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山》 作者:沉筱之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章杀破狼(一) 1 他们都说我神经大条,难以伺候。从小到大,相府西苑的奴仆换了一批又一批,走出去的无一不哭天抢地叩谢天恩。起初,爹以为是风水出了岔子。然而霍家三代为朝廷重臣,祖爷爷那一辈选的地依山傍水,庇荫后世。六年前华亲王篡位改朝时,诸多大臣受牵连,我爹依然春风得意,稳居丞相一职。 病急乱投医。于是乎,在我出生以来的十八个年头里,出入相府的相士可谓车载斗量,无一不是提心吊胆地来,垂头丧气地去。 曾经有一个略通道法的胆大神婆,当着我爹的面说了句实话:三小姐命盘为杀破狼,有此命盘的人,做事率性为之,性格如顽石,且勇敢无畏,一生注定流离,大起大落。若生为男子,兴许有一番作为,可惜若是女子,便是天生的祸星。 爹当时满面诚挚地坐于厅堂之上,问道:“依尹神婆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那神婆蹙眉看我一眼,又说了句实话:“其实西苑祸事多端,症结在小姐身上。” 爹挑挑眉:“神婆的意思,是我家茴儿惹事生非?” “非也非也。”那神婆沉吟一番,道,“不瞒相爷说,老生除了相术,也略通道法。适才为小姐看相之时,隐约感到她体内有戾气作祟。老生怀疑,小姐实则为……” “霍随——”还未等她说完,爹拖长声音唤来相府的管家,“尹神婆今日劳心劳力,你带她去客房歇息。”随即转头又对神婆笑道,“要紧的事,明日再说。” 第二日,尹神婆便被请出了永京城。 这件事发生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至此,霍丞相以奸猾震慑朝堂,以护短丑名远播。 半年后,华亲王英长泣手握军权,轻巧篡位。爹带领着文武百官朝拜新帝,庙堂之高,一片祥和喜庆。至于江湖之远,爹说了,那是皇帝的事儿。 是年朝野初定,民生安稳,连造访相府的相士也逐渐稳定为两月一个。至尹神婆忠言逆耳的教训后,这些相士办实事的屈指可数,骗吃骗喝的倒是绝大多数。 驱邪作法一翻折腾之后,多以西苑五行不齐,地气不稳作为托辞,挥笔写就镇山法宝,告之:“若寻得此宝,三小姐将福泽延年,寿与天齐。” 我爹有句口头禅,是为:“相府啥都缺,就是不缺银子。”遂施以千金,让下人带一群家丁去寻宝。辗转几度春秋,西苑从相府三小姐的闺阁,晋升成霍渊霍丞相的藏宝阁。后来有下人总结道:老爷每请一次相士,三小姐就发一次横财。如果说相府富可敌国,那西苑冬暖阁就是这相府里的皇城。 长日倦人,见着相士来来去去几次,我不经意便养成了一些小小恶习,例如将扰人清静的下人赶出西苑的嗜好,逐渐转升成将骗吃骗喝的相士逐出相府。几次小捷之后,我摸索出一套有条不紊的方法,领着西苑唯一两名奴仆,丫鬟青桃与小太监筷子,以及小狗毛球,愈发如日中天。 这年暮春花开正好,天光明媚,是新相士到府的日子。前几天,青桃犹疑着对我说:“小姐,听说这新来的相士……是有几分真功夫的。”我笑笑,摸了摸毛球的小脑袋,道:“尹神婆也有真功夫,还不是被我爹请出了永京城。” “小姐的意思是……” 我又笑:“我们担待不了,还有我爹护着,怕什么。” 一天之后,我开始怕了。筷子去永京内城,用吃奶的力气,方才探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这个相士隐姓埋名,人称蒹葭士,年岁尚轻,只二十有二,在永京一代颇有微名。又说他不为钱财所动,只为性情所驱使,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只要遇上他心情好了,都可以请他看看风水,说说命理。若赶上他哪天心情不畅,纵使当朝天子莅临,也只能杵在他家门口吃碗闭门羹。 暗访不行,我决定明查。翌日晨,我起了大早去跟爹请安,言语中提及新相士,岂料爹言辞闪烁,眼珠子贼溜溜地打转,“茴儿啊,听说今年薇山的桃花开得极美,我支差霍随领你去看看?” 我心下一惊,无事献殷勤,看来这回得靠自己了。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后,灵光乍现,我笑道:“随叔事儿忙,筷子武艺高强,我让青桃和他陪着就行。” 爹连忙做贼心虚地点头:“好,好,只要你乐意。” 回到西苑打点一番,见天色近午,便匆忙带了筷子与青桃往蒹葭士所住的客栈而去。 2 永京城呈四方回字形。禁宫沉箫城居中,周围是皇城,皇城外围才是永京内城。皇帝住在禁宫,朝官国戚多住在皇城之中,平民百姓居于永京内城。 前朝瑛朝时,皇城守卫森严,一般百姓不得入内。至六年前英长泣篡位,改国号为落昌后,为了彰显与前朝的区别,衣袖一扬,道:“天下众人,皆我臣民,从今以后,寻常百姓若想进皇城,可在守卫处用牙牌做抵,记名入内。” 法令一下,历来清冷肃穆的皇城倒是热闹了许多,除了西面的咸池门一带。而这天,我与青桃筷子恰恰走的是咸池门。不为别的,只因那蒹葭士好死不死偏偏找了一家西城的客栈。 天下人皆知落昌永京城繁华富庶,北面古朴,南面堂皇,东面玲珑,唯独西面与皇城相接一带烟草茫茫,杂木丛生。然而若是从别的门走,怕是天黑前赶不回家。咸池门外虽荒芜,但路势平坦,适宜驱车。 走了半个时辰,街边已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茶寮,筷子从马车外探了个头来说:“小姐,再往南走一截,便到那蒹葭士住的雍福客栈了。” 我点点头,转头对青桃道:“饿了吧?把带着的桂花糕拿出来分着吃。” 青桃与我虽是主仆关系,但西苑清静,她且与我性情相投,更似自家姐妹。青桃翻了翻布囊,忽然“咦”了一声,望了我一眼,又低头仔细翻找起来。 “怎么了?”我问道。 “好像忘带银票了。”青桃边找边说,“一定是走的时候太匆忙。”随即跟赶车的筷子喊了一声“停”。待马车停到路边,我们三人把布囊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银票,连一粒碎银子都不见。 午后春阳炖燿,不一会儿我额间便渗出汗水。 筷子劝道:“小姐莫急,我卸匹马来赶回相府拿银子,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我点点头,指着不远的茶寮道:“我与青桃在那里等你。” 远远看去,茶寮不过是一个三两丈长的白布篷子,篷下放着几张桌椅,小二穿梭其间,为往来的路人供给茶水。 还未走到茶寮,却听一阵吵吵嚷嚷,左旁的草木中忽然窜出来几个身着褐布短衣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我与青桃,领头一人笑道:“两位姑娘生得好标致。” 青桃拉了拉我的衣袖,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你们干嘛?” “想请两位姑娘坐下来一同饮茶。”领头汉子挤眉弄眼。 我朝茶寮看去,那小二是个怕事的,早躲了起来。茶客零星,只东首桌前背坐着一位公子,湖蓝长衫,青丝如墨用发带竖起。平日听四弟修泽说,有武艺在身的人,只消看日常动作就能分辨一二。此人坐如松柏,长袖生风,我心思一转,对面前几个大汉笑道:“巧了,我也与人相约在此饮茶。”即刻拉了青桃的手,绕到茶寮拍拍蓝衣公子的肩,故作熟稔地说了句:“原来你在这儿,我来晚了。” 蓝衣公子放下茶盏回过头来,我与青桃顿时呆住。眼眸仿若寒蝉,直眉浅长若河流,鼻梁挺直如山脊,温润五官中略透着英气。若说英俊男子,我大哥二哥也算当仁不让,然而跟眼前这位一比,竟是逊色不少。 此人见了我,脸上也闪过一丝诧异,又往我身后那几名汉子看了看,微微一笑道:“来了便好。”即刻便用衣袖扫了扫我身旁的凳子,道:“坐吧。” “我说这等标致的姑娘怎会到西城来,原来有相好在这儿等着。”领头汉子又带着几个跟班走了过来,大咧咧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小二,此处添一个茶碗。”旋即笑道:“看姑娘的样子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看上了这个穷书生?” “我家公子才不是穷书生。”青桃帮忙辩护。 “哦?”领头人笑笑,却问,“你二人还未定亲吧?” 我一震,一口茶水呛了出来。那蓝衣公子看了我一眼,笑道:“没定又如何?”随即伸出手来拍拍我的背帮我顺气,“我们感情甚笃,定亲是迟早的事。” 领头人呆了,我也呆了。蓝衣公子抽出腰间的折扇,悠闲开始扇风。青桃瞪大眼睛望着我:“小姐,你与他……真的认识?”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背后有一异物,缓缓地柔柔地上下移动着,我将茶盏往桌上一撂,大怒:“你干嘛?!” “帮你顺气啊。”蓝衣人挑眉笑道。 领头匪徒恍然大悟地指着我二人,道:“原来你们刚才是装的。” 我转头怒道:“谁说的?!”那人被我惊得一震,半晌没有说话。 “对,谁说的。”旁边又传来一个清朗充满笑意的声音。蓝衣人起身放下茶钱,过来牵起我的手,在我耳旁轻道一句,“想要脱身,此刻就不要反抗。”然后用扇子敲敲我的头,“上一次是我不对,不该不告而别,你不要生气了。” “我——”我忍,“我不生气了。” “嗯,真乖。”那人的脸忽然在我眼前放大,然后,我的左脸,仿佛,似乎,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贴了一下,“走,我带你回家。” 我木愣愣地转头看了看青桃,见她同样瞠目结舌地望着我。然后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牵住,莫名其妙开始往前走。前面的人足不黏尘,意气风发,一直走到马车处才将我的手松开:“这是你家马车?” 我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他,转头看了看青桃,再看了看他,然后问:“你刚刚做了什么?” “帮你啊。”他笑道,“为了帮你骗过他们,我亲了你一口。”他抬指点点自己的左脸颊。 “你——”我勃然大怒,正欲发作,袖口却被青桃扯住,“小姐,怎么说,他也是为了帮我们。” 我抹了抹胸口,咬牙切齿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我真是蠢到家了。 那蓝衣人依旧满脸笑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小姐是瞒着爹娘出来的吧?”然后又望了望马车,“马匹被卸掉了,应是差人回去取东西了。” 我瞪他一眼,“与你何干?” 他摇着扇子,慢扇着风,笑道:“小姐家离这儿多远?” 青桃轻呼一声,拉拉我的衣袖,小声道:“筷子说他半个时辰内定能赶来,小姐,已经半个时辰了。”我听了,心中也是一惊,抬头却对上那双狡黠的眸子,无名的火气蹭蹭往上窜了几窜:“本小姐就在此处等,你怎么着?” 蓝衣人耸耸肩,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姐要等,敝人只好奉陪了。”见我双目圆睁,他伸扇摇摇一指,“说不定那几个毛贼不死心,追来了如何是好?” “想从老子手里夺人,没那么容易!”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第一章杀破狼(二) 3 适才的那群汉子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纷纷从腰间拔出兵器,光利的短匕映了日晖,格外冷寒慎人。领头那人手中握着九节鞭,一拉一拽,哼哼笑着走到我们跟前:“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跟青桃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那蓝衣人倒是镇定自若,一把折扇摇出斜阳流水:“不知道。” “哈、哈、哈。”领头汉子指着我们虚张声势地干笑几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跟班,一群人跟风似地也笑起来,有一人阿谀道:“老大,这小妮子没听过您的大名,难怪她不从。” 即刻有人附和:“对对,老大威名远镇,这小妮子若知道您是谁,那还不即刻从了您?” 我心中愤然,一激动便指着领头大汉,祸从口出:“山野小毛贼,你就是皇帝他表舅,本小姐也看不上眼!” “你说什么?!”四周霎时安静下来,只听一声鞭响剐裂空气,着地扬起漫天灰尘。 一把折扇忽然伸到我眼前替我挡去灰尘,那边厢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我家小娘子说,她看不上你。” 体内气血顿时翻涌,我抬手推开折扇,大叫道:“谁是你家小娘子?!” 蓝衣人调笑地看着我:“不是么?”随即往领头大汉斜睨一眼。 “是。”我吞了吞唾沫,从牙缝间漏出几个字:“你、家、小、娘、子。” “我管你谁家小娘子!我远方表哥可是红晓镖局的罗镖头!”领头大汉又一句怒吼。 红晓镖局是落昌威震四海的镖局,分号遍布天下,连朝廷也敬畏三分。曾经听筷子说,红晓镖局的主人是一位世外高人,持事的便是姓罗的镖头和两名副镖头。 然而这一声大喝后,领头大汉却未在我等脸上找到预料的恐慌,我与青桃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蓝衣人将折扇一收,转头望着我,问了句:“走吧?” 我道:“我等的人还没来。” 青桃往皇城处望了望,道:“说不定是被老爷发现不好出府。小姐,我们大可明日再去找那位蒹葭士。” 我点点头道:“也好。”暗自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他哪日来府。”随即跟蓝衣人说:“走吧”。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你们给老子站住!”领头汉子气得直哆嗦。 蓝衣人回头一笑:“还有事?” “都都都都给我上!”领头汉子当空一鞭,身后跟班群起而攻之。 蓝衣人瞬时抓起我的手腕往身后一带,翻转折扇,只听“哗啦”一声,扇骨顶端竟露出十数个寸长的利刃。冷光乍寒,顿空而起。那蓝衣身影一晃,如同一条梭子掠过众人。电光火石之间,四周忽然寂静下来,只余扬起的几片草叶缓缓飘落而下。 等我定睛一看,却见他早已退回我的身边,惬意地摇着扇子,扇骨上的利刃不知何时收起了。再看看四周,每人的锁骨之间都添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我不惊咋舌,若不是这蓝衣人刻意留他们性命,方才出手移高两寸,便是一刃致命的杀招。 众人面面相觑,须臾,只听领头汉子憋红脸呼了声“走”,一群人顿时逃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此时那蓝衣人方才拱手欠身道了句:“小姐受惊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敝人方才失礼了。” 我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是为了帮我。” 青桃道:“小姐,筷子八成是被老爷拦住询问去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府的好。” “说的是。爹老奸巨猾,若是被他察觉出个所以然,以后再想对付蒹葭士就难上加难了。” “蒹葭士?”那蓝衣人愕然问道。 “你听说过?” 他一笑:“不瞒小姐说,敝人确实知道。”随即又抬扇朝皇城一指,道:“小姐出生官家,应住皇城之内,敝人恰好也去那里,不若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我与青桃对看一眼,方觉这一路上惊魂未定,此人武艺高强确然能够保护我二人,遂点了点头。 进了咸池门往东折几个巷子,便是皇城的西集市,店铺林立,虽然热闹世味不及永京内城,然而往来客人也算络绎不绝。远天夕阳融金,晚霞烂漫,蓝衣人虽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但一路说聊也颇为随和大方。 一番言谈后方才知道此人原也考过科举,当过朝官,只因些家事,于几年前辞官归田。因此他对皇城内的大街小巷倒是很熟悉。 他又提起蒹葭士的事情,我简略一说,此人却笑问一句:“小姐难道没想过为何这蒹葭士连姓名也无?” 我蹙了蹙眉:“这一点我确实想不通。” 他又是一笑,“我往来永京城也有些年头,然而只是这两日才听说蒹葭士一人。” 我心中一沉:“公子的意思是,蒹葭士是那相士临时想出的名号,用来瞒天过海?” “小姐聪慧。”蓝衣人点点头,“若如小姐所说,府上两月就请一个相士,那这名相士必然之前便摸清了路子。临时用蒹葭士的混名告知令父。小姐派人去永京城内查探此人,自然未可得确切消息。” 青桃疑道:“这倒也不是,后来打听到一人,说这蒹葭士功夫了得,颇有微名。连当朝天子朝官也……”话还未说完,青桃脸色渐渐变了:“难道……” “是了。”蓝衣人笑道,“这是蒹葭士故意透露给小姐的,只让小姐乱了阵脚而已。” 我笑道:“无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挑挑眉,却问:“只是小姐又为何差人回府取银子?” 我努努嘴:“天下相士到我家都是为了骗银子,我不若就直接给他。” “好一个破釜沉舟,直捣黄龙。”蓝衣人摇扇一笑,止住脚步:“小姐,到了。” 我抬头一看,匾额上赫然写着“霍府”两个大字。不知不觉竟真地到了,这一路走来谈笑风生,倒是觉得时间过得快。 守门的家丁见了我,又看了看青桃和蓝衣人,慌忙拉长声音说了句:“小姐回来了——”便进去通传了。我转头朝蓝衣人笑笑:“今次相助,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好好答谢公子。” 那蓝衣人笑了笑,扬扇说了句“客气”,举步便往府里走去。 我一愣,忙快步追上:“公子,送到这里便行了。我……我改日再邀公子到府上一叙。” 他转过头来,之前的彬彬有礼骤然消失,泛出一脸坏水,道:“霍小茴,霍家三小姐,你一路上也未曾告之你姓甚名谁,怎么就不问问我为何知道你住这里?” “啊?” “三小姐,真是巧了,我也来这儿啊。” “啊?” “哦对了,还未报敝人名讳,在下姓李名辰檐,也就是前两日忽然出现在永京内城的蒹葭士。” “啊……”我吞口唾沫,忽觉气虚体弱,头晕脑胀,脚下一个不稳晃晃悠悠退了几步:“你,你说,你,你是谁?” 李辰檐伸手将我扶住,亲切笑道:“在下李辰檐,也就是,蒹、葭、士。 门内一阵响动,是霍随带着几个家丁迎了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辰檐,忽然一愣,即刻满面喜气道了声:“小姐同李公子一起回来了?快请,请——” 4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筷子第三次从东苑的玉飨厅回来,终于吁了口气,瘫在椅子上,“准了。”青桃忙给他倒了杯茶,“老爷怎么说?” 筷子捧起茶碗也不顾烫,一口下肚,“老爷本来坚持,后来还是蒹葭先生为小姐说了几句话。” 我一边理着毛球的狗毛一边问:“他说什么?” “先生说小姐今日受惊过度,理应休息。再说他已有你的生辰八字在手,大可明日一早为小姐看相。” “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手中动作一紧,毛球疼得大叫,翻身从我怀里跑出,狂吼着一路撞翻花瓶立柜,遇神杀神地跑了出去。 “这小狗真灵性。”青桃赞了一句,“小姐有多生气,它就有多狂躁。” 我白了她一眼,大叫一声“毛球——”,只听叮叮铃铃啪嗒啪嗒,脖间系了铃铛的小灰狗又遇神杀神地跑了回来,蹿进我怀里,我拍拍它的头道:“大敌当前,切不可玩闹,敌寡我众,毛球你说我们治不治得了他?” 毛球义愤填膺地汪了几声,气焰十分嚣张。 我抿嘴一笑,喝了口茶水,尽量冷静下来分析:“这七八年来,到相府的相士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了,今日倒好,这破相士不收钱财不敛名利,就为得罪本小姐。你俩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连爹也向着他。” “奴婢在想,蒹葭先生提过他曾考取功名,会不会与老爷是旧识?”青桃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即使是,也应是他来巴结我爹。” 筷子道:“会不会是三夫人请来的?” 青桃摇摇头:“三夫人虽平日跟小姐偶有口舌之争,但心里一直护着小姐。那年小少爷落水,可是小姐二话不说把他拖了上来。” 一提起当年落水的事,众人忽然互看一眼,不说话了。西苑冬暖阁长年焚着沉水香,古仆芬芳的轻烟在半空中袅袅上升,挽几个圈,散了。 “奴婢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放下茶盏,指了指偏旁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你说,我何时禁过你的嘴。” “青桃以为,这个相士说不定知道小姐戾气藏身,比起念真老道,也许是个有真本事的。”我心中一沉,猛地看向青桃。青桃察觉到我的目光,咬了咬嘴唇,继续说了下去,“小姐可还记得那年落水前,小姐来后园找青桃,问几个嬷嬷将青桃讨来做丫鬟……” 我记得。那是五年前的事,青桃长我一岁,那年只有十四。我见她伶俐机灵,便将她要了过来做贴身丫鬟。当时她满心欢喜,先我一步去东苑找管家霍随。 从后园回西苑要经过澜湖。澜湖是相府的内湖,与永京内城的白河相接。 相府的后园,人迹罕至,缺少打理。我正往西苑走,远远地望见修泽来西苑寻不到我,独自一人跑到澜湖。修泽是三娘的儿子,家里的小少爷,小我两岁,那年只有十一。 碰巧前几日,我跟筷子一齐在澜湖旁的芦苇丛中横了一条麻绳,打算把近来府里白吃白喝的相士绊倒水里去。无独有偶,绳子未来得及撤,修泽却不小心绊了脚,一头栽进湖里。 他小时的身子骨不好,落了水定是要出人命。我当时脑子轰地一乱,也不做他想,径直跳入湖中。胡乱扑腾着把修泽从水里拉了出来,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推到岸边。 当时我早已力竭,正喘着气,忽然发现自己在往下沉,茫然四顾一翻,猛地意识到自己也不会水,大叫一声,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口水,便没意识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一月过去,当时家里住了一个叫做念真的道士,听说是一月前与友人到相府上,恰巧又遭遇我落水,便留了下来,寻根究底费尽方法才将我救醒。 我醒来三日后,爹忽然让我选了两个最信得过的奴仆贴身伺候。当时念真也在近旁,只说:“小姐体内戾气深重,此番久日不醒,不是水堵气门所致,而是乱了体内的戾气。戾气侵体,且久治不愈。”随即又烧了道符兑水让我喝了七天。 说也奇怪,七日之后我便觉得精力充沛,生龙活虎更胜往日。 然而念真老道却说:“小姐体内戾气来源蹊跷,日后终究是个隐患。贫道这道符,只能将其压制七年,七年之后,别无他法。” 所谓戾气,不过是念真叫得委婉,说白了其实是妖气。然而我本体为人,其妖气却不知从何而来。 爹连年请相士来府,只因精通相术者,也多通道法,可以掩人耳目。至我十三岁落水一事后,爹回想当年尹神婆一事,悔不当初,只盼来者有一人可帮我驱除体内妖气,以免二十岁以后坐以待毙。 然而那念真老道其实是个半吊子,爹多番询问道符的制法,老道士扛不住,只好招认是高人所赠,而并非自己所有。为表歉意,临走时送了我一只小狗,便是今时今日爬树下水,无恶不作的毛球。 这些事,整个相府只有爹,我,青桃和筷子知道。细细回想一番,爹如此对待这个李辰檐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他能助我驱除身上戾气。 一时之间,冬暖阁里寂然无声。四月春已近末,夜间的风仍然有些刺骨,卷起几片不甚寒意的花瓣。青桃起初开始说时,筷子还拼命跟她使了几个眼色,但青桃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尘封已久的始末道出。 这些事至发生后,几年来,从未有人提起。 西苑是早年娘的居所。至娘去世后,也就荒置了几年。落水那件事后,我独自向爹讨了西苑住下来。相府东西两院隔着长荫林。东苑富丽宏大,亭台楼榭错落有致,颇似一座小禁宫;而西苑优雅僻静,除冬暖阁一带,后面便是澜湖与后园,无太多人居住。 我一人独拥这小小天地,也算个君临天下。反正落水那件事后,我疑团重重的身世中,只有一点非常清晰:短命。于是我很乐观地悟出两个道理,今朝有酒今朝醉,人不折腾枉少年。 我想了想,道:“若他真的是为我身上的妖气而来,且看看他明天如何说。”语罢,打了个呵欠,“困了,咱都睡吧。” 第一章杀破狼(三) 5 翌日一早,相府东苑的曲华堂便坐齐了人。上首正位是爹和大娘,左旁的三个位子分别坐着三娘,我和修泽,右旁是李辰檐,大哥修远,和二哥修榆。 爹今日向皇上告假没去早朝。春晖清透,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众人正襟危坐,拨着手里的茶盏盖,以笑容代替言语。其乐融融,暗藏机锋。 曲华堂是相府的正厅,轩敞且简约。地面铺着从西域进贡的纯白羊绒地毯。桌椅是深褐色沉香木。高白釉茶盏,细腻如羊脂玉。 墙壁上巨幅春日化雪图是前朝名家所作。工笔手法晕染出白雪皑皑中的残枝,下方的几点水花却是用青黑墨点染,可谓标新立异,价值连城。 李辰檐一边悠闲品着茶,一边环顾四周啧啧赞叹:“昨日见识了大人书房的绝世笔砚,着实令敝人叹为观止。而今见了这副千金难买的化雪图,方知相府万千气象都及不上这厅堂纯雅干净。” “呵呵,过奖过奖。”爹伸手做了个“请茶”的姿势,“这都是祖上的基业,一朝为官哪有这么多宝贝,呵呵呵呵。” 对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咳嗽,只见大哥郁结地看了看爹,摇头轻叹。贪赃枉法得这么明显了,还要把祖祖辈辈的名声都赔进去。 又闲话了一阵,三娘沉不住气,问道:“老爷,您今天把一家子聚齐在这儿,是有事要商量吧?” 彼时爹和李辰檐相谈甚欢,听了此言,笑容一僵,余光在我身上遛了几转,贼兮兮地笑。 我被他笑得全身发毛,心想与其百计避敌,不如背水一战,于是说:“爹不是请李公子到府来为茴儿看相么? “哦是,的确如此。”爹顺水推舟:“这位李公子年纪虽轻,然而精通道法相术,此番来府,是为茴儿看相卜卦。” 大娘愕然道:“这便是三月前老爷提过的年轻相士?” 三月前就提过了?我怔了怔,想起爹方才的目光,不由从心底生出一阵恶寒。敌暗我明,现下只好以攻为守,于是虚伪笑道:“李公子不仅精通相术道法,武艺也可圈可点,当年还做过朝官,真乃奇才。” 二哥听了蹙起眉头:“李辰檐……李辰檐?!” 大哥笑笑:“修榆也想起来了?” 二哥不确定地问:“平良少将军?” “敝人早已挂冠而去,现不过是一届布衣。”李辰檐一脸不慕功名超脱世外。 “唉,可惜可惜,想当年公子十八岁高中武状元,名满天下……”大哥与二哥脸上同时露出惋惜的表情。 修泽倒是一脸诚恳地说:“虽是布衣,也是白衣卿相。” 爹笑道:“这正是人各有志。” “可不是。”我嘲弄地望着李辰檐:“李公子雄才伟略,不做少将军了,照样以‘蒹葭士’名动永京城。” 众人听闻此言,全体愣住。半晌,厅堂里响起一阵和谐的干笑声。李辰檐半眯着双眼看我,手里的山水扇一摇一晃,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茶水见底,丫鬟撤走茶盏,又换上新烹的碧螺春。 “且不知李公子对我的命相有何独到见解?” “独到见解倒是没有。”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字轻声道:“杀、破、狼。” 大娘深吸一口气:“竟然跟当年尹神婆说的如出一辙。”三娘焦急地接过话头:“那尹神婆说,有此种命盘的人,一生注定流离,大起大落。若生为男子,倒有一番作为;若是女子……” “夫人莫急。”李辰檐笑道,“命盘是天定,然而生后的运命,却是变化多端的。”顿了顿,他又道,“小姐倒是福泽之人,可惜流年多有不利。” “怎么说?” “敝人算出小姐今年有煞星在主宫之位,此为凶兆。若不循法破解,恐会遭遇劫难。” 大娘道:“听先生的说法,像是已有破解之法。” 李辰檐道:“主宫虽为凶,然其间变数为何,还要看对宫,合宫以及邻宫的星曜,及影响小姐命理的父兄关系,居所迁移,甚至——”他浅淡一笑,“甚至姻缘。” “父兄关系,居所迁移都变不得,何况相府又是一块风水宝地。”大娘沉思一番,“这么说,先生所说的变数是姻缘?” 我恍然大悟地望向爹,堂堂霍丞相贼头贼脑许多日,原来是想嫁女儿了。 “夫人所言极是。”李辰檐道,“小姐流年虽有凶兆,但三方四正多有助力,而最大的助力便是夫位。三小姐尚无姻缘,若今年能得一份好亲事,莫说是本岁的凶煞,即便是宿命里的凶险,也能化去几分。” 三娘笑道:“要攀咱相府的亲,那可非得是品貌俱佳的王孙公子。” “也不然。”二哥道,“若茴儿命格不好,最重要的还是嫁一个八字相配,能助茴儿逢凶化吉之人。”说着,众人又一起看向爹。 爹咳了两声,正色道:“先生想必已有了办法。” 李辰檐笑道:“大人明鉴。良人难遇,敝人多番费心,倒是物色好一人。此人品貌俱佳,八字与三小姐可谓天生一对。”说着,目光欣欣然落到我身上。 我道:“至昨日见公子起,公子话里话外不离‘婚嫁’二字。”我笑了笑,环顾四周,慢条斯地问:“公子难道想毛遂自荐?” 此话一出,爹一口茶呛了出来,大哥二哥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大娘哆嗦着手帮爹顺气,三娘望了望李辰檐,目光紧贴着地面移回。 修泽吞了口唾沫,强笑着为我开脱:“李公子不要介意。” 李辰檐海纳百川地笑,回了句:“我倒是想自荐。” 众人一愣,半晌,呛茶的继续呛茶,哆嗦的继续哆嗦,脸色苍白的便作惨白。修泽败下阵来,加入这个行列。 “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李辰檐又道。 众人回过神来,大娘问道:“那先生所荐的人是?” “我的至交好友,沄州知州家的大公子。”李辰檐道,“此人门楣不低,博学强记,品行纯良,何况八字与小姐恰和。三小姐若嫁了他日后不仅能逢凶化吉,说不定还可延年益寿。” 听到“延年益寿”四字,爹双眼闪亮,一拍大腿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就嫁此人!”说罢招来霍随,当场给沄州知州写了信。那行云流水的模样,分明是事先早预谋好的。 爹发了话,大家纷纷乐起来。我环视一周,但见李辰檐满面春风地摇着折扇,忽然想起他昨日说“我们感情甚笃”,呆了半刻,竟隐约有些恼火。 我唰地站起身来,淡淡道:“爹,女儿有些累,午膳就在西苑自己用了。”说罢行了个礼,独自退了出去。 6 西苑一共三座阁楼。正中一间是我住的冬暖阁,左右分别是红梅轩与夏荷居。楼前池水石桥,杂花生树,别有一番宁静惬意。 我七岁那年,娘亲病重,急的当时的皇后霍氏连夜从宫里赶来,一见西苑红墙黄瓦,愤然喝道:“我妹子素来不喜这艳色,你们立刻找最好的工匠来,依着禁宫的样子,全给我重建!” 当时屋子里的人吓得跪了一地。霍皇后是我爹的亲妹妹,与我娘的感情十分深厚,机灵护主的筷子便是她赏赐给我的。 她是瑛朝最后一个皇帝平炎帝的正妻。六年前英长泣篡位后,她便独居深宫,常伴青灯佛畔。 如今的落昌国与瑛朝一样崇尚蓝白两色。白墙蓝瓦,清脆掩映,西苑便成了现在的模样。 历来万物一定要阴阳相佐才能生机勃勃。如此清风雅静的居所,自然要有一个动如脱兔的主子。筷子曾说,动如脱兔一词用在小姐身上太过文雅。霍家三小姐折腾起来犹如翻江倒海一条龙,住在神殿似的西苑简直暴殄天物。 这句话说得我火冒三丈,大叫一声“人不折腾枉少年!”提起一桶染料,四处追着筷子跑,直到西苑与筷子都被我染成了瑰艳的云锦之色。 诸如此类的事件在过去几年屡见不鲜,其结果就是爹又花了不少银子,让人把西苑刷回从前的淡雅。事毕后,他凝噎望着冬暖阁的一堵墙,叹了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摊上我家茴儿,这就是你的命……保重。” 爹对墙叹气的样子被我偷偷瞧见,不免内疚自责。于是我又吩咐下人在这堵墙前给我搭个小亭子,以便面壁思过。 青桃与筷子深得我心的原因就在于,他们知道在搭了小亭子以后,继续让人做了个花架,绕上点藤蔓,种了些葡萄,挂了个秋千,然后笑盈盈告诉我:“从此小姐只要心情不好,良心发现,便可来此面壁思过。” 我此时就坐在面壁亭中,吩咐下人把好吃的都端上来,摆了三七二十一道小菜。品菜的当儿,我又招了两个琵琶女在花架下奏上一曲“十面埋伏”。 曲调愈发激昂,我摇头晃脑听得正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小姐果真不同常人,刚才在曲华堂分明有颓唐之象,这会儿生命力倒是越发顽强了。” 我转头道:“哟,李公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您倒是殷勤。” 李辰檐笑了笑,径自在我斜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折扇一扬:“不瞒小姐说,敝人早前还担心知州公子配不上小姐的品貌,现在完全放心了。”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这身材嘛,虽然婀娜,却也不似九天谪仙;这皮肤吧,虽光滑洁白,比起凝脂倒也差些;这眼眸么,清澈若水,但偶而煞气太重,比如现在;眉若远山,却一点不娇滴怜羞,自然,这是三小姐的性格所致;鼻梁还算挺直灵秀,呃……鼻头过圆了,估计小姐你多笑笑才漂亮。嗯,这样对敝人怒目而视会显得三小姐的鼻子尤其不好看。” 我抽动着嘴角笑:“李公子说话真乃别具一格。” 李辰檐温文尔雅地点头:“三小姐过奖。”说罢斟了点酒,自饮自酌起来。 我望着满桌琳琅菜式,胃口全被倒尽了,而罪魁祸首坐在三尺开外,左手持扇,右手持杯,一副闲云野鹤姿态。 先前“十面埋伏”已经奏完,两个琵琶女不识时务地弹起“阳春白雪”,曲调活泼欢悦正称了李辰檐的心情。我心浮气躁一声大喊:“停!”转头道,“换一首。” 两名琵琶女结巴道:“小,小姐,换换什什么?” 我斜睨一眼李辰檐,笑道:“公子远道而来,小茴自当送上一曲‘霸、王、卸、甲’。”说着,又吩咐下人为他添上碗筷与新的酒壶酒杯。 “看不出三小姐有此雅好。”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公子一起用膳吗?” “不了。敝人专程过来看看西苑的风水与三小姐的面相。” 我笑问:“结果如何?” “此处宁静宜人,得天独厚。长年的煞气戾气,是小姐身上自带的。” “公子真是快人快语。” “其实也非天生命格所致,有些呢,是后天造成的。” 我勉强扯起嘴角笑笑,直欲捏碎手里的酒杯:”怎么说?“ “就拿这杯酒来说吧。”他端起新斟的酒,“本是上好的纯酿,但三小姐偏偏让人放了两钱泻药。看来是戾气侵体了。” “你——” “三小姐生气了?”李辰檐指指我手里的酒杯,“敝人看出来了,小姐生气时喜欢紧握一物控制情绪,以免失了体面。俗话说的好,心静自然凉……” “李辰檐!”我猛地将酒杯撂倒桌上,“不要以为本小姐对你礼让三分,你就可以在我西苑为所欲为!” “小姐对我礼让三分?倒也是,三天前小姐命人在敝人的房门口洒了钉子,两天前便换上绿豆了。” 我心中一急,脱口道:“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又是来骗爹银子的破相士。” 李辰檐怔了怔,忽然笑起来:“三小姐的意思是,若知道是我……” “李辰檐!”我大叫一声,“你不要乱想!” 他挑挑眉:“我什么都还没说,小姐怎知道我想到何事了?” “我——” “可惜了。”他故意叹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怎奈婚约已定,为时已晚,还望小姐……” “我不会嫁人的。”我看着还在调侃的他,沉声道。 他愣了愣,先前调笑的表情一扫而空:“你说什么?” 我起身看着满目春景,“我不会嫁人的。你能算出我杀破狼的命盘,能看出我身上的妖气,就应当知晓我不嫁人的原因。” 霸王卸甲慷慨激昂的曲调在中途急转直下。悲怆的乐音丝丝入扣,嵌入春深条缕分明的光线中。繁华如织,目光所及之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良久,身后又传来李辰檐的声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的语气沉然又冷峻,“你怎知等着你的不会是一户好人家?” 我吁了口气,转身望着他:“我现下十八岁,离二十岁还剩一年多时光。与其嫁人,倒不如出府看看这天大地大。”说着,又笑了笑,“我也不过这么想想。” 李辰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须臾他笑着点点头:“好,那就不嫁。” 我错愕道:“可是婚约已经定下了。” 他翻手转了转扇子:“我自有办法。”想了想,又道:“至于小姐身上的戾气……” 我忽地闷哼一声,眼前的景物模糊起来,仿佛力气瞬间被抽干,头晕眼花,直往眼前栽去。朦胧中恍若有一双手接住了我,那个怀抱有霜霰的气味。 体内有气体涌动起来,如同五年多前的那次落水,沉钝而夺人心智。我迷蒙地半睁着眼睛,隐约看见眼前的人,清俊面庞勾起一丝微笑,他说:“你呀……”那些模模糊糊的话语我也不甚听清,只觉如细水长流,慢慢浸入心底。转眼间,便堕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一章杀破狼(四) 7 醒来时有淅沥的雨声。房里烛火昏黄,青桃倚着床头睡着了。我刚支起身子,怎奈四肢僵直发软,不持力又重重倒下。青桃听到声响猛然惊醒,看着我竟溢出泪来:“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皱起眉头,问:“我怎么坐不起来?” 青桃闻言,赶忙将两个软枕支在床头,扶我慢慢坐起,“小姐你昏睡了二十天了,所以腕臂发软发僵。” “二十天?”我慢慢回想起当日的事。晕倒之前,身体中有气息乱窜,与当年落水之感如出一辙。我记得当时我说起婚事,李辰檐笑着说,那就不嫁。之后的事,便全然想不起了。我心中一凝,忙问:“那破相士呢?” “破相士?”青桃诧异道:“小姐是问蒹葭先生?” 蒹葭先生这个别名是我吩咐府里下人叫的,以讽刺他用这个名字招摇撞骗。 我点点头。青桃噗嗤一笑,“小姐您倒好,睡了二十天醒来,不问爹娘,不问兄弟,偏偏问一个认识不足月的公子。” 我怔忪道:“那爹呢,大娘二娘呢,大哥二哥四弟呢?”刚问完,我瞥见青桃脸上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懊悔不已,睡了二十天,脑子也睡傻了。我四下望了望,又是一愣:“这是爹的房间?” 青桃道:“西苑隔得远不方便,老爷让小姐来此住着。正好有两个隔间,方便下人照顾。”说罢,又笑了笑,“倒是蒹葭公子,昼夜不分地守了十来天。” 我愣住,只听见窗外的雨仍旧淅沥落着,断断续续如同捣衣,直往人心里敲去。我捏了捏被子,手心竟被汗濡湿了。 “小姐最初还不时抽搐,不想那蒹葭先生道法了得,学着当年念真老道的模样,烧了道符兑水喂小姐喝了十多天。至小姐睡安稳了,他这才放心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与老爷商量一番,倒巧了,那念真老道他也认识,即刻就出了府,说去姬州帮小姐请那道士。” “他……有没有说我为何晕倒?”我愣怔了半天,那个他字在唇齿间延迟了许久,也不知到底想问什么。 青桃一愣,笑道:“没有,他倒是常说,小姐昏睡抽搐的样子,活像一个小怪物。” “小怪物?!”我惊道,半晌咬牙切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青桃一拍脑门,“老爷说小姐如果醒了,要立时叫他,我怎么给忘了。”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屏风后闪出一个人影,我还未看清,就见他大叫一声“女儿啊——”顿时扑了上来。 爹的眼泪稀里哗啦落了一脸,我拍拍他的后背,戏谑道,“若英长泣见老奸巨猾的霍丞相这副模样,定要着人画下来挂在朱鸾殿里。” 爹边哭边道:“女儿啊……尚扬帝的名讳,不可直呼。” 我笑道:“爹啊,尚扬帝的银子,也不可乱贪。” 爹泪眼朦胧地松开我,端详了半天,长叹一声:“女儿啊,为官之道,甚为复杂。你爹虽贪点银子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忠臣。” 我道:“也是,爹虽有银子,却无兵权在手。” 爹大惊:“谁与你说这些?” 我道:“大哥二哥啊,尤其是修泽。四弟虽只有十六,然而聪敏沉稳,以后定有一番作为。” 爹从鼻里哼出一声笑:“你不要谦虚。你至小跟着他们仨,诗词歌赋政要纲史虽说不如他们精通,却都有涉猎。再说了,我看这些年,四个儿女论丰功伟绩,你当仁不让是第一。” 我反击道:“女儿也不过在区区一个相府折腾,朝堂之上,也只有爹能治治贞元将军那老狐狸了吧?” 爹正色道:“我看你精神极好,改明儿嫁了吧?” 我心中大骇,扯着爹的袖子:“近来大娘二娘四弟他们都好么?” 爹呵呵乐了半晌,笑得我毛骨悚然,这才叹了口气,“至你晕倒,全家人就没一个睡得安稳。你大哥二哥每日上朝都无精打采,修泽也跟着你三娘天天吃斋念佛了。”说罢,捏捏我的鼻子,“真不知道茴儿这折腾鬼有什么好,全家人都护着你。” 我笑道:“我虽折腾,但我人好。” 爹道:“你这会儿倒不谦虚。”说着,沉思一番又说,“那李公子对你倒是出乎意料的尽心尽力,累了十来天,看你好些便一人去姬州帮你寻念真老道了。” 房里焚着沉水香,想必是青桃专替我点上的。那天西苑里繁华满眼,我说与其嫁人,不如出府看看这天大地大。 好,那就不嫁。他说。 窗外的雨势渐大,落在屋檐嘈嘈切切地响着,如急管繁弦。四月暮春的几场雨过去,寒意洗尽,夏日将至。不知李辰檐何时回来。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我蓦地僵住。呆滞了半晌,敷衍伸了个懒腰,“爹,女儿有些累,明早起来跟爹一起用早膳吧。” “好,好好。”爹连声应了,“看你睡了半月有余,竟然还能睡,爹甚是欣慰。” 我语塞地望着爹,即刻灭烛,盖被,睡觉。 然而在床上辗转发侧多时,却睡意全无。那天完全昏倒前,我仿佛记得有人对我絮叨着说了些话,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我烦躁不安地坐起身来,窗外的天已呈水蓝色,公鸡报晓。 东苑几个丫鬟听到我起身,鱼贯而入,将水盆,清茶,衣物送上,又说青桃近日贴身照顾我,老爷差她回去休息了。我点点头,帮我整理发髻的丫鬟不小心将发钗折断在内,挑落一小团发丝。 见她吓得脸青色白,我揉着被扯疼的头皮,说道:“临时没带多余的饰物,你看看爹的房里有没有可以用的。” 她迟疑地看着我,默不作声。众人互看了几眼,都不敢动爹房内的东西。 我心下了然,环顾一周,瞟见左角立柜的抽屉上挂着娘从前用红绳编的碎花。模样普通的花式,细细簇簇开满许多,是娘最喜欢的茴香花。 满腹疑云顿起,我忙随便将头发一拢,遣散了她们。 不出所料,抽屉里果然装着娘临终时留给我的木匣子。表面上了黑漆,周身并无开口。 娘是在我七岁时去世的。她去世半年前离家出走过四月,回来时已身染重疾,拖了两个月便归天了。 临终时她与我说,让我长大了,拿着木匣子里的东西,去寻一个女子。爹当时在身边,替我接过木匣子,只道:“这木匣子我先收着。若那人真如你所说,我自会替茴儿寻来。” 至此之后,造访相府的风水术士,相士神婆便络绎不绝。 我将木匣子往袖口里一塞,心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8 一顿早膳用得鸡飞狗跳。先是大娘三娘拉着我老泪纵横嘘寒问暖,后不知为何新来的丫鬟打翻了热粥,溅到四弟身上。四弟本在与我说话,粘稠热乎的米粥横空飞来,英俊脸蛋顷刻石化。三娘尖叫如鬼啸,一家人纷纷吓落碗筷。丫鬟下人惊慌失措,忙里忙外又撞翻三尺高的古董花瓶。满地碎瓷片让人无处落脚。大娘怨声连连,大哥安慰着扶她出去。二哥愤然命人收拾残局,倒是爹一人感慨不已:“唉,相府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我即刻汗颜,忽然意识到多年来爹对我的纵容,也许并不是因为宠爱,而是在我胡作非为种种行径下,看到了自己在朝为官被遏制的顽劣本性。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暮春的雨渐渐停了,天气晴好,鸟语花香。西苑更是静谧宜人,丽景烛春余,清阴澄夏首。 我把玩着造得天衣无缝的木匣子,又一次忍住将它砸在地上的冲动。筷子在旁劝道:“小姐算了吧,不如直接去问老爷。” 我道:“不行,爹把它藏了这些年,压根就不想让我知道。若去问他,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这辈子我跟小匣子都无缘了。” 毛球在我身旁跳来跳去,叫了几声以示赞同。 筷子望了毛球一眼,哀叹一声。我嘻嘻笑了笑,赞许地看着毛球。此狗颇为得意,甩了甩浑身狗毛,耀武扬威地从筷子面前路过,蹿进我怀里。 我拍了拍它的头,笑道:“这几天你老大要来。” 毛球浑身一僵,顿时打了个激灵。 这毛球便是我十三岁落水后,念真送的小狗。 江湖说书先生中总有几处段子屡见不鲜,比如大难不死的官家小姐少爷,总能在危在旦夕之时,遇上一位世外高人。保住性命之后,还可得高人以神物相赠,或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或是一窜辟邪招福的护身手链。念真老道倒好,我病情微有起色时,弄了条灰不溜秋的小狗来,说是死物不如活物能防身御敌。 小时候的毛球长得极丑,八字眉,眼睛老睁不开,嘴巴一条线跟裂缝似的,整张脸就能瞧见圆圆一个黑鼻子,老远看着像只小怪物。最开始,我一直叫它“小怪”。后来青桃说这么叫下去,不丑的狗都被我叫丑了。 那个时候,毛球跟着我窜前窜后差不多半年。起初觉着它挺讨厌,后来它帮我吓跑一条毒蛇,踩死一只蟑螂,成为西苑动物霸主后,我对它的印象大有改观:这狗虽丑,但深谙人心。 毛球喜欢在午后晒太阳,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冬暖阁门口,远远看去像毛茸茸的线团。 我想了想道:“就叫毛球吧”。我这边刚起好名儿,那边毛球就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朝我跑过来,匐在我脚边,老睁不开的眼睛笑成月牙状也挺可爱。我吓了一跳,说:“小怪你喜欢毛球这名字?”毛球又兴奋叫了两声,绕着我小跑三圈,拼命摇尾巴。至此与我亲密无间。 春日迟迟,午后倦人,我将木匣子递给毛球瞅了两瞅,道:“说起来你也是条奇狗。你看看这木匣子有什么异样?” 毛球仔细端详一番,呀呀低吟了会儿,作势要咬。我忙拿开木匣子,拍它的头,“我娘会术法,你也不怕伤着。” 正说着,脑中灵光乍现,“说起来,念真老道和李辰檐像是也修过术法。不若问问?” “姐——”我转头一看,修泽神色犹疑地立在石桥边。抱起毛球迎了上去,我打量他一番,笑道,“男大十八变,我家修泽出落得越发英俊了。” “姐……”修泽无奈笑了笑,伸手揉揉毛球的头。 毛球有一个特点让我颇为恼火,它虽是公狗,但见到英俊公子,格外殷勤听话。这会儿它哼唧两声,满脸堆笑地往我怀里缩,跟害臊的大姑娘似的。 我看得脑门涨疼,喝道:“老实点!” 修泽笑笑:“念真道长来了,姐不带毛球去看看?” 我愕然道:“那李辰檐也回来了?” 修泽怔了怔,随即笑道:“李公子前些日子对姐颇为费心,姐应当亲自感谢才对。” 我愣住,照顾倒是真的,据青桃所说,他边照顾边说我是怪物。我嗫嚅道:“也不知该去感谢还是寻仇。” 修泽听了愣怔地望着我,我随即一笑,揉了揉毛球的头:“你老大来了你想不想他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毛球知趣地叫了几声,恋恋不舍地望着修泽。我满意地说:“那咱就去看看吧。”刚走了几步,我思索一番又退回去,“修泽,近来见你与大哥二哥都心神不宁,是不是朝中有事?” 修泽诧然道:“姐看出来了?” 我学了学他的表情,道:“你还小,有什么事便写在脸上。” 修泽蹙起眉头:“二哥被贞元将军参了一本,手上的军权被架空,这些天正愁着。我从小偏重习武,只恨不能帮他。”想了想他又道,“姐,大哥与爹是文官,如今朝堂之上廖通那老贼握了三分之二的兵权,加之与姬州姬家同气连枝,这些年颇有压倒之势。” 我笑道:“听我家修泽的说法,像是已有了主意?” “嗯。”修泽点点头,神色严肃起来,“我打算明年秋闱考武官。”迟疑片刻,他又说,“拖一年是为看清局势,眼下表面太平,实则波涛暗涌,尤其是南面越明楼称帝后,芸河一带……” 还未说完,他却又笑起来,“真是的,我遇到事总来跟姐说。也不理姐是不是有兴趣。” 我扬扬眉头:“只要是我家修泽说的,甭管什么姐都听得兴味盎然,何况从小你与大哥二哥哪里当我是女子,什么政事伦常全与我做闲谈。”说着,又拍拍他的肩,“三兄弟里,你最敏慧沉着,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担当,明年秋闱就给相府中个武状元回来。” 修泽展颜笑道:“姐是深秋的生辰,若明年能高中,算起来姐刚好二十寿诞,做弟弟的一定奉上大礼。” 一听二十寿诞,我心中不由凉下来,继而毅然决然点点头,笑道:“姐怎么说也要等着你的大礼。” 第一章杀破狼(五) 9 一炷香后,我出现在爹书房外的左墙角。来的路上碰到打探消息的青桃,她说李辰檐与念真刚到,爹就遣走下人,与二人在书房秘密商议。 偷听这种事,虽有失我相府三小姐的身份,然而事态紧迫又攸关小命,我只得亲自上阵。 虽说我一直奉行及时行乐的原则,若能多活两年也求之不得。反正人生在世,跌宕起伏,不称意十有八九,我霍小茴只求痛快体验勇往直前,逮住机会不放手。活二十年是这样,活一百年也是这样。 “奇怪,怎会不见了?”书房里传来爹的说话声。 我暗吃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袖囊中的木匣子。毛球抬脸疑惑地望着我,我手指贴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那宝贝女儿机灵诡诈,若说被她拿去了也不足为怪。”瓮声瓮气声音,幸灾乐祸的语气,除了半吊子念真老道不作他人想。 “茴儿?”爹略一回想,“是了。她前些日子住在我房里。” 屋子里一阵沉默。 “只怕被她发现什么倪端……” “众生命数皆不可逃。她体内妖气已紊乱两次,又无内丹聚气,如此下去于她不利。” “这些话,弄香在世时也说与我听。” “大人早也知道,何不一试?”李辰檐的声音清透沉朗。 又是一阵沉默。 “我早已立誓,有我霍渊在一天,绝不容许茴儿受到伤害。” “大人如此强留她在府内,又可知小姐心中所谓何求?”李辰檐问道,“相府风水确实得天独厚,然而却不能助小姐熬过命中之劫。她虽本体为人,却是妖物所生,内丹离体,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 “难道让她出府独自寻找,就能找到内丹,找到那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子么?”爹怫然问道,“我多年寻道问仙,招揽相士术士,然则这许多人里骗吃骗喝的为多,真正的高人又有几个?”说着他又苦笑起来,“即便是你,甚至你师父,不也一样无计可施?” “妖物的内丹与本体有感应,若让她出府,不定可以找到。” “弄香与我说过,天下六界,各行其事各为其主,茴儿本体为人,即便内有妖气,也不过是一届弱女子,放她出府,我如何安心?” “多年来,她针对相士也不是无因可循。虽嘴上不说,但她生来机灵过人,心中定然对自己的命数了然无比。我请相士到府,不过是为求高人为她续命,此事触及到她的痛处,才稍微顽劣了些。” 我怔了怔,爹的话也并不全错。但长久以来,我捣腾耍诈欺负人,多少还是有些乐趣的。他此时矫情悲叹,大抵是关心则乱。我捏捏毛球的爪子,它也做出一脸无奈的表情,直摇头。 “她一直知道。”李辰檐说,“可她也不曾害怕退缩过。” “小姐凡事向前,若知道有一线生计,凭她的个性,怎会放过?”李辰檐说着又笑道,“夫人临终时留给小姐的信物,不是被她偷去了么?” 我又是一怔,被我偷去了?我不过是拿了还没来得及告诉爹。毛球这会儿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抬头朝我一笑,我望着它,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笑容。 李辰檐又道:“何况她生性开朗单纯,好猎奇,必定也想去看看天大地大的。” “这倒是。”念真插了一句,“想我年少时,游历江山好不快活。茴儿小姐虽是女子,但性情却十分直爽勇敢。” 落昌承袭瑛朝的传统,历来男子弱冠前,都要独自出行周游江山,以增长见识,扩宽心胸。 “那她的婚事……”爹迟疑道。 “我可以想法推迟。”李辰檐道,“姻亲终不过于流年有助力,对命盘上的路数却如浮游撼树。”顿了顿,他又略微迟疑地说,“小姐的命盘倒也奇怪,后半生贵人福泽与劫数灾难同时出现,两者相交虚虚实实,却也不失为一线生机。” 爹问:“你不是说她今年有煞星在主宫之位?” 李辰檐笑道:“大人放心。小姐的劫数不过在入夏这一月。恰好她内息紊乱,离府后可先去姬州青凉观。道家清静之地可助她避劫。加之青凉观的心法于她有调息之用,修习一些时日,也能将紊乱的妖气压下来。” 念真道:“我与李公子已商量妥当。待茴儿小姐在青凉观住上月余,李公子把自己的事也安排妥当,便可带着茴儿去天下各处寻访内丹。” “这……唉,也罢,我回头问问茴儿再议吧。”爹叹了口气,“倒是李公子对茴儿尽心尽力,真让老夫自叹弗如啊。” 我倚着左墙角坐着,乐哉哉地逮着毛球两只前爪左右挥舞。小狗被我摇得晕头转向吐口水。眼前花景繁丽,深静似海。 李辰檐笑道:“敝人不过尽心力,成其事罢了。何况这也是师父交代的。” 我忽然愣了,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毛球在我怀里动了动,转头望着我。我抿了抿嘴,又朝它笑笑。正起身欲走,又听书房里念真道:“李公子如此用心待人,也难怪得如花美眷倾慕,就不怕招惹了茴儿?” 爹呔道:“胡说。”语气中分明把那当成玩笑话。 我又是一愣,手臂失力,毛球不着劲跌了下去。我连忙弯身去抱它,怎奈身子不听使唤地向前一个趔趄,袖中的木匣子顺势滑落出来,“咔嚓”一声脆响摔裂了。 盒子里装着一个金丝镶边的红绸荷包,和一只青铜色的发钗,钗尾精致的茴花细碎簇拥,勃勃绽放,是娘生前最喜欢的饰物。 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行人走了出来。爹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我,沉了口气。 气氛尴尬又沉默,谁都不愿多说一句。小心翼翼地把持着,在这静谧的时光中,丝缕空气也带着步步为营的气息。 念真师父面有难色。我朝他身旁看去,蓦然对上一道如炬目光。李辰檐见了我,只是一怔,便将眼神移了开去。 我忽然有些烦躁,只觉近日诸多事端十分拖泥带水。活了十八余年,哪次遇事不是干脆利落,果断麻利。而这些日子,许多事情却说不清道不明,如一团乱粥浮黏在思绪之上。 思至此,我决定快刀斩乱麻,遂往前走了几步,捡起发钗跟荷包,笑道:“原来这小木匣是这样的开法。”端详了一番,又说,“这荷包不像是娘的,娘素来喜欢清淡颜色。” 爹唇角动了动:“茴儿……你,刚刚一直在外面?” 我怔忪道:“没有啊爹我没有啊,我来问问念真师父和李公子要不要在相府用晚膳。” 众人神色俱是错愕。远道而来,便是住也住在此处了,这一问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又继续越描越黑:“哦是这样,刚才我碰到青桃,她说爹与念真师父和李公子在书房议事,就过来请安。” 众人语塞地望向我。 我抬手抹汗,笑道:“爹还有要事相商吧,那茴儿就不打扰你们啦。毛球,毛球——,爹,那茴儿先走了,你们好聊啊。” 我抱起毛球,满头满背冷汗涔涔,直欲飞奔回西苑。才迈出一步,身后忽而传来一声:“三小姐留步。” 事与愿违,遘兹淹留? 我转头悲愤交加地盯着李辰檐:“公子有什么事吗?” 李辰檐满脸温柔,口出恶言:“想必小姐已然听到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吧?” 我算是懂了,相士招人厌的原因就在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抿嘴“嗯”了一声,七窍生烟头脑发昏地笑:“听了一点,但没听太清。你知道的,暮春天气不好,总是变来变去的。”我指指天空。青天白日,晖光普照。 半盏茶的功夫后,我被李辰檐一句“这天气的确不好,还请三小姐一同进屋避避雨”请进了书房。 10 书房里,茶香袅袅,爹着人新沏了壶上好的碧螺春。李辰檐与念真老道分坐左右两侧,手持茶碗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茶叶。我立在爹的身旁,犹如芒刺在背。爹手握着茴花钗,又拿起金丝红荷包端详一番。毛球蜷缩在我脚边,一脸难得的老实模样。 我用脚尖轻轻踹了踹它,它抬头瞥我一眼,打了个呵欠。我气结,满屋子的人都在装镇定,只有这只狗是真镇定。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你收着吧。” 我愣了愣,正欲接过发钗与荷包,忽听李辰檐道:“大人可否让敝人一观?” 爹神色一滞,半晌点点头。 李辰檐上前只接过茴花钗,翻来覆去看了,又递回我手上,“既然是二夫人留给小姐的,就请小姐好好保管。”说罢,朝爹行了个礼,“只有一问,在下想请教大人。” 爹叹了口气:“你问。” “敢问大人这钗从何而来?” “此钗既是弄香赠与茴儿的,自是弄香之物。” 李辰檐浅浅一笑,“敝人问的是,这钗是何人赠与夫人的?” “你……”爹又叹口气,“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李辰檐退后两步,作了个长揖:“若在下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见谅。”顿了顿,又说,“二夫人是茴妖,然而这发钗却是仙气所化。其气清冽,与妖无害。相信赠钗之人法力高深莫测,若能寻得此人……”他的余光落在我身上,“说不定可助小姐驱除体内妖气。” 我愣怔半晌,错愕道:“我娘既是茴妖,那我身上妖气既由她而来,如何除去?” 李辰檐但笑不语地望着爹,爹看了看念真老道,思索片刻,沉声道:“若真与茴儿有益,倒也罢了。” 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天下六界分族而居互不侵犯。传说花妖聚集在一处叫月凉山的地方。草木中,茴香花灵性极弱,本无缘化身为妖。然而弄香却似得了天助运气,春秋辗转之际忽有灵气入体,至此有了法力根基。 如此修炼百年,勉强可化身为人。然而灵性太弱,只能维持人体,无法施法弄咒。后有一日,她遇上有几个道士,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危急之时有一男子相救。那男子法力高深莫测,电光火石间便吓跑道士。 “这男子便是这发钗的主人?”李辰檐问道。 爹点点头:“正是。” 弄香得此人相救,感激不尽,然而此人却笑道:“你是我花妖族人,相救也是应当的。” 弄香这才恍然大悟,面前之人竟是花妖族的妖主望天仙。这妖主本体为望天树,后得到修成仙体。救了弄香的数年之后又与之相遇,以茴花钗相赠。 “以茴花钗相赠?”我心中一惊,“难不成娘亲与这望天仙有段情缘?” 爹脸色沉然,我忙住了嘴。念真问道:“那日我在山中遇难,得弄香相救,她与我说要寻人,可是在找这望天仙?” “不错。”爹看看我,又道,“茴儿是我与弄香之女。然而自古以来,强弱相扶,弱极生强。弄香法力太弱,所以沾得我的人气,反而生出妖力深厚的茴儿。” “本来那妖气为茴儿所用,不但不会乱体,更会延年益寿,然而不知为何,这妖气却隐约带毒。如此强留于五脏六腑之中,危害极大。” 李辰檐皱起眉头:“小姐确实本体为人,体内妖气藏毒,然而为何她的内丹也不见了?若内丹在,兴许可以保得一命。” 爹道:“这我也不知。” “弄香知道茴儿体内的妖气岌岌可危,在茴儿七岁那年便与我说当下之际,只能寻得望天仙,说不定他有法子。我思量再三,只得由她离府数月,去寻那花妖妖主。” “谁知四月后,弄香没寻到望天仙,却带回一个半吊子道士。”说至此,爹瞥了一眼念真老道,毛球颇为会意,叫了两声,咧嘴朝它老大粲然一笑。 念真老道窘迫不堪,脸色唰得变红。 “事后弄香与我说,她找到望天仙时,那仙人已身受重创不久于人世。临走前告知她为茴儿续命之法。又拿出一个金丝红荷包,让弄香交予一女子。至于茴儿内丹的下落……可惜他刚要说,便化作星光遁去了。” 我心中不由地重重一沉:“他……死了?” 爹点点头,半晌又道:“即便未死,如此身受重创以浑身血气施法遁去,百年间也不得恢复了。只是他这一走,天下间,再难求第二个救茴儿之人。而弄香在归来途中,早已暗下决心为茴儿续命。碰巧救了一个道士,这道士虽道行微末,但知恩图报——” “霍渊!”念真老道的脸色由红转白,毛球趋炎附势叫唤三声。 爹斜睨他一眼,并不理会:“弄香回来后,趁一日我去早朝,把浑身法力传给茴儿,以助她镇住妖气。”爹眉头隐隐蹙起,眼神中溢满悲戚,“她法力尽失,自是性命不保。临终将此两样事物交给茴儿,又与我说,她用一些法力化作道符,给了那半吊子道士。那些道符可助茴儿在六年之后镇住体内妖气。于是……” “于是娘便去世了。”我说,“我的妖气至十三岁镇住后,只能保全七年,至此别无他法。” “也不然。”李辰檐道,“天下之大,既然大人能逢茴妖与望天仙,小姐也自有贵人相助。如今小姐内丹下落不明,出府寻找也不失为一线生机。” “嗯。“我点点头,“娘临走前,让茴儿去寻一个女子,虽然她并未来得及言明此女子是谁,但有信物在手,即便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努力去找。” “这倒是。可惜你亲事不成,反而要先来我道观住上月余。”念真说着瞅瞅我,嬉笑道:“怎么说也是十八岁情窦初开的闺女儿。” 我脑中顿时嗡嗡作响,“情、情窦初开?” 念真瞟了李辰檐一眼,道:“可不是。”李辰檐脸上浮起笑容。 我身子一虚,晃了两步扶住爹的椅背。毛球好死不死偏偏又叫了三声,咧开嘴满脸奸笑地看着我。 我大怒:“你这只吃里爬外的墙头草!” 毛球抖抖浑身狗毛,叮铃铃跑向它老大那里。念真从地上抱起毛球,捋了捋狗毛,笑道:“这小浑狗真会做人。” 第一章杀破狼(六) 11 天色渐沉,落日熔金抹了几缕重彩悬在天边。书房里,人语絮絮不止,时而夹杂几声狗叫,几句怒吼。爹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一遇到我的事便绕道而行。 谈话至此,结论再明显不过,只等他一锤定音。 “这回真当好好感谢李公子。”爹又一次绕开主题,“当年只见平良少将军兵法韬略,今次府上一叙,才知公子实乃全才,通文精武,五行相术修为了得。” “大人过奖了。敝人看相算卦实是拜师父所赐。师父当年与大人交情甚笃,此番前来相助也是分内之事。” “李公子天纵奇才。”爹已经开始说口水话了。 “大人言重了。敝人虽助小姐暂且遏制了体内戾气,但离二十岁只一年有余,体内气息已动,下次复发不知何时。还望大人快刀斩乱麻的好。” “爹,女儿……” “茴儿,你饿了吧?”爹顾左右而言他,“来人,在玉飨厅设宴,今日来了贵客,我要好好款待他们。” 一个奴仆领命后,退步而出。 “等等。”我叫道,“玉飨厅太过疏离,还是在偏厅围桌而坐吧。”想了想,又道,“全家人一起,把青桃与筷子也叫来。” “茴儿。”爹一惊,错愕地望着我。 我吁了口气,行步至书房中央,拂裙跪地:“爹,正如李公子与念真师父所说。哪怕有一丝希望,茴儿都要努力抓住。离府之后,一来可循内丹下落;二来若运气好,说不定能遭逢救命之人。” “这些……其实你留在府里,爹也可着人帮你去寻。实在不行,我还可上书皇上……” “爹,即便寻不到,茴儿也求出府游历一番。”我顿了顿,继而道:“十余年来,茴儿虽出府数次,也不过是随家人在永京城周遭赏景游玩,拜佛祈天。命途短暂,我也想出去看看大千世界,江山万象。不求多福,但求无憾。” “你……”爹抬起的手蓦地垂下,重重叹了一声,“也罢,一切依你就是。” “谢谢爹。”我随即起身,抬抬眉毛,志得意满地朝李辰檐一笑。他眼中闪过丝异彩,竟也勾起唇角,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如此一来,你打算近日就离府?” “嗯,事不宜迟,女儿打算明日就走。” “这么快——”爹惊道,“怎么说也得让修榆挑数十个精兵跟着……” “爹,女儿不是出去欺压百姓的。”我郁结地望着他,却见他一贯风雨不动的脸上渐渐浮起离思的垂痛。 梦魂不惮长安远,几度乘风问起居。 我喉间蓦地哽咽,只强笑道:“爹若不放心,多给茴儿几两银子挥霍就成。” “没问题!”爹拍案而起,“俺们相府啥都缺,就是不缺银子。就算国库空了,我也能给它填满了!走,吃饭!” 全屋子的人包括毛球,顿时汗如雨下。 那边厢,传来一声长音:“老爷,筵席准备好了。” 我放眼望去,日薄桑榆,晚霞见收,远处有身着祥云翠衣的丫鬟手持长杆点亮灯笼。笙歌将起时,灯火楼台,辉煌入眼的尽是十八年来的流灿光阴。 12 偏厅圆桌上菜色俱佳,玉兔兰花、醉鸭脑、五彩鸳鸯蛋、炸香椿鱼,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左角的高几上放着香炉,寥寥轻烟绕上雕花梁木,四处点着通明巨臂烛火,十分温馨。 然而相府一家子到齐了吃饭,不生出点事儿是不可能的。何况今日多了一只见风起浪的狗,一个半吊子老道,还有一名深藏不露的相士。 三娘夹菜的当儿,眼神时不时就往李辰檐脸上瞄。修泽见状,干咳了几声见她没有反应,干脆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道:“娘,饿了吧,埋头多吃点。” 三娘见一壮硕鸡腿横亘于瓷碗之中,顿时花容失色:“娘近日辟谷,如何吃这等野蛮之物?”说罢将鸡腿转移至李辰檐碗中,媚笑道:“先生多为茴儿费心,几日不见清减许多。” 修泽嘴角抽动两下,吞口唾沫望了望爹,即刻埋头扒饭。李辰檐稳如泰山,接过鸡腿,笑说一句:“谢过三夫人”。 二哥见状,也觉面子上挂不住,出来缓和气氛,“前阵子三娘亲自去给爹选了布作袍子。那布料真称得爹龙马精神,若非鹣鲽情深,三娘如何有此等眼色。” “什么布?”三娘疑惑道,“湖蓝色那块?哦想起来了,那布料薄穿着凉快,这不入夏了么,人年龄大了可热不得,气血不畅易中风的。” 我心中一惊,忙转头看爹口边是否已挂有白沫。但见他云淡风轻表情一副,坐如铜钟。 二哥定力远不如爹,手一抖,一勺汤全洒在衣服上,几个丫鬟涌上来,忙里忙外。 大哥性格刚毅狷介,对话中旋即一窍不通,饭吃得正香。大娘则摆出跟爹一样的表情,微笑不语。青桃筷子一左一右在我身边,塞菜之迅猛不由让人想起遁世高人。 “说起那布料——”三娘恍然大悟,屋里顿时浮起一阵深呼吸,“翠儿,是不是还剩块月白色的?” 立在三娘身后的婢女移步上前,“回夫人,是剩了一块,夫人说等入了冬给四少爷做件氅衣。” “入了冬再买新料子,咱相府需要这么未雨绸缪么?”三娘皱眉道,继而荡起一脸笑意,“我看就用那料子给李公子做件长衫吧。” 二哥与修泽互看一眼,脸上直冒黑气。青桃筷子将脸深埋碗中,几欲与米饭同生共死。李辰檐笑道:“多谢夫人好意,敝人乃一介布衣,衣食住行理应简单朴素。” 念真老道瓮气地“呵呵”两声,“都说女子长得好,命途格外顺当。我看男子长得好也是同理,三夫人怎么就没想着给贫道做件道服?” 蜷在我怀里的毛球动了动,蹲坐起来张大嘴巴,盯着它老大。虽说三娘反应迟缓,被这么明着点拨,脸上也顷刻红一阵白一阵。一屋子,全是心跳声。 爹放下碗筷,温言笑道:“夫人与道长说的极是。翠儿,你就吩下去,着最好的布料,给李公子与念真道长一人做一件长衫。” 数行五体投地的目光齐齐落在爹身上。宰相者,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爹继而又道:“我打算送公子与道长一人一尊羊脂玉雕的观音像,只有一尺来高,还望二位笑纳。” 大哥呛了一口水,猛地咳嗽起来。霍家世代受贿,到了爹这一辈已是明目张胆,唯恐天下不知。 李辰檐婉拒,念真婉拒得很虚伪,所以仍旧笑纳了。 大娘一边帮大哥顺气,一边问道:“上次不是说给茴儿找到一门亲事,怎样了?” 这回轮到我心惊胆颤,开始认真扒饭。毛球慢悠悠回看我一眼,又咧嘴奸笑,从我膝上跳下,叮铃铃朝大娘跑去。大娘面露笑容,叫了声“乖”,一边抱起毛球,一边又道:“不是说是沄州知州的大公子吗?” 爹的脸色沉寂下来。 李辰檐道:“敝人后来翻看小姐与公子的八字,发觉尚有出入,这桩亲事恐怕要搁置个一年半载。”说着又安慰大娘道:“请夫人放心,敝人定会互通友好。” 我愕然道:“敢情你还是要让我嫁?” 李辰檐望着我笑道:“婚约已定,或者小姐愿意即刻出嫁?”语气中挑衅意味十足。 我也朝他笑笑:“李公子真是多才多艺,相士也罢了,还兼着媒婆,敢情这世上就没您办不了的事儿。” 李辰檐又笑:“小姐过奖,俗话说的好,能者多劳。” 一家人看看我,又看看李辰檐,齐声叹气。 大娘道:“也好,让茴儿我们身边多呆两年。” 爹手头颤了颤,筷子落在桌上,三娘替他拾起,关切问道:“老爷心中有事?” 爹摇头哀叹,半晌道:“即便两天……怕也是不行了。” “什么?!”一家人齐齐问道。 我闭上眼睛,静谧的偏厅中,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一章杀破狼(七) 13 翌日晨,清光如水,朝花吐芳。 大娘三娘啜泣到三更才睡,昨夜东苑的鬼哭狼嗥依约盘旋耳际。我为了顺利离府,刻意提早一个时辰起身。 大哥二哥去上朝了,修泽扶着爹站在起了风的相府门口。 爹的眼里莹然有泪,抬袖拭了拭,道:“还是跟你大娘三娘道个别吧,她们起来见你不在,定要哭足一天。” 我无奈笑道:“她们若眼睁睁见我离开,定要哭足一月。” 修泽点点头:“抑或者姐就只有等到下月再走了。” “那……再给你多备些银两吧?” “不用了。”我拍拍手里的包袱,“这银票都够建半个相府了。” “那沿途给你备几匹宝马?” 李辰檐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小姐此番出府寻物寻人,走马观花怕是不易。” 念真也道:“你家茴儿小姐身份矜贵,骑马而行太过招摇。我看以后还需扮成男装。” 修泽拱手作了个长揖:“家姊此番出府,还望公子与道长好好看护。”顿了顿,又对我笑笑:“修泽也舍不得姐,但出去看看大千世界终归是好的。” 我点头笑道:“姐等着你明年秋闱中个武状元给我祝二十岁寿诞。” 我离府的真正原因修泽并不知晓。此话一出,爹神色顷刻颓唐愁闷,念真也低头叹了口气。 李辰檐温言说:“嗯,到时一定把你姐好好带回来。” 修泽又拱手谢道:“李公子原先是少将军,有公子保护,修泽放心不过。” 李辰檐笑了笑,替我拿过行囊,打趣道:“你家弟让我护着你。” 我狠狠瞪他一眼,转头跟爹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茴儿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没钱了,嘴馋了,心情不好了,就回相府小住几日。” 我斜睨着李辰檐,又笑道:“爹闲来无事也可请几个相士到府,若茴儿撞见,说不定可拿他们做出气筒。” 爹只顾着悲叹,修泽劝了他两句,对我说:“姐,筷子青桃还有小毛球,我都会帮你照看着。” 我点头笑说:“大哥二哥朝事忙,家里的事你要多担待些,大娘三娘若心情不好,就听她们说几句。” 修泽道:“就像姐从前那样,我明白的。” 我朝他与爹挥挥手,说了声“保重”,便转身跟着李辰檐与念真离开。 别时无需多话。走了数十步不敢回头,因知道爹还在身后望着。心里渐渐有些郁堵,又像浑身通了气,轻飘飘没有着落。 念真有些担心:“茴儿小姐……” 我转头笑道:“以后道长也别叫我小姐了,出了相府也就是寻常姑娘。” 念真犹疑片刻,李辰檐问:“那如何称呼你?霍小茴,小茴,或是茴儿~~~~~?” 最后两个字颤了颤,转了个调,我见他一脸坏水地摇着山水扇,怒道:“这些也是你叫的?!” 他扇子一收,弯身作揖:“还请小姐赐教。”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铃响,夹杂几声狗叫,啪啪嗒嗒的点地声由远及近。 我转身见毛球发疯似地朝我奔来,心中蓦地酸疼难耐。我缓缓蹲下身,苦涩的笑容浮上嘴角。毛球猛地扎进我怀里,头埋在我臂弯蹭了又蹭,呜呜地叫着。 我勉强撑着微笑,拍了拍它的头,“昨日你主子水深火热之时,你光顾着助纣为虐,怎么就不使使这股忠诚劲儿?” 毛球抬起头,双眼水汪汪地盯着我,又呜呜叫了几声。 我喉间哽得发疼,深吸了口气,说:“舍不得了?总算没白养你。” 揉了揉它的爪子,我又笑道:“昨夜回西苑就想着把青桃筷子灌醉,早知道也给你整点酒喝。他俩现在还睡着呢?” 毛球点点头,甩了甩浑身狗毛,将爪子搭在我双臂,做出副可怜相。我将它双爪拾起,揉揉它的头,“你若听话呢,我就早些回来看你。” 毛球极通人性,听了此言,意识到我要出远门,拼命摇起头,嘴里的呜呜声竟似带了哭腔。 我知道这一行吉凶难辨,不能将它带在身边,强忍着心中越发浓厚的酸楚,笑道:“你责任重大,要定时替我跟大娘三娘请安。大哥二哥,还有你最喜欢的修泽小少爷,他们若心烦了,你就在他们身边蹦跶两下,逗他们开心。还有青桃和筷子,你要好好看着他们。我走了,不许他们难过,也不许他们不难过。若他们欺负人了,你酌情帮着他们。若他们被欺负了,你一定要保护它们,知道么?” 毛球只顾着摇头呜咽,泫然欲泣。我终于咬唇道:“毛球,我也难过,也很舍不得你。” 毛球愣住,蓦地停止低吟望着我。 半晌它从我怀里跳开,静了片刻,忽然双脚立起,竟似人一般双爪拱拳作了个揖为我送别。 我“噗嗤”笑起来,一滴泪水从眼角倏然滑落,伸手揉揉它的头,“看你聪明的。” 我苦笑着哽咽:“从前我老说你是小怪,现在看来,我才是小怪。” 那一刻,毛球也咧开嘴。我能感到它在用力笑着不让我担心。然后它转回身跑两步,又蹲在原处恻恻地望着我。 我朝它招了招手,咬唇转身,再不回头。 14 一路无话,走了大半个时辰。早间的皇城清静少人,偶尔有往来的官轿摇晃抬过街面。薄光微暝,青灰瓦檐上结了层蒙蒙水雾。身旁一个沉润的声音道:“再走一炷香,出了南面朱雀门就到永京内城了。” 我心绪乏沉,无心理会。回头望去,但见府阁殿堂高耸,禁宫沉箫城在初生的晖光中明媚耀目。风格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今次远望,只觉住了十余年的皇城竟似天上人间。 过了一会儿,方才那声音又道:“小怪?” 我望着李辰檐,错愕道:“这是我最初给毛球起的名字,怎么了?” 此人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没什么——,敝人就是觉得小姐先前言之有理,小怪这名字的确适合小姐。看来从今以后,敝人就得改口叫小怪姑娘了。” 我明显感觉自己的右手抽搐起来,咬牙切齿道:“破相士,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结梁子?!” 打闹一阵,心情倒明朗不少,一会儿工夫便到了通京内城。 京城繁华,十里长街,旁有小楼重檐鳞次栉比。巳牌左右,店铺开齐了,大街小巷喧哗起来。人群熙来攘往,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家新开的茶楼前站着几名小二拍手招揽顾客。街边空处有几名杂耍艺人,舞刀弄枪,亦歌亦武,铜锣如雷铛铛地敲着,引来围观人大声叫好。 念真边走边说:“这倒算盛世繁华,民生安乐。” 我道:“这是永京城,芸河两岸不见得如此。” 李辰檐愕然道:“小怪倒知道不少?” 我怒气冲冲瞅着他:“谁是小怪?!” 他乐道:“瞧你,真够小怪的。” 念真瞟我们两眼,说:“至打六年前尚扬帝篡位,南面禹王越明楼跟着称帝,落昌恒梁两邦隔河自立,重兵驻守也是应当的。前少将军不出力驻守芸河也罢了,竟在此打情骂俏,真是可悲可叹。” 李辰檐浅笑一声:“重兵把守两岸只是表象,长此以往劳民伤财,尚扬帝与文惠帝定然心知肚明。我看过不了多久,恒梁那边便着人讲和来了。” 随即找了一家客栈打尖。李辰檐将日后的事宜嘱咐一番,约定两月之后到姬州青凉观寻我,于是向我们辞行。我见他行至门口,不知为何叫住了他。 “小怪姑娘有何指教?”他回头笑意盈盈。 我忍住翻腾的气血,沉了口气道:“总之这次,谢谢你。” 他愣了愣,笑道:“客气。”拱手行礼,转身刚欲走,我又叫道:“等等。” 但见一张调侃的脸回转过来,“小怪姑娘三番五次留住在下,莫非是舍不得?” 我抚了抚胸口,深呼吸几下,说:“你虽几番刻意招惹我,但对我对相府,也算尽心尽力。此次离去,我虽不知你有何事在身,但……还望你万事小心。” 李辰檐神色诧然,半晌笑了起来,温润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他扬了扬扇子,挽起包袱,朝客栈外走去。我缓步送至客栈门口,见他忽然顿住脚步,回身看着我,温言道:“事情一完,我便去青凉观寻你,说不定也不用两月。你在那里等我。” 还不待我回答,他便转身渐行渐远,融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我发怔半晌,刚回到客栈内,却见念真老道满脸慌张。 “怎么了?”我上前问道。 他抬起头一脸焦急的表情,“我的包袱不见了,里面有道观的名册和青凉心法,丢不得。” 他四下张望,见左角有两人鬼鬼祟祟欲翻窗离去,猛然大喝一声:“小贼休逃!”即刻起身追去,边追边抛下一句:“姑娘切莫走远,贫道寻到包袱立刻回来!” 我呆立在原地,永京城陌生,须臾间只剩我一人。想了想,其实当前境况和一个不靠谱的道士在身边并无两样,于是又点了两个名菜。 正当此时,店小二忽然拿着一个灰布行囊过来,歉意道:“先前那位道长进门的时候把行囊寄放在小的这边。小的现下有事,还望姑娘先收着。” 我郁结地望着他半天,道:“你们这儿还有什么好菜?通通端上来!” 等了两个时辰,念真老道仍不见踪影。我百般聊赖,付了饭钱,便拿起行囊在客栈的一条街上闲逛。却见人潮忽然攒动,有人大叫:“恒梁使臣来访啦!行队大着哩,咱们快去看看吧!” 我顿时愣住,竟然与李辰檐所料一模一样。还未等得及我细细思考,便被周遭人群推着攘着朝未知处挤去。我在人潮之中,无奈随波逐流。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永京城不知名的一处,望着身前身后陌生的楼房面孔,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 时值落昌尚扬帝六年五月初五,此地距相府数十里,夏阳初上,孤花春余。我举目远眺,忽觉日晖璀璨,前途无量。 第二章踏歌行(一) 1 在永京内城游荡近一月,被骗了数百两银子后,我对百姓生活人情世故多少熟稔了些。加之先前与李辰檐相处时观察甚微,特地买了把折扇,将谦谦公子模样学了七分像。又闯了数场小祸,掀了几个小摊,当我用银子大大方方摆平之后,在临河客栈的一条街得了个“玉面公子霍回箫”的雅号。 有人奉承道,玉面公子不单单指我长得好,“玉”之一字是纯透的和田大玉,意示我腰缠万贯。我学着李辰檐的样子,手中折扇一扬,呼呼扇着风,笑道:“过奖过奖。” 一日天朗气清,卯时左右,临河街一带喧哗起来。我挤入人群,也跟着朝街的西面张望。近月的经验告诉我,老百姓最擅长的并非居安乐业交赋税,而是看热闹聊八卦。 到了卯时两刻,街头已是人山人海。艳阳高照,清晨的凉意被日头蒸去,我正热得发慌,忽听有人道:“来了来了!”随即又是一阵骚动。 街西口走来一列身着艳妆的姑娘,头挽着双丫髻。等走近了仔细一看,发现那些个姑娘个个清丽动人,我不由持扇击手道:“不错,秀色可餐矣。” 旁边却有人插了句:“这位公子不是京内人士吧?” 我忙套用我用烂了的幌子,笑道:“兄台好眼力,在下锦州人士。” “南边来的?也难怪你把前头几只乌鸦当凤凰了。”眼前之人身着淡黄粗布长衫,身材高瘦,五官清明皮肤白净,颇有儒雅之气。 他抬手又朝街头指指,我随之望去。那行队越走越近,八名丫鬟身后,又跟一顶四人抬的凉轿。妃色冰绡作帷,上垂有鹅黄缨穗。轿中人隔了纱幔,身形影影绰绰,如月下幽兰,又似水中繁花。 风掀起冰绡一角,闪过如冰似雪的肌肤,芳香弥漫。我又晃晃扇子,惊叹道:“未见人面,先闻其香,绝色,绝色。” 再往身旁瞟了瞟,那黄衣男愣是看傻了眼。我用扇子敲敲他肩膀,笑问:“绝色何许人也?” 黄衣男意犹未尽地抿抿嘴:“永京倾城楼的花魁,名唤暖菱。除王孙公子富家子弟,不接外客。” “倾城楼,那家妓院?”我诧异道。 黄衣男稍有愠色:“公子注意措辞,虽说倾城楼的确是家,咳咳,但咳咳一词岂非有损菱儿姑娘的身份?” 那声“菱儿姑娘”唤得百转千回,我浑身鸡皮疙瘩顿起,试探地问:“兄台与暖菱姑娘很熟?” “熟倒也不会。”他淡淡道,“见过几次罢了。” 我拱手赞了句:“原来如此,公子艳福不浅。” 他看了看我,平淡地补了一句,“就像今天这样,见过几次。” 我呆了半晌,扯起嘴角勉强笑道:“兄台如此乐观,小弟万分钦佩。” 他听了此话也不作反应,只是凄恻恻地望着行队远去。 我又道:“看兄台的样子,对暖菱姑娘甚为钟情?” 他头也不回地说:“自然,全永京城内哪个男人对她不钟情?” 我又问:“暖菱姑娘今早何故游街?” “游街?”那黄衣男回过头来笑道:“公子说话当真奇怪,好像不懂这世事常理一般。” 见我怔住,他又道:“菱儿姑娘前阵子被姬州姬家二公子花了两万两,接去住了三日。今晨回来,我们才来看看热闹。” 我点点头,故作惋惜地说:“原来这暖菱姑娘已名花有主。” “可不是。”黄衣男也跟着叹了口气,“姬家倒也罢了,只是几年前那少将军,唉……” “少将军?!”我悚然一惊:“哪个少将军?平良少将军?” 2 黄衣男霎时震住,半晌问道:“公子是南面来的商人,竟也知道四年前昙花一现的平良少将军?” 我慌乱笑道:“家父与平良少将军是多年旧识,我听你提起少将军,自然就想到他。” 这番话说的漏洞百出,李辰檐高中武状元时年仅十八,又长年往来落昌各地,怎会与我“在锦州的父亲”是旧识。 黄衣男倒也未曾多想,只“哦”了一声,又期期艾艾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叹道:“当真是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沉浮各异势,会合何时谐啊。” 日晖耀目,数道阳光如同金针,仿佛在眼皮扎了几下,我强笑道:“听兄台的意思,少将军和这位暖菱姑娘还是对苦命鸳鸯不成?” 黄衣男望我两眼,点头道:“公子也是耳聪目慧之人。” 我胡乱笑了笑,编了个幌子说,“哪里,我对当年暖菱姑娘与少将军的事也略有耳闻,几年前二人当真情投意合。” 黄衣男不禁挑眉看我,“未想公子也知道。” 我也故作惊讶:“我只是听说,其间细节倒令人痛心不已,今日遇见公子,当真是缘分呐。” 他摇头叹息:“只因我父亲在朝廷供职,当年恰好与贞元将军和平良少将军走得近,所以略有耳闻。倒是那少将军,为官不到一年,无端端放弃大好前程挂冠而归,真叫人扼腕叹息。” “说起当年的事……唉……”被我这么胡乱一叹,果然引出黄衣男的话篓子。 原来当年李辰檐高中武状元时,贞元将军曾将府上一个年刚及笄的美貌婢女送他。当年的少将军府在永京内城,不过两进院子。府上奴仆少,李辰檐待下人犹为亲切。那婢女伺候他起居饮食,妥帖如妾室一般,也算一段佳话。然而不到一年李辰檐无故辞官,遣散奴仆。只有那婢女认死扣,收拾行囊跟李辰檐四处流浪。 沉浮异势,当年名震永京的少将军渐次被遗忘,直到两年前,将军府的婢女出现在倾城楼。那时的她已出落得如天仙一般,加之从前与朝中人相识,姬州姬家的捧场,名动京城,作了花魁。 本来事情就此了结,谁知半年前姬家二公子喝醉了酒乱撒酒疯,那日姬府上恰好有朝官在,听二公子的愤言中夹着怨怼,说心仪已久的暖菱姑娘仍只念旧情,成天想着那少将军。又道,“李辰檐不过两月或半年探她一次,我姬扬天天挂着她,如何比不上那没出息的将军?!” 这些事虽被姬知州压了下去,但是黄衣男的父亲是朝官,那天刚好在场,所以知道。 我听了后,怔了许久,心中沉沉杂杂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觉血流仿佛被冻过,吱吱嘎嘎流过体脉,僵得难受。 四周人群逐渐散去,太阳被云层遮住,打下一片阴影。我忽而想起念真打趣说,“李公子如此用心待人,也难怪得如花美眷倾慕,就不怕招惹了茴儿”,又想起他尽心力为我攀的亲事,不由忿然道:“千金难买一笑又如何?!我这就去倾城楼看看!” 黄衣男迟疑望了我一眼:“看公子这架势,倒像是民怨不平,要揭竿起义。” 我语塞地望了他半晌,心想自己不认识路,正巧拉他作陪,于是笑道:“兄台不若与我同去倾城楼,也好与暖菱姑娘共饮一杯?” 黄衣男惊呆,上上下下打量我一轮:“看你衣缎不菲,虽说模样过于秀气漂亮,也算仪表堂堂,是富家子弟罢?” 我得意一笑:“小弟姓霍,叫霍回箫,祖上做丝绸生意,自是有些银两在身。” “可是要见菱儿姑娘一面……” “小弟第一次来永京城,一直想去妓……不,倾城楼看看,可惜无人带路,不甚懊恼。今日与兄台相见,觉得彼此臭味相投,何不结伴一睹美人风姿?”我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胡诌一通,慢扇着风,满脸诚意地看着黄衣男。 他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愿随你去。只是与她见面,要得可是天价,怕是公子与我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说。”我将扇子一收,学着爹的口气朗声笑道:“小弟啥都缺,就是不缺银子。即便国库空了,我也能给它填满了!走,妓院去!” 第二章踏歌行(二) 3 与黄衣男相谈一路,得知他姓张,因是立春出生,所以起名张立春。虽然他衣着朴素,却是堂堂四品太常卿的儿子。但这位太常卿太过清廉,落昌朝臣两大派,以我爹与贞元将军廖通为首,他却不向任何一方投诚。为官数十载,在永京内城仅一间两进两出的宅子,日子不穷却也不富裕。 张立春说,他虽与自家弟兄一同读过四书五经,但不好官道,只爱专研医术。家中人把希望寄予他大哥,溺爱给了他三弟。他夹在中间,是条被忽略的命,专研医术的空当,便出来混日子,看美女,碰运气。 我想起大哥二哥与修泽的境遇,顿时心生同情,悲道:“立春兄身怀绝技,却不能一展长才,命苦呐。” 他如逢知己,满眼相见恨晚的喜泪,拍拍我的肩,叹道:“这么多年了,也就贤弟你知我苦衷。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义兄。你若被欺负了,我替你出头!” 说着便来到倾城楼。 一楼轩敞,已有酒客手揽烟花女子围桌而坐。贴壁处,以漆木彩绘屏风隔出雅座。楼中央的斜楼梯两侧白天也挂着灯笼。二三楼双燕横梁,凤舞鸾飞。青楼女子倚着栏杆搔首弄姿,莺歌笙瑟不绝于耳。 我与张立春刚到门口,只见一个年龄偏大,身着紫色宽袖锦裙的妇人忙迎了过来,打量我们几眼,朝我谄笑道:“这位小哥好生俊俏,以前怎么没见过?碧玉,玛瑙——” 眼前红紫轻纱一飘,两名女子不知从何处迎了出来,浓重的脂粉味熏得我几欲昏厥。胳膊被左右夹着,不知觉便向里间走去。 我好容易回过神来,往后一看,见张立春凄楚地立在门口,与满脸愠色的老鸨对峙。我慌忙从活体香料手中抽出胳膊,道:“两位香料等等,我义兄还没进来。” 还未走近,只听那老鸨说:“公子爷说笑吧?就您这身行头,别说暖菱了,倾城楼里随便一个姑娘,也不是您消受得起的!” 我听了此言,十分恼怒,转头朝张立春做出一脸讪讪的笑容:“立春兄,小弟今日前来太过匆忙,忘带银子了,要不你先借我三万两?” 张立春眼睛瞪大如铜铃:“霍弟,我哪有……” 不等他说完,我立马喜笑颜开地拉住他的衣袖,“是是,我知道,立春兄哪有这么小气,可是五万两太多了,三万两就行,三万两足够了。”一边说着,一边将他往里拽,张立春依旧眼若铜铃,表情呆滞,怎么拉也拉不动。 我斜瞟老鸨一眼,惊道:“立春兄这是恼了吧?” “姑娘们!”老鸨会意朗声呐喊:“来啊——,把张公子霍公子请到里间最好的仙鹤厅去!” 但见一群劣质香料波澜壮阔地涌来,我如临大敌,只余时间嘶喊一句:“外间就好!外间通风!”便脚下一软,晕晕乎乎地被拉拽着朝某处而去。 4 坐定,待嗅觉麻木。 我缓缓回过神来,转脸见张立春正一脸苦笑地望着我,立刻低声安慰道:“立春兄莫怕,银子的事包在小弟身上。” 张立春想了想,回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必当加倍奉还。” 旁边递来几盏酒杯,伴着数声莺叫,呱噪不已。我一边伸手推却,一边道:“你我兄弟何必计较。倒是看立春兄的样子,今日是第一次上妓院?” 张立春又苦笑一下,“我哪有霍弟这么好福分。”他迟疑片刻,又问,“霍弟驾轻就熟,倒不像是第一次?” 我笑道:“我与立春兄一样。不过小弟善用银子平事,既是长处也是陋习。” 张立春点点头,说了句言之有理,慌忙去应付身旁的姑娘。 我嫌她们闹腾,掷了两锭元宝在桌上。哐当二声,满座寂然,无敢哗者。我满意地喘口气,随意指了个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五官端正,与其他女子相比倒是少了几分媚态,只是妆容太重,不免失真。 “公子是问我?”她一脸受宠若惊。“奴家叫珊瑚。” 我“嗤”一声笑了起来,“敢情老鸨都用石头给你们起名儿?” 珊瑚羞涩地点点头:“倾城楼的姑娘除了花魁暖菱外,姿色越好,名里的石头越宝贝。” 我奇道:“那次劣的岂不是要叫沙子泥土了?” 珊瑚神色惊讶,“不瞒公子说,从前却有一位叫沙泥的姑娘。倒不是她姿色差,只是从不打扮。不过她跟老鸨有干亲,长年住在倾城楼里,只打杂不接客。” 我点点头,又问:“那我如何才能见到暖菱姑娘?” 珊瑚正欲回答,忽地一声惨叫。只见一身着褐色短衣,满脸胡渣的男人将她头发一扯,便向另一桌拖去。珊瑚疼得呲牙咧嘴,我大叫道:“你干什么?把她给我放开?!” 那人回头喝道:“竟然有人敢管爷的闲事?!” 我一怔,定睛看去,只见这男人三十岁左右年纪,身长胸廓壮硕无比,粗眉大眼瞪得格外慎人。我心中颤了颤,又回头望了望张立春,相比之下,简直是雄鹰跟小鸡。 我心中暗道不妙,决定先探虚实,继而笑道:“这位爷何许人也?” 野男勃然大怒:“竟然有人敢问爷的来路?!”说着抡起一张椅子朝我扔来。 还未等我反应,身后一人痛呼:“霍弟小心!” 张立春将我往后一拽,义愤填膺冲了出来。那椅子不偏不倚砸中他脑门。他身子晃了晃,倒地前,半睁起双眼道:“霍弟,大……大哥说过,要保、保护你。”说罢,双眼一合,咚一声栽倒在地。 我怔在原地,啼笑皆非地望着张立春,哀道:“立春兄,你又何苦如此积极地冲锋陷阵,那张椅子,明明就砸偏了。” 倾城楼的嫖客□们见闹出了事,纷纷乱作一团,或是上前围观,或是躲起来围观。 那边厢,又是一句怒喊:“竟然有人敢阻爷的飞椅?!” 我吸口气,不耐烦地抬头道:“行了我兄弟都被你砸晕了,同样一个句式爷用了三次,就没点新词儿?” 野男额冒青筋,正欲开口,我大喊一声:“停——!我帮你说。”又吸了口气,我学着他的语调大叫:“竟然有人敢说爷没有新词儿~~~~?!” 趁野男被我气得头发昏无法动作,我招来老鸨,道:“地上晕着这位是当朝四品太常卿的二公子,麻烦妈妈找人用冰给他敷敷,再送他回去。” 老鸨听了赶忙点头,略微犹疑,又凑到我耳边道:“公子还是以和为贵,这位爷是红晓镖局的洪软软爷。手下还有几个打手,若惹急了指不定会出来。” 我道了声谢,立马换了张笑脸道:“原来是红晓镖局的软爷,久仰久仰。” 洪软怒气未消,摆出一副为他独尊的架势,吼道:“别跟爷来阿谀奉承这套,爷见多了!” 我听了此言恼羞成怒,随即轻蔑笑了两声,“这世上需要我霍回箫阿谀奉承的人还没出生呢!你算老几?” “你、你说什么?!” 我抬眉一笑:“哟,结巴啦?” “你——”他气得脸色发蓝,“都给爷出来!!” 一声令下,楼里顿时窜出四五个身着藏色劲装的打手。我顿时汗如雨下,后悔自己没事逞英雄,偏偏此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再抬眼,几个打手正哼哼笑着朝我走来。我心底发凉,哀叹一声,想我堂堂妖怪一只,关键时刻竟连几个江湖小喽啰都收拾不了。真是枉为妖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忽然一人大喝道:“住手!” 但见一人身着灰布补丁长衫,腰间扎了条土棕色布腰带的男子走了出来。他长发蓬松地用一条棕布胡乱束起,个头不算高。看那模样,倒还眉清目秀。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几个打手,怒道:“你们简直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我听那雄浑声音中,带着三分因为怒极的尖柔,顿时浑身直冒冷汗,立马抹泪感念上苍:当妖好啊,总好过人妖。 第二章踏歌行(三) 5 倾城楼里剑拔弩张。 人妖男站在我身旁,缓缓道:“软爷,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来了倾城楼便是客,这般闹法莫不是想楼里的生意做不下去了?” 我不由上下打量人妖男,虽说他穿得土里土气,衣衫上还有几个补丁,但说起话来,颇有些气势。 洪软一脸轻蔑笑容:“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打杂的,老鸨!” 一个哆哆嗦嗦的身影从我身旁窜出,拉了拉人妖男的袖口,小声道:“苦离,算了。” 人妖男皱起眉头,低声回道:“不可,若不治治他,有一回就有二回。” 老鸨神色微有迟疑。我心想此刻孤身作战绝无胜算,立马窜到人妖男身后,煽风点火道:“说得好!斩草还需除根!” 人妖男被我一鼓舞,势如破竹,三下五除二将涌上来的几个打手抡倒在地。 洪软见状,怒不可遏,又叫道:“剩下的也全给爷出来!”转眼又有七八个打手从二三楼跳出,身着白衣,手持短刀,步伐身手都比刚才的矫健许多。 我心道不妙,安插这么多打手,这野蛮人分明就把妓院当他镖局分号。 我直冒冷汗,挪到人妖男身旁,小声问道:“怎样,你能搞定么?” “开玩笑。”他迅速应了一声,“你当我是绝世高手?” 洪软笑得呲牙咧嘴,喝道:“来啊,把他,还有他,都给我做了!” 我吞口唾沫,错愕道:“这人也太耿直了,光天化日杀人,说话也不懂婉约。”人妖男也吞口唾沫,附和道:“怎么说也得找个僻静的地方。” 我朝四周望去,老鸨的身影早不见了。我与人妖男背对着背,几个白衣打手将我们围在中间,举起短刀,砍了上来。 “停——”我大叫一声,决心用招缓兵之计,“大哥,咱们就不能谈谈么?” “你今日管我闲事!阻我飞椅!更加言辞讥讽我!我不除你,誓不为人!”洪软声若洪钟,震得地板直颤。 我抹了抹汗,小声对人妖男道:“你去找几个帮手,我来拖延时间。” 人妖男转头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笑道:“大哥啊,从今天第一次与你交谈,小弟就发现大哥说话全用感叹句,肝火烧得极旺。” “你想说什么?!” “其实大哥想过没有,有的时候,换一种语气说话,换一种方式思考,换一种态度生活,会更加延年益寿?” 