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少年丞相不好惹》作者:言澈儿【完结】 文案: ◆  “她”是名动天下的少年丞相,绝世无忧,清贵无暇,却不良于行。  倨傲如他,少年封王,征战四方,终是为她,覆了天下;    冷漠如他,身份尊贵,沉稳内敛,甘愿追随,一生无悔;    睿智如他,风流天下,清俊隽秀,却为了她,独登高楼;    当一切已成定局,君临天下之际,他与她又成就一段怎样的绝代风华?  ◆  (这天下,吾为卿倾覆)  丞相逝,天下殇。  他心若死灰,挥兵百万南下临城,企图踏碎这最后的繁华。  城楼之下,俊美的将领剑指长天,容颜微霜,在一片血雨腥风中,欲将天下毁之!  当一支箭羽穿透他的胸膛,那鲜血,究竟刺伤了谁的心?  城楼之上,女子白衣倾城,手执长弓,依偎在黑衣男子怀中,右手下意识的抚上微凸的小腹,笑容清浅:“侵我大楚者,杀;乱臣贼子者,诛!”  她还活着,却忘了他!  ◆  (娘子,你是我的)  “夫子姐姐,门外来了好多人,都是村里的乡绅。”一群小娃娃捧着书本眨着眼睛:“他们都是来求亲的。”  白衣女子虽是粗布麻衣,却难掩其间风华,“让他们自行商量,最后一个留下的我便嫁他。”  一阵风飘过——  片刻后,鬼魅般的身影再次出现,邪魅男子指了指身后倒了一片的人桩,目光灼灼:“竟敢肖想我家娘子,找打。”  “你行啊……”女子淡淡一瞥,“医药费自付。”  ◆  (文艺版简介):  狼烟起,乱世纷。  权位之争,宫闱之变,他马踏天阙,成就帝王霸业。   夙怨纠葛,家国存亡,她运筹帷幄,天下风云变色。   繁华落尽,执手生死,再相逢已是陌路,终究不过一场盛世寂寞……  ◆  (恶搞版简介):  女扮男装的绝美丞相斡旋在众美男的权谋阴招间在运筹帷幄之中淡定处事看江山落入谁手的故事。  ☆、【01】 墨小王爷   大楚。   正午,繁华大街,人来人往。   京城是最集权势的地方,此时不免有几顶镏金挂银的轿子在大街上晃悠。   “让让,都让开……”一阵惊喝声,陡然出现在喧闹的街上,甚是突兀。   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迎面冲向热闹的大街,来势汹汹!马上的墨衣少年倨傲似火,墨发因劲风而乱张扬着,细看来,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正午的骄阳下,隐隐闪烁着,神色也极为紧张。   一些处在地理位置“优越”的小商贩都傻了眼,竟连躲避都忘了。   墨衣少年顿抽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肚,身手矫健的拨转马头,动作利落、爽快!   马儿性子烈,少年勒住缰绳,依旧是疯狂的奔跑着,仿佛是不服少年一样,长长的嘶鸣一声,马蹄乱蹬、猛然窜着,吓坏了四周的行人。   墨衣少年这时竟有闲心苦笑一声,暗叹着:这匹马,自己驯了不知多少日,竟然还是没能把它的性子磨下去!难道,真的要让这宝马命丧与此?   他右手心凝聚内力,准备向马头拍下去——   此时,一顶素雅的轿子从一巷口拐到繁华的大街上,正好与墨衣少年脱缰的马儿相撞……   路上的行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样的力道,若是撞上去,非死即伤啊!   说时迟,那时快!那顶素雅的小轿被四个车夫模样的中年大汉,稳稳放下。陪同在小轿旁的青衣男子从地上跃起,身形如影子般,快的看不清。   待到人们都看清时,青衣男子已一把拉住烈马的缰绳,猛地一顿,狠狠收紧。然后,一掌拍在马头上,马儿顿时像焉了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墨衣少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宝马,眉微挑起。   青衣男子也不理会,收了手后面无表情的退回到小轿旁。   此时,行人才看清这顶轿子,月白色的珠帘自轿顶一泻流下,轿身隐隐染上了一抹朱华,仔细看来,是淡红色的桃花纹路印满了轿身。   “亦寒,怎么了?”一道清冷、华贵的年轻声音从轿中传出。轿帘略微动了动,一只白玉般的手掀开了轿帘……   这只手白净细腻,秀气柔和,略显苍白,却又不失力道,纤手的指甲上隐隐呈现五抹白色的半月弧痕。   行人突然止住了脚步,很想知道有这样一双手的主人会是什么样子?!包括一旁的倨傲少年。   轿帘被那只手掀起一角——   轿中被上好的绸缎绒毛铺满,一少年安安静静的坐在轿中,眉目如画,高贵而又寂寞,他身着上好的月白色衣衫,长袍云袖,恬淡静然,只是,却无端让人感觉出一股极端的清冷!   “公子……”   不待青衣男子回话,一旁的倨傲少年就代为回道:“一匹脱缰的野马而已,不知是否惊扰了阁下?”   话虽用的客气,说的却是半分也不恭敬,隐约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轿中的少年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的一瞥,便犹如惊鸿般,不由得让人呼吸一窒。   “无碍。”那只手仿若昙花一现般,收回了轿中。   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墨衣少年复又说道:“在下夏侯泽墨。”   “原来是小王爷。”声音从轿中传来,让人听得不太真切,朦朦胧胧的嵌上一层神秘。   行人皆又目瞪口呆了,面前这个星目剑眉、鬓若刀裁、气宇轩昂的墨衣少年,居然是小王爷?   天下皆知,夏侯泽墨是大楚第一个未到及冠之年便被封王的少年。不为别的,主要是其父安定王爷为大楚立下了汗马功劳,就算是当今天子,也要礼让三分。而夏侯泽墨又是安定王爷的独子,自幼便宠溺万分,封王自是不在话下。   夏侯泽墨眉一挑,虽倨傲但不傲慢的问道:“那阁下是?”   “无名小卒,不足一提。”白衣少年答得温雅,却又疏离淡漠。   夏侯泽墨嘴角抽了抽,这般的神仙人物要是不足一提,真不知该会有何人值得一提了?!   “公子,你怎么也不等等子颜啊?”软软的童音由远及近传入众人耳中。   侧目,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抱着一堆吃食跑到轿旁,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样貌十分讨喜。待见了轿子后,女童粉雕玉琢的小脸垮下来,说道:“公子也不怕子颜找不到了。”   清淡的笑声从轿中传来,让人只感觉一阵心灵透彻,全身像是被洗涤了般,舒服的如沐春风。   原来,这般清冷的少年,也是会笑的。而且,笑得如此好听。   “若非不等子颜娃娃,此刻公子早该回小楼了。”一旁的魁梧大汉朗声说道。   “咯咯,还是公子对子颜好。”   轿子已走远,围观的人们却呆呆的回不过来神,京城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个神仙般的少年。刚才的情形,恍若梦一场。   墨衣少年唇角勾起,心中默念着:我夏侯泽墨,记住你了!   如果这注定是梦一场,两人可会后悔今天的相遇?   两个绝世少年一静、一动,一倨傲似火、一清冷如雪,在繁华的街道里,揭开了这前世今生的一场梦……   也许这就是前尘的缘,穿越亘古的流年而来,忘记了在前世停留,才成就了今生的因!   ……   ------题外话------   亲们,新文求收藏、收藏……    ☆、【02】 少年丞相   骄阳似火,小楼。   可爱女童不断扇着玉扇,却依旧是满头大汗,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已成了红扑扑的小苹果。   “公子,你不热吗?”子颜其实早就想问了,为什么自己不断的扇着扇子,还是这么热,公子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不公平啊!   “心静自然凉。子颜,今日的诗词可背会了?”白衣少年坐在梨木桌案旁,手中拿着一卷书,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子冷冽。   “公子……”女童垮着小脸,手中的扇子也不摇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白衣少年。   完了完了,公子的脸色不是很好啊!女童有些怕怕的垂下头。   “把《诗经》抄三遍。”白衣少年淡淡的说道,纤细的手指撩了撩耳边的青丝,显得分外清、格外秀。   三遍?三遍!女童立刻就想吐血了,怎么办啊?三遍写下来,她的手估计也要废了!   “公子,能不能……”   “五遍。”   “别别别,公子好生看书,子颜这就去抄。”女童怕怕的退下,早知道就不和公子讨价还价了!唉,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自己。   “公子,朝中派人来了。”青衣男子推开阁门,微微倾身说道。   “嗯?来了便来了吧。”白衣少年放下手中书卷,端起一杯凉茶,转而就要喝下。   谁知,一向沉默的青衣男子眼疾手快的夺下玉杯,“公子身子薄弱,还是饮热茶为好。”   白衣少年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道:“烈日炎炎,竟把亦寒的心也融了呢。”   冷亦寒不再答话,手上功夫不减,片刻后,一杯雪茗茶就递到了白衣少年手中。   茶香四溢,和着白衣少年身上冷冽的桃花冷香,煞是让人心旷神怡。   “圣旨到!”一阵尖细的声音传入阁内。   白衣少年微皱皱清隽的眉,微闭了墨如琉璃的眸子道:“看来连这片刻的清静,也留不住了。”   “无忧公子接旨!”当今大楚圣上身边的大太监魏忠贤,大声说道。   镂空雕花红木门由两个小太监轻轻推开,白衣少年手中玩转着的杯子,突然脱离细白的手,直直飞向两个小太监。   “砰”,茶杯毫发无损的落在地上,而两个小太监却直捂着手,龇牙咧嘴着,不得已退出了小阁。   典型的一石二鸟。   “无忧喜清静,魏公公还是在阁外说吧。”   赤果果的嫌弃!   阁门小开,只见一白衣少年斜靠在椅子上,眸子微闭,长长的睫毛覆在清冷如雪的面上,眉间那点高贵的朱砂,将凄艳、落寞、贵气、千般风华诠释的淋漓尽致。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却也拒人于千里之外!   魏忠贤本想上前好好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待到看到这一幕时,不自觉的恭敬了几分,道:“无忧公子这般做是否欠妥?”   “欠妥吗?”白衣少年睁开琉璃般的眸子,反问道。让人不自然的感觉,这根本就不是不欠妥,而是非常妥当!   “……”话说成这样,魏公公涨红了老脸,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只好打开圣旨,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无忧公子才华横溢,今又愿为大楚效力,朕深感欣慰。即日起,无忧公子官拜大楚右丞相之位!钦此!”   此话一出,连魏公公的手心都捏出了一把汗。皇上,皇上居然,封一个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为右丞相!这圣旨上的字体,下笔重而疾,行笔粗而重,收笔快而捷,确实是皇上的字体。伺候皇上多年魏公公自然也可以看出,皇上在写这道圣旨时,绝对很激动!   久久不见人回应,魏公公这下额头上都出汗了,再次扬声道:   “无忧公子还不快来接旨?”   “嗯。亦寒,把圣旨收好。”白衣少年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的说道。   敢情无忧公子在接圣旨的时候,还在安安静静的看书!   魏公公手有些抖的将圣旨卷好,交到青衣男子手中。   明明是该接圣旨的人紧张,这下,倒是反了!   “魏公公还有何事?”无忧公子手不离书,空灵的眸子也不曾移开书半眼。   这书真的又怎么好看吗?   “传皇上口谕,宣无忧公子进宫觐见。”魏公公兢兢业业的说道。想来在皇上面前他都能游刃有余,为何会在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面前起了害怕之心?   “无忧行动不便,这些繁礼就免了吧。”白衣少年摆了摆手,淡淡的声音却容不得半句违抗。   “无忧公子……”   “魏公公还是叫无忧--右相为好。”   魏忠贤暗自倒抽口气,这少年的口气倒是不小!此话是在提醒他,谁是主谁是仆,切莫忘了规矩!       ☆、【03】 白衣无忧   落日楼。   墨小王爷受邀,正和几个权贵聊天,他略带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嘴角噙着适当的笑容,如剑身般的薄唇一张一合,散漫的让人赏心悦目。反观他身边的几个权贵官员,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他身边。   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神秘的威慑力,可以源源不断的吸引不同的人汇聚在他身边,言听计从。很显然,墨小王爷就做到了这一点。   “泽墨。”一声清越的男音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那男子青衫如荷,卓然而立,在炎炎夏日中,让人顿生清爽之感。他一把白玉扇不离手,那双细长的眸子流转间,看似多情风流却又偏偏带着无情淡漠,正是六皇子--夏侯皓轩。   “酒过三巡,六皇子才赶来,理应自罚三杯。”夏侯泽墨懒洋洋的扬扬手中美酒,微倾酒壶,面前的三个空酒杯顿时满上了。   众位权贵都是世族里的佼佼者,见六皇子便服而来,既没行礼,反倒起哄让夏侯皓轩自罚三杯。   夏侯皓轩也不矫情,将三杯满满的美酒一饮而尽,且带来一个重大的消息--   “素来避世的无忧公子昨日入世,竟愿为我大楚效力,呵呵。”   一句话在这些权贵的心湖中击起千层浪。   有些涉世不深的年轻贵族惊道:“莫非是连三岁孩童都知的无忧公子?”   墨小王爷对这话题甚感兴趣,“传闻无忧公子阵法韬略、琴棋书画、星相占卜、奇门遁甲……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乃是天下无双的旷世奇才。只可惜,却单单的不良于行。”   他语气里颇有几分惋惜英才之意。   初生牛犊的年轻子弟傲慢道:“无忧公子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不定是世人夸大而已。”   “非也。近几年朝堂上难以解决的复杂难题,决定不了的重大决策,皇上都派人去求教游历在外的无忧公子。据说,无一事不妥当解决。这无忧公子,当真是绝世无双。”年稍长的权贵颇为叹服道。   墨小王爷单手扣着酒杯,心里默默念着--无忧公子?   顿时,一个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朱砂凄艳的寂静少年出现在脑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泽墨,在想哪家的姑娘?”坐在夏侯泽墨旁边的六皇子看他一副思索的样子,不禁调侃着。   墨小王爷回过神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揶揄回道:“当然是想未来的六皇嫂了。”半响,问道:“无忧公子是何模样?”   六皇子夏侯皓轩神秘的微摇折扇,回想片刻,“清冷似谪仙,朱砂点映面。明眸含轻雾,眉蕴闲雅韵。”   脑中的白衣少年与右相无忧逐渐重合,墨小王爷放下手中酒杯,站起身来,一双邪魅的桃花眼因为酒意的渲染,竟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清澈明亮。   “呵呵,右相无忧,本王去会会。”   ……   小楼。   是夜,明月孤清、高绝。   无忧公子此刻正对月抚琴。   他表情恬淡孤寂,白衣胜雪,柔美的月光倾泻而下,映在他面上,宛如春水映梨花般静谧中带着点点清冷。清灵通透的指间轻拢,顿时,华美的琴音泻出--   琴声幽幽咽咽,期期艾艾,陡然间在哀愁中千回百转,又如昆仑玉碎般清脆、和缓、曼丽。   犹如在喧啾百鸟群中,忽见孤凤凰孤芳自赏。   又如银瓶乍破水浆迸时,再闻铁骑突出刀枪鸣。   无忧指间稍稍用力,忽而亟亟快弹起,让人顿生“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的潇洒决绝之感。   “啪啪啪”一阵不合时宜的掌声传来。   只见,墨小王爷立于屋顶之上,他一袭墨红云锦衣被夜风刮的翩飞,邪魅的面庞在月光下似隐似现,连身后的那轮明月,也抹上了几分妖治、清亮、邪红。   而他就像是从月中走出一般,散漫邪魅的让人窒息。   不得不承认,墨小王爷绝对是个很有魅力的青年子俊。   无忧身旁的讨喜女童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不速之客,分明是在询问: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琴音戛然而止,无忧看着立于屋顶之上的红衣英挺少年,如画的远山眉稍稍皱起。   