地问了。”簪子还是一笑,菜已经洗的差不多了,榛子也蹦跳着回来了,见她满脸笑容簪子就知道这事情一定成了。   看见邱婆子坐在那里,榛子的面上红了红,接着就偎依过去:“邱妈妈,我只是有点跑肚,又遇见徐大娘说了几句。”邱婆子一巴掌拍了下来:“还说呢,要做你自己的事,总要先把菜洗完,你啊,就是欺负簪子老实。”   榛子的手拉住邱婆子的胳膊,一脸撒娇的样子:“邱妈妈,我没有,我从来不欺负簪子。”说着榛子就对簪子道:“哎,我和你说,徐大娘说了,厨房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要几个人手到前面服侍,让我和你明日都去呢。”   说着榛子的眉一挑,看向邱婆子:“邱妈妈,我就说我没欺负簪子吧?”邱婆子拍了拍她的脸,笑容里带有丝追忆,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也就老了。还是瞧着她们这些年轻人吧。   故人   罗姨娘进门的时候簪子已经觉得够热闹了,可到程大爷娶亲的时候簪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闹。娶亲头一天,徐大娘就把她们这几个从各处调来预备使唤的小丫头们叫在一起,拿出新衣让她们换上。新衣都是一式的,翠绿内袄红色背心,下面配了浅蓝色的裙子,腰上系了松花汗巾。   每人还发了一对红色绒花簪在发上,配上红色头绳,一个个看起来都精精神神。徐大娘等她们换好衣衫又看了看,这才满意点头:“这次来的人多,你们在各处听使唤的也要警醒些,别贪着去耍或者去瞧热闹,等忙过了太太自然会赏你们,要是误了事,”   徐大娘顿一顿:“这家里可是预备下了板子的。”徐大娘后面的话很重,本来还在那里和簪子比谁的绒花更好看的榛子顿时放下手,乖乖地束手而立。徐大娘很满意她们现在的表现,又说了几句,不外就是再强调了一遍规矩,这才带着她们八个出来,一一吩咐指点让她们到各处站好。   榛子和簪子分到了一处,都是在大厅外听使唤的,等徐大娘走了榛子才拍一下胸口,吐吐舌头:“方才徐大娘那眼神好恐怖,我都吓到了,现在心都在蹦蹦跳呢。”簪子站的很规矩,小声地道:“只怕等会就有客到了,还是小心些站好。”   榛子的嘴怎么闲的住,又要说话,就听到传来脚步声,徐大爷面上满是激动之色地往里面走去。难道是那位舅老爷,京城的镇远侯爷来了?榛子虽然好好站在那里,但一对耳朵可是竖的高高的,早几天就有人说侯爷要到了,可一直到了今儿早上都没有他到的信。   徐大爷刚进去一会儿就看见程老爷从厅里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程大爷。这是簪子第一次见到这家的男主人,程老爷没有了平时的庄重沉稳,手都有些颤抖,一叠声地吩咐徐大爷:“快些开中门,迎接舅兄。”徐大爷何需程老爷吩咐,已经扬起手吩咐下人们去打开中门了。   榛子脸上闪过喜悦之色,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刚到这里就能见到侯爷,簪子也很好奇,这个侯爷是什么样的?程老爷刚走出几步,程太太就从后面走了出来,对比起程老爷的激动,程太太要淡然的多,只有不时抿紧的唇泄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这样淡然。   程老爷看见程太太出来,脚步停下,对程太太道:“太太,我们一起去迎接舅兄。”程太太并无表示,只是走到程老爷身边,程大爷规矩地跟在父母身后,但他脸上也是难掩好奇之色,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舅舅,究竟是怎么样的?   榛子一直到程老爷全家都出去门口了才对簪子道:“簪子,你说侯爷是什么摸样?”这自己怎么知道,簪子看一眼榛子,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徐大娘可是嘱咐过。   榛子的嘴撅起,正准备再说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大姑娘,您走慢点,舅老爷还没进门呢。”这是程家大姑娘程玉轩也出来拜见舅舅了。   榛子自然噤声,程玉轩已经扶着丫鬟的手来到厅前站在台阶上等待着舅舅的到来。和过年时候比,她更长高长大,也更端庄了。簪子看着程玉轩那一脸沉静,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只有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才配有这样的福气吧?   风扬起程玉轩的裙角,她身边的丫鬟已经露出焦急之色,但程玉轩依旧端庄站在那里,姿态一点没变,这模样,真是比那些二三十岁的还要沉稳啊。   门口处传来一阵笑声,看来侯爷已经到来了,果然就看到程老爷和一个中年男子相互让着走了进来,程太太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牵了个八九岁的女孩,那女孩一双眼咕噜噜地转,好像在看稀奇,看来这就是那位随侯爷前来的表姑娘了。   他们身后,又是程大爷和一个约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生的很俊俏,手里拿着一把描金纸扇,不时转动着那描金纸扇,那姿态说不出的潇洒,一路走来也引得不少下人投来羡慕眼光。   簪子的眼只往那位侯爷身上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后面看去,看到少年的举动却觉得奇怪,为什么都快到冬天了,还有人拿着扇子呢?榛子的嘴巴都快合不拢了,侯爷果然和平常人不一样啊,那穿的戴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进门之前侯爷还淡淡扫了眼,榛子就晓得赶紧把嘴巴合拢,这侯爷的一眼可比程老爷的一眼给人的震撼多了。   看见程玉轩站在厅门口,程大爷对自己妹妹挤挤眼睛,接着就看一眼自己旁边的少年,程玉轩的脸不由自主红了一下,还是站在那里,直到大家都走了进去她才扶了丫鬟进去好给舅舅表哥正式见礼。   榛子是个憋不住话的人,等到他们都进去了就想开口,急的簪子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使眼色,没看见这等在外面的人都规矩站着吗?特别是有几个侯府带来的下人,站的比自家要笔直多了。   簪子给榛子使的眼色榛子终于看到了,有些怏怏地重新站直,徐大娘已经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往侯府带来的下人那边走去,见到徐大娘,侯府里面的一个婆子没有方才那么严肃,笑着道:“墨兰妹妹,听说你现在可是三姑太太身边得力的人,我们这些老姐妹一个都比不过你。”   徐大娘笑着谦虚几句就道:“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我让人带你们下去歇息,这里要伺候有的是人,等晚上再找你们叙旧。”这婆子笑着应了,徐大娘叫过簪子让簪子带他们去早已预备好的下处。   婆子又和徐大娘说几句就道:“晚上可要把秀兰也叫了来,我们这些也是二十来年没见过了。”秀兰不就是朱大娘吗?想起上次侯府来那两个厨子的嘴脸,簪子不由为朱大娘担心起来,要是这个婆子也像她们一样,朱大娘会不会吃奚落?   徐大娘自然答应,还对簪子道:“簪子啊,等会你送了他们过去就直接去厨房和你朱大娘说一声,就说侯府里来了几位老姐妹,今晚大家一起叙叙。”听到朱大娘在厨房,婆子的脚步滞了滞,有些不相信地问:“怎么,秀兰现在在管厨房?”   看着徐大娘的笑婆子不由叹气:“可惜了,秀兰当年是多么能干的一个。”徐大娘的眼里不由露出一丝不悦来,这婆子已经转了口:“不过呢,我们服侍人的,自然是主人要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那能挑三拣四?”   徐大娘只是呵呵一笑,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交给了簪子,簪子在前面引路,这婆子不由又问一句:“这丫头我来问问你,你厨房里的那个朱大娘是不是长的和我差不多高,眉眼生的很好,一笑就有一个小梨涡?”   朱大娘就是这样的,簪子想了想就说:“前几日京城里来的一位姓吴的妈妈,她说朱大娘就叫秀兰。”婆子脸上那怅然的样子更深了:“哎,怎么会这样呢。”簪子不明白她们之间的旧事,也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已经把他们领到预备的房间那里,交代给了这里的人,簪子就行礼退下。   这婆子见簪子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荷包来:“劳你带我们过来,拿着玩吧。”簪子还不敢接,旁边侯府的下人已经笑了:“让你拿着就拿着,别显得我们这些人小气。”簪子这才谢了接过荷包,等出了院门解开一瞧,里面竟是两个小金锭,簪子还是头一次实实在在摸到小金锭呢,不由哇了一声,没想到侯府的下人出手都这么阔绰。   簪子把小金锭倒了出来,小小巧巧的两个金锭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簪子摸了又摸,对着太阳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把金锭放回荷包贴身藏着,还要去厨房告诉朱大娘呢。   厨房里今日很忙,簪子刚进门就听到朱大娘的声音:“把这肉再到水里紧一下,那边卤出来的还要压一下,都手脚快一些。”   看见朱大娘这么忙,簪子也不敢叫,直到朱大娘忙的告一段落簪子才小声开口:“大娘。”朱大娘发现簪子,奇怪了:“你今儿不是被安排去外面听使唤吗?怎么又来厨房了。”   簪子把徐大娘要自己带的话说出来,说的时候还不停地看着朱大娘,生怕朱大娘会生气。朱大娘的秀眉只是微微一拢,伸手打算像以往一样拍拍簪子的头,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油腻腻的,把手收了回来:“你去告诉你徐大娘,就说我知道了。”   簪子嗯了一声,但那眼里还是带着一丝担心,朱大娘笑了,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吴嫂子讥讽的声音:“秀兰姐姐,你现在不过是个管厨房的,也想和刘嫂子叙旧?刘嫂子可是二总管的娘子,那是你能攀的上的?”   朱大娘只微微一笑:“攀不攀的上不劳你费心,怎么说我也出过头,不像你,一辈子没出过头。”这话让吴嫂子顿时噎住,那眼直直盯住朱大娘,恨不得从她身上刮出点肉来。   不吉利   朱大娘毫不在意,拍拍簪子的头,示意她快些回去,吴嫂子这时总算找到话了:“呸,出过头又怎样,现在还不是一样在厨房。”朱大娘并没有去看她,吩咐人再快些做饭:“舅老爷爱吃的冰糖肘子可要做出来,糖别放太多,做差了,舅老爷的脾气。”   这话明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吴嫂子自从来到这里,就是要给大家看看自己的手艺的,怎么能让这冰糖肘子给别人做了去?听到朱大娘这话又想起侯爷的脾气,只有压住心里的愤怒上前去照看火,走过朱大娘的时候膀子还故意撞了她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泄了心头的火。   簪子回到厅外就看见榛子虽然恭敬地垂手在那站着,但那双眼却在那转个不休,那耳朵好像也竖的高高的。这个榛子啊,簪子不由笑了,榛子的耳朵极灵,听见簪子的笑就往她那边皱皱鼻子,要不是碍于这周围还有人,只怕榛子就又要拉着簪子说个不停了。   簪子站到自己的位置,看着院里的树,现在是秋天,风一吹就有叶子落下来,一片叶子两片叶子,百无聊赖的簪子开始数起叶子来。和簪子的无聊不一样,榛子的脸上不时露出一些,也不知道她都听到了些什么?现在能听到的不外就是些应酬话。   笑声又从厅里传来,这笑声好像就是侯爷的,侯爷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簪子得出结论,徐大娘已经引着两个人出来,一个是程玉轩,另一个就是新来的表姑娘,   程玉轩和表姑娘手牵着手,两个小姑娘脸上都笑的像花开一样,见她们出来,侯府下人里还有没下去歇息的有个婆子走了过来:“表姑娘好,四姑娘好。”   程太太姓曾,这位表姑娘排行四的话就是曾四姑娘了,簪子在心里计算了下,曾四姑娘的手抬一抬:“妈妈,方才这位妈妈不是说让你们下去歇息着,怎么你们没去?”这婆子姓陈,是四姑娘的奶妈,听了这话笑的还是那么恭敬:“四姑娘体恤我,只是您都还没去歇着,我怎么敢去歇着?”   程玉轩已经开口:“这位妈妈,来者是客,我们家虽比不上舅舅家那么富贵,几个使唤人还是有的,您老就带着人下去歇息,我让徐妈妈找几个人服侍。”程玉轩一番话让陈妈妈挑不出什么词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接着就道:“果然表姑娘是三姑太太亲自教出来的,这行动气派,一点也不比家里那几位姑娘差。”   徐大娘面有得色,当年的程太太没嫁之前,那可是名满京城,那是这些人所能知道的。程玉轩神色没变,陈妈妈已经行礼带着人下去,程玉轩这才道:“四表妹,你也乏了,先去我房里歇息一会吧。”曾四姑娘点头,两人手牵着手走了,身后的丫鬟急忙跟上。   徐大娘等她们走了才直起身,瞧着笑的一脸花开的榛子,白了她一眼,这丫头,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在听,还真当别人不知道?   簪子瞅了这个空把朱大娘说的话告诉徐大娘,徐大娘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进去里面伺候。榛子这才悄悄地走到簪子跟前,小声道:“簪子,刚才曾五爷和大爷也一起走了,我瞧他们一个比一个亲热,倒不像是今日才见的。”   簪子知道榛子是想和自己讨论一番,但这些讨论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只是依旧站的笔直,数着树上飘下的落叶。   在厅前站了一天,簪子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吃过晚饭回到屋里,本以为一开门就可以倒下睡觉,谁知屋里热热闹闹的,再一瞧,除了石榴之外还有两个眼生的丫鬟。   自从茶花秋菊被撵了出去,陈大娘本也想往这间屋子再另外安排进来人住,有几个小丫头就说这屋里肯定不吉利,不然怎么好容易提上去的又被撵走,在这里住着的簪子石榴也一直都是做粗使没长进的?   陈大娘被聒噪的受不了,横竖程家也不缺这种空屋子,于是这屋里就一直只有石榴簪子两个人住。而石榴平日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再往上走一步,可是不知道她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每次都被人破坏掉,于是这间屋子克主的名气就更大了,平时若没必要,连人都不会来。   此刻怎么会这么热闹?簪子实在想不出来,和那两个眼生的丫鬟笑一笑就脱了鞋爬到自己床上,打算呼呼睡去。   石榴在这小屋困的久了,脾气比起以前还暴躁,若平时见到簪子这样,定要讽刺一番,今日她却顾不上簪子,只和面前这两个眼生的丫鬟说话。   簪子虽闭着眼睛,那声音还是一阵阵传来,也知道了面前这两个眼生的丫鬟就是服侍大奶奶的那四个中的两个,她们原本的屋子被用去招待侯府带来的下人,她们两个也只有带着铺盖先来这里暂住。   虽然知道这屋子不吉利,但是只住那么几天,况且这两丫鬟自认为自己是运气极好的人,小心服侍着哪里会被这屋子克住?   这对石榴来说就是个从天上降下的好机会,和大奶奶身边的丫鬟打好了关系,那未来在程家这几十年都不用愁了,一般来说,媳妇进了门,这婆婆也就开头几年当家,后面还不是要慢慢交给儿媳?和她们关系打好,等到大奶奶当家时候,自己得到的实惠那可就够多。   石榴嘴里一口只怕叫出两个姐姐,还拿出藏了许久的糖果点心给她们吃,又去打水服侍她们梳洗,这两丫鬟进来程家日子浅,哪受过这样的吹捧,自然极其受用,不过短短一会,三人已经说的亲亲热热,也不管簪子还在睡,继续说她们的。   簪子本已困极,偏偏刚闭眼沉入梦乡耳边就传来笑声,这是石榴在奉承那两个:“姐姐们果然是和我不一样。”等到笑声停了,簪子又要睡着时候那两丫鬟又叫石榴去外面倒热水来她们要吃茶。   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只怕折腾了一个更次这三人还没睡下,簪子有心想说几句让她们不要再聊,该睡下了,又怕被石榴排揎,只有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忽视外面的声音。   总算听到那两丫鬟中的一个打哈欠:“都三更了吧,我看我们该睡了,瞧这小丫头,睡的都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石榴横一眼簪子:“姐姐,这丫头是个笨丫头,除了在厨房里面做活什么都不会,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姐姐们来了,她连个好都不会问。”   簪子的脸是背着她们的,又用被盖了头,丫鬟们也看不见簪子的神色,自然以为她睡的很香。石榴又奚落了簪子几句,引得两个丫鬟一阵娇笑。不过看着一动不动的簪子,两个丫鬟以为簪子是真的睡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真是个傻丫头,石榴的嘴微微往上翘,等着吧,自己一定不会被困在这小屋里的。三个人又收拾忙乱了一方,这才各自睡下,吹灭了灯的她们没注意簪子从被子里悄悄探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这才重新缩回被子里面。朱大娘说过,这些话都可以不理,只要到某些时候轻轻一句就能把她们打到最低层,那些口舌争论,只有小孩子才爱用呢。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敲她们的门:“快些起来,今儿是大爷的好日子,你们都给我好生服侍了,不许偷懒。”陈大娘的声音还是这么中气十足。石榴打着哈欠起来,簪子已经穿好了外衫。   那两个丫鬟也打着哈欠披着衣衫去寻鞋子,石榴在镜前梳头,今儿来的人多,务必要打扮鲜艳些。有个丫鬟边系衣带边道:“昨儿你瞧见曾五爷没有?我原本以为大爷就是这世上最俊俏的男子了,没想到五爷比起大爷来更俊俏几分。”   另一个丫鬟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把手里的头发放下打那丫鬟一下:“呸,你也想着这好事?要是大姑娘的丫鬟还有三分盼头,你昨儿没听到他们在那讲?舅老爷带了五爷来,就是想和大姑娘结亲的。”   这倒是簪子不知道的,她已经穿戴整齐打算走了,石榴把一个盆递给她:“快点,去打热水来给两个姐姐梳洗。”见簪子接着盆不动,石榴的巴掌又预备抬起来:“怎么,还使唤不动你?”   簪子急忙缩了脖子拿了盆往外去打水,等打了热水回来,那两个丫鬟也穿戴整齐了,还在那讲曾程两家要结亲的事:“不然呢?你以为太太那样教导大姑娘是为什么?我昨儿随便听了一耳朵,侯府那些下人都夸大姑娘行动举止气派穿着比起侯府姑娘们都不差呢?要照我说,比起来的那位表姑娘,大姑娘还要更好些呢。”   另一个丫鬟洗好脸,把手巾放下,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撇了撇嘴:“可惜我们是服侍大奶奶的,要是服侍大姑娘的,等大姑娘真嫁去侯府了,也就能跟着嫁去京城了。”   簪子见她们都洗好了,这才上前拿起手巾擦了擦脸,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石榴推了她一把:“有什么好照的,就你这摸样,也挑不上去服侍大姑娘,还不快些把水倒了,然后上去服侍。”   喜事   这么一折腾,等簪子到了昨日站着的地方时候,榛子早站在那里了。看见簪子跑过来,榛子招招手:“哎,你又被那个叫石榴的欺负了吧?”簪子只是笑一笑,站到榛子的对面,榛子皱皱鼻子,每次自己说要去帮簪子出气,她都不肯,这种性子,难怪会吃亏。   徐大娘已经走了过来,今儿是程家的好日子,她打扮的也和平时不一样,脸上擦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发上还戴了一只金簪,手腕处有金镯的光在闪动。一路走来看见大家各司其责,徐大娘十分满意,看见厅门口两个规规矩矩站着的小丫头,徐大娘停下脚步,看着榛子道:“你是个机灵人,晓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今儿是正日子,可别出什么岔子。”   榛子暗地做个鬼脸这才抬头脆脆地答应了声:“是。”清脆的声音让徐大娘那故意板着的脸多了一丝裂缝,活泼可爱的孩子谁不喜欢呢?只是进了这家,做了使唤人,这种活泼可爱就要收起来些,不然会吃苦头。看见榛子脸上难得露出的稳重样子,簪子心里想笑,果然只有徐大娘说的话榛子才听的进去。   比起其他人的忙碌,簪子两人就算很闲,看过了京城来的侯爷,榛子对在这里等着的兴趣就不太大了,但总不能因此就不干活,看着络绎不绝进来的贺客,簪子在心里比较着,这个没有曾五爷俊俏,那个没有侯爷那么气派。   哎,这个人是谁啊?那么大个肚子活像里面有了七八个月的孩子,最离奇的是,旁边跟了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今日程府喜宴,当然也有女客,不过女客都是直接到二门那里由程太太接待,哪里会跟着男客进来?   榛子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直往这女子的脸上瞧,这是个什么来头?从程家大门再到大厅门口也有了一段路,来往的人见到这男人带着这个女子,都愣了一下,程老爷已经从厅里大步走出,见到这样情形上前拱手道:“汪兄今日驾临,在下有失远迎。”   话是这样说,那眼却又往那女子身上瞧,此时厅里原本到的客人也有走出来的,见了那女子有人愣了下就笑了:“原来城里艳压群芳的赛牡丹归了汪老爷您府上,难怪今儿要带着新宠来了。”听了这话簪子才明白,原来这女子竟是汪老爷的新妾,大户人家虽有妾,偶尔也有妾出外应酬的,但那大都是由正室带着出去,哪有这老爷带一个妾过来应酬的?   见别人点破身边女子来历,汪老爷不由大乐,把那女子的芊芊玉手拉到自己手上,不停揉搓着,那女子并不为忤,往汪老爷那里靠了靠,脸上的笑更娇媚了。他们大方,在场的人反而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位汪家新任姨奶奶?   还是程太太那里得了信,吩咐徐大娘出来请这位汪姨奶奶到里面女客地方做客,厅上的尴尬这才解掉。看着汪姨奶奶跟着徐大娘往里面去,汪老爷还叮嘱了几句,有人忍不住开口:“汪兄对这位新姨奶奶真是情深意重,难怪赛牡丹会落到你手里。”   汪老爷两眼一眯,笑容里带了几分得意:“这是自然,我一没你们的容貌,银钱上又不如你们,样样不占也只有占深情两个字了。”说着就哈哈大笑,厅里的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幸好徐大爷走了进来禀告时辰差不多了,该发花轿去迎亲。   程老爷这才请众人移驾,把喜堂再重新整理一下,吩咐人发花轿去迎亲。程老爷这里一吩咐,下人们都忙起来,只有榛子和簪子两个站在厅外听使唤的无事可做。见大家忙碌无人理自己,榛子走到簪子跟前,小声地说:“那个胖子是谁啊?怎么带的女客也不走二门?”   这些簪子又怎么知道,只是摇头示意她还是规矩站好,万一被人看见又有话说,榛子看看来往的人群里不乏贺客带来的下人,要是被他们瞧见自己偷懒,就要笑太太管家不利,于是又规矩站回原来的位子,一双眼还是在那里看着来往的人,想瞧瞧有没有像汪老爷这样的。   不过榛子她们也安静不了多久,就被人指使着去拿这拿那,等拿回来了又要提醒晚到的客人地方在哪里,忙的晕头转向自然也就不会去注意来往的客人里面有没有像汪老爷这样的。   直到新娘轿子进门,新郎官迎出去,一路喜娘搀扶着新娘到了喜堂,拜过天地送到洞房后都再没出像汪老爷这样的事。这让程老爷松了口气,自家办喜事别人却带了个妾来门上,真是赶出去不好,留在家里也不好,只有等和程太太商量了,以后远着汪家,他家不讲规矩是他家的事,自家可不能不讲规矩。   簪子连续站了两天,又不时被人支派着做这做那,只觉得比昨日还累的要死,晚饭时候那些婆子们在那里说东道西,说的最多的就是今儿汪老爷带着新妾来贺喜。大家都啧啧称奇,说没见过汪老爷这样抬举妾的,也不知道汪太太晓得了心里有什么念头。   柳嫂子拿起一个鸡大腿狠狠咬了一口才出声:“汪太太,也不是我说,全城里也找不出这样一位主母。”哦?除了簪子,所有人的眼都转向柳嫂子,特别是榛子,已经放下平时难得吃到的好菜,上前晃着柳嫂子的胳膊:“嫂子,你快说,是不是汪太太也想我们太太一样贤惠?”   柳嫂子把一个鸡大腿都啃干净了才施施然道:“汪太太当然贤惠,贤惠到妾骑到她头上她也不说半个字,反倒一口一个妹妹。”呀,还有这种事,满屋子的人顿时都交头接耳起来,柳嫂子又夹起一块鸡胸上的肉,刚咬一口就觉得那肉塞到牙齿缝里,用小手指把鸡肉从牙缝里掏出来才说:“不过呢,也不怪汪太太,谁让她过门都三十年了,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生出来,这女人没了儿子,自然要多吃亏点。”   王婆子端着碗鸡汤喝的正高兴,听了这话就呸出来:“呸,柳家的你别乱讲,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们三太太不但没有儿子,三老爷没了这么多年,瞧瞧三太太谁敢欺她?三太太去年病到今年,到上个月病才全好,太太还不是人参燕窝当归流水样的往三太太房里送?罗姨娘再受宠,也不过就是敢说几句酸话,妾就是妾,和妻不一样呢。”   柳嫂子已经吃饱,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王婶子,你也晓得这是我们程家,程家是什么人家,这地面上谁不知道注重规矩,汪家,三十年前不过就一担货郎,我姨家表妹就在汪家做事,说要不是家里实在穷,汪家给的工钱比别人家要高些,谁高兴去他家伺候?”   王婆子听了这话,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婆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簪子本就困的不行,也不听她们的议论,放下碗喝了瓢凉水就出了厨房往住处走,今天差不多累瘫了,昨夜又没好好睡,希望今儿不要像昨夜一样,她们谈话又谈到深更半夜的。   看见自己的屋没亮着灯,簪子松了口气,开门进屋脱鞋上床,刚靠上枕头就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谁在哭,簪子把被子紧紧捂住耳朵,继续大睡,石榴捂在被子里哭了半天,等不到簪子的一句问话,心里面大怒,起来拿起鞋就往簪子那个方向砸去:“簪子你是聋子啊?人家这么伤心你也不问问人家。”   簪子啊了一声,接着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朦胧之间能看到石榴坐在床上,一股悲愤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簪子仔细看了看就又躺了下去:“石榴姐姐,你知道我这人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伤心?”石榴被问住,见簪子又躺下睡了,牙一咬就要冲上去打簪子,簪子裹在被子里,悠悠说了一句:“石榴姐姐,真要打坏了我,难道你也会好过?”   石榴没想到簪子会这样,那手停在那里,竟不知道该怎么做,半天才倒在自己床上,依旧哭泣起来。簪子对她的哭声充耳不闻,倒是一夜好眠。   新媳妇进门第二天,依例要去给公婆行礼敬茶,家里的下人们也要给新奶奶磕头,见过这位主母。簪子睡的好,昨儿又得了赏钱,还抢白了几句,站在人群里笑的都合不拢嘴,这样算的话,自己这几天的收入比这一年攒的钱都多,可惜这喜事不是经常有。   新奶奶在里面敬茶,下人们在外面等待,突然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她脚步匆匆倒和这安静肃穆的人群不一样。好像是服侍罗姨娘的小菊,簪子看了一眼就在这里算,也不知道新奶奶会给多少银子赏钱?   小菊已经走到厅门口,徐大娘走了出来,小菊对徐大娘说了什么,徐大娘的神色立即变了,接着就快速走进厅里给程太太请示去了。难道说是罗姨娘出了什么事?下人们有人立即开始议论,今儿罗姨娘也该出来的,可是到现在也不见,本还以为她又闹脾气呢,照现在瞧,好像不是在闹脾气。   小产   下人们的嗡嗡声让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娘皱了皱眉,虽然她心里也想知道罗姨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主人家还在里面,下人就议论起来也着实不像。陈大娘咳嗽两声,可是这咳嗽声并没震慑住人,那嗡嗡声还是不绝于耳。   看这咳嗽声不起作用,陈大娘转身扫着议论的最起劲的那两个人:“怎么,你们来这么久,都糊涂了吗?”陈大娘的声音里毫无感情,议论的最起劲的那两个急忙闭嘴,人群又重新安静下来。   虽然安静下来,但方才个个都是低头垂手侍立,现在有几个不安分的那眼就一直往厅里瞧,瞧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过不了已小会儿,就看见里面有人出来。披风红裙,发上金簪处镶的珍珠的白光极其耀眼,竟是程太太带了徐大娘出来,并没有看院子里侍立的下人们一眼就匆匆而去。   这罗姨娘究竟是怎么了,竟让程太太连带儿媳出来受礼都不做,匆匆往她那边去了?肯定是发生了大事,有几个婆子的嘴一撇,互相对望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笑,做侧室的就要有做侧室的觉悟,这种大事不出面还把太太也叫走,未免也太看的起自己了,看来,这罗姨娘要倒霉了。   人群里的议论并没传到簪子耳朵里,她只一直皱着眉,怎么这大奶奶还不出来?这不出来就不晓得大奶奶要赏多少钱。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娘又咳嗽两声,簪子抬起眼,看来是大奶奶要出来了,接着又很多低头,垂手侍立等待着给大奶奶见礼。   程大奶奶宋氏在三太太的陪伴下走了出来,身后的丫鬟还端着一个托盘,那托盘上面磊的满满的都是新钱,看来这就是用来赏人的。   男以徐大爷为首,女本来以徐大娘打头,徐大娘不在,就陈大娘代劳,跪下磕头行礼。宋氏命他们起身,又让丫鬟把托盘交到徐大爷和陈大娘手里,这不过是做个样子,谁也不会当面发放。   簪子的眼看着那满满的托盘,看来等一会那钱就会到自己手里,宋氏又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下人们也就各自散去,就算进了新主人,还是要各自去忙各自的。   厨房里还是那样忙碌,簪子力气长了许多,切菜的手艺也算不错,一些不是很重要的菜现在已经全交给她来切了。簪子拿着一个萝卜在那里飞快地切成丝,等再过一段时间,朱大娘就要自己上灶炒一些简单的菜,这会的多啊,工钱也会涨。   涨工钱是最高兴的了,簪子不敢去想像徐大爷家那样一年有个四五十两银子,只要每个月有一两银子就好,这样说不定能攒钱把自己赎出去,到时还可以攒钱买上几亩地,当做嫁妆。   簪子越想越美,手里的萝卜丝一根根还是那么均匀。王婆子翻搅着大锅里的米饭,嘴巴也不闲:“你们觉得今儿罗姨奶奶是怎么了?还把太太也请去了。”柳嫂子双手满是血,她正在收拾鱼,接话说:“姨奶奶是不是有了?她进这门也有一年多了,怎么也该有了吧?”   姨娘有了身子,做太太的表示一下关心是常有的事,至于背地里,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厨房里正热火朝天的时候走进一个丫鬟,声音里有几分骄傲:“先停一下,大奶奶来了。”女子主中馈,宋氏又是程家未来主母,这厨房是怎么都要来一趟的。   朱大娘早有准备,手一摆就让众人暂停,等宋氏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走进来的时候,朱大娘已经带着人行礼。陪着宋氏进来的依旧是三太太,她微微一笑:“侄媳妇,这就是厨房管事,她是大嫂的陪房。”宋氏今年刚十六岁,圆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拼命要做出一副端庄样来,听了三太太的话就微笑开口:“妈妈贵姓?”   朱大娘的唇微微一抿:“小的姓朱。”宋氏的眉头轻轻一皱,女子多报夫家的姓,难道说这位妈妈是没有出嫁的?不过宋氏出门前也是得了自己母亲的教导,说程家规矩大,往往不可露出大惊小怪之相,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让丫鬟拿过一个荷包:“原来是朱妈妈,妈妈辛苦。”   朱大娘又回了几句不敢当,这一趟厨房之行也就结束。宋氏正打算出门,旁边的丫鬟不知怎么踢到了一个水罐,水顿时流了满地,丫鬟忙跳起来,差点撞到了宋氏。宋氏的脸不由红了,这个丫鬟是自己带来的,还是娘狠心花了银子买的,不然原本怎么舍得养丫鬟。   谁知再怎么教也是上不了台盘的,怎么能和程家原来的丫鬟比?宋氏的窘样已经被三太太瞧在眼里,她含笑开口:“侄媳妇这丫鬟年岁小些,只怕服侍起来不够精心,我这里有个丫鬟,跟了我也十来年了,就送给侄媳妇使吧。”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各人听了都不一样,这长辈送个丫鬟也是常事,宋氏正在懊恼自己丫鬟出丑,又听了三太太这话,想回绝都回绝不了。还在宋氏想法子的时候三太太已经叫过若雪:“若雪,从此后你就去服侍大奶奶。”   最惊讶的就是若雪了,怎么会被三太太突然送人,而且之前也没透露过什么消息,直到三太太又叫她一声,她才木然走了过去:“奴婢见过大奶奶。”   虽然恭敬如斯,可若雪的眼还是往三太太那里看去,三太太不忍看她的眼,怎么能告诉她,这不去服侍大奶奶,这条命就保不住了。知道主人家太多秘密的下人,怎会被放出去呢?   诡异的静默里,还是三太太最先开口:“侄媳妇,怎么,你看不上我身边的人?”宋氏一愣,急忙道:“不,不,三婶子使过的人,怎会不好呢?”说话间宋氏往若雪身上看去,见她面容娇美,心里不知泛起什么滋味,这样美貌的丫鬟,明摆着就是去给大爷做屋里人。想到自己的丈夫,宋氏心头一甜,接着就一酸。嫁了这样的男人本该是高兴的,可昨夜的洞房花烛?   但宋氏很快就醒过来,对若雪道:“你既是服侍过三太太的,那以后可要多多提点提点我。”若雪忙道不敢,三太太压下心里的叹气,一行人这才离开厨房。   这突如其来的戏让有几个爱说话的又聚在一起,朱大娘拍一下手:“都赶紧干活,不然今儿的午饭只怕就预备不出来,难道你们都想被扣月钱?”一听这话大家又停了议论干起活来。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罗姨娘那里终于传来信,她是有了身孕,可是也小产了。听来厨房吩咐给罗姨娘预备药膳的丫鬟说,罗姨娘昨儿晚上就觉得心口有点撑,还当是自己吃多了,找出平日爱吃的山楂糕吃了几块,觉得心里舒服了又睡下,哪晓得今早一起来,就觉得肚疼不止,等绿柳听到声音进来,竟看到罗姨娘滚下了床,腿间有血出来。   绿柳慌了手脚,忙让小菊去请程老爷过来,程老爷要带着儿子宴客,只让程太太过来瞧。程太太是生过孩子的人,一进屋就晓得出了事,一面命人去请医生来,一边就在罗姨娘床边安慰。   还叫来绿柳细问罗姨娘这些日子身上的事,绿柳短暂的惊慌过后已经镇定下来,说罗姨娘这月身上并没有来,但她一直都有经期不调的毛病,还当是老毛病犯了。哪晓得竟是怀了胎,绿柳边哭边怪自己。   程太太呵斥了她一番,又安慰了罗姨娘几句,只是等医生来时,罗姨娘血虽止住,那胎已经流掉了。医生还说,罗姨娘秉性气血就不顺,坐胎极难,这次能怀上已是走了大运,现在那胎流掉了,只怕都怀不上了。   程太太谢过医生,让人按方抓药,又命人到厨房传话,罗姨娘每日早中晚都要三顿药膳,直到身子好转。丫鬟说完还叹气:“太太现在还在姨奶奶房里发脾气呢,这事虽是姨奶奶自己有些不检点,可错只怕还是那几个房里的丫鬟担着。”   主人是永远都不会错的,如果主人错了,那一定是下人不会理会主人的意思。这是所有做下人的要记得的一点,朱大娘叹一口气,眉头皱紧,吩咐人把罗姨娘的药膳炖起来,等到明日一大早好端上去让她喝。   罗姨娘小产的消息第二天就传的整个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有几个素日看不惯罗姨娘那娇滴滴样的婆子手里做着活,嘴里还不忘损她:“这就是没福气,人家是千方百计想怀上,她倒好,不知道有没有就乱吃东西,现在好了,不但胎掉了,以后都怀不上了,瞧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王婆子把收拾好的鱼丢到盆里,叹气道:“哎,小产最伤身了,也不知道罗姨娘流了这个,那花容月貌还在不在?”这话引起厨房里的人一阵大笑。簪子的眉也紧皱,总觉得罗姨娘不是那种坏人,头一次见面她就又给钱又给吃的,比别人都好,那为什么厨房里的这几个人都瞧不上她呢?怎么说她也算个主人。   孝妇   厨房里的人正说的起劲,罗姨娘屋里的人已经来拿做好的药膳,程太太今早又特别嘱咐了,要厨房这些日子都小心些,罗姨娘一日三顿都不能少了汤水,直到满一个月后。   见人来拿药膳,柳嫂子已经用手巾擦擦手笑着上前:“你们来的正好,这汤刚做出来,再过一会儿就凉了。”来人是小兰小菊,罗姨娘没了孩子,贴身服侍的绿柳不用说是要被罚。   昨日程太太已罚了绿柳,差点就把她撵出去配人,还是罗姨娘为绿柳求情,才只罚了半年的月钱,又去挨了十个板子,等伤好后再回来继续服侍。绿柳一直是罗姨娘的贴心人,按说她被罚了,小兰小菊她们有上去的机会本该高兴。   可是罗姨娘没了孩子,贴心人被罚越发让她有了一肚子气,程太太的话光明正大,她也不好反对,也不能对她发火。于是就把气都发到小兰她们身上,昨夜整整一夜,罗姨娘不是说肚子疼睡不着要她们给她捶腿,就是说自己口渴要喝水,再不然就是闷的慌要她们讲些见闻。   小兰她们哪有绿柳嘴巧会说话,又被折腾的不得睡,还不敢口出埋怨,只得按着去做。等到天一亮罗姨娘折腾不动了沉沉睡去,她们也不敢去睡,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还是小兰机灵悄悄找到自己的娘,让陈大娘和程太太讨了个情,又派了两个小丫头过来服侍罗姨娘。   罗姨娘这样谁还敢近身服侍?这出门跑腿的事倒一个比一个来的快,小兰眼下已有青影浮现,脸上也不像平日一样有笑,又听柳嫂子在那里说自己服侍辛苦,那些奉承话小兰今儿也没心情听,使劲压下哈欠对柳嫂子道:“服侍主人,哪敢称辛苦,这汤给我们就好。”   小菊比小兰小一些,已经伸手去接汤,昨夜辛苦一夜,今儿也就偷空打了个盹,手上觉得没有力气,接过托盘时差点手一滑把托盘滑掉下去。还是柳嫂子眼睛快,伸手拉了一下那托盘才没摔下去。   小兰也顾不上呵斥小菊,又说几句两人就双双离开。见她们走了,柳嫂子不由叹气:“这贴身服侍主人,看着是风光极了,可是主人出一点什么事,倒霉的也就是她们,瞧瞧小兰,昨儿才一晚上,就被折腾成这样了。”   王婆子哼了一声:“你现在可是会说这种话了?原来还不是一样想着往上走?”柳嫂子哼了一声,扭身就往灶上走,见旁边的簪子已经停下切菜,柳嫂子的眉一拢:“这萝卜和土豆都切成丝了?青菜切好没有?”簪子指一指旁边,见都切好,柳嫂子换了神色:“别说,簪子平常虽然有点呆,但做这些很麻利,可惜就是在厨房,不然这么一张好容貌,再长大些不晓得会迷了多少人?”   王婆子呸了一声:“你啊,刚说出的话就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才说贴身服侍主人不好,现在又为簪子打算了。”柳嫂子也不想和她争,拿起锅盖看看馒头好了没,簪子的眼眨一眨,小声说道:“柳嫂子说的有道理,什么事啊,都不是全对人好的。”   王婆子和柳嫂子双双愣住,没想到簪子会说出这样的话,簪子被她们看的脸一红,低头坐回灶门跟前继续烧火,王婆子已经拍着手笑了:“要我说,还是朱娘子厉害,进来时候这么一个呆人,不到两年时间就被教的这么伶俐了。”   柳嫂子也急忙接上:“说的是呢,原本不是说是太太身边的贴心人吗?既曾得太太青眼的,怎么会不能□好人?”   她们俩几句话就把功劳全推到朱大娘身上去了,簪子看着灶下跳动的火,还好吴嫂子她们昨日就已拿了太太给的赏钱离开厨房,今日和侯爷一起回京,要是听到柳嫂子她们的话,只怕又要斗几句口。   朱大娘已经走了进来,听到王婆子她们说的热闹也只是一笑,柳嫂子已经走到朱大娘身边口指手划,把方才簪子的话重复了一遍,话里自然恭维了朱大娘几句。   朱大娘今日来的晚,是去送那几位侯府来的同伴的,这几日见到昔日同伴,朱大娘心里当然有所触动,不过她为人沉静,别人也察觉不出来,听了柳嫂子说的话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欣慰,上前拍一拍簪子的头:“你能知道这一点很不错,凡事不能只盯着好处,想不到坏处,同样也不能只看见坏处不知道好处。”   簪子乖巧点头,瞧着她的小模样,已不是初进程家时那样枯瘦的脸,一张小脸粉嫩如同苹果,眼里的呆意渐渐化去,唇如樱桃一样。朱大娘看着簪子的面容,簪子不到九岁,就能预想到她以后长大时的面容,这样的女子在这个家里能保住本心吗?   朱大娘微一叹气,收回思绪,吩咐厨房里的人依旧照着做事,未来的日子如何谁也不知道,只有做好眼前的事。   转眼又是一年过年,虽然程二老爷没有回来,但他在任上得了不少好处,腊月中就派人带着年礼回来,程太太收了年礼,又发去一份,和程二老爷年礼折成银子不一样,程太太预备的多是些土产,里面还有程二老爷全家爱吃的东西。   这三个来月,下人们最爱讲的就是新任大奶奶宋氏了,纷纷说她为是嫁进福窝了,程太太当得起外面人称的一个贤字,对儿媳从不恶言相向,也没有要拿捏儿媳的举动,总是温煦慰问。罗姨娘小产过后性子依旧如故,并没有像下人们想象的那样沉默,还是一样要好吃好穿。   对新进门的宋氏,罗姨娘也不放在心上,也没有像对三太太一样口出酸话,只当这家里没这么个人。罗姨娘这样对宋氏,宋氏也当她不存在,横竖不过是公公的妾,又不是自己的,何必和人结怨?   程家的吃穿用度下人排场,都胜过宋氏在家许多,公婆又是和蔼可亲的,小姑对自己也很敬重,罗姨娘又生不出孩子,日后这偌大的家当全是大爷大奶奶承担。   一个说起另一个自然赞同,又有人说宋氏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子,瞧她这些日子对程太太那叫一个嘘寒问暖,克尽职守,听了这话有个刻薄的人就笑了:“娶了大奶奶一个,绛梅她们也就闲下来了,好事好事。”   这话明明含着不满,你又不是小家小户里没人服侍,程太太跟前那么多的人,你一个大奶奶抢了丫鬟的职责,岂不是跟人结怨?不过也没人理她的抱怨,只是笑着道:“你们还听说没有,大奶奶还说自己做菜不错,和太太说了,要在今年团年宴上露两手呢。”   这算是个大消息,立即下人们就议论起来,有人懒懒地道:“你们也别这样说大奶奶,你们难道不知道大爷常宿在书房,大奶奶的屋子他一个月能进个四五回就不错了,大奶奶再不小心巴结着太太,让自己有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以后这日子。”   按说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况且宋氏的面貌也不算差,不过程大爷却对新婚妻子意兴阑珊,除了新婚头一个月在屋里之外,以后两个月都以自己要读书的名义歇在书房,每隔四五天才进大奶奶屋一遭。   这让人对程大爷有些看不透,不过那总是别人夫妻之间的事,况且程大爷待大奶奶也称得上彬彬有礼。也只是私下闲话罢了。宋氏要做孝妇,难道还能挡着她不成?   大奶奶要亲自下厨,虽说只做四道菜,鸡鸭鱼肉各一样,可这厨房里还是和平时不一样,朱大娘让人打扫出来一口灶专门供宋氏用,又拨了两个人打下手,榛子机灵、簪子稳重,她们俩就被朱大娘安排去。   榛子一脸的兴奋:“簪子,你说这大奶奶怎么会想到亲自下厨呢?我可从没听过哪家奶奶来做菜。”邱婆子乐了:“榛子,你听过的太少就以为天下人都这样?程家只有这么一个厨房,要是在那些大户人家,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吃腻了大厨房的菜,自己下厨又有什么稀奇?”   大户人家?榛子皱眉问:“程家不是就是大户人家了?”邱婆子笑了:“说你没见识就是没见识,程家这样,也就比一般人家强一点吧,要说大户,太太娘家才能算大户。”京城侯府,邱婆子还是当年去接亲的时候去过一次,那叫一个气派,程家在这附近也算大的宅子,大概也就和侯府一个有头脸的管家住的差不多,那才叫真正的大户。   榛子嘴快,已经问了出来:“啊,太太娘家才是真正大户,那太太怎么嫁给老爷了。”邱婆子面色一沉,榛子急忙住嘴,这种忌讳的事怎么能问出来?朱大娘只当没听到榛子问的话,走过来说:“都别闲聊了,大奶奶已经来了,你们要晓得什么该做不该做。”   听到两声清脆的回音,朱大娘的眉微微一皱,孝顺?这种孝顺未免太过于刻意了。   过年   虽说团年宴要晚上才开始,但吃过午饭之后厨房里就开始忙碌起这顿饭了,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怎么能不放在心上?程大奶奶宋氏也在伺候完程太太用过午饭随便吃了点就带人来了厨房。   和三个月前相比,宋氏略微瘦了些,手足间的那种无措已经消失,身边跟的也不是她带来的那个丫鬟,而是三太太送的若雪。若雪真不愧曾是三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刚到宋氏身边不久就让宋氏对她言听计从,到哪里都带着她。   宋氏自家带来的陪房丫鬟都要落后半步,更别提程太太原本预备的那四个丫鬟了。不过虽然在宋氏身边得了意,若雪面上也没有多少喜欢之色,还是那样淡淡笑着,唇边的梨涡早看不见。   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瞧宋氏对若雪这样,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若雪就要被收进大爷房里,毕竟若雪虽比宋氏还大那么一两岁,可容貌比起宋氏要好一些。这种法子也是大户人家太太奶奶常用的,用一个漂亮丫鬟栓住丈夫的心。   朱大娘已经带着人上前行礼,宋氏摆了摆手:“你们各自去忙吧,我今儿也是来下厨的,领我到灶前就行了。”朱大娘恭敬应是,簪子两人已经等在灶前,朱大娘对宋氏恭敬一福:“这两个一个叫簪子,一个叫榛子,算得上稳重机灵,奶奶尽管使唤她们。”   宋氏扫了簪子她们两眼,簪子两人行礼下去,宋氏命她们俩起来,见榛子面上带笑,赞了一句:“果然是个机灵孩子。”又去瞧簪子,这一瞧宋氏不由更惊,那眼竟没离开簪子脸上,簪子被看的有几分不好意思,宋氏已经又笑了:“你们两个果真都不错,朱大娘,多谢你了。”   朱大娘谦虚一声,就告辞退下。这里宋氏也洗手下厨,今儿她为了下厨穿的是旧衣,首饰也没戴。簪子和榛子两人把预备的料搬了过来,一共两条鱼两只鸡一只鸭一大块肉,还有一些葱姜蒜这些作料。最引人注目的是里面还有这个时间算是很稀奇的白菜。   宋氏一一看过,挑出一条鱼,鸡鸭也只砍了些合用的,一大块肉只砍下几根肋骨,剩下的让簪子再交回给朱大娘。簪子领命,把还剩下差不多一半的东西交回给朱大娘,朱大娘看一看剩下的这些东西,嘴里赞了一句:“没想到大奶奶还真会做菜。”   要做好菜,原料要好,朱大娘做了这么十几年的厨房,一眼就看出宋氏挑的都是这些上面最好最能用的部分。只是除了好原料,还要看做的如何,朱大娘让簪子再回去。   不过短短一时,宋氏已经在灶前忙开了,鱼用作料腌好,鸡鸭堆在一起,正用清水在泡,手里还在砍着肋骨。榛子没有事可做,只有在灶下烧火。若雪侍立一旁,等着宋氏吩咐。   簪子也只有等在那里,等宋氏吩咐自己。宋氏斩好排骨,抬头想找什么东西,簪子想她大概是要盘子,忙从橱里拿出一个盘子,宋氏不由点点头:“你这丫头还算机灵。”簪子被夸,不由抬眼看下若雪,不知道若雪会不会背后又说自己?谁知若雪依旧侍立在那里,面上并无一丝愠怒,簪子这才微微放了点心。   宋氏做菜也是又快又麻利的,不一时把鸡鸭从锅里捞出,用清水撇去血沫,这才拿过一个小锅来,把鸡鸭放在里面,又把泡发的海参等物放进去,倒上热水,在炉子上用火炖着,吩咐簪子去炉子前瞧着火,再拿把勺随时打出锅里血沫。   簪子乖乖听话,不时抬头看着厨房,厨房里各人还是忙碌不已,宋氏又忙着煎鱼,中间不时过来往炖着鸡鸭的锅里放些调料,等鱼煎好,又把排骨做好,那大白菜也没让它闲着,用刀切成细丝。   排骨本就做成红烧的,就把它放在一边炖着,这才又在锅里倒油,把一堆切的极细的作料放进锅里,这种做菜方法榛子从没见过,不由抬头去望。等到作料味道出来,宋氏把已变色的作料铲了出来,这才又往锅里放水,中间还放了作料。   炖鱼也不是这样的啊,虽然做鱼汤多有煎一下鱼的,但那鱼也不会煎到外表有些焦黄才罢手。此时簪子面前的炖的鸡鸭已经出味,不由也伸长脖子瞧宋氏下面要做什么?   宋氏等到锅里的水只剩一点点,这才把水出锅,重新把鱼放进锅里。这红烧不像红烧,清炖不像清炖的做法到底是怎么做的?别说簪子纳闷,就算别人也一样纳闷,若不是大家手上还有事,大家都要围到宋氏灶前瞧个仔细。   宋氏微微一抿唇,又丢到锅里一把作料,这才把方才那个作料水倒了下去,却不是连作料一起倒,而是只倒了水。水盖过那鱼身,宋氏这才舒了口气,等到锅里的水微微收干,又把鱼翻一个身,这时水收的更干,宋氏才把鱼出锅,把碗里还剩下一半的作料水勾了芡淋到鱼身上,又把切好的白菜细丝放到鱼周围做摆设,看起来很好看,就是不晓得吃起来如何。   两道菜都已做好,宋氏过来瞧一下炖着的鸡鸭,汤色清白,一阵阵香味只冲人的鼻子,宋氏又放了一点东西进去,这才舒一口气,这三道菜总算都已做好。   朱大娘一直注意着这边,见宋氏已做的差不多笑着上前:“奶奶辛苦了,还请先坐下喝口茶,歇息歇息。”宋氏接了若雪递过的帕子擦一擦额头的汗,说出的话有些自嘲:“人真不能懒,平日在家我也算得上是做的又快又好,今儿却足足这些时候才做出来。”   王婆子已摆好椅子,柳嫂子端过茶来,宋氏接过茶喝了两口,若雪忙用帕子给她扇着风,朱大娘笑着问道:“奶奶方才做鱼的法子我们都没见过,倒要请教奶奶这叫什么法子?”   宋氏抿唇一笑:“那还是我年幼时候,初次做菜不会做,乱琢磨出来的法子。”这话自然不是实情,不过初学做菜的人乱用重味作料也是常有的事,朱大娘笑着赞两句,丫鬟已经过来请宋氏:“太太那边已经在预备了,还请奶奶过去呢。”   宋氏来这么早,就等着做好菜后回房沐浴换衣,既然程太太那边已经在预备,自然应了。临走前对朱大娘道:“大娘教出两个好聪明的孩子。”朱大娘只当是一般的客套话,也没放在心上,谦虚两句后就送宋氏出去。   团年宴自然不光宋氏做的那几样,朱大娘又带着厨房众人忙碌半天,程太太吩咐摆饭,这里流水般的把菜送上去,宋氏做的那三样自然是放在头里。   簪子虽肚子饿,也晓得要等到主人家用完团年宴才轮到自己这些下人们去吃饭,耐心等候着。厨房里不会少了吃的,邱婆子不时摸出几样东西招呼大家一起吃,个个却都留着肚子,等着晚上再吃那顿好的。   榛子初来,不晓得这些,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鸡腿在啃,簪子急忙拉住她:“你别吃这么多,不然等会就吃不到好吃的了。”榛子看着手里的鸡腿,有鸡腿有馒头,难道还有更好吃的?簪子肯定的点点头,榛子忙把馒头放到一边,啃了一口鸡腿含糊着问:“那能不能吃到大奶奶做的那几样?”   王婆子拍一下榛子的头:“你想的美,大奶奶做的菜怎么轮得到我们吃?”榛子把啃的干净的鸡腿扔掉,叹了口气:“今儿闻着那味道,就觉得大奶奶做出来的一定不一样。”柳嫂子笑了一声:“怎么,在厨房天天吃好的还嫌我们做的菜你吃腻味了?小东西,倒学会挑嘴了。”   榛子摇一摇头:“不是嫌你们做的菜不好吃,只是从没见过大奶奶那样做菜,觉得稀奇罢了。”柳嫂子扯一扯她耳朵:“你啊,快来求我,求我我就做出来了。”榛子瞪大眼睛,接着摇头,我不信。   邱婆子笑了,旁边的桃花也笑:“哎,柳嫂子,要哄哄簪子还差不多,要哄榛子就不行了。”柳嫂子也不生气,也跟着笑了。   主人们的团年宴已经结束,就该是下人们的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全家不管是哪房的下人都聚在一起吃喝。榛子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吃喝,被旁边的人骗着让她喝两口酒,榛子胆子大,接过酒杯就要喝,被邱婆子一筷子打在她手上:“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况且喝酒误事,还不快些吃饱了回去歇着?”   酒席上有婆子边吃边往怀里的口袋里揣好吃的,预备等回家时候带给家里的孩子。听了邱婆子这话就嚷着:“邱嫂子,既不让榛子喝,就让我带回去,今儿这酒可比外头买的强。”说着就递过一个小酒壶来,邱婆子边往酒壶里倒酒边嘟囔着:“你还带了这个来,我说你也别惯着你家男人,让他也找个活,别成天就指着你。”   婆子摇一摇壶,觉得壶已经满了这才叹气:“有什么法子,人就那样。”簪子边听着他们的议论纷纷边吃着菜,榛子已经趁邱婆子不注意的时候喝了两杯酒,等邱婆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倒下,邱婆子骂了几句,让簪子把榛子扶回去。   府里到处挂满灯笼,新刷的对联闪着亮光,榛子脚步踉跄,簪子看着满天星斗,又过去了一年。   喜讯   年一过,不用别人说簪子都觉得自己长高许多,去年入冬时发的衣衫穿在身上已经小了些,好在只是长高没有发胖,朱大娘把簪子的旧衣衫都用布拼了脚边袖口,又在接口处绣了一些花草,这才让簪子穿上:“你也别难过,这要到开春才发新衣衫,谁晓得你竟长这么快。”   簪子接过衣服往身上套,听了朱大娘这话摇头笑了:“大娘你对我这么好,又给我改衣衫,我怎么会心里难过呢?”朱大娘用手扯掉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用手点一点簪子的脑门:“和榛子待久了,连她那甜蜜蜜的嘴都学会了,原先你可不会这样说。”   簪子正在低头看着衣服上绣的兰花,虽然是些布头接起来的,可是朱大娘手巧,接的都看不出缝隙,上面绣的花也跟活的一样。簪子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手都没离开兰花,笑的都露出牙:“不是的,大娘你是真的对我很好,不是和榛子学的。”   榛子那张嘴是天生的,要学也没这么容易,朱大娘刚要说话就听到榛子的声音:“啊哈,簪子你在和朱大娘告我的状吗?我都听见了,亏我得了好吃的还想找你一起吃呢。”   声到人到,榛子已经跳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装了几块花生糖,榛子捏起一块花生糖放到朱大娘手上,还剩下几块,她数了数,很不恰好的是五块,想了半天的她分了给簪子三块,自己留了两块:“快吃吧,这是我方才去大奶奶房里送东西,大奶奶赏的,大奶奶人可真好,还拉着我问了好些话,临走还抓了把钱给我。”   朱大娘只是意思意思咬了一口糖,听榛子说大奶奶问了她好些话,不由问道:“大奶奶都问了些什么,可是问厨房里的事?”榛子在专心地吃着糖,不时还问簪子这糖是不是很好吃?听到朱大娘的问话皱了半天的眉,努力回想才说:“大奶奶问了好些,我也不大记得,也就是厨房里的事,对了,还问我家有没有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朱大娘的眉不由皱起,榛子已经把糖全放进了嘴里,拍一拍手:“对了还问了簪子,问她是不是和我一个村来的,我都告诉大奶奶了,簪子不是和我一个村的。”说完榛子的眼眨一眨:“朱大娘,是不是大奶奶平日无事可做,才问我这些?”   朱大娘展眉一笑,拍一下榛子的肩:“大奶奶总是要当这个家的,预先知道这家里的人都是从哪来的也属平常。”榛子对朱大娘的话是言听计从的,已经继续问簪子这糖好不好吃?簪子吃的慢,榛子那两块糖都下肚了,簪子还剩下了一块。   簪子正准备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嘴里,抬头看见榛子眼巴巴地看着,簪子想一想,把糖一分两半,其中看起来大一些的递到榛子手里:“我比你多一块糖,这半块就给你吧。”   榛子心里虽然在馋糖,可是又觉得自己比簪子大一岁,怎么能从妹妹手里抢吃的呢?面上的纠结让朱大娘笑了,从袖子里拿出几块糖来:“都拿着,分了吃去,吃完了要记得赶紧干活。”   这下可以不用去纠结那半块糖的归属,榛子从朱大娘手里接过糖,脸上笑的花开一样,连连说着谢谢,和簪子两人手拉手走了。毕竟是孩子,给几块糖就高兴不已。朱大娘想起榛子方才说的话,大奶奶问她们的来历是什么意思?朱大娘叹了口气,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做了服侍别人的人,那也只有随着主人的喜好过日子。   对簪子来说,现在的日子是过的越来越开心了。有饱饭吃,有榛子这样的好朋友,还能学手艺,每个月的月钱和发下来的赏钱都攒了起来,这么些日子攒下来也有十来吊了。石榴和桃花也不欺负自己了,每晚睡觉前数一数自己枕头下攒的钱,心里都要踏实很多。   想着等再攒些日子,就求朱大娘把这些钱都换成银子,听说最近钱贵,十吊钱能换六两银子呢。六两银子,在家时候,大哥娶嫂子也就花了五两银子的聘礼,嫂子带回来三两银子的嫁妆,大家都说嫂子家心疼闺女,现在自己就有六两银子了,如果再攒几年,是不是就能攒到五十两?   簪子被这个数目吓了一跳,五十两银子,足够买下大伯家住的小房子和那两亩地了,没想到自己未来也能有那么多的钱。簪子一想到那个远大的目标,干起活来更有劲,每天还在努力学针线,听说好的绣娘一副刺绣能卖到好几两银子呢。   转眼二月到了,程太太也吩咐人把给丫头们做的新衣服发了下去,一时人人都换了新衣服,配着院里的柳枝飞扬,鲜花开放,这种时候让人的心情也变的好些,脚步也更加轻快。   虽然发了新衣服,朱大娘给簪子改的衣服簪子照样穿着,别的不说,光上面绣的兰花就够让人喜欢的。榛子见簪子不穿新的穿旧的,还取笑了她几句,簪子也只是笑笑。   春天的到来好像也带来了别的骚动,这天簪子刚走进厨房就看见柳嫂子和王婆子在那里说什么,不时还能听到柳嫂子的:“怎么会想到呢,她有那么大的福气?真要是有了身子,生下一儿半女的,太太怎么会亏待她?”   榛子已经嚷了出来:“柳嫂子,你们在说什么啊,谁这么有福气?”王婆子把手里的筲箕往地上一扔,嘴一撇道:“不就是那个若雪,原本是服侍三太太的,被三太太给了大奶奶,这个月被人瞅见暗地里在吐,有人疑心怕她做出什么事来,于是去回了大奶奶,才知道月过元宵的时候,大爷喝醉了,大奶奶让若雪去送醒酒汤,谁知若雪用了什么手段,竟被大爷趁酒醉幸了。她也乖觉,也不告诉人,依旧服侍着大奶奶。”   宋氏过门也有半年了,程太太要说不想抱孙是不可能的,只是这夫妻房里的事情,程太太也不好多问。这爷幸了房里的丫鬟是常有的事,不过宋氏还算新婚,若雪又不是那种雏儿,不敢出声也是常事,谁晓得春风一度,若雪就珠胎暗结。   程太太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喜欢的,不过她历来谨慎,除了命人去请医生,诊断若雪是否真的怀孕,又把程大爷找来,问他可曾做过这种事?这在程家算得上是极大的事,昨夜里才发生的,今早已经传遍了。   王婆子叹了口气:“哎,这各人有各人的命,要说这若雪,生的就是好,原本服侍三太太,还想着只怕要往外聘呢,那时倒可惜了她这张脸,谁知现在又有了这个机遇。”   机遇吗?簪子的眉皱紧,想起第一次见到若雪时候她那满身的穿戴气派,再到后来陪宋氏到厨房时,脸上已经消去了那种气度,而是有一种消沉,现在她要真有了身孕,做了大爷的屋里人,是不是就能重见那种气度?   簪子坐在灶下看着火,平日爱说话的榛子却柱着下巴看着火,簪子等到火烧的很旺时候才去看她:“你在想什么呢?”榛子咬一下唇:“你说,留在这里好不好呢?”簪子的眉头皱紧,这个问题从没想过,虽然老周曾经说过,在这里总有待厌的一天,可是离开这里往别处去,又去找谁呢?   自己的娘已经另嫁了,有了另一个家,要嫁人的话该嫁给谁呢?没人给自己做主,簪子低头拿着一根细柴在地上画。榛子已经跳了起来:“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来这里已经满了一年,再有五年就可以走了,到时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有家人真好,簪子对榛子又涌起羡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有家人呢?或者朱大娘可以算自己的家人,可是朱大娘始终是厨房里的管事,和家人还是不一样的。   厨房里走进来一个人,笑着开口:“朱大娘没在吧?太太吩咐我过来传话,说以后家里新添一位雪姑娘,可要小心服侍着。”雪姑娘?朱大娘已经明白就是若雪了,看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证实为程大爷的了。   朱大娘刚要说话,柳嫂子已经笑了:“呀,还要绛梅你亲自过来说这句要紧话,大爷不过收个丫头,算得上什么?”绛梅自持身份,并没有和柳嫂子多说,只是微笑着又交代一句:“太太说本该让你们各处管事的去她屋里的,只是想着厨房现在也在忙时,这才让我来跑一遭,不过呢,雪姑娘再不要紧,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要紧的。”   传话   肚子里的孩子,那若雪怀孕是确定的了?柳嫂子眼一亮,嘴里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若雪这丫头运气这么好。”绛梅淡淡一笑:“可不是?这孩子虽是庶出,也是程家的长孙,太太说本该抬举若雪为姨娘的,只是大奶奶过门还没满一年,等孩子落草再说,不过太太也说了,若雪的份例都是按了姨奶奶的份例来的。”   绛梅说一句,柳嫂子的眼就更亮一分,等到绛梅说完柳嫂子的眼都快要比灶里的火还亮了,嘴里啧啧赞道:“若雪这是从哪里修的福,竟有这样好运,她爹娘要知道了,不晓得会乐成什么样呢?”绛梅也点头:“太太已经吩咐人去寻若雪的父母来了,说先送几两银子去,等若雪生了小哥儿,抬了做姨娘,再送些银子过去。”   王婆子嘴里念佛不止:“太太可真是善心人。”绛梅今儿的话比平时要多些,也笑着道:“不光是太太善心,大奶奶也贤德,这就叫不是一家人哪进一家门?”   说着绛梅笑了,柳嫂子顺着这话又赞了几句,笑声里面朱大娘不动声色,绛梅见话已传到,起身道:“你们也都记得,以后可不能再叫若雪,都要叫雪姑娘,那屋要汤要水什么的,你们也别推脱。”   不等朱大娘应声,柳嫂子已急忙应了,抬头看见朱大娘柳嫂子脸不由一红,朱大娘只对若雪点一点头:“这些我们都会记得。”绛梅这才扭身离去。   她走后柳嫂子几个例行在那里议论若雪的好运,朱大娘的眼神黯一黯,好运,谁知道这样得来的孩子究竟是好运还是歹运?不过那是别人的事,朱大娘抬头:“都别议论了,还要伺候午饭呢,有新送过来的笋,就做一个笋焖鸡。”   若雪有了身孕,最高兴的不是程太太,而是大家都认为本该伤心难过的宋氏,毕竟进门半年她肚子都毫无动静,让一个丫头抢了先。可宋氏自从知道若雪有了身孕,就让人收拾出自己院落的东厢房来铺陈的和自己上房也差不了多少,还从自己这里分了个丫鬟服侍若雪,再加上程太太那边让陈大娘送过来的一个小丫头,在众人眼里若雪也算得上是一步登天。   更别提宋氏每日对若雪嘘寒问暖,调理身子的药物汤水成天往若雪房里送。家里的下人都啧啧称赞,说程家果然是好地方,什么样的女人进了这家门都会好,看来程家又要出一个贤妇了。宋氏听了这些赞扬的话却只是一笑:“我不过是体谅公婆的心,他们年纪渐大,也想早日抱孙,我自己难得生育别人有了还不多照顾些,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哪敢称得上贤德二字?”   这样的话说出来,别人更是赞扬宋氏体贴公婆,果然这样才算大孝道。那些只知道对公婆嘘寒问暖,服侍周到的和宋氏这举动一比,就落了下乘。   程家现在除了节妇贤妇,又多了孝妇,这样好的人家自然就有人想攀亲戚,程二老爷的孩子们都跟在任上,三老爷早亡没有后。只有程大姑娘没有议亲,于是周围就有人家来寻程家说亲,不过程太太总是没有松口应,说姑娘还小,不知道长成什么脾性,怕轻易许了人,日后长不好了就是坑了人家。   程太太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就算别人家被拒绝也不好多生气。只有说程太太为人谦逊的,哪有这样说自己家女儿的?   坐在厨房门口,簪子拿着荷包在绣,旁边的榛子无聊地在数天上飞过的鸟,看见前面有个陌生婆子被徐大娘陪着走了过去,榛子拉一把簪子:“簪子你瞧,这又是来求大姑娘的,我听说这几个月,不光是这周围的人家,连城里的章家都来求过大姑娘,章家老爷可是做着官儿的,我听说和我们二老爷一样的官儿呢,比知县大多了。”   榛子这一拉,簪子差点戳到手,好在现在已经习惯榛子的聒噪,把针停了下来:“太太心疼大姑娘,自然要给大姑娘挑一房好亲事了。”榛子的眼睁的很大:“章家老爷是做着官儿的,这样的人家在这地面上也算数一数二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簪子不愿意告诉榛子那日石榴她们说的,说太太有意和曾家结亲,一直到侯爷带着人离开这里,这要结亲的话也没传出来,说不定是丫鬟们乱讲的,这种话传出去对大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簪子只是一笑,依旧专心地做着荷包,耳边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哎,果然就是你们两个小丫头,这样大日头底下也不进屋歇着,在这做什么?”这声音很耳熟,簪子抬头,榛子已经满面喜色地道:“来喜哥哥,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说着榛子已经跑上前,伸开手在他面前:“你上次说的要给我们带的核桃酥呢?”来喜打榛子的手心一下:“光顾着吃,瞧瞧簪子就比你沉稳多了。”榛子回头对簪子皱一下鼻子,接着又笑了:“来喜哥哥,核桃酥呢?”   来喜笑一笑,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装了几块核桃酥,放到榛子手里两块,又托着剩下的走到簪子跟前递给她:“这里还有两块,你成日做这些,我听说费眼。”   榛子嘴里咬着核桃酥走过来:“就是就是,我怕簪子在屋里做这些费眼,这才拉着她出来外面,虽然有日头晒着,可在树荫底下也很凉快。”来喜满心的话就被榛子抢着说去了,瞪了榛子一眼:“你啊,话多的人都害怕,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榛子的鼻子又皱起来:“去,每次都说我,像簪子这样不爱说话老闷着也不好。”来喜连连点头:“对,对,你们俩啊,要是能合拢成一个人,那就又漂亮又聪明,又不聒噪又不沉闷,还有一手好针线活……”   不等来喜说完,榛子已经捏紧小拳头往他身上捶去:“变着法骂人,你骂簪子不够聪明,骂我不漂亮,还骂我不会针线活是不是?”来喜被榛子打了几下就大呼疼,看着簪子道:“簪子快来救命。”   簪子笑了,微风吹过她的发梢,耳边是榛子和来喜的笑声,手里是已做的差不多的荷包,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朱大娘说的美好?   来喜不能待久,而且也是用了到厨房来有事的幌子,除了核桃酥,又给馋嘴的榛子抓了一把瓜子就进厨房寻朱大娘说话,说完了也就走了。   夏天日子长,离晚饭时候还早,榛子打闹一会就觉得困,把椅子反着坐,抱着椅背开始打瞌睡。簪子抽出一根线,看着榛子嘴巴边带出的一丝口水,想要叫醒她心里又升起一股促狭,刚要用口水抹她脸上就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奶奶要个人传句话,你快些过来。”   这里是厨房门口,谁会来呢?簪子抬起头,看见站在那里的是宋氏,说话的就是宋氏带的丫鬟,簪子忙走过去行礼:“见过奶奶。”宋氏扫一眼簪子,突然笑了:“我记得你,是不是那个叫簪子的?在厨房里做事的?”   簪子连连点头,宋氏笑得更温和了:“今儿中午婆婆说没什么胃口,我就想着给婆婆做个凉菜,谁知到了这里才想起忘拿了东西,你去我房里一趟,找个□兰的,跟她说开了我的箱子,里面有一个月白色包袱,让她从月白色包袱里拿一个牛皮纸包的小包给你带回来。”   宋氏说一句,簪子努力记一句,听完就行礼而去,榛子这时已经睡醒,看着面前的宋氏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脸上还带着印子,急忙站起身:“见过大奶奶。”   宋氏一手扶了自己丫鬟的肩,对榛子笑一笑:“簪子被我叫去拿东西去了,你就进去厨房说一声,说我要用下厨房。”榛子连连点头就往厨房里面走。   簪子怕宋氏要的急,跑的也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宋氏院里,夏日天长,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簪子进了院看不到人叫了几声:“姐姐们在吗?”过了些时才有个丫鬟走出来,嘴里还打着哈欠:“谁在这吵吵呢?不知道雪姑娘有了身孕要静养吗?”   这丫鬟的声音比簪子还要大一些,簪子不敢回嘴,只是小声道:“大奶奶命我来找春兰姐姐取样东西,她在厨房等着用。”听到是宋氏派来的,这丫鬟的脸色顿时好了:“原来是这样,等我去□兰。”   说着丫鬟就进屋,转眼春兰挑着帘子出来,见了簪子眉头皱一皱:“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大奶奶要什么东西怎么不会让夏月回来拿?”夏月看来就是陪着宋氏的那丫头了,簪子老老实实回答:“大奶奶说要的急,就让我过来了。”   春兰的嘴一撇:“大奶奶究竟要什么?”听到簪子说了,春兰也没让她进屋,过了会儿手里拿着纸包出来:“诺,拿去,也不知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修来的福气,入了大奶奶的眼。”这种小事簪子不会挂在心上,匆匆又往厨房去。   赏赐   簪子到厨房的时候,宋氏已把菜预备妥当,就等着簪子来了,见簪子走进,夏月忙上前接过簪子手里的纸包送上去:“奶奶。”宋氏接过纸包,对簪子笑了笑:“辛苦你了。”这才用匙把纸包里的东西挑了一点点出来,洒在那凉菜上。   纸包甫一打开,众人就闻到一股香味,等到洒在凉菜上拌了拌,那香味就更浓。柳嫂子的话历来都多,现在也不例外,已经开口问了出来:“敢问奶奶这是什么香料?怎的如此之香,等入口不晓得是怎么好吃。”宋氏也有些得意,微微一笑:“这是我娘家祖传下来的法子,香菇晒干、海米挑好的,再加上春日新鲜晒干的笋,夏日山上寻的蕨菜,都磨成粉,这么拌起来,再放上点点盐和八角,最后在罐子里放上一些时日,等吃凉菜面条时候拿出来拌上,那味可比平日要鲜的多。”   宋氏说完,王婆子已经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光这些东西都要寻好久,再加上还要等一些时候,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坏掉,那些东西不是白糟蹋了。”宋氏有些黯然:“这话说的是,我从进门到现在,足足费了四五个月的功夫,也才弄了这么些。”   这虽可提味,做起来却不轻易,要为了它不坏也要费好大些功夫,宋家虽有方子却不是年年都做的。如果不是实在寂寞,又怎会用做这个来打发时间呢?宋氏心里不由有些哀怨,把手里纸包递给夏月让她收好,这才扶着她的肩站起来:“晚饭都预备好了吧?我先把这几样给婆婆送去。”   朱大娘已经拿过一个食盒把宋氏做的菜都放了进去,刚打算交给夏月见夏月还要扶着宋氏,把食盒递给簪子道:“你就陪大奶奶走这一趟。”簪子应了,跟在宋氏身后小心拎着食盒。   宋氏走的很慢,偶尔也叫夏月来问问簪子今年多大,进府几年了。平日用的食盒多是木头做的,今儿虽然用的是竹子的,但一边要小心着里面的菜汁水露出来,一边要回答夏月的话,等一行人走到程太太上房,簪子的汗都透出了衣衫。   宋氏是可以进去的,簪子就只有在外面等候,过了会儿才见夏月走出来,接过簪子手里的食盒:“大奶奶说今儿劳烦你了,快些回去吧。”簪子应了声是这才退下。   伺候完了主人们的晚饭,厨房里的人这才吃着自己的晚饭,夏天白日长,外面又凉快,都拿了大碗夹了菜坐在外面边吃边说闲话。   王婆子笑着说:“大奶奶可真是孝顺,听说今儿太太用了她做的菜,多吃了半碗饭呢,有这么个贤惠的儿媳妇,太太真是有福气。”柳嫂子嘴里的一块鸡肉没怎么烂,嚼了几下就嚼不动,又舍不得把这块鸡肉扔掉,狠命咬了几下总算把肉全都吃掉,听了王婆子这话急忙就道:“说的就是呢,像太太这辈子才算是过日子,没出嫁前家里宠着,出嫁之后老爷又敬着,年纪渐渐大了儿媳妇又孝顺,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也不知道是从几世修来的福。”   邱婆子也端了个碗站在旁边吃饭,听了她们的议论没有插话,只是撇了撇嘴,太太刚嫁过来时候也受了老太太的一些气,至于老爷敬着,邱婆子肚里冷笑一声,背地里的事谁知道呢?真要敬着,也不会接进一个娼|妇当姨娘。   罗姨娘自从落了胎,虽沉寂了一些时日,但随着程老爷对她的宠爱依旧,每月都要往她房里歇半个来月,她的气焰又和从前一样,不是嫌吃不好,就是恨穿不好,每次都要程太太出面劝她几句她才会平息下来。   簪子吃的慢,榛子素来都是爱听这些的,已经飞快吃完,边打着不停飞舞的蚊子边睁大眼睛听着她们的闲话,不时还插几句嘴。   热热闹闹一顿饭刚要吃完,走进来一个丫鬟,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朦胧,也没认清她是哪个房里的丫鬟,当然也没人上去迎接她,还是在那各说各的。   丫鬟一张脸不由有些变色,站了一会才开口:“我是大奶奶屋里的,奉了大奶奶的话,来寻一个叫簪子的。”说出大奶奶屋里,柳嫂子忙把碗放下走到她跟前:“原来是大奶奶屋里的,快请往里面坐。”   这丫鬟就是春兰,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些,但那下巴还是扬在那里:“不用了,不过是奶奶让我找簪子说句话。”王婆子已经把簪子拽了过来:“簪子在这呢,还不快叫姐姐。”   簪子忙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正要开口叫姐姐,春兰已经低头看她,眼里有团火,恨不得那火能把簪子给烧死,冷冷开口:“不用了,我当不起这个姐姐,你可是大奶奶看中的人。”说着春兰不由有些醋意,自己巴心巴肝服侍宋氏那么久,好容易等到若雪怀了孕,不服侍宋氏了,本以为从此后自己就出头了。   谁知宋氏今儿又看中个簪子,从回到房里就开始夸簪子长的好,年纪虽然小可极稳重,又是个不多话的孩子,临了还让自己往厨房跑一趟,给簪子带一块布料,说厨房里的人平日少有机会到主人跟前的,手里不大松快,这块料子就赏簪子做衣衫吧。   这让春兰心里大骇,但宋氏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得接了布料往厨房里寻簪子,中午时分还没细看,现在虽光线朦胧,仔细看去这簪子也有七八分颜色,现在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要是再过几年,那出脱的不比若雪还要好几分?   再过几年?那时不正好是若雪色衰时候?这么一个美丫鬟放在房里,岂不是给大爷预备的,春兰心中这团火烧的更厉害了,若不是当着人面前,恨不得伸手把簪子的脸打烂。   不过春兰怎么都是在房里服侍了那么几年的,使劲平息下心中的愤怒,话里却怎么都带了几分恼怒:“这是大奶奶赏你的衣料,大奶奶说让你拿去做衣衫。”   大奶奶赏的?柳嫂子的眼里顿时闪光,王婆子已经拍了簪子一巴掌:“这孩子,也是哪里修来的福,能得大奶奶青眼,还不快跟着这位去给大奶奶磕头谢赏。”   春兰的唇一抿:“不用了,我来之前,大奶奶吩咐过,说不用你去谢赏。”虽然这样说,簪子还是在王婆子的提醒下,给春兰磕了个头,春兰也没回避,簪子跪下时候她就转身离去,这么一个厨房里的小丫头,怎么就入了大奶奶的眼。   春兰的手紧紧握成拳,那指甲都抠进手心里去,要真猜中的话,自己的打算岂不全落了空?见过程大爷这样的英俊潇洒,那些小厮怎能入得了春兰的眼?春兰不由鼻子有些酸涩,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长的也不丑啊,怎么就被大爷看不上呢?   不管怎么说,也要想办法阻止大奶奶把簪子要到房里。春兰把眼里的泪抹掉,先去给大奶奶复命,再想法去书房送一盏参汤,大爷读书费脑,要多补补。想到这春兰又笑了,自己毕竟是大奶奶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小丫头大奶奶只怕过些时候就记不得了。   簪子当然不晓得春兰心里想的什么,等春兰一走,柳嫂子她们就围过来瞧宋氏赏的衣料,宋氏赏的东西当然是好东西,柳嫂子她们啧啧赞叹,榛子笑着说:“簪子,瞧这衣料够做两身了,要不你给我一身。”柳嫂子的声音很尖:“榛子,你别仗着你和簪子好就从她身上捡便宜,这么好的布料,你穿的住吗?”   榛子皱皱鼻子:“我不就白问问,柳嫂子你急什么?”簪子已经看向不说话的朱大娘:“大娘,这块布料您帮我收着吧,等过年时候再做。”说着簪子回头看一眼榛子,声音很大很坚定:“我和榛子一人一身。”   榛子已经跳了过来,连连摆手:“簪子,我说的是玩笑话,你做两身,一套穿一套换洗,别顾着我。”朱大娘的面上没有喜色,只是伸手摸一摸簪子的头,眉头皱了起来,宋氏打的主意朱大娘也猜到一些,可是却无法阻止,主人的命令谁敢不听呢?   命令   朱大娘没有告诉簪子自己的猜测,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唯一的变化就是,朱大娘教簪子教的更多了,除了教她针线,还教她怎么服侍主人。从怎么叫主人起床,再到起床后怎么服侍梳洗,伺候用饭,直到晚间服侍主人安歇,朱大娘都一一教她,还教的极为细致,连主人做针线时、闲暇时、午睡时、写字时该做什么都教了一遍。   簪子虽然感到奇怪,但她素来听朱大娘的话,也知道朱大娘不会害自己,每天都认真学习。而用来做练习对象的,最合适的就是榛子。榛子可没有簪子那么沉稳,陪了几次就对朱大娘嚷道:“大娘你偏心,只教簪子不教我。”   朱大娘顺手从荷包里拿出几块芝麻糖,自从榛子来了之后,爱嚷着吃糖,朱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起荷包内就爱装上各种糖,嫌榛子话多时候就塞一块给她,顺便也给簪子塞一块,这样一来两个小娃娃的脸都是圆圆的,看着很是喜庆。   榛子嘴巴里虽然被塞进一块芝麻糖,可是那话还是没被堵住:“大娘,你快说啊。”被她缠不过,朱大娘摸一摸她头上的小辫:“不是大娘偏心,你比簪子聪明伶俐,簪子要一直自己这样学,你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就比如前那日我教簪子主人做针线时候该预备些什么,和簪子说了两三次,簪子都听不大懂,可你只听了一遍就明白了。”   榛子听了这话笑的眼都弯了起来,抬头看着朱大娘:“大娘,这是不是就是笨鸟先飞?”朱大娘拍拍她的脸:“是啊,簪子是笨鸟,你是聪明鸟。”这让榛子更加高兴,在地上蹦跳了几下,簪子还是和原来一样,只是轻轻笑着。   等榛子跳完了才冲到簪子跟前拉起她的手:“簪子,你放心,虽然大娘说你很笨,但我一定会照顾你的。”朱大娘哈哈笑了出来:“榛子啊,有你这样倒打一耙的吗?”榛子对朱大娘皱皱鼻子,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朱大娘把叹息咽回肚子里去,让簪子学会怎么服侍主人,等过些时候寻徐大娘把簪子调去大姑娘房里,做嫂子的总不好去和小姑子要丫鬟,能帮到她的也只有这一步了。   簪子和榛子玩耍了一会,也到伺候晚饭的时候,又进厨房开始预备晚饭,已经进入秋日,主人家的饭食也丰盛起来,新鲜的瓜果蔬菜,肥鸡肥鸭,池塘里捞起来的鱼虾,都是活蹦乱跳的。   簪子和榛子一个在那里切菜,另一个在给柳嫂子打下手,柳嫂子历来都是手忙嘴不闲的,虽然王婆子上个月总算辞了工,回家去给女儿带孩子。新进厨房里的万大嫂也是个爱说话的,再加上现在已经是厨房里另一主要人员桃花,厨房里是更加热闹。   柳嫂子把一碗鸡蛋放进蒸笼里,嘴里又习惯地埋怨起来:“也不知道姨奶奶是怎么想的,自从进了九月,每天都要碗鸡蛋,放着这么多好的不吃,怎么会想到吃鸡蛋?”万大嫂正在收拾鱼,听了这话就嚷起来:“说的就是,虽然不算金贵物件,每天都要一碗,还要蒸的嫩嫩的,昨儿火候稍过了一点,听人说姨奶奶的脸一下就跨了,要分个人看着这碗鸡蛋的火,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吗?”   桃花做完点心,就等着簪子把菜切出来她好做剩下的,也在这里插嘴:“姨奶奶这段时日吃上越来越挑剔了,今早她亲口说要吃梅花糕,等我做了送上去,她又改口说要吃桂花糕。光姨奶奶一个人的菜肴点心,比起老爷和太太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柳嫂子打开蒸笼瞧这鸡蛋已蒸的差不多,连着蒸笼端了出来,等放凉些再拿出来,甩着抹布一脸快意:“我听说雪姑娘下个月就要生了,等这孩子一出来,谁还记得姨奶奶是谁?”这话让万大嫂她们都笑了起来。   罗姨娘在她们心里是个嚣张极了的角色,偏生程太太又是个贤惠人,从不说罗姨娘,除了在程太太面前罗姨娘还守几分规矩,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自己屋里时候,罗姨娘就更是为所欲为,谁也不能劝说。等到那孩子出来,程老爷得了大孙子,对罗姨娘那边的心自然就会淡,等她失了宠,哼,失宠的姨娘可比不得别的,那时她的话谁爱听?   一道道的菜做了出来,端上去给主人们享用,厨房里的人擦一擦汗水,打算稍做歇息之后等上面的碗碟撤下来,打扫干净后就该众人吃晚饭了。   榛子拉着簪子在那讲悄悄话:“簪子,我看见有一道八宝炖鸡,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撤下来?”每天送上去的饭菜主人们多是稍微用一些,剩下的不是赏了贴身服侍的人,就是撤下厨房让厨房里的人分了吃。簪子听了这个皱眉头努力想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撤,不过她还是看着榛子说:“太太赏人的多是那些清淡的菜,这八宝炖鸡有些油腻,说不定会撤下。”   榛子点头,簪子刚想问她为什么要注意这道八宝炖鸡,记得有道凉拌三丝才是榛子最爱吃的。厨房门口突然有些许骚动,接着是陈大娘的声音:“厨房里有个叫簪子的小丫头是吧?”   朱大娘已经迎上去:“是有这么个人,你找她有事吗?”陈大娘笑脸迎人,笑的却有几分勉强:“秀兰,你果然是出色的,就算待在厨房里也能调理的人出色。”这话让朱大娘升起不祥之感,难道说大奶奶要把簪子要去,这是朱大娘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果然不等朱大娘开口问,陈大娘已经说了:“晚饭时候,大奶奶说起现在身边的丫头们都年轻有些大,想要有小丫头跑跑腿,本来太太说让我从府里挑一个,结果大奶奶直接就说见过簪子数面,觉得她很不错,虽然没那么伶俐,比起别人来要沉稳些。太太就吩咐我来带簪子过去给大奶奶使唤。”   说着陈大娘心头有一丝怒意,自己的女儿小兰用了许多力气,才送上去给姨奶奶使唤,可是不得姨奶奶的宠信,虽拿着一月一吊钱的月钱,比起小丫头来也差不多。只有想着求了太太,把女儿放出去,和徐家结了亲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哪像朱大娘,躲在这厨房里不声不响的,手下的丫头就入了大奶奶的眼,这样被主人看中的丫头,未来可是会受重用的,哪是被挑上去的丫头能比的。   陈大娘在那等待,却不知道朱大娘心里也是叹气,只是主人家的话她也不好抗拒,把簪子拉过来,叮嘱了她几句就吩咐她随陈大娘去。簪子此时云里雾里,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而震惊过后的柳嫂子她们已经围住簪子说恭喜的话。   恭喜?这样就代表自己如同石榴心心念念的一样,被挑上去了,离开厨房了?簪子张着一双有些茫然地眼看着厨房里的人,邱婆子、柳嫂子、万大嫂。还有最不能忘记的朱大娘和榛子,虽然说厨房里的人大都是做粗使的,可是簪子觉得厨房里待着很自在。   陈大娘已经伸手来拽簪子的胳膊:“走吧,去服侍大奶奶那是天大的造化,有什么好伤心的?”簪子刚要和朱大娘再说句话,就被陈大娘拉着出了厨房。   陈大娘心里有火,走路也很快,簪子几乎是要小跑才跟得上她,小心翼翼开口:“大娘,我的东西还要去收拾。”陈大娘并没停下脚步:“有什么好收拾的,不就是几件衣衫?等大奶奶发了话,自然会让人帮你去收拾的。”   可是不光是几件衣衫啊,还有自己攒的钱呢,这么些年下来,自己也攒了有十五吊钱了,还打算托来喜帮自己换成银子好装呢,要是别人去帮自己收拾,见财起意怎么办?   陈大娘回头看见簪子低头不语,想了想又道:“这大奶奶叫你去,你怎能拖延,你的东西也不多,等大奶奶吩咐你住到哪里,自有人带你去收拾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就你,这几年顶天了也就攒到二十吊钱,谁看得上?”   簪子被说中心事,低着头不说话,陈大娘看她这副摸样心里又多了一点鄙视,一点也不伶俐,大奶奶怎么就看上了她?再一看簪子的相貌,陈大娘的眉就皱起,难道说是给大爷预备的,再过个四五年,那是正当时啊,没想到这丫头竟这么有福气。   想到这里陈大娘又转了念头,要真是这样,也不好对她太坏,毕竟以后的事谁能料到?想到这陈大娘放缓脚步,又开始给簪子讲一些规矩,那些规矩朱大娘也曾讲过,不过没有陈大娘讲的那么细致。簪子仔细听着,等陈大娘讲的差不多,也到了地方,一进院子陈大娘的脚步就更轻,对外面守着的丫鬟道:“进去传一声,就说大奶奶要的人来了。”   小丫鬟   作者:秋李子   程家   簪子被老周领进的时候,只有七岁。三月的天气很好,田里秧苗青青,桃花开的一路火红,簪子不敢像平常一样去看那桃花,竖着耳朵听老周的嘱咐。老周嘱咐的不过就是那些该懂的规矩,临进程家大门前,老周还问了她一遍记住了吗?   簪子看着程家大门口气派的狮子,点着头说:“大娘,我知道了。”老周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一路进到大厅里,簪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怎么有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宽的厅院,来往的下人们穿着的衣服,比哥哥成亲时候穿的新衣服都好看。   簪子有些贪婪地看着,老周扯一扯她的衣衫:“有什么好看的,你在厌的日子还有呢。”在厌?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在厌呢?   老周唇边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很快消失,对一个管家娘子样的人笑着说:“徐嫂子,太太在吗?她前几日让我去寻的小丫鬟今儿给她带来了。”   徐大娘皱着眉头去看簪子,那眼神活像能从簪子身上刮下肉来,簪子不由缩了下,但想起老周的教导,缩缩地叫了声:“徐大娘好。”这声让徐大娘的眉头松开一些:“声音倒不错的,不过就是太瘦小了些,也不知道太太看得上看不上。”   老周满脸堆了笑:“徐嫂子,这全靠了你。”徐大娘嗯了声就进厅里去,老周又拽一下簪子的胳膊:“一会可要小心些。”簪子的脑袋点的幅度很大,来之前伯母可是说过,如果不让程家留下自己,她那里也没有给自己吃的闲饭。   徐大娘已经从厅里出来向外面招手,老周忙拉着簪子进去。进了厅簪子更觉得不敢动了,这里面的陈设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特别是上方端坐的程太太,更是觉不出的好看。   簪子的畏缩让上方的程太太微微皱了皱眉:“老周啊,我嘱咐你挑个好一点的丫头来给大姑娘使唤,你怎么就挑这种货色?”老周赔笑道:“太太,小的晓得,只是上个月王家要给小姐们挑使唤丫头,已经挑走一批,这个月又是陆家要挑服侍大奶奶的人,这合适的人本就不多,连这么个丫头都还是小的在那里和别人磨了半天的嘴皮子才来的。”   程太太的眉头并没松开,陪侍在旁的徐大娘开口了:“太太,要照小的说,老周来这里也走动也几十年了,她也没那个胆子敢骗太太。”老周已经哧溜一声跪下:“太太,小的全家都靠太太您赏饭吃,小的怎么敢说谎呢。”   程太太撇一撇嘴:“说的倒是,可是大姑娘那人手不够。”徐大娘眼珠转了转:“太太,小的瞧这丫头虽长的瘦小,可人还机灵,不如这样,就从现在洒扫的丫鬟里面挑个机灵的给大姑娘使唤,再从厨房里挑个人补了那个洒扫的缺,这丫头就先让她在灶下使唤,太太您瞧这可使得?”   程太太笑了:“这主意不错,只是?”见程太太还在犹豫,老周拉了簪子的衣角让她跪下磕头,程太太摆手让她不要磕头,皱一皱眉:“这丫头几岁了,叫个什么?”老周忙代答:“她叫簪子,今年七岁,这娃娃命苦,两岁时候她爹出去行商就再没回来,三年前她娘又改嫁了,一直跟着她大伯们过日子。”说着老周还掉了几滴泪。   虽然老周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打动程太太让她留下簪子,但簪子还是觉得心酸,低着头不敢哭。程太太哎了一声:“也是她前世不修,老徐,就照你所的办,带她们下去写身契,账房里支十两银子。”老周磕了个头爬起来,又拉簪子:“还不快给太太磕头,日后这就是你主人。”簪子急忙跪下,嘣嘣磕了两个头。   许是簪子这两个头磕的很用力,程太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起来吧,我也不是那种打骂下人的主人,只要你守本分,知规矩,等你满了年限,就给你许门好亲事。”程太太的和颜悦色让簪子有些无所适从,老周忙笑着说:“谁不知道太太是厚道人?不然小的也不会把这丫头特特带过来。”   程太太这才抬起一支手:“下去吧。”老周扯一把簪子,簪子急忙又跪下磕了头,这才跟在徐大娘她们后面退出去。   走出了厅有一段路老周才笑着说:“徐嫂子,今儿多亏了您,还想再求您一件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在这府里您就多照顾着些。”徐大娘斜斜瞟了老周一眼:“你经手的人也多了,怎么就单单这个丫头你舍不得?”   老周并没像平日一样赔笑,只是伸手摸一摸簪子的头:“这丫头命苦,只怕从生下来都没得一顿饱饭吃,我也是想着不让她留下来,别的人家哪有程家这么好?”这番话说的徐大娘也低了头,看着站在一边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簪子,她叹了一声:“也是我们太太心好,遇到别人家,哪有这么轻易就让她进来的?”   老周又赔笑几句,徐大娘用手摸一摸她的脸:“这小脸长的还成,老周啊,你我既然这么久的交情,我就信你你把这孩子带回去给她家人瞧瞧,不然这一进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老周转身去看簪子,要回去吗?想到大伯母昨日说的话,簪子觉得浑身都是冷的,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徐大娘的眉一竖,老周晓得她是怪簪子有些凉薄,忙赔笑道:“我的嫂子您是不知道,这样没爹没娘的孩子,依着伯母他们过日子,只怕比您这里的粗使丫头还不如。”   徐大娘嗯了一声,看向簪子的眼神变的好了些:“既这么着,你就跟我去账房支银子立身契,再把身契给那家送过去就是。”老周连连应了,拖着簪子的手也有些放开,天大地大,银子最大。   刚要转向账房,已经有个婆子走过来,对拿着扫把打扫道路的小厮们道:“都回避,姑娘出来了。”小厮们急忙抱住扫把往廊下躲,徐大娘笑的亲亲热热:“吴嫂子,姑娘这是要去给太太请安?”吴妈妈是程家大姑娘的奶妈,在这宅里的地位是仅次管家娘子的。   听了徐大娘这话就笑了:“正是呢,昨晚姑娘熬夜给太太绣寿礼,我催了她几次她都不肯去睡,你说这么个小人,怎么就这么孝顺?”徐大娘急忙点头,吴妈妈这才看见老周:“这不是周嫂子,想是给我们姑娘挑了合适的丫头?”   