通常脾气越暴躁的人,思维方式越直接,这洪软是典型中的典型。被我这么一绕,他的脑筋果然打结,呆了半晌。 我抓住空隙,迅速催促人妖男:“你怎么还不去?” 人妖男又回头看我一眼,“倾城楼所有的打手,全在这里了。” 我惊愕道:“就你一人?” 人妖男指了指穿白衣的人,小声说了句:“反了。” 我悲从中来,遂知大限将至,哀声道:“大哥,我错了。” “为时已晚!”又一声怒吼。 我荒凉地抬起头,忽见洪软身后的珊瑚正手舞足蹈地比划。定睛细看,她食指与拇指蜷曲,左右合在一起,分明是个元宝状。 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怎么忘了。 “大哥,我们商量一下……” 未等我说完,洪软打断道:“早干嘛去了,我今天就是要定你……”他的“的小命”三字还没说出口,我大喊道:“不就是想要吗?我都给你!”说着,手便向腰间摸去。 还没掏出银票,忽觉气氛不对,仿佛安静得连呼吸声也没了。我环顾四周,见人妖男目瞪口呆地盯着我,白衣打手张着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们老大,好一会儿,有人说道:“老大,这白嫩小哥,原来是个断袖……” 过了片刻,又有一人颤巍巍地说:“老大,原来……原来你好这一口啊……” 轰然一下,倾城楼响起私语之声,众人交头接耳,好不热闹。我低头见自己一身男装,浊世佳公子,灵光蓦然闪现,将计就计道:“你……你莫要生气,上次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就是……”边说边咬了咬嘴唇,双目含泪地望着他。 “你你你你想想要干嘛?”洪软面色惨白。 我娇嗔道:“软哥,这句话该我问你不是?” 伴着洪软喉间一声巨大的吞咽声,周围私语如春蛙秋蝉般越发生机勃勃,时而爆发几声努力压但没压住的笑声。 “我要杀了你!!!”片刻之后,倾城楼里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呐喊。 一炷香的时间后,呐喊之人被一群人架了出去。那群人边架边劝:“老大,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啊。你今日杀了他,明日后悔要杀我们如何是好?” 6 热闹看完,倾城楼众嫖客□各归各位,饮酒作乐十分快活。 我长吁口气,浑身毛孔如同吃了人参果,无一处不服帖。抖了抖衣袍,对人妖男拱手作揖:“小弟承蒙兄台出手相救,不甚感激,还望兄台告知姓名。” 人妖男一句“好说”好没说出口,笑容顿时僵住。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牙缝中透出来:“你刚才……称呼我什么?” 我错愕道:“兄台可是哪里不舒服?” 人妖男的目光顷刻如遇上杀父仇人一般。我浑身打了个激灵,正欲劝,却见老鸨笑盈盈地迎了出来:“苦离,还不带霍公子去后院的喜鹊间压压惊。” 人妖男看了老鸨一眼,又回望我,冷哼一声,语气像带了刀子,“跟我来!” 后院错落几株樟树,翠华如盖,碧绿生凉。草丛中开着细碎花朵。有一株樟树下星黄点点格外可人,我欣喜万分,快步走上去,问道:“这里也种茴香花?” 人妖男冷眼瞧了瞧我,没做回答。 我只顾着惊喜,蹲下上去抚那花叶。却听身后一阵闷响,转头见人妖男倒在地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还未等我反应,脑后被重重一击,也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身在一个黑呼呼的屋子里。借着从高开的天窗透进的月色,看了看四周,柴火两三处,稻草两三处,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锅碗瓢盆。角落里时而传来几声鼠叫,偶尔一两只蟑螂悠哉乐哉地爬过眼前。 我吞口唾沫,再往身旁一看。人妖男目光如星,正盯着我,我吓了一跳,忙道:“你早醒了,干嘛不叫我?” 他讽刺说:“你不是睡得正香?” 我又环顾四周,沮丧道:“睡在这里,不如给我一刀痛快。” 人妖男冷哼一声。 我见他态度恶劣,本欲回敬两句,但此人现下与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切不可起内讧,于是笑道:“小弟不知何处得罪了兄台,还望兄台海涵。” 谁料被我这么一说,人妖男本来如星的目光着了火,越发凶神恶煞。 我又勉强笑道:“不如等我们出去以后,小弟亲自给兄台办桌酒席赔礼道歉?” 人妖男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不、必、了!” 我一下子火冒三丈,怒道:“我霍回箫还是第一次对人这么低声下气,有什么意见你就说出来!怎么跟大姑娘似的,你是不是男人啊?!” 人妖男眼中的怒火顷刻间燃遍了全身,整个屋子里杀气腾腾。 良久,柴房里爆发出一句惊天怒吼:“我本来就不是男人!!” 我呆了许久,晃晃头,又晃晃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为何要女扮男装?” 人妖女浑身发抖,说出的话都跟上了弹簧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蹦跶进我耳朵,“我~~本~~来~~就~~没~~扮~~男~~装~~。” 我愕然,指了指她的身子,道:“奇了,你若不是刻意装扮,怎会一马平川到完全看不出来?” 人妖女哆嗦着,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一般,手抬了抬,径直落下。好一会儿,她的身子也不抖了,面如死灰。 见此状,我又试探地问了句:“你真的是女的?” 她靠在身后的稻草上,目光慢慢移过来,又慢慢移走,没有说话。 我凑近了些,见她眉毛浓密却并不粗犷,眼似柳叶,眸子滢澈,鼻口清秀,若换件衣裳装扮一下,应当是位飒然清丽的姑娘。我又问:“你果真是女的?”这回我的语气中带了七分肯定。 她的目光又挪到我身上,无力地点点头。 我大喜,遂叫道:“太好了,你居然是个女的!” 她皱了皱眉,看着我:“你有什么意见么?” 我喜上眉梢,拍拍她的肩,乐道:“真巧啊,我也是个女的。” 人妖女呆滞片刻,抽了两抽,双眼一阖,似昏死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见她睡去,自己也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闭目养起神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旁边忽然有人淡淡问道:“你叫霍回箫?那个玉面公子?” 我睁开眼,喜道:“你不生气了?” 人妖女皱皱眉头,“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我又喜道:“好!耿介大方,女人就要这样才可爱。”见她狐疑地望着我,我又道:“霍回箫是我伴男装的混名,我的真名叫霍小茴。” 她“哦”了一声,“苦离。” 我点点头,“听老鸨好像是这么叫你的。”我朝四周望去,天窗加了铁栅,门被关死,想来是上了锁,又问:“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苦离摇摇头,撇嘴道:“跟你一样,一无所知。” 我回想起白日的事,忽然闪过老鸨的笑脸,悚然一惊,蹙起眉头。苦离见我的模样,于是问:“你也想到了?” 我抿抿嘴,道:“今日那几个白衣打手出来前,老鸨明明与我们一起,后来却不见踪影。洪软走了后,是她让你带我来后院……你先前说,那几个白衣打手,本是倾城楼的人?” 苦离点点头:“这些白衣打手武艺高强,前几个月忽然来投靠倾城楼,干娘说只是养着以备不时之需,今天却忽然跳出来与倾城楼反着干。” “可老鸨并未阻拦,事后也未加言辞。” “你的意思是……”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群白衣人如此光明正大地窜出来,颇有些虚张声势。”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苦离低头略一思索,恍然悟道:“听说红晓镖局的软爷也是肝胆豪杰,今日你不过喝斥他一句,以他平日的侠义风范,怎么也不至于闹到杀人的地步。” 我苦笑道:“这就是了。他们的根本目的,不过是为了把白衣人引出来,做一场戏。我不过是被赶鸭子上架,倒霉透顶当了个幌子。” “把白衣人引出来?”苦离皱起眉头,“是了,白衣人出来不久,你一句戏言,他们就信以为真草草收场。只是他们做戏给谁看?” 我耸耸肩:“这就要问你了。洪软是红晓镖局的人,倾城楼后面是谁的台子我不知。引出白衣人,让白衣人听洪软的使唤,是为了让明眼人看出两家同气连枝。” “倾城楼背后的人……”苦离又思索一番,“如此大费周章,定然也为了避人耳目。” 我想了想,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问道:“这些白衣人,可是从姬州而来?” 苦离道:“这我不知。不过干娘的确与姬州姬家走得近,姬二公子又是暖菱姑娘的常客。”说着,她又略微担忧地看我一眼:“只怕干娘与这件事也脱不了干系。你如今知道了内情,恐怕……” 我抿嘴笑了起来,指指她:“你不一样被关了起来?我看你那干娘狡厉得很,怕是要六亲不认了。” 苦离望了望窗外,月色冰凉,连夏日朗空也沾了些许寒气,“我本就与她不亲厚。” 第二章踏歌行(四) 7 夏夜静谧,只有蛙虫时断时续地叫着。夜漏点滴推移时辰,不过多久便有晨光若雾,浅约淡至地从天窗透进来。 柴房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我与苦离互看一眼。门吱嘎一声开了,老鸨带着两个白衣人站在门口,瞥我一眼,对苦离道:“莫说干娘没劝过你,当时刀光剑影的,我可是冒着自身安危上前让你少过闲事。” 苦离冷哼一声,“做贼的喊抓贼。” 老鸨也不生气,瞧了瞧我,笑道:“玉面公子霍回箫?” 我回敬一个笑容:“正是在下。” “你运气倒好,把软爷给忽悠了回去。” 我抬手指了指屋顶,又笑道:“善人天佑。” “谢老天不如谢我。”老鸨冷嘲热讽,“本来你就是个幌子,瞎掺合一通就算了,我也没打算取你性命——”她拖长尾音,又斜眼瞟着苦离,“偏偏这丫头要出来救你。柴房里关你们一夜,改明儿弄出去也就算了。你俩倒好,敲晕了醒得早,一聊把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聊了个遍。” 苦离咬咬嘴唇,“我早该想到,你定然支人在门外偷听。” 老鸨甩了甩手里的丝巾,啧啧叹几声:“干娘也舍不得你。莫说你爹去世后,你一人在这倾城楼也算出劳出力。可是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撞上这桩子事儿,就别怨干娘无情无义了。” 苦离面沉如水,竟有些凄清。我心中气不过,慢条斯理地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肯我顾。” 老鸨顿时气得满脸胀紫:“你含沙射影说谁呢?!” 我指着角落里恰巧窜出来的一只耗子:“它。”顿了顿又笑道,“倒是跟你挺像。” 老鸨双目圆睁,猛吸几口气,方才冷笑着对苦离说:“你倒是交了个好友,把你往死路上逼。”说着又走近几步,斜睨着她道:“干娘早就教过你,女子要谨言慎行施妆戴粉,你成天穿着这破烂衣服,说话做事好逞强,这下好了,到死都没有一副好模样。” 苦离面色铁青,愤然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就交定了这个朋友,怎样?!” 老鸨神情一怔,笑道:“这可是第一次见你主动跟公子示好。不错,临死还能看上一个。我以为凭你这大大咧咧的个性……” 我冷然打断她:“大大咧咧怎么了?如你那般做作,成天嗲声嗲气阿谀逢迎,充其量也就从□升任到妓院老鸨。” 老鸨登时气得浑身发颤,又猛吸几口气,一边抹胸一边喝道:“来啊,把他们俩给我扔进湖里喂鱼!” 白衣人正欲上前缚住我和苦离。我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淡淡道:“我自己走。” 苦离也跟着站起来,余光落在我身上,我微微点了点头。 走至门口,我一摸腰间,“咦”了一声:“怎么不见了?” 老鸨皱起眉头看我,苦离问:“什么不见了?” 我慌忙四下望去:“我爹给我的家传玉佩。” 趁老鸨与白衣人未反应过来,苦离回头一看,指着那堆稻草问:“是不是那个?” 果然有一块白如凝脂的玉佩在稻草之上,我喜道:“就是它。”转身便去取。 我弯腰去拾玉佩,余光瞥见苦离悄然移到老鸨身边,左手紧紧握着。千钧一发,我猛地抱起一堆稻草,朝老鸨与白衣人扔去。苦离同时也打燃手里的两个火折子,投向那堆稻草。 只见一个燃起的火球着在自己身上,老鸨与白衣人惊慌失措。 苦离大叫一声“快走!”迅速抓起我的手腕,朝后院隐秘的洞口跑去。 事发突然,倾城楼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一路七拐八折,苦离抡倒几个不算厉害的打手,这一路逃跑倒出奇的顺利。 倾城楼后院的洞口连着一条小巷。巷口是永京城的白河,沿河过了断鹊桥,斜穿三条街,便来到临河客栈。 此时已经正午。阳光毒辣,路人摩肩接踵,汗水淋漓。火轮高吐,白灿灿的日晖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客栈门口,弯腰猛喘着气,想起这一路逃来,竟不由笑得前仰后合。 苦离边喘气边望着我,嘴角也荡起酣畅笑意,却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得直拍门柱:“痛快,真痛快!我活了十八年余,从未遇过这般惊险刺激的事情。”我又回想了一番,笑得愈发上气不接下气。再看苦离,也是与我一样。 俩人跟疯子似的,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只顾着嘻哈大笑。 这一日,夏光熠燿,街巷纷扰,流离世间逢知己,青春年少千金酬一笑。 苦离捧着笑疼的肚子,在石阶上坐下,问道:“牺牲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你也不觉可惜?” 我抬了抬眉毛,乐道:“若能像今日这般痛快,就算牺牲十尊羊脂玉雕的佛陀,我也二话不说。” 苦离道:“也亏得你想出的馊主意,点火烧人。” 我上前拍拍她的肩,也损一句:“你倒也狡诈,原来藏了三个火折子。逃出没两步,又往老鸨身上招呼一个。” 苦离抿嘴笑望着我,稳了稳呼吸,道:“你不是说要回客栈拿包袱。我们快些进去,若真被追到,难保还有这次的运气。” 我点点头,随即入了客栈。 8 随身衣物,茴花钗,红荷包,青凉观的名册和心法。苦离在一旁看着我整理包袱,奇道:“原以为你这么急着回客栈是拿银子,结果是这么些东西。” 我系上包袱,将发钗与荷包放入袖囊中,“这钗子与荷包是我娘留给我的。”想了想,又问:“你从倾城楼逃出来,以后去哪里?” 苦离耸耸肩:“管他呢,天大地大,到处看看也好。” 我欣喜万分,“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这江山天下,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苦离眼神闪动,上下打量我一番,却道:“看你锦衣玉食出生,又是女子,怎会落得离家出走?” 我半开玩笑道:“怎奈我生性不羁,体息不畅,又顽皮惹事,家父大怒,让我出门体验一番。”说着又拍拍包袱,“刚刚有本册子是青凉观的心法。本来有个道士要带我去,结果却与我走散了。” 苦离问:“青凉观在哪里?” 我道:“姬州。左右我们无处可去,不如一起去姬州看看?反正老鸨跟姬州姬家走得近。” 苦离怔了一下,即刻会意,点头笑说:“也好,倾城楼跟姬州有瓜葛,险中求安,干娘即便要追也料不到我们去了姬州。” 说着两人就要出发,刚走到门口,却听一声轻响,一块手指大小的玉石落在地上,水龙飞天图腾,下系青丝穗。 我不由吸一口气,“这块玉……” 苦离弯腰拾起,抹了抹玉石上的灰。无奈看了看脖间断裂的旧绳。 我即刻将包袱打开,找了一根红绳给她,笑道:“这样的玉石是腰坠,你却贴身挂在脖间。” 苦离用红绳穿了水龙玉,往脖间一系,也笑说:“你刚才想问我这块玉从何而来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水龙图腾的玉,非官家不可有。” “我养父的。”苦离说,“其实也不全是。我九岁时,在倾城楼遇见我养父和一位公子。我站在旁边盯着他们看,那公子本来要把玉石送给我养父,结果就转送给我。” “你养父是朝官?” 苦离点点头,吁口气又道:“我娘是倾城楼的一个姑娘,与我养父有一段情缘。我养父收养我后,几年后却遭了劫。他留了条性命,又辗转将我带回倾城楼。没过多久,他与我娘先后去世了。” 她的脸上倒是云淡风轻。仔细想来,也是一段凄惨的往事,其中更有出入与隐瞒,但我并未细问。谁没有点事藏着掖着,不说出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没必要。事情多了就泛苦水,苦水多了就泛矫情,而我霍小茴最忌讳矫情。 我道:“没事儿,以后咱俩踏歌而行,活得好好的,你养父娘亲若泉下有知,肯定也开心。” 苦离笑道:“你遇到再困难的事也往好处想,一往无前的样子,这点好。” 我蓦地想起另外一件事,又问,“怎么倾城楼里还种着茴香花?” “你倒挺在意那星黄小花。”她神情诧异,“那是暖菱种的,倾城楼也就她有这份闲心,其他的石头姑娘们都忙着招揽客人。” 说起石头,我忽然狐疑地望着她,“听珊瑚说,倾城楼里的姑娘名字都是石头,越好的姑娘名字越宝贝,反之亦然。据说有一个姑娘,跟老鸨有干亲,原先叫做沙泥……” 我还未说完,苦离笑意尽失,满脸写着“哪壶不开提哪壶”七个大字。我又道:“苦离这名字不好。” 苦离哼了一声,怒道:“怎么不好了?难道要改回叫沙泥么?” 我笑了笑,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她的名字,又在“苦”与“离”的旁边各写了两个字,说:“呐你看,清苦,离分。这是说你一辈子又穷又凄惨。咱们不是说好要开开心心踏歌而行么?” 苦离惊道:“那怎么办?” 我低头沉吟片刻,灵光一现:“有了!”遂把桌上的四个字抹去,又沾了点茶水,写了两个字。 “行了,把苦离两个字改改就好了。” 抬眼见苦离一脸疑惑不解,我解释道:“这个楛字,是楛树的楛,楛树皮粗糙,不精细,刚刚好称你平日不梳妆穿补丁衣服,不辨男女的模样。” 苦离的脸色瞬间变青,刚要发作,我慌忙拦住,“哎哎,等我说完再狂躁。”于是指着那个“璃”字,又道:“这个字呢,琉璃为意,预示四彩流光灿若夏阳。你看,从楛到璃,不就是说从今往后,你会越变越好么?” 半晌无话,苦离面色微红,双眼眨巴了几下:“谢,谢了。就叫楛璃吧。” “哈,那你决定用了?”我欢喜之至,随即又是一声长叹,“想我晃荡十八余年,家中兄弟三人。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与他们同学,样样不及。今日倒像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原来才华这玩意儿,关键看衬托物是谁啊。” 楛璃愣住,脸色再一次变得铁青。 我笑着拍拍她的肩:“开玩笑呢。”随即又从包袱里掏出青凉心法,递与她:“以后你我也要同甘苦共患难,这本心法我每日翻看,觉得心气顺畅。见你有些功夫底子,不如也读一读?” 楛璃迟疑了一下,道:“我只学了功夫,没有练过气息。” 我惊道:“这是为何?” 楛璃道:“我跟着养父那几年,也就略略学会认字与三两本诗书。他虽有武艺,却只教了我一点五行盾术,说可以卖艺糊口。那些招式,都是我偷偷跟着学来劫富济贫的。” 她的语气起初有些凄清,说到劫富济贫,倒是一副侠客气概,得意非凡。 我愣了愣,只觉这身世可怜又凄苦。然则世间不幸者为多,真正可悲的是那些只会顾影自怜之人。我笑道:“那也无妨,你我同生共死一场,也算生死之交,这便是天大的好事。” 楛璃听了我的话,也扯起嘴角,潇洒一笑。 第二章踏歌行(五) 9. 刚拿了行李出房门,就听楼下一阵喧哗忙乱。我与楛璃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去,只见七八个身穿对襟圆领蓝缎长衫的人进了客栈,拿了张画,对照着四处搜寻。除了颜色,这身打扮跟倾城楼的白衣打手如出一辙。 我愣了片刻,随即赞道:“你干娘真阔绰,养打手愈养愈体面。” 楛璃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赞道:“这些人我倒没见过,看他们身手敏捷,武艺定在那些白衣人之上。” 那些人迅速搜完了一楼,朝二楼走去。我心中忽然有凉风吹过,缓缓转头望向楛璃,她也一脸苦笑地看着我。 我叹口气,问:“我们可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楛璃答非所问:“这些人是来寻我们的吧,这是几楼?” 这是三楼。 愣怔了半晌,楛璃道:“逃定是来不及了。” 我点点头,“唯今之计——” 楛璃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打量片刻眸光一闪,我心领神会:“障眼法!”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蹿进最近的一间屋子,锁好门,正要从行囊中去衣服,抬头一看,当场愣住。 客房中央的桌旁坐着一个男子,裸着上身,满脸诧异地望着我们。 我窘迫不堪,扯了扯楛璃的衣袖,楛璃僵了片刻,半晌道:“兄台你好,我们不是……不是来采花的。” 那男子明显怔了一下,我“嗤”一声笑了出来。楛璃尴尬地望望我,又看向那男子。他从容不迫地拿了一件绀紫衣袍穿上。这个当口,我才注意到他先前背对我们的右臂有一处长而深的剑伤,刚止住血。桌上是换下的血衣和佩剑。 紫衣男穿戴整齐,缓步走近。 楛璃吸了口气。他虽有伤在身,步伐依旧稳健。身材修长,剑眉星目,当真玉树临风。 我也跟着楛璃吸了口气。近日命途多舛,但桃花运似乎极好。若说这种长相极品的男子,我也只见过李辰檐一个。此人与其一比,少了分温润英邪,却多了分清淡坚毅。或者说,少了分狡诈,多了分疏离。 “你们是什么人?”紫衣男问道。 我正要回答,忽听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想必那群蓝衣打手搜到了三楼。 紫衣男神色一动,下意识朝门窗望去。 我来不及解释,把行囊撂在桌上,慌忙翻出一袭玄青的斜襟长衫扔给楛璃,“这次你扮男装,我换回女装。”说罢,又找出一袭茶白开襟长裙,抓起楛璃的手,往屏风后跑去。 我边换衣服边对那紫衣男道:“我二人乃亡命之徒,借兄台房间暂且避难,得此一恩,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换好衣服,楛璃用纶巾将头发一束,倒也似浊世公子,我忙中抽空赞了一句:“你真是可男可女,若这身子骨再高大一些,可以出去骗些小姑娘了。” 楛璃瞪我一眼,回了句:“彼此彼此。” “障眼法。”身后传来紫衣男清淡的声音,我回头见他望着我俩,一直疏落的表情中竟也多了丝笑意。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我想了想,对紫衣男说:“一屋住三人太怪异,加之你身上有伤,动辄出血,不如去屏风后躲着。” 紫衣男盯了我半刻,淡淡一笑,便朝屏风走去。 我即刻翻身坐在床榻上,楛璃朝我点点头,随即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蓝衣打手,目光如炬,四下扫来。 楛璃笑道:“二位仁兄可是有事?” 他们的目光在楛璃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道:“认错房门,打搅了。” 楛璃笑说一声“无妨”,正要关门,却见一个蓝衣打手又退了回来,“敢问这位公子,里面的可是内人?” 楛璃道:“正是。” 那人又道:“光线太暗,可否请夫人上来容小弟认一认。” 我心里直打鼓,缓缓走了过去。边走边思忖:这帮人定以为我还是霍回箫,如今换回女装,定然要表现的越女人越好。抬脸先奉上一个粲然笑容,朝他们眨眼道:“这位公子哥可是有事么?” 蓝衣打手见了我愣了片刻,仓促拱拱手:“在下果真是认错了,还望夫人见谅。” 楛璃笑道:“哪里的话。” 蓝衣打手又拿出一张画卷,问道:“公子可曾见过此人?” 楛璃接过画卷一看,神情顿时滞住。我满头雾水,忙朝那画卷看去,不禁瞠目结舌。画中之人,分明就是屏风后的紫衣男。 我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楛璃这会儿倒装得镇定自若,淡淡道:“没有见过。” 蓝衣人的目光扫过我们,蓦然落于屋内一处,盯了须臾,笑道:“叨扰了。” 楛璃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等蓝衣人走远,楛璃关上门,取笑我说:“你倒会用美人计。” 我苦笑一下,径直走去敲敲屏风,无奈道:“恭喜这位仁兄,顺利蒙混过关。” 紫衣男从屏风后绕出,眼里盛满笑意,“在下左纭苍,方才承蒙二位出手相救。” 我摆摆手,哀道:“别提了,是我们自己狗拿耗子。” 忽然身后传来楛璃一声惊呼:“小茴,你,你看!”我转身随她目光望去,脑中轰然空白。千藏万躲竟然忘了血衣和佩剑依然在桌上。 左纭苍见了血衣,瞳孔蓦地收紧,迅速拾起佩剑。而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老鸨尖厉的叫声:“就算把临河客栈掀了,也要把那个臭丫头和姓霍的给我揪出来!” 10 客房里的空气像被灌了铅,重重地压下。楛璃望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怎么还没见着你十尊羊脂玉雕佛陀的影子?” 我回了一个同样的笑容:“这运气,恐怕一百尊羊脂玉雕佛陀都换不来。”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踹开,七八条人影瞬时窜了进来,一个为首的四十岁左右蓝衣打手上前行了个礼,恭敬道:“在下姬家管家姬圆憨,还请左公子随我到府上一叙。” 我不由大吃一惊。姬家的老爷是姬州知州,因与廖通同气连枝,因此手握永京以西的兵权。姬家三大高手之一姬圆憨亲自出现在永京城,竟只为搜捕这个叫左纭苍的人。 左纭苍走前两步,看了我与楛璃一眼,只道:“此事与她二人无关。” 姬圆憨的目光打量我们片刻,笑道:“这二位都是姑娘吧?倒是标致至极。”说着,望了望我,又啧啧赞了两声,“左公子艳福不浅,这一位若悉心装扮,怕是与倾城楼的暖菱姑娘也不相上下了。” 屋子里一时寂然,天色渐沉,晚霞隐约映在窗纸之上,晕出一片淡淡的血色。 过了一会儿,姬圆憨又道:“我也不愿伤害两位姑娘,只是她们碰巧见我把你请走,就为这个,便留不得活口。” 楛璃神情一滞,朝我牵强笑了笑:“咱们是犯了哪门子灾星,但凡跟杀人放火有关,都能卷进来。” 我心中紧紧拧着,忽然想起李辰檐说我流年不利,这一两月时运尤其不佳,心中竟忽而有些怒意。这人不是说过要护着我,生死攸关了,竟然不见踪影。 此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吵嚷声。老鸨带着四五个白衣打手从门前经过,见了姬圆憨,点点头:“姬管家。”姬圆憨回礼,“妈妈好。” 老鸨问:“寻人?” 姬圆憨笑道:“正是。” 老鸨也笑:“真巧,我们也是。” 姬圆憨拱手:“幸会。” 老鸨问:“可曾寻道?” 姬圆憨笑得开心:“不才,刚巧找到。” 老鸨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停留片刻。我与楛璃连呼吸也止住了。老鸨却转身对姬圆憨笑道:“不耽误姬管家,您继续。” 我与楛璃刚舒了口气,谁料老鸨刚走了两步,脚下一滞,又退了回来。 姬圆憨微微诧异,抬手拱拳:“妈妈可有指教?” 老鸨紧盯着我与楛璃,奸笑起来:“巧了,我也刚好找到。” 蓝衣人愣了一下,顺着老鸨的目光望来,顿时会意,笑问道:“妈妈欲如何处置这二位姑娘?” 老鸨眯缝着双眼:“杀一个,领回一个。” 姬圆憨望着我,蹙起眉头:“倾城楼已有一位暖菱,何苦再多一个?” 老鸨不解:“何出此言。” 姬圆憨指着我道:“一山不容二虎。” 老鸨恍然大悟,笑道:“兄台弄反了。” 姬圆憨又是一愣,惋惜道:“妈妈不懂怜香惜玉。” 老鸨笑起来:“彼此彼此。”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商量得正欢,旁边忽然有道锐利的眼神朝我看来,我侧头目光与左纭苍一碰,见他左手微微一晃,做了个“走”的姿势。我迟疑地看着他,他又把目光移开,握紧了佩剑。 那边厢只听姬圆憨问道:“何如?” 老鸨惋惜地看了楛璃一眼,回:“忍痛割爱。” 两人手一挥,身后打手鱼贯而出。 左纭苍望了我与楛璃一眼,沉声说了句:“走!”随之一跃而起,身形如电地闪入一群打手之中。 我与楛璃呆了半晌,楛璃微蹙着眉,问我道:“走么?” 我见那群人个个伸手不凡,心中暗生焦虑,道:“死生关头,怎可弃他人于不顾?” 左纭苍武艺极高,三招剑光清啸横扫,转瞬便卸了白衣人的短刀。他脚尖朝地一点,悬空腾跃,用内力猛推,几把短刀借势而飞,只见鲜血飞溅,三四个打手顷刻倒地不起。 姬圆憨与老鸨见状,跃身加入战局之中。这二人武艺了得,加之左纭苍本来有伤在身,强用内力后,右臂又渗出血流,转眼便浸湿了衣衫。 楛璃眉头紧锁,忽地咬咬牙,拉着我朝外逃去。我来不及反应,只趔趄地被她拖着往外逃,慌道:“这样走,那个左公子会没命的……” 楛璃回头大声喝道:“再不走!我们都会没命!” 我正欲挣脱,她忽然苦涩一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患难知己。” 我猛然怔住,楛璃趁这空当,脚尖点地,用她拙劣的轻功带我摔到了一楼。 我爬起身揉了揉筋骨,正欲损她两句,却见她咬紧牙关,使力将我往客栈门外一推,大声喊道:“霍小茴你快走,我去帮忙!” 她朝楼上望了望,估摸着凭自己的轻功肯定飞不上去,忙朝楼梯跑去。 我直愣愣地立在原地。那些打杀声,仿佛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萦绕在身体周遭像一个紧箍咒。心中也空了,犹记得午后艳阳,阳光毒辣得睁不开眼,我与楛璃站在客栈门口笑弯了腰。 流离世间逢知己,青春年少千金酬一笑。 午后骄阳生出了荒烟蔓草。方才有人苦笑说,好不容易有一个患难知己。我揉了揉眼睛,越发酸涩濡湿。忽然想起离府前跟爹说过的话,不求多福,但求无憾。 思至此,心中蓦地轻松起来,朝楼上望去,隐约见得左纭苍与楛璃的身影,心道,今次真正痛快,所遇之人皆是肝胆之交,生亡攸关不离不弃。不如就上楼拼一场,死了算了。 第二章踏歌行(六) 11 刚跑到三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大喝:“闪开!”我浑身冷汗顿出,头皮发麻,忙躲到一边。但见一个壮硕的身影从我身边风驰电掣般朝混战处奔去,正是洪软。 楛璃与左纭苍已添了几处刀伤,所幸不算深。洪软如及时雨般大刀阔斧凌空一挥,嚷道:“左兄弟,我来助你!” 他虽身形庞大,但动作灵活出刀迅速,而且蛮力惊人,左劈右砍一阵,渐渐制住了姬圆憨和老鸨。 其余的打手或是断了手脚吱呀叫嚷,或早已倒地不起,转眼便没了先前的声势。 楛璃舒了口气,转头见到我在身后,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惊道:“霍小茴!不是叫你快走,怎么又跑回来?!” 左纭苍闻声神色一诧,也朝我看来。 我走上前对楛璃笑道:“这么连名带姓气势汹汹地叫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有仇。”见她满目隐忍,又努努嘴说:“这等大场面,我岂会错过。” 那边厢洪软浑身浴血,如同野兽一般,姬圆憨与老鸨也猛喘着气。 三人对峙着,良久,姬圆憨道:“软爷如此反其道而行之,就不怕罗镖头怪罪?” 洪软大刀一挥,旁边的桌子顷刻裂成两半,“你们敢动左兄弟,就由不得我不管闲事!” 姬圆憨沉声道:“你可知这左纭苍是什么人?” 洪软声若洪钟:“我管他什么人!只管他救过我的命!” 老鸨笑道:“软爷昨日还好好的,今天又为何跟姬家结梁子?” 洪软冷笑三声,“红晓镖局投诚姬家是姓罗的主意!连主人也瞒着,我何必要服从他?”他说着,呸了一声:“沽名钓誉,没出息的东西!” 姬圆憨面沉如水地望着洪软,道:“听说你家主人身有重伤,闭关三年才可出关一年,你如此与罗镖头反着干,岂不是自断后路?” 洪软冷哼一声,不予理会。 老鸨此时眸光一闪,笑道:“软爷,这俊俏公子的命你只管救了。不过还望软爷看清楚,这公子的两位朋友是什么人?” 洪软听了此话,转头朝我与楛璃望来。见他猛地蹙起眉头,我不由冒了一身冷汗,四肢也僵住了。不想他转而又若无其事地看我们两眼,回头道:“你少唬爷,这两人爷不认识!” 老鸨脸色霎变,厉声道:“软爷你可看清楚了,你身后这位姑娘分明就是霍回箫。你要与姬家闹僵也罢了,连罗镖头要除的人你也要放走?!” 洪软大怒道:“你当老子眼拙?昨日冒犯爷的分明是个男的!” 老鸨气结,正要上前争辩,却被姬圆憨一把抓住,低声耳语了几句。老鸨怔了一下,随即笑着点点头。 姬圆憨拱手道:“若软爷坚持,在下也不便多说。只劝一句,这世上,只有稳住立场的人才能活得长久。软爷莫把自己的命也赔了。”说罢,他与老鸨身形一闪,跃出客栈。 四周沉寂下来,一场打杀早吓走了伙计与留客。不大的房间里一片狼藉,数个重伤打手微微呻吟着,鲜血汩汩四处流淌,在地板交错成痕。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顺势潜入我的五脏六腑之中。 身体中的气息仿佛被触动了一般,翻江倒海。腹中泛起一阵恶心,又仿若有一股股的气流直往心脏撞去。我瞬间如踩在云朵之上,眼前花乱头脑发胀,转头七荤八素地朝楛璃一笑:“改明儿咱得好好庆祝。” 随即又是一阵冲荡,恍惚间,满地鲜血越来越近,最后入侵整个视野。 朦胧中仿佛在黑暗里见到一簇鲜血如花,开得如火如荼,我本欲伸手去摘,忽然旁边伸来一直手将我拉住,“小茴儿”他叫我,声音沉朗十分好听。 我心中蓦地温暖无比,侧身看去,只见一个模糊修长的身影。 须臾片刻,天降倾盆大雨,把影子冲散,凉意沁骨。 我翻身坐起,全身上下果真湿哒哒的。耳旁随即传来一声怒号:“受伤的流血的没晕,这小妮子好端端的反倒晕了!我就不信弄不醒她!” 洪软怒气冲冲地拎着水桶,正欲往门外走去,我慌忙下床叫道:“醒了醒了,这水太凉,拿去浇花都得把花浇死。”楛璃站在门口,身上的伤像是刚刚包扎好,问道:“你没事吧,怎么见血就晕?” 我望了望满地的血,皱起眉头:“从前没这毛病,今天这血跟河似的,看得人泛恶心。” 旁边递来一件单衣,左纭苍道:“擦擦水吧。” 我愣了愣,朝自己一望,果如落汤鸡一般。随即接过单衣朝他笑道:“你还真够义气,居然留下帮我们挡那群人。” 楛璃上前无奈地说:“你也真够乱来,一点武艺不会,还逞英雄冲回来。” 我又笑着说:“也亏了你,我才知道自己身子骨结实不怕折腾。”见她神色诧异,我又道:“被你抓着从三楼俯冲砸地板,愣是一根骨头没断。” 楛璃怔了片刻,双眼瞪得像铜铃。 洪软皱起眉头看了看我们,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城。” 12 时值夜晚,永京内城共有十一扇城门,除了西面的旬阳门,其他皆守卫森严。旬阳门外不是官道,而是护城林,草木重生,野兽出没,几乎不会有人走。 我们穿过临河街朝西转几个街巷,走了一个多时辰,便来到旬阳门。 英长泣篡位后,有大臣谏言不如封了这道城门。英长泣却说,能穿过护城林的人,其他城门也拦不住,封了反而显得东西两面不对称。于是城门边只安置了六个守卫,纯属摆设。 洪软打晕了守卫,四人随之遛了出去。 一路冲忙而行,月上中天,树木见密,偶尔从内城传来敲更的声音,三声清响。虽然这两日险象环生,一直没怎么休息,然而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林里葱茏一片高大树木在夜晚黑影摇曳,透出丝丝狰狞的气息。我心中冷慎,不由打了个寒噤。洪软找了块较长的木头,打燃火折子点了火,道:“林子里的野兽怕火光。”随即朝我瞪了一眼,我不解,他又怒道:“叫你跟到我后面来,跟紧点!” 洪软拿着火把在前,中间是我与楛璃,左纭苍走在最后。林子里阴森恐怖,草木中时而传来簌簌声,想必是惊动了鸟兽。夏日蛙虫叫得格外响亮。树桠繁盛,月光有一段没一段地照进来。 又走了一截,眼前呈现出一片开阔地带。洪软吁了口气道:“是这里了。”说罢四处拾了些木材,在空地中间生火。因是夜间,木材都沾了露气,生出的火浓烟呛人,烧得噼啪作响。 洪软问:“左兄弟还好吧?” 左纭苍的右臂又隐隐渗出些血液,他点头道:“不碍事。” 我想了想,问道:“你们这江湖仇杀还扯上朝廷纷争了?” 左纭苍眸光一紧,朝我看来。洪软喝了一声:“小妮子你又知道?” 我伸了个懒腰,笑道:“你们红晓镖局投诚姬家,何必借倾城楼的地盘?” 楛璃接过话头:“想要暗度陈仓在倾城楼最好。姬家本就与倾城楼走得近,加之这里龙蛇混杂,既可以掩人耳目,又能让明眼人明白其中蹊跷。” 洪软冷哼一声:“怪不得老鸨想除掉你们。” 我笑道:“软爷昨日不也想除掉我们,怎得这么快就变卦了?” 洪软怒道:“小妮子,别以为我先前装着不认识你就是放过你了。你昨日毁我声誉,若不是我本就没有存心杀你,你能躲得过?” 我摇头啧啧道:“软大爷你借机闹事把我卷了进来,虽不杀我,老鸨却心心念念置我于死地。”我拿过楛璃手中的烧火棍,朝他一指,叹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差点因你而死。” “你叫我什么?!” 我仗着左纭苍在这里,有恃无恐,笑嘻嘻地说:“哟,还当自己大哥呢?那是姑娘小命不保的时候叫的尊称。就你这胡子渣渣的模样,顶多算得上大爷。” “你——”他又是一脸怒气。 玩笑开够,我将烧火棍往地上一放,敛起笑容拱手作揖道:“霍小茴拜谢软爷救命之恩。” 洪软见我突然认真起来,怔了半晌,胡乱摆手道:“算了算了,本大爷难道还跟小妮子计较。” 左纭苍拾起一根木材拨了拨火芯,淡淡道:“红晓镖局耳目遍布天下,如今也向姬家靠拢?” 洪软回道:“我也是一月前才知道这件事。”顿了顿,又咬紧牙关,“姓罗的串通玉娘那妖精趁主人闭关,暗中投靠姬州姬家。定是那狡猾知州仗着有贞元将军撑腰,暗中许了姓罗的官职!想不到我洪晓镖局上上下下义胆忠肝,竟出了这么个沽名钓誉之辈!” 楛璃愕然问说:“听你这么说,倒不愿向姬家投诚?” 洪软答道:“你以为爷想去倾城楼闹事?!都是姓罗的主意!” “你口中的玉娘,就是十日前雍福客栈的另一个副镖头?”左纭苍问道 洪软连忙拱手致谢:“那日若不是左公子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已死在姓罗的手中。”说着,眼神恍惚一下,竟露出一丝愤恨,“她竟然与姓罗的有一腿。” 左纭苍淡笑道:“此间复杂,洪兄不必太过挂心。” 洪软神色微动,过了一会儿,又道:“至于左兄弟何故招惹姬家,洪某也不便打听。”顿了顿,他又劝道:“但这姬家的后台是贞元将军廖通,还请左兄弟切莫得罪了朝廷。” 想了片刻,他还是不放心,又添一句:“廖通虽行事低调,但在朝廷之上实则与霍丞相分庭抗礼,近年来颇有压倒之势。” 我心中一动,蓦地忆起相府繁华如烟的岁月。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仰头见树隙间一轮下弦月挂于明空,残缺不圆。良久无话。 浅睡了一个时辰,晨光熹微照入林间。熄灭火堆收拾一番后,一干人等便朝林外走去。 清晨的护城林少了一分夜晚的狰狞。林中潮湿,充斥着稀薄的雾气。草木深处似乎有一个水宕子,不时传来哗哗的声音。露珠入水,发出的空洞回响仿佛长了脚一般,疾行至我耳中。我哆嗦了一下,加快脚步,紧跟着洪软。 洪软见了我的模样,嘲笑了两句,继而道:“说起这水声,倒有个来头。” 此言刚出,左纭苍缓住脚步,四下望了望,道:“走错路子了。” 楛璃也朝四周望去,林间雾气变浓,如漩涡般盘绕在我们周遭,似一只巨手来回浮动。她弯腰拾了些泥土握在手中,笑道:“确实走错了。”说罢,手臂一伸,五指倏然张开,一手泥土发出玄黄的光束,朝五个方向散去。 不远处传来几声破响,雾气仿佛被惊动似的,震荡几下便消匿褪去。眼前景物稍作清晰,洪软大赞一声“厉害”,道:“看不出楛丫头也懂五行遁甲。”转而又对左纭苍道:“想必左兄弟也看出这其中蹊跷。” 左纭苍微蹙着眉,“这林中似有妖物。” 我悚然一震,脸色大变。 洪软见我的模样,以为是惊骇所致,忙道:“小妮子不用怕,我家主人于这妖物有恩,她不会伤人。” 我压了压惊,问道:“你刚才说这水声的来头?” 洪软道:“这是水妖施的阵法,虽迷幻多端,但于人无害。” 左纭苍道:“林属木性,水妖若要长居于此,必须极其一夜雾气,于清晨施法,至夜晚露重时方才退阵。只是这样一来,无法破阵的人白天便出不了林子,若只在猛兽出没的夜晚行走,极是危险。” 洪软神色动容:“修习过道法的人,对妖物多有不满。” 左纭苍淡淡笑道:“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生存之法,何况此妖无意伤我,我何须泛她。” 洪软听了此话,连声赞许:“当年这水妖奄奄一息,得主人相救。我家主人也是道行极高之人,那时我颇为不解。主人说,这世间众生不是以形态类别区分好坏,但凡又大肚量者,都能跳出所谓的礼法圈子,施恩之心遍泽苍生。” 这话甚合我意,我听了不由称赞道:“你家主人倒是个面慈心善的好老头。” 洪软大笑起来:“小妮子,谁跟你说主人是个老头?何况他这么正儿八经说话,也就只有这么一次。” 水阵已破,我们复尔又朝林子的出口走去。刚走了没几步,杳无人烟的护城林里竟然响起脚步声。步伐沉稳,落不粘尘,转瞬已然在我们身后不远处。 一行人停在原地,都没有回头,林间草叶窸窣作响。那脚步声终于在离我们两三米的地方止住了,身后一人缓缓开了口。 “小怪姑娘。” 我猛地转过身,见李辰檐一副悠闲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第二章踏歌行(七) 13 日光透过茂密的枝桠,细细碎碎洒落一地光斑。李辰檐立在错落的光芒中,一袭月白长衫如芝兰玉树,温润的五官笑起来略带英邪之气。 离府一月,时光辗转而去。历经起落后与他相见,故人重逢,恍如隔世。点滴欣喜如同沉睡了一季的莲花,乍然开满心间。 然而还未等我开口,李辰檐的笑意加深一层,登时泛出一脸坏水:“小怪姑娘什么都不必说,你见到我又惊又喜又开心的表情,已全然写在脸上,敝人已笑纳之。” 我瞬时僵住。 什么叫死性不改,我算是领教了。 正不知所措,楛璃轻呼道:“李公子?”与此同时,洪软也喜道:“原来是辰檐兄弟。” 李辰檐的目光落在我身后,微微一滞,讶异道:“左护卫?” 左纭苍点点头,笑道:“李公子。” 一干人等顿时愣住,片刻之后,都不禁笑出声来。洪软大叹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原来大家都认识。” 李辰檐点头笑称“的确如此”,楛璃不解道:“李公子为何来此?” 李辰檐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小怪真是不让人看着不行。”说着,他抬起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将这钗子与红荷包留在客栈换下的衣服里,也不记得拿。” 我惊道:“怎会在你处?” 李辰檐狡黠地笑了笑,走前两步,将发钗插入我的发髻中,轻声道:“还是随身带着好。”他靠得极近,身上的气味若有若无的飘来,明明清新若霜雪,却闻得我面红耳赤。 我退后一步,故作镇定又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辰檐双眼放着异光:“小怪你何须多此一问,我们向来心有灵犀。” 楛璃眼神闪亮,上上下下扫了我几眼,满脸写着“原来如此”四个大字。我狠狠地回瞪她,她笑得更加开心,忽然又道:“说起来李公子倒是有一阵子没来倾城楼探望暖菱姑娘了。”此言一出,她又慌忙朝我解释,“暖菱姑娘是李公子的妹妹。” 我心下沉然,用妹妹作托辞倒是出师有名。我抬头望向李辰檐,见他也正朝我看来,心中一拧,随即移开目光。 洪软愕然道:“辰檐兄弟,你与这小妮子……” 我慌忙叫道:“什么都没有!”咬咬唇,回头对左纭苍道,“左公子,能否借佩剑一用?” 左纭苍诧异地解下佩剑递与我。 林中一片澄澈的阳光,我只觉万分刺眼。剑光如水,吟啸如歌在我脑子里轰乱响着,我持剑朝地上一划,“什么都没有。” 曲曲折折一条浅痕,将我与李辰檐隔开。他站在三尺开外望着我,眼神似有惊恸一闪而过。我不由浑身一震,这才低头望向地上的线,泾渭分明地划在地上,刻入眼中。 茫然抬起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分了。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只道:“辰檐……” 李辰檐听了这个称呼,不由怔了一下,继而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小怪,寻到你便好了。” 他向前跨了两步,越过那条痕,扬眉一笑:“划条线就想拦住我?”又接过我手里的剑,递还给左纭苍,笑道:“小怪的本事就是暴殄天物。” 左纭苍看了看日头,夏阳光晕层叠,热浪腾涌,淡笑道:“想必大家不解之处甚多,不如边走边说。” 一路零零碎碎地走着,脚程也似快了不少。李辰檐与楛璃为何认识自不必说。 原来十天前,洪软与罗镖头闹翻时,李辰檐恰巧也在雍福客栈。 当时洪软与罗镖头因玉娘而比起武来,两两相争,洪软暂落下风,却不想罗镖头起了杀意,连发暗器。洪软躲闪不及,原是左纭苍出手相救,帮他当下数个飞镖。 当时客栈里剑拔弩张,镖局之人只听罗镖头的吩咐,将左纭苍与洪软团团围住。 李辰檐当时看不下去,便替洪软说了一句话。没想到罗镖头听了后迟疑片刻,就带齐人马走了,过了一天,还亲自向洪软道歉,洪软这才勉强应了倾城楼假意闹事一事。 洪软絮絮叨叨说完,又叹道:“后来再去寻辰檐兄弟喝酒,没想到你已经走了,只有我与左兄弟二人,不免凄清。” 李辰檐笑道:“无妨,等洪兄再有酒兴,在下一定奉陪。” 我问:“你与那罗镖头说了什么?他肯带人走。” 洪软“哈哈”大笑三声:“辰檐兄弟不过是踩了一下姓罗的软肋,说‘如果没有记错,红晓镖局的主人应是今年秋天出关’。” 我愣住:“你也认识红晓镖局的主人?这人到了你们嘴里,怎么神乎其神似的。” 李辰檐道:“他与我师父认识,我不过见过几面而已。”想了想,他又说,“确然是个神乎其神的人。” 我不由吸了口气,被李辰檐说成神乎其神的人,倒真让人想见一面。 楛璃看了看我,又望着左纭苍,蹙起眉头:“左护卫?” 洪软一惊:“敢情两个小妮子与左兄弟出生入死一场,竟不知道左兄弟的身份?” 我与楛璃对望一眼,苦笑着把从倾城楼闹事到临河客栈打杀的事说了一遍。洪软听了笑声震天连气都喘不上来,连左耘苍一向疏淡的脸上也露出愉悦的笑容。李辰檐哈哈笑着,用扇子敲了敲我的头:“小怪啊小怪,我果真没看错你。” 洪软听了也道:“这两个小妮子一个耍鬼机灵,一个好逞强,谁要是招惹了你们,非得郁结吐血不可。”想了想又笑说,“那日我也气得头晕目眩。” 我又问:“所以左公子是?” 左纭苍略一拱手道:“恒梁国禁宫护卫,左纭苍。” 我不由惊道:“就是那日护送大礼来朝的护卫?” 左纭苍点点头:“不错。” 我道:“我就是被看你们热闹的人挤攘得迷了路,这才随便找了临河客栈住下。”顿了顿,又笑说,“不过说起来昨日与左公子巧遇,【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又救了我与楛璃,倒是缘分。” 楛璃问:“既然是护送大礼的,为何又留于落昌?” 左纭苍道:“礼品遗失了一件。我负责在落昌境内寻找。还有一件事……”他沉了口气,淡淡道:“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家弟,小我两岁,早些年流落落昌。我这次是来寻他的。” 我笑道:“你运气倒好,恰好摊上负责找宝物的差事,可以顺便找家弟。” 左纭苍望着我,淡淡笑了笑,“霍姑娘是哪里人士?” 我一怔,见李辰檐也望着我,脱口而出:“我家在锦州,是做绸缎生意的。因为我生性顽劣,体息不畅,家父让我出门历练一番长些见识,等二十岁了再回家孝敬他们。” 一番谎话说得行云流水,连李辰檐也禁不住摇头叹服。 14 不久便出了护城林。刚出林子的一段人烟稀少,沿路走下去,路旁渐渐有些矮小的房屋院落,屋后种着一些瓜果,墙脚的小水渠淅沥沥地淌着水。 这日有风,碧草和烟,摇曳生姿。骋目远望,看得人暑意尽去,心旌摇摇。 一行人边走边说笑,亲近了不少,一路热热闹闹走来,倒真是踏歌而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龙望镇。 传说几百年前,有人在这镇子望见沉箫城的玉雕水龙离魂飞天。 我九岁进过一次宫,当时还是瑛朝的天下。那水龙匍匐在乾坤宫的重檐庑殿顶上,有几十丈长,片片白玉龙鳞辉金映日,神态之威严不可一世,仰天长啸之姿仿若要腾空而去。 一片日晖恰巧斜落在远处,我站在与皇城相隔数十里的龙望镇中,仿佛见得水龙飞天之姿,不由击掌喟叹,大加赞赏。 脑袋忽然被折扇一敲,李辰檐春风满面地望着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小怪倒是满腹闲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这两日奔波逃命,滴米未尽,顷刻觉得饥肠辘辘,连脚下也软了几分。再看众人,皆是与我一般模样。 随即找了一个临街的小茶铺,叫了几碗填肚子的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由于饥饿难耐,我与楛璃完全没有吃相,洪软几乎将脸埋在碗里,粗眉大眼都粘上了面条。左纭苍倒是吃得从容不迫,左手扶着衣袖,当真食不言寝不语的翩翩公子。 李辰檐吃完一碗,叫了一杯凉茶,边拨着茶叶,边兴高采烈地望着我们,分明是吧凉茶当成了极品铁观音,把我等食客三人当成台上的戏子。 我与楛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了三碗面条,洪软更是吃了五碗才肯罢休。饭毕,他又要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叫了声“痛快”,方才问道:“不知左兄弟与辰檐兄弟如今有何打算?” 李辰檐想了想问:“小怪有何打算?” 我望了楛璃一眼,道:“自是去找念真老道了,怎么也得先跟他打声招呼。” 李辰檐神色一滞:“不用去找他了。”他敛起一贯的笑容,沉声道:“前些时日,青凉观遭劫,几个道士除了念真全部毙命。他也深受重伤。” 我大吃一惊,忙问:“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李辰檐道:“他在姬州梅山有一个和尚好友,我将他送往那里养伤。”停了停,他又道,“他说与你走散了,我才到永京四处寻你。后来听说有一个叫霍回箫的公子,腰缠万贯四处惹事,想来应当是你,于是找去临河客栈。” “我找到客栈时,你们已经走了,当下问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打手,知道洪兄来救你们,猜到你们定是从寻阳门出了城,所以便追了上来。” 知道他这样费心找我,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答话。 李辰檐问:“青凉心法在你那里?” 我点了点头。 他笑道:“这本心法可助你调息内息,记得日夜修习。” 我又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李辰檐怔了一下,笑道:“真乖。” 我怒道:“你当我毛球呢?” 李辰檐愕然道:“小怪与小毛球,你跟那小狗倒挺搭调的。” 我又怒道:“那狗断袖,我不断!” “断袖?”楛璃左纭苍与洪软同时惊道,“狗也断袖?” 李辰檐笑得意味深长:“小怪养出来的奇狗。” 众人哈哈大笑一阵,洪软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所以辰檐兄弟和左兄弟如今有何打算?” 左纭苍道:“我如今四处寻访,并无确切方向。” 楛璃笑道:“既然左公子如今也是浪荡闲人,不如与我和小茴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随即附和:“楛璃武功是个半吊子,我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若左公子与我二人同行,结伴之余,还能有个照应。” 左纭苍淡淡一笑,道:“也好。” 我耳畔忽然响起一个轻佻略带酸味的声音:“你对其他男子如此殷勤,就不怕我会吃醋?” 我回头怒道:“去你的醋坛子泡澡吧!溺了更好!” 李辰檐摇头叹息:“小怪,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我都明白。” 没等我发作,他折扇一摇,笑劝说:“小怪莫气,我不过开一个玩笑。” 少顷,等我怒气微消,他又道:“本来前些日子给你找了个婆家,早知道就让你嫁过去了,也好过如今四处乱窜,无地可去。” 我刚平复下来的气血又蹭蹭往上直窜,蓦地想起他提过的那个婆家,好像是什么沄州知州家的大少爷。 我端起茶碗,猛饮了三口,勉强问了句:“那大相士你有何高见呢?” 李辰檐笑意渐浓,扇子晃悠悠地摇着,说:“当然有,诸位既然无确切去处,若不嫌弃,不妨去我家乡暂住一些时日。” 我愕然,问道:“你高就?” 李辰檐扇子一收,满脸坏水波涛汹涌:“不才,沄州知州李家大公子李辰檐。” 我手中茶碗哐当落在地上。恍惚中,想起李辰檐一路而来的连环计,想起我爹做贼心虚的眼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了。气血疯狂上涌,脸上烫得可以烧水,浑身经络逆转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想一拳挥去,与面前之人同归于尽。 据楛璃后来说道,那天我如同得了失心疯,猛兽一般朝李辰檐扑了过去,手脚并用还不够,连牙齿都用上了。若不是她和洪软拼命把我从李辰檐身上扒下来,恐怕再过半个时辰,李辰檐的皮都会脱三层。 楛璃又说,当时我的尖叫几乎让乌云蔽日,行人见状纷纷如惊弓之鸟,以为妖兽乱世群魔乱舞,连左耘苍也惊得筷子茶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唯一镇定的是李辰檐,因为他们把我从他身上扒下的时候,他分明在笑,并且笑得酣畅淋漓。 第三章金缕衣(一) 1 前瑛朝把神州分为二京十八州。三十年前,蛮子入侵神州,战况惨烈,平宗帝为震士气,御驾亲征。得胜归来后,将自己的亲信梁脩太师,以及南面的通京城与七州分给了自己浴血沙场的好友,第一任禹王越伯央。 二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平宗帝是铁血汉子,曾誓言要共治天下。越伯央也是忠心耿耿之人,倾尽一生为瑛朝鞠躬尽瘁。然而他死后,第二任禹王越明楼却是野心之辈,逐年减少对朝廷的进贡,大兴土木,内招贤臣,颇有与瑛朝平分天下之势。 次年,平宗帝死,儿子平炎帝生性懦弱毫无主见,镇不住南面禹王。朝中大臣见状纷纷自立党派,我爹与战功显赫的廖通投诚华亲王。 华亲王是平炎帝的兄长,本身是个谦和之人,然而他的儿子英长泣却起了谋权之心。又过了几年,英长泣承袭了父亲的封号与兵权,羽翼渐丰。 最初朝堂之上还有几个有势力的大臣拥护平炎帝,其中以龙飘将军朱砚文为首。然而六年前的叛乱,我爹与廖通一文一武合作极其默契,权谋之下,备好的大军竟未动一兵一卒。 那年英长泣仅二十有三,于一夜间扣禁先帝,称帝尚扬,改国号为落昌。除了几个受牵连的大臣,天下祥和喜庆地历经一次改朝换代。 越明楼投机取巧抓住这个机会,托辞说“禹王世代忠于瑛朝,而今前朝覆灭,乱臣贼子当道,自己无法置之不理”,遂起兵攻陷两州,将爪牙伸向横跨神州的芸河。 于是英长泣换国号的同一年,越明楼也称帝文惠,改国号为恒梁。 至此以芸河为界,天下二分,各拥九州一都。 沄州在落昌南面偏东,人杰地灵,依傍芸河。数条蜿蜒水道纵横交织,汇聚芸河东流入海。 数年前瑛朝还未分裂之时,芸河之上,船只往来密布,连同神州南北。可惜落昌恒梁对峙后,热闹景象一去不复返,两国虽为言明断绝关系,但芸河周遭重兵驻守,俨然一副剑拔弩张的势头。 六年前的政乱一过,几个受牵连的大臣,或死或贬。早年的吏部尚书李方卿为人极其圆滑,又会审时度势,在十二年前英长泣势起的时候,便辞去尚书之位,主动请缨到沄州来做知州。 天下姓李的太多,任我如何也想不到李辰檐会这么巧是李方卿的儿子。 每每思至此,我便懊悔得捶胸顿足。李辰檐至开春就来到永京,定是与我爹串通一气,大抵他们早就做好打算,一是把我直接嫁到沄州,二是把我弄出府再唬弄去沄州。这李辰檐定然以救我性命为筹码,哄得爹与他联袂演出好戏。可恨我身在局中,还担了个丑角,直犯傻气。一路遇惊遇险,最后还是落入魔爪之中。 前因后果弄清楚以后,我这些日一看李辰檐,除了生生不息的怒气,再无其他。 船行颠簸,彼时我找了一个离破相士最远的角落,见他笑意盈盈的目光扫来,不由脑充血地磨牙瞪眼。 顺风顺水到了锦州境内的旭江。锦州与沄州相接,水面开阔,常有船只往来。 撑船的是个花甲的张姓老叟,身材瘦小黝黑,祖上三代都是这旭江上的船家,一辈子靠水吃饭。 这日风大,张叟歇了桨,任船顺风行驶,自己去江中取了一壶水,到船篷里为我们煮他祖上几代传下来的江中茶。此茶入喉时浑浊,等进了肺腑,便有甘洌涌上舌尖。 多日相处下来,彼此之间已经熟络。楛璃兴致勃勃跟张叟学起烹茶之道。洪软不喜这船小活动不自如,干脆在角落里睡起大觉。左纭苍坐在船头,江风猎猎扬起衣衫,背影映着水色云光如同天神入世。 我闲来无事,便看着楛璃烹茶。这江中茶虽说取的是一般茶叶,但烹茶的方法别具一格。楛璃向来粗枝大叶,学了半天,只听张叟一个劲在笑。她倒也不介意,做错了便重新来过,将自己烹的茶尝一尝,也笑出了眼泪。 我好奇心大甚,忙让楛璃也给我舀一瓢。楛璃一边笑着一边递来一勺茶。 我还没接到,中间忽然探出只手将那瓢茶接了过去。李辰檐仰头喝下,神色惊讶无比,挑眉问道:“你在茶水中放了什么?” 楛璃挠挠头,皱眉笑道:“张伯说茶叶要先在些许糖与盐中拌过,再清洗干净。江水要用米滤过,可是我怎么试都不对劲。” 李辰檐听了大笑起来:“怪不得,味道如怪味米汤一般。” 楛璃听了“怪味米汤”四字,表情顿时僵住。我更是好奇无比,忙夺过李辰檐手里的瓢羮舀了一勺送入嘴里。 甘甜发咸又粘稠的茶水洇在舌尖,不时荡起几股刺鼻的茶香。我喉间呛得厉害,猛咳了起来。 李辰檐连忙伸手帮我拍背顺气。我一挥胳膊,将他的手打开。 楛璃笑道:“你平日大方的紧。他怎么招惹了你?跟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 我边咳边断断续续道:“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更甚之!” 李辰檐也笑起来,话里有话地说:“我不是还没夺到吗?” 我立马转头对他怒目而视。 此时船遇上一个水波,剧烈摇晃起来,刚喝的那瓢茶正好下肚,经此一晃立刻如翻江倒海一般,我“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2 也不记得吐了多久,胃里喉间一阵接一阵地犯恶心,酸水伴着几日饭菜全部倾泻而出,昏天黑地。 等我清醒一些的时候,日已近黄昏。张叟早已吓得把船泊在岸边。洪软瞪大眼睛看着我。左纭苍倒了一碗水递过来,悉心瞧了瞧我脸色,说:“应该没事了。” 我老老实实地接过水,却瞥见楛璃一人坐在船角,脸像用擀面杖擀过,拉得极长。我错愕道:“怎么我刚才吐你身上了?”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自然没有,你全吐我身上了。” 我忽觉身后温厚地枕着什么,猛地坐起身往后一瞧,竟是李辰檐的臂膀。他环臂扶住我,衣襟上大片水渍,显然是才用江水洗过。 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船身一晃,我胃中翻涌把剩余的酸水全吐在他身上。我吐完,瞪大眼睛望着李辰檐新添的满身狼籍,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倒是他先笑了笑:“说你吐在我身上,你还真不跟我客气。” 我愣了愣,又望向洪软与左纭苍。只见他二人俱是吃惊不小。又朝后望去,楛璃仍旧坐在角落,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移目逼视夕阳,直欲把那小太阳瞧下山去。 我定了定神,又环视一周,见众人没有反应,咳了两声道:“怎么说我也是个病人,吐成这样也不求你们照顾,同情一下可好?” 洪软半晌道:“同情?挺美一姑娘吐成这样。爷刺激受大了。不行……爷要冷静冷静。”说罢,便收拾了一下,上岸探路子去了。 我头皮发麻,又看向左纭苍。他疏淡笑着接过我手里的碗,道:“看来此刻还不能喝水。”说罢走向船头,帮张叟洗茶具去了。 无奈之极,我眼巴巴朝船角望去。楛璃换了个姿势,那太阳俨然已被她瞧下去了两寸。 “小怪你看,最后还是我对你不离不弃。”身旁又响起李辰檐的声音。我转头看去,见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仿佛满襟秽物丝毫不影响他现在的好心情。 我抿了抿唇,哀叹一声道:“算了,这次怎么说都是我理亏。咱们俩,算扯平了吧。” 李辰檐有些讶异地望着我,随即笑道:“行啊,我们扯平了。”他持扇往四周一指,“只是你这一吐,破坏了你在俏公子心中的形象,伤害了洪兄的眼睛,更加荼毒了楛璃一心向善苛求贤良淑德的心灵,你又要怎么收拾呢?”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想了想,又叹了口气,也没搭理他,摇摇晃晃地朝船角走去。 楛璃余光瞥见我,赶忙朝旁边挪了挪。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船外望去,笑道:“行了行了,你那种看法,夕阳非被你吞了不可。” 楛璃道:“我现在极其晦暗,吞点光芒来激励自己也好。” 听了她的话,知道她不过是口头上赌气,我又笑起来说:“大不了我给你赔罪。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楛璃的眼神分明亮了一亮,嘴上却恹恹地回了一句:“被你这么一打击,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碰茶这玩意儿,跟贤良淑德四个字也沾不上边了。”随即她又斜眼瞥着我问:“你能给什么?” 我立马伸手立誓:“什么都行!” 船后响起脚步声,左纭苍拿着干净的茶具进了船篷。颀长微屈的身影映着霞光,英俊的面容在阴影中有些不清晰,反而更似瑶林琼树。 我余光见楛璃也斜眼瞟着他,心生一计,立马胡诌道:“与贤良淑德不沾边也无妨,你若想要我欣赏以久的纭苍公子,我就绑也给你绑来!” 楛璃愣了一下。身后有人轻声道:“什么?” 我一怔,回头见左纭苍手中动作微滞,问话的人是李辰檐。 江面黄昏有清浅的风,吹入船篷之中,李辰檐望着我,眼神在风中有些迷离。 我心想危机关头,由不得我不重友轻色,继续胡说八道:“真的,我虽觉得左公子玉树临风性格体贴,是难得的佳婿,但此种良人世间难遇,何况你比我大半岁,理应先成亲。我忍痛割爱让给你,你意下如何?” 楛璃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少顷忽然大笑起来:“你还真会借花献佛。” 我大喜,问:“没事了你?” 楛璃笑道:“本来就没事。倒是我浑身茶味怕越帮越忙,所以老远坐着。没想到招你胡说八道一通。” 我拍拍她的肩,乐道:“就知道你不会因这种小事置气。” 楛璃与我嘻哈哈地径自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她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手肘捅了捅我,抬起下巴朝我身后扬了扬。我回过头去。左纭苍清淡依旧地将茶具擦干净,放回原处。李辰檐神色淡然,用清水擦拭着衣衫。 一切如常,平静无波,可是太平静了,总有些别扭。 这时张伯走了进来,“洪软探路子回来了,照例晚上不走水路,我们今晚就歇在这里?” 天边晚霞渐收,只余一抹紫蓝暗光挂在云端,江风猎猎穿过船篷,众人点了点头,皆无话语。 第三章金缕衣(二) 3 在锦州画仙镇歇了一晚,复又前行。走了三四天水路,宽广的旭江逐渐分流,河道渐次狭长,只有两丈来宽。 两岸房屋傍水而建,粉墙黛瓦,别是一番宁静致远的风情。 已至沄州,张伯把船泊在埠头,边系船绳边道:“看小茴姑娘的样子,不适走水路。你们只消上岸沿街走上三四个时辰,穿过梦汐镇就是了。” 沄州的知州府在逐水城,其余有五座城三十六个水镇。这些镇子有大有小,依水流的分道和走向划分。最大的三个镇子是南面的溪夜镇,泉昼镇与河日镇,通称南三镇。因这三个镇子地势开阔,又在芸河边,与恒梁的栾州隔水相望,所以有重兵驻守。 沄州知州除了治理一方水土,还要监管南三镇的军事。近年来,英长泣命人修葺城墙,加防驻军。沄州的北部中部虽是一副安乐自居,太平盛世的模样,南面三镇却风声鹤唳,举步为营。 我们所在的梦汐镇在旭江末流,是通往逐水城最近的镇子。条状构造,窄狭的河道民居蜿蜒悠长。左旁的房屋与河水间有一丈宽的青石街道。街道上方是一家一户的篷子接连而成的蔽日长蓬。 一干人等谢过张叟,随即沿街而行。 沄州风景如画,世情浓厚。河道每隔一段就有埠头,走上一截便有各式样的桥梁,或如蛇形平滑曲折,或如悬虹横亘在半空之中。 洪软边走边看,目不暇给,不禁赞道:“沄州好风光,以前听人说不过尔尔,今日一见,名副其实!” 此刻近申时,往来归家的小船多了起来,船夫手持长篙,站在狭长低矮的乌篷船头,悠闲而行,往来遇见熟人,两船相交时吆喝几声。 水流淙淙,碧波荡漾,扁舟上人闲风静。 李辰檐笑道:“洪兄既然喜欢,不妨多留几日,在下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洪软爽朗地大笑几声:“辰檐兄弟的好意洪某心领了,我来沄州一来是护你们安全,二来是镖局中尚有些事要去锦州处理。既然沄州已到,就不便耽搁了。” 李辰檐摇扇指了指往来的船只:“现下申时已过,洪兄若此时出行,走上一两个时辰就天黑了。不若大家在梦汐镇留宿一夜,明日一早再向洪兄辞行。” 洪软想了想,道:“辰檐兄弟想得周到,就照你说的罢。” 即刻找了一家客栈,要了几壶女儿红,又叫了一些当地的小菜。 我与楛璃对那碗清香的糖粥藕垂涎三尺,争着抢着吃得愈加兴致勃勃。洪软看得大笑,左纭苍招呼过小二又为我们添了两碗。 楛璃愣了愣,筷子一放埋怨道:“吃东西就是要跟霍小茴抢着才最好吃。” “好心没好报,左兄弟,别理这两个小妮子。”洪软一拍桌子,当下喝完新端来的糖粥藕,撂下两个空碗把我跟楛璃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辰檐又招来小二,让他一碗一碗地送吃食,道:“这下你们有的抢又有的吃。” 洪软性格虽有些急躁,但多日相处下来,他为人耿直又讲义气,颇有侠客风范。由于年龄长些,对我们四人也相当照顾。 不大的客栈前堂摆着四五张木桌,客房在后间,水拍青砖,流水潺潺。六月中的暑气也融在水中,变得如春暖一般。 回首烟波客路,离别当前,众人欢笑痛饮,皆不诉离情。 4 楛璃不甚酒力,喝了没多少便倒下了。我比她好些,但女儿红酒味凛冽,没过多久也头昏脑胀,隐约见李辰檐等三人依旧谈笑春风。 也不知怎么进得客房。梦境深沉中,仿佛有看见相府西苑的白墙蓝瓦,看见修泽与两位哥哥。爹长叹一声道,茴儿早些回来罢。 回头却是永京风尘,车马辘辘。有人有扇子敲敲我的头,说走了,前面河山大好。 身边之人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眼里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我不知为何,心里笃信此人,点头说好,前路漫长,我且随你踏歌而行。 梦境忽而又变得琐碎纷乱,闪过峥嵘苍林,掠过迢迢水路。身旁的人来来去去,欢笑奔走。渐渐地有黯沉的天光压下来,一团凄艳似血的花簇间浮起一颗珠子。燿光闪过,我心中惶恐万分,不觉加大了手指的力道。 一声尖叫将我从梦中拉了回来。我睁眼一看,窗外透进清晨薄光,楛璃瞪大眼睛瞧着我:“你怎么了?” 我低眉见她手腕上有几道淤痕,惊问:“这是我抓的?” 楛璃低头看了看,笑道:“没事,刚要叫醒你,谁知你忽然大叫,伸手乱抓,不是做噩梦了吧?” 她这么一说,我不由想起先前的梦境,懵懵懂懂袭面而来。 外面响起叩门声,李辰檐推门而入,“出什么事了?” 楛璃瞧着发怔的我,朗声笑道:“你的小怪做噩梦了,你是相士,好好给她解一解。” 李辰檐得意地笑起来,满脸写着“交给我,没问题”几个大字,走上前来。 我余惊未定,抬眼恍然看了看他,千般事不知从何说起。他见了我的模样,微微一愣。楛璃招呼了一声说去旁屋寻洪软与左纭苍,随即掩上门走了。 “怎么了?”李辰檐收起平日挂在脸上的恣意笑容,淡淡问道。 我沉了口气,说:“昨晚做梦,好像看到一颗蓝盈盈的珠子在一片血光中,我觉得那珠子就是我的内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在床头坐下,伸手将我把头发拂到耳后:“没事的。” 清淡却严穆的神情如月下浅水,我心中蓦地一动,道:“我在梦里看见许多人,还有你。”见他眼中闪过丝诧异,我又努努嘴说,“梦里面我刚离开相府,你跟我说,走了,前面山河大好。我当时,不知为何,很信你,便老老实实跟着你走,还说,前路漫长,我且踏歌而行。” “小怪很相信我?”李辰檐讶异道,随即又笑着说,“好一个踏歌而行。” “本来当初决定离府,也知道找到内丹遇见高人的机会太过渺茫。不过想四处看看,不求多福,但求无憾。可数日下来——”我迟疑了一下,接着道:“数日下来,我发现我真地真地需要保住这条小命。” 他挑起眉头,满脸狐疑带着笑意。 我笑道:“至离府后,见过永京恢弘,沄州温软。我也运气很好,遇上的人都肝胆相照,楛璃,立春兄,软爷和纭苍公子。有过险象环生的关头,也有醉笑同乐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还要保住这条小命,来慢慢体验这些,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小小的江山。” “你的江山?”李辰檐错愕。 我挠了挠头,讪笑着说:“我从小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都及不上我家三个兄弟,也不知今日这番状况确切该怎么形容。只当那些入我眼的,尽我意的,都做自己心里所珍爱之物,只砖片瓦般地堆砌起来,就像一座江山城阙。呐,所谓君临天下便是望着所珍惜的,拥有的一切。跟我这状况,差不多吧?” 絮絮叨叨地说了片刻,抬头对上他清凉若水的眸子,心中一慌,我胡乱摆手道:“我也就是这么说,唉肯定是昨晚喝酒做噩梦,我怎、怎么说出这么矫情的话来。” 李辰檐却静静笑起来,与平时调侃的笑容不一样,温润有光,如同暮春飞扬洁白的柳絮,“嗯,你的小江山。虽然不大气,但勉强称你。” 说罢,他的嘴角往上扯了半寸,我手心立刻出了一把冷汗,只听他道:“小怪,你刚刚把所有人所有事都纳入你的小江山里堆砖修墙了,怎么偏偏少了我?我与你,说不定就成一家人了啊。” 我低着头,忍着内里蠢蠢欲动的怒气,“我十八岁时遇人不淑,误中连环计,被人骗来这个鬼地方。你聪明点想将功补过的话,姑且助我找到内丹,化解妖气,我自己也当每日修习心法以助调息。你若如此冥顽不灵,本姑娘拼了命也要拉你陪葬。” 李辰檐微微一笑,伸手轻拍我的脸:“你这么相信我,我怎会负你?”遂起身立在床前。 晨光熹微落在他的双肩,清辉满衣。细碎额发下双眼澄澈深邃,开口如金石掷地,他缓声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三章金缕衣(三) 5 夜已过,酒已尽。流离世间之人若遇别离之事,总有千言万语系在舌尖,或折柳相赠,或相约来年。执手泪眼,晓风残月。不过这一切常态都无法发生在洪软身上。只见他踱步至船头,将包袱随意往一艘船上扔去,大叫一声:“开船!” 那船家回头一望,见来者五大三粗,腰间还别了一把钢刀,吓得浑身颤抖,把“开船”理解为“劫船”,忙解了系在埠头的绳子,起浆欲逃。 洪软本想与我们拱手作别,谁料包袱跟着船只已行了丈远,大叫道:“不好!”起身一跃,跳入船中,颇为不解地望着船家:“你怎么不等爷上船?!” 船家大惊,连忙摇浆。洪软这才回头跟我们招招手,转而立在飞速前行的船头,神清气爽迎风喝道:“走,锦州!”那模样似足盖世英雄。 我们四人无奈地笑了一阵,转身没入夏日明媚热闹的早市之中。 沄州的晓市,天不亮便有人摆摊。或在碧波船头,或在临水街边。买卖的东西有草帽,丝绢,渔米,镶边鞋袜,各式各样,不一而足。李辰檐说,若是春天来此,晓市上便可见许多卖蚕卵与桑叶之人。早年他长居于此的时候,常与他娘亲一起来晓市买蚕。 走了近一个时辰,因街边有长蓬,靠岸绿柳垂荫,倒一点也不燥热。 临近逐水城,只见前方高厚的城墙堵了去路。水边有个较大的埠头旁泊了十数只乌篷船。水中的的城墙中间掏空处有铁制的栅栏,李辰檐解释说:“沄州水网太密,所以城门多是这样的水栅,白天开启,夜晚关闭,以防不虞。” 摇浆入城,水路平缓,宽不过丈余。两岸青石街道,房屋比梦汐镇的民居高大平稳许多,磨砖对缝,无一不是精心考量后修建的。 沄州富庶天下,逐水城与永京一比少了分繁华,多了分安宁。 顺水行船曲折几转,李辰檐把船系在一个如意状的石雕船鼻子上,“就是这里了。”他道。 不似永京朝官富丽堂皇的官邸,而是粉墙黛瓦一幢小楼,悠悠然矗立于水边。白墙中央是一扇漆黑发亮的木门。门环上的铜绿为楼府平添一丝古朴静谧。 若不是匾额上写着“李府”二字,不知情的人定以为这是一户寻常人家。 叩门三声,应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叟,见了李辰檐又惊又喜:“大、大少爷,你可回来了!” 李辰檐笑称那人为李伯,又问娘亲与二娘在不在家。李伯一边把我们迎进屋一边道:“可不巧,大夫人与二夫人今日一早去青丝城的早市置办布匹了,二少爷也一早不知去了哪里。” “逸然?那爹呢?” “循例在南边三个镇子忙着呢。”李伯招呼了一个丫鬟为我们沏茶,又将朱红镂花窗全部打开通风,“对了,老爷上月回来过一次,连声抱怨大少爷不在,没人帮他解决朝廷那档子事,说是累得半月就掉了几两肉。” 落了座,两个丫鬟将热茶与点心送入厅堂,李伯将它们一一分放在椅旁的案几上,又道:“照我说,老爷准是还气大少爷你放着那少将军不做,非要辞官归田,四处游历。每次老爷回家都要念叨好几回。” “爹是气我好不容易辞了官,不回家帮衬着他处理朝廷那档子事。”李辰檐笑了笑,继而又对李伯介绍道:“这是我在永京的好友,麻烦李伯帮忙安排一下。” 我们三人随即起身。那李伯只顾与李辰檐说话,这才注意到我们三人,忙回了个礼,眼珠子一溜,将我们打量一番,大赞道:“好,好,少爷的朋友跟少爷一样,都是人才出众之辈。”随即又挂上一副神秘的笑容,莫名其妙地说:“这下大夫人与二夫人都要开心了。” 李辰檐也清淡一笑,转头道:“我带你们四处走走。” 从外看,李府不过是寻常院落模样,但进了里面才发现这是一座五进深的大宅。楼高不过两层,纵向延伸之势有曲径通幽之妙。宅子右旁有一条狭长的陪弄,弄巷侧开一门通往每个院子,方便平日出入。 主厅堂在第一进院落。入门处有一个影壁,上面浮刻着青莲映水,荷叶田田的图样。李家众人的生活起居都在后边院落。下人们住在罩房中,两位少爷与夫人老爷住在厢房。 每一进都有花木庭院,李辰檐不时指着院中的草木提起儿时趣事。那模样不似初遇他时提扇制匪的锐气,也不像平日与我嬉笑调侃的痞子气,倒是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客与温雅。 花园中分种着各季的花朵,内铺碎石小径。看似纷乱,其实种花人独具匠心,以至于春夏秋冬,庭院四处都有百花绽放。炎夏的园子里多白木槿与栀子花,素雅之色令人暑气尽褪。 想到相府几处偌大的花囿,需要十数人专门打理才可四季有花花开不败,我心中不由叹服。 李伯见我的模样,笑道:“小茴姑娘可是在想这花园平日是谁打理的?” 我点点头:“这花圃错落有致,四季之花分层而植,想必有专门的园丁吧?” 李伯得意地笑了笑:“李府大大小小的花圃,都是大夫人与二夫人打理的。” 我大吃一惊,转头盯着李辰檐:“这般厉害?” 李辰檐笑道:“娘与二娘素来爱花,闲来无事时,倒把大半心思都花在李家花圃上。” 楛璃歆羡道:“一家子如此和美。” 左纭苍瞧着素白清透的栀子,蓦地问了句:“先前在四院中看到一池白莲,是夫人种的?” “是我娘亲手摘种的。”李辰檐道,“娘亲素来喜欢白莲。” 左纭苍闻言神色一诧,怔了半晌。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惊喜的欢呼声,“李伯,李伯!听说大哥回来了!” 6 陪弄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随即又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大哥在哪里?快带我去!” 李辰檐转头笑道:“逸然回来了。” 只听那脚步声后,又跟着几个丫鬟杂杂杳杳的叫唤,说家里来了客,让小少爷换身衣服。 偏门人影一闪,见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丝缎青袍外罩蓑衣,朝追来的丫鬟笑道:“换衣服做什么,大哥又不是外人。” 随即侧过脸来,净面杏眼,眉飞入鬓,眼珠子黑溜溜如同深井,若不是侧脸轮廓还算挺硬,我差点把他当做女子。楛璃口直心快,见了李逸然,怔了一下,随即道:“李辰檐,你弟弟,挺漂亮啊。” 李逸然见一群生人本就有些发窘,被楛璃弄巧成拙一赞,紧捏着手里的斗笠,红着脸憋了半晌,才回了一句,“谢,谢谢,你也是。” 这回轮到楛璃发懵了,我笑道:“逸然小弟对吧?” 李逸然点点头。 我又道:“你看我身边这位姑娘,何止是漂亮,简直是英明神武。”楛璃一愣,即刻明白我指的是初遇她时不辨男女的模样,狠狠瞪我一眼,目露凶光。 我又笑:“你看,神武么?” 李逸然“嗤”一声笑了出来,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李辰檐瞧了瞧他手里的斗笠,问道:“钓鱼去了?” 李逸然立刻摆出副苦瓜脸,“爹在南三镇闷得慌,说自己没有闲情钓鱼,让儿子替他享受。还说要回来考验我的钓鱼功夫。”说着,眼珠忽然闪了闪光,又喜道:“爹说若我下次钓鱼能胜过他,便让我跟大哥一道四处游历。” 李辰檐一怔,随即挂上一副无可奈何又宠溺的笑容,为众人做了引见。 我逮住机会调侃他:“李家大少爷也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收起平日奸诈嬉笑的嘴脸吧?” 李辰檐有些讶异地回过头来,忽然双眼放光,走近两步,轻笑道:“小怪你若是喜欢我现下的嘴脸,不妨考虑嫁入……” 没等他说完,我眼中杀气大盛。 楛璃见我的模样,快意恩仇地笑了起来。李逸然大眼睛闪忽闪忽地眨了许久,似懂非懂地跟着笑。从头至尾,只有左纭苍静静立着,默不作声。 至傍晚,二位夫人回来,厅堂里众人相谈甚欢。 大夫人虽年过四旬,但容貌素丽,举手投足间,难掩当年绝代风华。 二夫人年轻一些,妆容妍艳,一声海棠红轻纱裙很是抢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二八年华的少女。 两位夫人性格随和,大夫人持重,二夫人脱略,给偌大静谧的李府平添几分融融暖意。 晚膳设在二进偏厅,众人围桌而坐。 桌上多沄州名菜,美莲河童子鸡,香槽毛豆海带丝口味清淡顺滑。肉类属鱼偏多,我小时候吃鱼被刺卡过,从此便不喜吃鱼。大夫人心细如尘,待下人再上菜,便吩咐把其他菜类放得离我近些。我心中微暖,点头朝她笑笑。大夫人一脸和蔼地问道:“听辰檐说,小茴姑娘家里也是做绸缎生意的?” “绸缎生意?”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料想李辰檐来相府提亲的事,是他自作主张,这李府中,八成就他跟他爹两人知道,“嗯,在锦州开了几家绸缎铺子,小本小利。” 大夫人随即笑道:“这便是缘分了。” 我还未来得及应声,却听身旁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二夫人道:“可不是,我与姐姐闲来无事,也开着绸缎庄子。小茴姑娘出来走走,偏巧遇上我们家辰檐,当真是天赐的缘分。” 我心中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 李逸然听见他两位娘亲的如意算盘哗啦啦地响,忙好心岔开话题:“娘,小茴姐第一次来沄州,不如趁吃饭好好介绍一下沄州风光。” 我感动地望着李逸然。天下之大,也有这种纯善之人。 谁料二夫人轻斥一句:“饭桌上三言两语,哪里道得尽沄州风光?”转而又朝我温和笑道:“改日让辰檐带你好好逛逛。” 大夫人听了此言甚为满意。李辰檐更加张狂,满脸充塞着奸笑,说了句:“这是应该的。” 大夫人点点头,转而欲把矛头对准楛璃。 楛璃见状,忙笑道:“我与小茴是金兰好姐妹,她的心思我都明了,还请大夫人二夫人宽心。” 我一口食物哽在喉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楛璃望着我,笑得如生死之交,义薄云天。我喉间的食物咕咚一声砸入胃里,如假包换的落井下石。 那边厢,二夫人见我已败下阵来,便开始为自己考虑。抿嘴,颔首,携袖,夹了一条黄鳝放进左纭苍碗里,温言笑道:“左公子对辰檐与二位姑娘照顾有加,风雨兼程赶到沄州。你看,都瘦了,多吃点罢?”说着,眼珠子乌溜溜地在左纭苍脸上打转。 左纭苍自是从容道谢。 李逸然不识时务来了一句:“娘,你跟左大哥认识?” 这位李二少爷除了初遇时有些羞涩,原也是一位自来熟。不久便跟我们三人称兄道姊。 二夫人眨着闪忽的桃花眼,开朱唇,启贝齿,柔声道:“虽说不认识,但我今日一见左公子,便觉得面善,仿佛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连遇事淡然处之的左纭苍也吞了几口唾沫。 偏偏李逸然不解其深意,又问:“既不认识,那娘如何知道左大哥瘦了呢?” 二夫人的表情阴晴不定,直视着李逸然,冷然道:“一路风尘,定然劳心劳神。”那语句之锋利,进入李逸然耳中,顷刻变成了“吃你的饭吧!”几个大字。 一番见识后,我终于明白为何李伯见到我们时,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原来天下的半老徐娘都怀着两大憧憬:一是儿女的第一春,二是自己的第二春。 李辰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难怪在相府时八风不动,稳如泰山。 静默了一阵,左纭苍放下筷子,笑问道:“先前在四进的庭院里看见一个荷塘,不知饭后可否一观?” “纭苍公子也喜欢赏荷?”我微诧地望着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若有若无的凌人气质,“这……不搭调啊。” 左纭苍淡淡一笑,并不答话。 大夫人笑着说:“春末时留了些残茧,若再不找汪好水缫丝,就出不了好料子了。晚上选茧有的忙。左公子若喜欢那白莲,饭后让辰檐带各位去赏赏就是。” 李逸然兴奋道:“大娘娘亲养桑织布植花最拿手了。那莲花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娇贵品种。左大哥在府上住些时日,说不定可以学着养那莲花。” 大夫人笑着微嗔道:“别胡说。” 暮色四合,风动栀子残香阵阵。众人皆是应景地笑了一番,各自藏掖着心思。 第三章金缕衣(四) 7 饭后赏荷这种花前月下的美事,自然少不了相中左纭苍的李家二夫人。海棠红的裙子迤逦如长虹铺在石阶之上,缓缓而行。 我与楛璃跟在二夫人的身后。李逸然不时兴奋指着些发育不良,七歪八扭,焉塌塌的连品种都分辨不出的草木告诉我们,这是他某某年某某月亲手栽种的某某名花。 楛璃乐得大笑,说:“然小弟把这些花都当做狗尾巴草了养了吧?” 李逸然倒不介意,只讪笑道:“种花种树我确实不在行。” 我点点头:“不在行不要紧,重要的是养好脾性。”我又望着笑得呲牙咧嘴的楛璃,笑说一句:“这狗尾巴草跟你的怪味米汤一比,还差了些。” 楛璃诧异道:“小茴今日说话别有风趣,刮风撒蒺藜。” 我凑近她耳旁,“还望报晚饭时某人落井下石之仇。” 楛璃大笑起来:“好了好了,怕了你了。” 走在前面的李辰檐回头送上一副招牌式的坏水笑脸:“楛璃当时也是一番好意。” 我看着楛璃:“你记不记得怪味米汤这个妙名儿是谁起的?” 左纭苍走在二夫人与李辰檐中间,听了我们的话,忽然回头问道:“你近日可有不适?” 我愣了愣,奇道:“你不提我还没注意,至那日吐了一番后,之后行船再未觉不适。” 微蹙的剑眉舒展开来,左纭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这就好。” 荷塘中花开正好。莲叶田田映着月华,如一方碧倾。数朵白荷破水而出似九天谪仙。这方荷塘不大,四周栽种着女贞树,也是夏天开花。闷香浓郁的碎花悬于荷塘之上,遮去了几分白莲的清芳。 二夫人笑道:“当年姐姐说白莲清华中透着妖冶,若无其他花木来挡挡风头,必定早夭。” 左纭苍闻言一滞,侧脸朝李辰檐看去。 李辰檐道:“娘亲先前说选蚕茧去了,二娘那里不是也剩了些?” 二夫人惊呼一声:“呀,答应了姐姐半个时辰后拿蚕茧给她,怎么忘了。”说罢,匆忙朝众人点点头,招呼着丫鬟匆忙里去了。 荷塘中的莲花瓣层层簇拥,颇为繁丽。相府东苑的池塘里也有些红莲,与李府白荷一比,花瓣要单薄许多。 左纭苍也瞧出了些出入,道:“寻常的白莲花,花开十五日。至暮色四合便拢起花瓣。且花为单瓣,一般只有四十枚左右。”(注释1) 楛璃弯腰朝池里细看去:“这莲花瓣繁复如牡丹,想必不是凡品罢。” “原来左兄亦是解花之人。”李辰檐的目光淡悠悠落在白莲之上。 “解花说不上。”左纭苍浅略一笑,“早年在恒梁乌冕城当值时,月华宫的池子种着这样的荷花。” 我心中一颤,直勾勾地朝那荷花看去。乌冕城是恒梁国通京城的禁宫,而月华宫是文惠帝越明楼赐予爱妃冷贵妃的宫苑。 当年越明楼还未称帝时,宠爱一个女子并不是大事。然而此事之所以连落昌的朝臣天子也有耳闻,却是因为冷贵妃的身份。 这冷贵妃原名英冷婵,是瑛朝最后一任皇帝平炎帝的亲妹妹。 平炎帝即位两年后,由于镇不住南面禹王,于是借和亲之法,将自己的妹妹嫁了过去。当时越明楼早蠢蠢欲动,只因得了绝世美人,才偃旗息鼓了几年。成了瑛朝史上,著名的“美人平江山”一说。 然而红颜易逝,冷贵妃的身份又太过尴尬,受了两年宠爱后便庭户冷落,不过几年也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她薨殒了,也有人说她长年独居在月华宫中,不见天日。 红销香断,市井上便有这样的叹息:只羡月华笙歌起,不见长生变长门(注释2)。 心思转了一番,竟然隐隐有些不安。这时,李逸然吸了口气惊道:“当初大娘刚来李府时,说带了些稀有的莲花种。原来是皇家贵胄才栽植的稀世名品啊!” 我陡然愣住,却见李辰檐微微侧脸,一道冷然凌厉的目光蓦地投来。 李逸然大惊,不知出了何事,退后两步站到我身边。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辰檐,咬了咬唇,将诸多疑问咽了下去。 而他却悠然别过头,笑道:“世间万物皆有一个缘字,娘亲得此仙品,机缘巧合罢了。” 左纭苍望着那池莲花,沉声道:“冷贵妃失宠后,文惠帝仍旧留着这池白莲,他说复瓣荷花,花开百瓣,有百年好合之意。” “看不出左兄也好谈风弄月。”李辰檐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左纭苍淡淡一笑:“他乡见得故国花,多有感慨罢了。”顿了顿,他又道:“倒是贤弟,年纪轻轻做了少将军,本是前途无量,怎么也辞官归田?” 明月如霜,圆荷泻露。一簇女贞花拖了枝桠,落在荷池之中。 李辰檐慢条斯理地说:“人生在世,各有担当。敝人素来不慕金缕华衣,只求年少自在,一生无憾。”(注释3) 有些话太过直白,莫测如李辰檐是不会说的。我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些惶恐。仿佛听他们说下去,一些完整的信念便会被打碎。 我无力朝李逸然笑笑:“我的厢房在前院么?” 楛璃转身望着我,默默点了点头,“我也累了,还麻烦然小弟给我们指指路。” 8 厢房在三进,被褥和瓷枕都是换过的。内间里左右两张床,贴墙的高几上摆着一盆株枝秀丽的九里香盆栽。 李父访客鲜少,李家二少爷的兴奋劲儿显然还未过去。带我们进了房,顺势往圆桌旁一坐,吩咐丫鬟端上蜜饯水果,要与我和楛璃彻夜长谈。 楛璃哭笑不得,我见他一副捡到宝的模样,不由想起四弟修泽,心中一暖,便拉了楛璃陪他在桌前坐下。 李逸然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兴奋地说:“这么几年来,大哥很少带朋友回家呢。” 楛璃低头用木签挑起那黑糊糊的蜜饯,如同见了苍蝇。听了李逸然的话,侧脸问道:“依你先前所说,好像李辰檐与大夫人原先不住李府?” 李逸然盯着挂在木签上的蜜饯,答非所问:“楛璃姐快尝一尝,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楛璃迟疑一下,终于放了块在嘴里。才嚼了两口,猛地闭眼全吐了出来,“好甜!” 我忙给她倒了杯茶递去,对李逸然道:“楛璃向来吃不得甜。” 李逸然早也为我准备了一块,“小茴姐也尝尝?” 我笑着接过来,迟疑片刻,也问:“大夫人和你大哥,是后来搬到李府的?” 李逸然望着我与楛璃,神色闪忽不定。半晌,他有些迟疑地说:“看大哥刚才的样子,好像不愿意我提这件事。” 楛璃笑道:“你不用提。你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 见李逸然点点头,她道:“起初李府只有李家老爷,二夫人和你三人?” 李逸然点了点头。 我道:“你爹原先是吏部尚书,十二年前辞官,带着你与你娘亲回到故乡沄州。既然李府本来没有这个大夫人,那么后进门却做大,非是原配不可。” 李逸然十分惊讶:“小茴姐猜得一点不错。我娘本是官家小姐,是爹当了朝官后平炎帝御赐的婚事。后来娘随爹回了沄州,大概过了一年多。爹说原先考科举前,有一个糟糠之妻,还说那妻子为爹生了个儿子,所以要接回来做大夫人。娘起初不痛快,后来不知怎地就同意了。” 我道:“这么说,李辰檐是十年前来府,那时候他已经十二岁了。” 李逸然带着一脸崇敬地模样说:“大哥比我大六岁,他十二岁时便通古博今。当时他还有个师父,教他武艺道法,十分厉害。” 楛璃笑道:“你后来才遇到李辰檐,兄弟俩竟然处得这么好。” 李逸然得意地说:“大哥文采出众,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武艺道法也十分高强。十六七岁时,便一人离府游历江山,后来忽然回来说要考武状元,一考便中,还被朝廷封了少将军呢!” “哦?那他后来为什么不做将军了呢?” 李家二少爷头枕双臂,学足了李辰檐平日悠闲自得的模样:“大哥说了啊,他素来不慕那荣华富贵金缕衣,何况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有所担当。剩下的呢,就是恣意人生,不求多福,但求无憾。” 我蓦地怔住。不求多福,但求无憾。离开相府时,我也对爹说过这样的话。 不自觉地就扬起嘴角笑了起来,李逸然见我一脸诡异的笑容,愕然问道:“小茴姐怎么了?” 我满面喜气得回了句:“我不过是看李辰檐平日阴阳怪气的,竟也能说出人模狗样的话来。” *** *** *** :单瓣:花瓣1--3轮,宽大、平展。 复瓣:通过雄蕊或雌蕊的瓣化出现大量重复花瓣,形成重瓣花冠。 (简单来说,花瓣层次多,就是复瓣,层次在3轮以下,就是单瓣。) :(某之之不是很会写诗,如果平仄有误,欢迎指教) 月华:月华宫。 不见长生变长门,“长生”引自《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所以长生殿这里借指得宠的妃嫔。 “长门”一词引自《长门赋》,长门,汉宫名,汉武帝陈皇后失宠以后的宫楼。后人用“长门怨”比喻失宠妃嫔的哀怨。 :金缕衣,引自《金缕衣》(by 杜十娘)(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所以金缕衣是指: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第三章金缕衣(五) 之某人得了‘日更综合症’,虚脱中…… 9 在李府一住便是半月时光。日子清闲惬意。 沄州水乡,小桥流水,安宁中夹带几分喧嚣。早有晓市,晚有夜市。街头巷边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金丝流苏发钗,提花牡丹云锦。 我从小见惯奇珍异宝,对这些温软玩意儿并不痴迷,楛璃粗枝大叶,更不算喜欢。只相约四处游逛,涂个热闹。 起初李辰檐也摇个扇子,闲月清风一副吟哦模样跟在后面,不时介绍些名迹特色。日子久了路也熟了,我们再出门,倒喜欢叫上李逸然。 二少爷性子天真却不幼稚,明晓事理,见识也颇广。多日相处下来,我们三人姐弟相称,倒真像那么回事。李辰檐开玩笑说,他大花功夫把我们一行人弄到沄州,结果家贼难防,被亲弟弟横刀夺爱。 左纭苍右臂的伤痊愈后,便重新开始练剑。起初也就一人扫扫飞花,刺刺落叶。 有一次李辰檐心血来潮,说要比试比试,随即取了把剑顿空而起。 两道剑气空中交汇,如同日月华光相撞,溅出灿灿流彩。剑花飞舞,清啸贯耳,凌厉中见温软,豪情中透锋芒。 从前在永京,我也看过府中护卫耍刀弄剑,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但却少了几分轻盈之姿。 李辰檐与左纭苍的剑法轻巧灵活而不失力道,风驰电掣里,又隐含道法,一时之间如飞鹰在天,又如长虹贯日。 楛璃见状,欣喜无比,大嚷一声:“我也来!”随即拔出腰间两柄小弯刀冲入战局。 我登时满身冷汗,谁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逸然也双眼放着菁光,叫道:“大哥好久没有与我比武了,我也加入!” 结果可想而知。好好一场比试,被两个半调子搅了局。楛璃的两柄弯刀被挑飞后,仍然不甘心,捏了一把黄土发五行术法。那术法对人丝毫不起作用。何况土只克水,李辰檐等三人用的都是无系招式。 一把黄土撒去,三人震惊。李辰檐与左纭苍急忙腾空躲开,本来在后面的李逸然充当了靶子,吃了一脸黄泥。 刚到李府后的几日,我曾经跟李逸然提过,在武功道义方面,楛璃极爱逞强,日后若与她切磋,要多给她些鼓励。 这会儿楛璃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李逸然一抹脸,好心地大赞一声:“好功夫!好速度!