怎么,又是他?   墨小王爷从屋顶飞身而下,足尖轻沾地面,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无忧公子,久违了。自上次一别,在下甚是挂念,没想到今晚会在月夜相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小王爷深夜造访,恕无忧不便招待。”   夏侯泽墨哑然,看着绝尘而去的白衣少年,突然想到世人皆传的一句话--无忧公子性情不定,果然是真的呢。随着“吱呀”一声轻轻的关门声,主人不待见,墨小王爷只好悻悻离开,再择日拜访。   小楼,阁内。   月色沉寂如水,铺洒了一地清辉,微凉的夜风撩起地上的斑驳疏影。   无忧伸手轻轻掠掠鬓角飞舞的发丝,举止雍容清华,目光遥视前方,仿佛望到天地的尽头,那么的幽深、傲然。   年纪略长的管家何策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顿生出一股孤寂之感。公子有匡世之经纬,也拥有与之睥睨天下的胸怀,却单单不良于行,怎能不让人哀叹?   何策稍作提醒道:“夏侯泽墨虽贵为小王爷,但素闻他风趣幽默,礼贤下士,并无半分纨绔子弟骄奢骄奢淫逸之气。公子若与他结识,也未尝不好。”   “往后尽量与小王爷少做来往。”无忧神色一冷,幽敻道。   因为--   何策虽不知其中缘由,但既然公子此番安排了,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只是,世事难料,尽管有些事、有些人,再极力刻意的回避,也往往躲不过命运的捉弄。   那些注定了的,一转身,便会遇到。   “亦寒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冷公子方才来信了。”   无忧眉宇挂上一抹释然,“嗯。明日请左相宁大人来小楼做客。”   何叔恭敬的递上一封信,转而退下,隐于暗夜之中。   信上只有短短的两行行书--   ‘西北有异,其余一切如公子所料。’   ‘月末,亦寒回京。’   眺望着远方朦胧的月华,无忧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无忧,你没得选择,守护大楚皇族便是你唯一的使命!   无忧无忧,何来真正的无忧无虑?   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一场而已。       ☆、【04】 以茶会友   清晨,微醺的夏风吹开轻纱似的薄雾,轻沾欲滴的晨露,卷一缕夏花昨夜的幽香,再挽一线金红的旭光,拂过水榭,绕过长廊,轻盈的、不惊纤尘的溜进小阁凉亭。   凉亭淡淡的薄雾中,隐隐约约映射出一抹出尘的纯白和一抹儒雅的玄灰色。   此刻,大楚右相与左相宁重正谈论着朝中局势。   宁重正稳重能干却不迂腐死忠,他很会明哲保身,是朝中出了名的两面三刀不倒翁,稳坐左相之位数十年。   “近几年,朝中武将凋零,文臣冗杂,有时一个官位需要三人甚至三人以上胜任,一件小事竟也需数个部门批准,才能下达,导致朝中办事效率低下。”   “老夫真是颇为担忧。”   宁重正感叹着,对于这种状况他也想极力改变,只是,一人之力,怎能抵住朝中悠悠大臣之口?更何况,皇上也未必会认同他的观点。   无忧温润一笑,蕴满雾气的眸子扫过整座凉亭,忽问道:“左相感觉这小阁如何?”   “嗯?”宁重正着实呆愣了片刻,“景色别致,令人心旷神怡。”   “既然左相喜欢,何不学学无忧,过段闲云野鹤的日子?眼不见心不烦。”   “朝中也该乱一乱,左相大人认为呢?”   无忧的声音极轻极温和,却也带着点点的鄙夷和讥诮。   离经叛道!   宁重正听后一怔,片刻后,忽生种拨开浓雾见天明的感觉,“多些公子点拨。”   聪明人之间,仅三言两语就会会意。   宁重正在官场游刃了多年,自然不是蠢笨之人。他一直都在想如何上奏折劝说皇上,却未曾想过,让朝中大乱一场,引起皇上的注意。   只是,这样做,未免也太……大逆不道了。   沉思片刻,宁重正忽而一笑:“呵呵,老夫身子不适,要有段时间休养在府了。只是,月末的皇家狩猎大会,就劳烦公子费心了。”   说罢,宁重正起身,离开凉亭小阁。   无忧温润一笑,那张如玉无瑕的脸上含着温和与幽寂,“左相大可放心。”   这天下,终究会是年轻人的天下!炎夏月夜。   小楼里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笛声。   无忧公子执笛在手,缓缓吹奏,曲调悠扬幽忧。   月下的笛音,如泣如暮,如怨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笛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偶有珠玉跳跃,义趣幽眇。   “夜寒风大,小王爷在屋顶上不觉得冷吗?”无忧收起笛子,优雅从容的问道。   夏侯泽墨斜坐在屋顶,笑的慵懒邪魅,狭长的凤眸微眯,神情十分惬意享受,“佳音、美人,却独独少了醇酒呢。”   足尖一点,黑发张扬,墨红衣袍翩飞,墨小王爷旋身而下,灿烂的笑容可颠倒众生。   “醇酒没有,无忧便以茶会友了。”   “小王爷,请!”   夏侯泽墨抱拳微笑,随无忧进了小阁,“那我就多打扰了。”他是聪明人,较之上一次吃了闭门羹,他今儿来的无比诚心,并没冒犯主人的忌讳。   月色朦胧了清雅宁静的凉亭,迷离了一池的碧波,轻轻荡漾,淡淡的水烟弥漫了整个小楼。   无忧的泡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极轻缓,极优雅,带着点点的柔,却也没有女子的矫揉造作,凭然多了几分清华傲然。   他纤手提壶,高冲低斟,水注如一道白练,好似瀑布落潭,叠成三叠。杯中水声激荡,好似鸟声齐鸣,百鸟朝凤。   茶叶上下翻动,杯内出现清汤绿叶,一旗一枪亭亭玉立,如游鱼上下浮动,栩栩如生。朵朵匀净,芽叶相合,不脱不离。   墨小王爷也是懂茶之人,赞叹道:“好个春波展旗枪!”   无忧微微一笑,“那接下来便是‘慧心悟茶香’,不知‘观音捧玉瓶’该由谁来做?”   墨小王爷一听,剑眉一舒,哈哈反驳道:“无忧是主,我为客,观音捧玉瓶向来都是主奉客。”   无忧也不与他争执,递上一杯清茶。   闻香欲醉,就算是自小品过百茶的墨小王爷也忍不住为之倾倒。浅尝一口,茶味清幽淡雅,淡而有味,清醇悠远。   墨小王爷揶揄道:“无忧公子要是去做茶艺师,一定会造福一方百姓的。”   “只可惜到那时候……”无忧惋惜,“就该会有很多人失业了,无忧岂不是抢人饭碗?”   “哈哈……”墨小王爷捧腹大笑,俨然被这句话逗乐了。   风月清幽,微风拂来,吹得凉亭周围的紫纱飘摆不定,两人的衣袂翩起,煞是幽柔旖旎,不胜唯美。   无忧温和浅笑:“小王爷似乎有什么烦心的事。”   夏侯泽墨搁下手中茶盏,叹气道:“朝中多冗官、无良臣,而商贾多聪慧。前几日我劝皇上提高商人的地位,允许他们同平民可以参加文武科举,却不想被当场反驳。一众老臣冥顽不灵,声称此策动摇国之根本,竟还在金銮殿内,不惜一死也不能让贱商入朝。”   “就连父王都说商贾重钱财利益,想要为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墨小王爷苦笑。   无忧皱眉,“六皇子怎么说?”   虽有些诧异无忧怎会提及六皇子夏侯皓轩,墨小王爷如实道:“皓轩说龙生龙、凤生凤,要想择良臣必须在高门弟子中选拔。”   苦笑一声,“想必你也是这么认为吧。”   无忧眸光闪烁,“怎会!小王爷此举造福天下百姓!”   夏侯泽墨清朗一笑,一抬眸,顾盼间风采熠熠,炽烈耀眼。正对上无忧那双永远平寂淡漠的清眸,里面似乎藏着一生一世的孤寂苍凉,让人心惊也心疼。   两个同为大楚肱骨重臣,同为当今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顿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无忧顿了顿,幽思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说商人为利,官位又何尝不是利益?商人重承诺,自然会拿钱办事,只怕比起朝中的权贵能力更强。更何况,这也不能一概而论,英雄莫问出身,开国将臣赤骁侯亦是商贾之子。”   字字珠玑,墨小王爷听的酣畅淋漓,他笑得开怀,“好个官位亦是利益,如此惊世骇俗的话也只有无忧公子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了。”   无忧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凄绝,风姿秀逸,打趣道:“小王爷如此不羁,难道就没有说过?”   夏侯泽墨哈哈一笑,委屈道:“我若说了,恐怕父王就第一个剥了我。”   无忧忍俊不禁,水色的唇微微弯起,扬起一抹欣悦的轻笑。那笑容,不同于平常的俯瞰尘世,只有,舒心而已。   她这一笑如同雨过天晴,虹消云散,万千阴霾陡然离去,彩彻区明,气韵风华令月华都为之失色。   这一瞬,墨小王爷似乎看到了严冬尽去,春暖花开的灿然,兰花破冰而出的高华清雅,他诚然道:“你应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无忧敛了笑,半响未曾说话。只是目光悠远的看着凉亭周围的碧波荡漾,又仿佛是透过万物戏看红尘,不悲不喜,无嗔无念,陷入了远方的回忆之中。   “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过这话的人。”她语气里颇有些自嘲和淡淡的悲痛。   夏侯泽墨静默不语。   无忧转移话题,“小王爷可知为何朝中老臣与皇上极力反对商人入朝为官吗?”         ☆、【05】 一语成谶   墨小王爷抿起薄唇,娓娓分析:“当今各国皆是承袭世袭制,大楚的重要支柱便是各族的高门子弟。平民科举做官的虽有,但却不多。若是商人奴隶有资格入朝为官,再多多裁减冗官,则能与权贵分庭抗礼。”   “而到时,贵族实力削弱,大楚皇族少了这些人的世代支持,恐怕国将不国矣。”   最后,墨小王爷恼怒道:“更可恶的是,一些老臣胡乱造谣,说‘亡大楚者必为夏侯泽墨’!”   无忧端起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不禁一阵嗤笑,只要她为大楚效力一天,就绝不容许大楚亡国!   却不想,老臣的一句谶语--亡大楚者必为夏侯泽墨,竟成了真!   多年后,墨红衣袍的英挺少年挥兵而下,铁骑踏碎了大楚的一场盛世繁华!   沉思片刻,无忧温和道:“更重要的是,此策如若实施,必会使天下商人云集、平民纷纷迁居楚国。民心所向,兵不血刃,楚国便会将天下收于囊中。”   无忧轻抿了一口茶,“小王爷的策论是站在--天下霸主的位置上拟定的!”   夏侯泽墨倒抽一口气,随后坦然一笑,眨眼道:“今晚本王和无忧只谈风月,再无其他。”   无忧淡淡一笑:“在下记性不好,忘了。”   微凉的夏风漾起湖水,圈起涟漪的水,诉说着一个不眠之夜。   这两个绝世少年,都非池中物!   ……   自那夜长谈后,墨小王爷几乎每日都会在亥时偷偷溜进小楼凉亭或是书房,谁也猜不到位高权重的小王爷竟然天天偷溜到小楼里蹭吃蹭喝!   两人年纪相仿,谈论的话题甚多,也很投机。   上至朝堂政事,下至江湖之事,两人皆能侃侃而谈。   墨小王爷诧异,自己性子顽劣,幼时曾随父行军,见识自比同龄人多上数倍,却不想无忧不良于行,对天文地理、工巧机械、江湖轶事、医学药理……皆有涉猎。   果然是不愧为绝世无双的无忧公子!   此时,两人正在对弈。   七月流火,微风轻拂,吹起凉亭内两人的衣袂。   象棋。   无忧纤细的手指推着一子“马”,清浅的笑容挂在唇边,“车六进一,将。”   墨小王爷收起慵懒的笑容,细细的观察着棋盘形势,目澈如水,“卒四平五,两将相对。”   “无忧,又是和局呀!”   无忧在心中推算几遍,但局势已定,最终收起棋子赞赏道:“攻城掠池,犹探囊取物,轻而易举,所向披靡。”   和局,足以看出两人棋艺之高超精妙,不分轩轾!   但围棋,墨小王爷可是半分便宜也讨不到。   无忧围棋高妙,另辟蹊径,孤注一掷,不留自己与对方半点后路。   墨小王爷苦思冥想,却始终未果,轻叹一声委屈道:“无忧赢了这么多局,就不能让本王一次吗?”   无忧拾子,凉凉的开口道:“方才我已让小王爷四子。”   敢情墨小王爷还是在无忧公子连让四子的情况下,连输了好几局。   夏侯泽墨苦笑,自己的棋艺在这一代的新权贵中还算是佼佼者,却在无忧这里碰了数次钉子。唉,严重的大受打击!   窗移影,鸟鸣涧,风烟俱净。   墨小王爷凝眸,收起了往常的玩世不恭,认真道:“我当你是朋友,却不想竟是知己!”   ……   几片枯叶从枝头缓缓飘落,昭示着炎热的夏日已经过去,萧瑟的秋天刚刚来临。   天高云淡,大雁群飞。   秋初凉爽,正是皇家狩猎的黄金时段。   狩猎场地由重兵把守,共内、中、外、远四围,只有经过层层盘查后,才能入内。   皇子王孙,文臣武将,只要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无一不到,个个摩拳擦掌,好在围场中大展手脚,平步青云。   墨小王爷依旧是像往年一样,在外围场溜达,偶尔拉弓引箭,射下几只孤雁,虽不多,却也例无虚发。   他对浩浩荡荡的皇家狩猎根本嗤之以鼻,这阵仗虽华丽大气,但明显少了一股子惨烈凝重的肃杀之气,徒有花架子而已。   六皇子夏侯皓轩策马而来,手中强弓拉如满月,“嗖”的一声,箭矢急驰而去,一只四处逃散的麋鹿应声倒下,他扬声朝着不远处的墨小王爷道:“泽墨,怎么不到内围场?”   夏侯泽墨意兴阑珊,“狩猎年年如此,没趣得紧,我还是不去掺合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墨小王爷有自知之明,这些搏彩头的事儿还是交给太子吧。   “对了,无忧……右相,会来吗?”   六皇子眉宇间藏着点点期待,“今年宁左相身体有恙,皇家狩猎不容有误,想必右相无忧公子会来!”   墨小王爷邪魅一笑,“那就好。”   “既然如此,我就不奉陪了。”说罢,六皇子策马弯弓,对准天空中群飞过的一纵大雁,“嗖嗖嗖”的三声,三箭连发,三只大雁从空中坠落,羽毛铺排落下。   一旁随侍的武臣忍不住频频赞叹。   六皇子文武俱佳,比起太子夏侯皓安资质好上数倍,想必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   合围开始,一灵动女童推着一高华清贵的白衣少年进入合围之地。   “公子,这里好热闹呀!”粉雕玉琢的女童扑闪着一双黑白澄澈的大眼睛,显然是对这陌生华丽、热闹非凡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嗯。”无忧淡淡的应着。   她一袭月白色仙鹤官袍,平白染了些素色的风韵,那种淡淡的、不容人忽视的风华高雅,可令世间万千都黯然失色,眉间一点朱砂凄艳、幽寂,带着点点的凌厉和清冷。   若是说平日里无忧公子是翩翩浊世佳公子,那今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人莫敢逼视的大楚右相!   而人活的越美丽就越孤独!   墨小王爷一眼就看到了被群臣包围着的无忧公子。   仿佛是默契,无忧一抬眸,刚好看到了墨小王爷那张笑的无比灿烂的脸,以及眸中的戏谑。   ……       ☆、【06】 贵妃华氏   无忧微微点头,算是应了。   聪明如两人,在这种场合还是打打官腔,少做来往为好。   突然,一向低调处事的墨小王爷策马一扬,衣袂翻飞,飘然到了内围。   --若无忧到场,本王定拔头筹!   那时,无忧公子还笑着评价--损人不利己。   墨小王爷闲来无事时,喜混于军营里,加之父王是镇远王,他十三、四时曾随父去过北境蛮荒之地,虽非是打仗,但北境气候酷寒,那时又正值冬季,一些新、老兵都受不了,而夏侯泽墨却连一声也未抱怨,着实让人佩服。   将臣中有识得墨小王爷弓马娴熟的,有好事的喊起来--   “小王爷入场了。”   “真是小王爷呀!”   “看来这次的头筹定是小王爷的了!”   ……   夏侯泽墨先观察着内围四周的地形,而后自信一笑,顾盼间神采奕奕。负手从箭囊中抽出三支长箭,“嗖嗖嗖”如夹风带雨般疾驰而去,四处逃散的梅花鹿、羚羊、猎豹……相继倒地,而且全都是一箭毙命。   “不愧是小王爷!”有军官激动的喊起来,围场中的赞叹声顿时不绝如缕。   墨小王爷没被荣誉冲昏了头脑,他不骄不躁的拉弓引箭,箭过境内,无一猎物幸免。   有不少军官心甘情愿的跟随在墨小王爷身后,个个眉宇间都充斥着满满的敬佩和忠诚。   武将不比文臣。   他们有骨气,有傲气,只听从而不臣服。若臣服,也只膜拜有能力领导自己的人!   “大家都一起来!”夏侯泽墨朗声一笑,举手投足间隐隐显出王者风范。   “愿追随小王爷!”   整齐划一的军人铁血声,在围场中回音不绝。   顿时,围场的气氛飙升到最高点。   围场内风云滚动,各路人马策马弯弓,尘烟四起,声势浩大。   无忧端坐在文官会场的百官之首之位,身边一直不停的有文官前来致词寒暄,他疏离温文有佳,却自有一种不容人轻视的凌厉。   他眉微蹙,目平视着围场中那抹飞扬的墨红衣袂,眸光流转,心思深沉,让人看不真切,也琢磨不透。   对于热闹至极的围场,无忧身旁粉雕玉琢的可爱女童看得目不转睛,“公子,小王爷好厉害呀!”   