说着吴妈妈已经看见簪子,那眉皱了起来:“这也太瘦小了些。”徐大娘忙把方才的话一说,吴妈妈的神色这才变柔,从原本做粗使的小丫头里挑人,这倒是件好事。   程大姑娘已经走了过来,她今年九岁,容貌就像缩小版的程太太,动作神态也很庄重,被忽略的簪子只是大睁着眼看着程大姑娘旁边的丫鬟,身上穿的那衣服可真漂亮,还有头上戴的那花,那花嫂子有一朵,可是只有出客的时候才舍得戴,平常都小心放在梳妆匣里,不许簪子碰。   自己要是能被挑去伺候姑娘该多好,簪子不自觉地咽一口口水,老周已经转身拉住她的手,徐大娘继续前行:“好好伺候,你也能被挑去伺候姑娘的。”真的吗?簪子喜悦地抬头去看徐大娘,老周摸一摸她的头:“你徐大娘说了,那就是真的,好好在这宅里学规矩,学伺候。”   写好身契,拿了银子,簪子就正式从外面一个村里丫头成了这宅里的灶上丫头。徐大娘揣了老周给的二两银子谢礼,叫来专管厨下的朱大娘,让她挑一个机灵点的去做粗使,带了簪子回去补窝。   朱大娘看着簪子,脸上的不悦之色是十分明显的,去了一个十来岁的能在厨下干很多活的丫头,换了这么一个才七岁,瘦的跟小鸡似的,那胳膊只有三岁孩子的粗,别说干活,只怕连烧火都不会,谁心里愿意。   簪子虽年纪小,在大伯母家那几年也是受了些气的,见朱大娘脸色不悦,急忙开口:“大娘,我会烧火,还会切菜。”徐大娘笑了起来:“这孩子,原本还当她不聪明呢,谁晓得也还机灵。”朱大娘那不悦之色这才去了那么一点点,叹了口气:“罢了,这灶下有的是饭食,喂她几日,怎么也能喂胖些。”   说完朱大娘转身就走,徐大娘对在旁边的簪子道:“还不快跟了去,以后朱嫂子就是你的管事。”簪子一颗心这才放下,忙给徐大娘行一礼就匆匆而去。   朱大娘个子高,腿又长,走出好长一截才想起自己多了个人手,停下脚步打算等一等簪子的时候腿上撞到什么东西,朱大娘弯腰一瞧,被自己撞到的就是簪子。   厨房   朱大娘看着倒在地上的簪子,那神色有些不好瞧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出声叫我等一等你。”簪子用手捂住脑袋站起身,起身时候还在摇头,那声音细声细气地:“大娘掌管灶房,事肯定多,不好意思让大娘等我,我跑几步就可以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朱大娘见簪子还捂住头,伸手牵了她的手:“得,这么一撞还是不舒服,等会儿到灶房里,我给你拿点药酒擦擦,以后是要伺候人的,可不能这样了。”自从进了程家宅子,簪子头一次露出笑容,见她这样小,朱大娘摇头,傻孩子,还真以为这深宅大院好待,伺候人的始终是伺候人的。   擦了药酒,洗过澡换上程家小丫头穿的衣服,一件青色背心,水红色夹袄,黑色裤子,年纪小没有裙子,簪子在身上摸了摸,看着朱大娘:“大娘,这衣服真的是给我的?”   朱大娘手里正拿着一条松花汗巾打算给簪子系上,听见她这话用手点了她额头一下:“当然是给你的,难道还要穿你原来的衣衫?这成了什么话,快些系好了,还要预备午饭呢。”   簪子点了点头,把汗巾系好,见她小心翼翼摸来摸去的样子,朱大娘叹了口气:“你从没穿过新衣衫?”簪子点头:“家里穷,刚才我穿的那件就是最好的衣衫。”朱大娘看着地上那堆衣衫,袖子上还补了个大补丁,摸摸簪子的头:“以后你好好服侍,有你吃有你住,知道吗?”   簪子使劲点头,朱大娘又笑了:“走吧,你叫什么名字,刚才我没听清。”簪子抬头笑着说:“大娘,我叫簪子,我出生时候我爹给我娘买了根银簪,就叫这个名了。”簪子就簪子吧,打杂的小丫头,叫什么都可以。   转眼簪子来到程家已经一个月了,程家算是这附近的大户人家,管家也有十来房,大大小小的丫鬟三四十个,对待下人也不算不好。簪子虽只来了一个月,有饱饭吃,那小脸开始长了点肉,每天在厨下烧火抱柴打水,瞧着没有原先那么瘦小。   “快过来,今儿发月钱了。”朱大娘在厨房门前一招手,厨房里的人顿时跑了个精光,蹲在灶前的簪子好奇地看着她们,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拿起柴往灶下填去,火旺旺地烧着,她又提起小桶从大水缸里打水。虽说伺候完了晚饭也洗干净了厨房,可是这锅上的热水不能停,要预备主人们和有头脸的下人们来这灶房取热水。   锅里的水满了,厨房里的人也回来了,她们各自在那里数着手里的钱,互相眉开眼笑地说话,朱大娘是这厨房管事,得的自然是最多的,她一眼看见簪子还在那里烧火,用手拍了下额头:“哎,就知道你这孩子老实,今儿是发月钱的日子。”   说着朱大娘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钱:“拿着,你每个月有五百文的月钱。这是你的。”簪子的双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这才接过那些钱,眼里有惊喜,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能吃饱饭,能穿暖和,现在还有零用钱,这是簪子以前做梦都不能想到的。   看见簪子眼里的惊喜,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哼了一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几百文钱就喜欢成这个样子?”要是,她男人姓蒋,人人都叫她蒋嫂子,和朱大娘总有些不对付。簪子听到她的话,拿钱的手抖了一下,朱大娘横一眼蒋嫂子:“我说蒋家的,这水也烧好,厨房也擦干净了,今晚也不是你当班守着,还不快些回去瞧着你男人,省得你一个不留神他又摸到小寡妇那里。”   蒋嫂子被朱大娘说的脸彻耳根红起来,抢白道:“我可不像你,别说男人……”见她这样说,旁边有人把银子收好笑着道:“朱嫂子,你这就不知道了,谁不知道蒋家的床上从没空过,今儿发了月钱,只怕就有相好的去。”   蒋嫂子生的有几分姿色,这宅里上上下下的管家大都和她有一手,要不是徐大娘吃醋,蒋嫂子也不会到现在还只是在厨房里。被人这样排揎,蒋嫂子忍不住又要发火,厨房门口传来咳嗽声,接着一个男人的头探进来,他就是这宅里的大管家,徐大娘的丈夫徐管家,也是蒋嫂子最知心的情人。   见了徐管家,蒋嫂子面上飞起一层红晕,徐管家先给她飞了个眼才对朱大娘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厨房该当班的留下,剩下的都散了。”说着又给蒋嫂子挤一下眼。   朱大娘没理徐管家,对众人道:“都散了散了,今儿老江和老李上夜,都小心点。”徐管家等蒋嫂子一出门就去拉她的手,蒋嫂子还要假撇清,把手甩开在前面一扭一扭地走,徐管家正要追上去的时候朱大娘手里端着一盆水就泼了出去,徐管家一跳,那水半点都没溅到他身上,他一笑就走了。   朱大娘骂了一句,回头见那些婆子还在叽叽喳喳说话,拍一下手:“都散了吧。”婆子们这才各自散开,簪子长呼一口气,怎么这宅子里有饱饭吃还有人这样?   簪子想不出什么结论,摇头往住的地方去,她这样的小丫头没有单独的房间,是和另外三个做粗使的一起住,睡的是大通铺,盖的是程家统一发的被褥。   簪子进房的时候另外三个也回来了,年纪最大的茶花正在梳妆台前那半块铜镜前照来照去,还拿出一小片胭脂在唇上使劲抹,秋菊坐在床上瞧着梅花,眼里露出羡慕神色,另一个叫石榴的丫鬟脸上有不悦神色,正在那里泡脚。   茶花左照右照觉得照的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簪子,对她喝道:“快过来给我拉拉衣衫。”簪子走近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香粉味,簪子使劲吸了吸鼻子,茶花眼一瞥:“不知道了吧?这是城里李记胭脂铺最新出的茉莉香粉,五钱银子一盒呢,你们可都给我注意了,别偷着抹,偷了那么一点,我撕了你们的皮。”   说完茶花屁股一扭就甩了门帘出去,簪子看着她的背影,天都这么晚了,她这是要去哪?一直没说话的石榴腾地跳到地上,冲着茶花的背影呸了一口:“也不瞧瞧自己这样,真以为哄好了徐大爷,就能挑上做姨奶奶的丫鬟。”   什么姨奶奶的丫鬟?簪子把今天刚发的月钱放到枕头底下的一个小盒子里,里面除了今天刚发的月钱,还有一根银簪,一朵小绒花,都是进程家时候得的,除了这些,枕头下面还压着一套衣衫,和簪子身上穿着的这套就是簪子全部的家产。   但簪子很满足,一个人能有两套衣衫,这多好?秋菊已经爬到簪子旁边,小声地问:“簪子,你不想做姨奶奶的丫鬟吗?”簪子瞪大眼睛,想起刚才石榴骂的话,好奇地说:“各房的丫鬟不是都齐了吗?”秋菊看着在旁边和衣而眠的石榴,声音变的更小:“你还不知道?老爷看中城里百花楼的头牌,要讨她做小老婆,太太已经准了,徐大娘正忙着给姨奶奶挑丫鬟呢,新姨奶奶自己本来就有两个丫鬟,太太吩咐再给她挑四个丫鬟。做了姨奶奶的丫鬟,月钱多是不用说,每年还得四套衣衫,也不住这样的大通铺。”   秋菊正准备再往下说,左耳被人捏住狠狠转了一下,秋菊哎呀一声叫出来,捏住她耳朵的是石榴,石榴现在的面色更差:“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德行,还想做姨奶奶的丫鬟?就你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姨奶奶没见到你就被吓到了。”   秋菊被骂也只敢低着头,但眼神里分明有些不服气,簪子小声地说:“石榴姐姐,秋菊只是和我说说话,没有说别的。”石榴坐在铺上那眼里就跟有刀子一样看着秋菊:“你别给她求情,她打的鬼主意我难道还不晓得,不就是想撺掇你去争姨奶奶的丫鬟,好在中间取利。”   说着石榴就狠狠一指头戳在簪子头上:“你啊,别给人当刀使了。”簪子也不晓得她们谁说的对,只是低头不语,石榴眉一扬正准备再说,身后已经响起茶花懒懒的声音:“我说,还没上去呢,就逞起威风骂起小丫头来,我可告诉你,想和我争,没门。”   争斗   石榴既已被她撞破,也就不想再装下去,转身时候那下巴就抬起:“呸,你别以为哄好了徐大爷,你就能被挑上去,就你那妖妖娆娆的样儿,姨奶奶还怕你把老爷勾了去。”茶花不但没发怒反而有些洋洋自得:“来了这么两三年,你也知道我长的好?老爷要真看上我了,到时我就把你们都挑去做了丫鬟。”   说着茶花又凑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仿佛十分惊诧自己的美貌。石榴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气得咬牙切齿地道:“都破了身的人还想去勾引老爷,要脸不要?”茶花用手整整鬓边的头发这才转过身看着石榴,手搭在她肩上:“小妹妹,今儿姐姐高兴,告诉你句实话,有本事勾了男人,男人谁还管你破没破身?”   这话让石榴的脸顿时红了,秋菊和簪子两人在她们嚷起来的时候就钻进被窝,只露出两个眼睛看着她们,等听到这话,秋菊的眼里露出的神色簪子一时也看不出来。   许是秋菊的眼神太过奇怪,正在发威的茶花转过脸狠狠地瞪着她们:“看什么看,还不快些睡觉。”秋菊吓的紧紧闭上眼睛,但那耳朵还是竖的高高的打算听下去。簪子虽然也想听,可她白日在厨房打杂,早就又困又乏,闭上眼睛时候手就放松,翻了个身就真的睡着。   石榴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这样骂她们。”茶花并没答话,只是拿起面小镜子又照了照,还对镜子里的人露出笑容,听到石榴问自己,茶花这才把镜子放下,扭着水蛇腰到了石榴跟前:“我说妹妹,你难道不知道我一个月比你多一百钱?进这府里也比你早那么两三年,管教你们这些小妹妹,是我的本分。”   懒懒说完茶花的脸色就变得狠厉,在石榴腮上捏起一块肉扭了几下,疼的石榴惊叫出声,茶花这才放下手:“跟我争,做梦去吧。”石榴的惊叫让本已沉入梦乡的簪子又醒了过来,秋菊的眼更是瞪的老大。   石榴吃了这个亏哪受得了,见茶花宽衣解带预备睡下,用手摸一摸脸,茶花下手是一点没保留的,腮上火辣辣地疼,新仇加上旧恨,让石榴再也受不了,见茶花已经舒服地躺进了被子里面,还在那闭着眼睛地叫:“秋菊,快起来把灯吹了,簪子,记得明儿一早起来先给我把洗脸水打好。”   秋菊正要爬起来吹灯,石榴已经上前按住了她:“别动。”说着石榴脸上露出笑容,噗一口把灯吹灭,秋菊虽然觉得奇怪,也巴望着赶紧睡觉,明儿还要早起干活呢,就听到茶花传来尖叫声,接着是石榴的声音响起:“烂货,仗着自己生的比人好些就这样对我,今儿我不把你这张脸戳烂,就不姓徐。”   秋菊和簪子是睡在相邻被窝的,听到茶花的尖叫声里已经含着疼,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还是茶花在那里叫了声:“还不快些点灯,石榴,姑奶奶不把你打翻,姑奶奶也就不叫这茶花。”   黑暗之中石榴没有回答,但是已经传来肉掌相击的声音,还有两人粗重的喘气声,秋菊觉得自己手软脚软,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虽然在家里常见到周围人打架,可那都是些出了嫁的女人,乡下姑娘就算性子再野,也少有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的,她们俩谁打输了会不会拿自己出气。   秋菊战战兢兢,好容易把被子掀起打算下地去点灯,石榴的声音又传来了,虽然也挨了几下,但石榴比起茶花来,打架的功底要强的多,秋菊仿佛能看到石榴抿紧了唇一脸的狠色,连话里也是一样地凶悍:“不许点灯。”   到底要听谁的?秋菊的脚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碰到鞋子,一点光跳了起来,接着刚被吹灭的灯又亮了起来。秋菊用手挡一挡那光,心里浮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挨骂也是簪子去挨骂,自己不用挨骂了。   一有了光亮,茶花就像有了依仗,把还骑在自己身上的石榴猛地掀下去,接着就扯着脖子叫:“了不得了,要打死人了。”石榴怕的就是茶花这样叫,急得跳起来双手就去卡她的脖子:“没长眼的小骚货,难道以为我会怕你。”   茶花虽然叫,还是防备着石榴来掐自己,石榴的手过来时候,她就猛地一推,接着往床下一滚打算往外跑,石榴也有股狠劲,见茶花要跑,一步就跳下床去追她。这屋子不大,又被这张大通铺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茶花滚下去之后很快就站起来两步就到了门边,伸手要去拉门的时候石榴已经赶了上来,用手去抓茶花开门的手。   茶花虽是做粗使的,她的活没有簪子她们重,本养了一手指甲,刚才那番抓挠已经把指甲撇断了七八个,就剩的大拇指的指甲还留着,石榴这一抓,就把原来剩的那两个指甲也撇了下来,茶花觉得钻心地疼,回身就把石榴一把搂住张口就往她肩膀咬:“作死的娼|妇。”   茶花嘴里骂着,口里的力气也没松,石榴的肩膀差点被她咬下一块肉来,石榴的双臂被茶花紧紧搂住挣脱不下来,用脚使劲踹茶花的腿,厮打之中两人都倒了下去,茶花还是咬住石榴不放,石榴脚上的力气也越来越重。   簪子和秋菊两个不敢上前劝,吓得紧紧抱在一起,不过秋菊那双眼里还是透着兴奋,巴不得她们俩吵的更厉害些,被管事妈妈们听到了,这两个就再不能被挑去伺候姨奶奶了。少了这么两个人,自己又比簪子大,秋菊的手依旧搂着秋菊,心里巴望着她们再打狠些。   “开门,深更半夜你们闹些什么,还有规矩没有?”地上茶花两人打的正酣,早不像刚开始打的时候还有所顾忌,对骂的也越来越厉害。秋菊听到这声音心松了下来,管事妈妈们总算来了,不等石榴茶花两人反映过来,秋菊已经放开簪子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二管事陈大婶,看见是她,秋菊心里更笃定了,陈大婶最看不得丫头们娇娇娆娆的,更见不得她们这样打个不休。见陈大婶来了,石榴茶花两个赶紧分开,石榴还能站起来,茶花依然坐在地上。   石榴刚要说话,陈大婶已经开口:“都不要多说了,今儿的事,你们四个都脱不了干系,茶花石榴,你们都是进程府这么多年的了,不管教小丫头不说还当众打闹,该一人去领三十板子,再革三个月的月钱。”听了茶花她们的处罚,秋菊松一口气的时候又想起陈大婶说的前面一句,果然陈大婶又开口了:“秋菊你进府也有三年了,和石榴她们也是朝夕相处的,遇到这种事情就该多劝着才是,哪有在旁边干站着的,也罚你一个月的月钱。”   好处没得到,倒折进去一个月的月钱,秋菊心里百般委屈,可是陈大婶是说一不二的,她也只有低头领罚。   此时茶花已挣扎站了起来,她一头长发都披到了脑后,被石榴抓了几下,耳边的坠子也早不晓得到了哪里?脸上还有几道抓痕,身上的白色中衣和地上的颜色差不多,见陈大婶还要说什么,茶花就叫起来:“大婶,明明是石榴先打的我,您也不问问青红皂白就一起发落,我不服。”   陈大婶豪无所动,那张脸绷的越发紧了:“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动手,就算是有人要挑衅,也该晓得规矩劝说才是,再不成不理也是,哪有这样等人歇下了就打的惊天动地,现在你们不过是做粗使的丫头就这样,若真挑上去,这样不守规矩怎么得了?”   茶花嘴巴张大,石榴心底懊恼。陈大婶训完了又对簪子道:“你进府不过一个来月,年纪又小些,这件事也就先不罚你,只是你心里可要记住了,这府里有府里的规矩,容不得你们这样大呼小叫的。”   簪子从陈大婶进来时候就屏声静气地站在那,听到陈大婶处罚的时候心里疼的要死,要是自己也被罚一月月钱,那可怎么办?听到先不处罚自己,心里顿时高兴,抬头笑了:“多谢大婶。”   秋菊见簪子这样笑,白了她一眼,陈大婶可不在乎簪子的谢,退后一步站直身子:“你们都给我记住,进了程家的门就不能这么没眼色,茶花你一个月也有八百钱,姨奶奶的丫鬟顶多就一月一吊钱,为了每月多这两百钱就打的这么凶,以后真要挑了上去,那满眼的金银珠宝你们能担保自己不动心吗?”   说完陈大婶的眼就往她们四个的脸上扫去,见她们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陈大婶才满眼地道:“都记住了,以后我也不多说了,石榴茶花你们随我来,秋菊簪子你们继续歇着。”   现在没有哪个敢说不服了,秋菊簪子送走陈大婶,这才又重新躺下,簪子困的眼都睁不开,迷迷糊糊间听见秋菊叹道:“簪子,我什么时候才能像陈大婶一样啊?”簪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秋菊坐起来:“簪子你知不知道,陈大婶两口子一年的月钱再加上太太赏的,能有上百两银子呢。”   上百两银子,这么一大笔钱让簪子的睡意全消,也睁开了眼睛,看着秋菊在黑暗里依旧发亮的眼睛,簪子又躺了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做小丫头吧,前世没修来那么大的福。”   说着簪子又进入梦乡,秋菊转身躺下,一双眼没有闭上也不知道在算着什么。   议论   第二天簪子进了厨房,见不多的几个做粗使的丫头也聚在那里,看见簪子进来,有个叫桃花的小丫头就叫她:“簪子,你快些来,我听说太太今日要把所有的小丫头都叫去,亲自给姨奶奶挑使唤丫头呢。”簪子残存的睡意被这话完全打消,昨晚秋菊虽然这样说,但簪子也没想到会是太太亲自给姨奶奶挑选使唤丫头。   簪子还没有答话呢,另一个丫头就撇嘴:“你们都别想了,陈大婶的女儿今年十一岁,虽然也是做粗使的,不过是暂时挂个名儿,等有机会了就上去,我瞧着,这次定有陈大婶的女儿。”   桃花咬一下唇,这次是个好机会,上不去的话只怕就要做一辈子粗使,就算配人,也不过就是那些做粗使的小厮,成了使唤丫头可不一样,说不定能配管家这些,到时候也能穿好吃好,一定要争这个机会。   只是姨奶奶的四个使唤丫头,现在陈大婶的女儿小兰定要占了一个,剩下也只有三个,争的人越少越有利。桃花还在想,朱大娘已经走了进来,边走边系围裙,看见她们站在一起不做事,朱大娘眉毛一竖就骂起来:“大清早的磨什么牙?还不快些去担水扫地?”   簪子她们各自散开,朱大娘伸手就去扯一边桃花的耳朵:“没听到吗?个个都想去做姨奶奶的丫头,没看到石榴茶花两个被罚了吗?”石榴茶花被罚了?桃花眼里闪出一丝惊喜,少了这么两个劲敌,自己上去的可能性更大了。猛地桃花的耳朵传来巨痛,接着是朱大娘恨铁不成钢的话:“还不快些去扫地?”   桃花哎了一声,看向朱大娘的眼里有些怨恨,要是真做了姨奶奶的使唤丫头,别说朱大娘,只怕陈大婶看着自己都要礼让三分,而不是现在自己要对她们唯唯诺诺。   朱大娘看着四散开来的人,叹了一口气,见簪子蹲在灶门前烧火,小小的身子十分专心,朱大娘上前摸一摸她的头:“簪子啊,你想不想做姨奶奶的丫头?”簪子正在拿着吹火筒给灶下吹火,朱大娘这一问话簪子差点把吹火筒送进灶里面,就算簪子眼疾手快把吹火筒拿了出来,可还是有一丛浓烟飘了出来,呛的簪子流出泪来。   朱大娘并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簪子等着她的回答。簪子咳嗽了好一会才起身拿起水缸上的瓢咕嘟嘟喝了好几口水下去把咳嗽压住,看着朱大娘说:“大娘,我也不知道。”   朱大娘的眉微微一皱,好像没料到簪子竟会这样回答,再看向簪子那眼里满含的淳朴。朱大娘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柔:“是大娘糊涂了,你才七岁,进来的时间又短,哪里学的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簪子使劲点头,朱大娘温和地摸摸她的头,眼神有些温柔:“好了,你只要好好地干,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会有出息的。”   簪子又点了点头,乖乖坐下烧火,灶里的火一跳一跳映在她的脸上,给她添上几分活泼。毕竟才七岁的娃娃,朱大娘心里叹了声,转身安排起别人做活来。   新姨娘虽然还要几天才进府,但各项准备都开始,先是住的地方,程太太吩咐把自己住的上房后的一个小跨院收拾出来,里面的东西铺设的和自己上房也差不了多少。挑的丫鬟也是要机灵忠心的,又拿出许多的布料来给新姨娘裁衣服,还张罗着等新姨娘抬进门的时候,摆几桌酒席让大家热闹热闹,到时府里出力的人个个都有赏。   这样的消息自然让府里的下人们个个欢呼雀跃,忙着为程老爷纳宠出力。程太太贤惠的名声又重新被人提起,簪子这段时间在程府里听的不少,在程府下人的嘴里,程太太赏罚分明,对下人恩威并施,是个让人不得不敬佩的主母。   蒋嫂子在那里边剁肉边啧啧赞叹:“要我说,这十里八乡这么多的奶奶太太,没一个赶的上我们太太。”另一个婆子正在刮鱼,把鱼鳞从鱼身上一抹就下来,那些鱼鳞也没有扔掉,这些青鱼身上的鱼鳞用油一炸,再那么一拌,就成了一道爽口的下酒小菜。   这婆子利落地把那些大的鱼鳞挑出来,扯开嗓子就说:“可不是吗?我还是过年的时候见过太太一面,那尊荣,那气派,要我说,就算是城里的知县太太也没这样的气派。”   两个婆子你一眼我一语,只把程太太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身后传来冷笑声:“你们一个个也不怕被风闪了舌头,主人家的事就这么在背后嚷嚷,亏的是我听见了,要是徐大娘听见了,你们也不嫌自己的耳朵太长。”   这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年轻,但几个婆子还是住了口,簪子看着说话的年轻女子,她身上穿着的衣服领口处绣的是腊梅,那料子光看就知道是那么顺滑,这样的料子好像比徐大娘她们平时穿着的还要好一些,耳朵上戴的是不是就是珍珠?怎么这么光亮?   簪子不由咽了口口水,进程府那么多天,除了第一天见到的程太太母女,这还是头一次看见穿戴这么好的,再加上她说话的语气,难道说这是哪房里的姑娘?   年轻女子并不在意簪子打量自己的眼光,这种小丫头仰慕的眼光她看的多了,只是对已经站起来的蒋嫂子说:“今儿晚饭三太太要一碗酸汤,等朱婶子回来你们和她知会一声。”蒋嫂子满脸堆笑地应了,旁边那个刮鱼地婆子已经端过一个凳子来:“若雪姑娘您先坐一坐,怎么今儿要您来说这句要紧的话?”   刮鱼的婆子那手有浓浓的鱼腥味,离的近了时候还能看到她手指缝里残存的血,若雪的眉不由一皱,屏住呼吸说:“我不坐了,你们可千万记得。”说着若雪已经转身出去,蒋嫂子殷勤地送到门口:“不会忘不会忘,三太太的事怎么会忘,姑娘你可要常来坐坐。”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若雪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蒋嫂子这才呸一声吐到地上:“不就是个丫鬟,和我们一样是服侍人的,活像官太太一样,这做派,也不知道多少人笑?”刮鱼的婆子也连声附和:“就是呢,不就伺候了三太太那么几年,就当自己是太太了,也不去照照镜子?”   她们俩的这番话让簪子从灶门口转过身来:“两位婶子,刚才这个是丫头?怎么穿的这么好?”蒋嫂子继续拿起刀来剁肉,刀刀都有声,簪子有种错觉,蒋嫂子剁的不是肉,而是刚才那个叫若雪的。刮鱼的婆子把鱼收拾好,从水缸里倒出水来洗:“簪子你不知道,本来这三太太身边的丫头该是蒋家的妹妹去的,谁知道若雪背地里使了什么鬼,才让她去的,这一去就得了三太太的心,三太太是个寡妇,那些首饰脂粉颜色衣衫都不好穿戴,隔三差五地赏给若雪,这若雪自从得了三太太的心,除了上面的老爷太太,只怕连大爷大姑娘都不放在眼里。”   蒋嫂子已经把肉剁的差不多,拿过作料往肉里面洒,边洒边恨恨地道:“亏的她是三太太的丫头,三老爷没了那么多年她也休想往上,要是太太的丫头,被收了房,那尾巴只怕要翘到天上去了。”收拾鱼的婆子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蒋嫂子把肉馅做好,拿过发好的面团包着包子,嘴里依旧不停:“也是我们太太太心善,太贤惠了,对守节的三太太还这么好,要在别的人家,寡妇仰仗着叔伯过日子,哪有三太太这么逍遥?”   这样的抱怨婆子就不敢接了,簪子依旧烧着火,程家三太太没了丈夫已经七年了,初没丈夫那一年,她娘家也曾想过让她另嫁,三太太在丈夫灵前发誓要守节终身,发过这个誓之后三太太果然等闲不出院门半步,每年除了除夕初一出来拜祖先之外,连娘家都不回,有什么事都是身边的丫头出来传达。周围乡里都在赞三太太是个节妇,程家果然是好人家,有贤妇节妇,日后只怕还会有孝妇,。   簪子看着灶里的火,也不知道这位节妇三太太是个什么样子?   什么事情都停当了,程家的新姨娘明日就要进门,四个丫鬟都已选好,除了陈大婶的女儿小兰,还有桃花和小菊,让簪子想不到的是秋菊也入选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簪子愣了一下,告诉她的是桃花,桃花没被选上恨的什么似的,在那里咬牙切齿地说:“秋菊那丫头今年才十岁,进府才一年半,凭什么她被选上去了,我瞧着,定是徐大爷不公道。”   她在那里发狠,簪子被吓了一跳,急忙拉一下她的衣衫:“桃花姐姐,怎么能说徐大爷的坏话?”桃花瞅她一眼,伸手去揪她的耳朵:“你啊,还真以为那徐大爷是什么好人?”   簪子不敢再说,桃花还要继续发威,身后传来咳嗽声:“咳咳,你们这两个小丫头,不去做活在这里嚼什么蛆?”   第 5 章   这声音听起来就很耳熟,簪子正要转身,桃花脸上的怒意更甚,看着来人那眼就像喷出火一样:“呸,这才刚挑上去,还没到姨奶奶身边伺候呢,就摆出这样的谱来,你也配。”来人正是被议论的秋菊,她整个人都和原来不一样了,眼里闪动着兴奋,听了桃花的骂伸手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桃花一笑:“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这笑容看在桃花眼里就是明明白白地挑衅,桃花哪受得了这个,嘴里啊了一声就要扑上去打秋菊:“你这个小贱人,也不知道怎么迷惑了别人,你怎么会配去伺候姨奶奶。”嘴里骂着,手里打着,秋菊可不再是前几天那个样子,身子站的稳稳的,用手一推就差点把桃花推倒:“我现在岂是你能打的,要陈大婶知道了,你是死是活?”   簪子已经张大了嘴巴,看着秋菊,这好像是秋菊,又好像不是秋菊,怎么会有这种气势?陈大婶三个字一出口,桃花就怔在那里,秋菊白了她一眼,下巴高高地抬起:“做粗使的就是做粗使的,一辈子都是。”说完踹了桃花两脚,看也不看簪子一眼就趾高气扬地走了。   看着秋菊的背影消失,桃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簪子这个时候才敢上前扶桃花:“姐姐你别哭了。”桃花边捶地边骂:“得意什么,等哪天我做了太太的使唤丫头,瞧你们不一个个都过来舔我的脚。”   太太的使唤丫头?簪子被这句话吓到了,桃花也不哭了,抹了脸站起来,对簪子说:“你不知道啊,太太每隔几年都要换几个使唤丫头的,当了太太的使唤丫头,连徐大爷都会恭恭敬敬的,我瞧着现在太太身边的那个青玉也大了,该嫁出去了。”   簪子的嘴巴慢慢闭紧,皱着眉头去看桃花:“可是太太的使唤丫头肯定很多人争,桃花你争不过的。”桃花鄙视地看一眼簪子,就知道这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离那青玉被遣嫁还有一年左右,只要在这段时候表现好了,说不定就会被太太挑上去,到那时候别说秋菊,只怕连姨奶奶都要对自己恭敬。   桃花越想越得意,用手戳一下簪子:“你啊,别成天就知道吃,只知道死做事,这府里面的事情也要知道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总要知道些其中的道理才有好日子过。”   见簪子还一脸懵懂,桃花又戳她的脑袋一下:“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姐姐说的句句都是好话,你倒好,一个字也不说。”簪子像被戳醒了,有些迟疑地说:“可你说的和朱大娘说的不一样。”   桃花的嘴高高撅起:“朱大娘?她也就只是做粗使的命,虽然管厨房,哪有徐大娘她们风光,都是太太的陪嫁丫头,就她过的最不好,你听她的,别说吃香喝辣,只怕连吃的都没有。”   朱大娘是程太太的陪嫁丫头,这是簪子之前不知道的,眼里顿时发出亮光,不过桃花也不想再讲下去,伸个懒腰说:“我要再去歇一会儿,朱大娘让我和面的事就交给你了。”说着不管簪子有没有应,她就扭着身子出去。   看着她出去簪子也没反应,但随即差点就叫出来,和面,要自己去和面,这事自己可从来没干过,要知道在这厨房簪子就一直是烧火挑水的,哪碰到过面啊?不过这活总要做,不把面揉好,等会蒋嫂子来了又是一通骂,簪子努力回想着桃花平日和面的步骤,从面口袋里把面掏出来,这家里的人多,一顿吃的面也不少,总要掏出两升左右的面。   看着盆里像小山一样高的面,簪子喘一口气,从水缸里打水,面太多,水太少,那水下去也没多少反应。簪子皱着眉头咬着牙又连续放了几瓢水下去,瞅瞅好像已经足够了,这才蹲在面盆前用手使劲和面。   面多,人小手劲也小,簪子揉了一会面整个头脸都变成白的了,她也没空去擦脸上的面,继续努力和着面,听蒋嫂子说过,和面要三光,可是簪子觉得自己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这面还是沾满双手,不像蒋嫂子她们和面,几下就干净利落和出来。   簪子咬紧牙,继续努力和起来,不一会觉得手下的面团渐渐成形,可是这面怎么这么干呢?难道要加水,簪子又从水缸里打出水来倒上,这下不行,这面团太湿,看来要加面,几次折腾下来,干了加水,湿了加面,簪子看着那多出来一半的面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完了完了,这下不用等蒋嫂子来骂,簪子自己就想去撞墙,怎么多出这么多?   看着只剩下一半的面口袋,簪子都快哭出来了,一会儿朱大娘她们就要来了,这面团没准备好,怎么做包子,蒸馒头?   还不等簪子想出办法来,外面就传来笑声,这笑声透着欢喜,一听就是蒋嫂子的,簪子满脑子里只回荡着两个字,完了。笑声已经来到簪子耳边,接着戛然而止,簪子的心开始乱跳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从声音里面判断,进来的不止是蒋嫂子,猛然在这沉默里响起一个婆子的笑声:“蒋嫂子,就和你说过你要自己揉面,躲懒交给小丫头们,现在面糟蹋了,这点心要怎么做?”一个婆子笑,另一个婆子也跟着笑了。   蒋嫂子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见了簪子那一手一头一脸的面已经很愤怒了,再看向旁边那空了一半的面口袋,那泼了满地的水,那火气就更是厉害的能烧到天上去,顺手就把簪子扯过来,对着她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不过是个烧火的丫头,也学着别人来和面,不打瓢水照照镜子,会和面不?”   簪子被打的晕头转向,听着蒋嫂子的怒骂过了一会儿才哭哭啼啼地说:“不是我要和,是桃花姐姐……”不等说完蒋嫂子就揪起她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拧了下:“桃花现在不在,你自然可以推到她身上,谁知道背后是真是假,小小年纪就撒谎成性,真是要不得。”   蒋嫂子边骂边打,簪子再不敢回嘴,只是用手护住头,这是以前在家时候被大伯母打的下意识动作,没被打到头人才不会难过。旁边的婆子本来是在看笑话的,见蒋嫂子越打越狠,有婆子上前来拉住:“蒋嫂子,算了,她孩子家,你和她计较什么呢?”   又有婆子劝道:“蒋嫂子,打坏了上面问起来也不好说,再说这些面团还要你动手把它弄好了,不然大家都等着挨罚吧。”蒋嫂子听了劝这才住手,还不忘在簪子身上狠狠扭了一把:“作死的贱人。”婆子们一个个上前把蒋嫂子劝下,簪子忍着疼刚站直身,蒋嫂子已经丢了个水瓢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再去打一瓢水来。”   簪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刚接过水瓢就看见桃花走进来,见她进来,簪子的眼都亮了:“桃花姐姐。”桃花见里面乱成一团就明白了,脸上露出吃惊之色:“簪子我让你帮我看着些面,你怎么自己和起来了?”怎么会这样?簪子的眼睁大,桃花已经对着蒋嫂子笑了:“嫂子,我有点跑肚让簪子帮我看着,哪晓得她就自己动手和起来了。”   蒋嫂子铁青着的脸在听到桃花这样说后哼了一声,接着就道:“桃花,也不是我说你,这种事情你要教着她些,哪有随便让她动手的?”桃花一张脸笑的和她的名字差不多,连声应道:“是,我知道了。”簪子在旁听的不明白,蒋嫂子对自己都发这么大的火,那对桃花更应该发火才是,怎么对桃花这么和颜悦色的?   桃花已经动手帮着蒋嫂子揉起面来:“嫂子,我瞧着这面团要再发些面就够了。”蒋嫂子满意地点头:“嗯,就你这样的才对,哪像她们,又呆又笨。”   旁边的婆子拉着簪子出来,递给她把扫帚:“哎,你先扫地去吧。”簪子嗯了一声,眼里有泪要下来,那婆子叹气:“你啊,难道不知道桃花惯会使巧,又认了徐家嫂子做干妈,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大造化呢,躲着她点,别太实心了。”   簪子又嗯了一声,抱着扫帚去扫地,方才厨房里的那一幕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桃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她叫自己做事的,可是就变成自己去做事,还有秋菊?想起前后不一样的秋菊,簪子叹了一声,哎,还是老老实实先扫地吧,不懂的就去问朱大娘,她算是这个家里对自己最好的人了。   不过朱大娘很忙,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想起桃花说过的,朱大娘原本是程太太的陪嫁,可看徐大娘她们平日的表现,对朱大娘也算不上很好,难道说原来一起相处的人身份变了就连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吗?   收徒   簪子的疑问只有放在心里,离新姨娘要进门的日子越来越短,厨房里的人个个都忙的恨不得生出两双手来,鸡鸭鱼肉都要收拾干净,海货要泡发,瑶柱鲍鱼海参鱼翅,这些簪子从没听过的东西就跟不要钱一样被从库房里拿出来,交给大家收拾。   各式各样的点心要做出来,该炸面果子的不能蒸,该蒸的不能炸,还要做了各种各样的花,簪子觉得以前在家过年的时候都没那么热闹。   虽然很忙很累,但这些做出来的点心菜肴,都要先让厨房里的人试过味道才能往上送,簪子的小嘴巴里这些日子塞满了点心,尝来尝去,几个做点心的人里面蒋嫂子的手艺最好,当簪子说出这话的时候,蒋嫂子得意的笑了:“我做点心的手艺可是京里人教的,别说是在这府里,就算是县城里那些点心师傅,也比不上我的手艺。”   京里人教的点心手艺,簪子看向蒋嫂子,脸上露出崇拜,要是自己也能学会做这么好吃的点心,那每个月的月钱也要多很多。簪子的崇拜之意蒋嫂子看的十分真切,那下巴不由高高抬起:“想学吗?”   簪子连连点头,蒋嫂子曲起手指敲了下她的脑门:“就凭你,还是老老实实扫地去吧。”簪子的脸顿时红了,也不知道是蒋嫂子打的红了还是自己红的,有窃笑声响起,接着是桃花的声音:“嫂子,要我说,学做这个可不容易。”   蒋嫂子十分受用桃花的奉承,眼一眯就道:“说的是呢,当初我可费了许多力气。”话音才刚落,就听到朱大娘把手里的水瓢一扔:“蒋家的,你都说了那么多年了,要挑个人好好教一教,到现在都没挑出来,要我说,趁今儿日子好,你就挑个人出来教吧。”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蒋嫂子微微一怔,接着就笑了:“朱婶子,你是怕我上去了,这厨房没人做点心了,既然您开了口,那我也就挑了。”说着蒋嫂子的眼往厨房里的那几个小丫头脸上瞟去,簪子的心跳的怦怦的,希望自己能被挑到,蒋嫂子看了她一眼就往别人脸上转去,簪子说不出的失望。   蒋嫂子看了一圈也没挑到合适的人,朱大娘刚要说话就听到蒋嫂子懒懒地道:“算了,也就桃花还机灵点,桃花,你愿不愿意学。”桃花听了蒋嫂子这话,蒋嫂子这手做点心的手艺可一直不肯教给厨房里其他的人,现在能教给自己,那自己的未来……   桃花的心已经不晓得飞到哪去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蒋嫂子叹了一声:“我现在年纪也大了,比不得以前,桃花,我来教你吧。”桃花这下肯定了,跪下就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蒋嫂子也不回避:“别来这些虚套子,我也是看你机灵,起来吧,先把这些收拾出来,我再教你别的。”   桃花急忙应了,朱大娘见蒋嫂子挑了桃花教,也没再多说什么,让厨房里的人都各去干个人的事。簪子抱着扫把出去扫地,看着桃花在那里洗抹布,擦砧板,说不出的羡慕,可是自己还是只有去扫地。   桃花心里高兴,收拾起灶台来也很麻利,簪子的地刚扫了一半,桃花的灶台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等簪子把外面的地扫干净进来的时候,桃花已经在蒋嫂子的教导下开始做点心 。虽然蒋嫂子教的用心,桃花也不是那种不机灵的,可也是糟蹋了好几个面团之后,桃花才做出了第一个点心,双手捧着给蒋嫂子看,蒋嫂子接过这个形似牡丹花的点心看了看:“你这个,只能算个面果子,下锅炸是可以的,上锅蒸就不行了。”   桃花本以为自己这次做的不错,谁知道蒋嫂子会这样说,脸上露出一丝泄气,蒋嫂子拍一拍她的肩:“你也别泄气,第一次能做出个面果子就算不错了,等明儿你要从怎么和面开始学。”   和面也要学?桃花的脸色顿时变了,蒋嫂子白她一眼:“当然要学,不学好和面,怎么能做出好吃的点心?”桃花连忙点头:“是,是,我知道一直以为我和了这么久的面,和出来的面已经不错了。”蒋嫂子戳她脑门一下:“要不是因为你和的面还不错,怎么会教你?”   桃花连连点头,蒋嫂子已经把蒸笼重新坐到锅上:“刚才我不过是瞧瞧你的悟性,现在你先看着火,这火要在半个时辰后转成文火,再炖一时辰后才能拿出来,火候不好,这点心也就废了一半。”桃花现在可不敢偷奸耍滑的,连连点头,就差握拳发誓了。   看着桃花那一脸的兴奋,簪子心里又重重叹气,什么时候才不需要干这些杂活呢?可是瞧一瞧周围忙碌的人群,除了蒋嫂子她们几个有手艺的,大多还不是一样干了一辈子杂活,难道自己也要像她们一样就这样在厨房里待着,等到了年岁由主家做主配了人?再然后继续做这些粗使?   簪子的眉头皱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在她心里慢慢成形,这个时候她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为什么茶花石榴桃花她们会为了做姨奶奶身边的丫鬟而大打出手,可是明白了又能怎么办呢?   “哎,你这丫头,是不是没被挑上就难过?拿着个扫把做什么?”随着说话声,一样东西塞进了簪子的嘴巴,簪子下意识地嚼了两下,好像是鸡肉,抬头看说话的婆子,婆子手里还拿着个鸡腿在啃,见簪子抬头又撕了一块肉过来:“快吃,除了过年也只有这些时候才能吃到这么好的。”   簪子接过肉,叫了声邱婆婆,把肉放进嘴里细细嚼起来,老邱已经几下就把肉啃的干净,把鸡骨头一扔就打算走,见簪子在那里细嚼慢咽的,用手拍了她一下:“要吃就赶紧吃,在这里磨磨蹭蹭是得不到什么好事的。”   这话触动了簪子的心事,她抬头看着老邱:“邱婆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几个都要争着抢着去做姨奶奶的丫鬟?”老邱一愣:“你才多大点孩子,就想这么多?”不过老邱随后就笑了:“在这家里,不有点心眼怎么会过的好呢?”   老邱仿佛沉入思绪里面,说完只是叹了口气,接着又摸摸簪子的头:“想向上是好事,但在这个家里,真的上去了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好?”怎么会呢?簪子的眼眨啊眨:“秋菊不是说上去了不光是月钱得的多,每年的衣衫也要多几套,还有如果服侍三太太那样的,还时不时有赏赐。”   老邱叹气:“你啊,只晓得上去了就是好的,不晓得上去之后遇到的各种事情就更多,不然朱嫂子怎么会一直待在厨房呢?”想起桃花说过的,朱大娘是太太的陪嫁丫头的话,簪子的眉皱的更紧了,老邱哈哈一笑:“瞧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就算再想往上,也要先把厨房里的事做好。”   已经有人在喊她们:“老邱婶子,你和簪子在那说什么呢,还不快些过来,这里忙的不行。”老邱站起身:“走吧,做了使唤人就要记得,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己的本分,不然……”老邱黯淡的眼里闪出光亮,好像在追忆什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她的叹息此时的簪子是听不懂的,簪子只是明白,要守住自己的本分,然后好好干活就是自己现在要做的。   程老爷纳宠的喜事办的十分热闹,正经过门那天,下人们更是比平日更忙,厨房里倒清闲下来,那些菜肴都预备好了,只要大厨到时下锅就成,留了两个婆子预备大厨使唤,剩下的人统统去了别的地方帮忙。   簪子也被安排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站着预备人叫,虽只是纳宠,可办的这么热闹,来的人还是不少。未免有个把说酸话的,簪子站在外面大气也不敢出地预备人使唤,就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这程太太啊,我看是贤惠的太过了头,不过是个小老婆进门,都这样大张旗鼓的,日后这小老婆生了儿子,又得了程老爷的宠,只怕要压到程太太头上呢。”   一人这样说,别的人也开始跟上:“说的就是呢,要论起贤惠,谁也比不上程太太,不光是这小老婆,对那守寡的三太太也是一样的。”有个年纪大些的太太想来是要给主家打圆场:“三太太是个节妇,程太太敬重些也是常事。”   常事?最先说话的那个太太嘴一撇:“当日程家老太太还在的时候,宠着三太太这个小儿媳,对程太太有些看不上眼,要换了别人,当家后要怎么对三太太都不知道呢,可程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真不愧是京城里侯门公府出来的姑娘。”簪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叽叽喳喳的议论,虽然知道自己不该听,可是那耳朵又怎么都关不住,当听到侯门公府出来的姑娘,簪子愣了下,难道说程太太就是从京里来的,那遥不可及的京城就是程太太的家乡?   厅里的太太们还在议论,不过现在议论的对象就是程家大姑娘了,刚说了两句簪子的胳膊就被旁边一起站着的丫鬟拉了下,簪子忙笔直站好,给从前面出来的人行礼,程太太带着女儿过来应酬这边的客人了。   高枝   自从进了程家的门,簪子还是第二次见到程太太,今日是喜事,程太太的打扮也不像那日那么家常,发上的金簪晃眼,耳边的红宝石耳坠老远就能看到,外面是大红色的袍子,底下的裙边用金线绣了一溜,程太太一脸的喜气洋洋,好像是真的很高兴程老爷又多了个伺候的人。   与她相比,程大姑娘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是拘谨地和众人行礼问安,听着那些太太奶奶们叫着恭喜,程大姑娘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程太太和人应酬一会才笑着道:“本以为你们也有带了女儿来的,我这才带着姑娘出来,谁知没看到她们,还是让她进去吧。”   已有人笑了:“程太太您是舍不得女儿在我们面前多待一些时候?要我说,我们这些人家的女儿,加起来都比不上您家这位,所以才不敢把女儿带来呢,省得到时出丑。”这话让程太太十分受用,拉过程大姑娘的手满是慈爱地道:“哪能这样说,别的不说,王太太您家那位千金的容貌,那可是百里挑一的。”   王太太也谦虚几句,众人又应酬几句,徐大娘进来禀报新人已经进了门,还请太太到前面去受礼,别的太太们也要前去瞧瞧新人,簇拥着去了。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里顿时就只剩下程大姑娘一个,她冷笑一下,唇微微往上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走出来,簪子她们急忙行礼,程大姑娘的唇微微抿住,看了眼前这几个小丫头,手随意一指:“你,去前面堂上瞧瞧,新姨娘是个什么样子的?”   大姑娘指的方向正是簪子,簪子愣住,叫自己去瞧瞧新姨娘长什么样子?旁边的婆子忙笑着道:“大姑娘您也太心急了,横竖明儿就能见到新姨娘了。”程大姑娘的唇还是紧紧抿住:“我就要现在去瞧瞧。”见她执拗,婆子不好违抗,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忙笑着道:“是,是,大姑娘的意思老奴明白了。”   说着婆子就对簪子道:“还不快些去前面瞧瞧。”簪子急忙应是,可才走出去几步就回头道:“奴婢去倒没关系,可是奴婢是在这边伺候的,人问起该怎么说?”婆子已经请程大姑娘里面坐下,听到簪子这问话就白了簪子一眼:“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让你去寻人的,连这点机变都没有,还做什么服侍人的事。”   簪子被抢白几句也不敢抗命,急急忙忙的往前面去,此时前面热闹非凡,新人的轿子早进了门,纳宠比不得正娶,虽程家办的热闹,许轿子上结了彩球,也派了吹鼓手去迎,轿子毕竟不能从中门进,是从旁边的一个侧门进的,新娘也只穿了粉色衣衫,没盖盖头,由着喜娘扶进堂上。   虽如此,能得彩轿相迎,红毯铺路走进程家,又摆了酒席,也是这周围娶新姨娘的里面头一份待遇了。簪子到的时候,新姨娘刚给程太太夫妻敬完茶,茶一敬这礼也就成了。周围观礼的人正在那里议论纷纷,品评新人的容貌。   簪子人小个矮,只听到周围的人在那里说新人长的果真出色,今儿来贺喜的都是亲友,簪子一个小丫鬟也不敢乱钻,但没瞧见新姨娘也不好回去和大姑娘交差,急的团团乱转。   正在这时听到有人叫她:“你是哪房的丫鬟,快过来帮我一下。”这附近闲着的丫鬟好像也只有簪子一个,簪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三太太的心腹若雪,急忙跑了过去:“姐姐有什么事?”若雪扫一眼簪子,见她个子矮小,只怕没多少力气,但这时也寻不到别的空闲丫头,笑着问道:“你是哪房的?”   簪子来了程府这几个月,已经晓得这该怎么回答,忙道:“姐姐,我是厨房里做粗使的,上次姐姐去厨房的时候曾经见过姐姐。”若雪的眉一挑:“难怪我瞧你有点眼熟。”说着若雪把地上放着的东西指给她:“三太太吩咐我给新姨娘送礼,这托盘极重,我走了这一路也没看见闲着的人,你帮我拿进去吧。”   若雪语气温和,簪子有些受宠若惊,急忙上前端起托盘,这托盘果然很重,簪子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托盘端起来,跟着若雪往新姨娘住的地方走,若雪手上没有了东西,走的也不快,嘴里不时问簪子些话,不外就是簪子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今年多大了,家乡是哪里的?   簪子一边觉得手上的东西如有千斤重,一边还要跟着若雪的步伐,嘴里又不敢懈怠地回答若雪的问题,等到了新姨娘住的院子的时候,簪子已经满头大汗,全身都脱了力。   若雪这才接过簪子手里的东西,笑了笑道:“今儿多谢你了。”要是桃花这些机灵的,早该满口地说不敢当的话了。但簪子现在满头满身的大汗,还要担心没见到新姨娘的容貌不好和程大姑娘交代,哪里还记得该和若雪说这些,只是笑了笑。   若雪的下巴不由微微扬起,自从做了三太太的身边人,就算是徐大爷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哪有像这丫头一样的只会笑一笑,不过自己总是使唤了她,若雪换上笑脸:“劳烦了妹妹,妹妹有别的事就去办吧。”簪子这下明白了对方要拿着东西进去,急忙行礼告辞。   若雪转身往新姨娘住的地方走,心里不由哼了声,做粗使的就是做粗使的,连规矩礼仪都不大清楚。哎,这托盘可真沉啊,也不知道三太太是怎么想的,特意寻这楠木托盘出来,把人累的半死。   簪子可不知道若雪在想什么,她满心里还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溜回堂前瞧一眼新姨娘,可是出来这么久了,不晓得大姑娘有没有等着急?簪子的小脑袋想不明白这么深的事情,是去瞧新姨娘呢还是回去?   这时前面传来笑声,接着是环佩叮当的声音,还有徐大娘恭敬的说话:“姨奶奶您慢点走,昨晚下了点雨,这地下还有滑。”原来是新姨娘从堂前回来了,簪子也顾不得出现在这里会被徐大娘骂,避让到一边的时候那头微微抬起,想看看新姨娘长什么样子?   徐大娘在前面引路,后面是两个年轻女子,那个穿了一身粉红的该是新姨娘了,旁边扶着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想来是她带来的丫鬟,身后还跟着茶花秋菊,挑出来了四个丫鬟,两个在院里服侍,两个等行礼完就过来服侍新姨娘。   簪子只觉得眼前一亮,这新姨娘果然标致,那水汪汪的大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蕴含着,叫人望一眼就被勾了魂,此时新姨娘脸上带着笑,仿佛在专心地听徐大娘的介绍,可是那唇还是微微抿了下,这样聒噪真是受不了。   突然新姨娘眼前一亮,眼正好对上了簪子那好奇的大眼,新姨娘不由笑了,指着簪子对徐大娘道:“这孩子长的不差,哪房的?”见新姨娘对簪子有兴趣,本来看见簪子在这里出现打算呵斥的徐大娘忙恭敬地答道:“这是厨房里的小丫头,今儿想是厨房里没什么事就来稀奇的,姨奶奶要有兴趣,老奴把她叫过来。”新姨娘未置可否,急坏了后面跟着的茶花和秋菊,秋菊忙笑着道:“姨奶奶,这丫头本是在厨房里做粗使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叫过来冲撞了姨奶奶。”   新姨娘的眼往秋菊身上一扫,秋菊打的什么主意她又不是不知道,秋菊被新姨娘这一看,就觉得后背冒了层冷汗,刚要再说话新姨娘已经对徐大娘道:“罢了,我不过看她一双眼睛生的好,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回去吧。”徐大娘恭恭敬敬地服侍着新姨娘回去,秋菊经过簪子的时候伸手往她胳膊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接着迅速放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往前走。   簪子被秋菊突如其来的掐弄的眼泪都差点出来了,不过前面有徐大娘她们,她也不敢叫出来,只等她们走过拐角就急忙去给程大姑娘复命。   簪子到那的时候程大姑娘早走了,见簪子徘徊,婆子冷哼一声:“大姑娘说了,瞧没瞧见新姨娘都不用去打扰她了,她回自己屋里去了,你也从哪来的往哪去。”簪子急忙应了就要回厨房,远远地好像还能听见婆子在那里说,就这个样子,也想攀大姑娘的高枝,用镜子照照只怕也攀不上。   什么攀高枝?簪子不懂,听大姑娘的吩咐不是应当的吗?胳膊上被秋菊掐的地方又疼起来,为什么秋菊要掐自己,是不是就因为姨奶奶瞧了自己一眼?簪子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厨房的时候大厨已经做完了菜走了,朱大娘带着人在收拾厨房,瞧见簪子朱大娘的嗓门还是像以前一样大:“簪子你怎么才来,这里有半吊钱,是太太吩咐赏的。”   簪子一听说又有赏钱,心里可就乐开花,刚要去接朱大娘手里的钱,桃花就酸不溜丢来了一句:“你不是去攀大姑娘的高枝了,怎么还回来厨房?”   第 8 章   簪子只是一心要把钱拿过来,还在心里盘算着,这几个月的月钱加上这个额外收入,已经攒了两吊钱了,等再攒一段时候,也去学旁人换根银簪戴戴,一时没有注意桃花的话。桃花见簪子只顾着在那里数钱,心里的妒恨更涌了上来,自己费尽心机,也不过就学了蒋嫂子的点心手艺,哪像面前这个笨人,去外面站着等服侍也能入得了大姑娘的眼。   簪子在那里喜滋滋地把钱数好,小心收了起来,刚抬头就看见桃花看着自己,眼里的怨毒让簪子吓了一跳,就算是自己最害怕的大伯母要狠狠地打自己一顿的时候眼神也没这么可怕,簪子不由一缩,朱大娘已经开口:“大姑娘的丫头一时不在身边,遇见人要人去传句话也是常事,就这哪算得上什么攀高枝。”   朱大娘一发话,桃花也就乖巧下来:“大娘,不过是我逗簪子妹妹罢了。”朱大娘点一点头:“好了,都打扫地差不多了,大家这些时日也累了,都下去歇着吧,留几个人看着火就成了。”得了朱大娘这话,别的婆子们都解了围裙往外走,一时厨房里就剩下簪子桃花还有两个看火的婆子。簪子缩缩脖子,刚要往外走已经有另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都在呢?姨奶奶要烧好的炭,好烧开了雨水泡茶喝,再送几盘点心过去。”   进来的是秋菊,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炉子,刚才看的不细,现在看的仔细,簪子越发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秋菊刚一说完就有婆子迎上前把她手里的炉子拿下来交给簪子,又请秋菊在一边坐着喝茶。   秋菊安然坐下,她的行动做派,倒有几分像三太太身边的若雪,簪子心里暗自品评着,把炉子里面的灰倒出来,然后再放上炭,又从灶里捡出几块烧好的柴,小心地引着炭火,总要等炭烧的差不多了才能把炉子交给秋菊。   簪子忙碌地时候桃花拉住秋菊赞不绝口:“秋菊妹妹,几天没见你越发出色了,光这身衣裳就和平时不一样。”秋菊得意地扬起下巴,用手摸了摸衣裳,又拢一拢头发,发边插了一根金簪:“这身衣裳也就普通,不过是太太赏的,这根簪子就不一样了,是今儿姨奶奶赏的,姨奶奶可不光是长的好,为人也够大方。”   秋菊这话让桃花心里的妒意更甚,要不是眼前这人作祟,自己怎么会落选,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蒋嫂子教过自己,要往上走,最要紧的就是别让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正在生火的簪子听到她们两个发出笑声,心里十分奇怪,前几天桃花还对秋菊一副恨不得生吃了的样子,怎么今天就这么亲热?见簪子往这边瞧来,桃花故意叹气:“今儿啊,簪子妹妹也被大姑娘看中去传话,只怕很快就要离开厨房,到时候你们都有了好去处,只有我还在这厨房里了。”   桃花不说还罢,一说秋菊就想起方才姨奶奶对簪子的动静来,那脸顿时拉长,瞅着簪子道:“不过就是生的好些,要攀高枝,她也配,我告诉你,我在姨奶奶身边服侍一日,她就休想往上爬。”   桃花听了这话心里无限欢喜,拉着秋菊的手又是一通赞,秋菊脸上越发得意了,拿过簪子递上来的炭炉,得意洋洋地离开厨房,还顺手推了簪子一把,这个笨东西,也配去和姨奶奶说话?   簪子差点被推倒,站稳身子后看见桃花脸上得意的笑容,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桃花指使的,簪子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照朱大娘说的好好干,等有出头之日再去出气。   新姨娘进门已经一个多月,程老爷歇在她房里的时候不少,程太太还是那么宽容大度,对着新姨娘没有半点芥蒂,新姨娘要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一概都是比着程太太的例。   这让服侍新姨娘的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初没被挑上的那几个小丫头当然有嫉妒的。石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狠狠地用刀在削,那一刀刀砍的就跟这木头是她的仇人一样,簪子刚推开门就看见石榴这样,吓的差点叫了出来。   石榴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叫什么叫,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要不是因为和你住一间屋,只怕我也被挑去伺候罗姨奶奶了,哪像现在,还要住在这种破地方。”听着石榴的骂声,簪子只是缩着脖子脱了鞋往床上去,继续去数枕头底下自己藏的东西。   见簪子又在数那些钱,石榴冷哼一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茶花昨儿才被罗姨奶奶赏了一对银镯,还得了一块衣料,就因为说了句好话惹的罗姨奶奶笑了。”簪子还是听着不说话,自从茶花秋菊被挑走,原本住四个人的屋子就只剩下她们两人,也没再安排新的小丫头进来,石榴除了每天例行唠叨几句,宣泄一下自己没被挑上的愤怒,别的时候倒还好相处。   簪子也不会去主动惹她,果然石榴骂了几句就觉得困了,脱鞋换衣服躺下,躺下时候悠悠叹了一声:“不过我要是被挑中做了大爷的丫鬟,那别说姨奶奶身边的,就算是太太身边的绛梅她们,也要对我咪咪笑。”   大爷?快要入睡的簪子被这两个字说的睡意全消,她睁开眼睛看着石榴:“不是只有大姑娘吗?哪里来的大爷?”石榴嗤笑一声:“就你这么笨,大爷是在城里书院读书的,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太太说要赶着给大爷寻门亲事,让大爷就在家里读书,大爷身边只有小厮,是要丫鬟服侍的。”   簪子哦了一声,接着就道:“石榴姐姐,你这么聪明机灵,一定会被挑去服侍大爷的。”那是自然,石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要是真被挑去服侍大爷,大爷看中自己要自己做个通房,生下一儿半女就可以被抬成姨娘,那日子过的多么美。   这些话石榴自然不会告诉簪子,只是在心里想着怎么样去讨好徐大娘,让她把自己挑去服侍大爷,要知道徐大娘的话太太是一定听的。石榴翻了个身,听到簪子那头已经传来平稳的呼吸,石榴不由嘴一撇,这丫头果然好欺负,又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自己能做上大爷的通房,就让这丫头去服侍自己,也算是相处一场。   程大爷要回来的消息盖过了罗姨娘得宠的消息,虽然说罗姨娘现在得宠,可是这样的人家,又未必只有一个妾室,等过几年程老爷腻了,又会有新人进门,而程大爷可不一样,那可是程太太的长子,程家未来的当家人,谁都会好好巴结的。   簪子在灶下烧着火,听着两个婆子在那里议论着程大爷的事,在这两个婆子嘴里,程大爷可是英俊潇洒、文质彬彬,就算是京城里的世家公子都比不上的人物。   有个婆子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狠狠咬一口:“我看那罗姨娘还能蹦跶几天,等大爷回来了,她一个没儿子的妾还不是要乖乖的。”另一个婆子赶紧跟上:“就是,别以为太太心宽,她就那么得意,我听说今儿一早上她还把早饭给砸了,嫌早饭不好吃,还是太太赶过来对她说了些好话,她才平了气。”   跟着罗姨娘虽然得的赏赐多,可随着罗姨娘的宠爱越来越深,那脾气也就更大。先前说话的婆子更加愤怒:“不就是昨儿老爷又歇在她房里,她这样就叫持宠而娇,也是太太心地仁厚,要换了别人,别说她这样的出身进程家的门,就是太太和她说话都嫌掉份。”   是啊是啊,簪子在心底连连点头,程太太果然是个宽厚人,这些日子在程家,簪子就更感激老周把自己送进程家来了,虽然挨了些骂,可不会像当日在家时候大伯母会打自己,而且有的吃有的住,自己这些日子长胖了好多呢。   簪子捏了捏自己的脸,已经有些肉了,这一切都是太太的恩典。两个婆子还在那里议论,外面就传来一个声音:“朱大娘怎么不在?姨奶奶要吃燕窝粥,让你们赶紧炖出来。”别看两个婆子刚才还在说罗姨娘的坏话,这时见了来传话的小兰,脸上笑的跟开了花一样:“小兰你来了,姨奶奶要吃燕窝粥,这么点小事您告诉我们就成,马上炖上,过一个时辰送过去。”   学艺   小兰长的很清秀,笑起来腮上还有一个酒窝,和秋菊她们不一样,她说话要柔和地多,听见婆子这样说,小兰唇边的笑更大一些:“那就谢谢两位妈妈,等炖好了劳烦你们送过去。”有个婆子已经快手快脚拿出银挑子,把银挑子塞给簪子让她赶紧洗出来,自己在那里拿燕窝冰糖,听了小兰这话那嗓门更大一些:“小兰你就放心吧,我这沾着手也不好送送你,等会就送过去。”   小兰又是抿嘴一笑,道了声谢这才转身离去。婆子把燕窝和冰糖放在银挑子里,吩咐簪子看着火,在那里啧啧赞叹:“陈嫂子家的家教就是好,你瞧瞧小兰这丫头,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哪像秋菊那几个,自从挑了上去一个个狂的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秋菊茶花自从做了罗姨娘的丫鬟,罗姨娘又得宠,两人那张狂劲儿就没法说,对了执事人等还好,对了这些做粗使的,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有一两次连对朱大娘口气都不好。朱大娘在这厨房管了十来年,为人处事大家都信服,见她被欺负有几个婆子也忍不住要出头,朱大娘倒坦然,拦住大家说不要去做这种事情。   簪子盯着火炉上的火,茶花一贯行事有些张扬,又有了徐大爷做她的靠山,挑上去后如此行径大家也好能明白,可是为什么秋菊也会这样呢?簪子托着下巴看着火,没挑上去之前秋菊和自己睡一张床,关系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可是秋菊一下子怎么就变了个人?   一双手搭上簪子的肩:“好好看着火,这燕窝糊了那可就麻烦了。”听到是朱大娘的声音,簪子急忙起来应是,朱大娘示意簪子坐下。簪子看着朱大娘那平静的面容,终于问了出来:“大娘,听说你也是太太的陪嫁丫头,怎么不像徐大娘一样?”   朱大娘的眉微微皱起,接着就松开,伸手拍一下簪子的肩:“厨房好啊,清净。”厨房有什么好的,簪子皱起小鼻子,每天都又忙又累,正项三顿饭不算,各房还有要吃的点心。一股药味冲进簪子的鼻子,对了,要是有谁病了又不能熬药的话,这熬药也是厨房的活。   碰到饭食不好,上面的还会怪罪下来,赏钱也不多,哪有贴身伺候的人那么风光?朱大娘看着簪子这个样子,摸一摸她的头:“你啊,等再大些就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面上瞧着那么风光的,不然当年也不会……朱大娘微微皱了皱眉,把那些往事都咽回肚里,那些事就要一辈子烂在心里,真传了出去,有的是让自己求死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一个做低下人的,就算是老爷太太的心腹又怎样,不过家具什物一般。看着朱大娘的恍神,簪子赶紧道:“大娘,其实这厨房也挺好的,还能学到手艺,要是学到蒋嫂子的点心手艺,以后攒了钱就能开点心铺了。”朱大娘这次是真的笑了:“你想学手艺?我教你吧,不过不是厨房里的事,我教你针线吧。”   教自己做针线?簪子的眼眨了眨,女儿家都要学针线,簪子虽然没人正经教过,可订扣子补补丁这样的简单活也是会做的,至于做荷包香囊更甚于做衣服这些就要有人教了。朱大娘又笑了:“你眨什么眼睛,难道是嫌我的针线活不好,年轻时候,姑娘的针线都是我打点的,那时姑娘都不穿别人做的衣衫。”   朱大娘的唇边显出两道纹路,那时姑娘在自己心里,真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了,长的美,待人和气,从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气,京城之中谁不赞呢?簪子见朱大娘又在出神,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冲撞了她,急忙小声地道:“大娘,我不是嫌你的针线活做的不好,是怕我学的不好。”   朱大娘从回忆中醒过来,低头含笑:“你来了也小半年了,我瞧你虽不是那种顶机灵的,可是也算得上是稳重的,做事也踏实,横竖我平日嫌着没事,教了你也没什么,这有一手好针线活,以后嫁出去婆家也喜欢。”   簪子欢喜点头,朱大娘把银挑子拿起来,瞧一瞧里面的燕窝:“这燕窝好了,你送过去吧。”说着朱大娘已经把燕窝倒在一个白瓷盅里,这路不远也没用食盒,只拿过一个藤盘让簪子端过去。   簪子满心欢喜地把燕窝送到罗姨娘院里,在外面禀告一声秋菊就走出来要接燕窝,簪子晓得自己不能进去,规矩站在门外侯着藤盼和盅。过了一小会儿秋菊就走了出来,满脸的气恼,活像簪子欠了她许多银子一样:“姨奶奶说这燕窝不错,吩咐让你进去领赏。”   果然姨奶奶出手大方,簪子不去看秋菊的脸,低头走进屋子,一进屋子就有一股暖香冲进鼻子里,罗姨娘懒懒地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见簪子进来就笑了:“原来是你这小丫头,一段时日不见又长大了好些。”罗姨娘这话顿时让簪子觉得受宠若惊,低着头不敢说话。   茶花的嘴一撇,虽说做了罗姨娘的丫鬟,可这近身的事情还是罗姨娘自己带来的丫鬟绿柳一手办的,她们不过就做些跑腿洒扫的事情,现在见簪子这副呆样,心里对簪子有些看不上,被姨奶奶看中了又怎么,这个样子怎么去服侍人,活该在厨房待一辈子。   罗姨娘见簪子不说话,反倒笑了:“你就这么一点点大,不敢说话也是有的。”簪子听到罗姨娘语气温和,而且美人人人爱看,抬头看着罗姨娘:“是,姨奶奶教训的是。”罗姨娘用粉色帕子掩着口笑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呢。”   绿柳给罗姨娘端了杯茶:“姨奶奶,那也是您容貌秀丽,让人到您跟前就由不得说实话了。”罗姨娘接过茶,白了绿柳一眼:“就你嘴巧,给这丫头抓一把钱,头一次来我这,也不能空着手去。”绿柳应是进了里面,簪子听到有赏钱,忙跪下谢赏。   绿柳已经拿了钱出来,满满一把瞧着总有几百钱,小手指上还吊着个小荷包:“这钱你收好,荷包里是几样吃不着的糖,你带回去吃好了。”又有吃又有钱,这趟差事可真不错,簪子心里乐开花,脸上也笑开了,不知道说了多少谢赏的话,这才退了出来。   刚一走出来,秋菊就把藤盘和白瓷盅重重地放到簪子手里,眼光似刀一样:“我还真没看出你这小丫头,仗着自己生的好些,就抢着送东西,你说,今儿这事是不是你自己抢的?”   茶花已经走了出来,见秋菊要教训簪子,忙给她使个眼色,秋菊会意,高声道:“妹妹,容我送一送你。”接着就拉着簪子的胳膊走出院门,走出好长一截路没人经过的拐角这才停下冷笑:“我就知道你心里不服,还想在姨奶奶面前露脸,我可告诉你,没门。”   簪子低着有不敢说一句话,秋菊见她这样心里更来气了,用手指点着她的脑袋:“就你这样,白生了一副好面貌,一点也不机灵。”说完秋菊顿一顿,亏得簪子不机灵,要真机灵,生的又好,迟早是会上去的。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秋菊把簪子一推:“滚回厨房去,再别让我看见你。”簪子手里的白瓷盅险些掉了下去,急忙用手捞住,秋菊这才转身面上带上笑容对簪子道:“妹妹,我就送你到这里,要常来玩。”   说着秋菊昂首离去,簪子虽不明白秋菊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还是往厨房的方向走,刚走出几步就见到前面来人,簪子忙让到一边,过来的是程太太带着陈大娘几个得用的管家娘子,瞧见簪子也没在意,簪子等她们全都过去这才继续往厨房走。   并没注意身后程太太停了一停,看着陈大娘道:“近来这府里的丫鬟们,也颇有几个张狂的。”陈大娘恭敬地扶着她的手:“前段时间忙着罗姨奶奶的事情,这小丫鬟们近来是有些松懈了,等挑完了给大爷的丫鬟,再让老周她们送几个人进来。”   徐大娘也跟在程太太的身后,听了这话心头一跳,有进必有出,这倒是能给那些张狂的丫鬟们一个教训,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笑着道:“听说大爷的学问不错,等大奶奶进了门,太太您就享媳妇福了。”程太太看一眼徐大娘,微一叹气:“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知道,后悔当初纵了他,把他给老爷管了,不然今儿也不会这样。”   徐大娘和陈大娘互看一眼,晓得自己主母心事在什么地方,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过了些日子,徐大爷果然从书院里回来,那日早早地程太太就吩咐厨房预备程大爷爱吃的菜,热水也要随时准备着,好让程大爷一回来就沐浴换衣,感受那外面感觉不到的家庭温暖。   簪子还是在灶下烧着火,手里拿着个荷包在做,跟着朱大娘学针线已经一个多月,已从当时的频频被戳到手到现在的十分熟练,朱大娘还说过些日子就教自己怎么裁衣衫。簪子正做的起劲,就有个丫鬟跑进来:“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秋菊她们被罚了,陈大娘说还要给姨奶奶重新挑丫鬟呢。”   思考   秋菊被罚?厨房里的人都停了下来,先笑出来的是蒋嫂子:“我还当她们一个个是多么机灵的呢,这才刚上去两个来月就被罚,看来也不过如此。”来传话的丫鬟顺手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她也是上次落选的,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含糊:“昨儿她们打碎了姨奶奶的琉璃盏,本来打碎了去认罚了也没什么,结果秋菊和茶花两人在姨奶奶面前争执起来,都说是对方的错,姨奶奶就恼了,请了陈大娘过来,陈大娘说这种风气怎么能长,每人打了三十板子,等伤好了就让各人的爹娘领她们出去。”   啊?簪子的眼一下睁大,怎么会被赶出去?蒋嫂子笑的很畅快:“活该,谁让她们俩平时那么嚣张,还爱栽赃别人,现在好了,都被赶出去了。”朱大娘的神色一点没变:“好了,听完了就赶紧各自去干活,今儿大爷回来,他最爱吃的猪肚包鸡炖好没有?”   在一个小火炉前守着的婆子急忙抬头应:“好了好了,现在只用小火炖着就好。”蒋嫂子手里也没闲着:“不光这个,连大爷爱吃的红豆酥也做好了,还有海棠糕、梅花饼。”桃花喜滋滋地道:“大娘,师傅还教我做了一个水晶糕,说是新想出来的,也要给大爷尝尝。”   朱大娘嗯了一声,蒋嫂子已经托着一块水晶糕过来,笑吟吟的道:“嫂子,你尝尝这个。”朱大娘见这个水晶糕通体透明,果然不负这水晶两字,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没有那种甜的要腻开的感觉,反而有一丝薄荷清凉,不由点头道:“的确不错,这个时候吃这个正好。”   蒋嫂子面上更加得意,桃花不由加了句:“大娘,往里面加薄荷的主意,是我想出来的。”蒋嫂子啪一下敲在她头上:“放心,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看着这一幕簪子不由把手里的荷包放下,在这厨房里面,只有做出好吃的才能站的稳脚跟,学针线虽然以后有好处,可要在厨房里?簪子觉得手上传来一点刺痛,看着指尖的血珠,簪子急忙把那些想法都收起来,做不了厨娘也可以做绣娘啊,多学一点东西总是有好处的。   簪子把指头往嘴里放了吸一下,继续绣起来,今儿怎么也要把荷包绣好,听说最好的绣娘,那花绣的可以和真的一样,甚至还有香气,等到了那时候的绣娘,就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了。   簪子唇上又露出笑容,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些铜钱都能把自己埋起来。簪子的这个小变化并没瞒过朱大娘,都是这样长大的,一辈又一辈,当初和自己一起进了侯府的姐妹们,面前有的也只有那几个了,朱大娘的额头有川字纹浮现,那些往事都是很久远了。   程大爷的归家好像真的让罗姨娘收敛了些,已经很有几天没听到程老爷在她房里歇息了,有婆子得意的说:“瞧瞧,做偏房就是这样,没有儿子不过就是表面风光。”这一句话让厨房里别的人都笑起来:“王嫂子,前年可是谁得意地和我们说,女儿被隔壁庄里陈地主家的儿子看上了,虽然是去做妾,也好过这样服侍人,怎么现在又这样说了?”   前年确是有这么一说,王婆子的闺女是在隔壁庄里陈家做使唤丫头,被那二爷看上了要收了她。王婆子满心欢喜,谁知她女儿不愿意,在家里拼死闹了几场说绝不去做人家小老婆,再逼她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王婆子虽心疼银子,但自己就这么一个闺女,下半辈子还要靠她养着,也只有回了那边。听到别人提起这话,那脸红了一红就道:“我这不是被我闺女劝过了吗?我那闺女去年嫁了出去,虽也是庄户人家,好歹还有那么几亩地,我女婿还说要接我出去奉养,我这闲不住的性子,倒不如就在这里呢,还多为我外孙攒些银子。”   这话也真,婆子们又笑一笑,手上依旧麻利的做着事情,外面已经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各位婶子都在啊,今儿姨奶奶说想要碗酸梅汤,让我来厨房说一声。”许是刚说过罗姨娘的坏话,王婆子不由十分巴结地站起来对小兰笑着说:“哎呀,这种事情,随便找个小丫头来传一声就罢了,还要你亲自跑一趟,你先坐一下,这酸梅汤立即就好。”   小兰听到小丫头这三个字,脸色暗了一下,本以为这次能挑上去就是在罗姨娘身边贴身伺候的,谁知贴身的事自己这些程家的丫头根本沾不上手,前几日茶花秋菊又被受罚撵走,这下更让小兰明白了,这位姨奶奶可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这样。   丘婆子已经递上了一杯茶:“这茶不过就是我们这厨房里的粗茶,你不嫌弃就喝一口。”小兰忙欠身接过:“我不但比你们小了辈数,又一样是使唤的,怎敢嫌弃呢?”蒋嫂子已经哧一声笑出来:“你可和我们不一样,你娘是太太身边得用的管家娘子,你又是姨奶奶身边的人。”   小兰被说的面上红晕更深,默默喝了一口茶,茶有些苦涩,但小兰觉得自己的心更苦,这样挑上去究竟要怎么再进一步。厨房外面突然有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小兰妹子吗?回来这么多天,都还没见到你。”   少年的声音里面含有惊喜,小兰站起身,一个少年已经跳了进来,他身上穿的是小厮的衣服,小兰一见就笑了:“原来是根哥哥,我早晓得你回来了,但一直在姨奶奶身边伺候,就没空去瞧瞧你。”   这少年是徐大爷的儿子徐立根,原本跟着程大爷在书院伺候,空闲时候程大爷也教了他几个字,会看得几本书,大家都说已经徐大爷老了,他就要接了这管家位了。   见来人是他,厨房里有些认识他的婆子更加殷勤起来,连方才对小兰有些不理睬的蒋嫂子都摆出几碟点心:“来,这边宽敞,坐下说话。”徐立根似乎也和小兰有话要说,刚坐了下来王婆子就端着酸梅汤过来:“小兰,这酸梅汤已经好了。”   小兰看一眼徐立根,蒋嫂子已经咳了一声:“这有什么,这里总是有闲人呢,小兰你安心在这里说话,簪子,把这个给姨奶奶送去。”在厨房角落里躲着做针线的簪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急忙答应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还没说话,徐立根已经笑起来:“这丫头是新来的吧,好一个小俊模样。”   听了这话小兰有些不高兴了,方才的羞涩和喜悦顿时转成了微怒:“小根哥。”听出小兰话里些微的不满,徐立根笑了笑:“不过看见个长的还算成的人罢了,这么个小毛孩子,我会有什么想头?”簪子再呆也进了这程家四五个月了,怎么会觉不出徐立根和小兰之间的话语含义呢?只是从王婆子手里接过托盘就要出去,蒋嫂子已经叫住她:“回来,去了那儿姨奶奶要问你,你就说陈大娘找她女儿有事,又怕误了姨奶奶的差,这才让你送过来,明白没有。”   簪子眨一下眼:“知道了。”小兰虽然舍不得徐立根,但又怕耽误了差事,见簪子有些木然,急忙起身道:“还是我送回去吧。”蒋嫂子唇边含笑的把小兰重新按了坐下:“你和小根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么几年没见要叙叙话也是常事,哪有刚见面就走的,那小丫头要真敢坏了你们的事,她在这家还怎么过啊?”   徐立根也一样说法:“小兰,我进不了内院,连这里都是偷着来的,不过就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了你,你就这么舍得走吗?”小兰听了徐立根这话,如同吃了人参果一样,全身毛孔无一不舒坦,又含羞带怯的坐了下来,蒋嫂子使一个眼色,厨房里的婆子们也就各去忙各的,由着他们两个慢慢说话。   簪子果然不敢在罗姨娘面前多说什么,送了酸梅汤过去就离开罗姨娘的屋子。七月的中午还很有点热,簪子走到当日秋菊威胁自己的地方,没想到短短几天,秋菊就被赶出了府,虽说是让她爹娘把她领回去,在家时候的吃穿又怎么比得上在程府做丫头呢?   况且为了吃穿,打骂儿女的爹娘也不少,簪子用手撑着下巴,坐在一棵大树底下,仔细地思考起来,爹娘疼爱是什么滋味,簪子从来不知道,也不知道秋菊回家去,有没有被爹娘打。   猛然什么东西掉到簪子怀里,簪子吓了一大跳,拾起来看时一头麻雀,翅膀有伤,想来是被什么人打伤的。这地方怎么会有人打麻雀,簪子拎起麻雀的翅膀,刚准备把它扔出去,已经响起一个声音:“小丫头,你别扔,我还有用。”   靠山   这声音明显是个男孩子的,簪子有些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男的进来呢?当看到说话的人的时候,簪子恍然大悟了,这人看起来十岁出头,穿的是小厮的衣衫,见簪子看着他,小男孩嘻嘻一笑:“小妹妹你是哪房的丫鬟,我是跟大爷的小厮来喜。”   说着这来喜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糖:“你把麻雀给我,我给你糖吃。”簪子抬头看着这来喜,把手里的麻雀递过去,跟大爷的小厮自己是得罪不起的,不过这来喜怎么不像跟姨奶奶的那几个人那么看不起人,反而还要给自己糖吃?   来喜一手接过麻雀,见簪子不去接自己手里的糖,奇怪的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喜欢吃糖,大爷说过了,女孩子都喜欢吃糖,所以才让我们在荷包里放着糖。”那只拿糖的手已经送到了簪子跟前,簪子已经能看到糖上面的花生一颗颗都很明显,还有那糖的香味,摇一摇头就跑掉了。   这小丫头,倒还有几分意思,不知道她是真呆呢还是怕自己?来喜把糖重新装回荷包里,拎起手上的麻雀,也不知道大爷要这个麻雀做什么,这又不是冬天,麻雀好找,费老大劲才捉了这么一只。   簪子跑出去一段路才回头看一看,见身后没人这才停了下来,刚进来不久陈大娘就说过规矩,程家以礼仪治家,丫鬟和小厮之间不得嬉笑,如果私下见面,那更是不得了的罪过。   可是?簪子用手抓了抓头,刚才小兰和那个徐立根又那么熟,再加上平时见到的,比如说蒋嫂子和徐大爷之间的事,他们为什么可以不遵守这些呢?   这样的问题小簪子是想不通的,她抬头看着已经快到厨房,慢慢的走了进去,小兰正好从厨房走出来,见着簪子脸上笑的跟开了花一样:“簪子,今儿要谢谢你,我也没什么好的,这有一包芝麻糖你拿回去吃。”说着小兰就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簪子甜甜的说了谢谢姐姐,小兰摸一摸她的头:“你这丫头,现在瞧起来也不是那么呆了。”说着小兰扭身而去,怎么说也不能出去的时间太久。   簪子慢腾腾进了厨房,蒋嫂子白她一眼:“你也学会偷懒了,去送个酸梅汤送了这么久?”正在洗着碗碟的桃花抬起头,看一眼坐在灶门前看着烧火手里做针线的簪子:“师傅,您也别和这人计较,她现在做了朱大娘的徒弟,正是得意的时候,只怕日后您都要听她的。”   这让蒋嫂子心头火起,放下手里的锅铲就上前扭住簪子的耳朵:“好好的厨房的人,学做什么针线,等你升到贴身伺候的时候,再去做针线吧。”说着蒋嫂子顺手就抢过簪子手里的荷包,丢进灶火里面去。   簪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才刚碰到那火就一疼缩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到一半的荷包被大火烧着,那鲜亮的颜色渐渐变黄变黑,最后变成灰,什么都看不到。   蒋嫂子得意地回头看簪子,见簪子在刷刷地流眼泪,蒋嫂子愤怒地又戳了她一指头:“哭什么哭,做厨房里的人就要做厨房里的活,学什么针线。”蒋嫂子的这一发火让簪子浑身抖了一下,那眼泪流的更凶,蒋嫂子竖起眉毛还想再骂,邱婆婆已经走过来了:“蒋家的,你今儿这是怎么了,也没人惹了你,簪子就算有不对,你骂也骂了,烧也烧了还想做什么呢?”   说着邱婆婆伸手去拉簪子的手:“走吧,今儿他们送来一些山货,你和我去料理吧,来了这么久了,也该学着怎么料理山货了。”簪子用袖子擦一擦眼泪,跟着邱婆婆往厨房后面走去。   蒋嫂子发完威看见厨房里别的人都看着她,双手就像赶小鸡一样:“都看着我做什么,干活干活。”厨房里的人互相看一眼,手上继续做起来。   厨房后面的小屋地上堆着些口袋,里面都是些山货,邱婆婆拿了个小板凳出来坐下,见簪子脸上的眼泪还是流个不停,邱婆婆拉着她坐下:“傻孩子,别哭了,就为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呢?”簪子用袖子使劲一擦,眼泪虽然不见了,但脸也变成小花脸了。   邱婆婆哎了一声:“你啊,不过就是受了无妄之灾,这蒋家的,想管这厨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我说她也就是鼠目寸光,你朱大娘才不在乎管不管事呢,只是你徐大爷他千万拜托你朱大娘她才勉强管这厨房的。”   簪子啊了一声,抬头看着邱婆婆,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邱婆婆递了把小刀给她,让她去削山货上的皮:“你啊,要好好的和你朱大娘学,她比你徐大娘要能干多了,只是天性不喜欢争,不然这家里出头的管家娘子,哪个如她?”   邱婆婆这话仿佛拂去了簪子心里的一层迷雾,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老老实实管这厨房的朱大娘,原来比徐大娘她们还要能干?那为什么朱大娘不去露头呢?邱婆婆仿佛想到簪子心里再想什么,话里有些叹息:“你朱大娘啊,她是心冷了。”   “你这老货,和孩子家嚼什么舌呢?”朱大娘的声音响起,簪子忙起身叫大娘,朱大娘示意她坐下继续料理着山货,对邱婆婆开口:“好好的孩子,总不能教她们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活了这三四十年,什么事没遇到过?知道的多,快乐就少。”   邱婆婆嗤了一声:“你又不是那庵里的姑子,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再说就算是庵里的姑子,也要去争施主的布施,你还真当她们是四大皆空,你是经过见过了,所以觉得心灰意冷。簪子她没经过没见过,难道你就不许她去经过见过?”   邱婆婆这话让朱大娘陷入思索,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邱婆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那话说的更尖利:“你啊,总是觉得别人都会像你一样,可从没有问过别人是怎么想的,就算簪子跟你一样不管,可你看着她被欺负就不说句话吗?簪子真是白拜了你这个师父。”   朱大娘有所触动,手轻轻地摸一下簪子的头:“簪子啊,你邱婆婆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明白了还没有糊涂着好。”如果当初不明白,就这么糊涂着,现在自己只怕也有家有业,不由去想那些了吧?簪子虽然听不大懂,但那眼一眨一眨:“大娘,我觉着吧,就算要死也要在死前想明白了。”   朱大娘没想到簪子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看着簪子半天不出声,邱婆婆噗嗤一声笑出来:“秀兰啊,没想到这簪子看着有些呆,会突然说出这么有理的一句话。”秀兰?这是簪子第一次知道朱大娘的名字,朱大娘也笑了:“这就是天意吧,想不到我活了三十多年,要教这么呆的一个小丫头。”   邱婆婆哼了一声:“天生机灵的人不多,呆就呆吧。”朱大娘的手从簪子头顶拿下来:“簪子啊,以后要再遇到蒋家的这种事,你一句就够了,就说我吩咐的。”簪子的眼眨一眨,小心翼翼的问:“不是大娘您说的,不要这样吗?”   邱婆婆白簪子一眼:“你啊,这就叫拉虎皮扯大旗,蒋家的就算靠着小徐,那也是背地里的勾搭,不能说出来的,你这就不一样了,这明明白白的事情,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   簪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朱大娘并没阻止邱婆婆,反而又加上一句:“往后,只要不是那种违了家里规矩的,这种小事你就都说是我的吩咐,我就要瞧瞧,她还能再烧你的几个荷包。”朱大娘眼里猛然发出的厉色让簪子吓了一大跳,接着就定下心来,只要是朱大娘说的,就不怕蒋嫂子了。   当蒋嫂子看到簪子又坐在灶门口做针线的时候,那火气更大了,这小丫头竟敢不听自己的,好歹在这厨房里,自己也算是除了朱大娘之外说话最有分量的。不过看一看在那里的朱大娘,蒋嫂子又忍住了,给桃花使了一个颜色。   桃花会意地走到簪子跟前,要是蒋嫂子做了这厨房里的管事,自己的好处更多,对蒋嫂子暗中示意的打压簪子的行为桃花自然是竭力帮忙。簪子正绣的起劲,就感觉光被谁挡住了,簪子也不管什么,凑到火光前准备继续绣。   桃花见簪子不为所动,咬一下唇,看簪子凑近火光,要是这样推她一把,让她的头发被烧了,也是一件快事。桃花银牙暗咬,那手就要往簪子的肩膀上伸,一个婆子的声音已经传来:“桃花,你在做什么呢?”   桃花就像自己被烫到一样把手从簪子肩膀拿下来,笑着说:“没做什么,我在逗簪子玩呢。”簪子这才抬头,眼里依旧懵懂。桃花的举动蒋嫂子自然看的清楚,不过她想的可没有桃花那么简单,这么一推,不光是头发被烧,要是那张俊俏的小脸留下个疤,看朱大娘还怎么给她撑腰,没想到竟被婆子破坏了。   蒋嫂子看着依旧平静的朱大娘,突然哎呀一声手就去捂肚子:“我只怕是葵水来了,肚里疼的慌,要先去躺躺。”   变化   说完蒋嫂子也不等朱大娘发话,就要往外走,桃花聪明伶俐,自然跑上前去搀扶:“师傅,我送你回去。”蒋嫂子咬一下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些汗,看起来真像是疼痛不止的样子。王婆子笑出声来:“蒋家的,你骗谁呢?你早有了两个孩子,又不是那十四五岁没破身的处子,还葵水疼,我瞧你啊,是想偷懒。”   王婆子这话说的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蒋嫂子见别人识破,双手叉腰:“你这老货,早没了葵水,自然不晓得葵水来时是怎么个样子,我今儿疼的没力气,桃花,快些扶我出去。”蒋嫂子硬挣,别人也不好再说,眼都看向朱大娘,朱大娘把手里锅铲放下,眼里依旧平和:“蒋家的,你要去歇着也是常事,桃花你不用去了。”   蒋嫂子的眼又瞪起来,朱大娘已经回头叫人:“王家嫂子,你去送送蒋家的,你是经过事的人,比桃花要得用多了。”王婆子听见急忙解下围裙从灶前走过来,一拉就把桃花从蒋嫂子身边拉走,接着脸上堆满笑:“蒋家的,我年轻时候葵水也会疼,知道怎么解疼,你就放心吧。”   王婆子的手满是油腻,一抓就把桃花的袖子上抓出两个油指印来,桃花还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衣衫,朱大娘的命令又来了:“桃花,你过来做点心,你学了这么久,也该学会你师傅的几成本事了。”   我?桃花的眼里闪现出一丝惊喜,接着就很快消失,有些忐忑的说:“大娘,师傅说我还不大会。”朱大娘笑的有些高深莫测,那声音更加高亢:“怕什么,你总要学着上灶,就算做的不好吃,那也是你师傅教的不好。”   这声音足以让刚走出厨房的蒋嫂子听的清清楚楚,她顿时面红耳赤,转身就想走进厨房去和朱大娘讲一讲,身边扶着她的王婆子已经哎呀叫出来:“蒋嫂子,你不是葵水疼吗?怎么现在又不疼了?”   蒋嫂子银牙都要咬断了,把王婆子猛地一推:“就凭你,也想要我的强?就不怕被赶出去?”王婆子呵呵一笑:“我家女婿本就让我不要再在这服侍人了,只是我觉得在家闲着也没有事做这才不肯离开,要真把我赶走了,倒省些事。”   蒋嫂子气的快要吐血,甩手往前走,就不信朱大娘真的敢让桃花做点心送上去,太太动起怒来,那可是谁都劝不住的。到时候,蒋嫂子眼里有光闪过,再让徐大爷从旁协助,何愁厨房管事的位子不是自己的?   程太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梅花糕往嘴里轻轻咬了一口,那眉头微微皱起,接着把梅花糕吐掉,看着一边恭敬侍立的朱大娘:“秀兰,你也糊涂了,这样的梅花糕也好意思递上来?”   进了程家这么久,簪子还是头一次听到程太太话里有些微的怒意,不由自主地往朱大娘那里看去,方才在厨房的时候厨房里的人也尝过桃花做的点心,虽然味道还成,可和蒋嫂子做的一比,那就差到不知道那去了,别的不说,蒋嫂子做的点心入口就化,而桃花做的,要嚼好久才能咽下去。   这话让一起来送点心的桃花的身子微微一抖,手心已经有了汗,要是太太怪罪下来,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就怪朱大娘,怎么会让自己一起送点心过来?   朱大娘的神色依旧,说出的话也很平静:“这点心当然入不了太太您的口,我特意送上来,不过是因了这点心是初学者做的。”简单的一句话让程太太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朱大娘,眼神变幻莫测。   桃花见程太太没有发难,心里叫声侥幸的时候已经想起初进程家听到的传闻了,当年朱大娘可是比徐大娘在太太身边还受宠的,本来和徐大爷的亲事也是她的。只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朱大娘进了厨房,而由徐大娘嫁给了徐大爷。   程太太已经低下头,唇边有一丝温柔笑意泛起,那丝笑容竟是从心底泛起,而不是平日那样带有几分敷衍的,不过那笑容转瞬即逝。接着程太太抬头看向桃花:“你就是做点心的?初学者能有这样手艺已然不错,日后可要多多练习才是。”   能得到程太太的赞扬,这让桃花心里十二分的高兴,急忙跪下行礼:“奴婢谢过太太。”