我竟未来得及躲开!” 李辰檐与左纭苍在我身旁轻缓落下,听了此言,呆立在原地。 我接连摇头,唉声叹气,指着楛璃道:“你就是瞎猫逮上死耗子。” 楛璃瞪大双眼盯着我:“你怎能在这等生死关头打击我?” 李辰檐眉毛一挑,乐道:“你还挺入戏。” 谁料李逸然满眼兴奋冲到楛璃面前:“你也算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了吧?” 众人又是一惊,我最先反应过来,速问道:“何出此言?” 李逸然闪忽的双眼透出几许凌厉锋芒,哼哼两声:“楛璃姐的暗器,竟然快过我的速度!” 我与李辰檐同时吞了口唾沫,左纭苍长叹一声:“你家弟相当自信啊。” 转眼楛璃又被李逸然缠着去分江湖第一。李辰檐笑着看了一会儿,长剑一手,侧身拱手道:“好剑法,若左兄右臂之伤痊愈,在下绝不是对手。” 左纭苍笑道:“看先前贤弟的剑法套路,素来的兵器应当是随身携带的山水折扇。若你用折扇,又施以术法与我相斗,只怕我右手痊愈,也不是你的对手。” 李辰檐也笑道:“左兄过奖了。” 不远处自然是楛璃被有些真功夫的李逸然制住。李逸然一声欢呼,两眼精光瞬时朝这边奔来:“大哥和左大哥,现在轮到你们与我比试了!” 我怔住,只觉身旁一阵清风吹过。转头一看,哪里还有他们的身影。 比剑后的几日,七月中旬残夏近,雨水增多。园中花卉迎着夏雨开得更加饱满。 日子照旧,不过少了些许出门闲逛的机会。 李逸然仍然定时定期与我和楛璃秉烛夜谈。大夫人买了些桑叶,说要准备养秋蚕了。二夫人则趁着一切空当找左纭苍赏花谈心。于是左纭苍除了习武看书外,多了躲避李家二夫人的杂事。 有一回他躲到我与楛璃的厢房来,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阵,直到李逸然端着一堆水果蜜饯来找我们聊天。左纭苍自是被兴奋无比的李逸然拉下来坐定,一起闲话家常。 当日左纭苍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从此以后再也未踏足此地半步。 李辰檐倒是无事就来,也不坐久,说上一会儿便离开。闲暇时看看书,雨住了便出门。偶尔一去便是两三天。若回了家定然第一时间造访,挂上招牌式的笑容,问:“这两天我不在,小怪是不是想我了?” 安宁的日子几乎让我忘了离开相府,离家千里的原因,只是每天睡前仍然修习着念真老道给的心法。不知天野茫茫,该去何处。李辰檐说,小怪不用操心,我自会帮你想到办法。 有时在想,若留在李府,终此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眼前顷刻闪现李辰檐的笑脸。嘴角咧开,牙齿反光,乐道:“小怪,你终于想通了。” 我瞬时冷汗直冒,立刻屏息凝神,默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可千万别惹尘埃。” 10 一日傍晚,雨后初霁,漫天晚霞红得如火如荼。李逸然前些天说要教我养秋蚕的方法,刚拿了些幼蚕与桑叶过来,忽听前院一阵骚乱,一人叫道:“老爷回来了——” 李逸然大惊失色:“不好!”手中之物零零碎碎落了一地,满脸恐慌。 我奇道:“哪里有爹回家儿子不高兴的?” 李逸然也不理会,翻了翻白眼,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般,瘫在椅子上。楛璃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没事吧?” 李逸然扶额望天:“等下见了爹,劳你们跟他说我前些天冒着倾盆大雨钓鱼,受了风寒,今儿个身子实在撑不住,晕你房里了。” 楛璃笑道:“你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时钓鱼去了?” 李逸然一脸凄风苦雨,悲戚道:“你若不这么跟爹说,今年剩余的日子,就算寒冬三九,在冰面上凿个洞,也要让我钓鱼给他吃。” “这是为何?” “爹素来喜欢钓鱼吃鱼。但因为公务缠身,自己不能享受,就硬塞给我享受。” 我愣了愣,想来爹也曾让家里三个兄弟学着钓鱼,为官之道,有很大一部分在隐忍。临江垂钓其实意不在钓鱼,而是培养这份淡定的心性。 我笑说:“你好动,你爹让你钓鱼也是为你好。” 李逸然摇头苦叹:“反正在李府,钓不上鱼比读不好四书五经还严重。” “说的对!”一人猛地闪进屋,砰一声把门关上,靠在门前吁吁喘气。 李逸然惊得站起来:“大哥,怎么你躲到这里来了?” 李辰檐斜乜他一眼,歪着嘴角笑:“你倒是长进了,竟然能找到此刻李府最安全的地方。” “大哥,我不过是碰巧……”李逸然一脸哭笑不得。 李辰檐也不理会,大步流星朝内间走去,边走边道:“料定爹也不会唐突了两位做客的姑娘……小怪、楛璃,若爹问起,就说没见过我。” 我望着李辰檐的背影,忽觉大快人心,慢条斯理地问:“李大少爷这是往哪儿躲呢?” 他身形一滞,缓缓回过身来,“小怪,你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害我吧?” “害你?怎么会?”我满脸讶异,“我不过是想提供一个机会让你们父子好好团聚罢了。” “小茴姐。”李逸然露出一脸痛苦又坚定地表情,“若大哥被爹逮住了,下场比我还惨。你若只能保一个人,还是我去见爹吧。” 楛璃皱起眉头:“反正你去钓鱼,你大哥也是去钓鱼,实在不行,我们帮你钓就是。” 李逸然摇摇头:“不是不是,爹生平两大事,一是公务,二才是钓鱼。我年纪小些,所以负责钓鱼。大哥若被爹逮住,便要帮他处理公务。” “本来处理公务也不难,但若经了爹手中的案子,偷鸡就变成采花,行贿就变成礼尚往来,乌七八糟的相干不相干乱作一团……”李辰檐仰天长叹。 我错愕道:“李知州从前不是吏部尚书么?” “吏部尚书,那是个什么官职?那是官中之官。”李逸然补充道,“我爹说了,你见过有哪个一品大员处理这些地方上鸡毛蒜皮儿的小事?绝对没有。当吏部尚书,只要成天赶赴酒席,藏好银子,处理好君与臣,臣与臣,官与一小部分说的上话的民众关系就好。所谓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八面来风。” 李逸然想了想又道:“爹还说,这方面朝中有个官做得比他还好,呃……对,是霍臣相。” 我的心咯噔一跳,半晌说不上话来。 李辰檐抓住机会,“所以,我若摊上爹那堆鸡飞狗跳的公务……”他一脸风萧萧兮的表情,“小怪,你也不愿我英年早逝吧?” “我……”我蹙起眉头,“可是你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房屋里一片凝重,楛璃忽道:“对了,左纭苍呢?” 李逸然道:“我过来时,见左大哥被娘亲叫到前院的厅堂,说要品一品新买的茶,现下已经见到爹了吧。” 我浑身一颤,问:“你是说,我们现在,留纭苍公子一人,在厅堂里,见李家老爷?” 李逸然点点头,又讪笑道:“这样有点于礼不合,不过有左大哥在,估计能帮我们挡上一时半会儿。” 屋里忽然间沉寂下来,门与窗明明是挂着的,却不知哪里起了风,凉飕飕地刮着,像一曲挽歌。 半晌,屋里爆发出楛璃与李辰檐的咆哮:“你当左纭苍是吃素的?!!” 正在此时,屋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一把苍瑟铿锵的声音略带笑意问道:“左公子,你确定他们在此?” 复尔又传来左纭苍清淡的回答:“请李伯父放心。” *** *** *** 古代六部为:吏,户,礼,兵,刑,工。因吏部掌管官员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封勋等事务,所以吏部是六部之首,吏部尚书是官中之官。 第三章金缕衣(六) 11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了。屋外的左纭苍背风而立,丰神俊朗的脸上勾起一个浅淡的微笑,欠了欠身,为李家老爷让出一条道。 一只龙船木屐大步跨了进来,只见来者身材干瘦,穿着松垮垮的藏蓝官服,五官润朗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奕奕神采中藏着比李辰檐深三分的狡诈。若不是眼角隐约有细纹,我还以为他是房里难兄难弟的大哥。 楛璃见风使舵,拉着我忙退后几步,朝左纭苍道:“你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左纭苍依旧挂着先前的隐笑,默不作声。 但见李方卿上前两步,拍拍李辰檐的肩,连着哀叹几声,张口说了句:“爹都明白。” 李辰檐虽不知他爹到底明白了什么,但定力极好地皮笑肉不笑,“多谢爹,孩儿这就告退。”说罢,一拱手,转身就走。 我等三人如丈二和尚,只有李逸然凄恻望着他大哥的背影,悲戚如快要刚出嫁的小媳妇。 李方卿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对着儿子的背影,长吁短叹一句:“有了媳妇忘了娘,爹都明白。” 我身子一僵,觉得自己仿佛,似乎,被什么殃及了。 李辰檐默默地回过身,见他爹一脸忍痛割爱地望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李方卿这会儿把目光游移到我与楛璃身上,左右不定。 李辰檐如临大敌,咳了一声,道:“爹,孩儿近日身体多有不适,不如……” “儿媳妇儿啊!”李家老爷大呼一声,朝我走来。 我瞬时头皮发麻,眼冒金星。谁知李方卿走到我面前,忽一侧身,转而抓住楛璃的手道:“儿媳妇啊,你既然嫁入李家,就应当好好照顾辰檐。你看他,脸色煞白,身体不适,明明是体力耗损过度。” 此言一出,楛璃的脸登时红的像柿子。 我爹给李方卿来过信,早已定下我与李辰檐的婚约。虽说李家二位夫人蒙在鼓里,但李方卿定是心知肚明的。他刚才看我那眼神,分明认出我才是霍小茴,这会儿演一出指鹿为马的好戏,不过是为了声东击西。 思至此,我又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 李方卿不依不饶,又道:“我知道你与辰檐都是久旷之躯,干柴烈火,但你也不能让他如此操劳啊——” 这回,连一向镇定的李辰檐也这虚晃了晃,扶住门框。李逸然的下巴早已脱臼。我与左纭苍也瞪大了眼睛,同时后退一步,生怕被牵连。 李方卿焦虑的目光后,分明是一副自得其乐的看戏心情。 楛璃张了张嘴,只抖出了几个字儿:“李……李伯,伯父,我,我不,我不是……” “不是?!”李父惊呼,转而对李辰檐喝道:“好你个臭小子,竟敢霸王硬上钩?!” 李辰檐倚着门框,扶住额头,一口一口地吸着气。 李方卿对儿子的惨状显然视而不见,转头拍拍楛璃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乖媳妇儿,这孽障不给你名分,公公给你!三天后,我就给你俩办喜事,从今以后你就是李家少夫人!” 楛璃的脸色由红转紫,慢慢腾起黑气。 我不知怎地脚底一软,一下子站不住,向后跌去。左纭苍眼疾手快,伸手拦腰扶住我,轻声问道:“没事吧?” 我的脸忽地一红,摇了摇头。 李方卿见状,喜道:“辰檐,莫非这是你的义兄义嫂?恩爱呐!” 李辰檐眸光一紧,朝我看来。 空气凝滞了半瞬,他吁了口气,一脸无可奈何:“爹,你刚回来应该好好歇着。南面三镇的事,朝廷的事,自有儿子帮你担待。” 李方卿眉梢眼角喜气洋洋,嘴里却道:“辰檐,难呐,最近出了大事儿,太难了。” 李辰檐抬眼看了看他爹,认命地说:“不妨事,天也晚了。不若吃饭时慢慢道来。” “好,好!”李方卿拍拍儿子的肩,全然忘了先前乱点鸳鸯谱的破事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悠然扯长吊子,叫道:“逸然——” 李逸然惊恐地看了看他溃不成军的大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轰然瘫倒在椅子上。 到了吃饭的光景,等李方卿把南面的事情一说,众人才知李家老爷如此大动干戈,是真地遇上了棘手的事情。 南三镇的军队调动还好,李方卿说不过是帮朝廷预备着,以防起了战事。而此刻迫在眉睫的却是芸河决堤一事。 六月下旬以来,连降了半月的暴雨,河堤上涨,几处堤口都岌岌可危。 李辰檐皱起眉头:“早年读《芸河志》时,曾说前朝皇帝位疏通河道,不惜开凿了九渠,与北面的旭江,巢河,南面的彀湖,崇江相通,方便漕运,分散水流;又花了一年重建堤坝,加宽,加高,加厚,如此一来就算连着三月暴雨,河水也会从各渠流走,不会漫过堤坝。今次不过是半月而已,怎会决堤?” 李方卿叹道:“根本原因我也不甚明白,前些时日带着士兵去芸河边探查,乘坐的车辇也陷在泥淖里。想来是因为早年渠道旧迹泯灭,多年没处理,渠河淤堵不流通所致。” “我已调动士兵疏通九渠。但南三镇的重军离芸河尚有距离。芸河驻军又不好使唤,近十日下来,情形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 “芸河驻军不好使唤?”李辰檐一怔,“现在管辖芸河驻军的可是吴绍?” 李方卿道:“那吴绍军法了得,与你同年探花及第,只是脾气太好,立不了军威。” 李辰檐又蹙起眉头,思索道:“前朝疏浚花了巨大功夫,绝不可能九渠同时被堵。可若只有三两条为淤泥所堵,照理也不会发生水患。” “可有民怨?”左纭苍忽然问道。 李方卿愣了愣:“疏浚不起作用,前天又决了口,自然怨声连连。” 左纭苍摇头道:“那么沄州偏北的村子呢?可有农夫抱怨收成不济?” 李辰檐笑了笑:“原以为左兄只是武功高强的护卫,原来通诗词,懂五经,知晓天文地理。” “大哥与左大哥都好厉害!”李逸然边吃边掺和一句。 楛璃笑说:“然小弟也学学。” 我问道:“沄州北面农田与水患有干系么?” 李辰檐解释道:“一般疏浚通渠,都会选择流经农田的渠道,将原本的土地变为膏腴之壤,增加收成。因此,若渠道被堵,收成会受影响,在初春时便能看出些倪端,民怨连连了。” 李父恍然大悟道:“九渠至沄州分散开来,浇灌神州大地。也就是说,若没有民怨,河渠疏浚方面便没有大问题。” 左纭苍点点头:“虽不能完全肯定,但姑且可如此推断。” 李方卿连声叹气:“若真是河堤出了问题,可就难办了啊。” “可是抢堵河堤,应当比疏浚挖渠简单才是啊。”李逸然疑惑道。 李辰檐思索片刻,眸光一凝:“芸河至整修以来,多年没有水患。所以在南面临河一带,素来堵塞决口的薪草,都被用来当生火做饭的燃料。”说着,锁眉问道:“爹,眼下最棘手的可是因为薪草缺乏么?” 李方卿听儿子分析得头头是道,喜出望外,答非所问地回:“若早知你说几句问几句就能找出症结,爹何须在那蛮荒险地辛苦数日。此事不宜耽搁,你明日就起行吧?” 李辰檐神情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堵塞决口不止填堵薪草一种办法。只是孩儿之法,尚需调用三军。如今没有军令在手,还望爹一同前去。” “不用不用。”李方卿笑嘻嘻地摆手,“这些杂事,爹当然替你办好了。” 李辰檐疑惑地望着他爹,李父笑得如三月春花,“决口当日,爹便差人快马加片去永京向皇上请命,暂复你平良少将军一职,待治水功成,准你再次辞官。这不,昨日接到皇上准奏,爹连夜便赶回来了。” 众人愕然,李辰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连胃口也没了。 李逸然钦佩地摇着头:“姜还是老的辣。” 李父冲李逸然嘻嘻笑了笑,转而又对左纭苍说:“既然左公子也懂得治水之法,不若以参将之名随犬子同往?” 左纭苍道:“自当助李贤弟一臂之力。” 李辰檐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半晌对李方卿说:“这些天孩儿不在,还望爹好好照顾两位姑娘。” 李家老爷将儿子一连串动作都瞧在眼里,贼兮兮地瞧了我许久,勾起一个笑容,转头对楛璃道:“媳妇儿啊,你的亲事只好推迟了。” 又是一招声东击西,不过刺激对象换做我而已。 “爹。”李辰檐淡淡一笑,“爹若觉得水患还可拖些时日,孩儿可以留下与爹慢慢商讨这门亲事。” 李方卿瞥了他儿子一眼,一副好心没好报的模样。我早已猜出了他的心思,便遂他意道:“我与楛璃也一同去好了。”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左纭苍道:“南三镇生活艰苦,饮食粗陋自不必说。洪水过后还常有瘟疫,你们……” “无妨。”楛璃哈哈笑道,“霍小茴儿与我一样心思,但凡天下事都喜欢去凑热闹。” 众人默不作声,李方卿朝儿子得意一笑,李辰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响起李逸然颤巍巍的声音,“那明天,大家都走了,岂不就剩我一人……” “逸然——”李方卿又苍瑟地拖长调子,一双飞眉挑得天花乱坠,“在家陪爹不好么?你我父子为伴,终日钓鱼,岂不快哉?” 李逸然苦笑道:“快哉快哉。” 李父又道:“改明儿我俩去集市逛逛,勾搭些少女,到时你桃花大甚,岂非又是一桩金玉良缘?” 李逸然抹汗道:“良缘,金玉良缘……” “但是——”李父拖长尾音,满面愁容地敲着李逸然,“恐怕这都是沧海浮沤了。” 李逸然愣住。 李方卿捶胸顿足:“你如今也大了,此次水患,跟着你大哥出去见识见识吧。” “爹你说什么?”李逸然霍然起身。 “你不乐意?” 李逸然望了望我与楛璃,又看了看左纭苍,最后将目光移到李辰檐身上。直到见他大哥露出一脸无奈的笑容,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立刻乖巧玲珑地答道:“乐意乐意。爹你放心,所谓患难见真情,大哥的安危,大哥所做的每一件事,以及与两位‘咳咳’同甘苦的感人事迹,孩儿都会每日记下写信给爹的。” 我忽然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感慨万千。这世上,永远不会缺乏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李父喜极而泣:“父慈子爱,夫复何求啊!” 原来大户人家用膳,鸡飞狗跳才是常戏,几个喜角儿几个正主,一顿饭也可以吃得其乐融融,相府如是,李府也如是。 然而吃完饭,当我回房看到几案上的茴香钗时,忽然就愣住了。 12 翌日清晨,知州府的管事早已将沙飞船泊在李府后门。 天色苍蓝微白,浓重的水雾不散,李方卿将我们送至门口,望了望天,道:“看样子是晴不起来了。” 两位夫人会意,差人给我们备了五件蓑衣和斗篷。 絮叨了几句别语,船夫一声吆喝,两个船手摇浆起行。 晨光清凉,烟波水面,茫茫一片景致略显凄清。不多时便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浸在这片烟茫中。 我站在船头,望着沄州独有的景致,心底却始终提不起精神。 耳畔传来一阵铃声。记得李逸然说,逐水城西南有一个七天塔,临水而立,塔檐外翘。每一角飞檐都挂有一个铃铛,风动脆响。 折扇在我头顶轻轻一敲,一袭碧青色的斗篷递到我眼前。 “虽说是夏日,这么淋雨还是会受风寒的。” 我接过斗篷,李辰檐道:“你跟我爹倒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残夏微冷,他的脸上有清淡的笑意,温润得可以暖心。 “你不一样没披斗篷。”我刻意避开他的话锋。 李辰檐却不依不饶道:“你都顺我爹的意思跟着我来了,我陪你淋淋雨又有何妨?” 这样暧昧的话语他说过不少,然而我今日听来格外心乱,随即正色道:“李大公子不要误会,令父爱子情切,我不过是敬老罢了。” 李辰檐愣了愣,问:“小怪,你心里有事?” “有啊。”我望着他笑道,指了指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明灯,“逸然小弟说七天塔终年明灯高悬,为往来船只指点路途,又有廊檐铁马清脆悦耳,我本想去看看。” 李辰檐默默地望着我,我顿了顿又道:“那明灯好,往来船只一过,便能知道方向。这样的物什,真实,清晰,利落。” “等水患一过……”李辰檐看向烟波浩渺的水面,目光仿若融了漫天雾气,“其实,可以一起去看看。江山到处,你若想去,都可以一起去看看。” 不知为何,听他这样说,我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这个自然。”我答道,取过他手中的斗篷,兀自入了船篷。 楛璃瞥了我一眼,笑道:“怪了,前些日子看你将这发钗宝贝收着,今天怎么带上了?” 她说的是茴花钗。我心中又凝了起来。 前几日四处寻找也不见着茴花钗的踪影。而昨日,李方卿一行人从我房里离去后,这发钗却无端端出现在内间的案几上。 昨日到过我房里的人很多,但走入内间的只有一人。 我神秘地笑笑,取下发钗在楛璃身边坐下,“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说是仙气所化。” “什么什么,仙气?!”李逸然惊得跳起来,本就不平稳的船被他一震,左右晃动,“楛璃姐,给我也看一看!”他飞速凑脸过来。 楛璃嘻哈笑着,用指节在他脑门上一敲,将发钗递给了他。 李逸然接过发钗,认真看了半晌,不由自主皱起眉头道:“左大哥,你看这发钗……” 左纭苍本在翻看《水经注》,被李逸然打断,顺道接过发钗,看了一会儿,也蹙起眉:“这是你的?”他抬眼望着我。 我点点头。 “这发钗青铜为色,然而触手温凉,如上好玉石。” 李逸然道:“早年我见过大哥的师父一面,他说以仙气生物,一般需要有实体依存,将仙气封在其内,但实体不会改变。只有法力强盛者,才可以以气生物,终年不散,而所生之物,遇水不融,遇火不化,温润如玉。” 船外袭来阵风,将竹帘掀起,我透过缝隙望去,李辰檐仍旧独自站在船头。修长的身影映着墨色水天,显得有些落寞。 我想我没有怪他,只是不知为何,有些不安罢了。零零乱乱的情绪如风,游离入眼,入喉。 “小茴姑娘。”左纭苍的声音传来。 他将发钗递与我,淡淡笑道:“既然娘亲留给你的,就好好收着吧。” 这句话,李辰檐也说过。当时他在骗我出府。奇怪我竟也常常想起他的连环计,只觉得好笑,却再没了怒意。 船身忽然一个颠簸,我与楛璃逸然摔得四仰八叉,互相取笑着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没事吧?”李辰檐掀帘走了进来。 楛璃笑着说没事没事,李逸然稳住身形,道:“以后我要与大哥和左大哥一样,什么风啊浪啊都稳如泰山。” 我低着头,将发钗插入发髻。隐约感到一道目光飘来,欲言又止。 *** *** *** 本文治水参考书目《九州山河录》、《河渠志》、《沟洫志》 开凿九渠,参考大禹治理黄河开凿九河之法。 开渠是为了疏浚,治洪,漕运,灌溉。但有一点之之不能确定,就是在古代如果渠道堵塞,是不是次年的收成就会收到很明显的影响。 之之请教过一些人,但是都没有确切答案。如果各位大人中有水利强人,麻烦告知之之一声,虚心讨教,敬谢不敏。 七天塔:原型为杭州六和塔。 第三章金缕衣(七) 13 一路船行顺风,夜间便到了泉昼镇。南三镇呈三角状,河日镇溪夜镇在上,泉昼在下。三位镇主知道李辰檐要来,齐齐来泉昼镇相迎。 吃过便饭,众人安榻在专为钦差落脚的别院。 李辰檐询问过芸河水患的具体形势,便闭门读起了三镇的水流与军队详细分布图。 李逸然在我与楛璃房里连声抱怨:“大哥和左大哥,一个读水流分布图,一个读《水经注》,那风檐寸晷的模样,简直赶得上考科举了。” 楛璃笑道:“你爹让你出来历练,你也跟着他们学学啊。” “没用。”李逸然果断坚决地翻白眼,“我爹让我出来就一个意思,帮他看着大哥,若跟你们俩谁有点意思,也就顺便撮合了。” “你还一身二役,够辛苦啊。”我也笑起来。 李逸然无奈叹口气:“当然辛苦,每天还得编点好故事写信去唬弄爹。” 他又往窗外瞟了瞟,庭院中落雨刚歇,一片水意。 “其实我也想帮大哥分忧,不过他今天样子怪怪的。我刚跟他开玩笑呢,他走神半天,哦了两声,也没反驳。” “这么一说我也觉着了。”楛璃道,“李辰檐平时随和健谈,怎得今天尤其安静?” 透过西角敞开的窗子,我能看见李辰檐紧闭的房门。想了想,我道:“芸河大水,若再不治理,不知有多少百姓受难,纵使是他,心中的担子肯定也沉得慌。” “这倒是。”李逸然点头,“大哥有时爱开玩笑,但真遇事就认真得不得了,那才华,啧啧……”说着,又露出一副崇拜的表情,被楛璃鄙视笑过。 念叨了一会儿,我始终心不在焉。 虽因发钗的事情有些芥蒂,但这样的关头,孰轻孰重我也是明白的。于是等楛璃睡下,我犹疑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 院落不算大,四四方方的布局。夜深人静,李辰檐房里一灯如豆微微闪动,清俊的轮廓映在窗纸上,正认真读着什么。 我敲了敲房门,李辰檐应了一声,随即过来开门。 “小茴……”他一见是我,不禁诧异。 我笑道:“真难得,你这是第几回叫我名字呢?” 李辰檐也淡淡一笑,声音柔和如夜雾:“这么晚了不睡,有什么事么?” 他这么正经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清了清嗓子,我道:“发钗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你……下次若要看,跟我说一声。你上次拿着它离开几天又还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所以今天……” 李辰檐讶异的神情,在听了我的话后缓和下来,他笑道:“我说你为何不开心,原来是为这个。” 我哼了一声:“你以为是什么?” 他笑说:“前些日子我师父来了沄州,我想以他的道行,不定可看出这发钗的些许蹊跷。可你那日一早与楛璃出门了,我走得急未跟你说。昨日本是去还发钗,结果我爹回来,状况太乱,没法解释。” “这样啊。”我抬头对上他的眸光,在夜间如月光皎洁。 就这么面对着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轻声问:“小茴,你是不是很在乎?” “我……”我咬了咬唇,点点头,“是吧。” 他笑了,笑容如同縠纱,悠然漫开。 我道:“也不算是生气,更不是责怪。不开心是因为有些害怕。” “害怕?” “你把我从相府骗出来。嗯,我知道说是骗出来有些牵强。但是,是你带我出府的,带我来沄州。我……”我迟疑片刻,“我虽说有时与你抬杠,但从没有不相信你。我不知为何,怕有的事情你瞒着我……瞒着我也不要紧,可是有的隐瞒,会让我觉得很远……”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努力想把那些似懂非懂的情绪,那些所谓在乎所谓害怕都表达清楚。 李辰檐忽然抬起手,顺着我的发丝滑下,柔声道:“小怪相信我,这样很好。” 我蓦地僵住。 他侧了侧身子,让我进屋,浅笑说:“进来说话,夜间湿气重。” 我慌乱地摇头道:“太晚了,总不太方便。”说着往他身后一看,见满桌堆积如山的文书,犹疑了一下,又说,“无论怎样,水患才是大事,你切莫分了心。不过……也别太累了,早些睡……” 我话还未说完,眼瞧着李辰檐眼中的澄澈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诡异的欣喜表情:“小怪,还是你关心我,我对我真是……” 我决然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罢转身就走。 却听李辰檐淡淡唤了一声:“小茴。” 我怔住,没有转身。 “谢谢。”温和似风动涟漪的声音。 我心中一颤,快步往院中走去,直到听见一声关门的轻响。 顿住脚步四下望去,庭院深深,落花簌簌,夜风带着水雾,朦胧幽幻。 14 我直愣愣地站在院中,思绪翩然无章。正欲回房,却见斜对角的回廊中也站了一人。定神一看,是左纭苍。 “小茴姑娘。”左纭苍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南面临河夜间风大,我走进两步,理了理被夜风扬起的纱裙,笑道:“叫我小茴就好。” 左纭苍怔了怔,半晌道:“小茴。” 我愣住,断定他一定是看《水经注》看傻了。 “呃……还没睡?”左纭苍也有些尴尬。 我沉了口气,笑着说:“明天就要去芸河边了吧,听说那里很辛苦。” 左纭苍道:“你若不习惯,可以留在军营中。” 我挑眉问:“左大护卫这是看不起我呢?” 左纭苍愣了半晌,目光投向院中枝繁叶茂的花圃。收拢的花苞在夜色中低垂着,月华水色影影绰绰倾泻其间,如瑶池碧莲。 “小茴……你,体内有妖气,并不是常人。”静默了片刻,左纭苍道。 我自是震骇无比,呆了半晌才笑道:“岂止是我,左公子也不单单只是一个护卫吧。” 左纭苍笑得很平和,“为什么这么想?” 我道:“哪有深宫护卫可以如你这般自由,而且他们至小入宫习武,通诗书懂五经也就罢了。知晓天文地理,修习道法且能看出人妖之别,这些就说不过去了。” 左纭苍清了清嗓子:“你也不是妖,只是不知为何,体内气息为妖气,却没有内丹自保。你的本体是人吧。” 我万分震惊地盯着他:“你怎会知道?” “若我猜的没错,那日你在船上喝的茶,被张伯暗中放了驱妖的药物。若是人喝了便不会有事,若妖物喝了,非死即伤。”左纭苍目光悠悠地望着我,“而你却并无大碍,吐得昏天黑地又说明你体内气息与药物冲撞。” 我心中凝然,只道:“原来纭苍公子爷知道那茶有问题,看来倒是我蒙在鼓里了。” 左纭苍眉头猛地一蹙:“小茴……” 我无奈地笑了笑:“有时候,人聚在一起,缘分有一些,个中安排也有一些。不过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低眉,月色凄清在心间洇出潮水,黯然道:“我一直以为这样与大家一起游历一起做许许多多的事是一种幸运。有的时候,我在意的事情太小气,是别人能不能真心待我……” 我咬了咬唇,本欲笑着告辞,却见左纭苍的眸涛翻涌如海,良久,他低声道:“我不阻拦你喝那茶水,自是对你身份好奇。但我知道,若然你真的有事,起码以我之力,以李贤弟之力,还可以帮你。” 他乌黑的瞳子深不见底,我心中恍然生出刹那倦意。 李辰檐忽而犀利忽而温和的样子,左纭苍少言淡泊却洞若观火的样子,还有楛璃大大咧咧却冷静隐忍的样子,让我猜不出他们心中所求,也不知他们到底在乎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意的事物太简单了,一条命,周遭人的真心相待,以及目光所及之处,小小江山旖旎风光。 我心里若认定了谁,定然真心待之。我若觉得什么好,便将其纳入自己的江山。 可是这一刻,我觉得这些太简单太直率,以至于有一些脆弱。若遇上风雨雷电,我的江山,说不定就塌了。 不过世事复杂,想太多无益。我本来就命短,所以应当及时行乐,将无法控制的事情挂在心间,怎么都不划算。 思至此,我笑道:“算了,先前是我说话冲动了。” 看见左纭苍诧异的目光,我又道:“有些事情容易让人想太多,但瞻前顾后深思熟虑从来不是霍小茴的专长。” 夜色有些发白,星光如碎玉,圆月薄光皎皎。 左纭苍的声音清雅得几近肃穆:“小茴,无论你是人是妖,我定会竭尽全力,真心待你。” 我蓦然怔住,脑子中嗡嗡得如飞进万千只蜜蜂,脸红得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我吞了口唾沫,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稳住,但夜色撩人之下,琼林瑶树般的翩翩公子忽然缱绻一句“真心相待”,就算我不往别处想,也要往别处想了。 半晌,我指了指自己的脸色,怔忪道:“这是正常反应,你懂么?” 左纭苍明显被我噎着了,愣了愣,忽然淡笑起来:“我懂。” 我干笑了两声,学着楛璃的爽快模样,上前拍拍他的肩,说了句“够兄弟”。接着脚底抹油,往房里溜去,边溜边说:“好晚了,今晚下雨,肯定睡得好。” “下雨?” 清风吹过,我脚步滑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雨早就停了。 “小茴……”又是左纭苍的声音。 我慌忙伸手去推房门,正在此时,院中忽然传来“吱嘎”开门的声音。我心中一惊,转头见李辰檐拿着几份卷宗站在门口,目光与我相接,讶异道:“小怪你还未睡?” 我蹙起眉头问:“你怎么还不睡?” “我这么晚不睡让你生气了?”李辰檐错愕道,随即又笑说,“才看完南三镇芸河支流分布图,想把那三个老头子弄起来商量一下。” “我随你一起去罢。”左纭苍忽道。 “左兄?”李辰檐望见西角的左纭苍,神色一诧,目光随即向我移来。 我一怔,也不知为何做贼心虚起来,胡乱敷衍一句:“你们商量完了早睡啊。”即刻推门掩门靠着门喘气,把今夜院子里不明所以的情绪全然关在屋外。 *** *** :请注意下方绿字部分“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条~~~ 第四章风敲竹(一) 1 南三镇复员广阔,是落昌国的军事重镇。三镇外围有城墙环绕,若没有青山绿水环抱,其布局构造倒与西北边关十分类似。 一夜商谈后,李辰檐决定先去芸河沿河岸探查,最后抵驻军处。 芸河离泉昼镇有十余里,河岸偏西处的一片广大的空地便是芸河驻军的驻扎地,平日水粮由三镇以及沄州各城镇调拨过来。 第二日一早,三位镇主顶着深黑的眼圈在城门为我们备好马车,一见我们几人,即刻喜上眉梢地鞠躬,说:“将军好走。”积极如同送瘟神。 李辰檐也未休息好,脸色略显苍白,但仍旧神采奕奕。他见三个老头表里不一的模样,便来了兴致,笑道:“马车太慢,我与左兄骑马先去。” 泉昼镇的胡镇主速叫道:“快为少将军和参将牵两匹好马!” 不一会儿,两个扈从便牵马过来。 李辰檐若无其事拍了拍马匹,和气道:“那三位镇主就与逸然和两位姑娘乘马车,我与左兄先走一步。” “我们?!”三镇主大吃一惊。 李辰檐挑起眉头,“莫非三位想一同骑马?” 胡镇主反应最快,立时道:“芸河水患迫在眉睫,我等三人也是心急如焚。但两位姑娘同行,不得不好好照顾。还望将军与参将及时赶去,我们陪姑娘与逸然少爷乘马车直抵芸河驻军。” 其余二人听了此话,立刻附和。 李辰檐点点头,随即打马扬鞭,与左纭苍驰奔而去。 这几日连着下雨,出了镇道路不平整,加之被雨水浸过,四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宕子,走得很慢。 芸河边错错落落地分布着一些村庄。村民傍河而居,靠水为生。 走了一个上午,离芸河驻军的营地还有几里路,溪夜镇的张镇主建议先去芸河边的景渔村稍作休息。 胡镇解释说:“景渔村半月前决了口,李知州前些日子与我们一道,将村民转移到地势较高的后村,如今情形已好了许多。 我点点头道:“三位镇主辛苦了。” 胡镇叹了口气:“也是事态紧急,拓宽河道与修筑堤坝要双管齐下。务必在九月前落实,否则粮食的收成及漕运都会受影响。” 何日镇的罗镇是个直肠子,笑了两声,说:“可不得快点治水!如今这世道,表面风光,暗地里浪花打了几丈高,谁也不知道。” “少将军心里也清楚,昨夜找我们问了一宿情况,出了个大致计划,又说一刻也耽搁不得,才睡半个时辰便起身了。”胡镇语气中钦佩与无奈各参一半。 罗镇抢过话头就抱怨:“少将军年纪轻,折腾几宿倒是无妨。我们三个老骨头了,也跟着过来,治水治水不懂,跑又跑不快,这不是跟着添乱么?” 李逸然辩解说:“我哥遇到正事,从不会鲁莽的。” 楛璃笑了笑,道:“水患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想必李辰檐让三位镇主跟来,也是为了有人在后面打点。” 我点点头:“调兵遣将修筑堤坝,他可以做到。可是水患受难的是百姓,到时候安抚民心,安置灾民,样样也少不了三位镇主。即便三位今日不来,等洪水一过,也要亲自来一趟。不若大家一起,办事更快一些。” 三位镇住听了此言,面面相觑,半晌道:“怪不得将军莫名其妙带了你们来,原来二位姑娘有如此见识,我等自愧不如。” 远远的听到水声,马车越行越慢。我撩开车帘一看,见满地泥浆,车轮几乎现在泥淖里。 “三位伯伯可有带伞?”我回头问道。 “备了几把。” “这泥路马车是走不得了,我们徒步吧。”楛璃说着弯腰挽起裤脚。 “可是二位姑娘……” “我们都不请自来了,难不成要拖你们后腿?”我笑问一句,也弯角将裤脚挽起。 张镇道:“也好,所幸就剩了四五里路,二位姑娘辛苦一些。” 李逸然半开玩笑道:“小茴姐辛苦一些,楛璃姐可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碍事。” 我看了楛璃一眼,也笑着说:“高手轻功了得,带我从客栈三楼摔到一楼,差点没脱臼。” 楛璃睁大眼睛瞪着我。张镇从行囊中拿出几双靴子,递给我们三人,道:“二位姑娘将就了,这靴子虽不好看,但好走路。” “好说。”楛璃一把接住,套在脚上,踩了踩瞪了瞪,巾帼不让须眉。 徒步走了半个多时辰,便见着不远处又几个土泥造的房屋。罗镇说,这就是景渔村了。 刚走近一截,我们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2 景渔村半月前被大水冲过,齐脚踝的水腥臭难闻,四处飘着烂菜叶破碗盆,和鸡鸭牛羊的尸体。正对着我们的泥污草棚上,挂着一只人的手臂,断裂处的血已经凝固,手腕上系了条红丝带,惨败地悬在半空,左右晃摆着。 我顿时胃中翻江倒海,双手捂嘴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觉有一口气压在肺上怎样都呼不出来,堵得极慌。 “小茴姐不要看!”李逸然一声大喊,从身后伸出手来遮住我的双眼。 我深吸了几口气,平缓下来,转身见李逸然也满脸苍白发青,嬉笑道:“你也害怕啦?” “我,我没有。”李逸然立即挺起身,眼神朝那手一瞥,又打了个得瑟。 “那我刚才怎么见一个人影一闪,便躲到小茴身后去了?”楛璃笑道,见李逸然面子挂不住,又说,“任谁第一次见这种场景,都会觉得慎人。” “楛璃姐为何没事?”李逸然压了压惊,问道。 楛璃拍拍胸脯,“我从小摸爬滚打过来,会怕这个?” 我指着那悬着的手,转头朝罗镇问道:“这是什么风俗?” “小茴姑娘有所不知,这芸河边的村子,但凡家里人死于非命,肢体不全,便会把残肢悬在门口,相信这样一来死去的亲人便会寻着自己生前的气息找来。”罗镇答道。 胡镇叹口气:“一般肢体只挂七天,因为七日后,魂魄也就入轮回了。今天还算好,前些日子我们与李大人同来,家家户户都挂着手啊,头啊,河水里到处都是浮尸。” 我蹙眉道:“这次水患怎会这般厉害?” “这不明因由正是棘手之处。李知州虽对公事不上心,但若真有事,也是个能担待的主儿。这次不知为何,水患刚发,便说自己没辙写了封信上书皇上,将少将军招了回来。” 这时,一个士兵走来,拱手行礼道:“少将军与参将已在芸河边探查堤坝情况了,让属下来接三位镇主先去军营处作等候。” 胡镇道:“听少将军说,此番修堤需得调动三军,因此需要部署的事情甚多,我们还是早去候着吧。” 绕过景渔村,一路上行,至一地势平缓广漠之处,便是落昌芸河驻军的军营。一望无际的乳白军帐星星点点,在漫天漫地的雨水中,如新生的菌子。 落昌继前朝瑛朝的传统,以蓝白二色为国色。士兵的军装也由这两色组成,银灰铠甲,蓝色底裳,素淡色泽中铁戟锋锐烁烁,昭显军营声威。 芸河两岸,落昌与恒梁始终成对峙的僵局。残夏雨水零零散散地裸着,驻军太久,军中士气一片低迷。 入了军帐后,胡镇三人便将水患的状况与我们说了一番,又掀开门帘摇摇指着西面密密匝匝的帐子,说是半月以来,李方卿紧赶慢赶命人搭来安置难民的。 景渔村决口当日,洪水冲得连屋顶也不见了,整个村落化成一片汪湖。李方卿忙领着三镇士兵救人,疏通水道,添补堤坝,也是接连几日未睡。怎奈远水救不了近火,半月下来,水患愈发严重。 楛璃问:“既如此,为何不直接用芸河驻军?” 罗镇道:“要能用早用了。芸河驻军一群闲人,气势低迷,若他们抗洪抢险,不把自己给赔进去就算好的了。” 胡镇补充说:“大概大人就是知道这一点,才直接让少将军来。李少将军当年虽说是昙花一现,但军法韬略了得,在军中还是颇有微名的。” 说着又聊起芸河历年来的情形,说是当年疏浚工程做得极好,堤坝牢固并且逐年加厚加高,谁也未料到会有水患。因此芸河周边的村子,多地势低洼,一面向河三面偏高的缺口盆状。前些日子洪水一冲,水流集聚在村落。李方卿连夜派人疏通挖渠,以免水积太久,死伤太多,造成瘟疫。 “可无论怎样做,这水势也不见退。李知州走前就抛下一句话,这事儿若少将军解决不了,就没人能解决了。”张镇道。 我望了望楛璃与李逸然,他二人亦是眉头紧锁。 离开相府数月,见惯世间旖旎风光,只知生命绚华多彩。然而当天灾人祸摆在眼前,方知人力卑微。心中恓惶无奈,只能竭尽绵力。至于所谓善良慈悲都是后来加上的诠释,紧要关头谁想那些。 我思索片刻,问道:“不知镇主可有难民的民册?” 罗镇诧异道:“小茴姑娘的意思是……” “如今治理水患为首任,我们跟来也应出份力。安置难民,分配粮食,所需的经费以及以后的琐事,都要精心算过不可。”说着,我又讪笑道:“我也不知从何入手,因此这些方面还得请三位镇主指点一番。我与楛璃逸然帮忙整理抄录应当不成问题。” 罗镇怔了怔,笑道:“姑娘尚且如此,我等三人岂会不尽力?” 李逸然欣喜道:“那我们这就开始吧。”随即朝我一瞟,笑嘻嘻地说:“若大哥知道你这样帮他,回去一定立马去锦州跟小茴姐提亲!” 楛璃笑了起来,三个镇主都是人精,听了此言但笑不语,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我愣住:“这孩子怎么不学好?” 李逸然笑:“这不是好事么?” 我拍案而起,怒道:“再胡说,我塞你去堵堤坝!” 李逸然嘟囔了句:“大哥平时也这样。” “来人!拿绳子!” “小茴姐息怒,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张镇一笑:“年轻人呐。” 罗镇接道:“老喽——” 胡镇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差人去取灾民的名册。 第四章风敲竹(二) 3 一番计算下来,受水患的灾民有上千人,直接损毁的村落有三个。短期内的安置,长期的生计,修筑堤坝疏通河渠需要的经费,以及还可能发生的水患都要考虑在内。 众人一边算一边核对,午膳只啃了两个馒头,不多时,便日近黄昏。 帐子里的光线不好。我看的是核查失踪人数的卷宗,因累了一天,视线十分恍惚,正揉眼时,忽有一盏油灯轻放在我的案几上。 我道了声谢也未抬头,继续核对抄录。 帐中安静得有些怪异,先前哗啦哗啦的翻阅声也停止了。正纳闷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温和沉润的声音:“你这样辛苦,也不怕我心疼?” 我一诧,抬头赫然对上李辰檐笑眯眯的眸子。又往四周一瞧,所有人面带微笑看着我,一副好整以暇的看戏心情。 我手足无措,于是愤然道:“不怕,我巴不得你肝疼胃疼浑身都疼,卧床不起英年早……” 一个“逝”字还未说出口,却见他一身青衫沾满了泥浆,两袖挽在手肘处,臂上添了极快淤青,头发也湿漉漉的,脸色比起清晨更差了,愣道:“你……这是治水去了,还是打仗去了?” “打仗,九死一生才回来。”李辰檐盯着我,直到把我看心虚了,才笑道:“骗你的,自然是去治水,瞧你为我担心的。” 我大怒:“逸然小弟笔墨伺候!我要写一份状子,你速速帮我呈与你爹。” 李逸然眨了眨眼,无辜地说:“小茴姐,我才逃出生天,怎能回去?” 此时门帘一掀,却是左纭苍走了进来。一干人本来在看好戏,被他这么一打断,全部回头盯着他。左纭苍愣了愣,问道:“有事?” 我脱离魔爪大喜过望,忙迎上去:“没事没事。”走近了,见他一身衣衫与李辰檐一样邋遢,下摆溅满泥浆,愕然问道:“这是怎么了?” 左纭苍淡然一笑:“不碍事的。”眸子深澈如水银。 我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真心相待”,脑子一乱,不由退了两步道:“不要紧就好,不要紧就好。” 楛璃问:“怎么你们不是一路回来的?” 李辰檐说:“芸河堤坝溃决很严重,我们分了两处探查。左兄去了东面的萍村,我去的是景渔村西面的胡晓村。” 左纭苍皱眉道:“堤坝溃决程度比意料中的更加厉害,若不加紧修筑,不出十日,萍村便会决堤。” “胡晓村那边只能撑七日。”李辰檐声音有些沉乏,“若这两镇决口,洪水便会淹到南三镇。” 李辰檐端起茶水欲饮,想了想,又道:“罗镇主,现如今薪草匮乏,你速传芸河驻军统领吴绍来见我。” 不一会儿,一人身着劲装如风似火地赶到将军营中。 “辰檐兄弟!”吴绍欣喜叫道,走前两步,可能觉得僭越,又退了两步乱七八糟行了个军礼,喜道:“早就听说你要来,几年不见你……”他的目光忽然落到我与楛璃身上,“成家了?” 李辰檐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吴兄何出此言?” 吴绍走上前来,狠狠拍了拍李辰檐的肩膀道:“行啊你,还娶了两个漂亮夫人。几年前中武状元时,皇上要给你指婚,你不是说自己早心有所属。哦对了对了,有个暖菱姑娘,是不是她?怎么没带来?” 李辰檐一口水终于呛了出来。帐子里,众人忽然安静异常,只听李辰檐咳嗽不止。 不知为何,我心底忽然有些纷乱,像是从深处漫出了水,淹得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看向李辰檐,只见他的目光也朝我望来,怔了一下,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哎呀!”吴绍猛地叫道:“是我疏忽了,二位夫人在,我居然说这种话。陈年旧事了,别介意啊,两位夫人千万别介意啊。” 我沉了沉气,心想当前场面,维持镇定最重要。对,我要镇定,于是我笑道:“不介意的。” 一瞬间,帐子已然寂静的空气冷却了下来。我的笑容蓦地僵在脸上,动弹不得。 刚刚,我,说了什么?! “小怪,你……刚刚说了什么?”李辰檐愕然地望着我。 “大哥——”李逸然这一刻把痞子气发挥到了极致,“小茴姐刚刚说,作为你的夫人,她对你曾经那些风流往事不介意的。” 我眼看着李辰檐的表情,由疑惑转为震惊再变得眉开眼笑,最后笑得坏水满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涌了,“小怪——” “停——”我一手捂住耳朵,伸出另一只手比了一个“停”的姿势,一口气说道:“我刚刚看气氛不好心想误会就误会了吧反正现在水患最重要不是么我也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吃点亏没什么最重要的是赶快结束这个没意义的话题吧你找吴统领不是有重要的事么那就快说正事别废话了知道么别废话了!” 我说完,涨红着脸气冲冲死命看着他,心里直发虚。 李辰檐满脸惊奇地望着我,过了片刻,他温和地笑了笑,转头对吴绍道:“吴兄误会了,李某尚未娶亲,这二位姑娘与左参将都是我结识的好友。”说罢,又向我们介绍,“这位是吴绍吴统领,是我当年在永京的旧识。” 随即他又一一为众人做了引见。 我愣在原地,先前的场面,他竟然这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好了,李辰檐都放你一马了,你还不自在么?”楛璃在我旁边窃笑,两眼亮晶晶放着邪光。 我小声道:“劳烦楛璃大英雄也放我一马。” “你若不再提我轻功的事,我就答应你。”她威胁道。 “一言为定!”我想也未想立刻答应。 4 气氛一轻松,众人闲话片刻,便开始说起水患的事。吴绍吩咐士兵伤了一些简单的膳食,多以馒头青菜为主,解释说:“灾情严重,好些吃食我都分给了灾民。” 李辰檐笑道:“应该的。” 左纭苍展开地图,指着芸河西面与北面的两处山林问道:“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 吴绍凑近一看:“徒步的话要四五个时辰。” “也就是说,若整只军队往返加上伐竹时间,大概需要一天整。”李辰檐蹙眉道。 “少将军与左参将莫不是已有了办法?” 左纭苍道:“既然无薪草填堵堤坝,只有以竹为楗,以堵决口。” 李辰檐问:“军营中可以调动的将士有多少?” “除去伙夫后勤,可以调动的大约有三万人,分别又六个副统领分管,五千人为一部,以天、地、玄、黄、洪、荒作为称号。每一部又有五支分队。” “嗯,和以前一眼。”李辰檐思索片刻,“理解传令下去,天部与地部,即刻去西面山林伐竹;玄部与黄部,北面;洪部与荒部曲景渔村背后的丘陵,运送十万担石块。” “此刻便出发?” “此刻。”李辰檐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最晚一队必须于后日卯时前回来。” “可是……”吴绍脸上颇有难色。 左纭苍道:“此事破在眉睫,一刻也拖不得。” 吴绍咬了咬牙,单膝跪下,双手拱拳:“属下还望少将军恕罪!” “你说。”李辰檐皱了皱眉。 “不瞒将军,将士们驻守芸河多年,虽在操练方面严守军规,但因芸河两岸始终僵持不下,无所要事,军中士气十分低迷,办事多番拖沓。此刻近晚,若要让他们担上这样的苦差事,恐怕……” “苦差事?他们是没有见着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村落和灾民还是怎的?!”李辰檐怒声喝道。 帐子里一片寂然,吴绍咬紧下唇,道:“回少将军,他们的确未见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前阵子疏渠修堤的将士,是李知州从南三镇调来的。” 李辰檐一惊,脸上遂变了色。 一时间众人都默不作声。残夏雨水逢晚就停,呼呼地打在布帐之上。 左纭苍淡淡道:“李知州醉翁之意除了水患,大抵还有让将军管好芸河驻军的意思。” “吴绍,鸣军鼓!”李辰檐撂下此话,一拂衣衫,快步走了出去。 吴绍面色发青,半晌望了望左纭苍。 左纭苍沉声道:“鸣过军鼓,让人把自己绑了,等着发落吧。” 吴绍咬了咬牙,磕头道:“是,谢过参将。” 左纭苍正欲离开,却听李逸然怯生生唤了声:“左……左大哥。” 左纭苍回身道:“这样的关头,若军纪不正,千万人命搭在里面,李贤弟动怒也实属应该。”说罢,又朝我看来,“这些天会很辛苦。” 未等我们回答,他拂了拂衣衫,也掀帘而出。 鼓声空洞地扩散在军营中,随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帐外四处可见零散的士兵往校场走去。 李逸然四下望去,往右上方一指,道:“我们去眺望台。” 所有的营帐两两对立驻扎,木桩入土三分,四周的排水沟中浸了水的泥浆唰唰外流。掌灯时分,眺望台上点起风灯,点点营火噼啪作响。 三万将士,在军鼓鸣响之后,足足用了一炷香时间才列队完毕。 李辰檐负手立于平台上,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声说了句:“带上来。” 两名士兵便将一个捆绑的人押到众将士前。 士兵们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看清了来者的脸,顿时鸦雀无声。吴绍满脸颓色跪在台前,连军服也去了。 校场中一片寂静,李辰檐的声音清朗却肃杀:“军法不严,以至军纪不正,军心涣散,来人,将吴绍打一百大板,收监。” 守在台前的将士愣了愣,吴绍跟李辰檐磕了个头,起身自行趴在刑椅上,对手持刑板的士兵喝道:“平良少将军的话,你们都不听了么?还不快打!” 握紧刑板,两个士兵再不迟疑,一下一下狠狠打去。我站在高处,也能听见刑板击在皮肉发出的闷响,骨血碎裂,吴绍这双腿恐怕是废了。 “你凭什么?!”忽然有一个士兵冲出来,声音因带了怒意有些发抖,“吴统领从未怠慢过军纪,办事也按照军法,将军怎能随便下令打统领?!” 李辰檐冷冷道:“不要让我提醒你,从击鼓到整军,到底花了多长时间。” “我们……”顿了顿,那士兵又驳斥道:“那是我们的问题,与吴统领无关,我甘愿受罚。” “好。”李辰檐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戏谑,“将此人压下去,打一百大板。”说罢,他又望向黑压压的军队,冷然道:“吴绍管教下属无方,目无军纪,随意顶撞,将他的板子沾了盐水,继续打。” 众人惊骇不已,须臾间军中浮起一阵呼气的声音。然而只是刹那片刻,整个校场回复成一片寂然,紧绷的寂然。 “若有不服的,此刻站出来。这军中什么都缺,打人的板子倒是多得是。”李辰檐道。 李逸然愕然望着李辰檐,拉拉我的袖子:“小茴姐,大哥他是怎么了?” 我蹙眉摇了摇头。虽然李辰檐这样做也却非得已,但吴绍终归是他的好友,即便是统领出生,一百个沾了盐水的板子下去,双腿尽废,如何从武? “怪不得他。”楛璃道,“水患危急,如此涣散的军队根本抗不了洪水。唯一的办法是杀一儆百。芸河驻军懈怠多年,随便惩治一个人定然没有警示之用,李辰檐也只有下狠心处置吴绍。统领一去,众人必当如惊弓之鸟,绷紧了神经,以后才能雷厉风行。” 听了此言,我满腹诧然地望向楛璃,皱眉道:“你……如此懂军法?” 察觉到我的目光,楛璃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我心下沉然,初遇她时,她说曾经被一个朝廷命官收养,后来朝官获罪带她出逃。我凝然一震,抿紧了嘴唇。 一百板子下来,吴绍已然昏死过去。军中人大气不敢出,无一不服。左纭苍简捷叙述一番运河水患形势,简明扼要,切中要害,众士兵更是吃惊咋舌,懊悔不已。 等到分配军务结束,将领率各部出发伐竹担石,已是亥时夜深了。 *** *** *** 楗:填堵决口所用的竹、草和木石。 因薪草缺乏,以竹为楗,此方法取自《水经注?卷九?淇水》:“ 《诗》云:‘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汉武帝塞决河,斩淇园之竹木为楗;寇恂为河内,伐竹淇川,治矢百万余,以输军资。” 第四章风敲竹(三) 5 夜深沉,军营清旷无声。楛璃整完卧榻,笑道:“瞧你今日总走神,见了李辰檐厉害模样,可是吓着了?” 我坐在几案旁,翻看着名册,冲她笑笑。 “其实也不怨他,接了朝廷的活,尤其是军务,就得把自己当没有心肝的人,狠着做事。” “我明白。”我合上名册,望着微晃的烛火,“我只是在想,离家以后,仿佛所遇之人都不是泛泛之辈。” 楛璃手头动作一滞,又笑道:“是了,就是左纭苍管起军务来也相当灵活,不在话下。” “这般厉害的人,有几个呢?”我道。 楛璃愕然回过头来,我淡淡笑了笑:“楛璃,你从前提过有一个养父,他是朝官,而且教过你五行遁甲。他是谁?” “怎么突然问这个?”楛璃诧异望着我。 我笑道:“你,左纭苍,李辰檐,我觉得我总该了解一个。那俩人太神秘,我就找你下手了。” 楛璃愣了愣,也笑起来:“当年的三品龙飘将军,朱砚文。” “朱砚文。”我轻呼一声,“果真是他。” 当年华亲王篡位前,朝廷上拥护平炎帝的大臣,便是以龙飘将军朱砚文为首。然而篡位后,我爹主张纳之为己用,而贞元将军廖通手段强硬,想空出军中职位留给自己的心腹,便下了狠手置朱砚文于死地。 相传这为朱砚文虽身为将军,然而性情随和,博学多才,跟文臣与王孙公子都私下交好。 思至此,我大吃一惊:“若你养父是朱砚文,那送你水龙飞天玉的人是——” “嗯。”楛璃淡笑着点点头,又说,“不过也不可能再有交集了。那年我跟养父在倾城楼相依为命倒也开心,他无事便跟我讲讲军中生涯,又教我基本的五行遁术,所以我对此有些了解。只可惜,不到一年,他便去世了,之后我就……” “对不起。” “嗯?” 我吸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楛璃怔了片刻,又笑起来:“你这么问,说明你在乎。那日左纭苍跟李辰檐提起瑛朝冷贵妃的事,你比他们还要颓然。小茴,这些说明你在乎。” 我皱了皱眉,只道:“我明明知道你从前,有些回忆很不愉快。可我忍不住还是去问。”想了想,我又道:“有的时候像你说的,我就是在乎,在乎以至于有些莫名的担心。起码,我想这一两年,好好跟大家在一起。” “岂止这一两年,一辈子都是金兰好友。”楛璃笑道:“小茴,有的事情听起来或许凄惨,但是过了就过了,没有谁会抓着不放。我也一向想前看。”她道:“我看你每晚都拿着那本心法读来读去,想必也有什么因由吧?” 我瞠目结舌,他人有事瞒着我,而我又何尝不是对自己所做多番掩饰。 “不必告诉我原因。”楛璃笑道,“好不容易有个至交,你若哪天有难,我楛璃帮你就是。” 她的脸上又露出初遇时,那副两肋插刀的侠客气概。 我点点头,笑道:“我也一样。”说罢拂裙而起,学着男子模样拱拳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楛璃咋舌作惊叹状:“李辰檐要听了这话,非懊恼地把自己拿去堵决口不可。他给你的许诺,你就原封不动搬来给我用?” 我蓦地想起那日梦汐镇,晨光熹微清辉满衣,李辰檐立在床前的承诺如海誓山盟,顿时脸红到耳根,怒道:“你偷听?!” 楛璃耸耸肩叹息道:“时运不佳,回来刚巧听到这一句。” “你……”我忍了又忍,牙缝中抖出几个词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两日后,天还未亮,伐竹担石顺利完成。士兵们将竹石捆在推车上,又各担一捆,向堤口而去。 这日天上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间偶尔露出几缕惨白的天色。罗镇见了我,匆匆招手道:“小茴姑娘,看着天就要落雨了,你快些回帐子里去。” 我见他身披蓑衣,疑道:“罗镇主也要去堤坝处?” 一道闪电划过,响雷贯耳震得我打了个哆嗦。罗镇望了望天:“看样子是倾盆大雨。我得去芸河堤口,多少帮着点。堵决口大概要花三五日,也不能让少将军和参将两人全抗下来。” “辰檐?”我一怔:“他与纭苍公子呢?” “昨夜便去堤坝那里了。”罗镇道,又接过路过士兵的一捆竹子,匆忙道:“小茴姑娘还是与楛璃姑娘好好留在军营中。灾民名册的抄录计算,就交给你们了。” 回到帐子,却见李逸然一脸焦急的模样走来走去:“大哥与左大哥三天没怎么休息了,如此下去怎还得了?!” 楛璃皱起眉头:“天降大雨,今日若不撑住,定会有堤口溃决。” 李逸然气匆匆地坐下,“抄录名册也就是个幌子,谁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大哥偏要我们仨人留下,左大哥也坚持,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他们叫我们留下,我们就要留下么?”我奇道。 “小茴姐?”李逸然错愕地望着我。 我笑道:“你的蓑衣呢?” “都在帐子里。” “还不快去拿来。军法是管将士的,我们又不是将士,何必听令于他们?” “小茴姐的意思是……” 楛璃笑道:“嗯,我们自己去。” 三人披了蓑衣匆匆而行。满路泥泞,河风猛烈如刀子一般。不多时,我鹅黄裙摆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泥点。再看楛璃与李逸然,皆是与我一样。 天雷阵阵,火闪子一现,整个天地都明暗一番。运河不远处有士兵担石捆竹,来来去去。老远便见着左纭苍挽起袖子,跟一群士兵将竹子竖排扎起。 河风猛烈,又杂了些细碎沙砾,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正欲走上前去,又一声响雷,大雨倾泻而下,如银河泛滥一般。雨水犀利得像鞭子,生疼地抽在人身上,又像急鼓,力道极重地敲在双肩,直欲卸去浑身气力。 不远处河水奔腾狂啸。隔了雨帘子,眼前景物一片模糊。风啸声,雨水声,军号声,士兵的呐喊声不绝于耳。我与楛璃逸然互看一眼,便默默往前走去,各寻一处帮忙。 涓埃之力不足为道,然而十夫楺椎,同心断金。 将捆起的竹木插入决口,又以土填之,坠入大石。再将横排捆好的竹子沿决口横向插入河底作柱,由疏而密,压上土石。 手臂上也不知添了多少淤青,倾盆大雨兜头浇下,连思维都可以阻滞,我也不知此时此刻,自己为何有这般力气,身旁的士兵见了我也毫无惊讶,齐心协力,众喣飘山。 “小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隔了雨啸,仍然清晰入耳。 我转头一看,见左纭苍立在身后,浑身早已湿透。他走近几步,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什么。雨声太大,我全然听不真切。我笑了笑,举起手臂握住拳头,然后得意地点头。 他的目光猛然落在我的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瘀伤,红青蓝紫,恍若勋章一般。 我拍了拍他的肩,又摇头笑道:“小菜一碟。” 雨水加速在他身旁,在我们之间落下,哗哗啦啦得在天地间见缝插针,我忽然有些无措。 左纭苍蹙起眉头,眼神深邃如夜,他忽然伸手一揽,我便跌入他怀中。 只是一瞬的事,一个瞬间他便放开,然后他犹疑了片刻,伸手帮我将凌乱的发缕到耳后,便转身离去。然而这个瞬间,天地仿佛静止了一般,我头脑中一片空白,隐约记得他说:“从今以后,我一定竭尽全力真心相待。”又忽然想起不久前,也有一人在我慌乱时,伸手将我的发拂到耳后,他说:“你这般相信我,我怎会负你。”他还说:“江山到处,你若想去,我们都可以一起去看看。” 一时之间,天地间仿佛只我一人孑然独立,雨帘仿佛带着琐碎的记忆纷乱袭来,撩人不已。我甩了甩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轻轻咬了一口,心道,霍小茴啊霍小茴,你大公无私将自己整成这般模样,遇上谁了不得抱你一下,以示滔滔感激之情。 思至此,我轻松一笑,觉得堤口一定会被堵住,这场大雨,过不久也就停了。 6 填堵决口一共用了四日,然而后期的修筑加防,还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那天我与楛璃逸然匆忙赶来河边,急不择路,一应全到了胡晓村。李辰檐在另一头的萍村,带了一万八千将士,众人同心,紧比左纭苍这边早完事半日。 四日内下过几次雨,拖拖拉拉淅淅沥沥,但一直不见停。 五日后,决口被封得严严实实。时值八月上旬,气候仍然暖和,但时节入秋,夏汛一过,水患的危机减轻不少。 回军营后,李辰檐左纭苍又匆忙与镇主副统领们讨论了修筑加防的事宜,等他们闲下功夫休息,已近中秋了。 庆功宴定在八月十五的中秋夜,诸事一完,一干人等各回各帐各睡各觉。 治水过后,我也精疲力竭,好好休息了几日才恢复。李逸然倒是日日意气风发,这次水患让他大长见识,军事政事民生都略有涉及。 庆功宴前,他拉着我偷偷去探望了吴绍。李辰檐其实将他安置在将军帐后的营帐里,有人看守,却也不是真正的收监。 将士出生身子极好,不多日,吴绍已可勉强坐起身。然而一百大板伤及筋骨,今后虽能走动,但征战沙场是万万不行了。 见了我与李逸然,吴绍甚是欢喜,忙招呼我们坐下,“听说小茴姑娘也去决口处帮忙了,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吴统领过奖了。”我笑道,“当时情况是逼得人帮忙,我一向怠惰。” “嗯,小茴姐没骗你,每天就她起得最晚。”李逸然认真地点头。 我瞪了他一眼。 李逸然赶忙说:“除了这个,其他还行。” 吴绍笑道:“你们关系真好,如亲姐弟一样。辰檐兄弟一定很欣慰罢?” 我大窘,慌忙说:“吴统领不要误会,我与辰檐不过是好友。” 吴绍一脸不相信地点头,略一迟疑,又道:“小茴姑娘千万不要对我之前说的话放在心上,那位暖姑娘,几年前也是跟着辰檐,但辰檐待她……嗯,跟小茴姑娘是不同的。吴某虽是粗人,也看的出辰檐心里很是看重小茴姑娘你。” 我笑了笑,问:“只是吴统领的腿……” 吴绍也笑起来:“小茴姑娘莫不是怕吴某怪罪辰檐?”还未等我回答,他道,“这本就是吴某的过错,怪不得他人。” 又聊了一阵,原来这些时日,李逸然没少往吴绍这里跑。没事就缠着吴绍讲讲军务,侃侃武艺。吴绍闲来无事,李逸然真诚开朗,两人一拍即合,称兄道弟起来。 傍晚时分,又有人送来一些酒菜,说是少将军吩咐的。 我二人见天色已晚,便起身道别。 一出帐子,我就与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李辰檐。 虽同在军中,然而填堵决口修筑堤坝这些时日都不曾见过,算算也有十天了。 李辰檐一见我,愕然道:“小茴你……近日辟谷?怎么瘦了许多?” 见他的样子是休息了才起身,青丝如墨,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我怔了怔,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 “不用看。”李辰檐得意地笑了笑,“依然玉树临风,气宇轩昂。” 我语塞,转头望着李逸然。李逸然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双手兜风,脚底抹油,遛了。 我望着李辰檐,又朝帐子看了一眼,道:“吴统领好了许多,你去看看吧。” 他淡淡笑起来:“你随我一起罢。” 其实当年我还在相府做小姐的时候,说不上叱咤风云一呼百应,怎么也算得上说一不二立场坚定。唉,人在江湖混久了,骨头也软了脾气也好了。所以当李辰檐帘子一掀,进了帐中,我望着夕阳满目红彤彤地染了一片天,捏了捏渗出汗液的手掌,心道,秋天来了风有些凉,我还是进去暖和暖和吧。 *** *** *** 文中治水方法类似“桩柴平堵法”,参考资料《《史记?河渠书》 !!!请仔细阅读以下短信。!!! 第四章风敲竹(四)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更,2010/03/15 7 帐中烛火昏暗,李辰檐命人点了几盏灯,扶吴绍在几案前坐下。 灯影幢幢,蜡液流得极快,交错的光痕映在地上,划下几道斑驳的影。 水患终于告一段落,李辰檐消瘦了些,清爽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几缕发丝搭在好看的颧骨上,稍显迷离。鼻梁高挺,直眉不浓不淡,眼眸若泉水般沉静温润。他清清淡淡地说着话,全是关于这些天的洪水与之后的事宜,偶尔抿一两口酒,一手拂袖,一手持杯。 他今日身着青松长衫,头发用一条月白丝带稀松束在背后,额发细碎,眼角清和…… “小茴姑娘这是怎么了?”吴绍愕然问道:“怎么望着辰檐兄弟出神?” 我手中一抖,持在手里的酒杯一下子落在案几上,酒水洒了一桌。几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烧得我耳根子通红,李辰檐一边帮忙搽桌子,一边道:“小怪这些天没休息好,累着了吧?” 我“咦”了一声,“你也有帮我开脱的时候?” 他诧异地看着我,忽然戏谑一笑:“被你看出来了?”随即轻声道:“其实我想说,你今天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怎么就跟小媳妇儿似的?” 我怔了片刻,前几天阵阵天雷轰然在脑中炸开。我霍然起身,揪着李辰檐的衣领勃然大怒:“白绫还是毒酒,你自己选!” “呵呵呵,辰檐兄弟也就对与自己两情相悦的人才开开玩笑,小茴姑娘切莫介意。”吴绍劝道。 “……两情,相悦,的人?”我第一次知道,劝人还有一种方法是火上浇油。 毕竟是在人前,压了压气,我咬牙道:“看在吴统领的份上,我饶你小命一次。” “谢小怪。”李辰檐双手拱拳,笑得飞扬跋扈。 我怒道:“别得意太早,你下次若再敢在外人面前口不择言,我绝不轻饶!” “外人?那你是我的——”李辰檐故作疑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内人?”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不要拦着我,让我撞死吧。 可想而知,之后的时间,我便跟一只煮熟了的闷葫芦般,一声不吭地自饮自酌,借酒浇愁。所幸李辰檐未再加大火候,抿嘴笑得意味深长而已。 吴绍为人大度又极明事理,对前些天的刑罚丝毫未加怨言,十余天不见到与李辰檐如亲兄弟一般,痛饮了三杯,只说:“恐怕这条腿,今后走路还行,上战场怕是万万不能了。”见李辰檐微有歉意,他又笑道:“当年你我科举及第时,我便知道自己这脾气做不了统领,所幸这次腿虽废了,兵戎生涯却不会结束,以后留在芸河做个参将,也好生快活。” 不多时,军中晚宴设好,李辰檐嘱咐吴绍好好歇息,若能将修筑堤坝一事一并管好,定能将功补过。 而事实上,李辰檐奏鸣朝廷,说吴绍治水有功,升他做沄州总军的参将。 我事后问过李辰檐,所谓军令如山,吴绍统领芸河驻军确有过失,不遭贬谪也就罢了,如此像朝廷表功升一品官位,岂非滥用职权。 李辰檐笑说,很多事情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吴绍知军法明军理,是难得人才也是参将的不二人选,若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他还说,军令如山背后,也有很多变通。江山稳固君无戏言下,治大国若烹小鲜,太多琐事的火候并不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凡事从大局出发,若利大于弊,得饶人处且饶人也罢。 然后他迟疑了许久,笑着问:“小怪,若我犯了什么错,你会大人有大量地给我一次机会么?” 那个时候已是这一年的深秋,我们一行人又回到了相府。那天的庭院里落叶缤纷,李辰檐说要带我去姬州了。 直到他问我这个问题,我还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笃信地坚决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起踏遍江山,不离不弃。 于是我斜眼瞟着他,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见他一喜,我又淡淡道:“如果是你,杀无赦。” 其实当时我不过随便说说,因为我早已习惯有一个人,虽然不大正经,但总会在需要时出现在我身边,总会让我感到,在他或深或浅的心绪背后,总是用了自己的全力来护着我。 我以为,这就够了。 于是我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他走了,我们不得不分开了,我该怎样去面对塌下来的天穹。 我那时,没有意识到李辰檐脸上稍纵即逝的情绪,有多么黯淡颓唐。 8 庆功宴设在校场。众士兵们席地而坐,手传数坛军酒欢笑痛饮。军酒淳烈,一口下肚如火烧一般。 待士兵们饮罢,统领们又在将军帐中设了宴席。菜肴比先前精致许多,虽无歌舞升平,鼓瑟吹笙,然以陈酿作琼浆,以家常作飨宴,加之军中人个个豪放痛快,也堪比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醉人情怀。 我与楛璃小酌了几杯。最初与她饮酒,只觉得她不甚酒力,三杯下肚便晕头转向,闹出不少笑话。然而她醉却不是真醉,半清醒半朦胧,知道自己惹事唠嗑,至多一笑置之,丝毫不脸红。 左纭苍坐在我的斜对面。那日大雨后,他本有些尴尬,但由于我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比平日拿他当兄弟,没事就跟他讲义气,倒是情分更甚往昔,简直跟八拜之交似的。 他朝我举了举杯,我一笑,正欲饮酒,忽被楛璃一手夺去。但见她双眼迷离,七荤八素地说:“小茴,你……醉了,别、别喝太多,这杯我我我帮你——干了!” 我无奈之极。殊不知楛璃喝酒有两重天。第一重天,三杯则倒;而她的倒不是真的倒,而是坐在我旁边晃悠。等到她晃悠完毕,酒气已浸入她奇经八脉,她便步入第二重天。 这时候的楛璃,势如破竹,虽神智不清,脚步虚浮,但仍旧顽强游离于酒场之中,本着同归于尽的原则,若不弄得一人呕吐不止倒地不起,她喝死自己也不会罢休。 这一日牺牲的是李逸然,他是在倒了又倒,最后缩在墙角与楛璃一起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后,被人抬出去的。一起抬出去的还有楛璃。此女在昏睡中仍不放过李逸然,迷糊叫道:“逸然小弟,好酒量!你也算酒场中一等一的高手了吧?!” 闻此言,我与左纭苍李辰檐同时打了一个寒噤,似乎想起了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一干人等相约赏月。 我喝的不多,尚还算清醒,于是有统领开玩笑道:“小茴姑娘真乃女中豪杰,家国天下事,样样皆可上手,连喝酒都不在话下。” 我虽知未深醉是因喝得少,然而军中筵席凛冽酒气让人心境为之一宽,遂笑说:“女儿何妨做英雄?” “岂是英雄?”李辰檐笑道:“连江山都不在话下。” 我一愣,蓦地忆起曾与他说踏遍天下,凡入我眼的,尽我意的,皆可为我江山。心中顿时温润如铺了一层月光,也展颜道:“且是你先带我踏歌而行。” 这一句说得极轻,只有李辰檐一人听到。他神色一滞,随即微笑起来。满目柔光仿若溶溶月华,如神祗般的容颜,映得连山河都失了色。 皓月当空,深蓝苍穹如一汪静水,滉滉荡荡。其间缀了几粒星子,似碎了的羊脂白玉,清冷且濛幻。 秋凉入襟,有些凄寒,我下意识拢紧了衣衫。李辰檐往我身边靠拢了些,温暖且清新的气息袭来,如此熟悉。 军营四周只有繁密的树木,芸河水啸声有些辽远。繁华似锦的相府李府中,当有锦瑟华年的静好光阴。那些一簇簇芬芳四溢的花朵,偶尔让我想滞住前进的纷乱的脚步,留歇下来,赏心乐事还须君同。也不知为何,嘴角就浮起笑容,喃喃道:“秋来了,李府院子里的白莲快谢了吧?” “嗯。”李辰檐温言应了一声,抬头望着满空月色。 我浅浅一笑,轻声道:“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 四周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纱,我想我一定是醉了,不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李辰檐身上清新若霜霰的气味随风飘来,他的脸近在眼前。 他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微蹙着眉,神伤与隐忍中透着久违的喜悦,那份动容如沉淀了千万年的情愫,如此辗转深切。 我仰头望去,星子落了满眼,夜空扑面而来。 *** *** “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一句引自苏轼《贺新郎》 全文为: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取“风敲竹”三字意象为此章节题目,之之将其寓意为心动情萌。 第四章风敲竹(五) 9 一醒来就看见楛璃与李逸然两张惊奇的大脸凑到眼前,我吓了一跳,顿时从床上弹起来,“你俩还没酒醒呢?奔我床前来撒酒疯?” 楛璃一脸耻笑地望着我,“你也不问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我俩再醉,也知道睡足半日应当起身。” “什么时辰了?”我问。 “八月十六,亥时。”李逸然的声音平平淡淡,“小茴姐不能喝酒别喝那么多嘛,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我愣住,随即活动了下筋骨,“嗯有道理,怪不得现在这么饿,有东西吃么?” 抬头却见楛璃抿嘴在笑,李逸然一脸困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正色道:“不就喝醉一次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们昨晚口吐白沫的模样,跟疯子似的。” “我们醉了是不好看。”楛璃乐道,“所以我跟逸然小弟就纳闷了,小茴你醉了以后不知使了什么咒,先是左大护卫过来瞧你瞧了俩时辰,傍晚又是李大将军来瞧你瞧了俩时辰,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楛璃问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逼供。我眼看着李逸然迷惘的眼神中就要闪出菁光,立马耐心解释道:“小弟,我们作为出生入死的好伙伴,若有一人忽然昏迷一天一夜,你会担心么?” 李逸然一愣,遂道:“会啊,当然会。” “这不就结了。”我一拍床榻,“左大护卫与李大将军的反应与你一样,你怎会想不通?” “小茴,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叫做眼神……”楛璃近日的笑容越发邪气。 我眼中凶光大盛:“你看看我现在的眼神,瞧出点蹊跷没有?” “呵呵呵呵……”楛璃笑着敷衍过去。 我又道:“不要教坏小孩子,树苗该直着长,你这么掰下去,正常人都被你弄扭曲了。” “小茴姐只长我两岁,我不是小孩子。”李逸然忿然道。 我强词夺理地吼:“这种纠结自己是不是小孩子的行为,就是小孩子!” “好了,她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精神得不得了,你辩不过她。天晚了,你先回去睡吧。”楛璃笑着劝李逸然,又对我说,“你也别幼稚了,起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饭菜清淡简单,一碗蛋花粥外加三两碟素菜。 “这几日整理整理,就要回李府了吧?”我一边喝粥一边问。 “小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这一问却把我问住了,想了想,我道:“也不知辰檐他……嗯大概是去姬州吧,怎么也得先找到念真老道。” 楛璃点点头,目光落在焦黑的灯蕊上,拾起剪子剪了,说:“芸河又涨水了。” “为何?”我大吃一惊,“夏汛不是刚过?这几日又未下雨。” 楛璃摇摇头,“我也不知。先前李辰檐在这边,有个士兵慌忙来禀报的。”楛璃放下剪子,又道,“恐怕芸河水患内有蹊跷,但是我见李辰檐神色有异。后来又来了个人,探子模样打扮,递来一封信,他一看脸色就变了。让我整理好行装,过两日与你一道先回李府。” “他不和我们一起走?”我心中忽而有些忐忑。 “他没有说。”楛璃顿了顿,却道:“小茴,你日夜休息那心法,是体内气息不调所致。我养父曾说,内息不调,轻则举物无力,疲乏多劳;重则走火入魔,神智皆丧。” 我心中慌乱如杂草丛生,强颜道:“也并非多严重……” “你昨晚并未喝多少酒,却昏迷不醒。”楛璃目光悠悠地望着我,“今天左纭苍来时,我问过他。他说是酒液入体,乱了你本就不平稳的内息。他虽说得平淡,但我看得出他与李辰檐一坐就两个时辰,必然因为忧心所致。体息乱到如斯境界世间少有,我虽不知你如何维持至今日,但你这一睡,如同当日在临河客栈忽然晕倒,皆是因为气血攻心所致。” 我想了想,笑道:“其实你知道了也好。我本是杀破狼的煞命,体内有戾气,出来游荡一番也是为了寻个救命方子。” “你……”楛璃瞪大眼睛,颇有些恼怒:“怎么生死大事你说得像吃喝拉撒一样?” 我仰头喝完粥,“瞧你说的,我积极努力活下去,好好吃饭决不放弃。不过事实就是事实,我总不能不面对。” “行了行了。”楛璃皱眉道,“行囊我收拾好了,你要找救命方子也好,要找神仙道士也好,反正别坐以待毙就成。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就快要升天似的。”我嘻嘻笑道:“其实这戾气我与生俱来,乱了也不会立刻毙命,先痴呆一年半载。” 楛璃像如见了妖怪一般,瞠目结舌瞧了我半晌,目光像制妖的符咒,看得我浑身冒鸡皮疙瘩。然而就在我欲将“我确是妖怪”这一事实供认不讳时,她却抛下一句“我去睡了,明早走”,便倒在床榻上不理人了。 10 夜阑人静,烛泪残乱。睡了一天一夜后,格外清醒。见楛璃睡下,我默诵了一会儿心法,便出了帐子。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月色更胜中秋,清辉如纱,一弯天河迂回漫过天际,蚕丝云锦般炫目。 我记得昨夜做了个梦。梦中李辰檐站在我身边,我说,秋来了,李府的白莲都谢了吧。尔后我听到秋岚猎猎百花开败,于是又道,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 在梦中,天边的月色比今夜更朦胧些,星辰也疏淡,颗颗似珠玉,如雨一般落了下来。 不知不觉便踱步至将军帐前。这夜的风夹杂着水汽,掀起帐帘。李辰檐不在帐子里,一阵风吹过,桌上的文书纸张吹落一地。 我不由一笑,入了帐子帮他一一拾起,整齐堆放在几案上。正欲走,却发现几案旁有的三角鼎炉里躺着一封信的残页,大部分已经销毁,落款处赫然三个大字直直映入我的眼帘“暖菱书”。 不知为何我手指忽然颤抖一下,拾起那张残页匆匆扫过,只瞥得“栾州”,“联兵”,“契约”几个重复出现字眼,心思蓦地慌乱起来。冲忙将信望鼎炉里一塞,便出了帐子。 帐外月色依旧,也不知在校场站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李辰檐的声音。 “睡不着?” 不知从何时起,若突兀地听到他的声音,心底总会略微一动,仿若碧波起了涟漪。 “嗯。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精神格外好。”我笑道。 李辰檐看了看我,也笑起来:“小怪一个人赏月,在想什么?” “想昨晚做的一个梦。” “一个梦?” 我指了指天边的月亮,道:“梦中也是在赏月,浮花褪尽,幽香扑鼻,月圆人更圆,是个好梦。” 李辰檐笑意盈盈地问:“你怎知那是个梦?” “嗯?” “没什么,果真是个好梦。”他又笑道。 我咦了一声,他却淡淡一笑,转头望着夜空,我随他的目光望去。缎子般的穹空一轮明月数颗碎星,静美如斯,婵娟长久。 “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良久,他轻声念道。 “什么?”我愕然望着他。 李辰檐浅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溶了夜色华美,一脸英邪温润如同纱幔轻轻罩来:“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清作面,天势碧成围。岸蝶随人舞,沙鸥掠坐飞。此心兼此境,安得不忘机。” 沉朗的声音如清泉,我的心倏尔像在沄州淙淙细水濯过,眼前掠过草长莺飞,满城风絮的美景。 “依我看来,小怪的小江山,应当是这幅模样。”李辰檐笑道,“温软不失大气,欢悦不失清新,安逸自在,充实洒脱。”说着他又神秘一笑,“其实这首诗,最后一句可以改改,待我再想想。” 我喉间蓦然有些梗塞。这才知道,我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在我有些羞赧地说出心中所愿时,他能如此认真地将其牢记于心,能如此悉心帮我记着挂着,带着我去努力。 我笑道:“为什么作诗给我。” 李辰檐的神情浅淡,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小怪,闭上眼睛。”他微欠下身,轻轻在我眼帘一吻,柔若春风,清如霜雪。 他道:“小怪送了我一句词,我很喜欢。” “一句词?”我愕然道,“难道昨夜我不是……” 我还问说完,忽听他轻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如雾般散了。 我愣了愣,问:“听说芸河又涨水了,你需要留下来?” 李辰檐望着我,片刻才道:“念真老道大概已回了青凉观,你可先去姬州寻他。姬州离永京城近,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我张了张口,喉间竟有些酸涩,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我强颜笑道:“自然是要去找那老道士,无论有多难,我都不会放弃。” “嗯?” 我笑着说:“无论驱除这一身妖气有多难,我都不会放弃。这世间诸事,临到自己头上,再苦再累再绝望都要坚韧不拔。这道理我还是懂得。”我想了想,又道:“你在沄州好好治水,男儿国是家,担当为重。等我内息调好了,芸河的水患也好了,我就来找你玩。那时……就像以前说的,我若想去,都可以……一起去看看,前路虽长,我们踏歌而行。” “嗯,踏歌而行。”我嗫嚅着点头,兀自说着,“不求多福,但求无憾。” 径自絮絮叨叨说完一番话,竟连头也不敢再抬起来。我还记得那日离开李府,他在沙飞船的船头递来一件披风,说江山到处,我若想去,都可以一起去看看。不到一月时光,昔日话语便沦为镜花水月。 冲忙说了声“我去睡了”,回头往帐子跑的姿势可以用“落荒而逃”四字概括之。 “小茴!”这一声喊,把我的脚步狠狠钉在原处。 不敢回头,因为不确定那声音中,是否有白驹过隙的情愫,短暂犀利如寒刃飞来,可以割伤我的耳骨。 良久,身后又传来一声戏谑调侃的“小怪——”。 这名字我虽不喜欢,然而此刻听起来格外亲切。空气又涌动起来,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怎么了?”我笑嘻嘻地转头,认定此刻危机已过。 李辰檐走过来,抬眉笑道:“谁说我要留下治水了?” “啊?!”我惊道。 “小怪……”李辰檐挂上一副悲哀的神情,“我早已上书皇上,等水患一过许我再次挂冠而归,你莫不是忍心让我一人留在这蛮荒之处,英年早逝吧?” “可是水患……” 李辰檐神秘笑了笑:“你信我不信?” 我傻兮兮地点了点头。 他又笑:“随我去一个地方。” *** *** “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一诗的原作者为宋庠(宋)《秋湖上晚景四首》。 之某人发话了,它在本文中,就是李帅哥李才子李将军李亲亲写的! 第四章风敲竹(六) 11 李辰檐至后营取了一块干木,又拿了自己的斗篷嘱我披上,一路便出了军营。 远处不时传来芸河的水流声。背河西行数里,取小道而上绕过景渔村。路旁草木逐渐茂密,脚下的路渐次狭窄。 又走一段,绕过一个参天古木往深处而去,四周俨然是一片丛林,再无路可循。 李辰檐打了火折子点燃干木,星火亮光中我回头望去,茂密的树林连来时的小路也遮住了。树影婆娑,苍苍莽莽,在黑暗中格外诡异。 我下意识收紧斗篷,衣布上若有若无的香味清新温润,我闻之不由抿嘴一笑。 “你倒胆大,半夜在深山老林里,还乐呵呵的。”李辰檐道。 我指了指斗篷:“这上面有你的味道,清清温温的跟你人挺像。” 李辰檐怔了半晌,忽然沉脸道:“我师父说我身上之味清奇温香,若猛兽闻到,定将我视为珍馐海味,不入腹决不罢休。”说着,他向前踏了一步。 枯枝草叶在脚底发出断裂声,突兀地惊醒沉沉暗夜。我吓得浑身一颤,忙裹紧斗篷后退几步。 李辰檐又靠近了些,“若等下真有猛兽,你记得一路往东逃,见着刚刚路过的古木朝枝桠繁盛的方向走。” “我……那你呢?” 李辰檐露出一脸忧伤:“若猛兽来了,你千万不要管我。” “你……”我望着他,顿了片刻愠怒道:“你到底有完没完?凭你的功夫,即便十头猛兽一起攻来,你不出一盏茶也能把它们灭了。这林子里最野蛮的就是你了。你就这点本事?靠小狼小虎博取同情。” “哦?”李辰檐眸光一闪,“近来小怪眼力越发犀利了。” “那是。”我得意洋洋地笑。 李辰檐也牵起嘴角笑:“却如你所说,就算来十头猛兽我也能灭掉它们。不过我如此放心,倒不是因为自己。”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中蓦然一阵恶寒。 “是因为你,小怪。你以为你体内的妖气是白长的?”李辰檐钦佩地看着我,“你的那些小狼小虎可比我聪明多了,嗅到你身上的戾气,早躲到十里之外,谁敢犯你?” “别那壶不开提哪壶!”我怒吼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悠悠传来一个声音:“你认路吗?” “……”心字头上一把刀,我又退几步,把火把塞到他手里,“赶紧带路!” 又走了一截,树林渐密。我步步紧跟在李辰檐身后,生怕走丢了。他一手拿着火把,一手帮我清开拦路的枝叶藤蔓。 “怎么不问我是去哪里?”他边走边问道。 我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瞧着他:“刚刚是谁问我信他不信来着?” 李辰檐的背影一滞,倏尔回过头来,双眼一弯浸了满目夜色。 “近日未曾下雨,芸河却涨水了。”他淡淡道。 “嗯,确实奇怪。” “小怪,我派人去查探过,恒梁国境内的芸河分流也涨水了。”他复尔又拨开树枝,带我往丛林深处走去,边走边说,“夏汛已过,恒梁与落昌境内的分流都涨水的原因只有一个——井渠。” “井渠?” “嗯。早年修筑堤坝时,瑛朝肃元帝曾派人秘密修筑了类似井渠的水道,即是在芸河周遭的山林里挖井。每一口大概四五十丈深,井下相互连通,水流不阻,在地下交汇,注入芸河东流入海。” “瑛朝统辖郴州时,井渠挖在芸河两岸。这渠中有水闸,若然水闸关闭,多余的水无法从地下水道排除,自然会造成芸河水涨。其实这次涨水,并非因为堤坝失防,而是有人关了水闸,以至积水入河冲破堤坝。” “既然如此,为何你一开始没有想到水患是因为水闸关闭所致?” 李辰檐顿住脚步:“此事太过机密,除了皇上与内阁大臣,几乎不为人所知,而水闸的位置更是鲜少人闻。我爹招我来治水便事出蹊跷,我来的第三日发现水闸被关了几处,我将它开启之后,这才抢修的堤坝。” “那我们来这里是为了……” “傻小怪。”李辰檐笑着轻敲我的头,“这几日突然涨水,自然是因为有人又关了水闸。那机关恰巧在茂林的一个山洞中,同时控制两岸水流,来这里当然为了再次将它开启。” 说着他又带我往前走去。迂回折转,片刻后丛林掩映出果然有一个黑呼呼的山洞。我心中疑虑暗生。若井渠水闸之事几乎不为人所知,那李辰檐区区一个少将军又如何知道。若此事连前吏部尚书李方卿也束手无策,为何李辰檐能如此得心应手。 千般思虑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样机密的事情,你为何要告诉我?” 李辰檐转头,眸色清亮如玉:“因为你信我。” 我几乎可以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如数里之外的芸河大水涨涨落落,“我……我被你带到深山老林里,不信你,总不能信那些小狼小虎吧。” 李辰檐笑了笑,伸出手来:“到了,里面有些危险,我带你进去。” 我发誓,我完全是为了自己安全考虑,才将手伸出去让他牵着的。 12 山洞曲窄,蜿蜒狭长,仅仅两人宽。李辰檐一手拿着火把,一手牵着我往里走。洞内阴暗潮湿,不是有水珠滴落,沾染了今年的灰尘气息,冷寒如冰。 洞中的山壁也凹凸不平,黝黑的岩石映着火光发出圈圈暗红色的光晕。 再走一截地势就开阔一些。墙壁逐渐变得平滑,有人工修葺的痕迹。最后至一较大的洞穴。洞内除中间的黑曜石台,徒然无物。石台上放着一个三角金箔香炉,里面焚的香呛人刺鼻,略带些苦涩。 “这香是由草叶混合制成的。”李辰檐道:“大约有鬼针草,香艾,石榴叶,驱邪驱物,以防有野兽蝙蝠触了机关。” 说着,他又在面北墙壁以北斗七星的位置各推了一下。只见原本光滑的黑壁上,一方形石块陷了下去,洞穴之中发出岩石咯咯摩撞的声音。 黑曜石台朝东的一面裂开一个口子,随着机关开启的声音,渐渐变作一尺来长。裂口中有一块猩红色的木杖。李辰檐走去,将那木杖向里一推。 蓦然间,我脚下的地面震荡起来。声响虽不大,却如同来至万丈深渊,嗡嗡闷响仿若直接敲入人的骨髓之中。 “这是水闸开启的响动。”李辰檐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洞中有机关,跟着我走。” 我点点头,正欲去牵他,却听一声巨大的轰响,脚下地面霍霍震动。我身形不稳,脚下一个趔趄向后倒去。肩膀猛然撞在阴冷的墙壁上,壁面被我一撞,洞内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脚下的震荡也止住了。 我愣了愣:“这是怎得回事?” 李辰檐蹙起眉头望向四周,忽然眼神一凝,大叫道:“快闪开!”随即抓起我的手腕向他身旁猛拉过去。 一阵疾风从我身边刮过,“哐当”几声利响,只见几支利刃硬生生地插入坚实的墙壁中。 “好险。”我吁了口气。 “我们不小心触碰了机关,此处危险,你快随我离开。”李辰檐说着抓紧我的手要走。 刚迈了一步,却见前方也袭来一道兵刃,直往李辰檐胸口飞去。 我脑中轰然一乱,大叫一声:“小心!”便脚步一转,扑在他的面前。 李辰檐神色大惊,手扯着我猛地向左一带。冰刃在此时飞来,擦着我的左臂掠去。 一阵火辣的疼痛如闪电般掠过全身,我咬了咬牙,抬起左臂一看,伤口不算深,只拉了一道血口子。 李辰檐低头望着我的左臂。血慢慢地渗出来,洇红了衣衫。他眸光收紧,抽出折扇当空一扬露出十数道短刃。旋、顿、发、挽花如悬虹的动作行云流水,短刃着力而出,破空插入石壁。 洞穴里又传来咔嚓数声响动。我心中一骇,“那些机关?” 李辰檐面沉如水:“被我破了。如此机关,不要也罢。” 他低着头,扯断袖口一块布为我把伤口包上。 我见他表情肃杀清冷多是因担心所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没事儿,小伤小伤,你回去以后好酒好菜伺候我一顿就行。” 李辰檐抬头望着我,眸子如深井看不着底,我不由愣住:“你……怎么了?” “你疯了吗?!”他大声喝斥,一贯沉朗的声音竟有些沙哑。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动怒,即便再军营用刑那次也不曾如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你别生气啊,我这人就讲义气,你对我好我自然就对你好,是不?再说了,我比你矮,那冰刃飞你身上扎胸口,飞我身上扎手臂,怎么算怎么划算。而且……唔……” 还未等我说完,嘴唇猛地被封住。一只手勾住我的后脖间向前拉去。唇瓣柔软却因着怒气与些许隐忍的神伤,而带了太多侵略意味。齿关不听使唤就被撬开,只有轻软滑舌如蛇般游走深入。 我顷刻便呆住了,双手无力下垂,不知反抗也不知回应,只听见暗夜的风呜咽着刮进山洞里,吹散驱邪香的气息,可也吹散了誓言与期冀。 李辰檐身上有温润气息,飞霜流霰般清新。 我脑中散过迷乱的画面,仿佛忆起那日他初到相府,我体中戾气紊乱,迷蒙中晕倒在他怀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暖如春阳:“你呀……” 娘亲曾与我说,在完全失去神智前,总有一刻还在说着话,我还在做着事,但是我醒来便忘了。我忽然有些沮丧,忽然想问他,那日他到底与我说了什么,以至于我在数日后,甘愿跟他出府,只身相随,踏遍天下美景,踏过命运的断痕,一直走到生的涯涘。 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清作面,山势碧成围。 小茴的小江山,在辰檐眼中,应是这样。 李辰檐的眉间又清冷逼人的怒气。 “值得吗?”他低声问道,轻若呓语。 山洞太暗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想说值得的,但他的语气轻绝的冷漠的不需要任何回答。我面对着他沉默站着,只能将那些不多的往事在心底细细数来,开始掂量起所谓笃定与所谓失望。 “好了,走了。”他忽然抬头笑道,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这么耽搁下去,天就亮了。” 一路上也不觉尴尬。我想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虽然楛璃说这是我头脑太过简单所至。 然而现下发现,有这优点的不只我一人,李辰檐才是翘楚。 *** *** “井渠法”引自《史记·河渠书》,汉武帝年间治水。 第四章风敲竹(七) 13 翌日,芸河水位下降,多日来的水患阴影终于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百姓皆说是得了上天的庇佑,龙王感念两国君王诚心祈福朝臣殚精竭虑,才开山拓水,引走洪荒。 我们坐在马车上,依然可见世代傍河而居的百姓,在芸河边点香叩首,以谢天恩。 我手臂受伤,加之一夜未睡精神不济,迷迷糊糊在泉昼镇换乘沙飞船,一路睡到了逐水城。 李家老爷得知我们今日归返,早就与二位夫人在后门等着。 暮色四合,秋意更深。李方卿仍旧光脚踩一双龙船木屐,蓬松墨绿长袍上面套了件暗黑对襟短甲,头戴黑色镶金通天冠,一只核桃大的宝珠缀于其上,头重脚轻极不平稳,以至于李辰檐下船第一件事就是扶住他爹,生怕一个不小心,李家老爷就栽水里去了。 “儿子,不错哇。”李父拍了拍李辰檐的手,赞道,转头又对李逸然也来了句:“小儿子,你也不错哇。”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我对李方卿没头没尾的说话方式已然习惯,然而他的下一句仍差点没让我落水里去。 “媳妇儿,辛苦你了。” 二夫人挑起柳眉:“怎么治趟水回来,老爷就把咱家媳妇儿给换了?” 李方卿置若罔闻,两眼兴奋地放光,叹道:“李家后继有望啊!”说罢又对左纭苍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左纭苍呆了,我呆了,李辰檐也呆了,楛璃笑了。 唰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李逸然身上。李家二公子脸色青红蓝紫阴晴不定,抖抖衣袍上前扶住大夫人,哆嗦着嘴唇:“大大娘,天天都黑了,我我们们还没吃饭呢。” 大夫人亲切地笑了:“可就等你们了。” 一桌家常筵席设在三进偏厅,循例的沄州地方菜,清爽可口,色泽鲜美。在芸河治水半月以来,一直以粗粮为食,众人见了满桌精致的饭菜,皆是垂涎三尺,蠢蠢欲动。 待坐定,李方卿挥了挥筷子,只道:“大家先莫吃。昨日我钓了一条鲫鱼,让人拿去葱爆了,待一炷香后,可与其他菜一起品尝,共享其美味。”顿了顿,又笑道:“我们先做别的。” 众人愣住,纷纷放下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李家老爷。 我无意间瞥到李逸然抬袖扶额。李方卿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信纸,拿在手里抖啊抖,抖得脆响,“逸然的墨宝,惊天地,泣鬼神。”说着顺手将那叠纸交到李辰檐手里。 李逸然汗如雨下,失声痛唤:“大哥——” 那声音凄厉犹如闹鬼,李辰檐手腕一颤,不小心将纸跌落在地。 李父慢悠悠从地上拾起信纸,贼兮兮地笑起来:“是我想的不周到,辰檐看了,大家又如何看?还是我来念念吧。”说罢他正襟危坐,振振有词地读起来:“七月十八,寒雨连江。茴心境颓唐,郁郁寡欢。檐安慰之,怎奈不得其法,引自茴失声痛哭,拔簪砸之,欲跳水以示……” “停!”我大叫道:“这这这,这什么跟什么?” 李方卿笑着朝我点点头,又换一张,“八月初一,絮絮秋雨。苍至芸河而归,遍体鳞伤,浑身浴血,然气节依旧,风骨仍存,虽大限将至,仍语重心长嘱吾,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吾遂顿悟,受益匪浅。” “我死了?”左纭苍愕然不解。 “没有没有。”李老爷笑嘻嘻又换了一张纸:“八月十五,中秋月夜,花好人静。然世间诸事,有人欢喜有人愁,茴为檐于夜色撩人中翩然舞之,伤残苍与苦命璃面如死灰,心如槁灰,一身是灰……” “李、逸、然。”李辰檐怒不可遏,沉声叫道。 “大哥冤枉啊。”李逸然流汗如芸河水患,“爹每日要你等四人情愫之变,我见不了你几回,只好胡诌。” “那你何必把我写进去,我这是为谁灰着呢?”楛璃的声音不停发抖。 “姐您就是一配角,何必较真儿?” “你把我写死就写死了吧,何必让我活过来,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左纭苍声音飘忽着听不出一点情绪。 “哥您就一壮烈英雄形象,怎能赴死?” “那你也不用把我写成一舞姬,又砸发钗又跳河,开心了还舞两圈,这是我吗还是?!”我愤然怒道。 “姐您若不这样,如何折腾大哥?” “敢情你恨我成这样了?”李辰檐的声音冰寒刺骨。 “哥您难道嫌弃小茴姐,我以为您挺待见她的。” 李辰檐愣住,转头望了望我,目光落在我的左臂上,脸色沉下来不说话了。 李方卿左看看右瞧瞧,欣喜道:“逸然出门一番果然长了不少见识。” 菜已备齐,李父瞧着碗筷,幸灾乐祸地望着倒了胃口的众人,吆喝着身旁两位夫人,其乐融融开始用膳。 李辰檐动了动碗筷,迟疑片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碗里。他低着头,脸上有莫名的隐忍神情:“你手上有伤,吃点清淡的。” 偏厅安安静静,我抬头时却见左纭苍看着我,淡淡笑了笑,便将目光移了开去。 楛璃倒是吃得无比欢乐,见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米饭,将我鄙视嘲笑一番。我心中不平,决定与她一齐奋力吞咽。 14 毕竟久在军中,好容易才回来,一顿饭吃到最后融融暖暖,是万家灯火的幸福。李父的偏厅里焚着檀香,萦绕在镂空雕花的横木上,清香远溢。 然而李家老爷吃鱼的姿态实在不雅,恶狠狠地切肉断骨,还递来一块奇形怪状滴油淋汁的鱼肉,问:“媳妇儿想吃么?” 我摇了摇头,望着盘里那条几乎又死了一次的鲫鱼,无语凝噎。 李辰檐接过鲫鱼,用清水涮了放到我碗里:“鱼还是吃些的好。” 李逸然惊道:“大哥这是怎么了,今日这般婆妈。” 我愣了愣,回道:“比不上你的文采。” 李逸然笑了:“真是夫唱妇随。” 李方卿也嘻嘻哈哈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道:“有好东西要当下享受,及时行乐,这条鱼给你了就要吃,不然就晚了。” 左纭苍疑道:“李伯父倒像是话里有话。” 李方卿道:“感慨一下罢了。还好我早年请缨来沄州做知州,皇城里当官啊,乌纱帽天天都在晃悠,除非做到霍丞相那个位置,金银财宝不说,势力盘根错节,就谁也动不了你。”说着他若有若无地看我一眼。 我抿了抿嘴,捏紧筷子说:“其实也不好,银子贪多却毫无用处,也不知霍丞相这么做是为何。”我望着李方卿,又笑道:“他倒是自诩为清官,不折不扣的忠臣。” 李方卿愣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忠臣……除了喝酒赴宴拉关系贪银子,确实尽忠职守。” 我大吃一惊,问道:“李伯父觉得霍丞相是忠臣?” 李方卿看了看我,又看看左纭苍与李辰檐,笑着说:“这个道理媳妇儿不明白也无妨。不过媳妇儿要记住,所谓源清流洁,本盛末荣,有时做朝官要懂得迂回变通,曲线救国。” “源清流洁,曲线救国?”我愕然不解地望着李方卿。 他道:“前瑛朝覆灭,朝政多为迂腐之辈,朝臣贪惰成性,若在这样的朝廷中标榜清廉有何下场有何用处?”笑了笑,他又道:“多数气节高尚之人只知洁身自好,只知挂冠而归,然坚守其中之人,立于两难之地之人,才最为人所钦佩。媳妇儿切莫误会了霍丞相,那是当真的一代良相。” 我错愕地望着李方卿,十数年的光阴中忽然照进了灿烂晖光,霍然明朗,欣喜笑道:“茴儿明白了,谢谢李伯父。” 李方卿点头贼兮兮地又笑:“改日叫咱爹。” 我愣住,他还是笑:“霍渊呐,可是顶真的聪明白眼狼。” 我手抖了抖,筷子差点没捏住,李辰檐看了我一眼,叹口气道:“吃饭吧。” 大夫人笑道:“老爷说的也是,在朝做官不易,若自诩清高标榜清廉,实事办不成倒容易被人害,不是说前几日就出了一个?” “永京有官被罢黜了?”楛璃疑道。 李方卿点点头:“只为还不小呢。好像是什么四品太常卿。” “四品太常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嗫嚅道,于是又问,“是因何罪状?” “本来也就是受贿,后来弄成窃取国库银两,跟户部一个侍郎一齐发落了。”李方卿道,“说起来那姓张的老官也走透了霉运,清廉一辈子,前些日子却有人说他家最没出息的二儿子拿着五万两白银上青楼……” 我一听此言,猛地打了个寒噤,脑中蜂鸣不已:“那五万两……不是他儿子的。” “管他是不是。在朝做官,若有人想整你,要的就是一证据,不论真假。”李方卿见鱼吃完了,又抓了一块鱼骨头来啃,“听说过了几天,廖通那老贼就顺藤摸瓜,在他家搜到十五万两白银,后来户部又报国库少了二十万两,这罪名也就坐实了。” 我大惊,忿然道:“这分明是栽赃。哪会有这般巧合的事,那张立春拿了五万两上倾城楼,就立时在他家搜出十五万两,国库就刚刚巧少了二十万两……皇上,都不查的么?” 左纭苍望了望我,只道:“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一人之死可保住朝野均衡局面,尚扬帝是不会姑息的。” “现在朝中,廖通老贼与霍狐狸分庭抗礼,这太常卿定是碰到要紧事儿了,关键时两派无一人出来保他,自己被斩了不说,连一家子都抓进牢里等着发落。”李方卿接着道。 “李伯父的意思是,若有人出来保他们,指不定可以免罪?” “那也要看是谁了。”李方卿又笑嘻嘻地望着我,问道:“媳妇儿跟他们认识?” “嗯。那张立春是小茴的好友。”我咬了咬牙道:“说起青楼的事,我也有掺和,那银两……其实是我的。” 楛璃瞠目结舌:“难不成是你扮男装来倾城楼闹事的那次?” 我点了点头,转而对李方卿道:“李伯父,二位伯母,在府上叨扰许久,承蒙照顾,本应邀请伯父伯母去小茴家乡一聚,然而今日得知朋友有难,无法坐视不理,此事十万火急,小茴明日清晨定要回永京,他年若有机会,一定再来探望。” “好说好说。”李老爷眉开眼笑,“辰檐呐,你媳妇儿着急,你跟着去吧?” 李辰檐笑了笑:“自是要同行的。” 楛璃道:“那左公子呢?” 左纭苍思索片刻,望了李辰檐与李方卿一眼,道:“我在京中也有些琐事,与你们一起走。” 李逸然道:“那……我呢?” “你?”李方卿笑道:“你写那么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来敷衍我,以为自己还能留在李家?赶紧收拾行李,明早逐你出府。” 第五章喜折屐(一) 1 一路逆水行船,愈往北走气候愈加冷寒,等到了善州换乘马车,已是九月金秋了。善州以菊闻名遐迩,官道两旁零碎开满未经打理的秋菊,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 落昌各州都有自己的属花,善州秋菊,沄州清荷,永京月季,姬州寒梅。然而眼前虽风光如画,我们一路兼程,披星戴月,并无赏景之情。除了李逸然。 离开李府当日,此小孩兴奋如一蹦三尺的蚂蚱,走路都不带沾地儿的。一路上风光大好,他一人自娱赏景,心境奇佳。 在善州歇了一夜,翌日又找了最好的马匹匆忙上路。永京西临姬州,南接善州,一路直行而上,不日便到了龙望镇。 风沙萧萧,往来此镇之人多是天涯倦客,面色沉乏。 时值正午,阳光尚且暖和,我们找了上次打尖的茶铺,各要了一些吃食。 李逸然虽三岁前住在永京,然对北地毫无记忆,对着手指粗的面条,惊得目瞪口呆。 楛璃嘲笑他说:“少见多怪,快吃完了好赶路。” “这是刀削面。”李逸然道,“我听爹说过。”说罢,又问我,“到了永京后怎么找门路,小茴姐可有盘算?” 我愣了愣,道:“这还要盘算?” “要救朝廷官员自然要好好盘算,小茴姐想好去拜谒那位朝官了么?”李逸然尝试着吃了一筷子面条,“现在朝廷分两派,以霍臣相和贞元将军为首,我们最好先打听这位太常卿得罪了哪一头,以便办事。” 我又愣住,随即望向李辰檐,“你怎么教弟弟的?这年纪什么不学,把官场那套学了个通透。” 李辰檐欣慰地笑:“深谋远虑,不错。” 我说:“然小弟你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李逸然吃了一筷子又道:“另外还要备礼。小茴姐若银两不够,我身上还带了些。太贵重太俗气的不要送,最好送市面上没有的珍品,京里的官什么没见过,就好些稀奇玩意儿。” 我噎住,又望向李辰檐。他点点头:“精打细算,很好。” 李逸然看着他哥:“还要找对客栈,太煊赫了不行,太一般了不行,总之要清雅中见风尚,虽富华且深藏不露。另外还要有隔间,方便疏通门路。大哥,你在永京有认识的人,帮忙小茴姐看看。” 我五体投地,李辰檐摇头赞叹:“前途无量啊。” “临河客栈是去不得了。”左纭苍道,“高官官邸多在皇城之内,不若入皇城寻一家客栈。” 楛璃点点头道:“只是长住皇城需有信物。” 我想了想说:“别忙活了,直接上我家吧。” “你家?”李辰檐楛璃左纭苍三人同时出声:“你家在永京?” 我语塞地望了他们半晌,“别装了,至从我换回女装换回真名,有心的一打听便知。你等三人聪明得人神共愤,能不知道我是谁?”我又轻蔑瞟着李辰檐:“尤其是你,睁眼说瞎话。” 李辰檐笑了笑:“我这不是配合么?” 其余二人怔忪不安,李逸然满脸疑惑:“可我不知道啊。” “然小弟。”楛璃戏谑地笑,“小茴刚指的是聪明人。” 李逸然愤然:“我怎么有你这种朋友……”随即又问,“所以小茴姐到底是什么人呢?” 左纭苍与李辰檐但笑不语,目光投向云端。左纭苍咏了句“秋风起兮白云飞”,李辰檐点点头,道:“此句不错,我更喜欢那句‘大风起兮云飞扬’。” 李逸然被此二人气得手脚哆嗦,楛璃拍拍他的肩,一副“说你傻你就认了吧”的表情:“当朝丞相霍家三小姐,霍小茴。” “什么?!那个权倾朝野心机诡谲的两朝重臣霍渊霍丞相?!”李逸然震惊万分,“小茴姐这么好的出身啊!” 我本欲谦逊回一句“哪里哪里”,却见李逸然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左大哥,你没戏了。” 左纭苍面色微滞,随即挂上恬淡的笑容,拿起茶壶斟茶,将茶水倒在了面碗里。 “小茴姐。”李逸然转头十分理解地望着我,“你也一定很嫌弃我大哥吧。” 李辰檐持扇扇风,凤仪都雅地笑:“这孩子什么不学,学别人记仇。”大秋天的,那扇子扇得跟灭火似的。 “楛璃姐——”李逸然乘胜追击。 “什么都别说——”楛璃拖长尾音,壮烈起身,“我这就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斜乜着李辰檐,啧啧赞道:“瞧瞧你家逸然,真乃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远处传来几声叫喊,接着又是人群吵吵嚷嚷之声。茶铺老板听到响动,正要出去看热闹,迎面却撞上两个身穿短布灰衣的大汗,其中一人满脸络腮胡,面色愠怒地吼道:“没长眼么?!” 另一人长着八字胡,拍了拍同伙:“见了就见了,别拿不相干的人出气。” 络腮胡压了火气,仍旧有些义愤:“你我走南闯北最忌讳这档子晦气事儿,出门第一日遇到一半死不活的血人,我看这笔买卖还是不要做的好!” 八字胡招手问老板要了些吃食,拉络腮胡坐下,道:“买卖倒是其次,遇了今次这事儿,你我应当速速离京倒是真的。” “怎么说?” “就刚刚那血人。”八字胡迟疑片刻,“怎么看怎么像红晓镖局的软爷。你忘了,咱们两年前接了笔红晓镖局的买卖,见过这人一面。” 络腮胡神色大怔,须臾又摆摆手道:“那人满脸是血,你怎辨认得出是谁。何况那洪软武艺高强,怎可能落到这种地步?” “这倒也是。”八字胡想了想,又说:“如今红晓镖局与姬家同气连枝,背后又有贞元一派撑腰。若先前那人真是洪软,因果错综复杂不说,单是我们认出他一事,就保不准招人灭口。” 络腮胡听了此言,瞪大眼睛,倒了三杯茶连忙饮下,即刻抓起卸下的大刀:“那你我何苦在此处误了行程,赶紧走!” “这二位爷。”楛璃忙起身拦住此二人,“不知两位是在哪儿见了那浑身是血的人?” 八字胡上下打量楛璃一番,警惕道:“你一姑娘家,别管这等煞事。” “不瞒兄台说,方才两位提到的洪软是我等旧识。”左纭苍也起身拱手作揖。 李辰檐笑道:“二位撞上了又撇下不管,落了人口实也不好,不如告之我等,这烂摊子我们也接手了。” 络腮胡瞟了八字胡一眼,不开腔了。八字胡思索片刻道:“就在镇子后面的田地里,那边搭了个草棚,刚有人发现引了群人看热闹,应当还没散开,几位走过去就能见到。” 点头谢过后,我们一行人心急如焚,匆忙收起行李赶了过去。 那草棚不足一丈宽,周围围了三两个人,你推我攘窃窃私语,皆不敢上前。我走快两步排众而出,见棚内一人浑身是血,不辨模样。 “是洪兄。”左纭苍走上前来。洪软虽双目紧闭,然而呼吸紊乱不匀,并非睡去。 我掏出丝绢帮他抹干脸上的血迹,“软……大爷?” 洪软闻言微张开眼,见了是我,顷刻露出欣喜神色。 他左脸有刀伤,血流未完全凝合,因此只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又张嘴欲说什么,无奈牵动伤口,咿呀了一阵,我全然未听清。 左纭苍在我身边俯下身,正欲探视他的脉搏,洪软眼神一转望向左纭苍,眸子忽然收紧,愤然无比连手也颤抖起来。 “纭苍公子?”我地回过身,只见左纭苍也一脸纳闷不解。 洪软猛然坐起身来,抬手指着他“你,你”了几声,然而话还未说完,全身伤口被这么一震荡,就晕了过去。 “左公子不是软爷的救命恩人么?”楛璃问道,“他今日见了你怎这般上火?” 左纭苍思索片刻,神情蓦地滞了一下,沉默着俯下身来,点了洪软几处穴道,帮他封住血流。 这时李辰檐把马车牵了过来:“有疑虑等就醒洪兄再问,刻不容缓,我们这就去相府。” 2 从面南的镶和门入城,一路穿了大半个永京。因洪软有伤在身,车行平缓,驰驱数个时辰,等到了相府已是三更时分了。所幸洪软的伤都未及要害,流血虽多,然而鼻息并不弱,想来是多年习武身强体健的缘故。 应门的是霍随,见了我先愣了半晌,揉了揉双眼,咋舌道:“小……小姐?”随即欣喜大叫:“老爷!小姐回来啦啦啦!”只见他脚步一旋,回身就往府内跑去。 我忙扯住他的袖子,哭笑不得:“爹还要起早上朝,我明日再跟他请安。” 霍随拍了拍脑门,“是是是,瞧我,老糊涂了。”说罢又端详我一番,“小姐出门一遭,越发出落得可人了。老爷天天提起小姐,也不知思量多少回。我说老爷吧,就不该让小姐离开,可老爷偏说小姐离府一趟,说不定婆家也找到了身体也好了。你说大姑娘家家的,就该呆在府里等人提亲,老爷好好地非让你跟一相士出去,怎么能找到婆家……” 我回头望了李辰檐一眼,斜起嘴角眯着眼睛笑:“这事儿明日我会好好跟爹聊一聊的。” 霍随也察觉自己话多,忙应声点头,又朝我身后一望,浑身一抖,“呀,李公子也来了。还有……” 我笑道:“这是茴儿一路上遇到的知交。随叔,我有位朋友受伤了,劳你腾一间房,请府里的大夫给他看看。” “行,包在我身上。”霍随立刻应道,忙招呼了下人,为我们打点安排。 西苑隔得远,霍随就近将洪软安置在东苑的一处厢房中,等明日处理好伤口再送至西苑。 上药熬药忙了一阵,霍随遣人送上写饭菜。我等几人至午时就未再进食,此刻早已饥肠辘辘,因疲乏倦怠,匆忙吃了,便欲往西苑去。 正此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人,大叫一声:“女儿啊——” 秋凉夜阑,爹匆忙间只披了一件单衣,见我就哭得老泪纵横,“女儿啊,你一走爹天天想你,做梦都梦见你回来了。你怎么也不来信给爹说一声,我还在门口守着……” 霍随讪讪地望着我:“老爷想小姐得紧,我若不及时通报,定会被训话。” 爹转头嘻嘻地笑:“做得好,明日起,你月俸长十两银子。” 霍随大喜谢过。我愣了愣,走到楛璃他们身边,一一介绍:“爹,这是女儿的朋友。” 爹闻声望来,见了左纭苍眼神一凝,十分愕然。不过也只是一瞬的事,片刻之后他又随和招呼了众人,眼神在左纭苍与李辰檐身上遛了几圈,本想开口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作一句不相干的寒暄话:“左公子与李公子一般人中龙凤之辈,一路跟茴儿同行,也真是她的福气。” 我心中错愕,只道:“太晚了,爹先去睡吧。” 爹朝外望了望,“也快四更天了,睡不了多久。所幸我随你们去西苑,一路也可好好聊聊。” 我心下略微思索,想及张立春的事,便回说:“也好。” 家仆掌灯,十二个下人浩浩荡荡地在前方带路。相府的飞檐重阁繁树异草浸在夜色中,如罩了绛纱的古丽画卷,排场恢弘,浮浮冉冉。 爹一路絮叨不知,也与楛璃和李逸然聊了数句,然而心思却放在李辰檐与左纭苍身上。 夜露凝重,我嘱人取了件斗篷让爹披上。穿过蓊郁的长荫林,便来到西苑。 “除了李公子,诸位也是第一次来相府,明日空了让霍随带你们转转。”爹笑笑说,又望向左纭苍。流水回廊,檐牙高啄,白墙蓝瓦。他眸子里的诧异一瞬即逝。 我叮嘱霍随不要吵醒筷子青桃和毛球,一行下人分成三列,分带左纭苍等人去夏荷居与红梅轩歇息。等安置妥当,已是近五更时分了。 爹倒好,立马唤来霍随:“你去,派人给皇上告病,说秋来了我染了风寒,要休息一日。” 第五章喜折屐(二) 3 冬暖阁与从前一样,绮罗低垂,长年焚着沉水香,袅袅轻烟似旧时时光。 我拾起细箸拨亮灯蕊,疑道:“爹与纭苍公子相识?” 爹愣了一下,回身却问:“茴儿如何与他一路?” “不巧撞见罢了。”我笑道,“于是又一道去了沄州,见了曾经的吏部尚书和……他的大夫人。” 见爹明显地怔住,我又说:“恒梁文惠帝有二子,相差两岁,大儿子晟王,是皇后左氏之子,恒梁储君,二儿子静王是当年冷贵妃之子。”顿了顿,我问:“爹,他们是谁?” 窗台上的杜鹃换成几盆芳溪秋雨,花轮巨大,花瓣繁多,中心呈新绿色,愈往外花色由绿变白。边缘处的花条长柳垂下,如一场秋夜急雨,是菊中难得一见的珍品。 见爹良久不答,我心中渐渐有了定论,又笑说:“这花好,开得繁丽,颜色清雅。日后女儿的婚事也要这般布置。” 爹一愣,“哪有女儿家随便提婚事的。” 不知为何,爹的反应让我忽而有些惶恐,不是随便提及,而是怕如果不提,自己以为拥有的会忽然消失。 “那爹暗中与李辰檐订下姻亲,还瞒着女儿,又是怎得回事?”我挑眉看着爹。 他收了收斗篷,在温暖如春的房里,道:“今年天气冷得很快啊。” 我说:“不单是八字相合这么简单吧。李辰檐身份扑朔迷离,爹肯将我许配给他定有什么原因。” 爹踱步去窗台,“这花事太后赏赐的,我给你摆上几朵,就知道你喜欢。” “李辰檐有个师父。”我道:“爹,他是梁脩。前瑛朝太师,后被平宗帝遣去恒梁的梁脩。除了此人,谁能教出李辰檐那样的徒弟。” 他推开窗,薄蓝的晓光泻了一地,他指着窗外,喊冤似地强笑道:“这天亮得真早哈。” 我看着逐渐明亮的景致,半晌说:“其实李家走一遭挺好,就是走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爹叹了口气,问我:“府外的天大地大,与深宫的琼楼玉宇,你更喜欢哪一个?” 我愣了片刻:“自然是府外。” “将你许配给李辰檐,自然有救你的意思。但若要救你,也不是非嫁他不可。”爹说,“茴儿,你身份尊贵,若不离府,将来十有**都是入宫为妃为后,那样的生活你会喜欢?” 我瞠目结舌,须臾又问说:“可是辰檐也是皇亲贵胄,他是冷贵妃之子,恒梁静王。爹为何要让我与他订下婚约。” 爹喉间动了动,并不看我,只道:“婚约作罢了。” “什么?!”我不禁后退一步。 “两天前,李辰檐来信,说要搁置与你的婚事。” 只是一个瞬间,我的五脏六腑就如置身于冰窖之中,“爹……你的意思是,取消这门亲事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咬了咬牙,“而是李辰檐?” “他信上说,若我同意搁置这门亲事,他仍会带你离府,保你安全,为你找到续命之法。”爹负手临景而立。 我蓦地想起在沄州军营时,几案前的那封信,落款处簪花小楷写的署名,凌乱的重复出现着的字眼。刹那间周身没由来地酸疼起来,我苦笑道:“原来,他做这许多,只是为了……不娶我?” 爹背影猛地一滞,转身直愣愣地看着我,愕然问道:“茴儿,你该不会对李辰檐……” “没有!”我道。不用照镜,我也知道此刻的脸色定然动容之极。晓光穿朱户,停在我面前一寸,将我的身影没入一片暗影之中。 静默良久,爹忽然沉声道:“茴儿,无论你怎么想,爹只嘱咐你一句话。人一辈子生来就要历劫的,能看天地浩大的不凡之人,必是熬过种种劫难后独自站起来的。” 他回过身来看着我:“做一个女子,执着,勇敢,坚强。”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有许多人,想要对你说。” 我愣住,片刻也笑起来:“女儿明白。” 从小到大,爹对我宠爱有加,若遇到难事,他总也一手揽过我闯下的烂摊子。人人都说,相爷护短得把名声都护臭了。而今日,他对我心中种种流离怆浪只字不提,反反复复只说了六个字:执着,勇敢,坚强。 我想了想,又扬起嘴角笑说:“霍小茴什么都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爹点点头,又问:“急着赶回来可是为了张岐一家子的事?” “爹知道了?” 他得意洋洋地笑:“太常卿的事我查过,起因是他二儿子张立春拿了五万两,跟一个叫霍回箫的惹祸公子上倾城楼,我一猜定然是你。” “那爹可否救他们?”我急切问道。 他道:“这次证据确凿,滴水不漏。想来这张岐定是碰上了咬紧事情,查证,搜银,判罪,统共不到两天就被人害死了。” “连爹也保不住么?” 爹摇摇头:“不值得。张岐在朝清廉自立,不向任何一派投诚。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廖通若不触及我这头,救一个铁证如山的犯人,是百害而无一利。” “朝堂之上,虽无硝烟,但并非就无战场残忍。”爹解释说,“天也亮了,你好生休息,明日早朝我便上书为张立春一家子请命。” 我点点头,心中顿生疲乏。爹出门后,我拿起青凉心法诵读,指尖没由来地颤抖一下。 舟车劳顿对身子果然不好,连胸口也闷得像压了千钧。倒床闭眼,恍惚中浮现那日在山洞里突如其来的吻。 算得了什么呢?我想。 艳阳如金,星月如银,谁在乎人间风尘迭起了几丈高。 4 第二日稀稀拉拉落了点雨,我醒来正当午时。 雨水刚止,正午太阳将天边一道长虹照得璀璨夺目。门一开便有一不明物如风似火地扑在我怀里。我退后几步跌倒在地,摔得生疼。 毛球见闯了祸,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我,也不叫了,双爪耸在胸前,伸出舌头装可怜。 我抬手打狗:“有你这么欢迎主子的么?” 毛球的头被我一拍,高涨气焰顿时消了半截,呜咽着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瞧着我。 我道:“见人不许随便乱扑,我说欺负谁才欺负谁。” 毛球乖巧地点头。我抬首一瞥,只见门口走来一人,青衫翻飞,温文尔雅,披着羊皮的狼。我拍拍灰站起来,对毛球笑道:“你看那人,我准你把他给我弄池子里去。” 毛球兴奋地点头,转身朝目标飞奔而去。 李辰檐不急不恼,扇子一摇,扇出一阵肃杀风。毛球跑到一半急刹住,在原地打了几个旋儿,有心没胆地对着羊皮狼咆哮两声,然后没出息跑了回来,躲在我脚跟后用爪子在地上画圈。画着画着,它看李辰檐的神色逐渐从愤懑不平转为春意盎然。 “许久不见,小怪的小毛球依然生龙活虎。”李辰檐道,收起扇子又笑问,“没睡好还是怎得?一回相府就把我当相士整。” 他伸手要探我额头,我急忙躲开,望着一颗小树苗,道:“一大早也不见楛璃逸然和纭苍公子。” “都午时了,还早。”李辰檐又道,凑脸来端详我一番,“你今日神色有异。” 我吞了口唾沫,顾左右而言他:“筷子跟青桃呢?” 毛球汪汪叫了两声,怒气冲冲地望着李辰檐,发出敌意的低吟声。李辰檐对它友好一笑,毛球往后缩两步,低吟声变得暧昧不明。 我问:“你见过筷子青桃了?” 李辰檐道:“见过了,今早他们带小毛球溜达,我撞见了。” “然后?” “然后他们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把小姐骗出府的相士,千万不能再让他接近小姐。”李辰檐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我就跟他们说你病了,所以还未起身。” “于是你就把他们忽悠着永京最远的药铺去,给我寻所谓的稀世药材了吧。”我冷眼瞧着他。 李辰檐啧啧两声:“知我者,小怪也。” 我说:“这就是你的秉性。” 李辰檐笑道:“你现在已是我肚里的蛔虫,若有朝一日你真嫁了我……” 我身子忽然一颤,猛地抬头望着他,心中紧得连眉头也蹙起来。 “小怪你……怎么了?”李辰檐讶异地望着我。 我摆摆手道:“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说:“左兄一早有些事,说过几日回来。楛璃与逸然被霍随领着游府赏园去了。” “纭苍公子在永京……”我沉吟片刻问,“不会有危险吗?” 李辰檐笑道:“他大活人一个,武艺高强。你怎得就不为我担心担心?” 我白他一眼:“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 “非也,我这是来辞行的。”李辰檐道,“今早霍大人已说会先处理张立春一家子的事,我在永京还有些额外的事。 “你要走?“我怔了半晌。 李辰檐一笑:“去探望个旧友,另外还有些琐事。带事情处理完,我就回来寻你。”顿了顿,他又说,“毕竟你的小命还没着落,这妖气一日不除,我一日也放不下心。” 我心中蓦地凉下来,想起沄州种种一路风尘,所谓旧友所谓琐事,所谓搁置的婚约,忽然觉得苍白无力。我勉强笑了笑:“劳烦你了。”我说,“小茴也盼着这戾气快些除去,不然死了也好,毕竟拖累着他人,自己也不好受。” 李辰檐神色一诧,默默地看着我。我背过身子,面前秋意盈然,繁密的叶稍已经发黄枯萎,在风中涌动如涟漪湟湟。 “小茴,那……我走了。”少顷,身后传来他略带迟疑的声音。 我心中一疼,却不知如何回答,所幸就站着不动。 “小茴,不要轻言生死。”话语很轻,如冬日雪痕。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可我就算咬破嘴唇也绝不回头。回头有何用,让一个只是因为许诺而尽力帮你的人看到自己懦弱的一面,充其量也不过是讨几分同情。我霍小茴从来日子灿烂,一个人照亮全世界,何必如此没出息。 身后再无声音。我回头望去,只见落花簌簌无言,风凉水静,人去楼空。 毛球耸拉着脑袋蹭蹭我的脚踝,我蹲下身,慢慢揉着它满头软毛,眼泪又不听使唤地在眼眶中打转。仰头努力逼回泪水,我对着炫目的日晖,双眼刺疼发胀地几乎张不开。 “去你大爷的不要轻言生死!下回再这么诓我,我死给你看!!” 第五章喜折屐(三) 5 之后六七日,我的小日子过得越发奢华喧腾,加之与家人重逢,兄妹姐弟母女情,就差没锣鼓喧天庆贺一番了。 楛璃直摇头说,这丫头受什么刺激了吧。李逸然道,兴许小茴姐在家就是这幅模样。筷子与青桃试探问,是不是小姐出门一番,性情越发豪放了?毛球奉行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与我一起共襄盛举。 又过了两日,爹下朝来西苑与我说皇上放人了。彼时我正召集三五个琵琶女为我与楛璃逸然弹琴助兴,青桃筷子备了一桌美食,毛球也跟着曲调跳东跳西。 一曲阳关三叠叠上云霄,我以玉箸击碗合拍,爹面对着这厢盛宴呆了片刻,脚底打了个旋儿,掉头往回走。 我忙停了琵琶快步追上:“爹刚才说什么?” 爹朝我身后望了望,“敢情你是回来**的?” 我愣了愣,又问道:“爹刚刚说张立春一家子被放了?” 爹与上前行礼的楛璃逸然点了点头,说道:“昨天放了,张家大夫人在牢里就撞死了。”他叹了口气,“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呆了片刻问:“霍随呢?” 这霍随人如其名,随叫随到。我此言方出,他便从不远处窜了过来:“小姐有何吩咐?” “给我备辆马车,送我去太常卿张岐的府邸。” 霍随面露难色地看了看爹,劝我道:“小姐还是别去了,张家死了人又没了钱,连丧事都办得马虎,现在全家人都闹着分家呢。” 我惊问:“那张立春与他兄弟呢?” 霍随迟疑片刻方道:“张立春的大哥有官职,现在投靠贞元一派的朝官,打算换处地方住着。他的亲娘娘家还算殷实,打算带着小儿子回家。现下恐就张立春一人没去处,走运的话,府邸不卖,还能留间屋子住人。” 我想了想说:“让马车送我到永京内城就行,我自己登门谢罪。” “小姐……”霍随又欲劝,爹摆摆手道:“随她,否则她心里怎样都过不去。” 我朝霍随点点头,转身又与楛璃说我晚饭前回来,随即回屋拿了御寒的斗篷,匆忙出了门。 永京内城街道平整,其间巷陌曲折。张府与临河客栈隔了三条大街,所幸去白河不远,沿河顺路还算好找。 街头一如既往喧嚣热闹,道路两旁门庭若市,绸缎庄,茶铺,当铺,生意兴旺。街上人群你来我往,天南地北客,他乡是故乡。 远远瞥见街头走了一男子,白衣胜雪,一头黑发如墨束在身后。再走近些,只见此人眼若皓月当空,眸若星辰璀璨,鼻梁秀挺笔直,眉梢眼角微微上扬,脸颊轮廓完美无瑕,英锐俊美仿若九天封神。 他腰间系一青玉短笛,长袖揽风,足下生尘。可惜走路姿势过于潇洒,恣意得仿佛街道是他开得一般,加之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显得心机深沉,仅凭自己的直觉,我便料定他绝非什么善男信女,忙绕道而行。 擦肩而过刚走了两步,身后一个万分清亮的声音忽道:“呀,这位姑娘,我喜欢。” 我背后冷汗顿出,埋头快步而行,那声音恍若近在耳畔,又悠悠响起:“姑娘跑那么快干嘛?” 我深吸一口气,数着一二三回头。但见那男子笑意满眼地瞧着我,走前了几步,拱手道:“在下风和,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我退后两步连吞唾沫:“风和公子,你……这叫调戏。” 风和取下腰间玉笛,用指尖夹了悠闲转着,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就是在调戏,何如?” 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长得好的男人,就没一个是正常的。李辰檐如是,风和如是,我爹与李方卿如是,李逸然大致如是,左纭苍……嗯,这个稍好点。 压了压惊,我心想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笑说:“您老乃神人也,小女子甘拜下风。您如果想调戏别人,我一百个支持。” 风和奉上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小姐可有意中人?” 我愣了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这么久不答,那就是有了。”他又笑,“那劳烦小姐将李公子带来助我调戏。” 我心中骇然,忙问:“你怎认得他?” 风和笑道:“我若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 我暗暗思忖,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现下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于是拱手笑说一句:“今日小女子长见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风和笑望着我,轻轻抬手一拦,目光落在我的发钗上:“这钗子——”他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 我十分诧异,风和指的钗子正是我娘留下的茴花钗。样式简单古朴并不招人,若非修道中人,绝不会注意到它。 风和微蹙着眉,走前两步抓起我的手腕,手指在我脉搏上轻轻一摁。一股暖流渗进我的体内,在血脉中迅速游走了一番。 “你这是干嘛?”我虽有些无措,却不明因由地相信此人绝不会伤害我。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茴妖?” 我彻底呆了,良久才抖出一句话:“大哥,说话不能这么直接。” 他又走进了些,俯身看入我的双眸。刹那间,我的身体仿佛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眼前的瞳眸深邃无比,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牢牢把人吸入其中。 “不对,不是茴妖。你是……”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好半天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莫疏言?”这个陌生的名字竟在心中勾起丝缕莫名的情绪,天末起了凉风,晚霞染了云彩,温温凉凉沁人心肺。 6 我想了许久,心中纷纷扰扰却抓不住丝毫线索,良久我道:“莫疏言,我不认识。” 风和伸手一挥,一阵风忽然旋地腾起。四周的景物忽然间像隔了一道水帘,晃荡不清,“行了,现下无人能听见你我说话,莫疏言与你有何干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旋绕起的水帘,走上前去用手指触了触,水滴在指尖缓慢散开,晶莹剔透。我万分惊喜道:“这是个什么术法?” 风和面色清淡,手里转着玉笛,并不理会。 我又跑到他身边,笑道:“行了行了,我真不认识那个莫疏言。” 风和蹙起眉头望着我,转而又笑道:“他是望天仙,花妖族的妖主。” “望天仙?!”我惊呼一声,“我也在找他。” “你在找他?” 我取下头上的发钗递给风和:“这是他留给我娘的发钗,我娘本是茴妖……” “你娘是……弄香?”风和错愕地瞧着我。 我也用同样的表情望着他:“怎么连我娘你也认识?” 他一怔,忽地露出一个温软笑容,摇了摇头问道:“小丫头,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狐疑望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娘本是茴妖,妖力低微,是望天仙用自己些许仙气化了发钗送给她。我娘临终时把它给我,说要化解我身上的戾气,只有找到望天仙,或者一个女子。” 风和怔住:“你娘……让你找一个女子?” 我点了点头:“不过天大地大,我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风和道:“你内有妖气,却无内丹固体,如此下去命不久矣。” 我叹了口气说:“这我也知道,所以正努力找续命法子呢。” 风和又看了看那发钗,斜起嘴角一笑便将其塞入腰间:“小丫头,你放心大胆将你娘的遗物给我,就不怕我独吞了去?” 我呆了半晌,怔怔道:“你法力高强得简直不是人,你若要独吞,我也拦不住。” 风和听了此言,也愣住,眨巴着眼睛啧啧叹道:“奇货可居啊奇货可居,小丫头你真可爱,当我干女儿如何?” “干女儿?”我吃了一惊,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起来顶多比我大几岁。” “人不可貌相,何况我跟你爹也挺熟。”风和嘻嘻一笑,“难不成你不想做我的干女儿?” 我摇了摇头:“干女儿就干女儿。”说着抽走风和腰间的茴香钗,道:“改明儿我换一个见面礼。” 风和一笑,取下腰间的玉笛递到我手中:“干爹的见面礼。”随后又一脸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摸摸自己的脸。 “你知我法力强大,为何不让我助你驱除身上妖气?” “真的可以?”我惊喜道。 风和左摇右晃摆了摆头:“我只是问你为什么不?”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的。后来你认我做干女儿,我总不能让你觉得我利用你吧,本来也就挺投缘,何必搞得像卖身求活一样。” “这样啊。”风和又是亲切一笑,伸手揉揉我的头,就像我揉毛球的狗毛一样:“霍家小姐,名字是什么?” 我避开她的手,理了理头发:“霍小茴。” 风和嘻嘻笑说:“相府三小姐,身份矜贵,人却不傲慢,又傻又笨蠢极了,真是好干女儿。” “有你这么夸人的么?!”我大怒道。 风和也不介意,拂袖收起了水帘,市井嘈杂之声顷刻入耳,他眨了眨眼睛,府在我耳旁道:“你身上的戾气与你命路相接,虽然难驱,但并不见得没有法子,干爹回头仔细想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到:“你练得那门心法,再练一阵子,半年之后,不许再碰。” 李辰檐留给我的心法?我愣了许久,朝他的背影喊道:“我怎么找你啊?” 前方那道雪色身影越行越远,风华绝代,睥睨八方。 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到张府时已是日暮黄昏了。落昌皇城以蓝白两色为主,国中办丧事一律只用黑色。张府门口挂着两只黑纱灯笼,守门家仆的头一搭一搭地打着瞌睡。 我叫了几声,那家仆梦话似地说了一句:“啊来客了,请进请进,老爷夫人等着呢……” 老爷夫人等着呢?我心底一颤,方知张府为何门可罗雀。大概就算有客人来,被他这么青天大白日一说,以为张府闹鬼,吓跑了。 举目四望,琉璃瓦红木门,飞檐高啄,气势不凡。只是进了门就是另一番景象。 若说沄州李府时淡泊其外,清华其中,永京张府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花园拉拉杂杂无人打理,全是焉枯的野花杂树,其间还窜着几只野猫。府邸统共两进,厅堂设在前厅,两侧各一厢房。 灵堂中嘈杂扰攘,并无访客。我迟疑了两步正欲进去,却瞥见右边厢房门口坐着两人。定眼一看,竟是楛璃与张立春。 第五章喜折屐(四) 7 这天午时有温软的秋光,薄薄蒙在朱木上,掠去斑驳的纹路。张立春耸拉着头,两眼几欲穿地,一副颓靡姿态。我忽然想起李逸然胡诌书信中的比喻,“面若死灰,心若槁灰,一身是灰”,用在这里想必十分贴切。 见楛璃举目望着夕阳,一脸无奈地坐在他身旁,我忙走了过去,问她:“你怎么来了?” 楛璃一见我,如获大赦般喜道:“你总算来了。”瞅了瞅张立春,又解释说,“怎么说倾城楼的事我也有掺和,见你老不回来就跟来看看,你上哪儿去了?” “在路上耽搁了片刻。”风和之事,还是先不要告诉楛璃的好,我又望着台阶上坐着的一团灰,道:“你与立春兄认识?” 楛璃也顺目望去,先摇头,又点头:“刚认识的,他心情不好,让我陪着这边坐着,你快些道歉吧。” 她这么一说,我才忆起正事,忙拱手做了个长揖:“立春兄——” “我知道。”张立春仍然埋着头:“一听这小娘子似的声音便知道,霍弟,你来了。” 我咬了咬唇,道:“那五万两银子的事,是我疏忽,我……” “不怨你,那银子就是个幌子。我爹被人盯上了,有没有银子都会被陷害入狱。” 听他言辞冷静,想必是缓过来了,我长吁了口气又说:“立春兄心性如此坚韧,令人佩服。” “一个月的事了,怎么也想通了……但你毕竟是引火索,”张立春道,“我不怨你,你让我打一拳吧,我心里闷得慌。” “什么?!”我与楛璃同时出声。 楛璃怒道:“张立春!你是不是男人,竟然打……” “你打吧。”我道,“怎么说这事多少是我惹得。”想了想我又说:“劳你打轻点,我没被人打过。” 我闭上眼,听见张立春拂衣起身的声音,听见拳头挥动在空气中带起的风声,但我始终没有等到右脸骨的阵痛。 良久,我睁开眼,只见张立春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你……你是女人?” 我一怔,望了望身上的水色云锦裙,憬然道:“上次瞒了张兄,是我不对。”随即欠了欠身,“小女真名霍小茴,霍回箫是我的化名。” “霍小茴?”张立春愕然,“霍丞相千金?” 见我点点头,他摆手道:“我家遭劫本就不是你的错,何况霍丞相为我家人上书,我们才可出狱,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他目色又凄凉起来,望着楛璃道:“你……多谢你陪我坐了一阵子,我好多了。” 张立春一脸诚恳缱绻的神色看得楛璃心中发毛,尴尬大笑地回了句:“好说好说。” “你若有空,可以常来陪我坐坐,闲谈两句也好。怎么说小茴也是我认得霍弟。” 我笑说:“现下是茴妹。” “对,茴妹。”张立春道,转而又看向楛璃:“所以你我也算是有缘。” “一定一定。”楛璃笑得越发夸张,肌肉差点抽筋。 这时,厅堂里的吵嚷声越发尖锐起来,忽然传来瓶罐砸在地上的声音。 “你走,你这就滚!”一个女人沙哑嘶嚷道。 那头似劝了几句,女人却越发鬼哭狼嚎,“我这就带着儿子回娘家。以后这家就当从来没有过!” 张立春尴尬地望着我们笑了笑,静默片刻后,厅里的女人又问:“真的?你肯把变卖府邸的银子都给我?” 张立春神色猛然滞住,苦笑了一下,有些仓惶无奈地说:“茴妹,璃妹,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家事要处理,我们来日再叙。” 我点点头:“若有小茴可以帮得上忙的,还请立春兄一定告知。”说罢,我拉着愣在原地的楛璃出了张府。 走了一截,我思忖道:“听那刚才那架势,想必是立春兄的大哥要卖府邸,得了银子后分给立春兄的亲娘与弟弟,看来霍伯说的没错,这是断了立春兄的后路了。”我转头又道,“楛璃,等过两日我们再来一趟。” 楛璃恍若未闻,只见她面如菜色,嘴角抽搐,漏风似地抖出几字儿:“璃……璃妹?” 8 回到相府时晚霞刚收,薄薄的暝色罩下来,老远就见着一身着碧纱的下人匆匆上前行礼,“小姐你总算回来了,青桃筷子劳我在门口看着,让你回来就赶紧回西苑。” 我一怔:“出事了?” “奴婢不知。只是下午奴婢为洪前辈送药时,出门见左公子回来探望,然后就听里面一阵碗碟碎裂声,想是不知为何洪前辈对左公子动了怒。”那丫鬟抬起了头,很是担忧地看着我,忽然单膝跪了下来,“洪前辈五大三粗,还请小姐一定去看看!” 我见她反应非比寻常,正一头雾水,楛璃却笑了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道:“黛奴。” “你放心吧。洪软虽有伤在身,若真打起来,我们要拦也是拦左公子。”楛璃笑道,随即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黛奴手腕的宽镯。镯子太大,间隙中隐约透出她手腕上红色刺青。 我恍然大悟,笑道:“你今后就去西苑红梅轩伺候吧,方便照顾洪软,恰好纭苍公子也住那里。” 黛奴惊诧地看着我,随即笑了笑,点头谢过。 匆忙赶到西苑,筷子与青桃面色焦虑地守在红梅轩前。另一头,却是李逸然拉了修泽,在池塘边喂鱼。一把虾仁洒下,池中锦鲤翻腾,波光荡动。 我走上前去一人给了一个暴栗:“青桃与筷子都急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有闲心喂鱼?” 修泽诧异地转过头来,“姐,你敲我就算了,怎么连逸然也敲。” 李逸然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摆手道:“不碍事,我早就拿她当我嫂子了。” 我大怒:“有你这么跟嫂子说话的吗?没大没小!” 一瞬间,风声停止了,宁静安谧的夜晚响起楛璃银铃般的笑声。李逸然望着我,也悄无声息地笑了。修泽问:“我姐夫是左公子?” 我正色道:“语误,请自行忽略。” 修泽“哦”了一声说:“我以为是左公子。” 我怒吼:“叫你忽略就忽略!” 楛璃道:“修泽小弟,你姐姐让你忘了你姐夫是李辰檐一事。” 我斜乜着瞟了她一眼,平静道:“张立春。” 楛璃打了个得瑟,随即嚷起来:“你俩赶紧的去屋里看看!别没事乱喂鱼,小心我给你们弄池子里去!” 李逸然迟疑地看了楛璃一眼,半讽刺地对修泽道:“她武功不错,我们去看看。” 修泽亦是疑虑地望了望楛璃,起身对我说:“姐,刚才洪前辈见着了左公子,忽然如发疯一般,左公子拦住了他,又让我们都出来,里面静了一个时辰了,就毛球有胆子溜进去。” 我一听此言,顿时头冒冷汗,忙拽了楛璃冲进红梅轩。 轩内左侧的厢房,左纭苍站在洪软对面,洪软手握一把短刀,气得浑身发抖。 “软……软大爷。”我轻喊一声。洪软皱了皱眉,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说了句:“小妮子,别来掺和。” 左纭苍闻声回头,见了我静静一笑,道:“这么晚回来。” 我心中一暖,也回了个笑容,转头又问洪软:“软大爷有事好好说罢?” 不想这一劝却如火上浇油,洪软眼中菁光乍现,喝道:“左纭苍,亏我当你是兄弟,你竟然利用玉娘!”他声音发抖,如雷贯耳,说着便手持短刀狠狠往左纭苍右肩砍去。 “纭苍公子!”我大声惊呼。 一道灰影一闪而过,往洪软身上扑去。洪软手臂失力,短刀掉落在地上。毛球稳稳落在地上,朝还未反应过来的洪软“汪汪”恶叫几声,见好就收地跑到我身后。 这时,修泽与李逸然也进了屋,见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皆是一惊。修泽连忙走上来将我护在身后,“洪前辈这是做什么?” 洪软冷哼一声,并不答应。 李逸然上前拱手行礼:“洪前辈,在下李辰檐家弟李逸然,这位左公子亦是在下的结拜大哥,若有得罪前辈之处,还望多多担待一些。” 我在沄州时没看出来,这李逸然说话一套是一套也相当八面来风了。 然而此时,毛球却从我身后窜出,哼唧两声绕屋漫步一圈,目不斜视地从修泽面前路过。众人见它这般模样,皆是愣住,但见它做出副对修泽不屑一顾的模样,却挂上一脸媚像,走到左纭苍面前,蹭了蹭他的脚跟。 我吞了口唾沫,瞪大眼睛望着左纭苍。左纭苍微微诧异,继而随和一笑,蹲下身摸了摸毛球的头道:“刚才谢谢小毛球了。” 这小浑狗又暧昧哼唧几声,欲拒还迎地望着左纭苍。 我头晕目眩,伸手一把提起毛球,破口大骂:“你断袖就算了!别水性杨花!断得这么没品!” 毛球委屈地看着我,期期艾艾地望了修泽两眼,又朝李逸然“汪汪”一阵狂吼乱叫。 我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浑狗是醋坛子翻了,顿时勃然大怒:“你断你自己的袖!别把别人拖下水!!” 此言一出,厢房里忽然沉静下来,气氛相当低迷。修泽怔怔地望着我,李逸然无奈地看我一眼道:“小茴姐,你是专门黑我的吧?” 楛璃咳了两声,对着被我们闹得晕头转向的洪软,尴尬点了点头,又劝道:“软爷,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 洪软被此言一激,脸色垮下来,冷声道:“玉娘都被他害死了,还有何好说的?!” 我与楛璃顿时呆住。洪软怒火滔天,拾起短刀握在手里,气得手掌发颤。 正当众人不知所错之时,忽听“铛”的一声,短刀忽然裂成两半,一个清越如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日不见,小软你怎跑到相府调戏良家妇男了?” 这阴阳怪气地语气?我不由欣喜地回过头,倚在门首的白衣男子半眯着眼睛冲我一笑,正是风和。 “干爹!”我轻呼一声。 洪软脸上紫红发烫,手中半截短刀掉落在地,单膝跪下,恭敬道:“洪软参见主人。” ****** 第五章喜折屐(五) 9 屋中人皆是十分诧异,风和倚在门首淡淡笑了。暮色四合,屋角的巨臂烛火照亮厢房。 “主人?”我惊呼,“你就是红晓镖局的主人?” 风和嘻嘻笑着,神神秘秘地说:“干女儿若喜欢,可以来红晓镖局做女主人。” 我一惊,打了个寒噤连忙摇头。 风和扣住手指在我脑门一敲,道:“小茴儿想多了,你是我干女儿,自然就是女主人。” 见楛璃等人诧异地望着我,我无奈跟他们笑笑。 风和道:“洪软,还不跟越公子赔罪。” 洪软木讷地望着他主人,纳闷道:“越公子,哪里什么越公子?”刚说完,他忽然吸了口气,眼色惊诧地望着左纭苍:“你是——,洪软不知晟王来朝,多有冒犯,还望晟王恕罪。” 这时,厢房门口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我道:“进来吧,你主子没事。” 那人犹豫了片刻,方才进屋,正是方才来通报的黛奴。左纭苍一见她,大吃一惊问道:“眉黛,你如何来了?” 眉黛犹疑了一下,行大礼跪下:“回晟王,小姐见晟王多日未返,特让奴婢来永京看看。” 左纭苍愣了愣,倏忽看了我一眼,方对眉黛道:“知道了,我不日就回去,你也与我一同回吧。”眉黛听了磕头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左纭苍迟疑了一下,问道:“小茴,你是何时知道的?” 我得意笑了笑:“若说左公子的身份,在沄州时小茴便知了。若是黛奴的身份,”我顿了一下,道,“相府家奴的手上不许佩戴首饰,而她手腕上却有一个宽镯。” “不错。”楛璃接过话头,“我曾听说在恒梁国,高官皇亲的贴身家婢,手腕都需刺上家族图腾已表忠诚。想来当是情急,黛奴未找到合适的手镯,跟我们通报时不小心露出一截刺青。” “能随意进出红梅轩伺候软爷的只有青桃和筷子。黛奴情急之下,说自己送药时见你们起了纷争。”我又笑道,“何况左公子深谙恒梁乌冕城宫闱之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实在不像一个护卫。” 风和伸手摸摸我的头:“干女儿这会儿挺聪明。” 我拨开他的手,“别用顺毛的方式摸我的头,弄得我像毛球一样。”毛球本欲跟着叫两声,然而望见风和,它恭恭敬敬地匐在我脚边,不吭声了。 这世上,果然有一物降一物之说。 左纭苍淡淡点了点头,说:“我确然不是什么护卫。当时来永京,需得用护卫身份做掩饰。”说着他转头又对风和拱手道,“风前辈。” 风和笑了笑,又跟洪软说:“你去床上歇着,啧啧啧,这血流的跟不要银子似的,回头玉娘说我虐待你。” “玉娘没死?”洪软猛然望着风和。 “歇着。”风和瞟了他一眼。 洪软“哎哎”应了两声,翻身在床榻上躺得笔直,眼神愣愣地盯住风和:“玉娘没死?” “肢体放轻松。”风和又瞟他一眼。 洪软又“哎哎”两声,深吸一口气,肌肉松弛如烂泥摊在床上:“玉娘没死?” “不想告诉你。”风和趾高气扬地说。 洪软脸色一变,蹭一下坐了起来,风和懒懒看他一眼,他又乖乖地躺了下去。 风和亲切笑了笑,微欠了欠身,对左纭苍道:“晟王。” 左纭苍拱手回礼:“雍福客栈一事,多谢风前辈相助。” “不必谢我。”风和说,一副无谓神情,“我不过是不想看这天下起纷争,无趣得紧。” 左纭苍沉吟一番又道,“如今贞元将军兵权在握,姬州姬家控制着通往永京的要道,倾城楼做了暗线,落昌形势已岌岌可危。而我恒梁朝中有一多半大臣党锢营私,立场不定。这中间又有太师梁脩暗中作祟。” 风和笑道:“你父皇让你以身犯险来落昌行走,如此孤注一掷难道没有收获?” 左纭苍长叹一声:“恒梁落昌双边动荡,不过是有野心之人想要一举并吞两国,光复当年一朝治天下的局面,如此一来,缺的只是一个枢纽,与一个名正言顺的人。” “你说的枢纽,不就是梁脩么?”风和反问道:“越明楼将此重任交付于你,让你亲自来朝出其不意,除了让你探查落昌政局,取得英长泣的信任,另外的目的便是寻找那个名正言顺的人,必要时斩草除根。” 统一天下名正言顺的人,我心中惶恐突起,满眼震惊地望着左纭苍与风和。 风和冲我笑笑,左纭苍的神色黯然下去。 这时洪软忽道:“主人!如今姓罗的眼红官职,做了反贼的狗腿,借上次在倾城楼闹事的幌子,让红晓镖局的人全做了反贼的内应。我们先拿他开刀!” 风和双手一摊,两袖清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左纭苍思索片刻,说:“红晓镖局的人动不得,一动消息就断了。” 洪软怔了怔,憬然道:“原来是左公子想的是反间计?” 左纭苍点点头,又拱手向风和谢道:“风前辈不理世事,这次肯出手相助,在下是大恩不言谢。” 风和嘻嘻笑了笑,对我说:“改天干爹来向你讨见面礼。”说着,俯身在我耳旁说了几句,又朝洪软道:“小软,小茴儿现在是我干女儿,她若问你什么吗,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玉娘的下落你也就不用知道了。”说罢,他双袖一拂,便不见了人影。 楛璃看得呆若木鸡,半晌问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洪软此刻又好笑又好气,摇头答了句:“正儿八经的神人,武功神,术法神,性格也很神奇。” 李逸然又问:“小茴姐,那风和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你怎叫他干爹?” “都说了他是神人,他自己自告奋勇要当我干爹的。” 修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风华绝代的人,倒真是第一次见到。” 屋中沉默片刻,我轻声道:“越公子?” 左纭苍转过头来,神色黯然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我笑道:“我还是喜欢叫你左纭苍,纭苍公子。”见他神色诧异,我说:“管你谁呢,咱们是出生入死的朋友。”想了想,我又道,“我结识的是初遇时淡泊的讲义气的左纭苍,以后不论何时,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大家都跟以前一样,左纭苍是左纭苍,不是什么越纭苍,霍小茴也就是霍小茴,楛璃,逸然,修泽,我们都不变。嗯还有辰檐……也一直是,李辰檐。” 左纭苍眼神中浮起一丝笑意,轻声说:“好,都不变。” 楛璃笑道:“想当时,初次结识霍家三小姐,可还是个男人。” 我挑眉道:“你不也是?” 楛璃怒火中烧:“那是你弄错了!”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某个部位,“不怪我。” 楛璃眼神几欲杀人。 我又说:“你最开始穿得破破烂烂,人又野蛮。” “我住在妓院,穿那么好看干嘛?!” 我笑了:“哟,你还挺贞洁。” 楛璃狠狠瞪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走到洪软床前,大吼道:“说!到底怎么回事!那玉娘不是罗镖头的姘头吗?!” 洪软受此惊吓,呼了一声:“哎呀,姑娘,伤口都被你震裂了。” 我笑道:“楛璃,你在迁怒。”趁她发作前,我立刻窜到门口,招呼着青桃筷子差府里的大夫来为洪软上药。 忙活一阵后已是月上中天,毛球在屋子里闷得慌,一个狗出去赏月了。黛奴立在左纭苍身后,眼神星火燎原地看着我,差点没把我点燃了。我被她瞧得不自在,咳了一声,走到洪软床前:“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软瞟了左纭苍一眼,大抵还有些介怀玉娘的事,冷然道:“你可以去问他。” “哦。”我笑了笑,“那我把玉娘的下落跟纭苍公子说。” 洪软一惊:“我说!” 等他简略把事情始末说完,我才知道原来玉娘表面随罗镖头做事,其实是为风和做镖局的内应。而恒梁献大礼之事,不过是一个为了掩盖晟王来朝的幌子。想必风和与恒梁那边早有了约定,便让玉娘等人在雍福客栈闹事,趁此乱局使左纭苍甩掉盯紧他的探子。可不想玉娘为助他漏了马脚,后来倾城楼联合红晓镖局与姬家追到临河客栈,玉娘拼了命拖住镖局的人,这才让我们与左纭苍得以逃脱至沄州。 然而玉娘却因此事受牵连,被姓罗的陷害,洪软不知左纭苍真实身份,只当他连累了玉娘,所以气不过去找罗镖头,反被姓罗的打成重伤。 听他说完,众人皆是沉吟一番,楛璃道:“这倒也说得通,只是不知为何那老鸨和姬圆憨肯突然放过我们,难不成是得了什么别的指令?” 我点点头道:“抑或是有别的什么人来接手。” 此言一出,众人目色皆是无比震惊,面面相觑,良久无话。我心中渐沉,忽然想起左纭苍说的那个名正言顺一统天下之人。 瑛朝史上,曾有皇女之子即位的先例,若皇帝无所出,只要是皇家之子,便不算玷污了血脉。 左纭苍淡淡道:“天晚了,都早些休息吧。”说罢,一行人便要出屋。 “小妮子回来!”洪软叫道。 我忽然反应过来,回头冲洪软一笑,“干爹说,玉娘的下落软大爷不必知道,只消好好养伤,来年开春找个好日子把你们俩的喜事办了就是。” 即便豪放粗狂如洪软,自己心里那点事被众人听到,也不由脸红到了脖子根。 10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纷乱的梦境零零碎碎,全是在沄州的旧事。后来见李辰檐来府要带我走,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说要一起踏遍江山。他却越走越快,拉出好长一段距离,我怎么跟,也跟不上。 追随的脚步似乎被一双手紧紧扣住,我猛然醒来时,窗外仍有月色如霜,几朵芳溪秋雨凝了露水,沉水香轻烟朦胧。 甩了甩头,我想起早前风和与左纭苍说的话,心中拧起来,睡意全失。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日明中。池塘边静立一人,墨发随风扬起,格外俊朗。 “左公子还不睡?”我笑问一句。 左纭苍回身道:“小茴醒了?” 我点点头,行步至水边:“先前逸然和修泽在这里喂鱼,”我道,“其实我不喜欢锦鲤,尤其是肥大的,扑腾起来溅人一身水。不过看他们玩得开心,明日我也找些鱼食来。” “你只睡了一个时辰。”他淡淡说,“小茴,你如此忧心,是因为我要离开,还是因为李辰檐?” 我怔了怔,抬头见左纭苍眸深如海,不知如何作答。 左纭苍背过身,声音听不出情绪:“其实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都是。”我答道,“你和辰檐,楛璃,还有逸然,对我的好我都记得。谁真心对我好,我便记挂着谁。” 浮光水色映在他修长的背影上,恍恍荡荡。左纭苍身形滞了滞,依然清淡立着。 我又说:“小茴虽心思简单,但还算清晰明朗。纭苍公子,我心深处所牵挂之人,确实是辰檐。” “但你与楛璃,又何尝不是我以命相交的知己好友?不问出身,不问因果。”我笑道,“与君今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左纭苍回过身来,眉目清冷,淡淡道:“来生太远,我在落昌事毕,明日就要启程,此刻只怕往后人面桃花。” 我移目望水,强笑道:“日后又是另一番光景,晟王声名显赫,必有金玉良缘天赐,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左纭苍静静地看着我,“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秋风声起,扬起旧时笑语,欢悦声处,是情到浓时。 “左公子。”我微微福身,“一番情意小茴必将铭记于心。”我又笑起来,“光是眼下光景就扑朔迷离,又遑论日后,遑论来生。只要现在大家安然无事,便是好的了,想那么多也没有用处。” “这便是你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左纭苍点头一笑,又问,“你刚才心境沉郁,可是在想辰檐的身份?” 我黯然道:“我知道他是谁,他便是你寻找的家弟,恒梁冷贵妃之子,静王越辰檐。”顿了顿,我沉声问,“纭苍公子,辰檐他……是不是就是你们口中说的,名正言顺一统天下的人?” “是。”左纭苍道,静了半晌,他又说:“但是小茴,你要相信他,辰檐有自己的苦衷,他有担当有骨气,我也十分佩服,其他立场的事,没有谁对谁错,我也无法左右。” 我黯然道:“无论如何,只要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还是跟着他。” 左纭苍苦笑一下,问:“还记得芸河大水一事?” 我愕然点了点头。 他说:“芸河大水,若泛滥成灾可使两国元气大伤,贞元将军与梁脩联合造反,必定势如破竹。若辰檐真要倾反天下,绝不会开启井渠开关。” “你怎会知道?” 左纭苍笑道:“那井渠的水闸是我关闭的。” “你是怀疑辰檐,所以故意放下水闸来试他?” “小茴,即便我再相信他,江山社稷又岂可儿戏?”左纭苍淡淡望着远天缺月,“除非有真凭实据,我不敢妄下定论。水流可撑两日【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若他不管,我自可以两日之后,再将水闸打开。” 我咬咬唇,道:“之前辰檐提过他师父到了沄州。芸河大水的起因,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夏汛,什么河渠阻塞吧?” “是因为梁脩关了井渠的水闸。”我苦笑一下,“原来大家心里早已有数,不过是各行其是,各为其主。” “天下非公有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左纭苍伸手扶上我的脸,夜色荒芜,水纹款款,一个轻柔的吻贴上我的额头,“除此之外,我只愿一心为你。” 三月飞花,四月柳絮,九月凝霜结露,良辰美景辗转而过,皆停留在一个瞬间。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山洞里,李辰檐肆虐的吻,他问我,值得吗?我此时此刻忽然想问左纭苍同样的问题。只是这一问如同一根细针,扎下去的时候不算疼,但却如旧疾一般停留很久,动辄伤人。 我笑了:“可否将我当做妹妹?” 左纭苍眼神凉透,半晌也笑起来:“好。” 我又问:“两国之事,动乱之事,要晟王亲自来朝,当是已与我爹与英长泣商量好了?” 左纭苍点点头:“我已见过尚扬帝。” “左大哥是说,两国结盟已然得到尚扬帝的首肯?”一个声音忽道,“原来这次的事这么严重。” 我身子一僵,转头见李逸然与楛璃鬼鬼祟祟躲在红梅轩的侧墙边。李逸然呆在原地,楛璃满脸尴尬,预备拖他一道溜走。 “你们……是何时开始偷听的?”我愕然问道。 “他们一直在这里。”左纭苍笑道,见我神色怔忪,他又说:“我的心意,不怕被人知道。” 李逸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左大哥,我大哥与你的真实身份,我爹早也告诉我。至于小茴姐与你们……” 左纭苍笑道:“小茴已有决断。”转而又拱手道:“左某明晨离开,今夜便先向诸位辞行了。” 李逸然惊诧地问:“左大哥不等我大哥回来再走么?怎么说你们也是兄弟,虽然有点纠葛……” 左纭苍笑道:“你大哥为事洞若观火,我此行紧急,他一定明了。” 楛璃爽朗地笑了几声说:“也好,你一路好走,至于小茴,我跟李辰檐会好好照顾的。” 左纭苍点点头:“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楛璃拍拍他的肩:“朋友一场,你也知道我对于你们之间复杂关系,不知道怎么帮忙,你们自己理清了就好。总之大家相识一场,有缘千里来相会么,以后若有机会,我们去恒梁看你。” 楛璃一向不知如何应付离别场面,如我一样。要不多话,要不无话。我几欲开口,话语都堵在喉间,最后化为两个字,珍重。 第二日再去红梅轩,已然人去楼空。 第五章喜折屐(六) 11 落昌尚扬帝六年九月末,消失数月的恒梁国储君晟王在善州出现。善州知州受尚扬帝英长泣之托,对其以皇礼相待,并一路护送回两国边境。 那几日,西苑冷清了些许。洪软至伤好后便向我们辞行,去寻风和与玉娘去了。空旷的亭台楼榭在秋日疏落地天气中,矗立出一种沉淀的光阴感。我忽然觉得,在时间不断向前延伸的同时,身边的人便如此你来我往地走上分岔口,真正相依相偎的又能有谁。我只要人来人往留下些美好印记,心中的江山永不荒芜。 李辰檐不见归来,去青凉观的行程便耽搁些时日。我照样声色犬马地过了几天。修泽与李逸然做了至交好友,两人没事习剑论武。修泽从小踏实懂事,李逸然古灵精怪,二人互相切磋,取长补短,如亲兄弟一般。 我与楛璃去找过一次张立春,得知他大哥最终没有变卖府邸,给他留了安身立命之处。 左纭苍走后七日,霍随忽然带来一个震惊的消息:张家府邸被人烧了。是晨间被人盖了稻草还泼油点燃的,整个府邸烧得精光。 彼时我与楛璃还在偏厅中与家人一起用早膳,楛璃闻言手中瓷杯忽然落在桌上:“被烧了?”沉吟片刻她又道,“当年养父的府邸也是这样被烧的。” 爹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据我所知,从前被烧的官邸只有一处,是龙飘将军朱砚文的府邸。你是他义女?” 楛璃点点头,爹问霍随:“张立春呢?” 霍随道:“我已差人把张公子接了过来。” “一模一样的烧法,想必是廖通所为。”爹思量道,“看来张岐是碰上了什么要紧的事。” 我听了此消息如坐针毡,爹见我模样,又问:“张立春为何未被殃及?” 霍随移步上前,小声道:“大抵张公子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我惊道。 霍随点点头:“我方才去张府,见他面色沉稳不惊,心中有数的样子。想来他那投靠贞元将军的大哥早就知会他一事,烧府一事不过是为了毁灭余下的蛛丝马迹。” 我问:“那立春兄现在何处?” 霍随道:“我匆忙赶回来,想必他此刻已在来府的路上。” 我思索片刻,放下筷子道:“爹,我出去接他。”刚走没几步,脑中灵光乍现,我又笑嘻嘻地走回去,拉起楛璃道:“你同我一起去接他,不然我单靠我一人说服不了立春兄。” 刚出府没几步,果然见马车停在街口,两名家丁正带着张立春朝相府走来。我连忙迎上去,张立春一脸菜色地望了望我,阉鸡似的表情倒也算从容镇定:“茴妹。” 我一向不会安慰人,犹豫半晌,只道:“立春兄,府邸烧了乃是天意,指不定是伯父伯母在阴间想家了,所以……” 话未说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张立春愣住,抬头瞪大眼睛瞧着我。楛璃连忙上前,拉了下我的袖口,低声道:“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张立春一件楛璃,眼神顿时闪亮,不问自答地说:“璃妹,你放心,我不难过。” 楛璃打个寒噤,尴尬笑道:“是啊,难过什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张立春愣了,我也愣了,楛璃还在干笑。 我说:“立春兄,楛璃也是担心你,所以尽说胡话。” 于是张立春感念地望着楛璃,楛璃愤恨地望着我,我一脸诚挚地朝张立春眨眼。 众人又默然不语走了一截,至相府门口,张立春抬头望了望,止住脚步拱手致谢道:“今日在府上叨扰一日,在下感激不尽。” 我知道若此刻让张立春日后长留于府中,他面子上定然挂不住,想了想只问:“那立春兄日后有何打算。” 张立春神色凄清却坚韧,“堂堂男儿一个,糊口有何难。” 楛璃冷笑几声:“糊口?你现在就是一只挨刀的瘟鸡,不被灭口就万幸了。” “灭口?”张立春脸色一变,虽不见害怕,但却隐约有些心灰意冷。 我道:“烧府这个主意是你大哥出的吧?” “你如何知道?” “你大哥向贞元一派投诚,答应烧掉府邸毁灭证据,也保你一命。但廖通行事何其狠辣,你若长留永京,难保他哪天想要除你。” 张立春想了想,说:“也罢,我一生偏好医术,今日了无牵挂,以后离了这永京城,云游四方悬壶济世也算了桩心愿。” 我望着楛璃,贼兮兮笑了笑,对张立春说:“立春兄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与你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我过几日也要离开相府,先去姬州,日后也不知会在哪儿,立春兄若不介意,可以一路同行,正好你会医术,也能照应我与楛璃。” 张立春思量一番,笑道:“也好,我现在两袖清风,不如结伴四处游历。”说罢,有望向楛璃,“璃妹觉得何如?” 我笑道:“璃妹喜当折屐,倒屣而迎。” 楛璃沉了口气,无奈看我两眼,点了点头。 12 张立春在相府西苑的红梅轩中安住下来。他为人宽厚,平易待人,又精通医理。人只要有一个长人之所不能长的本事,便应当受人尊敬,何况他本就亲和,不出几日相府上上下下的人很是喜欢他,逸然与修泽也与他亲近。只是他一声声“璃妹”叫得楛璃格外胆战心惊,以至于他对楛璃的心思,相府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楛璃为人大度,对张立春仍然客气相待。然而她最怕纠缠,若张立春的眼神一朦胧,她立马翻脸不认人。 十月寒露,李辰檐不见归来。青桃跟我说,永京西面薇山的枫叶红透了。那枫叶我从前年年去看,一簇簇鲜血般的色彩,美得惊心动魄。 寒露分三候,一候鸿雁来宾。李辰檐回来那天,身上有伤,面色苍白清癯。他站在西苑的石桥上摸了摸我的头,温言道:“小怪等久了。” 他的声音有些喘闷,我不禁蹙起眉头:“你受伤了?” 墨青衣衫,清朗容颜,不见受伤的痕迹。 他浅笑起来:“小伤,不碍事,小怪想我没有?” “想了。”我说。 李辰檐听了神色有些诧异,须臾嘴角浮起柔光若水的笑容,我怔忪道:“谁走了我都想。在沄州的时候,我想毛球想得不得了。” 他还是笑:“我受人一掌,调息了一阵子才回来。过两日我们便一同去姬州吧?” “好。”我说,心里有些温煦的感怀,走了那么久,只要你回来,还肯带我走,就好。 李辰檐勾起一边嘴角:“小怪赶紧的去青凉观,先在那里休养一阵,用心法调息好内息,我便带你去寻救命法子。这戾气是一刻都耽搁不得。” 我望着他,只觉近日的许多事情如过眼云烟,只有此刻真实,又笑说:“纭苍公子走了,回恒梁国了。” 他点点头:“这个关头,也该回去了。” 我又道:“洪软的主人来找他了,我认了风和做干爹。” 李辰檐笑道:“小怪好福气,风和前辈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 “张立春的府邸被烧了,暂住在相府,日后同我们一起走。” 他道:“也好,多个照应。” “修泽跟逸然都快成亲兄弟了。我等了许久,你总不回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慢慢浸出凉意,不知他一心记挂着的,到底是我,抑或只是要帮我救我的承诺。 听出我万分认真的语气,李辰檐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 我笑了笑,说:“我去帮你找大夫,你在夏荷居调养一阵,等你全好了我们再走,不急的。” 难过的时候不能说太多话,越说喉间越是疼痛哽咽。我移开目光,转身朝西苑外走去。他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从身后拥住了我。 怀抱温暖,霜霰般的清新气味,还有起伏的呼吸声,如同潮水一般涨涨落落。 李辰檐的声音飘远若雾:“我也很想你。” 到了今天,我才明白,时时徘徊心间不可名状的情愫,是覆水难收,是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问出口,连话语都冰凉:“你会娶我么?” 身后的身体僵住。 我问:“若有一天,我全好了,你会娶我么?” 怀抱松了一些,秋风灌入间隙中,渐次冷却。我等了许久许久,仿佛春夏秋冬四季轮回都走过了,仍旧没有答案。 我松开他的手,转头笑道:“逗你玩呢。挺聪明一人,也有被我吓到的时候。” 李辰檐神色隐忍,欲言又止。 心中有一阵一阵的激流,不痛,只是非常钝重,仿佛从深海中涌起的浪花,掀了数丈高兜头浇下,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不由后退一步。 池边的小石桥上落了一地残花败叶。桥上飞花桥下水,过桥人是伤心人。 我轻轻地呼气吸气,将内息调稳,却在开口努力微笑的时候,忽觉四方风声涌入眼梢喉间,我道:“回去歇着,我去找大夫来。” 匆忙转身的瞬间,一滴眼泪坠了下来。 我知道他看到了,不过那又如何?我大摇大摆走了,请大夫去了,我气吞山河,睥睨万世。 第五章喜折屐(七) 13 大夫说李辰檐是伤了内息,若好好修养,不出半月便能完全康复。去姬州的行程定在十日之后,我在离府的前五日便开始与大娘三娘话别,以便当日能顺利离开。 修泽生性内敛且坚韧,虽有些不舍,却也笑着说四处看看也好。 一夕间仿佛历经诸事。回想年幼在府中时光,恍然如雾里看花。出府之后遭逢大灾小难,犹记得春深时节,李辰檐来府,摇着一把折扇说小姐命格乃杀破狼,大起大落,一生流离。 我那时不懂何为煞命,即便出府之后险象环生,又遇芸河大水,我仍觉得一切是好的,然而张立春一家家破人亡之事却始终无法使我安心。 于是在离府的前一天,趁着空荡,我便拉着楛璃一同去了薇山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庙。 庙宇名叫“浮寺”,主事老和尚心宽体胖,顶着个大肚子,笑容可掬地立在正殿下方。庙中青烟袅袅,诵经拜佛之声响彻四壁。永京各处善男信女慕名而来,转经筒哗啦啦地伴着祈福声,弥漫在簇拥的人群中,一派世态祥和之景。 入了殿门,我随众人先跪在蒲团上跟菩萨磕了三个响头,便起身去寻那眯缝着双眼跟笑面佛一般的主事和尚。 “施主。”那老和尚双手合十,作了个揖。 我与楛璃也作揖回礼,我道:“大师,我想求一些平安符。” “一些?”老和尚一惊,随即镇定下来,坐到案前,“施主是为自己,还是为亲友。” “亲友。” “所求何事?” 我想了想:“驱邪避凶除血煞,反正怎么平安怎么求。” 老和尚又是一惊,徐了几口气,提笔欲写:“求多少?” 我算了半天,道:“先来三十个吧。” 老和尚手一抖,咳了两声,正色道:“施主,平安符要真心才能保得平安。你若拿出去买卖,便失了诚心。善哉善哉,我佛慈悲。” 我忙道:“我是真心的,本来想求五十个,就是怕多了不灵。” 老和尚望着我,摇头道:“迷途羔羊,望我佛点化,善哉善哉。” 我苦笑说:“大师,我命里煞气重,所以想为认识的亲友都求一个,我认识的人虽不多,然而还要为日后可能认识的预备着,所以三十个是最少了。” 楛璃神色一惊,转头望着我:“小茴,你这是什么话?” 老和尚迟疑了半晌,道:“这三十个平安符啊,很是一番功夫,需要消耗我不少仙气,恐怕一时之间……” 我即刻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案上:“还望大师笑纳。” 老和尚瞟了银子一眼:“钱财乃身外之物,善哉善哉。” 我又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案上:“还望大师真元大损后,好好补补。” 老和尚看了银子一样,“仙气啊,乃是聚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所谓人乃万物之灵长……” 我掏出一张银牌哦拍在案上:“你写是不写?!不写拉倒!” 老和尚盯着银票,赞道:“施主心诚动天,老衲就是拼了这把老命,也在所不惜。”语罢即刻挥墨如舞,笔走神飞扬。 楛璃目瞪口呆地望着老和尚,良久道:“你就是一江湖骗子。” 老和尚脸皮极厚地笑道:“施主所言差矣,求福求的是心安。”说着望了我一眼,问:“是吧?” 我点点头,叹口气:“又岂料世风江河日下,人心不古,善哉善哉。” 写好的平安符折成三角状只有拇指大小。我回相府之后,将所求的平安符一一展开,捣腾一翻后,再折回原装,分放在事前让青桃缝好的三十个青缎桃纹小荷包中。 翌日一早,爹与两位哥哥上朝前赶来西苑看我,我将五个荷包递给他们,笑说:“等下修泽亲自来,多出这两个,大哥帮我交给两位娘亲。” 大哥叹了口气,“只怕她们醒来发现你走了,又要哭足一月。” 二哥将荷包翻来覆去看了,笑道:“茴儿就送着荷包来打发二哥?” 我连忙答说:“这荷包很珍贵,你千万不要丢了。” 二哥拍拍我的脸,宠溺道:“茴儿送的礼物,二哥哪次不是好好珍藏着。“说着便将荷包与腰间的和田双鱼挂玉系在一处,笑着说:”这次寒碜了点,不过我可以随身带着。“ 我点点头,又道:“大哥跟爹也赶快戴在身边。” 他们愣了愣,一头雾水地望着我,随即无奈摇着头将荷包系在佩玉上。 我展颜一笑,得意洋洋地说:“这荷包虽不是我缝的,但左下角名字,是我用红线一针针绣出来的。” 爹等三人听了此言皆是大惊失色,忙拿起三娘的荷包一看,众人愣住,片刻失声笑了起来。 大哥说:“挺好,辨认地出是谁,只是这字不成章法,不合规矩,若叫娘见了,定要气得吃不下饭。” 二哥道:“我按娘若见了,知道这是茴儿绣的,定要思念得吃不下饭才对。” 爹一边摇头一边摆手:“算了,茴儿没做过女红。” 我无奈回道:“劳你们多念着我的好处行么?” “茴儿的好处……”爹沉声道,话没说完便更在喉间了。 我连忙说:“爹你别哭,我明白,这字长得丑但特催泪,爹你等下还要上朝。” 他点点头,声音哽咽:“我看这字就比你平日写得蝇头小楷传神多了。” “物依稀为贵。”二哥笑道,忽而朝我身后一望,拱手作揖:“这次又有劳李公子了。” 14 李辰檐站在熹微的晨光中,风过庭院飘叶,他的脸上有秋露的色泽,清毓淡泊。 “照顾小姐是在下分内之事,还望二位公子放心。” 大哥二哥会错意,听了“分内之事”相视一笑。爹却望了望我,神情淡然地说:“茴儿,一路要好好的。” 话里有话说的是一路上,无论所遇何事,都要坚韧无畏。 我点点头,他抬目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天已经大亮,朝霞零碎的点缀于天际,轻薄如雾的秋光罩在庭院里,水榭楼阁不过是繁丽云烟。轻轻一触,就飘远了,如同时光与执念。 “小怪可是舍不得了。”李辰檐道:“最近总发呆。” 我说:“没有。”想了想又笑道:“当初说好的,想要出去看看天大地大,不求多福,但求无憾。” 他听了笑起来:“你有的时候固执得要命。” 我斜起嘴角嚣张点头,两人静了片刻,我又兀自念道:“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清作面,天势碧成围。岸蝶随人舞,沙鸥掠坐飞。此心兼此境,安得不忘机。” 见他愣住,我问:“你曾经说最后一句可以改改,想好怎么改了么?” 李辰檐移目望着庭院秋色,半晌淡淡回了句:“原诗好,还是不改了吧。” 我心下一沉,不知为何负气地说:“我觉得改了好,此心兼此境,说得太笼统。”顿了顿,又道:“我不会作诗不懂格律,即便作了没你作得好,但我要自己改。” 他愕然望着我,笑道:“傻小怪,诗句重在情景交融,格律是其次。” 我明白,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当我想要努力融情入景时,总发现有道隔阂让我裹足不前。所以辰檐,其实最后这句诗,我也写不出。 我无力朝他笑笑,说:“楛璃她们定然都起了。”便转身朝冬暖阁走去。 等了片刻后,一群人皆已起身。待修泽过来,我让众人站定,一人分发了一个青缎桃纹小荷包,最后在毛球脖间也挂了一个。 毛球“汪汪”叫了两声,用爪子刨了刨荷包,又兴奋地叫两声,甚是欢喜。 修泽包弄着荷包,系在腰间:“姐可就奇怪了,你送我也就罢了。楛璃姐与逸然是要与你一道走的,为何人手一个?” 我踮脚敲敲他的头:“你要是弄丢了,看我回来收拾你!” 修泽也笑:“倒是姐出门一番,性情比以前内敛多了。” 青桃与筷子闻言直点头:“是啊,这次回来一个月西苑竟然好端端的,连棵树苗都没折。” 张立春关切地望着楛璃,问道:“璃妹看起心情不佳,可是有事?” 楛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把荷包递还给我,淡淡道:“我不要。” 我愣了愣,“你说什么胡话呢?知道这小荷包多珍贵么?” 楛璃道:“一百十五两银子三十个,我还是算得来。” 见众人愕然地望着我,我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们看,这上面有我亲手绣的名字,花了我好几个晚上。” 话刚说出口,我心中忽道“不好”,所谓自掘坟墓,便是眼睁睁众人望着荷包目瞪口呆的表情,随即爆发出的一阵哄笑,连毛球也叫得欢喜雀跃。 然而楛璃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她说:“前些日子你问我,最灵验的平安符,应当怎样做。” 李辰檐听了此言,愣了片刻,将荷包夹在指间:“这荷包内是什么?” 我忙答:“我随便放的香料,没什么没什么。” 李辰檐冷然一笑,目光随即移到我的手上,顿时神色凝了起来。 我心中一急,连忙将此二人拉进冬暖阁,砰一声把门一关,对楛璃道:“我几日心血,你要给我毁了不成?” 屋中静默森然,只有袅袅轻烟攀上凝重的空气。阁中屏风上绣着几朵梨花,远景是梅落雪中。 曾经修泽说这副画不合时宜,二哥便道:“岂知事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我当时虽未曾在意,然而一向豪气地二哥与修泽却总觉此话虽高洁,但毕竟是追怀故人,是不吉利。过了两日,把冬暖阁两旁的春凉阁与秋梦阁改成了“红梅轩”与“夏荷居”。 修泽说:“如此一来,荷与梅也可在同一时节平分秋色,这屏风里看梨咏梅怀古人也无伤大雅了。” 其实诸多人多我用心良苦我都知道,因此我割破手指写了平安符,虽有些矫情,也不过求一份心安。人若真心待我,我也定然竭尽心力,不相辜负。 楛璃的脸色依然黑得难看。李辰檐清淡又隐忍地望着我,“小茴,这种傻事,以后不要做了。” 我赶忙点头。 “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宛然一笑,将荷包系在腰间的湖岸玉旁,说:“以后我会好好带着的。这还是,小怪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我听了此言,心中不由有些涩苦。 楛璃听了大怒:“李辰檐!你就怂恿她吧你,她这次滴血写符,以后指不定就干出些什么荒唐事!”说罢将符纸从荷包里取出,当着我的面撕个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飘落,我愣了片刻后笑了,夺过楛璃手里的荷包,将事先预备好的另一个平安符塞到里面:“就知道你会撕,给你备了俩。” 楛璃瞠目结舌,气得手指抽搐:“你简直冥顽不灵!” 李辰檐笑道:“别撕了,小怪拧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楛璃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护短盲目,就知道小怪天小怪地,简直助纣为虐!” 李辰檐又道:“下次若她再做傻事,伤了一指手指,我便割伤十指来陪她。”说罢,用扇子敲敲我的头:“傻小怪。” 我愣愣地望着他,半晌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笑着说,眼中精光一闪,“莫非你想现在试试。” 我连忙摇头,楛璃道:“这还差不多。”随即推开门,走了出去。 楛璃走了两步,止住了。我跟李辰檐走了两步,也停住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波刚平,那波风起云涌。这世上的事,就没个消停时候。 只见冬暖阁外,立着一行人,手里皆拿着展开的符纸,脸上阴雨密布。 楛璃开心地笑了,李逸然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平淡冷经过,他道:“小茴姐,你好像欠我们一个解释。” 等我一一认错,一一解释,一一哄骗,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这次毛球出乎意料的爽快,爪子一挥,拦在送行的众人前,耿直地叫了两声,蹲坐在廊檐下,朝我们点点头嘻嘻笑。 我心里有些失落,仿佛期待着它能如往常一样粘着我,见我要走便伤心难过,假惺惺装可怜。 很后来,青桃跟我说,我第一次离府,毛球整日发疯在相府中乱窜。我这一次离府,它不过时常陪着修泽练剑,每日在西苑周遭,我爱带着它玩的地方巡视几圈。 而很久很久以后,我再一次离府,它摇头晃脑亦步亦趋地跟着已将戾气化为法力的我,远赴天涯。 第六章北青萝(一) 1 姬州的知州府在津月城,青凉观在北面的桦辛镇。赶了几日路,我们一行人在津月城的一处客栈打尖,稍作休息。 客栈名叫“雪梅”,两层的精致阁楼,进了里处才发现别有洞天。一楼的门帘后是偌大的院落,回廊水榭悠然静谧,院中有一个水池,结冰的水面映着冬日明晃晃的天际。几处六角亭中放着用膳的石桌。石桌下方的空心处有一个炭盆,供食客取暖。 正值十月小阳春的天气,梅花初开,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李辰檐说,此处梅花不过尔尔,等冬至节时,桦辛镇后的梅山一带,漫天遍野全是红梅,绽放在瑞雪中,红白交错煞是好看。 张立春听了十分向往,连吟了几句咏梅的诗,最后还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收尾,连连摇头叹息。 李逸然打趣道:“立春兄此刻若有一把我哥的山水扇,俨然一副落魄书生模样。” 张立春摆摆手:“我等医者,不持血腥之物,辰檐兄弟的扇子是兵器。” 李辰檐笑道:“改天送你一把真格的,上面提上‘香如故’。” 张立春思索片刻,往随身行囊里翻找起来,竟真地掏出一把扇子:“辰檐兄弟字写得极好,不若为我提上‘悬壶济世’?” 我噗嗤一声笑起来:“立春兄是王婆卖瓜呢。” “璃妹以为如何?” 楛璃一向不喜欢璃妹这个称呼,说是太小家子气。彼时她正在喝茶,一口呷在嘴边,愣了片刻后,开始牛饮。 天冷气寒,她加了一件对襟白袄,衬得微红的肤色奇好,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柔媚。 张立春看傻了眼,轻声赞道:“璃妹若不说话,与闺秀也差不了几分了。” 楛璃道:“承蒙抬举,我这辈子都与闺秀二字沾不上边儿。” 李逸然点头附和:“别说楛璃姐了,我看小茴姐也没指望。” “你才多大,女人见过几个,就知道闺秀是什么模样了?”我戏谑他一句。 李逸然眼光闪烁,忽道:“说到这个,我几年前见过一个,她是……” “逸然,菜凉了。”李辰檐夹了块萝卜放在李逸然碗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李逸然愣了愣,将口边的话收了回去。 众人又埋头吃了一会儿,气氛清清冷冷的,只有桌下的炭盆劈啪作响。冷风吹过,我收紧衣襟搓了搓手,李逸然见了道:“小茴姐,我去前面帮你要个暖炉来。” 说罢刚站起身,忽然声调一变,大叫道:“小茴姐快闪开!” 只见李逸然一跃而起,抓住我的手腕后掠一步,一齐摔倒在亭子外边。亭中哐当一响,一把寸长的银白小刀斜插入地面,与我先前座位不过离了两寸。 院外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群劲装打手便出现在院落中,领头一人身着蓝缎绸衣,身披月白大氅,正是姬圆憨。 见了我们,他的神情也有些诧异,朝前走了两步拱手道:“方才隔得远,见霍小姐身形酷似一人,手下误伤,还望见谅。” 我回头看了看楛璃与李辰檐,见他二人均未有计较之意,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即点点头道:“不碍事的。” 然而姬圆憨的目光却凝起来,蓦地看向院角的水榭。园中静默,那一处却梅落如雨。花瓣在落地前忽然转了方向,利刃般嗖嗖向我们这边飞去。姬圆憨与身后的打手慌忙躲避。 李辰檐开扇扬起一阵厉风,刮碎向我飞来的梅瓣,我与李逸然忙退回亭中。 “好一招声东击西。”水榭中忽然传来爽朗的女声。 姬圆憨淡笑起来:“玉娘果然在内。” 我心中大惊,红晓镖局的玉娘? 这时,水榭内袅袅婷婷走出一人,身姿婀娜,石榴色呢裙,外披朱红绣花短袄,容貌妍丽,眉间还点着金色花钿:“姬管家消息灵通,知道主人收了小茴姑娘做干女儿,若伤了她,必定会引我出来。” 姬圆憨道:“不敢当,既然风和公子已然出关,红晓镖局与我姬家的过节自当一笔勾销,只是还望玉娘交出那二人,至此井水不犯河水。” 玉娘冷笑一声:“如果不呢?” 姬圆憨神色沉凝:“那姬某只好不客气了。”正要出手,忽听水榭里有人叫嚷了句:“男子汉大丈夫,何须一个娘们儿保护。”话音刚落,水榭里又跟出二人,竟是前些日子在龙望镇遇到的八字胡与络腮胡,二人见满院子打手,忽又有些怯懦:“我们与那位公子不过几分面缘,姬管家何必咄咄逼人?” 姬圆憨笑得冷淡:“你们做了何好事难道不知?” 八字胡愣了愣,忽然眼光在我等一行人身上扫了扫,咳了两声,大声道:“我二人只当他是英雄好汉,也未认出袭击他的打手是姬家的人,更未想到那张羊皮卷竟是贞元将军想夺走的契约,是不知者无罪啊。” 此言一出,姬圆憨的神色顿时变得铁青,咬牙切齿道:“你不要命了?” 一番话说得事无巨细,自然是故意让我们知晓其间因由,见李辰檐若有所思地蹙起眉头,我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 玉娘冷然道:“他们俩要不要命,自己说了不算,姬管家不若先过了我这关。” 姬圆憨抬手一挥:“给我挑断这二人的手筋脚筋!” 一群打手蜂拥而上,玉娘拔出腰间短剑,飞快闪入混战之中,她的剑法鬼魅,掠空而过如同白练游晃。转瞬间,便又数人倒地不起。 然而这群打手却有几个极其厉害,相搏半刻,只见刀光剑影映雪飞天,却不见胜负。姬圆憨眸光收紧,跃身加入。他的武艺极高,虽速度不见快,却招招狠辣致命,以拳掌而攻,加以内力,玉娘虽轻盈闪避,然而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这时数个打手见玉娘被姬圆憨制住,纷纷得空攻向八字胡与络腮胡。此二人武功巧劲少,蛮力多。躲了几刀,形势越发岌岌可危。玉娘自顾不暇,反而因为分神,不小心添了一处刀伤。 忽然有一道月白身影闪入人群当中,几片白光风驰电掣凌空飞转,那身影在原地一晃,刹那间掠过众人,只听几声呻吟,数名打手顷刻倒地。飞刃回扇,李辰檐扬扇轻笑:“左兄与我等情意甚笃,他二人助了左兄,我没有不帮忙的道理。” 姬圆憨神色诧异地望着李辰檐,半晌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看得我心思一沉,隐隐有些不安。看来所谓的契约,便是左纭苍落昌一行的目的。蓦然间,我想到中秋夜后,我在李辰檐军帐中看到的来信,上面不断重复着几个字眼:栾州,联兵,契约。 栾州是恒梁九州之一,与沄州隔河相望,同在芸河旁,也是军事重地。 姬圆憨望着蹙了蹙眉,望着一群伤残打手,叫道:“都给我起来!走!” 2 一干人等相扶着,跟着姬圆憨朝院外走去。八字胡忙拱手朝李辰檐做了个长揖:“张洛与家弟得公子相救,大恩不言谢。” 李辰檐笑道:“好说。” 二人又行了个大礼,忙回身去扶玉娘。玉娘虽添了处刀伤,但只是刺破皮肤,并无大碍。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飞来两柄暗器,打中张洛二兄弟的肩胛骨。两人的脸色顷刻之间变得苍白发青。 张立春上前看了看,愕然道:“这暗器上有毒。” “什么人的闲事也管到我姬家头上了?”门帘一掀,一个年轻锦袍男子步入院中。 李辰檐微有些诧异,转而又笑道:“姬二少爷。” 听到这称呼,我不由诧异地望向来者。只见他仪表堂堂,面容硬朗,二十三四的年纪,炯炯有神的目光中闪过丝冷漠,哼了一声并不予理会。 初离府时,在永京街头遇见张立春,他曾说姬家二少爷姬扬心仪暖菱姑娘,所以与当年的平良少将军有些过节。 我又朝姬扬身后望去,除了姬圆憨,另外还站着两名墨绿锦服的人,想来这二人在姬家地位不低,不可小觑。 玉娘笑道:“姬公子不但亲自来了,还将姬家两位高手华湘子与梦洵子一并带来。” 姬扬淡淡回说:“我姬家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语气倨傲十足,看来这位姬二少爷也是位恃才傲物的人。 我想了想道:“今日之事,还望姬二少爷暂且搁下。我等与张洛兄弟有几分面缘,可否先予他们解药?” 姬圆憨沉吟片刻,望了李辰檐一眼,忽道:“既然霍小姐开口了,便卖你们这个面子。”说罢挥了挥手,一个劲衣打手拿着白瓷瓶正欲上前,却听一声清越鸣啸,姬扬拔剑拦下:“如果我不给呢?” “那李某只好得罪了。”李辰檐笑道,随即身形一闪,再回来时白瓷瓶已然握在他手里。 姬扬恼羞成怒:“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二少爷三思而行!”姬圆憨拔剑拦下众人。 “你敢逆我的意?”姬扬冷然问道,随即左右看了一眼,与华湘子与梦洵子说:“你们也上!”他伸手指了指那二人与姬圆憨,对李辰檐道:“今日有我与姬家三大高手在此,你休想逃出生天!” 说罢一声令下,一行人挥剑朝我们袭来。虽说姬扬等四人武功不及李辰檐,然而一时之间却也困住了他。玉娘受了伤,和李逸然楛璃一道应付其余的打手,也十分勉强。 混战半刻,有一打手趁空挥剑刺向我,我侧身一躲,剑在肩胛处拉出一道血口子,锥心刺骨地疼。玉娘神色大怔,忙退到我跟前,举刀在我面前一拦,重伤那打手。 “茴妹你……”张立春正要大喊,我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眼瞟了瞟激战中的李逸然与楛璃,小声道:“你这一喊,他们定然分神。” 张立春会意,忙带我退回六角亭中。我点了点金创药在先前的伤口。玉娘在衣角撕了块布,然而伤口很深,皮肉翻卷,情急之下只能勉强止血。 玉娘皱了皱眉,又脱下身上的红袄子给我披上:“这伤口七天内沾不得水,你要忍着。” 我感念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玉娘笑道:“你是主人的干女儿,我保护你是应该的。”说着她挑眉一笑:“霍小茴,人虽机灵漂亮,就是缺根筋,又笨又傻蠢极了。” “干爹的原话?” 