无忧淡淡一笑,不做解释。   心中则暗叹:夏侯泽墨不愧为年轻一代的大内第一高手。   只是,墨小王爷风华锐气万千,不羁尊贵,远远超过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刚谙世事。这,不免令人担心会遭君防备,惹来杀身之祸。   结局,不出所料。   墨小王爷后来居上,拔得头筹,所射猎物,不胜枚举。   六皇子夏侯皓轩负手收弓,朝墨小王爷笑道:“你小子藏得这么深,还真看不出来。”   夏侯泽墨笑笑,眉一挑,“你看不出来的还多着呢。”他自幼和六皇子走得近,玩的也投机,两人是深交的好友。   “君心难测。”夏侯皓轩真诚提醒道。   墨小王爷轻叹口气:“我知道。”   近几年,若不是他有意收敛,恐怕多疑的楚明帝早已容不下他了!   而如今,锋芒崭露,是为了完成对无忧公子的嬉笑之言?   还是,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男人,特别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有谁想碌碌无为,平庸泯然,磨去棱角,掩饰光芒的过一生呢?   ……   楚明帝的近侍魏公公笑眯眯的捧着一尾古琴交予墨小王爷手中。   夏侯泽墨苦笑不得,往年狩猎的九天头筹全由太子、六皇子包揽了,赏赐之物多是名剑金钏之类的,怎么到了他,就成了一尾古琴?   不过,这琴倒是可以……   “古云:乐琴书以消忧。此琴乃‘乐圣’月蝉子于百年前所铸,曰‘凤哕’,乃今日的彩头,今日就赠给泽墨了。”楚明帝面容和蔼道。   听闻,“凤哕”古琴经天地之精华,日月之普照,灵性万分,音律纯正如翠鸟鸣涧,宛如珠落玉盘。与“凤哕琴”齐名的是“龙吟剑”,两者若相辅相成,龙吟凤哕,抚琴舞剑,则能引来百鸟朝凰、龙腾九天。   更不巧的是,“龙吟剑”就在墨小王爷手中。   领旨谢恩后,墨小王爷不声不响的走到无忧公子身旁。   他俯下身,道:“送给你。”   无忧一袭白衣,不染半分尘埃,温婉多情,自是白衣卿相。   他似笑非笑,仿佛带着些讥诮:“这可是皇上赐予小王爷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墨小王爷觉得无忧说“皇上”时,颇有些自嘲和淡淡的落寞。   “无忧素通音律,可惜本王只会醉听不会自弹,凤哕一琴放在我这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再说,本王已有龙吟一剑,若得空,还要向无忧讨教一番。”   他表情真挚,目澈如水。   无忧素手轻挑,“叮”的一声,清脆的弦音若“莺语花底滑”般轻快流转。   “果然是凤哕!”无忧赞叹道。“那就多谢小王爷了。”   他收下。   墨小王爷得寸进尺:“既然无忧都收了本王的礼物,那做为回报,以后本王就常到小楼蹭吃蹭喝了。”   说完后,墨小王爷将“凤哕琴”交予侍从,就大笑着离开了。   子颜女娃娃摇头道:“公子,小王爷他……不要!”她才不要墨小王爷来,摆明了是要跟她抢公子!   无忧暂时还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起的远山眉暴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还真没见过如此脸皮厚的人!   ……   秋风徐徐,吹落一地枯叶,满地疏影。   合围狩猎九日,终于在这一天结束了。   而这日,恰逢华贵妃寿辰,楚明帝荣宠华贵妃十年如一日,当即口谕在围场为华贵妃贺生辰。   正襟危坐在华丽龙椅上的楚明帝眉目慈善,双鬓微白,和蔼可亲。   可跟着楚明帝一路走来的老臣却是明明白白的--   几十年前的五龙夺嫡,楚明帝当时还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却已雷霆之势登上了皇位,其余皇子皆死于非命,只余下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的镇远王一人。   皇后柳氏称病在宫中修养,其原因众人也是心知肚明。   贵妃华氏坐在楚明帝旁侧,她静若处子,楚楚依人,一袭暗红色华丽宫装,入宫数十年,依旧娇柔貌美。   只可惜,华贵妃美则美,却缺少了些灵气。细看来,她眸中无神,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世人嗟叹:贵妃华氏,宠冠后宫;皇后柳氏,权倾后宫。   然而,在那一瞬,华贵妃在看到会上着一袭白衣的孤寂少年时,忍不住双唇颤了颤,敛眸,遮泪。   忧儿,忧儿……       ☆、【07】 暗杀   不知是不是巧合,筵席之上,无忧公子竟和墨小王爷安排坐在一起。   墨红紧身锦袍少年尊贵天成,邪魅英挺,顾盼间耀眼灼人。   白衣云锦素净少年风华绝代,云淡风轻,举止间雍容清贵。   两人如日如月,交辉相映,让人目不暇接。   左侧的主位上坐着当今太子夏侯皓安,他面容相对稍显普通,唇薄且明显上勾,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慢自大,一双不大眼睛微微眯起,遮住了因纵欲过度而浮起的红血丝。   期间,太子举杯朝百官一一致酒,无忧以“不胜酒力”婉拒。   而墨小王爷更是直接,连头都未抬,仿佛觉得连看一眼太子都多余。   无忧试探性的问道:“小王爷与太子关系不好?”   墨小王爷冷冷一笑,“我与太子自幼不对盘,他长我六年,孩童时曾将我推入御花池,要不是六皇子舍命相救,我早已成为孤魂野鬼了。”   “再怎么说,夏侯皓安也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我们做臣子的,还是和他交好些。”她虽是这般说,表情却不见得有多恭敬。   夏侯泽墨讽笑:“未来的皇帝?我看倒未必。皇位向来是能者居之,六皇子宅心仁厚,文武双全,不知胜过太子多少倍。”   “六皇子没有资格!”   无忧的声音虽低缓,但还是让自幼习武的墨小王爷听的一清二楚,他侧目不解道:“为什么?”   “没什么。”无忧转移话题,“歌舞开始了。”空濛清灵的眸子看向舞池中的丽质舞女,平平淡淡,不似欣赏,不似讥讽。   舞女们身着月白色薄纱,柔软纤细的腰肢随乐声摆动,妖娆美好的面容在薄纱的覆盖下隐隐显现,颇为勾魂慑心。   六皇子夏侯皓轩执酒而来,他一袭青锦华衫,风流俊儒,笑对无忧道:“无忧公子,许久不见。”   无忧抬眸,微微一笑:“一别几年,六皇子安好?”   夏侯皓轩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劳公子记挂,一切安好。”然后,又离场同其余大臣客套寒暄几句。   他心中不禁唏嘘——四年前偶遇,四年后重逢,无忧公子除却面容更雅致幽然了些,其余竟半分未变,一样的情绝傲然,遗世独立,让人琢磨不清。   墨小王爷眉一挑,诧异道:“无忧和六皇子认识?”   “曾有过几面之缘。”   墨小王爷扼腕,“好个皓轩,几年前就认识了无忧这么神仙般的人物,竟然瞒着本王。”   舞女们愈跳越妖娆,纯真无害的面容,妖艳的身姿,欢乐的音色,不少大臣早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个个表情呆滞,眼带痴迷。   无忧依旧不为之所动,素手轻轻放下白瓷杯,带着些凌厉的气势。   细看来,她眸中带着些异样,危险如蛇般冰冷。   夏侯泽墨眉似剑锋,薄唇轻抿,手已暗暗握住了龙吟剑。   “皇上,不好了……外围东侧发现了乐名坊舞女的尸体。”一品级稍高的侍从急促道。   顿时,不少大臣神色清明过来。   身着艳纱的舞女见已暴露,自袖口发出数枚长离竹袖箭,直直逼向在座的各个大臣与正前方的楚明帝与华贵妃。   近距离的攻击自然让在座的权贵一个也跑不了。   只能各凭各的本事!   一时间,惊恐声、闷哼声不断。   四周乱成一团,外围的禁卫军迟迟未来,显然是中了圈套,被引走了。   有几支长离袖箭直逼无忧公子面门。   无忧纤细的手指捏住两片柳叶刀,秀气的、玲珑的,但熟知的人却知道这也是致命的、有力的,能在瞬间置人于死地。   而此时,龙椅上的楚明帝与华贵妃亦是身处危境。   生死即在一瞬!   无忧遥看龙椅之上的两人,面色一白,来不及细想,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素手扬出柳叶刀。   “铛铛铛”,穿过一纵人马,直直打落离华贵妃和楚明帝不足三寸的几支致命袖箭。   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   但此时,无忧却陷入了危机,几支长离袖箭近在咫尺,再想发出暗器打落已是不可能。   “忧儿……”一声清脆的担忧声被会场中的噪杂声淹没!   华贵妃跌坐在地上,泪水若珠子般滚落在脸颊。   无人注意!   “铛”!短兵相接的声音!   墨小王爷龙吟剑出鞘,打落了疾驰而来的数支长离袖箭。   只差半寸,无忧定然受伤。   他冷言:“无忧公子暗器无双,果真不假!”   无忧忍不住剧烈咳嗽,以帕掩唇,一团血色晕开在白色的丝帕中。她身子本就极弱,刚刚发出的暗器距离太远,是以,动了真气。   墨小王爷担心:“无忧!”   “多谢小王爷。”无忧淡淡的摆摆手,脸色苍白,完全异于常人,眉间一点朱砂愈发凄艳、决绝。   他竟然还能在这个时候,有条不紊的处理事情!   安排皇帝大臣回营帐保证安全;   吩咐迟来的禁卫军包围狩猎场地远围,盘查疑犯,不得有误;   统计各大臣的受伤情况,有无毙命者;   查看长离袖箭,舞女衣饰有何特征。   ……   墨小王爷忍不住疑惑: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个苍白文弱的少年,不顾生死的为大楚效力?   此时,他不懂,一点也不明白。   直到后来,沧海成桑田时,他才陡然明白,他的无忧,并非是为了大楚!而是……       ☆、【08】 风雨暗来   当一众异族疑犯被无忧公子的死士,带到她面前时,无忧已经是很倦了。   白衣缱倦,朱砂幽柔,淡然的远山眉微微拢起。   大多数官员已跟随楚明帝回宫,左相身体抱恙,而无忧作为大楚右相,百官之首,自然责无旁贷。   只能,也只有她能担起这大任。   但回首想想,无忧也只不过是一个不足十八岁的少年,一个双腿自幼残疾的柔弱少年。   她也是人,不是神。   墨小王爷多次劝他休息,就差没把无忧打晕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倔强坚强的令人心疼。   他拒绝。   灰蓝色的天幕,旷远而苍茫,弯月挂在半空中,寂静而凄凉。   临时帐篷内,一群舞女、疑犯被带下去。   无忧淡淡道:“小王爷,有什么看法?”   墨小王爷看了看梨木桌案上的长离袖箭,又回想到舞池中舞女们跳的舞,揣测着:“西戎苗疆摄魂舞。”   “而长离袖箭,确是江南水乡长离湖边特有的竹子所铸成,看来策划者是想声东击西。”   无忧点点头:“小王爷博识,依小王爷看,应该怎么做?”   墨小王爷痞痞一笑,俯下身道:“依本王看,无忧还是早早休息,明日再行处理。”白日里,那一抹刺眼的血色,夏侯泽墨始终在记挂着。   无忧轻轻抚额,纤细的手指有节奏的轻叩桌案。   “也好。”然后,他微微一笑:“江南一带是开国将臣赤骁侯后人的封地,西北西域、匈奴对大楚虎视眈眈,是内乱还是敌寇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风雨欲来,繁华掩饰下的大楚已经摇摇欲坠,它还能再支撑多久?狩猎场地,静谧月色下。   白衣少年寂寞如常,面白似雪,端然跌坐在轮椅上,他身后的墨红少年张扬英挺,稳稳的推着他。   树影斑驳,被月光映射下一片片阴影。   突然,墨小王爷手中的龙吟剑“嗡嗡”作响。   “唰”的一声,龙吟剑出鞘,绽出一闪而逝的白芒。   “铿铿铿”,墨小王爷身如长虹,剑法如龙,带着霸气与一往无前,打落数枚飞镖。   他冷声道:“皇城重地,明目行刺,你们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仿佛实在嘲笑这个年轻的王爷。   但就是这一声细微的冷笑声,夏侯泽墨就判定这个刺客是名年轻的女子。   他微微侧目,回头端看跌坐在华贵轮椅中的白衣少年,他冷然孤绝,白衣岑寂,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容,俯瞰众生,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放在心上。   这时,墨小王爷敢确定,这些黑衣人就是先前的舞女们,是无忧故意让她们逃出,以待现在查看她们的武功招数,以判断她们是何许人也。   孤注一掷,这便是白衣少年的一贯习性。   墨小王爷湛然一笑,身若游龙,矫健翩然,只躲不攻击,每每黑衣人快要刺到他时,方才敏捷逃开,很是配合无忧公子。   数十个回合后,“果然是西戎。”   无忧轻轻一拍扶手,顿时,从轮椅的机括中暴射出一阵白光针雨,巧妙的避过墨小王爷,数名黑衣人惨叫倒下。   在这幽黑的深夜中,还能例无虚发,个个打中要害。   这手暗器功夫,当真是绝了!   若没有十年如一日的练习,这手暗器怎会运斤成风?   夏侯泽墨不禁感到庆幸:和无忧做对,当真是九死一生呀,还好还好!   无忧轻飘飘的一甩袖,“西戎就这么急不可待的想亡国了吗?”   年轻的首领嗤笑:“西戎、匈奴已联手,不日便会攻打楚国。到时百万大军压境,大楚岌岌可危。”   “无忧公子若是识相,就该择良主而栖之!”   墨小王爷闻言,手中的龙吟剑泛着冷光,右手翻执,在月光的映射下闪过急急白光,长剑横扫,兀自带风。   不远处的为首黑衣人瞪大了眼睛,直挺挺的倒下,脖颈处一抹鲜红色血痕。   “听闻小王爷从不打女人。”无忧捋过耳侧的青丝,一派雍容清贵。   墨小王爷嘴角一抽,“本王又没说从不杀女人。”自行刺一事过,西戎、匈奴与大楚的关系,明里如往常一般,井水不犯河水,实则已然是水火不容,当面输心背面笑。   只差寻一件事情挑衅爆发战争了。   京城看似繁华平静,但在这如镜的湖面下却暗藏着破涛汹涌,稍有不适,便一触即发。   茶余饭后,人们谈论最多的也无非是皇家狩猎遇刺一事——太子受伤,暂修养在府中;六皇子临危受命,担起大任,从旁着手朝中事务,忙得不可开交。       ☆、【09】 黑衫青冥冷亦寒   金秋九月月末,金菊遍野盛开,京城内一派喜气洋洋,甚是喧豗。   与此相反的——小楼,依旧寂寂如常。   无忧公子虽结识的人颇多,但真正的朋友知己却是屈指可数。   此刻,墨小王爷正浩浩荡荡的飞进小楼。小楼暗处的死士早已是见怪不怪,装作看不到。   甫一经过,便从窗口看到一幕——   小轩窗,正梳妆。   青丝如瀑,遮住无忧大半张脸,她手握木梳,轻轻的梳理,仿佛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情,或者说,无忧公子对每件事情,无论大小,都是极认真的。   此时的无忧刚刚睡醒,他眸似清泉,带着淡淡的迷茫,像个孩子般纯净。这样的无忧,比女子还要秀美三分,仿佛是从画中走出,眉目优雅,精致的不似真人。   墨小王爷鲜少见到这样的无忧,只觉得自己是凡尘俗子,误入了仙境,扰了仙子。   “公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门“吱呀”一声的被推开,一个黑袍冷峻男子走进。   无忧心头微喜,是亦寒回来了。   然而,自己现在衣衫不整。她面容略有些窘迫,急将发丝束起,却又因急迫乱了手脚,不由得双颊微红。   冷亦寒走上前,放下手中的青冥剑,一双略带薄茧的手拢过她的青丝,动作轻柔的为她梳理这微乱的发丝。   白玉冠束发,眉若盈盈远山,眸如天上星子散落在凡尘,三分孤绝七分疏离。不是谪仙,胜是谪仙,这种美早已超出了人世间的性别。   而此刻的无忧两颊微红,多了些凡尘中人的气息。   她开口:“回来了。”   他应道:“嗯。”   黑袍肃杀冷冽,白衣纤尘不染。   黑衣男子冷若冰霜,白衣少年眉目如画。   时间静静的在这一刻静止,停驻。   如斯美好的一幕,放在墨小王爷眼里就不舒坦了,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感觉,美好到刺眼,让人忍不住去破坏。   于是乎,墨小王爷一不小心碰倒了窗棂上的盆栽。   “砰”的一声,甚是清脆。   冷亦寒没有动,显然是早就知道门外有人了。   无忧眸略抬了抬,朝窗外看了看。   若论暗器功夫,无忧公子当称世间第一,但她身子薄弱,并未修习内力。所以,并不知道墨小王爷在窗外已偷窥多时了。   夏侯泽墨干脆大大方方的翻窗而入。   他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长身玉立。   无忧谈吐优雅:“小王爷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走寻常路。”不走正门偏走窗,这点可是犯了主人的忌讳。   话中有话,还带着刺。墨小王爷自是听出来了,他委屈道:“无忧好生无情,本王可是一大早赶来小楼相见。”   无忧自知和他理论不过,转移话题道:“亦寒,这位是镇远王爷之子夏侯泽墨。”   “小王爷,亦寒是……”   “黑衫青冥冷亦寒!”夏侯泽墨星眸微眯。   