程太太挥手示意桃花起身,接着对朱大娘道:“秀兰,你今日送这么一盘点心来,我明白几分了,不过就是点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朱大娘的唇微一上翘,接着就恢复平静,带着桃花她们退出上房,程太太看着那盘点心,也没用筷子就用手拿了一个,在旁边的绿翘刚要出声就见程太太把点心丢下,这个秀兰,还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簪子一直回到厨房都糊里糊涂的,怎么太太本来要发怒的,朱大娘只说了一句话太太就平静下来,还赏了桃花?看着桃花手上那对绞丝银镯子,簪子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虽然用攒下的钱托丘婆婆出去外面的时候给自己带了根银簪,现在还别在自己头上,可和这银镯子一比,那根银簪就又细又轻了。   而且这桃花也奇怪,前段时候她对朱大娘的话虽称不上阴奉阳违,也有点稍微推托,可现在朱大娘一使就动,这变化也太大了。不过看着朱大娘吩咐人预备晚饭,看来这些疑问自己也想不明白,只有等有了时间去问问丘婆婆。   伺候完晚饭,洗刷好了厨房,照例留下几个人在这守着,朱大娘刚要让人散了,就有人匆匆走了进来,一看见朱大娘他就怒道:“朱大娘,究竟怎么回事,你让人去说我媳妇不用来了,徐大爷都没这么说。”朱大娘用手拢一拢鬓边的头发,面色平静的道:“这厨房的管事是我,我让一个人不来有什么可奇怪的?”   来人是蒋嫂子的丈夫蒋大,他本以为抬出徐大爷来朱大娘就会害怕,谁知碰了这么个钉子,脸上顿时露出愤怒之色:“朱大娘,说话别说满,我媳妇只会做厨房里的事,而且我家人口多,嚼裹也大,你让她回家歇着,这怎么成?”   朱大娘还没开口说话呢,就有人抢先道:“蒋大哥,嫂子她身体弱,朱大娘她为了嫂子好,才让嫂子回家歇着的。”说话的竟是桃花,簪子的眼瞪的更圆,自从桃花学做点心后,就一口一个师傅,怎么这个时候又变成嫂子?   蒋大可没心去理桃花,还要继续争辩,已经有人笑出声:“这怕什么,没了差事就去求徐大爷呗,有了徐大爷的疼爱,什么样的差事找不到,总比窝在这厨房好。”   蒋大被这话说的脖子的上筋都翻起来了,虽说蒋嫂子和徐大爷之间有点不明不白的事,但并没人当着面揭出来,蒋大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由此带来的好处,可是现在当面被人说出他脸色顿时变了,冲着说话的人道:“打人别打脸,我……”   “好了。”朱大娘的声音响起:“都少说几句,蒋大,你媳妇不用来是我说的,这事已成定局,你说破天也变不了,你们也各自回家去吧。”蒋大还要再说,被朱大娘冷冷看了一眼,这眼神就像含着冰块一样,蒋大捏一下拳头,愤恨转身,想必是去寻别的主意了。   簪子这才松口气,慢慢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刚走不了几步就有人追上,桃花那有些刻薄的声音又响起了:“笨,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都不敢站出来帮忙,就你这样的,永远都别想升上去。”簪子看着桃花,接着缓缓说了一句:“可我觉得朱大娘不需要帮忙啊。”   桃花顿时觉得自己快要被簪子气死,帮忙不帮忙不过是个姿态,不过簪子越笨,自己往上走的可能才越大,桃花于是决定不理簪子,脑子里打着主意该怎么把点心的手艺学的更好,再讨了朱大娘的好,这样才能慢慢升上去。   桃花很快就走的看不见人影,簪子还是慢慢的走着,突然耳边有笑声响起,接着丘婆婆来到簪子身边:“簪子啊,你刚才有句话说对了,你朱大娘的确不需要帮忙的,况且桃花心里打的主意,又有几个人肯用呢?”   这什么跟什么?看着簪子一脸的不明白,丘婆婆呵呵笑了笑:“这些啊,慢慢的就明白了,在这啊,要自保就别被人当枪使,最怕的就是那自作聪明的,被人当了枪还当自己是得了好处。”簪子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一些,有些迟疑开口:“桃花姐姐,就是被当枪使的?”   丘婆婆又笑了笑:“簪子啊,你也是个命苦的,又进了这深宅里面服侍,久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人想往上爬,什么脏的手段都能使出来,其实爬上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丘婆婆黯然的叹了口气,簪子没有发表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隐约明白了什么,可又觉得还是抓不住。   没有了蒋嫂子的厨房并没什么不同,依旧每天忙碌,簪子现在也渐渐知道一些事情,虽然不多,但和初进来时候的懵懂不大一样。听着旁边的婆子在那里说三太太又生病了,要熬药膳滋补的时候,簪子忍不住问:“怎么三太太的身子骨不好吗?老生病。”   第 13 章   负责熬药膳的是补蒋嫂子缺的柳大嫂,她今年也是三十刚出头,和有一手好点心手艺就不大看的起人的蒋嫂子不同,柳大嫂说话带笑,手脚勤快。没了蒋嫂子在厨房,厨房里的气氛似乎也平和些。   柳大嫂把炖在大灶上的小锅拿起,小心放到小火炉上好用小火慢慢再熬,柳嫂子使劲闻了闻这锅里散发出的香味,这药膳里放了人参当归枸杞这些,又用没下蛋的小母鸡和海参一起炖出来,到了最后出锅时还要放一种药末子,别说吃一口,现在闻一闻柳大嫂都觉得自己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拿起锅盖用筷子搅一下药膳,看着那筷子上带出的一点点汤水,柳大嫂看一眼厨房里的人,快速地把筷子放到自己嘴里含起来,接着把筷子扔到脏筷子那一堆,这才对簪子说:“三太太的身子本来不差的,可是自从三老爷没了,三太太哀伤过度,那些日子经常不肯吃饭说要殉了三老爷去,还是太太在旁边百般劝解,三太太这才重新吃些饮食,只是虽然进些饮食,总比不得三老爷在的时候,就渐渐多病起来。”   簪子哦了一声,旁边的王婆子也插嘴:“要我说,也就是我们太太这样的好心人,才会对人那么好,着力让人调养三太太,要是别人,谁会在乎一个寡妇的身子骨?”另一个在拾菜的人也插嘴:“不光是我们太太,老爷对三太太也极好,每次三太太病了,老爷不是命人快些去请医生?又亲自看着人抓药?别的不说,昨儿晚老爷本来都在姨奶奶那睡下了,一听到下人去报三太太发病,就急忙起身和太太去瞧三太太。”   柳大嫂又试了一次那药膳,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垫着湿抹布把锅从小火炉上抬下来,掀开锅盖把那药末子倒进药膳里,接着很快把锅盖盖好。这药末子医生嘱咐过,一定要在刚从火下拿下锅之后马上就投下去,等再捂个一刻才能把药膳倒出来,这样就能保证效果最好。   这边一忙完,柳大嫂把抹布扔下,笑着接口:“就为了这个,姨奶奶还生了老大一场气,今儿大早就把送去的早饭给砸了,说哪有一个小婶子生病要做大伯的去瞧的?真是自己把自己看的太高,这三老爷不在了,于情于理老爷多照顾着些三太太也是正经,况且还有太太陪着呢。”   厨房里的人都笑起来,罗姨娘能吃瘪是大家最高兴的事,虽说秋菊茶花都被撵出去了,可看着一个平时提到了这些人还要骂一句不要脸的女人压在自己头上,怎么着也不高兴,更希望她早些失宠。   笑声里面有道温柔的声音传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来拿太太的药膳,柳大嫂做好没有?”这声音自然是三太太身边贴身丫鬟若雪的,柳大嫂急忙站起身:“我们不过说几句闲话,三太太的药膳刚好做完,这时候倒就恰好。”   王婆子已经搬一个凳子过来:“若雪,你平日伺候三太太也辛苦,先歇一会,等柳家的装好了再说。”丘婆子已经倒了杯茶过来:“先喝杯茶。”若雪弓身接过茶,又有几个婆子问起三太太的病情,若雪一一答了,笑着道:“本不该我来的,只是太太要和大太太说几句话就让我跑这一趟。”   若雪是三太太的贴身丫鬟,连她都不能听,就不知道说的话有多私密。突然王婆子笑了:“说不定是要给大爷说亲呢,这些日子不是都在寻媒婆说亲吗?我记得三太太娘家有个侄女,比大爷也就小了一岁,只怕三太太面嫩,才要背着人说。”   程大爷今年也十六了,这样人家早该说亲,不过程大爷一直在书院读书,程老爷心疼儿子就没提前订下婚事,这次挑了几家就等程大爷点头呢。   若雪面上若有所思,接过柳大嫂递过来的药膳笑着道:“这些事本不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该说的,主人家总有主人家的意思,我知道你们辛苦,闲来时候聊聊这些也平常,但也要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若雪说话都是面带笑容,但这番话听着却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王婆子一个激灵,柳大嫂急忙应道:“你说的是,怪我们多嘴了。”   接着王婆子也连连点头,还用手去推旁边的簪子:“快些接了那药膳送若雪回去,得她指点几分,你这一辈子都受用呢。”簪子忙把手里东西放下走到若雪身边,若雪不由后退一步,眉头微微一皱:“还算干净,不过……”   这些日子簪子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不等若雪再说就上前拿起水瓢打了水,到门口用水冲着洗了手,用抹布擦了这才上前接过若雪手里端着的药膳。   见簪子这样动作,若雪那眉头才舒展开,和厨房里的人打声招呼才往外走,两人一路走着,若雪也不过偶尔问几句簪子今年多大,叫什么名字这些。刚走到一个拐角,就听到一道声音:“呀,这不是若雪吗?是去给厨房拿给三太太炖的药膳吧?三太太这一病可真是架势大,老爷太太都围着她转,要我瞧啊,她就该给三老爷立个嗣,娶房媳妇回来服侍她,也不用这一家子上上下下都惊动了。”   这话里满含着冷嘲热讽、夹枪带棒,若雪却不敢回一句嘴,等到来人说完话才开口道:“请姨奶奶往旁边让一让,三太太还等着药膳呢,况且姨奶奶这样大呼小叫,也失了身份。”罗姨娘并没让开,脸上依旧冷笑:“身份,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背后是怎么说我的,我这样的人在你们面前哪有身份可言?”   若雪这时是真的有些急了,这话怎么答都会被绕进去,只得恭敬答道:“请姨奶奶让一让,三太太还等着奴婢呢。”罗姨娘却是俏眼带煞:“你着什么急呢,现在太太还在三太太屋里,她们的话还没说完,你这么过去难道要受罚吗?   若雪急的都快哭了,也不知道罗姨娘是怎么了,竟拿自己这个丫头来作伐?不等若雪再说话,罗姨娘已经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长的还不错,这张脸别说是个男人,就连我看了都有些喜欢呢。”   说话时候罗姨娘那染了蔻丹的长指甲在若雪脸上轻轻滑动,好像是感觉着若雪皮肤的细腻。若雪身子都僵在那里,听说青楼里面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面前这位可是曾经的青楼名妓,要是她想折磨自己,那自己就怎么都逃不开。   另一个声音已在她们身后响起:“还请姨奶奶让一让,大姑娘要去瞧三太太的病。”见到来人若雪松了口气,这是程大姑娘身边伺候的红儿。罗姨娘只是让开半步,刚够程大姑娘一个人走过来,程大姑娘的小脸不由有一丝恼意,对这位出身青楼的姨娘程大姑娘历来是不看在眼里的,只是自己的娘总教导自己,长幼尊卑在前面,别让人笑话失了礼数才是,不然程大姑娘真不肯招呼罗姨娘。   玩笑   程大姑娘在快要走过罗姨娘的时候才勉强叫了声:“姨娘好。”罗姨娘那张脸笑的跟花开一样,手里的粉色帕子微微一招:“大姑娘好,太太教出来的人儿果然不一样,这规矩,啧啧,真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罗姨娘声音温柔甜美,在青楼里时候长,一举一动都勾人心弦,程大姑娘却一脸厌恶,良家女子怎能如此?使劲把脸上的厌恶消去,程大姑娘看一眼若雪:“你是去厨房给三婶拿药膳吧,还不快些进去,不然就凉了。”这话解了若雪的围,她急忙从簪子手里拿过托盘,微行一礼就往里面去。   既是程大姑娘吩咐,罗姨娘也不好拦人,只是用手慢慢地捋着丝帕,刚要说话程大姑娘已经径自走了。罗姨娘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招呼旁边的绿柳,风摆柳枝一样地走了。   一时就只剩下簪子一人,簪子眨眨眼睛,还沉浸在刚才见到的这一切里面,不过现在都走了,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走了。簪子脑子里慢慢想了想,这才慢腾腾地往厨房方向走。   刚走出不远,就有人走过来:“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挡着路,还不快些让开?”簪子瞧一瞧今天的天色,看来今天是不适宜出门,不然怎么老遇见事情呢?但簪子还是乖乖地往路边避去,低头垂手侍立。   当这群人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里面有人发出咦的一声,手里正拿着个蛐蛐罐儿的程大爷听到了,抬头问人:“来喜,你认得这小丫鬟?”来喜?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簪子不由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来喜见簪子看自己,也是一乐:“大爷,这就是那天小的去给你捡麻雀遇见的那个小丫头。”   哦,程大爷百忙中抬头看了簪子一眼,笑了一笑,接着看向来喜,来喜的眼还没从簪子的脸上转开,程大爷笑的更开心了:“来喜,我瞧你对这丫头还挺上心的,干脆,等你满了十六我就去和娘说,让这小丫头给你做媳妇。”   来喜服侍程大爷这一两年,知道他是个好开玩笑的,也不放在心上,倒是几个同伴在那笑了起来,簪子一张脸顿时羞红,急忙把头放的低低的,下巴都贴到了胸口。   见她这样,徐立根已经笑着说:“看,来喜,你这个小媳妇都害羞了,你也不去哄哄。”程大爷用麦草逗一下那蛐蛐,把蛐蛐罐儿揣进怀里:“来喜,快去哄哄你小媳妇。”   簪子更觉得脸上火辣辣发烫,唯一庆幸的是这周围没有别的人了,来喜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染上红色:“大爷,还要去瞧三太太的病呢,快些去吧。”他们哄笑着走远,簪子听不到声音了才刚抬起头拍一拍小胸脯,心里怪起来喜来,见过就见过,还要多嘴说这些,害自己被别人笑。   三太太这次病的时候长,足足病了一个来月才起了床,而在她病中程大爷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并不是众人认为的三太太的娘家侄女,而是一个姓宋的秀才女儿,姑娘今年十五,宋秀才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家教却是极好。   这姑娘还出了名的孝顺,祖母生病动弹不了的这四五年,都是她照料。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姑娘照料的却从无半点怨言。祖母去世之后她还痛哭不止,说没有多尽一点心,有了这么个美名,祖母的孝还没满,说媒的人就踏平了她家门槛。   程太太应了这个也寻媒人去求亲,宋秀才虽挑花了眼,敬重程家有位节妇,程太太又是出了名的贤惠,就把女儿许给程家。   下人们还私下议论说三太太这病本来几日就好,就是因为当面向太太提亲被程太太回绝了,才气的病又发作,这么长日子才起了床。   议论归议论,还是要做各人自己的事,自从那日又遇到来喜,簪子好几天不敢出厨房,坐在灶下烧火之外努力做针线,连去各房跑腿的美差都推了。去各房跑腿送些点心的事,要是遇到主人高兴了,得些赏钱是小事,要是被主人看中了到主人身边,那可就是一步登天的大事了。   这些事一直都是按人头分派的,簪子不愿去,桃花就乐开了,不是拿着得来的赏钱在那里炫耀,就是说今儿太太见她来了,温言问了几句,最后桃花还往往拍朱大娘马屁一下:“如果不是大娘教导我,我今儿怎么会那么好。”   桃花的转变厨房里的人都瞧在眼里,有人就故意问桃花:“桃花,你不是说你师傅蒋家的对你是恩重如山吗?现在怎么又对朱大娘这样说了?”提起旧事,桃花的脸上顿时有一丝尴尬,但很快就消失,甜蜜蜜地拉起簪子来:“那时候人家小,被几句甜话一哄就听了,现在就知道要学簪子妹妹这样不声不响的心里才有主意。”   厨房里的人又是一阵大笑,朱大娘只是微微一笑,簪子把做好的荷包拿在手里看一看,簪子已经又说了:“我可和你们说,簪子以后就是我亲妹妹,你们谁欺负她就是欺负我。”噗,又有人笑出来,朱大娘已经开口:“都少说几句吧,该是弄晚饭的时候了。”   她这话一出口,厨房里的人又忙碌起来,簪子把荷包送到朱大娘跟前:“大娘,这个做好了。”朱大娘接过在手里看了看,微微点头:“不错,总没有学我一样,把那鸳鸯绣成了鸭子。”   簪子看着自己绣出来的拙劣的鸳鸯,再想起朱大娘给自己看的她绣出来的好像会飞的鸳鸯,难道朱大娘第一次做针线,也是做的不好?   朱大娘摸摸她的头发,来程家这么久,簪子的头发总算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又黄又软,新长出来的也能看出些黑色,朱大娘用手拨一下她头上的绢花:“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快些做吧。”   簪子更加有勇气了,一定要努力学着,早日有师父那么好的手艺。厨房里叮叮当当,切菜烧火,不时传来朱大娘问什么什么菜预备的怎样的声音。   在这一片有序的忙乱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秀兰,这厨房被你管的真好。”这做饭的时候有人闯进来,朱大娘就有些不高兴了,把正尝味的小匙放下,看着说话的陈大娘:“这不是陈管家娘子,怎么有空到我们这来?”   厨房里的人也静默了一下,按理说,当初朱大娘要嫁的是徐大爷,该和现在的徐大娘过不去才是,可朱大娘和徐大娘之间的关系虽称不上特别亲热,也是见面就客客气气的。对陈大娘却不同,两人每次见面都要冷嘲热讽几句,就算是迟钝如簪子也能觉察出她们之间不对头,就不知道这个不对头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因了。   好在陈大娘常在程太太身边,厨房这边不常来,朱大娘一般也就待厨房,不然这戏也就有可看的了。陈大娘往前走一步,脸上的笑并没变化:“秀兰,我……”朱大娘的眉头已经皱起:“别你啊我的,有事说事。”陈大娘脸上飞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愠意:“好,那我就说了,二老爷一家下个月就要回来了,要等过了年才走,你也知道的,二老爷全家都在任上,这里不过一房看房子的家人罢了。太太吩咐找一些人手先去二老爷房里帮着打扫,我和徐家的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你厨房有那么两个闲人。”   朱大娘罕见地没有打断她,接着把菜刀一放:“原来是来我这挑人来了。”陈大娘眼里的有一丝得意闪过,但嘴里还是要说:“你也知道的,今年家里的事多,又是讨姨娘又是大爷回来,小丫鬟虽进了几个,一时也不中人的意,算来算去就只有你厨房这里没换什么人,这才要从你这挑人。”   朱大娘的眼皮这才抬起去看她:“你们都是管大事的管家娘子,又是这么个大帽子压下来,难道我能说个不字,要谁你自己说吧。”陈大娘咳嗽一声,眼往在场的人里面扫去,桃花不自觉地挺一下胸脯,要是去了二房被二太太看中了带到任上,那可就不是一般风光了。二老爷是在外做官的,出去外面得的赏钱也要多。   她这点小伎俩怎么瞒的过朱大娘的眼,陈大娘已经点了:“桃花,簪子,还有老邱老王,你们四个跟我走吧。”簪子没有桃花那样高兴,只是去瞧朱大娘,朱大娘摸摸她的头发,示意她跟着去,簪子见朱大娘示意自己跟着去了,这才给朱大娘行个礼,跟着陈大娘走了。   桃花已经笑成了一朵花样地问陈大娘:“大娘,也没听说过二老爷要回来,怎么就突然回来了?”陈大娘今儿心情好,也笑着回她:“我们二老爷要升官了,而且就在隔壁州做知州,接到调令就派人回家送信,说借这个机会回家,要等过完年才去上任呢。”   知州?桃花的眼猛地瞪大:“那不是比知县老爷还大。”陈大娘一脸你怎么一点见识都没有的表情:“二老爷本来就是通判,比知县还大的,现在做了知州,就比知府小那么一点点。”   心气   簪子在旁边听的眼睛睁的比桃花还要更大些,前年知县老爷曾经下过一次乡,周围村里的人都去围着看热闹,议论纷纷说果然官是气派的,没想到程家的二老爷比知县的官还要大一些,那要怎么个威严?   桃花和陈大娘说了几句,自己心里已经在做打算,这次去要好好地表现,要是二太太看中自己勤谨,把自己要了过去那就是一步登天了。回头看见簪子睁着一双大眼在望,桃花的得意心情就变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丫头跟过去,簪子也去,要是簪子被二太太看中了可怎么办?   桃花的唇一咬,簪子比自己小一些,说不定二太太觉得年纪不大的丫头好调理?不过就簪子这副呆样,到时自己怎么都能把她骗的滴溜溜转。桃花心里面主意一打好,对簪子笑了笑:“簪子,你年纪小,等会去了那里也不要做重活路,重活都交给我吧。”   陈大娘还没说话,王婆子已经笑了:“哎呀桃花,你今儿是吃了什么东西转了这个口风,平常你可没这么勤快。”邱婆子只是笑没有说话,把簪子拉到自己身边摸一摸她头上的小辫。   桃花的嘴历来快如刀,现在也不例外,面上微微飞起一丝红色,笑眯眯地道:“以前是年纪还小不懂事,现在明白了,我总比簪子她们大一些,进这家里时候也要早一点,不照顾着她们怎么行?”这番话虽然桃花说的是言不由衷,但面上的表情可是做的十分到位,邱婆子笑一笑,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这时已经走到二房的院子门口,她们的说话声已经引起里面人的注意,一个管家娘子模样的手里拎着把扫帚出来,见是陈大娘就拍手笑着说:“我正在愁着这人手不够呢,想着怎么去求求大太太,没想到陈嫂子你就把人给带来了。”   陈大娘对着她就客气多了,一边叫着胡嫂子一边往里面走:“这都是我们太太想的周到,不光是人,太太还和我说了,要是缺什么也让你们过去娶。”胡娘子的手往腿上一拍:“这怎么好意思呢?等我们太太回来,一定要她过去谢谢大太太。”   陈大娘笑的更温柔:“这都是一家子,胡嫂子你又说什么客气话?”说话的时候一群人已经进了里面,里面已经有人在打扫,胡娘子本打算叫人来泡茶,陈大娘已经把桃花他们交代给胡娘子:“你这也忙着呢,不用给我倒茶,他们几个你尽管使,有什么就和我说。”   桃花已经机灵地上前叫过胡大娘,接过胡大娘手里的扫帚扫起地来。胡娘子嗯了一声就赞道:“果然是聪明孩子,陈嫂子你挑的人可不会错,我也就不送你了。”陈大娘连声让她留步,就转身出了门。   来二房帮忙打扫对簪子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干活,照了胡娘子的吩咐做事就是,也不像桃花一样心里有别的想法,几天下来桃花已经用那张甜蜜蜜地嘴把胡娘子哄的开心不已,还旁敲侧击打听起二太太的喜好。   不过打听这些找胡娘子是无益的,二老爷全家出去做官已经七八年了,除了每年带几封信回来就没别的消息,当初在的时候胡娘子也不是贴身伺候的,哪还记得二太太的喜好呢?这结果让桃花大失所望,觉得自己前几天的力气真是使错了地方,早晓得胡娘子不是贴身服侍的,就该留着力气等二太太回来了再去捧她身边带回来的人。   簪子不大明白这些,但还是能感觉出桃花没有初来那几天那么努力干活,这天她们俩一起在洗窗棂,邱婆子和王婆子在胡大娘的吩咐下把床上铺的,桌子上搭的都洗出来。簪子觉得桃花有些无精打采,小声问道:“桃花姐姐你怎么了,这里都还没擦干净呢?”   桃花本有心事又被簪子这么问,心头那股无名火就要找人发,斜着眼睛看簪子一眼:“怎么,有没有擦干净我自己不会看,要你在这里多嘴?”簪子被桃花这么一说脖子不由一缩,这几天桃花对她和颜悦色簪子不禁心里就生出几分亲近来,没想到好心提醒还被桃花这样说。   见簪子缩了脖子,桃花再看看自己擦的窗棂,的确不大干净,重新把抹布绞干擦起来:“你以后再别做这种委屈样,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瞧,都是伺候人的,有什么资格委屈。”簪子被训也不敢出声,拿起盆挪到另外一边继续擦洗起来。   桃花擦了一半,把盆里的脏水倒掉重新打盆清水来,打水的时候看着水中的自己,柳眉弯弯,眼睛虽然不大,可里面也有几分风情,再加上小巧的鼻子,嘴虽然大了点也无妨,还有这一头乌鸦鸦的头发,怎么看也不输给大姑娘和太太身边贴身服侍的,可怎么不是在厨房就是过来帮忙打扫,什么时候才能爬上去?   桃花看了一会心里不由有些怜惜自己命苦,想滴几滴眼泪出来又忍住了,端着水盆继续做事。看着簪子抿着唇努力在擦窗棂,这丫头的容貌长的比自己还要美几分,就不信她心里不活动。   桃花走到簪子旁边蹲在她身边擦着那门上的雕花:“簪子啊,朱大娘对你这么好,你有没有想过求求她往太太身边去?”簪子正在小心地把抹布往窗棂里面放,也不知道这里有多久没打扫过了,窗棂里面全是灰,听了这话有些奇怪,那手不小心抽了出来,灰也跟着出来,正等着簪子回答的桃花顿时呛出来。   簪子这下是被吓到了,忙把抹布扔到盆里对给桃花拍着后背:“桃花姐姐,你没事吧?”桃花气恼地把她的手一摔:“就知道你是个呆子,也不会想那么多。”簪子被她摔开了手也不生气,继续擦着窗棂,桃花站了会儿见簪子不说话,气愤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做了太太的丫鬟,那是连徐大爷都不会对你不好的,银子衣衫也要多些,哪像现在在厨房做个小丫鬟,谁都可以指使你。”   簪子眨一眨眼睛,这样的话好像听谁说过,谁呢?簪子还在想,桃花已经一指头戳到她脑门上:“怎么有你这么笨的,指出给你路你从来不知道怎么走?”簪子回过神来,笑着对桃花说:“姐姐,这话我好像听谁说过。”   谁?桃花的眉立即竖起来,接着桃花就想到了:“一定是石榴吧,这个小骚|货,上次就是她害的,我才没去姨奶奶那边,现在又妄想去太太身边,真是休想。”   看重桃花那变的有些狰狞的脸,簪子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她忙对桃花道:“桃花姐姐,不是……”不等她说完桃花已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簪子啊,我知道你是个傻丫头,在这家里难免会受欺负,你好好地在朱大娘面前和对我说说,等以后我上去了一定会照顾你。”   桃花的变脸让簪子有些不知所措,桃花已经一笑,声音更温柔些:“簪子,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虽然脾气有些不好,可现在全都改了,你想想我害过你吗?”簪子的小脑袋瓜里接受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只是沉默,背后已经响起胡娘子的声音:“还在说什么?还不快些干活,眼看着老爷没几天就到了。”   桃花急忙跳起来,恭敬地对胡娘子道:“胡婶子,本来是在忙,谁知簪子蹲久了有些头晕,我才让她歇一会的。”说着桃花故意指着那些擦的干净的窗棂给胡娘子看,胡娘子上前用手摸了摸,没有摸到灰尘这才满意点头:“嗯,簪子年纪小了一点,做不动也是常事,不过这做了丫头就不要想着那些,只要不累的躺下就要继续干活。”   桃花恭恭敬敬应是,心里就对胡娘子吐了口吐沫,呸,明明是你自家懒平时不肯打扫才让这屋子到处乱七八糟,现在倒好意思教训起别人了。胡娘子摆过了威风又听了桃花的几句奉承这才转身走了。   桃花叹气,什么时候能到太太身边就好了,到时不光活轻松还能指使别人干活,哪像现在啊。   忙了七八天,总算什么都打扫好了,院子里的草被铲的一颗不剩,床上铺的,地下垫的,椅子上搭的全都浆洗干净铺设整齐,窗棂大门也都擦干净了灰,那些花瓶摆设全都擦干净,让人一进来就觉得眼前一亮,不是簪子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那种混乱样子。   虽然打扫干净了,不过程太太也说了,怕二老爷他们回来带的人手不那么多,让留两个小丫头在那里听使唤,这称了桃花的心,一门心思就等着二太太回来,好在她面前着力表现。   随着冬天的第一场雪飘洒下来,二老爷全家也回到这里,程老爷和二老爷弟兄们见了面,自然要叙一叙别情。程太太和二太太妯娌们也是几年不见,不免洒了一点泪花,携手到堂里坐下。   二太太说了几句就笑着说:“怎么不见三婶婶?”程太太用帕子点一点眼角的泪:“三婶婶她的身子是越发坏了,虽听说你回来也很欢喜,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来。”说着程太太就对身边的丫头道:“绛梅,你再去瞧瞧三太太。”   绛梅应是,刚要走出去就听到丫头的声音在那里:“三太太来了。”   机会   程太太面上掠过一丝诧异,接着就对二太太笑道:“果然是你的面子大,今早我去瞧三婶婶,她还在念叨着今儿你回来她怎么也要挣扎起来,我还劝了她几句,没想到现在就来了。”二太太也满是笑容,两人都是嫂嫂,也没有出外迎接的理,只是坐着说话。   说话时候三太太已经走了进来,二太太这才起身上前:“三婶婶,听大嫂说你身子不好,我还想着等会去探望你,没想到你竟起来,倒让我十二分地不好意思。”程太太也起身扶着三太太坐下。   三太太披了件厚厚的斗篷,发上除了根银簪什么都没有,面色十分苍白,在簪子眼里,三太太穿戴的还没一旁服侍的若雪好。进了屋三太太也没把斗篷脱掉,坐下之后还没说话就用手里的帕子遮着嘴微微咳嗽几声,若雪忙从手里的一个小壶倒出浅浅一杯东西来递到三太太唇边,三太太喝了几口推开若雪才开口说话:“今儿二嫂回来,本该出门迎接的,只是我病的歪歪倒倒的,现在才来二嫂不怪我还这样说,实在是……”   说着三太太又咳了起来,若雪忙给她捶了捶背,程太太已经开口:“三婶婶,虽说二婶婶回来,咱们也是一家子,不是那什么外人,你就好生养着,要有个万一,岂不是二婶婶的罪过?”程太太话里是透着亲热,二太太已经故意放下脸来:“哎呀,大嫂子,果然是三婶婶和你在的时间久了些,你们就如姐似妹的,这我可不依。”   程太太亲亲热热拉起二太太的手:“你啊,还当是那日刚进门的新媳妇呢,再过几年,侄子都要娶媳妇,你都要做婆婆了。”二太太瞧一眼旁边有些落寞的三太太,那眉一扬,话里不由透着得意:“再做了婆婆,我也是最晚一个进门的。”   当日刚定下亲事就遇到二太太的娘没了,守孝三年才办了喜事。中间又遇到二老爷中举,二太太一进门就是举人娘子,程太太是大嫂,三太太又最得死去老太太的宠,一时这三个媳妇之间面上都是亲亲热热,如姐似美,背地里的事情就谁都不知道。   不过二太太敬着程太太是侯府出身,又是个长嫂,对程太太要多亲近些,未免就对一味在老太太面前讨好的三太太有些看不上眼,两人话里话外的明嘲暗讽也不知道有过多少。   直到老太太没了,二老爷守孝三年后考中进士做了官,二太太随他去任上,这明争暗斗才结束。现在二老爷仕途顺利,三太太一来没有了老太太做靠山,二来死了丈夫。二太太看着现在面色苍白坐在自己面前的三太太也觉得顺眼了些,三太太只是瞧着程太太和二太太两人说笑,偶尔插上那么一句半句,还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听到她的咳嗽声,程太太已经关切地道:“昨儿送去的老山参她们给你熬了没有,镇上也没什么好医生,只有先拿人参养着。”若雪已经恭敬开口:“回大太太的话,奴婢昨儿已经让人把人参配上药熬了出来,随身带着预备三太太随时服用呢。”   原来若雪那小壶里装的就是这个,二太太不由话里带酸地开口:“大嫂果然对人极好,那老山参都不常见,三婶婶你好有福气。”三太太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接着就顺着二太太的话道:“确是如此,若不是大嫂在旁劝着,我就该随着三老爷往地下去了。”   说着三太太不由掉了几滴泪,忙用帕子擦了擦,二太太见三太太这样心里得意之时又有几分难过,毕竟她没了丈夫,原本她得了婆婆的疼嚣张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她比自己年轻个一两岁呢,哪还记得那些旧怨?   又看向程太太那一直没变的脸,二太太内心更是叫声惭愧,做人就要像大嫂一样,心胸宽广才是。想到这里二太太对着三太太的话里面就带了几分真心。三太太虽偶有说笑,但那眼里有不时发出的幽怨之色,只是那神色她掩饰的极好,别人也瞧不出来。   簪子正巧站在她对面服侍,又对这位三太太有些好奇,她偶有低头的时候簪子也不由跟着她低头,不知道那地上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怎么三太太老低头去看?   簪子还在想呢,三太太再又一次低头之后抬头面上又带上一丝笑容:“本该陪着二嫂一起接风洗尘才是,不过我这些天都是用药养着,就不陪二嫂了。”二太太已经亲热地站起身扶着她的肩:“倒是我不好意思,明知道三婶婶你病着还让你陪了我半日。”   若雪上前接手搀扶,程太太瞧一眼就道:“现在外面飘着点雪花,再来一个人打伞送三太太回去。”说着程太太就手一指:“你去给三太太打伞吧。”程太太手指的方向正是簪子,这让在簪子旁边站着的桃花有些烦躁,怎么就没看见自己呢?明明自己个子比簪子高,人瞧着也比簪子机灵,但程太太的话在这家里历来都是无人违抗的,现在也如此。   簪子已经拿起一把伞陪着若雪小心扶着三太太出门了,桃花眼带羡慕地看了簪子一眼,这才又重新转向屋里,只要自己被二太太看上,那就更是一步登天。   二太太和程太太叹了几句世事变迁,又谢过程太太的娘家兄长对二老爷的照拂:“若不是镇远侯给吏部打了招呼,你二叔也不会补了这个缺,虽说是外省外州,可是紧挨着咱们家乡,离这不过两百里的路,快马也就是一天,有个什么事也好方便照顾家里。”   这样的功劳程太太从来都不敢居功,十分谦和地笑道:“也是二叔他官做的好,再说我们是一家人,我哥哥照顾些也是亲戚情分。”二太太连连点头,好似极为赞成这话。   心底却冷笑一声,亲戚情分,也是往镇远侯府送了三四千银子的礼物呢。不过若不是这亲戚面上,只怕连镇远侯府的门都进不了,拿着银子不知道往哪送的事情听说的又不少。   桃花在旁听着她们俩长篇大论地讲些家务人情往来的事,心里十分着急,也不知道程太太会不会让自己这些过来临时帮忙的人暂时留下来?桃花就急的想在程太太耳边提醒的时候徐大娘走进来回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请两位太太过去用饭时程太太总算开口:“二婶婶,我记得你们带回来的下人也不是那么太多,这几日我让他们挑了几个人过来帮忙,你要有看得上的就留下,看不上的就让她们回去。”   桃花不由握了握拳头,心里开始呐喊,二太太你一定要答应啊,面上的谦卑之色做的就更浓了。二太太往她们几个脸上挨次瞧了瞧,接着就笑了:“大嫂想的果然周到,您调理出来的人也定是那十分出色的,不如就让她们几个先留下,服侍几天瞧瞧。只是知州衙门不算大,下人也不用带太多。”   这几个人留不留下程太太并不关心,只是摆个样子做出自己这个大嫂十分关心几个弟妹罢了,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   徐大娘见她们说完了话,又上前请她们去用饭,程太太携了二太太的手就出门,刚走出门一步就看见簪子啪嗒啪嗒地拿着伞走过来,徐大娘忙给簪子努嘴,让她往一边回避别挡着道。   簪子虽走的急也看见这群人出来,徐大娘刚一努嘴她就站到一边垂手侍立。程太太在经过她的时候想起是自己派她去送三太太的,脚步顿了顿:“三婶婶还好吧?”簪子恭恭敬敬地道:“奴婢陪着若雪姐姐把三太太送回房,又和若雪姐姐服侍三太太喝了药,三太太躺下歇息才回来的。”   哦?程太太不由看一眼簪子,妆似无意地问:“那你三太太躺下之后还好吧?”簪子极其奇怪程太太怎么问这个,不过主人有话不能不答:“奴婢离开时三太太睡的很安稳。”程太太眼里不由带上一丝笑容,接着就释然,这丫头还小,看起来又是个老实人,看的出来才怪,和二太太一起用饭去了。   桃花见程太太对簪子问了又问,那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打簪子两下,经过簪子的时候还笑了笑,心里却是恨不得把她扭几下才消气。簪子等到程太太她们一行都过完才继续走,刚才有话还没说出来,簪子直觉这话不能说出来,三太太不是病了这么久,怎么不见消瘦反而还发体了?脱下斗篷的时候簪子恍惚还看见她腰粗如鼓,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也许是自己看错了,簪子在心里这样下了结论,不过朱大娘说过主人家的事不能议论,就忘了吧。   警告   接风宴菜色丰盛,席上也不像程家平日吃饭一样那么安静,而是不时传来说笑声。除了两位太太,还有程大姑娘和二老爷的两个女儿,这两个姑娘比程大姑娘要小个那么两三岁,性子倒和二太太像极,也是那种爱说爱笑的。   程三姑娘年纪最小,今年刚过了六岁,搂着二太太的脖子撒了会娇,就用小手指着菜要二太太夹给自己。二太太还没动筷子,程大姑娘已经起身给程三姑娘夹菜,二太太忙起身用小碟接了,这才对程太太赞道:“侄女真是越来越出挑,只比我家竹丫头大了两个多月,可哪像竹丫头一样还孩子气重?”   二太太嘴里的竹丫头就是程二姑娘了,听到自己的娘这样说,程二姑娘竹轩的小嘴撅起:“娘自从一到了家见了姐姐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程太太伸手摸一摸竹轩的脸,对她笑着道:“你姐姐的性子有些太稳重了,要我,还是喜欢这样爱说爱笑的。”   竹轩眼里露出喜悦之色:“真的吗?大伯母真的喜欢竹儿这样的吗?”程太太拍一下她的脸:“这是自然。”程二太太已经笑出声拉一下自己女儿:“你啊,哪有这样问你大伯母的?你姐姐的稳重你学也学不来呢?”说着二太太就对程大姑娘道:“玉丫头,你说是不是?”   程大姑娘闺名玉轩,已经端了杯酒在手:“二婶婶这样说侄女,侄女可不敢当。”二太太接了玉轩端过的酒一口饮干,又和程太太互相夸几句对方的儿女,席上一派和乐融融之相。   主人们互相应酬,笑逐颜开,下人们可是小心服侍,不敢有半点懈怠。簪子是头一次来伺候用饭,整个心都快要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出一点差错。桃花却和簪子不同,一双眼都直往席上看,想瞅准了机会上前露一脸,可是除了绛梅,还有二太太的贴身丫鬟,另外还有两个管家娘子在旁边伺候着,桃花这样的只有站在最外面听从服侍,桃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如此防范,怎么才能走到太太她们跟前?   “哎呀”程三姑娘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接着小嘴就扁了起来,双眼已经蕴满泪地看向程二太太,二太太低头看去,程三姑娘裙子上有支油腻腻的筷子,那条簇新的水红色裙子已经染了好大一块油腻,再往上看去,连粉色背心上也沾了一些。   程太太也看见了,不等二太太说话就开口道:“玉儿你二婶婶方才还夸你呢,现在就不照顾你妹妹,让你妹妹的筷子都掉下去。”绛梅不等程太太吩咐就让簪子出去端热水进来,嘴里已经给玉轩解围:“太太,这事怪不着大姑娘,要怪就怪奴婢们没注意。”   程太太刚要说话,二太太已道:“也不能怪你们,全是这丫头自己不懂事,要吃什么叫我们夹就好,偏要自己来才掉了这一身。”二太太说话时侯竹轩已经点一下自己妹妹的脑门:“你啊,总是这样不懂事。”   程三姑娘的小嘴扁了扁,就要往自己娘怀里钻,这让程太太笑了起来,席上的气氛又回到那种和乐融融的样子。簪子已经端着水盆进来,刚想上前去桃花已经一把抢过水盆走了上去:“太太,热水来了。”桃花方才那动作绛梅看见了,眉微微一皱没有说话,程太太已拿起手巾给三姑娘擦着,嘴里就道:“要怪,我们几个都得怪,三丫头以后可要记得,别因为我们在说笑你就不敢说话了。”   程三姑娘也晓得自己今儿做错了,听了程太太这话点一点头,还是缩在二太太怀里,程二太太摸一摸她的头发,程太太已把手巾丢到水盆里,示意桃花端出去。   桃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总算到了程太太身边,可是虽然说了句话,程太太连眼都没抬起来看自己,心里的失望可想而知,端着水走到门口就把水盆塞到簪子手里,凭什么还要自己去做这事。   簪子并不奇怪,走出门去倒了水,把盆放到檐下这才重新回来伺候。屋里的席也快散了,两个管家娘子在那里带着人撤了残席换上茶水,桃花虽听着使唤,可看着绛梅在那里给程太太端茶递水,自己却只能在一边收拾这些吃残的盘子,心里十分气恼,恨不得一把把绛梅她们推开自己走到程太太跟前服侍。   等听到程太太在绛梅说了一句话后发出笑声,桃花更是恼怒到了极点,一不小心手里端着的一个茶盏就掉到了地上,程太太的眼没扫过来之前陈大娘就上前白了桃花一眼,示意她赶紧捡起地上的茶盏出去。   桃花顿时觉得满屋子的下人都在瞧着自己,那脸一下就羞红到了耳根,捡起茶盏走了两步就听见屋里又传来笑声,这笑声里面有绛梅的,像在讥笑自己不自量力想往高处爬。   桃花使劲绞了绞手,自己哪点不如人了,不就是进来的时候没绛梅长吗?又不像小兰一样有个做管事的爹,就只有去做粗使,做不得那些别的活。   桃花在那里自怨自艾,恨不得自己登时就被人瞧中了上前,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接着是簪子的声音响起:“桃花姐姐,绛梅姐姐叫我们去吃晚饭,吃完了也不用再过来服侍,直接去歇着就好。”歇着就好?桃花心里气血翻滚,恨不得冲进去问绛梅凭什么要让自己不用过来了?   可就算再给桃花一个胆子桃花也不敢冲进去,有头脸的丫鬟指派她们这些小丫鬟本就是常见的事,贸然冲过去只会自取其辱。桃花狠狠地咬着口里的馒头,簪子咬了一口馒头又夹了口咸菜看见桃花这样,想开口说话又不敢,桃花脸上的神色实在是太可怕了,特别是咬馒头的时候就跟那馒头和自己有仇一样?   “呦,都在吃饭呢?”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响起,厨房里吃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见是小兰,王婆子咽下口里的馒头招呼:“小兰,可是姨奶奶那要什么东西?”小兰说话历来带笑现在也不例外,只是看着桃花:“今儿不是姨奶奶那有事,是有人要给桃花带一句话,桃花,你跟我出来。”   桃花正在喝着汤,听了这话不由愣住,簪子的眼也在那眨个不停,小兰和桃花几乎没什么交集,是谁要小兰给桃花带话的?王婆子已经推桃花:“小兰找你有事你就出去,这里这么多馒头呢,我给你留一块五花肉,别担心没菜。”   桃花迟疑一下,她一门心思想往上爬,自然是清楚这些人的习性,能指使的动小兰来跑腿的,只怕就是程太太身边的丫鬟,要知道就算是罗姨娘身边的绿柳,小兰也多是阴奉阳违的。   这话绝不是什么好话,桃花思量一下就拽起旁边的簪子:“你跟我一起出去?”我?簪子嘴里还嚼着一口馒头,手里的馒头还剩下半个,有些木然地看着桃花,桃花不管她想什么,抓着她的小胳膊就道:“你跟我出去,有什么好怕的。”   小兰见了桃花这样,脸上不由露出嘲讽笑容,有胆做没胆受后果的怂人,也想往上爬,真是做梦。不过小兰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走出厨房。   天已经很晚了,屋檐上的雪被檐上挂着的灯笼一照,显得有几分阴森,再看看旁边两位不善的神色,簪子想拔腿跑回厨房,但肯定是来不及,只得站在她们旁边,想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那半个馒头,也不知道王妈妈会不会给自己留下,还有那五花肉有没有自己的份?   小兰已经笑着开口:“桃花,绛梅姐姐说了,你有上进心很好,不过呢,这上进心要看怎么用?有坏心眼的人想到太太身边服侍,那就是做梦。”说到做梦两个字,小兰咬的极重,看向桃花的脸上又添了几分嘲讽。   桃花嘴张了张,想要为自己辩白一番,小兰已经摇手:“好了,我话已经带到了,你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太太那么好糊弄,她心里可是明镜似的,这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说着小兰就转身离去,不去管桃花心里想什么。   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簪子突然想起今日在三太太屋里看到的那一瞬,难道说三太太的病?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簪子心里形成,接着她猛地摇头把这想法从心里摇去,想什么呢,三太太可是这周围出了名的节妇,再说她每日也不出门,就待在自己院里,哪有什么机会给别人?   簪子还在想,站在她身边面色苍白的桃花已经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就跟别人重重打了她一顿一样,这哭声把簪子吓到,她急忙抱住桃花:“桃花姐姐你怎么了?”桃花还是在哭,不停地哭,那泪水已经打湿了簪子的手臂,簪子急的乱转,要怎么才能劝住桃花不哭?   对了,去找朱大娘,她一定知道怎么劝说,簪子拍一拍桃花:“桃花姐姐,你等着我去找朱大娘来。”桃花的手紧紧地拉住簪子的胳膊,声音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干涩:“不许去。”说完桃花又哭起来,一轮残月升上了天,照着这院子,簪子本想不听桃花的,可桃花哭声里带着的凄凉让她不敢离开,生怕一转眼桃花就寻了短见,只是在那里看着已经蹲到地上的桃花,心里浮起的不知是什么味道。   闲话   等朱大娘她们听到哭声寻来的时候,簪子都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灯笼的光过来,簪子有些怯怯地抬头:“大娘,不是我不去寻人,是桃花姐姐不许。”朱大娘把手里打着的那碗灯笼塞到簪子手里:“去吧,再去厨房拿两个馒头回屋睡觉去,桃花这里有我。”   簪子哦了一声,乖乖接过灯笼往厨房走,邱婆子已经牵了她的手:“走吧,我送你过去。”簪子等到走出一段路才敢问邱婆子:“邱妈妈,桃花姐姐会不会出什么事?”邱婆子叹了口气:“簪子啊,想上进是好事,但是那种全是坏心眼,还踩着别人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看见簪子点头,邱婆子笑了:“簪子啊,多跟着你朱大娘学,要上进她就知道怎么上进,可不是别人以为能踩着人就能爬上去。”说话时候邱婆子眼里有明明白白的蔑视,簪子知道这蔑视是对桃花她们的,但簪子还是问了一句:“是不是就像蒋嫂子那样?”   邱婆子从锅上拿出炖着的馒头和一碗五花肉来:“这做人啊,特别是做丫鬟,最要紧的是明白自己的本分,想上进不是不行,可也要有那个本事。”簪子听的似懂非懂,只是接过热乎乎的馒头和五花肉往嘴里塞,明白自己的本分,是不是就像朱大娘说的不要议论主人家的事,免得给自己招来祸端。那么今天看见的三太太的异常就不能和人说,说不定三太太是得了什么不知名的病呢。   直到簪子吃完馒头打着灯笼回屋,也没看见桃花回来,经过桃花刚才哭泣的地方,那里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簪子不知怎么叹了一口气,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凉意,已是深冬,自己来到程家都快一年了,日子过的可真快。   年底主人家很忙,各种应酬各种送礼,再加上这次二老爷回家过年,来程家上门拜访的人更多了一些。主人家忙,下人们就更是忙的不可开交,忙虽忙,个个都喜笑颜开,今年喜事多,又逢二老爷高升,只怕这年底的赏钱比起以往要更多些。   特别是那些跟着几位太太出门应酬的管家娘子们更是高兴,这出了门去到别家总是有赏的,几趟下来,这攒下的赏银也不在少数,又得了好吃好喝,听了那些别人家的婆子丫鬟们讲的那些各人家的事情,回来时有些也和同伴们说说,更显得热闹无比。   在二太太那边服侍了几天,二太太也没有留她们,每人给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就让她们各自回来。也不知道桃花是不是听进去了朱大娘的话,知道回来的桃花并没有像簪子所想的痛哭一场,而是安分守己地在灶上干活,不一样的就在于她学做点心的心更强了一些。   过年最忙的就是厨房了,除夕夜的团圆饭,给祖宗们供的吃食,再到元宵节的各种元宵,这些都要忙着预备出来,一个个忙的脚不点地,簪子也停了做针线,每日除了烧火还要帮着打下手。   程家的饭食好,簪子已经长高一些,身上也有了一点肉,力气比起初来时更不一样,除了烧火挑水,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也敢拿起菜刀砍一下各种肉,左右那些卤出的肉上桌前还要重新切的,就算块大些也没人说她。   就算这样忙,厨房里的人也瞅了空闲说说听来的各种闲话,簪子这几天已经知道了不少这地面上的事。隔壁庄里的陈老爷家一直生不出儿子,请了送子娘娘在家里供了许久都没效,把陈老爷急的快要发疯。这头是生不出儿子,城里的朱老爷倒不一样,他是愁儿子太多,他四房妻妾,每个都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人称八大金刚,可这八大金刚里面中用的就没几个。朱老爷去年酒后摔了一跤躺在床上,几个儿子就轮流在他床前要分家产,朱太太去世已久,几个妾一个个也帮着儿子说话,嫡出的大儿子和四儿子不服气,就请来舅舅做主,这更给了几个妾和庶出儿子口实,说父亲还没死,这嫡出的兄长就这般欺凌,那等到父亲去了,剩下那些人就没了活路。   一个个哭天喊地,就等着朱老爷松口分家产,城里的人说,瞧这样子,朱老爷这家产分的公平还好,分的不公平了,那城里的知县老爷就发财了。诸如此类的闲话还很多,听的簪子是一愣一愣的,这些可比自己在家时候听到的多多了。   讲完了别人家的闲话,也要讲讲自己家的,这罗姨娘进门都快一年了,又深得老爷宠爱,怎么那肚子还是没动静?一人提起,这说的人就多了,按常理来说,这姨娘们比不得正房太太,没有儿子就什么都不是,笼络老爷进了房也多为的子嗣,可是这罗姨娘进门这么久还没身孕不着急不说,成日家还嫌这嫌那的,难道就不怕她没有儿子等以后宠衰没了下稍?   簪子对罗姨娘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年纪又小,并不像其他人一样争着抢着说她的不是,只是自顾做着自己的活,猛然听到有人这样说了句:“你们都忘了罗姨娘什么出身,青楼的头牌,听说这样的人,老鸨为了拢住她们都给她们灌了那不能生的药,说起来都是可怜人啊。”   说完了又重重叹气,众人往说话的人脸上看去,见是邱婆子,大家都不响了,过了会儿王婆子才冷笑着:“什么可怜,再可怜她也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和我们这样的人比,她算什么可怜。”邱婆子的话让簪子又想起老周送自己进来的时候说过的,迟早会待厌的。   簪子不由抬头望天,进了程家就不能出门了,能望见的永远都是头上那方被框住的天,还有那一成不变的青砖黑瓦,现在还没待厌,不知道以后会不会?   “若雪来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你跑来了。”热情的声音打断了簪子的思绪,院门口含笑而立的正是若雪,婆子们已经上前搬凳子倒茶水,一个个笑的比蜜还甜:“若雪,有什么事要吩咐厨房的派个小丫头过来就可以了,三太太那边听说一时也离不得你。”   和程宅里欢喜过年的情形不一样,三太太的病听说越来越重了,原本每日还能起床走走,现在连这种时候都很少了,三太太病后嫌身边的人烦,除了若雪还在身边服侍别的人都遣走了,就只有一个老妈妈和一个小丫头做些跑腿的粗活,若雪每日服侍着,也不听到她说烦。   听了王婆子这样说,若雪只是一笑:“太太睡下了,我让小丫头听着呢,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太太睡前嫌最近的菜有些重了,要做淡些。”   最近的菜已经够淡了,柳嫂子心里泛起疑,怎么三太太还嫌重,这不爱吃盐听起来倒有些像那个什么,不过这样的猜测怎么也不能说出口,柳嫂子只是面带笑容道:“说的是,索性我们给三太太做的菜里面就不放盐,把盐单独放一小份在那里,三太太觉得淡了再放,如何?”   若雪点头微笑:“你说的有理,就记住,别的菜或者还能放一点盐,但那汤上是万万不可放盐的。”见婆子们连声答应,若雪才把那盏碰都没碰的茶放了下去:“这会儿只怕太太醒了,我先走了,你们千万记得。”   这点谁敢忘呢?等若雪走了,王婆子摸摸脖子奇怪地说:“病人不是口淡,都要吃重一些,三太太倒要越淡越好。”邱婆子推她一下:“世间千奇百怪地病多着呢,说不定三太太就是那种口重的病,城里的医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用人参养着,你能晓得什么?”   王婆子本就是闲聊,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做起活,讲些别人家的闲话,这样的日子也好打发,转眼就到了除夕时候。   一大早程老爷就带着家人前去宗祠祭祖,这是一家的大事,厨房里面是连夜把供祖的东西准备好,祭祖完,拜了影,还是没有三太太的身影。   二太太不由对程太太道:“看来三婶婶着实病的很重,这样的大事也不能来。”程太太叹一口气,对身边的绛梅吩咐道:“等会你把供祖的福物多拿些给三太太送去,有了这祖宗享过的,她的病也只怕好的快些。”绛梅急忙应是,二太太点头:“大嫂你有心了,只愿三婶婶快些好起来。”   虽然吃过了祖宗享用过的供品,但三太太还是躺床上没有起来,一直到正月十五过完元宵也没听到若雪说三太太起了床,程太太要忙着送二太太全家赴任,只有叮嘱若雪多照顾好三太太。   转眼二月又到了,积雪一夜之间就融开,柳树上挂了绿芽,人们开始穿不住这臃肿的冬装,要换上薄一些的春装,簪子也穿上今年过年时程太太给大家做的新衣服,红背心绿裤子,腰间系了黑汗巾,脚上穿的是黑布鞋,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一点也不像去年刚进来时那种瘦小模样。   厨房里还是那样忙碌,簪子已经在学着切菜,这不是那种情急中乱砍几刀,而是细致地把各种原料切成各种形状。   簪子刚拿起一个萝卜,就听到外面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接着一个小丫头跑进来:“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把个死娃娃扔在了河边。”   可怜   进来的人叫榛子,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刚进程家的,比簪子还要大一岁,口齿也要清晰伶俐些,说完话就拿起水瓢打了瓢水,一口气喝完才说:“方才我扫完了地,就把那些倒到外面去,谁晓得刚出门就见一群人在那里议论,我上去问了才晓得今儿一大早有人到河边洗衣服,谁知上流竟然飘过来一个小包裹,他们捡起来一看才晓得是个死娃娃。”   说着榛子还用手比划着,那个死娃娃看起来才落草,肚上的脐带都没剪掉,偏偏还用布抱了,要说这是穷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偏偏又是个男胎,而且包孩子的布看起来也不差,真是奇怪的一件事。   榛子在那里指手画脚,讲的一脸兴奋,厨房里的人也听的入迷,纷纷议论起来,猜测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不是穷人家养不起一狠心扔掉的?王婆子最喜欢这种事情了,笑眯眯地开口:“准不是穷人家,这几年风调雨顺的,太太想买几个丫头进来都难,更何况这还是个男孩儿,绝对不是穷人家的,我看啊,说不定是哪家的私孩子,生下来不敢养。”   榛子抓了块簪子切好的萝卜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啃:“要说这是谁家的私孩子,怎么不丢到什么地方去,哪有往水里随便一撩的?”柳嫂子把锅盖掀开,搅了搅里面的米,用手捏了捏后把筲箕拿过来,一面打着锅里的米一边叹气:“哎,要丢到什么地方给人捡了去,等长大了也是个祸害,倒不如狠心捏死了,远远抛掉绝了后患。”   柳嫂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可簪子却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自己的娘就算嫁了出去,也悄悄托人带信来问自己好不好,怎么会有人狠心把孩子掐死后随便扔掉?   朱大娘的声音响起:“好了,都预备午饭吧,说那些有的没的话做什么?陈嫂子已经禀告给了太太,太太是个善心人,已经吩咐人去把那个死孩子重新洗干净,找了套衣衫给他装裹好埋了,别的事都不用管了。”朱大娘这权威的话一出口,厨房里的人都不敢议论了,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朱大娘瞧着忙碌而有序的厨房,满意地点头,问过簪子学切菜学的怎么样,簪子把自己切好的萝卜丝给朱大娘瞧,朱大娘见簪子切的粗细均匀,满意地拍拍她的头,提醒她不要忘了做针线活,这才走到灶前预备炒菜。   油下了锅,等到油热的时候把肉丝放下锅,快速翻炒等一变色就捞起来,重新下油热锅,等七成热的时候放下姜蒜呛锅,姜蒜变色之后捞起扔掉,再把肉丝下锅,翻炒几下后重新放入姜蒜,再翻炒几下就起锅装盘。   朱大娘动作敏捷,不管是抓调料还是抓肉丝速度都很快,邱婆子把肉丝放到一边,桃花已经打水过来洗锅,另外一口灶里的乌鸡汤就要炖好,朱大娘瞧瞧火候,把灶让给了王婆子,自己站了出去。   一个轻柔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太太,担心脚下。”太太?这声音立即让朱大娘往外瞧,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若雪,另一个被她扶住的竟是三太太,朱大娘赶紧快走几步上前扶住三太太:“三太太您今儿精神好些,要吃什么让若雪过来厨房说一声就是了,您何必自己亲自前来。”   三太太的气色比前段时间要好一些,不过那张脸依旧苍白,都进三月了,她还穿的厚厚的,听到朱大娘的话只是笑了笑:“我这病渐渐也就好了,医生说每日出来走动一下倒还好些,今儿是顺路过来的,都说女子主中馈,我来了这么些年,都没进过几遭厨房。”   若雪小心地把三太太的手炉放好,朱大娘瞧一眼三太太那细白的手指,脸上的笑并没变:“这些粗活本就是下人们干的,三太太您要进去等我和她们说一声。”三太太摇头:“不必了,我就顺路瞧瞧,不用她们准备。”   说着三太太就扶住若雪的手继续走,朱大娘也托了三太太的一支手,瞧着她那苍白神色,说话时声音都是中气不足,想起她刚嫁过来时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朱大娘微微叹气,人的际遇,真是不能说。   瞧见三太太在朱大娘的陪同下走进来,厨房里的人都愣住,这地方平时别说太太们,就算是个有头脸的丫鬟都不爱来的,今儿三太太竟过来了,实在是件出人意料的事情。   三太太把手扬起,示意她们继续做事:“我不过来瞧瞧罢了,你们各去忙各的。”朱大娘又给她们使眼色,这些人哪会不知道,各自行了一礼就忙去了。   三太太瞧着厨房里的忙乱,叹了口气就扶着若雪的手出来,朱大娘送她到院门口,快到门口的时候三太太才微微叹气:“今儿听说外面有人丢了个死孩子?”朱大娘应是:“太太已经吩咐人给他重新装裹,埋起来了。”   三太太唇边现出一丝苦笑:“大嫂总是想的那么周到。”说着三太太就又咳了几声,若雪忙给她捶背:“太太,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屋里吧。”三太太点头,示意朱大娘不要再送,瞧着她们主仆的背影,朱大娘摇头,这人啊,到底是糊涂些好过呢还是聪明些好过?   刚转过拐角,三太太就坐了下来,眼里不停涌出泪,急的若雪忙用手去给她擦:“太太,您可千万不能哭,老辈人都说了,这在月中哭了,就……”三太太用手抚住胸口:“我为什么不能哭,可怜我那……”若雪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太太,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说出来,况且大太太也说了,生下来就是个死的,已经交给陈大娘远远地埋了。”   三太太摇手:“我知道,今儿那孩子也不是他,这都过了半个多月了,我只是想起来心疼罢了。”若雪又给她擦泪,三太太用手捶着胸:“可怜我的命竟这样苦,连个守节都不能……”三太太的嘴巴又被若雪捂住,大老爷做的那些事,传出去了那程家的名声也就坏掉了,程家名声坏掉,依附于程家而生的三太太也落不到什么好,况且已经失了身,就算现在死也迟了。   “这不是三婶婶吗?怎么在这坐着,你病刚好些,快些起来吧。”程太太的声音响起,看着那张一直笑的那么温和的脸,三太太很想啐上去,就是这个看似贤惠的女人,知道了大老爷做的那些事后也不阻止,反而劝自己忍耐,也不知道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程太太已经走到三太太跟前,伸手握了她的肩:“三婶婶你穿的倒还暖和,若雪,你去叫人抬乘小轿来。”这是要把自己支开,若雪自然明白,行礼后退下。   程太太坐到三太太身边,陈大娘已经走到一边看似伺候其实是看着人。程太太摸一下三太太的手,接着就叹息:“三婶婶,我知道你心里恨老爷,你要怪就怪我好了,都是我无能,拢不住老爷的心,才让他对你……”程太太话并没说完,眼里已经流出泪来,这话三太太已经不是头一次听了,可每次听到三太太都觉得身上一阵寒冷,那日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   美酒佳肴,笑语欢声,三太太虽在守节也被人劝了几杯,平日酒量还算好的她这日喝了几杯就有些昏昏欲睡,扶了若雪的手回房,刚躺到床上就沉入梦乡,梦里仿佛丈夫还没死的时候,总爱点着灯和自己欢好,说最爱自己这一身白皙的皮肤。   渐渐三太太觉得浑身热了起来,唇上胸上包括害羞的地方,都被人抚摸过,三太太不由呻吟出声,如同当日一般竭力承欢。本以为这不过是和平日一样做了个春梦,当梦醒的时候还是自己独在帐中,可这日自己睁开眼却看见有人伏在自己身上,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素日敬重的大伯。   三太太刚要喊嘴就又被堵上,程老爷一边奔驰一边嘴里还在劝自己:“三弟妹,我们总是一家人,我做大伯的慰藉慰藉你也是常事,事情传出去,坏的可是你的名声。”三太太已经泪流满面,想挣扎浑身都没力气,等到终于把他推下去的时候那时程老爷早已占尽了便宜。   看着缩在床上哭泣的三太太,程老爷并没多少劝说的话,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就道:“你若难过我就让你大嫂来劝你。”说完就扬长而去。   程太太来了说的话不就是那些?除了埋怨自己劝不住程老爷,别的什么话都没说,以后的日子三太太就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两面人,除了做节妇,还要应对大伯的求欢,久了也就惯了。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竟有了孩子,刚刚知道的时候三太太心里还存了一丝念想,只怕偷偷生下来,然后说成自己抱养的孩子大嫂也是许的,谁知提心吊胆了十个月,等到生下来时连哭声都没听见,接生的陈大娘就冷冷地道:“是个女娃,已经死了。”   三太太怎能不知道背后自己这位大嫂动了什么手脚,可不能争,不能说,就连哭泣都成了奢望。   名声   一直看着三太太的程太太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抚上三太太的肩头:“三婶婶,我知道你怨我和老爷,可做了女人很多事就不能自己做主,为了这个我也想了法子,接了罗姨娘进来,本指望她绊住老爷,谁知道老爷这性子。”程太太的叹气声更重,三太太的泪又落了下来,程太太用帕子给她擦着:“正经来说,你还没出月子呢,快别哭了,对眼不好。”   三太太强忍住泪水看向程太太:“大嫂,我就求你一件事,等过些日子带我去瞧瞧那孩子葬在哪里,也算她投在我肚里一场。”程太太手里的帕子滞了一滞,接着就点头:“我也是当娘的人,明白你的心,可是那孩子是真的不能留,程家,赌不起啊。”   三太太又怎么不知道没了程家或者程家败落自己是什么下场?不然她也不会含羞忍垢地活着,陈大娘已经走前一步:“太太,小轿来了。”程太太扶着三太太起身,如同一对好姐妹,接着程太太就道:“若雪那丫头,也不知道她嘴紧不紧?”   程太太话里的口气是商量的,但三太太明白这是让自己答应了,她的眼猛地睁大:“大嫂,若雪也服侍了我十来年了。”看着程太太不变的神色,三太太不由低下头,程太太的话语里如同说着一件最小的小事:“三婶婶我知道你重情,可是那样的事是怎么都不能传出去的。”   三太太有孩子的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除了若雪,剩下的都是程太太的亲信,程太太平日有意无意已经告诉过三太太,等事情一完,若雪也就没有留的必要,可这和当初对若雪说的话不一样。   见三太太低头不语,程太太微微皱眉:“我知道你心善,要真想保住她,若雪就不能外嫁。”不能外嫁?三太太抬头去瞧程太太,程太太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你大侄子今年十月就要办喜事了,总也要挑几个人去服侍大奶奶,三婶婶你是做婶娘的,总要表示表示。”   把若雪送去服侍大奶奶,然后被程大爷收房,做了程家的人就要和程家共进退,可若雪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个偏房,这和当初自己对若雪说的话全不一样,但不这样若雪的命就保不住。三太太的唇抖了抖,终于叹出一口气,程太太知道她是答应了,携着她的手来到小轿跟前,扶了她上轿,又嘱咐若雪服侍好她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程太太的背影,三太太的脸上神色归于黯淡,自己这一生也就如此了。长长的叹息声从三太太嘴里发出,走在前面的若雪回头看了眼,太太只怕担心自己说出来,可自己又怎么敢说出去呢,况且说出去只怕别人也不信。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缠绵病榻一年多的三太太的病终于好了,厨房里也不用再日日给三太太熬制药膳了。王婆子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不然再熬段时候,我们只怕吃饭时候都闻到一股药味了。”柳嫂子端着碗汤在喝,听了这话差点把汤都给喷出来:“呸,你当我不知道,三太太熬的药膳,你悄悄地带了些回家说是给你闺女补身子,就怕你闺女是虚不受补。”   王婆子用手提提袖子,一脸不悦地看着柳嫂子:“俗话说靠山吃山,咱们做厨房的每日都那么辛苦,总也要落点好处,再说我拿的也不多,不过就是几口汤水,又没拿成块地肉回家。”在厨房里做事,每日剩下的饭菜和一些不要的东西是可以带走的,不过那些好的材料就不能拿了,昨儿柳嫂子是悄悄拿了块半斤重的肉回家的,说给几个娃娃开开荤。听到王婆子这一说柳嫂子脸色就变了,好在她们是在一个角落里,别人也没注意,她把碗放下就小声道:“王婶子,这些话大家都心知肚明,谁也别说谁。”   这样才对,王婆子的眼又眯起来,笑着道:“三太太病好了,老爷也不用再为三太太请医,罗姨奶奶也就不用再为了这件事闹个不休。”提起罗姨娘柳嫂子的嘴就撇起来:“受宠的妾吃正房大奶奶的醋听说的多了,可这吃起守寡婶娘的醋还是头一遭听说过,三老爷没了,老爷一个做大伯的多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况且一应事情都是太太在头里忙,罗姨娘倒在那里呷醋,真是不知好歹。”   王婆子也点头不止,这附近谁不知道程家为人宽厚,对守寡的三太太极其敬重,好的东西全往三太太房里放,罗姨娘再受宠也不过一个姨娘,竟想骑到正经主人家头上,也是太太为人贤惠,若遇到那种狠心的,罗姨娘早被赶出去了。   两人谈了一会儿,王婆子就打起哈欠,想找个地方去睡一会儿,现在才刚伺候完了午饭,离晚饭时候还早,柳嫂子还想再找人说些闲话,就见桃花走了过来。   自从被绛梅警告过,桃花的举止收敛许多,也学了见人没说话就先笑,这些日子和厨房里的人相处的更融洽了。瞧见她过来,柳嫂子笑着开口:“桃花,你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怎么还用白布遮着。”   桃花笑了笑:“这不天越来越热了,我想着那水晶糕这个天做正恰好,就去外面掐了些薄荷来想试着做呢。”柳嫂子啧啧赞叹:“桃花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出息了,等做的好点心讨了太太的好,上去了可要提携我们。”   桃花打的主意就是这个,不过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刚到门口就有人冲过来,桃花差点被撞到,柳嫂子已经骂了出来:“榛子,你怎么总是这么慌里慌张的?一点也不稳重,簪子比你小一岁呢,就从不见她这样慌张。”   榛子进来这几个月也惯了,只是嘻嘻一笑:“柳嫂子,我这是见了稀奇事,想来告诉大家呢。”柳嫂子拍了她脑袋一下:“什么稀奇事,你啊,上次看了个死娃娃,我听说簪子吓的夜里不敢起夜,又上次还把大姑娘当成瓷娃娃,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要不是只是做粗使,只怕早被赶出去了。”   榛子嘻嘻一笑,她爱说爱笑,力气又大,厨房里倒需要这样的人,朱大娘只是嘱咐让她别走到前面冲撞了主人们就好。见榛子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柳嫂子摇头,决定自己也去眯一会儿。   榛子见没人理自己,走到厨房里面拉起在窗下做针线的簪子:“簪子,我跟你说,方才我出去外面站站,看见那个周大娘带了几个十三四岁的漂亮姑娘过来,你说是不是老爷又要纳姨奶奶了?”   漂亮姑娘,簪子看了看自己的针线,直到把牡丹上的花蕊刺了一针才抬头,眼眨了眨:“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榛子急了:“怎么没关系?要是老爷又纳姨奶奶,那我们服侍的人就要多一个,光一个罗姨娘每日就遣人来要四五回东西,再加一个,我们连偷空闲着的时候都没有。”   簪子嗯了一声,榛子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议论这些事情,没想到簪子又继续做起针线来:“那也没法子啊,我们做下人的本就是服侍人的,不然主人家买我们回来做什么?”这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榛子觉得和簪子谈话实在太费劲了,又拉起桃花:“桃花姐姐,你说是不是?”   桃花在揉面粉,揉好后还要洗出来,这样才好用面浆来做水晶糕,听了榛子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榛子见桃花这里也不理自己,小嘴撅起,十分失望地说:“好吧,不管你们怎么说,我要去瞧瞧那几个漂亮姑娘。”说着榛子就转身准备跑出去,刚跑出去一步就听到簪子说:“等等,我也一起去。”   榛子的眼睛瞪的可大了:“你,不是说不去吗?”簪子的眉头皱起:“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自从进了这门还没见过周大娘呢,总要去谢谢她。”榛子还是觉得和簪子没有什么好沟通的,不过两个人去总好过一个人去。   榛子拉着簪子跑到外面,刚到二门口簪子就停了下来:“我们就在这等周大娘吧,再往里面没事就不许进去了。”榛子快被簪子的话弄的吐血,怎么会这么笨呢,遇到人了就说给里面送东西就可以了,看着簪子那一脸的不容商量,榛子也只有坐了下来,用手托着腮,打算看看留下几个姑娘。   朋友   太阳不算小,榛子又是个坐不住的人,过了一小会儿就打起哈欠来,她抬头看着又拿出针线在那安静做的簪子,伸手摸了下簪子手上的帕子。簪子的帕子本是放在腿上的,见她的手伸过来就很快往一边挪去。   榛子的嘴翘起:“怎么这么小气,我就看看你要绣什么花?”簪子的牙咬了下唇,仔细看了看榛子摸过的地方,那里没有任何痕迹才开口道:“朱大娘说了,这绣花的时候不能让别人用手乱摸,不然花绣出来就不好看了。”   榛子的嘴角抽动一下,见簪子还挡住了帕子上的光,榛子就更奇了:“那你怎么还挡住光了,做针线不是费眼,那能没有光呢?”簪子又抬起头:“朱大娘还说,这针线不能被日头晒的过多,不然就不鲜亮了。”榛子摇头:“你啊,一口一个朱大娘,难道还想等以后去当绣娘?”   这倒是簪子没想过的,她把针线收了起来,小眉头皱紧:“朱大娘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她说的话一定没错的,再说总要学点本事,不然以后怎么办?”榛子想的没那么远,她的手又托起了腮:“以后,以后我们还不是要嫁人,嫁了人就是自家男人养家,难道还要女人养家?”   对簪子来说,嫁人是件很遥远的事,她眼里的疑惑更加深了。看着她眼里的疑惑,榛子笑了,贴近簪子脸上就带出神秘的笑容:“哎,我听说大爷的小厮来喜对你有意思,是不是真的?”好在簪子已经把针线收了起来,不然指头一定会被戳一下。   看着还在那里等答案的榛子,簪子的眉头又皱紧了:“来喜我就见过他一两次,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榛子的嘴一扁,做出个鬼脸:“我才不信呢,他们还说连大爷都许了。我和你说,伺候大爷的小厮可是件美差,以后就是管家这些,要嫁这样的人,日子过的别提多美了。”   美差?对各种别人话里的美差簪子是没有印象的,在哪里不都一样要干活听使唤?但是榛子说的话又要几分道理,她想了半天才道:“徐大爷家的徐大哥原来不就是服侍大爷的,要真这么好,徐大爷怎么会让徐大哥不继续服侍,而是去城里铺子做学徒?”   这个榛子就无法反驳了,当初徐大爷让徐立根去城里铺子做学徒,所有的人都吃了一大惊,虽说城里繁华,可前途哪有服侍大爷来的好?见榛子不说话,簪子觉得自己耳根清净了,正打算继续拿出针线来做,榛子就又说话了:“簪子,不管怎么说,来喜是个不错的人。”   怎么又说到来喜?簪子摇摇头,决定不再理榛子,榛子得不到簪子的回答就抓住她的肩膀乱摇:“你说是不是?”簪子被她摇的烦了,转头就道:“他那么好,你嫁他好了。”榛子倒不像簪子那么容易害羞,摇头道:“我是不会嫁的,等我的年限满了就离开这里了。”   年限?簪子接触到的不是程家的家生子就是和自己一样签了死契的,还没听到有年限的,榛子点一点头:“我和你们不一样,只签了七年,本来签死契银子会多些,可我娘舍不得我,这才只签了七年。”看着榛子说她娘舍不得她的时候眼里闪动的喜悦,簪子心里涌上羡慕,真好,自己的娘虽然也惦记着自己,可是已经有了另一个家,那个家里面有了新的儿女,就算再惦记又能怎样呢?   榛子并没察觉簪子的失落,一直盯着门口的她突然小声叫了出来:“快看,周大娘出来了。”簪子伸着脖子往门口看,前面笑眯眯地走出来的就是老周,身后还跟了四个少女,最后面还是徐大娘跟着。   老周边走边对徐大娘说着什么,离的不算近,簪子也听不出多少,倒是榛子咬着下唇:“原来是要给大奶奶挑房里伺候的,难怪要选看起来机灵容貌又出色的。”没想到榛子的耳朵这么好使,簪子看一眼榛子,徐大娘已经扬声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出来。”   没想到被徐大娘发现,簪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往厨房去,榛子却拉着簪子站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大娘,您眼可真好使,我和簪子在这待了很久都没人看见呢。”也许是当了外人,徐大娘的语气没那么严肃:“就知道你捣鬼,什么时候才能像簪子一样稳重。”   榛子只是嘻嘻一笑,簪子见徐大娘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不由自主地瞧向那四个姑娘,真是标致,个个都是大眼睛高鼻梁,一笑都很温和。见簪子在这里瞧,徐大娘往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瞧什么瞧,她们几个以后都是要服侍大奶奶的,还不快些叫姐姐。”   榛子已经行了一礼:“姐姐们好。”四个少女只是笑了笑,老周已经手一拍:“瞧我这记性,就只觉得有些眼熟,没认出来,簪子你比起去年可长大好些了。”徐大娘今日心情好,脸上笑的眉毛都快要飞起来:“这家里的丫头啊,除了家生子就全是你带过来的,个个都眼熟,能记得名字的就更少了。”   簪子已经给老周行礼,问了她好,老周拉起她的手瞧了瞧:“不但长高了,还长胖了,这礼仪规矩学的也不错,徐嫂子,我可要说,走过这么多的人家,就数这里对下人们最好。”说着老周还转头对那四个少女道:“你们啊,是进了福窝了。”   老周这样的话让徐大娘极其受用,又说了几句她们就带着人走了,这些要服侍大奶奶的丫鬟和簪子她们这些小丫头不一样,身价银子更多之外,还许她们各人回家和爹娘说说话,等正式进了程家,又要陈大娘教她们礼仪规矩,还要教怎么服侍主人。   看着她们的身影,榛子叹了口气:“哎,要我也能去服侍大奶奶该多好,可惜不行。”这样的话簪子又不是第一次听见,只是笑了笑,心里开始琢磨起绣的牡丹该用什么配了?得不到回应的榛子的鼻子皱了皱:“簪子啊,难怪别人说你呆,你还真是呆啊。”   榛子这样老气横秋的话让簪子笑了:“呆?呆有什么不好,不害人就是了。”榛子的嘴一撇,接着就道:“像你这样什么也不知道也好,我娘就说过,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不好。”这话邱婆子也说过,簪子抬起头看了看榛子,榛子看着簪子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明显写着的懵懂,无奈地叹气:“哎,和你这样的人说话真累啊。”   簪子并没有着恼,只是笑了笑,见她这样不反驳,榛子又叹气:“我们快些走吧,再过些时就该预备晚饭了。”见簪子紧紧地跟着自己,榛子的眉皱起,朱大娘怎么会看中这么个人呢?难道是因为她呆,不过这和自己没多少关系,有的不是死契的人,是怎么都不会被主人家选去做贴身丫鬟的,自己还是好好地过了这几年,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想到这里榛子搂住簪子的肩:“簪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朋友了,你说是不是?”朋友?簪子抬头惊讶地说:“什么是朋友?”榛子用手拍一下额头,决定再给她解释一遍:“朋友啊,就是好姐妹,我们俩要做好姐妹的。”   榛子这样笃定的话让簪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她伸出手与榛子的手相握:“那我们就是好姐妹,就是”簪子回忆起刚才榛子说的那个词:“就是朋友。”   榛子这下笑的很开心:“哎,你也不那么呆啊。”簪子脸上的笑不由有些羞涩,榛子搂住簪子的肩,用手拍了拍小胸脯:“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打架别说这么大的女孩子,就算是小厮,我也不怕。”簪子只是一笑,两人快步往厨房走去,多了个朋友的感觉,好像也挺好。   程家大爷娶亲,那可是件大事,头几个月就开始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堆满了房间,那四个新来的丫鬟的学习也告一段落,据说还是程太太亲自让她们服侍了两天,觉得十分满意才让她们进了程大爷的新房,在那里跟着众人布置新房。   厨房里自然也是忙的不可开交,预备着各种各样的菜肴点心,让簪子她们想不到的时,这次并没有让城里酒楼的大师傅来掌厨,而是从京城里来了两个厨子。   这两个厨子的到来也让簪子知道了,原来程太太真的是从京城嫁来的,而且她出身于侯府。知道这个消息的榛子又大惊小怪了一番,侯府啊,那是什么概念,光一个知县就够气派的,但知县这样的官儿进了侯府连个座位都没有,是不是就比皇帝小那么一点点呢?   榛子在那里托着腮想,簪子想的可没有那么多,这从京城来的厨子会的东西肯定不少,也不知道桃花能不能学到些?   簪子正在想,榛子就拍了拍她:“哎,从京城里来的厨子到了。”簪子探出头,看见门口走进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收拾的干干净净,面上带有一点倨傲,簪子还想仔细看,猛不防其中一个冷冷往自己这个方向看去,簪子急忙缩回去。   朱大娘已经迎上去,年轻一点的妇人没有开口,稍大一些的妇人话里带有一丝讥讽:“原来是秀兰姐姐啊,怎么这么多年没见,您就到了厨房了?”   旧怨   那年轻一点的妇人面上带出惊奇之色:“吴嫂子,难道这位也是您旧识,不是说跟了三姑太太来这里的,都是得用的人,哪像我们不得用,只能在厨房里帮忙。”被称为吴嫂子的妇人笑一笑,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住朱大娘的手,就对同伴道:“裘家妹妹你不晓得,这位秀兰姐姐在三姑太太没出阁前,是姑太太房里最出挑的,我们这些,连她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呢。”   说着吴嫂子就放出一阵娇笑,这样的笑若是个十七八的少女笑出来,那叫一个好听,可这位吴嫂子年纪已经不小了,这样笑整个厨房里的人都觉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吴嫂子一笑完就对那位姓裘的人道:“裘妹妹,我说了这么久,你也该来拜见拜见这位当年三姑太太身边的第一红人秀兰姐姐了。”裘妇人面上也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上前一步行礼:“妹妹见过姐姐,还望姐姐多照顾照顾妹妹。”   吴嫂子又要笑,但觉得自己握住的朱大娘的手并没有一丝颤抖,更没有冷汗出来,心里的怒火又烧了起来,她还当她是昔日三姑太太身边得用的?现在不过一个管厨房的,随便来个人就能把她比下去,怎么还这样不慌不乱的?   吴嫂子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脸上的笑容就更古怪了,瞧着朱大娘一脸的亲亲热热:“秀兰啊,方才去拜见三姑太太的时候,三姑太太说过了,我们就是这厨房里的大厨,说让你们厨房把那些东西都预备好,谁都知道,东西预备的不好,那菜烧出来是没法入口的。”   朱大娘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听完那唇微微一抿,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吴嫂子手里抽出,只吐了三个字:“知道了。”说完就转身对厨房里的人道:“各人去做各人的事吧。”厨房里的人本来憋着一股气,想等朱大娘一声令下就让这两个人吃点苦头,就算是京里侯府来的人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厨子?   等听了朱大娘的这几句,众人互看一眼,不明白朱大娘怎么这么平息静气。朱大娘已经后退半步,手往灶台方向一指:“这里就是大灶,有什么要做的就和他们说好了。”   吴嫂子的目的没达到,脸上的笑快撑不住了,手握了一下,裘妇人往灶台上看了眼,那声音可就开始尖起来:“哎呀呀,这么龌龊的灶台我从没见过,吴嫂子,你记错了吧,管出这样厨房的人怎会是三姑太太身边的得意人?”   吴嫂子等的就是这句,立即就跟上:“裘妹妹,你怎么忘了,我说的是,三姑太太以前的得意人。”那以前两个字咬的极重。连簪子这么迟钝的人都觉得不对劲,轻轻拉了下朱大娘的手,朱大娘拍一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又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出面,这才轻轻开口:“两位既嫌灶台龌龊,那就请两位给我们扫下灶台,看怎样的灶台才不龌龊。”   正在得意的吴嫂子被朱大娘这话说的一愣,桃花已经开口:“说的是呢,这里正好有锅热水,吴大娘,今儿就请您给我们开开眼界,瞧什么样的灶台才不龌龊。”没想到自己被绕了进去,吴嫂子的脸顿时红了,簪子蹬蹬跑到外面拿了皂角进来,桃花也拿起盆打了盆热水,榛子找了块干净抹布过来。   看到送到自己面前的这三样东西,吴嫂子恨不得把这盆热水都给倒到朱大娘脸上,朱大娘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这边可还都等着你来给我们说说怎么样的灶台不龌龊。”   邱婆子站在灶台边用手去摸灶台,嘴里还故意道:“这么干净的灶台还叫龌龊,我不晓得什么样的灶台才叫干净。”说着邱婆子还叫簪子过来:“簪子,我记得你手白,你来摸摸瞧。”簪子伸手过去摸,别说有灰,灶台上连油都没有半点。   吴嫂子一时下不了台,若说不龌龊,那就是打了自己的脸,要说龌龊,那自己就要出手洗灶台,而照了这架势,不让自己洗个干净彻底,是绝收不了手的。裘妇人咬了咬牙,怎么说吴嫂子也比自己大一点,忙叫道:“哎呀,那是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眼花,这灶台一点也不龌龊。”   是吗?朱大娘的眼抬起,看向裘妇人一动也不动:“这可是你说的,灶台到底龌龊不龌龊?”吴嫂子恨得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自己还是不是朱大娘的对手,挽了袖子上前:“都别说了,还要伺候晚饭呢,干活干活。”   见吴嫂子虎着脸在那开始切菜,朱大娘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示意厨房里的人都各司其责,叮叮当当的声音又重新开始响起。榛子拿了个盆和簪子一起洗菜,对簪子悄悄地伸了伸舌头:“簪子,我今儿才发现朱大娘好厉害。”   自己的师父厉害,簪子也与有荣焉,笑的眼睛一眯:“嗯嗯,朱大娘最厉害了。”榛子的小鼻子一皱:“哼,就知道你对你师父好,别的时候那见你这样高兴。”簪子已经习惯了榛子这样,只是嘻嘻一笑,又洗起手里的菜来。   虽然有过那么一点不愉快,日后几天吴嫂子遇到事情也想找一找朱大娘的茬,只是朱大娘总是那么轻巧就把事情避开,况且厨房里事情又多又忙,吴嫂子再念着旧怨,也不敢误了大事,不然别看三姑太太笑的那么和气,可要真惹了她,比惹了侯爷还要厉害几分。   这家里上上下下都这么忙,连偷空闲着都很少,连榛子都少去打听新鲜事了,只是偶尔和簪子说两句,听说这次程大爷成亲,京城侯府做为舅舅家,镇远侯爷要亲自来呢,而且还会带几位表少爷来。   榛子边讲这个消息边满脸向往地对簪子道:“哎,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福气,亲眼看一眼侯爷。”对于他们来说,遥远的京城和生活在京城里的人是那样的让人心生羡慕。虽然从没到过京城,但也听人说过京城是如何地繁华富丽,那里的人不像他们一样见识浅薄,而是天南海北无所不知,也有来自各地从没见过的东西在京城里。   别的不说,光看看这几天吴嫂子她们的做派就知道了,不说穿着这些,就连她们做出来的,都比县城里请来的大厨子好上一大截。而用吴嫂子的话来说,这几天的菜还不是她最高水平,要等到程大爷结亲的正日子,才会拿出最高水平来。   簪子把心里的羡慕压下去,拿起一只菜叶上的虫,有点闷闷地道:“就算想去瞧也不行,上次娶姨奶奶的时候我不是被调去听使唤,可是就没见到几个人。”而且也不敢抬头,抬头直视客人是不礼貌的行为。除了听到环佩叮当,闻到一阵香风,就只有见到裙边的脚了。   簪子的话让榛子眼睛一亮,她把菜叶一撇就站起来,簪子奇怪地问:“你要去哪里?”榛子回头一笑,脚步一点没停:“我去找徐大娘。”这调配人员的事归徐大娘管,看来这榛子是心心念念要瞧一瞧侯爷了,可是这侯爷有什么好瞧的,又不是耍猴戏的。   簪子继续洗着菜,邱婆子走了出来,没瞧见榛子,随口问道:“榛子去哪了?又偷溜了吧,她啊,什么都好,就是不稳重。”簪子笑了笑:“榛子去找徐大娘去了。”   邱婆子的眉一皱就笑了:“肯定是想大奶奶进门那天,好调到前面去瞧热闹,她啊。”簪子又一笑,心里毕竟好奇:“邱妈妈,这侯爷是不是很威风啊?”邱婆子皱眉:“我还是太太刚嫁过来的时候,两家会亲,那时候舅老爷来送亲见过一次,当时还是亲家老爷是侯爷呢,大舅老爷还是世子,觉得也不是很威风,现在都几十年过去了,可能更威风了吧。”   簪子嗯了一声,邱婆子见她又继续洗菜,笑了:“也就是你,要是别人,一定要抓住细细地问了。”簪子还是一笑,菜已经洗的差不多了,榛子也蹦跳着回来了,见她满脸笑容簪子就知道这事情一定成了。   看见邱婆子坐在那里,榛子的面上红了红,接着就偎依过去:“邱妈妈,我只是有点跑肚,又遇见徐大娘说了几句。”邱婆子一巴掌拍了下来:“还说呢,要做你自己的事,总要先把菜洗完,你啊,就是欺负簪子老实。”   榛子的手拉住邱婆子的胳膊,一脸撒娇的样子:“邱妈妈,我没有,我从来不欺负簪子。”说着榛子就对簪子道:“哎,我和你说,徐大娘说了,厨房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要几个人手到前面服侍,让我和你明日都去呢。”   说着榛子的眉一挑,看向邱婆子:“邱妈妈,我就说我没欺负簪子吧?”邱婆子拍了拍她的脸,笑容里带有丝追忆,到了自己这个年龄,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也就老了。还是瞧着她们这些年轻人吧。   故人   罗姨娘进门的时候簪子已经觉得够热闹了,可到程大爷娶亲的时候簪子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闹。娶亲头一天,徐大娘就把她们这几个从各处调来预备使唤的小丫头们叫在一起,拿出新衣让她们换上。新衣都是一式的,翠绿内袄红色背心,下面配了浅蓝色的裙子,腰上系了松花汗巾。   每人还发了一对红色绒花簪在发上,配上红色头绳,一个个看起来都精精神神。徐大娘等她们换好衣衫又看了看,这才满意点头:“这次来的人多,你们在各处听使唤的也要警醒些,别贪着去耍或者去瞧热闹,等忙过了太太自然会赏你们,要是误了事,”   徐大娘顿一顿:“这家里可是预备下了板子的。”徐大娘后面的话很重,本来还在那里和簪子比谁的绒花更好看的榛子顿时放下手,乖乖地束手而立。徐大娘很满意她们现在的表现,又说了几句,不外就是再强调了一遍规矩,这才带着她们八个出来,一一吩咐指点让她们到各处站好。   榛子和簪子分到了一处,都是在大厅外听使唤的,等徐大娘走了榛子才拍一下胸口,吐吐舌头:“方才徐大娘那眼神好恐怖,我都吓到了,现在心都在蹦蹦跳呢。”簪子站的很规矩,小声地道:“只怕等会就有客到了,还是小心些站好。”   榛子的嘴怎么闲的住,又要说话,就听到传来脚步声,徐大爷面上满是激动之色地往里面走去。难道是那位舅老爷,京城的镇远侯爷来了?榛子虽然好好站在那里,但一对耳朵可是竖的高高的,早几天就有人说侯爷要到了,可一直到了今儿早上都没有他到的信。   徐大爷刚进去一会儿就看见程老爷从厅里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程大爷。这是簪子第一次见到这家的男主人,程老爷没有了平时的庄重沉稳,手都有些颤抖,一叠声地吩咐徐大爷:“快些开中门,迎接舅兄。”徐大爷何需程老爷吩咐,已经扬起手吩咐下人们去打开中门了。   榛子脸上闪过喜悦之色,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竟然刚到这里就能见到侯爷,簪子也很好奇,这个侯爷是什么样的?程老爷刚走出几步,程太太就从后面走了出来,对比起程老爷的激动,程太太要淡然的多,只有不时抿紧的唇泄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这样淡然。   程老爷看见程太太出来,脚步停下,对程太太道:“太太,我们一起去迎接舅兄。”程太太并无表示,只是走到程老爷身边,程大爷规矩地跟在父母身后,但他脸上也是难掩好奇之色,这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舅舅,究竟是怎么样的?   