玉娘笑着点头。 张立春击掌道:“很犀利。” 李辰檐退到庭前,回头笑问一句:“我这边出生入死,小怪还有空与人说笑?果然蠢极了。” 我朝亭外开去,见姬圆憨等三人面有倦色,已然落了下风。另一边,众打手见主子不济,也与李逸然和楛璃对峙而立。 我忙为自己辩护:“我不蠢!” 李辰檐又笑道:“你自然不蠢,风前辈所谓的蠢,是说你单纯。” 姬扬持剑一挥,震怒道:“李辰檐!你这样可对得起菱儿?!” 李辰檐神情大怔,蓦然朝我望来。目光如刃,我身子不明所以颤了颤,只怔怔地看着他。 姬扬凌空挽了个剑花向前刺来,这一刺全凭着满腔热血,漏洞百出。李辰檐折扇上挑,轻巧打落他的剑,从他旁边侧身而过,谁知姬扬脚步一转,右手凝气结掌,竟向我袭来。 掌风凌厉,还未触到我的左肩,便觉身下一阵刺骨钝痛,想必是先前的伤口震裂了。 “姬扬!”李辰檐大喝一声,飞身上前。然而为时已晚,姬扬临时收掌,朝我身后一掠,并指钳住我的脖子,冷笑道:“李少将军恐怕不知道吧?今日菱儿也在姬州。” 李辰檐眉头深蹙,凛然道:“你若伤小茴半分,我今日就让你陪葬!” “让我陪葬?”姬扬忽地冷笑起来,我此时方才闻到他身上的浓重的酒气。 “你可知菱儿为何而来?”姬扬沉声道,“因为她得知你要来。” 我心中忽然落了空,直愣愣地看向李辰檐,脖间微紧的窒息也比不上心头的压抑。 “少废话!”李辰檐轻喝一声,挥扇点地,转瞬便将扇端利刃架到姬扬颈边,“放了她。” 姬扬毫不在意地笑了两声,漫不经心道:“你可以杀了我,但李辰檐我只问你,你为霍小茴做这许多,就不怕菱儿知道了,会难过?” 李辰檐眼神凝滞,半晌低声道:“她一直明白,不会难过的。” 姬扬笑了:“霍小姐,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好像与当年的少将军相知相惜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心间蓦地生起一股寒意,在萧条的冬日被酿成灰烬。我想我一直在乎一些东西,比如相伴相随,相惜相知。只是后来我知道,也许他笃信的那个人不是我。我没有失望,不过是记住了初夏李府的璀璨日晖,记住了林间重逢的清毓容颜,记住沄州山间突如其来的吻,记住了别后相遇覆水难收的情愫。然后一一悉数珍藏,在聊赖时铭刻于心间。知道他在对我好,我便不去问因由。 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冷静过,我说:“姬二少爷,你醉了,所以才说胡话。” “你若喜欢暖菱姑娘,可以大大方方与她示好,何必在我等眼前演一出苦情戏,还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不相干三个字说的极轻极缓,李辰檐神色更沉,但是他不看我。 “你——”姬扬的语气略微迟疑。 “我?”我笑了起来,“我是相府的三小姐,皇亲贵胄,只要我愿意,多少世家公子踏破我家门槛,我可从不曾如你这般儿女情长。” 姬扬也讽刺地笑了几声:“殊不知一向不拘世礼的霍家小姐也会把身份抬出来压人,真是稀奇了。” 我道:“姬二少爷若无心伤我,就放了我吧。”此言一出,姬扬钳在我脖间的手指一滞,竟松了些许。李辰檐眼神深不见底,手中力道却加大了几分,将扇子往姬扬脖间抵紧。 “住手!”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清灵若黄莺出谷。李辰檐神色大怔,蓦然朝院外望去。 第六章北青萝(二) 3 门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着月白纱衣的女子,她身披缃色斗篷,头挽着垂寰髻,脸若白雪,唇若红梅,即便远望过去,也能见得一对眼眸若星辰般烁烁夺目。 众人一时愣住,只楛璃反应过来,唤了声:“暖菱姑娘?” 暖菱随声望来,露出欣喜的笑容:“苦离?未想在这里遇见你,还好么?” 楛璃勉强点点头,转而又十分担忧的望着我。 暖菱沉吟了半晌,面色逐渐冷淡下来,望着姬扬道:“你家闲事我不欲多管,但若得罪了相府三小姐,可是单凭你姬家之力就能担待得起的?” 姬扬先前就有些迟疑,听了暖菱的话,便放开了我。脖间稍释,我吸了口气便猛咳起来,李辰檐伸手将我扶住。指尖的热力,却如极寒的芒刺。 “菱儿。”姬扬唤了一声,黯淡道,“别看了,回去吧。” 李辰檐手中力道猛然变轻,转头隐忍地看着暖菱。暖菱回望一眼,淡淡笑了笑说:“辰檐,我明白的。” 刹那间,仿佛有缭乱的蔓草在体内破骨而出。在我心底那幢坚实有力的江山城阙,一颗又一颗肆虐生长,根底在五脏六腑中蔓延,吸取汩汩流淌的血液。昔日完好的城池此刻旧了。眼前模糊的,是砖瓦风蚀时呛人的烟灰吧。 身子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小茴……”李辰檐的声音太辽远,听起来像梦一般。 我咬紧牙关忍住眼泪,抬头笑道:“姬二少爷,此番闹腾收场吧,大家还各有各的事。” 姬扬望着我,神情停滞一瞬,面上的怒气竟隐隐化作诧然,伸手挥了挥,冲一行姬家人道:“我们走。” 客栈外,玉娘带着张洛两兄弟先行离去。我们整好马车,刚欲走,却见一清秀可人的丫鬟走了过来,向李辰檐行了个常礼:“姑娘约公子今夜酉时在积雪亭见。” 彼时我刚进马车,脚下不小心一个趔趄,听见李辰檐低声道:“我知道了。” 桦辛镇去津月城不远,驰驱两个时辰便到。马车上少有人言语,我数次掀开车帘,正午如同碎金的阳光遍洒在脸上,融融暖意让人太过贪恋。 青凉观在桦辛镇镇北的街边,门前一扇单调的旧木大门,周围的墙漆成土黄色,若不是一副脱了漆的黑匾额上写着“青凉观”三个大字,这道观实则与市井茶楼无甚区别。众人见了,皆为之语塞。 自从五月末道观遭劫后,观中就不再接纳访客。推门而入是一个牌楼,主殿门庭冷清,绕过主殿便是前院。四方院落七间房屋,庭院几处花树早已枯萎,极是萧条。我们喊了几声,却不见念真老道踪影。 既然此人形式不拘一格,我们也就自便了。 北面一间房是通铺,从前小道士的起居场所。两侧各三间。我等五人各住一间,剩下一间上了锁,应当是念真老道的卧房。 强撑了一路,肩膀的疼痛锥心刺骨,早已抽去我浑身力气。等众人安顿好,我急急忙忙将张立春与楛璃拉进我的房间。 “小茴。”李辰檐的声音有些发沉。 我没有回头,只是望了望天,淡淡道:“你走吧,再不走就晚了。” “小茴姐……”李逸然叫住我,我转头朝他笑笑,“逸然,等两天混熟了,我们便到处逛逛去。”说罢,即刻进屋把门关上。 楛璃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张立春反应倒快,立即从行囊里翻找出金创药和纱布。楛璃愣了愣,道:“你要躲李辰檐,那些药来做什么?”说着诡异笑了笑,“苦肉计应该拿刀子。” “我哪有空躲他。”我忍痛回道:“劳你把随身短刀借我一用。” 楛璃愣住,脸色沉下来:“你何必想不开。” 张立春哭笑不得地看着楛璃:“璃妹,,劳你把刀子借我一用,我需要帮茴妹割开肩上的衣物。” 楛璃脸色大怔,欣喜道:“你还挺有胆色,苦肉计完了又拉张立春演戏激将,李辰檐这次插翅难飞。” 我被她噎得头昏脑胀,伤上加伤,摇头定了定神才道:“立春兄心比金坚,我哪抢得走。” 张立春讪笑说:“茴妹受伤了,此刻我也顾不上男女之别。” “你受伤了?”楛璃脸色大变,“早干嘛去了?快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探来,我急忙挡住,“肩上的伤,本来止了血,被姬扬掌风一震,伤口又裂开了。恐怕此刻伤上的血肉已经和衣物凝在一处。” 张立春也蹙眉道:“若不快些上药,伤口恶化会感染体内活血,即使今日天冷,也恐有性命之危。” 楛璃听了狠狠咬了咬下唇,皱起眉头终究什么也未说,掏出腰间的刀放在桌上,道:“我去打盆水来。” 刚推开门,却见李逸然站在门口:“小茴姐受伤了?”他朝屋内望了望,瞥见沾血的衣衫,脸上掠过丝惶然:“大哥他……我去找他!” “不用了。”我道,然后笑着说,“现在你小茴姐治伤保命要紧。” 楛璃勾起手指扣扣他的额头,“你去后院找些干柴,再找一个火盆,哦对了,还要一盏油灯。” 东西备齐。张立春小心翼翼地割开肩上衣物,不出所料,里衣一层薄纱全部粘在发黑凝固的血液中,光是剪去外衣的碎布,我就疼得锥心刺骨。嘴里的手帕几乎要咬断,额头汗液如雨而下。 张立春看了看深嵌在血肉中的衣纱,迟疑了许久,不肯下刀。他拿下我咬在嘴里的手绢,我猛喘着气,疼得双眼发黑。 “茴妹,这里血肉已死,上面有粘了衣衫,我现下恐惧感怕要将刀子烧烫了,把它们一一剜去,以后,也许会留疤。”张立春迟疑了一下,又道:“会很疼。” 我强撑着摆摆手,问:“你有麻药吗?” “伤成这样,恐怕用不得麻药。”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你们怕吵吗?” 众人一愣,一齐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说,“你剐吧,容我叫几声就成。” 4 张立春剜去一小块凝固的伤疤,只听“咔嚓”几声,纱薄衣衫在伤口中被撕裂,扯起的一阵剧痛如闪电般迅速游移到我的四肢百骸。我双眼一黑,不由自主尖叫起来。那声音,即便我自己听着也格外凄厉。烧烫发红的尖刀一点一点将伤口凝固的血浆和死肉剐去,一时间如万剑穿身,又如无数白蚁在我伤口处撕咬,不断将血肉一点点吞下去。纱布连血带肉从皮膏里断裂撕碎。 每一刀,都如同烧烫的利刃在穿肩而过;每一下,都如同在阴曹地府里走了一遭。 我鬼哭狼嚎地叫了一阵,楛璃逸然与张立春被我震得面色铁青。 伤口被清干净,皮肉中是一道三寸多长的剑伤,皮肉朝两侧微卷,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血肉。张立春又洒上一层金创药,用纱布缠了,再绕肩绑住以便止血。 有了先前剐伤的经历,此刻上药我倒是镇定自若。等这一阵忙完,天已经黑了。 不过酉时,然而冬天天黑得极早。酉时……另一边厢,应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的良辰好景吧。 门外响起慢悠拖沓的脚步声,众人听了知道是念真回来,李逸然忙拉开门来。 念真上下打量了李逸然,乐呵呵地道:“这年头,做贼的也这么水嫩光鲜。” 李逸然语塞地回头看着我,我笑了笑说:“念着老道还是这么不靠谱,见着生面孔就以为是贼呢。” 念真这才探头朝屋内往来,“茴儿姑娘受伤了?”又望了望桌上的刀和染血的碎纱衣,惊问:“李辰檐呢?他怎让你受如此重的伤?” 我不由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楛璃挂上一副不乐表情,冷道:“念真道长也未见得尽好地主之谊。” 念真看了看楛璃,又望了望众人,一脸不明所以。我忙做了介绍,然后又无奈笑了笑:“有吃的么,我们饿了好久了。” 他仔细瞧着我,忽然淡笑了起来,莫名说:“受一次伤也好,人痛一次,以后遇到什么事就能坚强些,甭管是痛在身上,还是痛在心上。” 他的话一语中的,见我又呆住,李逸然满脸惶恐道:“吃饭么,我们吃饭吧?” 念真道:“后院还有一只鸡,我去把它宰了。” “一只鸡?”楛璃愕然问,“你不是道士么?” 念真笑了笑,又望着李逸然和张立春:“你二人来的正好,过几天帮我搬家。” “搬家?”众人异口同声。 念真道:“总之这道观是住不得了,我们搬去梅山的浮云寺。”说罢,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去后院杀鸡了。 一声公鸡惨叫响彻天际,随即传来念真几声畅笑:“这肉有韧性,绝对可口!” 张立春抹了抹额头的汗:“我觉得此观血气冲天,确实该搬了。” 道士不用荤戒,然而也忌讳无故杀生。念真虽然不拘小节,但我明白他杀鸡熬汤,也是看了我肩膀受伤,让我调养。 青凉观的食堂在后院厨房旁,偌大的四方桌子,众人围桌而坐,虽然简陋许多,但如此构造仿若从前相府偏厅与家人用膳,让人心中有些许着落。 冷月初上,天穹一片清冷色泽。用过膳后,众人便各自回屋了。晚间气候骤降,零零散散下了雨夹雪,院中杂乱的草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我因肩上有伤,只随便整理了行李,在随身包袱中翻出沉水香。 青凉观虽说简陋,但每间屋子倒是有一个香炉。兴致一来,便在房中点上一支香,轻烟似梦,如醉龙吐息。百般聊赖之下,我所幸每人赠了些沉水香,然后在李辰檐门口止住脚步。 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亥时已过,他仍不见回来。卧榻上放着墨青色的行囊,桌上的油灯是先前念真点燃的,一芯如豆微弱的闪着。 我将沉水香在灯上引燃,放入香炉之中,不一会儿,屋中便暗香浮动,澄清除虑。 兀自在他的房里坐了多时,脑中杂杂乱乱也不知想着什么。不时唇边勾起微笑,不时又有些意兴阑珊。 冬日的夜极静,青凉观的大门旧了,“吱嘎”推门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震。想必是李辰檐回来了。慌忙起身间,不小心被脚下的椅子绊倒,肩上又是钻心的疼。 我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从另一侧绕到前殿。落雪无声,沾地为雨,纷纷扬扬从空洞的夜空洒下,仿若往事纷至杳来。观中另一侧有沉稳的脚步声,在湿润的地上起落无常。 犹记得春日迟迟,一人呷茶淡笑,玩笑说我们感情甚笃,定亲是迟早的事。他拉着我向前走,长袖生风,意气风发的模样,不是今日隐忍难当。 记得夏光明媚的林间,草叶发出喀嚓清响,他知我遇难,费尽心力四处寻我,追来护城林时,挂着轻笑的调侃容颜温润如玉,那时候,我以为即便沦落天涯,他也会将我寻到。 于是我便执着地,傻气又任性地笃信了一人。哪怕前方荆棘重重,从此以往,也愿只身相随,踏遍天下美景,路过万里江山,直到命运的断痕,直到生命的涯涘。 我现在明白,许多事,不是我执着寻求就能皆大欢喜。就如一个人生性洒脱,彰显的只是一往无前的表象,谁又知道她心里有过几番痛定思痛。 我想我只能在缘分变得稀薄,情愫变得苍白之时,努力去抓住那些飞花逐雨的零碎过往,然后按照自己的初衷,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院中一场雨雪已住,地上水意泠泠,疏影横斜。我步回前院,李辰檐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影影绰绰映着一个好看的轮廓。 正走到回廊转角,却听开门声突兀地将夜色打破。我回身,见李辰檐慢步走出,在我屋前止住脚步。夜深沉,月色濛悠。他落寞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于我的屋前,如我静静立于黑暗一角。不过丈远的距离,蔓伸出的却是今夕何夕,咫尺天涯。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 辰檐,花好月圆良辰吉时,你来府提亲,辛苦遭逢至今,可曾悔过? 第六章北青萝(三) 5 第二日,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伤口处结痂,换了药后便觉得好了许多,虽不能大动却也算自如了,我拍拍左臂,对楛璃乐道:“生龙活虎的霍小茴又回来了。” 楛璃轻呔一声,笑道:“懒人有懒福,你这伤倒好得快。”随即去厨房端了碗热粥回来,“快起来吃东西。” 我洗了脸,端起热粥吹了一口,香味诱人,半日未曾进食,不由食指大动。 正在吃,楛璃犹疑片刻说:“李辰檐回来了,今早我撞见他。”我顿了顿,想起昨晚雨雪初停,一人静立于我的房前,支吾应了一声,一口喝完粥拿着空碗去后院厨房。 出了门见李逸然在院里练剑,调侃笑说:“经一事长一智,昨天混战一番,然小弟也开始好好练功夫了?” 李逸然忙收了剑,盯了我半晌,问:“小茴姐好多了?” 我笑着点点头,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生命力极强,自然好多了。” 李逸然跟上来,站在一旁,见我将碗放进槽子里洗干净,帮我收了桌面,奇道:“昨日看你疼得竭斯底里,这会儿结痂了倒跟没事人似的,不痛了?” 我道:“痛倒是还有一点,不碍事了。” 李逸然沉吟了一下,又说:“今天一早碰见大哥,他问我昨天是不是有人去过他房间。” 我心中一怔,背过身将碗放到架子上:“哦,为什么?” “大哥说那人受伤了,因为卧榻上滴了血迹。” 我蓦然想起昨晚慌忙离开李辰檐屋子时,被凳子绊倒,肩上一阵疼痛锥心刺骨,回屋发现那一块衣衫全被血液浸红了。 随便找了一个鸡毛掸子,我装模做样开始收拾起厨房,“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就怕他等下又要问我,小茴姐,你说我该怎么……”李逸然忽然便不吱声了。 “你就跟他说是我受伤了,但千万别说是昨天被剑刺伤的。嗯……说我不小心撞到了,没什么大碍。” “小茴姐……”李逸然的声音迟疑起来。 “你别担心,剐点肉流点血又没要了我的命。再说了,楛璃张立春绝不会多嘴。念真老道忘性又大,只要你瞒着你大哥,绝对不会被拆穿。” “小茴姐……”李逸然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悲愤。 “我知道你怕我难过,我不说不过是嫌麻烦。昨天场面那么乱,被剑刺伤是很正常的,也就是我身子骨娇贵,若换了楛璃,这会儿都跟你一起舞剑了。这点小破事,你跟辰檐说了也就多个人烦心,有什么好处?”我用鸡毛掸子将厨房大大小小角落扫荡完毕后,转身笑道:“你说是不……是……” 厨房门口,李逸然满脸凄恻的苦笑,他身旁还立着一个人,背着光站着,一袭月白长袍煞是好看,仿佛所有的日晖都比不上他的光华,尽敛在身后。 我干笑了几声:“哈,辰檐,你回来啦?” 空气被沉默凝固,少顷,李辰檐才抬手指了指我手里光秃秃的鸡毛掸子,笑道:“小怪一大早就这么勤劳,把厨房装点成鸡窝?” 我环顾四周,土黄鸡毛随处可见,尴尬笑道:“是啊是啊,我还约了楛璃打扫厢房,先走一步啦。” 李辰檐又笑:“楛璃刚才出门去了,张兄跟了出去,劳我过来与你说一声。” 我“哦”了一声,想尽办法要逃走,李辰檐看穿了我的心思,“念真老道说是去梅山了,也不在。”他道。 我悲愤交加地望着李逸然:“然小弟不是说要给我看看你新练的剑法么?” 李逸然还未回答,李辰檐便清清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套剑法,你练好了么?” 李逸然一愣,忙知趣答道:“还有几处需要好好琢磨,小茴姐,我改天耍给你看啊。”话音刚落,脚底抹油,留了。 我愣在原地,半晌强笑道:“我看看逸然去。”语落迈脚,手腕蓦然被抓住,李辰檐的声音淡若疏烟:“你受伤了。” “没有。” 他绕到我面前,“昨夜我的床榻上有血迹,有人来过我房间,帮我点了沉水香。小茴,你一向喜欢沉水香,出门也不忘带几支。” 我笑得脸皮发酸,眼睛涨疼:“小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李辰檐伸手触到我的衣襟。 我连忙退开,努力扯起嘴角调侃:“你这是调戏。” “让我看看!”李辰檐冷叱道。他的隐忍的眼神中带着怒意,手在半空悬着,手指屈伸犹疑,最终垂了下去。 我脸上的轻松表情再也挂不住了,淡笑了两声,竟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呜咽。他忽然伸手将我拉到身边,“小茴,让我看看。”他说,用一种从未曾有过的语调,沙哑温柔,且令人疼痛。 然而就在他掀开衣襟的那一刹那,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猛然打开他的手,用力将他推开,大叫道:“你去找心里想看的人看吧!” 李辰檐怔在原地,目色从震惊逐渐变得神伤。喉间哽咽难耐,或者他莫测的时候会让我无着,但是看着他难过我会伤心。 我只是无奈地望向他,边退边苦笑道:“何必来找我呢?”说罢我背过身,转身朝院外跑去。 初冬的风迎面袭来,如冰凉的手帮我逝去脸上的泪珠。在凛冽又干燥的天气里,泪痕也风干了,原来伤痛可以来得快去得快。只不知心里逐分逐秒,不断下沉的钝重情愫,究竟何所起,何所终。 6 刚走出青凉观的大门,我就后悔不已。桦辛镇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石板铺的长街,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岔口。怪只怪我慌不择路,早知刚才就逃回房里。 我定了定神,心道既来之,则安之,未防迷路我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再折回来,反正熬到天黑所有人回了我再回去。 此镇毫无特色,街边清一色的方正店铺,木板作的门。我走了一个多时辰,至一街边小面馆,篷子伸出街面,挂着激战白布风灯,中间一个方形招牌,上面写着“曾记面馆”四字。 老板是位年过花甲的老叟,身材矮胖,神采奕奕,见了我招呼起来道:“看姑娘的样子定是累了,我这里的面分量足又便宜,姑娘来一碗?” 冬日的阳光白花花得耀目,加之身上有伤,在日头下走久了确实疲惫。听他一招呼,我所幸顺他言要了一碗阳春小面。不多时,一碗香喷喷的面便摆在我面前。老板听说我是外地来的,又送了一壶乌龙茶,烹法得当,清香四溢。 吃了一阵后发现不对劲,暗自抬眼朝四周望去,不远两桌的客人皆未认真进食,而是注意着我这边的动静。心下暗叫不好,恐怕是落了什么圈套。 脑中这么一想,我即刻将一锭碎银放在桌上,起身朝老板笑笑,转身便走。 “一碗面只要三钱,姑娘且等等。” 充满笑意的声音让我不由心中一寒,连忙加快脚步。忽然身后衣袍翻动,两个大汉腾空跃过,拦在我面前,正是先前面馆中的客人:“姑娘何必急着走,还未找钱呢。” 我抿了抿唇,此刻别无他法,不如挑明了直说:“你们要多少银子?” “那就看姑娘给得起多少了。” 那二人揉揉拳头,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我只好跟着他们回了店铺。那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番,满意地笑起来:“我看这位姑娘出手大方,想必家中殷实。若只向姑娘讨几百两银子,岂非大材小用。” 我凝然问道:“你们又待如何?” 老板笑着说:“只有请姑娘在我这里屈就几天了。”说罢,他伸手一挥,两个大汉拿出根麻绳,朝我身上绑来。 绳子圈过我脖颈,从肩上缠下勒住昨日的伤口,火辣辣疼了起来。曾记面馆这一处被那两名大汉和桌椅挡住,另一面支起木栏,无人能见里间状况。加之面馆食客多半时老板手下,我若大叫只会对自己不利。 思绪千般然而不得其法,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绑我的两个汉子齿牙咧嘴叫嚷起来,跌倒在地。 一个身着绛紫锦帛长衣的人负手立于铺前:“曾老板越发胆大了,光天化日之下也敢绑人!” 面馆老板挺严,吓得身子直哆嗦,忙弓背哈腰:“二少爷怎么来了?蓬荜生辉啊这真是,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二少爷上茶!” 姬扬走近几步,帮我解开身上的绳子,“你还好?” 我点点头。 他挥了挥手,跟老板说:“这样的事,只要再被我撞见一次,我就派人来把你的面馆夷平了!” 曾记老板又是一阵点头哈腰,巴不得姬扬派人来夷平他的面馆似的。 “跟我走。”姬扬淡淡了说一句,转身迈开步子。 走至一处巷口再转个弯,一脸暖帐马车停在那里。 我蹙起眉头,不解问道:“你这是……” “跟我去津月城一趟。”姬扬道。 我想了想,摇头说:“不了,晚一些我还是要回去的。” “等下我自会送你回来。”姬扬顿了顿,问道:“你不相信我?” 我笑起来说:“若姬二少爷想要害我,早就动手了。昨日若非你及时收掌,小茴的半边身子恐怕都废了。” 姬扬蹙了蹙眉:“你左肩有伤竟然一声不吭,若非我掌风回力时感到你伤口被撕开,你恐怕这条命都保不住。”他走进一步,盯着我的脸:“我知你当时难过,就这么想寻死不成?” 我愣住,随即边笑边摆手道:“我每日都想怎么活得长久一些,昨日你结掌太突然,我怎么来得及跟你说我有伤。”顿了顿我又说,“何况若不是二少爷及时带人离开,那姬圆憨恐怕命人将客栈围住,放箭矢将我等狙杀其中。” “你竟然知道?!” 我得意地扬起嘴角:“姬圆憨当时假意离开,却不想庭院中池塘冰面映出了匍匐在房顶的弓箭手,若非二少爷出现,我等不知如何脱险的好。” 姬扬怔了怔,低声道:“那日我喝了酒,却也有些冲动,冒犯了。”随即拍了拍马匹:“不是我要见你,是风和前辈。” “干爹?!”我喜道。 姬扬点了点头:“他前些日子来信说会来姬州,让我于今日带你去旗江酒楼见他。” “正好!”我乐道,“他的见面礼我还随身带着,愁着没机会给他。”说罢,我喜滋滋跳上了马车。 姬扬纳闷地看着我,无奈笑道:“你才受了伤,又差点被人绑走,这会儿倒恢复得快。” 第六章北青萝(四) 7 旗江楼是一个气派大酒楼,三层高,檐牙高啄,雕梁画栋。第一层楼接待一般客人,二层接待常客,三层只有身份高贵特殊的人才能上去,且只有五个雅间,间内宽敞清雅,屏开孔雀,幕展东风。 姬扬带我再三楼绕了一圈都不见风和人影。他沉吟一阵忽然展颜笑道:“跟我来。”随即又出来酒楼,沿街而行数步,在一个名曰“旗江茶馆”的寻常茶馆看见风和。 茶馆仅一层,里面轩敞,墙壁用竹子排序结成,上面间或点缀用蓝纸靛纸折的牵牛与杜鹃花,以绒线作藤蔓,春意盎然的淡雅景象。茶馆中人不多,均被一袭白衣墨发的身影吸引住。 风和见我来了,嘻嘻一笑,招了招手,拍拍身边的凳子。 “前辈。”姬扬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模样倒是恭敬得很。 风和点点头,随即笑问我:“小茴儿这两天心情不好吧。” 我忘乎所以摇摇头:“见到干爹心情还不错。”走前两步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谁都认识?” 风和揉揉我的头发如同我摸毛球,“声名远播,流芳百世。” 姬扬又毕恭毕敬地拱手:“风前辈曾来府上一趟,风华绝代之武艺,让姬某毕生难忘。” 风和见我忙着理头发,笑道:“一揉你的头发,你就忙着打理,这点挺像一个人。” 我努努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边揉边道:“所有人头发被弄乱了,都会伸手去理的。” 谁知手才放开,风和的头发就如丝缎一般直直垂下,丝毫不乱。我愣住,半晌道:“你不是寻常人,你例外。” 姬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风和得意笑道:“确实,我俊美非常,不是一般人可比。” 姬扬吞了两口唾沫,方才坐下,又问:“为何前辈不在旗江酒楼等?” 风和扬头又是一副得意神色:“在这里刺激刺激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在旗江酒楼让那些达官显贵们见了我这般风华,若心中不平泄愤于苍生,指不定就是一场天灾**。” 姬扬愣了半晌,兀自斟了滚烫的茶,连饮了三杯。 “哦对了。”我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上面系着一个青缎小荷包:“见面礼,虽不如你的玉笛贵重,但是是我亲手做的。” “你自己做的?这竹管倒不错,是锦州紫竹。”风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哪里是你自己做的?” 我指着笛子上的几个圆孔道:“看到没有,这些孔是我亲自凿的。” 姬扬一口茶水喷出来,呛了半天。 风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到小荷包上,神色一诧:“血咒?你滴血写的平安符?” “这也能看得出来。”我十分惊诧地望向他,转而又道:“我命格不好,杀破狼的流离命数,而且自带煞气,身上戾气又重,所以以自身为引,写了平安符。” 风和将竹笛系在腰间,“果然是分好礼。” 我看了看姬扬,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缎小荷包递给他:“你我也算是朋友了,送你一个。” 姬扬感念地看着荷包,半晌道:“这是你滴血写成的,这般贵重,你竟然、竟然愿意送给我?” 我爽快大笑,将荷包朝他面前一拍:“收下吧,我这里还有十多二十个呢。” 姬扬手中动作蓦然一缓,脸上涌现出一片阴影,将荷包放入怀中,不说话了。 “干爹找我来有事么?”我转而问道 风和伸手又要揉我的头发,我急忙躲开。他笑了笑说:“知道你在青凉观待着不好受,让你出来放风。” 我一愣,忽然想起出门前,李辰檐黯然神伤,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有根针在心里扎了一下。 风和这次伸手顺利揉乱我的头发,见我没反应,又帮我整好,“难过是一定会的,不过要看小茴儿怎么面对?” 我木讷地望着他:“干爹为何对小茴这么好?” 风和挑挑眉毛,乐道:“这是夙缘。谁让你爹生了个小孽障,自己撒手不管了。” 我心中有些倦怠,他的话也未曾多想,风和见我的模样,又道:“小茴儿,世间的事悲喜无常,唯有坚持初衷走下去,平安且执着。”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蓦然生起暖意,认真点点头:“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风和抬眉望着我:“何事?” “活得安稳长久,看遍江山,生年尽欢尽乐。”我道,“若不能若得长久,就在有生之年,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比如回家伺候爹娘;比如跟修泽与两位兄长再去薇山看一次枫叶;比如与楛璃闯祸闹事,秉烛夜谈,她损我几句,我再损回去;比如带着逸然闲逛,与大家一齐去恒梁国探望纭苍公子;还有……”还有跟李辰檐走遍天下各处,相随相伴,不离不弃。我低头苦笑道:“没有了。” 其实我现在才发现,有一个人,只要像我伸出他的手,我便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不问前路险阻,不问死生何期,万水千山,只身随行。 “小茴儿笑得比哭还难看。”风和轻敲我的头:“你肩上受伤了?” 我点点头。 风和并指停在我肩胛骨处,指尖一股热力汇入我伤口之中,在伤口处温和游走。少顷,他忽然蹙眉看着我,思索片刻,忽然问道:“青凉心法,是梁脩给你的?” 我怔了怔,不知如何作答,低下头,只说:“那是青凉观的心法。” 风和见我迟疑地模样,慢条斯理道:“寻常道观心法,只能修身养性,如何能有此奇效,让戾气加速潜入五脏六腑,助你治伤,却害你性命?” 我抿了抿唇,仍然埋着头,嘴里的声音字字清晰入耳:“干爹,梁脩是前瑛朝,今恒梁的太师,也是李辰檐的师父。” 风和说:“青凉心法,从今日起,你不能再练。” 我愕然抬头道:“干爹,辰檐他……不会害我的。” 8 风和抬眼朝客栈外望去,淡淡道:“李辰檐,我曾见过一面,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为人诚善且有担当,然而命数扑朔迷离,不可探知。” 我心中拧了起来,执拗地一声不吭。 姬扬见状,只道:“小茴姑娘,风前辈的话,是不会错的。” 我回说:“我知道,画虎画皮难画骨。”又咬紧了嘴唇,一字一句道:“但我跟辰檐说过,我相信他。无论他做了何事,我都相信他。” 我苦笑起来:“干爹是不是觉得,茴儿太过盲目了?” 风和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又傻又笨蠢极了。”见我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不过傻人总有傻福。” 风和俯身在我耳边道:“其实你体内之气本是奇清的仙气,只是内丹染毒,让其堕为戾气。除去内丹是为解毒,改日找到化去毒素,转戾气为法力,也是好法子。” 我惊问:“那去哪里能够找到?” 风和笑了笑,姬扬见状招呼了小二为我们加了几盘小吃和一壶新茶,道:“我出去走走再回来。” 我见姬扬出了茶馆,朝风和摊摊手,无奈道:“我知道,干爹虽说的轻巧,其实很难。” 风和目光落在我的手掌之上,交错的掌纹让他目光一滞。我不由收回手掌上下瞧了一番,疑道:“这命数有出入?” 风和想了想,笑着摇头:“你后半生蹊跷,灾劫与贵人,福泽与罹难相互交错。不过如此看来,也不失为一线生机。” 我也跟着嘻嘻笑起来:“这话辰檐也说过。还说我是杀破狼命格,注定流离,大起大落。” “他知道?”风和惊愕道,转而又拍拍我的头:“小茴儿,日后遇事要一往无前,做一个女子,要执着,勇敢,坚强。” 我惊讶地望着他:“此番话,爹也与我说过。” 风和又笑了起来:“这番话,有很多人想要对你说。” 我嘻嘻哈哈得意道:“这个自然,我人好,所以大家都想对我好。” 风和点了点头,道:“不错,与干爹一样。”思索片刻,他又问:“弄香除了留给你发钗,还给了你什么?” “还有一个红绸金丝镶边的荷包。” “红绸金丝镶边?”风和愕然道:“是莫疏言的?”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也不知,是娘亲让我拿着去寻一个女子。” 风和展颜笑道:“是了,小惜应当有办法。” “小惜?” 风和道:“那荷包什么时候让干爹看看,说不定可以想出救你的法子。” 过了小半个时辰,姬扬便回来了。冬天天黑得早,申时过不久,天边红霞似火,云霭沉沉。付了茶钱,风和与姬扬送我去马车处。见姬扬几次欲言又止,我笑道:“姬公子可有什么事对小茴说?” 姬扬又迟疑一阵,终于开口道:“有件事,恐怕要请小茴姑娘帮忙。” 我点点头:“你说。” “请小茴姑娘暗中注意李辰檐,若他有异动,还望及时告知。” 我怔了一下,无奈苦笑道:“我明白。” 姬扬神色诧异地看着我:“小茴姑娘早也明白?” 我笑道:“姬公子昨日救了我们,说明你并不与姬家和贞元将军为伍,而是站在落昌朝廷,站在英长泣一边。” 姬扬点点头:“如今天下,落昌贞元联合恒梁国以梁脩为首的党派,想要重建瑛朝。若是如此,天下定有一番生灵涂炭,而李辰檐……此人身份特殊,又长年游走在两派之间,知晓太多秘密,又牵扯太多关键,而且沄州一战……” “沄州一战?”这四个字如同铁陀砸在心上,我蓦地想起当时在芸河军营看的信件中的几个字眼:联军,栾州,契约。 “姬公子的意思是,沄州与栾州将有战事?”我愕然问道:“那李辰檐……” “李辰檐要率领落昌大军。”姬扬沉声道,“尚扬帝的圣旨,我也不知为何。但若李辰檐一反,自立为王,倒是天下倾覆,苍生涂炭。” 我浑身一颤,四肢忽然无力自持,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苦笑道:“不会的,辰檐四年前放弃少将军挂冠而归,从此畅游人生,他生性随和不羁,不慕名利,他不会这么做的。” “确实不慕名利,可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慕天子之位?”姬扬沉声道,“两年前,他放弃少将军一事十分突然,皇上本不同意,谁料与他在御书房长谈一宿,第二日便下旨准奏。”姬扬握了握拳头:“其中必有内情。” 风和笑道:“也切莫妄下断论的好。” 我低眉道:“若辰檐有异动,小茴必然告知。毕竟此事牵扯太大,连我爹和纭苍公子也在漩涡之中,但还望姬公子不要误会了辰檐。” 我望着姬扬,一字一句道:“至少在小茴心里,他……很好很好。” 姬扬错愕地看着我,半晌笑了:“大概是我有些偏颇了。” 我皱了皱眉:“姬公子本是姬家人,为何却为朝廷做事?” 姬扬闻言,神色黯淡下来:“我不过想阻止爹一错再错。”他望向苍穹烂醉的红霞:“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若挑起战乱,天下生灵涂炭,民心尽失,何来善终。” “何况……菱儿也深陷局中,她为了李辰檐,屈于倾城楼势力之下,我实在于心不忍。” “暖菱姑娘?”我心中浮起一阵酸苦:“她为辰檐做了许多。” 姬扬看向我,认认真真地说:“实不相瞒,她所做的,绝不次于你,若说以命相护,也不过如此了。” 风和笑道:“世间情之一字,本就没有个绝对算法。这么说也不全对,小茴儿别难过。” 我点点头,凑风和笑道:“那干爹何时帮我找一个干娘?” “干娘?”风和愕然,彼时姬扬已牵来马车。站在日暮熔金的街道上,周遭人群熙来攘往,车水马龙,风和嘻嘻一笑,指了指四周的过路人:“这满大街的男女老少都可以是你干娘,小茴儿看上哪一个?干爹这就去调戏。” 姬扬与我语塞地愣在原地,良久,他拍拍马,道:“天晚了,送你回去吧。” 第六章北青萝(五) 9 晚间又下起一场小雪。薄暮低垂,雪粒子苍茫飘落,落地即溶。 青凉观前冷冷清清,街口巷陌杳无人烟。姬扬将我送至道观门口,嘱车夫将马车赶回,便卸了一匹马扬鞭而去。 殿前没有掌灯,月色阴冷颓靡。我刚走进前院,却见我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人,一袭月白衣袍映着雪光,天冷气寒却未披斗篷,手臂搭在膝上,头略微埋着,神色倦怠。 “辰檐?” 李辰檐怔了怔,愕然转头过来,见了是我,眼神柔和下来:“小怪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 他望着我,半晌又问:“肚子饿了吧?” 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望去,清隽的面容格外落寞。我走到他身边:“你守在这里?” 李辰檐起身一笑,“我给你备了些吃的,端进你房里了。”说着用扇子敲敲我的头,“小怪一人出去玩了一天,定是饿坏了。” 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疲惫与担忧,李辰檐推开门,笑道:“快进来吃,还是热的。”说罢点起油灯,又拿沉水香引了灯火,放在屋角的香炉里。 我立在门口,刚要进去,忽听李逸然一声大喊:“小茴姐!你总算回来了!” 我回头见他急冲冲地朝我走来:“大哥找了你一天,都快找疯了!整个桦辛镇不知被他翻了几遍!” 见我怔住,李逸然朝屋内一望,也愣住了,强笑道:“大、大哥,你说你找到了小茴姐了,也不与我说一声。那那那我去找楛璃姐了啊。”于是李逸然今日第二次脚底抹油,遛走了。 我转身进屋,将门掩上。屋外风雪飘落,屋内灯火融暖。桌上放着三盘菜,两碗米饭。李辰檐递给我一双筷子:“我们一起吃。” 我点点头,望着桌上的菜,清淡爽口,都是我爱吃的。 李辰檐扬眉笑道:“是我做的,小怪是不是很感动?” 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难过又有些欢喜,堵在喉间让人欲哭无泪。这样,算不算感动。 “你找了我许久?” 李辰檐看着我,眼神清若雪夜:“嗯。” 我淡淡一笑,夹了菜吃起来:“辰檐做的菜,很好吃。” 李辰檐笑着为我添菜:“那就多吃一些。” 我第一次吃饭吃得如此认真,细细咀嚼,生怕胡乱吞下去便没了。我说:“辰檐,出府至今,流离奔走。太多事情扑朔迷离,可那些我都不在乎。其实有时候我在想,若有一天能歇下来,灯火黄昏地与你一同吃顿饭也好。”我抬头看着他笑,“就像今天这样。” 李辰檐也无奈笑起来:“傻小怪。”良久,他又说:“我也是。” 心中一片温暖如潺潺河水,漫过心间,涌上眼眶,我说:“小茴从小娇生惯养,不会做菜,但我会去学,此生多难流离,但贫贱也好,富贵也好,只求得数日安稳,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辰檐怔住,半晌神情黯淡下来,他说:“傻小怪,你好好的就行了。” “那若有一天,我不见了,忽然不在了,你是不是很担心?” 李辰檐神色一滞:“不许说傻话。” 我点点头,心中思绪纷繁,吃了两口菜,也不知什么滋味就咽了下去:“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们说过,江山到处,若我想去,都可以一起去看看。” “嗯。”李辰檐淡笑道。 灯火晃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如同昔日印刻的誓言,有一些旧了,所幸还有迹可循。 “以后我想把毛球也带上。辰檐,等这一切一切结束。你可不可以,带着小怪和小毛球,一起去世间到处走一走?” 李辰檐没有回答,黯淡的房里涌现出大片冰冷的沉默。灯火还在晃动,先前的光影打破了,碎了一地,分崩离析。 我埋下头,狠狠往嘴里塞菜,边吃边笑道:“这菜很好吃,真好吃。我果然是饿了,从来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眼泪一直在眼眶中不肯落下。我很少难过,更不愿在人前难过,这些未曾留下的泪水,不过是一阵又一阵激烈上涌的情愫,沉重得无以复加。 “小茴……” “叫我小怪。”我埋着头,握紧筷子:“你一叫我小茴我就害怕。真的,你一叫我小茴,我心里就像被剐了一般疼,就窒息得连气都出不出来。” 李辰檐忽然放下筷子,伸手将我掰过身来:“小茴,你听我说——” 10 门忽然被推开了,楛璃站在门口往里一望,顿时呆了:“小茴我……我明天再来找你。”说着转身欲走。 “楛璃。”我叫道,随即笑了起来,“饿了吧,我也刚回来,一同来吃。” 楛璃半天回过身来,犹疑地看了看我与李辰檐。 我笑道:“这菜我不爱吃,以后也不想吃了,你来吃点,不然浪费可惜了。” 握在我胳膊的手松了力,渐渐滑下,李辰檐也笑起来:“一同来吃吧。”说罢,望了我一眼,起身头也不回便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没入月色雪光中,有些寂寥,有些决绝。 我笑着招呼楛璃:“这菜好吃。” 看他走远,我才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只要是他做的菜,我便会好好吃。只要是他要去的地方,我便会跟着走。只要是他,我就笃信。 楛璃坐在我身旁,看着我嘴里一刻不闲地连吃两碗,吃得满桌狼籍,满心疮痍。 “你吃完早些睡。”楛璃忽然说道,“明天一早,那个生龙活虎的霍小茴就回来了。” 我听了,指尖忽然颤抖起来,眼泪一颗接一颗滑落下来,却忍不住笑了,我问楛璃:“我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楛璃蹙起眉头也笑:“眼泪擦干了再说话,都吃进嘴里了。” 我不停地点头,一边伸袖抹泪。 楛璃顿了顿又说:“小茴,今日他来找我。” 我心中猛然一颤,抬头望向楛璃。她伸出手摊开手心,上面静静躺着那块水龙飞天玉石。 楛璃望着我,沉声道:“有些事情,你疑惑的不解的,我替你问清了。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再难过,都要面对。” 我点点头:“嗯,再难过都要面对,都要一个人坚强地面对。” 楛璃笑了:“小茴,你一直很坚强很努力。” 两天后念真回来了,一干人等轻装简行搬去了梅山浮云寺。 浮云寺在梅山山腰,黄墙青瓦,红梅如火,来进香的人很少,所以寺中只有一个老和尚,叫做缘有。缘有与念真一样是个半吊子,除了恪守基本清规以外,行事出格,尤其喜欢晚睡晚起。 浮云寺后面的厢房很多,据说曾经香火鼎盛时,这里也有百八十个和尚。院落四角小花坛里种着腊梅,院子中央有一株轻松。厢房前有半丈多宽的走廊。廊檐简陋,一个横梁一片遮雨的黑瓦屋顶,拐角处有镂空雕花佛龛,里面放着不知名的斑驳佛像。 念真说梅山静谧,待我用清凉心法调节好体内气息,便读一读佛经。然而这本心法我已不再修习,薄薄的卷册翻出经年的陈旧气味,倒是后院书房卷帙浩繁的佛诗,易让人将那些在记忆中起伏跌宕的繁丽韶华抚平。 独调初夜馨,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在这个冷寒的冬天,李辰檐待我几乎回到了陌生人一般的客气,不能言及的芥蒂,化作咫尺天涯,迢迢万里。若是事情变了,环境变了,还可装作不知情地玩闹下去,若是心中所念所想不复当初了,即便再大而化之的人,也只有在面对疏离时,让那些杂乱的情绪一再结冰。 很久以后,我去探望楛璃。那时候,她的儿子已有三岁,帅气英挺的脸庞像极了他的父亲。楛璃说,前半生颠沛流离,生死历劫,只愿江山踏遍,此生无愧。可是小茴,之后你可曾想过,即便一往无前地走着,也要时而停歇下来,也会有一份万家灯火的安稳心愿。 我说我想过,那年在姬州的桦辛镇,我不只一次这样想着,然而命定的路数,总是多舛多端。这份安稳心愿,也只能在千劫之后,才能实现。 其实那一年,楛璃不仅表面比我豁达,心中也比我达观许多,知道何时放弃,何时抓住,比我舍得,比我潇洒。而我充其量担得上“随和”二字,在心里却万分执拗,一条路通到尽头,一个人念到心底,还是不知如何转身。 冬至前几天,李辰檐带回了受伤的暖菱。当天他回来时,黑色斗篷裹在暖菱身上,天青长袍上覆着雪花。 暖菱的脸色必雪还洁净,如夏日出水白莲,美丽得不似世间人。我站在院中,李辰檐扶着暖菱从我身边经过时,愣了片刻,他低声说了句:“她受伤了,帮我挡了一掌。” 青松的一片针状阔叶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往下一折,雪粒子簌簌落下,被忽然袭来的风吹过我们眼前,拂了一身还满。 李辰檐用斗篷裹紧暖菱,我笑问:“需要我帮忙么?”不等他回答,我又道“我去帮她把你旁边空的厢房收拾出来。” 李辰檐眸深如海,我早就看不透了。暖菱长如扇的睫毛微扇了一下,她说:“有劳了。” 我转身正要去,却见楛璃慌慌忙忙从前殿跑来,欣喜叫道:“小茴,快,快去看看谁来了!” 第六章北青萝(六) 11 时辰尚早,天色刚亮,远远便听见有人踏雪而来的声音。我到前殿时,见门口立着一人,颀长的身影,身披枣色斗篷,手握朱红剑柄,头发沾了雪露微有些湿,气宇轩昂临风而立。 修泽走前两步,唤了声“姐”,与家人阔别已久,见到他心中竟有些委屈,仿若这阵子那些憋在心里的事情终于有了宣泄口。我只是走上前,拍拍他的脸,笑道:“修泽长大了,比姐高出许多。” 修泽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至十四岁就比姐高了。” 浮云寺的木门吱嘎一声响动,我回身看去,见李逸然目瞪口呆地拿着扫帚站在门口。这小孩虽说偶尔顽劣,然本性却十分懂事,雪梅客栈一事后性子更沉稳了些,每日习武,偶尔空了便帮忙扫雪清道。 修泽淡淡一笑,拱手道:“逸然贤弟别来无恙。” 李逸然走前两步,眼神中分明有喜悦:“你怎来了?” 修泽望着他,挑眉笑道:“不欢迎?” 李逸然也笑起来:“倒屣而迎。” 我暗自比了比,愕然道:“原来逸然也比我高,说话像个小大人。” 李逸然个头虽不及修泽,然而确实比我高出半个头,修泽笑着说:“是姐一直把我们当作小孩子。” 有朋至远方来,大概是这个萧条冬日里少有的喜悦。我转身取来搁在寺院门前的扫帚,“今天轮到我与逸然扫雪。”我笑着说,然后将扫帚往修泽手里一塞,“劳烦长大的霍公子帮你姐扫雪,我实在力不从心。” 修泽接过扫帚愣了愣,道:“我此番前来不能久留,是背着爹来的,至多能呆两日。” 我笑着问:“不想扫雪?” 修泽看了看手中的扫帚,也淡淡笑了:“扫完雪我去看姐。” 我满意点点头,转身朝寺里走去。片刻间忽然刮来一阵疾风,满地雪花纷纷扬飞舞起来,寺里的钟磬发出低鸣,山雨欲来。 回到前院先探了暖菱的伤势,与李辰檐深秋时所受之伤极像,胸口中了一掌,气血冲乱。只是暖菱的内力远不如李辰檐,所以身子格外虚弱。 张立春帮她把了脉,楛璃便拿着药方子去桦辛镇买药。念真与缘有一个道士一个和尚,见了此种场面,说救死扶伤插不上脚,不若做一桌好菜,反正今日庙里热闹。 我闲来无事便坐在廊檐前翻看佛经,一页经书盯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李逸然扫雪回来后,替修泽找了间空房,便过来陪我坐着。起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盯着我手里的经书,与我一同发呆。 我想了想,将书页一合,笑道:“在沄州时,你说辰檐曾经将一个女子带回家,是暖菱吧?” 李逸然愣住,沉吟半晌后,最终还是说起四年前,李辰檐刚刚辞官,将受伤的暖菱带回沄州之事。 我问:“当时暖菱姑娘受伤,可也是为了辰檐?” 李逸然又沉默片刻,低着头并不看我:“小茴姐,这些年大哥长年在外,我虽不知他为何事奔波,但却知道暖菱姐一直在帮他。所以这次暖菱姐受伤,大哥即便出于朋友义气也应当相助,你……不要多心。” 我避开他的劝慰,只浅淡笑道:“辰檐好福气呢。” 李逸然咬咬牙,将头埋得更低:“其实暖菱姐本有门好亲事,有一次大哥一人回家,喝醉了与我说,暖菱是为了他才去倾城楼,才委身姬家的,但他却……” 我忽然怔住了,雪厚厚积了一地,我坐在廊檐之下,将腿脚渐渐埋入积雪之中,“也难怪他要毁弃婚约,若有一人为我做这许多,恐怕我也不能自持。” “婚约?”李逸然一惊,“小茴姐跟大哥真的有婚约?那——” “也就是不成文的东西。”我笑道,“而且都过去了,大家也没认过。” 李逸然又欲说什么,我拦住他:“以后别再提这事,说出来反而让人为难。” 他迟疑片刻,然后认真点点头,说:“无论怎样,起码我还当小茴姐如亲姐姐一般。” “那我呢?”身后传来一阵爽朗地笑声。 李逸然笑道:“自然也是亲姐姐了。” 楛璃点头在我身旁坐下,张立春见楛璃回来了,也犹疑地绕到这边。楛璃将买好的药往他手里一放,道:“快去煎药,别耽误了暖菱的伤势。” 张立春接过药,却并不急着走。 “说起来——”我这起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坏笑,“我与立春兄结识,还是托了暖姑娘的福呢。” “哦?”李逸然错愕地望向张立春。 张立春脸色唰得变白,两眼发直地看着我。我笑道:“那天暖姑娘至姬家回京,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立春兄跟我说全永京城的男人都钟情于暖姑娘,他自己——”我故意拖长尾音,“也不能免俗。” 楛璃与李逸然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张立春望着楛璃,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浮云呐,这些都是浮云。” 其实张立春一身青白色长袍,五官清秀端正,若笔直一立,也是位浊世公子。只是性情太过敦厚又死心眼,免不了我们拿他取乐。 他又咳了两声,见众人继续笑着不理他,摇头叹道:“我去把药煎了,再等两三个时辰,便该吃饭了罢。” 12 中午吃的清淡,李辰檐匆匆吃完便去照顾暖菱。修泽本是有事要与我说,然而下午却被缘有与念真拉去劈柴,说要一起好好吃顿晚饭。 暖菱喝了药后好了一些,她性情随和开朗,不出多时,便与大家熟识起来。楛璃从前与暖菱认识,久别重逢更要亲厚一些,又或多或少顾忌了我的感受,便拍拍胸脯,接手照顾暖菱的任务。 暖菱对楛璃倒是了解,说被她照顾,只要不伤上加伤就好。 晚饭间,众人聚集在后院的食房围桌而坐。屋外已是冬日的薄暮,食房四角点着油灯,时而发出吡啵声响。 动筷子前,缘有念叨了一句:“可叹我深山老寺,如今沦为万丈红尘深渊。” 念真点头附和:“造孽啊,真是造孽。” 暖菱笑道:“此番打搅道长和大师了,我歇一晚,明日便离开。” 缘有眼睛瞪得老大:“姑娘切莫误会,贫僧绝非赶你离开。” 李逸然道:“就是说了,他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也未见得如何恪守清规,无欲无求了。” “然施主此言差矣。”缘有和手作揖,“我二人一心向佛向道,与小茴施主,辰檐施主相比,的确无欲无求。” 我与李辰檐同时怔住:“为何偏偏与我们相比?” 念真挑起筷子敲敲饭碗,咧嘴一笑:“此屋内就属你二人孽障最重,心结最深,别成天装出副堪破红尘的模样,唬谁呢。” 缘有点点头:“立春施主与暖菱施主次之。你二人虽说泥足深陷,但心思清明,懂得所求何物,并且执着不悔。” 当大家都沉默后,楛璃与李逸然犹为兴奋,李逸然欢喜道:“这么说,倒是我与楛璃姐和修泽兄拨了头筹?” 念真点头,缘有白他一眼说:“你三人的情灾情劫在后头,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吃两口饭,忽然忆起一件事,“对了,我十三岁那年病倒,念真师父为何将毛球送我?” 念真奇道:“你不乐意?那小浑狗整日助你为祸苍生,你不是挺满足?” 暖菱手中一时松劲,筷子落在桌上,见我望着她,笑了笑问:“小茴姑娘十三岁生过大病?” “嗯,六年前的事了。”我笑道,“也就是落水受凉,昏迷几日。”简略如孔子笔削春秋,前后尽删,却也不能算我说谎。 “一般来说,道士和尚救死扶伤后,都会送手链项圈之类的事物,最好还是用天界奇玉制成,能辟邪去凶,化险为夷。怎么我偏偏得了一只小狗?” 念真白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别不知足。天界奇玉那么好的东西我能有吗?我就是有,我能给你吗?” 缘有拍拍念真的肩:“你别气,小茴施主若不喜欢那小浑狗,你收回便是。” 我郁结,低头恶狠狠地崛起米饭。李辰檐若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颇有曾经看我笑话的玩味。我再瞪回去时,却见暖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风相接,均是一愣,彼此点头从容笑过。 一时饭毕,众人收碗的收碗,扫地的扫地,各忙各事,各回各房。夜间极为静谧,只有雪落簌簌。偶尔廊檐一根横木因寒气而裂口,声音划破寂静的古寺,格外突兀。 我整好行囊,正欲去找修泽,却听有人叩门三声。 “小茴姑娘。”是暖菱的声音,“还没歇下吧?” 我打开门,见面前女子一袭秋色长裙,水缎般的墨发流泻在茶色氅衣上,因有伤在身,面色仍有些苍白,于是笑道:“进来吧。” 暖菱在桌前坐下,寒暄几句后,注释着我房中轻烟,忽道:“有一次辰檐来倾城楼,也带了几条沉水香为我点上,说是好闻。”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是几月前初夏的事情,他刚去了相府。” 我拿起细箸拨亮灯蕊,淡淡笑道:“李公子对暖菱姑娘很好。” “李公子?”暖菱愕然,转而轻声一笑,“何必这般疏离,小茴姑娘也是喜欢辰檐的吧?” “嗯。”我放下细箸,望着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我笑了笑:“让暖菱姑娘笑话了。” “有什么好笑话的,我也喜欢辰檐。”暖菱笑靥如花。 我抬眉道:“暖菱姑娘倒是直肠子。” 她沉吟半刻,却说:“你才是勇气可嘉。如此不问因由,不问前路地跟着他,连难过,也不肯吭一声。” “暖姑娘多想了。”我淡淡道,“小茴不过在做自己认定的事,至于难过,吭一声又如何?不好受依然不好受,反而抱怨多了遭人唾弃。而且,我一向往前看。” 暖菱神色诧然,半晌又笑问:“你不想知道辰檐的事?” “我知道。”我说,“他是冷贵妃之子,恒梁国的静王。” 暖菱望着我,思索片刻又道,“这些你虽知道,但有一事,你却不知。” “何事?” “芸河之战。”暖菱静静地说,然后望着我,恳切道,“小茴,你要帮他,因为我做不到。” 烛液一点一滴在桌面结成白蜡。蜡炬成灰,往事如烟,渺渺雾散后,那一幕清晰光景是无可奈何的抉择。水落石出后所幸不算失望。 我笑了,说:“好。” 连着一个冬天的阴霾终于褪去,此刻天明雪净,即便还有些疲乏。 我送暖菱出门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淡淡说:“小茴,那一年我初入将军府,见到辰檐。他与我说喜欢茴香花,细碎且美好,繁花锦簇,所以我无论去哪里,总是爱种许多茴香。我才知道,原来小茴姑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茴字。” 我蓦然怔住,迢迢风雪在夜空翻卷,想了许久,只说:“有些事我要与修泽商量一下,暖菱,明晚子时姬扬会来,我去见他前,告诉你如何做。” 暖菱的笑容中有些苦涩:“我知道你会帮他,如同他对你好。” 我点点头:“一定会。”顿了顿,我又笑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六章北青萝(七) 13 在房里静坐片刻,只望着那烛火明灭晃动。雪光映在窗上,窗柱横竖穿插。深山老寺简陋的很,不像侯门府邸,窗户纹饰很有考量,精雕细琢,镂空着刻出如意祥云。 其实万般遭逢,十有**是不尽人意的,然而单单这个事随人愿的念想,是丢不得的。 如此想着,我便去寻了修泽。他打开门,淡淡唤了声“姐”。厢房四壁萧然,一张硬板床上放着天青色的行囊。修泽一向懂事乖觉,若事情不是万分紧急,他绝不会背着爹一人来到姬州。 沉默了良久,他终于说:“姐你快走吧,逃到恒梁国去。” 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却一瞬间让我静了下来,与先前所料相差无几,我笑了笑,问他:“皇上想让我嫁去恒梁,你可知是为何?” 修泽迟疑一番,低声道:“贞元联合恒梁的梁脩太师想要倾覆两国,重建瑛朝,这二人势力遍布天下,落昌与恒梁势必联合与之抗衡。因此两国间,【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除了晟王亲自来朝所立下的契约,还应有最实质的关联,最好的办法便是和亲。” 我道:“六年前政变,原先的公主或老或死或贬为庶民,举国上下,唯我一人是先帝之妻霍太后的侄女。英长泣若赐我封号,将我嫁去恒梁,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 “一石二鸟?”修泽思索片刻,“以和亲来换取信任只是目的之一?” 我点点头:“修泽,我是霍家之女。” 他恍然大悟地看着我,“姐的意思是,即便有其他的官家小姐皇亲贵胄,尚扬帝也会将姐嫁去恒梁。” “天下皆知,相府富裕堪比沉箫城,先不说内间因由,单是霍府内三人为朝官,位高权重,加之霍太后是本家亲戚。修泽,若你再入仕,当真功高震主。” 修泽神色凝然,道:“所以尚扬帝知爹爱女心切,将姐封为公主远嫁恒梁,表面上是风光无限,实际却是借姐牵制霍家,逼得霍家定要为朝廷鞠躬尽瘁。” “应当是吧。”我苦笑道,“兴许还有别的心思。这英长泣,深谋远虑堪称世间翘楚,恒梁文惠帝也不落下风,他们的心思我怎猜得透。” 冬日天干物燥,木桌上细纹斑斑,如同掌纹命数。久以前,就有人说我命格为杀破狼,一生流离,大起大落。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修泽沉吟片刻却道:“那日皇上亲自来府,我不小心路过书房,听见他与爹说和亲之事,其实,除了和亲,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浑身一颤,望着修泽苦笑起来:“另一个法子,使不得。” “我知道。”修泽望着我也笑了,“姐很喜欢李大哥。” 我笑道:“今夜子时,姬扬姬公子会在一里外的梅林等我的消息。修泽,你替我去,让他后天早晨备一辆马车送我回永京。还要让他请好大夫,备上最好的伤药。” 这一夜都睡不安稳,只是迷糊地躺至天亮。清晨时推开窗,见念真与缘有两人拿着扫帚,有说有笑地走来前院。不一会儿见李逸然拿着佩剑出屋,舞了半刻,望着青松琢磨刚才的剑招。楛璃出门见了,从身后拍了拍他,李逸然吓了一跳。楛璃出招切磋,逸然的功夫精进许多,五招便制住她。张立春有些担忧地站在廊檐前看着。暖菱的房前一片寂静。 后来吱嘎一声,李辰檐推门,抬头便向我这边看来。 清俊温润,英锐逼人。眉目若远山,在雾雪中,看不透。 我沉吟片刻,关了窗。 中午推说身子倦乏,独自在房中吃了午膳。楛璃过来探望过后,修泽便回来了。他说一切皆以妥当。 午后的天气尤为沉乏,苍穹里乌云密布,天地之间一片肃杀。暖菱的房中没点烛火,她静坐在窗边,趁着些许光亮,在读一本词集。 见我来了,打了声招呼,笑道:“估摸着你这会子想出法子了。” 我点点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不知从何说起。 暖菱放下手中词集,笑了笑:“我出生比你贫寒,后来又去将军府上为婢,小时没念过多少书,都是长大补的。” “我也一直学得不认真。”我笑道,“半吊子一个,都知道点,都不精深。” “说起来,我入了将军府后,府邸清静,那年间公子也还清闲,偶尔无事,便教教我们几个下人识字写字。后来入了倾城楼,才开始攻琴艺,学诗书。”暖菱停了停,面色静默下来,“只是看了许多词赋,也不如那句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 我不由抓紧的桌角,半晌没有说话。 “是公子教我的。”暖菱说,“前些日子他中了一掌,昏迷不醒时,迷糊念着这句话。我问他,他说是有个女子喝醉了对他说的。” 暖菱望着我:“小茴,那个人可是你?” 我无奈笑道:“原来我真地说过,还以为是在梦里。” 暖菱狡黠笑了笑:“这句话对我来说可不中听,那些浮花浪蕊,好像在说我。” “哪里是你。”我叹了口气,“说的是这些纷繁的事情,总也理不完,最后竟是泥足深陷。” “纷繁的事。”暖菱沉吟道,“只因出生便有了立场,便有了所谓的担当,所以有些事,即便事与愿违,却不得不去做。”见我错愕地望着她,暖菱转头看着窗外:“这些话,是公子说与我听的。” 我隔窗望去,天空乌青的云迅速翻滚着,又是一场风雪。 然而风雪止住,总有晴光;冬日去了,总会春暖花开。 我笑道:“只有一事,明日清晨,无论我做什么,你不能插手,往后也万不可对他说其中因由。” 暖菱蹙起眉头,然后笑了:“小茴姑娘果真有勇有谋。” 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是唯一的法子。” 我站起身,刚要出门,暖菱忽然叫住我:“小茴,谢谢你。” 我没有回头,只问:“你为什么要帮他。”暖菱一时静默无声,我道:“这就是了,不必谢我。” “不是的。”她突然说,“暖菱心里的确倾慕公子,然而公子待我却如父兄,他教我许多,其中有一句是知足常乐。暖菱已知足,还望小茴姑娘切莫委屈了自己。” “不委屈。”我回头笑道,“我从来不做委屈自己的事。” 14 雪是在夜里停的。之后起了风,吹散天边的层云,露出一轮明亮弯月。 天明前,我与修泽去梅山山腰探了马车所在。浮云寺在红梅中若隐若现,脚下泥路蜿蜒绵长。 回到寺院中,见念真与缘有血染衣襟倒地昏迷不起,只李辰檐一人站在他们面前,如意料之中。 “辰檐。”我轻声叫道,看了看念真与缘有,清冷笑起来,“你伤的?” 李辰檐神情一动,愕然看着我,并不说话。 “小茴姐!”李逸然从后院跑来,手里还拿着包扎用的裹布,“修泽兄……你也在。” 修泽淡然笑了笑。 李逸然皱起眉头,走到李辰檐身边:“小茴姐,大哥不是故意的。念真道长和缘有师父本来受了伤,今早不知为何像大哥出手,大哥情急之下才用掌风逼他们收掌,未想……” “未想他们原先就有伤在身,掌风一施,这两人反而重伤不起,逸然,这可是你想说的?”修泽冷冷接过话头。 李逸然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们:“小茴姐,修泽,你们不相信我。”见我们没有反应,他一字一句问我道:“不相信我也罢了,你怎么不相信大哥?” 我望着李辰檐,笑了:“辰檐,我现在该称呼你蒹葭士,李大少爷,还是恒梁静王?” 院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未起身。自然没有,因为昨夜所有人的杯中都放了蒙汗药,除了李辰檐与李逸然。此番决裂,终归要有一个见证人。 李辰檐的目光蓦地十分疏离,仿佛不认识我一般,笑意只浮在眼中,语气却淡漠不堪:“随你。” 我心中渐凉,一丝悲切从心底浮上来。又如何呢,其实早料知如此。我也淡笑着:“小茴承蒙静王关爱,一路悉心照顾,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望就此作别。” 李辰檐冷漠地望着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沄州水患。”我道,“水闸之事除非你事先知道,否则绝不可能探出水患的真实原因。而知道开关在何处的人,非恒梁落昌皇亲贵胄,内阁大臣,不作他人想。” “再者,日前在李府,纭苍公子提过冷贵妃一事,只要略一探明,便知冷贵妃有一子,是静王,若在世年岁与你一样。”我笑道,“这些事本事宫闱禁事,恒梁皇族名讳不为多人所知,然而若有心打听,并不难知道静王其名为越辰檐。” “我倒是小看了你。”李辰檐戏谑一声,眼中尽是嘲讽。 李逸然握紧了拳头,抬头认真地看着我:“小茴姐,大哥瞒着这些事是有苦衷的。” 我笑了:“一回也就罢了。李辰檐,我再问你,初夏我离家后,青凉观是在五月二十九被洗劫,是我在倾城楼遇难的前一日,而你却说,你将念真送回姬家后,才回来永京寻我。试问你怎可能在一日之内,往返于姬州与永京之间?” 我顿了顿,又道:“回了永京又怎可能那般巧合,一点岔路不走,在护城林找到我呢?还是——你本就是与姬圆憨一起的?” 李辰檐面上的嘲讽越来越深,表情越来越疏离。我背脊不由阵阵冰凉,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我知道,这是决别,然而在与他面对面时,却不想每一句话,都带着事情朝始料未及的方向而去。也许是在诸多隐忍之后,彼此之间的芥蒂早已如重重高墙,不再是我能预料与把握的了。 “只有一个解释,青凉观遭劫,你便是始作俑者。之后你让人把重伤的念真道长送往姬州,然后赶到临河客栈。当时姬圆憨和老鸨本不欲走,却像是忽然得了暗号,带着众人离开。那暗号,是你给的吧?” “是又如何?”李辰檐冷笑道。 李逸然回身:“大哥,你……” “所以,至我们到沄州,再未有人追来,你师父是梁脩太师,对你行事倒万分放心。” “小茴姐,你听我解释……” “何必。”李辰檐轻蔑一笑,“事情本就如此。”李逸然蓦然呆住了,恍然站在原地,看了看我与修泽,将目光移到李辰檐身上。 我依然笑着:“李辰檐,你一再帮我又是为什么?助我离府,帮我延寿,一路保护我,担心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提那门劳什子的亲事,喜欢我么?” 李辰檐身子一颤,眼神中忽然涌现出波涛汹涌的情绪,然而只是一瞬,短短一瞬,片刻之后,他的眼神再次如结冰般淡漠。 他也笑了:“自然不是。”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腿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后退了一步。手指颤抖起来,我努力握紧,再握紧,直到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你刚刚……说什么?” 李辰檐笑的时候格外好看。他以前狡黠的,使坏的,温柔的,似有若无的笑容,都很好看,我全部记在心里,如同用烙铁烫过,挥之不去。 这一刻,他也在笑,如月华一般的笑颜:“霍小茴,刚刚我说,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会很难过,非常难过,但我不知为何,心中更多的却是钝重与虚无。仿佛很久以来,信念若绳子系与周身,此刻它被斩断,飘远了。于是我轻轻晃晃地站在雪地中,面对一张仿若在心里沉沦万世的容颜,失了神智。 “姐……”修泽的声音很轻很辽远。 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轻声念道:“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李辰檐的眼里也闪过一瞬惊恸。这是我在佛诗中翻到的句子,北青萝为题,说的是深山老寺的静谧生活,三千俗世皆为尘埃,万念皆空,又何须爱憎。 我转过脸,望着远天满山飘舞的红梅,淡淡道:“当初是你师父来沄州关了水闸,你后又开启,是因为起兵时机不到,若借水患举兵,是失民心者失天下。” “念真老道虽然表面嘻嘻哈哈,但一人面对空落的道观,也是悲苦难言。他搬进浮云寺,不过为了离开过往伤心地。你为何……还要伤他?” 眼前的飞花落梅融在一片泪雾之中,泪水终于一滴一滴地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我说:“辰檐,我喜欢你,真的,无论你是谁。” 我转头望着他,他的表情已然看不清了,眼前掠过昔日欢笑,伸出手想要抓住,苍茫如霜露。 “可是我喜欢你有什么用呢?”我自嘲地笑起来,“你连我都害。那本青凉心法,是你改动过的吧,说是助我调节内息,实则是让戾气加速入侵我五脏六腑,二十岁之后,必死无疑。还有……还有去沄州的船上,楛璃泡的茶,那些毒,是你放的,对不对?” 修长的身影十分模糊,他站着没有动。心中的李辰檐,不会看到霍小茴如此伤心难过时无动于衷。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当诀别的那日到来,我们当是如何。然而千万种念头,没有一个是像如今这般,哪怕痛入骨髓,他也冷漠地站在五尺开外,带着嘲讽的表情旁观着无关紧要的人,不往前一步。 我有些灰心,有些动摇,也许是我太盲目地相信了许多事一个人,太过任性地将其堆砌成自己的江山,一厢情愿地以为,长此以往,定有天下无双的风情。 那么谁来告诉我,眼前的人不是他。不是他。 “小茴,我记得你从前说过,你相信我。”那声音淡淡悠悠的,入耳时支离破碎。 我笑着问:“你只要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是。”他说,然后他又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由笑出声来,“我不要对不起,我看货真价实的道歉,我要看得见摸得着的道歉。” 眼眶渐渐干涸,李辰檐的相貌如此清晰地映在眼底。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把他记住,因为我知道,下一个转身,也许就是今世缘尽。 “你要我怎样道歉?”良久,他默然问道。 朝阳的灿光洒落一地,恰好照在他的脸上。我努力去看,眼睛被刺疼了,还是不肯将目光移开。很久以后,李逸然与我说,那时他站在李辰檐身边,见到他的脸颊也滑过一滴泪,被突如其来的早风刮入晴空之中,晶莹剔透。 “让我刺你一剑。” “姐——”,“小茴姐——”,李逸然与修泽同时叫道。 “好。”李辰檐的声音柔若清风。 “修泽,把你的剑拿来。” 剑柄冰凉,剑身很沉。我努力握紧不让自己颤抖。左胸心脏上方两寸的位置,抬手,刺出。 我第一次刺伤了一个人,听见剑锋过处,血肉裂开的声音,看见满目的鲜血迸溅在自己身上。冬日温暖的阳光铺洒而来,像腾腾烈火,将我灼伤。 那道伤仿佛是裂在我的心上,好长一段时间,我不能动也不能呼吸,只是看着李辰檐后退,扶住廊柱,开始喘息。 他没有看我,亦不会再看我。 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城阙。那座城阙里,放着他最珍爱的东西。很久以前,当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座城阙时,我跟一个人说,这是我的小小江山。那个人容颜清俊,衣衫上盛满朝阳初上的清辉,他温润一笑,问我的小江山中是否有他。 时日推移,我的城阙日益阔张,变得恢弘喷薄,里面有珍爱的人,有喜爱的事物与回忆。我道,凡入我眼的,尽我意的,皆可作我江山的一处美好风光。 辰檐,你怎会只是这江山一隅,其实你,是我的全部天下。你若走了,苍穹倾塌,江山沦陷,生命也寂寥黯淡。 我拔出剑,将它递换给修泽。我说:“走吧。”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转身,长长久久的诀别,其实不过一个姿势,一个瞬间。 耳旁却依稀响起昔日话语,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轻作面,天势碧成围。小茴的小江山,在辰檐心里,应是这样。 秋日山岚微凉,百花凋谢,星辰濛幻若雾,我说,秋来了,李府的花都谢了吧。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 如今那些碎语渐远渐失。我一步步往前走着,脚下虚浮无力。耳畔取而代之的,尽是城阙坍塌的声音,青苔瓦片,风蚀城墙,片片裂开下落,最后轰然一声,一切灰飞烟灭。 我跟自己说,霍小茴,不要哭,不要难过,即使你的世界塌陷了,即使剩下的只是残垣断壁,碎砖片瓦,请你一定一定要摆出一副君临天下的姿势,去拥抱这片属于你的小小的,小小的江山,请你也一定一定要坚韧执着地走下每一步,因为从今以后千秋万代,你都需要独自面对这片烟尘满眼的斑驳土地,请你一定一定要坚强地将它修复,要相信它,终有一日,仍然会恢复恢复昔日繁华,昔日琼彩。 第七章水龙吟(一) 1 尚扬帝六年的冬天格外绵长。在这个雪落梅飞的季节里,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这年暮春,相府空深聊赖得连我一个人的喧嚣也寡然无味,然后有一个人持扇而来,惊鸿照影。 马匹一阵嘶鸣后,马车骤然停住。我掀开车帘,见李逸然独自一人拦在车前。 “小茴姐,回去吧。”他埋着头,沉郁而冲淡的语调,“若有什么苦衷,你当着大哥的面说清楚不好么?” 我无奈笑了笑:“逸然,没用的。” 李逸然猛地抬起头:“离家之前,爹把大哥的身世都告诉我了。他虽不是我的亲兄长,然而这么多年相处,大哥一直真心待人,所以小茴姐,他绝不会害你,你相信他!” 我怎会不相信。我望着远天逐渐明透的天空,道:“逸然,你回去,好好照顾他。”眼睛被朝阳的光刺得有点疼,我埋下头,“辰檐身子好,但被刺了一剑,怎么也要调养一月。” “姬公子带了最好的伤药来。”李逸然怔怔地望着我,“楛璃姐和暖菱姐也让我来追你回去。” 修泽握了握勒了缰绳,转头与我说,“姐,不要耽搁了行程。” “修泽——”李逸然不由喝道,转而却放低了声音,苦涩笑起来,“不是我要追来,小茴姐,你走了,大哥还站在原地,望着你离开的地方出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怅惘,失望,悲哀,却也倔强。” 浮云寺的钟磬之音辽远空旷,那口铜钟破损不堪,唯有青铜造的钟锤,实心实质,经年荒老。如今那钟锤一下一下像撞在我的心上,轰鸣之声扩散在脑海之中,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我放下车帘,说:“走吧。” 马匹长嘶一声,马车再次颠簸起来,辘辘碾在淡薄的雪片上,我在半梦半醒之间,以为是回忆被碾碎了。 那日也是风雪天气,暖菱倚在窗户前与我说,初秋在芸河军营时,李辰檐接到密旨,要在数月后领兵去芸河战场。此举无疑是和贞元梁脩一派划清界限。 之后我们回了永京,他去贞元府上理清旧事,却被气极的廖通打了一掌。暖菱随他离开时,他趁得神智清醒,让暖菱从今以后,在人前叫他辰檐,而非公子。 暖菱低下头:“那时我便知道,芸河一战,是九死一生。所以他偏偏让我演了这出戏,断了小茴你的心思,不让你挂念。” 古来征战几人回,若和亲与赴战两者必选其一,即便今生缘断,我也不愿看他一人去涉险。 马车到相府时,我已经睡着了。梦境很沉,如同这一日清净的阳光,我看到长空万里中一袭风月,辽远地挂在天边,我触不到,也走不开。 我在冬暖阁一直睡到第二日五更天,中途转醒数次,醒来时便睁着双眼,望着低垂的绮罗发呆。重重锦缎如溅开的鲜血,有着灼热的温度,在荒凉的江山残垣灼灼燃烧。 毛球在床边缩成一团,每次我醒来,它也跟着睁眼,轻轻地叫上两声。后来它耸拉着脑袋,钻进了我的被窝,嘴里呜呜地低吟,像是安慰。 秋天的时候,楛璃还住在相府。那是她说这狗的性子和我一样,无伤大雅的时候喜欢开玩笑,有时也损损人,但一遇到心中记挂的事,便正经得不得了,在乎得不得了。 我当时微笑着答她,说那些事情我都牢牢装着呢。然后拍拍胸口说在这里,楛璃说:“我知道,那是你的小江山。” 可是它现在塌了。 然而即便塌了,也要一往无前。冬日的黎明有清冷的薄光,凝在窗前几案如一层霜露。远天将明未明,我跟爹一同进宫。 绯色罗裙,彩翟刺绣,木槿花滚边,缃色牡丹暗纹的大氅上,斜花步摇的玉珠丝缕垂下。这样的盛装打扮,一个女子一生中也屈指可数。我记得十年前,我也这样装扮过一次,那时天下还是瑛朝的疆土,乾坤殿上坐着年迈的先帝。 十年过去,沉箫城没有变化。朱雀门气势蓬勃,碧蓝如空,两侧缟白的城墙若万里腾云,缥缈如仙宫。乾坤殿的左侧是一个高耸的鼓楼,内放二十四面小鼓和一面大鼓,每日早晚各敲两通,敲足一百零八下。 爹与朝臣入殿面圣了。我一人站在乾坤殿外候旨。抬目望去,重檐庑殿顶上数丈长的水龙蜿蜒恢弘,日光下欲腾空飞去。然而它飞不走,却被束缚在人间,举目望着有限的方寸天地,发出鸣啸。 传说水龙生活在水里,遁升飞仙后,发出的龙吟饱含人世间因桎梏所生的悲苦。 “霍渊丞相之女霍小茴上前听封——” 乾坤殿的琉璃地平滑如镜,白玉镏金宝座上的人身着玄色衮袍,上面用金线刺绣着水龙,帝王气宇,英锐逼人。 “奉天诰命,皇帝制曰,霍渊霍丞相尽忠职守,为我朝殚精竭虑,其女霍小茴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特御封为朕的皇妹,赐号静,加封为落昌静茴公主,钦此——” 我不禁诧异地抬起头,封号“静”? 朝堂上一片寂然,文官武官分两侧而立。后宫封赏一向是不入朝堂的,而英长泣至登基以来便起早贪黑忙于朝纲,并无所出,所以我实是当朝第一位公主,才进了这乾坤殿。 “臣女霍小茴谢旨,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在原处磕了三个头,准备接第二道和亲的圣旨,然而等了许久,却听英长泣一声清笑,“皇妹若有事,可以先去朱鸾殿的偏厅候着。” 我一惊,抬头见英长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爹低头若有所思,大哥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想了片刻道:“好。” 英长泣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我见状连忙改口道:“孤遵旨。” 起身退下时不由感叹,看来爹早年不让我嫁入宫中确有他的道理。 2 朱鸾殿是英长泣平日办理国事,接见大臣的地方,左右两个偏厅。左偏厅较小,内放沉香木桌椅,焚着龙诞香。朝阳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丈长字帖,上面抄有朝纲论说。字峰挺拔,飘逸但不失雄风,写字之人气定神闲非数十年功力不可如此。看到字帖的末尾,我却不由愣住——尚扬英长泣。 英长泣还未及而立,却有此定力,难怪年纪轻轻,夺权谋位,成为一国之君了。 “你刚刚在朝上,除了不解我为何未宣旨和亲,还想问我为何赐你‘静’字?”英长泣进来时,没让人通传。 我避开他的话锋,笑道:“皇兄倒是信守承诺,决不在我面前摆皇帝架子,连‘朕’也改成了‘我’。” 英长泣剑眉一抬,笑了:“多年不见,皇妹的脾气虽一点没变,人倒是出落的倾城闭月。” “那是你长年沉浸在朝政之中,连妃子也就零零星星纳了几个。你若心思在女人上,就觉得小茴不过尔尔。” 英俊之极,不可一世的容颜,坚毅的轮廓,这个男人仿佛与生俱来就有着王者之气。 十年前的盛宴上,前朝平炎帝五十生辰,全国百姓共襄盛举,载歌载舞,火树银花不夜天。而沉箫城的一隅,却有一男子负手立于湖边,碧色长袍下摆被水浸湿,他问我:“你怎么不去看焰火?” 我指了指天边,“这样的烟花,我若想看随时都可以,何必去跟人挤?” 那背影一滞,转过身来:“你是——霍渊的女儿?” 那一年英长泣只有十九岁,貌若舜华。平炎帝懦弱,我爹的势力在朝廷盘根错节,从来没有一人敢直呼他的名讳,除了英长泣。 “也只有霍渊的女儿能说这样的话。”他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他道,“今后这天下,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所以现下,也不用去跟人挤。” 他的确说了实话。三年后,华亲王病逝,英长泣子袭父爵,并掌了军权。再过一年,他得我爹与廖通二人扶持,发动政变,逼得平炎帝退位让贤。 那年盛宴结束前,他说:“帝君孤寡,只盼着将来还有一人,能与我这样直言不讳地说话。” 我当时年幼,也未曾多想他的野心,只道:“你若做了这江山之主,不必与我拘礼。” 此话出说来已是僭越,然而英长泣倒是爽快答应道:“好,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我五年前想要纳你为妃,被霍爱卿拦住了。”英长泣笑道,“他说你生性不羁,入了宫定会闯大祸,那时你大哥也再三恳请让你留在相府。” “有这样的事。”我奇道。 “可是你最后还是未逃脱嫁入皇家的命运,只不过从我,换成了越明楼。”英长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转头望着巨副字画,“嫁入皇家有什么好,与其他女子共享一人,心中悲苦无处可说。便是帝王自己,也孤寡难耐,但看这副字帖,便可知皇兄长年动心忍性了。” 英长泣笑道:“我既然能作开国之君,必定也能寻一女子,与我相知相守,我不做孤家寡人,自然也不会让她弃捐荚笏。” “你倒是想得通透。”我笑道,“那为何皇兄方才不宣第二道圣旨?” “我在等你考虑清楚。”英长泣道。 我笑了笑,“不用考虑,越明楼生性多疑,想要联合两邦你势必要表现最大的诚意,嫁静茴公主,牵制我爹,给他一个砝码;或者让李辰檐率领落昌军至芸河战场,变相予他兵权。” 英长泣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凌厉起来,我抿了抿唇,道:“这些是我打探来的,与我家人无关。” “无妨。”英长泣道,“起码换来你心安理得嫁去恒梁。有霍渊之女作为筹码,又有和亲的名义挂着两国面子,越明楼就有足够理由斩杀朝野之上一半大臣,拔起劣根。” 我明白,取得越明楼信任,只有两个筹码。一是我爹在朝堂的势力,二是货真价实的军权。然而李辰檐若赴芸河一战,有落昌恒梁两国叛军的前后夹击,虽有重兵在手,却是九死一生之行。 古往今来,帝王孤寡,然而却是这份孤寡与权位,酿就了他们的狠心与决断。如同越明楼为了家国天下,狠心让自己的储君冒着生命之由,潜入落昌与英长泣签订契约;狠心让自己的皇子赶赴沙场,以性命换取天下安危。 时至今日,我方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群人聚首在一起,行舟赏景,对酒当歌,并非是因为缘分,更多的却是因为这些落了俗套的身份,各自算计,各自隐忍,不过是为了东窗事发的一天。 我拂裙跪地,行了一个大礼:“还请皇兄下旨,将小茴即刻嫁去恒梁。” 英长泣却道:“皇妹以为自己聪明得可以猜透朕与越明楼的心思了么?” 我心中诧然,抬头见他眼神悠远,“朕不宣和亲的旨意,还有想以此为筹码,来为自己讨个彩头。” “皇上——”忽然一个太监急急忙忙地跌跪在殿门之前,“有一个民女闯宫,她……她手上拿着皇上御赐的龙玉,奴才看那玉石与陛下腰间的水龙飞天玉一模一样,不、不敢拦下她。” 我心中不禁骇然,而英长泣嘴角扬起,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转头对我道:“你我故人来访,一起去看看。” 第七章水龙吟(二) 3 乾坤殿的墀台上,一个女子身着紫袍立在漫天飞雪之中,眉目清秀端丽,英锐飒然,手里紧握的龙玉穗丝从指缝中垂下,四周围着蓝盔白甲的侍卫。 “楛璃……”我呆立在原处。 楛璃抬头望向我,脸上掠过悲喜交加的神色:“小茴,你仔细打扮起来当真沉鱼落雁。”顿了顿,她的语气蓦地有些嘲弄,“若李辰檐见了,定然喜欢。” 青黑藤蔓早已爬满心中的江山残垣,根底深入,万分刺痛。我转过脸,不再看她。 楛璃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忽然狠狠抓住我的手腕往下一扯,与我并肩跪在英长泣面前。 “民女楛璃大胆闯宫,还望皇上恕罪。” “无妨。”英长泣笑道,“我早料到你有拿着龙玉来寻我的一天。” “义父仙逝,楛璃本无他求。只是……”楛璃的余光在我身上淡淡扫过,“只是机缘巧合下,我与霍渊之女霍小茴结识,生死之交,情比姐妹。小茴她小我半岁,有时行事冲动鲁莽,不知凡事三思而行。还望陛下收回成命,不要将她嫁去恒梁。” 英长泣的眼中隐含笑意,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知长她半岁,怎知自己行事不是率性而为,僭越了礼法?” 楛璃咬了咬唇:“我知道擅闯沉箫城乃属大不敬,让皇上收回成命更是难上加难。”她就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抬目直视英长泣,“然楛璃如此大胆,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皇上曾不止一次答应过我,若有一天我拿着这块水龙玉来找你,任何请求你都倾力相助;二是在姬州时,那个身披斗篷,在津月城与楛璃相见,将实情转告的人,就是皇上。” 听了楛璃的话,我不由大惊失色,转而想到那日在青凉观,我起身后楛璃便匆忙出门。后来我一人跑出青凉观,见了风和归来,楛璃竟比我还晚回。她摊开手心,露出水龙玉,告诉我一直想知道的内情——李辰檐所做一切,并非为倾覆天下重建瑛朝。 我本以为英长泣派探子来向她说明,然而未想到却是英长泣亲自来了。 “皇上与楛璃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倾城楼,陛下将水龙玉赠给楛璃;第二次是在被抄家的前一天,陛下将楛璃与养父招进宫内;第三次便是不日前,陛下亲自来姬州。而每一次,陛下都对楛璃说过这样一句话。若今后遇难,拿着水龙玉来沉箫城,你一定倾力相助。” “不错,朕确实答应过你。”英长泣意味深长地看着楛璃,“朕也说过,你手里只有一枚龙玉,所以朕只帮一次,仅此一次后,毁此龙玉,碾为粉末。” 楛璃目不转睛地看着英长泣,将龙玉交还给他:“我说到做到。”顿了顿,她说,“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将小茴嫁去恒梁。” 英长泣眼中笑意看不见底,他接过龙玉,细碎的玉粉便从之间窸窣落下。 “朕并未宣旨将她嫁入恒梁。今早,朕不过封她做了我皇妹,静茴公主。”英长泣的声音慢条斯理,仿佛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说出这句话后,看看楛璃的反应。 “你——”楛璃大吃一惊,“那为何在姬州时,你将李辰檐不是通敌叛国之人,小茴即将要远嫁恒梁的消息透露给我?你是故意的?!” 满腹疑虑顿生,我不禁转头木讷地望着楛璃。那日她从津月城归来,确实与我说了李辰檐并非要重建瑛朝,然而并未告诉我,她早知我要嫁去恒梁。 英长泣笑了:“我今日刻意不宣第二道圣旨,已是帮了你,皇妹。我可再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日之后,你告诉我,是否要远嫁恒梁。” “不用考虑。”我道,“我嫁。” “小茴!”楛璃惊讶地望着我,“你知不知道李辰檐他现在——” “我知道!”他的名字如利刃,三个字破空而来,直入耳膜,不遗余力扎在心上。我慌忙打断楛璃的话,咬唇道:“可是楛璃,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转头望向英长泣:“为何只帮辰檐澄清,而不告诉楛璃芸河一战?” 英长泣望着我,只淡淡笑笑。灵光一闪,我望了望楛璃,不由诧然问英长泣,“你想要什么彩头?” “如何?”他并不答我,却挑眉看着楛璃。 楛璃握紧拳头,指节森然发白,“不知民女可否向皇上再讨两个请求?” “你拿什么向我讨?” “任何事。”楛璃道,“任何事都可以。” 英长泣笑道:“好。” 楛璃松开我的手腕,望了望我,凄然笑了,她说:“反正恒梁要的不过是一个和亲的公主,越明楼也没见过小茴,我替她嫁。” 4 纷纷落雪飘洒在千重宫阙,微微上抬的屋角积了好厚一层雪。从前爹与我说,楼阁屋顶其实有很大的学问。檐深则低,阻碍光线,且雨雪顺势而流。因此才有了飞檐,用双层瓦椽,使檐沿稍翻上去,微成曲线,积雪积水,挡风挡雨。 大概他们也是如此。我想,如辰檐隐忍地背负起担当,如楛璃决绝地要替我远嫁他国。 我笑了,“楛璃,你真傻。” 楛璃却毅然决然地望着英长泣:“请皇上成全。” 英长泣眉目间竟也有了动容,然而他的声音平静如常:“楛璃,你可以牵制住霍渊?”见楛璃神色诧然,他又淡笑起来,“这个请求作罢了,我仍许你两个心愿。” 楛璃抿了抿唇,“我想与小茴单独谈谈,就在这墀台上。不可有人偷听,连皇上,也不可以。” “我给你两个时辰。”英长泣说罢,摒退了侍卫,转身前,又道,“两个时辰后,你二人到朱鸾殿来见我。” 墀台下是宽阔的广场,绵长的大理石台阶上镶嵌着汉白玉雕的蟠龙翔凤图腾。 楛璃背对着巍峨的宫阙,紫衣黑发飘动。我眼前忽然掠过从前种种,青楼闹事,沄州水患携手同行,秉烛夜谈,我俩互损互相扶持。 我心想真好,楛璃,其实我一个人站在这宫阙之中,盲目得无所依傍,还好有你来找我。 捏着那块水龙玉,一袭紫袍只身便闯入禁宫之中,真像你做出的傻事。 “我义父一身尽忠职守,不过是为了瑛朝守住天下太平。”她缓缓地说。 我知道。那些年,永京朱家也是显赫一时。六年前的政变,龙飘将军朱砚文因誓死追随平炎帝被抄家。朱府男人杀头,女人变卖为奴。英长泣因念在从前与朱砚文的交情,私下放了他与楛璃一命。楛璃流离漂泊又与养父回到倾城楼。而朱砚文从此不让楛璃习武学文,说身为女子,无才是德,无智更是福气。 三年后,廖通一行人却在永京内城寻到昔日龙飘将军踪迹。不日朱砚文暴尸街头。一代功臣,千古名将,死的时候,只有一张竹席遮身,一个义女送葬。 “我义父也算是一生富贵荣华享尽。只是最末三年,潦倒悲苦。”楛璃涩笑着说,“可是他临终前,却与我说,最痛快的时光却是在征战沙场之时。古来征战,鲜少人返,所以每每出战蛮子,只求痛快杀敌,从未想过天下声名。后来跻身朝堂之上,身不由己,直到家破人亡,才幡然醒悟,得知人的一生,及时行乐,尽欢尽兴,凡事要无愧于心,旷达乐观,万不可陷在漩涡之中。” “小茴,你也是这样活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人不折腾枉少年。” 我不禁笑起来,“你又何尝不是呢。也难怪我最初将你认成男子,卸下女儿贴花,一身补丁衣衫,真正潇洒凛然。” 楛璃也跟着笑,仿佛还是这年的初夏,我们刚从倾城楼跑出来,一连穿了三条街。日晖熠耀,街头纷扰,我们弯着腰在客栈门口喘气。 流离世间逢知己,青春年少千金酬一笑。 “你当时穿一身男装,俊秀雅然,偏偏来拍我的肩,说真巧,我也是女的。” 我笑说:“衣衫褴褛,手持短剑,三脚猫的功夫还当自己是侠客。等别人多出来几个打手。你跟我说,‘开玩笑,你当我是绝世高手。’那时真被你噎得说不出话来。” “谁让你到处逞能,洪软欺负青楼女子,你偏偏要去凑上一脚。” “你还说我?当时在临河客栈遇到一群打手,你带着我直接从三楼跳下。我以为你英勇就义呢,谁料是在施展轻功。”我边说边笑,直到脸皮子发酸,眼角流出眼泪,“后来你却丢下我一个人,自己上去拼命。那个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又跑上去。其实我想跟你说,人生得一这样的知己足以。楛璃,我当时在想,这次真正痛快,生死之际,还有金兰好友不离不弃,不如上楼拼一场,死了算了。” “我当时也是瞎捣腾一气,心里懵懵懂懂知道‘侠义’,知道‘及时行乐,不惧生死’的字眼,蛮打蛮横。”楛璃说,“后来我发现真正的潇洒不是那样的。” “是拿得起,放得下;是无谓,无惧,却也懂得珍惜。小茴,我们同行一路,只有半年光阴,然而流离颠沛,仿若一世跌宕。你一直紧张自己的小命。”楛璃笑起来,“再难过,再伤心,形势再混乱,每晚也抓着那本破心法念啊念,生怕气息乱掉。你说你还要踏歌而行,还要走遍江山,还要跟喜欢的人珍惜的人在一起。” 我第一次看见楛璃哭,然而却是悄无声息地,几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摇摇欲坠,“你都忘了吗?只剩下一年了。为何连这最后一年,你也要放弃?” “你……都知道了?” “我没喝你放了蒙汗药的茶。”楛璃说,“所以昨日我一早便醒了,我见你嘱咐完念真缘有后出去了一趟,他们互打了一掌伤了内息。你回来后责问李辰檐。我听见你们说的话,看见你,一剑刺伤了他。” 风烟翠柳,夏花如画。是哪一年的光景中,船头巷陌埠头边,一行人醉笑三千。如今往事散场,旧时人找来,将明媚景致放在浮萍之上,岁暮的风一吹,全破了。 “小茴,你走吧。”楛璃抬袖狠狠擦干眼泪,“还有一年时间,好好守着李辰檐,好好去求续命之法。我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何事,我替你担着。” 我笑道:“你也不问我为何伤了辰檐,为何一心要嫁到恒梁去。” “我不问。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若你哪天有难,我楛璃帮你就是。” “楛璃,不是我想嫁去,不是我放弃了,而是我不得不去。” 正午时分,烈阳被层层云彩遮住。雪停了,地面明晃晃地十分刺眼。 “我伤了李辰檐,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不让他在我出嫁之前找来。”我苦笑道,“公主出嫁这样的大事,没法瞒住他,只有这一个法子。” “楛璃,你可知李辰檐是谁,又可知芸河之战?这些年,两国隔着芸河屯兵,而那日的征战,只会是一场万人葬。” 第七章水龙吟(三) 5 风雪隐隐,边声羌笛,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换美酒。醉卧沙场,功名沉浮,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斯征战,不过是用浓墨渲染了壮志豪情,然而真正的残酷,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万人葬?”楛璃吃惊地望着我,“若真是一场万人葬,领兵的又怎会是李辰檐?他是越明楼之子,恒梁静王。” “正因为他是越明楼之子。”我道,“左纭苍来朝签订契约后,不过是一张纸而已,落昌和恒梁若要真正信任,必须有实质的信物。” “而当此光景,却是落昌形势更为危急,英长泣若要让越明楼罢黜朝中一半大臣,只有两个方法。” “其中一个,便是让你和亲?” “不错。”我点点头,“我嫁去恒梁,英长泣可以得我爹死心塌地辅佐他,越明楼则可以牵制住我爹在落昌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以和亲的方式,便是大张旗鼓彰显两国结为姻亲,哪一方若先起战事,会民心尽失。失民心者失天下。” 楛璃若有所思地望着重重殿阁,“所以你若不嫁,唯一取得越明楼信任的方法,便是让李辰檐,领兵去芸河战场。” “李辰檐是越明楼之子,若将落昌芸河驻军的军权一并交到他手上,越明楼自然高枕无忧。”我道,“只是芸河战场,表面有重兵屯守,其实不过是用三万死士,拖住落昌恒梁的反兵。” “为何是三万死士?” 我埋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皑皑白雪,“芸河另一岸,驻守栾州的恒梁将士,已暗自向梁脩投诚。” 是时战事待发,梁脩会带军在恒梁通京外攻城,而栾州驻军却不可轻易拔营,赶回通京城相助。只因一旦提前拔营,风声鹤唳,越明楼必当下狠心整治朝政,加之沿途将士的镇压,必定损兵折将。所以到时,栾州驻军会渡河入侵落昌境内。 