冷亦寒抱剑,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   两人对视良久,少年王爷知:此人绝非无忧身旁的普通侍卫,只五年前在江湖上称号,便能使常人畏惧三分。   然而,此人现在却为大楚右相效命,不简单呀不简单。   冷亦寒则一言不发黑衣肃杀,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冷凝薄凉的气息。   这,绝不会是一个江湖人应有的气息。   直到——   子颜女娃娃端药进来,打破了此时的僵局。“咦?冷大哥回来了,小王爷怎么也来了?”   冷亦寒点头,冰冷的眸子似乎又被温暖了半分。   “怎么?子颜娃娃不喜本王来吗?”墨小王爷笑眯眯说。   子颜怕怕的跑到无忧身边,在心里嘀咕着——不喜欢。   因为,只要小王爷一来,就要跟她抢公子了!服侍公子的事,明明就是她的,却总是被墨小王爷抢了去,岂不是摆明了要让她失业?   可见,小孩子的嫉妒心可是很大的。   “公子,药端来了。”   无忧身子薄弱,自幼服药。   她接过,轻酌浅饮,不骄不躁,更像是在品尝一杯上好的佳酿。   轻轻拭唇,无忧平和道:“小王爷为何事而来?”   墨小王爷提及正事,“九九重阳,品酒赏菊,热闹至极,无忧不妨和大伙一同乐呵乐呵?”   “无忧喜静,小王爷还是请回吧。”淡漠疏离,温文尔雅,谁都知无忧公子不喜喧豗。   可偏偏墨小王爷厚脸皮的继续游说。   他私心的想让这个隽秀文弱的少年脸上少几分淡漠的笑。   他希望,无忧能多笑笑,真心的笑。   终于,在无忧公子的不擅诡辩下,同意了。   夏侯泽墨伸手,握住那张华贵轮椅的椅背。   他炽热的体温,似乎温暖到了白衣少年冰冷的身体。这种温暖,让白衣少年微微不安。   然后,一双冰凉如玉般细腻却有力的手,按上墨小王爷的手,轻轻甩掉。无忧面容雅致疏离,“小王爷客气了。”   墨小王爷看着黑衣男子推着白衣少年走出阁门,不由得苦笑一声,修长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许久。   我当你是朋友、知己,你却总是这么提防?       ☆、【10】 浮生若梦   三千繁华巷,金秋赏菊日。   转眼,落日黄昏,晚霞灿烂,瑰丽而炫目,此时华灯未上。   市面喧豗,小贩大声的吆喝着,妙龄少女结伴赏菊,少年青涩折红菊送之,夫夫妻妻同游恩爱。   而此时,繁闹的大街上,却出现了三个恍若隔世的少年、男子。   墨红衣袍的少年走在稍前端,他尊贵天成,桀骜不羁,眸如星月,一笑可令万千少女都心跳不已。   而他旁边的白衣少年端坐在轮椅上,眉目如画,淡漠疏离,让人顿生如沐春风之感,却偏偏又夹着几分寂寥如刀锋。   稍靠后的黑衣男子面如冰霜,脸部线条犹如刀刻,一股肃杀萧萧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就是这样奇特的组合,让大街上的行人、小贩皆失了魂。   而转眼间,又不见了三人。   落日楼。   墨小王爷轻车熟路的带着无忧公子进去。   墨小王爷的一群狐朋狗友们皆站起身,打着招呼:“小王爷来了呀。”待看到夏侯泽墨身旁的无忧公子后,复又恭敬道:“右相大人。”   显然,他们对于这个高深莫测的无忧公子,可是忌惮的很。   无忧淡雅一笑,“各位不必拘谨。”她首先端起桌上刚沏好的茶,以茶代酒,敬了大伙一杯,一饮而尽。   “好!”这一举动,让在座权贵都卸下了心防,不少人对这个温润的白衣少年有了很大的好感。   各位权贵皆是几大家族中个中翘楚,又加上大家年龄相仿,很快便聊开了。上至国家战事,下至弱水温柔乡,无一不有。   有不少权贵借今日宴饮向无忧公子敬酒,但都被一一婉拒。   可知,无忧公子洁身自好,滴酒不沾。   可偏偏有人大煞风景。   墨小王爷手执两杯佳酿,动作散漫邪魅的朝无忧公子扬了扬。   他修长的手指擒着酒杯,在无忧面前,定格在一瞬间。   白衣少年浅笑疏离,不语。   众权贵哈哈笑着,直叹墨小王爷没戏了。无忧公子连皇上御赐的御酒都能拒绝,更别提其他人了。   墨衣少年温暖邪魅,英挺的剑眉挑了挑,似在说——无忧,你好歹给点面子吧。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不成时,白衣少年却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缓缓接住了那杯酒,淡淡开口:“无忧虽滴酒不沾,但这‘浮生若梦’却是个特例。”   语毕,她抬袖仰头,将手中佳酿饮尽,细细品尝。   偷得浮生一日,换取半歇如梦。   冷亦寒握剑的手略动了动,抬眸看了看身侧的白衣少年,却始终未阻止。   无忧淡淡朝亦寒一笑:“无碍。”   “华姨果然没骗我呀。”墨小王爷继续喝着手中美酒。   “华姨?”无忧疑惑。   “呵呵……华姨就是当今的华贵妃。她是我三姨娘的表姐的堂姐,对我很是不错。”   听着一连串的关系,无忧自言:“真复杂呀。”   “皇家关系自古如此。”   “是啊。”无忧喃喃的低语带着淡淡的怅然。   “浮生若梦”——很亲切很熟悉的味道,是亲人独有的味道。但,太温暖的感觉永远也不再属于她了。   就如,昙花一现,过眼云烟。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日夜交替的明灭之点,夕阳渐渐隐去,华灯初上。   富丽堂皇的落日楼,有乞丐捧着脏兮兮的碗在乞讨。   此时,一对母女唯唯诺诺的走进偌大的落日楼。   母女两人衣衫褴褛,原本灰白的麻衣被尘土染成黑色,面黄肌瘦,说是瘦骨嶙峋也不为过。只有母亲身后紧紧护着的小女儿,还能依旧看出几分姿色,清秀可人,想来不出几年也会出落成水灵灵的美人。   小二不耐烦的催促着乞丐赶紧离开。   “赶紧滚,别扰了我们的生意!”   母女二人睁着依旧黑白分明的眼睛,期盼有人能可怜可怜她们。“大哥,孩子已经好几天没吃饭,您行行善吧!”母亲拉住小二的裤脚,不停的磕着头。   但,人世冷漠,谁会理她?   小二不耐烦的瞥了一眼母女二人,腿一甩,挣开了乞丐的钳制,嫌恶的用鞋将母女二人踢走。   出于本能,母亲紧紧护住身后的女儿,眼一闭,准备忍受小二的拳打脚踢。   “啊!”这一脚还未踢下去,小二就呻吟的倒在地上,抱着发麻疼痛的脚,哀嚎道:“谁……谁啊!”落日楼的靠山可是当今太子,是谁敢明目张胆的暗算他?是不想活了吗?!   “是我。”轻轻的两字。   小二闻声回望,见一出尘的白衣少年端然跌坐在背光处,灯光微弱,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依旧能看到他眸间一闪而逝的寒光,犹如蛇般的冰冷!   小二呆呆的痴望着,竟也忘了哀嚎。   “滚!”白衣少年眸如寒冰,袖一扬,也没见多大的动作,那店小二竟被打飞数米,嘴角不断渗着血。   不仅仅是在场的客人愣住了,连墨小王爷和冷亦寒也呆愣了片刻。   一直见得都是淡漠温雅的无忧,这般的冰冷暴躁,倒还是第一次见。   京城贵为天下第一大城,自然乞丐众多,只他们来落日楼的途中,便碰到了许多,当时的无忧连半丝反应也没有。   可,对着这对乞丐母女,无忧怎么会如此生气?   奇怪呀奇怪。       ☆、【11】 帝王阴谋   此时,白衣少年伸出手,落在乞丐母女的面前。   他眉目如画,温暖浅笑。   明明比任何人都矮了一个肩头,却无端让人感到十分高大。   比任何人、任何神,还要高不可攀。   乞丐母女瑟瑟发抖,母亲抬头,这才发觉,这还是个年轻的少妇,她看了看面前的白衣少年,却迟迟未伸手。   她怕,会玷污了这世间仅剩不多的纯白。   她自卑,她是人,最卑微的人,怎会有神来渡她?   白衣少年依旧浅笑,温暖的,带着些鼓励的期许。他手依旧在哪儿,未曾收走。   年轻的少妇期期艾艾的伸出脏兮兮的手,搭上了无忧冰凉到指尖的手,顺势站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护着自己身后的女儿,生怕自己的孩子受到半点伤害。   她虽卑微不堪,周身却散发着强有力的母性光辉。   “娘!”十二、三岁的女孩怯怯的拉拉母亲的衣袖。   墨小王爷走上前,从袖间取出几张银票,放在少妇手中,指着华丽耀眼的落日楼大堂道:“进去堂堂正正的吃一顿!”   眼见着几人要走,小二从地上爬起来,捂住发闷的胸口喝道:“你……你们都是什么人?!”   他可是太子的人,打了他,一定要那个人生不如死!   “在下无忧。”白衣少年微微侧目。   小二脱口而出,“无忧算什么……”   “东西”两字还未说出口,小二就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半点声音。   无忧,天下无双的无忧公子,大楚王朝的右相大人!   周遭的食客皆倒抽一口气,看向在灯火通明处的白衣少年,他朱砂点面,清冷如雪,疏离温雅,端然跌坐在轮椅上,不正是右相无忧吗?   “娘!娘!你怎么了?”女孩尖锐的声音突然响彻大堂。   只见,少妇不断的咳着血,唇色发紫,瘫倒在地上。   无忧迅速上前,点住少妇周身两处大穴,再一把脉,却发现已是无力回天。久病成痨,心肺俱损,导致猝死,挨到今日已属万幸。   女孩嚎啕大哭,手足无措的拽住眼前唯一的浮木,“公子,求您救救我娘!……我不能没有娘亲!”   无忧伸手,合上乞丐母亲未瞌上的双眸。那里,藏着浓浓的不甘和深沉的、放不下的慈爱与担忧。   “厚葬。”   无忧话音刚落,一青衣死士突然从暗处一闪而出,恭敬的听命。   冷亦寒站在无忧身侧,无声的覆上白衣少年更加冰凉的手。   “小王爷,在下想麻烦你件事。”   夏侯泽墨自然猜出了,道:“无忧大可放心,偌大的王府还怕养不活一个人吗?”   谁知,女孩抽噎着摇头,抱紧了怀中死去的亲人,哽咽坚定道:“娘说知恩莫忘报,公子救我们一命,我就当以命相报!”   决绝,纯挚。   无忧看向那女孩的眼神中带着些心疼和一丝丝微不可觉的羡慕。   对,是羡慕啊!   她究竟在羡慕一个小乞儿什么?   无忧神情幽寂,“跟着我,是不会有善终的。”   墨小王爷听这话的时候,突然没由的感到一阵心疼。   没有好下场……   然而,女孩当时年幼,揣测不出白衣少年的意思,只顾信誓旦旦道:“生或死,甘之如饴!”   在多年后,她如花的年纪时,为了心中唯一的信仰,毫不犹豫的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是日,楚明帝召右相无忧进宫觐见。   西戎、匈奴突发内乱,原本齐心协力一同攻打楚国的计划被推迟,让楚明帝万分高兴。   龙椅上,半百老人面容和蔼,精神焕发,两眼炯炯有神,不难看出,他年少时也应是俊美之人。   他温和道:“无忧,大楚多亏了你啊。”   楚明帝心计颇深,西戎、匈奴本亲如一家,若不是谁从中做了些手脚,怎会一时间倒戈相见?而此人,除却无忧,楚明帝再也想不出其他人了。   无忧一袭纯白官袍,不卑不亢:“皇上过誉了。”   楚明帝眼底闪过一丝惭愧和微不可及的心疼,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怜惜道:“忧儿……”这个孩子,若不是残疾,该是他和苏婉最优秀的儿子,享受着至尊荣耀。   无忧乍一抬头,朱砂凄艳,冷冷道:“皇上厚爱,微臣承受不起。”   “你……”楚明帝叹口气,“无论如何,你都是……”   “我不是!”无忧厉声打断,她双手笼在袖间,指尖用力的捏到泛白。   然后,用力的一转,离开御书房。   “十月,朕会派兵征讨西戎,人选已定!”楚明帝再次扯到战事上。   无忧离开的身形一顿,讥诮道:“朝中无御敌大将,兵马不足,胜少败多!”   待无忧走后,楚明帝自负一笑,眼中带着浓浓的狠厉,“朕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12】 师妹无双   出了御书房,映入眼帘的第一抹景色便是那挺拔如孤松的身影,仿佛千百年来,都在等一个人,一直等,从未停止过。   无忧不由得会心一笑,轻轻道:“亦寒。”   “公子。”冷亦寒拿剑的手略僵了僵,迎上前来。   略有些犹豫道:“方才华贵妃来过。”   无忧一愣,转瞬又恢复过来,道:“她……都说了些什么?”   冷亦寒轻轻握住无忧冰凉的手,施展内力暖和他的手。   “毓德宫一叙。”   “不去!”白衣少年答的斩钉截铁,悄悄掩下心中的苦涩。从冷亦寒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似是有些不适应这般的温暖。   冷亦寒看着手中空空如是,有些无奈。   自三年前认识,三年的相处,三年的生死与共,三年的朝夕相处,他还是讨厌温暖,孤寂之心半点也未改变。   站在御书房旁一角隐蔽处的华贵妃泪流满面,一袭单薄的白锦宫装掩饰不住她的柔弱与纤细。九月微冷的风吹过,她犹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忧儿……我……   庭前的花悄悄落败,一如寂寞。   相逢陌路,究竟是谁惩罚了谁?还是相互折磨?   千帆过尽,望断云烟,只是心憔悴。没有结果的思念,只能无边蔓延。   夜,刚刚暗下来,浓雾层层弥漫、漾开,熏染出一个平静祥和的夜,   一只雪鹰在窗外徘徊。   无忧抬手,那雪鹰便落在他掌心,他从雪鹰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筒,然后手一伸,那雪鹰便又飞走了。   从竹筒里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展开,细看,他眉眼静谧,无一丝波澜。   ——无忧师兄,师父同意我下山玩了呢!   ——明日未时碧风亭见。   ——师妹无双字。   字体活泼,不是他那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写的,又会是谁呢?   只是,师父这般疼无双,怎会同意她独自一人下山?   翌日,碧风亭。   一少年端坐在轮椅内,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一旁的墨衣少年单手扣着脑袋,着实想不出会是什么人这么有面子,能让无忧一大早就在此候着了。   墨小王爷的好奇心一向很强,对着无忧那就更是呈几何倍增长。   他眨眨邪魅的眸子,第四次问道:“无忧是在等谁呀?”   无忧有些怀疑,自己撇下亦寒,让夏侯泽墨跟来是不是错了。   横一刀竖一刀,她终于不再静默,淡淡回答着:“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算是答案吗?   “驾驾驾……”一阵马蹄的踏踏声由远及近。   一辆华丽的马车疾驰而来。   紧接着,一粉衣少女从马车内飞出。她长相甜美,杏眸含水,步履轻盈,姗姗作响,又不如大家闺秀一样娇弱,柳眉间隐隐透着些飒爽,看来是个活泼的性子。   “看招!”   清脆的话音刚落,少女长鞭自腰间甩出,手腕用力,携风带雨的呼啸而来。   无忧不骄不躁,气定神闲。   直到鞭子离她还有三寸时,她才悠悠的一抬手,一枚小巧的柳叶刀从袖间射出。   “铿”兵器相交的金戈声。   顿时,粉衣少女手中长鞭的鞭头与鞭身分离,而她也向后踉跄了数步,方才稳住了身形。   而此时,无忧并没就此放过粉衣少女,他一拍扶手,几枚闪着银光的细长白针疾射而去,密密麻麻的形成天罗地网。   夏侯泽墨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无忧的这一手是要置人于死地呀!   粉衣少女知躲闪不过,连连求饶道:“双儿输了,师兄饶过我吧。”   无忧莞尔一笑,又一支柳叶刀离手,横扫而去、快如惊鸿,一片密集的针雨竟一直不剩的被全部打落!   粉衣少女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刚刚那一幕,可真是生死一瞬间!   她突然有个疑问,若是刚才自己没有求饶,是不是师兄就不会出手救她?   她不敢问。   她一向对待人温文尔雅、疏离有礼的无忧师兄有着莫名的害怕,但,又忍不住亲近他,很奇怪的矛盾。   “师兄……”粉衣少女嘟着樱桃小口,似是有些不满道:“师兄每次都不让让双儿。”   粉衣少女再一抬头,便看到了笑得异常乖张邪魅的墨衣少年。   他剑眉星目,有着说不出的英挺邪魅,微微一笑时,可令万千少女都心跳不已。   他就站在白衣少年的身旁,风华不容人忽视。   她好奇的问:“你是谁呀?”   墨小王爷笑的彬彬有礼,“在下夏侯泽墨,不知姑娘芳名?”   他别有深意的朝无忧挑挑眉,很是诧异无忧会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师妹。   不过,貌似兄妹情谊一般般呀!   “中原人就是麻烦。”粉衣少女小声嘀咕一声,道:“我叫……百里无双。”   无忧……无双……   百里无双忽然狡黠的笑笑,明眸善睐,她微微靠近墨小王爷,云袖一扬,一阵白色的粉末弥漫在墨小王爷身边。   无双轻哼一声,似是有些不屑。   双手抱肩,等待着墨衣少年倒地痛呼。   突然,肩上一重,粉衣少女身子微微僵硬,她侧首,抬眸,果断发现墨小王爷正一脸惬意的把玩着龙吟剑,而剑锋正对着自己。   兵器之利,可吹毛断发!   好快的速度!   墨小王爷笑意吟吟:“无双美人还要比吗?”   百里无双忿忿的轻哼一声,躲开剑锋跑到无忧身旁,跺跺三寸金莲撒娇道:“师兄,你看他……!”   无忧笑容渐深:“师妹,此乃小王爷,不得无礼。”   少女嘟着樱唇:“王爷算什么,我还是……”她没有说下去,暗中偷看了看风度不凡的墨衣少年,不由得心漏跳了两拍。   