榛子一直到程老爷全家都出去门口了才对簪子道:“簪子,你说侯爷是什么摸样?”这自己怎么知道,簪子看一眼榛子,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徐大娘可是嘱咐过。   榛子的嘴撅起,正准备再说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大姑娘,您走慢点,舅老爷还没进门呢。”这是程家大姑娘程玉轩也出来拜见舅舅了。   榛子自然噤声,程玉轩已经扶着丫鬟的手来到厅前站在台阶上等待着舅舅的到来。和过年时候比,她更长高长大,也更端庄了。簪子看着程玉轩那一脸沉静,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也只有姑娘这样的人品相貌才配有这样的福气吧?   风扬起程玉轩的裙角,她身边的丫鬟已经露出焦急之色,但程玉轩依旧端庄站在那里,姿态一点没变,这模样,真是比那些二三十岁的还要沉稳啊。   门口处传来一阵笑声,看来侯爷已经到来了,果然就看到程老爷和一个中年男子相互让着走了进来,程太太跟在他们身后,手里还牵了个八九岁的女孩,那女孩一双眼咕噜噜地转,好像在看稀奇,看来这就是那位随侯爷前来的表姑娘了。   他们身后,又是程大爷和一个约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生的很俊俏,手里拿着一把描金纸扇,不时转动着那描金纸扇,那姿态说不出的潇洒,一路走来也引得不少下人投来羡慕眼光。   簪子的眼只往那位侯爷身上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后面看去,看到少年的举动却觉得奇怪,为什么都快到冬天了,还有人拿着扇子呢?榛子的嘴巴都快合不拢了,侯爷果然和平常人不一样啊,那穿的戴的都是自己没见过的,进门之前侯爷还淡淡扫了眼,榛子就晓得赶紧把嘴巴合拢,这侯爷的一眼可比程老爷的一眼给人的震撼多了。   看见程玉轩站在厅门口,程大爷对自己妹妹挤挤眼睛,接着就看一眼自己旁边的少年,程玉轩的脸不由自主红了一下,还是站在那里,直到大家都走了进去她才扶了丫鬟进去好给舅舅表哥正式见礼。   榛子是个憋不住话的人,等到他们都进去了就想开口,急的簪子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使眼色,没看见这等在外面的人都规矩站着吗?特别是有几个侯府带来的下人,站的比自家要笔直多了。   簪子给榛子使的眼色榛子终于看到了,有些怏怏地重新站直,徐大娘已经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往侯府带来的下人那边走去,见到徐大娘,侯府里面的一个婆子没有方才那么严肃,笑着道:“墨兰妹妹,听说你现在可是三姑太太身边得力的人,我们这些老姐妹一个都比不过你。”   徐大娘笑着谦虚几句就道:“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我让人带你们下去歇息,这里要伺候有的是人,等晚上再找你们叙旧。”这婆子笑着应了,徐大娘叫过簪子让簪子带他们去早已预备好的下处。   婆子又和徐大娘说几句就道:“晚上可要把秀兰也叫了来,我们这些也是二十来年没见过了。”秀兰不就是朱大娘吗?想起上次侯府来那两个厨子的嘴脸,簪子不由为朱大娘担心起来,要是这个婆子也像她们一样,朱大娘会不会吃奚落?   徐大娘自然答应,还对簪子道:“簪子啊,等会你送了他们过去就直接去厨房和你朱大娘说一声,就说侯府里来了几位老姐妹,今晚大家一起叙叙。”听到朱大娘在厨房,婆子的脚步滞了滞,有些不相信地问:“怎么,秀兰现在在管厨房?”   看着徐大娘的笑婆子不由叹气:“可惜了,秀兰当年是多么能干的一个。”徐大娘的眼里不由露出一丝不悦来,这婆子已经转了口:“不过呢,我们服侍人的,自然是主人要我们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那能挑三拣四?”   徐大娘只是呵呵一笑,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就交给了簪子,簪子在前面引路,这婆子不由又问一句:“这丫头我来问问你,你厨房里的那个朱大娘是不是长的和我差不多高,眉眼生的很好,一笑就有一个小梨涡?”   朱大娘就是这样的,簪子想了想就说:“前几日京城里来的一位姓吴的妈妈,她说朱大娘就叫秀兰。”婆子脸上那怅然的样子更深了:“哎,怎么会这样呢。”簪子不明白她们之间的旧事,也不是多话的人,此时已经把他们领到预备的房间那里,交代给了这里的人,簪子就行礼退下。   这婆子见簪子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荷包来:“劳你带我们过来,拿着玩吧。”簪子还不敢接,旁边侯府的下人已经笑了:“让你拿着就拿着,别显得我们这些人小气。”簪子这才谢了接过荷包,等出了院门解开一瞧,里面竟是两个小金锭,簪子还是头一次实实在在摸到小金锭呢,不由哇了一声,没想到侯府的下人出手都这么阔绰。   簪子把小金锭倒了出来,小小巧巧的两个金锭在阳光下闪着光亮,簪子摸了又摸,对着太阳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把金锭放回荷包贴身藏着,还要去厨房告诉朱大娘呢。   厨房里今日很忙,簪子刚进门就听到朱大娘的声音:“把这肉再到水里紧一下,那边卤出来的还要压一下,都手脚快一些。”   看见朱大娘这么忙,簪子也不敢叫,直到朱大娘忙的告一段落簪子才小声开口:“大娘。”朱大娘发现簪子,奇怪了:“你今儿不是被安排去外面听使唤吗?怎么又来厨房了。”   簪子把徐大娘要自己带的话说出来,说的时候还不停地看着朱大娘,生怕朱大娘会生气。朱大娘的秀眉只是微微一拢,伸手打算像以往一样拍拍簪子的头,猛然想起自己的手油腻腻的,把手收了回来:“你去告诉你徐大娘,就说我知道了。”   簪子嗯了一声,但那眼里还是带着一丝担心,朱大娘笑了,刚要说话耳边就传来吴嫂子讥讽的声音:“秀兰姐姐,你现在不过是个管厨房的,也想和刘嫂子叙旧?刘嫂子可是二总管的娘子,那是你能攀的上的?”   朱大娘只微微一笑:“攀不攀的上不劳你费心,怎么说我也出过头,不像你,一辈子没出过头。”这话让吴嫂子顿时噎住,那眼直直盯住朱大娘,恨不得从她身上刮出点肉来。   不吉利   朱大娘毫不在意,拍拍簪子的头,示意她快些回去,吴嫂子这时总算找到话了:“呸,出过头又怎样,现在还不是一样在厨房。”朱大娘并没有去看她,吩咐人再快些做饭:“舅老爷爱吃的冰糖肘子可要做出来,糖别放太多,做差了,舅老爷的脾气。”   这话明明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吴嫂子自从来到这里,就是要给大家看看自己的手艺的,怎么能让这冰糖肘子给别人做了去?听到朱大娘这话又想起侯爷的脾气,只有压住心里的愤怒上前去照看火,走过朱大娘的时候膀子还故意撞了她一下,好像这样就能泄了心头的火。   簪子回到厅外就看见榛子虽然恭敬地垂手在那站着,但那双眼却在那转个不休,那耳朵好像也竖的高高的。这个榛子啊,簪子不由笑了,榛子的耳朵极灵,听见簪子的笑就往她那边皱皱鼻子,要不是碍于这周围还有人,只怕榛子就又要拉着簪子说个不停了。   簪子站到自己的位置,看着院里的树,现在是秋天,风一吹就有叶子落下来,一片叶子两片叶子,百无聊赖的簪子开始数起叶子来。和簪子的无聊不一样,榛子的脸上不时露出一些,也不知道她都听到了些什么?现在能听到的不外就是些应酬话。   笑声又从厅里传来,这笑声好像就是侯爷的,侯爷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簪子得出结论,徐大娘已经引着两个人出来,一个是程玉轩,另一个就是新来的表姑娘,   程玉轩和表姑娘手牵着手,两个小姑娘脸上都笑的像花开一样,见她们出来,侯府下人里还有没下去歇息的有个婆子走了过来:“表姑娘好,四姑娘好。”   程太太姓曾,这位表姑娘排行四的话就是曾四姑娘了,簪子在心里计算了下,曾四姑娘的手抬一抬:“妈妈,方才这位妈妈不是说让你们下去歇息着,怎么你们没去?”这婆子姓陈,是四姑娘的奶妈,听了这话笑的还是那么恭敬:“四姑娘体恤我,只是您都还没去歇着,我怎么敢去歇着?”   程玉轩已经开口:“这位妈妈,来者是客,我们家虽比不上舅舅家那么富贵,几个使唤人还是有的,您老就带着人下去歇息,我让徐妈妈找几个人服侍。”程玉轩一番话让陈妈妈挑不出什么词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诧异之色,接着就道:“果然表姑娘是三姑太太亲自教出来的,这行动气派,一点也不比家里那几位姑娘差。”   徐大娘面有得色,当年的程太太没嫁之前,那可是名满京城,那是这些人所能知道的。程玉轩神色没变,陈妈妈已经行礼带着人下去,程玉轩这才道:“四表妹,你也乏了,先去我房里歇息一会吧。”曾四姑娘点头,两人手牵着手走了,身后的丫鬟急忙跟上。   徐大娘等她们走了才直起身,瞧着笑的一脸花开的榛子,白了她一眼,这丫头,刚才一直竖着耳朵在听,还真当别人不知道?   簪子瞅了这个空把朱大娘说的话告诉徐大娘,徐大娘也没放在心上,依旧进去里面伺候。榛子这才悄悄地走到簪子跟前,小声道:“簪子,刚才曾五爷和大爷也一起走了,我瞧他们一个比一个亲热,倒不像是今日才见的。”   簪子知道榛子是想和自己讨论一番,但这些讨论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只是依旧站的笔直,数着树上飘下的落叶。   在厅前站了一天,簪子觉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吃过晚饭回到屋里,本以为一开门就可以倒下睡觉,谁知屋里热热闹闹的,再一瞧,除了石榴之外还有两个眼生的丫鬟。   自从茶花秋菊被撵了出去,陈大娘本也想往这间屋子再另外安排进来人住,有几个小丫头就说这屋里肯定不吉利,不然怎么好容易提上去的又被撵走,在这里住着的簪子石榴也一直都是做粗使没长进的?   陈大娘被聒噪的受不了,横竖程家也不缺这种空屋子,于是这屋里就一直只有石榴簪子两个人住。而石榴平日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再往上走一步,可是不知道她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每次都被人破坏掉,于是这间屋子克主的名气就更大了,平时若没必要,连人都不会来。   此刻怎么会这么热闹?簪子实在想不出来,和那两个眼生的丫鬟笑一笑就脱了鞋爬到自己床上,打算呼呼睡去。   石榴在这小屋困的久了,脾气比起以前还暴躁,若平时见到簪子这样,定要讽刺一番,今日她却顾不上簪子,只和面前这两个眼生的丫鬟说话。   簪子虽闭着眼睛,那声音还是一阵阵传来,也知道了面前这两个眼生的丫鬟就是服侍大奶奶的那四个中的两个,她们原本的屋子被用去招待侯府带来的下人,她们两个也只有带着铺盖先来这里暂住。   虽然知道这屋子不吉利,但是只住那么几天,况且这两丫鬟自认为自己是运气极好的人,小心服侍着哪里会被这屋子克住?   这对石榴来说就是个从天上降下的好机会,和大奶奶身边的丫鬟打好了关系,那未来在程家这几十年都不用愁了,一般来说,媳妇进了门,这婆婆也就开头几年当家,后面还不是要慢慢交给儿媳?和她们关系打好,等到大奶奶当家时候,自己得到的实惠那可就够多。   石榴嘴里一口只怕叫出两个姐姐,还拿出藏了许久的糖果点心给她们吃,又去打水服侍她们梳洗,这两丫鬟进来程家日子浅,哪受过这样的吹捧,自然极其受用,不过短短一会,三人已经说的亲亲热热,也不管簪子还在睡,继续说她们的。   簪子本已困极,偏偏刚闭眼沉入梦乡耳边就传来笑声,这是石榴在奉承那两个:“姐姐们果然是和我不一样。”等到笑声停了,簪子又要睡着时候那两丫鬟又叫石榴去外面倒热水来她们要吃茶。   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只怕折腾了一个更次这三人还没睡下,簪子有心想说几句让她们不要再聊,该睡下了,又怕被石榴排揎,只有堵住耳朵闭上眼睛,努力忽视外面的声音。   总算听到那两丫鬟中的一个打哈欠:“都三更了吧,我看我们该睡了,瞧这小丫头,睡的都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石榴横一眼簪子:“姐姐,这丫头是个笨丫头,除了在厨房里面做活什么都不会,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姐姐们来了,她连个好都不会问。”   簪子的脸是背着她们的,又用被盖了头,丫鬟们也看不见簪子的神色,自然以为她睡的很香。石榴又奚落了簪子几句,引得两个丫鬟一阵娇笑。不过看着一动不动的簪子,两个丫鬟以为簪子是真的睡的不知道东南西北。   真是个傻丫头,石榴的嘴微微往上翘,等着吧,自己一定不会被困在这小屋里的。三个人又收拾忙乱了一方,这才各自睡下,吹灭了灯的她们没注意簪子从被子里悄悄探头,看了她们三个一眼这才重新缩回被子里面。朱大娘说过,这些话都可以不理,只要到某些时候轻轻一句就能把她们打到最低层,那些口舌争论,只有小孩子才爱用呢。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敲她们的门:“快些起来,今儿是大爷的好日子,你们都给我好生服侍了,不许偷懒。”陈大娘的声音还是这么中气十足。石榴打着哈欠起来,簪子已经穿好了外衫。   那两个丫鬟也打着哈欠披着衣衫去寻鞋子,石榴在镜前梳头,今儿来的人多,务必要打扮鲜艳些。有个丫鬟边系衣带边道:“昨儿你瞧见曾五爷没有?我原本以为大爷就是这世上最俊俏的男子了,没想到五爷比起大爷来更俊俏几分。”   另一个丫鬟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把手里的头发放下打那丫鬟一下:“呸,你也想着这好事?要是大姑娘的丫鬟还有三分盼头,你昨儿没听到他们在那讲?舅老爷带了五爷来,就是想和大姑娘结亲的。”   这倒是簪子不知道的,她已经穿戴整齐打算走了,石榴把一个盆递给她:“快点,去打热水来给两个姐姐梳洗。”见簪子接着盆不动,石榴的巴掌又预备抬起来:“怎么,还使唤不动你?”   簪子急忙缩了脖子拿了盆往外去打水,等打了热水回来,那两个丫鬟也穿戴整齐了,还在那讲曾程两家要结亲的事:“不然呢?你以为太太那样教导大姑娘是为什么?我昨儿随便听了一耳朵,侯府那些下人都夸大姑娘行动举止气派穿着比起侯府姑娘们都不差呢?要照我说,比起来的那位表姑娘,大姑娘还要更好些呢。”   另一个丫鬟洗好脸,把手巾放下,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着,撇了撇嘴:“可惜我们是服侍大奶奶的,要是服侍大姑娘的,等大姑娘真嫁去侯府了,也就能跟着嫁去京城了。”   簪子见她们都洗好了,这才上前拿起手巾擦了擦脸,对着小镜子照了照,石榴推了她一把:“有什么好照的,就你这摸样,也挑不上去服侍大姑娘,还不快些把水倒了,然后上去服侍。”   喜事   这么一折腾,等簪子到了昨日站着的地方时候,榛子早站在那里了。看见簪子跑过来,榛子招招手:“哎,你又被那个叫石榴的欺负了吧?”簪子只是笑一笑,站到榛子的对面,榛子皱皱鼻子,每次自己说要去帮簪子出气,她都不肯,这种性子,难怪会吃亏。   徐大娘已经走了过来,今儿是程家的好日子,她打扮的也和平时不一样,脸上擦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发上还戴了一只金簪,手腕处有金镯的光在闪动。一路走来看见大家各司其责,徐大娘十分满意,看见厅门口两个规规矩矩站着的小丫头,徐大娘停下脚步,看着榛子道:“你是个机灵人,晓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今儿是正日子,可别出什么岔子。”   榛子暗地做个鬼脸这才抬头脆脆地答应了声:“是。”清脆的声音让徐大娘那故意板着的脸多了一丝裂缝,活泼可爱的孩子谁不喜欢呢?只是进了这家,做了使唤人,这种活泼可爱就要收起来些,不然会吃苦头。看见榛子脸上难得露出的稳重样子,簪子心里想笑,果然只有徐大娘说的话榛子才听的进去。   比起其他人的忙碌,簪子两人就算很闲,看过了京城来的侯爷,榛子对在这里等着的兴趣就不太大了,但总不能因此就不干活,看着络绎不绝进来的贺客,簪子在心里比较着,这个没有曾五爷俊俏,那个没有侯爷那么气派。   哎,这个人是谁啊?那么大个肚子活像里面有了七八个月的孩子,最离奇的是,旁边跟了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今日程府喜宴,当然也有女客,不过女客都是直接到二门那里由程太太接待,哪里会跟着男客进来?   榛子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直往这女子的脸上瞧,这是个什么来头?从程家大门再到大厅门口也有了一段路,来往的人见到这男人带着这个女子,都愣了一下,程老爷已经从厅里大步走出,见到这样情形上前拱手道:“汪兄今日驾临,在下有失远迎。”   话是这样说,那眼却又往那女子身上瞧,此时厅里原本到的客人也有走出来的,见了那女子有人愣了下就笑了:“原来城里艳压群芳的赛牡丹归了汪老爷您府上,难怪今儿要带着新宠来了。”听了这话簪子才明白,原来这女子竟是汪老爷的新妾,大户人家虽有妾,偶尔也有妾出外应酬的,但那大都是由正室带着出去,哪有这老爷带一个妾过来应酬的?   见别人点破身边女子来历,汪老爷不由大乐,把那女子的芊芊玉手拉到自己手上,不停揉搓着,那女子并不为忤,往汪老爷那里靠了靠,脸上的笑更娇媚了。他们大方,在场的人反而觉得尴尬,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位汪家新任姨奶奶?   还是程太太那里得了信,吩咐徐大娘出来请这位汪姨奶奶到里面女客地方做客,厅上的尴尬这才解掉。看着汪姨奶奶跟着徐大娘往里面去,汪老爷还叮嘱了几句,有人忍不住开口:“汪兄对这位新姨奶奶真是情深意重,难怪赛牡丹会落到你手里。”   汪老爷两眼一眯,笑容里带了几分得意:“这是自然,我一没你们的容貌,银钱上又不如你们,样样不占也只有占深情两个字了。”说着就哈哈大笑,厅里的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幸好徐大爷走了进来禀告时辰差不多了,该发花轿去迎亲。   程老爷这才请众人移驾,把喜堂再重新整理一下,吩咐人发花轿去迎亲。程老爷这里一吩咐,下人们都忙起来,只有榛子和簪子两个站在厅外听使唤的无事可做。见大家忙碌无人理自己,榛子走到簪子跟前,小声地说:“那个胖子是谁啊?怎么带的女客也不走二门?”   这些簪子又怎么知道,只是摇头示意她还是规矩站好,万一被人看见又有话说,榛子看看来往的人群里不乏贺客带来的下人,要是被他们瞧见自己偷懒,就要笑太太管家不利,于是又规矩站回原来的位子,一双眼还是在那里看着来往的人,想瞧瞧有没有像汪老爷这样的。   不过榛子她们也安静不了多久,就被人指使着去拿这拿那,等拿回来了又要提醒晚到的客人地方在哪里,忙的晕头转向自然也就不会去注意来往的客人里面有没有像汪老爷这样的。   直到新娘轿子进门,新郎官迎出去,一路喜娘搀扶着新娘到了喜堂,拜过天地送到洞房后都再没出像汪老爷这样的事。这让程老爷松了口气,自家办喜事别人却带了个妾来门上,真是赶出去不好,留在家里也不好,只有等和程太太商量了,以后远着汪家,他家不讲规矩是他家的事,自家可不能不讲规矩。   簪子连续站了两天,又不时被人支派着做这做那,只觉得比昨日还累的要死,晚饭时候那些婆子们在那里说东道西,说的最多的就是今儿汪老爷带着新妾来贺喜。大家都啧啧称奇,说没见过汪老爷这样抬举妾的,也不知道汪太太晓得了心里有什么念头。   柳嫂子拿起一个鸡大腿狠狠咬了一口才出声:“汪太太,也不是我说,全城里也找不出这样一位主母。”哦?除了簪子,所有人的眼都转向柳嫂子,特别是榛子,已经放下平时难得吃到的好菜,上前晃着柳嫂子的胳膊:“嫂子,你快说,是不是汪太太也想我们太太一样贤惠?”   柳嫂子把一个鸡大腿都啃干净了才施施然道:“汪太太当然贤惠,贤惠到妾骑到她头上她也不说半个字,反倒一口一个妹妹。”呀,还有这种事,满屋子的人顿时都交头接耳起来,柳嫂子又夹起一块鸡胸上的肉,刚咬一口就觉得那肉塞到牙齿缝里,用小手指把鸡肉从牙缝里掏出来才说:“不过呢,也不怪汪太太,谁让她过门都三十年了,别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生出来,这女人没了儿子,自然要多吃亏点。”   王婆子端着碗鸡汤喝的正高兴,听了这话就呸出来:“呸,柳家的你别乱讲,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我们三太太不但没有儿子,三老爷没了这么多年,瞧瞧三太太谁敢欺她?三太太去年病到今年,到上个月病才全好,太太还不是人参燕窝当归流水样的往三太太房里送?罗姨娘再受宠,也不过就是敢说几句酸话,妾就是妾,和妻不一样呢。”   柳嫂子已经吃饱,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王婶子,你也晓得这是我们程家,程家是什么人家,这地面上谁不知道注重规矩,汪家,三十年前不过就一担货郎,我姨家表妹就在汪家做事,说要不是家里实在穷,汪家给的工钱比别人家要高些,谁高兴去他家伺候?”   王婆子听了这话,叹一口气没有说话,婆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簪子本就困的不行,也不听她们的议论,放下碗喝了瓢凉水就出了厨房往住处走,今天差不多累瘫了,昨夜又没好好睡,希望今儿不要像昨夜一样,她们谈话又谈到深更半夜的。   看见自己的屋没亮着灯,簪子松了口气,开门进屋脱鞋上床,刚靠上枕头就睡着了。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谁在哭,簪子把被子紧紧捂住耳朵,继续大睡,石榴捂在被子里哭了半天,等不到簪子的一句问话,心里面大怒,起来拿起鞋就往簪子那个方向砸去:“簪子你是聋子啊?人家这么伤心你也不问问人家。”   簪子啊了一声,接着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朦胧之间能看到石榴坐在床上,一股悲愤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簪子仔细看了看就又躺了下去:“石榴姐姐,你知道我这人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伤心?”石榴被问住,见簪子又躺下睡了,牙一咬就要冲上去打簪子,簪子裹在被子里,悠悠说了一句:“石榴姐姐,真要打坏了我,难道你也会好过?”   石榴没想到簪子会这样,那手停在那里,竟不知道该怎么做,半天才倒在自己床上,依旧哭泣起来。簪子对她的哭声充耳不闻,倒是一夜好眠。   新媳妇进门第二天,依例要去给公婆行礼敬茶,家里的下人们也要给新奶奶磕头,见过这位主母。簪子睡的好,昨儿又得了赏钱,还抢白了几句,站在人群里笑的都合不拢嘴,这样算的话,自己这几天的收入比这一年攒的钱都多,可惜这喜事不是经常有。   新奶奶在里面敬茶,下人们在外面等待,突然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她脚步匆匆倒和这安静肃穆的人群不一样。好像是服侍罗姨娘的小菊,簪子看了一眼就在这里算,也不知道新奶奶会给多少银子赏钱?   小菊已经走到厅门口,徐大娘走了出来,小菊对徐大娘说了什么,徐大娘的神色立即变了,接着就快速走进厅里给程太太请示去了。难道说是罗姨娘出了什么事?下人们有人立即开始议论,今儿罗姨娘也该出来的,可是到现在也不见,本还以为她又闹脾气呢,照现在瞧,好像不是在闹脾气。   小产   下人们的嗡嗡声让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娘皱了皱眉,虽然她心里也想知道罗姨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主人家还在里面,下人就议论起来也着实不像。陈大娘咳嗽两声,可是这咳嗽声并没震慑住人,那嗡嗡声还是不绝于耳。   看这咳嗽声不起作用,陈大娘转身扫着议论的最起劲的那两个人:“怎么,你们来这么久,都糊涂了吗?”陈大娘的声音里毫无感情,议论的最起劲的那两个急忙闭嘴,人群又重新安静下来。   虽然安静下来,但方才个个都是低头垂手侍立,现在有几个不安分的那眼就一直往厅里瞧,瞧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过不了已小会儿,就看见里面有人出来。披风红裙,发上金簪处镶的珍珠的白光极其耀眼,竟是程太太带了徐大娘出来,并没有看院子里侍立的下人们一眼就匆匆而去。   这罗姨娘究竟是怎么了,竟让程太太连带儿媳出来受礼都不做,匆匆往她那边去了?肯定是发生了大事,有几个婆子的嘴一撇,互相对望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笑,做侧室的就要有做侧室的觉悟,这种大事不出面还把太太也叫走,未免也太看的起自己了,看来,这罗姨娘要倒霉了。   人群里的议论并没传到簪子耳朵里,她只一直皱着眉,怎么这大奶奶还不出来?这不出来就不晓得大奶奶要赏多少钱。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娘又咳嗽两声,簪子抬起眼,看来是大奶奶要出来了,接着又很多低头,垂手侍立等待着给大奶奶见礼。   程大奶奶宋氏在三太太的陪伴下走了出来,身后的丫鬟还端着一个托盘,那托盘上面磊的满满的都是新钱,看来这就是用来赏人的。   男以徐大爷为首,女本来以徐大娘打头,徐大娘不在,就陈大娘代劳,跪下磕头行礼。宋氏命他们起身,又让丫鬟把托盘交到徐大爷和陈大娘手里,这不过是做个样子,谁也不会当面发放。   簪子的眼看着那满满的托盘,看来等一会那钱就会到自己手里,宋氏又说了几句慰劳的话,下人们也就各自散去,就算进了新主人,还是要各自去忙各自的。   厨房里还是那样忙碌,簪子力气长了许多,切菜的手艺也算不错,一些不是很重要的菜现在已经全交给她来切了。簪子拿着一个萝卜在那里飞快地切成丝,等再过一段时间,朱大娘就要自己上灶炒一些简单的菜,这会的多啊,工钱也会涨。   涨工钱是最高兴的了,簪子不敢去想像徐大爷家那样一年有个四五十两银子,只要每个月有一两银子就好,这样说不定能攒钱把自己赎出去,到时还可以攒钱买上几亩地,当做嫁妆。   簪子越想越美,手里的萝卜丝一根根还是那么均匀。王婆子翻搅着大锅里的米饭,嘴巴也不闲:“你们觉得今儿罗姨奶奶是怎么了?还把太太也请去了。”柳嫂子双手满是血,她正在收拾鱼,接话说:“姨奶奶是不是有了?她进这门也有一年多了,怎么也该有了吧?”   姨娘有了身子,做太太的表示一下关心是常有的事,至于背地里,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厨房里正热火朝天的时候走进一个丫鬟,声音里有几分骄傲:“先停一下,大奶奶来了。”女子主中馈,宋氏又是程家未来主母,这厨房是怎么都要来一趟的。   朱大娘早有准备,手一摆就让众人暂停,等宋氏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走进来的时候,朱大娘已经带着人行礼。陪着宋氏进来的依旧是三太太,她微微一笑:“侄媳妇,这就是厨房管事,她是大嫂的陪房。”宋氏今年刚十六岁,圆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拼命要做出一副端庄样来,听了三太太的话就微笑开口:“妈妈贵姓?”   朱大娘的唇微微一抿:“小的姓朱。”宋氏的眉头轻轻一皱,女子多报夫家的姓,难道说这位妈妈是没有出嫁的?不过宋氏出门前也是得了自己母亲的教导,说程家规矩大,往往不可露出大惊小怪之相,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让丫鬟拿过一个荷包:“原来是朱妈妈,妈妈辛苦。”   朱大娘又回了几句不敢当,这一趟厨房之行也就结束。宋氏正打算出门,旁边的丫鬟不知怎么踢到了一个水罐,水顿时流了满地,丫鬟忙跳起来,差点撞到了宋氏。宋氏的脸不由红了,这个丫鬟是自己带来的,还是娘狠心花了银子买的,不然原本怎么舍得养丫鬟。   谁知再怎么教也是上不了台盘的,怎么能和程家原来的丫鬟比?宋氏的窘样已经被三太太瞧在眼里,她含笑开口:“侄媳妇这丫鬟年岁小些,只怕服侍起来不够精心,我这里有个丫鬟,跟了我也十来年了,就送给侄媳妇使吧。”   这话落在众人耳里,各人听了都不一样,这长辈送个丫鬟也是常事,宋氏正在懊恼自己丫鬟出丑,又听了三太太这话,想回绝都回绝不了。还在宋氏想法子的时候三太太已经叫过若雪:“若雪,从此后你就去服侍大奶奶。”   最惊讶的就是若雪了,怎么会被三太太突然送人,而且之前也没透露过什么消息,直到三太太又叫她一声,她才木然走了过去:“奴婢见过大奶奶。”   虽然恭敬如斯,可若雪的眼还是往三太太那里看去,三太太不忍看她的眼,怎么能告诉她,这不去服侍大奶奶,这条命就保不住了。知道主人家太多秘密的下人,怎会被放出去呢?   诡异的静默里,还是三太太最先开口:“侄媳妇,怎么,你看不上我身边的人?”宋氏一愣,急忙道:“不,不,三婶子使过的人,怎会不好呢?”说话间宋氏往若雪身上看去,见她面容娇美,心里不知泛起什么滋味,这样美貌的丫鬟,明摆着就是去给大爷做屋里人。想到自己的丈夫,宋氏心头一甜,接着就一酸。嫁了这样的男人本该是高兴的,可昨夜的洞房花烛?   但宋氏很快就醒过来,对若雪道:“你既是服侍过三太太的,那以后可要多多提点提点我。”若雪忙道不敢,三太太压下心里的叹气,一行人这才离开厨房。   这突如其来的戏让有几个爱说话的又聚在一起,朱大娘拍一下手:“都赶紧干活,不然今儿的午饭只怕就预备不出来,难道你们都想被扣月钱?”一听这话大家又停了议论干起活来。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罗姨娘那里终于传来信,她是有了身孕,可是也小产了。听来厨房吩咐给罗姨娘预备药膳的丫鬟说,罗姨娘昨儿晚上就觉得心口有点撑,还当是自己吃多了,找出平日爱吃的山楂糕吃了几块,觉得心里舒服了又睡下,哪晓得今早一起来,就觉得肚疼不止,等绿柳听到声音进来,竟看到罗姨娘滚下了床,腿间有血出来。   绿柳慌了手脚,忙让小菊去请程老爷过来,程老爷要带着儿子宴客,只让程太太过来瞧。程太太是生过孩子的人,一进屋就晓得出了事,一面命人去请医生来,一边就在罗姨娘床边安慰。   还叫来绿柳细问罗姨娘这些日子身上的事,绿柳短暂的惊慌过后已经镇定下来,说罗姨娘这月身上并没有来,但她一直都有经期不调的毛病,还当是老毛病犯了。哪晓得竟是怀了胎,绿柳边哭边怪自己。   程太太呵斥了她一番,又安慰了罗姨娘几句,只是等医生来时,罗姨娘血虽止住,那胎已经流掉了。医生还说,罗姨娘秉性气血就不顺,坐胎极难,这次能怀上已是走了大运,现在那胎流掉了,只怕都怀不上了。   程太太谢过医生,让人按方抓药,又命人到厨房传话,罗姨娘每日早中晚都要三顿药膳,直到身子好转。丫鬟说完还叹气:“太太现在还在姨奶奶房里发脾气呢,这事虽是姨奶奶自己有些不检点,可错只怕还是那几个房里的丫鬟担着。”   主人是永远都不会错的,如果主人错了,那一定是下人不会理会主人的意思。这是所有做下人的要记得的一点,朱大娘叹一口气,眉头皱紧,吩咐人把罗姨娘的药膳炖起来,等到明日一大早好端上去让她喝。   罗姨娘小产的消息第二天就传的整个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有几个素日看不惯罗姨娘那娇滴滴样的婆子手里做着活,嘴里还不忘损她:“这就是没福气,人家是千方百计想怀上,她倒好,不知道有没有就乱吃东西,现在好了,不但胎掉了,以后都怀不上了,瞧她以后还怎么得意。”   王婆子把收拾好的鱼丢到盆里,叹气道:“哎,小产最伤身了,也不知道罗姨娘流了这个,那花容月貌还在不在?”这话引起厨房里的人一阵大笑。簪子的眉也紧皱,总觉得罗姨娘不是那种坏人,头一次见面她就又给钱又给吃的,比别人都好,那为什么厨房里的这几个人都瞧不上她呢?怎么说她也算个主人。   孝妇   厨房里的人正说的起劲,罗姨娘屋里的人已经来拿做好的药膳,程太太今早又特别嘱咐了,要厨房这些日子都小心些,罗姨娘一日三顿都不能少了汤水,直到满一个月后。   见人来拿药膳,柳嫂子已经用手巾擦擦手笑着上前:“你们来的正好,这汤刚做出来,再过一会儿就凉了。”来人是小兰小菊,罗姨娘没了孩子,贴身服侍的绿柳不用说是要被罚。   昨日程太太已罚了绿柳,差点就把她撵出去配人,还是罗姨娘为绿柳求情,才只罚了半年的月钱,又去挨了十个板子,等伤好后再回来继续服侍。绿柳一直是罗姨娘的贴心人,按说她被罚了,小兰小菊她们有上去的机会本该高兴。   可是罗姨娘没了孩子,贴心人被罚越发让她有了一肚子气,程太太的话光明正大,她也不好反对,也不能对她发火。于是就把气都发到小兰她们身上,昨夜整整一夜,罗姨娘不是说肚子疼睡不着要她们给她捶腿,就是说自己口渴要喝水,再不然就是闷的慌要她们讲些见闻。   小兰她们哪有绿柳嘴巧会说话,又被折腾的不得睡,还不敢口出埋怨,只得按着去做。等到天一亮罗姨娘折腾不动了沉沉睡去,她们也不敢去睡,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还是小兰机灵悄悄找到自己的娘,让陈大娘和程太太讨了个情,又派了两个小丫头过来服侍罗姨娘。   罗姨娘这样谁还敢近身服侍?这出门跑腿的事倒一个比一个来的快,小兰眼下已有青影浮现,脸上也不像平日一样有笑,又听柳嫂子在那里说自己服侍辛苦,那些奉承话小兰今儿也没心情听,使劲压下哈欠对柳嫂子道:“服侍主人,哪敢称辛苦,这汤给我们就好。”   小菊比小兰小一些,已经伸手去接汤,昨夜辛苦一夜,今儿也就偷空打了个盹,手上觉得没有力气,接过托盘时差点手一滑把托盘滑掉下去。还是柳嫂子眼睛快,伸手拉了一下那托盘才没摔下去。   小兰也顾不上呵斥小菊,又说几句两人就双双离开。见她们走了,柳嫂子不由叹气:“这贴身服侍主人,看着是风光极了,可是主人出一点什么事,倒霉的也就是她们,瞧瞧小兰,昨儿才一晚上,就被折腾成这样了。”   王婆子哼了一声:“你现在可是会说这种话了?原来还不是一样想着往上走?”柳嫂子哼了一声,扭身就往灶上走,见旁边的簪子已经停下切菜,柳嫂子的眉一拢:“这萝卜和土豆都切成丝了?青菜切好没有?”簪子指一指旁边,见都切好,柳嫂子换了神色:“别说,簪子平常虽然有点呆,但做这些很麻利,可惜就是在厨房,不然这么一张好容貌,再长大些不晓得会迷了多少人?”   王婆子呸了一声:“你啊,刚说出的话就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才说贴身服侍主人不好,现在又为簪子打算了。”柳嫂子也不想和她争,拿起锅盖看看馒头好了没,簪子的眼眨一眨,小声说道:“柳嫂子说的有道理,什么事啊,都不是全对人好的。”   王婆子和柳嫂子双双愣住,没想到簪子会说出这样的话,簪子被她们看的脸一红,低头坐回灶门跟前继续烧火,王婆子已经拍着手笑了:“要我说,还是朱娘子厉害,进来时候这么一个呆人,不到两年时间就被教的这么伶俐了。”   柳嫂子也急忙接上:“说的是呢,原本不是说是太太身边的贴心人吗?既曾得太太青眼的,怎么会不能□好人?”   她们俩几句话就把功劳全推到朱大娘身上去了,簪子看着灶下跳动的火,还好吴嫂子她们昨日就已拿了太太给的赏钱离开厨房,今日和侯爷一起回京,要是听到柳嫂子她们的话,只怕又要斗几句口。   朱大娘已经走了进来,听到王婆子她们说的热闹也只是一笑,柳嫂子已经走到朱大娘身边口指手划,把方才簪子的话重复了一遍,话里自然恭维了朱大娘几句。   朱大娘今日来的晚,是去送那几位侯府来的同伴的,这几日见到昔日同伴,朱大娘心里当然有所触动,不过她为人沉静,别人也察觉不出来,听了柳嫂子说的话脸上的笑容有几分欣慰,上前拍一拍簪子的头:“你能知道这一点很不错,凡事不能只盯着好处,想不到坏处,同样也不能只看见坏处不知道好处。”   簪子乖巧点头,瞧着她的小模样,已不是初进程家时那样枯瘦的脸,一张小脸粉嫩如同苹果,眼里的呆意渐渐化去,唇如樱桃一样。朱大娘看着簪子的面容,簪子不到九岁,就能预想到她以后长大时的面容,这样的女子在这个家里能保住本心吗?   朱大娘微一叹气,收回思绪,吩咐厨房里的人依旧照着做事,未来的日子如何谁也不知道,只有做好眼前的事。   转眼又是一年过年,虽然程二老爷没有回来,但他在任上得了不少好处,腊月中就派人带着年礼回来,程太太收了年礼,又发去一份,和程二老爷年礼折成银子不一样,程太太预备的多是些土产,里面还有程二老爷全家爱吃的东西。   这三个来月,下人们最爱讲的就是新任大奶奶宋氏了,纷纷说她为是嫁进福窝了,程太太当得起外面人称的一个贤字,对儿媳从不恶言相向,也没有要拿捏儿媳的举动,总是温煦慰问。罗姨娘小产过后性子依旧如故,并没有像下人们想象的那样沉默,还是一样要好吃好穿。   对新进门的宋氏,罗姨娘也不放在心上,也没有像对三太太一样口出酸话,只当这家里没这么个人。罗姨娘这样对宋氏,宋氏也当她不存在,横竖不过是公公的妾,又不是自己的,何必和人结怨?   程家的吃穿用度下人排场,都胜过宋氏在家许多,公婆又是和蔼可亲的,小姑对自己也很敬重,罗姨娘又生不出孩子,日后这偌大的家当全是大爷大奶奶承担。   一个说起另一个自然赞同,又有人说宋氏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子,瞧她这些日子对程太太那叫一个嘘寒问暖,克尽职守,听了这话有个刻薄的人就笑了:“娶了大奶奶一个,绛梅她们也就闲下来了,好事好事。”   这话明明含着不满,你又不是小家小户里没人服侍,程太太跟前那么多的人,你一个大奶奶抢了丫鬟的职责,岂不是跟人结怨?不过也没人理她的抱怨,只是笑着道:“你们还听说没有,大奶奶还说自己做菜不错,和太太说了,要在今年团年宴上露两手呢。”   这算是个大消息,立即下人们就议论起来,有人懒懒地道:“你们也别这样说大奶奶,你们难道不知道大爷常宿在书房,大奶奶的屋子他一个月能进个四五回就不错了,大奶奶再不小心巴结着太太,让自己有个贤良淑德的名声,以后这日子。”   按说新婚燕尔,正是如胶似漆,况且宋氏的面貌也不算差,不过程大爷却对新婚妻子意兴阑珊,除了新婚头一个月在屋里之外,以后两个月都以自己要读书的名义歇在书房,每隔四五天才进大奶奶屋一遭。   这让人对程大爷有些看不透,不过那总是别人夫妻之间的事,况且程大爷待大奶奶也称得上彬彬有礼。也只是私下闲话罢了。宋氏要做孝妇,难道还能挡着她不成?   大奶奶要亲自下厨,虽说只做四道菜,鸡鸭鱼肉各一样,可这厨房里还是和平时不一样,朱大娘让人打扫出来一口灶专门供宋氏用,又拨了两个人打下手,榛子机灵、簪子稳重,她们俩就被朱大娘安排去。   榛子一脸的兴奋:“簪子,你说这大奶奶怎么会想到亲自下厨呢?我可从没听过哪家奶奶来做菜。”邱婆子乐了:“榛子,你听过的太少就以为天下人都这样?程家只有这么一个厨房,要是在那些大户人家,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吃腻了大厨房的菜,自己下厨又有什么稀奇?”   大户人家?榛子皱眉问:“程家不是就是大户人家了?”邱婆子笑了:“说你没见识就是没见识,程家这样,也就比一般人家强一点吧,要说大户,太太娘家才能算大户。”京城侯府,邱婆子还是当年去接亲的时候去过一次,那叫一个气派,程家在这附近也算大的宅子,大概也就和侯府一个有头脸的管家住的差不多,那才叫真正的大户。   榛子嘴快,已经问了出来:“啊,太太娘家才是真正大户,那太太怎么嫁给老爷了。”邱婆子面色一沉,榛子急忙住嘴,这种忌讳的事怎么能问出来?朱大娘只当没听到榛子问的话,走过来说:“都别闲聊了,大奶奶已经来了,你们要晓得什么该做不该做。”   听到两声清脆的回音,朱大娘的眉微微一皱,孝顺?这种孝顺未免太过于刻意了。   过年   虽说团年宴要晚上才开始,但吃过午饭之后厨房里就开始忙碌起这顿饭了,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怎么能不放在心上?程大奶奶宋氏也在伺候完程太太用过午饭随便吃了点就带人来了厨房。   和三个月前相比,宋氏略微瘦了些,手足间的那种无措已经消失,身边跟的也不是她带来的那个丫鬟,而是三太太送的若雪。若雪真不愧曾是三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刚到宋氏身边不久就让宋氏对她言听计从,到哪里都带着她。   宋氏自家带来的陪房丫鬟都要落后半步,更别提程太太原本预备的那四个丫鬟了。不过虽然在宋氏身边得了意,若雪面上也没有多少喜欢之色,还是那样淡淡笑着,唇边的梨涡早看不见。   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瞧宋氏对若雪这样,只怕再过一段时间,若雪就要被收进大爷房里,毕竟若雪虽比宋氏还大那么一两岁,可容貌比起宋氏要好一些。这种法子也是大户人家太太奶奶常用的,用一个漂亮丫鬟栓住丈夫的心。   朱大娘已经带着人上前行礼,宋氏摆了摆手:“你们各自去忙吧,我今儿也是来下厨的,领我到灶前就行了。”朱大娘恭敬应是,簪子两人已经等在灶前,朱大娘对宋氏恭敬一福:“这两个一个叫簪子,一个叫榛子,算得上稳重机灵,奶奶尽管使唤她们。”   宋氏扫了簪子她们两眼,簪子两人行礼下去,宋氏命她们俩起来,见榛子面上带笑,赞了一句:“果然是个机灵孩子。”又去瞧簪子,这一瞧宋氏不由更惊,那眼竟没离开簪子脸上,簪子被看的有几分不好意思,宋氏已经又笑了:“你们两个果真都不错,朱大娘,多谢你了。”   朱大娘谦虚一声,就告辞退下。这里宋氏也洗手下厨,今儿她为了下厨穿的是旧衣,首饰也没戴。簪子和榛子两人把预备的料搬了过来,一共两条鱼两只鸡一只鸭一大块肉,还有一些葱姜蒜这些作料。最引人注目的是里面还有这个时间算是很稀奇的白菜。   宋氏一一看过,挑出一条鱼,鸡鸭也只砍了些合用的,一大块肉只砍下几根肋骨,剩下的让簪子再交回给朱大娘。簪子领命,把还剩下差不多一半的东西交回给朱大娘,朱大娘看一看剩下的这些东西,嘴里赞了一句:“没想到大奶奶还真会做菜。”   要做好菜,原料要好,朱大娘做了这么十几年的厨房,一眼就看出宋氏挑的都是这些上面最好最能用的部分。只是除了好原料,还要看做的如何,朱大娘让簪子再回去。   不过短短一时,宋氏已经在灶前忙开了,鱼用作料腌好,鸡鸭堆在一起,正用清水在泡,手里还在砍着肋骨。榛子没有事可做,只有在灶下烧火。若雪侍立一旁,等着宋氏吩咐。   簪子也只有等在那里,等宋氏吩咐自己。宋氏斩好排骨,抬头想找什么东西,簪子想她大概是要盘子,忙从橱里拿出一个盘子,宋氏不由点点头:“你这丫头还算机灵。”簪子被夸,不由抬眼看下若雪,不知道若雪会不会背后又说自己?谁知若雪依旧侍立在那里,面上并无一丝愠怒,簪子这才微微放了点心。   宋氏做菜也是又快又麻利的,不一时把鸡鸭从锅里捞出,用清水撇去血沫,这才拿过一个小锅来,把鸡鸭放在里面,又把泡发的海参等物放进去,倒上热水,在炉子上用火炖着,吩咐簪子去炉子前瞧着火,再拿把勺随时打出锅里血沫。   簪子乖乖听话,不时抬头看着厨房,厨房里各人还是忙碌不已,宋氏又忙着煎鱼,中间不时过来往炖着鸡鸭的锅里放些调料,等鱼煎好,又把排骨做好,那大白菜也没让它闲着,用刀切成细丝。   排骨本就做成红烧的,就把它放在一边炖着,这才又在锅里倒油,把一堆切的极细的作料放进锅里,这种做菜方法榛子从没见过,不由抬头去望。等到作料味道出来,宋氏把已变色的作料铲了出来,这才又往锅里放水,中间还放了作料。   炖鱼也不是这样的啊,虽然做鱼汤多有煎一下鱼的,但那鱼也不会煎到外表有些焦黄才罢手。此时簪子面前的炖的鸡鸭已经出味,不由也伸长脖子瞧宋氏下面要做什么?   宋氏等到锅里的水只剩一点点,这才把水出锅,重新把鱼放进锅里。这红烧不像红烧,清炖不像清炖的做法到底是怎么做的?别说簪子纳闷,就算别人也一样纳闷,若不是大家手上还有事,大家都要围到宋氏灶前瞧个仔细。   宋氏微微一抿唇,又丢到锅里一把作料,这才把方才那个作料水倒了下去,却不是连作料一起倒,而是只倒了水。水盖过那鱼身,宋氏这才舒了口气,等到锅里的水微微收干,又把鱼翻一个身,这时水收的更干,宋氏才把鱼出锅,把碗里还剩下一半的作料水勾了芡淋到鱼身上,又把切好的白菜细丝放到鱼周围做摆设,看起来很好看,就是不晓得吃起来如何。   两道菜都已做好,宋氏过来瞧一下炖着的鸡鸭,汤色清白,一阵阵香味只冲人的鼻子,宋氏又放了一点东西进去,这才舒一口气,这三道菜总算都已做好。   朱大娘一直注意着这边,见宋氏已做的差不多笑着上前:“奶奶辛苦了,还请先坐下喝口茶,歇息歇息。”宋氏接了若雪递过的帕子擦一擦额头的汗,说出的话有些自嘲:“人真不能懒,平日在家我也算得上是做的又快又好,今儿却足足这些时候才做出来。”   王婆子已摆好椅子,柳嫂子端过茶来,宋氏接过茶喝了两口,若雪忙用帕子给她扇着风,朱大娘笑着问道:“奶奶方才做鱼的法子我们都没见过,倒要请教奶奶这叫什么法子?”   宋氏抿唇一笑:“那还是我年幼时候,初次做菜不会做,乱琢磨出来的法子。”这话自然不是实情,不过初学做菜的人乱用重味作料也是常有的事,朱大娘笑着赞两句,丫鬟已经过来请宋氏:“太太那边已经在预备了,还请奶奶过去呢。”   宋氏来这么早,就等着做好菜后回房沐浴换衣,既然程太太那边已经在预备,自然应了。临走前对朱大娘道:“大娘教出两个好聪明的孩子。”朱大娘只当是一般的客套话,也没放在心上,谦虚两句后就送宋氏出去。   团年宴自然不光宋氏做的那几样,朱大娘又带着厨房众人忙碌半天,程太太吩咐摆饭,这里流水般的把菜送上去,宋氏做的那三样自然是放在头里。   簪子虽肚子饿,也晓得要等到主人家用完团年宴才轮到自己这些下人们去吃饭,耐心等候着。厨房里不会少了吃的,邱婆子不时摸出几样东西招呼大家一起吃,个个却都留着肚子,等着晚上再吃那顿好的。   榛子初来,不晓得这些,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鸡腿在啃,簪子急忙拉住她:“你别吃这么多,不然等会就吃不到好吃的了。”榛子看着手里的鸡腿,有鸡腿有馒头,难道还有更好吃的?簪子肯定的点点头,榛子忙把馒头放到一边,啃了一口鸡腿含糊着问:“那能不能吃到大奶奶做的那几样?”   王婆子拍一下榛子的头:“你想的美,大奶奶做的菜怎么轮得到我们吃?”榛子把啃的干净的鸡腿扔掉,叹了口气:“今儿闻着那味道,就觉得大奶奶做出来的一定不一样。”柳嫂子笑了一声:“怎么,在厨房天天吃好的还嫌我们做的菜你吃腻味了?小东西,倒学会挑嘴了。”   榛子摇一摇头:“不是嫌你们做的菜不好吃,只是从没见过大奶奶那样做菜,觉得稀奇罢了。”柳嫂子扯一扯她耳朵:“你啊,快来求我,求我我就做出来了。”榛子瞪大眼睛,接着摇头,我不信。   邱婆子笑了,旁边的桃花也笑:“哎,柳嫂子,要哄哄簪子还差不多,要哄榛子就不行了。”柳嫂子也不生气,也跟着笑了。   主人们的团年宴已经结束,就该是下人们的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全家不管是哪房的下人都聚在一起吃喝。榛子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吃喝,被旁边的人骗着让她喝两口酒,榛子胆子大,接过酒杯就要喝,被邱婆子一筷子打在她手上:“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况且喝酒误事,还不快些吃饱了回去歇着?”   酒席上有婆子边吃边往怀里的口袋里揣好吃的,预备等回家时候带给家里的孩子。听了邱婆子这话就嚷着:“邱嫂子,既不让榛子喝,就让我带回去,今儿这酒可比外头买的强。”说着就递过一个小酒壶来,邱婆子边往酒壶里倒酒边嘟囔着:“你还带了这个来,我说你也别惯着你家男人,让他也找个活,别成天就指着你。”   婆子摇一摇壶,觉得壶已经满了这才叹气:“有什么法子,人就那样。”簪子边听着他们的议论纷纷边吃着菜,榛子已经趁邱婆子不注意的时候喝了两杯酒,等邱婆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倒下,邱婆子骂了几句,让簪子把榛子扶回去。   府里到处挂满灯笼,新刷的对联闪着亮光,榛子脚步踉跄,簪子看着满天星斗,又过去了一年。   喜讯   年一过,不用别人说簪子都觉得自己长高许多,去年入冬时发的衣衫穿在身上已经小了些,好在只是长高没有发胖,朱大娘把簪子的旧衣衫都用布拼了脚边袖口,又在接口处绣了一些花草,这才让簪子穿上:“你也别难过,这要到开春才发新衣衫,谁晓得你竟长这么快。”   簪子接过衣服往身上套,听了朱大娘这话摇头笑了:“大娘你对我这么好,又给我改衣衫,我怎么会心里难过呢?”朱大娘用手扯掉衣服上的一个线头,用手点一点簪子的脑门:“和榛子待久了,连她那甜蜜蜜的嘴都学会了,原先你可不会这样说。”   簪子正在低头看着衣服上绣的兰花,虽然是些布头接起来的,可是朱大娘手巧,接的都看不出缝隙,上面绣的花也跟活的一样。簪子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手都没离开兰花,笑的都露出牙:“不是的,大娘你是真的对我很好,不是和榛子学的。”   榛子那张嘴是天生的,要学也没这么容易,朱大娘刚要说话就听到榛子的声音:“啊哈,簪子你在和朱大娘告我的状吗?我都听见了,亏我得了好吃的还想找你一起吃呢。”   声到人到,榛子已经跳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装了几块花生糖,榛子捏起一块花生糖放到朱大娘手上,还剩下几块,她数了数,很不恰好的是五块,想了半天的她分了给簪子三块,自己留了两块:“快吃吧,这是我方才去大奶奶房里送东西,大奶奶赏的,大奶奶人可真好,还拉着我问了好些话,临走还抓了把钱给我。”   朱大娘只是意思意思咬了一口糖,听榛子说大奶奶问了她好些话,不由问道:“大奶奶都问了些什么,可是问厨房里的事?”榛子在专心地吃着糖,不时还问簪子这糖是不是很好吃?听到朱大娘的问话皱了半天的眉,努力回想才说:“大奶奶问了好些,我也不大记得,也就是厨房里的事,对了,还问我家有没有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朱大娘的眉不由皱起,榛子已经把糖全放进了嘴里,拍一拍手:“对了还问了簪子,问她是不是和我一个村来的,我都告诉大奶奶了,簪子不是和我一个村的。”说完榛子的眼眨一眨:“朱大娘,是不是大奶奶平日无事可做,才问我这些?”   朱大娘展眉一笑,拍一下榛子的肩:“大奶奶总是要当这个家的,预先知道这家里的人都是从哪来的也属平常。”榛子对朱大娘的话是言听计从的,已经继续问簪子这糖好不好吃?簪子吃的慢,榛子那两块糖都下肚了,簪子还剩下了一块。   簪子正准备把最后一块糖放进嘴里,抬头看见榛子眼巴巴地看着,簪子想一想,把糖一分两半,其中看起来大一些的递到榛子手里:“我比你多一块糖,这半块就给你吧。”   榛子心里虽然在馋糖,可是又觉得自己比簪子大一岁,怎么能从妹妹手里抢吃的呢?面上的纠结让朱大娘笑了,从袖子里拿出几块糖来:“都拿着,分了吃去,吃完了要记得赶紧干活。”   这下可以不用去纠结那半块糖的归属,榛子从朱大娘手里接过糖,脸上笑的花开一样,连连说着谢谢,和簪子两人手拉手走了。毕竟是孩子,给几块糖就高兴不已。朱大娘想起榛子方才说的话,大奶奶问她们的来历是什么意思?朱大娘叹了口气,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做了服侍别人的人,那也只有随着主人的喜好过日子。   对簪子来说,现在的日子是过的越来越开心了。有饱饭吃,有榛子这样的好朋友,还能学手艺,每个月的月钱和发下来的赏钱都攒了起来,这么些日子攒下来也有十来吊了。石榴和桃花也不欺负自己了,每晚睡觉前数一数自己枕头下攒的钱,心里都要踏实很多。   想着等再攒些日子,就求朱大娘把这些钱都换成银子,听说最近钱贵,十吊钱能换六两银子呢。六两银子,在家时候,大哥娶嫂子也就花了五两银子的聘礼,嫂子带回来三两银子的嫁妆,大家都说嫂子家心疼闺女,现在自己就有六两银子了,如果再攒几年,是不是就能攒到五十两?   簪子被这个数目吓了一跳,五十两银子,足够买下大伯家住的小房子和那两亩地了,没想到自己未来也能有那么多的钱。簪子一想到那个远大的目标,干起活来更有劲,每天还在努力学针线,听说好的绣娘一副刺绣能卖到好几两银子呢。   转眼二月到了,程太太也吩咐人把给丫头们做的新衣服发了下去,一时人人都换了新衣服,配着院里的柳枝飞扬,鲜花开放,这种时候让人的心情也变的好些,脚步也更加轻快。   虽然发了新衣服,朱大娘给簪子改的衣服簪子照样穿着,别的不说,光上面绣的兰花就够让人喜欢的。榛子见簪子不穿新的穿旧的,还取笑了她几句,簪子也只是笑笑。   春天的到来好像也带来了别的骚动,这天簪子刚走进厨房就看见柳嫂子和王婆子在那里说什么,不时还能听到柳嫂子的:“怎么会想到呢,她有那么大的福气?真要是有了身子,生下一儿半女的,太太怎么会亏待她?”   榛子已经嚷了出来:“柳嫂子,你们在说什么啊,谁这么有福气?”王婆子把手里的筲箕往地上一扔,嘴一撇道:“不就是那个若雪,原本是服侍三太太的,被三太太给了大奶奶,这个月被人瞅见暗地里在吐,有人疑心怕她做出什么事来,于是去回了大奶奶,才知道月过元宵的时候,大爷喝醉了,大奶奶让若雪去送醒酒汤,谁知若雪用了什么手段,竟被大爷趁酒醉幸了。她也乖觉,也不告诉人,依旧服侍着大奶奶。”   宋氏过门也有半年了,程太太要说不想抱孙是不可能的,只是这夫妻房里的事情,程太太也不好多问。这爷幸了房里的丫鬟是常有的事,不过宋氏还算新婚,若雪又不是那种雏儿,不敢出声也是常事,谁晓得春风一度,若雪就珠胎暗结。   程太太得知这个消息,自然是喜欢的,不过她历来谨慎,除了命人去请医生,诊断若雪是否真的怀孕,又把程大爷找来,问他可曾做过这种事?这在程家算得上是极大的事,昨夜里才发生的,今早已经传遍了。   王婆子叹了口气:“哎,这各人有各人的命,要说这若雪,生的就是好,原本服侍三太太,还想着只怕要往外聘呢,那时倒可惜了她这张脸,谁知现在又有了这个机遇。”   机遇吗?簪子的眉皱紧,想起第一次见到若雪时候她那满身的穿戴气派,再到后来陪宋氏到厨房时,脸上已经消去了那种气度,而是有一种消沉,现在她要真有了身孕,做了大爷的屋里人,是不是就能重见那种气度?   簪子坐在灶下看着火,平日爱说话的榛子却柱着下巴看着火,簪子等到火烧的很旺时候才去看她:“你在想什么呢?”榛子咬一下唇:“你说,留在这里好不好呢?”簪子的眉头皱紧,这个问题从没想过,虽然老周曾经说过,在这里总有待厌的一天,可是离开这里往别处去,又去找谁呢?   自己的娘已经另嫁了,有了另一个家,要嫁人的话该嫁给谁呢?没人给自己做主,簪子低头拿着一根细柴在地上画。榛子已经跳了起来:“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我来这里已经满了一年,再有五年就可以走了,到时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有家人真好,簪子对榛子又涌起羡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有家人呢?或者朱大娘可以算自己的家人,可是朱大娘始终是厨房里的管事,和家人还是不一样的。   厨房里走进来一个人,笑着开口:“朱大娘没在吧?太太吩咐我过来传话,说以后家里新添一位雪姑娘,可要小心服侍着。”雪姑娘?朱大娘已经明白就是若雪了,看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证实为程大爷的了。   朱大娘刚要说话,柳嫂子已经笑了:“呀,还要绛梅你亲自过来说这句要紧话,大爷不过收个丫头,算得上什么?”绛梅自持身份,并没有和柳嫂子多说,只是微笑着又交代一句:“太太说本该让你们各处管事的去她屋里的,只是想着厨房现在也在忙时,这才让我来跑一遭,不过呢,雪姑娘再不要紧,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要紧的。”   传话   肚子里的孩子,那若雪怀孕是确定的了?柳嫂子眼一亮,嘴里嘀咕了一句:“没想到若雪这丫头运气这么好。”绛梅淡淡一笑:“可不是?这孩子虽是庶出,也是程家的长孙,太太说本该抬举若雪为姨娘的,只是大奶奶过门还没满一年,等孩子落草再说,不过太太也说了,若雪的份例都是按了姨奶奶的份例来的。”   绛梅说一句,柳嫂子的眼就更亮一分,等到绛梅说完柳嫂子的眼都快要比灶里的火还亮了,嘴里啧啧赞道:“若雪这是从哪里修的福,竟有这样好运,她爹娘要知道了,不晓得会乐成什么样呢?”绛梅也点头:“太太已经吩咐人去寻若雪的父母来了,说先送几两银子去,等若雪生了小哥儿,抬了做姨娘,再送些银子过去。”   王婆子嘴里念佛不止:“太太可真是善心人。”绛梅今儿的话比平时要多些,也笑着道:“不光是太太善心,大奶奶也贤德,这就叫不是一家人哪进一家门?”   说着绛梅笑了,柳嫂子顺着这话又赞了几句,笑声里面朱大娘不动声色,绛梅见话已传到,起身道:“你们也都记得,以后可不能再叫若雪,都要叫雪姑娘,那屋要汤要水什么的,你们也别推脱。”   不等朱大娘应声,柳嫂子已急忙应了,抬头看见朱大娘柳嫂子脸不由一红,朱大娘只对若雪点一点头:“这些我们都会记得。”绛梅这才扭身离去。   她走后柳嫂子几个例行在那里议论若雪的好运,朱大娘的眼神黯一黯,好运,谁知道这样得来的孩子究竟是好运还是歹运?不过那是别人的事,朱大娘抬头:“都别议论了,还要伺候午饭呢,有新送过来的笋,就做一个笋焖鸡。”   若雪有了身孕,最高兴的不是程太太,而是大家都认为本该伤心难过的宋氏,毕竟进门半年她肚子都毫无动静,让一个丫头抢了先。可宋氏自从知道若雪有了身孕,就让人收拾出自己院落的东厢房来铺陈的和自己上房也差不了多少,还从自己这里分了个丫鬟服侍若雪,再加上程太太那边让陈大娘送过来的一个小丫头,在众人眼里若雪也算得上是一步登天。   更别提宋氏每日对若雪嘘寒问暖,调理身子的药物汤水成天往若雪房里送。家里的下人都啧啧称赞,说程家果然是好地方,什么样的女人进了这家门都会好,看来程家又要出一个贤妇了。宋氏听了这些赞扬的话却只是一笑:“我不过是体谅公婆的心,他们年纪渐大,也想早日抱孙,我自己难得生育别人有了还不多照顾些,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哪敢称得上贤德二字?”   这样的话说出来,别人更是赞扬宋氏体贴公婆,果然这样才算大孝道。那些只知道对公婆嘘寒问暖,服侍周到的和宋氏这举动一比,就落了下乘。   程家现在除了节妇贤妇,又多了孝妇,这样好的人家自然就有人想攀亲戚,程二老爷的孩子们都跟在任上,三老爷早亡没有后。只有程大姑娘没有议亲,于是周围就有人家来寻程家说亲,不过程太太总是没有松口应,说姑娘还小,不知道长成什么脾性,怕轻易许了人,日后长不好了就是坑了人家。   程太太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就算别人家被拒绝也不好多生气。只有说程太太为人谦逊的,哪有这样说自己家女儿的?   坐在厨房门口,簪子拿着荷包在绣,旁边的榛子无聊地在数天上飞过的鸟,看见前面有个陌生婆子被徐大娘陪着走了过去,榛子拉一把簪子:“簪子你瞧,这又是来求大姑娘的,我听说这几个月,不光是这周围的人家,连城里的章家都来求过大姑娘,章家老爷可是做着官儿的,我听说和我们二老爷一样的官儿呢,比知县大多了。”   榛子这一拉,簪子差点戳到手,好在现在已经习惯榛子的聒噪,把针停了下来:“太太心疼大姑娘,自然要给大姑娘挑一房好亲事了。”榛子的眼睁的很大:“章家老爷是做着官儿的,这样的人家在这地面上也算数一数二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簪子不愿意告诉榛子那日石榴她们说的,说太太有意和曾家结亲,一直到侯爷带着人离开这里,这要结亲的话也没传出来,说不定是丫鬟们乱讲的,这种话传出去对大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簪子只是一笑,依旧专心地做着荷包,耳边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哎,果然就是你们两个小丫头,这样大日头底下也不进屋歇着,在这做什么?”这声音很耳熟,簪子抬头,榛子已经满面喜色地道:“来喜哥哥,你今儿怎么过来了?”   说着榛子已经跑上前,伸开手在他面前:“你上次说的要给我们带的核桃酥呢?”来喜打榛子的手心一下:“光顾着吃,瞧瞧簪子就比你沉稳多了。”榛子回头对簪子皱一下鼻子,接着又笑了:“来喜哥哥,核桃酥呢?”   来喜笑一笑,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装了几块核桃酥,放到榛子手里两块,又托着剩下的走到簪子跟前递给她:“这里还有两块,你成日做这些,我听说费眼。”   榛子嘴里咬着核桃酥走过来:“就是就是,我怕簪子在屋里做这些费眼,这才拉着她出来外面,虽然有日头晒着,可在树荫底下也很凉快。”来喜满心的话就被榛子抢着说去了,瞪了榛子一眼:“你啊,话多的人都害怕,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榛子的鼻子又皱起来:“去,每次都说我,像簪子这样不爱说话老闷着也不好。”来喜连连点头:“对,对,你们俩啊,要是能合拢成一个人,那就又漂亮又聪明,又不聒噪又不沉闷,还有一手好针线活……”   不等来喜说完,榛子已经捏紧小拳头往他身上捶去:“变着法骂人,你骂簪子不够聪明,骂我不漂亮,还骂我不会针线活是不是?”来喜被榛子打了几下就大呼疼,看着簪子道:“簪子快来救命。”   簪子笑了,微风吹过她的发梢,耳边是榛子和来喜的笑声,手里是已做的差不多的荷包,这样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朱大娘说的美好?   来喜不能待久,而且也是用了到厨房来有事的幌子,除了核桃酥,又给馋嘴的榛子抓了一把瓜子就进厨房寻朱大娘说话,说完了也就走了。   夏天日子长,离晚饭时候还早,榛子打闹一会就觉得困,把椅子反着坐,抱着椅背开始打瞌睡。簪子抽出一根线,看着榛子嘴巴边带出的一丝口水,想要叫醒她心里又升起一股促狭,刚要用口水抹她脸上就听到身后传来说话声:“奶奶要个人传句话,你快些过来。”   这里是厨房门口,谁会来呢?簪子抬起头,看见站在那里的是宋氏,说话的就是宋氏带的丫鬟,簪子忙走过去行礼:“见过奶奶。”宋氏扫一眼簪子,突然笑了:“我记得你,是不是那个叫簪子的?在厨房里做事的?”   簪子连连点头,宋氏笑得更温和了:“今儿中午婆婆说没什么胃口,我就想着给婆婆做个凉菜,谁知到了这里才想起忘拿了东西,你去我房里一趟,找个□兰的,跟她说开了我的箱子,里面有一个月白色包袱,让她从月白色包袱里拿一个牛皮纸包的小包给你带回来。”   宋氏说一句,簪子努力记一句,听完就行礼而去,榛子这时已经睡醒,看着面前的宋氏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脸上还带着印子,急忙站起身:“见过大奶奶。”   宋氏一手扶了自己丫鬟的肩,对榛子笑一笑:“簪子被我叫去拿东西去了,你就进去厨房说一声,说我要用下厨房。”榛子连连点头就往厨房里面走。   簪子怕宋氏要的急,跑的也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宋氏院里,夏日天长,整个院子都是静悄悄的,簪子进了院看不到人叫了几声:“姐姐们在吗?”过了些时才有个丫鬟走出来,嘴里还打着哈欠:“谁在这吵吵呢?不知道雪姑娘有了身孕要静养吗?”   这丫鬟的声音比簪子还要大一些,簪子不敢回嘴,只是小声道:“大奶奶命我来找春兰姐姐取样东西,她在厨房等着用。”听到是宋氏派来的,这丫鬟的脸色顿时好了:“原来是这样,等我去□兰。”   说着丫鬟就进屋,转眼春兰挑着帘子出来,见了簪子眉头皱一皱:“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大奶奶要什么东西怎么不会让夏月回来拿?”夏月看来就是陪着宋氏的那丫头了,簪子老老实实回答:“大奶奶说要的急,就让我过来了。”   春兰的嘴一撇:“大奶奶究竟要什么?”听到簪子说了,春兰也没让她进屋,过了会儿手里拿着纸包出来:“诺,拿去,也不知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时候修来的福气,入了大奶奶的眼。”这种小事簪子不会挂在心上,匆匆又往厨房去。   赏赐   簪子到厨房的时候,宋氏已把菜预备妥当,就等着簪子来了,见簪子走进,夏月忙上前接过簪子手里的纸包送上去:“奶奶。”宋氏接过纸包,对簪子笑了笑:“辛苦你了。”这才用匙把纸包里的东西挑了一点点出来,洒在那凉菜上。   纸包甫一打开,众人就闻到一股香味,等到洒在凉菜上拌了拌,那香味就更浓。柳嫂子的话历来都多,现在也不例外,已经开口问了出来:“敢问奶奶这是什么香料?怎的如此之香,等入口不晓得是怎么好吃。”宋氏也有些得意,微微一笑:“这是我娘家祖传下来的法子,香菇晒干、海米挑好的,再加上春日新鲜晒干的笋,夏日山上寻的蕨菜,都磨成粉,这么拌起来,再放上点点盐和八角,最后在罐子里放上一些时日,等吃凉菜面条时候拿出来拌上,那味可比平日要鲜的多。”   宋氏说完,王婆子已经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光这些东西都要寻好久,再加上还要等一些时候,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坏掉,那些东西不是白糟蹋了。”宋氏有些黯然:“这话说的是,我从进门到现在,足足费了四五个月的功夫,也才弄了这么些。”   这虽可提味,做起来却不轻易,要为了它不坏也要费好大些功夫,宋家虽有方子却不是年年都做的。如果不是实在寂寞,又怎会用做这个来打发时间呢?宋氏心里不由有些哀怨,把手里纸包递给夏月让她收好,这才扶着她的肩站起来:“晚饭都预备好了吧?我先把这几样给婆婆送去。”   朱大娘已经拿过一个食盒把宋氏做的菜都放了进去,刚打算交给夏月见夏月还要扶着宋氏,把食盒递给簪子道:“你就陪大奶奶走这一趟。”簪子应了,跟在宋氏身后小心拎着食盒。   宋氏走的很慢,偶尔也叫夏月来问问簪子今年多大,进府几年了。平日用的食盒多是木头做的,今儿虽然用的是竹子的,但一边要小心着里面的菜汁水露出来,一边要回答夏月的话,等一行人走到程太太上房,簪子的汗都透出了衣衫。   宋氏是可以进去的,簪子就只有在外面等候,过了会儿才见夏月走出来,接过簪子手里的食盒:“大奶奶说今儿劳烦你了,快些回去吧。”簪子应了声是这才退下。   伺候完了主人们的晚饭,厨房里的人这才吃着自己的晚饭,夏天白日长,外面又凉快,都拿了大碗夹了菜坐在外面边吃边说闲话。   王婆子笑着说:“大奶奶可真是孝顺,听说今儿太太用了她做的菜,多吃了半碗饭呢,有这么个贤惠的儿媳妇,太太真是有福气。”柳嫂子嘴里的一块鸡肉没怎么烂,嚼了几下就嚼不动,又舍不得把这块鸡肉扔掉,狠命咬了几下总算把肉全都吃掉,听了王婆子这话急忙就道:“说的就是呢,像太太这辈子才算是过日子,没出嫁前家里宠着,出嫁之后老爷又敬着,年纪渐渐大了儿媳妇又孝顺,身边从不缺人伺候,也不知道是从几世修来的福。”   邱婆子也端了个碗站在旁边吃饭,听了她们的议论没有插话,只是撇了撇嘴,太太刚嫁过来时候也受了老太太的一些气,至于老爷敬着,邱婆子肚里冷笑一声,背地里的事谁知道呢?真要敬着,也不会接进一个娼|妇当姨娘。   罗姨娘自从落了胎,虽沉寂了一些时日,但随着程老爷对她的宠爱依旧,每月都要往她房里歇半个来月,她的气焰又和从前一样,不是嫌吃不好,就是恨穿不好,每次都要程太太出面劝她几句她才会平息下来。   簪子吃的慢,榛子素来都是爱听这些的,已经飞快吃完,边打着不停飞舞的蚊子边睁大眼睛听着她们的闲话,不时还插几句嘴。   热热闹闹一顿饭刚要吃完,走进来一个丫鬟,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朦胧,也没认清她是哪个房里的丫鬟,当然也没人上去迎接她,还是在那各说各的。   丫鬟一张脸不由有些变色,站了一会才开口:“我是大奶奶屋里的,奉了大奶奶的话,来寻一个叫簪子的。”说出大奶奶屋里,柳嫂子忙把碗放下走到她跟前:“原来是大奶奶屋里的,快请往里面坐。”   这丫鬟就是春兰,听了这话心里才好受些,但那下巴还是扬在那里:“不用了,不过是奶奶让我找簪子说句话。”王婆子已经把簪子拽了过来:“簪子在这呢,还不快叫姐姐。”   簪子忙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正要开口叫姐姐,春兰已经低头看她,眼里有团火,恨不得那火能把簪子给烧死,冷冷开口:“不用了,我当不起这个姐姐,你可是大奶奶看中的人。”说着春兰不由有些醋意,自己巴心巴肝服侍宋氏那么久,好容易等到若雪怀了孕,不服侍宋氏了,本以为从此后自己就出头了。   谁知宋氏今儿又看中个簪子,从回到房里就开始夸簪子长的好,年纪虽然小可极稳重,又是个不多话的孩子,临了还让自己往厨房跑一趟,给簪子带一块布料,说厨房里的人平日少有机会到主人跟前的,手里不大松快,这块料子就赏簪子做衣衫吧。   这让春兰心里大骇,但宋氏的话又不得不听,只得接了布料往厨房里寻簪子,中午时分还没细看,现在虽光线朦胧,仔细看去这簪子也有七八分颜色,现在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要是再过几年,那出脱的不比若雪还要好几分?   再过几年?那时不正好是若雪色衰时候?这么一个美丫鬟放在房里,岂不是给大爷预备的,春兰心中这团火烧的更厉害了,若不是当着人面前,恨不得伸手把簪子的脸打烂。   不过春兰怎么都是在房里服侍了那么几年的,使劲平息下心中的愤怒,话里却怎么都带了几分恼怒:“这是大奶奶赏你的衣料,大奶奶说让你拿去做衣衫。”   大奶奶赏的?柳嫂子的眼里顿时闪光,王婆子已经拍了簪子一巴掌:“这孩子,也是哪里修来的福,能得大奶奶青眼,还不快跟着这位去给大奶奶磕头谢赏。”   春兰的唇一抿:“不用了,我来之前,大奶奶吩咐过,说不用你去谢赏。”虽然这样说,簪子还是在王婆子的提醒下,给春兰磕了个头,春兰也没回避,簪子跪下时候她就转身离去,这么一个厨房里的小丫头,怎么就入了大奶奶的眼。   春兰的手紧紧握成拳,那指甲都抠进手心里去,要真猜中的话,自己的打算岂不全落了空?见过程大爷这样的英俊潇洒,那些小厮怎能入得了春兰的眼?春兰不由鼻子有些酸涩,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长的也不丑啊,怎么就被大爷看不上呢?   不管怎么说,也要想办法阻止大奶奶把簪子要到房里。春兰把眼里的泪抹掉,先去给大奶奶复命,再想法去书房送一盏参汤,大爷读书费脑,要多补补。想到这春兰又笑了,自己毕竟是大奶奶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小丫头大奶奶只怕过些时候就记不得了。   簪子当然不晓得春兰心里想的什么,等春兰一走,柳嫂子她们就围过来瞧宋氏赏的衣料,宋氏赏的东西当然是好东西,柳嫂子她们啧啧赞叹,榛子笑着说:“簪子,瞧这衣料够做两身了,要不你给我一身。”柳嫂子的声音很尖:“榛子,你别仗着你和簪子好就从她身上捡便宜,这么好的布料,你穿的住吗?”   榛子皱皱鼻子:“我不就白问问,柳嫂子你急什么?”簪子已经看向不说话的朱大娘:“大娘,这块布料您帮我收着吧,等过年时候再做。”说着簪子回头看一眼榛子,声音很大很坚定:“我和榛子一人一身。”   榛子已经跳了过来,连连摆手:“簪子,我说的是玩笑话,你做两身,一套穿一套换洗,别顾着我。”朱大娘的面上没有喜色,只是伸手摸一摸簪子的头,眉头皱了起来,宋氏打的主意朱大娘也猜到一些,可是却无法阻止,主人的命令谁敢不听呢?   命令   朱大娘没有告诉簪子自己的猜测,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唯一的变化就是,朱大娘教簪子教的更多了,除了教她针线,还教她怎么服侍主人。从怎么叫主人起床,再到起床后怎么服侍梳洗,伺候用饭,直到晚间服侍主人安歇,朱大娘都一一教她,还教的极为细致,连主人做针线时、闲暇时、午睡时、写字时该做什么都教了一遍。   簪子虽然感到奇怪,但她素来听朱大娘的话,也知道朱大娘不会害自己,每天都认真学习。而用来做练习对象的,最合适的就是榛子。榛子可没有簪子那么沉稳,陪了几次就对朱大娘嚷道:“大娘你偏心,只教簪子不教我。”   朱大娘顺手从荷包里拿出几块芝麻糖,自从榛子来了之后,爱嚷着吃糖,朱大娘不知什么时候起荷包内就爱装上各种糖,嫌榛子话多时候就塞一块给她,顺便也给簪子塞一块,这样一来两个小娃娃的脸都是圆圆的,看着很是喜庆。   榛子嘴巴里虽然被塞进一块芝麻糖,可是那话还是没被堵住:“大娘,你快说啊。”被她缠不过,朱大娘摸一摸她头上的小辫:“不是大娘偏心,你比簪子聪明伶俐,簪子要一直自己这样学,你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就比如前那日我教簪子主人做针线时候该预备些什么,和簪子说了两三次,簪子都听不大懂,可你只听了一遍就明白了。”   榛子听了这话笑的眼都弯了起来,抬头看着朱大娘:“大娘,这是不是就是笨鸟先飞?”朱大娘拍拍她的脸:“是啊,簪子是笨鸟,你是聪明鸟。”这让榛子更加高兴,在地上蹦跳了几下,簪子还是和原来一样,只是轻轻笑着。   等榛子跳完了才冲到簪子跟前拉起她的手:“簪子,你放心,虽然大娘说你很笨,但我一定会照顾你的。”朱大娘哈哈笑了出来:“榛子啊,有你这样倒打一耙的吗?”榛子对朱大娘皱皱鼻子,什么都没有说。   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朱大娘把叹息咽回肚子里去,让簪子学会怎么服侍主人,等过些时候寻徐大娘把簪子调去大姑娘房里,做嫂子的总不好去和小姑子要丫鬟,能帮到她的也只有这一步了。   簪子和榛子玩耍了一会,也到伺候晚饭的时候,又进厨房开始预备晚饭,已经进入秋日,主人家的饭食也丰盛起来,新鲜的瓜果蔬菜,肥鸡肥鸭,池塘里捞起来的鱼虾,都是活蹦乱跳的。   簪子和榛子一个在那里切菜,另一个在给柳嫂子打下手,柳嫂子历来都是手忙嘴不闲的,虽然王婆子上个月总算辞了工,回家去给女儿带孩子。新进厨房里的万大嫂也是个爱说话的,再加上现在已经是厨房里另一主要人员桃花,厨房里是更加热闹。   柳嫂子把一碗鸡蛋放进蒸笼里,嘴里又习惯地埋怨起来:“也不知道姨奶奶是怎么想的,自从进了九月,每天都要碗鸡蛋,放着这么多好的不吃,怎么会想到吃鸡蛋?”万大嫂正在收拾鱼,听了这话就嚷起来:“说的就是,虽然不算金贵物件,每天都要一碗,还要蒸的嫩嫩的,昨儿火候稍过了一点,听人说姨奶奶的脸一下就跨了,要分个人看着这碗鸡蛋的火,这不是给我们找麻烦吗?”   桃花做完点心,就等着簪子把菜切出来她好做剩下的,也在这里插嘴:“姨奶奶这段时日吃上越来越挑剔了,今早她亲口说要吃梅花糕,等我做了送上去,她又改口说要吃桂花糕。光姨奶奶一个人的菜肴点心,比起老爷和太太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柳嫂子打开蒸笼瞧这鸡蛋已蒸的差不多,连着蒸笼端了出来,等放凉些再拿出来,甩着抹布一脸快意:“我听说雪姑娘下个月就要生了,等这孩子一出来,谁还记得姨奶奶是谁?”这话让万大嫂她们都笑了起来。   罗姨娘在她们心里是个嚣张极了的角色,偏生程太太又是个贤惠人,从不说罗姨娘,除了在程太太面前罗姨娘还守几分规矩,在别人面前,特别是在自己屋里时候,罗姨娘就更是为所欲为,谁也不能劝说。等到那孩子出来,程老爷得了大孙子,对罗姨娘那边的心自然就会淡,等她失了宠,哼,失宠的姨娘可比不得别的,那时她的话谁爱听?   一道道的菜做了出来,端上去给主人们享用,厨房里的人擦一擦汗水,打算稍做歇息之后等上面的碗碟撤下来,打扫干净后就该众人吃晚饭了。   榛子拉着簪子在那讲悄悄话:“簪子,我看见有一道八宝炖鸡,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撤下来?”每天送上去的饭菜主人们多是稍微用一些,剩下的不是赏了贴身服侍的人,就是撤下厨房让厨房里的人分了吃。簪子听了这个皱眉头努力想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撤,不过她还是看着榛子说:“太太赏人的多是那些清淡的菜,这八宝炖鸡有些油腻,说不定会撤下。”   榛子点头,簪子刚想问她为什么要注意这道八宝炖鸡,记得有道凉拌三丝才是榛子最爱吃的。厨房门口突然有些许骚动,接着是陈大娘的声音:“厨房里有个叫簪子的小丫头是吧?”   朱大娘已经迎上去:“是有这么个人,你找她有事吗?”陈大娘笑脸迎人,笑的却有几分勉强:“秀兰,你果然是出色的,就算待在厨房里也能调理的人出色。”这话让朱大娘升起不祥之感,难道说大奶奶要把簪子要去,这是朱大娘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果然不等朱大娘开口问,陈大娘已经说了:“晚饭时候,大奶奶说起现在身边的丫头们都年轻有些大,想要有小丫头跑跑腿,本来太太说让我从府里挑一个,结果大奶奶直接就说见过簪子数面,觉得她很不错,虽然没那么伶俐,比起别人来要沉稳些。太太就吩咐我来带簪子过去给大奶奶使唤。”   说着陈大娘心头有一丝怒意,自己的女儿小兰用了许多力气,才送上去给姨奶奶使唤,可是不得姨奶奶的宠信,虽拿着一月一吊钱的月钱,比起小丫头来也差不多。只有想着求了太太,把女儿放出去,和徐家结了亲家,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哪像朱大娘,躲在这厨房里不声不响的,手下的丫头就入了大奶奶的眼,这样被主人看中的丫头,未来可是会受重用的,哪是被挑上去的丫头能比的。   陈大娘在那等待,却不知道朱大娘心里也是叹气,只是主人家的话她也不好抗拒,把簪子拉过来,叮嘱了她几句就吩咐她随陈大娘去。簪子此时云里雾里,不晓得到底发生什么事,而震惊过后的柳嫂子她们已经围住簪子说恭喜的话。   恭喜?这样就代表自己如同石榴心心念念的一样,被挑上去了,离开厨房了?簪子张着一双有些茫然地眼看着厨房里的人,邱婆子、柳嫂子、万大嫂。还有最不能忘记的朱大娘和榛子,虽然说厨房里的人大都是做粗使的,可是簪子觉得厨房里待着很自在。   陈大娘已经伸手来拽簪子的胳膊:“走吧,去服侍大奶奶那是天大的造化,有什么好伤心的?”簪子刚要和朱大娘再说句话,就被陈大娘拉着出了厨房。   陈大娘心里有火,走路也很快,簪子几乎是要小跑才跟得上她,小心翼翼开口:“大娘,我的东西还要去收拾。”陈大娘并没停下脚步:“有什么好收拾的,不就是几件衣衫?等大奶奶发了话,自然会让人帮你去收拾的。”   可是不光是几件衣衫啊,还有自己攒的钱呢,这么些年下来,自己也攒了有十五吊钱了,还打算托来喜帮自己换成银子好装呢,要是别人去帮自己收拾,见财起意怎么办?   陈大娘回头看见簪子低头不语,想了想又道:“这大奶奶叫你去,你怎能拖延,你的东西也不多,等大奶奶吩咐你住到哪里,自有人带你去收拾东西,有什么好难过的,就你,这几年顶天了也就攒到二十吊钱,谁看得上?”   簪子被说中心事,低着头不说话,陈大娘看她这副摸样心里又多了一点鄙视,一点也不伶俐,大奶奶怎么就看上了她?再一看簪子的相貌,陈大娘的眉就皱起,难道说是给大爷预备的,再过个四五年,那是正当时啊,没想到这丫头竟这么有福气。   想到这里陈大娘又转了念头,要真是这样,也不好对她太坏,毕竟以后的事谁能料到?想到这陈大娘放缓脚步,又开始给簪子讲一些规矩,那些规矩朱大娘也曾讲过,不过没有陈大娘讲的那么细致。簪子仔细听着,等陈大娘讲的差不多,也到了地方,一进院子陈大娘的脚步就更轻,对外面守着的丫鬟道:“进去传一声,就说大奶奶要的人来了。” 第33章:初来 ... 丫鬟是知道今晚的事的,不由看簪子一眼,见簪子个头小小,小脸圆圆,瞧着倒也是个讨喜的,不过眼神没那么灵活,也不知道大奶奶是为什么看上她?丫鬟心头这样想着,已经快步走了进去,不一会就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那丫鬟笑着对陈大娘道:“大娘,奶奶说您辛苦了,给您道辛苦呢,这个小丫头,奶奶吩咐她房里的丫鬟把她带回去。”陈大娘忙说不敢称辛苦,宋氏的丫鬟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去拉簪子:“你就是簪子,大奶奶吩咐让我把你带回去。”    这人好像有些眼熟,簪子想起了,上次陪着宋氏去厨房的就是她,好像叫什么夏月。夏月已经带着簪子往外走,低头看着簪子瞧着自己,微微一笑问道:“你瞧什么呢?”簪子不由害羞低头,夏月又笑了:“你初来还不晓得,时间长了就知道,我们大奶奶是最平和的一个人,身边的人也不是那种掐尖好强的,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夏月说话温柔,簪子的唇抿一抿,又带出不好意思的笑。夏月见簪子只是不好意思,也只有一笑,此时已进了宋氏院子,夏月就给她介绍起宋氏房里的人来。 宋氏一共有七个丫头,夏月和春兰算是大丫头,都各有各的执事。春兰管宋氏箱笼,夏月掌屋里摆设。秋草冬瑞两人就只服侍宋氏。还有两个做洒扫的小丫头分别叫钗儿环儿,都才十一二岁。 夏月说完就笑了:“你叫簪子,她们叫钗儿环儿,你们三的名字倒是极配。”夏月在那笑,钗儿就开口:“夏月姐姐,你还忘了雪姑娘和芹儿呢。” 夏月一指头点在钗儿头上:“就你话最多,我这不是没说完吗?”说着夏月继续道:“雪姑娘你也知道的,她身边有两个丫头,芹儿算是我们房里的人,另一个眉儿是太太送过来服侍雪姑娘的,以后怎样还不知道呢。” 簪子连连点头,钗儿已经抬头问夏月:“夏月姐姐,簪子要住在哪个屋?我和环儿的屋子那么小,挤不下。”夏月没说话,一个正好进来的婆子一巴掌打在钗儿头上:“就你爱讨巧,你们那屋虽然小了些,再挤一个总是挤的下的。”   钗儿被打也不生气,只是捂着头说:“章妈妈,你怎么又打我,每次说话就说话,总不要这么动手。”进来的章婆子看着簪子,夏月已经笑了:“章妈妈你来的正好,大奶奶吩咐了,说这屋子安排在那里就由您来定,等安排好了,再让您带着簪子去把她的东西拿来。”    章婆子嗯了一声,夏月脚步轻移:“簪子,这是章妈妈,专管这屋里丫头们的。”每个院子都有这么一个婆子,总管着院里的大小事情,可实际权力如何,就要看主人们的意思了。   簪子恭敬叫了声章妈妈,章婆子瞧一眼簪子,点一点头:“你既被大奶奶青眼选中,以后进了这院子,也就是一家人,也别外道,我先带你去你屋里瞧瞧,这些同伴们,再混几日就熟了。”簪子看一眼夏月,夏月示意她随章妈妈去,钗儿哎呀一声:“章妈妈,我们那小屋子,又要进来人了。”    章婆子回头白她一眼,接着就道:“你说这样的话也不怕簪子寒心,人家头一日来还没说什么呢,你就闹着不让人住进你们屋子,环儿都没说什么呢。”钗儿吐吐舌头,上前拉起簪子的手:“簪子妹妹,不是我嫌弃你,只是我们那屋子你没见过,将将只够摆下两张床,那床还极小……” 不等钗儿说完话,章婆子已经打断她:“好了好了,你别看着簪子老实就欺负她,正好芹儿的那间屋子还空着,里面也还干净,簪子你就住那间吧。”簪子低低应是,钗儿这才松开手,对章婆子嘻嘻一笑:“章妈妈你最好了。” 章婆子瞅她一眼就带着簪子来到住处,这屋子比簪子原来住的地方小了一些,里面只摆了一张床,还有梳妆台这些。章婆子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来:“以后这口箱子就归你,东西都放在这,你看好了地方我带你去把你东西搬过来吧。”   簪子又应了声是,见簪子除了应是什么都没说,章婆子反而笑了:“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拘谨呢?大奶奶不是那种难服侍的,我们这些也不是那种坏心肠的,你在这里只要规规矩矩,没人会怎么样你?钗儿就是嘴快了些,别的也没什么,你既然被大奶奶看中了,一定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好好服侍大奶奶就是。”    簪子又要开口应是,想起章婆子说的忙又咽了下去,只是抬头笑了笑,见她笑了,章婆子拍一下她的脑袋:“倒是个漂亮孩子,等再过个四五年,不……”猛地章婆子把话咽了下去,这种事还是不能明说,让簪子起了不该起的心,那可不好。   簪子好奇问道:“过个四五年怎么了?”章婆子哈哈一笑:“过个四五年,你也长成大姑娘了,那时夏月她们也该出嫁,不就正好是你上去服侍大奶奶?”簪子没想这么多,只是瞪圆眼睛,章婆子拍拍手:“都这么晚了,去你原来住处把东西拿过来吧,这里总还要打扫一下。”      进了住了快三年的地方,簪子收拾着东西,最要紧的是那十五串钱,一串串都放在枕头底下。还有两套衣衫,几串小绒花。别的也就没什么了。簪子卷起被褥,一直站在那的章婆子见她来卷被褥,伸手摸一摸就撇一下嘴:“这被褥还是你刚进来的时候上面给的吧,都这么薄了,也不用要了,等到了那里我再给你床好的。” 说着章婆子又看向那两套衣衫,见上面一套还有接的痕迹,簪子把被褥放下,见章婆子瞧着这衣衫怕她让自己把衣衫也留下,忙开口说:“这是朱大娘帮我做的,虽然穿不了了,总是个念想。”章婆子的眉往上一挑,没有再说话。 留下被褥,又拿了梳头的东西,钱和衣衫打成一个包裹,别的东西簪子看一看,虽然舍不得丢,但是又怕章婆子说,环视一下住了这么久的地方,虽然初进来的时候还被人欺负,后来只剩下石榴和自己,石榴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声气,别人还说这屋子不吉利,可这怎么都算是簪子能歇脚的地方。 不知道到了大奶奶房里,又会有什么事?人总是这样,习惯了一个地方乍然要离开就会舍不得。门眶一声被推开了,石榴走了进来,看见章婆子,她的眼溜向簪子,习惯性地要发火,总算想起簪子现在不是她能打能骂的了。   先对章婆子行礼叫声好,石榴才笑着道:“簪子,恭喜你啊,被大奶奶选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石榴这样带着点巴结的笑容是簪子很少看见的,特别是对着自己,章婆子咳嗽一声:“簪子啊,东西收拾好了就走吧。”     石榴哎了一声:“簪子,你的被褥还没拿呢。”章婆子回头:“不用了,等到了屋里,我再给簪子几床好的。”石榴急忙道:“是,是,这上去了还怎么用这些呢?”   章婆子这下是头也不回地带着簪子走了,看着簪子的背影,石榴脸上的笑容消失,重重一脚踢在簪子的被褥上,为什么她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自己今年已经十六了,再上不去就等着主家给自己配人吧?一个粗使丫头,配也就配那些小厮,想要去做管事娘子,连梦都不消做的。    石榴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扑倒在床上就哭起来,刚哭了几声就听见有人说话:“石榴啊,你哭什么呢,簪子出了头,你总和她有几分交情,以后多捧着她些,少不了你的好处。”石榴坐起,看见说话的是旁边住的,往她面上啐了一口:“呸,捧着她,我又不是疯了。”   来人抱着肩膀:“不管你疯不疯,现在挑上去服侍大奶奶的人是她不是你,以后能出头的也是她。”石榴又踹了那被褥一脚,来人已经眼一亮:“啧啧,簪子这一上去连被褥都不要了,你也别踹,你不要我拿回去,垫的软和些也舒服。”   说着上前抱了被褥就往外走,石榴有心想让她把被褥拿回来,又张不了那个口,只有狠狠跺脚,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有这样的运气。   章婆子果然送来了两床被褥,虽然已用不了竹席,她却连竹席也送了来,说白放着也就放着,不如一起送了过来,等明年夏天就不用再单独送。打扫好屋子,把被褥铺好,又打了水洗了脸脚,本该躺下歇息的簪子却一点也不觉得累,不知道大奶奶叫自己来这房里,是要给自己个什么差事?      这房里见过的几个人,个个都瞧着比自己能干,簪子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开始叹气,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不能平安度过?终究簪子熬不过困意,倒下去睡着。   等醒过来时日头已经照在了窗上,簪子急忙坐起穿衣服梳洗,今儿头一日就睡着了,不知道大奶奶会不会骂?门被推开,走进来是那个叫环儿的小丫头,她见簪子梳洗好了,笑咪咪地说:“大奶奶唤你呢。”    主人召唤簪子怎敢拖延,穿好鞋就跟环儿往外走,转过游廊,看见钗儿正在那扫地,看见簪子来了抬头笑一笑,或者她和榛子差不多,只是爱说话而已,簪子也回她一个笑容,环儿并没进去,只是给簪子打起帘子:“进去吧。”   屋里程大爷夫妻正在用早饭,宋氏不时给程大爷夹小菜,程大爷除了埋头喝粥什么都不说,站着服侍的是春兰夏月。簪子进去时候程大爷已把碗一丢:“吃饱了,我出去了。”  宋氏笑一笑:“大爷,你昨儿不是说书房里的小厮笨手笨脚,服侍不好?我特意给你挑了个丫鬟在书房里服侍笔墨,你看好不好?” 第34章:意动 ... 程大爷本要起身,听了这话又坐下来,春兰忙拿着手巾过去服侍,程大爷却像根本没看见春兰一样,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手巾擦了擦,就把手巾扔回到她怀里,拿过夏月端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这才对宋氏道:“这么小的丫头,一定是不识字的,怎么服侍笔墨,简直是胡闹。” 宋氏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接着轻声地道:“我就想着这个,才特意挑了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年纪再大些,学写字也是个难事,这不识字总可以教的。”宋氏轻言细语,程大爷没有再说,把茶碗放到桌上:“既然如此,就让来喜他们两个教教他写字,看看有没有灵性,有的话再到书房服侍笔墨。” 说完程大爷就起身,宋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给程大爷理一下衣衫,声音依旧那么温柔:“雪妹妹那里,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你要有空就去瞧瞧她。”程大爷不着痕迹地避开宋氏的手,嗯了一声:“不过是个庶子,也没什么要紧,我有空过去就是。” 这话落在宋氏耳里比蜜还甜,还要再说时候程大爷已经瞟了眼簪子:“等会儿你到二门那里,我让来喜过来接你去书房。”簪子忙跪下磕头,不等站起时程大爷已经走了出去。 宋氏笑着对簪子道:“起来吧,你果然是个机灵孩子,记住,去大爷书房服侍笔墨,不该碰的可不能碰。”簪子急忙应是。 章婆子走进来收拾桌上,夏月笑着道:“奶奶对大爷,那可真是想的细致周到,连服侍笔墨的小丫鬟都想到了。”宋氏低下头,不经意地摸一下自己的肚子,不是说完全没有,一个月也有那么两三次,可到现在肚子里还空空的。压下心里的烦恼,宋氏抬头笑一笑:“大爷读书辛苦,我为他多考虑些也是应当的。” 春兰悄悄扭簪子一下,也跟着夏月开口:“奶奶这样细致,可要告诉簪子一定要服侍好大爷,可不能出什么马虎。”簪子见话又转到自己身上,抬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有低声应是。 宋氏用完早饭,交代房里的人各行其是,自己就带着夏月冬瑞去前面服侍程太太。春兰等宋氏一走就变了脸色,对簪子冷言道:“没听到大爷临走时候和你说的吗?要你赶紧去二门那等着人来接你,还说机灵呢,我就瞧不出你有机灵劲。” 簪子虽没贴身服侍过主人,也晓得大丫头喝骂小丫头是常事,忙往二门那里走,春兰看着她的背影,愤恨地吐了一口,自己聪明伶俐,怎么奶奶就看不见呢?选这么一个除了有一张脸别的什么都没有的小丫头上来。 “春兰姐姐,不是说新来了一个小丫头吗?怎么不见人呢?”问话的是服侍若雪的芹儿,见她一脸好奇,春兰哼了一声:“别找了,她比你们的运气好,刚来就被大爷看中,挑去书房里服侍笔墨去了。”真的?芹儿的眼睁圆,怎么会有这么好运气的人? 春兰的声音更大些,有种故意说给别人听的感觉:“是啊,大爷这么些年来,也没有对那个丫头特意青眼,除了她,也只算上雪姑娘了。”春兰说着这话,若雪的门总算打开,若雪扶着眉儿站在那里。九个月的肚子已经又圆又鼓,但若雪脸上却不见多少肉,手臂处也是如此,竟似只大了肚子没大其它地方。、 眉儿已经愤怒开口:“春兰,一大清早你就嚷嚷什么呢?难道不知道雪姑娘要静养?你这样的人最不是东西,当着奶奶的面,比谁都好,背了奶奶,你比谁都坏。”眉儿是程太太给的丫头,比起芹儿这些人又不一样,别的小丫头怕春兰,眉儿可不怕。 春兰本就一肚子气,不好往若雪身上发,还不能往眉儿身上发吗?冷笑一声开口:“你说我不是东西,你又算个什么好的,成日哄着雪姑娘,还不就是望着雪姑娘生下孩子当了姨娘,你好做大丫头?要知道不到那一天,谁晓得雪姑娘会不会成姨娘?” 她们嚷起来,钗儿环儿都躲到一边,芹儿习惯了,闭着嘴也不劝架,眉儿的眉毛都竖起来了:“你说我就说我,哪有扯三牵四的?别以为你心上打了什么主意,你就不高兴雪姑娘得了宠爱,你也不去照照镜子,就你那模样,搽了三斤粉都不白。还想往上爬,真是好笑。” 春兰大怒,上前就想伸手拉扯眉儿,眉儿却紧紧站在若雪身后,再给春兰几个胆子,春兰也不敢去碰若雪,只得把手缩了回来,眼里直冒火光。