然而芸河驻军却强过栾州驻军,所以战事若起,廖通必定会分派一部分驻军南下至芸河,与栾州驻军一起,前后夹击芸河军。 英长泣的目的,便是分散廖通的兵力,使其一半军队南下,减弱其在永京城的势力。如此一来,若廖通攻城,永京禁军还可与之抗衡。 楛璃听完后,不禁咋舌,“若如此,芸河驻军便要腹背受敌,无可退路。” 我叹口气道:“李辰檐带兵守住芸河战场,起码需要坚持三月时间,这是为京城禁军歼灭叛军取得时间。三月之内,即便战到只剩一人,也要拖住廖通的叛军返京的脚步。” “这样,也是逼得廖通定要分散兵力对抗芸河大军了。”楛璃也跟着叹口气,“若他不派兵,芸河驻军歼灭栾州军后,必会返京,到时即便廖通取得江山,也会被托下台。” 我苦涩笑起来,“战火燎原,苍生涂炭,起因不过是数个人的野心。我叹的只是面对家国天下,父子之情,君臣之情,又是何等卑微。” 恒梁文惠帝,落昌尚扬帝,一个人是李辰檐的父亲,一个人是他的君主。然而两人指派李辰檐领兵去沄州战场,除了因为他天纵奇才,能取得最大的胜算,还因为只有他得了落昌军权,落昌才能取得越明楼的信任;只有他战死沙场,两位君主才可安心坐稳自己的江山,至此世间少一个身俱两国皇脉的人。 “可是牺牲李辰檐与三万将士的性命,可以换来天下苍生的太平,是取大舍小。”楛璃道,“英长泣舍臣,越明楼舍子,心中如何不痛?然而天下民生,系与两人,能如此周全果断,也是一代英主。” 我仰头看着灰蒙的云层,漫漫落雪飘得连心都冰凉,“我只想要辰檐安好,他汲汲营营,何尝又不是为了苍生?辰檐总说,人生来便有担当,男子汉大丈夫,要肩负重任,为国为民。我想得没他多,但我贪心,我希望岁月静好,民生安稳;我希望辰檐可以实现他的抱负;我更希望我珍惜的每个人都平安无事。” “所以你刺他一剑,只怕他先你一步回了永京城,接旨领兵去沄州。”楛璃道,然后她笑得万分爽朗,“若李辰檐知你如此,定不会轻易领情。如今看来,他前些日子疏离你,也不过是知道自己将去沙场,断了你的念想。” “有些担当与责任是与生俱来的。若辰檐生来便有此一劫,小茴定然助他渡劫。” 我记得深秋离开相府时,我曾问过爹,从前李辰檐做少将军的事情。爹当时笑得为老不尊,说你本可见他一面,谁料你竟任性未去。 五年前,宫中盛宴,说新来的武状元被封三品平良少将军。那时二哥也刚刚入仕,开玩笑让我一道去宴席,说不定可以觅得良婿。 我说宫中筵席规矩太多,不若在家吃的自在。现在想来,不知当年十八岁的辰檐,是何等英姿勃发,少年英武。 而爹告诉我,后来他汲汲营营,不恋功名,不慕荣华,只因答应了英长泣一句话。 你的确是身系天下,生俱两国皇脉之人。但你若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便阻止这场战事。否则有一天你为王,要一个支离破碎,血流漂杵的江山,又有何用。 一个人向上爬很容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下。可是放下无人能及的光华,一路踽踽而下,从此肩负重任,荆棘遍野,隐忍而行,又如何做到? “辰檐努力做了许多,有的时候心力交瘁。我不过用宫中一年时光,换他一世平安,值得的。”我笑道,“不过现在想起当初,一行人相遇相知,原来并非缘分,而是个中安排居多。” 楛璃扬起嘴角一笑,“个中安排又如何,情义不假就行。李辰檐还是李辰檐,左纭苍仍然是左纭苍,我不认识静王晟王,更不管他们是不是姓越,我只知道一路上,我楛璃交了两个好兄弟。” 乾坤殿的重檐庑殿顶上,白玉水龙映空发出湛蓝光彩。落昌属水,信奉水龙神。那水龙鸣唱时,声音凄恻低迷,雄浑悲壮,听久了会让人满腹忧思,潸然泪下。 凤楼高阁锁水龙,岂知有的人,就是要潇洒得即使深陷桎梏,脚套枷锁,也要微笑,也要吟唱,也要前行。 楛璃如此,左纭苍如此,李辰檐如此,我霍小茴,亦是要如此。 6 “决定嫁了?”英长泣仿佛早已料到结果。他站在空旷的朱鸾殿中,淡淡地说,“赐你静字为号,无他,不过希望以后你能静泊淡定。” 朱鸾殿不若乾坤殿气势喷薄,轻烟迷蒙,深旷清冷。 我拂裙行礼。 “现在如何?”英长泣似笑非笑地看着楛璃。 楛璃走上前来,站在我的身侧,“不知民女可否提第二个请求?” “说来听听。” “敢问皇上,是不是只要小茴嫁到恒梁国就可作数?” 英长泣眉峰动了动,思虑一番忽然笑了,“不错。”他抬手摒退了众人,又道,“朕大抵已猜到你心中所图。” 楛璃沉吟片刻,跪地行礼,“小茴此行以一生作为赌注,还望皇上能善待她。” “你如何想?”英长泣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我,不经心的犀利。 我皱起眉头,纳闷道:“我实在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怪不得你。”英长泣轻笑两声,“楛璃你实在大胆。” 楛璃不答话,将身子躬低了些,丝毫不退让。 三人僵持在朱鸾殿,楛璃倔强跪地,英长泣高深莫测,我一头雾水。门外有风声猎猎,殿内温暖如春。 过了一会儿,英长泣道:“你留在宫中。” 楛璃愕然抬头,不解地望着英长泣。 “静茴做多久太子妃,你就在宫里留多久。” “太子妃?!”我大吃一惊,“楛璃你是要——” “好。”楛璃又行了一个礼,转头一脸无奈地笑道,“既然你一定要嫁去恒梁,与其嫁文惠帝,不如嫁一个定会对你好的人。” “你是说……纭苍公子?” “小茴,你知道他的心意。”楛璃笑道,转头又问英长泣,“你要我以什么名义留在宫里?” 英长泣高深莫测地说:“安个职位即可。”顿了一下,他又道:“越明楼生性多疑,此番幸有晟王来朝,与落昌签订契约。晟王本就是储君,又立下此大功,有朝一日他即位,皇妹为国母。楛璃,那一天你若想出宫,朕随你。” 说罢,他又笑望着我:“皇妹你意下如何?” 我想了想,道:“做李辰檐嫂子,总比做她后母强吧。” 英长泣与楛璃的表情同时僵住,过了一会儿,两人乐不可支地笑起来,一人说:“皇妹果真风趣。”另一人说:“以前觉得你傻气,现在觉得你傻得一针见血。” 我怒道:“直言不讳也有错?!” 两人摇头,又嘻嘻哈哈地笑。 “深宫之中如此嬉笑,成何体统?!”我继续怒吼。 英长泣正色道:“皇妹架子端上来,连我也想镇住?” 我退两步,心中暗忖事情来由,又问:“皇兄为何要将楛璃留在宫中?” “怎么,你不乐意?”英长泣又笑,“你若不乐意,楛璃,你也不用留在宫内。” 我慌忙道:“乐意乐意,若你不留住她,改明儿她就随送亲的队伍,一起与我去到恒梁。” 楛璃怔住,转头白了我一眼。我心中仍然有些不安,又问:“没有别的因由?” “有。”英长泣笑了,“宫中缺少生机勃勃的女子。两个请求,换一个彩头。楛璃,进宫后,你无事便做朕的护卫吧。” 我脸色大变,方知英长泣兜个圈子,投其所好。所谓旁观者清,看透他的伎俩,我忙道:“哪有女子做护卫的?” 然而为时已晚,“护卫?!”楛璃高兴得踌躇满志。 我吞了口唾沫,又劝道:“皇兄,虽然楛璃向来喜欢行侠仗义,你武功本来就高,她若做了护卫,到时还不知谁保护谁呢?” “霍小茴!你看不起我的武艺?!”楛璃愤愤不平。 我转头见英长泣悠远绵长的笑容,惊觉失言,此人要的就是一个在楛璃面前彰显才能的机会。 我道:“你对付江湖宵小尚过得去,对付能潜进皇宫的刺客……先不说别的,我问你,逸然修泽的功夫,你能接几招?” 楛璃狠狠瞪我一眼,转头道:“民女身无长物,心无牵挂,虽武艺不精,但每每遇险,定然以命相护,毫不退缩。何况……”她又瞟我一眼,“何况我素来行侠仗义,若得此机会,定然勤加习武,不负圣望。再者说,当今的静茴公主,若不是在倾城楼得我相救,此刻哪里会站在朱鸾殿上,对我的武艺指手划脚?” 我语塞:“这会儿你又旧事重提了……” 楛璃得意忘形,千盼万盼得此一日大展宏图。 我看着她自我陶醉,心想英长泣忙于朝政,只纳了两个妃嫔,如今却将一个女子这样留于身边,“皇兄……” 英长泣神秘莫测地笑了:“来日方长……” 我心中恶寒,说:“楛璃,算了吧。咱回家……” “笑话?!”楛璃一声呵斥底气十足。 教训告诉我,风尖浪头上的人,听不进劝。 沉箫城银装素裹,楛璃这次进宫收获甚丰。理清了误会,弄清了局势,与英长泣的交涉只赚不赔,还平白无故得到一个朝思暮想的职位。于是她一路感叹自己报国无门,原来是天将降大任,然时机未到。 我忍不住又劝,说:“楛璃啊,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豪爽大笑:“霍小茴,不要羡慕我,等我升了品级,出使恒梁去看你!” 楛璃人生在世十九余年,今日真正风光无限。 第七章水龙吟(四) 7 出了宫门,雪落如扯絮,云霭低而厚,隐隐有雷声。楛璃在马车上,数次抽出腰间两把小短刀,开心得磨皮擦痒,直欲磨刀霍霍向猪羊。 我斜乜着她,说:“你省省吧,入了宫后,夹起尾巴做人,至于这两把小刀,也就跟挂玉一样,摆设。” 楛璃兴奋不减,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却问:“你刚在倾城楼遇见我那会儿,觉出我的杀气没?” 我继续斜眼瞟着她,“杀气到没有,不过看你现在这模样,赶得上杀猪宰羊了。” 楛璃知我损她,扬起嘴角一笑,反攻道:“你现在调侃人的表情,跟李辰檐十足相似。” 所谓知交好友,便是能一眼看透你的死穴的人。 我怔了怔,表情缓和下来,掀开车帘看去,仍是茫茫落雪的天地,不辨街景,我低声道:“也好,我连他的神情也学得相似,不枉与他相知相识一场。” 楛璃说:“小茴,既已决定嫁去恒梁,就这样把他放在心底罢。” 我回头冲她笑笑:“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说的绝不是霍小茴。”想了想,我道,“是思怀以终老。” 楛璃白了我一眼,“没好到哪里去。” 我立马回道:“辰檐教过我,说作诗遣格律是其次,重在情景交融。情真意切,不无病呻吟即可。” 那时他说,“小小江山国”的最后两句可以改改,后来又说原诗好。转眼冬日将去,时过境迁,马车颠簸着亦是向前驶去,等哪日天朗气清了,我便想一句好的,独一无二的句子,添到末尾。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情竟也舒坦了不少,楛璃一路摩挲着她的小刀,不过多时便到了相府。 我们前脚到相府,圣旨后脚就入门,封楛璃为近身侍卫,先在相府暂住半月,于半月后入宫。待圣旨宣完,几名小太监又抬来一个小箱子,说是英长泣的赏封。 箱内不过几件紫色锦袍,月白大氅,不累赘,不失风采,腰封上绣几朵木槿,清雅又略带女子情怀。我越看越觉得不是个事儿,这几件官服,怎么看怎么像为楛璃量身做的冕服。也不知英长泣老谋深算了多久,袍子做好就等着送来。 霍随看得汗如雨下,把我拉到一边,半开玩笑半惶恐地说:“小姐,如今这府里,住了两位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爹听了窃笑道:“修榆,明儿从禁军里抽出一百个来护府吧。” 腊月已过,半月后便是春节。不日英长泣便宣旨将我嫁至恒梁,送亲的行队于正月初三起行。屈指一算,留在相府的日子剩不足一月。 现在想起所谓杀破狼的宿命,果真起落无定,流离无归,然而以起落流离换心安,也是值得的。那日在姬州,姬扬在浮云寺外备了马车,事后便与暖菱张立春找了一处隐秘之所为李辰檐疗伤。 楛璃说,待辰檐伤好些,他们便送他回永京城,一是因为姬州是廖通的势力所在,二是怕辰檐醒来见自己身在姬州,心中定会起疑,即使有伤,也会赶回永京打探消息,不若就直接让他回永京,找个僻静的住所,安心养伤。 和亲的旨意宣过后,永京城热闹了几日。相府来客若流水,其实探我只是幌子,探楛璃才是正经。爹整日哀嚎:“想我富丽堂皇府邸一座,如今沦为菜市场,何其不幸。” 此言不虚,朝中大小官员,每日来府如赶集。如此五日后,相府关门谢客,道冬寒入户,一家老小纷纷病倒。此事在朝堂之上引起不小轰动。爹告了病假,大哥二哥整日上朝被人嘘寒问暖,差点没问出病来。 英长泣却扯着嘴角笑,“霍爱卿病了?”说着扬眉看着满殿朝臣,“被你们闹病的吧?” 据二哥说,当时朝廷之上鸦雀无声,只听英长泣又道:“甚好,前些日子,朕体恤霍爱卿,怕他忙不过来,于是派了两个乾坤殿的小太监去他府上,也好帮衬接待宾客,安放礼品。霍爱卿说,待身体好了,给朕挑两个如意的送来。” 这番话毕,朝堂上的大臣都哆嗦起来,殿外的风呜咽得吹着,腊月的雪清白贼亮。 英长泣笑了笑,撂下一句,“天太凉了,诸位穿厚点缩紧点将自己裹严实点便是,在朝堂上哆嗦,怎么也不好看。” 当日,一名小太监赶到相府,告与爹,皇上说天寒也得换气,便是敞着门也无妨。果不其然,当相府小厮怯生生打开大门,一个下午只听廊檐铁马丁铃响着,再无访客。 爹有些惆怅,悲叹:“想我两朝重臣,如今无人贿赂,俨然如弃臣一命,何其不幸。”于是第二日,他抖了抖官服,病好了叩谢隆恩去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便到了小年夜。等小年夜一过,离楛璃入宫之日便只剩三天。近日她无事在西苑练练武艺,两柄短刀还是当年从倾城楼带出来的。刀柄处已有磨损,用布条缠着,楛璃虽好行侠仗义,然而机会太少,用刀只是比划,最近便找了块磨刀石,常常坐在西苑的水池边磨着。 楛璃说,磨刀是门绝活,如何开刃,如何磨出锋口,以至于快慢节奏都有所将就。她不谙此道,只能慢慢试着。 我接过她的短刀,不禁皱起眉头:“有些硌手。” 楛璃笑道:“自然硌手,刀柄损了,我用布条缠了缠。” 我想了想,问:“你这刀,有甚来历没有?” 楛璃错愕地望着我:“今年开春捡得,倾城楼的女子不能有这些玩意儿,我以前都用木头代替,谁知有个打手的短刀坏了,我便捡来了使。” 我想了想,道:“楛璃,我送你一对短刀吧。” 8 还没开春,雪便开始溶了,这年的天回暖的极早,树枝头已有抽枝的迹象。小年的后一天,我便独自出了府,与爹说只是在皇城内逛逛,不必人跟着。 辰时天色晴朗,雪被扫过,只积了薄薄一层。城西有家叫“繁弱”兵器铺子,上次路过的时候,还是与辰檐一起。那天我带着青桃筷子,去永京内城寻蒹葭士,后来遇上他,送我们回家时路过那家店铺。 那时他扬扇一指,说:“我的扇子,便是拿来这里做的。” 辰檐的山水扇扇骨中有刀刃,薄小锋利,藏在扇中却也轻巧。我曾说他一副假文雅姿态,其实手里摇着的折扇也是血腥之物。 他却说,若征战沙场,要手持长剑铁戟,习武者,若一生有这样一次历练,也算了桩心愿。 彼时我们还在沄州,最舒坦的那段日子总有落雨,园中水意泠泠,木槿花开,我问,“征战沙场少年英雄,是你的心愿?” 他笑道:“算一个吧。做什么都好,总要有担当。” “担当卸下后呢?” “卸下后?”他又扬了扬折扇,“若能卸下,再去游历山水,累了便找一处人杰地灵之地,安个家,把故居风景,全修在里面。”然后他顿了顿,转头问我:“可好?” 走了一截有些乏。皇城不似寻常市镇,街上的人要少些,路边酒馆总是堂皇却清冷。 到了“繁弱”,却见门口挂了个告示,说主人有事,要下午归来。这里离城西咸池门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想来无事,不如先出城逛逛。 出城走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上次的茶寮,正巧有点渴,我随即走进要了些茶水。 茶老板记得我,见了我的面,惊诧了片刻,说:“姑娘你才来?” 我听了此言,虽有些疑惑,却只回了句:“老板好记性。” 我在桌前坐下,小二上了些茶水,道:“姑娘的相公前脚走,姑娘后脚就来了,这回可不巧。” “我相公?”我不禁愕然。 那茶寮小二说:“怎么姑娘今春不是与李相公成亲了么?” 茶小二此言一出,忽然抬头打量了我一番,见我还梳着垂寰髻,不由怔道:“怪不得刚才李相公又来,原来这婚事又要拖一年。” 我心中暗生疑惑,嘴上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可不是,又要拖一年,大概等到年过了吧。” 茶小二和茶寮老板听我这么一说,顿时满脸喜悦之情:“这可好。前些年便听李相公说,要取一位姑娘入门,后来有几年那公子没来,今年开春,这他又来了几次,日日在这儿,不想姑娘你却来寻他了。” “我来寻他?”我不禁诧然,蓦地回想起这年初春时,我带着青桃与筷子出城寻那蒹葭士,却在半路遇上几个大汉,情急逃到这个茶寮,见一蓝衣人容颜清毓,长袖生风。 我说,原来你在这儿,我来晚了。 他见到我,眉目间闪过一丝诧然,伸袖帮我拂了拂凳子,笑道,来了便好。 “你们是说,他……一直在这里等我?” 茶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提起茶壶,道:“也就几年前来过一次,说要娶位漂亮姑娘为妻,这年开春又来过,在这里坐着喝茶闲聊过几次,说他有些事耽搁了,正聊着,姑娘你便来找他了。” 茶老板招呼一声,茶小二匆匆向我点了点头,忙着招呼其他的客人了。茶老板又走过来,说:“姑娘也莫想太多,苦命鸳鸯多得是,还好你与李相公来年便成亲,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涩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刚要喝,却听身后茶小二唤了一句:“李,李公子,你怎回来了?” 那声音我做梦都记得,清越若泉,“上次说好带些家乡茶叶来,刚刚忘了给。” 手中忽然松劲,茶碗掉在桌上,哐当一声,茶水淌了一桌。 我站起身,蓦然回首,见李辰檐站在茶寮帐边,抬眼朝这边望来。 第七章水龙吟(五) 9 冬日的风刮得沉而淡,太阳远远地照着。茶寮里仍是零零星星几人,啜茶谈笑声轻润温和。李辰檐身着浅青袍子月白大氅,见了我十分诧然。 “刚才还觉着可惜,这回可巧了。”茶寮老板迎了上去,向茶小二使了个眼色,茶小二会意,忙接过李辰檐手里的茶包,将他迎到我的桌前。 茶帐里有些阴暗,李辰檐微埋着头,细碎的额发被风吹晃,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茶小二将桌面擦干净,又为我二人添了茶水,见我们愣着,打诨道:“先前姑娘还提起与李相公的婚事,不料李相公这就回来了。” 李辰檐这才抬头,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些许笑意。 茶老板又迎过来,将茶小二唆使走了,笑道:“二位见一面也不容易,这几年功夫总算熬出了头,慢聊啊。” 桌子上有些裂缝,被水浸过的一块色泽较深。余光瞥得李辰檐捋了捋氅衣,我不由惊慌地一把扯住他的袖口:“辰檐……” 他又转过脸看着我,问:“你以为我要走?” 我避开他的视线,望着远处茫茫雪景,“嗯,怕你走了。” “傻小怪。”李辰檐一笑,转头对茶老板笑道,“吴伯,你刚刚不是说有位客人寄放了一辆马车在这?” 吴伯道:“是呢,寄放几日,怎么,李相公想借用?” 李辰檐取出一锭银子:“劳烦张伯,我想带我娘子去永京内城逛逛。” 我不禁诧异地看向他,张伯愣了愣,蓦地喜悦应了一声,忙招呼茶小二带我们去马车处。 茶寮在城西,地处偏僻。冬日永京城有专门的扫雪人,窄窄一条行道只有半丈来宽。李辰檐扶我上马车后,自己驾车往内城驶去。 他没有问我,亦没有多说,四野茫茫,天地间碧空雪色,我掀帘在他身旁坐着,听马蹄滴答踏响在官道上。 “外面凉。”李辰檐道,“小怪进去坐着。” 他脸颊仍有苍白之色。剑伤不算太深,休养近一月,想必已好了许多。 “辰檐,你的伤……”月白大氅随风翻飞,他转过脸来眼带笑意,“好了许多了。” 永京内城比皇城热闹很多,店铺林立,杏红的门窗,青白的砖墙,一家小院深处几株腊梅,幽香扑鼻。李辰檐将马车系于树边,拖一过路人看管了,便带着我朝街上走去。 时值正午,阳光温暖宜人,街旁喧嚣扰攘。小年夜刚过,男女老少便携手出门置办年货,无一不面带喜色。我跟在李辰檐身边,心里暗自琢磨着和亲一事。 他剑伤刚愈,又是前几日来的永京城,何况有姬扬逸然等人守着,应当还不知。 “小怪。”李辰檐转过头来,“饿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确然有些饥饿,李辰檐见我抿抿嘴,又笑,“记得有好几次,带你去街边的小摊吃食,你总津津有味。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也要再带你吃一次。” 在永京城,即便是街边小摊也别有风味,布招牌上龙飞凤舞写着小摊名,桌椅是寻常木头,然而做工却精细,左下角镂空一对双鱼,很是出彩。 李辰檐为我要了碗馄饨,说冬日吃着暖身子。小二嚷一声迎客,大锅一揭,便有浓重的水雾弥漫出来。我怔怔地望过去,却听身边李辰檐道:“小茴,我这些日子想过了,在姬州的时候,是我不对。” 其实街边还有些喧嚣,冬日吃食讲究热闹,周围的人吃的哧溜作响,然而他的声音清晰入耳。我转过头,笑问:“辰檐,怎么又回永京城了?” 李辰檐道:“静养了一阵子,就回来了。今天才是第三天,想着天气好出来走走,便遇上了你。” 小摊老板端上两碗馄饨,道了声:“二位慢用。”佳节将至,连吆喝声听起来都喜气洋洋。 我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粒,李辰檐道:“这家的馄饨虽小,一口一个,汤是羊汤,等吃完了喝一碗,小怪就不冷了。”说着,他接过我手里的勺子,吹了两口,递过来,“知道你饿,小心烫着。” 我只觉有些哽咽,如暖融融的一汪水堵在喉间,碗里水雾升腾,眼睛有些蒙,我埋头吃了,说:“回来也好,住一阵子,便去朝廷领命吧。” “嗯。”李辰檐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说,“小茴,那天我一直想着去追上你。可惜实在没法子追。” 我将头埋得很低,又吃了一个馄饨,烫了嘴,一直烫到喉间,烫到胃里。那天我在马车上,李逸然追上来,说辰檐一直守在那里,我能想到他当时的神情,如同他现在一般,第一次卸下昔日的潇洒,变得小心翼翼。 我心中不忍,抬起头道:“是我不对。” 李辰檐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道:“先吃东西,吃完了慢慢说。” 我摇了摇头,仍是说:“是我不对,但是我也没法子。”想了想,我又道,“所以辰檐,你不可以怪我。”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市井间的小摊上,我与他对坐,如同千万寻常人家夫妇相随,他说:“小茴,我想过了,我的身世,芸河的战事,以后的事情,我都不该瞒着你。这些日子我养伤时,便一直在想,哪日若见了你,定要好好与你说一番。” 我道:“你的确不该瞒我,可是你也是为我好。” 李辰檐神色有些暗淡,“那日你说不相信我,我其实,很不痛快。事后想起来,确然是我背着你搁置了婚事,接了芸河的战事。” “辰檐。”我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李辰檐说,“即便是赌气了,也算我错了罢。”他又笑道,“混沌快凝在一起了,先吃东西。” 我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如他教我的一般,舀起一勺,吹凉了再送入口中。李辰檐从不会对这样琐碎地事情做解释,平日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然而对于繁琐细小的事,竟也有些语无伦次。这么想着,我不由笑起来。 也好,起码在嫁去恒梁之前,能与他一聚,哪怕做半日的假夫妻也好。 10 等吃完饭,李辰檐神清气爽,正站起身,他回头忽然扬起嘴角笑问一句:“你先前与吴伯说,我们要成亲了?” 我怔了怔,耳根子顷刻烧烫起来,道:“我顺藤摸瓜打探点事情,你别跟着瞎猜。” 李辰檐一诧,须臾恍然大悟地笑起来,用扇子敲敲我的头,又叫一句“傻小怪”。 我茫然问道:“怎么傻了?” “单纯,执着,健忘,”李辰檐道,见我薄怒,又问:“你今日一人出府做什么?” 听他这一问,我才忆起为楛璃买短刀的事,忙与他说了,却又觉得此刻赶回皇城有些悻悻然。 李辰檐道:“那家繁弱的铺子,打造的兵器以巧制胜,楛璃用短刀,多以蛮力为主,将就刀柄与刀身的重量协调,刀刃锋利,不该去那里买。” 我直愣愣地听着,半晌却说:“你带我去。” 辰檐道:“好,我带你去,先做半日夫妻。” 我怔在原地,辰檐走了两步,回头道:“我说的那家兵器铺子就在不远处,旁边连着一家珠宝斋,是他夫人开的。我去替你选个簪子,将头发先挽起来可好?” 我浅淡笑着:“辰檐,是不是因为芸河的战事?怕去了,便赶不及回来?” 李辰檐蹙了蹙眉,“那战事固然有些棘手,要带三万死士拖住廖通的军队,不过廖通分过来的兵力也就五万人,我定然坚持三月。” 廖通带来五万人,但是他却没有提,在芸河另一侧,恒梁栾州驻军,渡河二万五千人,与廖通叛军前后夹击,何来生还之路。 我笑着说:“好,先做半日夫妻。”想了想,我又道,“等你战胜归来,再到相府与我下聘。” 李辰檐笑了,走过来用扇子轻敲我的头:“没见过哪家媳妇,如你一般猴急。”说着他伸手牵过我的手,十指紧扣,“先带你去珠宝斋。” 珠宝斋的匾额金字黑底,偏红的木门半敞着,窗户是密密匝匝的栅格。冬日天冷,糊了两层窗纸。珠宝斋内烧着几个炭盆,倒也暖意融融。 老板娘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性情温和,台面上有两个帮手,都是丫鬟模样。见了我与李辰檐,老板娘将手里的事情搁下,招呼我们去看簪子。 柜台上的簪子多以玉石为主,剩下裹金的,镶银的,无一不璀璨夺目。我头发长且密,若要挽上来,非得簪身坚硬结实不可。 李辰檐见了琳琅的钗饰,看了半晌,不由笑了:“从未选过这样的东西,当真没主意。” 我却仔细瞧着那一罗列的簪子,道:“那个茴香钗,我很喜欢,若以后嫁了人,定要每天带着。”见李辰檐不解,我又道,“茴香钗样式古朴,我玲珑奇巧的东西见惯,若嫁了你,畅游山水,荆钗布裙亦可。所以挽发的簪子,也选个样式古朴的就好。” 老板娘歆羡道:“公子真是娶了位好姑娘。” 李辰檐笑道:“她这是见了新鲜,东西还是要好的。”想了想又说,“沉香木的吧。” 沉香木的簪子不多,老板娘娶了几个,我只挑中双木嵌灰白碎花玉的簪子。老板娘借着靠门光亮一处,将我把青丝挽起,有赠我两对鸳鸯小钗,说有百年好合之意。 珠宝斋的旁边便是兵器铺子,这家铺子叫“链宝斋”,与旁边一家有异曲同工之妙。铺内挂着各式兵器,连着内院的帘子是掀开的,往里一望,隐约可见冶炼炉紫气红光。 窗纸也是新糊的,只一层,阳光疏疏地照进来。李辰檐按楛璃的个头劲力,选了一对短刀。刀身质朴轻巧,鹿角刀柄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捏在手里很是干爽,丝毫不滑手。 老板见我喜欢此刀,不由道:“看姑娘的样子,并非习武之人。” 我朝他笑笑:“这对短刀是为我朋友买的。” “那姑娘的朋友定是为巾帼英雄。”老板又道,“听说前日子宫里也招了位护卫,是个女子。” 我手一抖,握着的刀朝内偏来,险些伤了自己。李辰檐反手将刀挡开,自己接过,蹙起眉头诧异地望了望我,又朝老板笑道:“宫里招了位女护卫?” “可不是。”老板笑了笑,“最近喜事倒多,二位也是刚成亲吧?” 李辰檐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刚成亲。” 老板笑着说:“可赶上了好日子,待过了年,静茴公主送亲队也该起行了。” “静茴公主?”李辰檐沉声念道,蓦地朝我看来。 这时,门口却传来一个声音,“这小店铺热闹,小茴儿没事竟跑到兵器店来折腾了。”风和大冷天仍旧一袭白衣,墨发翻飞,站在门边竟似掩去世间万千光华。 “风前辈。”李辰檐怔了怔,拱手行了个礼。 风和上前两步,嘻嘻笑道:“静王,我来带小茴儿回家。” 第七章水龙吟(六) 11 链宝斋的后院里,冶炼兵器的熔炉轰然闷响着。李辰檐抬眼望着我,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静茴公主。” 手中是为楛璃新买的短刀,辰檐选的,前一刻我们还是夫妻。 我退后几步,望着他淡淡笑了笑,一扬手取下斜插入髻的双木簪,三千发丝纷纷扬垂落下来,我道:“半日夫妻,就此而终吧。” 李辰檐的表情清淡如霜,良久才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他缓缓抬起手,停在我脸颊前一寸,轻声道:“小茴,我看着你走。” 只不过申时,云层便涌过天际,遮掩了晖光,链宝斋里黯淡疮痍。我抬眼看他,笑着说:“辰檐,这是我干爹,我一直想让你们见面。” 风和抬手揉了揉我凌乱的发,笑道:“半日夫妻也好,干爹就见这位半日女婿。” 李辰檐道:“风前辈,我送你们一程。” 他没有送多远,不过是走到先前马车停靠的街巷边。仍然是杏红门窗,青白砖墙,浸润在冬日早致的黄昏里,却平添一份凄迷色彩。 锦瑟年华将去,此情惘然成劫。 李辰檐牵马站在街边,望着我清淡地笑,然后默然挥了挥手。我有些乏,扯着风和的袖子,无力跟着他往前走。雪天里,四处都是洁白,一眼望去,仿佛路没有尽头。 风和道:“小茴儿看淡些便可,盛景总有凋零。”说着他停下来,拍拍我的脸,“抉择么,做了就不要后悔。” 我沮丧着脸,叹道:“我不后悔,我只是难过。” 风和笑了,他说:“你爹总说,他的小茴儿,应当是执着,勇敢,坚强的女子。” 我努了努嘴,望向风和:“是啊,爹与我提了几次。” 风和又道:“可惜他来不及看你长成,便先走一步了。” 黄昏烂漫地映在天头,凉风渐起,雪落朽木。这大概,是今冬最后一场雪了吧。 风和道:“他若在,定然欣慰。” “为什么告诉我?”我苦笑了一下,又道:“我爹他,是不是爱穿蓝色袍子,与你一样,叫我小茴儿?” 风和抬眉乐道:“原来你知道。” 雪落飞扬,我抬手接了接,极小的雪花落在手心便融成水:“小时候,娘亲老是叫错我的名字,她叫我——莫小茴。” “我五岁前的记忆总是模糊。可是我一直梦见一个人,梦中我还很小,跌跌撞撞地去拉他的袖子。他穿着蓝色长衫,头发束在脑后,身影修长,他叫我,小茴儿。”我道,“这个人,是不是莫疏言?” 风和望着我,却道:“我先带你回家。” “嗯。”我点点头,“干爹带我回家,相府,亦是我的家。” 雪地上留下深浅的脚印,我回头望去,永京内城浸润在水蓝的暮色里。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不过一夕黄粱美梦。 风和与我直接回了相府西苑。暮色四合,青桃在冬暖阁里点上烛火,沉水香淡淡地燃着,我取了娘亲留的荷包给风和。红绸金丝,没有繁丽的图腾,封口处被合上了。 风和仔细端详了一阵,轻扯了缝合的丝线,封口裂开,一张白绸绢落了出来。 “就是这个了。”风和道,随即将那张白色绸绢递给我。 四方的绸子,布料柔缓坚韧,左下角绣着一朵山茶,模样扭曲。我看了不禁咋舌:“这刺绣的功夫,跟我有得一拼。” “小惜跟你一样,做不来这些细致活。”风和笑道,“你仔细看。” 山茶花的上方用墨写着一句话,笔意飞扬,字迹十分好看,但语气却有些寥落。 唱繁弦,悲急管。巫山云,浮悠悠。碧落残,空归去。 “这是?” “莫疏言所写。”风和的神情罩上一层远山薄雾,“这绸绢大概是他遇难前,交给你娘亲的。”他笑了笑,“可笑他仿佛一直未猜透小惜所在。” 我瞧了半晌那朵山茶,试探地问:“干爹所说的小惜姑娘,在栾州?” 风和哑然失笑,“你如何知道?”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刺绣功夫极差,小惜姑娘若与我一般,定然不谙此道,所以想将秘密藏在刺绣图腾上,绝不会打哑谜。”我指了指那朵山茶,“喏,你看,这山茶的茎木绣得枯廖,一看便是一个亦字,木为亦,不就是栾州么?” 风和清清淡淡地笑了:“你先去恒梁,我去寻小惜,说不定她有法子替你续命。” 我问:“干爹与莫……我亲爹,还有小惜姑娘,都是好友?” “许多年的事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好友。”他的神情里有说不出的意味,眼神很远,仿佛可以穿透光阴。 又笑了笑,风和背身推开门去。冬日的夜色晦暗,青白的月辉斜照入户。他回头与我扬了扬手,道:“你出阁那天,干爹就不来送了。” 窗外暮色低垂,积雪皑皑。新春将至,再过不久春暖花开。生活如车轴子,一轮转过一轮。 我回来时,楛璃已经睡了,明日她入宫,必定又是好大的仗势。相府清静的时候,总是格外空落。我至年幼搬入冬暖阁,许多年的岁月锣鼓喧天,即便后来出府,历惊历险,也觉得痛快淋漓。 然而这世间的事,乐极了便会生悲,好极了便会落空,平静久了就一定有波澜。 闲庭花落,云舒云卷,是太过淡雅的风情。 而我在这轮回之中,若遇上自己在乎的人与事,总是倔强地为之努力。我想,无谓的事情很多,总该争取一些,即便要付出,要偿还,要失去。 12 第二日,便是楛璃的入宫之日,一群禁宫护卫来迎,声势浩大。我送她至沉箫城,将那柄短刀交到她手中。 楛璃一身紫袍英姿飒爽,她与我一样,是不会应付别离场面的人,我说:“看你随身小短刀旧了,送你一把新的。” 楛璃愣了愣,沉默地接了过去,转身便走。 沉箫城的巍峨不可一世的城门前,她蓦地回过身来,朗声嚷道:“小茴,楛璃二字,是你起的名字。你说,楛,是楛树的楛,楛树皮粗糙,不精细;璃字呢,琉璃为意,预示四彩流光灿若夏阳。从楛到璃,便是说从今往后,我会变得很好。” 楛璃顿了顿继而又说,“我楛璃从不谙诗文,但这句话,你说一遍,我一辈子都记得。但是我却以为,我遇上的最好的事,便是有了你这个至交。所以小茴,经年往后,有机会一定要再聚,你若忘了,我寻遍天涯也会将你寻到。” 阳光七彩夺目,楛璃站在沉箫城门前,不改昔日莽撞与直爽,我朝她挥了挥手,道:“进去吧。”然后笑道:“一定再聚。” 这一年春来得极早。晨间太阳出来后,便有雪化时的潺潺水声,积雪一日薄似一日。 出府的日子将近,英长泣钦定了路线,特意绕开沄州。 大年夜的筵席清清冷冷。大哥多说了几句,二哥多喝了几杯,修泽一直沉默着。他与我从小便亲厚,然而性子内敛,越是放在心里的事,越是默然。大娘二娘却不曾哭哭泣泣,豪爽痛饮数杯,脸颊若染了蔻丹。 毛球窝在我的膝上,伸出头对桌上美食左顾右盼,时不时发出几声叫唤。我拍拍它的头问:“小毛球以后跟着修泽可好?” 毛球顿时抖了抖浑身狗毛,对我怒目而视,我笑了,“看不出你还挺恋着我。” 它呜咽几声,埋着头,半晌跳下地爬上修泽的膝上。修泽伸手揉了揉它的头,与我道,“若今后有机会,我带着毛球一同去探望姐。” 不到戌时筵席便散了,翌日四更天便要进宫,爹整顿饭亦未有多言,只是嘱我早睡,嘱了数次。 我回到西苑时,潺潺流水轻灵响着。晚上与家人小酌一些,此时头还有些发晕。隔远了看,仿若有一道身影如芝兰玉树立在房前,意气飞扬地笑着:“小怪这回任性了。” 低头自嘲地笑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下弦月缺得只剩下一道弯细的线,像一张水银做的弓。天山浮云冉冉,将月华露了又遮。 然而那道身影却始终没有消失,他不是出现在我酒后的幻觉。 “辰檐。”我愣住。 李辰檐静默如初地看着我。数日不见,他的脸色好了些许,嘴角浮起无可奈何地笑容:“你要嫁去恒梁,是为了阻止我去芸河之战?” 一句话,便让一步之遥隔了重山重水。 我推开冬暖阁的门,笑道:“夜里凉,进来说。”夜里凉,他只穿了一件长衫便匆匆赶来。 我自柜子里取出一件水蓝大氅,递到李辰檐手上,嘻嘻笑道:“本来想让修泽带给你。”犹豫了片刻,我又接过他手中的氅衣,为他披上,“你身上的伤刚好,屋里虽暖和,还是穿上的好。” 李辰檐静静地看着我,“落昌与恒梁联盟有两个法子,一是我握落昌军权,去芸河战场,二是静茴公主去恒梁和亲。你刺我一剑,趁我重伤在身,先我一步答应婚约。”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小怪聪明起来,当真足智多谋。” “若不是有暖菱,姬公子,和念真缘有两位大师的相助,我算不过你。”我抬头直视他的双目,“那日你何尝不是想与我决裂。我说你下毒,说你害我,你想也未想统统承认。你何尝不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要只身赶赴芸河战场?” “谁叫我不要轻言生死?”我苦笑着问,“如今轻言生死的又是谁?” “这本就是我的事。”李辰檐语气森然,“小茴,你不要来搅合。” 我抬抬眉,“可惜,已经被我搅乱了?” 李辰檐挑起嘴角一笑,“是吗?” 空气像被灌了铅,一点一滴往下沉。我踮起脚尖,轻轻覆上他的唇。 “还你。”我得意道,“当日你在沄河的山洞里,欠我的。” 李辰檐怔了半刻,笑了,风光无限的笑容,我的手腕忽然被他捉住。 “霍小茴。”他淡笑着说,声音却有些异样,“你别忘了,你我有婚约在先。” 我心中惶然不安起来,偏过头,“那又如何?” 李辰檐又轻笑一声,抓着我的手腕便往里间而去。他手力道极大,将我拖拽着走。 前厅的炭盆吡啵作响,李辰檐手一用力,将我往床上一拽,还未等我起身,便欺身上来。 他的双手遏制住我手腕,静静看着我,眼中眸色灼亮,“既然如此,今夜我就让你成为我的人!” 潮湿温热的呼吸充盈在帐子里,或轻柔或剧烈的吻密密麻麻落了下来。红尘千里,吞天沃日。衣衫滑落,褪去一半,隐约可见锁骨上斑斑吻痕。 我抬手环住他,轻声道:“辰檐,事已至此。” 李辰檐伸手滑过我的脖间,半撑起身子,笑道:“为我去恒梁,值得吗?” “值得。”我道,“只要我认定的事,便是值得的。” 我记得当初在芸河边的山洞里,他也问过我,值得吗?这句话如细针,扎入心底,起初不算疼,然而动辄伤人。 今日他来也好,理清往事,拔出旧伤,也能拨云见日。 我坐起身来,将他拉上慌乱间褪下的衣衫,静静道:“辰檐,我一直知道暖菱,她为你付出了许多,为你去倾城楼,在你最危难的时刻,帮你挡了一掌。这么多年,她一直无怨无悔地跟着你,竭尽全力,帮助你做你想做的事。” 我看着李辰檐的神情黯淡下来,苦笑道:“这样的情,世间难寻。” “小茴,我……”李辰檐顿了顿,缓和笑了,“我知我负她,定会努力待她好,如……亲妹妹一般。” “可我不甘心。”我咬了咬唇,抬头毅然决然地看着他:“你就当做我霍小茴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可我不甘心这世上,有一个人对辰檐,付出得比我还多,比我还认真。想嫁给李辰檐的人,想天涯海角都跟着李辰檐的人,一直是我霍小茴,不是别的谁!” “所以我要嫁去恒梁。我要让你知道,她可以为了你去倾城楼,可以为了你舍命。我霍小茴也可以!我甚至可以断了对你的念想,我可以嫁作他人妇,只要辰檐平安,我可以与你今生今世,再不相见。辰檐,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仍是我霍小茴,不是别的谁,不是的。” 泪水饱含在眼眶之中,一直倔强地不肯落下,“辰檐,我是不是太固执了?” 李辰檐的手掌还停在我的脖间,口中涌出的呼吸在冬末凝成寒气,一圈圈散开。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滑过我的背脊将我拥住,“嗯,我知道,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便是你。”顿了顿,他又笑道:“固执也好,但谁也比不过。” 我点点头:“嗯,谁也比不过。” 李辰檐长叹一声:“小茴,有许多事,我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明白。”帐顶是青绿的绒布,摇曳如碧水。 他的怀抱清润如霜,发丝垂在还有些潮红的脖颈间。 良久我问:“辰檐,还记得我说的小江山?” “嗯。” “它塌了。”我道,“那天你说不喜欢我,站在我面前无动于衷的时候,它便塌了。”失望来得太容易,当天下倾覆,江山随即沦陷。 “没事的。”他柔声道,“若你的小江山为我而塌,我会陪着你,一起将它重建。”然后他捧着我的脸,笑了笑,“小怪的小江山要有自己的天下,这样方能固若金汤。” 我点点头:“辰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他的笑容如月华,又伸臂将我揽入怀中:“你呀……” 时辰一点一滴地流逝,烛火明灭燃着。 “还相信我吗?”李辰檐的声音如梦呓。 “嗯,相信。” “你身上的戾气,我会帮你找到解法。”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但我不会让你为我涉险。” 李辰檐身上如霜霰的气味在暖帐中蔓延开来,静默如深海的拥抱让人沉沦。 “辰檐。”我问,“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吗?” 我又听见他的叹息声,拥抱渐渐松开,李辰檐看入我的双眼。 “嗯,喜欢。”他笑得这样好看,“自始至终,惟你一人。” 说罢,他坐起身子,披上我送的氅衣,回头笑道,“小茴,要去恒梁也好,要去乌冕城也好,我也固执得很,所以今日未完之事,改日定向你讨个说法。” 第八章有所思(一) 1 尚扬帝七年三月初,我的送亲队终于到达恒梁通京城。通京城与落昌永京一样,四方回字形,内城在外,皇城在内,禁宫乌冕城在皇城的中央。 通京城南面城墙雄伟壮阔,箭楼高阁高耸入云。 送亲队抵达时还是辰牌时分,只听一阵轰隆隆地响动,红木大门左右敞开,一列身着红盔银甲的士兵鱼贯而出,整齐有致地列在大道两侧。须臾,又听数声号角吹响,几个将军模样的人字城门口下马,分立两侧。最后来迎的是一位文官,身着朱红朝服。众人一见他,纷纷左右挪开,让出一条道来。 我隔着纱帘,虽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见他衮袍加深,头戴冕冠,想来身份非皇亲贵胄不可。 历来和亲古制度,公主至第一道城门,非三品以上大员不得迎接,并一路护送至禁宫门口,再由国母迎入宫中。因为我嫁的是当朝储君,而晟王在皇城中有自己的别苑,所以我先暂住在后宫。待成婚当日,再正式搬入储君府邸。 “臣汤晔,参见静茴公主。” 来者拱手鞠身,不卑不亢。我离府时,爹曾与我提起过此人。他是恒梁内阁首辅,其夫人的家姊便是当朝皇后,左纭苍的母亲。所以他的身份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我爹在落昌的权势旗鼓相当。 送亲队的皇辇只能停在轩华门外,要进入通京内城,我需换乘十六人抬的暖轿。 隔着纱幔,我朝汤晔点点头。汤晔会意,随即朝旁退了几步,做了个手势后,一行人从内城款款而出,打头的是一队乐师。此刻朝阳悬天,放出万道金光。吉时已至,只听一声吆喝,锣鼓声起,乐声欢庆澎湃。一路热热闹闹走至城门,又听一声吆喝,乐声骤然歇住。 乐师至我轿前参拜后,朝两侧退去,走向暖轿末尾。他们身后是一群身着华服的宫女,移步生莲,行至我轿前,侧身行礼后,打头的一名宫女走上前来,迎我下轿。 我掀开帘子,却见迎我的一双手肤白似雪,柔若无骨,不由满腹疑虑,抬头朝那宫女看去。旋即对上一双闪动的杏花眼,眼中波光流转万千,也毫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这样对视已是僭越,然而这宫女并无一点惊慌。我朝她身后一望,见汤晔的眼神焦急地落在我轿前的宫女身上,心中恍然大悟,旋即对她一笑,随她走向暖轿。 几声鼓响后,一声吆喝,乐队起行。春刚至,天回暖,通京内城蝶舞花跹,绿染枝头。 长队旖旎蜿蜒,一行大道走了两个时辰方至禁宫。乐师散去,唯宫女分列排开。乌冕城南面的重御门缓开的声音仿若九天闷雷,气势磅礴。 城内领头的妇人身着金色长袍,彩凤翔空图腾,头戴凤冠,腰间挂着白玉双佩,裙间一款金银丝坠以宝钻的绶带绚烂醒目。 “参见皇后娘娘。”众人跪地行礼。 皇后一笑,伸手示意平身。方才迎我那宫女退回来,扶我下轿,嘴角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走上前去向皇后行礼,她伸手虚扶一下,笑道:“静茴公主不必多礼。” 韶华已过,而皇后左氏的笑颜仍然明艳不可方物,也难怪是左纭苍的母亲了。随即携了我的手,关切道:“累了吧,我先领你去茗香苑。你出嫁前,先暂住那里,与我福泉宫离得近。” 我点头称是,正要跟着走,却见皇后的眼神在我身后宫女身上一扫,愕然道:“蘩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宫女嘻嘻笑起来,上前两步行了个常礼,“皇姨母,蘩儿想来看看未来的表嫂。”随即朝我看了一眼,屈膝行礼,“臣女汤蘩,内阁首辅汤晔之女,皇后娘娘的侄女,参见静茴公主。” 礼数俱足,但语气倨傲,参拜前还把自己的名头说了个遍,摆明就是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懒得理她,抿嘴笑了一下,便跟着皇后朝宫内走去。身后分明传来轻微的咂嘴声,不用想也知道汤蘩此刻必定闷闷不乐地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皇后又回头笑道:“此番不搭理你,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别这么胆大妄为了。” 汤蘩一笑,上前挽着皇后的手,撒娇道:“还是皇姨母对我好。” 那语气酸腻得可以拧出水来,我不小心打了个寒颤,引来一片目光。气氛有些尴尬,汤蘩以为我故意找茬,笑弯的杏花眼中尽是不满。 汤晔见状走上前来,拱手解围道:“蘩儿生性顽劣,还望静茴公主不要怪罪。”说着,又责备地看了汤蘩一眼,“你随我到后方跟着。” 汤蘩不满地瞟了瞟我,嘟囔了一声,行礼退下了。 一路缓行,有说有笑,然而闲谈的不过是宫闱无聊之事。我从小虽生长在相府,但爹与二位娘亲对我不加约束,又在外行荡半年,这番谈话也是应景回礼的时候多。 忽然想起出阁那天,英长泣与我说,楛璃入宫做了三天侍卫后,自得意满,英武神勇,只有一点不合她心意,于是她让英长泣转告我,在深宫之中,人比较虚伪,表情比较单一,动作比话语多,让我千万把持住。 然后英长泣又加了一句,其实这也是宫中人的生存之道,我也不喜欢,所以造反做皇帝。 2 接风洗尘在晚宴时分,皇后迎我入了茗香苑,嘱咐几句后便离去了。 茗香苑坐北朝南,楼阁精致,主厅名为芳华,前有人工拓的小池子,周围杂花生树,落英缤纷。芳华厅的两侧有回廊,各通向后院的厢房。 皇后赐我四名宫女四名太监,乃是后宫嫔级以上的正宫娘娘才有的待遇,可说是极度看顾。我循例一一赏赐了八个下人,说了些背诵如流的立威话。用过午膳,便招了两名看似乖巧的宫女替我梳洗换装。 这两名宫女一个叫朱赭,一个叫朱碧,是亲姐妹。先前还拘谨着,我赏赐了她们一双姊妹同心锁,又跟她们闲聊一阵后,便也放开了。 反正我不过是暂居后宫的太子妃,为两朝政事嫁来,就算有人对我耍心思,也是朝中大员,而非后宫女宾。 桌上的妆奁早在我到来前便被塞满,朱赭将饰物一一排开,满桌琳琅,星光炫目,几乎燿得人睁不开眼。朱碧又将一方紫檀木柜打开,“这些衣物都是皇后娘娘亲选的布料样式,让公主挑些可心地穿。” 我想了想,道:“你帮我挑几件颜色不要太煊赫,色彩素颜,但一定要清华出尘,内敛稳重的衣服。对了,今晚的接风宴都有谁?” 朱赭道:“回公主,后宫之人居多,但听帮忙的小太监说,几位亲王,重臣也被邀请在内。” “亲王?”我“咦”了一声,“就是说左……越纭苍也到?” 朱赭与朱碧相视一笑,“是呢。”朱赭选好发钗,将我的发髻小心解开,沾水重新梳理,又道,“听说前些天忽然归朝的静王也回来。” “静王?!”我猛然转头,撞到朱赭的手臂,她吃痛“哎呦”一声。梳子啪嗒掉在地上,朱碧慌忙拾起梳子拉朱赭跪下,“不知奴婢做错什么,还望公主恕罪。” “没有没有。”我连忙让她们起身,“你们刚刚说……静王?” 二人点点头,不解地看着我。 “冷贵妃之子,离宫多年的静王越辰檐?”我试探地问。 朱赭愕然,“未想静茴公主也知道此事。” 我勉强一笑,“继续梳头吧。” 铜镜里人影湟湟,思绪有些恍惚了,不经意想到雪化时,李辰檐来探我,他说不会让我一个人涉险。原来那日以后,他竟是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恒梁。 千算万算未算到两个人同时拿自己押宝,让事态变得如此始料未及。 然而想到此,我却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朱碧朱赭犹为不解,问道:“公主可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我抿了抿唇,乐道:“这宫闱之中,总有我想不到的噱头。” 朱赭手中动作一颤,问道:“公主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转头望着她与朱碧,见她们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回想一番今早发生的事情,不由问道:“那个汤蘩……” 左纭苍在永京相府时,曾有一位恒梁的婢女来寻他,叫做黛奴,是恒梁高官之女的近身侍奉婢。想到此,我又问:“莫不是汤蘩早与晟王有了姻亲?” 朱碧脸色苍白,连忙摇头说:“公主想多了。” 我笑道:“也罢,若真的有,我也不该知道。”随即起身拉过两个凳子,摁她二人坐下,“可是我一路无聊得紧,心情又憋屈,不如你们跟我说说,当作乐子。” 朱碧与朱赭又对看一眼,同时下跪道:“只怕公主听了会更憋屈。” 我又笑:“没有的事,我从来不捕风捉影。只当旁人的故事,听听而已。” 原来左纭苍先前果真有一门未挑明的亲事,对方正是今晨扮作宫女的汤蘩。汤蘩在恒梁的地位,与我在落昌旗鼓相当,与左纭苍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门亲事虽未明说,但皇亲贵胄们都心知肚明。兴许是越明楼恐汤家功高震主,一直未下旨赐亲。幸得皇后好说歹说,终于说动了越明楼,谁知正要下旨前,左纭苍却秘密到了落昌,此事便被搁置了。 后来左纭苍归来,越明楼又将储君婚事一压再压,跟英长泣往来几封书信后,便决定让晟王娶了我。 我听朱赭朱碧这样说,心中暗忖一番,便把前因后果大致想明白了。 左纭苍去落昌期间,越明楼与英长泣应当一直有书信往来。两只狐狸大约早就商量计划好两国联盟的事,然而此事不可儿戏,所以除了契约,定要有实质的关系。因此他们商定了两条路,一是李辰檐掌落昌兵权,去芸河战场;二是封我为公主,送至恒梁和亲。 然而两个选择,前者惨烈,英长泣越明楼必定不愿,所以英长泣故意来相府与我爹商谈此事,让修泽听到,引我入宫听封。而越明楼将晟王的亲事一压再压,便是料定了今天的形势。 倒是英长泣,以我嫁越明楼做个幌子,利用楛璃的冲动,做个顺水人情将我嫁给左纭苍,假装牺牲良多,换楛璃留在宫中。而越明楼实则无往不利,原是想用我牵制恒梁,谁料我还未至,身系两国皇脉的静王只身返朝。恐怕两只狐狸此刻做梦都要笑醒。 我长嘘短叹之余,朱赭为我梳好一个双环望仙髻,用暗夹固定好了,说要先换礼服再坠以金钗步摇。 我从朱碧整好的礼服中,选了一间云纹蓝青色的锦裙,外罩敞襟月白纱幔。蓝白二色是落昌国色,着此衣见恒梁帝王,肃穆内敛也不失清灵。 朱赭又说:“晟王是正人君子,知道汤蘩小姐对他用情至深,然而他也只能做到以礼相待的份上。等日后静茴公主嫁入储君府,对待这位汤蘩小姐……” “我会拿捏好分寸的。”我淡淡一笑。 朱碧叹口气,“汤蘩小姐顽劣成性,对晟王却是真心实意的,这番光景纵使她见了,多少也有些歆羡了。” 黄昏将至,春日的太阳悬在万里无云的天际,散落明晃色彩。芳华厅前干爽无风,楼阁庭院被修葺过,焕然崭新的模样将前尘洗去。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此状姻亲斩断几寸流年,平定多少干戈,已不容我去猜度。然而当他人隐忍着彷徨,与我悦色相迎时,又岂知我是在怎样的痛定思痛后,为一段光阴划上句号,为一堵塌陷的江山,再次点滴垒起昔日城阙。 而这一切波澜在春日凝成清清冷冷数条光线,让无数人生平淡交织,擦肩而过。若不将目光放远放淡,能看到的,不过是一些凄凉后景。 我带上玉坠金步摇,回身笑道:“平安喜乐,自在潇洒便好,不必去羡慕谁。” 第八章有所思(二) 3 筵席设在乌华宫外,从下午就开始布置。红墙琉璃飞瓦,金砖白玉梁柱,远远看去竟比乾坤殿还气派几分。 彼时轻歌曼舞,声色犬马。一列舞女身姿飞展,如梦似幻。落昌的音乐吸收北方边地的雄浑,多为慷慨悲歌,演奏起来凄凉壮阔。相较之下,恒梁歌舞柔婉繁复,一曲绕梁,三日不绝。 越明楼已是知天命之年,然而红光满面,气色健润,风采不减当年。此时他坐于筵席中央的高台,右手边是皇后左氏。因我是远道而来,所以坐在皇后身侧,依次排下是后宫众妃嫔。朝臣与亲王都坐在左侧。 隔着眼前晃动多姿的舞女,隐约见得越明楼左手边第一位坐着左纭苍。他的身侧,便是李辰檐。两人一人身着玄色衮冕,一人着墨青长衫。 越明楼摒退了舞女,举杯笑道:“俗话说福无双至,然今日,我恒梁喜得天运,一来迎得静茴公主来我恒梁,嫁晟王为妃,二来——”越明楼拖长尾音,看了看李辰檐,笑道,“二来我儿静王于三日前归返。此喜空前绝后,在此,朕有两道之意昭告天下。 “其一,晟王与静茴公主将于下月初八,喜结良缘,是时大赦天下,举国欢庆。” 我循声而起,来至台前与左纭苍一同跪礼谢恩。身后万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越明楼伸手一句“平身”,旋即又笑道:“静茴贤淑懂礼,且有勇有谋,皇儿你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太子妃。” 话里有话,暗藏的机锋不过是说我作为牵制落昌的砝码,望左纭苍看牢了我。 “请父皇放心。”左纭苍躬身回礼。 我抬头望去,正巧对上他的目光。自来到乌冕城,此时方才与左纭苍相见。异国他乡与故人重逢,心中暖意顿生,不由亲和笑了笑。 皇后见状不甚欢喜,悠悠然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越明楼眼神深不见底,只是淡笑数声,与我说:“静茴公主出嫁前,先暂住在茗香苑。” “谢皇上。” 越明楼又笑道:“听说在落昌男婚女嫁前,双方不得相见,在我们恒梁没有这个道理,纭苍——” “儿臣在。” “近来无事便多陪陪小茴,一来增进感情,二来公主刚到我朝,多有不便之处,听说你二人在落昌有过面缘,你正好带着她熟悉宫内环境。” 一番言语下来,共有两个“听说”。恒梁最早年脱离瑛朝管辖,然而称帝立国却只是六年前的事,所以第一个听说是假,越明楼刻意标榜风俗差别,不过想疏离两国从前的臣属关系;第二个听说是真,却不知从前我与左纭苍一行人在落昌之事,他到底听说了多少。 “其二,吾儿越辰檐已于三日前反朝。辰檐,你到台前来听封。” 李辰檐缓步走来,我与左纭苍退至一旁。 “奉天诰命,皇帝制约,吾儿越辰檐于数年前流落民间,今日得反,见其文武双全,博学强记,朕喜不自胜,复其封号‘静王’。又念其军法了得,特封为‘灵修将军’,即日起统领通京禁军,钦此。” 一阵寂然后,朝台下想起窃窃私语之声。李辰檐在众人压低的聚讼中,神色默然地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早年冷贵妃因身份尴尬,与其子静王被朝中大臣视为威胁皇权之人,但越明楼念在夫妻情义,拖梁脩送二人出宫流落民间。 恒梁朝中诸臣本以为事情就此作罢,然而不想李辰檐于十年后反朝,恢复了称号。 而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将通京禁军权交到李辰檐手里,更是将一般的国运都交给了他。 下这样一道圣旨,若没有另换储君交付皇权之意,便是有事发生。而此为何事,明白人心里各自有谱。想到此,我不由朝左席望去,见太师位空着,梁脩今日告假未来。 越明楼和颜悦色地着人开席,又对我等三人闲话几句。李辰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来,左纭苍递给我二人一人一只酒杯。三人目风相接,皆是默契一笑,如回到当年沄州水镇谈笑长酌的光景,仰头一口饮尽。 再次落座后,几案上已堆满珍馐海味,贴近的宫女迎上前来,忙不迭为我报菜名:池塘莲花、茄汤焗香鸡、五夫醉鸡、南屏晚钟、蝴蝶过河、组庵鱼刺……光是听名字,看花色,已经令人食指大动。我暗叹一声,舔舔嘴,顾不得许多便吃了起来。 席间又有乐手舞女上前献艺,一时间酣歌恒舞,鼓瑟吹笙,好不热闹。 几杯玉液琼浆下肚,群臣妃嫔兴致更加浓厚,纷纷走到台前,道一声献丑,表演起自家绝活。入得朝堂后宫之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辈,只见那文墨,舞姿,乐声,竟比先前的艺人高妙出几分,引得越明楼大笑开怀,纷纷赏赐。 乐声渐歇,筵席将末,忽有一细声细气的女声道:“臣女不才,愿为陛下献舞一曲。” 我循声望去,跪在台前的正事汤蘩。 她换了一身石榴金黄滚边长裙,唇点绛,眉飞鬓,金坠子衬得一对杏花眼越发灿亮。她身材玲珑娇小,模样可爱,讨喜的样子让越明楼大手一挥,“准了!” 月白水袖凌空一飞,汤蘩若天际翱翔的孤鸟,或行或立,或跃或转,刹那间竟分不清人在天上还是地下,只觉她如仙女一般,款款而来,匆匆而去,若说天魔之姿,也不过如此。 是时又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一曲古筝伴着洞箫,随着汤蘩时急时缓凌空响起,让看客飘飘欲仙,叹为观止。 待她舞罢,越明楼大叹一句:“好!” 群臣跟风,席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越明楼笑道:“两位皇儿觉得如何?” 此间意思已经万分明白,以汤蘩的身份,必定为二人中一人之妻不可。念头这么一转,我忽然怔怔朝对面望去。 左纭苍赞许地点头。李辰檐笑道:“霓裳一曲千峰上。” 越明楼又道:“如此天人之姿,天下折服,蘩儿你要河赏赐?” 汤蘩灵巧笑了笑,目光却向酒足饭饱的我扫过来。 4 感受到汤蘩的目光,我心中猛然一震,顿感乌云压顶,立即正襟危坐,看天边云彩月色。 “臣女心中倒是有一个愿望。只是……”汤蘩低声一笑,“只是这个愿望靠静茴公主帮我实现。” 流年不利,遇人不淑。这汤蘩摆明了是要刁难我。 转头对上越明楼的目光,我只好强撑着笑颜移步上前。汤蘩眼睛弯沉月牙,邪光四射。我拱手躬身,做出恭敬模样:“汤蘩小姐……不会是想与我合舞一曲吧?” 另一头忽然有人被水呛到,猛咳嗽起来。我抬头望去,不出所料,果真是李辰檐与左纭苍。两人此刻敛起怎么收也收不住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汤蘩闺秀般笑起来:“哪里。蘩儿只是早年听说落昌相府三小姐贤良淑德,秀外慧中,诗词歌赋无一不通,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为人温雅,静若处子,今日得见,臣女……” 还未等她说完,那头已有人忍不住问了句:“你听谁说的?” 李辰檐一句道出我的心声,我也纳闷地点点头:“你听谁说的?” 一番胡乱夸词被打断,汤蘩愣了愣,随即口看鼻,鼻看眼,眼看天,若无其事道:“大家都这么说啊。”语气无辜至极。 我大喜:“原来我的名声这般好。” 那头左纭苍送来一个无可奈何的目光,提醒我危机尚未过去。 汤蘩抢先一步,将左纭苍的目光纳为己用,并且温顺乖巧送还一笑,惹得左纭苍持杯,落座,饮酒,不再问世事。 “静茴公主。”汤蘩又阴阳怪气行了个礼,“今日见得公主风姿,方知传言不假,当真天姿国色,才艺双全。我见公主腰间佩戴一只青玉短笛,想必公主定然通音律,不知可否为众人吹奏一曲?” 原来她是料定我的笛声无法敌过她的舞姿,拉我做衬托物。 我也云淡风轻一笑:“实不相瞒,这短笛是故友所赠,小茴并不懂得如何吹奏。” 汤蘩道:“无妨,万千乐器,静茴公主任挑一样便可。公主出生高贵,不可能不通琴艺。” 我无奈地望着她,这后半句,说得跟“你吃过饭,一定会拿筷子”一样轻巧。 汤蘩赶鸭子上架,我也只好接招。蹙眉想了想,我道:“琵琶吧。” 汤蘩弯起嘴角,得胜一般朝越明楼行礼。越明楼身后小太监聪明伶俐,即刻命人拿来一个楠木琵琶。 我试了试弦,琴音如鸣佩环,旋即坐在离朝台最近的楼台上,笑道:“从小学的技艺,充其量敝扫自珍,只是这大半年没怎么碰过,若不入皇上耳朵,还望不要怪罪。” 我自小跟娘亲学琵琶,她去世后,又跟宫里的乐师学了几年,虽说诗词歌赋不济,琴艺还算了得。但此刻我也并未说客套话,这大半年四处奔波,从前的琴艺确然失了许多。 低头略略一想,见高台远处,山河陌生,心触情动,右指尖随即轻轻一拨,一首“塞上曲”流泻而出。 轻盈澄澈,排开尘虑抚空而上。起初音符寥寥,如泣如诉,时而渐缓渐慢。音泻须臾,乐声加急加响,沉郁中又挑高音,双音,郁结忧思宣而未宣,令人愁肠百结。忽然一窜连音在此时排空而来,引人入胜,扣人心扉,将一腔思念之情带引入高空,与撩人月色共舞清影。 整首曲调,实则不足半柱香的时间。然而乐声早在低徊处忽而拔高,明亮处忽而沉郁,凌空处如瀑布直泻而下,浅吟处却似散开的乱珠,嘈嘈切切,坠入玉盘。 夜风袭来,扬起我的发与衣衫。一曲终了,琵琶凄恻清灵的空响徘徊不去。我持琴而下,向越明楼与皇后行礼。 “好!”越明楼大喝一声。 群臣再次跟风,爆发出潮水一般的掌声。 汤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冲她嘻嘻一笑,故意气了气她。 其实我的琴艺并不算登峰造极,而是胜在出人意料,与出奇制胜。众人知我顽劣,对琴艺一定不精,未想我学过琵琶,此其一。而出塞曲融合北地的荒凉悲恻,恒梁甚少有如斯曲调,听起来,自然丝丝入扣,与众不同。 “晟王天之骄子,静茴公主才貌双全,此乃佳偶天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呐。”左侧一大臣夸张阿谀道。 越明楼开怀问道:“吾儿觉得如何?” 左纭苍淡笑:“清歌一曲月如霜。” “好!”越明楼再次赞叹,“好曲,好诗,好意境!”旋即又问李辰檐,“你怎样以为?” 惝然若失的微笑,清隽落寞的面容,李辰檐看着我,只道:“翩若惊鸿。” 此言一出,有人惊愕,有人打哈哈地笑,越明楼皱起眉头,目光徘徊在我们三人之间。 左纭苍从容起身,笑道:“先前听曲的时候,皇弟就与我说,静茴公主演奏起琵琶,风扬衣发,似静非静,当真应了那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为祝我喜结良缘,还饮了三杯。” 一番话使众人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欢声笑语后,所有人齐齐举杯,嘱咐起这天赐的因缘。 无奈的,隐忍的暮色游离在昔日尘缘,被一阵高过一阵地行酒令冲淡湮没。 待筵席结束,也是三更时分,月上高枝,华光清透。恒梁的三月已有些炎热,朱赭朱碧将门敞开,以通风透凉。这一日我尤其疲累,只匆匆换洗后,便睡去了。 第二日我一直睡到辰时才起,朱赭与朱碧连忙进来帮我梳洗着装,犹豫了一下,道,“晟王已经在外等了近一个时辰了。” 我大吃一惊,“怎么不叫醒我?” 朱赭笑着将一只银钗插入我的发髻中,“晟王说公主一路奔波,加之昨晚的盛宴,必定疲乏,所以不让我们叫醒公主。“ 我想了想,接过她手里的挂坠,自己穿戴起来,又道:“以后在茗香苑不要叫我公主,我听着不惯。” 朱赭诧异:“那我们如何称呼公主?” “就叫小姐吧。”忽然想起曾经的日子,不由自主笑起来,“我原本也就是相府家的小姐,叫霍小茴,不是什么静茴。” 静茴,那是英长泣不怀好意的封号。 朱赭朱碧替我整理好衣装,各退一步,屈膝微笑到:“是,小姐。” “这就对了,别拘谨着。”我边往外走边笑着说:“我这就去前厅见纭苍公子。” 第八章有所思(三) 5 芳华厅中点了沉水香,左纭苍一身素色长衫,上面用银线绣着云纹,光照处溢彩流金。 “小茴。”他淡笑一声,走上前来。 剑眉寒星目,英姿飒然,我笑道:“我离开落昌前,楛璃还提过好几次,不知纭苍公子换上衮冕,是何种王者风采。” “楛璃?”左纭苍抬了抬眉,“听说她进宫做护卫了。” 我愣住:“这么蹊跷的事,怎么恒梁烨知道了?” “天下皆知。”左纭苍又笑,“你出阁不久,英长泣便在早朝宣旨,说纳了你的金兰姊妹楛璃做护卫。罪臣之女,为其义父将功补过。” “那楛璃岂不没有后路了?”英长泣做事果然决断,对付女人也是一样。 左纭苍笑道:“楛璃一向喜欢行侠仗义,这份差事,想必她也是乐意的。” 一语中的。楛璃当时傻乐的模样我都不敢往深了想,怕过度郁结后,内息紊乱。吁了口气,我问:“纭苍公子来探我?” 此言刚出,心中咯噔一跳,他与我已定下婚约,来探我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左纭苍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继而又淡笑道:“带你去见母后,按理今天应当去拜节。” “皇后?”我愕然看了看窗外天色,忙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 我不由倒退两步,冷汗涔涔而下:“进宫第二天,我礼数失尽,天呐——” 左纭苍朝朱门前一个小太监比了个手势,小太监躬了躬身,退下了。 “不急。”他又道,“我一早便遣人与母后说,我想先来探你,午膳前再与你一同过去。” 几名宫女太监列队而入,送上几碟小点心。行了跪礼后,纷纷退下了。 “先吃些东西。”左纭苍道。 我忽而有些无措,不知如何面对如斯关怀。移开目光,望着厅中袅袅的沉水轻烟,笑道:“宫中人这般细心,连我喜欢沉水香也知道。” 左纭苍清淡回了一句:“是今早辰檐给我,让我替你点上的。” 原来有些事情,再怎么藏匿,也会因风起雨,扑面而来。 “纭苍公子……” 左纭苍温和望着我:“叫我纭苍吧。”随即又道,“小茴,我知道你心中尴尬,但有些事情既未到来,就不要多想。只是……这称呼上,不要太疏离才好。” 他说的也对,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点头道:“好,纭苍。” 茗香苑离福泉宫近,除了宫门,穿过折花台便到。折花台连着乌冕城中最大的御花园琼雨园的东角,一条九曲回廊蜿蜒绵长,园中草叶葳蕤,花景繁丽。 远远的看见回廊拐角处走来一人,身着一品朱红朝服,头戴冕冠,身材矮胖。见了我与左纭苍,还未走近便作揖行礼,“臣梁脩,拜见晟王、静茴公主。” 我蓦然一惊,前瑛朝,今恒梁的太师梁脩。 待他走近了,但见面色红润的脸上,一团和气生财,两只眼睛眯缝着像平易近人的弥勒佛。实在让人无法想象李辰檐一身绝世武功,竟有八成是他教导出来的。 “梁太师入宫替母后看风水?”左纭苍点头回礼。 梁脩的眼神在我二人身上淡淡掠过,话里有话地说:“早朝过后先见了圣上,这才为皇后看风水。”顿了顿,又道:“如今朝堂形势大好,又喜获灵修将军这样不世出的奇才,龙颜大悦,连皇后也称赞不绝。” 瞥见我的诧异,梁脩再次微笑拱手,故意解释道:“灵修将军就是静王。” 月牙状的眼睛,笑意冰冷不达眼底。我心中悚然,不由握紧了手心。 左纭苍道:“梁太师心系社稷,乃恒梁之福。” 两人皆客套了一番,又各自伸手说请,方才别去。 走了一段,左纭苍忽然淡淡说道:“小茴,等下无论母后说什么,你只当茶余饭后闲谈,不要往心里去。” 我想了想:“是因为梁脩太师?” “你与辰檐同时来了乌冕城,想必太多人始料未及。只怕有人打草惊蛇,置之死地而后生。” 左纭苍言辞模糊,我仔细一琢磨,蓦然想起梁脩料定皇后对李辰檐忽得重用一事不满,借此大作文章,以离间皇室内的关系。 我点点头:“嗯,无论何事,我置身事外便好。” 福泉宫气度雍容,古朴且典雅。宫宇两侧树木参天,却不种春花。枝蔓缠绕,芳草遍野,墨绿,新绿,青绿,层层叠叠如浩海。 宫女通传后,门口出来一个稍微年长的宫婢,左纭苍笑着叫了一声:“王嬷嬷。” 王嬷嬷只行了个常礼,便带我们进了宫内。 福泉宫主殿朴实无华,然而仔细看去,房中桌椅皆是千年楠木,纱幔轻盈如水,上面金丝银丝交织成万千图腾,繁复绚丽,价值连城。 皇后命人挑起纱幔,我巡礼屈膝问安,有奉上从落昌带来的私礼,说了几句亲切且疏离的话,抬头望去,却见她脸上笑容寡淡,眼中冷却非常。心中凝然,想到左纭苍先前说的话,便知趣退到一旁,默而不语。 沉默了半晌,皇后果然缓缓开口:“纭儿,听说今日早朝,皇上又从封州拨了五千名将士到静王麾下?” 原来梁脩看风水是假,通传消息是真。 左纭苍点头道:“皇弟领兵统军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当年儿臣在落昌也见过。” 皇后冷笑两声:“这样一来,恒梁三成军权都在越辰檐手里了。你这个储君,仍然觉得形势甚好,兄弟情深?” 左纭苍微蹙起眉,只恭敬道:“母后,形势复杂,不是儿臣争意气的时候。” 皇后又看了看我,笑道:“你们落昌的人,可也知道冷婵冷贵妃?” 我看了看左纭苍,回道:“嗯,平炎帝之妹,静王之母。” 皇后笑了:“皇儿你看,即便将她逐出宫外,从皇族贬为庶民,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一样名满天下,这叫做什么?” 6 我与左纭苍默默不语。深宫中一片寂静,如佛堂般与世隔离。 “这叫做以其不争,顾天下莫能与之相争。”皇后冷淡又森严说道,“看来不光英冷婵有这个本事,她儿子,也一样有这个本事。归朝四天,兵权在握,名利在手。” 左纭苍平静回说:“还望母后放宽心。” 皇后摆了摆手,却转头问我:“静茴,你可知为何我要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话?” 一针见血的问题,我自是斟酌一番。皇后现下挑明,八成是知道我与李辰檐一行人落昌之事,此刻李辰檐得权,隐隐又有与左纭苍争帝位的迹象。而我来作为牵制落昌的砝码,嫁与恒梁,若我心中所念他人,晟王便不能坐稳他恒梁储君之位。 思至此,我方才答道:“静茴初来乍到,身份又尴尬,而……母后却将静茴视为自家人,今后还望母后宽心,但凡有事,静茴一定将家人放在首位。” 皇后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这几声母后听得我真舒坦。” 在福泉宫用了午膳,刚出宫门便碰上来请安的汤蘩。宫中历来都是卯时请安,她此刻才来,定是问明了左纭苍的去向,假装在福泉宫外不期而遇。 “表哥——”汤蘩细声叫唤,我不禁又一个寒颤。 被汤蘩瞥见,白了我一眼,我笑盈盈招呼她一生,汤蘩又白我一眼,将目光黏在左纭苍身上。 “表哥好久没见了,今日陪蘩儿赏花么?” 我望着四周古意深深的草木,不由笑起来:“汤蘩小姐真会选地方。” 汤蘩漫不经心道:“表哥自会带我去有花有景的地方。” 左纭苍淡笑道:“改天吧,今日有事。”随即朝我看来,“方才你也看到了,我有事要与静王相商。” 听到“静王”二字,我与汤蘩皆是一怔。 “辰檐?”我愕然道。 汤蘩的目光刹那间向我投来,我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了,你去吧。” 望着左纭苍远去的背影,一丝笑意浮上汤蘩的嘴角:“表哥有事,表嫂便与我赏花吧。” 青天白日,无所事事,所幸跟这位大小姐周旋周旋。我笑道:“也好。” 穿过折花台的九曲回廊,便到了琼雨园,春色满目,桃红柳绿,花圃中各色名花争奇斗妍,迎春,杜鹃,连翘,鸢尾,天下名种,齐聚一堂。 汤蘩这会儿还算客气,携了我的手一边与我说些宫闱趣事。 花圃左侧有一汪湖水,碧蓝清澈,湖岸奇石或卷或卧,又有桃树梨树红白相杂,垂柳弄姿,分外撩人。 “从前我总爱和表哥到这里来。”汤蘩笑道。 一条小径沿着花圃湖光迤逦蔓延,曲径通幽。她往深处指了指:“里面有个竹林,竹林后面便是禅房。表哥说那里安静,小时读书习剑便爱去那里。后来静王也去。” 我怔了怔,问道:“静王也?” 汤蘩笑道:“是呢,不过后来冷贵妃失宠,便是伍嫔照看着静王。”顿了顿,她又道,“至从冷贵妃薨殒了,便再也没有静王的消息,原来是去了落昌。”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沉声道:“静王儿时,也算凄苦了。” 汤蘩道:“也未必,我听爹说,当年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便是静王,又有太师梁脩亲授武艺术数,当真全才。” 说着,她又携了我的手,往里走去。午后静谧,鸟鸣枝头,我笑道:“汤蘩小姐对这深宫甚是熟悉。” “可不是,从小便常来宫里。”汤蘩转头看了我一眼,神秘笑道:“我带你去那禅房看看,轩敞又凉快,从前表哥与静王也去。他们看的书,大多都在那里。”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心向往之,笑道:“也好。” 刚走了一段,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从竹林深处跑来,见了我连忙跪下参拜,额间尽是汗液。 汤蘩蹙了蹙眉,问道:“何事这般慌张?” 那小太监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不敢说。 我道:“但说无妨。 小太监咬了咬牙,道:“方才静王在禅房,与梁脩太师提了提静茴公主的事,好像……好像是什么戾气,太师大怒,动起手来了。” 我心中大怔:“静王不是与晟王在一处,怎会在禅房?” 那小太监连忙磕头,又抬眼看着汤蘩,目色闪烁无常,我转头朝汤蘩望去,见她一脸惊慌纳闷地问:“梁脩太师也来了?” 我心中焦急,顾不得许多,提裙便朝竹林深处跑去。 “霍小茴!”汤蘩吃惊大叫一声。 我来不及回头,眼看着禅房隐现,脚下忽然一绊,重重摔倒在地。只听树吖哗啦弯下,一盆水兜头浇下来。衣衫单薄,水意沁冷,手臂摩擦在地火辣辣地疼起来。 我吃力地站起身,见汤蘩匆匆赶过来,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 “你……”她张了张口,身后畏畏缩缩跟着方才的小太监。 我不由怒道:“你是故意的?!” 汤蘩怔了怔,转头望着高密的竹叶:“你管我是不是故意的?”顿了顿,她又斜眼瞟我一眼,“哼”了一声道:“静茴公主对自己的小叔子这样关心,我紧赶慢赶都追不上。” 我皱起眉头,问那小太监:“静王呢?” 小太监瑟缩地看了汤蘩一眼:“方才还在。” 汤蘩愣了愣,道:“不碍事,你说实话。” 那小太监听了此话,不禁跪地求饶:“回主子的话,奴才确实按主子意思将静王请来,后不知为何,梁脩太师竟也来了,言语中提到静茴公主,竟真地对静王动起手来。” “你找静王来所为何事?”我冷冷问道,随即指了指地上的绒线和水桶,“你用静王将我骗来,只为给我一个下马威?” 汤蘩涨红了脸:“我就是给你下马威怎么了?看你这势头,静王若出了点事,你就是刀山火海都不顾了吧?” 我知道此刻自己有多失态,如何解释都是越描越黑,捏紧受伤的手腕,我淡淡道:“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折腾我霍小茴。” 汤蘩瞪着我:“你不是真心喜欢我表哥,和亲干嘛来着?” “干你何事?”我冷声回道,“你既然懂得用静王来摆我一道,定是把我的事查的清清楚楚。” 汤蘩眉头一挑:“这样的罪名闹大了,可是要杀头的。” 我笑道:“你尽管揭发,只是口说无凭。”我淡淡扫她一眼,独自提裙朝竹林外走去:“何况我与静王之事,你都能知道,你爹,皇上,又怎会不知?他们心中想什么不容揣测。相反,你贸贸然捅破这窗户纸,吃亏的遭殃的,指不定是谁呢。”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道:“你也不过就是背后耍耍小聪明,我霍小茴出了名的顽劣,就算跟你耍点小伎俩,你又能奈我何?” 第八章有所思(四) 7 平淡如水过了几日,汤蘩至上次后,再未上门找过麻烦。左纭苍时常来探我,不过说些闲话,我见他眉头隐含忧色,想来风雨飘摇时刻,政事繁杂,也未多问。 世间事,三天一小变,三月一大变,三年就是一个轮回翻转。最该学会的,除了未雨绸缪,更有随机应变。何况我如今的立场,摆明了不该淌浑水。 上次中汤蘩的招,手臂擦伤已结了疤,本也不愿与她计较。然而思前想后,觉着往后长居恒梁,难免有与这丫头打交道的时候,她三番四次找茬,若不给她一个下马威,指不定她日后老毛病又犯。 想到此,我便招来朱赭朱碧,问了些宫里好玩的地方,又摸索了两三日,心里逐渐有了数。 这日天朗气清,春意热闹。巡礼问安后,我便等在折花台附近守株待兔。远远见汤蘩从福泉宫出来,我迎上前去笑道:“汤蘩小姐,好久不见。” 汤蘩见了我,面色竟有瞬间惊惶,移开目光,不自然地回道:“嗯,呃,是啊。” 我道:“前些日子,我说话有点过了,汤蘩小姐切勿介意。”自知语气至诚,闻之心动。汤蘩的眼神果然移了过来,将我上下扫了一番,欲言又止。 静默了半晌,她端起寻日作威作福的姿态道:“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走前两步,微微一笑:“说起来你也算我入宫认识的第一人。若无事,还望你带我在宫中四处走走。这几日怪闷的。” 汤蘩斜起眼角瞟我两眼:“表哥不带你逛么?” 我笑道:“他忙。”然后又恍然道:“倒是今晚,他说在琼雨园的谧榆林里有一处好地方,他说一起去看看。” 谧榆林地处幽深,树林繁茂,小径纵横杂乱。径旁草木密密匝匝,高一两尺,叶复叶,枝连枝,绵延不绝。远望过去,像一条巨大的绒毯。 原说谧榆林深处是妃嫔的墓地,因这里沾风饮露,所以额外益于地位不高且受宠的亡妃。 “琼雨园西角密林?”汤蘩眼光闪烁,果真中招:“我早就想去看看。”说着她抿紧了唇,目色犹疑地看着我。 我又道:“听说林间深处有一种异花,奇香无比,用来制成熏香,暗浮十里,香味月足不去。” 汤蘩听了此言,更是心向往之。我听朱赭朱碧说,汤蘩这几年十分喜爱香料,早就得知谧榆林里有此异花,夜晚盛开,芬芳动人。于是便缠着左纭苍带她去看,但至左纭苍回恒梁后,一直繁忙,现今有了婚配,更不好开口,只能望林兴叹。 “汤蘩小姐若喜欢,不如今夜与我和晟王结伴同去?”我笑了笑,盛情邀请。 是夜月悬中天,汤蘩一袭绛紫锦裙,外罩一层纱幔,翩跹之姿,如月上嫦娥。我抿嘴浅笑道:“小姐今晚好生明丽。” 汤蘩看见我,目光又朝我身后望去,纳闷道:“表哥呢?” 我诧异道:“你先来,没有见到他?” 她摇摇头。 我笑道:“恐是先行一步,进林子里去了。”见她半信半疑地望着我,我又道,“那香花花期短,若不快些进林子寻了晟王,说不定花就谢了。” 汤蘩听了此言,想了片刻点点头。我携了她的手,接过朱赭朱碧递来的火把,对她俩道,“你二人在林子外候着。” 刚走了几步,忽见林中果然有一处闪着火光,汤蘩不禁喜道:“你看,表哥在那里。” 月色被纵横交错的枝蔓遮去打扮,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我不禁十分纳闷,将汤蘩骗到这密林来,左纭苍不过是个幌子。这夜深人静的,谧榆林里竟真的有人。 “上前看看。”我捏了捏手中的火把,超前走去。 林间的路,我早两日便摸清了。此刻加快脚步,左转右转,不过是让汤蘩迷路而已。过了不久,那火光仍在前方,却欲渐微弱了。 汤蘩朝身后看看,身子一颤,问:“你还记得来路吗?” 我摇摇头:“我一直跟着火光走,没注意脚下。” 汤蘩一甩手,急道:“若追不上表哥,我们就出不去了啊。”焦虑往前望去,她失声唤道,“表哥,等等我们!” 几只鸟拍翅而飞,数片阔叶应声落下,前方火光转了个弯消失了。林间只余虫鸣,越发静得可怕。汤蘩手心渗出汗液,抓牢我的手:“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手,道:“不怕,我们先往前走。”说着对她笑了笑。 汤蘩盯紧我的双眼,没由来一颤,立刻偏过头去,手心竟开始发凉。 我十分诧异,她今日待我,仿佛多出几分惶恐。 又走了一小段路,林间既然黢黑,汤蘩与我虽同样是在富贵荣宠中长大,然而却并非至小无拘无束,在没有随从的境况下,来这样的地方想必还是第一次。 她随我慢慢走着,愈发朝我靠拢了些。来至一片幽深处,我停下脚步,望了望四周:“看来我们真地迷路了。” 汤蘩捏紧了我的手,神色惊慌:“那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如此乱走也不是办法,迷路最忌讳人找人,我们不若就在这里等着晟王?” 她犹疑道:“要是表哥一直不来怎么办?” 我想了想,拿起树枝在原地换了一个圈,又在树上做了个记号,“我们一人在这里等,一人往深处走,边走边做这样的标记。若留下的人等到晟王,便跟着标记,追随而来。反之亦然。”停顿片刻,我问:“你要留下,还是去找?” 见汤蘩犹疑不决,我又说:“夜间瘴气重,阴气浓厚,说不定有鬼魅妖怪。” “我、我留下。”汤蘩道,“你……也小心。” 我笑着点点头,见了根粗壮树枝交到她手中,故意说:“若真有危险,拿这个防身。” 汤蘩吓得又打了个寒噤。我朝周遭望了望,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如果听到奇异的声响,千万不要回头看,也不要应声,那都是林间的妖精在试探你。” 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抓牢了手中的木棍,一个人立在我画的小圈子中,动也不敢动。 半柱香后,我便出了林子。对朱赭朱碧笑道:“我们在琼雨园转悠半个时辰。” 朱赭担忧地朝密林望去:“小姐确定不会有事么?” “不会不会。”想起汤蘩一人拿着木棍立在小圈子中的模样,我便心情大好,“她安好得很,吓也是被自己吓的。” 我正欲走,却见朱赭朱碧愣在原处,看向我后方。须臾,二人皆屈膝行了个礼。 我转身望去,见李辰檐一手持着火把,一手并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8 “你——”我愕然问道,“刚刚在林间的人是你?” 李辰檐挑起嘴角笑道:“小怪顽劣不改,连首辅之女都敢捉弄。” 多日不见,他的气色好了许多。一身黛蓝袍服,衣襟上有翔云暗纹,收紧的袖口上绣着金丝摺线,头上用东珠木簪简单挽了发髻,剩下的头发散在身后,多了分皇家贵气,却不减昔日温润风流。他望着我,云淡风轻地笑着。 也不知是否因为火把灼热,我的脸颊竟有些发烫,退了两步,顾左右而言他:“大晚上你进林子做什么?” “伍嫔娘亲的墓地在这里,我曾经照顾过我。”李辰檐淡淡道。 我心中滑过一丝凄然,避开他的目光,朝静谧的林间望去。 “倒是你。”李辰檐又勾起嘴角:“这下被我逮到,要如何封住我的嘴?” “奴婢恳请静王不要与公主为难。”朱碧情急下,上前两步跪地行了个大礼,“至静茴公主入宫以来,汤蘩小姐多番刁难,公主这次……只是与小姐开个玩笑。” “我不会为难她。”李辰檐望着我,淡声唤道:“小茴。” 闲月清风的声音敲在耳膜上,在脑海中扬荡起一阵轰鸣。我竟有些恍惚了:“什么?” 李辰檐笑着指了指谧榆林:“随我去把汤蘩小姐带出来。她毕竟是汤晔的女儿。” 脚步不听使唤地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初离相府时是这样,芸河边灌木丛中是这样,如今他乡明月下,我依旧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分不清植根在心里的,是笃信,抑或只是单纯的执念。 树影婆娑,月色斑驳。脚下枝叶窸窣碎裂的声音,与昔日芸河边灌木丛中如出一辙。今夕过往重合,前尘拂面,纷纷扬扬。 “等等。”我停下脚步。 李辰檐转过脸来,诧异的表情中笑意温润。树影横斜在清朗面容之上,有些不真切。 我走近一步,牵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很想你。”我说,抬头对上一对清亮之极的眸子,心忽然乱了起来,刚才的勇气一下子没了,我环顾四周佯装镇定,半晌,低声道,“不想嫁人了。” 我甩甩头,想把杂乱无章的思绪都抛空,只留下一个深之又深的任性念头:“不想嫁人了,不想嫁人了,我、不、想、嫁、人、了。” 李辰檐轻笑出声,忽然环臂将我搂入怀中,熟悉的气味,清香如秋霜。“此刻才义愤填膺。”他的声音弥漫在耳际:“当初那个巾帼不让须眉,果决到挥剑斩乱麻的霍小茴哪去了?” 我推开他,无奈道:“我高估自己了,乱麻没斩成,抽刀断水倒是真的。” 李辰檐捧起我的脸,眼中繁星璀璨。清淡绵长的一个吻,温软悱恻,唇齿生香。 “傻小怪。”他屈指轻敲我的额头,“你这辈子,除了我,别想嫁给任何人。”略带挑衅的语气,说出口,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携了我的手,十指相扣,他又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挑眉扬了扬紧握的双手,意气风发字正腔圆地说:“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催烧之,当、风、扬、其、灰。” 李辰檐眼神一颤,遂无语良久,道:“你个悍妇。” 从林深处,汤蘩独自蹲坐在大树前,头埋在膝间,瑟瑟发抖。见我来了,她连忙起身跑过来:“找到表哥了?”说着往我身后望去,努力辨认夜色中模糊的身影。 而这月色,我看清她的脸,有两三块污渍,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汤蘩朝四周望了望,小声道:“刚刚传来几声怪叫,我心里害怕,不小心跌了一跤。”顿了顿,她松开我的手,朝李辰檐跑去:“表——静王?” 李辰檐点点头:“汤蘩小姐。” “霍小茴!”汤蘩一声怒唤,“你耍我?!” 我嘻嘻笑道:“而且用的是汤蘩小姐上次耍我的手段。”我走近几步,挑眉道,“没想到你还中招。” 汤蘩惊愕地看着我,又看看李辰檐,恍然道:“若不是遇到静王,你是不是打算今夜把我一人留这儿了?!” “这还不至于。”我笑道:“留半个时辰罢了。” 汤蘩气得发抖:“我那日将你骗至禅房,根本没想过会去碰那机关,我不过是让小宫女摔倒后,让静王误会是你做的!”顿了顿,她又道,“我怎么会料到梁脩那只老狐狸要来!” “禅房?”李辰檐错愕道,不禁转头望着我,“那日你来了?” 我点点头:“我到时,你已走了。” 不知为何,我竟发现李辰檐的表情蓦地轻松下来,片刻又闪过一丝无奈。 汤蘩狠狠跺脚,“哼”了一声道:“算了,我也不与你这种行将就木的人计较。” “你说什么?”我诧异地回望她。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语气极为轻蔑,“你根本不是什么相府的三小姐,你的内丹早被梁脩藏了起来,至多剩一年性命。霍小茴,你是茴妖!” 第八章有所思(五) 9 丛林深处,树枝黑影交错晃动,我接着月光看清汤蘩的表情,除了一丝怒意,更多的是惶恐。 李辰檐上前一步,冷静问道:“你如何知道?” 汤蘩轻“哼”了一声:“我还知道她没有内丹,命不久矣。”她斜眼瞟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霍小茴,我本来看你可怜,想派人把内丹偷来给你。这下你完了,招惹了我,内丹的下落你做梦也别想知道!” 我怔了怔,问:“你知道我的内丹在何处?” 汤蘩又冷哼一声,微抬着下巴,趾高气昂不理人。 李辰檐拱了拱手,恳切道:“汤蘩小姐,若知道小茴的内丹所在,还望相告。”停了半刻,他又说:“我寻此内丹多年,毫无下落。” 汤蘩听了此言竟十分诧异,转头道:“你也不知道?” 李辰檐蹙起眉头,忽然眼神一动:“汤蘩小姐的意思是——” “此处不便多说。”林间忽又走来一人,我定睛一看,竟是左纭苍,“你怎也来了?” 汤蘩头一扬,嘴一扬,脖子一扬,得意笑道:“就知道你唬我,来之前我便差随身小丫头去储君府,若见了表哥便及时通报,让他速速来救我。”说着,她转头又立即换了一副嘴脸,下巴一收,双眼泣泪:“表哥……你怎么才来……人家刚才都快被静茴姐姐吓死了~~~~~” 汤蘩如鬼哭的怨言一出,林子深处一片寂静,鸟虫蛙鸣不闻。左纭苍吞了口唾沫,出了把冷汗,向身形不稳倒退几步的李辰檐道:“此处不便,一同去储君府吧?” “甚好。”李辰檐回过神来,举步便走。 储君府在乌冕城外,通京皇城内。含蓄广博,静雅气派。若从高处鸟瞰,四方布局尽收眼底。不似皇家殿阁奢华繁丽,也不像富贵官邸重檐叠嶂。几座琼楼庭院依次上下左右排开,中间隔着院墙,影壁,以及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 汤蘩至进了晟王府,便摆出王府夫人的姿态,招呼下人,吩咐备茶,热情又周到,时不时还斜起眼角伟岸地给我甩个眼色。绕过主厅,穿过花园,偶尔遇两颗熟悉的花草,必定听到如此说法:“表哥,去年我种下的小迎春又开花了。” 我一路走得极为憋屈,倒不是因为汤蘩一直显摆她与左纭苍的关系,而是她说话的语气催骨噬魂,我的腿脚从软变僵,从僵变软,在融化前,终于挪到了书房晖雨轩。 奉茶后,左纭苍摒退了下人。四人落座,三双目光齐齐看向汤蘩。 汤蘩诚挚地接纳众人的目光,伸手做了个“请”,笑道:“静王与公主远道来府,若招待不周,还望不要见怪。” 我与李辰檐怔了片刻,低头沉默不语。 左纭苍从小与汤蘩周旋,身经百战,比较淡定:“蘩儿,你先前说的内丹,到底是怎得回事?” 汤蘩斜起眼睛看我,道:“她是花妖,自然有内丹。”说着,她又放下茶盏,轻蔑笑道:“霍小茴,害人终害己。我看你可怜,本来想派人把内丹偷来还你。现在你惹了我,休想再拿到你的内丹!” 我语塞地望着她,平静道:“这么多年,我的内丹都没有下落,即便你知道下落,凭你的力量,也不可能拿到手。” 李辰檐思索片刻,忽道:“那内丹,果真在我师父那里么?” 汤蘩听了此言不由一愣:“我以为你知道。”见李辰檐摇摇头,她又道,“前些天梁太师来找我爹,暗中提起静茴内丹的事情,我刚巧的密室,还没听全便被发现了。” 左纭苍道:“那你到底听了些什么?” 汤蘩皱起眉头努力思索:“命数劫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哦对了!”她忽然轻呼一声,“他们还提及一个地方——千阙楼。” “千阙楼。”李辰檐一怔,“曾经听师父提起过这地方,只不知到底在哪。” “栾州。”我脱口而出,“前些日子,干爹来寻我,说要找一位姑娘的下落,那位姑娘在栾州。干爹寻我也是为内丹一事,想必这千阙楼,也应当在附近。” “栾州?”左纭苍与李辰檐同时一惊。李辰檐道:“若是在栾州,恐怕此事要搁置一些时日。” 左纭苍道:“如今战事在及,芸河两侧,栾州沄州风声鹤唳,此时去取内丹实属不智。” 我抿了抿唇,问:“左公子也知道我的身世?” 左纭苍淡淡笑了笑,李辰檐道:“还记得去沄州船上,那壶茶水?” 我一愣:“那茶水里,果真放了东西?” 左纭苍道:“是我放的,不是毒,是浑元丹,乱人体息的丹药。若寻常人服下,并无大碍,若妖物服下会现原形,然而你服下后,却因体内气息相撞,遂呕吐不止。” “体息相撞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你体内同时具有清浊二气,气息相冲,才会紊乱。” 我想了想道:“我亲爹是望天仙,娘亲的妖气是他幻化所致,照理我体内不该有浊气。” 汤蘩道:“可是你内丹染毒,你初生几年,自然带了浊气啊。” 更鼓鸣响,天色已晚。房中灯火恍恍。 “你说什么?”李辰檐道,“小茴的内丹染毒?” 汤蘩惊愕地看着我们:“我听梁脩与爹说的,内丹虽已取出,然而那毒素仍然留在你体内,至多撑不过二十岁。” 李辰檐豁然站起身来:“我明白了。”说着他转头看向左纭苍,“铲除叛军事不宜迟,我知道怎么帮小茴找到内丹,待叛乱事毕,我要带她离宫。” 话音毕,屋子里一片静默,春夜窗外有沙沙的风响。良久,我起身走到李辰檐身边,与他一同立于左纭苍面前,却不知该说什么。 “也不是说走就走。”左纭苍蓦然道。 “皇兄?” 左纭苍温然笑道:“我答应过小茴,待她如亲妹妹。你若要带她离开,答应我两件事。” “皇兄请讲。” “第一,不得以权谋私,要全力助落昌恒梁两国平息战乱。” 李辰檐淡淡道:“天下二分形势已定,我的身份坐主一方疆土,必定引来动荡。权位,我不在乎。” “好,以江山百姓为首。”左纭苍露出赞许的神色,“第二件事,战乱平息后,带小茴找到内丹为她续命,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 李辰檐诧异片刻,嘴角浮上一枚淡至清旷的笑容,“我一直这么想。” “等等——”汤蘩倏然大叫,“霍小茴你要离宫?!”然后她望了望李辰檐与左纭苍,“你要带她走?表哥你也甘心让静王带她走?!” 左纭苍笑得无奈,对李辰檐道:“兄弟一场,聚少离多。今日看来,江山美人,你我各得其一。你不得江山,是为天下黎民放弃;我不得小茴,确实因她心里惟你一人。” “皇兄把我想得太好了。”李辰檐笑道,“天下担子太重,我生性闲散,即便会些文韬武略,也不一定是治世之才。反而畅游人世,一生无憾,才是心中所求。” 我也笑着向左纭苍屈膝致谢,转头又对汤蘩道:“对啊,我要离宫,你是不是觉得很沮丧?” “你——” “你是不是觉着前些日子,花心思整我的小伎俩都付之东流了不甘心?”我嘻嘻笑道。 “霍小茴!”汤蘩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瞥见我笑意满眼的目光,不知为何一时间却泄了气,只低声埋怨道:“好不容易宫里来了个好玩的人。” “汤蘩?”我不由怔住。 左纭苍却笑道:“蘩儿近日若无事,可多进宫陪陪小茴。” 好半天,汤蘩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权当搭了腔。 我笑道:“江山有小大,纭苍公子君临天下得江山之大,而小茴与辰檐只慕世间繁华,坐拥小江山,心念昔日情,待山河游遍,来日与君同饮共醉。” 左纭苍笑道:“一言为定。” 10 储君府一聚后,月余时光匆匆而过。暮春清和,宫墙之外芳草未歇。 平静的宫囿深处,实则波涛汹涌。朝纲之争,党派之分,早已从暗斗变成明争。半月前,连汤晔这只内外圆通的老狐狸也挑明了立场,站在晟王一边。梁脩火烧眉毛,料定拖得越久,形势对自己越发不利。几日前,边关驻军已蠢蠢欲动。 左纭苍将此事告诉我后,又道,若与通京城相接的旭州出现异动,便是大战将至了。届时,沉箫城闭门戒备,李辰檐率军出战迎敌。 而此时落昌的形势,相比起恒梁更加危急,贞元与梁脩一样,同时借离京城最近的州直接攻城,然而贞元手上的兵力却与永京城禁军兵力相当。落昌若要战胜贞元,除了死守永京城,还有两个希望:一,等待芸河驻军前来支援,然而此法除非栾州驻军归顺恒梁朝廷,不然不可能行的通;二,等待芸河战事战胜,恒梁内乱平定,贞元一派将不击而溃。 这些时日,茗香苑却少了初来时的安静,汤大小姐至储君府一行后,几乎日日往这儿跑。下巴高抬,脖子上扬,眼睛搁在头顶,态度依旧十分傲慢。常常不等下人通报,一进屋往芳华厅椅子上一坐,看指甲,呵凉茶,末了还道:“今儿我累了,就在这儿用膳,晚上吃鱼。” 我笑问““汤蘩小姐今日为何而来?” 汤蘩惯常性斜眼看我:“惯例,闲得发慌。” “茗香苑养着的便是一群闲人。” “怎么,不欢迎?!” 我笑了笑:“没有的事。” “要不是表哥忙,让我多陪陪你,你以为我愿意上这儿来?”汤蘩拿起一块芙蓉糕,掰成粉末大小,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我看着觉得挺累,问:“这块芙蓉糕不大,我让人分成八块?” “都跟你一样粗俗,还得了?!”汤蘩继续凌迟着一块幼童手掌大小的芙蓉糕。杀了半晌,去了十分之一,她又道:“你那内丹的事儿,我派人去栾州查了,就是那千阙楼。” 我怔了怔,随即恭恭敬敬行了个谢礼,笑道:“为小茴费心了。” 汤蘩愣住,怔忪道:“谁为你?我是看表哥静王焦头烂额,为他们分忧呢。” “还是多谢了。”我笑答,“汤蘩小姐性情至真,与小茴算是朋友吧。” “谁跟你是朋友?!”汤蘩脸红脖子粗。 我又呆了半晌,遗憾摇了摇头,随即出门唤朱赭朱碧备晚膳,再回来坐在汤蘩旁边,拿了卷书正欲读,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蚊子般小心翼翼的声音:“喂,吃吗?” 我错愕地看着汤蘩。她手里拿个芙蓉糕,眼睛看着房梁:“这哪个厨子做的破点心?!还挺可口!”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却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禀、禀告静茴公主,出事了!” 我与汤蘩对看一眼:“你慢慢说。” “刚刚晟王派人带消息来,说落昌的尚扬帝遇刺了。” “什么?!”我霍然起身,“皇兄现在怎样?!” “晟王说暂无性命之由,但情形复杂,还请公主移驾晟王府。” 晟王府,晖雨轩。 左纭苍退摒下人后,说起尚扬帝遇刺一事。 落昌沉箫城守卫严密,若没有内阁大臣的庇护,此刻根本无法进入大内。显而易见,刺客是廖通派的。