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蔓延全身,酸酸甜甜的从未有过。       ☆、【13】 往昔旧梦   天空一碧如洗,蓝得深沉,微风拂过,被修饰的更加随和。   一路上,三人闲聊。   “师妹,这些日子你就暂且住在小楼,可好。”无忧微微瞌目,语气里并无半点询问之意,只是淡淡的述说命令。   无双简单的应了一声。   师父说,下山后,万事都要听无忧师兄的安排,万不可违背!   墨小王爷可不答应了,煞有其事的说:“无忧师妹可是未出阁的女子,如此不明不白的住在小楼里,岂不是对她的清誉有损?”   无忧侧目,看了看一脸不情愿的夏侯泽墨。   顿生不解,师妹的清誉关他墨小王爷又有何事了?   于是,无忧眉目依旧不动声色,“江湖儿女自当不拘小节,更何况,无忧和双儿本是同门师兄妹。”   墨小王爷才思敏捷,感叹着:“无忧可是大楚右相,天下英才唯你马首是瞻。若是不清不白的带了个美人回去,行为不检点,岂不是让天下有才之士寒心?”   “本王可都是为了无忧着想呢。”   他一副“我多为你打算”的关怀样子。   开玩笑,小楼里人本就够杂了!无忧师妹再住进去,他要想悄然无息的找无忧,岂不是难上加难?   不行,坚决不行!   可无忧公子又怎会是别人三言两语便可劝住的,再说,无双再怎么说也是她师妹,南山老人亲自传信切要保证她的安全,她一向尊师,又怎会不从?   轻飘飘的一句话阻断了墨小王爷的全部后招——   “多谢小王爷好意。不过,天下人怎么评论是天下人的事,关无忧何事?”   墨小王爷咂舌,只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旁低头傻笑的无双身上。   可怜的无双至今还为墨小王爷担心自己的清誉而沾沾自喜,刚一抬头,便看到了墨小王爷“脉脉含情”的“暗送秋波”。   如丢盔弃甲般,无双又垂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师兄,不如我……”无双没敢再说下去,因为白衣少年清冷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她,无嗔无念,却暗藏着说一不二!   秋风簌簌,刮落了枝头的枯叶。   转眼,金秋九月将尽,沉寂十月到来。   阁楼小院,午后的暖阳照的满地斑驳疏影。   有两人在凉亭对弈。   白衣荏弱,黑袍柔情。在安静的庭院里,组成一幅柔和的水墨画。   无忧眉目如画,淡淡一笑:“亦寒,你输了。”她纤长的手指拾起棋盘上的数枚白子,轻轻放入棋盒。   冷亦寒冰冷的眸子略闪了闪,“公子的棋艺又精进了。”   无忧沉吟不语。   除却自己,世间上或许没有更懂冷亦寒的人了。   她看得出,亦寒有心事。   “亦寒,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今天吗?”   冷亦寒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时,我们刚刚认识。”那时,在不懂的年纪,遇到了不懂的她,美好且遗憾。   黑眸凝视着她,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无忧眉目含笑:“当时,你我心高气傲,狭路相逢,偏生你对武成痴,见我暗器一绝,便抱剑执意要与我比试,害得我逃躲千里。”   “实在躲不过了,便应你在永南城一战。”   冷亦寒唇角绽出一抹温柔的笑:“你若输,最多赔命一条;我若输,便任你差遣三年。”   白衣曼卷,三千青丝随风微拂,眉间一点朱砂幽柔到极致,无忧凤眸微眯,凡尘旧事成了她眼底最凉薄的迷蒙。   “这场决战无论如何都于我有利,但你还是应下了。”   因为,黑衫青冥冷亦寒外冷心热,绝不会滥杀无辜。   无忧公子当时想,最差也不过受点伤。   但若能赢,岂不更好?   “最后,还是你赢了。”冷亦寒的声音波澜不惊,但眼中那抹柔情让人沉溺。   无忧音色低沉,浸透了百年的岑静,温且寂:“其实那场打斗你我都明了。”   “是我用计才胜过你,不然,无忧怎能打过黑衫青冥冷亦寒?”   说来好笑,冷亦寒深深无奈:“也正是如此,我才知道暗器堪绝的无忧公子竟连半分内力也无。”   “无忧也是人,不可能样样都精通。”她微微欠身,优雅一礼,表示感谢:“三年以来,你护我如斯,无忧感激不尽。”   冷亦寒苦笑,你我之间又其实能用“感激”就可以划清界限的?   “三年期限一到,今日你我便……”   是分离?   是日后陌路?   还是再无瓜葛?   冷亦寒突问道:“若我离开,公子可会难过半分?”   哪怕会有一点点的挽留?   白衣少年寂寂如常,“亦寒,我……”看到他那双略带希冀的冷眸,终是不忍,“我会的。”   三年相随,生死与共,怎会没有感情?   冷亦寒唇角带笑,仿佛听到了世间上最好听的话。他那一瞬间的微笑,仿佛冰山融化成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温暖且柔情,连午后的暖阳都褪色不少。   只要有你的一句挽留,即便是突厥,我也不闻不问了。   今晨,草原之鹰忽在他窗口停驻。   冷亦寒是知道的,这是突厥几大部落专用的雕鹰,可日行千里。   信纸上只有四字——突厥内乱!   字字愤慨,铿锵有力!   他身为突厥子民,赤尤部落的“亦都护”(注:突厥的官职之一),理应回去平定内乱,借此机会壮大部落势力。   但,只因这个白衣少年说了一句“我会的”,他便有勇气再留下来,哪怕是背弃了他的部落,他的国家!       ☆、【14】 我愿意等   小楼阁院内,一少一小正追逐打闹。   粉衣少女嘟着樱唇追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口中大呼着:“子颜,你站住。”   听话的是傻瓜!   子颜才不要替公子的师妹试药呢!   于是乎,子颜女娃迈着两条短短的小腿,不停的与百里无双周旋着。   迎面走来一人,子颜眼尖的发现。小小的身子直冲过去,躲在来人的后面,不断喘着气。   小命要紧,此时的子颜娃娃完全忘了自己和墨小王爷之间的“深仇大恨”。   刚到小楼的夏侯泽墨一头雾水。   饶是他聪慧过人,也不知晓平日里对他不咸不淡,甚至冷言冷语的子颜娃娃会突然如此亲近自己。   莫非是今天的太阳要从东边落下了?   夕阳未至,夏侯泽墨一袭墨红云锦衣,站在庭院之中,长身玉立,修长如竹,他嘴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看起来格外懒散邪魅。   让人怦然心动。   百里无双一见到墨小王爷就变得格外别扭,两只手在略宽的袖中来回交握着,到口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也像那些中原女子一样扭捏造作了?   这可不是她!   思及此,百里无双抬头对上墨小王爷那双黑如墨玉的眸子,不示弱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夏侯泽墨哑然失笑,他每日都会来找无忧的,这原因呀——   竟连自己都不知道?   为了掩饰自己只好令别人更尴尬,他半开玩笑:“来看看无双姑娘的脾气又大了没有?”   “你!……”百里无双水灵灵的杏眸瞪着他,粉粉嫩嫩的,通身都是活泼灵动的气息。“哼……中原的男人就是讨厌!”   语毕,她羞红了脸,瞪了一眼夏侯泽墨,提起裙摆,朝反方向跑开。   “中原的男人?”墨小王爷觉得好笑。   莫非,无忧的师妹不是中原人吗?   躲在夏侯泽墨身后的子颜娃娃松了一口气,黑黑亮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啊转。   夏侯泽墨看着只刚到他腰腹的女娃,揶揄着:“难道无双姑娘是蛇蝎,子颜娃娃怎么如此怕她?”   当下翻了两个白眼给墨小王爷,子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扬起小脸:“你要是被公子的师妹每天追来追去的试药,就知道了!”   真没想到,公子这么谪仙般的人,竟有个恶毒的师妹,每日里都爱鼓捣些毒药蛇草。只光想想,子颜娃娃就忍不住吓得一身冷汗。   “无忧这么疼你,怎么没见他来护你?”莫非是出去了?   “公子此时正和冷大哥在凉亭小叙,我才不要去打扰他们呢。”子颜嘟起小嘴,心中暗自嘀咕着——今天公子吩咐的诗词还没背会,现在去见公子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墨小王爷套着了话,笑的侥幸,一掸衣袍,大步朝凉亭走去。   子颜娃娃一本正经的挡住夏侯泽墨,摇头晃脑:“公子吩咐过,今日不见来客。小王爷去也是白搭,还是请回吧。”   “哦?”夏侯泽墨虽然疑惑,依旧我行我素。   他墨小王爷是谁?要是仅凭几句话就想让他退而远之,那也成不了让无忧公子痛恨且又无语的人了。   衣袂翩飞,他云火般的衣袍划出绝美的弧度,火红妖艳的流光在夕阳下一闪而过!   小小的子颜看着离去渐远的红袍少年,颇为恼怒的瞪了那道潇洒的背影两眼。   都说了不让去的!   夕阳晚景,小楼亭阁。   此时,日西斜,绯红的霞光映得整个天空一片绚丽。   白衣少年与黑袍男子在谈些什么。   只听那白衣少年的声音清冷如水:“亦寒,你该知道,我是个男子。”   “公子是男是女我又怎会不知?”   黑袍男子冷眸中带着点点柔情,这一抹柔,直透入人心。   无忧虽常年扮作男子,但再怎么说也不是真正的男子,会时不时露出些女子形态。相处时日久了,自然能想出七、八分。   白衣少年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窘迫,依旧是不动声色,“即便如此又如何?”   冷亦寒定定的看着她,眸中深意渐显,“无忧,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活得太累。”只要你愿意,我会随时都带你离开,无论天涯海角。   无忧陡而发笑,“累?如果事事都按照自己的喜好,还会有今日的无忧吗?”   只有爬到最巅峰,才有权利选择!   “无忧,我愿意等。”   “这没有结果!”   “三年、十年……哪怕是一辈子。”   无忧不由得冷笑,“亦寒,我从不信誓言的。”因为——从来誓言无用!誓言都是用来背叛的,一如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常生不灭。   冷亦寒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无忧冰凉的手。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无忧,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会让你相信的。   白衣少年缓缓抽出自己的手,那一瞬微微勾起的如花笑靥,极柔、极冷酷、极无情!   “亦寒,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当知己,仅此而已。”   一连串的话如连环炮般,直刺入人心最柔软的一部分。   这就是公子无忧,不会给自己给他人留半点转圜的余地。   冷亦寒苦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但亲耳听到她说出,还是会觉得喉咙被扼住般,痛到不能呼吸。   “谁?”冷亦寒拾起棋盘上的一枚黑子,直直射向来者。       ☆、【15】 比试   可怜的墨小王爷只刚来到阁亭,便遭到如此待遇。他迅速拿剑一格,身子微微右倾,险险避开。   待他站稳脚跟后,才发现无忧的小师妹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轻咬贝齿,一脸局促模样。   果然是有人误事,不然,以他墨小王爷的本事,怎么会轻易让人发觉?   夏侯泽墨瞥了一眼身后的无双,然后从大步流星的翻进凉亭。   “一日不见,小王爷还是像往常一样独树一帜呀。”无忧话中带刺。   墨小王爷无比委屈,“为何甫一见面,无忧就冷言冷语,让本王好生伤心。”   无忧淡淡一瞥:“这原因就要问小王爷了。”   朝中哪个人来见无忧公子不上拜帖?就连皇上也会礼让三分,偏生这墨小王爷桀骜不羁,让人头疼。   “师妹,出来吧。”   百里无双悻悻的跑到无忧身侧,甜甜的说:“听说楚京繁华无比,我想去看看。师兄,好不好呀?”   无忧语调温和:“好,一会让何叔陪你去。”   百里无双撒娇,“不嘛,我才不要让何叔跟我去,他哪里知道京城有好玩的地方。”   她俏皮转身,看着墨小王爷说:“师兄,小王爷对京城了如指掌,不如让他和我一起去?”   眸波流转间,小女儿娇态毕现。   无忧有些为难,毕竟墨小王爷也不是自家的人,若他不愿意,也不能强人所难吧。   闻言,夏侯泽墨当即拒绝:“那可不行,本王今日可是来找无忧切磋一番的。无双姑娘若是真想出外游玩,不如待红枫落尽之时,再一同前去。那时,景色必定更美。”   他拒绝。   偏生语气委婉的又让人生不起气来。   百里无双只好强颜欢笑,“那就说定了,十月末红枫落时,再一同赏枫。”   “刚好,无忧也有些事想与小王爷相谈。”无忧抬头看向有些失神的黑衣男子,心想让他解开心结,建议着:“亦寒,不如你陪师妹到京城走走吧。”   冷亦寒握剑的手略略动了动,冰冷的眸子里有些不可思议。   她,竟然要自己陪别的女人!   突然,有种难以言状的心痛蔓延,充斥周身!   他低低应了声。   转身,离开。   也许是冷亦寒眸中的苦楚终是让白衣少年不忍心,无忧在他离开的瞬间,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我见你今日乏了,还是去休息吧。”   两人的手相握,同样的冷、寒。   冷亦寒低头,看向端然跌坐在轮椅内的高华少年。他的公子,怎的就如此无情,甚至,无心!   他想要的,一直都不是这些,不只是这些!   在冷亦寒离开凉亭的一刹那,一道清冷的声音恍如九天外传来般飘渺——“只要你还是亦寒,无论何时,小楼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无忧公子从不轻易许诺,但只要一经她口,必定是一言九鼎。   她并不是无心无情,而是,已经没有心再去爱了。   这颗心,也许早在十年前便不再跳动。   诺言、背弃、逃离、屈辱、痛楚、无助……早已将她的心侵蚀的千疮百孔。   还有谁,能再将它完整的修补?   冷亦寒冰眸中有一闪而逝的笑意,淡淡的,温柔的。   “冷亦寒一直都是冷亦寒,现在、未来都不会改变!”   而,现在的两人还不知,如今的诺言,会在日后被无情的撕裂,鲜血淋漓的让人不敢直视!   当真应了那句——从来,诺言无用!   夏侯泽墨做旁听者静默着。他一直都知道无忧和冷亦寒的关系不一般,几乎无忧出现的地方必定有一抹黑色跟随,如影随形。   良久,墨小王爷终于沉默不住了。   他开口:“无忧暗器一绝,看的本王眼馋的很,今日得空,不如指点本王一二如何?”   无忧抬眸,“我吗?”   墨小王爷带你头,“无忧就成全了本王吧!”   无忧敛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柔美、白皙纤细。   然而,却能在谈笑间,置人于死地!   “暗器一出,必有血腥。”她在婉拒。   可夏侯泽墨偏生是喜欢挑战的人。   忽然,轮椅移动,无忧回眸,发现墨小王爷正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   “坐稳了!”夏侯泽墨邪笑,还未得无忧开口,便推着他离开凉亭。   无忧身体微微紧绷。   这人的气息太温暖,炽热如阳光,让无忧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无忧按住扶手的手终究放下,笼在袖间,任由夏侯泽墨推着自己离开。   这样,也好吧。   校场。   暮色还未降临,四下空旷,寂静。   校场虽设在小楼,无忧到这里的次数却不多。她只会在亦寒练剑时在一旁观看,偶尔抚琴和之。   夏侯泽墨拔出龙吟剑,一道红色流光闪过,顿时,剑气四溢!   他打趣:“无忧可不能因为我是王侯就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便迎面飞来数枚银针!   夏侯泽墨扬剑横扫,却因失了先机,险险被打中。   躲开一劫,“原来无忧也会耍赖呀!”墨小王爷不忘得空调侃,手中龙吟剑却依旧不慢的打落疾驰而来的数枚银针。   无忧抿唇:“死生之间,还有何道义可存?”   夏侯泽墨收了慵懒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慎重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是绝不会因为自己是王侯而手下留情!   “铿铿铿铿铿……”   两人已交锋数十招!   夏侯泽墨深知无忧暗器高绝,所以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太久,身姿变换的让人只能看清一抹邪红的衣袂!   龙吟剑剑气魄人,一如既往的锋利夺命,快如闪电!   一往无前,无坚不摧!   连无忧也险险被他剑招中的霸气所震住!   白衣少年左手食指与中指擒着一枚小巧的柳叶刀,银白色的光芒在夕阳下散发着无尽的危机。   龙吟剑,近了——   柳叶刀,飞出——       ☆、【16】 温暖怀抱   两两相碰,电光火花!   