身后有咳嗽声,那是章婆子瞧够了总算开口:“春兰,你也收敛着些,别以为大奶奶宠你你就在这院里闹腾。雪姑娘,虽然话不该我这样的人说,但是眉儿既是你的丫鬟,你也该管着她些。” 两边各打一耙,春兰虽有怒气也不敢再发,眉儿恨恨地看着她,若雪微微叹气,这些事情她怎不知道怎么来的呢?只是别看自己现在这么风光,说起来不过是替人生孩子罢了。程太太做主还好些,还能有一碗安分饭吃,要是这位大奶奶做主 若雪觉得心头有一阵阵的寒意冒出,对章婆子道:“妈妈说的我明白,不过是在屋里闷的慌,这才出来走走。”章婆子恭恭敬敬,礼数半点不缺:“雪姑娘,我也是生过孩子的人,这快生了走动走动好生也是大家知道的,你要想走动,园子里也有几株花,就去那里走动走动,何必在这里听这些人大呼小叫?”华人论坛, 大华府, 中餐馆, 华人 若雪眼里差点有泪涌出来,生生逼了回去,去园子里走动,说的倒好听,前几日眉儿回来说菊花开的好,撺掇着去瞧菊花,刚进院子不一会就遇到两起人,那话一个说的比一个还难听,话里话外就是讥讽自己还有脸出门?这怀了主家的孩子,连个姨娘都当不上,还好意思挺着肚子过来瞧花? 若雪当日在三太太身边时候,那得过这些白眼?自己也知道自己知道的秘密太多,想鱼死网破闹一场,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只得忍泪过日。什么都没说,扶着眉儿的肩又进屋去了。 章婆子见院子又平静下来,昂着头去做自己的事,秋日的阳光洒落在地上,泛起丝丝金点,可这和若雪已经无关了。 簪子在二门里等了好大一会,才看见来喜走了过来,见到熟人簪子笑了:“来喜哥哥,这里。”来喜拍一下自己的头:“哎呀,原来那个小丫头是你,这真好,以后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见到熟人的感觉真好,簪子猛劲点头:“是啊,来喜哥哥,你不知道我换了个地方可害怕了。” 在二门口也不能待久,来喜拉着簪子往书房那边走:“我听大爷说,要先教你写字,可是我认得的字不多,怎么教呢?”原来来喜识字啊?簪子眼里顿时闪出崇拜神色,来喜非常受用簪子这样看着他,但还是摸摸后脑勺谦虚地说:“我识的不多,也就一两千个字,什么三字经千字文倒会写,哪像立根哥,他都能写字算账了,现在在城里米铺,东家都说要升他为账房先生呢,当了账房先生,一个月有四五两银子呢,年底还有分红,那才叫大出息呢。” 一个月四五两,那一年不就有五十两了,再加上分红,簪子眼里更亮了:“那一年岂不有个七八十两银子?这么多钱,怎么花啊?”来喜也点头:“就是,再加上徐大爷一年赚的,我听立根哥说,他还准备买个小丫鬟去伺候徐大娘呢,等他娶了小兰,就不让小兰来里面服侍了,在家就好。” 真好啊,簪子的小脑瓜里面没有别的话,只有这么一句。来喜摸摸后脑勺,看着簪子的脸,其实心里想说的是,要是自己也努力向上,好好学着写字,再学会算账,等以后出去了就去店铺里面当伙计,一年也有十来两银子赚,簪子你到时候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不过这样的话来喜是没有胆问出来的,现在是还小,主家不管,等到再大些,那时候主家就会不许他们在一起了。想到这里来喜不由叹气,簪子听到他的叹气抬头看着他:“来喜哥哥,你以后一定比立根哥还强的,我们一起学写字。” 簪子的眼睛清澈透明,来喜顿时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力量,对着簪子点头,握拳给自己鼓劲:“好,以后我教你写字,然后我再去偷偷学算账,我们一起努力。”1 簪子又笑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好像带了金光,来喜也呵呵地笑,只要有了奔头,再难的事也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码字,码了一早上写出这六千多,觉得人都要晕了。于是就只有两更了,下午容我休息下吧。 这个故事到了这里,其实已经很明白了,簪子未来是要和来喜在一起的。 第35章:琴童 ... 簪子,看着自己写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簪子乐的眼都眯起来,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啊?为什么一个字这么好写,另一个字这么难写呢?簪子歪着头想,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轻轻把墨吹干,看着那字不听的笑,自己也会写字了,这是头两个,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字。 身后有脚步声,簪子转头,看见来喜手里抱着些东西过来,急忙站起身:“来喜哥哥,你看我写的这两个字怎么样?”来喜接过簪子手里的纸,点了点头:“不错,比我刚开始写的时候写的好。”簪子又笑了,可很快就看见来喜抱过来的东西那上面端正的字迹,再对比起自己那写的歪歪斜斜的字,脸一下就红了:“来喜哥哥你骗我。” 来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都是写字帖什么的,正打算翻开给簪子看,听到这话就笑了:“我没有骗你,我刚开始写的还不如你呢,横不平竖不直的,急的立根哥都快骂出来了。”真的?簪子眨一眨眼,接着就笑了:“那我要写的不好,来喜哥哥会不会骂我?” 来喜伸手想拍一拍簪子的头,猛地想起簪子不是这书房里一起打闹的小厮,把手收了回去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笑了:“当然不会,你比我聪明多了。”说着来喜咳嗽一声,正事也是要做的:“你既然来了,每天先在这里临一个时辰的字帖,等知道些字了,再到里面去服侍笔墨。” 来喜说一句,簪子点一点头,还握一握小拳头:“来喜哥哥,我一定会做好的。”可以认字啊,以前在村里时候,村里只有几个上过几年私塾的人,周围人都尊重的不得了,记个帐、写封信什么的都要去求他们。而秀才只有隔壁村里那个开私塾的老先生,方面几个村的一提起他都要口称老先生。 没想到到书房服侍笔墨还可以认字,等多认几个,是不是就可以写信看帐了?簪子沉浸在美好未来里面,来喜又咳嗽一声,打算告诉簪子一些这书房里都有哪几个人。除了簪子和来喜,还另外有两个小厮,一个叫来福,而另一个? 来喜不知道该怎么和簪子解释这个人的时候耳边已经响起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来喜,这就是大奶奶派过来服侍的小丫头?”簪子抬头,映入眼中的那张脸顿时让簪子呆在那里,不是不好看,而是太好看了,好看的簪子觉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 而且这个人竟然是个男人,簪子呆呆地看着,看着簪子这样呆看,面前的人笑了笑,笑起来的时候簪子总觉得有点眼熟,对了,就是第一次见到罗姨娘的时候罗姨娘脸上的笑容,这种笑容在很久以后簪子识得不少字的时候才晓得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颠倒众生。 不过和罗姨娘比起来,面前这人的笑容更加高出一筹。面前这人伸手往脸上轻抚,他的手修长白皙,十指尖尖,往脸上抚过之后轻轻拢起鬓边一丝乱发,唇一挑又开口说话:“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簪子的魂这才重新回来,发现自己大张着嘴巴,忙把嘴巴闭起,恭敬地说:“我叫簪子,您是?”来喜在旁边看见簪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恨不得把簪子拉到自己身后,这个不男不女的琴童,又开始了。来喜拍一下簪子的肩,不着痕迹地把她带到自己身后:“他是琴童,也是在书房里服侍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里面传出程大爷的声音:“琴童回来了吗?快些进来。”琴童伸出一只手拍一拍簪子的肩:“你该是叫簪子吧,这书房里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可帮你出气。”琴童说话时候声音压的很低,簪子都觉得他说话时候的气都吹到自己耳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琴童已经放开手往里面走去,簪子这才舒了一口气,好奇问道:“来喜哥哥,这个琴童怎么这样?他长的这么好看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厨房里的人没事都爱闲话,哪个小厮长的俊俏,哪个丫鬟长的好,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俊俏的小厮。 来喜往里面看了一眼,决定还是要告诉簪子忌讳,把簪子拉到外面小声地说:“这个琴童是大爷的心爱之人,等闲不出去的,别人怎么能知道?况且,”来喜眨巴眨巴眼睛,想着要不要告诉簪子实话?告诉了她的话这大奶奶不就知道了? 看着簪子好奇的眼,来喜决定还是告诉簪子:“簪子,你就记住一点,大爷的书房里间,除了琴童可以随便进去之外,旁人若大爷没有叫,是绝不能进去的,特别是琴童在里面的时候。”听了这话簪子不由发愁,自己是大奶奶叫过来在书房里服侍笔墨的,可是这不能进去难道就什么事都不能干? 来喜安抚地拍拍簪子的肩:“你也别发愁,等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大爷是个平和人,况且你闲下来没有事情也可以多写写字,大爷那里也有几本书,等你多学了字就可以读书。”来喜的话并没让簪子的眼亮起来,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地上的草:“可是大奶奶吩咐的,我做不好,会不会被赶出去?” 来喜又拍一下她的背:“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大爷对自己的人是很护着的。”说着来喜停了一下,凑到簪子耳边:“你记得,大奶奶要问起书房里都有些什么人,你就说只有这么几个小厮就是了,别多说什么。”刚见到琴童的时候簪子就觉得他透着古怪,再听了这句就更觉得古怪了,男人和男人?难道还能做些什么? 簪子不由自主看向书房的窗,刚好琴童打开了窗,他的脸比起方才初进去的时候带上了一点绯色,衬着青色衣衫,更显得风流婉转,看见簪子和来喜说话就笑了:“簪子,你不是服侍笔墨的,现在就进来,我教你怎么磨墨?” 现在进去,簪子的眼眨一眨,来喜示意她进去。簪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进了书房。程大爷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琴童正拿着一锭墨在砚台里面磨墨,瞧见簪子进来就一努嘴:“诺,先去接点水来,然后我再教你怎么磨墨。” 簪子四处一转,没看见水桶,怎么提水进来?琴童撇嘴吐出一个笨字,程大爷拍一下琴童的手:“好了,她才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又是奉命来的,你又何必为难她?”琴童只是嘴一嘟没有说话,程大爷拿起笔往桌上一个笔洗那指了指,簪子上前端起笔洗去外面拿水。 端了水回来,琴童的墨也磨的差不多了,看着簪子:“来,往里面倒水?”为什么要倒?簪子还是不敢问,端起笔洗倒了一些,琴童眉皱起来:“多了。”簪子急忙把手停下,琴童看着变清的墨,小脸皱了起来,用手拿着墨磨了一会儿就把墨塞到一边呆站着的簪子手里:“你闯的祸你自己解,快点磨。” 琴童这突然的变脸让簪子不敢说话,拿起墨在那里磨起来,初次磨难免笨手笨脚,有几滴墨溅了出来,琴童那眉皱的更紧:“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墨要拿紧,手不要松,要平稳的磨。哎,怎么又错了?” 虽然琴童急的好像都要跳脚,一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等到磨出一砚台不浓不淡恰恰好的墨,簪子已经满身大汗。听到琴童说了声:“还可以,”这才放心把墨放下,又站到一边。 程大爷一直脸上含笑看着这一幕,也没出声阻止,等到琴童说了一句:“爷,这墨已经磨好了。”才把笔往砚台上蘸了蘸,琴童已经铺好一张纸,程大爷稍一思索就开始落笔。 簪子站在一边眼眨都不眨地看着,这就是伺候笔墨了吧,果然要有眼力劲,不然弄的到处都是墨,还不变成个大花脸?来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爷,大奶奶遣人送点心过来了。” 程大爷的眉头皱了皱,接着就对簪子道:“你出去把点心接进来。”簪子走出去,见站在外面的是春兰,春兰手里拎着个提盒,一脸期盼地看着帘子后面,看见簪子出来脸色很不自然地变了变,但当着人她还是不会发火,只是笑着说:“簪子,这是大奶奶遣我送来的点心,我这就送进去给大爷。” 簪子再笨也知道程大爷不想让人打扰,伸手去接那提盒:“姐姐辛苦了,大爷吩咐我把点心接进去。”那就是自己不能进去了?春兰咬一下唇,万分不情愿地把提盒交给了簪子,看见簪子往里面走,恨不得代替簪子走进去。 来喜已经道:“姐姐过来这一路辛苦了,还请回去对大奶奶复命。”春兰又往里面瞧两眼,这才走了出去,还不时回头看着窗户,希望自己的曼妙身姿能入了程大爷的眼。 程大爷回屋用晚饭,也意味着簪子在书房里头一天的服侍结束,刚回到自己屋里不一会,环儿就来敲门:“簪子,奶奶寻你。”簪子忙拢一拢头发去见宋氏。 程大爷已经不在屋里,屋里桌上还摆着菜,宋氏坐在桌边看着簪子,脸上的笑依然温柔:“叫你来,也没什么别的事,这里有几样菜,是赏你的。” 说话时候秋草已经捡了桌上的两样菜送到簪子跟前,簪子急忙谢赏。宋氏瞧着簪子不疾不徐地道:“今儿我送去的点心,大爷吃着可还喜欢。”那些送去的点心只在程大爷面前看了看,就被他吩咐端出去分给众人吃了,但簪子怎么敢说实话,只是含糊地道:“大爷说点心不错。” 宋氏坐直,眼里突然有了厉光,但很快就消失:“还有件事,书房里到底有几个人,是不是就只有那么几个小厮?”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程大爷不是纯断袖,他只是喜好娈童而已。很多人对娈童亵玩的心态更重一些,就如同家里会养妾一样,蓄娈童也是另一种爱好。古人的这种思想不能用现代思想去套。。。 顺便说一句,虽然古代蓄娈童还是很常见,但同时一些比较正统的人又认为蓄娈童是一种不积德的行为,会被很多认为是正统的人士讽刺。 第36章:女儿 ... 宋氏的问话让簪子很吃惊,怎么大奶奶不晓得书房里有几个人,簪子差点脱口而出书房里有几个人,话到了嘴边想起朱大娘曾说过的,主人的问话要拐着弯回答。于是簪子想了想才开口:“回大奶奶,书房里除了奴婢还有三个小厮。” 三个小厮?宋氏轻轻敲打着桌子,十分漫不经心地问:“三个小厮都是干什么的?”这簪子就好回答了:“小厮们还能干什么,不过就是在书房里服侍。” 宋氏把簪子说的话和自己知道的情形一对,也没对出什么不对头来,笑了一笑:“你也知道我不好出二门的,以后你去了,可要帮我多照顾着点大爷,大爷要出门去了哪里,你也要回来和我说一声,银钱花了是小事,要大爷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惹出祸来,让公公婆婆伤心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簪子连答几个是字,宋氏才挥手:“你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以后每晚都多给簪子添一个菜。”最后那句话是对夏月吩咐的,夏月急忙应是。秋草把托盘递到簪子面前,簪子也没空细看,接过托盘谢了赏才往外走。 直到回到自己屋里,簪子才放下托盘,手心里有汗沁出来,这算不算说谎骗主人?可是这说的也是事实,书房里面的确只有三个小厮,至于那个有些古怪的琴童,大奶奶又没问,算不上撒谎。 心一定了,簪子才觉得饿的慌,大奶奶赏的菜还真不错,一道蟹黄豆腐,一样香酥鸭子。簪子拿勺舀了豆腐入口,虽然放凉了有点腥,但豆腐滑溜,蟹黄很鲜,不知不觉簪子就把这豆腐吃的干净,又拿起一支鸭腿啃,刚一入口就知道这是朱大娘的手艺。 簪子嘴里含着的一口鸭肉咽不下去,离开厨房才一天,簪子却觉得好想朱大娘,虽然那里吵了些,可是大伙一起干活也很开心,遇到好吃的还会分了吃。簪子叹了口气,觉得面前的鸭子再也吃不完,找出张纸来,把鸭子倒进纸里面包好,等明儿悄悄地去找榛子,和她一起分了吃。 把碗筷拿到外面门口放着,等会儿厨房里的人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会一并收拾走,簪子本该好好写一下今日学的字,可她抱着双膝坐在那里,头靠着膝盖,为什么都想上去呢?现在做了大奶奶的丫鬟,也没什么好啊? 转眼几天过去,簪子也渐渐习惯了在书房里的事,每日早起先去打扫书房,当然这打扫也是指外面,书房里面还是没经传唤就不能进去的。然后在那临字,偶尔琴童会吩咐她做一些小事,别的也没什么。 和来喜本就认得,另一个来福比来喜还小了一岁,年纪相仿,大家也说得来。每日回到屋里,宋氏都会把簪子叫去例行问问程大爷平日做了什么。簪子一五一十挑一些不大要紧的话告诉了,听到程大爷从不出门,宋氏又叮嘱簪子要劝着点程大爷,虽然读书要紧,可也不能累坏身子。 簪子一一应了,在程大爷要茶时候喃喃对程大爷说了,程大爷也只有笑笑,并没多说一句。簪子有时也偷空去瞧朱大娘和榛子她们。榛子还是那样爱说爱笑,告诉簪子自己已经可以上灶,虽然不能做大菜小炒,可一些凉菜朱大娘已经放手让她做了。 朱大娘还是那样,除了叮嘱簪子要多长一个心眼外,又问了几句簪子现在的针线做的怎么样,听说簪子现在已经在学写字,朱大娘也很高兴,能识得几个字,不做那睁眼的瞎子,也是件好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转眼进了十月,若雪的孕期已经满了,早在几天前程太太就请来稳婆在家里等着,只等一发动就把若雪送进血房让她生产。 程太太这么紧张若雪肚子里的孩子,宋氏更不敢落后,几天前就一日遣人问三次,生产中怕产妇没有力气,还切了参片,预备给产妇含在嘴里补力气的。 万事俱备,就等着若雪肚子开始发动,这夜簪子刚睡下不久,就听见前面乱了起来,脚步声杂沓,伴随着女子的尖叫声,簪子翻了个身,那叫声还是在耳边,披起衣服坐了起来,越听那声音越大,这又是在晚上,显得有几分渗人。 想了想簪子还是穿了鞋开门往外瞧,这一开门才发现旁边的屋子也打开着门,都有个小脑袋探出来,簪子和钗儿对看一眼,刚要说话就看见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接着是秋草的声音:“都去睡吧,是雪姑娘生产呢,你们小孩子家瞎听什么?”华 就着灯笼,簪子能看到秋草也是鬓发松散,腰间的汗巾子胡乱扎着,想来也是爬起来往前面去瞧的。秋草打个哈欠,见钗儿她们还不进去,上前每人脑袋上敲了一下:“还不快些去睡,明儿只怕不得闲,个个都不肯睡,瞧明儿谁去服侍奶奶?” 秋草这一骂,簪子和钗儿都关了门去睡。簪子打个哈欠,本想就此睡去,可是那叫声就像在耳边,也不知道若雪生个什么出来,要是男孩,程太太准高兴不已,要是女儿呢?簪子不知怎么叹了口气,盖上被子睡去。 第二天起来梳洗好,簪子刚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很压抑,若雪房前有人守着,没看见程太太在这里,难道若雪还没有生?簪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已经有人喊她:“簪子,你怎么不去书房?”簪子瞧着喊自己的章婆子,脸上露出有一些讨好的笑:“章妈妈,今儿大爷还是往书房去了?”章婆子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程太太昨儿守了半夜,被宋氏劝回去歇息了,宋氏到今儿天快亮时也熬不住,进去里面打盹去了,临走前给自己下了命令,要自己一直守在这里,半步也不敢离去。 听着簪子问,章婆子不由对若雪有了几分怨恨,生个孩子也没见过这么难生的,昨儿嚎了一宿,到今早这个时候还没生下来。累的全家人都跟着在那不好睡。心里埋怨,嘴里章婆子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撇一下嘴:“大爷自然要往书房去,难道还要守在这里?” 剩下的话章婆子没说出来,簪子也晓得定是又不是大奶奶生孩子,怎么能指望大爷守在这里?簪子只是笑笑,就经过章婆子身边打算往外走,走近若雪窗下,还能听到若雪的叫声和稳婆的声音,簪子刚想支起耳朵听一听,就看见章婆子冷冷一瞥,簪子忙顺着墙根往外跑了。 跑出院子簪子才收住脚步,平时在厨房也听那些婆子们闲话说过,女人生孩子是半只脚踩在棺材里,自家男人要是不在外面守着,那就是没良心。可若雪这样的,也只有让个婆子守在外面了,这样的福气到底好不好? 簪子叹了一会儿,刚想拔脚往书房走,院子里就跑出个丫鬟来,簪子瞧着像是钗儿,忙唤住她:“你要上哪去?”钗儿的脚步没停:“稳婆出来说,雪姑娘大出血,大奶奶要我去回太太,要寻个医生来呢。”大出血,簪子吓的脸都白了,钗儿已经跑远了。 簪子定定神,继续往书房那里走,走到半路就看见程太太带着人过来,程太太的神色除了微有点焦急也没什么,簪子忙让到路边,程太太当然不会把簪子这样的小丫头放在眼里,倒是跟在她身后的绛梅对簪子微微一笑。 若雪的情形危险,程大爷却好像没有这么一回事,还是只让琴童一人在里面伺候,偶尔能听到他们发出的笑声,快要到晚饭时候,里面终于来了喜报,若雪生了一个女儿。 报喜的人是夏月,她嘴皮子极利落:“恭喜大爷,新添了一位千金。”是女儿吗?程大爷点一点头,叫琴童:“把我方才写的两个字拿出来。” 当了夏月,琴童十分规矩,眼里的春色藏起,低眉顺眼,以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厮模样把程大爷写的字拿了出来。夏月奇怪地望着,簪子已经能看到那两个字,写的是敛珍。 程大爷把这两个字递给夏月:“我今儿一日都没事,就在这琢磨给孩子起名字,既是个女儿,小名就叫这个,大名等父亲有空再起。”夏月接过纸,也看不出上面是那两个字,只是连连福下去:“姐儿得了大爷的疼,以后一定会长的聪明伶俐。” 程大爷挥手让夏月退了出去,直到夏月的身影都看不见了,琴童才抬眼对程大爷一笑:“恭喜爷了,得了个千金。”这话怎么听怎么酸,程大爷伸手往琴童脸上掐一把,想调笑几句看见众人都在那里等着,起身往里面走:“琴童你进来给我捶捶背。” 帘子又被放下,里面不时传来琴童的笑声,簪子不知怎么又叹了一口气。 第 37 章 ...   若雪生的虽不是程太太一直盼着的孙子,可孙女也不错,怎么说自家也是做了祖母,况且儿子儿媳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过了孙女,让奶妈好好照顾着孩子,又问过眉儿,知道若雪身子还成,程太太就离开若雪屋子,宋氏眼角有一点可疑的亮光,但还是对程太太笑着道:“恭喜婆婆了。”   程太太停下脚步瞧着她,脸上神色有些严肃,宋氏被程太太瞧的有些心慌,程太太看着她低下头,面上似乎有些委屈,轻轻叹了一声才开口:“我晓得你心里委屈,可你要记得,这房里不管是谁生的孩子,都要唤你为娘,要是送子娘娘保佑,让你快些有个儿子。”   说到这程太太停下,宋氏抬起头,眼角的泪花已经在方才消失不见,程太太抚一下她的肩:“要是送子娘娘不听了你的请求,那些女人不过是借来做酒的瓮,你又何必扭着不是你生的呢?”宋氏低低应道:“媳妇明白了。”   程太太见她一脸乖巧,又叹了一声:“你素来孝顺,这我是知道的,等我老了,这家也是要交到你手上的,当家主母,那能是那样没胸襟的?”宋氏的脸不由红了,声音更是小的如蚊子一样:“婆婆的慈爱,媳妇知道了。”   程太太又安慰了她几句,也就继续离开,宋氏恭敬送走婆婆,这才对章婆子道:“等若雪满了月,趁着办满月酒的时候就给她正了名吧。”说着宋氏心里不由有些酸,章婆子虽应了但还是小声道:“奶奶,这留子去母的事又不少。”   是不少,可方才听程太太那意思,就算没有若雪,也还有别的女人,倒不如就让若雪待着,谁让自己肚子不争气呢?嫁进来一年多,还什么音讯都没有?宋氏眼里又要有泪出来,悄悄地抹掉,还得去操办这孩子的事情呢,怎么说也是程家这辈的第一个孩子。   主人家有了喜事,下人们也能沾些光,数着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簪子喜的脸上都快乐开花了。有单独儿的屋子住,每晚还能多一个大奶奶赏的菜,在这书房里的活又清闲,自己已经学会了好几十个字了。最高兴的是,自己的月钱也到了每个月八百钱。  把这八百钱数了好几遍,簪子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荷包里,这荷包是簪子做的第二个成品,第一个成品是给朱大娘做的腰带。簪子把钱装进荷包里的时候突然不小心有个钱掉下去了,簪子忙低头去捡,手刚碰到那钱的时候一只脚踢向那钱,把钱踢的远远的。   簪子看见那个钱滚啊滚,都快要滚进一个小水洼里,急的哎呀一声就赶紧追着钱跑,总算在钱没滚进水洼的时候把钱捡了起来,小心吹一吹上面的灰,然后才把钱装进荷包,拍一拍鼓鼓的荷包,脸上露出笑容,接着那笑容很快消失,气鼓鼓地对着琴童说:“你怎么能把我的钱给踢过去呢?”   琴童笑得一脸的没心没肺:“就一文钱,你至于吗?别说一文钱,就是一两银子掉在地上,我都不想去捡。”掉了一文钱琴童不会去捡簪子是相信的,可是一两银子的话簪子就不大会相信了。簪子还是气鼓鼓地看着琴童:“哼,这么爱说大话,我才不信你。”   琴童的薄唇一挑,从荷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高高地往天上抛去,簪子只能看到一抹金色在眼前闪过,接着那金色落下来,琴童手一抓就把那东西抓在手心,把手心往簪子面前一摊:“看到没,这些东西不过是让我丢着玩的。”   簪子往琴童手心里一看,差点叫了出来,里面是个金锞子,这种金锞子,程家只有过年时候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时候用,簪子这些人就只有多一个月月钱。而且这金锞子比程家预备的还要精致一些。   见簪子一脸惊讶,琴童把金锞子往簪子手里一塞:“给你,拿着玩吧。”簪子不敢去接,手心都有些发烫,这可是金子啊,银子簪子总还能见过,可这金子簪子就不能去想了,簪子一年的月钱加在一起,只怕也换不来这个小金锞子。   琴童笑了,簪子这样的反应他能料到,要不是在这个家里实在闲的无聊,簪子这样的小丫头怎么能入他的眼,虽然说长的也还不错,可是一来年纪还小,整个都是干瘪的,二来风情怎比的上自己曾见过的?琴童的眉皱了皱,那些都是噩梦,看似繁华似锦,其实背后都是白骨累累。   程大爷虽说粗俗了点,可勉强也能算是个体贴人,就先这样混着吧,等到了时机也就离开,况且今年快满十六了,再过两年也不堪用,到时凭了这位爷的心,也能让他把自己放出去,过一种他们说的普通人的生活。   簪子见琴童在那里又皱眉又叹气的,刚想问他怎么这样,是不是心疼给自己的这个小金锞子?琴童就笑了:“你这小丫头,给你就拿着,这些东西我虽不能说极多,可也不少。”看着手心里那块闪着光亮的金子,簪子的眼睛又眨巴了下,虽然很想要可还是不能贪别人的东西,簪子手一翻就把那个金锞子还到琴童手里:“我不能要。”   送出去的东西怎能收回来,琴童眉竖起,身后已经传来来喜的声音:“簪子你在干什么呢?”簪子转头看见来喜,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来喜哥哥,我在和琴童说话呢。”来喜并没忽视掉簪子的手从琴童手里抽出,那心里不由泛起了一点点酸酸的东西,当看见簪子对着自己笑的像花一样的时候,来喜又把那种情绪忽略了,从袖子里拿出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鸭脯:“簪子,我方才被大爷使唤去外面买东西,正好看见这家卖鸭脯呢,快来尝尝。”   簪子伸手去拿鸭脯,脸上笑的更甜:“谢谢来喜哥哥,来喜哥哥对我真好。”来喜又是呵呵一笑,两人旁若无人,这让琴童心里有些不好受,看着手心里那块金子,真不晓得这小丫头怎么想的,这块金子就够买好多这样的鸭脯了,再看着来喜脸上的傻笑,琴童做出结论,这两人都傻,正好一对。   簪子已经完全把琴童抛在脑后,把纸包一包就说:“来喜哥哥,我先去厨房把鸭脯给榛子送去,要是大爷问起你就帮我挡一下。”只要簪子一笑,来喜就很高兴,这次也不例外,连连点头就差拍胸脯保证一定不会出事的。   看着簪子往厨房那个方向去了,琴童冷笑一声:“你还真敢打包票啊。”来喜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琴童,脸顿时红了:“琴童哥,你看等大爷来了你就包涵一下。”琴童呵呵一笑,什么话都没说,来喜忙往荷包里面掏东西,但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摸着后脑勺尴尬地笑道:“琴童哥,等你要什么了,我出门的时候给你带。”   说着连连作揖,琴童只是眼珠一转:“算了,等我想起来再说吧。”来喜也知道琴童深得程大爷的宠爱,身边的东西肯定比自己多,又作了两个揖,就听见程大爷在屋里喊琴童,琴童腰身一转就往里面走去,看来簪子那是没事了。   来喜在树下坐下,好在自己买了两块鸭脯回来,不然簪子一定会把鸭脯全给榛子的。   厨房里还是那样忙碌,要预备敛珍小姑娘的满月礼,这次不光是满月,还要给若雪证明,她娘家姓刘,以后就要称她为刘姨娘了。   簪子来到厨房刚把脑袋探进去,柳嫂子就看见了,张开满是面粉的手:“簪子,你是来寻榛子还是你朱大娘的,朱大娘她不在,被徐大嫂叫去了,说是要再商量一下姐儿酒席上的菜。”簪子笑了:“我找榛子呢,她在干什么?”   榛子在灶下用火筒吹着火,听到是簪子要找自己,顿时把火筒放下就叫:“簪子,我在这呢。”柳嫂子一巴掌打在榛子肩上,榛子肩上多了个白白的掌印,柳嫂子唠叨着:“那个小霞,快些继续接着吹火,榛子啊,你和簪子说两句话就要进来,这时候正忙着呢。”   榛子答应着往外跑,来到门边才拍着胸口说:“总算能喘口气,这几日忙的脚步都不停,簪子,你们房里不是该很忙吗?”   簪子摇头,把纸包拿了出来:“你忘了我是在书房伺候的呃,根本就不忙,再说大爷也没多管刘姨娘的事。”榛子也不管手有没有洗过就抓着鸭脯往嘴里放:“不是都说大爷宠爱她吗?”簪子又摇头:“哪啊,大爷成天就在书房……”   簪子打了个咯噔:“用功呢,对大奶奶倒是很敬重,刘姨娘那里,我就见他进去过两回。”榛子哎了一声,厨房里已经传出柳嫂子的喊声:“榛子,你说够话了吗?还不快进来。”   榛子忙应着,簪子只说的一句:“等我晚上去寻你。”榛子就跑了进去,看着她往里跑的身影,簪子有些羡慕,虽然厨房里很忙很累,可是在厨房里总是那么开开心心的,不像在大奶奶房里,每个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可是每个人的笑后面都好像有些不一样。   簪子站在墙边发了会儿呆,还是等晚上有空了就去找朱大娘问问,为什么会这样,离开厨房,最大的不习惯就是没有了朱大娘的提点,到现在簪子才知道,朱大娘的提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不然自己到大奶奶屋里也不会这么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簪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开窍,磕磕绊绊地长大 第38章、妾的命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慢慢过,转眼若雪的女儿就满了月,毕竟庶出比不得嫡出,满月那日只是请了族里的族人们还有几个近亲,一来喝满月酒,二来给若雪道喜,从今儿起她就是正式的刘姨娘了。   簪子坐在书房外面,手里拿着笔在临字帖,但耳朵还是竖着听里面的声音,今儿前面不是有酒席吗?怎么大爷还不出去陪客呢?听见有人掀起帘子,簪子急忙低头装作认真写字,一不小心笔尖上的墨掉了一滴在纸上,簪子见好好的纸掉了滴墨,懊恼地咬住唇。   一支手伸了过来,拿起簪子面前的那张纸,点点头道:“你还算有几分灵性,还不到两个月就能临成这样,等你再多认的几个字,就把我书房里面的那些书都给理出来,来喜他们有些笨手笨脚,和他们说过几次要理的清楚,还是要找什么书都找不到。”   簪子恭敬听着,除了对琴童有点古怪之外,程大爷也算是个非常好的主人,说话和气,出手大方。和宋氏之间虽称不上如胶似漆,可从柳嫂子她们平日的议论可以得出结论,程大爷对宋氏并不能算得上冷淡,和对若雪是完全不同的。   琴童从屋里走出来,那双眼里有一丝哀怨,刚要说话就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来喜,大爷在书房吗?”当了外人,琴童的背就直了起来,低头垂手侍立,如同一个最普通规矩的小厮。   春兰已经走进屋里,在程大爷面前她总是笑的如春花开放,上前福了一福,那腰软的就像没生骨头一样,说出的话也是娇滴滴的:“大爷,大奶奶命奴婢来请大爷往前面去。”说话时候抬起头眼往程大爷脸上一转,只愿自己的这种风情能入得了他的眼。   程大爷却只咳嗽一声,振一振袖子:“知道了。”简直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春兰差点委屈地掉眼泪,当着众人又不敢,只得退了出去,程大爷又随便叮嘱几句也就离开。   等程大爷一走,琴童就跺一跺脚:“那个叫春兰的女子,从来就没安什么好心,每次来书房都恨不得把那两个眼睛盯在大爷身上,真是不知羞。”也,簪子抬头,眼睛睁的老大,琴童上前打一下她的肩:“等有一日我走了,宁愿你陪了大爷也不要别人。”   这话刚好被进来的来喜听了个正着,整个人愣在那里。簪子急的脑袋直摇:“琴童哥你别乱说,等以后我是想出去的。”出去,簪子刚把这话说出去就觉得失言,琴童和自己这些人是不一样的。琴童却不觉得,只是叹了口气:“是啊,这样笼子样的地方,谁高兴待呢?”   簪子重新坐了下来,打算继续临字帖,可心里不知怎么就是七上八下的,等自己再大几年,被大爷看上了,像若雪一样那可怎么办?簪子觉得有人看着自己,抬头和来喜的眼光对上,那眼里分明有着一丝哀愁。   簪子的笔迟迟没有落到纸上,当啷一声,笔掉了下来,整张纸全溅了墨,琴童已经把那张纸抽走,毫不在意地道:“等我去把这纸烧了,我不过说句玩话,你现在还小,可不能想那些有的没的。”是,簪子现在还小呢,来喜重新挺直了背,等自己再过几年有了出息,就请大爷做主把簪子许给自己,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想着美好可期待的未来,来喜又笑了出来,琴童的这句话也给簪子吃了枚定心丸,她把笔捡了起来,在笔洗里慢慢洗着,把掉下去时弄乱的笔毛理顺,重新拿过一张纸,蘸了墨,认真地临起字帖来,多学些本事,对自己也才有好处。   主人家有了喜事,下人们的饭食也要跟着好些,簪子揣着午饭时省下来的两个鸡腿,打算拿去给榛子,虽然知道厨房里好吃的要更多,可是不借个由头去找她被人见到了又不少。熬阿熬地总算熬到太阳偏西,簪子收拾收拾就往厨房那边跑。   今儿的客人不多,这个时候也吃的差不多,簪子一路跑来都没遇到什么人,快到厨房路口的时候就看见陈大娘送一个婆子出来,那婆子一脸的感激之情,腋下还夹了个小包袱,看见陈大娘簪子急忙放缓脚步,等到她过来道好。   虽然道好簪子的眼还是往婆子身上瞧,这人穿的衣衫也不像家里的客人,若说是族里的穷族人,照了程太太的脾气,是一定要亲自送到二门口的,断不会就让陈大娘一个人送了出来,难道是来打秋风的?簪子脑里想了数种可能。   那婆子已经擦一下唇边的白沫,笑着对陈大娘说:“这是不是您闺女,哎呦长的可真好,就跟哪画上的人似的。”陈大娘脸上露出一丝鄙夷接着就飞快消失,笑着道:“您老瞧走眼了,我闺女比她要大几岁,这是在大奶奶房里服侍的小丫头。”   婆子哦哦两声,接着就问起徐大娘女儿定亲了没,许的是哪一家?簪子在那站的脚都有些酸了,那婆子只是没完没了地恭维着陈大娘。小兰的婚期就定在腊月里,前几天陈大娘已经带着她去给程太太磕过头,程太太赏了两件首饰,两匹尺头,说是给小兰添妆。   各房的主人们也有赏赐下来,据最爱打听这些的柳嫂子说,光这些赏下来的东西,就有四五十两银子呢,再加上陈大娘夫妇给小兰预备的嫁妆,只怕能有百来两,在这种出身的人家,这份嫁妆也算是头等的了。   陈大娘等婆子说了个停顿时候才开口:“刘嫂子,前面就是后门了,我也不远送了,您拿着这银子和尺头回去好好过日子,刘姨娘这您也别来了,免得伤了她的体面。”刘婆子哎哎了两声,接着就擦擦眼角的泪:“我这也是欢喜坏了,得了这么个外孙女,我……”   陈大娘已经皱眉打断了刘婆子的话:“刘嫂子,我们大奶奶的娘家姓宋。”刘婆子嘴张了张,脸上的喜色褪去,摸一下腋下的包裹,陈大娘又给她指了下路,离后门不过拐个弯就到了,也不用再送过去,刘婆子这才走了。   刘婆子一走,陈大娘看着旁边等着的簪子,那眼微微一抬:“你这小丫头在这里听什么呢?怎么还不走?”簪子福至心灵,笑着道:“大娘没让我走,我怎么敢走?”这恭维陈大娘十分受用,笑着扯一下簪子的耳朵:“这才去了大奶奶房里没几天,嘴就这么巧了,哪是前些时候那个笨丫头?”   簪子的耳朵被扯的好疼又不敢躲,只得脸上带着笑,为了让陈大娘放手问道:“大娘,方才那个婆子是谁啊?”谁?陈大娘脸上又闪过鄙夷:“就是刘姨娘的娘,也不知道她怎么晓得今儿要办酒,巴巴地一大早就来了,还带了些小衣衫。太太是个善心人,把她叫了进去,好酒好菜招待了,又赏了二十两银子两匹尺头,说她家既艰难,就拿了银子好好去过日子,那些东西也不用送来了。谁家见过姨娘的娘来做外婆的,真不知羞。”   刘婆子送来的那几件小衣衫,哪能入得了程太太的眼,早被程太太吩咐扔了出去,能让刘婆子见了若雪一面,也算是程太太开了天恩。   这些内情簪子自然不知道,顺着陈大娘的话赞几句程太太为人就是这么好,陈大娘就回去给程太太复命。簪子这才往另一个方向拐进厨房,看了若雪的遭遇,绝不能去做什么大爷的身边人。若雪算是无宠,罗姨娘又怎么样呢?说是程老爷如何如何宠她,她又怎么怎么小性,可出了她自己的那个小院子,见了程太太她们都要矮一头,更别提下人们背地里说的那些话了。   到厨房的时候她们正在那里吃饭,见了簪子进来,柳嫂子就起身招呼:“簪子你还是和原来一样,不像有些轻狂人,离了我们这里没几天那眼就不看我们了。”榛子早把簪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给她盛了大大的一碗米饭,又夹了好几块肉在上面:“簪子,你快些吃。”   邱婆子喝着汤都没看柳嫂子:“你啊,平日少说几句,绝没人当你是哑巴。”厨房里别的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坐在她们中间,簪子觉得比什么都好,把怀里的两个鸡腿拿出来,自己和榛子一人一个啃起来,边吃边听她们说闲话。   原来前几日小兰来厨房,见到小霞,觉得她十分地聪明伶俐,想着自己也要嫁了,罗姨娘那里缺人伺候,就在罗姨娘面前说了几句,第二天小霞就被挑了上去。   那个小霞是在簪子走后来的,簪子也记不大太清,只记得她总是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极甜。榛子悄悄地扯了下簪子的衣衫,小声地说:“朱大娘为了这事有些生气,我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朱大娘平日极少和她们一起吃饭,簪子不由愣住,榛子已经把一碗饭菜递过来:“朱大娘今儿还没吃呢,你给她送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为妾啊,真是一万个里面都没几个好下场的。 第39章、往事 ...   一路走到朱大娘院子前,虽然是一个人,但朱大娘还是住在程府后面专供成了亲的下人们住的地方。一排小屋次第排开,门前有小娃娃在那里玩耍,看见簪子过来也不躲,只是嘻嘻地笑。倒有些像当年还在村里时候,吃完晚饭小伙伴们一起出门玩耍。   一道门里走出一个妇人,把端着的水泼掉,嘴里还叫着:“小崽子们,都快些来洗了手脸,再玩的一身泥累的人洗。”那水有几点溅到簪子身上,这妇人探头,刚要说一声对不住,看见是簪子那脸顿时垮了下去,虽说已有两三年没见,簪子还是认出这就是蒋大嫂,和她在厨房时候比,现在面色明显要憔悴一些,发上也没有了首饰,只用一根布条勒住。   蒋大嫂也在打量着簪子,身量高了,小模样也更好看了,身上穿的衣衫比起以前料子也要好了,听说她进了大奶奶房里服侍,现在瞧着定是得了些好处。蒋大嫂咬一下唇,伸手拖过自己的儿子就往屋里走:“瞧什么瞧,有什么好瞧的,还不快些挺尸去。”   说完嘭一声关紧屋门,簪子脸上那刚要做出的打招呼的笑容被这关门的重响击的粉碎,想都不用想这是为什么,不就是蒋大嫂还在埋怨,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簪子已来到朱大娘门前,她住的虽也是这排屋子,不过是在屋子最边上拐了个弯,单独的两间小屋,还带了个小院子。   簪子推开门,没看到屋里亮着灯,难道朱大娘不在,可是不在就该锁了大门啊?簪子走到屋前,屋门也是虚掩着,看来朱大娘在里边呢。簪子把门推开,嘴里叫着大娘,轻轻走了进去。   朱大娘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到簪子叫她,簪子不知道朱大娘为什么为这样,心开始扑通扑通乱挑起来,难道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才让朱大娘这么不高兴?   慢慢走到朱大娘跟前,簪子把饭菜从食盒里拿了出来:“大娘,榛子说您今日没有吃晚饭,让我给你送些过来,您不是常说,这人再怎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骨作践,有什么事也要先吃了饭再说。”   朱大娘还是一动不动,簪子心里涌上害怕,忙要去找火石来把灯点着,已经听到朱大娘悠悠叹了口气,接着朱大娘伸手招呼簪子到她面前。簪子乖乖过去,坐在朱大娘身边,朱大娘伸手摸着簪子的头发:“我不是和别人生气,我是和自个生气。”   和自个生气?簪子的眼眨一眨,有些不明白,朱大娘拍一拍簪子的脑袋:“我啊,生气自己这么些年,竟然心软了,都看出别人有坏心眼了,想着不碍事,结果今日就被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小丫头,簪子眼睁大,难道说的是小霞?朱大娘没有解释,把手从簪子脑袋上放开,抬起头看着窗外,如果簪子能看清,就能看见朱大娘眼里满是迷茫:“我方才坐在这里想,人这一辈子究竟是为的什么呢?我六岁到姑娘身边,陪着她长大,一直陪她出嫁,后来到了厨房,一晃眼到厨房也快二十年来,这么十来年了我总觉得自己该想通了,可是今儿遇到这事,又觉得自己没有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朱大娘这没头没脑的话簪子听不懂,只是小声地说:“大娘,先吃饭吧,您不是常说人是铁饭是钢吗?吃饱了饭就有力气想了,今天想不通明儿再想,总有想通的一天。”   说着簪子已经站起身,打着火点亮灯,拿过个小碗用茶壶里的水荡一荡,把水泼掉,盛了碗米饭,打上半勺鸡汤,又夹上几样菜,这才把筷子递到朱大娘手里。   朱大娘看着簪子做这些,接过筷子赞道:“你到了书房这些日子,人也变灵巧了,还是要记得,我们不害人,可是我们不能不防着。”簪子看着朱大娘开始吃饭,点头笑着说:“大娘,我知道了。”朱大娘也笑了,活了半辈子,经历过的事很多,有苦也有甜,可遇到这些人中,只有这个叫簪子的小丫头是真心对自己好,从没半点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的想法。   这也让朱大娘看错了小霞,世上像簪子这样的人能遇到一个已经够难的了,怎么还能奢望再多一个呢?朱大娘吃完饭,簪子就去收碗,朱大娘止住她:“不用了,我也许久没见你了,我们说说话吧。”簪子点头,坐在朱大娘面前,朱大娘不过问些她在书房里遇到的事,和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朱大娘问的很细,问完了还要说几句这事该怎么做。   簪子再笨也知道这是朱大娘在提点自己,头点的飞快,当簪子鼓起勇气把琴童的存在说出时候,朱大娘眼里闪过一丝厉光,接着就对簪子道:“簪子,你要记得,贴身服侍主人,虽然看起来是无限风光了,可是总能遇到些不该看,不该听的事,这些事不能说也只能当做没发生过。”   朱大娘脸上的厉色让簪子吓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告诉了别人呢?”朱大娘没有回答,而是提起另一件事:“当初跟着姑娘的,一共有八个人,那时我们八个人都觉得自己极其风光得意,可是等陪着姑娘出嫁时候,这八个人只剩下五个,到现在,只有三个了。”   八个变五个,五个变三个,那剩下的人呢?都出嫁了吗?朱大娘眼神很温柔,但说出的话让簪子的眼瞪的很大,差点就发出惊呼,朱大娘只是淡淡地说:“都病死了。”病死?簪子的小脑袋瓜有些转不过弯来,可要真的是病死,怎么朱大娘会特意提起。   这些事情朱大娘已经很久没有去回想了,当初的八个女童,最大的八岁,最小的五岁,成日跟在姑娘身边,如姐似妹,在下人们眼里也是极其风光的,可是到头来又如何呢?主仆间的情谊总比不过侯府的名声。   最漂亮的秀菊是被活活饿死的,三日三夜被堵着嘴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接近她所在的屋子,自然也不能送进去吃的。姑娘哭的不成样子,在太太面前磕头说任由太太处置也没让太太回心转意。   之后等老妈妈们再打开门,秀菊已经活活饿死,那张漂亮的脸满是愤怒,太太也不过就唤了她的娘来,说秀菊暴毙,赏了三十两银子让她娘拿去葬了。然后姑娘也被定给了程家,几乎是飞快地嫁了出去,出嫁之前太太就把姑娘叫去,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并没回避这些贴身丫鬟。   姑娘做出这样的事,看在太太眼里就是活活打死也不为过,只是为掩人耳目才把姑娘远远嫁走,可是从此后姑娘就不要再想回到京城,若是行为举止差了那么一点点,侯府也就免不了来大义灭亲了。   朱大娘拍拍簪子的头:“以前,我们初去的时候,都以为做了主人的心腹那就是无限荣耀了,后来才晓得心腹不好当。”当心腹,可不是光服侍好主人这么简单,有时候是要配上自己的命,这么多年见过的也不少了。簪子看见朱大娘又沉默了,忍不住问道:“太太不是出了名的贤惠吗?”   贤惠?朱大娘沉默,怎么能不贤惠呢?她做的那些事,怎么敢让自己不贤惠呢?但这些朱大娘没有告诉簪子,只是轻声道:“刚和你说过,有些事不该听不该知道,你怎么就忘了呢?”簪子又愣了:“难道太太不贤惠?”   朱大娘的唇弯起:“太太自然是贤惠的,她再不贤惠,怎么能让老爷安心?”这个,簪子觉得有什么不对,终于想起来了:“太太不是侯府的姑太太吗?侯府可比程府厉害多了。”朱大娘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那些都是过于久远的往事,侯府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远嫁了,又何必让簪子知道?   朱大娘只叮嘱道:“你只要记得,太太是个贤惠聪明人,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你做小丫头的就守着你的本分,别的什么事都不要去听,遇到别人告诉你的秘密也不要去记,那些对你没好处。”看见簪子的头点的都快掉下来了,朱大娘起身把她拉起来:“天也晚了,你回去吧,记得我今日说的话,要想在这活的长长久久的,有些不该听,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去听,不要知道。”   说着朱大娘已经把一个灯笼递给簪子:“有些夜了,你打着灯笼回去。”簪子看着碗筷,朱大娘一笑:“这些我明日带过去就好,你放心,不过是点小事,我没事的。”看见朱大娘露出平日一样的笑,簪子这才放心的提着灯笼走了。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朱大娘叹气,姑娘,你费尽心机,为的就是有一日能重新回到京城,可是你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侯府就算再换了当家人也是不行的。 第40章、玩笑 ... 朱大娘的话簪子是一句一句认真听的,从此后每当宋氏要着意笼络或者多问几句程大爷的事,簪子不是退避就是交代的平常普通。刚开始做这些的时候簪子还有些犹豫,多做几次后就游刃有余了。宋氏对簪子的印象,也越来越觉得是忠心足够,机灵不足,这样的人虽说放心,可不够机灵的人用出去会不会坏自己的事?   宋氏在犹豫,旁边的春兰当然能瞧的出来,她心心念念想着的就是让宋氏把自己和簪子换个个,宋氏这样的犹豫瞧在春兰眼里就是自己的机会来了,关键是怎么才能让程大爷注意到自己?   心里抱了这个想法,春兰往程大爷书房里跑的越来越勤了,送茶水点心,宋氏交代的要给大爷添衣减衣,甚至连以往都是小丫头们做的去给书房送炭啊,送水这些小事春兰也抢在前头去做了。不光如此,春兰还常劝着宋氏,趁着日头好的时候就把敛珍给程大爷抱过去瞧,这毕竟是程大爷的第一个孩子。   这样的提议倒是碰到宋氏心坎里,若雪生下孩子之后身子变的有些差了,按医生的说法要调理上个一年半载的才好再生孩子,倒不如趁了这个时候,柔声细语地把程大爷的心转过来,让自己也早日怀上孩子,若能一举得男,也算是头上少了一个紧箍咒。   她们主仆往书房里跑的越来越勤,程大爷还没恼,倒先恼了个琴童,每当她们主仆来的时候,琴童就要收敛起一切风情,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当普通小厮一样。一次两次犹可,次数多了,又见程大爷逗弄着女儿发出笑声,这让琴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醋意,等宋氏她们走后,程大爷唤琴童进去的时候,琴童就只趴在桌前,瞧着簪子在那里临字帖。   程大爷唤的两声听不到回答,掀起帘子出来一瞧,见琴童趴在桌前,头都快要碰到簪子的笔头,眼眨也不眨地瞧着簪子在临字帖。程大爷见琴童的腮帮微微鼓起,脸上带有一些红晕,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这个可人儿,果然和自己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么诱人。   程大爷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咳嗽一声,簪子自然是规规矩矩在临字帖,琴童却故意装作没听见,还是在那里看着簪子临字帖。程大爷笑了,还当是琴童和自己耍小性子,上前也在那看起簪子临字帖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里照了进来,程大爷俯身下去的时候,手放到了琴童背上,另一支手却指着簪子临的一个入字:“这字不好。”程大爷这一出声,簪子笔尖的墨掉了一滴,抬头睁大眼睛看着程大爷,怎么不好?   程大爷的那支手并没离开琴童的被,还是放在那里,琴童渐渐感觉有一丝热从程大爷手心里传来,再看程大爷在那指点簪子临字,心头恼意更甚,啪一下把程大爷的手从自己背上甩开,声音有些尖利地道:“大爷请自重。”   五个字听在程大爷耳里如同五个响雷一样,簪子的手悬在半空,眼从程大爷脸上又看向琴童脸上,看着程大爷脸上慢慢涌上的铁青,还有琴童那一脸的倔强,簪子决定把笔放下,悄悄地远离战火,她矮下|身子,从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找准一个空挡钻了出去,好在那两位的眼里都只有对方,没注意到她。   簪子悄悄挪到门口,听到琴童突然大喊一声:“我不就是不会生孩子吗?我对你的心,哪一点不如她们?”那话声里好像还带有哭腔,男人怎么能生孩子?簪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琴童只一句话那脸上就全是泪水,看着琴童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难道琴童是女人扮的?   簪子的胡思乱想在看到程大爷那铁青的脸之后就全都消失,还是赶紧溜出去稳当。坐在门外,簪子用手托着下巴,里面不时传出东西掉地下的声音,每每吓的簪子一跳,但簪子绝不敢进去里面瞧瞧,现在进去就会遭了池鱼之殃。   不能进去,不能临字帖,也没有被使唤,簪子只有瞧着墙根里的蚂蚁,看着那些蚂蚁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不时还摇着触角,像在打招呼一样,簪子不由又发呆了,这蚂蚁活在这世上,它们有没有什么想法呢?就像以前自己在村里的时候,整天就想着做活,只有做好活才不会被伯母骂。   自从得了朱大娘的教导,簪子觉得现在自己想的越来越多了,不会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不会去想,朱大娘的话就像在簪子面前把原来蒙在外面的一层布给扯掉,簪子看东西比以前更清楚了。甚至簪子觉得,村里那些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家们,可能都没朱大娘看的多,经的多。   “簪子,你倒有闲心,在这里看蚂蚁玩。”来喜的笑声在簪子身后响起,簪子转身刚要和他说话,就看见来福打算进去,簪子一步上前拦住来福:“来福哥,先别进去。”来福的眉头皱起来,接着就笑了:“没事,就算有什么,大爷也是在里面的。”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可簪子想起方才琴童和程大爷之间的话,不知怎么脸就红了一下,伸手去拽来福的袖子:“来福哥,真的不要进去。”簪子的脸红并没逃过来福的眼,他眼珠一转笑道:“呦,小丫头也知道脸红了,会动春心了,你今年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一岁,现在的小丫头啊,可真是了不得。”   来福这样说簪子,来喜当然不高兴了,上前帮着簪子解围:“来福哥,簪子还小,你就说她什么动春心不动春心的,不合适。”来福哈哈一笑,一脸恍然大悟地伸手去拍来喜的肩:“我知道了,簪子是大爷许给你的小媳妇,这小媳妇被我说了,你就跑出来帮忙是不是?”   来喜顿时脸红成一块布,偷眼去瞧簪子,簪子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来喜不知道是该叹气还是该高兴,只是有些恼怒地道:“来福哥,你开什么玩笑呢?”   来福年纪比来喜要大上那么一两岁,家里已经给他说好了媳妇,就等着到了年龄就把媳妇娶进门。来福哈哈一笑:“你们两个要真是没什么事我才不信呢,平时一个叫另一个哥哥叫的那么甜,现在又我一说就两个人都脸红,啧啧,我说你们,一个才十岁,一个才十三,着什么急,特别是来喜,你连毛都没……”   见来福口无遮拦地说话,来喜着急了:“来福哥,当着簪子的面你乱说什么?”来福更加高兴了:“哈哈,我就说你们有不对劲,来喜我可跟你说,光簪子这小模样,长大了肯定不得了,要定下你就趁早去求了大爷快点定下。”   来福越说越疯,簪子怎么撑的住,顶多就是被程大爷打一顿,被打就被打,簪子面红红地跑进书房,来福的笑声还在后面:“哈哈,一说就跑,果然有问题。”簪子的脸更加火辣辣地红起来了,手刚掀开帘子,就有道慵懒地声音:“呦,你们几个可在外面高兴的很,说说笑笑这么热闹,也没一个人进来收拾,大爷真是太纵着你们了。”   这声音不用像就是琴童的,瞧着那一地的瓷器碎片,还有地上掉落的纸张,纸张之上还有墨滴,还摔坏了一个砚台,簪子不知该怎么面对琴童,面前的琴童虽然穿上了衣衫,但簪子觉得他和平时就是有些不同,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仿佛那个做坏事的人是自己不是别人一样,从门边拿过扫帚就开始扫地。   别忙啊,琴童的一支手轻轻搭上簪子的肩,嘴里的气吹到了簪子的耳朵里,弄的簪子的耳根一直发痒:“你们方才说的那么热闹,怎么不叫你的来喜哥哥进来帮忙?”连琴童也这么说,簪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琴童的气不是无故吹到簪子耳朵里去的,簪子觉得自己面上越来越热,急忙躲开:“琴童哥,我还要扫地呢。”   琴童那能这么轻易地让簪子躲开,身子只轻轻一摇就又站在簪子面前:“别忙啊,你还没叫来喜进来呢。”簪子又羞又气又急,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时耳边传来程大爷含笑的声音:“琴童,你别再逗簪子了,她是个老实丫头。”   老实吗?琴童那张脸还是笑的风情万种,眼轻轻唆着程大爷,接着眼风一飞,带出无限风情:“去,你就爱护着簪子。”这一啐全是挑逗不是恼怒,程大爷已上前来握住琴童的手:“你说什么呢,簪子在我眼里不过和个有趣的小妹妹一样。”妹妹是大姑娘,这位姑娘可是眼光如刀。”程大爷面色黯了一下,若不是自己娘和自己妹妹太过要讲礼仪名声,怎么又委屈了琴童只敢让他在书房待着,更不敢在人前露出一丝半点来?这附近人家养些随身服侍的美童也是常见的,独独到了自己家里,名声是第一要紧的,做些什么也不能像心像意。   程大爷叹了一声,瞅这个空当簪子已经把摔坏的砚台和瓷片扫了出去,又把字纸捡了起来,剩下就要去拿了擦地的布来把地擦干净,瞧着那些洒的到处都是的墨点,簪子摇头,这要多么大的力气才能把墨洒的一屋子到处都是?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来喜他们说话的声音,琴童已经站直,装作和簪子一起打扫着屋子。帘子被掀起,进来的是春兰,她脸上有惊慌神色:“大爷不好了,大姐儿烧过去了。” 第 41 章 程大爷的面色顿时变了,他虽年少贪玩,又一心挂在琴童身上,对宋氏面上平常,对若雪更没有什么恩爱。但自从敛珍出生,看着那小脸蛋一天天大起来,又在宋氏的刻意安排下多接触了几次,对这个原本不是在期望中得到的孩子还有有几分欢喜。   听到大姐儿烧过去,想起宋氏不久前抱着敛珍从这里离开时候还好好的,那眉皱的紧紧的问着春兰:“大姐儿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烧过去了?”春兰一心只想让程大爷瞧着自己的花容月貌,没听到程大爷的问话,对了别人,程大爷也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况且又是着急时候,连问两声春兰只是我了几次,没有答出来,一腔子怒火就发到了春兰身上,一脚把春兰踹翻在地:“不是你成日挑唆着大奶奶把大姐儿抱出来吹风,大姐儿也不会烧起来,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程大爷怒气冲冲走了,春兰当着书房里人的面被程大爷踢了一脚,脸顿时就烧了起来,勉强爬起想说几句,只觉得书房里的人个个都嘲笑地看着自己,春兰扭了扭身,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哇的一声捂着脸哭着跑出去。   等她走了,琴童才扔下手里的扫把:“活该。”簪子洗着擦地的布,打算把地上的那些墨点都擦干净,听了这话叹气:“我觉得春兰姐姐,也挺可怜的。”琴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一指头戳到她脑门上:“你啊,怎么又这么笨,她可怜?你可知道她做了些什么?想攀高枝也是常事,挑唆着主人做这做那,甚至把个两个月不到的孩子抱来抱去当成玩意,这样的人挨这一脚还是轻的。”   琴童年纪虽然不大,但经历不少,又曾受过专门调|教,看人心的本事是很强的,簪子虽不晓得他的经历,但听了这几句也着实赞成,点头道:“琴童哥你说的对,我以后可不能随便说人家可怜。”琴童又扑哧一声笑了,手捏一捏簪子的耳朵:“你这小丫头,想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待下去,还要学呢。”   来喜端着一盆水进来,正好瞧见琴童和簪子这样说话,琴童那亲热的举动让来喜心里顿时生出不满,但他生来要老实些,只是把水放到簪子旁边:“簪子,先洗洗手吧,等会有好吃的。”   来喜来福两人远着琴童琴童是知道的,也只有簪子这个小丫头能说说话,瞧着来喜这一脸的维护,琴童没有像平日一样走开,而是唇往上一挑:“来喜,你可真够护着你这小媳妇。”琴童这一开口,来喜就知道刚才说的话被琴童听到了,顿时不晓得该怎么办好,这琴童可比不得他们,是大爷的心腹,要是哪天露出一句半句的让人知道,这丫鬟和小厮有了这种事,赶出去都是轻的。   勺,琴童一笑:“还是个男人呢,敢做就不敢当,你要真喜欢这小丫头,就去求了大爷,让大爷给你做主,过了明路你有什么好怕的?”簪子早羞的躲了出去,来喜呵呵一笑,觉得琴童不似平日一样那么讨厌了,试探地问道:“这种事,我不好去问大爷的,还是琴童哥你多美言几句。”   琴童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啧啧,刚说你还有点像样,现在又成这样,娶老婆这种事情都要别人帮忙,丢人。”说着琴童不理来喜就往里面走了,剩下来喜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摸了摸脑袋,还说琴童肯理人了,谁晓得还是这样,可这事怎么能和大爷张口呢?   程大爷一直到了晚饭时候都没回书房,书房里的几个人也就打扫好了书房,除琴童是住在书房这里的,其他人都各自回去。簪子哈欠连天走进院子的时候,感觉到院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春兰直挺挺地跪在院子当中,来往丫鬟面色匆匆,但没有一个瞧春兰一眼。   上房的门帘掀起,章婆子走了出来,瞧见簪子就叫道:“簪子你来的正好,这是给大姐儿开的药,你来檐下看着熬药。”簪子哎了一声,快步跑向前,章婆子已把药包打开,先放什么后放什么,要几碗水熬成一碗水都说了,这才把药包递给簪子。   簪子捧了药,接了药罐,环儿已经拿过来一个小火炉,簪子就在檐下熬起药来。一股药香味在院里蔓延开,章婆子闻了闻,这才走到春兰跟前:“起来吧,也不用跪着了。”春兰怎么肯起身,只是叫了声章妈妈,声音里哪有平时的那种霸道,章婆子的头高高抬着:“大奶奶说了,大姐儿烧的厉害,要为她祈福都来不及呢,哪还再给她折福的,你这样跪着像什么话?”   春兰一个我字卡在喉咙里面,泪顿时又流了下来,期期艾艾地站起身,章婆子叹气,飞快瞟一眼上房压低了喉咙道:“还不快些回你自己的房,等到大奶奶气消了再出来,你这么一个聪明人儿,今儿怎么这么笨呢,跑来这里跪着,那不是给大奶奶脸上难看?”   春兰忙用帕子点一点眼角,谢过章婆子就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房里去了,程大爷从进了宋氏的房就再没出来过,想来是在里面哄着大姐儿,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那里,可怎么也挨不上他的边,春兰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鼻子一酸,用帕子掩住面快步回房。   簪子手里拿着蒲扇在给火炉煽火,春兰这动作自然看的清楚,簪子的小脑袋不由一偏,想起事来,春兰想攀什么高枝呢?是不是也想像若雪一样做大爷的屋里人,可是做了屋里人有什么好呢?照常要服侍不说,连自己孩子都不能瞧一眼。   方才眉儿也来过,说刘姨娘打发她来问问大姐儿病情如何了,被章婆子几句话就打发回去了,说大姐儿吃了丸药,现在又在熬药,瞧着热也渐渐散了,等好了自然会去和姨奶奶说呢,叫姨奶奶不用担心,还是好好保养身子。   不能瞧自己的孩子一眼,甚至不能被自己的孩子叫声娘,簪子的小眉头又皱起,这种总和自己见过的不一样。   “大姑娘来了。”又是少女清脆的声音,接着簪子就看见程玉轩扶着丫头走进来,每次见到这位大姑娘,簪子就觉得她和上一次见面不一样,个子都要更高,人也显得更出挑,不变的就是那种沉稳,岁数越大,那沉稳劲儿就更深。   看见她走进来,章婆子不敢怠慢,疾步上前行礼:“姑娘还惦记着大姐儿,方才遣人来了不算,现在又亲自过来,大姐儿有您这位姑姑,真是她的福气。”章婆子的唠叨程玉轩并没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母亲本来也要过来的,只是有些事才没过来,我做姑姑的心疼侄女这也是本等。”   章婆子又夸了几句,程玉轩面上神色依旧没变,扶着丫鬟的手上了台阶,猛然程玉轩停下脚步看着在那熬药的簪子,簪子也正好抬起头来瞧她,两人的眼对在一块,簪子急忙低头下去。   章婆子已经赶着解释:“这是房里伺候的小丫头,笨的很,见了姑娘也不行礼。”程玉轩微微一笑:“我记得她,原来在厨房的,怎么到了这里?”章婆子又笑着解释,伸手打起帘子,程玉轩没有再问,径自进了房里。   簪子继续认真熬药,这大姑娘,虽然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怎么瞧着就是个大人了?果然是太太教出来的人,和别人不一样。药罐上的盖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簪子急忙停止乱想,没有煽火,55ab论坛首发而是把火弄小,好让药慢慢熬出来。   大姐儿的烧虽然看起来凶险,但吃了两服药也就好了。程大爷这几日没到书房去,而是歇在宋氏屋里,虽有丫鬟奶妈服侍,宋氏也衣不解带地看顾女儿,喂药哄睡都是亲自经手。   三天之后大姐儿退了烧,虽瘦了些精神却比没病前更好了,程大爷这才回了书房,琴童这次却没有撒娇撒痴,也不知道心里再想什么。   大姐儿病好,很快又要到年下,今年程家也算诸事顺利,忙碌过年的时候,程太太却让人把大姐儿抱到自己房里,说该让宋氏学着管家,自己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面前就这一个孙女,自然要为宋氏分分忧。   祖母抚养孙女也是常见的事,簪子不以为然,琴童却说了一句:“没想到这位太太,果然是个聪明人。”簪子这段时日也习惯琴童时不时的冒出几句这样的话,手里一个荷包正绣到紧要时候,只顾得上抬头看一眼琴童。   琴童看见簪子不理自己,上前弹一下她的脑门:“难道你不想知道太太为什么这么做吗?”簪子摇头,不想,知道了又如何?这让琴童怔在那里,跺脚道:“果然是个笨丫头,别人能得了我几句点拨,那可喜欢的不得了,就只有你这个笨丫头。”  第42章、首饰 ...   看着琴童那一脸的得意,簪子只是笑了笑,咬了下线头,看着荷包上绣的牡丹花,心里十分欢喜。琴童一把就把这荷包抓了过来:“算了,费了那么多的口水,也不能让我白说,这个荷包就算你送我的。”哎,簪子叫了一声,那句这个荷包是说好要给来喜哥的话没说出来,琴童已经喜滋滋地把几样小东西装进荷包里,拿在手里瞧起来:“你虽然笨了些,这针线活做的还不错。”   簪子的嘴扁了扁,他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再给来喜做一个。看见簪子又拿出布来,重新穿针引线,琴童的眼眨一眨:“怎么,这又是给谁做的?”簪子不理他,线在小手指那绕了个圈,往布上绣下第一针。   琴童横竖没事,就坐在她身边瞧她做针线,一针针慢慢刺下去,琴童哎了一声:“都不用想,就是给你那个傻来喜做的,你们两,一个傻,一个笨,真是天生一对。”来书房这么久,簪子早习惯了琴童这张嘴,也不搭理他,依旧做着自己的针线。   “簪子,你瞧,这是……”来喜欢欢喜喜的声音在看见琴童坐在簪子身边就哑了下去,手上的东西还举在半空中。琴童可比来喜镇静多了,那漂亮的眼又转到簪子身上,站起来就接过来喜手上的纸包,打开纸包瞧瞧,见里面是几块芝麻糖。   琴童嘴一撇,有些鄙夷地把芝麻糖往桌上一扔:“你当簪子是你养的猪啊,每次只会带这些东西回来,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从没见你带过,真是个傻子。”来喜被琴童这张利嘴一说,顿时觉得自己对不起簪子,站在那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簪子已经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包,笑眯眯地对来喜说:“谢谢来喜哥哥,我最喜欢吃了,等会儿我再分去给榛子些。”来喜脸上的郁闷顿时消去,心情好的就像三伏天里被程大爷赏了块西瓜一样。   琴童看着这两个相对傻笑的人,摇摇头决定不理他们,怎么提点都没用,还不如去外面晒太阳睡觉。   时光渐渐过去,簪子来到书房也有两年了,这两年她学了好些字,针线活也没丢下,简单的书写已经难不倒她,来福已经离开了程家,成亲后的他被许立根介绍到了城里一家杂货铺做伙计。程大爷没有再要人来,书房里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倒比外面逍遥多了。   把书房打扫一遍,又把墨磨好,沏好茶放在程大爷手边,琴童在旁边服侍程大爷写字,簪子拿了针线出去外面做着。十月的日头晒的人有些懒懒的发软,簪子现在已经不像以前只会做些荷包腰带,已经在学着裁剪衣衫了。   不过毕竟离朱大娘有些远,这些东西又不齐,只有慢慢地学。捂住嘴打个哈欠,有个丫鬟进了院子,簪子认出她是眉儿,忙起身迎接:“姐姐来了,大奶奶又有什么吩咐?”春兰自从那件事后就失了宠,一年前被遣出去配了人,眉儿本是服侍过程太太的,就被提上去做了宋氏身边人。听到簪子问她,眉儿笑着道:“大奶奶今儿尝了厨房新做的菊花饮,觉得清香无比,让我送些给大爷尝尝。”   宋氏已经渐渐开始学着掌家,对待公婆还是那样恭敬,对程大爷更不必说,衣食住行从无半点懈怠。家里人人都说好,只有一点不好,宋氏过门已经三年多了,肚子里依旧没有消息,若雪自从生了敛珍,也就再没有孕。   这让着急抱孙的程太太心里郁闷,这摆明了不是程大爷的问题,眼前还有个活蹦乱跳的敛珍呢。程太太郁闷,宋氏也好不到哪里去,若雪那里若再没有消息,也只有再寻新人,为程家开枝散叶了。   宋氏心里存了这么个念头,对眼前的这几个丫鬟也品择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簪子,她今年已经十二岁,身量长高,相貌长开,在丫鬟群里也是出挑的,再加上话不多,待在书房里也有一股书卷味道,又是在程大爷跟前晃了那么几年没见程大爷生厌的人。   可惜万般皆好,唯有一点不好,簪子才刚刚十二,连葵水都没有来,就算是妓院的老鸨希图赚钱,也不会让一个葵水都没有的姑娘出来接客。宋氏心里纵再着急,簪子这边也要等上两三年才能得用,剩下的就是几个丫头了。   夏月秋草冬瑞年龄正合适,相貌也不丑,宋氏隐约提起过,却被程大爷来一句,儿女本是命里的缘分,况且夫妻也还年轻,都刚到了二十,何苦又害了人家好好的闺女。宋氏被程大爷回绝,知道这一两年内程大爷只怕不会纳新人,那再过上三四年,簪子这年龄正好。   主意一定,宋氏对簪子就更好了,她身边的丫鬟都是聪明人,主人如此,她们这些丫鬟对簪子也就跟着好。眉儿每次见了簪子都要亲亲热热说会儿话,这次也不例外,赞了簪子做的针线好,写的字也不差,这才把菊花饮递给簪子,让她送进去给程大爷。   簪子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程大爷的声音才开口道:“大爷,奶奶遣人送东西来了。”琴童已掀起帘子接过菊花饮,打开闻了闻就递到程大爷面前:“你家厨房那个做点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你该赏她才是。”   程大爷就着琴童的手喝了一口,轻轻掐一下他的手:“什么你家我家,我们不就是一家?”琴童这一年个子长的比以前还高,那张脸蛋虽漂亮依旧,但已经开始有棱角出现,胡茬已经隐约能够看见。程大爷不说,琴童也知道,自己将要长大,长大意味着什么,琴童和程大爷都心知肚明。   琴童的眼斜斜飞起,那眼里 却分明带有一丝烦躁,不复当年的风情,簪子已经退了出去,对外面还等着的眉儿笑着说:“菊花饮很好,大爷很喜欢。”眉儿等那么久就是要等这句话,也笑着道:“簪子你人真好,难怪大奶奶这么喜欢你,我先走了,大奶奶那还有事要使唤我呢。”   送走眉儿,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簪子坐回到原来那个位置重新做起针线,可是临出门时琴童的那眼竟留在心底,让人静不下心来。簪子索性把针线放了回去,眼望着书房的窗,这一年来琴童和原先不一样,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大爷开始对他不好,也没有啊,最少大爷对他的宠爱看起来依旧,要说相貌,琴童那像女人一样漂亮的相貌还是一样的,而且现在更多的增了些男子气。男子气?三个字让簪子差点跳了起来,这么两年下来,簪子也明白琴童是做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多了男子气,那不就等于不能服侍程大爷了?   可是琴童这样的,不能服侍程大爷难道就要被放出去,重新去做别的事吗?来喜的手指在簪子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簪子把他的手拉下来,悄悄地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来喜抓一下后脑勺,接着就叹气:“哎,这也没办法,不过琴童哥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这说的对,簪子的双眼一弯,琴童可是簪子见过最聪明的人了,除了朱大娘。如果他都没有办法,那肯定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来喜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来:“簪子,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簪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一根银簪和一对小丁香,那根银簪是根凤头的,小丁香是一对玉兰花,簪子拿起来看看,笑着说:“这比上次眉儿戴的那根还好,来喜哥哥,多少钱,我等会儿拿给你。”一听簪子提起钱,来喜的脸顿时就涨红:“这不要钱,就送给你。”   簪子摇头:“不行,这太贵了。”这根银簪和这对小丁香加在一起,没有一两也轻不到哪里去,来喜一个月一吊钱的月钱,总是他两个月的月钱,簪子怎么肯收。来喜没有琴童那么嘴巧,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你再给我做双鞋,就是上次那种,要绣玉兰花的。”   这主意好,用心做双鞋给他,也能抵得这银簪和耳环了。簪子把这两样东西收起来,笑眯眯地说:“等晚上我去找榛子,把耳环给她,她想了这对耳环很久了。”来喜的嘴巴一下张大,虽然想过簪子会把耳环送给榛子,可是也许簪子会特别喜欢耳环,不送了呢,再说这是自己的一片心。   来喜看着簪子,脸又开始红了:“簪子,这对耳环你别送给榛子了,我,我”来喜我了半天没我出来,簪子的眼睛已经睁大:“来喜哥哥你今儿怎么了,平常你不是和榛子挺要好的?”这种要好和那种要好是不一样的,来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半天才说:“簪子,大爷说过,再过些日子,就让我去铺子里学做生意。” 第43章、分开 ...  啊?簪子眨了眨眼,为什么来喜会这样说?来喜的脸这时已经红的不能看了,支支吾吾地说:“簪子,我们慢慢长大了,再过几年你也该被放出去了,到时候你愿不愿意……”来喜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人说话:“簪子,你怎么在这里,不进去房里服侍呢?”   声音里带有明显怒气,簪子抬头,看见说话的是章婆子,忙走前一步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外面日头好,正好晒着日头做针线呢?章妈妈,这是大奶奶给大爷送的点心?”章婆子的眼没有离开来喜的脸,来喜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章婆子一看就知道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簪子这样的模样能轮到来喜这样的小厮吗?   说话中章婆子已经把点心交给簪子,让她端了进去,看着簪子那窈窕的身影,章婆子皱了皱眉,该提醒大奶奶,现在簪子不是原来那样小的孩子,已经开始长成,总不好再放到外面书房。   不一会儿簪子端着空盘子出来:“章妈妈,大爷说这几日点心送的有些多了,一天送一次就够了。”章婆子接了盘子,笑着应了“簪子你在这书房几年,真是越发出挑了,当日大奶奶的确没有看错。”这话让簪子摸不到头脑,怎么会突然夸起自己,不过微微一笑。   章婆子接了盘子往回走,见来喜又和簪子凑在一起说话,那眉头皱的很紧,怎么也该去提醒大奶奶了,这大爷是怎么想的,原先是他们还小,现在小厮大了,丫鬟也不小了,怎么还能和原先一样放在一块?   晚间收拾好了书房,簪子像平时一样回房,还在琢磨着拐个弯儿去厨房把耳环送给榛子的时候,就听到眉儿叫自己:“簪子,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大奶奶寻你呢。”自从敛珍出生,大奶奶又开始管家,就很久没让簪子去回大爷每日在书房里做什么了?簪子还以为自己已经被大奶奶忘记了呢,听到大奶奶叫,急忙进了上房。   宋氏正在和程大爷用饭,瞧见簪子进来,宋氏笑着道:“大爷,当年您还说不要这小丫头,现在瞧着簪子,真是又聪明又有灵性,您也挺喜欢的。”说到这些,程大爷总是不往耳朵里面放,只嗯嗯两声就当听到了。   宋氏也习惯了,微微一笑道:“本来书房里服侍的人,那些人怎么做,都是大爷您照管,可是我受了婆婆的吩咐,要照管这个家里,那些规矩也该立一立。”程大爷眉头皱了起来,但还是没说话,宋氏察言观色道:“原本簪子还小,您也说了那书房里没有伶俐的人服侍才送过去的,现在簪子也不小了,都十二了,您书房里的那两个小厮,我记得一个十八,一个十五,就更大了。”   程大爷为人虽然极好说话,但不喜欢别人动自己身边的人,特别 是琴童,那更是他心里的逆鳞,听到妻子话里要动自己的人,那眉头皱的更紧,不耐开口:“这有什么,他们都是在我身边的老人儿了,况且都老实,也在我眼皮子底下,能做出什么事来。”   宋氏并没生气,依旧笑着道:“大爷这话说的自然有理,只是您万一有个眼错不见,簪子又生的这幅好相貌,谁见了也心里喜欢,难保那两个小厮没有别的想头。”   说来说去,都是绕在自己身上,簪子额头上开始冒出汗,隐约也觉得,宋氏对自己不像是对平常丫鬟,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簪子低着头,咬着唇,一动也不敢动地继续往下听。   宋氏这话却让程大爷笑了:“这有什么稀奇,他们虽是底下人,却也懂男女之情的,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若真是看中了簪子,开口和我要,难道我还不肯给他们?”宋氏没料到程大爷会这样说,要真是把簪子随便配了给人,那自己的打算不就白费了力气,再想找这么个知根知底,相貌出众又老实的丫头就难了。   宋氏微一低头就又抬头笑了:“大爷您对下人宽厚,这本是下人们的福气,只是家有家规,哪有丫鬟和小厮混在一起的?大爷您还要给他们做主,到时传出去,别的下人们怎么看大爷您?”啪的一声,程大爷拍了下桌子,他极少动怒,宋氏不由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自己所做都是为了程家,哪里是为了自己?   程大爷轻轻敲着桌子:“你今儿是怎么了?当日是你说我身边全是小厮,没有机灵的人听使唤,这才把簪子送到书房,现在倒好,又说丫鬟不能和小厮混在一起,不然就没了规矩,横也是你,竖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做?”   程大爷话里含有薄怒,宋氏一低头眼圈就红了,接着很快开口:“大爷,那也是我当初思虑不周,这才让簪子去了书房,今儿章妈妈去了书房,回来和我说了一句我才想起这有些不妥,哪有这么大的小厮还能见到丫鬟的,又想着大爷您身边的这两个小厮年纪也不小,该出去让他们各自成房才是。”   啪,程大爷又拍了下桌子,宋氏又吓了一跳,看向程大爷那有些铁青的脸,琴童已经十八,这样的年纪就算是下面服侍的底下人也该成婚,而不是依旧在书房服侍。可这么多年和琴童在一起,程大爷对他也有了几分真心,私心里想着能和他多待些日子也好,刻意去忘掉他的年纪,忽略他那渐渐有了男子气概的脸,更不愿去提他面上偶尔能摸到的胡子茬。   怎么处置琴童,程大爷一直拿不定主意,而宋氏这话,分明就是催促自己把琴童放到外面去,让他娶了媳妇,怎么舍得再见不到他?程大爷略一思索就道:“既然你这么说,那簪子 以后就不用到书房服侍,还是回来这房里,也省得你说丫鬟和小厮不该混在一起。”   说完程大爷起身离去,看也不看宋氏一眼,这却不是宋氏的目的,有心想叫住他,程大爷说的也对,身子在凳子上欠一欠就坐了回去,对面前的簪子道:“既然大爷这么说了,你从明儿起就不用去书房了,还是在我房里服侍。”   簪子低声应是,宋氏瞧着她的模样,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好看了,要真好看的话,怎么在大爷面前晃了那么多年,大爷也没有对她有丁点喜欢?宋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看错了人,那股怒气又要开始发出来,强忍住半天才开口:“你既在我房里服侍,那些事都各人领了去,你明儿就跟了钗儿环儿她们去吧。”   簪子又应一声是,这才退了出来,出来时候就听见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接着是章婆子安慰的声音,看着天上的半轮月亮,簪子叹一口气,朱大娘说过,做使唤人就是这样,主人家要你做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怎么也不能反对。   钗儿她们是专门做粗使的,和在厨房时候不一样,这院子里的洒扫、担水、宋氏的衣服鞋袜洗涤,都是她们的事。簪子在书房里那么几年,书房里活又轻,一双手已经养的又白又嫩,头一日和钗儿她们在那里扫地时候,扫把上的刺就戳到了手心,疼的簪子差点叫了出来。   钗儿见簪子瞬间就泪汪汪的,叹气道:“你原本在书房里,这些活哪轮的到你做,过几天就好了。”环儿也点头:“大奶奶不过是生你的气,等气消了,她原来那么喜欢你,不几日就会把你叫上去的。”她们的安慰簪子都听在心里,可是要重新叫上去,簪子明显感到不能。   打扫庭院,为大丫头们跑腿找人,簪子一刻也不得闲,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故意,簪子总觉得事情一下就多出来很多,特别是几个大丫头们,眼里就看不见别人,一见自己闲在那里,就叫自己过去,不是去太太房里寻人要东西,就是去大姑娘屋里问问,上次的花瓶还在吗?   连续跑了几日,簪子觉得腿都直了,每晚躺到床上就能睡着,这日刚被秋草指使着去罗姨娘房里送药丸,回来还没歇口气,章婆子就沉着脸过来:“簪子,这件小衣是你洗的吧?都没洗干净就晒上去,幸好我收的时候发现了,还好奶奶没上身。”   说话时候章婆子就把那小衣扔到簪子头上,裤裆一下套在簪子脸上,簪子忍不住泪就流了下来,纵然是做使唤人,也没受过这样骂的。但不受着又有什么用?强忍住泪把小衣从头上拿了下来,旁边的秋草已经打圆场:“章妈妈,不过一件小事,让簪子重新洗了就得了,您又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章婆子一 张脸就像别人欠她许多银子:“小事?秋草,你替奶奶掌着衣衫,难道不晓得奶奶最爱干净,贴身小衣都洗不好,她还能做什么?” 第44章、日子 秋草被章婆子这一训,不好再帮簪子打圆场,谁都知道宋氏最爱干净,衣服鞋袜不能有一点灰尘,更别提她亲身所着的小衣?都是一色白软绸裁成,每次换洗都要和新的一样她才肯着上。   簪子已经低头拿着小衣去后面重新洗,章婆子见她走了,又追在她身后骂了一句:“可要洗干净了,若有一点点黄了,就把你皮给揭下来。”秋草哎了一声:“章妈妈,您平日是最和气的了,怎么今儿就发那么大火,况且您那日还夸簪子呢。”      章婆子被秋草搀着坐了下来,脸上余怒未消,秋草抿唇一笑倒了碗茶送过来:“您老先喝口水,簪子原本是在书房服侍大爷的,一下来到这房里有些不合也是有的,要有什么您说给我们,我们去说,何必让您老动气?”   章婆子被说的十分熨帖,端了茶笑了:“要人人都想你们这样,我也不用事事操心,只是簪子那丫头你也知道,原本大奶奶对她也是上了心的,谁知道外表聪明内里笨,这么几年也没学到什么,现在连洗几件衣裳也洗不干净,难道还要大奶奶再操心,少不得我做了这个恶人。”      冬瑞本在那里做针线,听她们俩说着也走了过来插嘴:“章妈妈您为这房里的事是操碎了心,严着些也是为簪子好,就不知道簪子明不明白。”章婆子笑的开始眯起缝,是要好好地严着点对簪子,大奶奶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的心血,竟然全都白费,总要讨了回来。   簪子还不知道所为何来,把小衣又重新洗了一遍,仔细检查过,见上面别说脏污,连灰尘都见不到一点这才拿去晒了,又怕晒的时候弄上了脏的,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那里,边做针线边守着,直到太阳偏西,那衣服变干,才敢取下衣服拿去给章婆子。      章婆子接过衣裳,仔细看了又看,没看到一点脏的,连灰点都没有,这才板着脸道:“这样才像话,只是你今儿足足半日就做了这么一件事情,旁的事情都没做,人人似你一般,怎么服侍奶奶?”簪子低头垂手,任由章婆子训了一通,章婆子足足训了她半顿饭的工夫才道:“好了,下次学着些,这做事可要机灵点,手脚快一些,别再像今日一样。”   簪子行了个礼,小声道:“谢妈妈教诲。”章婆子眉一抬:“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簪子声音更大一些:“谢妈妈教诲。”章婆子这才哼了一声:“知道好歹就好,都是做使唤的人,好好服侍大奶奶才是正经,去吧。”      簪子的泪在眼里滚了滚,总算没有落下来,倒退着出了屋,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候,要是在书房,该打扫完了回来吃晚饭,哎,要是还在书房该多好,虽然琴童嘴刻薄些,可是没什么坏心眼,又能告诉自己一些人情往来的事。   还有来喜,每次出门都要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摸摸头上别的那根银簪,簪子叹了口气,还说给来喜做双鞋穿呢,现在就算做出来,也不能送出去。现在不是在书房的时候,就连出这个院子,都要问过大丫头们,还要扣着时候回来,连厨房都不敢去,哪能往书房那里去呢?      意兴阑珊地回到屋里,簪子往床上一躺,眼看着天花板,要是知道一分开就再回不了书房,当时就该再问问琴童一些事情,也能赶着把给来喜的鞋做好,现在,什么都不可能了。   门被推开,接着钗儿的声音出现:“簪子,簪子你在吗?”簪子坐起身来,把眼角的泪擦掉,看着门:“我在呢,你进来吧。”钗儿手里端着饭菜进来:“簪子你怎么没去吃晚饭呢?还好我看见你没来,给你留了碗,不然你就要饿一晚上了。”      簪子这样的小丫头也没什么好饭,一碗糙米饭配了碟咸菜,还有半个鸭蛋再加一碗飘了点葱花的白水就算汤了。这比起簪子当初刚过来的饭食已经差了很多,那时每晚还有一个菜呢。   见簪子拿起筷子吃饭,钗儿也坐了下来:“今儿是我去厨房拿的晚饭,榛子还问你怎么好几天没去呢,我说你已经不在书房,被大奶奶叫回房里了,榛子还说可惜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簪子刚忍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钗儿说了几句看见簪子流泪,奇怪问道:“簪子,是不是这饭难吃?可今晚的鸭蛋还是我省给你的,本来我们四个只有一个鸭蛋分。”      簪子忍住泪,把那半个鸭蛋拿起来,从中间再分开:“看,我们现在都有鸭蛋吃了。”钗儿看着那鸭蛋黄橙橙的黄,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下去,伸手接过去又把鸭蛋推了回来:“这是我给你的,还是你吃了吧。”簪子眨眨眼,努力露出个笑容来:“我们一人一半,多好。”   钗儿嘻嘻一笑没有再坚持,两口就把那鸭蛋吞了进去,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见簪子斯斯文文地吃着饭,钗儿叹气:“簪子,这几天章妈妈这样对你,你也别往心里去,她本来就是那种人,而且嘴坏了些,可是人是个好人,上回环儿发烧,还是章妈妈回了大奶奶,才能去抓服药回来吃了,不然环儿现在只怕没命了呢。”      簪子点头,细细喝着碗里的汤,钗儿看她这个样子,又叹气道:“你这样的来和我们一起做粗使,真是奇怪了,原先你来的时候,人人都说大奶奶看重你,把你当做未来贴身的人对待的,才让你去了书房,现在这样肯定是大奶奶心里有气,等过几天气消了又会把你提上去的。”   钗儿这番话很安慰人,但簪子只是笑一笑,谁知道呢,只有听着命令做事。像钗儿预计的,簪子没几天就重新被宋氏提上去,每日洒扫跑腿,这样的事情簪子一直做到来年二月,宋氏还是对簪子不闻不问,紧盯住簪子的章婆子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眼也渐渐离开簪子身上,事情越做越熟络,和钗儿环儿她们相处的还好,簪子觉得自己或者就这样过,不再有别的。   这日簪子和钗儿她们打扫干净院子,又给花木浇了水,春天已经渐渐来到,能看到枝头有含苞的花朵,再过几日,这院里又是姹紫嫣红一片。   衣服都已洗干净,大丫头们也没有什么事要寻她们,众人坐在廊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说着闲话。簪子的针线在这院里算是一等一的好,看着她绣出的牡丹花,环儿啧啧赞叹:“簪子你绣的真好,就跟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簪子只是笑一笑,旁边的冬瑞哼了一声:“再怎么做的好,也没有大奶奶绣的好,你们昨儿看见没有大奶奶给太太做的鞋,那鸟啊,就跟会飞一样,你们还没看见太太当时的神色呢,那叫一个赞叹。”宋氏是出了名的孝顺,程太太的衣服鞋袜都是宋氏一手打理,虽没有做到衣服全是宋氏亲手做的,可自从宋氏嫁了过来,别人做的鞋袜就再穿不到程太太脚上。   几个人正在说着,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认出她是程太太身边的,冬瑞忙迎上前去叫姐姐:“蜡梅姐姐好,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腊梅含笑应了才道:“方才太太午睡起来,逗了会儿大姐儿,就吩咐我们来寻奶奶,说有句话要问。”      夏月听到响动从屋里走了出来:“奶奶方才说要去厨房给太太做一碗开胃的汤,刚出去了一会儿,姐姐您坐,等我寻人去请奶奶。”腊梅已经在凳子上坐下,钗儿端过来茶,夏月接过递到她手上,这才叫簪子去寻宋氏,自己陪着腊梅说闲话。   能够去厨房簪子十分高兴,可惜就是不能在厨房待久,循着记忆中的路,簪子跑到厨房,榛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厨房外面,看见簪子眼都亮了:“簪子,都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不在书房了就不往我们厨房来?”簪子不好告诉榛子自己没空过来,只是问道:“我们奶奶还在里面吧?”      榛子嗯了一声,接着就皱皱鼻子:“哼,每次都要来厨房给太太做吃的,每次都闹的人仰马翻,她要真想折腾,就自己在院里设个小厨房是正经。”簪子嘘了一声,悄悄地道:“我还有事,就不和你多说,等哪天有空再过来。”   榛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纸包:“这是我攒的糖,给你吃。”簪子接过,快速放进怀里走进厨房,宋氏正在炉前看火,炉上一锅汤发出一阵阵的香味,看见簪子进来,秋草上前一步想要说话,簪子已经恭敬地道:“大奶奶,太 太寻您呢。”   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宋氏眉一皱就对秋草道:“你在这看着,等汤好了端上去。”