因贞元握有姬州兵权,按原定计划,若落昌恒梁没有联盟,待贞元从姬州攻城,恒梁边军则可牵制住落昌边军。永京禁军不敌,又没有救兵,落昌势必落入贞元的手中。 但如今,越明楼狠下心,冒着削弱恒梁国力的危险,拔出朝堂上梁脩一派的掌权臣子。前些日子,又传来消息说,恒梁边军有一部分归顺朝廷。 若恒梁边军归顺,落昌边军便得了空,带战事一起,永京禁军只需坚守京城,带援军到来,双面夹击贞元,到时落昌叛军便是插翅难飞。 此事真假如何并无人所知。然而以讹传讹,已经让贞元十分恐慌,行刺一事便是他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行刺事起,即是挑明两边立场。此事影响甚大,即使是看似寂然的乌冕城,也已经剑拔弩张。梁脩晟王两派势力相当,越明楼釜底抽薪,梁脩未保自己,必反无疑。 而落昌那边,战事已起。 左纭苍说道这,刻意顿了顿,说这战事的直接起因,倒是因为沉箫城行刺时的一个噱头。 刺客一共三名,藏匿得极为机密,所以遇刺一事可说是始料未及。当时英长泣身边,只有一个半吊子护卫,就是楛璃。 英长泣本身武功卓越,应付三个刺客尚还撑得住,然而他的护卫却骁勇不善战。等皇宫其他侍卫赶到,楛璃已被人制住,英长泣情急下,只身赶去救她,那刺客看出点蹊跷,狠心下了杀招。英长泣赶到楛璃身边,却来不及出手,硬生生提她挡了一招。虽未中要害,但伤势也不轻。 三个刺客自是当场被逼问后便被杀了,英长泣昏迷之前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对禁军统领说的,甚为简捷:“起兵,灭贞元。” 另一句是对楛璃说的,“搬来朱鸾殿,陪我养伤。” 我听完之后,着实不知如何反应。按说这样山河飘摇的关头,我身为两国皇室,理应忧国忧民,但此刻却喜忧参半,只因未想到英长泣会对她以命相护。 再看看汤蘩,倒是没我震惊。 “英雄爱红颜,天子惜美人。”汤蘩不屑一顾,“尚扬帝八成是看上一个绝世芊芊美人,鬼迷心窍就不顾自己性命了。” 听了她的话,我更是哭笑不得。楛璃容颜端丽,但气质性格,与芊芊美人实在不沾边。 “那皇兄与楛璃现在怎样?” “没有大碍。”左纭苍道,“只是我派去沉箫城的探子,被尚扬帝发现,大抵不能用飞鸽传信了。” 我吸了口凉气,“若是这样,以后岂不是无法得到沉箫城的消息了?” 左纭苍沉思一番,道:“也未必。”正说着,忽然听到鸽子拍翅的声音,我与左纭苍急忙出屋。 鸽子腿脚系着的竹筒里装着一张金箔纸,打开一看,竟是英长泣的笔迹:“璃儿于两月后至恒梁,务必看顾。”往右下角一扫,还有一个落款:“尚扬借晟王鸽子一用,谢。” 我语塞了许久,左纭苍倒是镇定一些,沉吟片刻忽道:“蘩儿,明日你收拾细软,进宫与小茴同住。”对上汤蘩疑惑不解的目光,他又道:“尚扬帝言明两月后,楛璃会到恒梁,而对抗梁脩在京的军队,若不想生灵涂炭,定要在一月之内速战速决,余下的时间整装出发,大军抵达栾州,恰好是一月。” “也就是说,从今日起至楛璃抵达,也只有两月时间,所以不出三日,朝政就有变动。” 第八章有所思(六) 11 恒梁文惠帝三年三月十七,栾州芸河驻军得太师梁脩之令,大举压境,渡河攻向落昌沄州军。与此同时,落昌贞元将军廖通,与恒梁太师梁脩同时谋反,手法如出一辙,手握重兵,盘踞于京城外,意欲直捣黄龙。 一时间,天下风声鹤唳,民心惶惶。落昌姬州,恒梁旭州更是草木皆兵。 收到英长泣飞鸽传书的第二天,称病未至早朝的太师梁脩忽然出现在旭州的乱党之中。亲率大军两万,蓄势待发。 翌日,通京禁军统领灵修将军,恒梁二皇子越辰檐一身玄紫铠甲,流光利剑,高坐于骏马之上。他身后三万朱红戎装将士,气吞骄虏,无畏无惧。 君王群臣送别,壮士名将高歌。 我站在高耸的塔楼之上,看见暮春的蓬草倔强傲慢地生长在砖缝之中,迎风摇曳。云悬天际,他在青天之下,马背之上,远远朝我看来。 浊酒下肚,临风一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是千里惊鸿,万里长风。 李辰檐拔剑一挥,军鼓鸣天,三军齐发。 我听见空阔而沉厚的步伐声,如同惊雷响彻在乌冕城的巍峨玉宇之上,不由想起这日破晓前的那份寂静。宫阙楼阁里盛满了风,他带我来塔楼,与我说:“小茴,等我回来。”然后他遥遥指向重御门前的开阔地带,“等一下我会在那里,带将士们出发。” 我看得出李辰檐略显兴奋的眼神,多年的少年志向,终得一展长才;可我也听出了他故作轻松平常的语气间,深匿在前方的血雨腥风。 这次出征以三万对敌两万,加之民心所向,军威振振,战胜是意料中的事。然而梁脩闭城自守,为的只是拖延大军时间,让李辰檐无法按时重整军队朝栾州进发。 若时日托久,落昌的恒梁驻军腹背受敌,为叛军所灭,那么落昌永京城便势单力薄,对抗贞元一战的胜算就大打折扣。倘若贞元占领落昌,对恒梁来说,无一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是时若梁脩尚能撑住,那么天下必定落入乱臣贼子手中。 而在姬州与永京的对峙中,由于贞元手握重兵,沉箫城禁军最多只敌三月,若各方援兵被恒梁叛军牵制,形势便尤为可危。 因此,通京,芸河,永京三处战场,环环相扣,一方也输不起。这三处战场,又以通京禁军的胜利作为基石,所以李辰檐需在一月之内,取得第一场决胜。 随李辰檐出征的还有另外两名将军。然而通京朝堂中,身先士卒的只能是他。两国反叛是以复辟瑛朝为由,天下百姓有不少人对前朝仍存有残情。若非身系两国皇脉的静王出战,民心不知所向,那么要在三月之内剿灭乱党,便会险阻重重。 这年暮春仿佛被战事拉长,朝中臣相君王如惊弓之鸟,每每有战报传来,都心急火燎,如坐针毡。 好在两军在旭州小战数次后,捷报频传,禁军也于十日内抵达了旭州封日城。为了不伤及城中百姓,李辰檐与梁脩商议在城外的百里坡开战。而他只给梁脩五日时间考虑,五日后,即便梁脩让所有将士作寻常打扮,混在城内百姓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有屠城。 若不当机立断,结果便会因小失大,保一城黎民,却让天下苍生受难。 未料梁脩在第二日便答应了静王的提议,约定三日后相见。 三日之后,梁脩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以师徒情谊动之以情,李辰檐误中圈套。所幸他早有准备,虽身受重伤,却得以全身而退。 然而将军受伤,战事便有耽搁,军中气势卸掉一半。双方至此陷入僵局,俨然有持久战的趋势。 雪上加霜的是,支撑着朝事的晟王,却于此时风寒入骨,病不能下床,朝堂之上人人面色堪忧。我与汤蘩暗中去探望过左纭苍,却不知为何,家仆一再说晟王病得严重,即便是太子妃亲自造访,也不得打扰。 我心中狐疑,左纭苍一向身体硬朗,此番得病一定有蹊跷。 只是越明楼三十才得长子晟王,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两位皇子皆连噩耗,他精神受重创,加之长期劳累,竟无回转之势。直到半月后,静王巧妙制敌,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 原来静王当日只受了轻伤,他做出重伤昏迷的样子,是为故布疑阵,让敌军有所松懈。后来他又派数百名探子嵌入封日城中,趁敌军不注意,大举攻城,直捣黄龙,巧妙地避开无辜受牵连的百姓。 与此同时,晟王忽然于栾州归来,并带来一个好消息,当年左纭苍曾有恩于栾州驻军的一位副统领。这次他亲抵芸河边境,找到这位统领,将战事利弊与他分析,这位统领虽未掌大权,然而旗下亦是一班忠肝义胆的将士,听了左纭苍的话,决定为朝廷披肝沥胆,于是率领数千死士,在芸河叛军中大肆杀敌。 叛军起了内乱,又有落昌沄州驻军相助,芸河一带本来惨淡的形势,竟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当日越明楼大喜过望,在朝堂之上,宣旨册封李辰檐为一品镇国将军,并即日命人快马将圣旨送至旭州,让他直接北上,一举歼灭栾州叛军。 多年操劳忙碌,越明楼此刻的喜悦也掩盖不住病态的苍白,几日后的早朝上,不可一世的他竟也悲叹,人生数载,转瞬之间便日薄桑榆。 话里有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改年号,换天子。 然而越明楼就此打住,随即又道:“可惜我年届已高,却无孙儿孙女绕膝承欢,以享天伦之乐。”说着便让司天监寻了一个黄道吉日,当堂有宣了一道圣旨,说因战事原因,我与左纭苍原该四月初八完成的婚事推到五月初六,也算为皇家冲喜。 至那以后,越明楼虽未言明,却在天子座旁,加了一个镏金雕龙宝座,让晟王坐于其上。国事天下事,一并交手,他只日日听政,并不多言。 栾州捷报频频,众将领在镇国将军的带领下,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歼灭乱党竟用了短短二十日。 是时大军拔起,反朝庆功。而落昌芸河驻军也即刻前往永京,剿灭贞元一党。 一朝危机过去,大势已定。百姓无不夸口称赞恒梁文惠帝所生两子,皆乃绝代天骄。 一人气度从容,福及万民,坐镇朝堂;一人英姿勃发,心系苍生,平定江山。 12 文惠帝三年五月初二,镇国将军班师归朝。这一天艳阳高照,整座乌冕城沐浴在光耀刺眼的日晖中,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 重御门外,镇守通京的三万大军夹道而立,李辰檐独率三千精兵将士,下马晋见。一身戎装劲服,历经征战沧桑后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是金戈铁马洗涤后的壮志豪情。 越明楼带领朝臣亲自到重御门口迎接。我与内宫家眷站在乌华宫侧旁,离得不远不近。 千年陈酿,众人豪饮。一杯甘醇下肚,越明楼喜不自胜,带着李辰檐与众人朝宫楼这处走来,一边问道:“皇儿立下此功,要何赏赐?” 李辰檐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行礼道,“儿臣可否私下与父王说?” 越明楼神色微微一诧,旋即了然微笑起来:“也好。” “纭苍,明日你与辰檐一起到御书房见我。”越明楼高深莫测的目光在我身上掠过,又道:“静茴你也来。” 说罢他拂袖扬步,转身步入沐浴在艳阳中的乌华宫内。他的身后,跟随着两名皇子意气飞扬。群臣屈膝下跪,在天地间高呼万岁,颇有四海升平之感。 当夜越明楼大宴群臣。至瑛朝覆灭,禹王距地一方,已有七载光阴,然时至今日,才当真算得上是江山初定。这日烟花爆竹,歌舞声色粉饰太平,比之我初来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群臣之宴,虽亦有数名后宫女眷参加,然而只寥寥饮了几杯便退下了。 茗香苑这些日子来倒是热闹非凡,三天两头便有妃嫔送锦缎绫罗,朱钗宝玉。 晟王已接手国事,登基继位指日可待。大婚当前,我在后宫的风头直逼皇后,从黎明至黄昏,迎客接客送客陪谈,若不是汤蘩不时耍些小花招让我避一避,不出几日我定会累得卧床不起。 只是这番光景,总让我想起秦楼楚馆的烟花女子,除了来客是女人,不用陪睡之外,整日拉起嘴角笑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遭遇,实在与她们有异曲同工之妙。 汤大小姐知道我这一番想法后,十足鄙视我,“霍小茴,我觉得你粗俗,没想到你粗俗得这般无可救药。真不知表哥与静王为何会看上你!”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难道成日想想青楼红尘,不拘礼节,会比较讨男人喜欢。?” 我皱皱眉,道:“你这是牵强附会。”迎面却对上汤蘩一双水灵灵的杏花眼。又往深处想了想,倒觉得不无道理,楛璃比我豪气几倍,却让狡猾如千年老狐狸的英长泣拼死救她。 虽是这么想,我嘴上却道:“都是缘分际遇,也不必强求。” 汤蘩“哼”了一声,“你说的轻松!” 这位大小姐如今逐渐放下架子,虽然跟我说话仍旧端出一副她主我客,客要服主的态度,然而寻常时候,倒也玩得开聊得拢。 过了一会儿,汤蘩又问:“诶霍小茴,你说静王要如何带你离宫,难不成跟你那什么要来朝的妃子朋友有关?” 听了此言,我忽然“啊”了一声,前些日子英长泣说要送楛璃来恒梁,也不知是走到哪里了。后来因为战事,一直没顾得上问左纭苍。我看看天,夜色正浓,自言自语地摇头道:“算了,明日再问吧。” 汤蘩惊叫:“霍小茴,矜持!矜持,你懂不懂?” “啊?” “你怎么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就算要与静王私奔,也请你按捺住些!”汤蘩愤愤不平道。 “啊?” 汤蘩斜瞟我一眼,又道:“你少唬人了,你刚来第一天我就觉着了,就你看静王那眼神,一汪春水起了波澜,跟夜里的猫似的。”说着,她目光又闪烁起来,“原来说话不避俗,倒挺畅快的。” “啊……”原来汤蘩这个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宫中盛宴一直持续到子时,汤蘩因时辰太晚,便在茗香苑歇下了。越明楼派了一个小太监与我说,让我与明日辰时在御书房见驾。 翌日早,我到御书房的时候,见李辰檐与左纭苍已然在内。越明楼神色沉静,看不出一丝端倪。然而他招我来所为何事,我心中自然有数。 在落昌与李辰檐左纭苍同行之事,连汤蘩这样的臣女都能探知,更遑论当朝帝王。 我抬眼望去,越明楼气度轩华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心中竟不禁有些乍然。 “静茴公主。”越明楼开门见山:“要毁弃婚约需要付出代价。” 我顿时呆住。谁说他体力不支,精神不济,恒梁要改朝换代。我看他老奸巨猾得很。 然而先前在腹中辗转千般思虑,都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天下初定。恒梁落昌要取信于百姓。”越明楼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你与纭苍婚期已定,储君不久后要继承帝位。你若此时悔婚,让天下人怎么想?” 他步步紧逼,直接将弊端挑明。我咬了咬牙,决定实话实说:“我嫁过来,不过是一枚让皇上牵制落昌的棋子。” 越明楼的眼睛眯缝起来,仍旧洞若观火地盯着我。 “皇上原先不愿与落昌联盟,是因为怀疑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削弱恒梁的势力,罢黜朝中一半臣子。而我爹是落昌第一朝臣,权倾天下,若我嫁过来,皇上你便有了牵制落昌的棋子在手。” “如今,梁脩贞元的野心被扑灭,恒梁落昌元气皆伤,加上三十年不动兵的协约。皇上,霍小茴这颗棋子作用已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静茴,你这是在向朕邀功?” 左纭苍与李辰檐同时抬头望向越明楼。 “小茴不敢。”我低头道。 越明楼看了我良久,忽然慢悠悠道:“纭苍说,静茴公主爱憎分明,敢作敢当。我看确是如此。辰檐说,霍小茴为人单纯直爽,虽心思清明,但容易闯祸,又有些糊涂,没有人看着不行,我看倒是他多虑了。” 越明楼与我说话时,眼神却落在李辰檐身上:“依朕看来,即使有人看着,你霍小茴一样无法无天,你可知当众顶撞圣上,毁弃皇家姻亲是何等罪名?!” “我……”我心中骇动,咬牙低头认错,“小茴知罪。” 御书房中一片静默。良久,越明楼的声音又悠然传来。 “你且说说,你打算如何?” 我捏了捏汗湿的手掌,心道士可杀,志不可夺,蓦然抬首道:“我打算离宫。” 第八章有所思(七) 13 御座后有一块雕龙镏金的屏风,蟠龙腾云,鼓起的双眼威严又不可一世。御书房的气氛因我一句离宫变得有些诡异,越明楼的神情似是不满,又似是带有几许笑意。 良久,他问道:“不嫁了?” 我望着左纭苍的背影,咬了咬唇,低声道:“纭苍公子,对不起。” 却料左纭苍回过身来,脸上是和煦的笑容,他拱手对越明楼道:“父王,试也试过了,小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儿臣请父王就此打住。” 我顿时一头雾水地望向越明楼,却见李辰檐退后两步,清雅笑着看了看我,忽然牵了我的手跪在殿前:“儿臣请父皇成全。” 越明楼神色寂然,良久,他问:“霍小茴,你以为仅仅凭你霍渊之女的身份,就足以做一枚牵制落昌的棋子么?” 我听了此言,不由诧异起来,这样的问题,我从未想过。 “家国天下事,岂可儿戏。”越明楼的声音沉沉,“梁脩与廖通的动乱之心我早已有数,加之晟王与尚扬帝订下的契约,即便你不嫁过来,我亦会铲除乱党。” 他所说的句句在理,然而我听了却浑身不畅快,直觉自己被忽悠了,嘟囔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将我弄过来。” 李辰檐忽然反手与我十指相扣,我不由望向他,见他也失笑地看着我。我反瞪一眼,他却笑得更加开心。 我低声道:“朝堂之上,不可眉来眼去。” 越明楼咳了两声,正色道:“朝堂之上,不可胡言乱语。” 这只老狐狸,竟如此护短。 我怔住,众人皆笑了起来。气氛随之缓和不少,越明楼又道:“也罢,你二人起身吧。” “静茴,你来恒梁,牵制霍渊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朕要用你牵制辰檐。” “剿灭乱党,辰檐身系两国皇脉,出师有名。然而继承江山,皇儿的血脉定会引起动荡。” “朕知他对你用情至深,况且又有落昌一国国运系与你二人身上,以你做砝码,才可安心将禁军交给他,并把皇位传给原来的储君。” 一番话在情在理,越明楼这样做也是万全之策,然而听起来,却难免让人觉得心寒。仿佛只因先天的血脉,李辰檐早年流亡,入仕,辞官,最后于两难之地的决策及带兵出征的艰辛,都落得竹篮打水。 “朕愧对于皇儿。”越明楼也如是说,“因此至他归朝当天,便答应了他,若平定天下,且不争皇位,我就许你给他。” 我又怔了怔,有种任人摆布的感觉,蹙眉低声怨道:“你们也想得周全……” “你不乐意?”越明楼挑了挑眉,“若如此,其实你也可留在……” “乐意!”我慌忙打断他的话,却不料李辰檐又失笑地望着我,见我无措,他转头与越明楼道:“儿臣年少游历江山,生性闲散,本就不是治世之才。然则男子汉大丈夫,担当为首,此番尽忠报国,只愿将来能安渡此生。” 越明楼点点头,又对左纭苍道:“纭苍,凡事有所得有所失,是为取舍。” 左纭苍淡然一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个道理,儿臣自小便明白。” 我百般聊赖地看着这父子三人。一家子聚少离多,但毕竟血脉相连,说话唱高调,装清高,是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洒脱。真可谓父慈子爱,兄友弟恭。 越明楼似瞧出了我丁点讽喻心思,淡笑道:“霍小茴,不日我便昭告天下,说你身染重疾,不治薨殒。日后天涯海角,任随你去。只一点你且记住,三年之内不得踏入两国京城,你与辰檐,至此一生隐姓埋名。” 14 又一夏赤日当空,清莲出水。明明日晖万丈的晴空下,却刮起猛烈的风,吹着旌旗猎猎,吹着蔓草丛生。 这年光阴中,我数次站在城门古道旁,与那些穿梭于生命,留下印痕的人挥手作别。风尘仆仆地赶往下一个驿站,总以为前方别有一番良辰风光。 然而这一次,我忽然有些乏了。一程又一程山远水长,我终于回首,看清自己被运命所驱使的脚步,坚定却也沉钝。曲折往复的路线,如一幅镶嵌在大地的图腾,它们一点点剥落,化成烟灰洒在心间,铸成老旧的江山城墙。 一番历程后,让人心也渐渐沉淀。 左纭苍身着锦衣,隐隐透出帝王器宇,他拂了拂马身,笑道:“看你们离开,忽然想起去年策马扬鞭的日子,好生愉快。” 李辰檐扬扬折扇:“与皇兄沄州一聚,我也毕生难忘。” 我几次牵动唇角,拉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通京城我不能多来,但仍会遵守约定。三年后的初秋,与辰檐一道来探望。” 左纭苍笑道:“届时一定恭候。” 余光瞥见汤蘩站在身后不远处,方才送我与辰檐至城门口时,她命人神神秘秘搬了个箱子到马车上,说是与晟王一起送我的礼物,又说十日之内,不许我开启。我朝她望去,见她神色有些迟疑无措,便笑着朝她招招手,汤蘩怔了怔,这才别扭地走过来。 我从腰间掏出两个平安符,递给左纭苍与汤蘩:“当做别礼了。” 汤蘩眼睛瞪得老大:“霍小茴,你那这种贱价玩意儿来敷衍我?!” “小茴滴血写得符咒,很灵。”李辰檐笑道,“我征战沙场也带着它,几番遇险,都平安无事。” 我点点头,对汤蘩道:“你若喜欢别的什么珍奇玩意儿,写信告诉我。我闲人一个,日后游历江山,寻遍天下也帮你找。” 汤蘩怔住,几丝慌乱融入目色中,“你……谁要你帮我找什么珍奇玩意儿?!”说罢,她背过身去,佯装不在意伸了个懒腰,肩膀却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左纭苍道:“小茴写得平安符,我会把它佩戴在身边。”说着,他又忽然笑道,“若有一天辰檐对你不好,随时回来找我。天下很大,无边无际,而小茴只有一人。” 他略带调侃的语气中分明透着几许落寞,劲风拂过他的笑颜,扬起额发,琐碎又纷乱。 我有些发懵,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李辰檐扬手笑道:“皇兄放心。辰檐定会带小茴去千阙楼取回内丹。以此一生,护她一世。”说罢,他用折扇轻敲我的头:“小怪,走了。楛璃与逸然他们还在城外的丰年别苑等着我们呢。” 昨日面见越明楼后,李辰檐便告诉我,在栾州时,他提前接到了楛璃一行人。英长泣命姬扬护她来恒梁,只因落昌的形势远比恒梁危急,有了上次行刺事件,所有人都知道了尚扬帝的软肋。唯恐乱党拿楛璃开刀,英长泣使出一招瞒天过海,趁贞元无暇他顾,以姬扬出征唯由,一路缓行把楛璃交到左纭苍手中。 这一招果决,又不免让人为之语塞,然而确然出人意料。在两国国运紧密相连的关头,将楛璃送与恒梁,只怕左纭苍保护楛璃,比英长泣都要仔细几分。倒是送楛璃来的一行人,可谓浩浩荡荡,除了随行的士兵,还有李逸然,张立春,和暖菱。 李辰檐还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等着我。 唤了汤蘩两声,也不见她回头。我二人随即与左纭苍道别,正欲上马,却听汤蘩厉声叫住我,原本细声细气的嗓音呆了哭腔,低徊又沙哑。 她的语气依然倨傲十足:“霍小茴!早年我听说你在相府,也是个娇贵无忧的千金大小姐。怎么你游历一年,反而变得如此老气横秋?!说话意味深长,做事不动声色!我告诉你,我汤蘩从看你的第一眼起,就讨厌你了!” 隔了一段距离,我依然能看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然而脸红脖子粗的怒意,倒是本性不改。 本想调侃她一番,却如何也嬉笑不出来。 一语成谶。经年流逝后,兴许我再不是那个相府中神经大条难以伺候的霍小茴。性格持重了些,脾气收敛了些,更勇敢,更坚强,亦有了要毕生追寻的事物。 然而有些改变,即使是好的,细细回味起来,也让人有些心酸,因为看到那些一去不复返的耀目时光。 许多情绪到了唇边,却化作酸涩无比的骨鲠。这个女子,有着和我相似的背景,然而我活得执着坚韧,她活得骄矜洒脱。嘴巴张张合合数次,却化成曾经用来调笑她的陈年旧语,一字一句,意味全变:“汤蘩,我们……是朋友吧?” 小心翼翼地问着。楛璃曾说,我对在乎的人与事,偶尔有些畏手畏脚的小家子气。 汤蘩惊愕地看着我,眼泪忽如断线碎珠,颗颗滑落。半晌,她不期然笑了起来,一脸骄矜的神色。我以为她又会说那句:谁跟你是朋友。 她没有,她的语气依然倨傲:“早就是了!一直是,以后也是。你们下次来看表哥,若是不叫上我,我就跟你绝交!” 我笑着点点头,将眼泪饱含在酸胀的眼睑下:“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车马辘辘地转动起来,车夫举鞭驰驱,扬起一路烟尘。 李辰檐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中清浅柔和。我有些困乏,喃喃问:“我真地变了许多?” “没有。”他道,笑容比日月星辰更加暖心,“记得初到相府时,你比现在呱噪一些。其实会变的,只是对人对事的表象。而最真实的性情与最笃信的执念,是不会变的。” 我笑道:“现在有些矛盾,不知该停歇下来好,还是继续畅游江山。” “我记得你所说过的希望。”他道,“以后没有离别,有我与你共赴天涯。若累了,便找一处人杰地灵之地,有青山绿水作伴。若想念了,我就带着你去探望挂念的人。”顿了一下,他又坏笑起来,“若聊赖了,便生一堆小娃娃。” 我怔了怔,坐得近了些,头倚在他的肩上,念道:“嗯你说的,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小小江山国,轻轻缟紵衣。波光清作面,天势碧成围。岸蝶随人舞,沙鸥掠坐飞。此心兼此境,安得不忘机。 “在辰檐眼中,小茴的小江山,应是这样。”说着我又抬起头,笑问道:“你说最后一句可以改改,要怎么改?” 李辰檐眸光一动,“你说呢?”顿了顿,他又问,“你改好了么?” 我摇摇头:“还没有。” 他伸手揽过我,将下巴轻轻搁在我发间摩挲着:“时间还长,城阙经过风蚀才能真正坚固。” 辚辚车马声中,他的话语有些隐约,“小茴,我不是你的天下。一座坚韧的小江山,要有自己的一片天,才能屹立不倒。所以你要坚强。” “为我塌陷的小江山。我会陪着你,一起将它重建。总有一天,它会固若金汤。” 第九章华胥梦(一) 1 丰年别苑是早年越明楼在通京城外修剪的,林苑巧致,楼台掩映。 文惠帝元年,恒梁西面受灾,晟王筹粮及时,调动有度,致使无一人死于灾荒。越明楼大喜,便把这座别苑赏赐给他。 李逸然早早就在门前等候,见我们到了,连忙迎上前来牵马掀帘,一声熟悉的“小茴姐”仿佛让人回到一年前沄州水暖青葱岁月。 正有些发仲,李逸然又道:“楛璃姐坚持要等,我们好劝歹劝,终于把她劝去睡了。” 子时刚过,月明星稀。我笑道:“照理这么就没见我,她也该等着,你们把她劝去睡做什么?” 李逸然瞪大双眼:“大哥,你还没跟小茴姐说?” 李辰檐调笑地摇摇头。我满腹疑云,忽然想起他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在等着我。 忽听门内传来杂杳的脚步声,一个女子身披斗篷,因几步而来头发有些乱了,立在门口拍胸喘气,然后抬头对我扬眉一笑,威风凛凛地唤了一声:“霍小茴!” 天下女人,能把我的名字叫得如此八面来风汹涌澎湃的,只有一人。 然而我还未来得及回敬一句,就见她身后利索地窜出六人,一副鞠躬尽瘁的模样。姬扬焦急地排众而出:“夜晚风大,请璃妃回房歇息,不要……不要再折腾今夜轮班的几名侍卫了……” 我吞咽几口唾沫,目光蓦地锁在楛璃宽大的衣袍上,又见她这般被娇气伺候的模样,恍然大悟:“璃妃?”一股喜感油然而生,我笑得前仰后合,扶着马车直不起要来:“楛璃,你也有今天——” 受天子青睐本是无尚荣耀,倘若英长泣见到我今日这般幸灾乐祸,定然气闷过去。 “霍小茴,你有完没完?!”楛璃怒吼。 我止住笑意,饶有兴味地上前两步,指着她微凸的肚子,道:“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男人;后来,你渐渐变成了女人;时至今日,你竟化身为有身孕的少妇了。” “楛璃,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我左晃右晃地摇头感叹。 楛璃神色由红变青。我倏尔忆起在乌冕城中,我也常捉弄汤蘩。 这才发现我有一个优点。虽然在取笑人的方面,我的功力及不上李辰檐,英长泣这些老狐狸们,但逗弄一个女子,我霍小茴堪称天赋异禀,战无不胜。还好我是女人,不然世间又多一位风流公子。 “楛璃。”我趁胜追击,“当初你跟张立春站在一起,我觉着怎么看怎么断袖。” “现在可好了,你身上总算有点鲜明的女子特征了。” 楛璃气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她身后侍卫们的神情,早已从鞠躬尽瘁变成视死如归。 夏夜虫鸣,在角落呱噪地叫唤。别苑内星星点点烛光照地,疏影横斜。楛璃盯着我,眼中的怒意渐渐消失了,然后,她的唇角牵起来,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霍小茴,你今晚兴奋异常,是见了我这个老友开心所致吧。” 我霎时愣住。那一瞬见到阔别已久的故人,温暖且激越的心情,让人的神经松弛且畅扬,是开心吧。我忽然抱住楛璃,默默道:“半年不见了,你可好?” 楛璃怔了半天,忙不迭推开我,不自然怒道:“霍小茴,你,你怎么矫情起来了?” 我扯住她的衣袖,无辜地看着她:“楛璃,我很想你。” 楛璃眼神一伤,竟抿抿唇,生硬劝道:“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里了么?” 我继续说:“真的,我很想你。宫内宫外,我再未遇上如你一般的女子,那么威风,那么雄浑,那么大大咧咧,爱逞强,爱打架,笑必露齿……” 楛璃面若死灰,哆哆嗦嗦地将眼神移到李辰檐身上:“你你你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祸害?!” 李辰檐走上前来,敲敲我的头:“小怪,适可而止。”转头又对楛璃笑道:“你看,我叫她小怪,便是早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不愧是越明楼之子,多少还是护短的。 玩笑开够,我携了楛璃的手,笑道:“好了,你有身孕在身,要骂我要还击,等明日起来,我一定奉陪。” “好!”楛璃咬牙切齿。 她果然说到做到。 翌日我还在酣睡中,们便被人一脚踹开,被窝一掀跟着一声怒吼:“霍小茴,起床!” 我睡眼惺忪地看着楛璃:“别苑没人了么?怎么让你来叫我?” 她“哼”了一声坐在我的床前:“你男人不忍心叫醒你,暖菱欲接近你男人,姬扬欲接近喜欢你男人的女人,你男人的弟弟欲缓和气氛,谁还有时间管你?” 我坐起身来:“哦,那现在呢?他们一同坐下喝茶了么?” 楛璃神色奇异地看着我,半晌道:“坐下喝茶了。” 我笑了笑:“李家小弟做人越发内外圆通了啊。” 楛璃又看我一眼,将架上的衣服扔给我,淡淡道:“乌冕城传来两道旨意。” “什么旨意?”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她若有所思地瞧着我:“落昌静茴公主大病不愈,薨了。” 我洗漱完毕,拿起一块莲花糕,漫不经心道:“哦,这个我知道。另外一条呢?” “文惠帝悲伤内疚过度,积郁成疾,传位晟王,于三日后登基,称帝邵璟。” 2 恒梁邵璟帝元年五月初八,晟王越纭苍登基为帝。 这一日天高云淡,乾坤朗朗。时至此,落昌恒梁两国的皇权均落入血气方刚的少皇帝手中。落昌英长泣,年届而立。恒梁越纭苍,只二十有五。 通京城中新帝即位,欢庆祥和,喜悦蓬勃的气氛亦传到丰年别院。 而那个身系两国皇脉,征战沙场的将军却就此沉寂,杳无音讯。从今往后,被世人乐道的静王,在平乱的英名,绝世的才华背后,不过是一个为他人作嫁的萧索故事。 然外人所看到的只是表象。鲜少人知道在三月前,锦绣河山面临着怎样的危机。金戈铁马蓄势待发,两朝君王将领步步为营,直把亡损减小到最少。 这几日过得十分平淡,众人有来有往,笑意浅浅。午后时,李辰檐便带我去后院花园小坐,他说盼了许久,总算得来这静好光阴。他不好酒水,我时而为他斟上一两杯,只助雅兴。有时李逸然也来,拿着不懂的棋谱讨教。这小弟日益成熟,想来日后也是高官显贵之人。 楛璃有了身孕依旧豪气无比,倒显得我跟暖菱更仔细她的肚子。张立春一路跟来,人清瘦了些,时时将自己关在厨房,只每日定时为楛璃送药,一丝不苟。他一向话不多,这次相见更显落寞。我想他是难过了。 左纭苍登基那天,午后斜阳轻照,李辰檐在后院凉亭看一张棋谱。干戈平定,皇兄即位,此前数年的辛苦,在李辰檐心中,不知化作怎样一番滋味。我有些担心,便去陪着他。他见我去了,仿佛猜透我的心思一般,轻巧扣住我的手指,终于笑说一句关于自己讳莫如深身世的话。 “奔波劳碌这么多年,为的是担当二字。如今担子卸下,我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不由取消他:“世间人,为逐名利,为争权贵。你为何不要?” 李辰檐的笑意竟然有些无赖:“谁说我不要。我已经做到了。国册上有我的丰功伟绩,从此名载青史,流芳百世。至于钱财……”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愕然:“劣根深种。” 李辰檐挑挑眉:“怎样?佳婿难求。” 我愤然:“死性不改!” 他摊开我的手掌,将那叠银票往上一拍:“欠下的聘礼。” 我目瞪口呆,他又笑:“我还多的是……” 我怫然起身,转身离开时,背后却伸来一个手臂将我揽进怀中。李辰檐的鼻息倾吐在我的耳畔:“小茴,我……不想等了。” 我的脸唰得红透。午后院落寂静,绿荫匝地,红尘紫陌。 “小茴,我想要……” 小茴,要去恒梁也好,要去乌冕城也好,我也固执得很,所以今日未完之事,改日定向你讨个说法。 我蓦地想起离开落昌前,他对我说的话,我身子一僵,脑袋中一阵蜂鸣,“辰檐,那个,我……” 李辰檐又轻笑了几声,伸手搂得更紧:“想要过些日子,你同我一起回沄州看看。” “啊?”我愣住。 “媳妇儿入门,不该回家拜见?”说得理所应当。 “你耍我?!”我愤然转头看他,嘴却不期然被堵住。绵长轻柔的吻,夹杂着霜霰的清新,在我体内各处蔓延开来。直至李辰檐放开,似笑非笑望着我时,我还没完全回神。 “你刚刚想到哪里去了?”某人一脸猎奇的表情。 “我……没有想到哪里。”可恨我现在气势尽失,声音越来越小。 “小茴。” “啊……哦。” “你内丹未寻,我始终不放心。在丰年别院不要耽搁久了。” “嗯好。” “那明日便启程去余涯阁吧。” “嗯好。” “今日成婚。” “嗯好……什么?!” 第九章华胥梦(二) 3 当我看见布置好的礼堂洞房时,才明白下午李辰檐一举实则有备无患。小至花烛,大至喜轿,早已准备周全。一袭霞披,嫣红如杜鹃,上面绣着凤凰翔天,简约而不失大气。一问才知是离宫前,左纭苍与汤蘩神神秘秘送的礼。 汤蘩还说,霍小茴实乃古今奇女子,颇难驾驭,所以静王还是趁她流落异国无依无靠之际,把她给收服了,以免夜长梦多,久则生变。 洞房是楛璃和暖菱一同布置的,暖菱功劳据大。我本欲与她好好道谢,然而如今的立场,却不知说什么合适。倒是她,笑得沉静温雅,帮我挽起长发,对镜贴花。 楛璃嘻嘻哈哈在一旁看着,学我前些日子嘲笑她的语气:“霍小茴,你也有今天!” 她入宫时正值多事之秋,英长泣许诺等她回去,便操办大婚,届时举国欢庆。楛璃倒是不在意这些,即使心里多了一个人牵挂,肚里多了一个人折腾,仍旧大大咧咧行事。 我记得冬天时,她在沉箫城提起昔日与养父同甘共苦的日子,那时她仍有几分隐忍几分萧索,然而时至今日,楛璃言辞之间,微微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是真地洗去了当年沉疴。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负担会让人背一辈子,只要你坚持下去,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时光安稳,花好月圆。古语说人生有两大乐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流离尘世的人,来去攘往,奔波游走,为的不过是幸福唾手可得的一刻。 我生在人世,长在人世,为的,大概就是今日触手可及的花冠,嫁衣,和良人。 良辰吉时已到。 “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拈香,跪……” 一拜天地。愿岁月长久,山河静美。 二拜高堂。愿爹娘长寿,亲友安康。 夫妻对拜。愿将此生交予眼前人,共筑家邸楼阙,此生如影随形。 三拜之后,共入洞房。 芙蓉帐,锦绣帏,盖头被缓缓掀起,我抬头对上一双熟悉清毓的眸子,仿佛看了千世万世。 红烛映上房梁,微微晃动。花灿银灯鸾对舞,春归画栋燕双栖。我忽然有些心慌,故作镇定地四处张望,敷衍道:“这就成婚了,真快啊,哈哈。” 李辰檐笑得沉静,在我身旁坐下,拿起床头案几上,早已准备好的两杯酒,往我手里递了一杯,笑道:“还没有,喝下这酒才作数。” 我心跳得极快,思绪翻转,不禁纳闷道:“都在成婚,怎么你就八风不动跟没事人似的?” 李辰檐眸光流转,嘴角蔓延出缱绻笑意:“小茴,这样的一天,我不知期待了多久,想了多少回,怎会紧张?” 我打哈哈地笑:“这么好取笑我的机会,你正儿八经的我还真不习惯。” 一只手绕过我的臂弯,李辰檐将手一抬带起我的手腕,琼浆美酒就在唇边。 “喝吧。”他的笑容中有日月星辰的暖意。 李辰檐一饮而尽,我慢慢小酌。 不是不想喝。这个,拜天地,入洞房,喝交杯酒,然后……我吞一口唾沫,最后一步,不敢想了。 我一边喝酒一边思虑着对策。酒杯见底,我豪放往案几上一放,举起酒壶,道:“来来,难得你我二人好好喝次酒么。”我飞快斟了两杯酒,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积极跟他一碰,“咱们这就喝个一醉方休!” 仰头一饮而尽,大呼一声:“好酒!再来一杯!” 李辰檐倒未多说,一脸清淡的笑意,喝完了杯中酒,又为我斟上:“你太紧张,慢慢喝,喝一些就放松了。” 语气稀松平常温柔体贴,可我怎么听怎么像圈套。 酒过三巡,也有了五六分醉意。果真如他所说,我倒是一点不紧张了,只觉得尽兴愉悦。 “差不多了。”某人笑道。 我伸出酒杯,跟他又是一干:“喝完这一杯。” “我们下次再喝个一醉方休,今天,还有别的事。” 我脑中嗡然一响,忙道:“今天就喝!”随即又干一杯,道:“尽君今日欢,须作一生拼。” “小怪——” 一听这个称呼,我顿时清醒了一半。 “什么?” “这等淫邪之辞,你用得挺顺口,还害羞什么?” “淫邪之辞?”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说的是喝酒,你想到哪里去了?” 对面的人神秘一笑,脸慢慢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倾洒在我的脸上:“你说呢?” 4 一个缠绵至极的吻蔓延开来,伴着坚持粗重的呼吸声,层层深入。李辰檐身上霜霰的气味杂了酒香,越发令人沉沦。 轻解罗衣,华裳褪去。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吻落在全身各处。潮湿的空气里充斥着**的气息,汇成一汪深海,让人不可自拔。 深情相拥,抵死缠绵。当他的灼热抵上我的□时,我忽然打了个激灵顿时坐起来。 李辰檐轻笑地从背后搂住我:“怎么了?” 肌肤紧贴,我能感到他坚实光洁的皮肤下涌动的层浪。 “这……”我蹙眉道,“这不大现实。” 我说得极度委婉,想了想,于是又好心解释一番:“你明白吧?”我很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的那什么,跟我的那……大小差距,太、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的那什么硬得一点韧性都没有,跟……跟铁打的似的,我……不行,我得缓缓……我……” 李辰檐未听我说完,便哑然失笑,伸手将我往床榻一带,翻身压在我身上。他的脸离得极近,柔软的唇摩挲在唇角耳边,细细碎碎的吻清浅滑过,眸子灿亮如星火燃烧。 “小茴,”清越温柔的声音模糊得想梦呓,“没事的,相信我。” “嗯……” 一点点小心地进入,阵痛在骨骸中延伸。我咬紧牙关,手指陷入他的背脊,一直一直忍着,直到身体完全贴合。 疼痛在如潮水的□中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却是如坠云端的迷惘与激越,伴着被填充的满溢的幸福,将人拉入深渊。**翻覆,红尘万丈。 醒来时,天还未亮透,窗幕上蒙着淡泊的光晕。红鸾暖帐轻垂,枕边人睡颜清俊,微微上翘的嘴角像无知觉的孩子。 只不知他是在历经多少磨难后,才换来今日这般无忧虑的睡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忽然感到一丝心疼。悄悄贴上他的唇角,淡淡一吻,然后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 披衣而起,拉开帘帐看去,我瞬时呆住。满地凌乱的衣物,红烛残泪,加之下身残留的感觉,这景象还真是……纵欲啊。 身后忽然伸出只手将我揽入帐中,拥抱的姿势可谓密不透风。仰面迎来一吻,炙热纠缠。某人半睡半醒,老实不安分起来:“小怪,我想要……” 我脑中一阵嗡鸣,以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他,愤怒指责:“你昨晚还没折腾够吗?!” 细长睫毛闪动片刻,一双深邃的眸子悠然张开,李辰檐的笑容极其猥亵:“你不是挺配合?” 我的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吞了口唾沫,牵强解释道:“那不是我……我是说,后来,我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嗯,反正跟我无关!” 李辰檐笑得春风得意,坐起身来将我搂进怀中,十分流氓地用双指勾起我的下巴:“我有本事让你不受控制。”双指顺脖颈下移,温厚的掌心贴来,慢慢滑动。 身躯紧贴,我忽然一僵,察觉到他身上灼热挺直的异样。 “天呐——”我大叫一身,奔下床去,“李辰檐!你就是个禽兽!” 李辰檐此刻坐在床内,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着我。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低头一看。凌乱如墨洒的头发,半遮半掩的衣衫,赤脚站在满地衣物中。 这还真是自掘坟墓。 我又仰头无措地望着他,他笑了笑,批了长衫,拿起一件衣服下床来为我披上:“今天要赶路,算了。”说罢,在我脸上轻轻一啄,弯身拾起一地凌乱的衣物。 “那你……” 李辰檐将衣服放在床上,转身拍拍我的脸,笑道:“不碍事,小怪,我们来日方长。”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套上一件松色斜襟薄衫,将飘逸的长发用墨青发带束了,心中却不断写着“来日方长”几个大字。奇怪,怎么写怎么觉得下句应该跟“一失足成千古恨”之类的句子。 李辰檐征战归来,不知从何处探得那千阙楼所在。说是位于栾州以西的迟茂峰上,在一处叫做余涯阁的庙堂中。那里山麓起伏,不太好找。 由于李逸然顺路回沄州,所以与我们一道走。 直到用完早膳,也不见楛璃的身影。续茶聊天等了一个来时辰,张立春有些焦急然而却不愿表露,倒是暖菱劝说:“楛璃是有身子的人,让她多睡睡,以后想见面机会多的是。” 我想了想,点头道:“那麻烦暖姑娘照顾她了。若等我从栾州回来,她还未离开,我再来看她。” 李辰檐起身点点头,算是致谢。暖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垂目笑道:“一路好走。” 正当此时,姬扬却一脸焦急地进屋来:“菱儿,小茴,你们快去看看璃妃!” 我心中往下一沉:“怎么了?” “跟来的太医恰巧说今早去通京城逛逛,我随行时请了个大夫,进去半天也不见出来。”姬扬眉头拧成一团,“我不方便进屋。” 我回头见张立春也深蹙着眉,忧色很深,不由背脊发凉,头也不回往楛璃的厢房跑去。 第九章华胥梦(三) 5 屋内点着安神香。一个年过五旬的大夫蹙着眉头一边叹气一边把脉。听说这大夫是十里八乡的神医,姓方。因为张立春不看妇人病,所以随行太医外出后,姬扬又请了这位方神医来丰年别苑。我和暖菱站在他的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楛璃躺在卧榻之上,双目紧闭,怎么叫也叫不醒。 良久,老神医松了手,坐在桌前开了个方子,看看我,又看了看暖菱,问道:“你们谁在照顾她?” 我愣道:“好多人。” 暖菱小心翼翼地问:“老先生,楛璃,还有她肚里的孩子……” “这么多人照顾她,怎么任他半夜不睡受潮受凉?!”方神医劈头盖脸地叱道:“所谓孕妇,要戒骄戒躁,决不可大喜大悲,更不能饮酒宿醉。如此多人看顾,她这会儿怎得气血淤阻,气虚体弱?!” 我跟暖菱顿时怔住,颤声道:“老神医,你一定要治好她啊。” 方神医斜睨着我们:“你们知道气血淤堵的危险么?孩子在母体全靠气血存活,我要晚来半日,就是保住了大的,也保不住小的。” 暖菱见的世面毕竟比我多,陪笑道:“老神医,你尽管救,至于银子,我们就是散尽千金也不会亏待你老人家。” 我一愣,这才明白他方才一通狠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随即笑道:“老人家,银子不是问题,床上这主儿,穷得只剩下银子了。” 方神医目光烁烁,轻责道:“我行医数十年,难道还贪你几个银子不成?”即刻大手一挥,衣袖一敛,龙飞凤舞地写起药方子,“这是我的祖传秘方,专通气血,本来是不外传的……” 此情此境,我不禁想到永京浮寺的遭遇。世间之大,众生万象,然而骗子神棍靠这踩人死穴混饭吃,一招致命,至此生生不息。 事实是因为楛璃是英长泣要保的人,多喝了几杯,睡死了些,一干人等想到英狐狸的狠辣,所以小题大作,紧张过度。方神医虽夸大其辞,然而药方确实有效,一碗汤水下去,楛璃不出一盏茶功夫便醒了。 她朦朦胧胧睁开眼,蹙眉舔了舔嘴皮子,顿时睁大眼睛问:“霍小茴,你给我喝了什么?!”说着一个翻身坐起来,“你是来报复的吧?” 我皱眉:“这什么跟什么?” “我知道,李辰檐联合我们赶鸭子上架把你给娶了,你心中愤懑。”楛璃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十分骄傲。 我将药丸往桌上一撂,冷声道:“你要是还在意肚里的孩子,就少喝酒少吹风少跟我抬杠。” 楛璃一脸迷惑地看着我。 “大夫说你气血堵塞,开了个方子,你刚刚喝的是药。” “这样啊。”楛璃笑道,“误会你了。”不带一点歉意地语气。 我也笑了:“不妨事。你若觉得天下富庶,可以再折腾几次,反正一张药方子五百两,无论英长泣还是左纭苍,都是给得起的。” 楛璃惊道:“为何这么贵?” 我瞟了她一眼:“那大夫自称神医,开了五百两的价,若我们不给,损的岂不是尚扬帝和邵璟帝的面子?”我转头见她面有愧色,想了想又问,“立春兄怎么了?” “啊?”楛璃尴尬地看着我,良久不作声。 我走上前去,“他这次跟来,是他自己的主意吧。” 楛璃怔了半晌,点点头,面色十分平静:“刚出宫时,他便跟逸然一起来了。”顿了一下,她又说:“我跟他说过不行,我不喜欢他。” 我挑挑眉道:“然后?” “是在姬州的时候,他没说什么。”楛璃的目光落在斜光淡照的窗棂上,“我想人这么活一次,总要选自己最中意的。” 我笑道:“我明白。” 6 我收了药碗,让楛璃歇好。出了屋见午时将近,南方的太阳毒辣且耀眼。楛璃因为我成婚动了胎气,我实在放心不下,沉吟片刻决定去找李辰檐商量再多留两日动身。 然而刚绕到后园,却见张立春一人坐在楛璃房屋后面的阶梯上。 “立春兄?”我将药碗放在长椅上。 “茴妹。”张立春抬头看见我,“她好了么?” 我笑道:“没事,气血堵了动了胎气,现在已经醒了。” 张立春“哦”了一声,又讪讪笑道:“你也将发髻梳起来了,很好看。” 女子出嫁以后,要挽起长发,以示有所归属。前些天,我见到楛璃时,她的头发也清约地盘在头上。张立春的语气和神色,在这个艳阳流火的夏日,渗出些许凄凉。 我迟疑了一下,弯身在他旁边坐下。日影渐渐西移,别苑幽静,只有水声潺湲。 “你离开姬州的第二天,楛璃想也未想便一人去了永京城。当时她把受伤的辰檐兄托付给我,”张立春的眼神颓然落在地面,“那是唯一一次,我没有跟着她。” “立春兄……”在丰年别苑见到张立春后,他一直挂着一脸清清淡淡的神色。削瘦了些,但也神采盎然。然而一个人若想掩饰内心的苦楚,他人又如何得知。 张立春一生至今知交太少,生性又寡淡,直到遇见我们。 这一路奔波,看着楛璃从平凡的女子变为尚扬帝的宠妃,再随行南来恒梁,心中历经了几番风起云涌,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憋在心里不好受。”我说,“立春兄,你如果难受,可以跟我说。” “谈不上如何难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灿金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后院的水池上,来回涌动的波纹,像破碎的流年。 “茴妹,楛璃很好,真的。” “我刚遇见她时,她一脸茫然地来张府寻你。那一天她穿紫衣,大而化之的样子不似时间任何女子。我当时不知你的身份,见她寻你不着,正准备要走,忽然回头问‘你还好吧’。” “说了可笑,从父亲入狱,问斩,所有的人都在指责我,说我拿了五万两银子去青楼,才换来如此无妄之灾。没有人问过我,你还好么?我一直在努力撑着,从父亲和大娘的葬礼,到分家业,再到娘亲带着三弟离开,直到遇见楛璃。我忽然觉得有一些累,于是第一次,第一次我放任自己不去承担所谓的内疚,在廊檐边歇下来,不去门口接待探望的来客,不去安慰一屋子的家人。我跟楛璃说,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她当时很纳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坐在我身边。楛璃不善言辞,劝人的时候很生硬,她说:‘你别难过,我没父母,养父也去世了,还是活得好好的。’我那时很讶异,如此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真挚的人。不是芊芊柔弱的女子,但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倔强,让人很想保护。” 我笑道:“倔强倒是真的,那时她一人冲到沉箫城,吓傻了我。” “茴妹,你与楛璃一样,对人真诚,不会拐弯抹角。但你其实比她柔韧一些,若遇上了事,你们都会义无反顾前走,但你其实很坚韧,懂得变通,有的时候古灵精怪一些。楛璃她刚倔得让人心疼,我当时傻兮兮地想,这该怎么办好,刚则易损啊。” 我心中蓦然凉了下来,只牵强劝道:“楛璃其实不脆弱,很多时候她比我冷静,明白事理。” 张立春伸直了腿,斜靠在栏杆上,眼神悠悠望着远方:“我那时只想照顾她。最开始她是有些烦我的。我跟着她,叫她璃妹,她却一句话不跟我说。后来在相府住上一段日子,偶尔她出门买些物什,嫌重了便分我一半,让我帮她拿着。再后来,她慢慢地开始跟我说话,慢慢地放慢脚步,跟我并肩着走,一边走一边说话。楛璃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假思索也没有什么口忌,我反倒觉得这样才好。” “有一次我问她为何不烦我了。她说,‘习惯了,反正你喜欢我又不会吃了我。’”张立春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她竟然是明白我的心意的。” 我笑说:“你的心意,天下人都明白。” “然后我问她,‘那你喜不喜欢我?’当时她呆了许久许久,像是在斟酌怎么答我,很后来,她才郑重其事地说,‘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又说,‘我当你是朋友。’说完之后,我本以为也就这样了,她第二天见了我,又没头没脑添了一句,‘数来数去,我的朋友就那么几个。’” “小茴,你知道我为何叫她璃妹?”张立春的笑容渐渐变苦,“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楛璃这样的女子,需要一个顶天立地,气宇不凡的男子去保护,而不是一个寻常人。所以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啊。我叫她璃妹,是想以哥哥的身份照顾她,起码这样,我还能在她心里留一席之地。” “我跟着她,四处走着,因为心里明白时间不多,有一天她会嫁作他□,有一天我若想见她一面都会很难……我总是喜欢坐在廊檐阶梯上,因为初遇璃妹时,她便是陪我坐在阶梯上。呵,一坐便是一世情长,一坐便是一生浩劫。但是我不后悔,我只是遗憾。从张府初遇以后,她再未与我单独坐在这廊阶之上,看一场人事变迁时,用墨守成规的姿态,抓住渐渐流逝的一切……” 小茴,今后你会去哪里? 沄州吧,或是一处温软水暖的地方。等三年后,与辰檐一同回沉箫城去看看爹娘。 立春兄,你不必太担心楛璃,尚扬帝已将原来两名妃子放出宫了,他会爱她一世,即使后宫佳丽三千。 一世么?哪怕就是一世,我也会守在城外,有一天她无依无靠了,我便接她来我身边,好好照顾她。 这个有些炎热的下午,我在丰年别苑的后园的廊檐下,一直陪张立春坐着,听他絮叨着楛璃的林林总总,直到日影西斜,晚霞满天。微小的动作,每一个神情,他都能铭记在心间。 我想,那是当所珍爱的一切开始流逝时,最宝贵的东西。 若有那样的一天,我也宁愿如此琐碎,不厌其烦地把我与辰檐的相遇相知记载下来。即使每一份欢愉或悲伤的回忆,终会在心深处变作伤口,即使剧烈的思怀,如同匕首将心脏镂刻成一个凄艳的血雕,我也不愿遗失不愿忘记。 霍小茴执着得可怕。并且很久以后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有足够的坚强,去承载我的执着。 第九章华胥梦(四) 7 晚间的一场骤雨来去匆匆。别苑外的一条宽窄巷子开着零星几家店面。楛璃睡了一天,精神好得不得了,趁着晚间清凉,拉着我与暖菱一同出门走走。 六个轮班的护卫换了便装,尽忠职守地跟随。 街上还有泠泠水意,几处小摊子格外热闹。百姓生活平淡,倒是新帝登基为之平添一份喜气。卖小吃点心的小二吆喝着,掀开蒸笼,一股水汽伴着香味,吸引了不少人。另一处挂起了花灯,五色光芒令路过的孩童兴奋探奇。数个地摊分卖这异族风味小饰品,圆头鞋手工披肩,市列珠玑,琳琅满目。 一叶知秋,看着此情此景,可想象恒梁以后数年的太平盛世。 “姐姐,买盏河灯吧?”一个小摊主叫住我们。恒梁民风大胆随性,小摊主其实是一位年刚及笄还未出嫁的姑娘。她递给我与楛璃一人一盏素色河灯,又挑了一盏粉红莲花灯递给暖菱,“我娘说,还未出嫁的姑娘,放莲花灯前许个愿,就会遇到自己的心上人。” “出嫁的姑娘放百合灯,以后定会跟夫君百年好合,美满偕老。” 街头转角处有一条狭长的弯河,已有不少河灯漂流其上。暮色百合,灯火红莲,绽放着希冀,驶向远方。 我与楛璃将河灯放置波澜上,明灿烛火轻晃几下,摇曳着飘远了。暖菱刚把河灯放入水中,还未脱手,忽轻声道:“算了。”她的侧脸有若隐若现的笑容,“我放这盏河灯,岂不是跟小茴对着干。” 她将河灯在手里把玩几下,递给我:“送你。” “送我?”我一头雾水地接过河灯。 “红莲灿若韶华。”暖菱笑道,“我这些年喜欢的人,最终娶了你。” 河灯中的烛火荧荧燃烧着,散发出的温热渗进我的掌纹。 “暖菱,对不起,若不是我出现……” “不,不是的。”暖菱背过身去,望向市井繁华处,“我至十五岁识得辰檐,他的心里就只有你。那时他刚中武状元,玉树临风的样子真能倾倒不少女子。我初入将军府做丫头,一直跟着他,最常听他说的,便是科举前的一年,去相府拜访的事。” “小茴,你可还记得十三岁落水……” “你是说——” “他那次去相府拜访,碰巧见你落水,好容易把你救上来。”暖菱携了我与楛璃的手,一同往河灯摊子走去,“至那以后,他便喜欢你了。” “小姑娘,我想买一盏百合河灯。”暖菱兀自捡了一盏,付了银子。 “他考中武状元以后,宫内大庆,家眷也可以参加,你竟然没去。”暖菱笑嘻嘻地说,“当时他郁结了许久。” “后来你也知道了,琐琐碎碎发生了太多事。直到一年多前,他来跟我说,可以去你家提亲了。”暖菱默默地望着手中河灯,“那时候,他说,‘我可以娶小茴了’,神色很沉静,但是语气间,明明就兴奋得像个孩子。可惜,好事多磨。” “十三岁的落水……”我蓦地想起娘亲说,我内息紊乱时,总有一刻,还在说着话做着事,然而醒来后却不曾记得,不由蹙眉道,“他怎么救我一次,就这样想娶我?辰檐真是奇人。” “他倒是常说情之一物,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何况他又是言出必行的人。”暖菱笑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你自己问他。” 这夜月亮圆如玉盘,青凉明透。淡淡的辉光将天穹浸在一片澄澈当中。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是我一直不死心,总跟着他。后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识破梁脩的阴谋,辞了官,只说或许人生来便有己任。我为了能跟着他帮着他,去了倾城楼。” “他是不要我去的。不过那时我对他说,除非有一日,我看着他成亲,不然这一辈子我就跟着他。”暖菱笑道,“昨日看这你们拜堂,心中酸楚,但也总算放下了。” 楛璃笑道:“这样的事大家都莫奈何,看来了便好。” “是呢。”暖菱笑靥如花,“我只是平凡女子,一生不过求一个好的归宿。有人等我许多年,过些日子便到这河里放这盏百合河灯吧。” 我与楛璃一愣,片刻恍然大悟。夜空之下,欢声笑语不止。 芙蓉暖帐,轻纱飞幔,一夜鸾凤。 我轻咬李辰檐的锁骨,喃喃问道:“我十三岁那年,是你将我从水里救起的?” “嗯。” 我仰头问他:“怎么从未听你说起?” 他笑了笑,伸手摩挲着我的脸颊:“你想听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李辰檐的表情诧异了片刻,笑道:“说不上来。” “为什么,从那个时候就想娶我?” “那个时候……”依稀开始回忆,笑容渐渐漫上嘴角,越来越兴味盎然,“那时候,你很小怪。”他揉揉我的发,手有老实不安分起来,“以后告诉你。” “很小怪……”我一脸语塞地望着他,道:“不听也罢。” 8 翌日晨,别话无多,只约了三年后与众人在永京相见。暖菱一脸笑得清淡释然,张立春依旧带着些许惆怅。楛璃大咧咧地站着,朝扬起尘土的马车招手。 我放下车帘,朝车内另外两人笑笑,又对李逸然道:“逸然也该好好为自己考虑了。修泽今年秋闱,你也一起罢?” 李逸然闪忽眨眼,兴奋道:“好啊。”又狡黠一笑,“现在小茴姐真是我嫂子了,你说的话我怎能不听。” 李辰檐道:“永京时局渐稳,修泽从武,逸然你是从文?” “这个……修泽兄文武双全,我倒是从未考虑过自己长于何处。”逸然挠挠头,“总之跟着去试试,大哥和嫂子呢?” 李辰檐看我一眼,笑道:“先帮小茴去千阙楼要回内丹,然后带她四处逛逛,到一处人杰地灵的地方,就此安定下来吧。”随即又扣住我的手,问:“这样可好?” 我笑着点点头:“嗯。” 李逸然连打三个激灵,颤声道:“咳,车中太……诡异了。我去外面坐着。” 迟茂峰西邻涭山,余涯阁建在涭山峡谷的一个小盆地内。这里山势陡峻,两面山壁如同斧砍倒削。余涯阁是一行沿着山壁高低纵横相连的殿阁。底部用十数根柱子撑住。 而实际上,支撑着殿阁的却是每一层平台下,十几根深深插入岩石之中的横木飞梁。 山壁呈赭黄色,高处略往前倾,崖顶突出的部分像一个屏障,为余涯阁遮风挡雨。千阙楼在众殿阁只见,檐牙高啄上翘,远望而去,倒真是山川缭绕苍漠外,殿宇参差碧落中。 李逸然与我和辰檐一道去余涯阁,再从栾州折转回沄州,准备入秋的科举。 前些日子还在丰年别苑时,风和便拖姬扬带话给我,说仲夏时分,在千阙楼等我与辰檐。离仲夏还有段日子,于是我等三人一路缓行,到了栾州又逗留了三两日。 栾州与沄州都临着芸河,民风相似。一路走来,李逸然倒有几分回到故乡的感觉,啧啧喟叹,说以后有机会了,应来栾州好好游历一番。 我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正是为国为家的时候。” 李逸然打诨说:“这倒是,如大哥这般年轻就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前面上山的路有些崎岖,通往余涯阁的阶梯修在山腰上,几近笔直。 李辰檐携了我的手,笑说:“小心脚下。”又转头对李逸然道:“人都有自己的际遇,建功立业的机会是老天给的,有的人耗时长,有的人耗时短。你以后做事只要有担当原则,苦尽甘来卸下重担的一天,倒不如四处游历一番,长些见识,也算不枉此生。然则有的时候,难就难在拿得起,放得下。” 李逸然愣了半晌,却道:“成了家的男人果然不一样啊。大哥几时也讲起大道理了。” 我笑说:“看你一人要出去闯荡,我和辰檐又不能常陪着你,他这时说几句,你记住了以后受用一辈子。” 李逸然大叫:“受不了你们。才成婚几日,就夫唱妇随成这样。”想了想,又道:“以后大哥定然怕小茴姐。” 李辰檐诧异道:“为何?” “都说越疼爱娘子的夫君,越怕娘子。” 我一笑,踮脚敲敲他的头:“小小年纪心术不正。” 李辰檐也笑起来:“若是如此,那怕便怕了吧。” 阶梯连着栈道,沿山蜿蜒盘旋,穿梭在楼阁之内。见栈道楼阁斑驳之迹,想必早年也有鼎盛之时。如今梁脩失势,这一幢幢凌空危殿人去楼空。 午时太阳**,而千阙楼却在一片山峰投下的阴影之中,承载着山岚。飞檐粉墙都有些残旧了,剥落一地青灰。 楼阁与楼阁的衔接处又有悬空的桥梁。那里少了遮挡物,风声犹大,挑起我们的发轻拍在脸上。 这样的古楼,恍然间带着一种死生若梦,繁华如尘的沮丧感,悠悠然满溢人心。我下意识抓紧了李辰檐的手,他转头来一笑,帮我理了理飞舞的发丝。 那些发丝弥漫在眼帘之间,被风吹着,像在最剧烈的阳光中荡起的黑雾。我依稀见得他的脸,在千仞孤壁之前,笑容缱绻。 他说:“小茴莫怕,有我在。” 余涯阁的铜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如凿穿千万年光阴,直落在耳膜上。 第九章华胥梦(五) 9 “辰檐,是你吗?”厅内两侧是灰尘扑扑的红木椅,中间的香鼎足有半人高,上刻繁复雕花图案。梁脩站在香鼎旁,背对着我们。 李辰檐松开我的手,上前几步,恭恭敬敬作了个长揖:“师父。” 梁脩回过身来,征战奔波后,他稍见消瘦,从前红润和气的脸庞颓败发灰。他看了一眼李辰檐,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苦笑道:“好,好!你果然娶了这个妖女。” 我虽知自己真实身份,然而第一次被他人称作是妖,心中难免浮起一丝异样感受。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师恩如山似海,徒儿没齿难忘。” “罢了。”梁脩摆摆手,“我欲利用你的身份重建瑛朝,你却利用与我的师徒关系,识破我的计谋,又挫败于我,这等情谊,还提它作甚。” “师父!”李辰檐猛地抬头,沉了口气,言辞恳切道:“徒儿小时逢祸,幸得师父将我母子二人带至沄州,又将毕生所学悉心传与徒儿。饮水思源,辰檐不敢忘怀。” “只是家国天下,徒儿心中自有轻重,还望师父原谅。” “家国天下……”梁脩重重叹了口气,“想当年平宗帝与第一任禹王越伯央共赴沙场,抗敌杀寇,为的又何尝不是家国天下。只因先帝承诺,若战胜,划九州一京为禹王封土,迫不得已派我来此,其实不过是为了一保瑛朝江山。” “未想华亲王叛变,你爹称帝。我梁脩一生为瑛朝鞠躬尽瘁,竟连平宗帝的遗愿,保住瑛朝天下也未曾做到!” 李辰檐道:“师父,先帝保江山,亦是为了苍生之福。如今天下二分局势已定,若然起了战事,想必也不是平宗帝愿意见到的。” 梁脩摇摇头:“我早已兵败,此话也无须再说来安慰我。”说着,他直直看入李辰檐双眼:“我传你武功,道法,风水相术。你从前不愿为我所用,倒也罢了。你若当我是你师父,今日,你可还听为师一劝?” 香鼎中没有燃烟,清清冷冷的灰尘扑落在地。几处房梁裂了缝参差不齐,角落里的蛛网像破掉的尘缘。 “师父……请说。”李辰檐的声音有些迟疑,仿佛已经料到何事一般。 “离了这妖女,从今后,师父还是你师父。” 李辰檐沉默许久,拂了拂衣袍,就地跪下:“徒儿这次来,是想问师父要回小茴的内丹。” “你——”梁脩勃然大怒,“唉!冥顽不灵!” 李辰檐沉吟片刻,道:“记得师父早年收我为徒,便让我学有所成时,去救一位女子的性命,你说我辰时辰分出生,命格天生与此女子相连,她后生的劫难与福泽,系与我一人。” “我十七岁去相府见她,亦是依了师父的意思,为何后来又百般阻挠?师父说过,救此女子,是因当年对一个人的承诺,为何师父又要反悔?” 梁脩的面色灰败不已:“当年我年少气盛,以为诸多事情,只要努力,必定事在人为。辰檐,为师一生为国,如今瑛朝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我只有你一个徒儿……” 我转头看了李逸然,见他亦有些疑惑,抿了抿唇,走上前跪在李辰檐身边:“梁太师是辰檐师父,亦是小茴的师父。师父对辰檐恩重如山,此后经年,小茴愿与辰檐一同照顾你。” 梁脩看着我,叹口气正欲回答,忽然猛咳了起来。一连串咳嗽声像从心肺狠扯出来,令人听之骇然。 “师父?!”李辰檐震惊地望着梁脩。 “霍三小姐。”梁脩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缓慢凝滞的动作,刹那间老态尽显,“我既是辰檐的师父,只做对他好的事情。” 语重心长的言辞,任谁听了都为之动容。我匐地磕了个头,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辰檐的发妻,请恩师把内丹还给小茴。小茴想活下去,亦想这一生,好好与辰檐在一起。” “你……唉——”梁脩望着我,又沉沉叹了口气。 “许多事情,辰檐虽未跟我言明,但小茴都明白。”我兀自苦笑起来,“明白他小时历劫,朝不保夕;明白师父护他母子二人去沄州,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心念师恩,视师若父;明白他得知师父的真实目的后,左右于忠义之间的彷徨;痛下决心,汲汲营营,劳心劳力,一个人隐忍着承担了许多。” 我又认认真真给梁脩磕了个头,“小茴一直想帮他,却总是添乱,最后换他来照顾我。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陪在他身边。师父,我不想陪他半载数月,我贪图伺候数年的光阴,我想好好地,与辰檐活在这世上。” “不求名利富贵,不求成仙得道寿与天齐,只愿长相厮守,只身相随。” 一番话说完,倒是自己先泪眼朦胧起来,喉间梗塞,只再次匐磕头。身边伸来一只手,将我扶住。抬眼间辰檐清凉若水的孟子,淡淡的笑容似阳光下的浅泉。 10 话至此,三人都僵持着。我毅然决然,而梁脩的神色却十分倾颓。李逸然走到我身边,也拂衫跪地:“逸然也请梁脩师父把内丹还给小茴姐。” 梁脩摆摆手,对李辰檐道:“你十七岁那年,我让你去永京相府,你见了霍三小姐,可探出她是何病症?” 李辰檐疑惑地摇摇头:“那年徒儿学艺不经,只探得她体息紊乱,命格扑朔迷离。” 梁脩又问:“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让你将她的明线以图记下,画与给我看?” “记得。”李辰檐道,“只是徒儿……” “罢了。”梁脩道,“你后来要入仕途,我也不曾阻你,我单单阻你这件事,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的话里似带了玄机,我满腹疑虑地看向李辰檐,他亦是疑惑不解:“徒儿还望师父言明。” “言明?”梁脩只嘴皮子勾起一个笑容,眼神里全是凄楚,“只怕言明后,你更不会听劝。” “梁脩师父。”李逸然拱拳道,“大哥虽不是我的亲兄弟,然而多年相处,逸然深知他的脾性。若梁脩师父将此事言明【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大哥定然会斟酌轻重,势必做到两全。” “你……”梁脩苦笑,“好,为师说与你等三人听,但辰檐,你定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李辰檐怔了怔:“好。” “无论如何,做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谨遵师命。” 梁脩往前买了一步,脚下一阵虚晃,伸手扶住旁边的香鼎:“莫小茴。” 陌生的姓氏刹那间在我心中击起波澜,熟悉的感觉,仿佛来自生生相连的血脉。 “望天仙之女,莫小茴。”梁脩一阵涩笑,“辰檐,旭州一战时,你以为她的内丹,是我取走的对吗?你以为,我取走那内丹,是为牵制你,牵制相府对吗?” “不是我。”梁脩笑道,“是她的亲生父亲,莫疏言。” “莫小茴,你父亲莫疏言是得道成仙的望天树,法力强大,加之你母亲的妖力是望天仙所赐,融合后不仅不会排斥,反倒会成为半仙之气,离了内丹至多不会如仙神长生不老,怎会如今日一般气息冲乱,戾气侵体?” 我皱起眉头:“小茴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你可有五岁前的记忆?”梁脩问道。 我心中不解,回想了一番:“确实没有。” “就算是寻常人家孩子,五岁也应当记事,你生来便为半仙,却平白无故失了五年记忆,可是蹊跷?”梁脩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摁下鼎炉的四角。 只听鼎炉中轰隆一声,齿轮喀嚓转动。 “只因弄香怀有你时,便误中千年妖火练成的毒药。那妖火与孕育的内丹相融,致使你生来内丹带毒,妖气侵体,染了神智。” “弄香自是强压了毒素,而莫疏言则在五年后,你的体息生脉稳定后,帮你取出内丹。内丹离体,你五年的记忆,自然随之隐去。然而戾气侵体已久,只能靠你父亲为你制成的灵符抑制。”梁脩叹了口气,“望天仙为了救你,大损真元,却无奈他早已身受重创……” 梁脩将的卢的扶手往下一按,中间正对我们的一面忽然向两边滑开,里面蓝光幽然,深邃阴森如同冥火,“就是九幽之火。”梁脩道,“我曾经对不起你父亲,答应有生之年,帮他救你性命,守着这顶香炉,直到用着至阴之火,燃灭至毒的妖火。” “以火攻火?”李辰檐:“这不合五行,除非是……” “跨了两界。世间六界,只要不出乱子,皆各为其事。这幽火,是望天仙冒了天险,取自鬼界。至交予弄香的那一刻,便化作星光遁去……” 我猛然怔住:“望天仙……不,我爹他,已经仙逝了?” 梁脩道:“即便没有,受此重创,也恐再难寻他踪迹。”说着又苦笑起来,“若他还在,倒可能有法子救你。” 我无奈道:“这一切太匪夷所思。” 梁脩看着我:“前些日子,风和来过。” “干爹已经来过?” 李辰檐问道:“那风和前辈可有办法?” “嘻嘻,小茴儿的事情,我总该担待不是?”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调侃的声音。 我推头一看,白衣胜雪貌若丰神的男子站在身后。 “干爹!”我欣喜叫出来。 风和朝梁脩扬扬头,“三个孩子的膝盖都跪疼了,你为老不尊。” 梁脩愣怔,然后苦笑晃晃手,我们这才起身。 风和用手指朝我脑门一扣,“干爹为你去栾州寻小惜,才不在一段日子,就听闻你干的好事。嫁去恒梁,悔婚,装死,还私定终身。” 我道:“小茴都是迫不得已。” 风和道:“甚好,若不这样,又岂是我风和的干女儿?” 我愣怔地看着风和,蓦然意识到,但凡常人认为不好的,在他心里就是好的。 风和却看了看李辰檐,脸上的笑容缓和下来,只问:“你娶了小茴儿?” 李辰檐点点头:“是。” “有夫妻之实,感觉怎样?” 李辰檐呆住,我呆愣许久道:“干爹,这件事,你是不是私底下与辰檐讨论?” 李辰檐捏了捏我的手,忽然带着满脸坏水笑起来:“很好。” 风和朝我眨眨眼。我左顾右盼,直欲找个墙缝钻进去。然而余光却瞥见风和隐隐蹙了下眉头,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了丝苦涩。 他转身朝门口笑道:“小惜,这便是莫疏言之女,莫小茴。” 第九章华胥梦(六) 11. 那个女子进来时,千阙楼前飞过几许残花,大约是山岚加劲,卷过夏天的日头。门口之人有清和脱俗的五官,灵动的双眼满载清波悠悠,不算倾国绝艳的容颜,却让人见之忘俗。 “莫小茴。”那女子唇角略带笑意,“我是莫惜言。” 见我神色诧异,她又道:“虽名字相似,但我与你爹莫疏言无甚瓜葛。他是仙,我是人。” 风和斜睨着她:“你早脱凡骨,还自称是人?” 莫惜言回敬一句:“如你,身受重创,闭关三年,方可出户一年,不也一样自称法力无边?” 风和神色怔了怔,却不由笑了,温润有光不带邪气的笑容,在风和脸上很是少见。 我立刻朝莫惜言投去敬佩的目光,她回过头来道:“你有一个荷包要带给我?” “嗯。”我从怀里取出荷包递与她,“是小惜姑娘的刺绣,望天仙在上面提了字。” 莫惜言摆摆手不接,却问:“你叫他望天仙?” 我点头道:“他虽是我亲生父亲,然则这十余年,我对他的印象极为模糊,若只能认一个爹,我认相府霍渊。” “莫疏言虽为仙,然而他后来亦说,若有一个女儿,要让她活在人世,长在人世,尝尽苦乐才不枉一生一世尘寰起伏。”莫惜言的目光倏尔有些迷远,像是蒙了一层光阴的雾。旋即她又笑问:“刺绣上写着什么?” “一句话。”我努力回想,“上面好想写着,唱繁弦,悲极管。巫山云,巫山云……我有些忘了。” “唱繁弦,悲急管。巫山云,浮悠悠。碧落残,空归去。”风和的声音十分清越,淡淡念出这句诗时,仿若婉转天籁,“我当时看了一眼。”他轻描淡写地说。 莫惜言静了半晌,忽道:“那诗的上半段是我写的,以前我不谙文墨,好容易学了些。”见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又说,“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丝绢也算是你爹留下的墨宝,小茴儿你自己留作纪念吧。” 风和神色又是一滞。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李辰檐上前一步说:“那我便代小茴谢谢小惜姑娘了。” 莫惜言笑道:“只是那荷包,你三年后得还给我。” 风和的眼神似参杂了几多情绪,风扬墨发,面若丰神,忽然浮起的浅笑恍若天神临世。 我诧异地应了一声,莫惜言看入我的双眼,道:“小茴,我住在栾州的落桥镇,你三年后,将荷包还与我……” 那眼里的柔光万顷,忽然吞天沃日般涌动起来。身体中有股力量似慢慢变柔,眼前的景物逐渐模糊,然而心跳声却越来越清晰,一股吸力将我往意识深处拉去,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努力维持着一丝清明,而眼前的一切也仿若一场梦境。 莫惜言的声音像隔着水纹,瓮瓮传来:“辰时辰刻出生,又有夫妻之实,外修武艺,内习心法。你早也知道,你与她命格相连,是她的劫亦是她命中贵人。” “是。” “可你要付出代价。” “任何代价,都无妨。”李辰檐的声音带有笑意,将我揽入怀中,模模糊糊地说了些话。如同多年前的溺水,模模糊糊,我听不清。 小怪……以后……这是约定。 眼前只剩一团蓝光,先是悠悠然亮着,骤然斗升万丈,化做千条光束,将我包裹其中。 一股甘洌如酒的凉意从指尖渗入体内,滑向我的五脏六腑,将我的身体浸润在一汪漂浮轻软的湖水中。 冬日飞雪,春日楼头,夏花烂漫,秋枫如火,光阴飞速辗转倒退,四季美景浮浮荡荡飘谢在眼前。远处有亭台落絮,蓝衣男子身材修长,负手而立。 我跌跌绊绊跟去,伸出短小的胳膊叫:“爹。” 那男子转过身来,带起回忆飞花逐雨。楼阙小榭畔,年幼时,正无知。 他叫我:“小茴儿……” 在我多年后的梦里,时常出现这样模糊的场景,一个修长模糊的背影负手而立,他的声音温和沉静,叫我:小茴儿。 在梦里我乐呵呵地笑,叫他爹。他不是永京名震天下的丞相霍渊,而是那个以只身法力化毒救我的望天仙,莫疏言。 亭台旁,有一株木槿开得如火如荼,莫疏言蹲下身,双臂置于我的肩上:“今日教小茴儿一句话,可要记住了。” 我点点头,指着那株木槿:“内丹取出后,便是要放在木槿花上么?” 莫疏言也不瞒我,只点头道:“这朵木槿非凡品,足以承受你内丹的妖毒。日后再以九幽之火褪毒,我已托人在你二十岁以前,为你寻得辰时辰刻出生的人,替你承载毒素。以你命格看来,一生杀破狼之命,大起大落,注定流离,然而却与此人有一番不解缘。” “不解缘?” 莫疏言笑了:“即便纠葛,即使不舍,小茴儿日后也要勇敢坚强。” 一双温柔的大掌从后背将我抱起,他往山下浮世处指去:“茴儿,你看。” 巷陌有水果贩挑着扁担慢慢走过,一摇一晃哼着小曲。几个孩童从他身边跑过,他吆喝一声,将七八个杏子用油纸包好,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呼雀跃,果贩言笑晏晏。 远山山麓曲折延伸在绯色晚霞之下,一条河水穿山而流,几叶扁舟如人世,沉浮不定,摇曳其上,烟雨空濛。 莫疏言淡淡道:“不知乐生,不知恶死,故无夭殇;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茴儿,如斯无知无觉地活着,固然无欲则刚,如入华胥之境。然而若要此生有所得有所意义,并不是生来无知无觉的冷漠,而是历经万事后,秉留的淡泊娴静。” “小茴儿,待你内丹离体,我便将你和弄香送入永京霍府。霍渊与我和弄香早年相识,我有恩于他,他定会将你视如己出。” 世间众生,唯人知哀乐,明喜悲。云雾不硋其视,雷霆不乱其听,如斯活着有何意思,不如历经磨难悲欢后,真正华胥一梦,洒脱且坚强。 所以,去人间做一个寻常女子。看天下江山,经缘起缘灭。记得重情重义,记得果断刚决,记得凡事坚韧不拔。 做一个女子,执着,勇敢,坚强。 12. 内丹离体,在五脏六腑掀起苦痛的恶心感,回忆退潮,莫疏言的面容渐渐融入一片烟雨当中。记忆更深更清晰,转眼又是几度春秋。 相府西苑澜湖微凉,爹走过来说:“茴儿,府上来了新的相士。” 我摸摸毛球,咧嘴一笑,心里想到的是又一番玩乐光景。毛球嘴咬麻绳,合力与我将绳子绑在湖边树上。 那年的修泽,还是孩童模样,黄昏时一人跑来西苑找我,却不小心被绳子绊落入水。 新到府的相士只比他晚来半刻,我站在远处,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十七岁的辰檐容颜清俊,一身布衫,白衣卿相。 我跳进水里,拼命扑腾着将修泽拖上岸。水花飞溅如万千小鼓在我耳边敲响。我忘了自己不会水,手脚并用,却仍觉身子不停下沉。 耳畔有人入水的声音,一双清凉的手掌将我至水中托起,慢慢向岸边游去。我心中只剩恐惧,神智已有些不清,死命抓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坚实而有力。 那个环抱有霜霰的清新,我在迷蒙中,抓着他的衣衫,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辰檐,那时我与你说了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的目光变得悠远深邃,仿佛穿透一生情长:“那个时候,你很小怪。” “哼,不问也罢。” “说说别的吧。” “说什么?” 他淡笑起来:“后来的事……” “这年是我师父让我扮作相士,去府上拜访。他说早年受人所托,得知有一女子,天生与我命格相连,让我去探知一二。我将你八字带回,却不料换来他勃然大怒,不许以后我再入相府。” “那你后来又怎么来了?” “不知因由,只道当时生了情,大抵会如此这般,一往而深。” 十三岁那年我昏睡七日,七日之后,相士已走,留下念真将药熬好,助我服下。 一年后,少年男子高中武状元,年仅十八,名动京城,蜚声天下。那年落昌初立,英长泣喜获良才,大宴群臣。 沉箫城的焰火燃了三日,我站在相府亦能看见漫天华彩,却不知,有一束清光如水的月白花树是为我绽放。 有一人站在明月之下,高台之上,等着我去。而相府家眷中,有一个位子,始终空空如也。 那一年,他目色凄冷,名就时,盼人不来。 “你是什么时候与我结的亲?” “宫宴后。”他有些自嘲地笑,“当时沮丧无比,当场就在宫门前拦了你爹的马车,说我要提亲。” “丞相本来不同意,我脑子一热,便把你的命格说出来,又说你若嫁我,定能长生长寿。于是我与丞相约定三年。三年后,你满十七岁,我便来带你走。” 世事难料,好事多磨。不足一年,变数尽出,无意间发现恩师欲利用自己的身份倾覆江山,原本已有抛却前尘,他乡度日的决心,而此时,他又胶着于皇命与师恩之间,最后只身请辞,回沄州老家,只欲年余后带我去寻求救命法子,从此安度一生。 然而离开沉箫城前,英长泣却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有担当,有作为,你有许多事未做完,就这样抛却不管,留给他人担待么?” “你的确是身系天下,兼具两国皇脉之人。但你若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便阻止这场战事。否则有一天你为王,要一个支离破碎,血流漂杵的江山,又有何用?” 于是至此奔波,汲汲营营,连往日闲散心性,也就此深匿起来。 将军府的奴仆遣散了,唯剩一个暖菱,不离不弃地跟着他,赶不走,骂不走。一日他醉酒,对暖菱说了这一切,第二日她便默默去了倾城楼,一届花魁,自当名震一方,岂料浮名后,不过是为了姬家的利,为了心中的人。 他再来相府时,我早已过来十八岁。离约定日期晚了一年多。那时相府权倾朝野,三小姐富丽的西苑实则清冷。只有我一个人,成天无忧虑,带着一只小狗,两个跟班,及时行乐,热热闹闹。 春日楼头,花好月圆,他一身蓝衣,笑容敛在清俊容颜后,持杯品茶。偶遇邂逅,我走上前说:“原来你在这儿,我来晚了。”他笑了,多年等待,所幸缘未断,“来了便好。” 谁料他清笑后的主意,满脸道义掩不住满肚子坏水,以看风水为名,以带我走为实,以娶我为最终目的。瞒了我,更满了相府上下。后来让我误会他不喜欢我,伤心了好久。 “你当时想出那些花招来,累是不累?” “我记得你,你却认不出我。我若直接提亲,就是把西苑夷平了给你修个沉箫城,你也不肯嫁我。” “你那时不知道我命短么?娶了我,过不了几年好日子,你就要守寡。” “傻小怪,守寡是给富人用的。男子叫做鳏居。” “不管,我若死了,你不准再娶不准再动心,否则我从坟墓里蹦出来,拖你一并下黄泉!” “这样啊……”李辰檐望着天边烂醉的云霞,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那就好办了。我若去了,我保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就去寻一个相好。” 小茴,从今以后,跟着我走。我会用此一生,护你一世。 为我坍塌过的小江山,终有一日会固若金汤。 一时间回忆分杳。有一双手,触手生温。冰凉圆润的内丹至胸口慢慢归体,而那些戾气,带着灼热的刺痛的温度,慢慢滑过我的手臂,流入身旁的身体中。 流入身旁的身体中…… 我醒不过来,亦动不了。然而我听见梁脩苍老无比,却又撕心裂肺的哭喊:“辰檐——” “有夫妻之实?感觉如何?”风和笑问。 “这世上,唯一个人能救她。此人与她命格相连,辰时辰刻出生,内修道法,外修武艺,与她亦有一段宿缘,良宵佳偶成时,便能为他承载体内之妖毒,为其延寿……” “辰檐,那年你拿回她的命格,为师便看出你有此一劫,千方百计阻止你不去见她,却未告诉你因由。如今看来,我应当让你知道,也好早日痛定思痛!” “李公子,妖毒侵体,也许……” “师父,风前辈,小惜姑娘……”那声音依然清淡若泉,“我还以为自己能带着她,踏遍江山,安度此生。小茴的心愿很简单,不过是,一座小江山……” 一双手慢慢抚上我的脸,我努力挣开双眼,模糊只见,清浅的笑容,温润的眉目。 “没关系,我救她。” 第九章华胥梦(七) 13 “辰檐——”我嘶喊一声,猛地坐起身来。房间里一片昏黑,我呼呼地喘着气,眼睛不适应黑暗,我四处摸索:“辰檐,辰檐……”不知不觉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流入虚无,在心底烫出灼热疼痛。 “辰檐,你在哪里,辰檐……” “小茴……”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我遁声望去,见他斜倚在床榻边,伸出手来,将我揽入怀中,轻笑道:“小怪,你终于醒了。” 我朝屋中四下望去。一所普通民居,左角放着方桌和藤木立柜,柜中有竹花篮子,门上挂着一件蓑衣。 “这是哪里?” “栾州,迟茂镇。”李辰檐答道,“小怪,我觉得这里好,除却水乡温软,又别有风情,我们先在这里住上一阵子,好不好?” “辰檐,我昏迷时,好像梦见……” “准是累了。”他笑道,“再睡一会儿吧,天亮了我叫你。” “嗯。”听他一说,我竟又有些倦意,“辰檐。” “什么?” “一起睡。” “好。”他掀开被子,在我身旁躺下。不知是否因为光线太暗,他的脸色苍白了些许。温润如玉的眉目,仿佛阔别久日。我伸手抚上去,顺着眉骨,一点点移动,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入心里。 夜晚竟有些寒气,我不禁疑惑:“我睡了多久?” 他帮我裹了裹辈子,笑道:“一个月有余了。内丹入体,总有些不适应。”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心慌,张了口,却不知该问什么,终是自言自语道:“残夏了啊。” “沄州晚夏多雨,栾州就好些。”李辰檐搂着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想要你。” 我一怔,半晌“嗯”了一声。 李辰檐诧道:“这么听话?” 我静静看着他,探入他腰间衣带,伸手拉开,轻声道:“我也想。” 他轻笑一声,一个轻柔的吻便迎了上来。缱绻深入,呼吸渐次紊乱,直到埋在心底的不安被撩起,融入滔天红尘之中。狠狠撕扯下衣衫,仿佛竭尽全力,用最紧密最不可分的拥抱,最疯狂最剧烈的撞击,带着撕裂的痛疼,将彼此吞噬。 这夜**翻覆,最后也不知是何时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已大亮,李辰檐早帮我打了水,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待吃完,出门转了转,才发现这是一个一进深的宅子。东西三间厢房,正屋坐北朝南,古朴雅致。后院有一个竹林,碎石小径两旁绿荫匝地,青凉幽静。竹林深处连着花圃,花圃旁是一个小木屋。昨晚我就住在木屋之中。 看似寻常院子,然而仔细瞧起来,竹林像相府的长荫林,花圃中流水潺湲似相府西苑,而宅子的布局与沄州李府如出一辙。 虽不堂皇,但却是李辰檐精心寻来的。 “小茴姐——”我刚到前院,便见李逸然兴冲冲跑来,“你终于醒了。” 我诧异道:“你怎还未回沄州,不是说要准备这年的秋闱?” 李逸然神色黯淡下来:“就要回了。” 四方花坛中,躺着一块石碑,有些零碎的石块散落在周围,盛满夏日的日头,竟成了决绝的姿势。 李辰檐从正屋里出来,笑道:“逸然来了许久,也该回家了。” 他站在廊檐之下,阴影遮住上半身。 我只静静看着李逸然,看出他神色中强烈抑制的凄楚,看出他紧握的拳头上,骨节分明,青筋暴露。 “辰檐。”我转头笑道:“我饿了,你去给我买些栾州的小吃,好不好?” 李辰檐宠溺一笑,走来我身边:“说起栾州迟茂镇,当真地小繁华。小吃可口也就罢了,还有天南地北的说书人。前日我路过一家铺子,叫做‘路过’,一人一牌一凳子,老板是位花甲老叟,姓何。当日我闲来无事,便与他聊了几句。这里人都随和热情,我带你出去看看可好?” 他从来不会说这样琐碎且冗长的事情。平静的语调中,有些急切,仿佛在赶着,将许许多多的事情告诉我。 “不了。”我笑道,言语中,我努力吞咽着从心底漫出的不安与惶恐,“我今天还有些累,相公帮我买回来好不好?” 李辰檐一怔,倏而扬眉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遵命,娘子。” 我看着他走向门口。每一个姿势,我都仔细地看着。他的脚步在门口虚晃一下,伸手微扶了下门柱,很快便松开。 直到李辰檐的背影消失在猛烈的夏光中,我才回头看着李逸然:“我与你大哥相公娘子的叫,你每每都说我二人太甜腻。刚刚,你为何不说?” 李逸然还在发仲,听了我的话,他浑身一震:“什么?” “若是从前,早说我们矫情粘蜜了。”我还在笑,用暂且柔和的神情,去拼命掩住那个还未真正到来的事实。” “小茴姐,我……” “逸然,你走吧。”我淡淡道,“这些日子,他想与我独处,我明白。” 李逸然猛然一惊,抬首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苦笑着点点头:“那个时候,我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以自身为引,帮我承袭了体内余下的戾气,然我内丹归体,他承袭的同时,戾气受冲击,直入五脏六腑。” 日头在李逸然的身上镶上一层金。他不是李辰檐的亲弟弟,然而今日他站在我的面前,那副历经岁月,洗去轻狂的容颜,竟也有几分与李辰檐相似的清俊。 或者是我,是我从头至尾,一直在他人脸上,寻找与他的相似之处。 每个人心里只能刻一张脸,只能铭记一个人。辰檐,没关系,我已经这样深牢地记住了你。 “逸然,记得你大哥的话。他当你是亲弟弟,一直都是。” 李逸然狠咬下嘴唇,一丝鲜血慢慢滑了下来,“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 我又踮脚拍拍他的头,“逸然长大了,有模有样英俊清秀,辰檐看着,心里也一定是高兴的。” 李逸然张了张口,几番犹豫,最后只道一声:“保重。”便转身大步离开。 “逸然!”我一直不问前路地与他在一起,可我做不到:“你能不能告诉我,辰檐他,还剩多久?” 李逸然没有回头,但是声音已经开始哽咽:“不剩了。” “他只有二十日。小茴姐,大哥他是为了等你醒来,才苦撑了这么久。” “请你明白他的用心良苦,请你也一定要好好地,一个人,坚持下去。” “小茴姐,你……还有我们。” 说完这些话,李逸然再次朝门口走了几步,却又忽然回过头来。 天边飘来几丝清淡的云,遮了夏阳,院落中的日头退却,黯淡失光。 他的脸颊莹然有泪:“小茴姐,我大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这一生,我只看他哭过一次,是在姬州的时候。” “那天,他以为你不相信他,还拿剑刺他与他斩断情缘纠葛。当时我站在大哥身侧,看见他仰起脸,有一滴眼泪就滑落下来。” “小茴姐,大哥他,很爱很爱你。” 14 李逸然离开了,先前几丝云朵渐渐飘走。剧烈的日晖兜头罩下,我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眼泪淌了一脸,心底传来的疼痛抽丝剥茧,连指尖,也跟着绞痛起来。泪水滑入衣襟,冰凉刺骨的感觉,到如今,如斯凉意也像一种慰藉。 “辰檐。”我缓缓地呼唤他的名字,只是那般沙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胸口时,就已经被撕裂。 太阳毒辣,方才他站在艳阳天下,笑起来还有往昔的温润,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然后离开了。 不剩了。 他只有二十日。小茴姐,大哥是为了等你醒来,才苦撑了这么久。 “辰檐!”我大呼一声,冲出门去。 迟茂镇的残夏也有不消退的绿意。陌生的街头巷陌,烟波画桥,当年在沄州时,一行人语笑三千,清隽男子手持折扇,闲月清风般跟在身后,不时露出邪气笑容,问小怪考虑清楚了,可要嫁来? 水乡梦软,姬州风冽,通京城外,三月便有蝶舞翩跹,然而我去到何方,都有他相伴不离,一如当年我离开相府,那人用折扇敲我的头,说走了,前面山河大好。 但此时此刻,天涯间,他仿佛消失了一般。街边吵吵嚷嚷,繁花密密匝匝,心中却空了。 脚步毫无知觉地走着,一步一步,穿过许多街巷,然后走回家。 我抬头看红木门上的匾额,不由笑了。上面写着“静府”。静,是他的封号,也是我的封号。 以为会一生静好,到头来,不过一场清落空梦。 “小怪。”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泪盈盈抬起头来,李辰檐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走上前来,微微诧异笑道:“怎么哭了?”又抬袖帮我拭干泪痕。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喃喃答道,将头埋入他的胸口。 如同埋入一团无力地棉花上,李辰檐脚步不稳地后退几步,与我一起跌在地上。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不可怕,我只是看不到底,万丈深渊,万劫不复,都不可怕,只怕一直沉着,没有尽头。 李辰檐揉揉我的头:“记得我跟你说的何叟,我买了些吃的,见天色还早,就坐下来,与他聊了几句。” “小怪饿坏了吧?”他捧起我的脸,笑着说:“别哭了。” “嗯。”我狠狠咬牙,抬袖拭干又渗出的泪水:“再也不哭了。” 我将一股又一股汹涌的酸楚咽入喉间,憋入胸中,里面闷钝着痛。但是,即便心肺都因这凄苦溃烂,我也不再在他面前流泪。 我笑问:“吃的呢?” 李辰檐道:“放在膳房里了。” “那相公去正屋等着,今天我来伺候你。” 屋内的桌上点一盏油灯,灯火温馨朦胧。 除却栾州的小吃,还有三四盘小菜是我最喜爱的,当年在姬州时,他也亲自下厨为我做过。我当时说,我这一生娇生惯养,不会做菜,但我会去学。 此生也许多难流离,但贫贱也好,富贵也罢,只求得数日安稳,能为你,做些什么。 心中一阵痉挛,双手也有些颤抖。两碗米饭凉了,我在厨房用热水回热了,才一齐端进正屋。 我分一双筷子给他:“我们一起吃。” 记得冬天在姬州的那日,我也与他两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窗外飘着风雪,屋内暖和得像是家乡。我赌气跑出去一天,他发疯似地到处找我。 回家时,刚好看见他坐在我的房门口,雪似白梅,梅落满肩。 他在等着我。 一直等着我,七年前落水,六年前盛世烟花,去年绿染枝头,春阳炖燿下,茶寮邂逅,寻我,然后等我。 我替他夹菜,手指仍在颤抖。辰檐,我总是贪睡贪玩,又爱闯祸,你总也替我担待。如今换我来照顾你,会不会太晚。 他吃得很香,见我替他夹菜,便伸碗来接,然后对我清和一笑,说:“小怪自己也多吃些。” “嗯。”我点点头,又说,“我想以后一辈子,都伺候相公,一辈子对你好。” 李辰檐笑道:“你的一辈子长着呢,现在内丹回体,寿与天齐。” “那也要伺候你一辈子。”我强笑道,“辰檐你记不记得,在姬州时,我们也这样坐在一起用膳?” “嗯。”他也笑起来,“那天你身上有伤,一人跑出去,我担心地到处找。”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问你,以后,可不可以带着小怪和小毛球,一起去世间到处走一走?” “嗯。” “那,可不可以?”我问得小心翼翼。 这个问题,我问了两次。然而两次都没有得到答案。 “傻气。”他笑着,反捏着筷子,屈指来轻扣我的额头。 筷子从他指尖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仿佛砸在心上。 他弯身去捡筷子,然而几次拾起来,几次滑落下去。 那句话不断在我心中重复着,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带着小怪和小毛球,到世间到处走一走。 辰檐,你应我一句,只应我一句,不用实现。 我弯下身,帮他拾起筷子,扶他坐起,笑道:“瞧你,我就吓吓你,让你带我四处赏玩一番,你就心不在焉了。” 李辰檐的脸上终于露出几许凄清,他淡淡地望着我,唤道:“小茴……” 我记得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小茴。真的,你这样唤我的名字,我其实,很害怕。 然而我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笑说:“好了好了,这次是我错了,罚自己喂你吃饭好不好?” 我没有哭,可是我的声音在颤抖。它们被撕城碎片,一点一点从同样颤动的唇边滑落出来。 “别傻了。”李辰檐的笑容神伤,“扶我到床边靠着吧,小茴,我想再抱抱你。” 