手中龙吟剑一震,夏侯泽墨连连退却两步。   定睛一看,那枚柳叶刀已成了粉末。   这局,是平!   待稳住身形后,夏侯泽墨不做停留,龙吟剑在空中挽出剑花,直逼无忧,剑气激的龙吟剑嗡嗡作响!   而此时,无忧公子不动,气定神闲。   心中暗叹:只有如此了。   就在墨小王爷考虑要不要收剑时,突然看到一柄玉白色的折扇自白衣少年袖口滑出!   无忧手中折扇一收一合,横档,动作快速的让人眼花缭乱。   “叮”龙吟剑与玉折扇相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明明是没有力道的一挡,却抵住了势如破竹的龙吟剑。   两人,皆是毫发无损!   墨小王爷调侃:“今日得见无忧兵器,真是不枉此生呀!”   无忧浅笑安然:“能逼得无忧到如此地步,小王爷是第二人。”   要知道,无忧公子的折扇至今为止,只有两人知晓。   一是黑衫青冥冷亦寒。   二则是刚刚领教过的墨小王爷。   话语间,无忧手中折扇一展,数枚细而长银针朝墨小王爷急驰而去。   此刻,夏侯泽墨应该飞快的倒掠后退,或者是执剑横扫。   可就在这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迎!   不躲!   龙吟剑每变换一个剑招,刚好能挡住嗜杀的银针。   转眼间,墨小王爷已经掠到无忧身侧。   他剑尖指地,笑容邪魅,比夕阳落日还要邪上三分。   两人挨得很近,无忧没想到墨小王爷会冒着生命危险逆冲上来,一时间,也不知是否该出下招了。   墨小王爷慢慢俯下身,凑近白衣少年。   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牵住心神,仿佛是受了蛊惑般,他修长的手指不知觉的轻轻抚上那张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面庞,诚然道:“无忧长得真真比大楚第一美人还美,若生为女子,天下人……”   无忧冷冷的甩开墨小王爷的手,冷诮道:“泱泱大楚的亲王言辞举止竟如此轻佻,莫不是想让他国看笑话!”   只可惜,夏侯泽墨偏就不吃国家大道,他笑的灿若星辰,无比委屈:“还不都是因为无忧生的太过秀美,本王才情不自禁的。”   无忧气恼,不再与墨小王爷多做纠缠。   双手一按,轮椅转动,反方向离开。   忽然,一双手紧紧的拉住她,大力的将她带离轮椅!   下盘不稳,无忧双腿一软,跌在那人怀中。   这个怀抱,像旭日初升时的温暖,心跳强健有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   她眸含愠色,抬头便看到墨小王爷俊美的面容上染上几分邪魅的笑,犹如阳光般。   放肆!   右手一甩,无忧毫不犹豫的从袖间发出一枚铁莲子。   血花飞溅!   左臂有妖艳的血色晕开,夏侯泽墨闷哼一声,却始终没有放开怀中的人。   他勉强笑笑:“待会无忧可别忘了赔偿本王的医药费……”   无忧诧异,回首一望,便看到那张伴她多年的轮椅歪倒在石阶处。   方才是她太过恼羞,只想着赶紧离开,才会忘了自己身后是台阶。若不是夏侯泽墨及时拉住她,恐怕是会摔倒吧。   可怜墨小王爷的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还被无忧公子“奖励”了一枚铁莲子。   唉,受伤不轻呢。   温热的气息交织,无忧别开了脸,耳根微微泛红。   夏侯泽墨惊奇的发现,怀中的人竟然轻的如一片落叶,身子竟比女子还要纤细柔软。   他低头,目光复杂。   待一切都收拾好时,墨小王爷的右臂皆被血色染上。他脸色有些苍白,苦笑道:“今日受伤颇重,看来是要修养好几日了。”   “不过呀……”墨小王爷薄唇一勾,“我还是赚了!”   露秋重,枫叶飘落,红色铺排了京城,格外妖艳,格外的不平静!   此时,无忧公子正在小阁凉亭看书。   她左手携一卷书,右手执一支笔,读到细微处时,会用朱笔勾勒圈出,注上批注。她字体娟秀,带有一点点灵气,就如同她人般,出尘脱俗。   忽然,肩上一重,一件雪色披风覆在肩上。   无忧连头也未抬,浅浅一笑:“亦寒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亦寒应该是在练剑。   黑衣男子眸带怜惜,“天气转凉,公子往后还是在书房看吧。”   无忧抬眸,微微一笑:“好。”   “今年的红枫开得格外美呢。”   “公子若是喜欢,可去九华寺赏枫。”   “只怕……”无忧轻抿一口茶水,没有再说下去。   一片枫叶从枝头飘落、盘旋、打转,无忧伸手将枫叶接住,在手中细细把玩。   她目光温煦,半响问道:“亦寒,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月上旬。”   无忧喃喃自语:“真快呀,十月上旬……”忽然又想起那句话——十月,朕会派兵征讨西戎,人选已定。   她瞳孔一缩,楚明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知现下出兵征讨西戎于大楚极为不利,却还是一意孤行。   这是——陷阱!   无忧放下手中茶盏,声音清冷:“楚明帝呀……”端的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她笑了,笑的幽寂,笑的嘲讽,风华绝代。   “亦寒,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白衣少年的突然发问,让冷亦寒有些措手不及,随后,点了点头,却未应声。   难道公子是发现什么了吗?   无忧神情平淡,心中却藏着悲天悯人,低低道:“到了,这个末年乱世!”       ☆、【17】 皇位之谋   当日未时,无忧修书一封,由小楼管家何策送到镇远王府。   王府内,夏侯泽墨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纸张,邪魅的笑容顿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寂、不甘和无可奈何!   一旁的侍从问道:“小王爷可需回信给右相大人?”   纸张在墨小王爷手中变成碎末,从掌心滑落,他摆摆手:“不必了。”   侍从应声退下。   “慢着……”夏侯泽墨突然喊住侍从,剑眉微蹙,“对外称本王病了,这几日不便上朝!”   这……小王爷不是好好的吗?   侍从虽是心有疑惑,但依旧照做。毕竟,主子的心思,做属下的又能猜出几分?   待侍从走后,夏侯泽墨看着一地的碎纸屑,悠悠的叹了口气,目光犀利如剑。   他夏侯泽墨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的纨绔子弟!   午后三刻,寂静小楼。   此时,一顶华丽镏金的轿子招摇的停在朱门外。   轿旁随侍的侍从傲慢道:“我家主子要见右相大人,请右相大人出门相迎。”   小楼守卫在心中嗤笑——就算是皇上亲自来,公子也不一定出门迎接,更别提其他人了!   不过,守卫依旧尽职问:“大人可有拜帖?”   拜帖?   侍从摇头,“我家主子可是当今的太子殿下,想见谁还用得着拜帖吗?”   小楼守卫冷漠道:“请太子稍作等候,容小的去通传一声。”   秋日午后的阳光还是有几分热的,轿中的太子夏侯皓安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这不,下了轿在小楼门外踱来踱去,一张脸阴沉的厉害。   一刻后,小楼守卫赶来,略略行礼,“公子此刻不便见客,请太子殿下改日再来。”   夏侯皓安再也按捺不住,一双鹰眼阴骘万分,满是不可一世:“本太子想见右相,岂是你一个小小奴仆就能拦住的!”   语毕,夏侯皓安举步大走。   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命令不敢违抗,请太子择日再来。”   明明离得很远,冷冽的声音却清晰的仿若在耳边。   夏侯皓安抬头,看着对面远到有些模糊的黑衣男子,只远远的一眼,便让人感到肃杀、冷冽之气,让人不敢违抗!   这个人,好大的气场!   突然,幼时的一幕涌现脑海,那鹰般的眼神,那轻蔑的语气,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让夏侯皓安无一不认为这个人就是——他!   绝对是他——突厥赤尤部落的小王子!   阿史那洌亦寒!   他怎么会在这?   太子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再不敢直视冷亦寒,一甩袖,忿忿离去。   甫一转身,夏侯皓安便看见朱门外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衣男子,这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正是他的六皇弟——夏侯皓轩。   六皇子信步走来,拱手一礼:“皇兄安好。”   太子冷嘲热讽,“皇弟代父皇处理政务,甚是辛苦,想不到竟还有闲情雅致拜访右相。”   夏侯皓轩面上微笑不减,“的确,论清闲我可比不上皇兄。”   “哼!”太子狠狠瞪了一眼浅笑安然的六皇子,转而入轿,离开。   ——“六皇子,这边请。”   小楼守卫冷淡的声音传进轿中,让夏侯皓安脸上的表情由气愤顿时转向狰狞,几乎咬碎一口钢牙。   好,很好!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本太子不义了!   小楼。   夏侯皓轩刚推开阁门,鼻尖便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让人闻之欲醉。   无忧合上书卷,抬眸淡淡道:“六皇子来了。”   她明明是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冷寒。   夏侯皓轩走近两步,手中折扇一收,微笑道:“公子客气了。倒是皓轩不请自来,叨扰了公子。”   无忧清雅一笑,眉间一点朱砂绯艳,“三年不见,六皇子还是一样——虚伪!”   夏侯皓轩怔愣片刻,随即敛了脸上的笑意,道:“果然还是无忧公子最了解我。”   无忧但听不语,端起桌案上的茶水,轻抿一口。   时间寂静的流逝,两人默然。   小楼里只有细微的翻书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终是静不了了,夏侯皓轩开口道:“右相大人可有意愿与皓轩做个交易?”   “嗯?”无忧抬眸。   夏侯皓轩站起身,一袭青衣临世,风流贵气,缓缓道:“只要公子助我登基,大楚的半壁江山、奇珍异宝,任凭公子挑选!”   无忧眸色淡漠:“半壁江山,确实诱人。只可惜无忧鲜少过问朝政,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呵呵……”六皇子笑的意味深远,“以一人之力,力排众臣,稳列群臣之首。若是连无忧公子这样的人都没有能耐,普天下岂不是都成废物了?”   激将法!   无忧纤细的手指掠过耳边鬓发,一派云淡风轻,“半壁江山,呵……六皇子就如此自信无忧会答应尽心辅佐你吗?”   “皓轩虽不才,但在众皇子中也称得上资质略好。无忧公子如此为大楚着想,想必更乐意看到大楚社稷安泰吧。”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六皇子分析的一针见血。   百里无忧永远都放不下垂朽迟暮的大楚!   “资质略好,看来六皇子是信奉能者居之……若论才智谋略,六皇子认为自己与无忧相比如何?”   无忧问的温文尔雅,却让听者胆战心惊。   夏侯皓轩脸上的笑意霎时全无,冷道:“右相大人只是大楚的一个臣子,仅此而已!”   这是在提醒无忧。   无论你再睿智绝世,也只是一个臣子!   臣子……!       ☆、【18】 阴谋,来了   无忧淡漠一笑,“不过是玩笑之说,六皇子何必当真?”   六皇子在心中暗想:但愿如此。   若是右相无忧有意皇位,恐怕……无人能拦吧!夏侯皓轩不解——   父皇疑心颇重,为何会放任右相无忧一人独大?   “明人不说暗话。”无忧目光平视着六皇子,“既然六皇子有如此野心,那无忧便应了你的要求。”   六皇子面露欣喜。   忽而语气一转,“但,六皇子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皇上最近有意征战西戎,六皇子若自动请缨担任主帅一职,无忧定倾尽全力辅佐六皇子登基。”   当即,夏侯皓轩拍桌而起,目露愤恨。   “右相大人此言岂不是要本皇子送死!”   西戎现下与匈奴签订友好同盟约,若是有一方受到他国侵犯,另一国必须全力襄助。一个大楚对上两个强国,他还能活着回京还是个问题,更别提登基了!   “既如此,六皇子请回吧。”   不欢而散!   无忧合上书卷,长指微收,看着那抹青衣离开,幽幽道:“还是……不行呀。”   一抹黑影从暗处现出,中年人略带不解:“公子不是说夏侯皓轩没有资格继承皇位,为何今日欲襄助他?”   无忧笑的幽柔:“何管家,他不是没有答应吗?”   人生,本就是豪赌一场,只可惜六皇子惜命拒绝了!   顾虑太多,这样的人也许能成为一方诸侯,但论帝王,还是差了点!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楚明帝正在批阅奏折,太子夏侯皓安在一旁不耐烦的踱来踱去。   放下手中朱笔,楚明帝略带斥责:“你这不动声色的本领,比起无忧真是差远了。”   无忧,无忧,又是那个残废!   太子垂下头,遮住那双怨恨阴毒的眼,沉声:“儿臣会好好学习的。”   楚明帝摆摆手,问:“皓安,你对墨小王爷和无忧似乎有些不满?”   太子喜出望外:“父皇,他们两人位高权重,特别是夏侯泽墨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啊!”   他早就看夏侯泽墨不顺眼了,一介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得这么多将领的倾心相随,而且这么会隐藏实力,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哦,依你来看该怎么做?”   “这个……”太子低头沉思:“父皇,不如将夏侯泽墨贬为庶人?”没有了权力,看你还怎么蹦跶!   “皓安,你想的未免太天真了。”楚明帝摇头:“且不论夏侯泽墨是大楚重臣,就是看在他父亲镇远王的威信上,我们也得掂量点。”   太子听的心悦诚服,“那……”该怎么办?   “找个机会,杀了他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   便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注定了一个人未来的道途必然多桀!   太子脸色发白,生平第一次感觉杀人与被杀竟离的这么近。   “皓安,你记住,你以后是要接任朕的皇位。”   “必须要狠、绝、无情!”   太子虚心受教。   然而,他终其一生,也未学到这三条中的任何一点!   用墨小王爷的话来说就是:有些人天生没脑子,就算条件再怎么得天独厚,也是不行滴!   “那无忧呢?”太子终于又问到正点上。   楚明帝一听到这名字,浑浊的眸中闪过一星点愧疚,但也只是一瞬。   “无忧是不会做任何对大楚不利的事情,这点,朕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不必提防他。日后,多和他亲近点,让他多提点你些。”   太子不甘心道:“可是,无忧私通突厥赤尤部落的小王子——阿史那洌亦寒,儿臣恐怕他对大楚不利!”   “阿史那洌亦寒?”楚明帝显然有些惊讶了。   这个小王子楚明帝是见过的,在他五十大寿时,突厥王曾带爱子阿史那洌亦寒出席贺寿,若不出意外,下任的突厥王应该就是阿史那洌亦寒!   随即又叹口气,摆摆手:“这些都由无忧吧。”   他是不会害大楚的!   “可……”太子似有不甘。   让无忧公子不安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翌日,金銮殿。   古殿檐头华丽浮夸的灿金琉璃,宫墙上炫耀似血的朱红,混上初升的朝阳,显得整座大殿更加辉煌大气,庄严肃穆。   一抹脱尘的纯白和一抹入世的墨红倏然映入众大臣眼中。   霎时,殿内寂静无声,众大臣面面相觑。   暗自猜想着今天是什么重大的日子,竟让素喜清静的无忧公子和抱恙在家的墨小王爷一同出现?   这,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19】 圣旨   一如往常,楚明帝坐在高座之上俯视群臣,在看到无忧公子和墨小王爷一同出现时亦是十分惊诧。   而后,一抹笑意浮在嘴边,让人不易察觉。   果然,楚明帝提及——“西戎扰我大楚边境数年,民不聊生。前不久又派刺客挑衅,大楚乃泱泱大国,国威岂容侵犯!是以,任命镇远王为征西大元帅,率兵六十万,抗击西戎,不容有误!”   此话一出,各个大臣交头接耳起来,镇远王年轻是曾叱咤一时,但今以年逾六十,恐怕……   老王爷双鬓早已染上霜白,此刻,正欲叩恩。   夏侯泽墨看着精力不再的父亲,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凶多吉少,却还是一头栽进去了。   