秋草应了又道:“可是奶奶您没人陪着过去。”宋氏一指簪子:“还有她呢,走吧。” 第45章、醋意 这是簪子自从回到宋氏房里,头一次被宋氏亲自指使,秋草虽感奇怪,但也想这碗汤十分重要,不让簪子瞧着也是正常,应是后就蹲在炉前继续看火。   簪子跟着宋氏出来,这头一遭服侍主人出门,簪子也不晓得该怎么做,只是跟在宋氏身后,宋氏没有说任何话,脚步快速平稳,不一会儿就到了程太太上房。   程太太没有在屋里,坐在院里瞧着敛珍玩耍,敛珍已经两岁多了,早不让丫鬟抱着,在那里手指指点点看着那花,要丫鬟摘给自己,丫鬟一摘下来,敛珍拿到手上就往嘴里放,丫鬟急忙上前去拉她的手,敛珍不高兴地扁嘴,回头去看程太太。   程太太已经笑了,抱过敛珍在她脸上亲着,嘴里叫着乖乖,宋氏看着这一幕,眼里又添上一分黯然,婆婆喜欢孩子本该欢喜,可是敛珍再好,也不是自己肚皮里生出来的,只得强笑着走上前道:“婆婆今儿喜欢,在这院里坐着呢。”   程太太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孩子交给奶妈让她抱走,示意宋氏坐下,宋氏不敢坐,依旧半弯着腰笑道:“媳妇听的昨晚婆婆说没有胃口,特意给婆婆熬开胃的汤呢,这会儿想来也要好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笑声:“太太,大奶奶果然是个贤惠人儿,每日变着法的服侍您,您可真有福气。”簪子不由愣住,这家里,还没有谁敢在程太太面前这么放肆,等说话的人走到面前,看出是罗姨娘,簪子才恍然大悟,除了罗姨娘,还有谁能这样说话。   罗姨娘进门也五六年了,那容貌还是如春花一般,穿着依旧艳丽,那颜色比起宋氏穿的还要娇嫩一些,此时边说话边吐着瓜子皮,那腰依旧像杨柳一样摆过来,定定站在宋氏面前,还是含笑道:“大奶奶的孝心,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呢。”   宋氏脸上的黯然更深了,公公的妾,仗了宠爱时时口出不逊,和她嚷起来那是自己不尊重,不嚷起来心里又憋的慌,怎么说自己也是明媒正娶过来的大奶奶,而她,不过是个姨娘。   程太太咳嗽一声,看一眼罗姨娘:“淑兰,你越来越爱说话了,有这工夫,再去学点新曲子,老爷就爱听你唱曲。”罗姨娘哎呀一声就笑了:“我倒忘了,大奶奶可不是我这样的人,爱说话,大奶奶安静极了。”宋氏那头越发低了,程太太白罗姨娘一眼:“好了,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话越来越疯了。”   罗姨娘围了宋氏转了一圈,接着看程太太一眼,撇嘴刚要再说已被程太太示意下去,罗姨娘嘴又撇了撇,却没有下去而是自顾自坐了下来,程太太哎了一声,语气变的有些不大温和了:“淑兰,我要和大奶奶说正事,你还是下去吧。”   罗姨娘那双杏眼一转:“太太,我又不会在旁扰你,想听听太太怎么教导大奶奶,也好学着点。”程太太拿她没办法一样,这看的簪子大奇,怎么这么几年过去了,罗姨娘却更加放肆了,从她话里感觉就没有把大奶奶放在眼里一样。   程太太没去管罗姨娘,只是对宋氏道:“我晓得你孝顺,只是你毕竟是我儿媳,大爷才是你一生的依靠,你要多放些心在他上面,这话让宋氏顿时红了眼眶,多放些心,自己放在程大爷那里的心已经足够了,可是就是得不到回应,就算一块石头也捂热了,可程大爷对自己也是那样不冷不热。幸好程大爷对若雪也是那样不远不近,不然怄都要怄死了。   可这些话宋氏也不好说出来,只是低低说道:“是,媳妇知道了。”罗姨娘又哧地笑了一声,程太太抬眼看一看她,罗姨娘本来要说话也就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抬一抬发边要坠的金簪,那双杏眼在宋氏和程太太脸上转来转去。   宋氏这个样子程太太自然是能瞧出来的,拉了她的一支手道:“你过门也有三四年了,敛珍也两岁多了,总该再添个孩子了。”这是宋氏长久以来的心病,听了这话眼圈顿时红了,只说了个我字,又害怕程太太给自己屋里塞人,好在程太太没有从房里叫出个年轻漂亮的丫鬟来,只是含糊地道:“大爷常年在书房里住着,虽说是用功,你也要多费点心,多去瞧瞧。”   这话说的含糊犹豫,宋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只是嗯了一声,程太太叹了一声,这附近的姑娘,也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不然怎么挑来挑去挑到这么一个呢?又说了几句闲话,程太太就让宋氏走了。等她一走,罗姨娘就凑到程太太身边:“太太对大奶奶,可是口讲舌话教了那么久,就不知道大奶奶听进去了几分?”   程太太没有理她,只是让人把敛珍抱过来,罗姨娘不由带了几分怨意喊了声太太,程太太对她安抚地道:“好了,你也别操这个闲心,我心里有数。”说着程太太就接过奶妈抱过来的敛珍在她脸上亲了亲:“乖孙女,祖母让人给你拿好吃的点心来。”   宋氏走出院子,手里的那块帕子搅了又搅,终究是定不下心来,突然停下脚步问簪子:“书房里有没有什么人勾住了大爷?”簪子没料到宋氏会这么问,一时忘了回答,宋氏怒极,一掌打在簪子脸上:“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簪子被打的泪汪汪的,不敢说一个字,宋氏已经快步往书房那里走,走了几步看见簪子没跟上来,回头恨道:“还不快些跟上,去瞧瞧书房里究竟有什么人。”这一句话听在簪子耳里就跟打雷似的,要去书房,这琴童不就危险了?   宋氏已上前扯住簪子的耳朵,簪子吃疼 ,叫了一声,宋氏又打了她一下:“吃里扒外的东西,亏我对你还那么好。”簪子只有乖乖任由宋氏骂着,随宋氏来到书房,刚一进院,来喜见到宋氏进来,忙叫了一声:“大奶奶来了。”   声音刚落,来喜脸上也挨了一掌:“来了就来了,要你做什么耳报神?”说着就掀开帘子走进去,听到里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簪子已经跟了过去:“奶奶,里面没有传,大爷不许别人进去。”宋氏又打了簪子一掌:“滚开。”   说着宋氏把帘子猛地掀开,程大爷正在系衣带,琴童的衣衫也还有些不整,地上掉了个笔海,想是方才听到宋氏来了慌乱中推倒的。在程太太那里,宋氏虽有些疑心但还不敢相信,看到眼前一幕宋氏心头的醋意翻江倒海般滚了上来,再看看琴童,虽然这几年的男子气渐渐多起来,可还是个极漂亮的男子,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没看出来呢?   白日宣淫,又是在这种地方,他对自己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宋氏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程大爷的慌乱不过一瞬,很快就皱眉道:“你进来做什么?还这个样子,没有一点体统。”   宋氏本就在极度伤心之中,听了这话更加难受,心中无限委屈嫉妒,又变成了恼怒,见琴童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红晕,更加显得妩媚。想打又知道这是程大爷心爱的人,正好看见簪子探进个头,一把扯了过来就劈头盖脸打起来:“你在书房这么些年,难道眼是瞎的,耳是聋的,竟连这个都没看到听到。”   程大爷见簪子被打,眉皱的更厉害了:“有事说事,动不动打骂丫鬟成什么体统?”宋氏本在伤心之中,又听到程大爷竟护着小丫鬟不帮着自己,更加心酸不已,停下手看着程大爷:“大爷,难道我对你有一丝一毫的不好吗?”   程大爷还没说话,琴童已经笑了出来:“大奶奶,您先不要着急,男人家朝三暮四也是常事,没有我也有旁人,您要争宠也要学学手段,那种乡下妇人的法子,用在这里岂不惹人笑话?”说着琴童的手搭上程大爷的肩,眼又斜斜瞟了过去:“我说的是不是?”   这些日子不知是琴童着急还是什么,常缠着自己不放,程大爷沉迷于他也知道分开就在眼前,听了这话不由勾起琴童的下巴一笑:“你说的是。”程大爷和琴童之间的恩爱缠绵,让宋氏更加痛哭不止:“大爷,我嫁了你三四年,上事公婆,下抚儿女,操劳家务,哪有一点点的不到处,您今日怎能这样对我?”   琴童已经放开搭在程大爷肩上的手,往前走一步瞧着宋氏:“大奶奶,您既然撞破了,我和爷也只有这么几天的情谊了,要不我教一教你,要勾男人的心,这样可是不行的。”宋氏一口 吐沫吐到琴童脸上:“呸,谁似你一样的不要脸?” 第46章、通房  琴童被吐了一口吐沫,程大爷的眉皱的比谁都要紧,上前道:“这种事也是常见的,你又何必容不得人?”说着程大爷就从袖子里拽出块帕子仔细给琴童擦着脸。自己容不得人?宋氏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心里的怒火全盘化成心酸和委屈:“大爷,我和你是结发夫妻啊。”   见琴童的容貌没有半点损坏,程大爷这才放开手,对宋氏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结发夫妻,就该自己尊重,哪有什么事都没有就跑来外面书房,还大吵大闹,这是当家主母的体统吗?”宋氏用帕子捂住嘴,已经哭的不成样子,程大爷见她哭的伤心,声音放柔一些:“我们既是结发夫妻,我也会对你尊重,以后你好好管家,孝顺爹娘,外面的事我自会处置。”      宋氏哽咽着叫了声大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程大爷眉头一耸:“你既能容下刘氏,想来也不是那种容不得人的,又何必为了琴童大动肝火,他再怎么,”程大爷停住,琴童身上就着了件灰色的外袍,身形本来就瘦小,那衣服宽大,更加显得人只剩的一把。再怎么得宠,琴童也生不了孩子,宋氏那纷乱的心里也想通了这点,看向琴童的眼里还带有鄙夷,堂堂男子做这种事,真是说不出的让人恶心。   琴童却只当没看到宋氏的眼,下巴微微一翘,既做了这种事,还怕别人说吗?簪子缩在一边,宋氏打她那两下打的着实狠,耳有些发懵,眼也有点花,头还有些疼,只是不敢蹲下去,依旧站在那里。程大爷见宋氏哭声渐息,咳嗽一声:“好了,你发过脾气这事也就这样了,你总是做主母的人,我程家对下人又是恩多威少的,哪有动不动就打下人出气的,你以后也收敛着些性子,别让人说我们程家刻薄下人,程家几十年的名声不能这么毁了。”      宋氏抽抽噎噎,站起身想再说几句,程大爷已经无耐挥手:“没什么事你就自回去吧,也是晚饭时候了。”宋氏看着琴童那一脸的不在乎,半天才说出一句:“大爷,您也要自个保重身子。”程大爷嗯了一声,瞧见宋氏那凌乱的头发和已揉皱的衣衫,对簪子道:“出去外面打盆水来让你大奶奶梳妆。”   簪子虽然头脸有些疼,也要听命出去打水,见她走出去,琴童拉一下程大爷,程大爷心里明白:“簪子年纪也不大,再怎么说在我这里也服侍了几年了,就算有些不对你说她几句就是,哪能下那么重的手?”宋氏用手拢拢头发,站起身小声道:“大爷您说的是,方才我也是急火攻心。”      程大爷还待再说宋氏几句,簪子已端着水进来,宋氏从怀里拿出把小梳子慢慢梳着发,程大爷对簪子道:“你大奶奶有些气不顺,方才打了你几下,你也别往心 里去。”程大爷声音温和,想起方才自己出去打水时候来喜和自己说的话,要是还能在书房就好了,可是簪子自己也明白,这种想法不过就是想想而已。   抬头看一眼琴童,琴童薄唇一挑,对簪子露出一个笑容,簪子觉得心头一阵温暖,低头应是,宋氏已把乱发梳好,头上的首饰本就不多,重新插戴好,簪子又给她理了下方才凌乱的衣服,宋氏瞧着和方才进来时又一样了。      眼带期盼地看向程大爷,宋氏嗫嚅地道:“大爷,我这就走了,只是今儿?”程大爷已在桌前坐下,提笔打算写着什么,听见宋氏的问话微一点头:“你先回去,今晚我会回去的。”宋氏眼里的期盼更亮一些,行礼后带着簪子走出去。   来喜看见簪子走出来,脸上还能看到微微的红肿,眼里露出关切之情,可当着宋氏的面又不敢问出来,只有以目示意。来喜眼里的关切簪子看的清楚,可是这个时候又怎么敢说话,只有露出一个笑容,很快这笑容就消失,跟在宋氏身后走出去。      来喜看着簪子的身影消失,这一去,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又见,回头看见琴童依在门口,眼里似有什么动静,来喜再想仔细看时,琴童已站起来往里面走,来喜哎了一声,原地蹲了下来,也不知道簪子回去会不会受什么折磨,怎么也没想到平日和蔼的大奶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快到院子的时候,宋氏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着簪子:“好啊,你竟瞒了我这么多年,亏我对你还这么好。”簪子的耳还有些嗡嗡响,听了宋氏这话一时没有答上来,宋氏又想给她几下,可是想起刚才程大爷说的,把手收了回来:“往后你也不用再跟钗儿她们在一起,过来服侍我吧。”   簪子啊了一声,接着小声地道:“大奶奶,你身边的人不是?”宋氏横了她一眼:“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肯听?”簪子的脑袋又一缩,怎么敢不听呢?      伺候程太太用完晚饭,宋氏也就回转自己屋里用饭,程大爷已经回到屋里,正拿着本书在瞧,看见丈夫坐在那里,宋氏心里又酸又苦,却要满脸堆笑走上前:“大爷您今儿回来的早。”程大爷把书放了下来:“没什么事就回来了,你在家也辛苦。”   两口子说了几句,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吩咐把饭摆了上来,看见簪子也跟在身边服侍,程大爷的眉挑了挑,宋氏先给程大爷打了碗汤,这才装作不经意地道:“我见簪子机灵,特意把她叫到身边服侍。”程大爷哦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簪子学着夏月她们的动作,上前布菜送筷,一紧张手里的筷子就掉了地,冬瑞的唇不由一翘,果然是个笨丫头,连布个菜都不会。在书房时被宋氏打的记忆还 在心底,现在筷子掉在地上,不知要受怎样的折磨?宋氏却只一笑:“筷子落地,筷落筷落。”   这样的话让程大爷心里舒坦,觉得妻子果然不是那种笨人,稍一点拨就成这样了。不由连眼里都带了笑意:“俗话说,家和万事兴,家里过日子,哪能成日听见吵闹打骂,这样极好。”宋氏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程大爷碗里:“说的是呢。”   两夫妻这餐饭用的笑声融融,收好了碗筷,又端上茶,宋氏这才笑道:“今儿婆婆把我找去,又问我孩子的事,可惜天不保佑,你我夫妻那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刘姨娘那里,自从生了大姐儿也没有信,我想着,不如就添个通房,早日得个男胎,也就更好些。”      程大爷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看着妻子满心的期盼又有些心软,毕竟只顾着琴童那边,对她这里也少了些眷顾,微微点头:“要添也就添吧,只是为了求子,好好的女孩子,总有些不忍。”   宋氏得了这个肯字,心里已开始欢喜,哪还能让程大爷再反悔,满面都是笑:“能服侍大爷,也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况且这在家里也是常见的。”做了通房,生了孩子,也有主人家打发出去嫁人的,那孩子不过是为主母生的罢了。      宋氏的话既说到这份上,程大爷就没再说,赵氏已经喊夏月,簪子这才明白为什么夏月不见的道理,帘子掀开,夏月从宋氏里屋走了出来。今儿夏月穿了几件新鲜衣服,面上用了些脂粉,瞧起来也有一些姿色,只是不知为什么面色有些发白。   宋氏拉了她的手,笑着对程大爷道:“夏月你也知道的,来我身边服侍那么多年,知根知底的,我就挑了她,大爷您要喜欢,今晚就让她去服侍您。”宋氏身边的那几个丫鬟,不管是春兰夏月还是秋草冬瑞,程大爷都不大记得,妻子既有这样美意,他也只是一笑。      宋氏见他笑了,心里更加欢喜:“我已收拾了一间屋子给夏月住。”说着宋氏对夏月:“还不快些去服侍大爷。”夏月一双手有些发白,伸手去扶程大爷,声音有些小:“大爷。”程大爷已站起身,夏月忙跟着他出去。   看见他们走了,宋氏那脸色顿时变了,接着又笑了,伸手指着簪子:“夏月平日是睡在我床边的,你以后就睡在床边服侍吧。 第47章、服侍  簪子啊了一声,身边的冬瑞已经推了她一把:“这是大奶奶赏识你,你还不赶紧道谢。”冬瑞那一下推的有些重,簪子已经跪了下去,木然地磕了个头。   宋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簪子,你虽来我身边日子不长,我可一直很看重你,以后你可别再让我失望。”宋氏话里有明显的警告意味,簪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做下人的,忠心是很要紧的。      见簪子跪在那一动不动,宋氏的下巴扬起,怎么说自己才是这家里的大奶奶,劝不了大爷,难道还不能摆布得了几个下人?   宋氏的心簪子是不知道的,照了她吩咐把铺盖搬到她屋里,铺在床边脚踏上,秋草两人服侍宋氏卸了钗环,宋氏打个哈欠,秋草见簪子站在那里,急忙喊道:“你也该学着些,怎么服侍大奶奶,哪有呆愣愣站在哪里的?”      宋氏着了中衣,手里端着盏蜜水在那慢慢地喝着,听了秋草说话,又打一个哈欠,声音变的慵懒:“簪子初来,你们也教着她些。”说着那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冬瑞忙上前接了杯子,和秋草两人把宋氏的身子摆平,又给她换上睡鞋,这才给她盖上被子,放下帐子出去。   冬瑞出去的时候见簪子还站在那里,上前往她身上掐了下:“真以为上来了就能服侍好大奶奶,连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也不知道大奶奶看上你什么?”秋草拉她一把:“你声音小一些,吵醒了奶奶可不成,要慢慢教着。”   冬瑞咬牙恨恨地看着簪子,簪子还是低头不语,秋草已拿起桌上的大灯,只留下床边一支蜡烛点着,努嘴示意簪子去睡。      听着床上的宋氏已发出鼾声,簪子悄悄到脚踏那里坐下,抗不住困意想睡,可是这在床边服侍,就怕主人夜里醒来要服侍喝茶什么的,要是主人叫自己还在睡,那岂不又会挨骂?   簪子半靠半坐,终于睡意还是袭来,头一点一点已经进了梦乡,梦里正在那里和榛子一起吃好吃的,猛然榛子脸色一变,手就狠狠地往簪子胳膊上抓来,簪子一疼,眼睛睁开,面前却不是榛子,而是冬瑞的脸,见簪子醒了,冬瑞那嘴就跟刀一样:“簪子,让你在这屋里是来服侍的,不是来贪睡的,大奶奶想喝茶,喊的我们在外面的都听见了,你还睡的死猪一样,若不是我掐你,你现在都还醒不来。”      簪子急忙爬起来,打算去给宋氏倒茶,冬瑞一巴掌拍在她头上:“不用了,等你醒来倒茶,大奶奶都快渴死了。”   看见桌上的茶壶等物,簪子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不该这样贪睡,任由冬瑞骂着,冬瑞虽然责骂着她,但已经扶宋氏重新躺下,宋氏闭着眼,又打了个哈欠。   冬瑞把帐子放下来,端了蜡烛出去,返身又掐 簪子一下:“睡的警醒点,别跟猪一样贪睡。”警醒点该怎么睡?簪子没人教过,后半夜只有睁着眼巴巴等着宋氏叫,宋氏到了后半夜就不叫了,直到天蒙蒙亮,簪子才打了个盹,也不过刚盹着就听到秋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奶奶,该起了。”      簪子一个激灵醒过来,顾不上东南西北就去扶宋氏起来,宋氏又懒懒地打个哈欠这才起来,却没让簪子扶,而是示意簪子先去开门,簪子顾头不顾尾地先打起帐子,这才去开门。   门外秋草冬瑞章婆子她们都等在那里,见簪子眼睛红红的,章婆子脸上露出一个别人看不到的笑容。簪子跟着冬瑞在那里整理床铺,章婆子在镜前服侍宋氏梳妆,见宋氏有些精神不好,章婆子故意问道:“奶奶昨儿晚睡的不好?”      宋氏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昨晚是簪子服侍的,她毕竟年轻,没那么周到,章妈妈,还要劳烦你多照管照管她。”章婆子的眼看向簪子,应声道:“奶奶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照管。”本在那里叠被的簪子不由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宋氏梳妆快好,门外的眉儿道:“奶奶,夏月姐姐来了。”宋氏的手停在那里,帘子起处夏月已经走了进来,她面色依旧苍白,只有唇间一点胭脂还有些喜气,先上前给宋氏行了个礼,宋氏已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包金簪子塞到她手上:“还没给你道过喜呢,昨儿大爷怎么说的?”      若是欢欢喜喜嫁了人,现在该又是羞涩又是喜欢的时候,夏月脸上泛起一丝恍惚,耳根处总算有了一丝微红,只是低头道:“大爷他很好。”宋氏不自觉地紧握了下右手,那脸上的笑却更温和了:“这很好,你要有个喜信,得了身孕,生下个儿子,那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功臣吗?夏月脸色依旧苍白,做了使唤人,竟是连自己的喜怒都由不得自己,更别提未来了,自己,已没有未来了。运气好些,生个儿子被留在这家里,运气不好些,就是等生完孩子被寻个由头卖出去,从此连乡都不得回,更别提见孩子的面。      宋氏已经站了起来,拉了夏月的手欢欢喜喜地道:“走,我带你去给婆婆问安,这是喜事,让婆婆也欢喜欢喜。”说着宋氏又吩咐章婆子:“章妈妈,午饭时候让厨房整一桌酒席,让刘姨娘也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章婆子笑的脸上就像开了菊花,连声应了,又给夏月道喜,在这热闹里面,簪子却觉得夏月和平时不一样,无端端地,簪子想起琴童平日说的话来,仿佛看见一朵鲜花就这样从枝头落下,瞬间枯萎。      章婆子是个忠心的人,既宋氏说了要她好好教簪子,她怎么会忘记这话呢?白日章婆子把簪子带 在身边,让她学着规矩,稍有点不对,那板子就打在了身上,天气渐渐暖了,穿的也越来越少,打在身上容易被看出来,章婆子就变了法子,改用针扎。   针虽然细,但一扎下去那疼却让人说不出来,簪子还不敢叫唤出来,自己学不好规矩,怎么能怪章婆子呢?白日学规矩,晚上还要守夜,原本簪子以为宋氏是前半夜叫人,后半夜可以踏实睡了,哪晓得等簪子后半夜开始踏实睡了,宋氏又开始叫了,等簪子认为前半夜能睡时,又改成前半夜要叫人了。      这么几天下来,簪子睡不好,白日的规矩学的就更不合章婆子的要求,挨针扎的时候越来越多,掀起袖子看看,就能看到两边胳膊上都是针眼,簪子是老实人,不懂里面的窍门,只当自己真的很笨,学不会东西,每日只咬紧牙跟着学。   总算这夜里也有闲的时候,程大爷过个几日还是会到宋氏房里,每次程大爷来之后,宋氏不但脸上的笑要多些,最要紧的是簪子可以好好地回自己房里踏实睡上一觉,而不是在房里听使唤,连觉都睡不踏实。      这样簪子倒比宋氏还盼望程大爷进宋氏的房,可是毕竟不是每日都这样,一个月下来,簪子那原本有些丰润的小脸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走在路上都有些飘了。   这让冬瑞笑个不停,说她没福气,来大奶奶身边服侍这么好的事,人人都要长胖一些,哪像簪子反而瘦了下来。真的没福气吗?瞅了个章婆子闲下来不盯着自己的空当,簪子悄悄往厨房去了,临走前还和环儿说好,要是章婆子寻自己,就说自己肚子疼上茅房去了,然后再让人飞快地来寻自己。      环儿连连点头,簪子这才飞快跑向厨房,自从那天匆匆一别,都好久不能出门,心里着实想念榛子她们。厨房里的人现在正是空闲时候,都坐在那里说闲话,看见簪子进来,榛子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一定想着我们呢。”   柳嫂子已经走进厨房捧出一把果子来:“来,来,坐这说说话,簪子,你这么几天不见,怎么瘦成这个样子?”这一说榛子也发现了,伸手一摸就叫了起来:“簪子,不会是大奶奶不给你饭吃吧?怎么你就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这叫声让朱大娘走了过来,她看着簪子,簪子哎了一声:“还不是我没用,笨的很,大奶奶让章妈妈教我学规矩,又让我夜里服侍她,可我不是学不好规矩就是服侍不好。”榛子叹气:“哎,簪子,你怎么还这么笨啊,我还以为你去书房几年聪明些呢,瞧我,两年来都学了好多菜了,比你可聪明多了。”   朱大娘的眉一皱,又问了簪子几句,她是聪明人,自然就明白宋氏有意为难簪子,虽说主人管教下人也是正经事,可簪子这么一个小丫头,又没做什么错事,这样对待未免有些下作了。 第48章、夫妻 朱大娘的神色变化自然被簪子看在眼里,她沉默一下就小声问:“大娘,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大娘您生气了?”这孩子,朱大娘笑一笑:“不是你做的不好,是她们做的不对。”说着朱大娘不由叹气,做了底下使唤人,就算主人有了再多的不对,也只能受着。   簪子不傻,朱大娘话里的意思还是听出来些,不由咬着唇不说话,朱大娘摸一下她的头:“明白了?”簪子点头,朱大娘正要说话院子门口就走进来一个小厮,开口就叫榛子:“榛子,我要麻烦你跑一趟,去大奶奶院里寻一下簪子。”      榛子的眉一挑,已经笑了出来:“来喜哥哥,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就不认得簪子了。”来喜找自己做什么?簪子转头,来喜看见簪子果然在这里,脸上浮起惊喜之色,接着就变的十分奇怪:“簪子,怎么才一段时间没见,你就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   榛子不等簪子说话就摇头:“来喜哥哥,是章妈妈教簪子学规矩,夜里还要服侍大奶奶,这样不就瘦了。”学规矩,夜里服侍,来喜虽没琴童那样对这后院里的事了如指掌,可也不像簪子那样窍还没开多少,眉毛皱了起来,可惜琴童要走了,不然就能让琴童去大爷耳边吹个风,一想起琴童来喜就想到自己今儿的目的了,拉过簪子道:“簪子,琴童哥要走了,说让你有空的话不管今儿还是明儿去书房一趟,他有东西送你。”      琴童要走,簪子被来喜说的这句话吓了一跳,程大爷那么宠爱琴童,怎么会放他走呢?况且离开了程家,琴童还能往哪里去?他和来福他们又不一样,听说琴童不记事的时候就被卖了出去,连自己家乡在哪里都不知道。   看见簪子又开始发呆,来喜哎了一声,接着就道:“你在那里也长点心眼,别那么老实。”簪子刚想答应,环儿已经跑了进来:“簪子簪子,章妈妈在寻你呢。”簪子哦了一声,都来不及和他们道一声别就匆忙跑了,来喜在后面又喊了一声:“别忘记了。”      簪子这才转头嗯了一声,和环儿匆忙往宋氏房里跑去,等簪子跑到的时候,章婆子坐在院里,那脸已经板成一块板子,看见簪子走进来,章婆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簪子大气都不敢出,蹭到她面前:“章妈妈,我午饭的时候多吃了一口,结果跑了肚,在茅房里蹲了好半天,现在身上还有臭味呢。”   环儿也猛然点头:“是啊是啊,章妈妈,我在茅房外面叫了半天,簪子都答应的有气无力的,你闻闻,我也被熏臭了。”说着环儿还把手臂伸过去,让章婆子闻一闻,章婆子自然不能去闻,皱着眉头道:“簪子,你这规矩学的越来越不好,还学会撒谎了。” 吓的心砰砰乱跳,可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朱大娘既然说不是自己的错,那就是她们做的不对而不是自己做的不对,簪子小声地道:“章妈妈,我真的没有撒谎,我就午饭时多了一口,要不,您罚我不许吃晚饭好了。”   章婆子准备好了一肚子怎么罚簪子的话,簪子这么一主动认罚,章婆子反而说不出来,只有冷哼一声:“罚你?大奶奶赏识你,让你贴身服侍不算,还要我亲自来教导你,难道就为的是罚了你,没的坏了大奶奶的名声。”      簪子低头垂手,任由章婆子在那里说,一副乖巧模样,章婆子正打算再多说几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呦,章妈妈,您老好大的架子,在这训斥的小丫鬟不敢动,不知道的人,还当您才是这院里的主人呢。”   章婆子抬头一望,见说话的人是程玉轩身边的若冰,脸上顿时变成满面笑容:“若冰啊,怎么你过来了,是不是大姑娘有事?”若冰是程玉轩身边得力的丫鬟,看这些婆子和簪子看这些婆子可不一样,声音放柔一些:“大姑娘昨儿瞧见大奶奶身上带的帕子绣的好,说没见过这种花样子,和大奶奶说了,今儿特意让我过来寻这个花样子。”      这是小事,章婆子急忙叫秋草去把那花样子寻出来,又吩咐簪子她们给若冰端凳子倒茶。若冰在程玉轩身边久了,气派和这些丫鬟们也不一样,哪里看得上丫鬟们喝的茶,不过漱了漱口。章婆子笑着道:“你到了大姑娘身边这么多年,越来越出挑了,等到日后姑娘出阁,你一定是头一个陪送的。”   程玉轩的婚事乱了那么多年,到现在都没定下来,这疼女儿的娘,挑女婿挑个七八年的事情也听说过,程玉轩满打满算今年也才十三,还有两年工夫可以慢慢挑。若冰听了这话眼微微一抬:“章妈妈,方才您还在这里训小丫头呢,难道不晓得大姑娘的婚事不是我们可能说的?”      章婆子的嘴顿时张大,接着就道:“是,是,这事的确不是我们能说的,只是平日闲磕牙。”说话时候,秋草已经拿着花样子过来,若冰接过,打开瞧瞧果然是程玉轩要的,起身道:“多谢章妈妈了,大姑娘那里还忙,我就走了,等有空了再来寻你喝茶。”   章婆子的笑容在若冰走后就消失了,都是底下使唤人,自己的月钱比她还要高些呢,她摆什么架子?回头章婆子看着簪子,脸上又露出笑容:“你可是说了,今晚不吃晚饭的。”   簪子点头,接着脸上就露出痛苦神色:“章妈妈,我肚子又疼了,还想再跑趟茅房。”是吗?章婆子脸上的怀疑之色并没有减少,这样的把戏自己见的多了。簪子心里开始紧张起来,要是章婆子不相信,自己就没办法 偷溜出去书房了,就算拼了要受罚,也要去送送琴童,怎么说在书房那两年他也对自己很好。      章婆子正打算再呵斥簪子,看见程大爷从外面走了进来,这可是稀罕事,程大爷白日从不进这院里。章婆子三步两步走上前:“大爷,您今儿有什么事吗?”程大爷脸色不好,听了章婆子问这句就更怒了:“怎么,我回来还要先问了你?”   章婆子来这院子这么多年,程大爷一直都是和气的,怎么今儿好意相问还得了这么句话,那脸色也变了,但很快就又笑了出来:“是,是小的的错。”程大爷也没看她就往里面走,章婆子紧走两步问道:“要不要请大奶奶回来。”      程大爷刚想说不用,但想着那总是自己妻子,也不好多背着她,点头让章婆子去寻宋氏,章婆子急忙亲自跑去寻宋氏。程大爷进了屋,心里越发空的厉害,虽然琴童来那一日,就知道他迟早要走,可是当这一日真的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想哭。   程大爷叹了一声,可要留着他又能怎么样呢?看着他长出胡子,再看着他娶房媳妇生儿育女?这样自己是不是更难受?倒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把他送走,也省的日后成了埋怨。      “大爷,您怎么也没换身衣服?瞧这一头的汗。”宋氏欢欢喜喜的声音传来进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程大爷身边,程大爷止住秋草她们去拿衣服的手,轻声道:“不用忙了,我等会还出去。”宋氏正在倒茶,听了这话不由愣住:“再过会儿就该吃晚饭了,您今儿回来的这么早,我亲自去厨房做几道小菜,也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妻子的温柔却让程大爷一阵烦躁,他闭一闭眼,睁开眼时满是疲惫:“别操心那么多了,我记得成亲时娘给了我几百银子说让我应酬的,我一直没出门,这笔钱还在你手里,你先拿给我一百两吧。”一百两,怎么那么多,宋氏眉皱起来:“大爷,虽说那银子是婆婆给您的,但这些年您也一直没动过,这是为什么要动这么多?”   程大爷的眉也跟着皱紧:“我一个故人要走,总不能让他空手上路,这一百两就当送于他的盘缠。”故人?宋氏本来要去取银子,听了这话就停在那里,程大爷从不出门,哪里来的什么故人,难道说是那个美童?那日在书房的一幕又浮上来,宋氏觉得自己无比委屈,开口时难免带了些怨气:“大爷,难道是那个琴童,他不过一个童儿,要走,打发个十来两银子已算主家大方,哪有成百银子打发的?”      这话触了程大爷的逆鳞,他冷冷开口:“现在人都要走了,多送一些银子也是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又何必非抠着这些东西?”宋氏被程大爷说的低头,心上的委屈更浓:“大 爷,我辛苦待了你这么多年,我们的夫妻情分竟比不过一个童儿吗?” 第49章:永别 这话不仅没有让程大爷有了几分怜惜,反而激起他心里的恼怒,声音更加冷冰冰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在这院里没谁敢不听你的话,他纵受宠,也不过,也不过……”程大爷那也不过说了数次,却没有得出最终结论,能骗的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宋氏更加伤心,凄凉地叫了声大爷,程大爷闭一闭眼,疲惫又涌了上来:“好了,你也不要难过,横竖他要走了,该尽的要尽,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做派。”宋氏被说的闭了嘴,只是低头绞着帕子,见她不说话,也不动手,程大爷索性站起身去寻银子。   这屋子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不过一会儿程大爷就把装银子的地方寻到,拿了两封共一百两银子转身就走。宋氏见程大爷拿了银子,心里竟是又疼又酸又涩,竟说不出话来,那哭声更加凄厉。程大爷叹一声,上前拍一下妻子的肩安抚道:“你这是何苦,这家里吃的花的用的穿的,你说一句又有谁不会听,你何必这等自苦,传出去倒让别人笑话。”   丈夫的温情却是为了别个,宋氏只觉得自己极苦,自己做的从无一丝半点不到之处,为何丈夫都没眼看到?宋氏还在自伤,身后的光亮了又暗,程大爷已径自走了。   宋氏那泪更是止不住,用手捶着桌子,恨的咬牙切齿,身后有人进来,接着是章婆子的声音:“大奶奶,您又何必如此,这男人的心啊,缺了这边就到那边圆了,时候还长,总要慢慢地来。”   宋氏抬起头,哭肿的双眼带上一丝戾气:“慢慢来慢慢来?都想了那么多的法子,姓刘的和我不一条心,夏月也不争气,这都过去个把月了,也没拢住大爷的心,大半时候也在守空房。”章婆子半弯着腰笑了:“大奶奶,夏月不过是为大奶奶生孩子的人罢了,要拢住大爷的心,还要在簪子那小丫头身上,我瞧着大爷对她确和对别的丫头有些不一样,方才大爷拿着东西走了,也没叫别个,就让簪子替他拿着东西,您说,等簪子这边收服了,她对您贴心贴肝的,再过几年让大爷收了房,那不就是大好事,您啊,别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还是照这样过。”   宋氏叹一口气,又不自觉地摸一摸肚子,说到底就是自己肚子不争气,要是有个一男半女,哪还需这么烦恼。章婆子又开口:“奶奶,您也不要太烦心,怎么说大爷进您房里的次数也比进别人房里的日子多,况且您才刚二十,真是青春时候,等回了太太,再请个好医生来开个方子,好好调理调理。”   这话让宋氏又欢喜起来,虽说程大爷在女色上面有些淡,可对自己总和对别的女人不一样的,婆婆也着急抱孙,这一年来也请了几个医生来开了些方子,都说的含含糊糊,丸药汤剂也吃了不少,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冲着这点,自己也要努力怀个孩子出来,不然怎么在这里立足?   程大爷的书房还是原样,簪子跟着程大爷进去的时候,看见琴童正在收拾东西,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琴童转身抬头一笑:“你们来了。”那声音却没有平日的轻佻,稍微带了一丝哽咽,程大爷看见琴童面上笑容,心里那丝舍不得更加明显,可是又不能表现出来,对娈童产生感情,传出去都会被人笑死,只有指一下簪子手里的包袱:“我给你预备了点盘缠,你路上好用,也别嫌弃太少。”   琴童漂亮的眼和平时一样,也没有去拿簪子手里的包袱,只是一笑:“主人的赏赐,怎么能嫌好嫌歹?”一句话差点让程大爷的泪又涌出来,生生忍了下去:“我听说你和簪子也有几分交情,特意把她叫了来,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吧。”   说完程大爷就转身出去,簪子把包袱放在桌上,琴童已经招手:“过来坐下,小丫头这几个月只怕吃了些苦头,瞧这脸瘦的,都快没有肉了。”簪子不好意思地笑笑,人人都知道宋氏怎么对自己,可只有自己不知道,簪子叹了声:“哎,那日你没来我就晓得一定是那个女人在背后使坏,只是她毕竟是个主母,说多了也不好,再说你也该受点折磨,才晓得天底下并不全是好人。”   说着琴童狠狠掐簪子的脸一下,簪子吃疼却不敢叫出来,琴童看她这样,心头又是气又是好笑,这样的小丫头,见过的多了,可是能在这大宅院里长长远远地活下来的,就没有几个。   琴童不由叹气,可也舍不得让她眼里的那股清明散去,变得和那些普通妇人一样,眼神是浑浊的、精明的、甚至阴冷的。簪子听到琴童的叹气声,抬头对他说:“琴童哥,我以后一定不会那么傻,要多长几个心眼,还有,该说的话才说,不该说的话绝不能说,还有还有,大爷是好人,我一定不会出卖他的。”   听簪子一口气列出来那么多,琴童忍不住笑了,却又点一下她的脑门:“我不是要你说这些,大爷再怎么说也是这家的主人,谁会欺负他呢,你啊,有了机会还是离开这里吧。”   离开?簪子的眼一亮又一黯,离开了去哪呢?大伯母那里是肯定回不去的,可除了那里,还有别的地方吗?琴童的唇一弯,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揶揄:“等离开了,你就嫁给你来喜哥哥,小两口亲亲热热过日子,再生上几个好孩子,那不比在这里强?”   生孩子?簪子的脸一下通红:“琴童哥,你别乱说,再说你这次离开难道也是要给我娶个嫂子,然后和她一起过日子?”琴童脸色黯然,自己已经不行了,做娈童的人,又是他们这样经过调|教的,身子早被各种药掏空了,只怕活不过三十,这也是琴童想要早早离开的原因,在那个院子里,琴童曾经见过好几个前一日还好好的,第二日就不成的人,吐尽鲜血而死,死后那绝世的容颜很快消失,越是美貌,这过程来的越快。   不过琴童不想告诉簪子这些,只是微微一笑:“你这小丫头,管好你自己就成了,别来说我。”簪子侧头一笑,这样的笑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一些,琴童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来,打开,里面是几样首饰,不管是金子的成色还是那做工,都是簪子没看过的,簪子的眼顿时瞪大。   琴童把这荷包塞到她手里:“拿着,也算认识了一场,等你以后出嫁了,这几样东西戴出去,也能讨人喝声彩。”簪子的手指头并没并拢:“琴童哥,你把这些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琴童又笑了:“这不有大爷给的盘缠,再说这些东西我还多着呢,也不过就是程家这样的小户人家,要是原先,这些东西我可看不上眼。”   程家这样的小户?簪子差点惊呼出声,程家还算小户,那什么样的人家才算大户?琴童斜瞅她一眼:“你啊,有机会也要出去外面见识见识,这天下之大,可不是只有这些地方。”这次得了这么个机会,能离开这里出去走走,也算得偿心愿了,至于程大爷的哀伤,琴童的眼皮垂了下去,他还有别人,男人的心就似浮萍,少了这里,又会有那里。   簪子已经把那几样首饰收好,看着琴童的脸突然问了出来:“琴童哥,你会想大爷吗?”会想他吗?琴童不知道答案,这个自己看不起的粗俗的男人,怎么也算是给自己供给了四年安稳的日子,不过仅此而已,能为他流几滴泪已算不错,再多的也就没有。   琴童的唇一弯,又想笑一笑,这次却没笑出来,只是拍一拍簪子的头:“小丫头,这种事不是你想的,还是好好想着该怎么离开,记住,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想离开,特别是有几个人。”不然就再也不能离开,看见簪子点头如同捣蒜一样,琴童又笑了,和她又说了几句,就算叮嘱的再细,这些事情也要簪子自己一个人慢慢地细细体味,别人是帮不到的。   程大爷又走了进来,簪子急忙站起:“大爷,奴婢该回去了。”程大爷点头,那眼却没离开琴童身上,琴童起身,那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曼妙:“我从没送过你,今儿就送送你吧。”从书房到院子门口不过几步路,刚一站起就走完了,一直守在外面的来喜想和簪子说几句话,看见程大爷站在那又不敢开口,到了院门口琴童靠在门框上,示意簪子往前走。   簪子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阳光之下,琴童的影子被拉 的很长,不知怎么簪子觉得心头升起一丝凄凉,从此就再也看不见琴童,这是簪子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永别的滋味,无论心里再舍不得,永别就是永别。 第50章:秘密 琴童的离开并没有让程大爷的生活发生什么改变,他依然常在书房,只是平日那朵解语花已经不在,拿起书本就会发呆,提笔写字就会怔住,也不知道他现在过的好不好?可就算过的不好,自己也无能为力。   这样一来在宋氏眼里程大爷就是闷闷不乐了,她一直以为,没有了琴童这个巨大的威胁之后,程大爷的心自然就会到了自己这边,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程大爷如同失了魂魄一样,这让宋氏怎么不伤心?      宋氏一伤心,贴身服侍的下人们就倒了霉,连章婆子都吃了几次挂落。更别提其他人了,最倒霉的就是夏月,夏月做了通房,每日还是要到宋氏跟前服侍的,穿的鲜艳点,宋氏就怪她打扮的这么骚是给谁看?素淡些,这家里又没死了人,你挂着张脸是为什么?   真是喜怒皆不成,夏月心里有怨气又不敢发出来,也只有按了宋氏的说法每日去换了衣衫。这样过了几日,宋氏心里的气稍微平一些,夏月这才松了口气。这日宋氏正坐在屋里,夏月在跟前服侍着,宋氏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你都服侍大爷那么久了,也没有个喜信,我这心里,可急的慌。”      说着宋氏用手捶了下胸口,没有孩子,就算再孝顺,程太太的脸色也会带出几丝不好看。上个月接了二太太来的信,说二房家的长子媳妇已经有了身孕,他们成亲比自己还晚了那么几年,可人家就这样怀上孩子,自己这里依旧没消息。医生请了好几个,药喝了好几桶,附近的寺庙也去烧过香,磕过头,可还是半点效用也没有。   夏月心里再委屈也不敢现出来,只是低头道:“奶奶抬举我,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敢怨奶奶?”这话让宋氏心里十分受用,伸手拉了夏月的手:“你啊,要早点怀个孩子,这样也不辜负我的一片心。”夏月刚想回话,喉头突然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忙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一声干呕怎么也挡不住。      宋氏的眼立即亮了,夏月的头这才正过来,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今儿只怕是吃油了,怎么这么……”话没说完,夏月就又觉得一阵恶心,宋氏已急忙叫来人,秋草已走了进来,宋氏欢喜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快,快去请个医生来。”   秋草唬了一跳:“奶奶,您是哪里不舒服?”宋氏拍一下桌子,自己也觉得说话有些乱,停一停这才拉过夏月:“你快告诉我,这月身上来过没有?”夏月的眉皱起,脸色还是那样苍白:“这月,虽说迟了几天,但这也是常事。”      宋氏急的啐她一口:“呸,你竟连自己身上都不明白,只怕是有了,秋草,快去和太太说,让去请个医生来。”夏月啊了一声,手抚上肚子,脸上顿时不知是该 喜还是该惊,那抹煞白竟一直没有消去。   医生很快就请到,那时夏月已被安置在房里,诊了脉,确认夏月已经怀上,不过日子还浅,刚刚有一个月,这医生是个白发老者,用手摸着胡子道:“虽已有了,日子还浅,这胎像只怕不稳,还要开几个方子吃着,让胎更坐稳些。”      宋氏在窗外听的真切,已经叫了出来:“那还请先生早些开方,我们也好放心。”这医生见的多了,知道这些太太奶奶想的是什么,提起笔写了个方子出来,交给一边等着的章婆子。   章婆子拿了方子出来,宋氏扫了几眼,她虽认得几个字,却不晓得药理,只说了两句高明就命人给程太太送去,一来报喜,二来按方抓药。   送走医生,药也抓了回来,在檐下熬着药,宋氏呆呆坐在自己屋里,闻着那股药香味,方才的欢喜已经变成了难过,为何这孩子不投在自己腹中,而是在别人腹里?   章婆子走了进来,见宋氏用手撑着下巴,脸上似乎还有哀戚之色,上前劝道:“奶奶,您有什么好伤心的,那夏月不过是替您生的孩子,别说她生一个,就算是生十个八个,也轮不到她被孩子叫声娘。”宋氏用帕子点一点眼角,脸上神色平静些:“你说的是,只是等孩子再大些,晓得不是我亲生的,总是会向着亲娘的。”      夏婆子嘴一撇:“奶奶,这有什么,摆布这么一个人,算得了什么,再说您历来孝顺,太太疼您还来不及,哪会管那么多。”到时夏月要真生下儿子,趁体虚的时候,宋氏扯一下面皮,脸上露出赞赏之色,却还是叹道:“那始终是损阴德的,我可……”   话刚说了一句,外面哐啷一声,想是有什么东西掉地,章婆子不等宋氏发话就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见门前是簪子,脚下还有打翻的茶壶,章婆子的眉毛立即竖起来:“你啊,越来越不会做事了,现在竟把茶壶也打翻了。”      簪子的身子抖的很厉害,刚才送茶过来,见门虚掩着也不在意,仔细一听那些话竟听了大半,这样的事簪子没经过也知道是机密事,要是知道自己听了去,也不晓得会怎样?   见簪子抖成这个样子,宋氏已经走了过来,开口就要问簪子可听到什么?猛然想起什么闭了口,只笑一笑:“章妈妈,簪子这几日只怕着实辛苦,不过打翻了茶杯,收拾好了就是。”没想到宋氏今儿这么好说话,簪子急忙谢了,拿了扫帚来把茶杯茶壶打扫干净。      瞧着簪子的背影,宋氏脸上露出一丝有些狰狞的笑,接着就消失,那笑容又重新变的温和,只要夏月生下儿子,又何须簪子来和自己分宠?况且大爷对这个小丫头和对别人不一样,这个隐患总要消了,真放个大爷的心上人 在自己身边,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宋氏手里的帕子绞的越来越紧,最后已经绞成一条线,章婆子把门关好,宋氏脸上神情已经和平时一样:“章妈妈,夏月有了身子,该想着怎么给她补一补才是。”   章婆子哎哎连声,主仆俩商量起该用些什么补药,等簪子再送进茶来,听到的就是如何给夏月补身的话,至于方才的话,仿佛簪子听错,宋氏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簪子虽然被人说笨,其实也不傻,晓得这些话是要紧的,自然不敢告诉别人去,只是像平时一样做事。夏月有了身孕,程太太也是欢喜的,特意命人送来几样补身的药,又安排了个小丫鬟服侍夏月,夏月的屋里也热闹起来,都盼着她能一举得男,好让程家这房有后。   程大爷也带了几分欢喜,无孝有三无后为大,做男子的总要为家族传宗接代,成亲这么多年只有敛珍一个,程大爷虽没说出自己心里也是着急的,现在夏月有孕,总算又多了个盼头。      程太太常带着敛珍过来,教敛珍说话,问她姨娘肚子里怀着的是弟弟还是妹妹,每次敛珍都清楚回答是弟弟,这让程太太十分高兴,常说小儿无虚言,这样话也是讨口彩,至于几分成真,那就不晓得了。   每当敛珍过来,常年在屋里的若雪也到宋氏跟前服侍,那眼却紧紧看着敛珍,敛珍已经三岁,生的粉白聪明,眉眼和若雪很像,神态却像程大爷,人人都说她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若雪到了这时只有紧紧盯住女儿,连抱都不能去抱一抱她,敛珍常年在程太太身边,对宋氏也是脆生生喊娘,见了若雪却只是笑,还是旁人叫她喊姨娘。      听到女儿唤自己姨娘,若雪却连泪都不敢流出来,伸手想抱抱她,奶妈却把她放进宋氏怀里,宋氏抱着敛珍亲了两下,敛珍笑嘻嘻喊宋氏娘,这一幕刺着若雪的心,却连一点委屈都不敢露出,只有紧紧咬住牙,觉得牙根都出血了这才放开。   这日又是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玩了会儿,程太太觉得有些乏了,让人抱着敛珍离开,刚走出几步就看见章婆子走了过来,面上还有些愤恨,见到程太太忙躲在一旁。   程太太是多么聪明的人,立即明白章婆子有事,宋氏已经嗔怪地道:“章妈妈您也是老人儿了,怎么也不注意,差点冲撞了婆婆。”章婆子立即跪下:“奶奶,不是老奴冲撞,实在是方才见到件事,老奴恨的慌,想着来回禀奶奶,就忘了太太在这里,还望太太恕罪。”      这本是宋氏和章婆子商量好的,一定要把这事闹大,才好名正言顺把簪子处置了,这时宋氏却装作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章婆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奶奶,这几日常见簪子在那里鬼 鬼祟祟的,老奴起了疑心,谁知在她房里枕头下面发现这些东西,这样东西,可不是一个下人能得到的,只怕是和外面什么人勾搭上了,得的贼赃。”   章婆子手里捧着的,正是琴童送给簪子的那几样首饰,在阳光下发着金灿灿的光。 51、拷问 豆田这个楼是应求文而建,偶很好奇到底有多少人在追看这个文呢?大家看文要回复哦,给楼主加油!!!    宋氏轻轻啊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镯子,那镯子的花纹在阳光下就跟活了一样,宋氏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几分嫉妒之色,这样好的镯子,别说下人,就连自己都从没见过,但很快宋氏脸上的嫉妒就消失了,对程太太轻声道:“婆婆,您瞧这样东西,怎么会是个小丫头能有的,只怕里面真有蹊跷,这事还请婆婆您拿个主意。”      程太太怎么不明白自己儿媳心里想什么,不由微微有些恼怒,不过这媳妇再怎么样也是自家明媒正娶过来的,当了下人们的面,这面子是不好驳回的,把怀里的敛珍抱紧一些,打个哈欠就道:“我乏了,想去歇着,这种小事你自己处置就好,何必问我?”   宋氏本打算借了程太太的手把簪子处置了,这样程大爷也怪不到自己身上,谁知程太太直接推到了自己身上,再想说别的也来不及,只有笑着送程太太出去。刚回了院子就给章婆子使个眼色,章婆子会意,对钗儿环儿两个道:“还不快些去把簪子找来?”      钗儿环儿都在懵懂,不晓得出了什么事,章婆子的神色变的狰狞了些:“还不快去。”两个小丫头对看一眼,忙去寻簪子。   程太太来的时候,簪子这些是不需要上前服侍的,偷了这个空,簪子在后院边晒太阳边做针线,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藏在枕头下面的东西被章婆子寻了出来,更不晓得大祸就要临头。   见钗儿她们进来,簪子还笑着招呼:“怎么你们也往后面来了,是不是?”不等簪子说完,环儿已经急急地道:“簪子,大奶奶寻你呢,我瞧着她脸色不好,是不是又要找你的麻烦?”簪子手里的荷包掉了下来,接着捡起道:“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骂两句。”      章婆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钗儿环儿,你们俩还没寻到吗?难道人长翅膀飞了不成?”钗儿环儿急忙答应,推着簪子往外走。簪子的心开始乱跳起来,怎么感觉这次宋氏和平时有些不同,可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错事,每日都守在那里好好服侍。   难道说?簪子猛地想起那日听到的宋氏和章婆子说的几句话,定是这惹的祸,可是自己怎么敢说出去,况且就算是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就算有人信也妨碍不到宋氏半分,处置这家里的下人,本就是主母的权利。      如同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簪子觉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大奶奶怎么这么狠心,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处置自己?簪子惊慌失措地想着,可是根本就无力反抗,宋氏是这院里的主母,她说的话就等于圣旨,怎么反抗得了?   几乎是拖着脚步到了前面,宋氏坐在檐下一把大交椅里,手里举着簪子的那个金镯,仿佛是在细细欣赏,章婆子站在她旁边,看见簪子过来 冷哼一声,这冷哼就像打雷一样,簪子心里更加害怕,脚如同在泥塘里一样,怎么也走不快。      章婆子怎么肯让簪子这样慢腾腾过来,上前就扯了簪子的膀子把她拽到宋氏跟前,连推带搡地让她跪了下来:“小娼|妇,自己做下这种事情,得了些格外的好处,只怕会连累主人,还不快些老老实实把怎么和外面的人勾搭上的交代清楚,若是有些什么隐瞒,可没人来救你。”   簪子听的糊里糊涂,章婆子要的就是她糊里糊涂,辩不出来,到时好定她的罪。在上面的宋氏已经把金镯扔了下来:“这是从哪来的?”原来是为的这个,簪子松一口气,虽说和小厮之间不许私自见面传递东西,可簪子曾在程大爷的书房里待了两年,和小厮们也相处过,和别的丫鬟有些不同,见宋氏问起就直说了:“这是大爷书房里的琴童……”      刚说出琴童两个字,宋氏更加暴怒,拍着椅子上的扶手就道:“你休胡乱牵扯人,这东西值许多银子,把你卖了也买不起,哪是小厮能有的。”章婆子得了暗示,已经伸手就往簪子脸上打去,左右开弓足足打了十来下才歇手:“你这小贱|货,自己在外勾三搭四,得了好处还要诬赖别人,况且那琴童早已离开,你就是要死无对证。”   簪子本以为自己那些东西得的是光明正大的,况且哪家主家也不会去无故搜下人的房里,被章婆子打了那十来下,牙齿已经打松,鼻子有血冒出来,依旧不变地说:“大奶奶,那些东西确是琴童临走前送的,大奶奶不信,可以去问大爷。”      越这样说,宋氏越怒,竟是各种新仇旧恨都漫了上来,恨不得把眼前的簪子活活打死,才好出了自己的这口气,说出的话已经是咬牙切齿:“你到现在都还在这里攀三扯四,竟还扯上了大爷,大爷他为人宽厚平和,纵着你们,你们就以为可以随意拿他出来做挡箭牌?有这样的心,就该活活打死了。”   宋氏的话如同九天雷霆一样,簪子满脸都是泪:“大奶奶,奴婢说的句句是实,并无半点虚言。”说着簪子磕头下去,见簪子虽一脸是泪,但那模样却更加娇俏,再过个两三年那容貌完全长开,还不晓得是怎样迷惑人心。      宋氏此时早忘了原本的想法,一心只想着定要置簪子于死地,哪能容得下簪子为自己辩解?就不信为这么个小丫头,程大爷会和自己翻脸?宋氏只是冷笑不止:“好啊,人人都说你笨、说你傻,我今儿才知道你不笨也不傻,这谎撒的都没边了,还牵扯上了大爷,真是其心可诛。”   簪子抬起头,一脸茫然,看着泪光里宋氏那不复平日温柔,反而十分狰狞的脸,簪子完全想不通宋氏怎么会这样?见簪子不说话,宋氏又发出一声冷笑:“怎么,被我说中心事,害怕了,不敢说了?”簪子的唇张一张,宋氏见她又有辩驳之意,给章婆子使个眼色,章婆子已经伸手抓住簪子的头发,又噼噼啪啪往簪子脸上打起来:“这样的贱|人就该活活打死。”      边打还边骂,房里的丫鬟们都摸不着头脑,一个个早被下令不许出门,只有站在那里,垂手侍立而已。宋氏见簪子在章婆子的打骂之下,脸渐渐肿了起来,鼻子嘴巴都有血渍出来,心中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快意,那眼里渐渐带了笑,身子往椅背上慢慢一靠,接过秋草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如同欣赏最好看的一出戏。   等到章婆子打的累了,簪子瘫软在了地上,宋氏这才开口:“簪子,你这次错的厉害,就算我想饶你,也实在找不出理由饶你,哎,这可真难办啊。”到了这个时候,宋氏心里想什么簪子怎么能不明白呢?已经说不出话的簪子眼里不觉带上一抹恨意。      这抹恨意看在宋氏眼里一点也不稀奇,也根本不在乎,簪子这样的人看在宋氏眼里不过是蚂蚁一样,轻轻一指头就能把她碾死,心中的快意越来越大,宋氏又喝了一口茶,打算开口让章婆子把簪子拖下去,交到外面粗使的下人那里,敲上四十大板,活活敲死了她。   耳边已经传来章大爷愠怒的声音:“你今儿唱的是哪出?怎么把这院里搞的鸡飞狗跳一样?”怎么大爷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这出了宋氏的意料,平日天不擦黑,程大爷是不会回转的,这也是宋氏要赶在晚饭前把簪子处置掉的原因。      等事情一成定局,程大爷就算恼怒又如何?横竖那时簪子已经魂都不见了,程大爷难道还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和自己翻脸不成?   章婆子比宋氏吓的更厉害些,程大爷不会怎么样宋氏,可是对自己就说不准了,说话的声音已经颤抖:“大爷,您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程大爷的眉头皱的很紧:“怎么,难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也要先问过你?”宋氏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已经镇静下来,笑着起身迎上去:“大爷,您也知道章妈妈她年纪大了些,笨嘴拙舌不大会说话,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程大爷一笑:“是吗?笨嘴拙舌的?那怎么栽起赃,诬陷起人来,比起别人都要机灵些呢?”宋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依旧在强嘴:“大爷,这事怎么能算是栽赃诬陷呢?那些东西,簪子这样的人怎能有?”程大爷已经上前捡起方才宋氏扔下的那个金镯,这个金镯曾见琴童赏玩过。   一想起琴童,程大爷觉得自己的心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泪差点都出来,很快程大爷就道:“这是琴童临走之前,留给簪子做念想的,人非草木,难道连别人留做念想的东西都不许留吗?” 52、祸福   琴童琴童,一提起这个名字宋氏心里就翻滚不休,自己一个妻子,在丈夫眼里竟不如一个小厮,现在竟还护着那个小厮交好的丫鬟。宋氏觉得喉咙里全是火,仿佛一开口就能烧到人,若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氏就要大发脾气,紧紧握住手里的帕子,宋氏的笑还是在脸上:“大爷您说的对,留做念想也是常事,只是我想问大爷一句,什么时候这小厮和丫鬟,能私下传递起东西来了?”      程大爷的眉头一皱,看向宋氏突然笑了一下:“你倒问起我来了,当时是谁让簪子去的书房?既去了书房,难道还能和那些小厮不说话?既相处了那么多年,总是有几分情意的,送几样东西也不为过。”宋氏银牙都要咬断,却辩无可辩,脸上红了又白。   程大爷叹了口气,唤过一边的秋草:“把簪子先扶回去,好好歇息几日。”秋草看一眼宋氏,宋氏转过背,下巴微微扬起,秋草这才上前扶起簪子。簪子被章婆子打那一会儿也打的有些重,秋草扶起她的时候她都还辨不清东西南北,直到秋草在她耳边小声说道:“簪子,快给大爷大奶奶磕头道谢。”      被人打了,还要给打人的人磕头道谢,簪子头一回觉得这事情有些荒唐,但还是在秋草的搀扶下跪了下去,宋氏看着簪子,脸上的恨意一瞬既逝,接着挥手,示意她们下去。那抹恨意并没逃过程大爷的眼睛,宋氏对簪子的迁怒程大爷是想得到的,打小丫鬟几下出出气这也是常事,但没想到竟想要了簪子的命。   程大爷不由叹了一声,这声叹息听在宋氏耳里更是让心头的火又冒了出来,他对个丫鬟都能怜惜,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倒没见他有几分怜惜之意?宋氏的牙紧紧咬住下唇,程大爷已经叫过章婆子:“你是跟在大奶奶身边的,大奶奶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你该多劝着她才是,哪有这样捕风捉影、搬弄唇舌的?”      章婆子已经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大爷,老奴也是见簪子这几日神情和平时不一样,今儿又凑巧过到她房里,见有金光一闪,起了疑心拿出来一看,才见是这样首饰,这样首饰别说是老奴这样的下人,就连太太头上也不常见的,老奴这才来回了奶奶,也是老奴不会说话,才惹的奶奶动气,大爷,老奴一片为主,并无半点他心啊。”      说着章婆子就哭了起来,程大爷本不是那种下得了狠手的人,摇了摇头:“看在你平日服侍也算精心的份上,今儿就饶了你,要是以后再犯,定不能饶。”章婆子满脸都是泪,连连磕头谢过程大爷,程大爷看着地上的那几样首饰,章婆子乖觉,已经上前捡起那几样:“大爷,老奴这就把这几样东西重新送回去。”   程大爷点一点头,把手上的金镯也递过去:“这几日就让簪子多歇息吧,你们也不要使唤她了。”说完程大爷掀起帘子进了房,那日琴童走时,本想和他开口讨要一点东西做念想的,可磨来磨去自己也没开口,到了现在,也只有看着他曾赏玩过的东西在别人手上。      宋氏也走了进来见程大爷歪在床上,倒了杯茶亲手递了过去:“大爷,我管着这家,生怕做错一点,今儿章妈妈来说的时候,当了婆婆的面,又是我房里的丫鬟做了这事,吓得我魂魄都快飞掉了,这才要重惩,我也是为这个家,并不是有什么坏心。”   说着宋氏用帕子捂住脸哭起来,这次哭倒是真真切切的,为的是自己,觉得自己受了无尽委屈。程大爷听着妻子发出的哭声,用手轻轻敲了下额头,终于伸手拍了拍她:“你是我程家明媒正娶的大奶奶,又有哪个能越得过你去,你要自重身份,和一个小丫头这样计较,传出去都是惹人笑话的,况且丫鬟房里的东西无缘无故地去搜了出来,那更是从没有过的事。”      宋氏顺势就趴到程大爷怀里,期期艾艾地道:“大爷,您说的是,实在是我想的不周到,以后还要大爷您多提点着我点。”程大爷并没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只是叹了一声,宋氏哭的依旧伤心,但唇角还是露出一丝笑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晚饭时候,宋氏吩咐环儿给簪子送去一碗鸡汤,说是让她补一补身。环儿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簪子呆呆坐在床上,眼里没有一丝生气。环儿小心翼翼地把鸡汤放到桌上:“簪子,这是大奶奶赏你的,还说让你不用过去磕头了。”      得不到簪子的回答,环儿奇怪地扭头看去,见簪子一脸呆愣,她爬到床上坐在簪子身边:“簪子,我们怎么说也是做下人的,再怎么受宠,惹怒了主人还不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今儿你有大爷给你做主,章妈妈也得了训斥,也算挣足面子了。”   簪子哎了一声,这些话要是以前,簪子自己也想的明白的,可是现在簪子觉得自己想不明白了,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原来觉得待这里也没什么不好,有得吃有得住,月月还有月钱发,可是越待的久了,接触到主人们时间越长,簪子就觉得待在这里开始不好了。      命被别人捏在手上的感觉,真的一点也不好。见簪子又开始发呆,环儿急忙摇一摇她的膝盖:“簪子,你不会是被章妈妈打坏脑子了吧?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呆?”簪子笑一笑,示意自己没事,可是她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能对环儿讲,做下人的,忠心是极要紧的,哪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愿待在这里?   见簪子对自己笑了,环儿舒口气,下床端起那碗鸡汤:“快乘热喝了, 不然凉了就不好喝。”说着环儿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鸡汤啊,不是自己这样的小丫鬟可以经常喝到的。簪子接过碗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听到环儿咽吐沫的声音,把碗递了过去:“你也喝一口。”      环儿的眼紧紧盯住那碗鸡汤,头摇的跟拨浪鼓样的:“我不能喝,这是大奶奶赏你的。”簪子把碗塞过去:“没事,我们换着喝。”真的吗?环儿眼里闪出惊喜之色,接过碗小小喝了一口,觉得嘴里有无可名状的香味。   环儿的眼都眯了起来,克制住再喝一口的念头,把碗又递给了簪子,见环儿喝的一脸满足,簪子也觉得这汤味道不错了。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鸡汤喝完,簪子觉得心情没有那么沉重了,不管明天怎么样,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歇了那么几天,到第四天章婆子就来找簪子,说宋氏寻她。簪子来到上房,宋氏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十分温和,正在那叮嘱着秋草做什么事,看见簪子来了,宋氏笑的更温和:“簪子,你歇了这几天,该养好了吧?”   簪子规矩地上前行礼,低头答道:“谢大奶奶关心,奴婢已经好了。”见簪子脸上还是那样恭敬,宋氏把心头的不安埋下,这样一个小丫头,就算被大爷看中了又如何?还不是自己想圆就圆,想扁就扁?宋氏笑眯眯地开口:“你也不要怪我,我也是怕家里出事,你不知道我没出嫁之前,隔壁村有户人家,就是一个小厮和外面的人勾上了,半夜的时候被人明火执仗地抢了进去,抢走许多东西不说,还放了把火,烧成一片赤地,县里老爷下来查了,也发了广捕文书,却哪里去寻?”      簪子听着宋氏的辩解,头依旧垂的低低的,不让眼神和宋氏的对上。簪子眼里有一小团火,这团火是怎么都不能给宋氏看到的,直到宋氏说完,簪子才抬头小声地道:“也是奴婢做错,奴婢不该接了琴童的东西,让章妈妈误会。”   听到簪子这样说,宋氏心里更加得意,招手让簪子上前来:“人非草木,别人给你留的念想你收紧了也是正常,以后遇到这种事,可要先说,省得误会。”簪子又低低应是,旁边的章婆子满脸都是笑,外面已经传来秋草的声音:“大姑娘来了。”      听到自己小姑来了,宋氏顾不得簪子忙起身相迎,刚站起身程玉轩已经走了进来,她身量都快比宋氏高了,脚步轻快,宋氏已经去拉她的手:“妹妹今儿怎么得空过来?”程玉轩叫了好,坐到宋氏下面,笑着道:“今儿在房里绣花,有一朵花怎么也绣不好,心烦意乱地这才来嫂子这坐坐,想问问嫂子怎么绣呢?”   宋氏的手艺也算出挑,听到程玉轩问,就讲了起来,程玉轩听的专心,猛然抬头看见簪子腰间带了个小荷包,那活计一眼就能看出做的不错。程玉轩啊了一声,把簪子叫过来,要过她的荷包细细看了起来,簪子不解,只有站在一边服侍。   程玉轩瞧了会儿就问簪子:“这荷包是哪个做给你的?” 53 新人   一直老实站在一边的簪子听了这忙道:“这荷包是奴婢自己做的。”程玉轩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簪子,这么小一点点孩子,能绣出这么活灵活现的花来,真是难得。宋氏不晓得心里在想些什么,手里的帕子又被绞了起来,刚要开口说话已经听到程玉轩又在问:“你几岁了,这活计是谁教你的?”   宋氏平了平心情,脸上又露出笑看着簪子:“大姑娘问你,你就老实答了,可不能撒谎,说正经的,这样活计,瞧着也不像这样年纪的孩子能做的。”宋氏话背后的意思簪子没听出来,还是那样老老实实回答:“奴婢今年十三,这活是原先在厨房的时候朱大娘教的。”      程玉轩哦了一声:“怪道呢,朱大娘的手艺娘也是常称赞的,说见了这么多的绣娘,就没有一个赶得上她的,只是她不爱别的,只肯在厨房里待着。”听到程玉轩赞朱大娘,宋氏忙把那句管蚂蚁手打团厨房的人哪会绣的这么好的话给咽下去,顺着程玉轩的话就道:“这也是名师出高徒,想不到我房里还有手艺这么好的人。”   程玉轩淡淡一笑:“嫂子您手艺比我要出挑的多,自然瞧不上。”宋氏脸上不由带上一丝得意,嘴里谦虚几句,程玉轩已把荷包交还给簪子,让她重新挂上。      虽然把荷包还了给簪子,但程玉轩脸上可没有方才那么闲适,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似的,宋氏心里也百转千回,这大姑娘真要讨了簪子去,也是一件好事,从此后远远离了这里,做哥哥的总不好意思去要妹妹房里的丫头。   可离了自己眼皮底下,簪子得了好去处,宋氏心头却是有几分不快的,这种不快宋氏也不明白是为何而来。说起来宋氏无论是出身还是地位都比簪子要强许多,换了别人对簪子这样不过笑笑也就算了,没人肯和猫儿狗儿置气。      宋氏自己平静下来也晓得这样和小丫头置气是堕了自己身份,可一看见簪子这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宋氏还在想若大姑娘开口要了簪子去,自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时,程玉轩已经开口:“嫂子,我瞧你这丫头在这房里也济不上多少事,我房里那几个丫头针线活都做的不好,想和你讨了这个丫头回去专门做针线。”   宋氏踌躇一会,张嘴想回绝,可她在程玉轩面前一向都是好嫂子,这样的小事怎能不答应?脸上带了笑就道:“妹妹既喜欢她,带去了就是,能为妹妹尽点心,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说着宋氏就看眼簪子:“还不快给大姑娘磕头,以后你就是她的人了。”      簪子呆呆站在那里,不晓得自己的命运又有了转折,听到宋氏让自己磕头,忙跪了下去:“奴婢谢过大姑娘。”程玉轩伸出一手把簪子拉起来,细细瞧了她的模样,对宋氏道:“方才还没注意,现在细瞧,我们家的丫鬟里面,就她长的最俊俏。”   宋氏也笑了,心里也有自己盘算,再过几年程玉轩就该出嫁,出了嫁总要带蚂蚁手打团陪嫁丫头的,簪子这样面容俊俏,又不够机灵的倒恰好。想到这宋氏笑的更开心:“大妹妹是个美人,这身边的丫鬟也要全是美人才能配得上,不然岂不亵渎了大妹妹?”      程玉轩脸上露出一丝赧色,姑嫂又说两句,程玉轩也就告辞,宋氏命簪子这就跟了她去,至于她的东西,自会让人给她收拾,说话时候宋氏还笑着道:“你放心,你的东西,连一根针都不会少的。”簪子晓得自家不能做主,又给宋氏磕了个头就服侍着程玉轩去了。   程玉轩住的院子紧挨着程太太的上房,院落不大,收拾的十分精致,一进门就是一排蔷薇花架,绕过花架是一棵桂花树,树下有桌有椅,上面还放了棋盘,夏日乘凉时蚂蚁手打团用的。桂花树后就是程玉轩的闺房,三间屋子都没隔开,案上有笔海,里面各式各样的笔插的满满,笔海旁边铺了张纸,笔尖上的墨都没干。窗下有琴桌,绣架就在琴桌旁边。      绕过绣架,才是一张架子床,上面悬了湖蓝丝帐。床边有梳妆台和衣架,衣架后面摆了张桌子,桌边有椅,正有几个丫鬟坐在桌边做着针黹,瞧见程玉轩进来忙起身相迎:“姑娘回来了。”   程玉轩刚坐下已有人倒了茶在她手里,有个年纪大点的丫鬟给她打着扇子:“姑娘怎么去了这半天才回来?奴婢们差点都想去寻了。”程玉轩喝了口茶,指着簪子对她道:“我在嫂子那见了个人儿,心里喜欢就把她要过来了,你是这院里的头,给她讲讲这院里的规矩,初晴那里还空着张床,就让她去和初琴睡。”      房里的丫鬟都看着簪子,年纪大些的那个已经上前拉着簪子的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簪子一五一十说了,程玉轩已经打着哈欠:“你们出去说罢,我有些乏,想躺一躺。”这丫鬟携了簪子的手出去,带她坐在廊下美人靠上,仔细瞧着簪子,突然笑了:“竟是个美人呢,我在这家里也有七八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簪子见她问的温和,心里也生出几分好感:“我原本是在厨房的,后来被大奶奶要了去,在书房待了几年,这几个月才又到大奶奶房里的,姐姐没见过我也是常事。”      丫鬟微微点头,身后已经响起笑声:“哈哈,素琴姐姐你怎么这样,都不说自己叫什么,就问起别人来了,难道说是看见美人晃花了眼?”素琴已经转身扯了说话的丫头过来:“就你嘴尖,簪子要和你一起住,你不说要多照顾着她些,怎么现在来揭我的短?”   说话的丫头面容清秀,瞧着和簪子差不多大,穿了件粉色马甲浅蓝背心,已经上前拉住簪子的手:“我叫初晴,你是簪子吧,以后我们就住一个屋,方才听大姑娘说你针线活做的好,以后可要多多请教你。”      簪子从没被人这样夸过,何况又是初见,脸不由羞红,这时又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姐姐你方才没听到她说,还在书房服侍了几年,说不定还认得字呢。”初晴素琴齐齐望向簪子,簪子的脸更红了,低头弄着衣带:“我不过在书房服侍两年,些许认得几个字,也不算什么。”   说话的少女有一双圆圆的眼睛,瞧来十分讨喜,年纪只怕比蚂蚁手打团簪子还要小个那么一两岁,初晴已经往她头上敲了一下:“就你话多,素琴姐姐都说了,你晚上睡觉时候叽里咕噜说话,吵的人都睡不好,现在还她她,簪子比你大两岁,你难道不会叫声姐姐?”      初晴口角便利,一张嘴就跟爆炒豆子一样,听来煞是好听,这里和宋氏院里那有些压抑的气氛不一样,簪子脸上的羞红渐渐褪去,那少女已经过来,歪着头道:“姐姐,我叫晓青,你可不能像初晴姐姐一样老欺负我。”   话没说完,晓青头上又挨了两下,晓青抱着头一跳就到了院里:“初晴姐姐你又欺负人家。”初晴赶上她就去扯她的耳朵:“哪像你见了个人就告状。”      两人打打闹闹,那声音却都不大,怕惊醒了蚂蚁手打团房里的程玉轩。素琴瞧一眼她们,转头看向簪子,脸上笑意没减:“这院里就这几个人,苏妈妈今儿不在,她是大姑娘的奶妈,回去看她儿子去了,等明儿来了你就见到了。”   簪子嗯了一声,素琴又继续往下说:“大姑娘不难服侍,只要你眼里有活,不用三催四叫的,她也不会发火,只是我们做下人的,之前不管是服侍谁,这跟了大姑娘,就是大姑娘的人,以前的主人只可敬着,不可有别的想法。”      簪子忙起身:“姐姐的教诲我知道了。”素琴拉她坐下:“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大姑娘最好相处不过,又护着我们这些人,只要你对她没二心,她可不会亏待人。”   这些话以前朱大娘也讲过,簪子又应了,素琴又嘱咐她几句,不外就是这院里的话不能往外传,大姑娘也不喜欢别人传些闲话,在这院里,守好自己的嘴最要紧。      一一嘱咐完,院门口已经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在吗?我奉了大奶奶的命来送东西了。”初晴和晓青已经停止打闹,初晴走向院门口:“章妈妈,您老今儿怎么有空来?”   对着初晴,章妈妈可没有对蚂蚁手打团着簪子的老虎脸,连皱纹里都是笑:“初晴啊,这不是簪子被大姑娘要来了,大奶奶吩咐我把她的东西都收一收送过来,顺便还有两个新的花样子是大奶奶带给大姑娘的。”   她们的话簪子一字不差地听见了,不过换了个地方,章婆子立即变了副脸,簪子还在廊上,素琴已走下去,和章婆子问好,交代抱着簪子东西的环儿把东西放到簪子屋里去。 第54章  素琴见初晴带着环儿走了,这才笑吟吟地对章婆子道:“章妈妈,还请在这里坐下,喝杯茶。”章婆子对素琴十分客气,双手摆的像叶一样:“不用了,我也是奉命来的,还要让簪子去瞧瞧她的东西,可少了一样半样的。”说着章婆子乜着眼去看簪子:“大奶奶可说了,你的东西一定要仔细点好,不然少了一样半样到时又连累我们。”   素琴服侍程玉轩久了,这家里的人是个什么脾气她也知道的,听到章婆子话里那藏也藏不住的怨气,只是一笑就道:“章妈妈,既这样,就请您带了簪子去仔细瞧了,您放心,初晴做事也是稳重的,既收了东西,定不会到时说短了什么。”      章婆子对着素琴又是一张笑脸:“奶奶交代下来的事,我自然不敢有半点懈怠,茶等会回来再喝。”说着就回头:“簪子,走吧。”簪子应了,各个院落结构都差不多,程玉轩的院子除了比宋氏的小了些,没有两边厢房之外,别的和宋氏院子也差不多。   走过一道回廊,转过个角门就看见有一排小房子,这排小房子就是给院里下人们住的,初晴正站在门前打开门,环儿手里抱着满满的东西,等着她开锁。      ,见章婆子走过来,笑着道:“章妈妈,怎么还要您老过来,这么点小事,让簪子过来就行了。”章婆子对着初晴就没有对素琴那么客气,语气也有些硬邦邦的:“大奶奶说了,簪子的东西不少,怕少了一样半样的,到时又要东拉西扯怪到别人身上,和我说一定要当面点清。”   初晴已经把门打开,听了这话唇微微上翘,也不去理章婆子,只是招呼簪子:“进来吧,以后我们就一起住了,你放心,这里绝不会少什么东西,也不会无缘无故多出什么东西来。”这话是说给章婆子听的,章婆子的脸微微红一红,接着就恢复正常,和环儿挤进了房里。      这屋子和簪子在宋氏院里住的那间差不多大小,两张床相对而放,中间摆了个梳妆台,梳妆台上除放了那些梳妆用品之外,还用个瓷瓶插了几朵野花。床旁边就是衣架等物,一张床铺了蓝底白花的床单,上面的被子枕头摆放整齐,悬了顶本色帐子,想必就是初晴睡的地方。   另一张床空着,上面放了两口箱子,也悬了顶本色帐子,只是那帐子卷在那里。初晴已经爬上床把帐子解了下来:“这里一直没人住进来,这帐子都龌龊了,等我把它收起来洗一洗再给你挂上,横竖这段时日天气不热,还没蚊子。”      说着把帐子扔到地上,又把那两口箱子搬下来,拿出一块抹布来擦一擦那床上的草席,这才对环儿道:“那被褥都放上去吧。”初晴手脚麻利,簪子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把这些事全都做完 ,环儿把被褥放上去,初晴已把一口箱子塞进自己床底,另一口箱子打开,里面空空的,初晴笑着说:“簪子,这口箱子就归你了,那些东西都放在这里面,也塞到床底下。”   簪子应了,初晴已把帐子和抹布都拿出去放在外面,进来时候见簪子正在那点着东西,章婆子的脸嘴一直都不好看,此时也是如此:“可细细瞧了,可别少了一样半样的,到时又来怪我。”要按了簪子平日,这样说了不过就是胡乱点点,任由章婆子去,可今日簪子和平时有些两样,既来到大姑娘院里,还怕她做什么?      见簪子的确是细细瞧了,章婆子脸上露出一丝愠怒,这丫头,真以为离了那院来到这院就得了好处?实在让人无法忍。章婆子还在想时已经听到簪子问了:“章妈妈,那日琴童哥送我的首饰,本是四件,一对镯子一支簪子还有耳环和钗,怎么现在那根钗不见了?”   章婆子听了大怒,自己跑这一趟要点辛苦钱又有什么关系?再说那根钗连头到尾不到一两重,至多不过七八钱,这丫头就这样喋喋不休,还当着环儿的面问出这话,实在是不可忍。初晴正好返身进来,听到簪子问话,嘴里小小哦了一声,这种事也是遇见过的,就看面前这丫头怎么处理,毕竟这种婆子,一嚷起来那话可说的十分难听。      果然章婆子冷笑起来:“簪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什么人?用过的东西比你见过的还多,况且在大奶奶身边那么多年,要手脚不干净,大奶奶早把我给撵了,哪会让我再待在她身边?你的东西,只怕是你记茬了,哪有什么四件,明明就是三件,你自己再数一数,点清楚了,我们可就再无干系。”   平时若是这样,簪子也就被吓的不敢再多说,可是这些东西是琴童留给她的念想,说了要给她做嫁妆的,簪子还存了念头,等自己以后有了女儿,也好给女儿留着,这么好的首饰可不多见。簪子使劲咽一口口水,鼓足勇气道:“章妈妈,别的东西也就算了,可是这是琴童哥留给我的,我怎么会记茬,的的确确就是四件,那钗我还记得,就是风头的。”      章婆子见簪子不肯罢手,更加怒了起来,伸手就想往簪子脸上打去:“你这丫头,竟还和我强嘴,说了三件就是三件。”眼看那巴掌就要落到簪子脸上,耳边响起初晴的声音:“章妈妈,您当这还是在大奶奶的院子?”   只一句章婆子就蔫了,把手慢慢放下,悻悻地道:“初晴,这事你也看见了,明明就是簪子栽赃,说我赖了她的东西,那样东西又不是没见过的,顶多七八钱的一根钗子,换成银子也就七八两,七八两银子在我眼里,也算不了什么大钱。”      初晴扑哧一声 笑了:“章妈妈,您要没见过簪子的那钗,怎么知道那钗有多重呢?”章婆子被初晴一语说破,就算想去捂自己的嘴也来不及了,嘴里还在强辩:“但凡钗子不都这么重吗?谁家打钗子打个几两重的,戴在头上不重死?”   初晴脸上的笑带上一丝揶揄:“章妈妈,原本以为您在这家里也是四五年了,总该有些见识了,别的不说,大奶□一天进门,太太喝她敬的茶的时候赏的那根钗不算上面的珍珠宝石,就足有二两重,章妈妈您是大奶奶的贴心人,难道就没见过那根钗吗?”      章婆子被反问住,看一下房里的三人,簪子是肯定不站在自己这边的,环儿还小呢,也帮不了忙,再加上一个初晴,想一想只有从袖子里拿出那根钗来,往簪子面前一丢:“就这么点点重的东西,值个什么?你在那院里那么久,难道临走时候孝敬我一点东西也不成吗?”   簪子急忙捡起这钗,见果然还是琴童送的那支,脸上有喜悦笑容,别的东西也不再点,就把箱子盖上。初晴听了也点头:“说的是,簪子也该孝敬您老人家点东西,只是不告而取谓之偷。”簪子如同开了窍,把关上的箱子又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串钱来,这些钱都是簪子辛苦攒了许多年的,小心翼翼地摸了又摸,这才递到章婆子手上:“章妈妈,辛苦您跑这一趟,您拿去打酒吃。”      章婆子嘴里说着不要,手上却早抢过那钱,眉毛耸的高高的:“你的东西,我可全给你拿过来了,没少半点,以后你再啰嗦,那就不关我事了。”初晴忙笑着道:“是,是,您老人家跑这一趟辛苦了,还请到前面去喝杯茶。”   说着初晴就推走了章婆子,簪子看着面前的环儿:“环儿,以后你们在大奶奶屋里,要多几个心眼,章妈妈她,真的不是好人。”环儿手一挥:“簪子,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长的也不好看,也不够机灵,只要不想着往上,好好做自己的事,到时候不就是被配了人,章妈妈她再不好,也不会扣了我们的月钱不放,传出去,大奶奶怎么做人。”      原来人人都知道,只有自己不清楚,簪子自嘲地笑一笑,从箱子里拿出个小荷包:“你拿去和钗儿分了吧,这些年,我们也算说的上话。”簪子的手巧,这荷包做的好,环儿先瞧一瞧这荷包,打开一开里面是两个小银锭,眼一下睁大:“簪子,这太重了,我不敢收。”   簪子往她手里塞:“拿着,还是过年时候托来喜哥去外面换的,自然没有家里的精致,可总好过没有。”每年过年时候,那些管家娘子们总能从主人手上得到些小银锭的赏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到金的。有头脸的大丫鬟们也有,至于簪子这样的小丫鬟就没有这 些东西,顶多就是多了一个月月钱。      环儿眼馋这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总想等到攒几个月钱去换个银锭,只是她嘴巴馋,每次不等攒下点钱来又换成了到外面买的点心。簪子既然这样说,她就往袖子里面塞,嘴里还叽咕道:“章妈妈每个月得的月钱赏钱也不少,还盯着你的东西,实在让人说不出话。”   簪子又笑一笑,以后离开了宋氏的院子,章婆子就和自己无关了,叮嘱环儿别把今日的话说出去,晓青就来喊环儿,说章婆子要回去了。 第55章:心性 ... 送走章婆子她们,簪子就安心地在程玉轩房里待着。程玉轩院里不管是主人还是下人都没有宋氏院里那么多,看起来也更和气些。素琴是大丫头,程玉轩的什么东西都是她收着,初晴算是她的帮手,晓青就做些粗使。   添了个簪子,她针线活做的好,又识得字,素琴和程玉轩商量过,就让簪子负责做些程玉轩平日的针线活计,平日侍奉笔墨也换成了簪子。程玉轩的奶妈苏妈妈第二天就回来了,听说多了这么一个小丫头,叫过来问了几句,叮嘱簪子在这院里安分守己,别的也没有多的话说。      簪子见过章婆子那样的人,心里本打着苏妈妈只怕和章婆子也是差不多的人那样的主意。谁知见到的苏妈妈年纪和朱大娘差不多,也是那样和和气气的,并没多说什么话,也没故意刻薄人。   簪子的心顿时安了下来,转念一想就怪起自己,这有什么样的主人自然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大姑娘这么和气,她的下人又怎会是那种刁难人的呢?   程玉轩房里的活也不多,簪子闲了时除了和同伴们说笑玩耍,也能偷空去厨房见见榛子她们。榛子在程家这么多年,个子已经长高,那稀疏的头发已能梳成发髻,脸圆圆的,一笑就露出一个酒窝,显得十分喜庆。      簪子把自己做的香囊交给榛子,嘴里就在叹气:“榛子,你才大我一岁,个子比我高这么多不说,还长了这么有福气的一张脸,那像我,前日苏妈妈还说我生的单薄了些,看起来不大能做活。”榛子把手里拿着的大饼分成两半,把大那半塞给簪子,已经大大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你又不像我在厨房,吃的东西管够,去上面服侍主人,总不能好好吃,难怪你越来越瘦。”   说着榛子伸手掐一下簪子的脸,这一掐就舍不得把手从簪子脸上放开,嘴里啧啧赞道:“簪子,你这脸可真好摸,比昨儿我做的水晶肘子还好摸一些。”簪子差点被那口大饼噎死,自己怎么看也不像是水晶肘子吧,怎么这么个比方?      把手上的大饼大大地咬了一口,簪子决定不理榛子了,榛子见簪子这样,伸手拉着她的胳膊,有些讨好地说:“簪子,你也知道我不像你,不认得字,顺口就说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簪子还是咬着嘴里的大饼没有说话,榛子的眼突然一亮:“不然这样,等我去和来喜哥说,让他教我认字,等认得几个字了,我也去学着写,说不定还能看那些外面三文钱一本的话本子,知道的事情更多呢。”      外面三文钱一本的话本子?簪子在书房里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程玉轩的屋子里更是没这些东西了。簪子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外面有这种三文钱一本的话本子? ”榛子的眉头皱起,接着就说:“那日我听几个小厮说的,有个就说,外面这种三文钱一本的话本子里面,有好多东西呢,还要学什么御女之术。”   “你们两个,凑一堆就说个没完,簪子,你许久都没来了。”朱大娘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簪子规矩起身行礼,榛子已经跑上去抓住朱大娘的膀子摇啊摇:“大娘,我这才和簪子说呢,等和来喜哥哥学会写字了,说不定就能看那些外面三文钱一本的话本子,就能知道很多东西了。”      朱大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你是听谁说的?”簪子把一双鞋垫拿出来:“大娘,这是我给您做的,您先试试。”说着簪子就道:“榛子就爱到处乱跑,不就是听那些小厮说的。”榛子还拉着朱大娘的手摇啊摇:“大娘,这学会了看书写字,说不定我也能去加月钱呢。”   朱大娘无奈地点一点她的额头:“你啊,以后可别什么话都听,那些话本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哪家的少爷姑娘都不许看的,也只有那些没廉耻的人才去看。”是吗?别说簪子,连榛子都被吓到了,她满脸的将信将疑:“那怎么小厮们又在那里说呢?”      朱大娘把她们两个一边一个拉了坐下:“那些里面不外就是些才子佳人私会后院的故事,这样的东西,本来就对姑娘家名声有碍的,他们还写出来,只想引得全天下的姑娘们都不要了爹娘,随他们私奔去,这怎么得了?”   榛子默默点头,簪子的眼还是瞪的大大的,朱大娘拍一下簪子的脸:“你啊,生的又比别人好些,心性没定是最容易被人引逗了,学读书是好事,可也要先学了好的,把那心性都坚定起来,然后再去看这些做为消遣,明白世上有些事不是看起来那么好。”      榛子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接着那话就转了:“大娘那你也识字了?”朱大娘一巴掌拍在榛子头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娘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个账本,别的就不行了,你还在这问这个?”榛子嘻嘻一笑,簪子也问了:“大娘您既然不认得多少字,那为什么懂的道理比我们都知道的多一些呢?”   朱大娘摸一下簪子的脸,簪子的容貌已经渐渐长开,越长越精致,这样的容貌在做丫鬟的身上,只会带来厄运。朱大娘心底叹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簪子到了程玉轩房里,别人也不敢打什么主意。朱大娘笑着说:“大娘比你们多活二三十年,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当然也要更多懂的些道理,你们只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贪小利,记住自己的本分就好。”      榛子和簪子两个猛点头,朱大娘把她们俩的脑袋都往自己怀里抱一抱,看见她们就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只是时间已经 流逝,当年的事再不可追忆。   日子慢慢地过,簪子到程玉轩房里也有半年多了,日子过的舒心,同伴们又不是那种看不得别人的人,簪子的个子也开始窜高,只比榛子矮一点点,不过让簪子泄气的是,自己的长相明显和榛子那种喜庆长相不一样,而是往精致这条路上走。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眼里孩童的懵懂开始褪去,鼻子高挺,唇如樱桃一样嫣红。穿上新裁的裙子,那腰就跟柳条一样,只做针线不做别的活,手光滑细腻没有半点茧子。连素来沉稳的素琴也要赞一句:“都说是女大十八变,总也要到了十八以后,那晓得你才来了半年多,这模样就换了个,不再是那种怯怯的样子,倒是别一种展扬大方。”   簪子的脸一红,初晴笑着过来凑热闹:“这是素琴你调理的好,也要亏大姑娘眼力好,不然哪能变成这样?”簪子被她们打趣的脸都通红,苏妈妈在远处看见,刚要过来让她们各自散去做活,一抬眼看见簪子这样,眼不由瞪大,接着脸上就露出满意之色:“不错,簪子你的长相可真够出挑的,这才几个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簪子被她们夸的又羞又恼,也不好走开,只是低头卷着腰间系着的丝绦。说笑几句,还是该各自散去做事,簪子坐在素日坐着做针线的窗下给程玉轩做一双鞋,刚把鞋帮上好,就听见外面传来少女的笑声。   程玉轩是个沉静的人,这样的笑声是谁的?簪子还在狐疑,已经听到素琴问候:“二姑娘来了。”程竹轩上个月才被二太太亲自从任所送了回来,她出生不久就定了亲,是城里的张家公子,二太太的意思让她在家备嫁,二来也好跟着程太太学着理家。      程竹轩性子活泼,一张嘴也很甜,二房的院子虽然一直空着,程太太却怕她一个人住闷的慌,特意收拾出一个小院子,就在程玉轩院子旁边,让她带着奶娘丫鬟们住过去,早晚她们姐妹也好亲热些。   程竹轩的笑声和平日一样:“我在那做针线,做的脖子疼,才想着来找姐姐,姐姐想是不在?”素琴刚要回答,程玉轩掀起帘子从屋里出来,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昨夜你闹了半宿,现在补个眠,本以为你也困了,哪晓得你还过来。”      话里只有嗔意没有责怪,程竹轩已经亲热地拉起她的手:“姐姐,我本来也有些发困,听丫鬟们说你这里有个丫鬟针线做的极好,这才跑过来想瞧瞧这丫鬟,我都来了好多次都没见到。”