我心中一紧,惊愕地看着他。他苦笑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垂目道:“我现在这样,没力气抱你。” “好。”我点点头,“我扶你到床边去。” 楠木软榻,淡墨帐子,老夫老妻的古朴颜色。乍眼看去,我会误以为,以后的许多年,我都会与辰檐在此厮守终生。 李辰檐倚着床榻半躺着,环臂将我抱在怀中。他手臂已没有太多力气,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小茴,与皇兄,与楛璃约定的三年之聚,还有去沄州永京探望逸然与我们的爹娘,你可别忘了。” “不会。” “我年少时游历江山,见过太多恢弘喷薄的美景,千里河川,美好的太多,以后,你都要去看看。” “嗯。” “小茴,对不起。” 我心中一颤,抬头问道:“为什么?” 李辰檐目若深泉,盈盈望着我:“曾经答应过你,替你建好自己的小江山。这世间,凡入你眼的,尽你意的,只砖片瓦堆砌起来,修成这江山最坚实的城阙殿宇。现在恐怕,做不到了。” 我笑起来:“辰檐,这里。”我拉起他的手,贴在左胸心脏之上。 “江山在这里。”我道,“辰檐,与你相识,与你相知,与你结为夫妻,一路走来,早就让它固若金汤。从今以后,坚不可摧。” “那时你问我,那么多形形□的人,我都将他们放入江山之中,而你,又在哪里。” “辰檐,你是我的天下。天涯海角,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天下。” “傻小怪。”李辰檐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一点一滴沿着轮廓抚摸着。这个动作我也做过,我知道,他是也把我刻入心中。 我伸手贴在他的手背,笑道:“傻小怪喜欢破相士。霍小茴这一辈子,只喜欢李辰檐。” “所以辰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忆起了幼时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的父亲告诉我,一生在世,要做个执着,勇敢,坚强的女子。” 李辰檐点点头,笑着捧起我的脸,轻轻一吻:“嗯,我的小茴,执着,勇敢,坚强。” 他的手慢慢滑落下来,我听到他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如同船上摇浆,激起的烟波水浪。哪一年,某人一路将我骗到沄州,自报家门时说了句“不才,沄州李家大公子李辰檐”,将我气得七窍生烟。 “小茴,我累了。”他说。 “累了就睡吧。”我笑道,“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小茴,以后累了就回家,永京通京不能去了,杀破狼的宿命,要一生流离,但你不会,因为你有家。将我葬在后园竹林,我……会一直在静府等着你,守着你。” 他的声音渐渐变弱,目色中终于涌现神伤,“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独幽。” “嗯,伴君独幽。” “小茴,你的寿命那么长,我的轮回那么多,有件事,有些过分,但你可否为我去做?” “好,任何事。”我道。 “以后生生世世,你都来见我一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中忽然透出一缕任性。我蓦地想起暖菱曾经提起一日花月静好,他的目色亦是温暖,说:“我可以娶小茴了。”嘴角斜挑起一个弧度,有些孩子气般的幸福。 大概那个时候的他,也与现在一样,一脸执着,满腔温柔。 “好。”我握住他的手,努力牵起一丝笑容。 “因为我会很想你……”他说,“记得初遇你时。” 话音嘎然而止,时光被击碎,往事浮光掀起滔天尘浪,混沌地湮没在残夏寥落的风雨声中,浇湿了天地。 番外? 醉明月(一) 1 楛璃与英长泣初遇时,打了一个赌。 那个时候,楛璃还叫做苦离,寓意清苦,离分。 倾城楼里莺歌燕舞,英长泣手持黑子,与对面的中年男子杀成一片。棋盘之上战火纷飞,政局动荡。楛璃斟茶时,恹恹瞟了一眼,见白子很绝妙地围城了一个白斗七星状,不由愣了愣,滚烫的水便浇在了英长泣的衣襟上。 楛璃本是打算道歉的,然而她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冷冷的眸子。少年公子长她九岁,然而眼神中的沉静却像酿了经年的酒,深不可测。 “我……”楛璃有些犹疑,片刻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语气中没有丝毫愧疚,听起来反倒有些理直气壮。 英长泣二十三岁篡位。十九岁的他虽不是皇帝,然而作为华亲王的独子,也从未有人这样冒犯过他。眼前的女孩满脸稚气中透出不寻常的坚韧,英长泣反倒失笑:“无妨,你弄湿了我的衣服,给我洗了便是。” 楛璃瞪大眼睛。 老鸨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急急忙忙走过来:“苦离,你是不是又闯祸了?”随即朝周围闲着的姑娘招了招手,“哎呀洛公子,这打杂丫头做事不仔细……” “你叫苦离?”英长泣愕然道,“这名字不好。” “怎么不好了?!”楛璃有些愤愤不平,“我自打出生就这名字。” 说起自己的出生,楛璃有些底气不足。她生来便是孤儿,被抱养在倾城楼,若不是因为小时候太顽皮,以她清秀端丽的五官模子,老鸨定然琴棋书画倾囊相授。 挨了不知多少顿打后,老鸨终于放弃,让后院收拾了间柴房,又把几件下人穿旧了的粗布衣服改小给她。 倾城楼里养着些打手,有一个叫做刑不离的尤其喜欢楛璃,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时而传授她一些拳脚功夫。楛璃耳濡目染,又生来性情坚韧,半大不小的年龄,性格潇洒似男儿。 刑不离一生凄苦,早年与妻儿失散,见楛璃没有名字,便叫她苦丫头。楛璃七岁那年冬天,刑不离染了风寒,本来几服药,养一养可以治好,岂料他无甚留意,只临终前将楛璃叫到床榻边,说,苦丫头你没有名字,到现在我也要走了,人世多离分,你便叫做苦离吧。 苦离二字,清苦,离分,虽有些凄凉,然而于小时候的她来说,确实独一无二。 英长泣见她忿然的神情中,有一种在努力把持着的沉郁情绪,不由笑了笑,“你本就是打杂的,洗件衣服而已。” “洛公子——”随着几声莺唤,一阵浓烈的香气涌过来,红纱清影晃动,楛璃只觉视线被遮住,她抬头望去,却看见英长泣隔着喂酒的烟花女子,仍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她个子偏高,只十岁,然而神情却有成人的气度,冷然道:“你把衣服换下来,我帮你洗。” 那头却传来一个温润的中年男子声:“苦丫头,别理会他,洛公子是与你开玩笑。” 楛璃听到这个称呼愣了半晌,转头看去,见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一身儒雅气度,眼角嘴角略略下弯显得容易亲近,而眉目间亦有飒然英气。 和悦且肃穆的神情,与刑打手有些相似。楛璃心中一震,蓦地像有了勇气,将茶壶放在旁的案几上,对英长泣道:“我与你赌酒!” 刑不离曾经也好酒,跟楛璃说,好男儿便要痛快豪饮。楛璃自有受此熏陶,向往的便是造饮辄尽,期在必醉的爽直。 英长泣挑挑眉:“怎么赌?” 楛璃道:“比谁先醉,我若先醉,我便替你洗这衣裳;若你先醉,我非但不帮你洗,你还需给我留下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英长泣笑了,“你要二两银子做什么?” 楛璃回头见老鸨没吭声,理直气壮道:“下月是我干爹的祭日。” 英长泣愣了半晌,道:“好。” 2 倾城楼的后院里,亭台楼榭掩映在茂密的枝叶藤蔓里,一条小渠蜿蜒穿过花圃,蔓伸到池塘。 池塘叫做鲤池,旁有湖石或卷或卧,池旁春意热闹,万朵桃花粉如红霞。 秋凉亭坐落在池边,是六角亭,倾城楼后院还有好几处方亭,上挂纱幔,里面有歌姬舞姬,波琴弄姿,乐音袅袅。唯独鲤池这一带,清旷怡神,少了沉腻的脂粉气。 这时已是黄昏,朱砚文,英长泣,与楛璃一同在六角亭中的石桌坐下。 “饮酒前,要用点食。”英长泣命人给楛璃拿副碗筷,“不然人容易醉。” 见楛璃有些局促,他又笑道:“这顿饭钱,等下的酒钱,自然算我的。” 楛璃抬头望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随即潇洒捋了捋袖子,往石凳上一桌,朗声道:“谢了。” 英长泣不禁失笑,转头看朱砚文一眼,见他也笑着,忽然想起朱砚文一年前女儿染风寒去世,若还活着,应该与楛璃同样年纪。 朱砚文是龙飘将军,能文能武,教出的女儿亦有巾帼豪气,倒是与楛璃的性格十分相似。 两年后,政变未起,英长泣还与朱砚文对簿于朝堂之上,曾有一回二人相约下朝,朱砚文嘲笑起自己:“当年也不知亲王为何与一个小孩子置气?” 英长泣望了望高阔的天空,“当年我不过十九,也年少气盛。”又问,“苦离在府上呆得可好?” “好,好。”朱砚文道,“功夫练了些,依你的意思,未认真教;字也识了些,仍然依你的意思,没有深学诗词;倒是这孩子认死扣,仍然好酒,固执不堪地说自己总有一天要练成海量。” “海量啊……”英长泣望着沉箫城的琼楼玉宇,不由笑了,“来日方长……” 等用完食,已月上中天,楛璃放下筷子,问道:“诶,你叫什么名字?” 英长泣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民间的传说,若妖物告诉了一个人他的名字,那么便要生生世世与此人相守。 他自然不是妖物,他会是一代君王,然则出生至今,也未有人敢这样放肆地问过他的名字;然则许多年后,楛璃霍小茴一干人等提起英长泣,也不由道:那只阴险的狐狸…… 英长泣道:“我姓洛,洛清随。” 楛璃怔了许久。她十岁前,识字很少,对于文墨诗词的接触,至多是打扫房间时,听着倾城楼里的女子吟风弄月。 清随,清随;清淡,随和;清雅,随性。 夜色掩去男子眉宇间不可一世的威严,月华为之蒙上一层温润,真的是翩翩儒雅君子。 楛璃喃喃道:“清随,倒是好名字。” 画虎画皮难画骨,清随二字,便是那张皮而已。 总的说来,洛公子铮铮傲骨,九曲肠子,一肚子坏水。 英长泣十六岁时,曾随朱砚文去边关,当时蛮子入侵,自己亲临战场一次,血雨腥风洗涤过后,人都要沧桑许多。然而他印象最深的却是当年军中饮酒,数个酒坛子传来传去,酒味甘洌,直烧到脖子根。 军中饮,喝得不是酒味,还是情怀。那日众人酒醉欢愉,皎皎明月薄光,也带了几分醉意。 玉壶玉杯,不入楛璃眼。她说:“要品酒,就拿酒坛子来拼!” 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三坛女儿红纯酿,十岁的楛璃有模有样的在摆两个碗,英长泣斟了酒后, 两人不约而同道:“喝!” 朱砚文无奈摇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大孩子与小孩子的热闹戏码。 楛璃酒量不行,三碗已然晕头转向。英长泣摇开折扇,眯着眼,抿嘴笑,看着晕头转向的楛璃,粉嫩的脸蛋上红霞飞。 楛璃把那笑容认成贼笑,脑子虽不清楚,心中万分不爽,抬手拍桌说:“你别得意!”语毕,又自个儿坐在石凳上晕晕晃晃。 英长泣眉峰一挑:“奇女子。” 朱砚文张嘴大笑:“这姑娘有趣。” 英长泣转头望向朱砚文,眼睛眯得只剩一道邪光,说出的话却正中朱大臣下怀:“我看这姑娘无家可归,恩师将她认作养女如何?” 朱砚文心痒痒,表情却很犹豫。他瞧出英长泣的贼心思,此子性格狡猾如狐狸,做事情却执着如狼。认准的猎物,咬定不放手。 然而楛璃这年仅仅十岁,英长泣就盯上人家。朱砚文摇头:作孽啊。朱砚文再摇头:色狼啊。朱砚文最后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为虎作伥啊。 那头楛璃晕眩完毕,强撑着精神,持着碗大叫:“再来!” 英长泣愕然转头,见此女醉意熏然,且神智不清,脚步虚浮,然而眼露凶光,目的十分清晰,不放倒英长泣,绝不善罢甘休。 英长泣打了个得瑟,忽然意识到今夜赌局,并不是那么容易赢。然而他的心底,却萌生出一种畅快,出生至今,棋逢对手,彼方还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姑娘。 清随公子亦是年少气盛,持碗笑道:“好!喝!” 于是两人又是一碰,酒水珠子四溅,在月华照耀下如同凝露。 朱砚文扶额,不眠夜,不眠人,缘起,情种,一切太美好,只苦了他这把老骨头。 那夜花飞,薄光皎皎,年少轻狂的两人推杯换盏,连明月亦醉。朱砚文在此后多年颠簸生涯里,只要想起这夜,便觉得后来的一切悲苦,也不怪英长泣,本来王朝天下,能者居之。 其实尚扬帝还是洛公子时,亦是单纯地豪饮,只为赌酒。起码这一刻,他没有想过日后夺位时的残酷,亦没有想过自己对楛璃,对楛璃的一行肝胆好友,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至此次赌酒,楛璃拼死强撑,养成了饮酒两重天。第一重,三杯必醉,晃悠半时辰后,势如破竹,即便口吐白沫,亦是要拉着人共赴黄泉。 两重天的受害者不计其数,其中包括李逸然,霍小茴,左纭苍,以及多年后,与众人再聚的李辰檐。当楛璃成功放倒李辰檐后,英俊李公子第二日醒来,摇摇沉重的宿醉的脑袋,抱着小茴长叹一声:尚扬帝一世英名,为何就干了这么件缺德事儿? 番外? 醉明月(二) 3 楛璃在倾城楼打杂时,通常公鸡鸣晓,天还未亮,她便起了。为了能多睡一会儿,她时常闭眼坐起,双手探到床榻边的衣物,再闭眼换上。 这日床榻格外软,她翻身坐起时,因宿醉的酒力未退,头还有些沉。伸手探了良久,只觉手下一片丝滑,寻不到衣物。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惊得楛璃猛然张开双眼。牡丹锦绣被子,紫檀雕花围屏,镂空镶玉床榻,这分明是倾城楼最好的仙鹤厅。 床头有一件玄紫衣衫,斜襟裙子样式,然而裁减并不繁复,穿在楛璃身上比从前小男孩般的灰布衣服还多几分精神抖擞。 楛璃满腹疑虑地绕出围屏,见房屋中央摆了张桌子,英长泣与朱砚文又对着一副棋局冥思苦想。见她醒了,英长泣转过头来,微笑道:“昨日我输了。” 楛璃见身旁几案上放着一粒碎银子,顺手垫垫重量,恐有五两之多。 朱砚文冲她笑笑,又回神专注于棋局。 楛璃将银两放入袖兜里,抿了抿唇,唤了句:“清随。” 房屋中似有一刹那静谧,英长泣的表情亦是呆滞半晌。朱砚文坐在他的对面,仿若见得寥寥檀香漫上他眉间,氤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 楛璃亦察觉出不对劲,有些尴尬道:“我是觉得清随这名字好听。” 朱砚文笑得有些奇妙:“还是唤他公子的好。” 英长泣咳了两声,淡淡问:“何事?” 楛璃道:“多了三两银子,届时我会还你。” 英长泣蹙起眉头,眼神又落回棋盘上,中间已经密密麻麻布满黑白子,只东南边有个空位,他拧紧的眉头忽然舒展,随即带起唇边一丝微笑:“有了。” 子落,白棋在东南成围合之势,一片黑棋被堵死,白子杀出一片血路,可长驱直入至棋盘的中央地带,英长泣转头道:“昨日赌局,我亦未全输,你我二人同时醉倒,我也要一个彩头。” 楛璃道:“我替你洗了那衣服便是。” “那衣服我扔了。” 楛璃语塞。 英长泣笑了:“这彩头,是我替恩师讨的。” 朱砚文干笑两声,说你老奸巨猾,我早也无法做你师父。 楛璃对朱砚文十分有亲切感,听英长泣如是说,便问是何彩头。 英亲王,此刻又化身洛清随,一副春风化雨的菩萨表情,全全掩饰山路十八弯的花花肠子,他说:“我恩师曾有一女,与你一般年龄,怎奈命苦早夭,他对你一见如故,想收作养女,日后你搬到将军府邸,亦是好过在此碌碌一生。” 楛璃几乎想也未想便答应了作朱砚文养女一事。仿佛有些事情,就是命中的缘分,横亘在命数中无法逃脱,那么索性率直接受,何况是件喜事。 楛璃与英长泣朱砚文走出倾城楼时,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回来,更没有想过回来当日的落魄光景。这日落雨,蒙蒙如烟,英长泣一身黛青衣衫,负手走在前面。 雨水不大,小贩开始收摊,行人加快了步伐。朱砚文走在楛璃身边,时不时说些贴心的话。这对父女本不是自来熟的人,然而一见如故,竟是天南地北聊了个开阔天空。 天色苍白,几朵灰云很薄,雨仍然丝丝飘落。英长泣黛色长衫的衣角随着他脚步轻盈翻飞。楛璃还未去过沄洲,然而这一刻响起的却是烟水摇橹,轻舟似梦的水乡情怀,以及清随这个雅致的名字。 皇城前,高耸的城墙下,英长泣忽然转头,问朱砚文:“方才那一局棋,恩师以为如何?” 朱砚文神情一怔,眼角浮上一丝不可觉察的无奈,很快被淡笑取而代之:“攻其不备,釜底抽薪,华亲王好棋艺。” 英长泣也跟着笑,笑意不达眼底,“那恩师何苦执着于棋盘上东南一隅,若弃子北上,岂非又有一番乾坤。” 朱砚文道:“老了,老而顽固。” 英长泣劝说:“时间若水,水可穿石,想必不日后,恩师定能明白此局中的精妙所在,弃黑子,投白子,无异于弃暗投明,虽年过中年,谁有能保证日后不是一片繁花似锦。” 朱砚文这时却蹲下身,摸了摸楛璃仍旧有些蓬乱的发,只轻唤了声:“离丫头。” 英长泣心底渐凉,楛璃亦是察觉出那语气间一丝入木三分的悲切。 朱砚文笑道:“你养父我是个将军,早年征战沙场。武者与文者最大的不同,便是没甚想法,一条到通到黑也不回头。何况早年为瑛朝在鬼门关兜转数次,是放不下,割舍不了啊。” 英长泣还未来得及答话,却见楛璃先一步握住朱砚文的手,她的手掌还很小,只够抓住他手掌一侧:“爹爹,无奈的事不去想,现在痛快活着,人世多别离多苦难,不要等到了失去的那一刻,才追悔没有珍惜的好时光。” 朱砚文和英长泣同时愣住。 这些话是刑不离对楛璃说的,年幼的她并不明白英长泣与朱砚文以一局棋看天下皇权傍落谁家,话里有话似敌似友的玄机,她只是认为这句话用在此时十分贴切,于是讷讷劝道。 英长泣的眉峰又是一挑:“果真奇女子。” 朱砚文哈哈大笑,说:“方才的棋局,还有另一番乾坤。” 英长泣问:“哦?” 朱砚文道:“此局玄妙,核心在一年幼女子,是围合不能,强占不能,拐弯抹角亦是不能;只能以情打动之,以智巧取之。” 英长泣又眯起一双狐狸眼:“多谢恩师教诲,这——还难不倒我。” 英长泣一生做事,从不说大话,势在必行,往往还能一鸣惊人。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料到多年后,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是铩羽而归。 所以那年的朱鸾殿内,便有了这样一幕——虎虎生威的楛护卫紫袍一扬,昂首阔步踏出朱鸾殿,不可一世的尚扬帝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扶额长叹:以情动之,以智巧取之,这委实有点为难朕了。 4 临别时,英长泣取了腰间的水龙玉送给楛璃。水龙是瑛朝信封的神灵,非皇亲国戚不得佩戴之。后来英长泣夺了皇位,诚惶诚恐的臣子们,不知从哪儿得知落昌新帝犹爱水龙状玉佩,遂不再佩戴。 一别经年,楛璃从十岁到十四岁过得极好,锦衣玉食虽不是她毕生所求,然则吃饱穿暖的日子无所事事的日子,总好过烟花之地打杂看脸色。 其实也并非无所事事,朱砚文自从将楛璃领回家,爷儿俩那叫一拍即合,心有灵犀。他二人都不是多话腻歪的性子,若别人对自己好,便记挂在心里,表面乐乐呵呵,大大咧咧。 春去秋来,龙飘将军的府里花儿少些,树木扶疏葱郁,时而便是一截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下人们,几位夫人,和朱砚文亲生的三两公子哥,常常见着老爷手牵一小姑娘,乐呵呵地去戏院听戏,去武场习武,去书房学些五行遁术。逢了节日,两人一人一套新衣裳,都是紫色。 几位夫人直摇头,都说女儿跟爹爹亲,朱砚文得了楛丫头,俨然一副光辉慈父形象,将从前大而化之的军人粗狂性子尽数化去。好在楛璃从不恃宠生娇,听戏不是她所爱,五行亦非她所喜,然则就这么打发着光阴,每日看天鸟高飞,硕果挂枝头,心中空荡荡无烦心事,满当当像填满初夏温热的水。 楛璃后来知道,这种感觉,便是实打实的幸福。 英长泣,抑或是翩翩儒雅的清随公子,曾去府上探望过一次。那日是仲夏夜,朱砚文起了性子要带楛璃习武。二人在练武场打到暮色四起,只听兵器乒乓脆响,伴着小丫头清爽的“嘿呵”声。 将军府的下人们见了英长泣诚惶诚恐,而清随公子摇扇手一挥,道:“我不过是顺路散步散来将军府,在这树荫下乘凉。不必通报。” 那下人想,奇了怪了,亲王府与将军府,一个在皇城东,一个在皇城西,华亲王不辞辛劳地顺路散步来将军府,早了棵不足一丈高的小枣树乘凉。 这么想着,嘴上却毕恭毕敬应了句:“是。”弯腰时碰了树枝,枝头摇晃,落下一枚青枣子。 英长泣哼哼笑了两声,拾起那青枣,目光若有所思落在练武台那抹紫色的身影上,拇指食指夹着青枣直转悠,良久他道:“还是有些生涩啊,等过几个年头再吃不迟。” 直至华亲王离去,那下人都躬身在原地,努力思索着一个问题:青枣再等一两月便也熟透,华亲王何苦要等几个年头,莫不是嫌这枣树太小,不够阴凉? 于是乎,这位下人每日从练武场经过,都不由多看这枣子树两眼。一直到一年后,将军府被抄家。当朱砚文一家上下老小离散之际,他蓦地想起新登基这位皇帝叫做英长泣,是当年的华亲王。 于是他对着查封府邸的侍卫,很友好地说了句,“习武场旁边有棵枣子树,皇上极是喜欢,不若大人连根拔起,给陛下移往宫去。” 那侍卫半信半疑,回去的时候,不敢怠慢,于是通传了一声。 第二日,将军府内,有位下人扛着行装惨淡离府时,忽被一群侍卫拦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我姓冯,单名一个好字。” 那侍卫道:“恩,这个,冯好,陛下说你深得他心,入宫去贴身伺候着吧。” 其实有的时候,所谓转机,就是抓住一个细节一份心思,尤其是对于英长泣这种不按理出牌的人。 龙飘将军府散了,三个夫人各回娘家,几个儿子被发配去边疆。朱砚文斩首当日忽然被人换下来,他蓬头垢面牵着同样蓬头垢面的楛璃,看着街头刑台上,自己的替死鬼人头落地,血溅三尺,与楛璃对视笑了,两人笑着笑着,便哭了。 眼泪脏了脸,楛璃问:“是清随么?” 朱砚文道:“莫怪他,平炎帝昏庸,华亲王做了主,能对得起江山百姓便好。” 楛璃这时早已知晓英长泣的真名,然而她近乎执拗地唤他清随,只为初遇时,池水飞花,明月醉酒,儒雅公子眉间只见温润,不见凌厉。 两父女皆非软弱之人,但是看着彼此相视泪流,心中自是十分酸苦,然而他们仍在嘴角牵起一抹坚韧笑容。 兴许是楛璃年少轻狂,亦是知道人生起伏跌宕,处之泰然方为正道 兴许是朱砚文心里还残留了些许希望,今后自己定然无法照看养女一生,只盼着当年皇城烟雨时,清随公子望着楛璃那副势在必得又患得患失的神情,能够让这孩子的生命中多个盼头。 于是他对楛璃说:“丫头,无论遇到何事,坚强努力地活下去。” 楛璃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爽直干脆:“行!” 一年前,皇城内毁了一座将军府;一年后,那将军府的不远处,将就废弃的两进院子,又新盖了一座。 这年是落昌尚扬帝元年,秋闱刚过,听说新的武状元卓尔不群,头角峥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 英长泣翻开册子,随口问道:“那武状元,什么名字来着?” 冯好弯身:“回陛下,武状元姓李,叫做李辰檐;是前瑛朝吏部尚书李方卿的大儿子。” “李辰檐……辰,檐。”英长泣眸光一闪,语气依旧平静如常,“我记得李方卿的儿子叫做李逸然。” 冯好道:“回陛下,说是……李方卿往年在家乡,本来有一个糟糠妻,前几年才领着儿子找上门来。” 英长泣明白了,英长泣乐了,冯好叹道,狡猾狐狸一笑,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尚扬帝立马招来吏部尚书,问:“最近武官内,有何官职,给那新的武状元安置一个。” 礼部尚书七老八十,说话声音有些颤:“回皇上,有一个三品少将军的职位,按理这李辰檐新中状元,要历练历练……” “准了,封三品平良少将军。” 吏部尚书嘴角抽抽,牙齿漏风打颤:“是~~~~~” 英长泣又道:“问他还要甚赏赐不要?” 一天后,冯好回来了,满面犹豫,黑眼圈极深,焦虑的样子定是一夜未睡。 英长泣很少祥和,这日意外体恤民情:“冯好,怎了?” 冯好憋屈许久:“回陛下,这新来的少将军,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奴才……奴才夹在陛下和少将军之间传话办事,觉得自己很难做人。” 尚扬帝慈悲地笑:“你说说,他要何赏赐?” “回陛下。奴才带去的几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异族美女,全被他拒在门外。” “他不收?” “回避下,他照单全收。” “那为何还拒了?” 冯好咬咬牙,表情万分萧索,似又老了几岁:“他让奴才转告陛下,他想把这些宝贝全卖了,办个酒席。” “那是他自己的事。” “回陛下,他想让陛下您来办这个酒席,要宴请大臣,连……连家眷也一并请了。” 番外? 醉明月(三) 5 朱鸾殿中,英长泣斜眉一挑:“让我办酒席?” 尚扬帝语气中掺杂了些许戏谑的玩味,冯好额头渗出汗液,身子躬得更低。 “准了。”英长泣淡笑一声,挥笔写好一封诏书,说落昌开国,喜获不世出的栋梁之材,遂办酒席,宴请群臣,谢天恩浩荡,愿此后经年,国运兴隆。 李辰檐接到圣旨时,正在拿了卷书,坐在后园的斜倚上读得悠哉乐哉。冯好传了圣旨,脚底抹油地想溜,李辰檐淡笑着接过圣旨,神色很是莫测。 冯好想,老狐狸遇上小狐狸,一个老谋深算,一个血气方刚,不知谁输谁赢。 李辰檐送走了冯好,又步回后花园,靠在斜倚上发呆,嘴角慢慢浮上些许笑意。 园中的秋菊木槿,粉白山茶,都是英长泣命人从宫里移栽过来的。朝中大臣不知李辰檐身世,都不解英长泣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新科武状元,然而常年浸润在官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只是家常便饭。 贞元老贼带头就送了个美貌侍婢给他,后又有官员赠来歌姬舞女,金银珠宝,古董字画无数,李少将军收一些,拒一些,愈发显得神秘高深。 旁边忽然传来倒水的声音,李辰檐侧头望去,见一缕发丝垂在暖菱绝色的面容上,犹抱琵琶半遮面,乃是至美。 “茶凉了,我替公子换上。”至李辰檐被封了官职,府上的下人都称他为将军,只有暖菱,固执地叫他公子,仿佛如此以来,便可以在他心中留下些许痕迹。 李辰檐待暖菱确也有些不同,她温和的性子中自带一份清高,不沾烟尘,且勤奋好学。暖菱曾说,小时家穷,随爹娘颠沛流离,后来被送往贞元府为婢,直至十五岁这年,被贞元当做礼物,送来平良将军府。 这样的身世,难免与自己有些相似,李辰檐将其引为知己,见她好学,便诗词歌赋都教她一些。 “有劳。”他看了添满的茶杯,点头笑道。目光移了开去,又望着园中繁花出神。 “公子心中有事。”暖菱笑道。 “看出来了?”李辰檐愕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园中花团锦簇,“尚扬帝嫌我这里冷清,送来这许多花。” 暖菱移目望去:“这些花好看。”她放下茶壶,走至花间,俯身闻了闻,转头笑道:“我喜欢白山茶,若是春天,牡丹最富贵。公子呢?” 李辰檐一怔,眼神落在那枚山茶上,却又像透过这满园繁丽的花景,看到了一抹妍丽的身影,他的眼神有些醉,“我喜欢茴香花。” “茴香花?”暖菱不禁有些诧异,“茴香花是什么样的?” 李辰檐笑了笑:“淡黄色吧,细碎且美好,花团锦簇。” 暖菱也笑起来,她没想到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亦有着这样偏颇且近乎固执的喜欢,“那我也喜欢茴香花,以后去到哪里,我都种一些。” 宫宴在三天后,乾坤殿外的广场上,金色秋菊开得如火如荼,花簇中筵开千席,朝官们携了家眷纷纷入座。 英长泣不怀好意地将李辰檐的座位安排在右手第二位,挨着贞元将军,俨然是武官第二人。 李辰檐亦猜到尚扬帝的心思,如此殊荣,加之数月来的高官厚禄,不过是为了让他了断恒梁静王的身份。他疏淡露出一枚笑,皇子身份不过是过往前尘,数年前与母妃出宫时,便决定此生要过安乐随性的日子。 然而考取这功名……李辰檐的目光又落在对面文官排头处,那个空落落的座位上,自己的心也跟着空旷起来。 “禀告陛下,第十四次。”冯好在英长泣耳边小声地通报。 英长泣满意地点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冯好问:“陛下,还要记么?” 英长泣瞥了他一眼,目光悠悠落到李辰檐身上,“竟然是霍家小姐。”狐狸皇帝兀自开心地牵起一抹坏笑,“大概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普天之下,亦有那么一个女子,敢放朕的鸽子。” 冯好本欲再问,然而英长泣一笑,他顿觉毛骨悚然,立马做出鼻观口,口观心的老实模样。 “记。”英长泣淡淡道:“等他望了那空椅子一百次,跟我说。” 冯好怔了片刻道:“陛下,奴才恐怕得用纸笔。” 英长泣看他一眼。 冯好立马解释:“奴才唯恐少将军有甚异动,好一并记了报给陛下听。” 英长泣又笑一声:“有赏。” 于是那个夜里,冯好的册子上,有了关于李辰檐的一系列记录。 尚扬帝十年的仲夏,当霍小茴形单影只地出现在沉萧城内,连一向冷然的英长泣亦有些神伤,楛璃携了三岁的随儿,小儿子见了霍小茴格外亲热,抓着她的裙摆唤道:“小茴娘亲。” 霍小茴俯下身刮他的鼻梁,刮到一半,手忽然定格在半空中。 因为随儿问:“怎么不见辰檐爹爹?他还好么?” 霍小茴慢慢地蹲下身,抱着三岁的随儿,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说:“辰檐很好,一定很好。”那声音在李辰檐去世三年后,依然有撕心裂肺的痛。 于是沉默的尚扬帝招来冯好,问:“十年前,为平良少将军办宫宴时,那本册子还留着么?” 冯好躬身道:“奴才这便去取来。” 英长泣将薄薄的蓝本册子递给霍小茴,道:“皇妹,留着做个念想。” 于是霍小茴翻开册子—— 尚扬帝元年八月十七,宫中大宴…… 第一次,空,不解。 第二次,空,失望。 …… 第五次,空,连饮酒三杯。 …… 第十七次,空,发呆。 …… 第五十次,空,贞元与之闲谈,走神。 …… 第六十七次,空,听闻有人迟来,望眼欲穿之。 …… 第一百次,空,尚扬帝上前对饮,闲话数语,少将军强笑未果,走神之际,又望空空如也之座位二十八次。与帝王对话,如此走神,实属大不敬,然则我朝尚扬,仁德宽厚,遂原谅其年少无知,微笑返座。 …… 第两百零八次,空,放“火树银花”以寄相思之情。 …… 第四百二十五次,空,相府一家人离席,少将军跟随离去。 霍小茴读这本册子时,冯好静立在旁边,他看见漂亮丫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破涕为笑的样子,很想上前解释一句,其实册子上一些词条,比如“仁德宽厚”,比如“以寄相思之情”,是狐狸皇帝听了他的口述,命他添上去的。 6 英长泣认为此番宫宴办得值,花臣子的银子,抓臣子的把柄,顺便见识了众生百相。他负手而归时,叹了一句:“情之一物,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个秋天,尚扬帝又收了几封劝谏纳妃的折子,为了让臣子放心,他立了两名后妃,东西两苑安置的离他朱鸾殿隔了十万八千里,一月时光大半都忙于朝政,见妃子三两回只为泄欲。 英长泣不禁觉得自己十分君子,然而见识了李辰檐,他觉得自己败了,又招来事儿妈冯好,问:“朱砚文跟他家丫头最近怎样了?” 冯好躬身道:“回陛下,仍在倾城楼。” 英长泣蹙起眉头,“那苦离,今年也十四了啊。” 冯好又躬身:“回陛下,快十五及笄了。” “及笄”二字不禁让英长泣如坐针毡,他琢磨着好像民间女子及笄后,出嫁破瓜生子…… “冯好!”英长泣大唤一声。 冯好吓得跪地。 “更衣,出宫。” 冯好连忙称是,又问:“陛下想要探望哪个大臣,奴才差人去通报一声。” 英长泣道:“我去看朱大人。” 冯好问:“哪个朱大人?” 英长泣神秘笑了笑:“青楼朱大人。” 倾城楼的脂粉气仿佛沾了新帝新朝廷的光,香得蒸蒸日上,愈发浓烈,清随公子进门时连打好几个喷嚏,吓得冯好在心里直喊苍天大地。 老鸨瞥见锦衣公子,照例“哎呀”了一声,迎了上来,凑近一看惊呼道:“这不是洛公子吗?好几年没来了。” 英长泣点头笑道:“老鸨好记性。” 那老鸨夹着肩膀,讪讪道:“哪里好记性,是洛公子长得太英俊,见一次着实让人忘不了。” 英长泣怔了片刻,抬手置于鼻下,咳了两声,眼神钉牢在旁桌的茶壶上,解释道:“我来找朱先生。” 冯好在心底偷着乐了,素日作威作福无所不能的尚扬帝,今日被一青楼老鸨调戏,竟是这般拘谨的讨喜模样。 朱砚文住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倾城楼的老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原是不愿收留这名罪臣,后来有人暗地里给了她重金,让她照顾好朱砚文父女。 朱砚文与楛璃都知道,那个人是英长泣。 这年的朱砚文已病入膏肓,下不了地,时而半夜咳醒,每一声咳,都像在心尖划上一道口子,夺去这性命一分。 楛璃却长得好,快十五的年纪,已出落的十分俊秀,高高瘦瘦的个子,眉宇间有灵气,亦有飒爽的英姿。 英长泣快步上前,握了朱砚文的手,犹豫片刻,唤道:“恩师。” 朱砚文这才悠悠然张开眼,见了当朝新帝,也不震惊,只抬手微微覆在英长泣手上,轻轻拍了拍,又摇了摇头,他在说,他不怪他,如今这样,亦非他的错。 英长泣点头时,忽然感到初登帝位的喜悦,在这一刻终于如潮水褪去,他忽然感到有些孤立无援,于是又唤了声:“恩师。” 朱砚文笑了,笑容中亦有当年的宽容,一如慈父般。他张了张口,多年的咳嗽早已磨损了嗓子,发出的几个音节,英长泣听不清。 身后忽然有水盆落地,英长泣刹那间回头,十五岁的楛璃已有漂亮的面容,虽不如他后宫两位妃嫔娇美,然而那份孤傲且洒脱的气质,在他心中,如此独一无二。 “清随。”楛璃轻轻唤了一声,她不明白为何时隔多年,自己仍能一眼认出他的身影,为何仍旧执着于“洛清随”这个虚假的名字。 英长泣转头看向朱砚文,见他点点头,便道:“苦……离儿,我来,带你走。” 楛璃惊诧地望向床榻,朱砚文温和地笑着。 英长泣从未与人如此低声下气,他想他是有些怕:“离儿,我宫里有两个妃子,你若回来,我便……” 还未等他说完,楛璃冷冷地只送了他两个字:“你滚。” 英长泣愣了,下一刻,他蹙着眉头,拂袖头也不回地迈步而出。 楛璃上前握住朱砚文的手,她的义父轻声摇头叹息。楛璃想落泪,她将头埋得很低,说:“义父,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怪他,义父你说,有今天的下场,是因为自己执拗,一生只为瑛朝。可我看着义父的样子,忍不住,忍不住想骂他。” 毕竟那年初遇,她记得他不是如此狠心的人。 月夜飞花醉酒,清雅随性的公子,是执念中的幻象。 冯好跟在英长泣身后,大气不敢出。清随公子步入前厅,掷出两锭金元宝大叫老鸨,说把你最好的姑娘全部叫来。 当庸脂俗粉围绕着英长泣不得喘息时,他又忽然清醒过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明月。” “你呢?” “红翠。” 英长泣忽然勾起嘴角笑了,掷出五锭金元宝又招来老鸨,道:“这些银子都是你的,我只一个要求。” 老鸨双眼晶晶亮,眼神黏在元宝上撕不下来,讷讷地说:“洛公子什么要求,尽管说。” 英长泣眯着眼睛笑得很贼:“把你们这儿的姑娘名字换了,按石头起名,名字越宝贝,人越漂亮。” 老鸨听了这个主意,以为是天上掉下的便宜馅饼,问:“如此而已?” 英长泣道:“别的姑娘怎么起名我不管,后院那个苦离,改名叫做沙泥,不许接客,亦不许盛装被客人见了,如若不然,这银子你十倍赔我。” 番外? 醉明月(四) 7 李辰檐是在半年后辞的官,那时刚刚开春,永京城内外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榆树杨树抽枝吐蕊,雪水化成春溪,被阳光一照,粼粼有光。 他的奏折极为简单,五个字“不能胜任之”意味深长,英长泣看了后摇头叹息。 冯好躬身问:“皇上可是为少将军不值?” 英长泣不解:“怎么说?” 冯好道:“少将军乃旷世奇才,头角峥嵘,然而年纪轻轻却放弃大好前程,是在令人扼腕感慨。” 英长泣道:“朕是为自己不值。” 冯好顺着他的话头接:“陛下痛失此不世出的人才,亦是很可惜的。” 英长泣摇摇头,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李爱卿的周折,简练,明了,从不超过百字,朝廷上满是长篇大论的唠叨鬼,唯他一人,甚是为朕的眼睛着想。” 冯好呆了片刻,接道:“确实可惜。” 龙诞香青烟袅袅,初春乍暖还寒,朱鸾殿被上好的银碳烘得十分暖和。须臾,英长泣悠悠然道:“冯好,帮我传两个人?” 冯好躬身道是,又问是谁。 英长泣道:“李辰檐,霍老贼。” 年前宫中大宴,英长泣让他一晚上记下少将军四百二十五个眼神一事,着实给冯好这一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宴会后,李辰檐随丞相一家子匆匆离去,英长泣亦是差他跟去。 平良少将军以年少持重著称,然而那一天,冯好亲眼看见这个高深莫测的男子当众拦下霍丞相的马车,淡淡神色掩盖不住激动和惶恐,他只说了四个字:“我要提亲。” 李辰檐与霍渊同时被传召,冯好以为是尚扬帝善心大发,想在平良少将军走前送一份厚礼,把名动京城的霍三小姐指婚给他。 冯好错了,事后他知道,这种捞不着好处的善事,落昌尚扬帝不会也不可能做。 所以当英长泣又懒懒加一句“让他们一前一后来”时,冯好顿悟,恐怕尚扬帝这一辈子,只会使坏。 李辰檐来见英长泣时,已经换了一件素色长衫,以示去意已决。 英长泣着人为他斟了口酒,亲切如兄长般与他对饮了,问:“知道梁脩贞元的阴谋了?” 李辰檐一怔,敛眉道:“我不与陛下争这江山。” 英长泣道:“你若是要争,我也随你。” 若说后来的李辰檐能与英长泣争锋相对两两相斗,这年的少将军却只是年不及弱冠的少年,远不如英长泣老谋深算。于是当英长泣说无所谓自己与他争江山时,李少将军亦是十分的困惑。 英长泣将酒杯往空盘里一放,背身踱了几步。蟠龙翔天的镶金台阶上,他忽然回转过身来:“我篡位时,虽失了半壁江山给你爹,但是却未耗费一兵一卒,未伤及百姓。” “梁脩贞元为的是瑛朝。可是瑛朝是什么,一个莫须有的国号罢了。” 英长泣的言辞中有些不可一世的傲然,他当得起这样的傲然。 李辰檐敛色道:“我不想争这天下,不过是因为江山易主,花落谁家,都与我无干。” “是,与你无干。”英长泣道,“只是男子生来应有担当。” “担当不同,有人的担当是入仕平天下,有人的担当是出征保家卫国,有人的担当是为养家糊口。”李辰檐道,“而我的担当,是放弃。” “放弃什么?”英长泣挑眉,“只因为你身俱两国皇脉,所以放弃原有的,可能引起争端的身份?与你的母妃离开乌冕城,来我落昌过活;如今你师父意欲用你的身份,立你为帝,重建瑛朝,于是你要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顺风顺水的仕途?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争端?” 李辰檐凝目望着辉煌的朱鸾殿,镶金台阶上是鎏金宝座,后面的汉白玉屏风清素而庄严,皇权亦是这样,太夺目的东西,让人乍眼一看便油然生出敬畏之感,“是。敬,而远之。” 英长泣笑道:“可你即便挂冠而归,就是隐去深山老林,梁脩和廖通二人就不会起兵谋反了么?” 李辰檐淡淡回说,“起码与我无关。” “这才是你的担当。”英长泣忽然冷声叱道。 “你的确是身系天下,生俱两国皇脉之人。但你若为这天下苍生着想,便阻止这场战事。否则有一天你为王,要一个支离破碎,血流漂杵的江山,又有何用?” 神州大地千百年间,从最早的古越国,到后来的瑛朝,直至今天的落昌,间或有太多征战,无数小国崛起,不乏宦官弄权者,而这些弄权的宦官,到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冯好的权利,足可以让他做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然而他没有,他记得早年入仕,只因一颗枣树。 一只麻雀,可以因为一颗青枣,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沉浮太容易,而福气更是有限的,若挥霍享乐,那么潦倒凄凉就是必然的结果。所以冯好一生谨言慎行,他自以为懂得细水长流之人,才能真正福泽延年。 这天,英长泣与李辰檐说话到了一半,便摒退了左右,只留冯好一人在朱鸾殿内。他缄默不语时,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少年。本来宽阔的肩膀在出殿时,蓦地有些萧索。冯好想,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小撮的人,承担要比别人多一些,亦是要隐忍一些,始终想要平静下来,求的也不过是细水长流的幸福,然而总是得不到。 这只是一小撮的人,强大,但是让人十分心疼。 冯好想,少将军是个强者亦是个好人,善人天佑。然后冯好的目光又落在英长泣身上,狡猾狐狸的嘴角又牵起一抹笑。不过即使是一抹笑,也透出几分疲惫。 冯好又想了,大概,仿佛,也许尚扬帝与少将军,同属一类人。 8 英长泣在传唤霍渊纯属恶趣味,他先是将自己东西苑妃嫔的沉杳琐事与霍丞相闲谈一番,然后悠悠然道:“霍家小姐深秋及笄了吧?朕意欲纳她为妃。” 此言一出,冯好不解地看着英长泣。半睡半醒霍渊如同被一盆凉水浇身,立即跪地道:“臣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英长泣笑了笑:“霍爱卿大可不必,若说这臣子之女,朕还就看得上你家小茴儿。” 霍渊脑袋嗡嗡作响,立即悉数霍小茴的罪恶,比如什么放狗咬相士,牵绳绊神婆,说到最后,满口是“罪女霍小茴”,“罪狗毛球”,“罪不可恕”,“罪恶滔天”,“罪罪罪罪啊”。 英长泣这才施施然让人沏茶赐座给说的口干舌燥的霍丞相。霍渊一口茶水送到嘴边,又被英狐狸一句话给呛了出来:“深宫沉闷冷清,爱卿列举小茴的这些罪状,反而让朕更想纳她为妃了。” 霍渊立马放茶跪地,拿出最后的杀手锏:“臣罪该万死,其实小女早已与挂冠而归的少将军订下亲事。” 英长泣神秘一笑:“若如此,那就算了。” 霍渊自是没料到英长泣如此好说话,因为他没想到英狐狸一招“棒打鸳鸯”是栓稳了李辰檐与霍小茴的婚约。 以后用起来,亦是很方便的。英长泣这么想。 人生总有几出大戏,等大戏演完了,便有一阵子消停。在消停的年间,世事如走马灯,起起伏伏的事情完毕,回想起来,就是一些如灯影的年华,够不着,模糊,且不太重要。于是日子如同流水一般,光阴过得极快,转眼便是四年。 这四年间,冯好养成了随身携带笏板的好习惯。英狐狸性子一来,便差他记录些东西,比如某某大臣今日听了某某大臣说话的神情,两月记三人,日子久了,冯好整理整理,跟尚扬帝连日核对一番,朝员亲疏派系便一目了然了。 早年听说贞元与恒梁的某某太师要犯上作乱,冯好想,尚扬帝除了偶尔使坏,实在是个明君。若这样的君主都无法坐稳江山,那天下岂不十天半个月就得乱一回。 开春时,尚扬帝对他说了一句很玄妙的话:“今年一年都是春天。” 冯好不解,英长泣解释道:“朕差了几个人去外面打听点事,你帮朕记一记。” 帮尚扬帝记东西,冯好最在行,什么重要,什么皇上喜欢听,他一看就明白。于是当深秋来临,李辰檐一行人赶往姬州青凉官的同时,冯好整理好几名探子的报告,终于明白为何这一整年都是春天。 朱鸾殿的偏厅里,英长泣手持狼毫笔,笔墨挥洒自如,顺口说道:“冯好,念来听听。” 冯好称是,取出笏板,抽出小册子,念道:“今年春深三月十七,李辰檐遇霍小茴。” 英长泣笔锋急转,笔力稍收,写出一个漂漂亮亮的勾,笑道:“也不枉这些年的辛苦。” 于是冯好又念:“今年初夏五月二十九,越……不,左纭苍遇霍小茴。” 英长泣一竖拉下,笔锋渐渐隐没,蹙眉道:“不好办啊,这个字,有些无神韵。” 冯好缄默了。 英长泣又写了一会儿,问:“怎么不念了?” 冯好苦笑着说:“回陛下,秋天这一桩,奴才觉得……有些为难,也太相信。” 英长泣笑道:“无妨,说来听听。” 冯好称是,轻叹一声,念道:“今年秋分后,九月初三,李逸然遇……霍修泽。” 英长泣手腕一抖,一滴墨渍滴在纸上,他摇头叹息:“不妙,实在不妙,看来朕还是重写吧。” 着人换了纸笔,又重新研了磨,英长泣又叹了一声:“霍家四公子年少有为,李逸然亦是聪明机变,这二人往后定可为国之栋梁,怎可……唉,堪忧,堪忧啊。” 冯好苦笑道:“陛下说,这一年都是春天。” 英长泣一怔,道一句“言之有理”,忽然放下笔墨问:“霍小茴与李辰檐在姬州,楛璃也跟去了?” 冯好称是。 英长泣笑了:“春夏秋都有了,唯冬日还差一桩。冯好,将我的便服取来。” 深山老道观,又入了冬,楛璃是格外的嗜睡。这天下午,她睡得正香,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然翻身坐起。还未细想,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番外? 醉明月(五) 9 姬州入冬后,大雪纷飞。至众人到了青凉观,气氛便十分微妙。刚来姬州时,在津月城的“雪梅”客栈碰到了暖菱姬家一行人。霍小茴肩膀受了伤,回观后,楛璃亲眼看着张立春拿着烧烫的刀把坏死的血肉剐出来。霍小茴叫得惊天地泣鬼神,那表情亦是慷慨赴死很悲壮。 第二日,楛璃起了大早,刚出房门便见到李辰檐。那天这位少年公子神情格外萧条,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衬得脸色如雪般苍白,缺了魂似地在院子里往复转悠。楛璃刚想招呼他一声,跟他说他家小茴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忽然李逸然从旁边跳出,喜道:“楛璃姐,咱们来过两招。” 楛璃笑着招呼一声:“好咧。”于是回房换身劲衣。 早上还在下雪。房门一推开,簌簌传来一阵风,夹着雪花铺洒在地,雪花中有一片浅黄,楛璃拾起一看,正文只有两个字“见面”,落款是“清随”。 楛璃气结,上一次自己说了句“你滚,”将某某人激怒得夺门而出,在倾城楼大厅高呼老鸨找姑娘,病重的朱砚文在躺在床上吊着半条命也笑得十分开心,说不出话,便摊开楛璃的手掌心写字——叫你闹脾气?这下有得苦头吃。 朱砚文其实很欣慰,英长泣十几岁时,便精明如几十岁的老狐狸,二十三岁不动一兵一卒便篡了位,向来是表面波澜不兴,内里深不可测的性子,这次为楛璃两个字动怒,可见得他有多在乎她。 十五岁的楛璃不谙情事,听了英长泣在外面叫姑娘,自己一阵头晕眼花肺抽筋,只当是没睡好。然而近些年想起此事,就忍不住将脖间的水龙玉砸到墙上砸的粉身碎骨。 她现在有着同样的愤怒,将纸条捏在手掌心,狠狠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心想,洛清随这老狐狸一来,恐怕会对小茴不利,我还是去看看好。 门“吱嘎”一声响,楛璃回头,见门缝里探出个脑袋,脑袋左右转悠,露出清秀一张脸,脸上月牙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她:“璃妹,怎了?” 楛璃摇头,道:“没事。”想了想又说,“我今日要出门,你好好看着小茴。” 张立春见楛璃主动汇报她的去向,很开心,推开门,站得笔直,笑道:“不用不用,辰檐兄弟回来了,我不插手,我陪你出去。” 楛璃道:“我去见个朋友。” 张立春一愣,又道:“我送你出去。” 出门见李逸然蹲在雪地上,盯着一插在雪地里的剑,楛璃顺路上前关心。 李逸然一望见她,便指了指靠在廊檐阴影里的李辰檐,小声说了句:“大哥干的。” 楛璃问:“他想跟你比武?” 李逸然道:“比完了,他今天太狠了,平日还让着点,刚刚一招打落我的剑,就问我,昨天时不时有人受伤了?” 楛璃惊了:“你怎么说?没说是小茴吧。” 李逸然道:“我怎么可能告诉大哥?”顿了顿,又讪讪道,“不过他一直冷眼看着我,我只好说,是有人受伤了,但是不方便说是谁,不如等她起了,问问她想不想说?” 楛璃转身就走。 青凉观在市井街头,单调的旧木大门,斑驳的黄土墙,与一般的茶楼酒馆无甚区别,很是难找。英长泣与冯好躲在侧墙边,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听见里面有人出来。 楛璃身着蓝氅踏出道观,英长泣眼睛一亮;张立春一挥衣袍跟着出来,英长泣神色一沉。 一声幽幽的“冯好”吓得这位忠仆差点没跪地磕头直呼“万岁饶命”。 英长泣扬扇摇摇一指,“哼哼”笑了两声,挑眉问:“瞒着我?” 冯好哭也似地叫:“洛公子~~~~” 楛璃走到分岔路口时四处张望,英长泣跟在不远处,左手持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右手掌心,淡淡只问:“生米煮成熟饭了?” 姬州冬日格外寒冷,冯好反常地汗如雨下,躬身皱着脸:“哪能啊。” 街那头,楛璃似对张立春说了几句话,张立春点点头,拐向街的一岔口去了,想是去给霍小茴抓药。侧身时,露出悻悻然的表情。 英长泣乐了,抬扇敲敲冯好的肩,指了指张立春:“此人眼光不错。” 冯好称是是是。英长泣深藏不露地望着楛璃,又拿扇指了指张立春:“可惜命苦。” 冯好愣了半刻,称是是是是是。 英长泣很高兴,慢悠悠,施施然,挥袖扬袍,俨然一副玉树临风公子样朝楛璃走去。 在皇上身边伺候,说话要委婉,骂人要像唱歌般好听。冯好一直坚守这个原则,所以当尚扬帝表明横刀夺爱的志向后,立马磨刀上阵时,冯好心中只留下了四个字:飞禽走兽。 10. 英长泣一声“璃儿”,唤得冯好鸡皮疙瘩四起,却唤得楛璃心中沉然一动。风扬起她的发,光洁的额头如玉,五年过去,双眼纯净不见沧桑事故。 蓝衣配她很好看,像雪天里开出一朵兰花,傲雪凌霜。 楛璃张了张嘴,这些年他的气质更内敛了些,飞眉入鬓,眸若星辰。踏雪而来的公子一身素衣,折扇握在手里对她温和地笑,是清随公子。 楛璃满以为自己是个记仇的人,否则这些年,她不会一想到当年英长泣在倾城楼当着自己的面找了一群姑娘一事就肺抽筋,可是今天,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大度,张了张口,终究是没与他计较,只回了一声:“清随。” 冯好刚刚退的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了出来,他心里直呼世道变了自己老了,当年的小青枣长成了大红枣,熟透透等着采撷,所以自己站在这里太煞风景太伤画面,是不是找一处墙角蹲着找一个地缝钻钻? 楛璃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这半年她跟霍小茴混久了,不知拐弯的直爽性格多少懂了些变通,于是她灵机一动,装傻充愣般上前拍拍英长泣的肩:“好久不见,你微服私访来了?” 英长泣眉毛一挑,心里一个心思转了转,点头微笑道:“嗯,体察民情。” 楛璃笑道:“明主啊。” 英长泣道:“找个酒楼坐坐?” 楛璃楞道:“好啊。” 于是一主,一仆,一红枣,拐进了桦辛镇的小酒馆。酒保像是头一回接待这样光鲜体面的客人,上酒倒酒一直发颤,边打颤还边说:“这酒,是自家酿的果酒,藏了些日子,三位尊客尝尝,就是有点凉,倘若委屈了三位的尊舌尊牙,万不要怪罪。” 小地方的果酒酒味香醇,虽不如多年前那壶女儿红甘洌,然而微熏不醉人,十分可心。 英长泣为楛璃斟酒,又给自己满上,随和地与她说起年来旧事,楛璃一句一句应答地越来越自如。不过多时,二人便如就别重逢的好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小酒馆只有一层,上午的人很少,雪停了,亮堂堂的光照进里间。空中浮着的微尘也像带了圈光晕,楛璃看着看着,便觉得舒爽。 冯好瞥见英长泣唇角一抹笑,明白他此刻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先重修旧好,再步步深入。 冯好叹口气,尚扬帝做事面面俱到,十分周密,但是感情这东西,不能光靠计划,有的时候,得凭冲动,凭直觉。 二人纵酒畅谈。若说多年未见的旧识,楛璃只洛清随一人,而英长泣,也只余她一人能说的上话,其他的,大概都在那场不见血的干戈中,或离或去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萧条,亦觉得,不可再失去她。 一聊便聊到天黑,英狐狸心思一转,忽然笑道:“我见你好几次欲言又止,是想问什么吗?” 楛璃呆了呆,忽地想起霍小茴昨日刮伤慷慨赴死的悲壮样,忽然想起李辰檐今早缺了魂似地晃荡,她楛璃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有些结若不解,会越变越大,直至离分。 她问:“李辰檐是谁?” 英长泣笑了,他说:“静王。” 楛璃说:“这我知道。” 英长泣道:“要去芸河战场的静王。” 楛璃失神般回到青凉观,霍小茴的房里烛火明明晃晃,窗纸上映着两个身影,静好相对,恍若一生一世都可如此幸福。 临别时,英长泣与她说,他翌日会回永京,姬州这边有他的探子,若要出事,自己会提前告诉她,但让她不要插手。 冯好心里觉得尚扬帝十分不厚道,将芸河战事与和亲之事透露给楛璃,再将芸河战事是一场死战,而这场死战只有通过和亲来避免一事,透露给霍修泽,如此逼得霍小茴做出一个选择。 用李辰檐的命来逼小茴,她就没有退路,所以她不日便会返京。 英长泣心里自有琢磨,若霍小茴回宫,楛璃便会跟着来搅和,自己趁机提出留她做护卫的要求,目的便也达到。至于最后,到底是晟王还是静王娶了霍小茴,这就是越明楼的事了。 楛璃咬咬牙,上前一掌推开房门,然后她呆住了。她看见李辰檐扶着小茴的肩,她看见,一向坚韧的小茴,在哭。 那时,雪又落了下来,疾风将雪花在半空中绕成圈,迅速卷进房中。 霍小茴笑着招呼她来吃,李辰檐清清淡淡离开,没入雪中的身影十分落寞。 楛璃走上前去,只想告诉小茴,让她依旧要坚强,她却也坚强。 英长泣的书信是二十余天后,突然出现在桌上的。与那日一样,推门卷起的一堆雪中,带着一张黄纸片,不是他的笔迹,叮嘱的是,明晨有变,勿动。 于是那个清晨,楛璃静静立于窗前,看着李辰檐仰脸对着剧烈的阳光,脸颊滑下了一滴泪,看着霍小茴将一柄剑刺入他的胸膛,转身便走。 楛璃也看见,她转身走的时候,眼泪流了一脸,一滴一滴如秋日急雨般,迅速渗透了她的前襟。 李辰檐退了好几步,靠着廊檐,一口一口地喘气。 直到她踏雪离去的声音消失了,他才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目光似钉住一般,不肯移动一丝一毫。 楛璃这才冲忙出去,唤醒张立春和暖菱,扶住李辰檐为他疗伤。 李辰檐挥臂挡下他们,目光锁牢在她雪地上的脚印,轻声问:“她真的走了?” 李逸然身躯一震,下一刻,他猛然追了出去。 楛璃从侧旁扶住李辰檐,苦笑道:“我明日,我明日就去把她找回来!” 番外? 醉明月(六) 11 同时间不同地点,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发生,或零碎,或凄清,然而这些看似独立的事情间,却被穿针引线地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大网,朝局中人兜头罩去。 或有这样一个织网人,手捧着书卷,呷一口铁观音,漫不经心地说:“冯好,让司制房赶制的几件紫衣做好了吗?” 转入浓冬,朱鸾殿里烧着银碳,十分暖和。冯好上前探了探茶壶,着人来换了,应道:“赶制好了。” 英长泣放下书卷,眼神望着宫外飞雪:“明日就到了吧。” 这日清晨,正值霍小茴在颠簸前行的马车上,流泪至眼眶干涸;正值李辰檐久久沉入不醒的梦里,梦中烟色衣裙的女孩朝她跑来,倏尔长大,变作今日的小茴,带着几许惶恐几分期待,颤抖着声音问:“辰檐,以后可不可以,带着小怪和小毛球,一起到世间各处,走一走?”李辰檐在昏迷时勾起一个苦笑,唇边吐出两个模糊地音节:小茴。 这日清晨,姬州城外,大风凛冽,大雪纷飞。有一人紫袍飞扬,伏在马背之上,狠狠打马扬鞭,朝永京的方向赶去。 楛璃眉间有凌厉的神色,与端坐在朱鸾殿龙椅上,英长泣眼中的几许清闲截然相反。 一张罩下的网,几件相关的事,数个运命相连的人。有人苦心,有人费心,有人用尽心思,然而楛璃,顶多算一直无头苍蝇。她入宫,直至被强留在宫中的整个事件,在冯好眼里,可用八个字概括: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英长泣在早朝上,故意未宣和亲的旨意。为救李辰檐的性命,霍小茴嫁去恒梁势在必行。所以楛璃来,唯一能为朋友做的,便是让霍小茴嫁给左纭苍,而非越明楼。 其实英狐狸压根就没想让李辰檐去芸河战场,在他眼中,李辰檐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君主皆有惜才之心,即使这样的人不愿入仕,在一场死战中被埋没了也委实可惜。 越明楼是李辰檐的亲爹,自然也不愿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谁知静王偏偏喜欢的是权倾落昌的霍府三小姐,两狐狸皇帝几封书信往来,想出芸河之战一计,逼得霍小茴愣是心甘情愿往恒梁嫁。 此番他们计谋得逞,英长泣自是高枕无忧地等着他从小栽培的大红枣送上门来,而越明楼则在他乌华宫中来回走了数圈,大叹:“落昌尚扬,年不到而立,便如此老谋深算!”转而又想,还好此人不是好战分子,愿意在事成后,与恒梁签三十年互不侵犯的条约,不然晟王继位,天下二雄争霸,必定哀鸿遍野。 楛璃果真不负所望地提出让霍小茴嫁与左纭苍。 英长泣心里窃笑,表面走过场般说了句:“楛璃你实在大胆。”摆了摆帝王威风,显示了下皇权不可侵犯,今日朕答应你的要求是因为朕照顾你,所以你要懂得感恩戴德,趁早搬进朕的朱鸾殿,与朕双宿双栖。 霍小茴到底要比楛璃激灵点,看出些端倪后,极力阻止楛璃进宫。 然则有道是两两相斗,棋差一招,霍小茴自然想不到前些日子,英狐狸赶往姬州,除了告知楛璃芸河之战一事外,还化作翩翩公子洛清随与之对饮。 楛璃生性爽朗,加之心中对洛清随一份莫名情愫,那日畅饮,两人早已化干戈为玉帛,却不知此刻她当他是兄弟,他当她是瓮中鳖。 于是霍小茴长吁短叹将楛璃拖回相府的同时,那只鳖依然豪爽大笑:“霍小茴,不要羡慕我,等我升了官职,出使恒梁去看你!” 霍小茴明白此言不虚,她不仅能升任,而且还能升到一个古今护卫无法企及的地位——璃妃。 楛璃随身只两把弯刀,她生来便不讲究,那刀还是这年开春时捡来的。霍小茴有天下午蹲坐在她身旁,看她磨了好一阵,将弯刀接在手中掂了掂,忽然对她说:“楛璃,我送你一对短刀吧。” 楛璃那些天也是闲得慌,磨刀的学问,曾经朱砚文交过她一些,这几天无事又手痒,所幸就试试。霍小茴说送她刀时,楛璃手中动作未停,只“嗯”了一声。 于是霍家大小姐兴高采烈起身,施施然朝西苑外走去。 楛璃望着那抹烟色身影,眼神忽而静默下来。小茴喜欢烟色,月牙白中泛出点黄,倾城之姿,眉眼如画,爽快起来却如她一般不顾形象。 方才小茴蹲在自己身边,说要送一对短刀时,楛璃听出来,她其实有些难过。 毕竟这半年,两人一同乐不思蜀地走了一段路,或喜或悲,或寡淡或决绝。 天边的冬阳恹仄仄的,长空高阔。楛璃直起身,想着入宫的那一天,自己一定不要人送。别离时,最怕一行人走过好长一段路。明知要分离,还不如果断转身。 反正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她定要找到天涯海角,与昔日的好友再聚。 12 小茴为她选的短刀,出乎意料的好。轻巧锋利,用起来得心应手。 霍小茴看着那对短刀的神情有些胶着,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了渗入光阴,铭入五内的深情。 楛璃入宫那日没让人送。霍小茴却坚持着,跟她走到沉萧城禁宫门口。 她们一路也未多话。只是想起夏日初遇,旅程初始,一行人浩浩荡荡,踏歌而行。 来迎的禁宫护卫在沉萧城门前排成一列,霍小茴笑着跟楛璃招手。 绚烂朝霞依然夺不去那抹烟色身影的美,然而朝霞热闹,小茴却有些落寞。楛璃心想,命途不过是一条笔直的大路,沿途风云变幻,人来人往,小茴的路走到了一个荒芜的地界,那么自己的呢。 她的喉间蓦地有些梗塞,只是她很少哭。沉萧城不可一世的城门下,她蓦然回过身,朗声喊说楛璃二字,预示四彩流光,灿若夏阳,所以从今以后,自己一定会变得很好。 其实楛璃想告诉小茴,以后她霍小茴也会变得好。不过,若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的未来,又怎能让别人信服。反正这世上的事,只要肯承担面对,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楛璃只说,经年之后,一定要再聚,否则天涯海角,自己也要寻到她。 小茴笑着朝她招手,说,一定再聚。 她的笑容有些无力,可是她霍小茴亦是说到做到的人。只是四年后,当她孤身一人赴约时,搂着三岁的随儿,哭得撕心裂肺。 那天,小茴的眼泪,让楛璃心中也生出几分恐慌。她在想,若英长泣离开,不知怆痛会否如小茴今日一般。 夕阳西下时,后宫院墙中染上秋日火烧云的凄艳色泽,小茴断断续续说着辰檐去世时,不经意提起的小江山。她说:“这些年我走了许多地方。我想那座江山城阙,坚固了,旧了,也有些空旷,然而那片天下,却不可替代。” 也不知日后有没有人能替代英长泣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楛璃想。不过她定然是多虑了,英狐狸九五之尊,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脸没城墙厚,但是命绝对比城墙硬。 楛璃问小茴日后的打算,小茴说,再走走,世间之大,我总觉得,我可以遇上他。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彼时,楛璃已在沉萧城混成了老油条,闯的祸也少了,也为人妇为人母了。起初的她,初入这片禁宫,还带着几许兴奋的心情。 英长泣刻意停了早朝,满朝文武知趣如乖巧小白兔,尽管江山在风雨飘摇之际,这一日竟无一人拿国事家事天下事来烦尚扬帝。 楛璃入宫时,侍卫整齐跟在她的身后,乾坤殿前,冯好亲自来迎。 走至朱鸾殿,英长泣亦是一身龙纹紫衣,他笑了笑,指着新官上任的楛璃,冲众护卫道:“她,今后就是朕的贴身侍卫。” 众护卫齐齐跪下,念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齐齐在心里琢磨,过不了多久,就要加一句千岁千岁千千岁了。 冯好想得深远一些,以前这朱鸾殿里,他们这些下人只需要保护一位主子,如今主子变作两位,却不能添加人手,着实有些难办。 楛璃一入朱鸾殿,英长泣就道:“近日国事繁杂,还未来得及分配居所,你身份特殊,不是后宫女眷,却是女子,不能入住后宫,也不能与宫中护卫同食宿,冯好——” 冯好深知英长泣的意思,立马皱眉道:“陛下恕罪,历来没有女护卫的先例,奴才也不知让璃姑娘住在何处好。” 英长泣道:“不怨你。” 冯好道:“奴才有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英长泣点头:“但说无妨。” 楛璃看着朱鸾殿上,主子奴才一唱一和,心里丝毫无防备感。临入宫时,霍小茴告诉她,宫中有许多规矩,但凡圣上没有吩咐,便不能乱动。 楛璃僵直站了半晌,见台上两人煞有介事地说着话,终于忍不住打断一句:“我能坐下么?” 英长泣一怔,忽然笑道:“你是朕的护卫,站到朕身后来。” 楛璃点点头,兴高采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那姿势俨然一个犯上作乱。 冯好又道:“既然璃护卫是皇上的贴身护卫,不如先安住在朱鸾殿中。反正皇上歇在这里,也好有人昼夜保护。” 英长泣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唉,临时也没别的法子,照你说的罢。” 楛璃忽道:“不行,昼夜保护我吃不消。” 冯好惊诧地看着她,英长泣失笑道:“无妨无妨,宫中还有轮班之人。” 楛璃想了想,又道:“住在朱鸾殿,不大好吧?” 英长泣问:“为何?” 楛璃说:“历来连妃嫔也不能入住朱鸾殿,我一臣子住了,岂不省跸?” 冯好忙道:“璃护卫,这只是周转之策,不日奴才便安排好。” 英长泣亦是点头,转而便埋头看起奏折。 虽有美色在侧,英狐狸的定力却是极好。一旦看起奏折,便全身心投入,他英挺的眉眼映着烛火,愈发显得俊朗动人。不知不觉,便过了两个时辰。英长泣将桌上一摞折子看完,这才转身看着站得笔直的楛璃,冲冯好道:“赐座。” 冯好浑身一个激灵,问:“坐哪儿?” 英长泣指着身旁空地:“这儿。” 冯好大呼不妙,跟随英狐狸数年,今日总算看到他的缺点。楛璃心中一沉,忽然笑道:“不知微臣可否在宫内四处走动一番?” 英长泣也笑道:“你虽是贴身侍卫,也不用时刻伴在朕身边,初入宫中,四处去看看也好。” 楛璃一喜,忙迈步到台前,拱手道:“谢陛下,方才微臣琢磨,这侍卫处不可住,后宫不可住,朱鸾殿,微臣是万万住不得。然则微臣听说,宫内还有一行女官,司衣,司饰,想来臣住去那里,甚为合适。” 楛璃抬起头,喜滋滋地望着英长泣:“既然陛下容微臣四处走动,微臣这就去后宫女宾处,问问有无臣住的房间,也好有个容身之处。” 说罢,楛璃道一声臣告退,虎虎生风将紫袍一扬,昂首阔步踏出了朱鸾殿。 英长泣倏尔忆起朱砚文从前叮嘱的话,说对楛璃,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方能将其收服。然而自己费尽满腹心思将她弄入宫中,费尽一腔热情与她化干戈为玉帛,却在关键时刻,被她瞧出了岔子。尚扬帝生平第一次有些气馁,往椅背上一靠,吐了一口气,道:“动之以情,以智巧取之,这委实有些为难朕了。” 番外? 醉明月(七) 13 英长泣终是让人将疏钟轩收拾出来,拨给楛璃祝那是离朱鸾殿最进的院落,瑛朝历年只皇帝和地位极高的女眷住过。 楛璃亦未推迟。疏钟轩布局简单,正方左右两侧厢房,进门有龙凤呈祥的影壁。 宫中长日漫漫,楛璃日日按时轮班,清闲时便回疏钟苑习武。英长泣至封她做护卫后,亲自来疏钟苑探望过一次。 那日午时刚过,庭院中腊梅飘香,黄瓣花蕊星星点点。英长泣负手而来,楛璃自是以君臣之理相迎。两人对坐许久,却半晌无话。 倒是冯好,嘱人烹了铁观音,从旁提点一句:“明日霍家三小姐该出阁了。” 英长泣这才打开话匣子,清清淡淡,他话不多,只问:“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皇妹?” 楛璃想,小茴做人比她激灵,懂得变通,何况嫁去恒梁,又有左纭苍照顾,应当是不需再叮嘱什么。然而她还是不放心,转而想起近日在宫中的生活,不由地有些思怀昔日时光,她道:“小茴不喜闷着,还望皇上替微臣转告她,深宫之中,人比较虚伪,表情比较单一,动作比话语多,动辄下跪磕头,让她好好把持。” 英长泣听了此言,不禁挑起眉头,笑道:“你入宫多时,亦是有这样的想法?” 楛璃道:“也不见得这般繁琐。” 英长泣问:“那是如何?” 楛璃只回了一个字:“深。” 若说苦闷的,看人脸色的日子,楛璃不是没有经历过。寄居在倾城楼时,自己也曾感到与周遭格格不入,终日无人言语,然而那时的她,吃饱睡好便不会多想。 沉萧城气派恢宏,巍峨的城楼在这个冬天,被覆上了一层白雪,广阔的乾坤殿前,一片白茫茫,连楛璃院子里的花树,亦是银装素裹。 春来得极早,小茴出阁时,还未到大年夜,雪已经开始融化。然而楛璃只觉得宫中有一种不可企及的深,深邃,深静,深不可测。 这样的深,连她大而化之的心性也跟着寡淡起来。 英狐狸于某个下午,将冯好招到身旁。朱鸾殿还分着龙诞香,他铺开一张宣纸,想趁着最后几许寒意,用足耐心,作一副工笔红梅。 紫毫勾勒出浅淡的外形,英长泣不动声色地问:“深,作何解?” 冯好答得是玄之又玄:“回陛下,境由心生。” 英长泣皱皱眉头:“她这是,呆得不开心?” 冯好想了想,道:“抑可称之为不开心。” 英长泣想起前些日子,楛璃刚进宫时,与自己还似昔日旧友,很是随意,然而自己一句住来朱鸾殿,一个赐座,便不知为何地离间了两人。 次日再遇,均无多话。楛璃日日跟随在他左侧,只觐见离开时,道一句万岁。 他有些烦躁,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用手撑住太阳穴,揉了揉,道:“别打马虎眼,说清楚说明白。” 冯好早已看出了端倪,然而跟天子说话,一个不小心便是掉脑袋的事。尚扬帝虽明事理,但冯好仍是谨慎惯了,左右琢磨一番,才道:“回陛下,不开心,可指难过,沉郁,然这些,只是面上的情绪。”顿了顿,他又说:“皇上,深字,是什么样的。” 尚扬帝何等天赋异禀,冯好这么一提,他蓦地恍然大悟。 所谓深,十里回廊,寂然无声;风过曲巷,了无一人。 英长泣又拿起毛笔,接着开始勾勒,良久,慢悠悠地问:“她这是在怨朕不会待她。” 冯好道:“奴才斗胆,皇上确然不会待她,然怨字,也说不上。” 英长泣又问:“为何?” 冯好思索片刻,道:“璃姑娘生性大而化之,不拘小节,今日陛下问她在宫里呆得如何,她只回一个深字。若作了别的女子,言辞之间,怕是另有所指。而璃姑娘若说深,那便是字面上的意思,至于缘何深,为谁深,她自己不会也不想琢磨。” 一番话,表面是分析楛璃的心境,然而一句“缘何深,为谁深”却正中英长泣的下怀。英狐狸果然有些释然,唇角勾起笑容,又问:“那朕为何不会待她?” 冯好见他心情变好,方才说出下面的话:“回陛下。陛下智慧过人,处理政事天下事,游刃有余。然而这男女之事,却胜在微妙处。”冯好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副起笔的工笔画上。 英长泣拍了拍手,几个宫女鱼贯而入,端了几杯清水和几座砚台。 见冯好的目光落在纸上,英长泣蓦地明了,笑道:“层层晕染。” 冯好躬身:“陛下英明。” 工笔画技,讲究层层晕染,用足耐心,一点一点上色,一层一层覆盖,方可见其精致柔美。而男女情事,怕也怕操之过急。 英长泣在楛璃一事上,如处理政事一般,环环下套,以为只要圈圈相扣,此女必定手到擒来。然而他却不知,此事与政事的差别,但凡费心,还要用心。 英长泣笑了笑:“大抵明白了。” 说罢,将一色红墨,在清水里濯了又濯,直至变成淡得看不出的色泽的粉,方往那纸上画去。 14 大年夜是群臣共渡。霍小茴远嫁恒梁一事,终于让贞元乱了阵脚,军中异动,英长泣招来霍渊,年刚过便繁忙异常。 间或霍渊得空,偶尔招来楛璃闲谈几句,两人话里话外不离小茴,将她的趣事一一道来,笑得前仰后合。霍渊待楛璃如亲生女儿,但他本来就没有一个严父形象,与楛璃到成了忘年之交。 英长泣抑或在政事中抽身,莅临疏钟苑。这时,原本柔缓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僵,三人坐着书茗,间或笑笑,间或道几句“万岁微臣”。 英长泣坐不久便走,神色柔和地说:“霍爱卿若喜欢,便多留些时候。” 霍渊自是喜欢,看到楛璃,就像看到他家小茴。 楛璃在英长泣的眉间,找到当年洛清随的影子,温和,清雅,随和。她道:“陛下也留下用膳吧。” 英长泣背影一滞,回头时,眼神竟有几丝意外的欣喜。晚霞满天,早春刚至,良久,他淡笑道:“不了,朕在这里,你们会尴尬。” 这句话说出口,楛璃心中一疼,冯好感叹再三: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有一朝,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举步为营。 霍老贼表面和气,心里却十分惊悚,回去笑嘻嘻跟他三个儿子说:“狐狸栽啦1 英长泣想,慢慢来,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正月十五的元宵,楛璃早晨当值。这天下了入春第一场雨,宫苑内水意泠泠。英长泣循惯例看完折子,见楛璃双眼有些失神,忽道:“今夜随朕出宫吧?” 楛璃一愣,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英长泣笑道:“元宵佳节,听说永京内城很是热闹,朕想去看看。” 楛璃问:“我也一起么?” 至入宫,英狐狸头一回在楛璃脸上找到这般灵动的神采,他笑了:“还不回去换件衣裳。” 至黄昏,天边晴朗起来,晚霞斑斓倾洒在天际,如一抹仙娥霓裳。 楛璃穿了一身斜襟紫衣,利落的装束,很是得体。出宫只冯好,英长泣,楛璃三人。马车碌碌驶过皇城,到永京内城时,天已经黑了。 街上果然热闹,节日气氛浓厚而喜庆,处处张灯结彩,行人往来穿梭。楛璃久未出宫,不禁被这熙攘所感染。一路张望,呵呵直笑。 英长泣望着她,觉得她笑得很傻,傻得很真。他忽然觉得好,就这样很好。 贞元已暗中调动禁军,待分散了他的兵力,英长泣手中的禁军虽可与他抗衡,然则生死悬于一线,恒梁,落昌,芸河,三地不可有一处闪失。 英长泣有些唏嘘,楛璃转头笑道:“这里我以前常来。”她指着一处翘脚塔楼,“不为别的,因这塔楼下,有家老酒酿的好,义父喜欢。” 英长泣道:“那就去买些。” 楛璃又笑呵呵地说:“后来我去了沄州,方知道那里得楼,都如这塔楼一般,都是翘檐。李辰檐跟我说,这塔楼,原是一个沄州人建的。然后小茴就说,沄州的阁楼,清雅又清零,住着舒服,李辰檐就与她说,日后也带她在沄州安家。” 她想了想,继续道:“当时小茴还气得直跳,说李辰檐胡说八道。” 楛璃是开心过了头,一口气对英长泣说了好多不相干的话。说完后,忽觉不妥,又乐呵呵地笑着。英长泣有些恍神,唇角不自觉露出笑容,温言问:“这样好么?” 楛璃问:“什么?” 英长泣望着那塔楼:“像李辰檐一般,跟皇妹说,日后带她在沄州安家。” 楛璃笑道:“自然是好的,我听了也感动。” 英长泣忽然想,贞元算什么,为这一刻欢喜,他定是要保住这天下江山! 冯好被差去买酒了。楛璃与英长泣等在街边。 夜晚很热闹,月亮浑圆,红灯笼影影,红尘软丈十里街巷。 英长泣道:“我不能带你在沄州安家。”他顿了顿,“这江山,在我手里,我要保祝所以也许,我不能时常带你畅游天下。但深宫之中,我定会竭尽所能,将你喜欢的,都给你。” 楛璃心跳得极快,脑中忽然空白,只抬头怔怔地望着他。 英长泣也有些无措,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想,你大概是生性无拘束,喜欢四处看看,你住在宫中,我尽力让人不拘着你,你若觉得不好,便来与我说。我……”他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最终却道:“我是皇帝,他们总还是听我的。” 说到这里,楛璃不由一愣,噗一声笑起来。 英长泣扶住她,见她笑得眼泪也出来,听她模糊地,低着嗓子唤了句:“清随。” 人群太拥挤,冯好穿过提着两壶酒,傻傻地愣在不远处。紫衣女子满脸飒然的笑容,靠在玄衣男子的肩上。英长泣僵直地搂过她,愣了半晌,问:“该做什么?” 楛璃又笑了,朝冯好招了招手。 两壶桂花酿,一轮醉明月;十里红尘路,一生一世情。 楛璃将酒壶往英长泣手里一塞,笑道:“喝酒!” 末章? 陌上花(上) 1 三年后。栾州落桥镇。 “姑娘,新鲜的栀子,买一朵带吧?”石拱桥边,一位黄衫妇人叫卖着,她身边坐着一个三岁大的男孩,圆嘟嘟的脸庞,朝我招招手,取出一朵栀子:“姐姐带这朵定然好看!” 我笑着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毛球亦蹲在我身边,朝那小男孩咧嘴一笑。 夕阳西下,残夏天际高阔,几抹淡金挂在云端。 我将一粒碎银子放在他手里,“姐姐这就带上。” 栀子花香在胸前弥漫开来,如潺湲流水,如静日斜阳。 “嫂嫂真有福气,”我道,“有这样一个乖儿子。” 黄衫妇人拍拍男孩的头,将摊上栀子花收进篓子里,笑道:“看姑娘的样子也是成家了,这是迟早的事。” 我微微愣住,半晌低声说:“我没这样的福气。” 那妇人神色一诧,问道:“是哪家的公子,去了这样漂亮的姑娘不知爱惜?” “他很好。”我笑道,“他总在等我回家。” 毛球护主似地低吟了好几声,忙着点头。 黄衫妇人诧异地看着它,惊道:“这小狗真灵性。”说罢,又冲我道,“那姑娘赶紧回家吧,让自家男人等久了可不好。”她看了看远天,层层云彩染着金辉,夕阳黄昏,河水清浅,水波粼粼,“我也该回家了,我家男人下了地回来,定等着我吃饭呢。” “嫂嫂可晓得一位姓莫的姑娘?” “莫姑娘?”那妇人有些错愕,“姑娘可是要寻惜言姑娘?” “正是她。” “晓得晓得。说起来,惜言姑娘还救过我男人的命呢,那年他下地被毒蛇咬了,就惜言姑娘有法子救。”说着,她挑起花担,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我,笑着道,“既然姑娘是来找惜言姑娘的,那我就先带路,我家那口子知道我们帮惜言姑娘做件事,肯定也高兴得不得了。” “有劳嫂嫂了。” 落桥镇的残夏,绿荫很浓,带着潮湿的水汽,如栾州一般。 这一年的暮春,我回了落昌永京城,与楛璃见了一次,她与英长泣的孩子已有三岁,起名随儿。后来回相府带走了毛球,毛球近些年胖了些许,没以前顽劣,晃荡着跟在我的身旁。 又是夏日,记得三年前,辰檐去世时,天地间也有浓重的水汽。草木蓬发,生生不息。而命中过客,却往来如梭。 几粒熟透的女贞落在我的衣衫上,淡淡的黄白小花,闷香扑鼻。 过了桥,折几道小巷,一间还算宽敞的瓦舍旁搭了两个草屋,周围围一圈木栅栏,用泥巴敷了,绕上些喇叭花。 “惜言姑娘,莫姑娘——”妇人扯开嗓子唤起来,“有人来找你了。” “茹妈?”里面传来一个沉静亲切地声音,“我就来。”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莫惜言身着淡青色衣裙,头发用木钗盘在脑后,几缕青丝垂落在清秀脱俗的脸上,见了我,清和一笑,“是你。” 我见他如此随和,也点头笑笑。毛球哼唧两声,窜到莫惜言脚下拱了拱身子。 她眼神中闪过几缕欣喜,弯腰将毛球抱在怀里。那浑狗又十分受用地继续哼唧。莫惜言盈盈笑起来,“茹妈不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茹妈笑着摆手,挑起放在地上的花担,“姑娘今日有客,我瑕疵再来。”说罢,牵着儿子,一摇一晃走了。 莫惜言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良久才将目光移回来,笑问:“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 我点头道:“见你年轻,却是和我爹一辈。” 莫惜言道:“他们都叫我惜言姑娘,你若不介意,也这么叫吧。” 我刚要点头,屋里头却传来一个戏谑好听的声音,“不行,叫干娘。” 但见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从昏黄中走来,我欣喜地大叫一声:“干爹!” 风和见了我,啧啧叹了两声:“几年不见,小茴儿仍然又笨又傻蠢极了。” 我脸色一沉,决计不与他计较,又问:“这些年不见干爹,去哪里了?” 风和嘻嘻一笑,莫惜言笑说:“你一直不来栾州,自然遇不到他。” 屋内收拾得很干净,竹椅,木桌,雕花横梁。后面的院子还有两间厢房,风和拉着我往堂上一坐,便问起这些年的事情。 原来当年千阙楼内丹之事了结后,他便来了这栾州。风和是洒脱且清傲的人,然而言辞之间提起莫惜言,也自带一份割舍不断地亲昵。 莫惜言从后屋出来时,为我与风和一人倒了一杯苦丁茶:“夏天喝这茶清热。”说罢,也在桌前坐下,“怎么想着来落桥镇寻我?” 听了此言,我忙从行囊里取出红绸金丝荷包,“莫疏言……不,是爹,他让我给你的。”见她接过荷包,我有赧然一笑,“拖了许久,一直未拿来。” 莫惜言从荷包里取出那块绸布,墨迹已有些退了。 “那时候他教我读诗。”她喃喃笑道,“写了一首没有音律的小词给我,让我对下半段。我写字不好,便念给他听,他就记在这绸布上。时隔这么多年,他总算将它还给我。” 风和咳了两声。 莫惜言又笑:“我是想说,过去的事,便过去了,现在很好。” 风和满意笑了笑,问我:“小茴儿日后打算去哪儿?你现在寿与天齐,要好好计划。” “怎样都好。”我想了想,“我答应了辰檐,生生世世都要去寻他一面。” 莫惜言笑道:“他哪里是真的让你去找他,只是让你有个信念在心里,好好地,坚强地活下去罢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可是我答应了他。辰檐说江山秀美,我去寻他时,再四处看看。” 风和说:“小茴儿想去就去吧,总有陌上花开的一日。”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我心中没由来一疼,竟愣怔了半晌。莫惜言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捏了捏毛球的耳朵,引来它一阵叫嚷,低声道:“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2 我在落桥镇住了竟三日时光。莫惜言将操控内息的法子一一告诉我。当那些暖流如浅浅河水般,流淌在我血脉中的时候,我仿佛闻到了李辰檐身上霜霰般的气味。 那股清晰如此恒久地存于我的生命,永世不去。 离开落桥镇那日,风和与莫疏言一直将我送到镇口桥头,风和笑道,我送还小惜一个荷包,他再送一个给我。浅青的色泽,上面有暗花云纹,我将那荷包与腰间玉笛挂在一起。 又一次,我带着毛球,踏上这片壮丽的山河,不知终点,不知尽头。 记得暮春回家时,永京繁华更胜当年。短短三年,英长泣平乱党,减赋税,轻徭役,举国上下一片欢乐祥和。爹功成名就后,终于辞官,在富丽堂皇的相府内颐养天年。 西苑仍旧飞花流水,恍恍当年,一群人年少飞扬,站在时光的交汇处,悉数心中的情愫。 毛球像预感到我回来似的,四只小爪子啪嗒啪嗒跑得飞快,我蹲下身,它闷头扑进我怀中。 我摸摸它的头,笑道:“你也算是一只老狗了。改明儿修个仙,给我当坐骑。” 毛球似听懂了一般,捣蒜似地点头。后退两步朝地上一坐,两只前爪向前滑去,头往下点一点,竟做了个跪拜之姿。 “小,小姐……”青桃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地兴奋。 我抱起毛球,回头笑道:“我来带毛球走。” 青桃此时早已眼泪涟涟:“小姐,老爷说你已经……” “他骗你呢。”我抬袖替她拭干泪水,“我活着的消息,不能让人知道,方才已在前厅见过了爹与修泽他们,等我再游历几年,便回来看你们。” “嗯嗯。”青桃不住地点头。 我拍拍她的肩:“傻丫头,到时你定然嫁人了,给我留两杯喜酒倒是真的。” 听我这么一说,青桃哭得越发厉害,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指着我手里的毛球,边哭边笑道:“就这小狗有福气,小姐出阁那年,生了好大一场病,这些年倒越发能折腾了。” “毛球病过?”我不禁愕然。印象中,这只小浑狗堪比一只灵猴,上树下水欺负人,无一不精通。 “李公子没有跟小姐提过?” “辰檐?”我心中一颤,问道:“怎么回事?” “那年小姐嫁去恒梁的当天,毛球就病了。连烧了两日不见退。那几天刚巧李公子在府上,见毛球病得奄奄一息,倒也未用什么良药,就凑在这小狗耳边说了一句话。说起来倒神了,李公子说完这句话,一个人骑马飞快走了,还说要去恒梁寻小姐你。毛球的病过了两天,就全好了。” 毛球咧嘴朝我露出一个耀武扬威的笑容,我皱了皱眉,问:“辰檐跟它说了什么?” “我想想……啊,是了。”青桃忽然道,“李公子说,‘小毛球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我就带着小怪和小毛球,去江山到处,走一走。’” 辰檐,你以后,可不可以,带着小怪和小毛球,去江山到处,走一走? 这个问题,我问过两次。 原来你的答案,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不期然眼泪便落了下来。 他去世后,我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在他的床榻边坐了三天,看着日升月落,看着风流云散。 第四天黎明,我拖着铲子,在后院的竹林前挖了个坑。不愿看着他的身体在眼前腐坏,传说沉眠安息的人,才能安心轮回转世。 我在前院找到那块断裂的岩石准备刻碑,却发现斜躺在花圃里德方形岩石早就凿好,上面写着“夫君李辰檐之墓”。 我留着泪却笑了,想起初遇时,他硬说我是他的小娘子,想起被他骗去沄州,他拾掇着我嫁入李家。记得那时的他,亦是如这般,硬要我在石碑上也承认是他的妻,紧紧地抓牢一份情感,带着几分偏执,不肯放弃。 我拂了拂石碑上的灰,不期然在左上角找到一行小字: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都幽。 他至死,也都记得,也都念着。我仿佛看见了在等着我从长梦中苏醒的日夜里,他一个人踱步道院里,拿着凿子,一点一点刻着,时而想起当初的事,美好如碎金的回忆,他的嘴角会慢慢浮起笑容。 蓦然间心底泛起一阵刺痛的温暖,辰檐曾经总爱持扇,宠溺地轻巧我的头,笑说:“傻小怪。” 我拾起放在一旁的凿子,然后再右下方认真地刻下五个大字——愚妻霍小茴。 辰檐,我离开后,独自去了许多地方。山河秀丽,天高云阔,我过得很好。 可是我一直不敢回栾州,我想我终是害怕面对你的离开,哪怕你曾说,杀破狼的宿命注定流离,可是我不回,因为你会在家里等着我。 转眼三岁春秋,往事成烟,而烟云不散。我沿水岸而行,绕过烟柳巷陌,毛球叫了两声,停住脚步,像是问我去哪儿。 远处,风和与莫惜言的身影已然看不见。我蹲下身,笑着摸摸它的头,将它抱进怀中:“回家。” 末章 陌上花(下) 3 回到栾州迟茂镇,时已入秋。 毛球学着我,有模有样地在城阳的模样跪拜许久。那天,竹叶开始凋零,风吹过,翠黄一阵叶雨,响声若廊檐铁马。 正午刚过的迟茂镇人声鼎沸,杂耍摊子,肉包子小铺,街门店面门庭若市。 我给毛球换了个小铃铛,它叮叮铛铛跟在我身后,不时驻足观望这盛世的热闹,一双溜圆的眼睛里竟是好奇。 街口茶店食谱,一家比一家喧哗,小二穿梭在食客间大声吆喝。我路过时,却瞥见食家的门口,一位老叟坐着门前小板凳上,他半眯着眼睛,秋天日头下,一副惬意的模样。 见我再开他,他悠悠睁开眼,瞅瞅我,又瞅瞅毛球,忽然笑了,“姑娘,听我讲个故事吧?” 低徊苍劲的声音,满脸深浅的皱纹沟壑,一副可亲的表情。单单写倚门栏而坐,便是群问穷通理,渔歌入逋深的旷达。 “好。”我招呼一声毛球,在他旁边的席子上坐下。 老叟眯着眼睛笑了笑:“寻常人听了我这故事开头,通常都说这桥段俗不可耐。” 我不禁错愕:“老人家请讲。” “还是天下初定的时候,有这么一位俊朗少年,去京里的一户官家拜访……”他回头看看我,“也就是少年与官家小姐的故事,姑娘还听么?” 我笑了笑:“听。”沉吟半刻,又说,“虽是戏文里用惯的桥段,天下事,却总不会尽然相同。” 那老叟又笑道:“姑娘是明白人。其实这故事,也是听来的,讲故事的人,便是那少年人。” 我“哦”了一声,毛球也从我怀里抬起头,显出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老叟瞅瞅毛球,伸出枯瘦的手来摸它,毛球狠叫了一声,直往我怀里缩。 “那少年人说,若有一天,看见一位漂亮的姑娘,便将这故事说给她听。”老叟道,“他还说,那漂亮姑娘喜欢穿烟色的衣裙,月白泛着些黄,她的身旁定然跟一只可爱的小狗,走起路来丁玲丁玲,长毛软耳,左右晃动。” 街头杂耍摊传来一阵如潮的掌声,锣鼓喧天地响着。三四个稚童手捏着糖葫芦,往人群里钻。 而我,在这烟火凡尘中,蓦然呆住,心底忽然想起辰檐临终前的话:我路过一家铺子,叫做“路过”,一人一凳一牌子,老板是位花甲老叟,姓何。 “老人家可是姓何?” 老叟挪了挪凳子,笑道:“路过天南地北,讲述东西俗世。姑娘唤我何叟便可。”他笑着,扯长了音调,声声弥漫在日头之下,“还是天下初定的时候,有这么一位俊朗的少年,去京里一户官家拜访……” 那年花月静好,少年扮作相士,为官家小姐看相。 这日他起迟,便抄近路从西苑翻墙入府。府邸冷清,水泛渚烟,他刚绕道内院,就听噗通两声,一个小男孩被麻绳绊入水中。 少年人正要去救,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清灵如黄莺出谷的叫喊:“修泽!” 只见一个身着烟色轻纱群的女子飞快跑来。那年的她刚及豆蔻,然而已然容貌倾城,她惊慌失措的神色,却透出几许傻气,见家弟落入水中,忙不迭跟着跳下水。 女子不会水,却扑腾地十分卖力,将弟弟送到岸边时,仿佛才意识到自己也身处险境。她茫然四顾,沉入水底前,却瞥到岸上的少年。那少年被她的清澈而惊惶的眼神看得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跳下水去救她。 两人上岸后,女子呛了几口水便醒了,盘腿坐在原地,问少年人的名字。 那少年年届十七,风流清毓地笑道:“李辰檐。” 女子偏头想了想,折了旁边的芦苇枝,偏头一笑,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李辰檐”,三个字全对,她又粲然笑道:“不知怎地,你一说名字,我脑中便出现这三个字。” 李辰檐笑了笑,接过她手中芦苇,在她名字上方又写了三个字“霍小茴”,他笑了:“你的名字。” 霍小茴很是诧异,问:“你怎知道。” 李辰檐神秘笑了笑,只道:“不可说。” 芦苇枝上滴下几滴水,将二人名字一溶,竟似生生相连,密不可分,两人见状,脸不禁微微发红。 良久,霍小茴又笑道:“多谢你救了我,要何赏赐?” 李辰檐讷然看着她的笑,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还黏在额角,小扇子般的睫毛忽闪,一个坏念头骤然在他心底升起来。他偏头在她脸上一香,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要你嫁给我。” 他本是开个玩笑,然而霍小茴的脸却越来越红,她抬手摸了摸刚刚被香的地方,滚烫似被灼烧,正要说话,却是一阵头晕目眩。 “嫁……不,不行。”她的意识忽然变得有些迷蒙。 李辰檐忙不迭扶住她,慌着问:“你怎么了?” 她却道:“你人好,不是我不愿嫁你。” “我人好?”李辰檐挑起嘴角:“你怎知道?” “不知怎地,就是知道。”霍小茴勉力笑道,“可是我命短,又是妖,这一辈子怕是嫁不人了。” 她身体中,似有一双手,将她的意识牢牢箍住,往深处拉去。她抬手紧抓住他的衣襟,姿势像只小猫一般,他心中忽然一疼,拍拍她的脸,笑着说:“小怪物,以后我娶你,保护你一生一世。” 她抬起迷惘地眼:“真的?” “真的。”他点头将已经昏去的她搂在怀里,拾起地上的芦苇枝:“经年之后,我来寻你,以蒹葭为证,生世无转移。” 何叟讲完故事时,暮色渐渐吞没了晚霞流光,一轮明月高挂在夜空,浅浅缺了一个口,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 “他将这个故事告诉我。因为那时,他的妻子还没醒来。他说,也许自己已没有机会了,若有一天,我看见一个漂亮姑娘带着一只小狗路过,便将这个故事说与她听。” “他还说,那个姑娘的脸上有很动人的坚韧与诚善,那是他的妻子。” “老人家谢谢你。”我抱起毛球,起身道谢。 刚走几步,何叟忽然又叫住我:“姑娘,你那玉笛和锦囊甚是好看。” 锦囊?我心中一诧,转念想到他所指的是玉笛旁,风和送的荷包。 “既是锦囊,不若打开看看。”何叟不依不饶地说。 我道一声谢,便带着毛球,往回家路上走去。 三年前我离开时,曾拖了一人打扫静府,这年回来,干净如初,尘埃不染。连后园的竹子,前院的花圃,也茂密繁盛了些许。 栾州与沄州皆是水乡,我打算带着毛球,从迟茂镇一路沿河东行,再渡河回沄州。 毛球圈在我脚边,哼唧了好几声,我抬手摸摸它的头,笑道:“饿了吧,这段日子让你吃我做的东西,委屈了?” 毛球点头低声“汪”了几声,我笑着抱起它,一边抱它进厨房,一边笑道:“没办法啊,辰檐不在,我便不想学着做菜。” 方踏进厨房,我愕然愣住了。灶头上,放着几个碗未收进柜子里,旁边的竹篮里,还有两个苹果,一窝生菜。 我心底猛然跳了起来,手中一松,毛球跌落在地,埋怨叫了两声,我却不顾上它,提裙便跑向屋外。 出了静府穿一个巷子,便到了我托付打扫静府的那户人家,那人姓陆,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 明明很近的路,却似山远水长。 我抬手猛扣门。门开了,开门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孔,“姑娘这是——” “陆婶在吗?”我忙道:“我是……我是……”我喘着气说不上话,便抬手往左指了指。 那人恍然道:“哟,长这么漂亮,是静府的李夫人吧,陆婶早一年前就搬去通京城了。” 我浑身一颤:“那……我家,是谁打扫的?” 那人笑道:“可不就是李相公么。你相公两年前回来,见家里没人,说他夫人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姑娘,又说夫人你游历山河去了。说是自己身体不好,等养好了,便去寻你。” “那他……”我的声音恍惚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昨个儿便走了啊,想是去寻你了。” 我一听此言,忙提着裙子往镇外跑去。 远处,遥遥传来一个声音:“夫人你叫什么名儿啊?若有人来找,我好留个信。” 我边跑边回头道:“霍小茴——” 我叫霍小茴,他们都说我神经大条,难以伺候。从小到大,相府西苑的奴仆换了一批又一批,走出去的无一不哭天抢地叩谢天恩。起初,爹以为是风水出了岔子。然而霍家三代为朝廷重臣,祖爷爷那一辈选的地依山傍水,庇荫后世。 其实不是风水不对,是我选择这样今朝有酒今朝醉地活着,是我自己上蹿下跳折腾再三。 直到有一年,有这样一个人来到我的身边。他将我们的名字写在一起,至此生生相连,不离不弃。 他说他会用他的生命护着我,护着我的小江山;我亦会用我的一生去寻找他,寻找我的天下。 晨光微明。出了迟茂镇,绕过一个山头,秋岚阵阵如烟如漠地吹来,我筋疲力尽地抹了抹额间的汗。毛球也蹲坐在地,呼呼喘着气。 我朝它笑笑,余光却瞥见腰间那青色锦囊,心中一怔,我忙不迭将那锦囊翻开,上面写着“以木石为骨,以草叶花瓣为血肉,魂魄如体,遂成人形。一年得神智,三年与常人无异”。 后又有一行小字,却是风和平日戏谑的语气:“小茴儿莫怪干爹这时才告诉你。那法子困难得紧,若非事成,决不可让你空欢喜一场。” 我只觉脑中身体中,空空如也。蹲下身抱着毛球,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毛球,我好饿。” 毛球猛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又道:“也很渴。” 毛球仍然点着头。 我笑着揉揉它,指着不远处,一个茶寮道:“我们去那里歇一歇,反正时间还长,我总能找到他。” 茶客零星,我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晨光熹微,远处山雾朦胧,城镇漠漠。 小二为了沏了茶,又送上一些小吃。我正倒了茶要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原来你在这儿,我来晚了。” 我心中一空,慢慢地放下茶盏,回头望见眼前清毓的,熟悉的面容,英气且温润,眼泪蓦地夺眶而出,边流泪边笑道:“来了便好。”我一边抬袖抹泪,一边拭着旁边的凳子:“坐吧。” 李辰檐扬衣坐下,手中扇子转了几圈,笑道:“在下姓李,名辰檐,沄州人士,游历天下,游手好闲,无正业,有银子。” 我笑道:“我姓霍,名小茴,永京人士,游历天下,游手好闲,有小江山一座,有良人夫婿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