毫不犹豫的匍匐在地,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如淬了锋的剑般坚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夏侯泽墨愿替父征战,力抗西戎,不破不还!”   “皇上,小儿鲁莽——”   楚明帝充耳不闻,浑浊的双眸闪过一丝逞意,“墨小王爷孝心可表,皇弟应该感到欣慰才是。”   “既如此,夏侯泽墨领旨!”   早有太监拿出已拟好的圣旨——   尖锐的声音响遍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戎绰末小国,缕犯我大楚边境。今任命夏侯泽墨为征西大元帅,率兵六十万至万鍪城,抗击西戎,不容有失!”   以六十万大军加上万鍪城的二十万守军,对上西戎的百万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   一直闭目假寐的白衣少年豁然睁开眼,开口道:“臣有异议。”   “此事不容有议!”   楚明帝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阻断无忧所有后路。   ——退朝!   阴湿幽深的长甬宫道绵延的没有尽头,也许这尽头就是血雨腥风、英雄青冢。   夏侯泽墨看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无限蔓延……   穿过古长廊尽头,夏侯泽墨一眼便看到那抹出世的纯白,永远的温雅、寂寞、疏离……   夕阳西下,绯红的余晖映在两人身上,美的容易幻灭。   白衣少年寂静如常:“夏侯泽墨,我提醒过你,不要来朝堂!”   墨红衣袍的少年唇角露出一抹苦涩。   “你不要命了吗?”   “可,夏侯泽墨不是一个人。我有我应该担负的责任,这是不能推卸的!”   他还有双亲,有背负起整个镇远王府荣辱的义务!   即便是死,又何如!?   保家卫国,好男儿,当如是!   无忧敛眸。   绯红如血的霞光,雕漆黯红的古城墙,阴冷潮湿的长廊,形成一幅诡异阴森的组图。   夏侯泽墨逆光伫立着。   双眸微瞌,手中拿着一卷明黄圣旨。   有点无助、有点颓废、有点迷茫,就像找不到归途的浪者……再不见先前的张扬明媚!   一直以来,无忧见到的墨小王爷永远都是洋溢不羁的,何时如此不堪一击过。   白衣少年愠怒,冷冷道:“夏侯泽墨!要是西戎百万大军能将你击垮,那你就死在沙场好了!”   “这种人,我不屑与之结交!”   ——他说:西戎百万大军能将你击垮,那你就战死在沙场好了!   ——他说:这种人,我不屑与之结交!   夏侯泽墨忽然站的笔直,身姿挺拔,兀的转身抱住白衣少年。   这是纯属朋友间的安慰。   一样的不甘命数,一样的坚忍倔强。   夏侯泽墨说:“谢谢你。”   百里无忧静默。   他说:“我会死守万鍪城,决不让西戎再踏进我大楚国土上半寸!”   白衣少年点头:“我相信你!”   墨小王爷忽而邪魅一笑。眨眼道:“其实这次去抵御西戎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可以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免得楚明帝看着窝心。”   无忧眼含忧悒:“八十万大军对上百万敌寇。夏侯泽墨,你有信心吗?”   “十八岁征战沙场,这是整个大楚乃至天下都前所未有!”   “成则威震天下,输则身败名裂!”   这不是一场游戏,还可以重来。   一旦结束,就永远的定局了!   夏侯泽墨负手凝望远方,脊背挺直,“无忧一直都不知道吧。其实,我最想做的并不是闲来无事的小王爷,而是……”   真正的男人是不甘屈居下位的!   若是手中的权力是他人赐予的,那么,不要也罢!   无忧声音冷冽,打断他的话语:“小王爷,别忘了你是大楚重臣。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好!”永远。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   亲手——   夏侯泽墨没再说下去,他笑的飞扬:“无忧还没去过镇远府吧。”   “嗯。”无忧答应,“走吧。”   耍无赖道:“无忧,不要带上子颜小娃娃,还有冷亦寒。”墨小王爷手按上椅背,徐徐推动,从左侧出了宫门。   右侧宫门。   一冷峻男子抱剑而立,一粉雕玉琢的娃娃嘟嘴抱怨:“冷大哥,公子怎么还不回来?”   “铛铛铛”宫门落锁的时间已到。   冷亦寒抿唇,略比中原人深邃的眸子看向左侧宫门,道:“公子还有事要做,我们先回去。”   子颜娃娃“哦”了一声,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沉寂的朱红宫门,只好离开。       ☆、【20】 羡慕   镇远府。   昔日充满欢笑的府邸如今变得死一般沉寂。   镇远王膝下只有夏侯泽墨一子,自小宠爱万分,如今十八岁代父征战。   这是一条不归路,生死无话!   莫非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当夏侯泽墨推着无忧进府时,看得到他的父亲双鬓的发更加斑白,在那一瞬间,仿若老了十年,背影愈发萧瑟。   夏侯泽墨开口:“父王。”   一个巴掌迎面掴来。   夏侯泽墨没有动,他双唇紧抿,表情倔强,下巴微抬。   “谁敢打我儿子!”一飒爽英姿的中年美妇匆匆赶来,生生拦下老王爷的动作。   “孽子!”镇远王气的手发抖,“梦璇,你看看你的宝贝儿子成何体统!”   美妇娥眉倒竖,毫不示弱的回瞪镇远王一眼:“泽儿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还有本王妃在,轮不到你打他!”看得出,镇远王妃也是个泼辣护主的性子。   年少如是,镇远王也是个风流的皇子,喜好流连花丛。及冠时,他任将军出征,与代父从军的王妃相识在军营中,被王妃泼辣的性子所吸引,不顾老皇上和朝臣的反对,硬是娶了身为平民的王妃,且允诺此生只娶王妃一妻。   以至此,镇远王还被王妃吃得死死的。   这不,镇远王不再吭声,生气的一挥衣袖,闷声:“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   狠狠的掐了一下镇远王,王妃看着高自己一头的儿子,语气是截然不同的温柔:“泽儿这次又得罪那个王孙贵族了?为娘的再去教训教训他们!”   听听,这是什么样的娘亲?还给儿子当帮凶!   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夏侯泽墨心一横,诚然道:“母妃,我明日出征西戎!”   “啊?”美妇双眸瞠大,感到不可思议。她是火爆的性子,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当下,泣不成声:“泽儿,这可别吓母妃!”   这一去,任谁都知道九死一生!   “母妃,你别哭……哎呀!”一向对任何事情都从善如流的墨小王爷竟然手忙脚乱。天知道,他最怕母妃哭哭啼啼的了,多少次都败在这招上。   看着夏侯泽墨窘迫表情,无忧心情大好,很有良知的替他解围:“镇远王爷、王妃。”   微微欠身,疏离有礼。   老王爷定睛一看,急忙还礼:“公子客气了。”   王妃止了泪,诧异道:“这位是……”   “母妃,这就是孩儿常谈起的右相无忧。”不着痕迹的缓解气氛,“是不是比画中人还漂亮?”     眉目优雅入画,朱砂一点灵动,气质高华清冷,别说,还真像是从画中走出的!   “泽儿,不得无礼!”镇远王斥责。   无忧公子高深莫测,百官无一不敬怕,自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万一得罪了他,可不是好玩的。   无忧依旧没什么表情,她温润有佳:“无妨,小王爷天性使然。”   开玩笑,她要是因为这动怒,那岂不是天天和夏侯泽墨生气都可以气死了。   镇远王放下心来,听闻泽儿和右相走的很近,交情不错,没想到竟是真的。   忽而叹息一声:“泽儿这孩子……”   无忧白衣岑寂,眉间朱砂幽柔,“王爷大可放心,此番无忧定会保小王爷安危!”   决然有力,不容置疑!   这话若是在旁人说来,老王爷定会嗤笑一声,但从这个白衣淡漠少年口中说出,就让人不得不相信!   他双腿一屈,准备朝无忧下拜。   却被一双细白有力的手托起。   白衣温婉:“王爷莫要折煞无忧了。”   “这本就是无忧的分内之事。”   因为——   万鍪城不能破,夏侯泽墨现在也不能死!   夏侯泽墨目光灼灼,看着那抹决然的纯白,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心中漾开了。   王妃年少时女扮男装参军,也是个女中豪杰:“我儿是个英雄,拿出我镇远府的气势来,一定要大破西戎!”眼泪又无声无息的落下来,哽咽着:“泽儿,一定要平安回来!”   墨小王爷孩子气的行了个军礼,“遵命!”   临出镇远府时,性子豪爽的王妃破天荒变得温柔如水,她怜惜般的握住无忧的手。   明明是刚到金秋,白衣少年的手却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让王妃心中一惊。   温柔一笑:“怎的如此不爱护自己的身体?”   那一刹那的温暖,让无忧一震。   那,一如母亲的手。   不着痕迹的抽开手,无忧轮椅一转,几乎是落荒而逃。   夏侯泽墨诧异,不明所以,歉意的看了一眼双亲,紧跟其上。   良久,王妃与老王爷携手,叹息:“右相和泽儿一样,还是个孩子呀!”   为何会背负如此沉重的使命?   老王爷听闻,忽而想起,无忧公子今年也只不过和泽儿一般年纪,叹气:“是啊,两个孩子——”   然而,宿命,是不可违背的!   寂静街巷内。   白衣少年眉目静楚,仿佛历经了经年的孤独,一世的寂寞。   她敛眸:“夏侯泽墨,我真羡慕你——”   而刚赶来的墨小王爷闻之一震。   夏侯泽墨静默。他细长的刘海遮住那双狭长的眸子,却依旧挡不住其间的灼灼耀眼。   “有娘亲真好……”   他听得出,无忧此时虽在微笑,但那话中的忧伤却是异常明显。   无端心伤。   “要是无忧愿意,我就忍痛割爱把母妃分你一半,她也很喜欢你呢。”连安慰都小心翼翼。   无忧抬眸,看着红袂飞扬的墨小王爷。   那一刹那,夏侯泽墨似乎看到了白衣少年眸中如雨碎般江南。   朦胧、疏离、淡漠、迷雾重重……却也有着最真挚的情感——感动!   但也只是一刹,白衣少年便又恢复成那淡漠清冷的无忧公子。       ☆、【01】 赫连元戎   秋高气爽,十月红枫落尽。   出征仪式,文武百官无一不到场。   誓师台上,一银铠戎装少年高高的伫立着,俊美的可令天地失色。   “表弟,可准备妥当了?”楚明帝的第三子夏侯皓澜询问。   墨小王爷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楚明帝既然明摆着要自己去边关送死,又何必搭上自己的三儿子为监军一同去死?   真不知做什么想的。   忽然想起,临出征前和无忧的一段对话,   ——小王爷,此次随军监督的是三皇子夏侯皓澜。   ——他?夏侯皓澜向来是几位皇子中最平庸无奇的,此次监军怎么会是名不见经传的他?   ——夏侯泽墨,不管此次监军是谁,你若是想活着回京,就必须杀了他。   ——因为,军队中只需要一个统帅,不能受任何人限制。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墨小王爷高昂着头颅,只回了两个字:“开始!”   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让人不敢不从。   祭司的声音尖锐嘹远,“告天,击罄!”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彻苍穹。   霍然间,犹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眼前仿佛出现了硝烟密布的战场,铁马兵戈,一场鏖战,转瞬即发!   灵魂在身体里叫嚣,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这是以生命为筹码的战场!   没有后退只有前进。   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你行吗!?   夏侯泽墨迈着步伐走上誓师台最高层。   六十万大军的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他高昂着头颅,身姿挺拔,尊贵华然天成。   当誓师台下的六十万大军看清自己的主帅竟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时,无一不是震惊了。   窃窃私语四下纷起,嗡嗡声不断。   夏侯泽墨依旧是高昂着姿态,眉似剑锋,下巴微抬。   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星,从左至右,凌厉的扫过誓师台下众人。   噤若寒蝉!   墨小王爷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的做到了,为人将者必须要有他人不可侵犯的威严!   夏侯泽墨“铿”的抽出手中龙吟剑,长剑指天——   “过去,西戎缕犯我大楚边境,此乃我等的耻辱!男儿铁骨铮铮,今日,我夏侯泽墨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吾当与君同守卫边关,永葆大楚江山万年长!”   “这天下的兴亡,你们,可有信心担当?!”   “我等义不容辞!”六十万大军的呼啸声响彻天穹,“愿追随王爷,楚军无敌!”   第一排的长官首先单膝跪地。   紧接着,六十万大军整齐划一的对着誓师台单膝跪地。   六十万男儿吼出保卫国家的铮铮誓言:“誓死捍卫大楚,击退西戎!”   “追随王爷,楚军无敌!”   这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天穹!   夏侯泽墨只觉得胸腔内澎湃不已。   他下了誓师台,翻身跃马而上,大笑一声:“出发!”   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尘烟四起。   乾坤乱,烽烟起。   战鼓响,旌旗展。   马蹄急,尘飞扬。   英雄战沙场,保家卫国!九死一生几人还?    与此同时,西戎高层将领会议。   西戎王人已过中年,但依旧精力不减,他鹰般的眸子扫过众多将领,问道:“大楚出兵六十万大军支援万鍪城,欲想收回失去的五座城池。”   “诸位都怎么看?”   一中年大将虎目生威,轻蔑道:“回禀王上。大楚这六十万大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西戎强兵共有百余万,岂会怕他?更何况,这次楚明帝任命的将领是未及弱冠的夏侯泽墨,不足为惧。”   他右手握拳抱胸:“末将愿请命,在夏侯泽墨的六十万大军来临前,攻陷万鍪城!”   这话说的自负至极。   但,确实有这位大将骄傲的资本。   赫连鸿及冠之年从军,有勇有谋,是用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且征战二十年来,从未败过一场。   这在西戎军人的心中,乃至整个天下的军人面前都是神般的存在。   更何况,西戎百万强兵对上援军未到的万鍪城二十万军队,根本是小菜一碟。   西戎王赞赏的点点头:“赫连将军不愧是我西戎第一大将,攻陷万鍪城一事就交给你了。记住,万不得有误!”   说到底,西戎王还是隐隐有些担心。   毕竟,虎父无犬子!   年轻时,他曾在夏侯泽墨的父亲,镇远王手中吃过几次败仗。   西戎高层会议刚结束不到两个时辰,无忧公子便收到了潜伏在西戎的属下传来的密报。   白衣少年看罢,轻皱眉头。   冷亦寒拿起桌上的信纸,粗略看了一遍,心中已有大概,“西戎竟派了赫连鸿攻克万鍪城。”   无忧眸含幽寂:“万鍪城乃兵家必争之地,西戎王重视是应该的。”   她没有跟随大军,对其中细节不甚了解,只能靠揣测,不敢妄下策论。   这一切,只能看夏侯泽墨的临时应变能力了。   当即,无忧修书一封,将西戎的战术全盘告诉墨小王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更何况,她相信,夏侯泽墨能处理的来!       ☆、【02】 生的希望   夏侯泽墨这几日率领六十万大军前赴万鍪城,可谓是焦头烂额。   原是他做小王爷的时候太过清闲散漫了些,坐上了元帅之位繁忙许多。   行军速度、兵器装备、掌握各个将领的长处短处、哪些人是用得用不得的、还有六十万大军的吃睡用度……而光是军机情报方面,就让他看得焦头烂额。   这几日的相处,让军兵们对墨小王爷不得不佩服。   本以为夏侯泽墨是王孙贵族,身骄肉贵的,却不想竟和大伙一样同吃一锅饭、同宿一个帐,没有半点骄奢淫逸。   他们刚从军的时候,整天窝在帐篷里想爹娘想到哭。   可真做不到墨小王爷这种程度!   渐渐的,众士兵们都卸下了往常对墨小王爷的成见,连初时的拘谨也没了,一个个也都放开了。   这日,夏侯泽墨手下的将领彭康笑这感慨:“小王爷,你真不像一介王侯!”   彭康是打过数次仗的老兵,且跟过许多元帅出生入死,却没有见过哪个元帅如此平和孩子气过。   