程玉轩接过素琴递上的茶塞到竹轩手里,点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什么都要看个新鲜。”   初晴已经招呼簪子过来,簪子行礼后就垂手侍立,程竹轩看一看簪子,眼里闪出惊喜,对程玉轩道:“恭喜 姐姐了,这个人针线活好,长的又好,看起来人也不是那种心眼多的,实在是……”程玉轩微微咳嗽一声,程竹轩住了口,怎么能在丫鬟跟前说这些呢? 第56章:得子 程玉轩已让簪子下去继续做针线活,她们姐妹就在那里闲聊,不外就是些什么吃食衣物。程竹轩随二老爷在任上久了,也曾和二太太出门应酬过,性子和程玉轩的稳重又不一样,两人不时发出笑声。   聊了半日,茶已经换了两回,点心也上过四五道,程竹轩这才把手上的点心渣子拍一拍,笑着道:“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些时候,再不回去做针线,王妈妈又该说我尽贪玩,连自己的嫁衣都绣不好。”程玉轩起身送她,刚走出一步就看见程太太身边的腊梅走了过来,对她们俩道:“方才大奶奶遣人来报,说夏月姑娘已经开始发动了,太太要赶着往那边去,让奴婢来告诉大姑娘一声,今儿晚上让大姑娘带着二姑娘吃晚饭,不用去太太那里了。”      夏月要生了?坐在窗下的簪子也听了个清楚明白,也不知道夏月能生个什么,是哥儿还是姐儿?程竹轩听完就拍手:“姐姐,那正好了,我也不用回去了,还能再多玩会儿。”   你啊,程玉轩点一下程竹轩的额头,对腊梅说知道了,顺便再让她回去时候看看夏月的情形,这才拉着程竹轩重新进了屋里。      厨房把晚饭送了过来,素琴她们伺候两位姑娘饭毕,灯早已点上,夏月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程玉轩的手里拿着一枚棋子,却久久没往棋盘上放,坐在她对面的程竹轩的眉头一挑:“姐姐今儿有些魂不守舍,难道是想让妹妹我赢你几盘?”   程玉轩已把子落了下来,唇边含着笑容:“下棋最忌心情浮躁,都似你一般,急急把棋子往棋盘上放,那不是下棋,那是丢子。”程竹轩早急不可耐地把棋子落下,等着程玉轩的下一着,程玉轩径自收着棋子:“你已输了,还想再等吗?”      程竹轩往棋盘一看,顿时撒起娇来:“不行,姐姐你再让我几子。”素琴端着茶走了过来,先把程竹轩面前的棋盘收起来,才把这茶一人面前放了一盅,嘴里已经在问:“方才王妈妈遣人来问,二姑娘今儿是歇在姑娘这里,还是回去歇着?”程竹轩奇怪抬头,素琴含笑提醒:“都快打三更了,再不歇着,明早又起不来了。”   说着就见对面的程玉轩打了个哈欠,看着她脸上忍不住的倦意,程竹轩哎呀一声:“又是我扰的姐姐不得早睡,那我就赶紧回去。”说着下地穿鞋,晓青忙过来伺候,等程竹轩走出门,她房里的丫鬟已经打着灯笼在那里侯着,说过留步程竹轩就往外走去。   素琴给程玉轩披上一件斗篷:“姑娘,外面凉,也夜了,进去歇着吧。”程玉轩看向不远处,从午后说夏月开始发动到现在,三四个时辰过去了,还没听到动静,也不知道夏月肚子里的,是不是自己母亲盼了很久的男孩? 素琴服侍她服侍的久,自然晓得她的心事,了然一笑道:“姑娘,进去吧,这生孩子时候总要长呢,您先安心睡下。”虽说和素琴主仆已经多年,程玉轩的脸还是微微红了下,轻轻啐了她一口转身进屋。   这一夜宋氏也是不能睡的,她左劝右劝总算在半夜时候,把程太太劝回了屋,灯火通明的院子里,不时能听见夏月的喊声。宋氏坐在屋里,觉得手心都有了汗,就算是当年出嫁前夜,都没有那么紧张,偶尔宋氏也去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如果自己能生个孩子出来,也不必这样费尽心机。   丫鬟们都撑不住,一个个靠着墙壁在那打瞌睡,只有秋草强撑着在一边服侍,其实也没什么可服侍的,宋氏从程太太走后就一直眼睛盯住门口,不要茶也不说话。      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宋氏这才像活了回来,看着房里那些撑不住的丫鬟,冷冰冰地道:“你们都先下去歇着,这里有章妈妈就够了。”秋草把偷偷打出来的哈欠咽下去,心里觉得十分奇怪,并没看见章妈妈啊,接着帘子一掀,走进来的就是章婆子。   能下去歇着秋草也是欢喜的,再说章婆子本来就是宋氏心腹,行礼后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宋氏觉得手心全都是汗,喉咙里却奇异地十分干燥,她看着章婆子,眼里像有火在烧:“怎么样?天亮前能不能生出来?”章婆子比她镇静地多:“奶奶,稳婆说了,也就快了,送去的参片也给她含在嘴里了。”      如果是个男胎,宋氏觉得心都狂跳起来,是个男孩的话,自己就不用再这么害怕,她伸手紧紧握住章婆子的胳膊,力气大的指关节都发白:“章妈妈,一定要天亮前生出来,是个男孩的话……”宋氏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虽然这个主意一直在想,可真到了做的时候,宋氏还是有些害怕。   章婆子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奶奶,您就放心吧,那时候忙乱中又要报喜又要做别的,谁也不知道。”女人生下孩子后死的又不是一个两个,况且只要让夏月流血不止就行了。宋氏把手松开,不由摸一下自己的肚子:“哎,就是我肚子不争气,不然也不用去做这种事。”      章婆子安慰地道:“奶奶您想什么呢?能让奶奶抚养孩子,这是多么大的造化,天下哪个做娘的不希望自己儿子有造化?”是,这一切都是为了程家好,夏月要知道了也会同意的,做娘的怎么能牵连自己的儿子呢?宋氏狂乱地想着,脑子里的主意仿佛不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房门外夏月的叫声越来越尖,尖的宋氏的心跟着开始往上提,突然这叫声消失,婴儿的哭声在院里响起,宋氏猛地站了起来,筹划了一年多的成果就在眼前,章婆子早在婴儿哭声响起时候就往外走,宋氏走了两步,帘子已经动了一下,接着是稳婆抱着个襁褓进来:“给奶奶道喜,府上添了个哥儿。”      儿子,宋氏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了出来,急忙接过稳婆怀里的襁褓,打开襁褓一看,果然是个儿子,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在就等章婆子那边了。   稳婆走的大户人家多了,这样的太太奶奶也见的多了,嘴里已经说着恭维话:“哥儿有了这么一位嫡母,着实是他的福气。”稳婆的话打消了宋氏的最后一丝顾虑,能得到嫡母的亲自鞠养,这样的福气可不是每个庶子都有的,而生母,到时好好葬了就是。      把孩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宋氏如同抱住自己后半世的希望,对重又走进来的章婆子道:“请这位嫂子下去歇息,她忙了一夜也辛苦了,差人去给太太大爷报喜,我这就去瞧瞧夏月。”稳婆又顺嘴说了几句恭维话,这才跟着章婆子下去。   宋氏摸一摸孩子的脸,他闭着眼睡的正香,孩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亲娘,你一定要好好争气,宋氏笑了,这笑若有人进来见到,会无端觉得一阵寒意起来,被紧紧抱在宋氏怀里的孩子不明白这些,依旧睡的香甜。      程玉轩是梳妆的时候知道自己添了个侄儿,程家有后程玉轩也是十分欢喜,对素琴笑着道:“东西都预备好了吗?我一吃过早饭就去给嫂子道喜。”素琴已经抱着个包裹过来:“都预备好了,这些衣衫鞋袜是簪子做的,这个长命锁是大姑娘您戴过的,这对荷包里是大姑娘您亲自做的。今早一听到信儿,就预备好了。”   素琴在那里一样样点,程玉轩颌首微笑,初晴已给她梳好头,程玉轩拿起一朵红绒花别在发上添添喜气,还不忘嘱咐素琴:“让簪子也跟去,她在那院里这么多年,想必也想见见那些伙伴。”      素琴应了,伺候程玉轩用完早饭,这才和簪子一起服侍着她前去宋氏院里。宋氏院里人人都带有喜色,程太太一早就过来,隔着窗问过夏月,已坐在房里抱着孩子不撒手,喜欢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敛珍好奇地探头去望自己这个弟弟,眼里的专注让在一边伺候的若雪心里一阵难受,女儿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只怕还不知道自己是她亲娘,这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啊。   程玉轩走进来就瞧见这样情形,上前对程太太叫了声恭喜,程太太白女儿一眼:“你不也一样有喜,这是你的侄儿,来,快些抱抱他,你做姑母的可有什么见面礼?”跟在程玉轩身后的簪子已经把包袱递了过去,程太太打开看一眼就把包袱交到宋氏手上:“也算你妹妹有良心,准备的还齐全。”      宋氏接过包袱,笑着说了两句,看着宋氏面上那真心的笑容,簪子 心里再想,或者当日是自己听错了。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叫声,叫声里含有惊恐,程太太的眉皱起来,章婆子已经走到门口喝道:“叫什么叫,难道没看见太太在这里?”   听声音说话的像是眉儿:“章妈妈,不好了,夏月姑娘她出血不止。” 第57章:成长  眉儿声音颤抖不已,话里面的恐惧已经能听出来。屋里的气氛陡然变的紧张,程玉轩已经接过孩子,手刚摸上他的脸就听到这样的话,微微怔了一下,这种事情,哪会这么凑巧?但程玉轩不能说出来,只能专心地看着孩子,孩子睡的很香,虽然落草刚一日,眉眼已经不像出生时候那种皱成一团,已经微微展开。   可以看出他的嘴和鼻子都很像夏月,程玉轩的心突然发紧,自己哥哥的这个通房并不陌生,在宋氏身边也服侍了不少日子,可是现在很快就要死去,而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催命符。程玉轩觉得浑身开始发冷,茫然抬头去看宋氏和程太太,如果有一日,自己生不出孩子来,会不会这样残酷的杀母夺子?      手一抖,程玉轩怀里的孩子差点掉了下来,旁边的章婆子看见已经伸手托了下孩子,宋氏面上又是焦急又是好笑地对程太太道:“婆婆,小姑毕竟年轻,这样的事吓到她了。”程太太嗯了一声,拉过女儿的手让她先走,程太太温柔的话语让程玉轩的心定了下来,现在太忙,等之后问问母亲,她一定知道怎么处置。   看着宋氏接过孩子,程玉轩突然觉得有一点恶心,这样的人怎能做程家主母?程玉轩勉强自己行礼告退,扶着素琴的手出去,簪子早被吓得站在那里不敢说话,身子开始抖了起来。原来自己那日并没有听错,大奶奶的确是要对夏月不利。      章婆子回头看见簪子这样,推了她一把:“大姑娘走了,你还不快点跟上?”宋氏低着的眼里有一丝寒意闪过,抬起头来这丝寒意又不见了,满眼都是关切:“簪子历来胆子就小,被吓到也是正常。”程太太微一点头,接着话锋一转:“服侍主人,胆子小了怎么能行,你跟着大姑娘,该练练胆子才是。”   簪子拼命忍住想把当日听到的话说出来,可是簪子就算再笨也知道,这样的话一说出来,自己这条小命就完了。听到程太太的训导,簪子行礼道:“奴婢多谢太太教导。”程太太一抬手:“去吧,好好服侍大姑娘,以后有你的好处。”      簪子告退出去,夏月坐月子的房里现在乱成一片,有人从里面端出那被血染红的布,那刺目的血让簪子抖了一下,如果能告诉夏月,是不是就能防着点?簪子脑子里胡乱地在想,猛然觉得有一道寒冷的光看向自己,簪子下意识转头,看见是章婆子,接着章婆子的眼就收了回去,恭敬地服侍着程太太往夏月的屋子走。   簪子摇一摇头,摇掉那满身的寒意,脚步匆匆地去追赶程玉轩,现在只有服侍好大姑娘,才能让自己的小命保住。      夏月身体里的血不停流出去,染红了床单垫子,甚至连最下面的席子和 床板都被染红。药已经灌不进去,除了喊冷,夏月不会再说别的,请来的医生只说是血崩,一听到这两个字让生过孩子的人都白了脸,止不住血,那就只有等死了。   到后来血已经不再流了,可是那并不是血被止住了,而是已经没有可流的血,章婆子指挥着丫鬟把夏月擦洗身子,重新换上一套衣衫,她的双眼还大张着,仿佛想要去看什么。      宋氏走了进来,看见夏月这样,叹了口气伸手去把夏月的眼皮抹了下去:“怎么说她也生了个哥儿,让哥儿外面披上麻衣,为她带几天孝。”章婆子应了,还不忘再加一句:“奶奶仁慈。”宋氏脸上露出几分悲戚之色:“哎,可惜夏月没福,我这就去回婆婆,看夏月的丧事要怎么办?”   程玉轩也在程太太跟前,听到宋氏来回夏月已经断了气,这丧事要怎么办时,那日对宋氏生出的恶感又浮了起来,听到程太太淡淡说了句:“把她爹娘找来,给他们三十两银子,也算是跟了老大一场,就在祖坟里寻个角落埋了吧。”      宋氏告退,程太太这才转向女儿,脸上的笑容十分慈爱:“方才你在说什么,对了,说你身边有个丫头针线活做的好,我见过那个丫头,长的不错,人看起来也老实,就是胆子小了点。”程玉轩忍不住了,低低说了一声:“母亲难道不觉得这人没有的太巧?”   程太太哦了一声,看向女儿,程玉轩长的很像程太太,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纪。腊梅服侍程太太久了,晓得她要和女儿说私房话,带着里面的人退了出去,屋子里的光渐渐暗了下来,程太太握住女儿的手,这双手依旧温柔,但程太太说出的话却让程玉轩觉得,一直属于成人的世界在向自己慢慢打开。      程太太的声音和平常并无二致,如同说最家常的话:“玉儿,你心地善良这很好,可是要做当家主母,光一个心地善良是不行的。”程玉轩急急说了一句:“娘你之前已教过我很多,如何驭下,如何理家,如何对刁钻的下人,难道还不够吗?”   程太太微微叹气:“这些只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一些,是只有娘才告诉你的,这些是娘吃了无数的亏才学会的,当家主母,还要学会很绝,学会有些事不必放在心上,还要晓得什么人才是要紧的。”程玉轩语塞,牙紧紧咬住下唇,这些是程太太之前从没说过的。      程太太的手还是像平时一样,程玉轩开始觉得身上有些发寒:“娘,那是一条人命啊。”的确是一条人命,可那又如何?程太太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带上几丝狠厉:“这种事,最要紧是做的手脚干净,不留下首尾,生孩子而死的妇人多了去了,也不缺那么一个。”   程玉轩呆呆地叫了声娘 ,程太太拍一下她的脸:“玉儿,就算说出来又如何呢?你大嫂是我们程家明媒正娶的,她的心性这几年我也看出来了,虽然有些小家子气,可她有个好处,一心只念着你大哥,管家这些也还能拿的下来,她的那些心肠算计,只要不是对着你大哥,对着我们,又何必在意?”      程玉轩整个人都呆住,程太太掩口打个哈欠:“玉儿,你的婚事也快定下来了,京里梅侍郎的小儿子,这些你都该知道,我再问一句,你大嫂平日对你如何?”宋氏面对程玉轩的时候,嘘寒问暖,从无一点不到处。   程太太看着女儿呆呆点头,拍一下她的肩:“这就对了,只要她对你好,没有出什么大的漏子,死一个两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见女儿满脸都还有些不置信,握住的手心里也变的冰凉,程太太叫进素琴,让她服侍着程玉轩回去,自己携着手把她送到院门口,程玉轩现在急于回去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不过匆匆一礼就走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程太太微微皱眉,在很多年前,自己不也是这样一无所知,可是直到秀菊死去,自己远嫁,才知道有些时候,宠溺和绝情不过是一夜之间。摊开双手,程太太闭上眼,自己已经变得不像是以前的自己,而那个人呢?是不是还和当初一样?   程玉轩走的异常快速,素琴几乎跟不住她,等冲进院子里时差点撞到了簪子,簪子手里抱着的针线掉了一地。簪子也顾不上行礼就去捡那些东西,猛地手被程玉轩按住,簪子奇怪抬头,看见程玉轩那一直端庄的脸上有一种疯狂若隐若现,簪子愣住,程玉轩已经开口问她:“你说,你在大嫂屋里这么多年,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没头没脑无端端的一句让簪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唇张的大大的,看着程玉轩发愣,程玉轩已经把她拽起来:“你说啊。”簪子被她抓在手里,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半天才道:“奴婢,奴婢不敢说。”程玉轩的动静已经惊动了苏妈妈,她快步走出屋子,看见程玉轩这样皱眉上前道:“姑娘,您有话要问,就好好地问,这样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程玉轩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确是冒失了,她把手从簪子胳膊那放下,看着苏妈妈轻声所道:“我没事,只是急了些。”素琴和初晴一边一个过来扶起程玉轩进屋,程玉轩回头看着簪子,说出的话几乎是一字一句:“我不管你以前怎样,大嫂是程家未来当家主母,你要记得牢牢的。”      看见簪子应是,程玉轩这才放松,被素琴她们扶着进去,簪子蹲下继续拾着地上那掉了满地的针线,心头有什么东西咔一下断掉了,抬头看着上方从无变化的天,簪子终于明白当初周大娘为什么会说会有在腻的一天了。纵然有吃有住什么都有,可却如那关在笼里的鸟儿,从进程家大门那日起,就再没踏出去,外面的花草是什么样子?簪子觉得自己已经忘掉了。 58章 惊闻 夏月的死在程家不过就激起那么一个小浪花,很快就平息.尸身被抬了出去,在程家的祖坟的一个角落里点了一个坑埋了,屋里的东西都给了她爹娘。他爹娘虽然心疼女儿没了,可是又有银子又有东西,朝着上房方向给程太太磕了头,写过主家后就抱着银子和东西走了。 除了宋氏房里多出来的那个孩子,夏月在这个家里好像从没存在过,转眼就到了满月的时候,程家得的是儿子,自然也要请请周围亲戚朋友。宋氏打扮一新抱着儿子出去,听周围的亲朋好友说了无数的恭维话,乐的眼都眯成一条线,没有人记得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更没人去追究这孩子的生母是怎么没有的. 程玉轩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恍惚,抬头看去,坐在主位的程太太笑的还是那样和蔼.程玉轩不知道该做何想,只麻木地应酬着.恭喜过了孩子,就有人提起程玉轩的婚事,程太太瞧着女儿,笑的有几分得意:"已经定下来了,是京中梅侍郎的儿子,我哥哥保的媒,说那孩子人长的不错,又宅心仁厚." 周围的人开始恭维起来,程玉轩听到自己要出嫁的消息,理不清心里的感觉,又饮了杯酒,推说中酒离席而去,身后依旧是笑语欢声.程玉轩回过头去,看着厅中那些脂光粉艳,笑的如同菩萨样和蔼的太太奶奶们,也不知道她们之中可有人像宋氏一样手里有鲜血,而自己,程玉轩摊开双手看看,会不会有一日也沾上鲜血,笑的虚假,成为和她们一样的人? 迷迷茫茫中,程玉轩被扶回房里,早等候在那里的素琴端过一盏醒酒汤,程玉轩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觉得心上爽利些.簪子端了盆热水用手巾给她擦着手脸,素琴给她脱了鞋,宽了外衫,小心地把她扶到床上半躺着. 程玉轩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堵着,看着面前围着自己的丫鬟,程玉轩突然叹口气道:"以后,你们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我不晓得你们会不会对我忠心."素琴正拿过一床被子来给她盖上,听了这话手停在那里。初晴历来爱笑,此时笑了出来:“大姑娘您是说什么呢?您有姑爷陪一辈子呢,哪会让我们陪您一辈子啊。” 素琴晓青也笑了,簪子把盆端起来,打算到外面把水倒了,程玉轩却幽幽叹了口气:“我定亲了,你们是要陪我出嫁的,我嫁的那么远,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你们不陪,谁陪?”素琴一时找不出话来,哐啷一声,簪子手里的盆又和桌子撞了一下,好在没有掉下去,水也没泼出来。 屋里有瞬间的沉默,之前除了素琴,别人都没想过陪程玉轩出嫁,特别是簪子,这姑娘出嫁,挑了陪嫁丫头之后,剩下的人都会被放出去。自己来大姑娘身边的日子短,又只是做针线活的,和素琴这样的大丫头不一样,而方才程玉轩的话里面,明明白白说明了,这房里的四个丫鬟,一个不少,全都要陪嫁。 素琴在短暂的沉默后很快就笑了:“姑娘要奴婢们陪,奴婢们就听着,这是怎么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呢。”程玉轩这时的酒已经涌了上来,张嘴打个哈欠,翻个身睡去,口里喃喃地道:“但愿如此:”再后来已经没了声音。 素琴坐在床边示意她们都退出去,不要打扰程玉轩醒酒。簪子定一定心,把水盆端了出去,就着水盆洗着手巾,把手巾晾在栏杆上。陪着大姑娘出嫁,等年纪到了就配给对方家里的管事,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又重新服侍小主人。 这就是陪嫁丫鬟的一生,或者被姑爷看上,做了通房丫头,可是做通房丫头有什么好?夏月的结局就在眼前,若雪呢?那么漂亮那么会说的若雪,她还被抬成姨娘呢,可是每次见到他,都那么沉默,全没有一点当初在三太太身边时的聪明俊秀。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那么聪明,簪子把水泼掉,坐在平日坐的角落拿过针线开始做起来,但今日横做竖做都觉得心里不舒服,那针线纠结在一团,怎么也绣不成花。 簪子索性把针线放下,用手拄着下巴仔细想,可怎么想也想不出法子来拒绝陪程玉轩出嫁,做了姑娘房里的丫鬟,陪她出嫁是应当应份的,哪能说个不字。可就这样么?未来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或者干脆被姑爷看上收房,那样最好的结局就是像若雪一样成为姨娘,可这个姨娘做的也不必管事娘子来的风光。 再说,还有来喜呢。簪子叹了口气,别人会像来喜哥哥一样对自己好么?“簪子,你蹲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也不见你做针线?”簪子抬头,甜甜喊了一声苏妈妈,苏妈妈坐到簪子方才坐的椅子上:“这是又绣什么呢?瞧你扎的这花,越来越好了,难怪大姑娘喜欢你。” 这大半年簪子也明白了,苏妈妈虽然比章婆子和气,但和章婆子也是一样的,是看着主人的面对自己这样的,若大姑娘不喜欢自己,只怕苏妈妈的脸色也没这么好看。簪子笑一笑:“粗手笨脚的,也不知怎么就入了大姑娘的眼。” 苏妈妈嗯了一声,这簪子来这么久,也越来越会说话了,再看看那模样,等再长开些也是头挑的,有这么个丫头放在房里,真是怎么也让人挑不出错来。苏妈妈越瞧越满意,不管怎样也要这丫头忠心服帖地跟着大姑娘,能多个臂膀是一个。 苏妈妈在那里和颜悦色地和簪子说话,簪子心里想的越来越多,该去问问朱大娘,她不也是太太的陪房丫头么?一辈子没有嫁人,她一定有什么法子的。想到这里簪子又顺气了,面上和苏妈妈敷衍几句。 程太太已经遣腊梅来问程玉轩好些了没有,素琴听到声音接出去,恭恭敬敬答了,又接了腊梅递过来的醒酒汤,腊梅听到程玉轩已经睡下,不好进去瞧她,说了两句就走了。见素琴转身进了程玉轩的房,苏妈妈眼一眯笑了:“你和素琴,一个会针线,一个细心,大姑娘身边真是少不得你们两个。” 簪子心里发苦,面上还要笑着道:“我可没有素琴姐姐那么好,再说初晴姐姐也温柔细致。”苏妈妈笑了,那和善的笑容看在簪子眼里却有些狰狞:“你们几个,都是大姑娘精心挑选出来的,自然个个都好。” 精心挑选出来的,簪子心里更是发苦,拿起针线开始做活,苏妈妈也没再多说什么,瞧她扎了会儿花就走了。 “大姑娘说了,要你们都陪着她出嫁?”朱大娘的声音里带有惊讶,簪子点头,看向朱大娘的眼神有几分可怜巴巴:“大娘,我晓得做丫头的,是不能抗拒主人,可我不想像若雪她们一样,再说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我又那么笨,一定会被她们欺负的。” 朱大娘摸一摸簪子的脸,簪子的脸已经脱去孩童时的圆润,开始显出一张瓜子脸来,镶在上面的杏眼更显得水汪汪的。唉,就是这张脸惹的祸,平常人生的好些,还会惹来旁人的觊觎,更何况是做丫鬟的,寻几个姿色出众的丫头陪嫁本就是惯例,倒是自己糊涂了,忘了大姑娘毕竟是太太一手调理出来的人。 朱大娘叹一口气:“你也别担心,横竖还有一两年大姑娘才出嫁呢,在这一两年里我总想得出法子的。”簪子点头,那眼里的泪又收了回去,“大娘,是不是我太笨才惹出这些事来的?”朱大娘笑了:“说什么傻话呢?你也不是笨,是经的事少,等经的事多了就明白了,可这经的事多也不好。” 说着朱大娘叹了一声,如果能够,但愿时光永远停留在侯府那个小院里面,那时的无忧无虑,在现在早成了奢望。人都是会变的,面前的簪子也会变的,只希望这些变化,能够来的晚些,再晚些。 从朱大娘那里出来,簪子觉得有了主心骨,朱大娘说有办法,那一定能找到办法,自己只要安安心心服侍好大姑娘就是了,对了,还不能露出一点自己想要出去的端倪。簪子在心里给自己鼓着劲,往程玉轩院里跑去,刚跑出一段路,转过一个拐角,差点就撞上人,簪子急忙收住脚,已经听到传来饱含怒气的声音:“这是谁不长眼睛?没看到老爷出来么?” 这个声音,好像是林大爷的,簪子急忙垂手站到路边,平日在他们面前十分跋扈的林大爷此时满脸谄媚的笑,对一个中年男子说着什么。原来这就是老爷,簪子抬头看了眼就飞快地低下了头,能见到这位程家当家人的机会太少,簪子再没仔细看过他。 59章 簪子只想看看,老爷和大爷有什么分别?可也不敢使劲看,只看见老爷有一张圆圆的和气的脸,下巴上有胡须,别的再没看出什么. 徐大爷看见是簪子,脸上露出一个笑:“簪子,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不好好在大姑娘房里伺候?”当着老爷的面,簪子不敢像平时一样,恭恭敬敬地道:“方才去厨房寻朱大娘说几句话,正要往回赶呢。”徐大爷嗯了一声,听到朱大娘三个字,程老爷不由往簪子那里看去,簪子急忙福一福,程老爷这下看清她的长相,脸上露出吃惊之色,往簪子脸上看了又看。 簪子被程老爷看得不知所措,手下意识地卷起衣角,徐大爷是晓得自己主人性情的,微微咳嗽一声,程老爷这才回过神来,往前继续走去,但又回头看了眼簪子。此时簪子已经往里面飞快跑去,程老爷只看见簪子的一个裙角。 程老爷收回眼,话里带了一丝叹息:“这么标致的丫头,怎么以前从没见过?”徐大爷呵呵一笑:“这丫头原本是在大奶奶屋里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没得大奶奶的欢喜,上次要发作她,这才被大姑娘要去,照小的瞧来,只怕是这丫头生的太好了些,刺了大奶奶的眼也不定。” 自己女儿房里的丫头,程老爷收回思绪,这就有些难了。徐大爷试探地道:“老爷要真喜欢,这也不是没有法子的。先把人要到太太身边,过个一两年事情冷了,到那时收了这丫头,也是轻而易举的。”程老爷叹了一口气,话里似有深意:“罢了,这家里,已经够热闹了。” 够热闹了?徐大爷嘴里那句热闹什么咽了下去,明面上的程老爷身边只有个罗姨娘,别的人,记得原来也有过几个通房,日子久了不喜欢就让她们嫁了,比起别人家来,程老爷身边还算冷清的。 不过徐大爷是聪明人,自然不说出来呵呵一笑:“是,老爷您这也是心疼大姑娘,好丫头难找啊。”程老爷点一点头,主仆往外走去。 簪子已经跑回程玉轩的院子,坐在院里的桂花树下做针线的初晴看见她就叫住:“你方才是去了哪里?二姑娘方才过来,说想央你去做几件针线活,寻了半天没寻到,二姑娘都有些生气了,还是大姑娘哄了半日呢。” 怎么平日都没事,今儿才出去了一趟就这样?簪子啊了一声,就要往里面走,初晴忙拉住她:“你也不消担心,二姑娘哲人你也是知道的,一阵一阵的,等你人过去了,多做几件阵线活,她的气也就消了。”簪子感激地笑笑,抬步往里面走。 走到房门前放重下脚步:“大姑娘在么?”素琴已经从里面打起帘子:“簪子来了,这世上的事还怪呢,平日你在这院里也没人烦你去做事,今儿你出去一趟就有人寻。”说话时候素琴已经拉着簪子的手臂带她进了房里。 程玉轩着了家常衣衫,正坐在窗下拿了本书在瞧,看见簪子进来笑道:“方才二妹妹来,说要寻你去做几件针线活,你也是知道二妹妹为人的,口直心快,你去了那里要是二妹妹说了什么,你千万要看在我的面上,别去和她顶嘴。” 程玉轩说一句,簪子应一个是,见簪子着老老实实的样子,程玉轩更加满意,起身携了她的手:“走吧,我送你过去。”簪子哪敢让她送,退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程玉轩回头看她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一些:“瞧你这模样,真是人见人爱,又有一手好针线活,只怕去了二妹妹那里,她见的喜欢了,就一借不还了。”说着程玉轩就笑了起来,簪子一张脸顿时通红:“大姑娘,您别拿奴婢开玩笑。” 程玉轩眼里满含着笑,那笑却有一丝警告意味:“谁说我开玩笑了,那日在嫂子房里一见着你,我还不就喜欢上了。”簪子脑袋轰的一声,知道程玉轩是什么意思了,面上泛起的红色更重:“奴婢现在是姑娘您的人,怎能不听姑娘的话呢?” 说的好,程玉轩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两人也来到了程竹轩住的院落,这院落更精致些,看见程玉轩走进来,立即有丫鬟迎着上来叫人,又有丫鬟打起帘子,程竹轩已经走了出来,鬓发有些松,想来是刚睡起来。 程竹轩一眼就看见程玉轩身后的簪子,惊喜地叫了起来,接着就拉住程玉轩的手:“好姐姐,果然是你疼我,说借就把人送过来了。”程玉轩拍一下妹妹的脸:“现在可不说我是故意的,不让人过来了?”程竹轩面上有些微赧色,姐妹俩手拉手说笑着进了屋,丫鬟送上了茶。 谈了几句程竹轩才想起正事:“也不是绣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就盖头、那日穿的鞋,还有帐子这几样。”程玉轩啐了她一口:“还说没什么要紧东西,连盖头和鞋都是,这些难道不要紧?” 程竹轩话里带有一些撒娇:“和嫁衣比起来,这些自然不是要紧的。”程玉轩拧她的脸一下:“好不害臊的丫头,这样就说出来,等出嫁了,更不晓得是什么样子。”姐妹俩说笑一阵,程竹轩让人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这些都要放在大绣架上绣,说好了簪子早上过来,一直做到晚上再回去。 程玉轩也就告辞,程竹轩送了她出去,嘴里的多谢不绝于口,房里绣架旁边,簪子已经穿针引线做起活来。程竹轩性子比程玉轩要急躁些,要求要高,盖头上的鸳鸯戏水,从用的线到绣的样子,都挑剔了又挑剔,务必要绣的完美。 好在簪子性情十分平和,就算程竹轩再挑剔,她也一一应下,决不会有为难之色,这让程竹轩赞叹不已,称果然还是姐姐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丫头,长的出色是平常,针线活好也是平常,性子平和也常见,难得的是这三样集在一个人身上。 簪子牢记程玉轩的话,和程竹轩房里的丫头不过泛泛之交,对程竹轩只是恭敬听从,她要说什么只笑而已。转眼盖头绣好,鞋子做完,本来还要绣帐幔的,程二太太那边来了信,说在任上给女儿寻了顶好的绣娘,帐子这些都由她们绣了,等过几日就回来,顺便过年。 这样簪子的活就做完,程竹轩再没留她的理由,拿出一匹尺头,一对银镯赏了她,就让她回去。簪子回去禀告了程玉轩,程玉轩听完笑道:“你不肯忘本,果然是个好姑娘,这些东西既是二妹妹赏你的,你就拿了去,等以后嫁过去了,这种事只怕还要多一些,到时你都像这样就是。” 簪子唯唯应了,拿着东西回房,把东西放进箱子里,心里又是一片茫然,做了下面人,是要帮着主人的,能给主人脸上争光自然好,要是不能为主人面上争光,那可就,簪子不敢想下去,再想下去已经越过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样过一天算一天,簪子重重叹气,再有好吃好穿好玩的东西,已经不能让她像刚进来时那么欢喜。 转眼又是过年,程二老爷带着全家回来,这么些年他官运亨通,已经做到了知府,这背后除了自己会打点之外,侯府也出了些力。等程二太太见到程太太时,面上更加亲热,又谢过程太太对程竹轩的照应。程二奶奶也来拜见伯母,身后的奶娘还抱着孩子,那是程二奶奶的头生子。 看着程二奶奶那宽大衣衫下遮不住的肚子,程太太不由有些酸味,程二爷和二奶奶伉俪情深,成亲三年来房里只有这一个,除了头生子程二奶奶又怀上了,哪像自己儿子,妻妾齐全,宋氏又张罗了一个通房给儿子。外人说起都道程大奶奶贤良淑德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是膝下也不过两个孙儿,还不是一母,哪有程二太太的孙儿全是一母说起来嘴响? 心里虽有酸味,程太太面上可半点都不露出来,给了见面礼,接过那牙牙学语的孩子逗弄一会儿,又让敛珍出来见过婶婆婶婶,让奶娘带着孩子们下去玩耍,这才各自归座。宋氏带着丫鬟在那服侍,程二奶奶虽才初回来,也抢着动手帮忙。 宋氏谦虚了几句,终究还是她们妯娌俩一起捧茶上果。坐在上面的程太太笑着对程二太太道:“瞧着她们小妯娌这样,才觉得我们真是老了。”程二太太也笑应,刚想问三太太呢?外面丫鬟已经道:“三太太来了。” 帘子起处,三太太走了进来,她现在和原先不一样,和程太太在外人瞧来,更像一对亲姐妹,也不似原先不出院门一步,也常来寻程太太说话。紧走两步笑对程二太太:“二嫂子回来了,方才我在那里寻衣衫,没去接二嫂,对不住的很。” 60 承诺 程二太太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拉起三太太的手,往她脸上看了又看,三太太气色不错,衣着虽还是那样一色素的,但这是年下,在袖子上镶了一道金红的边,撑着她那粉白的脸,越发标致些.程二太太笑了出来:“三婶婶气色极好,终究不似我们平日在家操心,瞧这模样,说不到三十也有人信。” 三太太坐在二太太身边,程二奶奶已经上前行礼,三太太照例赞了几句,又拿了给程二奶奶和孩子的礼物,见三太太拿出的是一对金锁,程二太太咦了一声:“这不是你嫁妆里的么?这东西太贵重,她孩子家,怎么当的起?” 程二奶奶听见婆婆这么说,把本已拿在的金锁作势要塞回去,三太太怎肯收回,脸上笑容没变:“我无儿无女的,东西撂着也就撂着,难得一见这孩子就投了缘,二嫂你就别拦着。”旁边的宋氏面上本带着笑,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程二太太看程太太一眼,见程太太不过吹着手中的茶,根本没往这边看,这才举目示意程二奶奶接下这金锁。 程二奶奶谢过三太太,接过那对金锁。金锁做工精致,上面雕出龙凤纹来,本是三太太出嫁时候她娘为她未来孩子准备的,可惜还没怀孕就死了丈夫,这对金锁就留在箱里。收了这么重的一份礼,程二太太有些不好意思,闲谈了几句就对三太太道:“也不是我们在你面前说什么,现在我和大嫂都抱孙子了,你何不过继个孩子到你膝下?” 三太太笑了一笑,手里拈了枚梅子却没往嘴里放,接着那面上神色添上几分忧愁:“我是个命不好的人,还过继什么孩子?何况大嫂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若我过继了孩子,不是明白告诉世人,我对大嫂不满么?”程二太太没料到这话竟被三太太拗到这种地步,一时有些张口结舌起来,但她在官场上应酬也多了,很快那话就变了回来:“三婶婶,这话我可就要驳一驳,你过继一个孩子,也是为的三叔叔,那会让人觉得是对大嫂不满?” 三太太的唇往上一弯,笑容带上几分寒意:“二嫂你这番话本是为我打算的,不过我这人,早在三爷没了的时候就去算过,说我命该孤苦,膝下无儿无女才能保住平安,若不然不光是我,连孩子都不能保住。这个算命先生还是大嫂您专程为我去请的,大嫂您说是不是?” 程太太听的清楚明白,知道再不能置身事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着三太太的眼:“三婶婶,难道你是在怨我,可你要知道人命中注定的东西,强求是求不来的,难道你也想你过继来的孩子因你而没了么?”程二太太就算再笨,也晓得三太太的话里句句挤兑着程太太,况且她本就聪明伶俐,在外应酬长袖善舞,忙要开口打个圆场。 就听到三太太笑了:“大嫂,你事事为我打算,我怎么敢怨你呢,只是叹几声我命苦罢了,况且我命苦也是实情,难道当了二嫂的面,还不能说出来么?”屋里气氛已不像方才那么融洽,宋氏心里狐疑,平日见了三太太,她和婆婆之间总是亲亲热热有说有笑的,今日怎么这样? 程二奶奶初次回来,这样的事也不好插嘴,只是安静在旁伺候。程太太低眉一笑,接着抬头那眼里已经多了几分关切:“三婶婶你说的是,平日我事忙,确是对你关心的有些不够,你见了二婶婶,和她撒下娇,抱怨我几句也是对的,我方才怎么就想不到呢?” 一句话就把三太太堵在那里,三太太手里的雪青色帕子都快被揉成了丝,不好再讲别的,只冷冷一笑。程二太太已经顺着程太太的话就把她搂在怀里:“大嫂说的是,我们隔了那么远,你今儿见了我撒两句娇又算得了什么?” 三太太手里的帕子落地,宋氏已经上前捡了起来递到三太太手里,满脸都是笑容地道:“平日三婶是个端庄人,谁知二婶回来了,才见到三婶也会撒个娇。”说着宋氏先笑了起来,程二奶奶也上前凑趣,她们笑了,底下人也跟着笑,笑声之中三太太握紧了手,想抓住什么终究还是抓不住。 吃过年夜饭,给过压岁钱,程竹轩的婚期定在了这年三月,程二太太还要操办女儿的婚事再走,程二奶奶也留了下来,只有二老爷带着程二爷回了任。 忙乱着程竹轩的婚事,日子似乎也好过了些,虽说那些大件不要簪子去绣,有些小活簪子还是要去帮忙,装赏人东西的荷包啊,要拿了作见面礼的手帕什么的。程玉轩特地让苏妈妈收拾出一间空屋子来,好让簪子在那里安静做活。 这样忙碌簪子自然不能常去厨房找榛子她们,只有埋头在小屋里做着针线。这日还在做着荷包,外面就有人喊簪子:“簪子,有人来寻你。”谁来寻自己? 簪子揉揉垂了半日,已经酸痛的脖子,放下针线走出门一瞧,站在院子中间的竟是榛子,算起来也有半年没见了,簪子脸上浮起惊喜神色,上前拉起她的手:“你怎么来了,快些进屋坐。” 刚要把榛子拉到屋里,才想起自己还要做针线,不好留她的。还在徘徊时候,初晴已经开口了:“你就把榛子带到那屋去,我送壶茶过来,再带盘点心给你,只要不弄脏绣活就成了。”簪子急忙谢过初晴,拉着榛子的手进了那间做活的屋子,搬个凳子给她,自己就匆匆又做了起来。 初晴已经端了茶和点心过来,榛子在厨房多年,也学了些眉高眼低,忙站起来谢过初晴,说了几句初晴就出去,由她们在里面说话。 榛子自己倒了茶,一口气喝干,啧啧赞道:“这茶不错,果然在这样院里才能喝道这样的茶。”又抓起点心吃了一块,面上的神色就有些不好看:“不过这点心算不上什么好的。” 榛子果然还是榛子,簪子丢过一块手巾给她擦手,笑着道:“你在厨房,天天都有好吃的,自然看不上我们这样的点心。”虽然榛子说点心不好吃,可还是连着吃了三块才拍拍肚皮,抓起手巾擦了擦手,看着簪子飞针走线,对簪子举一举大拇指:“簪子,你的针线活是越来越好了,难怪大姑娘这么喜欢你。” 簪子又绣了一针,这才抿嘴一笑:“朱大娘又不是不教你,是你不肯学的。”榛子皱皱鼻子:“不是我不肯学,那绣花针可没有大菜刀那么好使。”说着榛子摸了下簪子的手:“我的手又不像你的手那么白白嫩嫩的,学什么绣花?” 簪子笑一笑,榛子哎了一声:“你啊,还是这个样子,说会儿话就笑,我跟你说哦,来喜哥哥让我来问你一句话。”问话?簪子的眼眨了眨,榛子已经凑到簪子的耳边,她嘴里的热气喷到簪子耳上,但她说出的话让簪子的耳变的很红:“来喜哥哥说了,他得了大爷的恩准,后日就要离开程家,以后再不是程家小厮,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等他。”   来喜哥哥要离开了?簪子手里的针停在那里,阳光照了进来,照在满屋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绣活上面,有鸳鸯戏水、鱼戏莲叶、喜鹊登枝。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簪子绣出来的,现在要绣的也是一对鸳鸯,簪子的手在鸳鸯头上顿了顿,自己和来喜,以前从没想过,可榛子这话,让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要戳破。   榛子也不催她,过了很久簪子才脸红红地回答:“我还小呢,才十五,再说……”不等簪子再说下去,榛子已经白她一眼:“什么还小,二姑娘今年不也就十五,还不是一样出嫁了?”簪子觉得自己该从新开始做活,可是那针怎么也穿不过去,就算答应了又怎么样,做了别人家的丫头,生死都由着主人,更何况是嫁人这种事情?   见簪子沉默不语,急性子的榛子耐不住了:“我晓得,你怕是这边不肯答应,我跟你说哦,来喜哥哥还说了,他会去求大爷的,虽说大爷不能管大姑娘院里的事,可这出嫁前放出身边的丫头是常有的事。”真的么?自从那日听到程玉轩说要陪着她出嫁,簪子觉得人生已经没有了希望,作陪嫁丫头的苦也曾听说过,难道终身就这样被定了。   而榛子的话就像给簪子重新注入了希望,大爷这么倚重来喜,肯定会帮着他的,再说自己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加起来总够自己赎身的,再不成,还有琴童送的那几样首饰呢。见簪子咬着唇不说话,脸上只有笑容,榛子拍了一下她的肩:“好了,你这就是答应了,我等会就去告诉来喜哥哥。” 61章 旧事 见榛子转身要出去,簪子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榛子停在那里,转身看着她笑了:“真不愧是大姑娘贴身服侍的,连这种做派都学了,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话不说呢?”簪子的脸更加红彤彤的,咬一下唇,榛子的眼珠一转:“哦,我知道了,你是要我给你的来喜哥哥带样东西回去。” 簪子这下再也受不了,啐了她一口:“呸,什么我的来喜哥哥?"榛子用手捏起脸,伸出一根指头在脸上划着羞她.簪子撑不住笑了,从腰上解下一个香囊,榛子已经伸手抢了过来:“这个,我拿去,要不要说什么?” 簪子已经羞的彻脖子都是红的,重新坐了下来,背对着榛子,拿起针线做起活来,她做的十分起劲,起劲的就像榛子不在这屋里,屋里还是她一个人。直到一朵牡丹花绣完,簪子才放下针线,抬头打算让脖子舒展一下,猛然对上榛子含笑的大眼睛,簪子脸上又通红一片:“你怎么还不走?” 榛子哈哈大笑一声,猛然想起这不是在厨房院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去,都没给我好处就想赶我走,别人是一拜堂就把媒人扔过墙,你这是还没拜堂就要赶人。”簪子起身伸手就往她脸上去拧她的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再这样,我再不理你了。” 榛子掩口笑了起来,飞快地从簪子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这个送我好了。”簪子白了她一眼,榛子已经把香囊和荷包都收了起来,在簪子耳边小声说了句:“你放心,这是我连朱大娘都不告诉。”小厮和丫鬟私自传递东西,被主人家知道了后果是极严重的。 榛子这样在厨房的粗使丫头管得还松一些,在各主人房里的丫头就没这么松了。簪子本来要嘱咐榛子的,听她主动提出,没有说话只望着榛子。榛子用手捂一下眼睛,接着很快松开:“幸好我不是个男人,我要是个男人你这样望着我怎么也受不了。” 簪子脸上更红了,狠狠白她一眼:“才几个月没见,你就变的这么油嘴滑舌,也不知道和谁学的?”榛子的眼珠转了下:“你放心,一定不是和你的来喜哥哥学的。” 见榛子说来说去只是往来喜身上绕,簪子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榛子已经掀起莲子出去:“来了这么大一会儿,我要回去了。”簪子嗯了一声送她出门,在院子里的初晴站起来迎道:“怎么也不多坐一会儿?”榛子笑着谢了:“厨房里还有事要忙呢,算着时候也该做晚饭了,再说簪子这也忙。” 说话间榛子已经走到门口,簪子没有再送出去,看着榛子蹦跳着往前走,心里有一种甜蜜升起,但愿来喜哥哥在外面有些产业,也能来为自己赎身。榛子的背影已经拐过去,簪子慢慢往里面走,迎面瞧见初晴笑眯眯看着自己,方才榛子来的时候簪子都忘了,也没打声招呼。 初晴误解了簪子面上那没褪的红色,拉一下她的手道:“大姑娘最喜欢不忘本的人了,你对旧时伙伴都这样好,大姑娘知道了只会欢喜不会怪你的。”簪子松了口气,又谢过初晴方才送过的茶和点心,见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忙回到屋里重新做起针线。 此时欢喜已过,渐渐有别的浮上心头,要是大姑娘不肯呢?大爷再有心,也不过就是劝大姑娘几句,大姑娘不放人,大爷也不能再和她要人。越想越心烦意乱,连续有两针出了错,幸好错的不多,拿起剪刀把那两针挑了,重新绣了起来。 这时却不敢再像方才一样乱想,可是若来喜在外面过的不好呢,或者过的好就忘了自己呢?心头万般思绪,真是按下了那个又浮起了这个。直到晚饭时候,平日能绣好三个荷包,今日不过做好了两个半。 许是觉得自己想的不对,吃过晚饭之后簪子又点了盏灯继续做到三更时分才去歇息。那时簪子的心已经平静下来,既有了盼头,就等着事情到了头上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把这些做好,多讨些赏钱,到时若来喜银子不够,自己也能帮衬着些。 簪子心里打着这个主意,却没发觉自己在想事的时候已经把来喜和自己连在了一起。 忙忙碌碌之中,簪子这里的活已经做好,程竹轩亲自瞧过,程二太太也来瞧过,对簪子赞了几句,吩咐婆子赏了她对银镯子,又对程玉轩笑道:“侄女的眼果然不错,这样好的孩子你是从哪寻到的。” 二房里的丫鬟自然也有颜色出挑的,但那几个人瞧着却不大安分。程二太太不会让她们去爬二老爷的床,又怎会挑她们去作陪嫁,那不是给自己女儿添堵?寻来寻去,除了一直服侍程竹轩的一个丫头,又另外挑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充作陪嫁。 像眼前簪子这样的容貌出挑,一手好针线活,看起来也是那种本分丫头,这种上好人选就没了。程竹轩已经笑了出来:“娘,大姐姐身边的丫头个个都好,素琴稳重,初晴……”不等女儿说完,程二太太已经拢了她的肩:“就要出嫁的人了,这一去是到别人家做人家的媳妇的,哪还这样撒娇,又不是孩子。” 程竹轩嘻嘻一笑,站在下方的簪子听着她们谈笑,这种被当作物品样的谈论簪子小的时候不明白,现在渐渐明白了,可是就算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怎么也要主人家开恩才能放自己离开,而瞧着大姑娘的样子,是不会开恩放自己离开了。 簪子的手不由握成了拳,来喜哥哥你一定要做出点基业来,好来主人家这里求我。一般来说,外人来求家里的丫鬟,主人家极少有不允的,这种事也是说明主人家厚道,谁家不愿得个厚道名声呢? 转眼程竹轩的喜期已到,那边送来催礼,程二爷押着妹子的嫁妆过去。程竹轩是二房长女,又从小定亲,这嫁妆备的极齐,足足六十四抬,中间还有不少是程二老爷在外面任上给女儿准备的,那些东西这里都少有人见过,更显得出众。 来看嫁妆的人都在那里议论纷纷,盘算着等自己家嫁女儿的时候也去让人给她准备一份,这样的议论让程家的下人觉得面上更有光辉。 到了正日子新郎喜轿上门,程竹轩打扮的仙女一样,盖上盖头上了花轿,到别人家做媳妇去了。喜轿虽去,程家这边就在预备三日后的回门,要请了亲朋好友,还要定了戏班唱一天戏。 可巧最近县城那里来了京里的一个戏班,那个青衣一把嫩嗓,唱出的曲子不是这里的班子能比,连那戏服也比这里的班子精致。程家也算这地面上数一数二的人家,早早就定下了这个班子,省得还要派管家去省城请班子,就为这么一天的戏,那也划不来。 到了回门那日,那戏班早早就来伺候,戏班班主带着青衣来叩见几位太太。程太太在侯府时候,什么名家大班的戏都听过,自然和程二太太这样不一样。 直到那青衣开口,程太太才睁开眼睛,这一看让程太太惊了一下,接着就恢复正常,笑着问道:“我方才听你说话,有几分三十年前莺歌子的品格,你师傅是谁?”青衣的眉微微皱了皱,没想到这样乡下地方,竟有人认得自己的来历,含笑答道:“太太耳力极好,算起来,那可是奴的师祖。” 程太太哦了一声,仿佛陷入思索,就在青衣觉得程太太不会再说的时候程太太又开口了:“我记得当年莺歌子后来进了程国公府,怎么又是你的师祖?”青衣更感奇怪,但还是老实答道:“奴本是程国公府里家班里的,三年前太后驾崩,诏令各世家公府不能再蓄伶人,奴才和奴的师父被遣了出来,不会别的,只有在戏班度日。” 说着那青衣眼角有一点微微的泪,程太太又嗯了一声:“程国公府,那程国公夫人还好吧?”青衣越发奇怪:“程国公夫人今年还不到二十,太太怎会认得她?”不到二十,程太太的手微微抽了下,接着就道:“是我糊涂了,都三十年过去了,是该称程国公太夫人了。” 三十年了,都物是人非乐。程太太低头,正好能看到茶杯里自己的影子,年华已经老去,自己再不是那个海棠花下欢笑的少女。青衣有问必答:“太夫人好着呢,出府之前,还赶上太夫人过五十大寿,奴还去唱了一段呢。” 程太太面上的笑容又和平时一样:“哦,唱的什么,唱来听听。”现在,这里么?青衣抬头看一眼,接着张口细细唱了起来,不过是一支贺寿,程太太却听的如痴如醉,如同当年还在侯府一般。 青衣唱完最后一个字,程二太太见程太太还是不说话,轻轻叫了声大嫂。程太太这才睁开眼,瞧着面前的青衣:“你师祖呢?” 62、议论 青衣虽低眉顺眼站在那里,但心里一直在嘀咕,听到程太太问到自己师祖,急忙恭敬答道:“奴的师祖,五年前就没了。”当年那风华绝代的身影又在程太太面前浮现。没了,五年前没的,算起来她还不到五十。程太太微微叹了一声,不让人间见白头,她这样的女子也不会让自己的容颜衰退吧? 班主微微咳嗽一声,虽说这主人家问起事情不好打扰,可眼看着就要开戏,还要去见男主人呢,哪能耽搁这么久?二太太已经笑了:“大嫂既听过她师祖的戏,今日又听她的戏,也算是缘分,大嫂就先点两出。”说着二太太已经接了班主递到陈大娘手里的戏单。 程太太并没看戏单,而是看着青衣,脸上的那种怅然若失之态已经不见了,面上依旧是那端庄的笑容:“你既是莺歌子的徒孙,游园一折该是会唱的,就唱游园和思凡吧。”这自然是会的,青衣行礼下去,程二太太也点了两出,把戏单递给一边的三太太,让她也点一出,三太太并没看戏单就道:“这戏也没什么好听的,大嫂二嫂点了就是。” 说完三太太就把戏单丢到陈大娘手里,陈大娘接了戏单,递给班主,班主又行一礼就带着青衣下去,还要请男主人点戏呢。 二太太瞧一眼三太太,脸上的笑微微浮现:“最近是不是天气渐渐热了,怎么觉得三婶婶有些心烦?”三太太正把手里的一盏茶一口饮尽,听了这话也没搭腔,程太太一笑就道:“最近天气是有些干,三婶婶觉得心烦就让厨房多预备些菊花饮、酸梅汤好解解烦闷。” 程二太太推三太太一下就笑了:“大嫂对三婶婶这么好,好的我都要吃醋了。”说着格格笑了起来,程太太也笑,但那笑容里的意味和二太太不同,看向三太太的眼和平常一样平静。三太太握紧手里的帕子,握的手心都疼,却不能再多说一个字。 一早去接程竹轩的婆子已经走了进来:“二姑奶奶回来了。”小姑子出嫁回门,嫂子是一定要迎出去的,宋氏已经扶着程二奶奶:“二婶婶,我们去瞧瞧二姑奶奶。”程二太太面上也露出期盼。 一时程竹轩被迎了进来,先要跪在地上行礼,早被程二太太搀了起来,瞧一瞧女儿的面色,觉得她比出嫁前更丰润些,心这才落了下来。等到姑爷进来磕头,被程二爷请出去外面坐席,程玉轩才从房里出来,和程竹轩行礼问候。 主人们在那里互相问候,程竹轩带去的丫鬟自然也跟着回来,这时就不是这家里的人,而是被当做客人样有人陪着。素琴是程玉轩的大丫头,隐隐众丫头也以她为首,当仁不让的就做了这个陪同之人。 横竖程玉轩还在前面,几个丫头就在后面的小院子里,摆上茶果,听程竹轩的陪嫁丫头说话。陪程竹轩嫁去的,一个叫喜彩,一个叫喜乐。两个丫头现在也是满嘴客气,谢过茶谢过果,这才坐下道:“才三天不在这里,竟像几年似的。” 初晴爱说笑,听了这话啐了出来:“呸,少和我们在这里装腔,难道去了姑爷家里,骨头也变轻了?还觉得几年不在似的?”喜乐扑哧一声笑出来:“初晴你还是这样,我和你说,等你陪了大姑娘出嫁,去了侍郎府,你才晓得各人家有各人家的规矩,不是这样在家人才知道的。” 陪了大姑娘出嫁?簪子的脸上闪过不被人觉察的焦虑。来喜已经出了程家,临走之前又托榛子给自己送来一根玉簪,那玉虽算不得什么好的,但这里面的意思簪子明白。榛子也要在今年九月满了日子离开程家,这两个人都相继离开,自己又怎能安心在这里呢? 虽然素琴她们待自己不错,但在簪子心里,原先和自己在厨房的榛子,才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也不知道大爷能不能说服大姑娘。簪子心里着急,也听不进喜乐讲的姑爷家的种种事情。猛然听见喜乐哎了一声:“只一点,姑爷身边的小厮没几个看起来清秀的。” “噗”的一声,那是晓青喷了茶,喜彩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免得被茶水喷到。素琴忙拿过抹布擦着桌子,初晴顾不上去呵斥晓青,用手指戳了一下喜乐的额头:“怎么才过去几天,就学会了这个,姑爷身边的小厮清秀不清秀,关你什么事?” 喜彩冷笑一声:“怎么不关她的事?姑爷昨日说了,以后我们几个是要去配小厮的,她自然要先挑拣。”喜乐被说出心事也不在意,只是皱皱鼻子:“总比你一见姑爷英俊不凡,就想着做姑爷的通房强。”喜彩愣住,见她们俩这样,素琴忙止住:“好了,都是程家陪过去的人,总要想着怎么帮二姑娘才是,怎么能先吵起来。” 喜彩闭嘴不说话,喜乐已经拉了素琴的手道:“素琴姐姐你不知道,姑爷房里原本就有两个美貌丫鬟。”说着喜乐一指簪子:“就和簪子的模样差不多。”有了这么两个美貌丫鬟,自然看不上相貌相对平庸的喜乐两人。 素琴怎不明白,又劝几句,喜彩已经半个字不说,只在那里拿点心撒气,也不吃,却拿手把那些点心都碾成碎片。素琴已经拍着喜彩的手安慰:“做陪嫁丫头的,和姑娘的荣辱是相关的,配的小厮也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总要小厮里面出挑的,到时做了管事娘子,那福气比起……” 素琴顿了顿,接着就道:“远的不说,就说徐大爷一家,一年的银子也不少挣,大爷大姑娘见了,还要尊重几分,做了姨娘虽然外面说起来光辉,可你看罗姨娘还好些,大爷房里的刘姨娘,不过是面上情。” 若雪自从生下敛珍就再没怀过孕,程大爷进她的屋子的遭数也少。虽说宋氏给她的月钱这些不见少,身边也有两个丫头服侍,但管家娘子们对她不过是面上情,有时宋氏不在,急要用什么东西,总是推三阻四,要等到宋氏回来才顺顺溜溜的给。 若雪似也明白这些,女儿不是自己的,日子比起当初当丫头时还要难过一些,她几乎是寸步都不出屋,就在自己屋里枯坐。 说起若雪,在座的人都沉默了,她们都是从小丫鬟开始的,当初若雪在三太太身边的风光还是见过的,那时的若雪爱说爱笑,家里上下人等谁不夸她。而不是现在这个形容枯槁、心似古井的少妇。 喜彩搅着帕子,半天才道:“可还有罗姨娘这样的,她虽没生下孩子,可你瞧老爷对她还是言听计从,从无半点忤逆。”喜乐白她一眼:“那时大太太宽厚仁慈,若换了一个,罗姨娘这样的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做妾的命运,众丫鬟们叹了口气,做丫鬟虽然是服侍人的,可还是能有被赎的一天,可是做了姨娘,就进入了牢笼。 素琴年纪毕竟要大些,已经笑了出来:“那都是别人的事,我们不过就说些闲话,喜乐,姑爷家的规矩怎么样,大不大?”见素琴问到自己,喜乐绘声绘色讲了起来,众丫鬟的嘴巴张大,随着喜乐的讲话开始变化。 茶喝了好几遍,点心也换了几盘,陈大娘又命厨房送来一桌酒席,让素琴她们陪着,等到酒足饭饱,已是日头西落,算着差不多程竹轩该回家的时候,喜乐两人擦了把脸,用茶漱了漱口,嘴里的酒味淡了些,这才急匆匆往前面来。 前头的酒席已经散了,戏已唱过几出,程二太太一直拉着女儿说话,问东问西唯恐有问不倒的地方。满座宾客里面,专心听戏的没有几个。素来不爱听戏的程太太今儿却听的格外专心,不时还随着戏台上的变化叹气皱眉。 63章外面 三太太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却没往嘴里放,只是用手搓着瓜子,直到把瓜子都搓成碎屑,掉落一身。三太太的眼往戏台上扫去又往程太太那里瞧,过了会儿突然笑起来:“大嫂要真喜欢这个丫头,何不去和班主说了,让她留在程家?”这话算得上是石破天惊,本端庄坐在那的程玉轩没料到三太太竟这样说,微微张开了唇往三太太在的方向看去,想要开口说话,自己一个没出阁的女儿,这种事情怎好开口说? 周围没走完的客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宋氏和程二奶奶本在那里陪客,听到了想解释也不好,不解释就更不好。三太太却没停止,那眼却飞向程太太:“大嫂你既爱听她的戏,放在家里岂不两便。”程二奶奶醒过神来,已经走到还只顾着和程竹轩说话的程二太太那里:“婆婆,妹夫家已经来人接妹妹,来的人已经用过了酒饭。” 这话让程二太太眼里含的泪登时就流了下来,握着女儿的手站起身,见要送程竹轩出去,别的客人也站了起来,一起送她们出去。三太太起身时候,对程太太一笑:“大嫂,我方才的话你听见了么?”程太太抬起眼看她,眼神十分平静,三太太不由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程太太突然笑了:“也好。” 程玉轩本来是要赶上前去,听了这话叫出一声母亲,程太太的脚步比方才要轻快地多,伸手挽住女儿,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去送程竹轩。台上的戏已经停下,青衣正伸出一只素手把头上那有些松的钗环紧一紧,水袖滑下,露出一段赛雪欺霜的胳膊。 程太太和程玉轩双双回眸,正好看见这幕,程玉轩眼里顿时染上厌恶之色,程太太的眼里有柔情闪过,三十年了,转眼已经三十年了,女儿已经长大,自己也已老去,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和自己一样? 程太太抬头看着女儿,伸手把她发边的乱发拢一下,温和地道:“明年你就出嫁了,再不能毛躁了。”程玉轩面上飞起一抹红色,点了点头,等女儿明年出嫁,自己就能回京了,送女儿出嫁这是天经地义的,谁也管不着。 只是年华已经老去,当年的红颜今日变成了白发,想必那个人也一样吧。程太太又回头看了眼,戏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唱词还在耳边回转,似乎能看到漫天水袖飞舞,过去的时光如同记忆中一样缠绵婉转。 程竹轩出了嫁,程二太太也就带了儿子回任所,程二奶奶的肚子已经七个月,本打算让她在这里待着,可程二爷担心这里毕竟和任所不一样,再说一路都是驿站,走慢一些也就七八天的事,还是带着她一起回去。 送走了二房一家子,日子又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安静平和,没有半点波澜,如同一滩死水。转眼九月到了,榛子的身契在这年满了,离开了程府,过了几天就托人送了信来,说家里已经给她定了门亲事,腊月十五的好日子,在程府这么多年,相好的人就那么几个,想请他们去喝自己的喜酒。 没想到榛子这么快就出嫁了,好像还是榛子刚进府的那一日,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那里听着厨房的人说些各处的见闻。朱大娘拍了下她的头:“这样的事主人一向都会放的,只是榛子家离这里有七八里路,你又在大姑娘身边,总要去求一求。” 簪子的眼里顿时闪出激动之色,自从进了程家,就再没出过那扇大门。丫鬟们没有事是不能出去的,大伯那边也从来没有来个人问问簪子过的怎么样,仿佛拿了簪子那十两身价,簪子就还清了当日大伯抚养她的一切,两不相欠。 至于娘,簪子叹口气,她已经另嫁,那边的弟弟妹妹们还小,她要去照顾,而且大伯母也不喜欢娘回来看自己,每次娘来,大伯母都是指桑骂槐,恨不得拿扫把娘赶出去。 没有人探望,自然也就不能出去,这次真能出去么?朱大娘又拍一下她的头:“这有什么,那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还有我呢,保不住这里面还有别人也要去,那么三四个人一起出去,主人家是会允的。” 真的啊,簪子脸上已经泛出激动的红,狠狠点头:“大娘,我这就去准备给榛子预备的东西。”说着簪子站起身就跑了。这个孩子,听说能出门都高兴的不得了,算起来她也有那么八九年没出过门了。 果然像簪子想的那样,程玉轩允了簪子出门半日,苏妈妈又唠唠叨叨把簪子叫过去训导一番,酉时一定要回来。要跟紧了朱大娘,不许和别人随意答话,别人问起程家的事也不许多说。这不许那不许,簪子开头还点头,后来就张着嘴只听苏妈妈说了。 足足说了小半顿饭的工夫,苏妈妈才住了口,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我虽认不得那个榛子,她既和你相好,这也算是给她带的礼。”簪子忙接了代榛子谢过,苏妈妈又瞧一下她的容貌,摇头道:“你自己定要注意,秀兰虽说稳妥,怎么都要你自己注意了。” 簪子又应几声是,这才带着那个小布包回去。日也盼,夜也盼,总算盼到腊月十五,早早起床梳洗,又去程玉轩面前说过,辞了素琴她们,这才拿着给榛子预备的东西,飞快地往厨房跑去。 今日是去做客,朱大娘穿了件绛紫色外衫,下面蓝色马面裙,外面穿了天马皮的披风。盘的规规矩矩的发髻上还插了根金簪,和平日那素净打扮全不一样。见簪子急急忙忙跑过来,朱大娘嘴里说着慢点,手已经扶住她的胳膊:“瞧你,都跑的一身汗,太太说过了,今儿我们去的人多,就派辆车送我们去,等到了申时那车再去接我们,也省了腿。” 去的人多?还有谁去?簪子往朱大娘身后一望,柳嫂子已经走了出来:“厨房里除了朱大娘,也要再派个人去,只是大家都想去,索性就抓阄,我运气好,我抓到了,和你们一起去。”朱大娘把簪子的衣服领子整一下:“好了,快走吧,今日没下雪,路上该好走." 到了后门,果然已经有辆车在那里等着,看见赶车的,柳嫂子面上浮现惊喜之色,叫了声刘大哥就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饼子来:“没想到真的是你来送我们,我还想着去寻你呢。”簪子离开厨房久了,倒忘了还有这样的事,微微有些愣住,朱大娘已经拉了她的手上车,留柳嫂子在那里和老刘磕牙。 见朱大娘上了车,老刘就把车帘放下,柳嫂子也不进车里,就坐在车辕上和老刘说笑,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簪子悄悄把车窗的帘子掀起,往外面看去,冬日的田野没什么看头,没花没草没树,偶尔有几棵树也是光秃秃的枝丫没有一片叶子。 簪子却看得很欢喜,头上的天不再是四四方方一小块了,而是那么大,路上也有行人,看见这样的马车赶紧避在一边。听着柳嫂子不时传来的大笑,簪子摇头,朱大娘拍一下她的头:“这人,总是有些时候会想不到,你啊,做好自己就是。” 簪子猛地点头,马车已经驶进一个小村庄,都不用去问哪家是榛子家,只要看见今日最热闹的那家就是了。老刘虽然和柳嫂子说话说的很高兴,但车赶的不差,已经把马车轻快地停在榛子家门口。 看见突然来了辆车棚蒙了布的马车,来帮忙来贺喜的人都停下脚步看着,朱大娘已经跳下车,簪子也跟着下来。看见她们几个的穿着,柳嫂子倒罢了,也就是干净些,朱大娘和簪子却不一样。 已有人飞快地进去告诉榛子的家人,一个中年妇人双手湿漉漉地走了进来,榛子家的日子在村里还算可以,但今日榛子出嫁,也不过就是请了个帮厨在收拾,家里人还要去帮忙。就算是榛子的娘,也还穿着旧衣衫,新衣衫要等来迎亲的时候才换呢。 看见面前几人,榛子的娘已经手一拍:“呦,头几日我家大妞就说过,说你们那些同伴只怕会来送送,我还想着我们这样人家,你们怎能进来?没想到一来就来这么多,快进去坐。” 说着榛子的娘就想伸手去拉朱大娘,手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手湿漉漉的,忙抄起衣襟擦了擦,热情地又往里面让。朱大娘本来想叫福,见榛子的娘也不行礼,索性把那些礼节全免了,笑着道:“恭喜恭喜,榛子在我们那里七年,真是个伶俐姑娘,我们才商量着一起来送送。” 说话间已经走了进去,院子虽然大,但来往的人多,刚刚还杀了一口猪,地上还有血水在那流。簪子闻见那股血腥味,差点呕了出来,朱大娘久在厨房倒极淡然。 榛子的娘本想请她们在堂屋里坐下,可是堂屋里全是男人在那里喝茶说话,只好把她们往榛子房里领:“你们先在这里面坐着说话,我去给你们倒茶来。" 第64章:相见 不等朱大娘说出反对的话,已被榛子娘推进了房里,那房本就小,有几个妇人正围在那看着榛子说笑,猛然看见有这么几个人进来,领头的朱大娘又穿的和别人不一样,倒愣了一下。   再说屋子也不大,除了一张床,一个箱子,支在窗下的小桌子外就再摆不下别的东西,挤着那么几个人本就很挤,现在又多几个,那真是连转身都困难。榛子娘已经满脸喜色地叫:“婶婶嫂子们,还请你们出去给我帮个忙,招呼下客人,这几位是原先和大妞在一起的,今日特来送一送她。”听了榛子娘的话,那几个妇人这才站了起来,嘴里还说着客气话,朱大娘也客客气气回了。      她们走了出去,朱大娘这才坐下对榛子道:“恭喜恭喜,没想到这才多久没见,你就嫁了。”榛子全身上下都是红,脸上点了脂粉,手上戴了镯子,发上也插了首饰,小桌子上还摆着几朵红绒花,看来是要出门时才往头上戴。   听到朱大娘这么说,榛子脸上不晓得是胭脂红呢还是害羞,只是抿唇一笑。柳嫂子在旁边拍着手笑:“还记得你刚进府时候,个子小小,眼睛大大,现在也就几年,你就出嫁了,真是快。”榛子还是低头一笑。      朱大娘和柳嫂子说了几句,柳嫂子看见簪子只是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笑,刚要唤她过来朱大娘已经笑着道:“我们既来了人家,总不好一直坐着,我和你出去见见榛子的家人给她们道喜。”说着扯了柳嫂子就出去。   柳嫂子哎呀一声,却也晓得朱大娘只怕要让榛子和簪子说说话,两人走了出去榛子才抬头瞪着簪子:“去,只会站在那笑,不许笑话我,你迟早也要嫁,到时看你嫁给你的来喜哥哥,你是什么样子?”簪子的脸顿时红了,伸手打她一下:“人家好心来贺你,你倒好,偏拿我打趣。”   榛子拉她过来:“什么叫我拿你打趣,来喜可来过我家,我娘见他这样出息,还想给他做媒,亏我急忙说他已有了心上人,我娘还连说可惜,你倒好,不谢我反而怄我,我不理你了。”说着榛子就转过去,用背对着簪子。      听到来喜有人做媒,簪子一时觉得心上有些难受,等又听到榛子替自己说话,那心头又渐渐升起喜悦来,忙握住榛子的肩膀把她扳过来:“好了,全是我的不是,你瞧瞧,我给你送了什么东西。”说着簪子把手里的东西打开,榛子本不在意,当看见簪子手里的东西时脸上闪出惊喜之色:“这,这不是琴童送你的吗?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簪子手里拿着的一根簪,这根簪金光闪烁,正是那日琴童送她的几样首饰其中之一,簪子已经拉过榛子的手把这根簪塞给她:“我听说,女子嫁人总要有几样东西 ,才好在公婆丈夫面前做人,我又不是只有这一样,再说姑娘出嫁给些东西添妆总是要的。”      榛子听了这话,眼圈有些微微的红,接过簪握着拳头:“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看好来喜,让他不被别人勾了去。”看好来喜?簪子的大眼圆睁,榛子再怎么大方提起这些事还是不惯的,脸上又红了,嘻嘻一笑:“我要嫁的那个和来喜现在在一条街上做事,今日只怕来喜也要来跟他接我。”   说着榛子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前几日还是不知愁的少女,今日嫁了人就成了大人,要为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那个人榛子见过一面,浓眉大眼的,虽然没有来喜哥哥那样,但榛子知道自己生的没有簪子那么俊,有这么一个人已经够了。      而且媒人说了他忠厚老实,家里父母都没了,原本是跟着叔婶过日子。等到他去米铺做伙计之后,就自己一个人住了,嫁过去,上面没有公婆,虽然没有兄弟帮衬,但米铺老板也对他多有照顾。这样一门亲事,在这样人家也是上上好的。   爹娘虽被这番说话打动,还是请媒婆带了人来瞧,又在来喜来的那日问过他,晓得媒人说的虽微有夸大,但离得不远。这才痛快应了亲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榛子脸上神色变幻,簪子猜不到她心里所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过一时簪子脸也红了。两人都嘻嘻笑了起来,榛子握起簪子的手:“你放心,有我盯着,你就等着转过年来喜哥哥去求你吧。”      簪子也觉脸热,想要不理榛子,却又觉得不对,门帘被掀起,出现在门口的是榛子娘那笑嘻嘻的脸,她手里端了糖水,笑着嗔榛子:“都是出嫁的大姑娘了,也不晓得待客之道,让两位贵客在外面和我们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跟在她身后的是朱大娘和柳嫂子,听了她的话忙笑着分辨两句,榛子上前接过糖水,撒娇地道:“娘,你再这样成日唠叨我,等我出了门,不回来望你,瞧你急成什么样?”榛子娘往女儿额头上狠狠地戳了一指头:“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见过成日往娘家跑的?”   话虽然是骂,但榛子娘的眼里现出的分明是舍不得。朱大娘笑着又说几句,榛子娘就出去,留她们几个说话,人一进来,簪子和榛子就再谈不了心。过了会儿这家里的姐妹们也进来瞧榛子,那就更加纷扰,只是用目示意。      也没坐多大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有个十一二的小女孩跳起来,笑嘻嘻地对榛子道:“大姐,只怕是姐夫来了。”   听到这句话,榛子的脸更红了,榛子娘已经进来,笑着说话:“轿子上门了,都把门关起来,我不说话一个也不许开门。”年轻姑娘们齐齐应了,簪子还是头一次见人来接新娘,上回程竹轩出嫁,和这个可又不一样。      一时门关了起来,本来嘻嘻哈哈的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几个小女孩已经趴到窗前往外看,边看还边做着各种手势。簪子没有去,只坐在榛子身边握着她的手,榛子的手心越来越热,脸也越来越红,头就更是垂的低低的。   外面的声音很清晰,有媒婆的,还有年轻男子的,簪子留心去听,想听听里面有没有来喜的,可是声音太嘈杂,怎么也听不出来哪里是来喜的声音。刚一转头,就见榛子也在侧耳听,两人视线碰撞,不由相视一笑。      外面突然传出啊的一声大叫,接着是满堂的笑声,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接着门被敲响:“新娘子,快些上轿,耽误了时辰可不好。”在屋里的小姑娘们笑了起来,有人已经跑到门边大声地叫:“开门钱、开门钱。”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们把门缝打开一些,我们就递进来。”   小姑娘们怎么会被骗,纷纷叫着嚷做要他们把钱从门底下塞进来。讨价还价了不知道多少回,总算有钱从门底下塞了进来,塞进来一个,就被小姑娘们抢了去,足足塞了有百来个,也没见门打开。外面迎亲的人开始急了,在那里和小姑娘们斗口,小姑娘们个个伶牙俐齿,哪里肯稍让一让?      正在胶着时候,榛子娘的声音响起:“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开门吧。”小姑娘们这才把门打开,外面的人打算一涌而入,媒婆已经阻止:“哪有这样的,要瞧新娘等扶了出来。”那些青头小伙子这才没进来,但一个个都伸长脖子,一来瞧新娘,二来瞧瞧这屋子里可有哪个姑娘能对上眼。   簪子方才能听到有声音是来喜的,但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只有陪着榛子坐等,心头跳的乱扑扑的,榛子已在媒婆的搀扶下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去。小姑娘们欢笑着簇拥她出门,有几个已经在算自己这次敲了多少开门钱。      朱大娘拉起簪子的手:“走吧,我们也出去。”出去,就可以看见来喜了,簪子觉得呼吸都越来越紧,已经很久都没看见过来喜,他还好吗?外面不像簪子想的那么乱,榛子的爹娘坐在上方,榛子和一个男子正跪在那里行礼,来贺喜的人嘴里说着吉利话。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簪子刚一出门就觉得有股火辣辣的眼神投在她身上,微微抬头,簪子对上的是来喜的眼,他长的更高了些,好像也更俊俏了。不是琴童那种娇媚的俊俏,而是很男子气的俊俏,簪子觉得,原来来喜才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漂亮的簪子也引起不少人的注意,特别是那些没娶亲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更火辣,朱大 娘担心她,往她面前略挡了挡,却看见她和来喜的四目对视。朱大娘不由叹了口气,小儿女的心事就是这样,可是在这样大院里,难啊。 第65章:纳新 ... 榛子已经和那个男子双双站了起来,榛子的爹娘嘱咐了几句,榛子的娘接过别人递上的盖头给女儿盖上,轻声说了一句:“这一去就是大人了,可要好好去人家做人。”刚说完喉咙就有些哽咽,媒婆看惯了这些,只是笑着道:“吉时已经快到了,请新人上轿吧。”   榛子的大哥这才上前背起榛子,众人簇拥着新人往外走,簪子和朱大娘也被人群卷了出去。簪子的相貌衣着在这群年轻女子中是出众的,见她跟着出来自然有几个人想凑上去趁机看的更清楚些。好在朱大娘一直跟在簪子身边不露痕迹地挡住,虽是如此,簪子也羞的一张粉面通红,微微咬着下唇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走出了院子,到了院门口,已经有一乘花轿在那里等着,榛子的哥哥把她送进轿子里面,轿帘放下,榛子开始依照风俗放声大哭,显示自己舍不得离开家。别的人在那里抛洒五谷,说着吉利话。   乱纷纷中,来喜终于挤到簪子身边,趁着朱大娘眼错不见的时候飞快地拉起簪子的手,簪子被来喜的碰触吓了一跳。男子那温热的掌心里稍微带着薄茧,手还稍微有些颤抖,簪子的心猛地跳到了心口,抬眼飞快地看眼来喜,又低下了头。      来喜的心也跳地很快,想和簪子说句话但这里都是人来人往,只有飞快地往簪子地手心塞了样东西,就赶在朱大娘转过头的时候丢开了手。   手一松开,簪子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羞涩,脸上竟冒出薄薄一层汗,唇变的有些水润,来喜退后一些,眼光灼灼地盯着簪子看,看见簪子面上的羞涩,心跳的更加飞快。但不能看多久,朱大娘已经转过头,轿夫已经抬起花轿。      吹打手开始吹打起来,新女婿上了小毛驴,鞭炮开始炸响,烟雾之中,迎亲的跟上轿子,准备一起回去。来喜也定定心,跟着众人回去,路上还是忍不住回头往榛子家门口看去,门前却已经没了簪子的身影,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地上蹦跳着捡没燃尽的鞭炮。来喜回头看了又看,那道倩影在自己心里越发明显了,一定要再出息些,好回程家向她求亲。   想起方才塞给簪子的东西,来喜脸上露出笑容,她一定会明白自己心的。      簪子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东西掖进袖子里,打算等回程家之后再打开瞧。只是心里再静不下来,想着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一封情信,或者是定情信物?越想簪子的脸越红,却怕人看出来,连喝了两三杯茶水才让面上的红润慢慢消去。   在榛子娘的热情挽留下,她们用过了酒饭,又闲坐说了会儿话,马车就来接了。回去的路还是那条,簪子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飞了出来,靠在车壁上,那微微有些冰凉的车壁才能 让簪子的心安静下来。      朱大娘发出一声叹息,握住簪子的手:“不知不觉间,你都长这么大了。”簪子本有心病,被朱大娘这么一说脸上顿时飞起红色:“大娘,我……”朱大娘微微叹一声:“这个年纪本就是情窦初开时候,谁没年轻过?”   簪子被说的咬着唇又笑了,大胆地问朱大娘:“大娘年轻时候也喜欢过人吗?”谁没喜欢过人呢?朱大娘眼里泛起几许柔情,当然有过喜欢的了。可是做了这种人家的丫鬟,不是喜欢谁就能嫁给谁的。      得不到朱大娘的回答,簪子怯怯地叫了声大娘,朱大娘回过神,轻轻地拍了拍簪子的手:“你啊,难道不晓得这种事情是不能做的吗?”朱大娘的语气依旧温柔,但那话里带着的警告之意是簪子从没听过的,她不由一愣,眼里的泪都快掉出来,低下头不说话。   情之所钟,又有谁能抵抗呢?朱大娘叹息,把簪子的肩拢一拢:“大娘不是怪你,只是这种事情,传出去了总是不好,况且大姑娘是铁了心要带你一起陪嫁的。”簪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恐慌,做陪嫁丫头,那就是生死荣辱都掌握在姑娘手里,必要时还要去牺牲都不能说半个字。   可簪子早不是初进程家的无知女孩,她梦想的是想榛子一样出了府,嫁个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或者会比在程府辛苦些,可怎么也比命全操在别人手心要好。      朱大娘的声音变的越发小了,小的已经贴在了簪子的耳边:“记住,要想安安全全地出府,就不要提起来喜半个字。”看见簪子点头,朱大娘顿一顿又说:“今儿他给你的东西,要是什么情信就赶紧烧了吧。”原来朱大娘全瞧见了,簪子的脸上又飞起红色,从袖子里把那小包拿了出来,打开,却是一方帕子包着一张纸条   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诗:神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簪子的脸更加红了,看着来喜那熟悉的字,怎么也舍不得把它烧掉。朱大娘发出叹息,这里没有火,就让她多看一会吧。      至于那个帕子,也是市面上常见之物,倒也没什么稀奇,这来喜的心思也算缜密了。朱大娘摸摸簪子的头,簪子脸上的笑更加不好意思,趴到朱大娘怀里,朱大娘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也要想个法子让这孩子出府去,这座高墙里面,毁掉的人已经太多了。   再让这个女孩毁在里面,朱大娘竟有些不忍心了,只是要想什么样的法子呢?大姑娘和太太一样,定了的事就不肯再改了。朱大娘的唇抿成一条线,怎么办啊?      回到程家,日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做针线活,偶尔素琴她们不在就搭把手服侍程玉轩,程玉轩的嫁期日近,簪子也开始赶起她出嫁要做的 针线活。   每日里,做完该做的活,歇息时候,簪子总会想起穿着红红一身的榛子走出房门时候,那脸上露出的又欢喜又羞涩又带有一丝难过的神色,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和她一样,穿上嫁衣,盖上盖头,嫁给来迎亲的男子,而那个男子就是来喜?      渐渐又到了过年时候,程家过年的样子簪子已经很习惯了,照例祭祖先,团年饭,吃完了主人们守岁下人们陪着。等第二日一大早,再换了新衣衫去给主人们磕头拜年,拜完年发压岁钱。   然后就是一年中难得的闲暇时光,今年和往年不一样在于,程玉轩也要出嫁,是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年,而她身边的丫鬟们,只怕也是如此。簪子既怕程玉轩出嫁的日子到来,又盼她出嫁的日子到来,这样的心情让她有些日夜不安,却不敢说出半个字。      元宵灯节已过,程太太请了戏班子在这府里唱了一天戏,这戏班子就是那日程竹轩回门时候请的那个。簪子这些下人也沾了光,借着服侍主人的机会在那里听戏。   那青衣比上次还要更美貌些,一双眼如同滴的出水,身段更是美妙至极,唱出的词简直可以声遏流云。等戏演完,台下传来叫好声。三太太斜斜地看一眼程太太:“大嫂,上回说的事大嫂难道忘了吗?”      这次是程太太手里抓了把瓜子在玩,也不看三太太,那浅色的唇往上勾起:“自然不会忘,况且这个家里,现在都成出的人多进的人少了。”三太太一怔,接着笑了:“那我该去恭喜大伯呢,还是去恭喜大侄子呢?”   程太太的眼看向台上的青衣,略有几分迷离,接着就道:“当然是恭喜老爷了。”三太太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接着用手扶稳,含笑道:“大嫂果真贤德。”程太太看她一眼:“那是自然。”      程玉轩听了这半日,叫了声娘,程太太拍拍她的手:“我意已决。”这样的戏子怎么能进自家门?程玉轩眼里的火气更浓,罗姨娘已经是青楼出身,现在又来一个戏子,这家里怎么乱成这样?娘也不劝着些爹,总是为了贤德,要纳妾,那些穷人家的女儿又不少。   程玉轩手里的帕子绞的越来越快,程太太却似不觉,偶尔还轻轻击掌,为青衣叫好。      程玉轩一夜都没睡的安生,第二日趁着去问安时候,想再劝劝程太太,程太太只是看着女儿:“玉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很快就要出嫁了,你爹爹已经不是年轻小伙子,他要纳自然有纳她的道理,你何必恼怒。”程玉轩又待再说,程太太的脸微微一沉:“难道平日教你的你全忘了吗?”   程玉轩眼圈一红,刚要撒几句娇,就听到丫鬟的声音:“姨奶奶来了。”接着帘子被狠狠摔下,罗姨娘气鼓鼓地走进来。看来她已经知道程老爷要纳新妾,这是赶来阻止的,程太太已经让女儿儿媳都出去,程玉轩不想走还是被宋氏劝了出去。   罗姨娘见程太太安然坐在椅上,恨恨地道:“要纳那个戏子,是为老爷呢还是为太太?”这话如同石头一样,让奉了程玉轩命令过来偷听的簪子心慌不已。 66 秘闻 程太太还是那样气定神闲,手轻轻一抬,示意罗姨娘坐下,罗姨娘怎么肯坐下,走到程太太身边,手搭着她的肩,依旧开口问道:“那个戏子,究竟是为谁而纳?”这时的话已经含有几分哀怨,并不像方才那样怨恨。   程太太轻轻拍一下她的手:“淑兰,你这是为什么?这家里也许久没进新人了,这迎新本是常事,况且你年岁又比她大几岁,你又何必恼怒,难道她进来了,我就不疼你吗?”这?簪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想偷偷瞧一眼,又怕被程太太瞧出行迹,只有蹲在地上,耳紧紧贴着墙,连呼吸都不敢大一些,听着程太太和罗姨娘怎么说?      程太太的这几句话并没打消罗姨娘的伤心,她的泪还是往下流了,手轻轻往下滑,一直滑到程太太的心口,说出的话也更软了:“我晓得太太疼我,可是我的一颗心,早已给了太太,本以为和太太是一辈子的,难道太太当日许我的,今日就不能了吗?”   罗姨娘一张面上满是泪,腿已经慢慢软了下去,几乎是跪在了程太太脚下。程太太弯腰,手抚上罗姨娘的脸:“淑兰,当日许你的,我怎么会忘呢?我们还是要在一起一辈子,不过是你多了个姐妹罢了,这种事也是常见的,你何必如此?”      罗姨娘的唇抖的很厉害,已经开始哽咽了,这样梨花带雨的姿态,当年在青楼里,是赢得无数男子怜爱的。日后进了程家,程太太也喜欢她这样的姿态,可是此时看在程太太眼里,却有些不耐烦。罗姨娘怎么看不出来,她声音更加颤抖:“太太,淑兰对你,可是全部一颗真心,不然,当年我怎么连自己的孩子也……”说着罗姨娘又哭了。   一颗真心吗?程太太坐直身子,眼里的不耐烦开始蔓延的越来越深,世间真正有一颗真心的那个人不在这里,也只有那个人值得自己为她付出一颗真心,而这个人?程太太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淑兰,我不是青楼里的那些寻欢客,这样的话你别哄握,当年怎么样子你我心知肚明,这些年来我也从无半分对不起你。”罗姨娘如被雷击,颤抖着又喊了一声太太,程太太叹了一声:“你也别再难过,毕竟你陪了我这八九年,等她进门了,你们俩好好相处,如姐似妹的,这样我瞧了心里才欢喜。”      罗姨娘已经难过到了极点,头拼命地摇着:“太太,淑兰当年不选别家,一心跟着太太,就是因为太太也是女子,晓得天下女子的苦,可是今日太太又为何这样对待淑兰?”程太太笑了一声:“淑兰,你既然说天下女子苦,那我今日为老爷纳了她,免得她抛头露面,去受那些达官贵人的侮辱,岂不是件好事,况且老爷也喜欢她,这是极难得的,你有何必吃这些干醋,还是快些回去收拾收拾,迎接她吧。”   罗姨娘紧紧抓住程太太的裙边:“太太,淑兰求您,淑兰别的不愿,只愿和太太长相厮守。”程太太并没去扶罗姨娘,而是低头看着她:“长相厮守,难道再多一个人就不能长相厮守吗?况且大姑娘两月后就要出嫁,我要送她上京,要赶在大姑娘出嫁前办了这事,京城的消息,我总要寻人打听吧?”      罗姨娘此时心中的醋意已经全都变成了怒火,也不再哀求,而是冷笑一声道:“就知道太太忘不了,可是太太也不想想,若不是那人,太太怎会嫁到这种地方,况且这么几十年,她可问过太太一个字?太太连她府上出来的一个戏子都这样当宝贝样的,可她呢,还不是……”      啪的一声,罗姨娘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程太太的手抖的十分厉害:“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说她,她一根小指头都比你整个人高贵些。”罗姨娘用手捂住脸,要说就索性说的再多一些,喊出的话已经带有一些疯狂:“我当然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青楼的妓女,太太出身京城侯府,身份尊贵,可是再尊贵又如何,为了那么一个人,被赶到这种乡下地方,想去见见也不得,而她呢,照样做着她的程国公夫人,在京城尽享荣华,当年太太为了她想要嫁给程国公做妾,今日回想,难道值得吗?”      罗姨娘说话又快又急,外面的簪子还是听的一清二楚,簪子吓的双手都是汗,脑子里都糊涂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觉得里衣紧紧贴在背上。里面的程太太气冲斗牛,抓过罗姨娘,双手就往她脸上打去:“你休再胡说,她从没一日忘了我,我们当年发誓要同生共死,哪是你能挑拨的。”   罗姨娘一张粉面已全是掌印,既要说,就讲个完全,说出的话句句打在程太太心上:“太太也休要自己骗自己,她若真的从没一日忘了太太,怎会在太太出嫁之时不为太太说一句话,又怎会这么几十年也不给太太一个信,原先她头上还有婆婆,现在她自己做了婆婆,头上又没旁人,难道连写信邀请太太回京城的心都没有吗?旁的不说,莺歌子没了的时候,难道她不会写信给你,太太,几十年了,信信吧,她早不要你了,太太你又何必惦记着她?只有我,我才是对太太最好的。”      说着罗姨娘已经伸手抱住程太太的腰,话已变得柔和:“只要太太不纳新人,淑兰为太太做什么都愿意。”程太太仿佛有些软化,但很快就把罗姨娘推开,罗姨娘一个不防备跌倒在地,程太太已经冲出门外,大叫来人。   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同,那些丫鬟婆子虽被她遣走也不远,只能听到一些响动,并听不清楚,等听到叫来人急忙快速奔来。簪子听到程太太叫来人,吓得一头一脸的汗,忙把身子往两房之间的缝隙处塞一下,好在众人行色匆忙也没一个注意到她。      众丫鬟婆子进去的时候,罗姨娘已经躺在地上大放悲声,程太太指着她对丫鬟婆子们道:“罗姨娘有些伤心,你们快些把她扶回去好生劝着。”丫鬟婆子们忙答应着就上前扶罗姨娘,罗姨娘哭的更伤心:“太太,太太,你会后悔的。”   等到屋里只剩下程太太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用手捶着胸哭了起来,不会的,她一定不会忘了自己的,当年的话还在耳边:“可惜我们都是女子,不然就能永远在一起了。”这样的誓言怎么能忘,怎么能忘?程太太在那哭的伤心,簪子已经趁着人多的时候混出程太太的上房,却不敢往程玉轩的院子走,一急说出实情自己只有死。      情急之下簪子往厨房跑去,去找朱大娘,她一定会告诉自己怎么做的。簪子跑到厨房,也不理柳嫂子她们和自己打招呼,拉了朱大娘就往外走,朱大娘虽奇怪也跟着簪子走了。到了个僻静的地方,簪子才把刚才听到的话三言两语告诉了朱大娘,急的快要跳脚:“大娘,你帮我拿个主意,怎么对大姑娘说?”   朱大娘心里的震惊却不下于簪子,这些事,瞒了这么多年,终于瞒不过了。朱大娘叹了口气:“你也不用太担心,就和大姑娘说,罗姨娘不愿意老爷再纳新妾,和太太说了几句,太太嗔她不该这么不贤惠,罗姨娘受宠日久,怎么听得下去这种话,就在太太面前撒娇撒痴,太太恼了,打了她两下,被送回去了。”朱大娘说一句,簪子点一下头,看看出来时间久了,谢过朱大娘就往程玉轩那边跑。      朱大娘站在那里,眼里的神色不晓得是为了什么,因为这点事,已经死了不少人,难道这次又不能安静了?姑娘啊姑娘,您钟情一个女子这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您为何要为了那个女子甘愿委身为妾,太太她不大怒,又会怎样?   簪子跑回程玉轩院子的时候,程玉轩已经变成热锅上的蚂蚁,看见簪子进来一把拉住她:“怎么说?”簪子跑的脸红彤彤的,这一路上把话早打点好了,照了朱大娘教的告诉了程玉轩。      程玉轩一张脸变了色,忽红忽白的,跺了脚道:“爹也真正荒唐,眼看我要出嫁还要做这样事情,娘就是太贤惠了,总这样纵着他。”说完拉了素琴就要走,看见簪子叮嘱一声:“你先歇息一会,我再去劝劝娘。”   看见程玉轩走出去,簪子这才喘了出来,总算没有被大姑娘看出来,再问的细一些,簪子不知道能不能编的更圆?   程玉轩脚步匆匆到了程太太上房,丫鬟们并没在檐下,难道都去罗姨娘屋里没回来?程玉轩刚要走到面前掀帘子,猛然听到里面传出程老爷的声音:“太太,就不要再纳了,家里已经够热闹了。” 67 火起   程玉轩的脚步顿时停下,悄悄走到窗前,打算听爹娘怎么说。屋里沉默了好半日,才听到程太太冷笑一声:“够热闹,你是够热闹了。有淑兰,还有三婶婶,房里的丫鬟你瞧中了,又有哪个敢不听你的呢?家里的那些管家媳妇们,没一个你没宠幸过吧?”   程老爷面上浮起一丝尴尬:“太太贤德,我是知道的,只是淑兰明显不高兴,她进门也这么久了,你就让一步又如何?”让让?程太太脸上神色没变:“让让,你说的轻巧,你在【那里热热闹闹,这八|九年来我在那边冷冷清清,连一个淑兰我都只有一半,况且抬了进门,我又只分一半,你那里人多,多半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这里却是雪中送炭,让让,我怎么能让?”      程老爷】心里也是想纳的多,只是方才罗姨娘闹的太凶,他是嫌麻烦的人,妻子这点爱好在他看来不但免得吃醋,也不妨碍管家,后院安安静静的这就是最大的福气。只是没想到罗姨娘的反应会这么大,到时人一进门要成天吵闹,那这家里还能安静吗?这才来寻程太太说,听到程太太不肯让,他也没了法,只得咳嗽一声站起来:“你既定了,那我也不好拦你,只是淑兰的性子,也被你养娇了,你就多哄哄她。”      程太太听了这话面皮才松了松:“我知道,淑兰那里我会去说的,只是这事要赶紧办了,玉儿还有两个月就出阁了,我哥哥已经写了信来,说到时就在他府上出嫁,到时她在这里陪着你,我和老大送她上京出嫁。”   程老爷的眼皮微微跳了下,接着就道:“太太这样安排是极好的,我们家也全赖舅兄多照顾,只是我不上京,到时亲家问起,有些不好说。”程太太低一下头,掩饰眼里的嘲讽再抬头已经笑了:“这有什么,眼看就要春耕了,农家真是要紧时候,况且有老大呢,哥哥送妹妹出嫁也是常见的,你就好好蚂蚁手打团在家享你的艳福。”虽然极力控制,但程老爷还是听出一丝嘲讽来,快三十年,自己也惯了,本就配不上她,她能处处维护着自己的体面也就够了。      两人又说几句家常话,程老爷这才离开。丫鬟婆子们都被程太太差了出去,程老爷亲自打起帘子,刚迈出去就看见女儿站在那里,方才自己和太太说的话,程老爷的眉皱了皱,接着就叫女儿:“玉儿,来了多久了,怎么也不进去?”   程玉轩一张粉面十分苍白,手里的帕子绞在手上,爹娘方才说的话比这十七年来听到所有的话还让她受冲击。爹和管家娘子们倒也罢了,怎么和三婶婶也?还有娘,那句淑兰只有一半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娘和罗姨娘之间?      爹倒罢了,但娘?从小程玉轩就崇拜自己的娘,周围人家的太太奶奶们,没有一个有娘这样温柔,有娘这样有才,有娘这样懂道理。从小到大程玉轩眼里的娘都是完美无瑕的,甚至隐约觉得嫁给爹是亵渎了娘,但怎么也没想到娘竟然这样?   程太太已经走了出来,只一瞬就明白了,笑着道:“玉儿来了,快些进去吧,老爷,您不是还要忙着张罗纳新的事情,快些去忙吧。”说话时候程太太已经像平常样握住女儿的手,程玉轩的手十分冰冷,跟在她身后的素琴也是一脸惊慌,听到这样的秘密,自己这条命?      程太太已经看见素琴的举动,微微一笑:“你也进来吧,我的丫鬟们都还没回来,你给我倒杯茶。”素琴虽跟着进了门,但那手抖的厉害,一杯茶只倒了半杯,其它的全洒在外面。   程太太横了她一眼,接过茶对程玉轩淡淡地道:“玉儿,你这个丫头,还要再调|教几年,这样的心性,怎么能做你的左膀右臂?”程玉轩再忍不住:“娘,方才爹说的是真的,爹和三婶婶,你和罗姨娘,都是真的?”      程太太微微叹了口气:“玉儿,你也是要出嫁的人了,出嫁就是大人了,怎么还这样小孩子脾气?”程玉轩唇抖的厉害,叫了声娘就再张不了口,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滑下来。程太太握住女儿的手,缓缓地道:“女儿家嫁人,总想着能嫁个良人,可是天下的良人又有几个?你爹他这样,难道我就要为他日日伤心?总要寻点自己的乐趣。”   程玉轩满心的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程太太的面色依旧那么平淡:“玉儿,你喜欢下棋,我这点小爱好和你爱下棋不也是一样吗?”程玉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程太太已经把素琴叫了过来:“你是要陪姑娘出嫁的,总要再历练些,哪能听到几句这样的话就吓白了一张脸?”      素琴听了这话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没事了,忙跪下道:“谢太太教导,奴婢的命本就是姑娘的,生死荣辱也是姑娘的。”程太太的唇微微一抿,脸上露出个笑容:“好丫头,这样才是好孩子。”说着程太太从手上褪下一对镯子来:“你既要陪姑娘出嫁,总要有几样衬头的首饰,明儿我再找蚂蚁手打团几件颜色衣服给你。”素琴又急忙谢过。   程玉轩已经缓了过来,面上有了血色,看着程太太道:“娘,我……”程太太打断她的话:“你啊,娘教你的难道全忘了不成?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哪有听了这么几句话就吓的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亏得我们是你爹娘,要是别人,你早闯祸了。”      程玉轩咬着下唇低头不语,程太太拍拍她的肩:“娘跟你说过,这么大一家子人,谁能没点秘密?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惊慌失措,那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别人知道了?让别人对你生嫌疑吗?”这些话以前程太太也教过,可当时程玉轩只是听了,今日再说,却是另一种滋味。   起身,程玉轩有些呆滞地道:“娘的教诲,女儿听了就是,只是以后……”毕竟和原先不一样了,程太太也不指望女儿能够完全理解,当年自己的亲娘还不是大发雷霆,把自己远远嫁了出去。微微点一点头,程太太已经开口了:“我说的话都是这么些年经验所致,你回去好好思量,等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千万别再这样了,办了你爹的事,再过些日子我们就动身往京里去。”      程玉轩点头,叫过素琴告退下去,程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可从来没想过伤她的心。女儿在自己心里,比起那个人还要重要些。看着天边的流云,程太太露出一个笑容,就要见到她了,她可还是那样绝代风华?自己却已经老了,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想起这些日子梳头时能见到的白发,程太太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带有一丝凄凉。   回到自己院里的程玉轩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准备着嫁妆,簪子心里却越来越沉甸甸的,再不说就没机会了,真去了京城,就再见不到来喜哥哥了。      可是要自己去说,只怕大姑娘就会把自己撵出来,甚至……,簪子越想越害怕,都快有些茶饭不思了,这样的簪子和旁的丫鬟们欢欢喜喜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初晴也问过簪子几句,簪子推说绣活做的太多,累到了。这就是初晴没法帮忙的事,只有劝她偶尔偷个空歇歇。   转眼程老爷纳妾的喜日子到了,这次没有上回纳罗姨娘时候那么大张旗鼓,只是摆了几桌酒,请了几个家里人。府里的下人们每人多了一个月的月钱。再做新郎,程老爷面上也没什么欢喜,罗姨娘自从那日之后就被程太太说病了,每日只在那里喝药,今日纳妾,也没她什么事,总要等新人洞房过后,第二日再去认姐妹。      这样的沉默让程太太有些奇怪,本来还防备着罗姨娘在这里面大闹一场呢,可能是这几日的温柔安慰起了作用,程太太一边这样安慰着自己,一边瞧着面前的新人,新人着了一身粉色裙衫,脸上只是点了一点胭脂,十八岁的女子嫩的能掐的出来水,真是越看越让人心醉。   陈大娘已经走了进来:“太太,罗姨奶奶请太太您过去,说有话要说。”程太太这才放开握住新人的手:“你罗姐姐有些娇,我去瞧瞧她,等会老爷也要进房了。”新人低垂粉面,起身送了程太太,程太太又叮嘱小丫鬟们服侍好新人,这才快步往罗姨娘的院子里走去。      和灯火通明的新房不一样,罗姨娘的院子里只有房里点着一盏灯,这就和以前一样,程太太放慢脚步,吩咐陈大娘在外面等候,缓步进了房里。   程老爷纳妾,簪子拿着多发的一个月月钱,早没了原先的欢喜,只是照常数了,放在装贵重物品的小箱子里,就在那自顾自发愣,猛然耳边传来走水的叫喊,茫然抬头,能够看到不远处突然有火光闪现,很快那火光就直冲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程太太啊,真是我写过最复杂的人物了。 68 逃离   怎么了?簪子不由自主抱紧怀里的匣子,心头开始扑通乱跳起来。已经能够闻到火烟味道,原本安静的前面也跟着乱起来,脚步杂沓人声鼎沸,苏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快,先把大姑娘往前面送去,这火眼看就要烧过来了。”   快烧过来?簪子一个激灵冲出门,果然那火越烧越大,从火起方向看,该是罗姨娘[]平时住的院子,程玉轩住的地方恰在罗姨娘住的院子和程太太上房中间,这火要烧过来,最先就会烧到这边。      而下人们住的这里隔了罗姨娘的院子只有一条小道,簪子认清这个事实的时候那火舌已经往这边卷了过来,前面的声音已渐渐远去。簪子急忙奔向前面,原本安静的庭院今日更加安静,灯火都被吹灭,月光之下还能看到地上 有些东西,簪子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心口一阵阵发紧,猛地冲出院门外,那条小道上已有人提了桶,拿了东西去救火。   看见有人,簪子的心这才微微往下落。这些人里也有人在吆喝:“你们几个,趁着火还没烧起来,赶紧去大姑娘屋里把要紧东西抬出来。”果然有几个人往那边去了,看见簪子那人提了一句:“快些往前面去吧,前面离的远些,老爷正在让族里人都过来救火呢。”      簪子谢过那个人就匆匆忙忙地跑,人越来越多,都是来帮助灭火的,簪子怕[]冲撞到人,仗着自己路熟就往小径走,这样就撞不到人。只顾着低头跑的簪子并没意识到离人群越来越远,当她觉得为什么前面大厅怎么都还不到的时候抬头一望才惊讶起来,怎么跑到宅子最后面,平日给成了家的下人们住的地方来了?   簪子想了想,估计是拐哪个弯的时候拐错了,抬头去看那火,那火离这还有好大一段路,看来火势是控制住了。簪子定一定心正打算往前面走去时候听到传来说话声,声音还很耳熟,再一听不就是朱大娘?簪子惊喜地叫了声大娘。      朱大娘没想到簪子会出现在这里,哎呀叫了一声就拉起她的手:“你怎么不在前面,反跑到后面来了?”簪子刚要解释,朱大娘身后钻出一个人来,月光之下,那人眼里全是对簪子的心疼,来喜哥哥。簪子差点叫了出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朱大娘已经道:“来喜是来瞧我的,我本打算送他出去就见火起来了,怕这时出去担了干系就略等一等。”火起就匆忙出门,总是会被人误认为是放火的,那现在就是要送来喜出去了?簪子的眼看着来喜,朱大娘已经拉一把簪子:“你先往前面去吧,我等会就来。”      往前面去,等着大姑娘出嫁时候跟她一起走吗?簪子突然伸出手抓住朱大娘的胳膊:“大娘,我求您,求您让我和来喜一起走吧。”这话别说是朱大娘,就算是来喜也愣住。   朱大娘神色变幻数次,刚要开口时候来喜跪了下去:“大娘,我和簪子情投意合,求您成全。”簪子也跟着跪下,朱大娘叹气:“你们这两孩子,还不快些起来,成全,怎么轮得到我来成全你们?”      簪子伸手拉住朱大娘的衣角:“大娘,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是再过几天,太太就要送大姑娘上京,到时我一定会做陪嫁的,就再见不到来喜哥哥了。求求您,大娘,求求您。”来喜也磕头下去:“大娘,我今日已经去求了大爷,可是大爷说簪子毕竟是大姑娘的丫鬟,他也不好十分做主,只能在旁劝着。大娘,我们虽出身卑贱,也晓得情之一事。”   朱大娘闭一闭眼,仿佛看到了当年,簪子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情,大姑娘怎么会放过呢?做了陪嫁丫鬟,那就是一生一世离开家乡,再不得回去。没有心上人罢了,若有了心上人?朱大娘暗自叹气,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把他们两个拉起:“来喜,簪子为了你逃出去,已经背了天大的罪名,日后这家里要追究,该出银子出力你都不能负她。”      来喜扑通一声跪下去,指着月亮道:“我来喜虽是奴仆出身,却也是一口吐沫一个钉的汉子,程家要追究,不管出银子出力,就算到了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去。”   朱大娘叹气,紧紧挽着簪子的手:“去吧,这个机会再放掉,日后就再无机会了。”簪子跪了下去,和来喜又给朱大娘磕头。      朱大娘把他们俩拉起来:“哎,还没拜天地,你们就双双拜我,真是。”说着朱大娘有些伤心,看着月光下更加娇美的簪子,当年进府的时候那又瘦又小的样子,再到了现在。朱大娘不由伸手摸上了她的脸:“去吧,好好过日子,生下孩子再艰难也别卖了他。”   簪子再忍不住,抱住朱大娘哭了出来:“大娘。”朱大娘拍一拍她的背:“好好过日子,以后机灵点,别被人欺负。”来喜在旁边接口:“大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簪子,不会欺负她的。”朱大娘用手擦一擦脸上的泪,推着簪子的肩。      是离别的时候了,火势已经越来越小,这场火虽烧的大,但这里人多,扑的也快速,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簪子点了点头,和来喜快步往后门走去。   朱大娘要送来喜出去是告诉过人的,拿了钥匙开了后门,簪子和来喜又给朱大娘磕了个头就双双离去。把门重新锁好,朱大娘闭一闭眼,但愿今晚人多口杂,他们以为簪子已经葬身火海。      程家大宅的后门紧紧挨着田地,来喜来的次数多,带着簪子七歪八拐地往前面走,簪子的心都要跳出心口,这样大胆的举动怎么会是自己做出来的,求朱大娘放自己走,现在就真的来到外面。如果不是手中还牵着来喜那温热的手,怀里抱着的匣子卡的簪子的胳膊有些疼,还真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出了程府,看到了外面的天地。      两人一路疾奔,一口气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记得走过了很多块稻田,又绕过了两个小村子,来喜这才停了下来,抹一把额头的汗:“前面有个土地庙,我们去那里歇一下,等天亮了再进城。”簪子抬头一看,前面果然有个土地庙,庙很小,但在这个时候,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歇息。      庙里虽没庙祝,也还算干净,来喜拿了个蒲团给簪子让她坐下,走了这么半夜,簪子是真的累了,一坐下去就觉得双脚疼痛不止,再也站不起来,用手轻轻捶着双腿,簪子才想起后面的事:“来喜哥,等进了城,我们怎么办?如果程家要来寻,我……”   来喜年岁比簪子大些,心里的主意也要多些,握住簪子的手安慰:“不要怕,等明儿进了城,你先在榛子家住几天,我去和掌柜的辞工,然后我们就去邻县,有个客人曾问过可想去他店里帮忙,安顿下来,我们就成亲。”      说到成亲这两个字,来喜的面上红红的,簪子的脸也觉得一阵阵发热,这样的簪子让来喜更加握紧她的手,方才是情急之中,此时簪子不由害羞起来,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用手摸着那匣子上的花纹,一个字也不说。   来喜也没说话,小小的庙里两人 并肩而坐,偏西的月亮照了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撒下满地清辉。在庙里等到天亮,两人再次动身,这地方离城里不过几里地,两人进城时候城里的小贩都还没出来摆摊,两边的店家都上着门板。      来喜带着簪子一路拐弯抹角地走,簪子也没有心情去看周围,跟着来喜一路小跑,到了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喜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接着门打开,看见来喜,榛子揉了揉眼睛,刚要问话就看见站在一边的簪子,嘴巴顿时张大。   不等她叫出来,来喜已经把簪子拉进了门里,接着反身关上了门:“榛子,先进屋,簪子要在你这住个几天。”榛子也不是傻的,簪子和来喜的表情也出卖了他们,榛子的眼瞪的和嘴巴差不多大了:“簪子,你,你竟是逃出来的?”      这件事还多仗榛子,来喜只点了点头,榛子已经收声,拉着簪子往屋里走:“快点躲起来,千万别被人看见。”屋里收拾的很干净,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桌边喝粥,看见来喜他们进来,刚要打招呼簪子就被榛子往房里塞,年轻男子眨眨眼,来喜已经施礼:“大哥,这事还要多赖大哥帮忙。”      坐进了里屋,榛子才松了口气:“簪子,怎么都没想到你这么大胆,竟敢逃了 出来,真是。”见到熟悉的人,簪子那颗心又重新放下,笑着道:“怎么,我就这么不让你相信?”榛子摇头,这么一晚又是奔跑又是害怕,簪子已经又饿又渴了,看一眼房里没有茶壶,推一下榛子:“快别说了,我都渴死了。”   榛子点头,站起身给簪子去倒茶,她站起来的时候簪子感觉她的腰身和平时不一样,啊了一声:“你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被雷到的举手,其实小厮拐走丫鬟,这种事还是有的。 69、消息 ... 一直都极大方的榛子脸上飞起一抹红色,接着就拍一下簪子的头:“有了就有了,我嫁过来也四个多月了,这不是常事?”簪子连口渴都忘了,怎么也不敢相信原来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已经出嫁,很快就要做母亲。   门帘被掀起一个口,方才那个年轻男子探进来一个头,先对榛子笑一笑才对簪子道:“大妹子,你先在家和榛子,我去店里去了,你放心,你是来喜的媳妇,又和榛子那么好,那就是我妹妹。”榛子走上前把茶壶塞给他,又白了一眼:“还不快些倒茶来,完了赶紧去上工。”    男子连忙应了,转身就把一壶茶放进来,还不忘叮嘱榛子一声:“你别做饭了,等我买了送回来,还有,你想吃什么?”榛子使劲白他一眼:“还不快些去上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连个饭都不能做了。”男子呵呵一笑,榛子回头看见低头喝茶的簪子脸上的笑容,更加觉得羞臊,拍男人肩膀一下:“来了客人,没见你问问客人想吃什么,一个劲问我,让人笑话。”   男子已经走了出去,猛然又跑了回来:“水我已经挑好,就在那里放着,你要用自己去取。”榛子说了几个知道了,男人这才彻底走了。等他走了,榛子一屁股坐在簪子身边,伸手去揪她的耳朵:“让你笑,让你笑,等你成了亲,只怕来喜比他还紧张三分。”    这让簪子笑的更开心,原本还是咯咯的笑声,后来越来越大,已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榛子的唇一抿,用帕子捂住嘴也笑了起来,这一笑过后,又更加亲热了。如同当日那厨房里的两个小丫鬟,只想着怎么才能找到好吃的。 又说了几句,榛子看簪子脸上有疲惫之色,跪到床上打开床边高高搭着的箱子,从里面拿出崭新的被褥:“这地方小,就这一间屋,你就和我睡。”簪子帮忙接过被褥,有些迟疑地问:“姐夫呢?”榛子手一挥:“他啊,自从我有了身孕,就说怕踹到我肚里的孩子,到外面睡去了。”    把被褥换好,榛子要拿到外面洗:“这里就这点不便当,有厨房有茅房,可是没有井,用水要到外面去担,洗衣服什么的也要出去外面。”簪子接过那些被褥:“你也不用出去了,我在这里搓好,用水涮了,等姐夫回来再担水好了。”   榛子也由她去,看着簪子拿出大盆洗着被褥,又收拾了一圈屋子,抱过簪子的那个匣子:“昨夜那么慌张,你还带出这个来?”簪子双手都是泡沫,努力搓着被褥,嘴里解释:“也刚好了,恰好火起的时候我把月钱放进去,等他们一叫救火,我就抱着跑出来了,不然别的倒罢了,还有琴童哥留的念想要丢了,那才可惜。”   榛子点头,把那匣子又重新放进屋里,坐到檐下和簪子说话,见簪子脸上那掩不住的疲惫,有些不过意地道:“你啊,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得到,舍不得让我洗,等你姐夫回来了让他洗就是。”簪子笑一笑,已经搓好被褥,拿起小桶从檐下的大水缸里面打水,这水缸总能放四五担水,涮干净这些被褥足够了。   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簪子吓了一跳,榛子示意她往房里躲去,这才开口问道:“谁啊。”外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宁大嫂,是我,怎么青天白日地把门给关了?”这一带的人彼此都熟识,也没有哪家白日关大门的。    榛子已经听出是隔壁的邻居。高声叫着来了就上前打开门,隔壁的毛大婶手里端着个簸箩:“今儿一大早我家的从乡下回来,带来的新鲜菜,你怀着身子,该想这个吃呢。”榛子急忙接过谢了,毛大婶一双眼往榛子院里望:“这大白天的,关着门做什么呢?我跟你说,今早我当家的回来,和我讲了新鲜事,说的就是你原先的主人家。” 见毛大婶一副不走的架势,榛子没办法只好请她进来,看见大盆里的被褥,毛大婶奇怪地叫出声:“这关着门是洗被褥?怎么不去外面井边洗,还省得宁大哥担水回来。”榛子含糊地回答一两句,把凳子往毛大婶那边一放:“我原先主人家,有什么稀罕事呢?” 毛大婶特意来找榛子就为了告诉她这个,把手一拍就道:“你还不知道吧?昨儿夜里你主人家火烛不慎烧了房子,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烧的老高,虽说大家七手八脚地去救火,还是烧了好几间房屋,说是连他们家大姑娘住的屋子都烧了,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玉轩的屋子也烧到了?簪子听到这话,第一想到的就是会有人认为自己已经葬身火海,这样程家就不会来查,那么自己也就安全了。虽松了一口气,但簪子还是屏声静气地贴着窗继续往下听。    毛大婶见自己说出的话并没让榛子面露惊讶之色,心里不由啊了一声,但重要的消息还在后面呢,喝了口茶毛大婶继续道:“这烧了几间房屋在这样人家也不算什么,况且听说屋里的东西也抢出来些,只是烧死了人那就了不得。” 烧死了人?榛子这时也顾不上簪子了,凑到毛大婶身边:“烧死的难道是去救火的下人?”毛大婶手啪一下打在榛子腿上:“我就是这样和我老头子说的,结果他说,这次透着怪呢,烧死的不是下人,竟是程家大太太,还有一个姨娘。我老头子今日早上路过程家的时候,看见匆忙间都挂了白,这没了当家太太,这家,可也真是。”    榛子跟着毛大婶叹息几句就问最要紧的事:“那家里的下人可有烧死的?”毛大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随即又想起榛子原本就是在程家服侍的,只关心下人也属正常,又叹两声才道:“听说下人倒是没事,只是有两三个人昨夜趁乱逃了出去,都被抓了回去,程老爷现在正在火头上,好让人仔细地寻,说寻不到尸骨的,只怕就是逃走了,定要追了回来。宁大嫂,我晓得你曾在程家做过事,要是有原先的同伴找上门来求收留,你可不能一时糊涂做错事,我们这样人家,胳膊哪能扭过大腿?” 榛子的心被这一番话弄的七上八下,强自镇定道:“您说的是,这逃奴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一定听您的。”又说了几句,毛大婶这才离开。一关好门榛子就冲进屋里,簪子一张脸煞白地看着她,方才毛大婶说的话句句都进了簪子的耳朵。 突然簪子抱起匣子:“榛子,我不能连累你,我还是走吧。”榛子把她一推,簪子就跌坐在了床边,榛子呸了她一口:“亏我们还从小一起玩耍长大的呢,这种事情,不过就是多给几两赎身银子就算了的事,传出去,还不是程家待人刻薄,下人才没有向主之心,逃走了事。我现在是平人,又不是程家的丫鬟,那会牵连到我头上?你啊,就是没我聪明,连这点都想不到。”    簪子的心这才算放下一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但随即就担心地道:“虽然这样,总不是没事的。”榛子说了这半日,口早干了,倒了杯茶喝着,满不在乎地道:“你没听说太太也死了,这程家忙着办丧事呢,所追查,谁知道查到哪一天去,到那时你和来喜早走到隔壁县去了。等再过个三四年,生了孩子,央中人去程家一说,把那些事一消,不就是好人一个?这种事,又不是没听说过,程家是要名声的人家,哪会像那些没脸没皮的人家?”      簪子的那颗心还是七上八下的,但怕有了身孕的榛子担心,她还是去把被褥洗干净,和榛子晾好,这才躺到床上睡觉。昨夜奔跑了那么久,又一直担着心,簪子本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没想到睡的很好,等醒来的时候一时还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脑中竟满是懊恼,怎么这个时候了,该去服侍大姑娘了。 刚直起身就看见榛子含笑的眼,簪子这才拍一下额头:“我竟睡到这个时候,还在想这时候都不上去,苏妈妈又该骂了。”榛子把她身上的被子掀开:“我可没有过你这种念头,初回来的时候只是在想,好舒服啊,不用再成天待在厨房,可是不久就被我娘嫁了,这家里的事也不轻松。” 簪子用梳子拢一拢头发,笑着道:“姐夫这么疼你,你还这样说?”榛子下巴一抬,故意当做没听到,外面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除了宁大哥,来喜也在。看见簪子走出来,来喜迎着她向她露出一个笑容。有了这 样的笑容,簪子觉得什么都不怕,最糟糕的就是被程家捉回去后打死,可是做了陪嫁丫头,到时候的下场也差不多,左右都是死,倒不如博一把,赌一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可以说我最爱说的那句话,欢乐地奔着结局去了。最后料理了程家的事,交代一下簪子怎么脱籍就完了,猜一猜簪子怎么脱籍的? 70、变故 ...  在榛子家里待了几天,小心翼翼不敢出门,榛子也把门关的紧紧的,好在除了第一日来的那个毛大婶,也没人再来打扰。白日陪着榛子说话做事,等下工时候来喜又跟着宁大哥一起回来,已经和掌柜的说好,这个月做完就离开。   掌柜的虽留了一下,见来喜去意已决,也就没有再拦着他。来喜这些年攒下的钱还有东西,已经全都收拾好了送到这边,只等到了月底,趁着夜色出了榛子家的门,先去客栈投宿,城门一开就出城,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往邻县去,从此后就自由自在了。   五天,还有五天,从程家跑出来已经七天了,现在只要把这最后五天熬过去,就不担心了。看着簪子又把黄历上的日子画去一个,榛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啊,这五天眨眨眼就过去了,还担心什么?”簪子脸上还是有担忧之色,怎么着也要先离开这里。   榛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看,我方才去外面买菜,看见有芝麻糖给你买回来的,记得以前在程家的时候,来喜哥哥每次出门都要带糖给我们。”   这芝麻糖还是那样又香又脆,簪子拈了一块放在嘴里,阳光暖暖和和照在身上,身边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不是厨房里不会走出朱大娘,簪子都以为还在程家。   榛子连吃了两块,把剩下的包起来,用手戳一下簪子:“你说,我们两个这么好,以后做亲家好了。”看着榛子那已经凸显出来的肚子,簪子笑了:“你都有了几个月了,我还没成亲呢。”榛子哈哈一笑,凑到簪子耳边:“你很快就要和来喜成亲了,到时候你们成了亲,那不就很快有了?”   这让簪子面红耳赤起来,用手捏一下榛子的脸:“胡说八道,怎么现在会说这些。”榛子笑嘻嘻地:“哎,我这可是和你说正经事。”簪子扭身就要走,榛子伸手去咯吱她,簪子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越过墙壁,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笑声里有人敲门,榛子和簪子双双停止了笑,榛子急忙推簪子往里面去,接着用手拢拢鬓发:“来了。”打开门的时候榛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变色,怎么也没想到门口站着的除了邻居毛大婶还是章婆子。   此时的榛子怎么也不愿意看到程家的人,毛大婶已经笑了:“宁大嫂,我方才出去街上,正好遇到这个老姐姐,一说起来她还在你原先主人家,就想着她难得来,约她来见见你。”有什么好见的,榛子心里暗骂,但怎么说她们也是客人,榛子往后让一步,笑着道:“章妈妈快请进,您这是稀客,毛大婶您也请进。”   章婆子还是和榛子记忆中一样,薄薄的唇紧紧抿着,进了院子四周一瞧,对榛子点一点头:“榛子,没想到你这日子过的不错,这院里还有几株花草,听这位老姐姐说,你男人待你极好,你啊,是掉进福窝了。”      榛子嘴角抽动,从里面端了茶出来:“屋子小,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外面也还暖和。”章婆子坐了下来,榛子心里存着心事,行事未免有几分慌乱,这些都没逃过章婆子的眼。   说了几句毛大婶就起身:“都这个时候,我要回去做饭了,老姐姐,你是在榛子这吃呢,还是去我家吃个便饭?”榛子心里一个劲念叨去毛家吃吧去毛家吃吧。章婆子的眼珠一转就笑了:“我和榛子很久都没见了,怪想的,当然是去她家吃。”      毛大婶哈哈笑了一声就走了,榛子不由咬了下唇,难怪簪子讨厌这个章婆子,果然不懂看人眼色,亏她还是在大奶奶那伺候的。心里腹诽,面上榛子还要笑着问:“章妈妈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听说太太没了,要不是我有了身子我还该去吊唁的。”   章婆子手里端着茶,眼却从茶杯边缘看着榛子:“这人的祸福是料不到的,谁也没想到太太那么好一个人,会死在火里面,大奶奶忙着丧事,忙的脚不沾地,我本来也有事,今儿是缺了白布,打发我来买,偏生那家店里面白布不够,要等等才有,我才有了这个偷空。”      说着话,章婆子的眼就往窗户那扫,方才没进来前,榛子的笑声可是传出院子外的,谁也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笑,屋里定还有别的人,说不定是榛子的奸|夫 。章婆子心里想的龌龊,更加不急不慢和榛子东一句西一句套起话来。   榛子心里着急,嘴里的话一句半句地,屋里的簪子更加心急,本来以为是隔壁邻居过来坐一坐就走的,哪晓得会是章婆子,这婆子是个坏人,要是被她发现,簪子吓的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越着急越出怪,榛子倒茶时候不小心把杯子摔了下来,榛子哎呀一声,簪子不由悄悄从窗边望了眼。章婆子见里屋窗边有个人影一晃,呵呵一笑:“哎,走了这么久的路也乏了,榛子,我借你家的床躺一躺。”说着不等榛子答应就拔脚往里面走,榛子忙挡在她面前:“章妈妈,你也知道我是懒人,床上的东西都龌龊了,还没换下呢,您就委屈下,坐这里歇歇。”   章婆子的眼往这纤尘不染的院子里扫了眼,又是一笑:“榛子,你骗别人也别骗我,还龌龊,谁家的庭院有你家干净,那床也肯定干净,我这就进去。”榛子再拦不住,只有拉住她,章婆子越发觉得自己猜中的,哪里肯让她拉住,摔开榛子的手就往里走。      榛子还要顾及肚子,不敢十分用力,这屋子又浅,章婆子已经走到里屋推门,榛子的心都快吓的跳出来,忙叫一声妈妈,章婆子转身笑了:“榛子,我晓得你人 大心大,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妈妈年轻时候也做过的,让妈妈瞧瞧,这人可配的上你。”   章婆子这话让榛子顿时红了脸,没想到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章婆子,年轻时候也风流过。榛子脸上的红色让章婆子会错了意,嘻嘻笑着又要开门。   里面的簪子又急又气又好笑,果然这章婆子不是什么好人,此时簪子已经淡然,开就开吧,左不过是个死。榛子再拦不住章婆子,哎呀叫了一声那门已经打开,章婆子嘴里还在打趣:“哎,榛子,你说说他是哪家的……”      声音猛然打断,章婆子瞪大眼睛,簪子已经起身叫了声妈妈。章婆子刚要说话,已经回神过来的榛子快速进来,把门关上。章婆子的脸上变化几次,接着就道:“簪子你也太……”榛子看一眼簪子,簪子会意在章婆子面前跪下:“章妈妈,这事确是我做的不是,可还要请章妈妈您高抬贵手,大人大量,今日就当从没见过我。”   章婆子听见簪子告饶,心放了下来,也不去扶簪子,坐了下来就冷笑:“你可知道逃奴是什么罪名?你竟还想我没见过你?”簪子咬一下唇,榛子已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散碎银子和几吊钱,全塞到了章婆子手里:“妈妈,你平时最为好心,当年簪子在大奶奶房里时候也全赖您多照顾,她现在已是这样了,还求妈妈您高抬贵手,这些就当给妈妈打酒吃。”      章婆子看见钱财已经动心,但一掂这些东西也不够,冷笑一声:“你可知道大姑娘当你死在火里,哭出几缸眼泪,要把你还没死的信告诉大姑娘,你想她会怎么赏我?况且我们做下人的,忠心是最要紧的,除了大姑娘赏,老爷大爷也少不了我的好处,两边一比,这些算什么?”   说着把手一推,那布包就掉在地上,那些钱和散碎银子掉了一地。看着章婆子的脸,簪子牙一咬,起身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根钗来:“记得章妈妈您很喜欢这根钗,原来想着这是琴童哥哥给我留的念想才不肯割爱,妈妈既喜欢,今儿就拿了去。”      章婆子看见簪子拿出那根钗,眼顿时瞪大,这根钗想了很久了,但除了这根钗,可还有别的好东西,章婆子的眼又收了回去,只是冷笑不说话。簪子低头看着那几样东西,这都是琴童哥哥送的,当时他的声音还在自己耳边,现在要全给出去了吗?   榛子也哎呀一声,簪子咬一下唇,从里面又拿出一对镯子:“章妈妈,您也知道这些是琴童哥哥给我留的念想,别的都给您,就剩一对耳环让我留下吧。”章婆子哼了一声,从簪子手里接过那镯子和钗:“也是我心好,要是别人,那可……”      话没说完外面又响起敲门声:“宁大嫂 在家吗?有人来寻章老姐姐。”簪子和榛子顿时慌乱,章婆子把那镯子和钗放进袖里,榛子当她已经答应,握一下簪子的手就去开门。   门外站的两个程家的小厮,刚要问话榛子就听见簪子的叫声,接着章婆子一只手狠狠拉着簪子出来:“你们来的正好,她家窝了逃奴,还该根寻出拐子来。” 第71章 乱局 榛子的舌头[都打结了,你,你,说半日说不出句完整的,毛大婶的眼睛张的老大,看着章婆子手里拽着的簪子,半天才说出一句:“这,难怪你家这几日都……”话没说完突然听到[章婆子大叫一声,却是簪子狠狠咬了她一口,章婆子吃痛,差点跳了起来,手不自觉放开。   簪子顺势一推,把章婆子推倒,拔脚就往外跑。章婆子见她跑了,在地上挣扎起来,大叫那两个小厮:“还不快些拦住她。”两个小厮有些吃不准是什么情况,愣了一下,簪子跑出门时他们也没伸手去抓。      章婆子大怒,几步就跑到小厮跟前:“还不给我去追。”小厮急忙追出去,榛子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伸手就去拽章婆子:“你偷了我家的东西,还赖我家的人。”得意洋洋中的章婆子不料榛子倒打一耙,一时愣住。毛大婶张了张嘴,外面已经传来小厮们的声音,榛子又气又急,紧紧拉住章婆子不让她往外面走。   章婆子伸手一推,榛子就大叫起来:“有贼,有贼。”毛大婶知道这里面定有些事是自己不知道的,也吧晓得该去帮那个,榛子一面叫一面希望簪子跑的更快些,这条巷子拐过去就是来喜上工的铺子,被来喜见到就能藏住。      章婆子被榛子紧紧拉住,不由和她纠缠起来,毛大婶晓得榛子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见章婆子不管不顾去推榛子,担心榛子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忙上前去拉架。   这里声音一大,已有邻居跑了过来,榛子口口声声章婆子偷了自家的东西,要扭着她去见官。章婆子又道自己是来抓逃奴的,哪里是来偷东西的,小小一个院子挤的水泄不通。      这里热闹外面簪子跑了出去,她一从来没进过城的人,又是在这惊慌之中,跌跌撞撞不知道往哪里跑。身后又传来小厮们的声音,抓住她。簪子更加心慌意乱,一下摔到了地上,小厮们赶上来,簪子顺手摸起一块砖头就往后一砸,接着继续爬起来往前跑。   看见簪子拿起砖头砸人,原本在那观望的人也喊起来,有几个已经往簪子这边追来。簪子看见人不少,心里一阵绝望漫上,难道渴望已久的新生活,就这样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怎么都触不到吗?      耳边有呼喊声响起,几双手碰到簪子的胳膊,簪子再跑不动了脚下一绊就跌倒在地上,绝望漫的更深,泪顿时流满了脸。一根棍子打在了她的身上:“没长眼睛吗?竟敢冲撞老爷的轿子。”老爷?又是哪里的老爷?簪子浑浑噩噩,任由棍棒落到自己身上。   轿中的男子看见冲撞自己车驾的是个年轻女子,咳嗽一声叫住衙役:“她只怕是有事,你们也无需这样。”衙役听了老爷的吩咐,大声应是,轿中男子正要起轿,无意中往簪子面上瞧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十分惊讶,刚想再问个究竟,程家的小厮已经走了过来在轿前跪下:“禀老爷,这女子是个逃奴,小的们奉家主的命令前来抓她回去,她抗拒不说还打伤了小的,求老爷由小的们带她回去。”      一般遇到这种事,也就吩咐人带人下去,那老爷听到逃奴两字,如同被针刺了一样,簪子已经哭的不成样子,方才摔倒在地,那衣袖破了一块,露出胳膊肘上一颗豌豆大的黑痣。   那颗黑痣落入眼中,再加上那相貌,这一口一个逃奴。让这老爷的心激荡不止,过了些时他才开口:“既是逃奴,就由本官带她回衙,由她原主人来领她回去,这大街上随意抓人,难免没有浑水摸鱼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没料到知县老爷会这样说。      知县老爷已经咳嗽一声:“怎么,觉得本县说的不对?”小厮急忙开口道:“老爷说的是,小的们这就回去,禀告家主,让家主前来带人。”知县老爷点头,示意轿子再抬起来,衙役听了老爷的话,心里有几分奇怪,但还是上前去扯簪子:“还趴在地上做什么,还不快随老爷回衙?”   簪子被他一扯,哎呀叫了一声,那衙役瞧着她那张脸,嘴里不由啧啧一声。已经跑过来一个小厮模样的,对那衙役道:“齐二哥,老爷吩咐了,这丫头不是犯人,不用送进牢里,交给我送到内衙去。”      齐二哥眼珠一转,呵呵一笑,对簪子皮笑肉不笑地道:“没想到你这么个人,还能进县衙,太太是个善心的,你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能留你在她身边,服侍太太,可好过在你原来主人家。”那小厮已经拉着簪子走了。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簪子不晓得心里该如何想,举目望去四周都是不熟悉的人,只得跟了那小厮走。齐二哥瞧着簪子的身影消失,嘴里啧了一句,听说老爷不是伉俪情深吗?怎么会带这么个丫头进衙?难道说?齐二哥还在这里想呢,已经被人一把抱住:“啊,这不是齐二哥吗?好久都没见了,没想到在这碰见。”      这县城里不认识自己的人还真不多,齐二哥抬眼一看,面前是两个年轻人,有些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见齐二哥皱眉,宁大哥已经开口:“想请不如偶遇,齐二哥,这边有个酒楼,先去喝两杯?”齐二哥好的就是这口酒,还在用手搓着下巴,来喜已经连连作揖:“早听说齐二哥是个好汉,上个月在店里见过一遭,一直不得多加亲热,今日难得遇到,还请齐二哥给个薄面。”      好听的话人人爱,齐二哥也不例外,嘴一咧露出笑容:“既然这样,天气有点凉,就去喝两杯挡挡寒也是。”来喜二人听他同意,忙把他往酒楼让。   方才那场大闹,来喜急的没有办法,又不好上前怕连自己也被逮了进去,恰好看见这个有些面熟的,索性就去酒楼请他两杯酒,好套一套话,能进狱中去瞧瞧簪子也说不定。      几杯酒下肚,再加来喜二人的刻意吹捧,三人已经称兄道弟起来,听到来喜认得那丫头,想托自己关照,齐二哥摇着头道:“你还不晓得呢,那丫头又不是犯人,怎么能关在牢里,进了衙门在太太跟前呢。”在太太跟前,没有在牢里受苦,来喜的心稍微放下了些,又打听了几句,齐二哥已经喝的烂醉,问不出什么。   来喜两人付了酒钱,寻了个人把齐二哥送回家。宁大哥愁眉苦脸地道:“来喜,这事你看?”来喜想一想就道:“我回去求大爷,好歹也有几年主仆之谊。”宁大哥点头,又加了一句:“要是银子这些,我这里还有几两,你对簪子真是用尽了心。”      提起簪子,来喜的眼里多了份温柔,他看向远方:“簪子她那么漂亮,又是大姑娘的贴身丫头,以后进了京,前程定比在这里好,她都肯为了我,逃了出来,我怎能辜负她?”宁大哥拍一拍他的肩膀:“那你快些去吧,要银子不够,我们几个人凑一凑,多的没有,二三十两总有的。”   当年簪子的身价银不过十两,就算翻一番,二十两也足够了,来喜点点头,急匆匆大步走去。宁大哥还站在那里,有人匆匆跑来:“宁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家进了贼,宁大嫂还被贼推了一把,你快回去瞧瞧吧。”进了贼,怎么会进了贼,宁大哥顾不得来喜这边,急匆匆往家赶去。      章婆子已经被捆了起来,几个街坊邻居都围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毛大婶满面尴尬,看着章婆子袖子里搜出来的东西,那金灿灿的首饰和散碎银子,还有几串铜钱。   程家的小厮也在那里,晓不得该怎么办,榛子闹了这么半天,身子早就乏了,坐在桌边不说话,看见宁大哥来了,毛大婶两三步上前把事情讲了一遍。章婆子已经嚷起来:“没有心的畜生,这些明明是你塞给我的。”      榛子口舌上比起簪子要利落多了,不过方才才和章婆子嚷过,此时不想说话,只是一个劲白她,周围的人又议论起来:“这些东西,怎么也要值个四五十两银子,谁会白白塞给你?”宁大哥是个聪明人,听到章婆子是程家的人再联想到方才簪子突然出现在街上,心里已经明白。   对章婆子恨的想咬她几口,哪有拿了钱还想把人给卖了的,只是还要借着章婆子这边想办法把簪子弄出来,这才憋了口气对小厮道:“你们是有主人的人,还不快些回去告诉你们主人,这事要怎么了。”   小厮们这才回神过来,匆匆往外走了。章婆子还要嚷,宁大哥顺手拿起一块破布往她嘴里一塞,章婆子的嘴被堵住,只有瞪着榛子。宁大哥也不管她,谢过邻居就在榛子耳边小声说了簪子的事。 72、父女  宁大哥声音不大,说的话也很简单,榛子的眼顿时睁的老大,被带进县衙,那会怎么样?宁大哥看见妻子脸上露出的疲惫,摸一下她的脸:“你还有着身子呢,这事就先别管,好好的在家里养着,等来喜去求过程大爷,再做打算吧。”榛子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件事,本来都快完了,怎么就又变成这样?   看着旁边的章婆子,榛子呸了她两口,世上怎么还有这种人?章婆子虽被捆着,嘴里又塞着破布,但那脸上神色依旧没有一点讨饶之意,就榛子这样的小丫头,哪里会怕她了?   邻居们已经各自散去,宁大哥又和里正还有毛大婶她们说过,要请他们做证,那些东西也没收起来,依旧用布包好放在章婆子身边,就等程家派人来,再商量是官了还是私了。   簪子糊里糊涂被带进县衙,小厮径自把她带到内衙,对院门口的婆子说了来历,那婆子不由皱着眉打量了簪子几眼,但还是走进去禀报知县太太。那小厮见簪子这一路都不说话,还当簪子是害怕了,安慰她道:“我们太太为人极好,老爷既说了让她照看,定不会对你怎样,你只要求了她,说不定还洗了逃奴这个名声呢。”   簪子不自觉地握紧双手,里面已走出一个丫鬟来,叫住小厮道:“太太让那个丫头进去,老爷可还有别的话说?”小厮笑嘻嘻回了,又说老爷没别的话说,只让太太收着簪子。   那丫鬟不由往簪子身上脸上瞧了又瞧,倒是好一张芙蓉面,这腰身也跟柳条样的,难道说老爷看中了这丫头?不然一个逃奴又何必巴巴地带进县衙交给太太?   簪子被丫鬟瞧的面上泛起红色,这种眼光极不舒服,就和当日宋氏瞧自己一样。已经进了屋子,丫鬟快步上前:“太太,人来了。”知县太太是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少妇,手里正拿着一块点心在哄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旁边还坐了个五六岁的女娃,正在那捏着脸羞那男娃。   听见簪子来了,知县太太挥手示意旁边服侍的奶妈把孩子们抱下去,簪子不等那丫鬟说话已经上前跪下,见簪子礼数周到,知县太太面上微微露出讶异之色,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既然是老爷吩咐的,那我也只有先让你住下。”   说着知县太太就叫彩月,方才那丫鬟已哎了一声,知县太太对她道:“你把人带下去,给她梳洗换声衣衫,晚上就和你一起睡,等她主人来叫她回去。”彩月应了,簪子又给知县太太磕了个头,这才跟着彩月下去。   簪子的身影一消失,知县太太的脸就沉了下去,旁边的婆子忙给她递给茶:“太太,就这么个小丫头,虽说长的出色些,老爷又不是没见过这等相貌的,哪会收了她,只怕是老爷瞧她可怜,才开 恩带她进来。”可怜吗?知县太太的手拿着茶杯盖,脸上的神色还是阴晴不定。      外面已经有丫鬟传报:“老爷回来了。”知县太太吸一口气,面上已经变得如沐春风一般,起身笑着道:“老爷今儿回来的晚些,可是前面今儿事多?”知县老爷把身上的官服解掉,接过太太递上的便服穿上,脱了靴换成布鞋。   又洗了把脸,端着茶坐下才叹道:“哎,都说做官好,可我瞧着这做官哪有在家好?这上任两个来月,各种事多如牛毛,哪似在家时候。”知县太太静静听着丈夫埋怨,偶尔给他捏一下肩头,知县老爷抱怨完了,茶也喝完把茶杯放下:“要不是有你这么能干,我的事只怕更多。”      知县太太一笑,已经换了话:“我不过就做些小事,是我本该做的,今儿老爷带进来一个丫鬟,我瞧她长相俏丽,难道老爷身边缺了个添香人?”提起簪子,知县老爷的眉一皱,瞧着旁边的婆子不说话,婆子晓得他们要讲私密话,忙退了出去,还给他们把门带上。   知县老爷叹气:“什么缺了个添香人,她只怕是我的女儿。”女儿两字一吐出来,惊的知县太太差点打翻了茶壶,她看着知县老爷:“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您不是这地方的人,怎么会有这地方的女儿,再说人长的总有相似之处。”      知县老爷并没说话,知县太太晓得自己说错了,不由低一下头:“老爷,我这话也是为你好,现在老爷已经姓夏,又考中举人,谋得这个官职,本该好好孝敬公婆,为君尽忠才是,那些话还是别提了。”夏老爷又是深深叹气,夏太太思索一下就道:“老爷,等我去问问,瞧她年岁这些可还对得上,可是老爷到时您认还是不认?若认了,您又用什么身份相认?您早在十三年前被公公从河里救起来时就姓了夏,现在是安阳过来做官的夏老爷,怎能是本地那个姓赵的行商?”      这些话夏老爷又怎不明白,他拍一下心口,认还是不认,都是一件难事。簪子是自己的头生孩子,当初生了她的时候那些欢喜还在眼前。出去行商本来是为了给她们母女过好日子的,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会遇到强盗,所有资货全都一空还被丢进河里。   若不是遇到义父,这条命早就丢了,更别提后来还请先生教自己读书,考中举人时候就跪在义父面前发过誓,义父活着一日,就不去认那边的亲人,以报答义父的恩情。别娶了妻子,久而久之,自己都当是安阳的夏举人,而不是远方的赵老二。      可没看见了还能当从没存在过,当那样的相貌,同样的黑痣出现在自己面前,怎能当做从来没存在过?见夏老爷闭目不语。夏太太又柔声道:“老爷,您心疼那孩子我 是知道的,可是老爷要认了,难保她不说出去,那位赵老大,都能做出嫁了弟妹、卖掉侄女的事,要知道您就是赵老二,还做了官,到时不晓得要怎么作威作福,那时我们全家的性命只怕就坏在他身上,老爷,您就算不为您自己想想,也要为公婆想想,他们为您也是操碎了心,从没视您为异出之子。”      夏老爷睁开眼,放开手,脸上已经满是泪痕,夏太太也用帕子点一点眼角:“老爷要真心疼那孩子,也不是只有认她这一个法子。”还有别的法子吗?夏老爷看着妻子,夏太太握住他的手:“老爷,您想想,您现在是一县之主,说几句话县里也没人不给面子,到时等她家主人来了,老爷您就说我和这孩子投缘,想认个义女,那家主人自然是乐从的。到时认了义女,在这衙门里养上一两年,寻门好亲事把她嫁了,既全了老爷的爱子之心,又保了体面,岂不最好?”   夏老爷不由握紧妻子的手:“这是个好法子,只是委屈你了。”夏太太粲然一笑:“怎么叫委屈呢,我们夫妻一体,哪里委屈了?”夏老爷轻轻拍一下她的背,夏太太已经直起身:“不过还是要传来问问,怕出错。”      这是件小事,夫妻商量定了,让外面守着的彩月把簪子叫来,此时簪子已经梳洗换装,虽没什么好首饰,比方才又俏丽几分。夏太太是有心人,仔细看了,这脸庞和一个鼻子和夏老爷是越看越像。   不由咬一下唇,怎么偏偏就让老爷碰上了,不然这样逃奴被抓回去也就是个死,哪还惹来这么多麻烦。但夏太太要做贤惠人,笑着开口:“你也不用害怕,你不是我家的下人,坐着说话吧。”簪子从进门时就毕恭毕敬站着,听了夏太太这话忙道:“奴婢还是站着回话。”      这一句让屏风后的夏老爷听的心里一痛,这曾是自己亲手换过尿布,逗她说话的女儿啊,此时如此卑下。夏老爷的叹气被夏太太听见,她担心夏老爷一个冲动跑出来认女儿,已经起身把簪子拉到自己面前坐下:“这里也没那么大规矩,你坐下吧。今年多大了?”   簪子抬眼看了眼夏太太,侧着身子坐下,听到问岁数忙答了。十六,比自己的长女足足大了十岁,又问她是哪年的?簪子回答是属马的,四月初八的生日,算起来还有半个月就过生日了。夏太太听不到屏风后的声音,晓得簪子定是夏老爷的女儿了,又问过她的本姓,这才笑着道:“我来了这里也有两个月,却没见到像你这样投缘的,这个你拿去,就当是初见之礼。”      见夏太太褪下的是一对手镯,簪子忙起身谢道:“这太贵重了,奴婢当不起。”夏太太挽起她:“有什么当不当得起的,你拿去就是。”彩月在旁瞧的奇怪又不敢吱声,又说了几句夏太太才让簪子下去。   等人一走夏太太才坐了下来,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夏老爷:“如何?”看见夏老爷点头,夏太太也不自觉叹了口气,这才开口道:“那就照了我们商量的做?” 第73章  夏老爷却咬着嘴唇不说话,夏太太奇怪地叫了声老爷,夏老爷这才似从梦醒,叹口气坐下一个字也不说。夏太太走到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老爷,我晓得你心里不痛快,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头生孩子,可是老爷,这甘蔗没有两头甜,当日你已经选了公婆这边,就必然要丢了这边。况且那人已经另嫁,老爷你也打听过,晓得她另嫁已经生了儿子,那日子也还过的下去。”      妻已另嫁,算起来也是各自辜负,夏老爷还是没说话只是叹气,夏太太改捏肩膀为捶:“老爷我晓得你是见了方才那姑娘的样子心里难受,可你要明白,她是做人家丫鬟的,这么多年不恭敬些,怎么能活的长久?”   夏老爷伸出手摸着妻子在自己肩上的手,长叹一声:“你说的是,只是我想起来心里总是不好受,你瞧燕儿他们,那是连被刺戳一下都大哭不止的,可是她呢,明明都是一个爹生的。”夏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依旧温柔地道:“老爷心疼女儿这是那孩子的福气,可是老爷您要想想,您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还指望着老爷,老爷怎能行差踏错?”      见夏老爷继续沉默,夏太太倒了碗茶上来:“老爷要心疼她,等这事了了,认了义女,在这衙门里多住些日子。等出嫁时候,再多多备上一份嫁妆,这样岂不最妙?”   夏老爷拍一下妻子的手:“你是聪明贤惠人,倒是我一时想茬了,就按你说的做,等明儿她主人家来了,你出面去说。”夏太太笑的眼都弯起来:“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好,那么俏丽温柔的姑娘做了我的女儿,我心里说不出的快活呢。”      夏老爷也晓得妻子最后这句话是哄自己开心的,可是这种话听起来总比别的要让人高兴,笑了一笑没说别的,夏太太又叫人把孩子们抱上来,六岁的燕儿乖巧聪明,两岁的栋儿见到父亲就张开双手索抱,有了面前这对儿女,方才对簪子的愧疚又少了几分。   认了义女,备了嫁妆好好出嫁,平常人家做父亲的也就是做这么多,剩下的日子就由她自己过。夏老爷抱着栋儿,和儿女们玩笑一会儿。夏太太在旁教着燕儿做针线,眼角眉梢是说不出的得意,义女和亲女,区别大着呢,只是那嫁妆可不能备少了,不然说出去面子上不好看。      前往程家的来喜并不知道知县衙门里发生的事,他急匆匆赶到程家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门上也有熟人,来喜只说是来祭拜程太太的,门上的也就放了他进去,毕竟这旧仆前往这家里祭拜的事情也多。   到灵前给程太太上香磕头,因是旧仆,只有徐大爷出来代主人家谢过,又留来喜吃了杯茶。来喜心里着急要见程大爷 ,和徐大爷敷衍两句就道:“当日在大爷身边服侍,大爷对我极好,今儿遇到这样大事,就该去大爷跟前磕个头,安慰几句才是。”      徐大爷手里端着茶,瞧了眼来喜,来喜把心里的焦急压下去,拼命做出自己十分关心程大爷的表情来。徐大爷咳嗽一声:“你这小厮,倒也晓得好歹,我让个人进去问问,瞧瞧大爷可有空见你,只是连着办丧事,还要预备大姑娘的嫁妆,大爷忙的脚打后脑勺,只怕也没空。”   说着徐大爷就招呼个小厮让他寻人进去问问,来喜听到大姑娘还要出嫁不由愣住:“太太这不是刚没了?”徐大爷白他一眼:“多有热丧娶亲的,大姑娘今年也十七了,要再等上三年,那时都二十了。”程玉轩定亲时候就已十六,备嫁一年十七出嫁本是恰好,偏生又遇到这事。      说着徐大爷不由叹了一声:“当日太太在日,把大姑娘当做一颗宝珠,原本梅家说去年就要娶的,太太嫌日子太赶,嫁妆备的不够齐,这才耽误到如今,谁晓得热孝就要嫁出去。”热孝娶亲本是权宜之举,礼仪多有不备的,程太太若知道自己心爱的女儿竟要在热孝期出嫁,只怕又要被气死一次。   小厮已经回来:“徐老爹,大爷正好有个空,说让来喜进去。”徐大爷拍一下来喜的肩膀:“果然你小子运气就是好,大爷都忙了好几日了。”来喜应酬一句就跟着小厮往里面去,程大爷现时居丧,除了忙丧事还要备嫁妆,人比前些日子瘦了好些,来喜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披麻戴孝拿着碗粥喝的稀里哗啦。      来喜在他身边也有七八年,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没有仪态,心里有些酸涩,哽咽着叫声大爷就上前给他直直跪下。程大爷把粥碗丢下,瞧着来喜吃惊地道:“你这是怎么了,要行礼也不是现在,快些过来坐下。这些日子可把我忙坏了,都不能找个人说说。”   自己前来也是要给程大爷添麻烦的,来喜并没起身:“有件烦难的事要求大爷,小的自知这件事不该来求大爷的,可是除了大爷这里,小的也无路可走,还求大爷高抬贵手。”说着来喜磕头下去,程大爷的眉头皱的很紧,来喜磕头起来看着程大爷的脸色,横竖都要说出来:“大爷,小的知道这事是小的做的不对,可是小的也没了法子,那日火起时候,除了这个机会再寻不到别的机会,才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程大爷手一抬:“你别说了,难道簪子真是你拐走的。”来喜先是吃惊,后是释然:“大爷明察秋毫,当日火起时候,小的正好在这里,遇到簪子出来避火,才把她带出程家,可是小的也是没了法子,小的和簪子之间情投意合,可大姑娘那不放人,难道从此就天涯永别 ,再不相见了?”   说着来喜鼻子一阵酸涩,眼泪哗哗直流,程大爷闭了闭眼,琴童的样子又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他在哪里呢?是不是偎依在别人怀里承欢?程大爷把那阵酸涩摇掉,看着来喜叹气:“你啊,真是胆子比天还大,竟做出这种事,拐了别人家的使女,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主家要追究起来,逃奴的下场是不必提,这拐子虽说只是杖责徒刑,可是多有主家恨拐子拐走家里的人败坏了声名的,使几两银子让人在牢里不好过算是轻的,还有借机把命送掉的。来喜又磕了一个头:“小的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但小的和簪子之间情谊已有多年,虽没同生共死的誓言,但没了她,小的活着也没多少意思,这才孤注一掷走了这条路,求大爷看在当年主仆情谊上,许小的赎了她吧。”   簪子既被拐过,这样的人就再不好做陪嫁丫鬟,主人带了回来也不过或配人或另卖掉。程大爷叹了口气:“起来吧,你也别和我说这些,你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既逃了出去,怎么不远远逃了,又晓得跑来这里求我?”      听到程大爷语气和缓,来喜站起身:“今儿被章妈妈碰到,簪子被抓进县衙里去,知县老爷说,要寻原主人把她带回去。”程大爷白他一眼:“难怪呢,竟是为了这个才来寻我,我还真以为你有点良心,特意来祭拜呢。”   来喜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就道:“当日也受了太太许多恩惠,遇到这种事情,小的本就该来祭拜的。”程大爷笑了一笑,叫过个婆子进来,让她进去里面问宋氏寻簪子的身契出来。听到这话来喜彻底放松,拿到这纸身契,再花些银子把那些别的给办了,簪子从此就不再为奴为婢,而是平常人了。      婆子走进去好半会都没出来,程大爷等的心急,正要再让人去问个究竟,已经听到有脚步声,接着宋氏扶着个小丫头出来,她是冢妇,这几日也不得闲,那张脸本就瘦,这些日子瞧着更是瘦的可怜。   瞧见她出来,来喜急忙站起身,宋氏眼角都不梢他,径自走到程大爷跟前:“方才大爷派人来寻簪子的身契,簪子不是说已经死在火里面了?怎么又闹出身契来?这里面的事情我不明白,还望大爷给我讲解讲解。”      程大爷轻咳一声:“不过是有人来赎买簪子,我已经允了,你把身契寻出来就是,哪有这么多的话说?”宋氏的眉头皱的极紧:“赎买,大爷,这话也不是我说您,您对这些下人实在太过宽厚了,一个小厮敢拐走丫鬟已经是出格的罪了,章妈妈寻到他们脚迹,竟还被诬陷偷银子,现在更好,大摇大摆的要来赎买,大爷,都学这样闹起来,以后这家要怎么管?”   程大爷还不晓 得章婆子被榛子拖住说她偷盗的事,不由皱眉道:“这一码归一码,章婆子的手脚平日就有些不干净,况且当日簪子我也许过给来喜的,哪能言而无信?” 74章 幻象   程大爷这话说的有道理,却戳到了宋氏的心窝上,她在这家里自认做的没有一丝半点的不对,对公婆也是极尽孝心,对两个儿女也十分关爱。此次程太太没了,她忙里忙外,毕竟是刚没了婆婆的儿媳妇,怕就怕婆婆手里用惯的下人不肯听她的,正要寻个人做个筏好让大家知道从此之后这屋里的当家人是谁?   小厮进去说程大爷要寻簪子的身契,又有派出去买东西的小厮急急忙忙回来把章婆子在城里的遭遇一说,宋氏差点气的吐血,先要拿着簪子这胆大包天敢逃出去的人做了伐,再去想怎么把章婆子给救回来,毕竟那是自己的身边人。      见丈夫阻拦自己,宋氏冷笑道:“大爷您是个男子,要做那言出必行的君子,可是大爷您要想想,这家里这么多的下人,这些日子已经有人不肯听了,现在又闹出簪子逃跑的事,没抓到还能当她是死在火里,可这已经被抓到,大爷您还不惩罚,还说当年许过了?您难道不知道簪子毕竟是大妹妹的丫头,就算许,也不是大爷您开口许。”   程大爷的性子本是淡然温和的,被妻子这样质问不由忍不住动了怒:“簪子当年在我身边服侍时已经许过,后来大妹妹讨要了她去,才不好再提旧事,他们既情投意合,又愿按数给了银子,再追旧事已然不美,况且做主人的,恩威并施也是要的,哪有似你这般,抓住一丝半点的错就死死不放?要照你这样说,章婆子该是个什么罪名?”      见程大爷动怒,宋氏气的银牙暗咬:“大爷,我辛辛苦苦管这个家,自分不敢有半点错,似大爷这样,我管教下人就要跑出来说我一番,以后这家还怎么管?”见他们夫妻拌嘴,来喜急忙开口:“大爷大奶奶都先请平平气,两位说的都有理,只是求大奶奶瞧在小的平日勤谨,簪子也从没做过错事的份上,求大奶奶开恩成全。”   说着来喜又跪在地上,嘣嘣磕了两个头,程大爷已经去拉他,宋氏心头气血翻滚,不晓得该怎么说,为什么一个丫头还能有人这样对待,而自己耗尽心血,也得不到丈夫一丝一毫的疼爱?看见程大爷把来喜扶起,宋氏不由拍一下桌子:“丫头的去留本是我说了算,簪子这样的,就该拿了回来,活活打死了,才好让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见妻子要和自己犟到底,程大爷是真的怒了,冷笑道:“我竟看错了你,你竟是这样一幅铁石心肠,好好的人不过做错了一次,也已托人来说好弥补弥补,你竟要把人活活打死,须知人命至贵之重,哪是能这样轻易打死的,你在家受的,究竟是怎样狠毒的教导?”   他们夫妻这里吵起来,已有人去回程老爷,程老爷没了妻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是该觉得轻松还是觉得怅然若失,种种思绪都在心头,竟如痴了一般。青衣刚进门就遇到这种事,按说该是青衣上前照顾,现在却身份有些尴尬,只有程玉轩在旁照顾。      听到儿子儿媳吵了起来,程老爷叹了一声,竟说不出半个字。程玉轩在旁贴身服侍,心中也是各种思绪都涌在那里,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直以来她都是那样高贵贤淑,在程玉轩心里,自己的爹是万万配不上娘的,可是一揭开来,她竟有这样的爱好,爹为了这件事,又忍了多少呢?   而那把火虽被程家解释为下人的不慎,可又有几个人相信?听到程老爷的叹息,程玉轩想笑一笑安慰父亲,却笑不出来只有轻声道:“爹,大哥大嫂毕竟是少年夫妻,吵架也是难免的。”   程老爷这几天来已经憔悴许多,由女儿把自己搀扶起来,叹息着道:“这个家,就这样散了,你娘没了,你要出嫁,以后就没这么热闹了。”程玉轩默默地跟随着自己的爹往前走,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爹娶了娘,可后悔过?”      程老爷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笑一笑,接着继续往前走:“我也不知道,后悔不后悔的,不就这一辈子吗?”程玉轩微微一顿,人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鸡零狗碎的事情,不管是能干还是不能干,都不过是一辈子。   已经能听到程大爷和宋氏的声音,婆子们急忙高声传报老爷来了,程大爷忙走出来迎接,伸手搀扶住程老爷:“爹您老人家哀伤过度,该在屋里躺着才是。这点小事,做儿子的自会料理。”宋氏也给公公行礼,瞧见程玉轩,不由瞟一眼程大爷,程老爷已坐了下来:“你们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夫妻就吵成这样,老大,你这样怎么当家理事?”      程大爷被程老爷教训,只是垂手应是,宋氏莲步轻移:“公公教训的是,只是这事本就是如何理事引起,算来和小姑还有些关系。”一旁沉默不语的程玉轩不由抬头,自从夏月的事情发生之后,程玉轩对这个大嫂没有了原先的从心里亲热,而是离的有些远。   宋氏已经开口说出,又把自己的打算也说了:“这管家一事,虽说要恩多威少,可对那些做出大错的下人,拿到一个也要重重罚了才是,若不然个个下人都懒散起来,这家还怎么管?”程大爷被妻子占了先机,不由气恼:“父亲,这事当年儿子曾经许过来喜,也不能让儿子做言而无信之人。”      况且还有章婆子在那里,程老爷虽然没有程太太精明能干,但总比程大爷多吃了那么几十年的饭,稍微一想已经把主意给了出来,也不看程大爷,只看着宋氏:“不是说有两个报信的小厮,他们究竟是怎么说的?那丫头现在在哪里?”   宋氏这一阵慌乱倒忘了这些事,忙让小厮进来细细问了,听的簪子被知县带进了县衙,程老爷眉皱一皱:“罢了,你们再吵也没用,等明日我去见过县老爷,只怕县老爷那里还有别的想头。”      想起那张曾经见过的面容,程老爷的眉头皱的更紧,程大爷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听的程老爷这样说忙叫了声父亲:“儿子当日曾经许过……”程老爷嘿嘿一笑:“你啊,做事总是不过脑子,日后要怎么当家,要这丫头真被县老爷瞧中了,那也是件好事。”   程大爷不由愣住,从没想过自己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而那笑容里分明能看出有几分淫邪,这再看向一边不说话的妻子,程大爷觉得脑子乱了,好像从母亲在那场大火里没了,什么事都变了。父亲变的不像平常那么正直,妻子的贤淑也消失。      就连妹妹,看向低头不语的程玉轩,指望她说话是不可能的。原来一切都是假象?现在在自己面前的才是真的?程老爷的话让在廊下听着的来喜急的不得了,本以为程大爷这边肯放人就万事都妥当,可是谁知道中间又有知县插了一竿子,要是簪子真被县老爷看上了,那就真的是回天无力了。   程老爷终究精力不济,说完就要回去歇息,程大爷送了自己父亲出去,也不理宋氏,出来找到来喜就叹气,来喜觉得满天的希望都化成了泡影,半天不晓得说一句,程大爷拍一下他的肩:“这事还是你快些回去,想法子见簪子一面,若是簪子不从,老爷也不会过于逼她,毕竟为了这种事逼死了人传出去对官声有碍。”      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来喜谢过程大爷,匆匆出了府又往县城赶去。程大爷转身,看着宋氏面上那有些得意的神情,程大爷转过脸,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回来,面上贤德心里恶毒,偏偏还不能说出她一句半句的不字。   宋氏已经道:“大爷,我继续去忙,您啊,仔细想想该怎么言出必行吧?”程大爷眼里透出一股怒意:“你还是想想章婆子该怎么回来,这样在外行窃,败坏家风的人,我绝不许她再进门。”宋氏不料丈夫会这样说,哼了一声就拂袖而去。      程家的争吵、来喜的焦急簪子统统都不知道,她只是看着面前放着的两匹衣料发愣,彩月还在那里指点:“簪子,这是太太吩咐的,说送与你做套新衣裳,我瞧着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怕过几日我就该改口称你别的了。”   说着彩月笑了起来,簪子的心不由跳一下:“彩月,改口称我什么?”彩月看着她,嘴一撇:“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只怕被老爷看上了,我们要改口称你为姨奶奶。”簪子如被雷击,伸手要去抓彩月的手,偏偏这时门外来了个婆子:“彩月,老爷吩咐让簪子往前面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文刚开始就是想写一个外表很正经,内里很荡漾的家族,但用一个媳妇或者家里大小姐的视角都不好写,这才用了一个丫鬟的视角来写。 这才有明线是丫鬟的生活,但是暗线是这个家族里的各种荡漾,其实原来的设定更加荡漾的,但怕河蟹大军,才改成这样不是很荡漾的现状。 废话完毕,努力三章内结文,啦啦啦。 75、拒绝 簪子脸上神色顿时僵了一下,这看在彩月眼里又变成簪子十二分的矫情,能被老爷看中要抬举了那是多大的福气,太太为人又好,待下人们那是没的说,偏她还一副要被人吃了的神情,真是不晓得自己有多少斤两。   心里虽这样想,彩月面上露出的却是十分喜悦的神色,笑着对婆子道:“也不知道这簪子是哪里来的缘法,就这么讨太太的喜欢。”婆子瞧着簪子,大有深意地道:“这啊,只怕不是太太的缘法,是老爷的缘法。”这话让簪子顿时白了脸。      婆子的嘴角微微撇了下,还在这装什么,自己见过的丫鬟们,哪个不是想往上讨的老爷欢喜?不过这婆子是晓得轻重的,已经对簪子笑道:“还请跟了我往前面去。”   簪子的脚步只微微动了一下,彩月笑吟吟地推了她一下:“快些往前面去吧。”婆子也在那里催促,簪子吸一口气,咬一下唇,要真是说什么看中自己做姨娘,自己绝不能答应,这做姨娘的苦,簪子可是看够了。况且还有来喜哥哥,想到来喜,簪子眼神黯了一下,从昨日进了县衙一直到现在,不晓得来喜他们会急成什么样子,还有那个章婆子。      想着簪子眼里不由有了泪,却不敢流出来,趁低头的时候悄悄把泪花弹掉。此时已来到夏太太的上房,婆子紧走两步挑起帘子,见簪子停在阶下,婆子哎呀一声:“快进去吧,太太老爷都在等着呢。”婆子说话时语笑晏晏,簪子却听的跟寒冬腊月淋了桶冰水样的,全身都没了热气,战战兢兢往里面走。   看见簪子这样,婆子的眉头皱了下,也不知老爷看中她什么,这么战战兢兢毫不大气,就算有张脸长的好,可像这样容貌的,也多了去。      夏老爷和夏太太正在那说着什么,瞧见簪子进来不等她行礼夏太太就起身拉着她上前:“以后在这里面你不必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这话说的簪子心里更加害怕,这样的话上次听见,还是宋氏说要抬举夏月的时候,难道自己也……,簪子不敢想下去,抬头正好看见夏老爷往自己面上瞧,这眼光和平日其实没什么不同,还带了几分慈爱。可簪子此时是惊弓之鸟,只觉得这双眼总是那么不怀好意,脖子不由自主一缩,显得有些可怜。      瞧见簪子这样,夏太太的嘴不由微微一撇,看向夏老爷的眼带有询问,这样一身卑微相的女子真要做了自己的义女,那要怎样调理,才能把人调理的有些气度,走出去不会惹人家的笑话。   夏太太这一眼夏老爷自然看见,看着簪子那和自己相像的脸,还有那低头时的怯懦,夏老爷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自己的女儿怎能有如此怯懦的神情?回给夏太太的那眼也带了几分歉意,还要自家太太多操些心,调理调理,才能好让簪子出去见人。      他们夫妻心里想的簪子根本不知道,一双手绞在一起,只等着夏太太要说出抬举自己的话,就要冲口拒绝,至于拒绝了有什么后果簪子不明白也不想去知道,横竖不能和来喜在一起,觉得以后的日子也没意思了。   夏太太又笑了:“过来我身边坐下,别那么害怕,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说完夏太太还笑了一笑,簪子的心正是七上八下,夏太太的话也没听讲多少,只是坐在她的身边。      夏老爷看着这个女儿,手在桌上轻轻叩着,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倒是夏太太先笑了出来:“簪子,今儿一大早老爷坐完早衙,你旧主人就来求见,还把你身契带来,老爷已让人给你把文书做好,从此你就不再是奴婢了。”   这话让簪子的眼亮了起来,她起身跪在夏氏夫妻面前:“奴婢多谢老爷太太。”夏太太忙把她搀起:“不过是自家说话,你别动不动就跪来跪去,我还有话和你说呢。”还有话,难道说要让自己做姨娘?簪子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化开得到自由的喜悦,又重新提了起来。      夏老爷咳嗽一声:“这话却是和我有几分关系,我一见你就投缘,想……”不等夏老爷把话说完,簪子已经跪在夏老爷跟前磕头不止:“奴婢知道老爷的大恩大德这辈子也报不了,只是奴婢从没想过做什么姨奶奶,还请老爷太太开恩。”   这话让夏老爷愣在那里,夏太太聪明伶俐,一瞬就明白簪子为何有这番话,不由瞧一眼夏老爷,见夏老爷脸上有怒气要发出,忙推了他一下,又把簪子扶起来,簪子却不肯站起,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夏太太噗嗤一声笑出来:“傻孩子,站起来吧,我可从没想过让你做什么姨娘。”夏老爷一张脸已经怒意勃发,紧皱着眉头对夏太太道:“那些下人怎么胡乱猜测,休说我从没有过纳妾的念头,就算要纳妾也不会是自己女,”刚吐出一个女字,夏老爷又生生忍住:“也不是趁人之危。”   簪子听到夏太太的话,这才松一口气,又见夏老爷发怒,不晓得他是为何而怒,虽站了起来但还是不敢坐下去,只是低着头,动都不敢动一下。十四年前离开的时候,那个会缠着自己的女童,现在却连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夏老爷心里泛起一丝难过,伸手想去摸一下女儿的头发以示安慰。      夏太太轻咳一声,夏老爷急忙把手收回,那眼里不自觉已有了泪水。夏老爷的手虽收了回来,但眼还是看着簪子,这个女儿,本该像燕儿一样和自己撒娇,而不是这样畏畏缩缩站在那里,如同惊弓之鸟,稍有一两句话说的不对就吓的跪地求自己。   屋里一阵沉默,还是夏太太打破了这个沉默,她上前拉起簪子的手:“来,过来坐下。”那个坐的位置是平日燕儿常坐的。感觉到夏太太对自己有善意,簪子这才坐了下来,抬头对夏太太露出一个笑。      这丫头,这样笑起来竟和自己女儿有一些像,夏太太心里下着判断,心头又有些不舒服起来,但怎么样这个义女是要认的,不认下来自己在老爷心里就成那种不贤德之人了。   亲切地拉着簪子的手,夏太太笑的如春风一样:“簪子,你也别害怕,方才说的事,确是和老爷有几分关系,不过不是让你当什么姨娘,而是老爷那日在街上遇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和他一个故交长的有几分像,这才带你回来。”      原来如此,簪子微微一笑,转头去瞧夏老爷,夏老爷此时的笑容十分和蔼,看在簪子眼里也没那么可怕,簪子又要起身给夏老爷行礼,夏太太死命按住她:“哎,才和你说别这么多礼,再说我的话还没说完。”簪子这才又坐下来,瞧着夏太太温柔一笑:“这是我的不是,还请太太不要见怪。”   也不算全都蠢笨这类,夏太太心里下着判断,嘴上依旧没停:“等我见了你,也觉得你长相俏丽,人又温和,和我十分投缘,虽说老爷问过了你,晓得你和他那位故交是没有关系的,可我舍不得你就这样离开,想干脆收你做个义女,以后就在这衙门里陪着我,你看如何?”      义女?簪子被这两个字差点打晕,这个变化太大了,一时难以接受。夏太太见簪子并没有高兴地起身给自己行礼,反而是在那里沉思,眉不由皱起来,从一个丫鬟成为官家义女,谁有这样的遭遇都会高兴的立即点头,而不是像簪子这样,难道说这丫头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夏太太还在思索,夏老爷也感到奇怪,簪子已经开口,她轻声道:“蒙太太慈爱,愿意收为义女,只是堂上尚有母亲在堂,还要回去问问我娘。”夏老爷并没想到簪子要回家问娘,脸不由沉了下,夏太太还没说话,夏老爷已经开口,话里带着几分怒气:“你娘不守着你父亲,另嫁不说还坐视你被卖掉,不尽母职怎能称之为母?”      听到夏老爷批评自己的娘,簪子下意识地就开口为她辩护:“老爷,不是这样的,我娘当初也不想嫁,可是大伯母成天吵闹,说家里的银钱被我爹带走,还说养了我们这两个白吃饭的,后来大伯收了人家的银子,就把我娘嫁走了。”   想起娘出嫁那日,伴随的不是欢喜的吹打,而是娘的哭声,还有大伯和大伯母不耐烦的催促声,簪子的泪不由自主落下来,声音里面更是哽咽无比:“娘嫁了后,也曾偷着来瞧我,可是大伯母不许她来瞧,还把她送来的东西抢走,知道我被卖入程家,娘也千辛万苦地来瞧过我一面。”      这话说的夏老爷面上又红又白,旁人不知道,夏太太却是晓得这是实实在在揭了他的疮疤,忙拉着簪子的手:“我晓得你是个好孩子,心疼你娘我是明白的,也不用你去说,我派个人去和你娘说好不好?” 76、落定 夏太太的言语很温柔,脸上的笑容也是慈爱无比,心里无比笃定簪子一定会答应自己的。簪子抬头看着她,夏太太面上神情放的更柔些,刚要说话时就看见簪子摇头,接着簪子声音响起虽然很轻但很坚定:“老爷太太的恩德,奴婢是记在心上的,可是这事不是小事,奴婢总要亲眼见了娘,得到娘亲口应了才敢答应老爷太太。”   说着簪子起身又行一礼,簪子这话让夏老爷又生了些怒气,他瞧着簪子,手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天下哪有嫁了出去的妇人还有脸认前头的女儿?”簪子不料夏老爷会这样生气,眼不由瞪大,见她面上有惊吓之色,夏太太拉一下夏老爷的胳膊,意思让他收敛着些。      夏老爷端起茶喝了两口,心头的怒气这样才能平掉,簪子站在那里,看着夏老爷道:“老爷这话奴婢是要驳一下的,娘怀胎十月,三年哺乳,嫁了也不是她自己想的,为何不能认娘?”说话时候簪子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从来没有这样驳斥过人,而且驳斥的还是本县老爷,夏老爷呆了一下,接着就道:“要照你话里的意思,你娘若不肯的话,你是不愿意被我们收为义女了?”   做知县家的义女,和原来的小丫头可是完全不同,可簪子的眉头只是微皱了皱就松开:“我娘不许,那自然不能。”夏老爷气的一口血都差点喷出来,猛地站了起来,指着簪子就要发怒。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夏太太怕他气怒之下,说破什么,忙推他一下就道:“你这样生气,别吓到了孩子,昨儿不是有张贴子,说请你去看戏,你先去看戏。”      夏太太温柔的话语让夏老爷心头舒服许多,他看着簪子,簪子被他的突然站起和发怒吓到,又缩了一下,看着簪子的这个动作,夏老爷心头有些心软,尽量温和地道:“做了我的义女有什么不好?我给你寻门好亲事,你嫁过去也能使奴唤婢,何等快活?”   夏太太见夏老爷这样说话,也在旁边道:“说的是,今儿老爷要去看戏,席上的可都是这县里的乡绅,到时老爷把认了义女的话一说,自然也能挑一个好女婿。”虽说是义女,可各家乡绅里面也有没成亲的子侄,挑一个家里不那么要紧的人娶簪子和夏老爷搭上线,这种事情又不少。      听到提起亲事,簪子的脸不由红了下,接着就开口:“可我已经有了心上人,我们也说好,等我脱了籍就成亲,别人我不要嫁。”夏老爷再次被气到,夏太太一则以惊,一则以喜,丫鬟的心上人不外就是小厮伙计,簪子执意要嫁,夏老爷又怎抹的下脸去认那个女婿?   能不认了这个义女,也算是给家里少个麻烦。夏太太心里打算着,刚要开口夏老爷已经怒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 主,哪里由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这话着实不知廉耻。”      簪子被夏老爷这几句骂吓到,但她还是提着小心地道:“可我爹已经不在了,我娘说过我的婚事她也做不了主,自然只有我自己做主了。”爹不在了,夏老爷恨不得捏着簪子的肩膀晃着她告诉她自己是她的爹,可是夏太太已经伸手拉住夏老爷,脸上的笑容带有一丝警告的味道:“老爷,簪子出身如此,不懂这些也是有的,等我再好好和她说,您先看戏去吧。”   说着夏太太就唤进彩月,吩咐她服侍夏老爷换上衣衫去赴宴。彩月答应着进来,那眼却没离开簪子身上,簪子的面色不好,难道说她不肯答应做老爷的妾?      彩月还在思忖,夏太太已经道:“彩月还有件事我要嘱咐你们,我方才听说有人在簪子跟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老爷的清白名声你们就这样不管不顾吗?”彩月打个激灵,忙应道:“是,奴婢明白。”   夏太太的眼还是没离开彩月身上,冷冷笑了一声,彩月从没见过这样的夏太太,忙又加了一句:“谁要敢再说,奴婢定会头一个去打她的嘴。”夏太太这才挥手:“去吧。”      彩月甩一下手心里的汗,服侍着夏老爷去换衣衫。等彩月走了,夏太太这才对还在那站着的簪子道:“瞧见了没,这使奴唤婢何等风光,难道你就愿意去嫁个小厮伙计,一辈子过操劳的日子?”簪子的柳眉都快皱成豆眉,但嘴里的话还是没有变:“奴婢自然是晓得使奴唤婢是怎样风光,可是那么一大家子人,里面怎么想的都有,奴婢在程家时候,瞧着太太操心不止。”   簪子说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一下夏太太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小小声地道:“奴婢自知命小福薄,只要自苦自吃就够了。”你,夏太太也觉得自己被气到了,索性不再拐弯:“你可要好好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做了老爷的义女,是不会受欺负的。”簪子跪了下去:“奴婢明白,可是如果做了老爷的义女就不能认自己的娘,也不能嫁自己喜欢的人,那奴婢还是宁愿过现在的日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夏太太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簪子,谁会放过到手的荣华富贵?想来想去夏太太觉得夏老爷是不是认错了,簪子不是他女儿?可这样的想法夏太太不能开口问,只是叹了一口气,挽起簪子道:“罢了,你既这样想我也就不拦着你,等老爷回来我和他说,可惜这么个容貌,偏偏要去做那底下人。”   后面一句已经带了刻薄,簪子满心欢喜中却没听出来,只是含笑道:“老爷太太的恩典奴婢是记得的,只是奴婢什么时候能出了县衙,免得亲友担心。”夏太太在心里不由翻个白眼,嘴里的话可还透着亲热:“说的也是,你和我们终究只见了这么几面,难得遇到个投缘的人,以后啊,想见就再见不到了。”      夏太太的假意听在簪子心里却变成了真情,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个这样地位的人对自己这样软语温言。簪子急忙道:“能得太太老爷的青眼,那是奴婢的福气,以后若有机会,定要报答一二。”说着又要跪下行礼。   夏太太拦住她,拉着她的手坐下又问了几句簪子在程家的日子,簪子此时已不紧张,又觉得夏太太是个和颜悦色的好人,自然是知无不言。      听的簪子还认得几个字,不是那种睁眼的瞎子,夏太太又称赞几句,从话语里觉出这个义女是认不得的。心里十分欢喜,却还要想着等会儿夏老爷回来怎么和他交代?又敷衍几句就叫进那个婆子来:“交代下去,簪子在这里面住几日,那后面那间客房打扫出来让她住着,你们可要小心服侍,不得有半点怠慢。”   婆子应了,那眼不由又往簪子身上瞧去,看样子,簪子是做不了老爷的姨娘了,可为何太太对她这样好?夏太太怎么不明白这婆子在想什么?眼睛横了过去:“方才我让彩月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吗?难得我遇到这么个投缘的人,你们还这样胡乱猜测,着实不该。”      见夏太太已经带了些许怒气,婆子忙连连告饶,夏太太拉起簪子的手:“你先在这里住几日,在这里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千万不要拘束。”簪子急忙跟着站起,又行一礼这才跟着婆子下去。   夏老爷回来时候,听夏太太说了这事,半日都没说话,夏太太话里带着叹息:“老爷,我是晓得你念着父女之情,可簪子毕竟是那样出身,她过不惯这种日子,又不愿撇下她娘,说起来也是个孝顺孩子,老爷就成全了她这点心吧。”      夏老爷哎了一声,拍拍夏太太的手背不说话,夏太太脸上又露出笑容:“老爷,簪子不是说她有个心上人,老爷何不把他传了来,瞧瞧这人可配得上簪子,要配得上,老爷也就顺水推舟,再多给簪子备一些嫁妆,嫁了过去,簪子自然感怀您,日后也好来往,日子久了没有父女之名也有父女之情,老爷您说好不好?”   夏太太这话说的着实在理,夏老爷点头:“你说的也是,她毕竟和我这么多年没见,又是做人家丫头的,拗不过来也是常事,只有顺着她,免得日后又添什么乱。”      说着夏老爷难免又叹了口气,夏太太忙又劝了他几句,让儿女们都过来在他面前玩耍,夏老爷的面上这才露出笑容。   簪子进去县衙,又是在内衙,来喜他们没有门道打听消息,急的来喜成天在县衙门口守着,想看看有没有眼熟的人进去里面好传个信。 这天又来到县衙门口,看见齐大哥走了出来,来喜忙上前给他行礼:“齐大哥,我的事情你问过没有?”齐大哥眼睛不由一亮:“就是你了,跟我进去吧。 77、欢喜 说着齐大哥伸手就去拉来喜,来喜被他这个动作弄的吓了一跳,四处一瞧没有人急忙把齐大哥拉到一个小巷里:“齐大哥,究竟有什么事要找小弟?也请说个清楚明白。”齐大哥眉毛一扬,脸上露出笑容:“你小子,运气来了,上次你不是找我打听那个叫簪子的女子吗?方才老爷把捕头寻去,说要传这个女子的心上人去问话,我们头就把这事交给我了,你想想,这要到哪寻去,你不是认识这女子吗?你就先去见老爷吧。”   齐大哥说话是噼里啪啦的,已经拉着来喜到衙门前了,来喜被这话说的脑子里面有些糊涂,但还是紧紧拉着齐大哥的袖子:“齐大哥,老爷为什么要寻簪子的心上人?”齐大哥呵呵一笑:“告诉你吧,这簪子也不晓得怎么投了太太的缘,太太想收她做义女,谁知她不肯,老爷心疼太太,只怕要寻了人来给簪子绝了念头。”      这话让来喜心中去了一个大石头,这几日担心的就是知县老爷看中簪子要纳她,那自己该怎么办。只要簪子不变心,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来喜呵呵一笑,跟了齐大哥进去。   虽说是头一次进县衙,可来喜心里有事,也没有细瞧这衙内都有什么。一路上只是在想该怎么和夏老爷说,不管如何,这一路都走过来了,连以前从没想过的逃走都做了,还担心别的什么呢?      至于齐大哥和捕头说了什么,又七弯八绕地跟着人走到夏老爷的书房,一路上遇到别人探询的眼光,来喜都没在意。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见了知县老爷要说的话。   看见来喜走了进来,夏老爷皱着眉开始打量,长的也还可以,瞧着还算机灵,可看那双手就知道,这不是个什么体面人。还有身上穿的衣服只能称的上干净,要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夏老爷觉得来喜从外表怎么都配不上簪子,女儿的眼睛是被什么糊住了吗?竟然看上这样的人?来喜不晓得夏老爷心中所想,只看见他那紧皱的眉头,晓得夏老爷不喜欢自己,上前行礼后就站在那里等着夏老爷发话。      夏老爷咳嗽一声:“你叫什么名字。”来喜一一答了,连多大家住那里也答了,听到来喜是孤儿,从小就卖到程家,现在在一家米铺当伙计。夏老爷的眉头皱的更紧,原本的想成全到了现在就变成想阻挠了:“我也不和多说,太太很喜欢簪子,想认她做个义女,可她为了你不愿意,你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来喜这一路等的就是这句话,听到夏老爷说这话就跪了下来:“老爷太太喜欢簪子,想抬举她小人是清楚老爷太太的心,簪子做了老爷太太的义女,日后定是能有好亲事,这一世也有荣华富贵,小人也是明白的。”   这几句话让夏老  爷心头一喜,那眉头不由松开:“你是聪明人。”来喜也笑了笑,接着就道:“可小人和簪子认得也有十来年,簪子心里在想什么小人是清楚明白知道的,簪子不嫁小人,小人不过是会伤心难过一阵,可簪子是会忧愁伤心甚至活不下去。”      啪一声,夏老爷拍了桌子,他脸色陡变地看着来喜:“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穿绸着缎、使奴唤婢,甚至有可能做朝廷的诰命,这些世上女子人人都想要的,谁会为此活不下去?”   来喜心里既有主意,哪里怕夏老爷这拍桌子,他抬头看着夏老爷:“小人虽读书不多,可也晓得有些人不在意荣华富贵的,簪子若真贪了荣华富贵,当日就不会趁着大火逃离程府。要知道簪子是大姑娘身边的心腹丫头,是要跟了大姑娘出嫁的,出嫁的使女到了别家,都是被重用的。侍郎府里的管家娘子,想来也不会不如这知县家的义女。”   夏老爷被来喜这几句话说的无话可说,这个女儿,分别已经太久,久的都不明白她了。看着来喜那不肯低下的头,夏老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过了些时才咬着牙对来喜道:“你难道不晓得我能轻易灭了你?”      来喜总在这县城里面几年,别的不大,胆子不小。并没被夏老爷的狠话吓到,还是看着夏老爷:“老爷方才说难得太太和簪子投缘,若小人有个三长两短,簪子一定很伤心,到时太太也会伤心,老爷心疼太太,自然也会伤心,老爷又何必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夏老爷看着来喜,觉得这一对倒都是一样的倔强,罢了,既劝说不来那也就罢了,横竖都是他们两个没福。夏老爷打定主意就笑了:“说的好,我就怕你为了荣华富贵就不要簪子了,你既有这份心我也就成全你,簪子的文书已经做好,你去寻个人来求亲吧。”      这话让来喜从心底透出喜悦,他连连给夏老爷磕了几个头,既是自己的女婿,这礼还是当受的。夏老爷坦然受之,来喜磕完头才道:“要求亲也是去簪子大伯那里,怎么也不会到……”夏老爷打断了他:“那样卖了自己侄女的伯父,也没什么可见的,簪子虽不肯做我的义女,却也是认识一场,本县为媒,又有哪个敢说一个不字。”   既然如此,来喜也就从容如流,又磕一个头就告退。夏老爷摸一摸下巴上的胡子,虽不能以义女的身份出嫁,也能给她准备一份嫁妆,这也算是尽了一分心。要去和太太说说,嫁妆里面要多备些现银子。      “什么,老爷真这样说?”听到来喜说的话,榛子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吓得旁边的宁大哥忙按住她:“你要担心些,别又像前几日一样动了胎气,那可不是好玩的。”榛子拍一拍肚子,对 宁大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还是看着来喜:“真的吗?”   来喜点头,接着就道:“当然是真的,我怕夜长梦多,出来后就托王媒婆进了县衙,老爷已经允了,说这个月二十六是好日子,让我在这日办呢。”说完来喜已经在那里盘算了,娶亲总要有几间屋子,还要去和簪子的娘说一声,虽说她娘嫁出去了,可簪子提起娘还是很思念。这一切都要银子,现在手上只有十来两,租几间屋是够了,可总要置办家具什物。      瞧来喜在那里皱眉,宁大哥摇头,榛子已经走进屋里抱出一个匣子来:“喏,这是簪子那日带来的,被那章老不死的拿了东西还要告,幸好我机灵,才把这些东西吐出来,还有程家拿来赔情的十两银子,这些凑在一起,保管你够办了。”说着榛子又恨道:“可惜那老不死有大奶奶护着,听说只挨了二十板子,没受别的罚,真不够出气。”   来喜已经习惯榛子这样,摇一摇头就去看那个匣子,匣子里除了簪子攒的东西,最显眼的就是那几样金首饰了,还多了一锭银子,来喜却只拿了那十两银子出来,别的东西都没动:“这些是簪子攒的,她最喜欢的就是攒钱,我怎么能动?”榛子握着脸笑他:“这还没娶呢,就护着簪子,你羞不羞?”      来喜只呵呵一笑,再没说别的。宁大哥也给他凑了几两银子,总算在几日后找了个小院子,就在宁家住的旁边过去三家就到。比宁家住的多了一间屋,最好的就是有口井,不用去外面打水洗衣。   把房东丢在屋里的那些粗家伙都收拾出来,又找木匠做了几件家具,摆了被褥这些,看起来也像个家的样子,想着以后簪子就在这里给自己做饭,给自己洗衣,生儿育女。来喜呵呵直乐。   他这样子已经好几天了,宁大哥拍他一下,无奈摇头正要说话时候就听见榛子的声音:“来喜,来客人了。”门口站着的竟是朱大娘,来喜真是欢喜的不得了:“大娘您怎么来了?”      朱大娘一身素服,这是给程太太穿的孝,手里抱着个包袱:“我怎么不能来了,不光来了,我还带了东西呢。”走到屋里朱大娘才把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床被面:“这是我做的,多少年不做针线,眼花手抖的,你们可别嫌弃。”   怎么会嫌,来喜忙谢过,朱大娘又解开一个包袱:“我来的路上恰好碰到簪子的娘,她说她一个嫁出去的,不好来做岳母,这是给你们的。”里面却是两套小孩衣衫和一个小荷包,来喜想起去簪子娘再嫁的那家和她说起这事时候,簪子的娘只是又哭又笑,却绝不愿再来做岳母,不由叹了一声。      榛子拐他一下:“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簪子的娘不 肯来,等以后你们成了亲,还不是能去瞧她,送东西送吃的,谁又会说你们。”说的是,来喜脸上又露出笑容:“大娘,不如您也离了程家,我和簪子会照顾您的。”   朱大娘的手在被面上滞了一下,接着就笑了:“晓得你们是好孩子,可是我要回京了,太太的丧事一完,大姑娘就出嫁了,老爷已经允了我随大姑娘出嫁。”京城才是朱大娘和程太太心心念念想回去的地方,来喜和榛子他们默然,程太太没有回去,那朱大娘回去也是一样的。      三月二十五那一日,簪子一大早就梳妆好,不好在县衙出嫁,她要借了榛子家出嫁。听到彩月来说夏老爷夫妇已经梳洗好了,簪子才往前面去,给夏老爷夫妇磕了头,谢过他们的恩情。   夏老爷瞧着女儿,当日那个小童的样子又浮现在自己面前,眼里不由有了泪,夏太太怕簪子看到疑心,笑着道:“簪子,我们也算是有缘分,旁的东西没有,这里有一百两银子,还有一些嫁妆,等会儿就抬到新房里去,你丈夫要是不好,你就进来和我说,我去给你出气。”   簪子虽不明白他们夫妇为何要对自己格外好,但还是感激涕零地谢了又谢,时候也差不多,夏太太这才挽着簪子的手送她出去。      这日天气晴朗,有暖暖的春风吹在人的身上,在内衙门口拜别了夏太太,簪子抱着包袱往外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自己心爱的人,自己的好友都在外面等着自己,到后面簪子几乎是跑了起来。从此后自己就有家了,从娘再嫁之后一直渴望的家就这样来到自己身边。   “簪子。”清脆的声音响起,还是榛子在那里笑,按了风俗,来喜不能来见簪子,宁大哥上前接过簪子的包袱,榛子看着簪子在那东张西望,呵呵一笑:“明日就是喜日子,你不用太着急了。我们回家吧。”回家吧,簪子脸上露出笑容,从此再不用怕了,这个家就在身边,再不远离。 本书下载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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