墨小王爷眉一挑,问道:“我哪里不像了?”他扬了扬腰间挂着的统帅令牌,“正一品的钦定元帅,从二品的墨膺王。”   彭康看着墨小王爷腰间挂着的玄铁令牌,彻底想无语。   这能调动六十万大军的虎符,就这样被暴露在阳光下。万一弄丢了……   算了,暂时无视。   彭康指了指一旁的华贵帐篷,再上下打量了一番墨小王爷,道:“三皇子夏侯皓澜同你一样都是皇亲,他日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而你……”   其他将领凑过来,不满意的异口同声:“我们都看不下去了!”   参汤燕窝、江南香米、鸡鸭鱼肉、锦床软被……   他们这是在替墨小王爷抱不平,军队有律令:只有最高统帅才有如此待遇。而如今,墨小王爷都不讲究,夏侯皓澜一个区区正三品监军凭什么!   夏侯泽墨瞥了一眼众多将领,半响说道:“淡定……”   本王还没激动,你们激动个什么。   这好日子就让夏侯皓澜先享用着,再过一段时间,看他还有没有这个命了!   “报——”   夏侯泽墨抚额,估计又是哪个白痴寄来的废话。   估计这想法要是让无忧公子知道,绝对会再“奖励”墨小王爷几个铁莲子。   看统帅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小兵硬着头皮说:“右相大人请王爷务必过目!”   是无忧!   “你怎么不早说。”   墨小王爷一把抢过来信,急忙展开。   小兵一脸委屈,能是小的不想早说的吗?时间啊……   细细看罢,夏侯泽墨俊脸一沉,剑眉微蹙。   “好个赫连鸿!当真有趣,有趣!”   众将一听是西戎第一名将赫连鸿,皆全身一震。难道,这次他们对上的竟是这个战无不胜的赫连将军!   虽没有猜对十分,但也有六七分!   夏侯泽墨挥挥手,当机立断:“上将彭、余、林、徐、袁五人留下,其余将领在主帐外随时候命!”   “遵命!”众将领各就各职。   主帐内。   墨小王爷将无忧的来信让五位将领看过后,薄唇紧抿:“赫连鸿欲在我军到达之前攻陷万鍪城,诸位有什么看法?”   五人神色各异。   袁成上将抱拳分析:“万鍪城是我边关必守之地,万不能破!”   这点,大家都知道。   万鍪城处于军事要地,一旦攻破,大楚将岌岌可危。   那么国破,只是时间问题!   彭康上将建议:“现下应该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万鍪城没破之前赶去支援。”   夏侯泽墨听着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打击他们的自信心,无奈道:“诸位,依本王分析,赫连鸿会在五天后攻城。”   换位思考,他要是赫连鸿,也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五天后,将是最成熟的攻城时机!   果然,夏侯泽墨和无忧的猜测一致。   众将心里咯噔一声,五天,就算他们日夜不休的快步前进,也断断到不了万鍪城。   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万鍪城破吗?   “不过……”墨小王爷话音一转,锐气万千:“万鍪城绝不能破!”   “林英听命,立刻点十万精锐轻骑,一刻后本王要看到。”   “是!”林英退下。   “徐帆听命,立刻调整行军速度,务必要让大军在十日内到达万鍪城!”   “是!”   “袁成听命,这几日你对外称病。明里住在自己帐内,实则代替本王住在主帅帐内,任何人不可探望。违令者,斩!”   “这……”袁成不解了,但听从命令是军人不可违背的,“是!”   夏侯泽墨容如雕塑,冷峻道:“本王将在一刻后,率领十万轻骑先到达万鍪城支援。”   惊诧!彭康抱拳道:“小王爷,末将愿请命前去。”   主将亲自犯险,着实不妥。   若是真有个万一,那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夏侯泽墨眉似剑锋,道:“这场战役,必须由本王前去,任何人都不可!”   因为,赫连鸿能是容易对付的吗?   就算是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夏侯泽墨提剑站起,周身有不可轻掠的锐气,那浑然天成的英姿让人不敢违抗:“任何人不得再议。余亮随本王前去,彭康在本王不在军中时暂代元帅之职,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其余人恪尽职守即可。”   “记住,本王只不过是抱病休养。若有人将此事泄漏出去,必株九族!”   他要给西戎来个措手不及。   只有如此,才有胜的希望,生的希望!       ☆、【03】 兵临城下   五天后,一切如夏侯泽墨所测。   西戎大军压境!   万鍪城。   守城的几位将领聚在一起,脸色阴沉。   赫连鸿宣战了!   可,朝廷派来的援军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送去的几封边关军情如打水漂般,了无声息。   翊麾校尉(从四品武将)霍飞暴跳如雷:“大军已压境,朝廷派来的军队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主帅是干什么吃的!”   昭武副尉(正四品武将)卢琦坚毅的面容露出不屑,道:“这次派来的主帅可是未及弱冠的小毛孩,估计被吓跑了还说不定。有闲心指望他,干脆去杀几个敌人,拼条血路出来!”   参谋肖逸白一袭白衣临世,眉宇间有不符合尘世的脱俗飘逸,闲闲分析:“就算大军日夜不休的赶来,也需要十天,这才过了五天而已。”   总算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报——赫连鸿又在城下叫战!”   “不指望外援了,咱们自己守住!”卢琦阴沉着脸,下定决心道:“成,就是大楚的英雄;败,便搭上这条命!”   吼道:“兄弟们,拼了!”   ……   西戎百万大军抽出五十万大军,对上万鍪城的二十万守军,在城门口叫嚣。   千军万马,声势浩大,西戎战旗在半空中翻飞,士兵手中的宽刀利刃隐隐泛着寒光。   决心征服大楚的西戎士兵士气高涨,战意昂扬!   赫连鸿高坐在马上,俯瞰着自己意气风发的军队。   一时间,心中无限感慨。   只要攻破了这座固若金汤的万鍪城,那么,西戎大军便能挥兵直下,直逼大楚东北八省,然后,势如破竹的包围楚京!   那么,到时,富饶的大楚便是他西戎的版图,权利、荣耀、美人……挥之即来!   那么,到时,我赫连鸿便是千古第一名将!   后人莫及,流芳千古!   只要攻下万鍪城!   攻下万鍪城!   随着西戎第一名将赫连鸿的一声令下,万鍪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两万西戎先锋军架着云梯,嘶吼着攀爬高大的城墙。   三万左侧军抬着用百年木桩做成的撞城槌,疯狂的撞击城门。   沸腾了!   整个战场在一瞬间沸腾!   早有万鍪的守兵在城楼上一拨又一拨的射箭。   滚烫的油水和巨大的滚石从城楼上飞溅直下——   西戎士兵毕竟是血肉之躯,一些士兵从云梯滑下,或被活活摔死,或被生生烫死、砸死!   断肢、残臂、人头、粘稠的血液、飞溅的碎肉……无数令人作呕的气味充斥的鼻腔,无数惨不忍睹的血腥在眼前交织。   然而,这些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否能胜利,能活到最后一刻!   赫连鸿站在较高处,用手中古朴的望远镜眺望着不远的战场。   被鲜红染成的战场,让他嘴角牵出一个冷意的笑。   不消一日,便能攻进万鍪城了。   “老卢,这样下去城必定破!”霍飞浑身浴血,双眸中透着决然,兀的单膝跪地,道:“末将愿请命,开城迎敌!”   众人心中都知:也许只有出城迎敌这一个方法能够再抵挡一阵子了。   没有一分一毫的希望赢得胜利。   但,即使是没有希望,他们也要争一争。   因为这是,他们守护了几十年的万鍪城啊!   “我去!”卢琦大刀一扬,砍翻一个欲爬上城楼的西戎士兵,顿了顿道:“我是万鍪城的最高守将,理应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可,万鍪城里的哪条汉子不是这样想的?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弟兄们,是好汉的就和我一同出城杀敌!”   万鍪城里没有孬种。   所以,一呼百应,众多将士甲胄森然、刀光林立、杀气纵横。   肖逸白站在高墙,向去者深深的鞠了一躬,“无论成败,你们都是大楚的英雄!”   霍飞行了个端正的军礼,横眉紧皱:“弟兄们,活着回来!”   众人重重点头。   这一去,也就是诀别!   “开城门,迎敌!”   随着守将的一声令下,古朴坚固的城门缓缓打开,一如打开了一个沉重的不变的宿命!   十万守兵大吼一声:“万鍪无敌!”   赫连鸿冷笑着看着一帮万鍪勇士,轻蔑道:“负隅顽抗!”   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谋略计划了,只有拼谁的动作更快,谁的刀子更锐,谁的士兵最勇猛了!   也许,前一秒钟还在砍人的士兵下一刻便被别人砍!   纵宽几十里的土地,血流成河,断肢残臂,尸骨连绵成山,惨不忍睹!   敌利我弊,胜负显然早已分明。万鍪城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十万将士,浴血奋战,誓死守卫万鍪城。   可是,不行!   西戎将士亦是如狼似虎,毫不畏怯,一波一波的进行有序进攻。   日出、日落;月升、月落。   一天一夜的激战已经过去了。   赫连鸿站在高处远眺,忿忿道:“万鍪城这群疯子!”   五十万西戎大军对上十五万万鍪守军,本应在六个时辰内结束战斗,没想到万鍪军竟如此英勇,硬是将战线拉长到十二个时辰之久!   莫非他们是要战斗到大楚的军队前来支援?   不行,绝对不行!       ☆、【04】 这个王侯,了不得   西戎王的话再一次响在耳侧——一定要在夏侯泽墨的六十万大军未到之前,拿下万鍪城,以便长驱直下,直逼东北七郡!   “这群疯子!”赫连鸿又低低的咒骂一声,振臂一挥:“再拨二十万大军前去前线支援,务必要在两个时辰内结束战斗!”   得力的将领得令下去。   一天一夜的激烈战斗,无论是像极了“疯子”的万鍪军,还是如狼似虎的西戎军都疲惫了!   又新增的二十万西戎军无疑给万鍪军一个致命的打击!   战线从万鍪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前不久被西戎军占领的陇海郡,且不断扩大。   守将卢琦被困——   军队被冲散,守将卢琦身边只余五百人马。   英雄末路,   悲凉扼腕。   即便如此,卢琦和五百将士依旧战斗到最后。   他挥起大刀砍死一个西戎兵,血溅在盔甲上,却早已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而倒下的西戎兵,就算死也死死的拉住卢琦,欲要与其同归于尽。   紧接着,银光一闪,另一个西戎小将挥矛直上,从后方突袭。   一旦击中,必死无疑!   卢琦定定的睁大眼睛……里面藏着浓浓的不甘心。   万鍪城——   忽然,呼啸一声破空响。   一支羽箭从卢琦眼前掠过,直直钉入西戎小将的脑袋上,死不瞑目!   “朝廷的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生死一瞬间已过去。   卢琦深呼一口气,一跃翻回马上。   一道、两道、三道……日出下,铺天盖地的银光席卷而来,突破西戎的层层包围、封锁!   朝廷的援军真的到了!   着红色披风的银凯少年首当其冲,一马当先。   在很多年后,许多万鍪兵依旧清晰的记得——晨光微曦时,一墨红银凯的少年似是从初升的太阳里奔出,多么的耀眼、神采飞扬,让人臣服!   夏侯泽墨单人单骑首先跃进包围圈,卢琦正欲下马致谢,却见少年王爷从自己身旁飞掠过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玩笑话:“不用谢本王了!”   仔细盘查了整个战场,墨小王爷慵懒的笑了笑,直叹自己的运气真是非一般的好呀!   赫连鸿布的这个阵型,明明就是前些日子自己和无忧刚刚研讨过的嘛!   或许,连上天都在冥冥之中眷顾着夏侯泽墨。   迅速结合部队,墨小王爷没有一丝忧郁的带领十万皇城骑兵冲向西戎大军的右翼。   但终究,西戎军占领着全局的有利地位,不过,万鍪军也不是没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赌!   对,就赌西戎不敢赌!   夏侯泽墨来的太过突然,十万强势骑兵迅速融入战场,对上战斗了一天一夜的七十万西戎军,如过无人之境般,锐不可当!   杀伐果断,指挥得当!   这是优秀的帅将必不可少的!   这一瞬,夏侯泽墨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无一不让任何人感到威慑。   就在数万人都失神的当儿,十万骑兵已经深入到西戎右翼。   等众人都回过神时,西戎右翼队形已然溃散!   赫连鸿站在高地将战争的全局看得一清二楚,有一片银色席卷了大军最薄弱的右翼,阵型陡然分化,七十万大军犹如砧板上的鱼肉,被一点一点侵蚀。   待看到首当其冲的邪魅少年时,赫连鸿一惊,“是夏侯泽墨来了!”尽管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凭直觉,赫连鸿就认定了此人定是夏侯泽墨!   整个大战时间,赫连鸿都算无遗策。   楚国京城距离万鍪城至少需要十天的路程。   按理,这个少年,应该是赶不来的。   而如今,他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杀敌,究竟用的是什么速度?   从旁的随侍官看着将领阴沉的脸色,忐忑道:“赫连元戎,要不要再派……”   赫连鸿登时瞪他一眼,大将之风无疑震慑住了随侍官,官员怯怯的再不敢吭声。   “鸣金收兵!”   赫连鸿毕竟是历经数百次战役的大将,当即下达命令。   赵副元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首先退出战场,这就意味着西戎这一仗是败了,而赫连鸿这个不败将军的神话也将随着这次战役而成空!   “赫连将军……”欲言又止。   赫连鸿鹰眸中透着悲凉,“本将不能拿整个军队来赌这场战役!”   “没有了不败神话的赫连鸿,那也依旧是赫连鸿!”   二十万万鍪军和突如其来的十万皇城骑兵硬生生的逼退了七十万西戎精兵。   见西戎退兵,夏侯泽墨也停止进攻,“穷寇莫追!”   霍飞心直口快,下马单膝跪地,“小王爷,为何不发兵,将西戎一举歼灭!”趁着我军士气高涨,加上皇城的六十万强援,绝对能将西戎打的措手不及。   这一句话,问出了数万万鍪军的心声。   好不容易转守为攻,为何不继续拼杀,一举击溃西戎军?   万鍪军人都是汉子,不怕流血,不怕死!   墨小王爷摇头,唇角带着一抹无奈的笑容。   中将余量出列,附在霍飞耳边解释:“现在跟随小王爷的只有十万轻骑兵,余下的五十万军队尚在途中。”看着霍飞由于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余量小心吩咐,“莫要声张!”   片刻后,霍飞哈哈大笑不止!   要是让西戎那帮兔崽子知道我军才三十余万,估计会个个羞愧的自杀而死。   “小王爷,我霍飞从没服过谁,今儿个就服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吩咐我的,霍飞绝无二话!”   紧接着,三十万士兵单膝跪地,山呼“万鍪无敌”!   第一天,夏侯泽墨就赢得了万鍪军大多数人的认可。   这个王侯,了不得!   当夏侯泽墨走进主帐时,又被眼前的一幕逗乐了。   无数未出城迎敌的文官单膝跪地,一个个眸中带着别样的灼热,整齐一致的大呼着“小王爷”。   那是,对强者的敬佩。   无关地位、权势、财富。   万鍪城地偏人远,旁的没有,却多的是一片赤诚之心。   夏侯泽墨一袭血色铠甲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股刚从战场厮杀还未隐下冷冽之气,顿时显现无形,言语幽默:“大家这是急着报喜吗?不过,现下城门尸骸连绵,方才谁没出城迎敌的,这下可有的忙了。”他挑挑眉:“本王可不用凑那个热闹了。”   一句话,顿时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有些文官已主动请命,收拾战场。   “昔日袍泽,今日魂兮。万鍪军者,都是汉子!”   无数将士在听到这句话时,落泪不已。   这种无声的痛,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根本不知晓。   也许昨日还在一起言笑晏晏的好友,今日便天人永隔。生命,对于战争来说,总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夏侯泽墨心中其实是有愧的。   他率领的十万轻骑兵原是可以提前一天抵达万鍪城,可为了能在军中立下威信,也为了更有把握的击退西戎,硬生生将行程延长了一天。   “王爷节哀,我等先行告退。”   待众将士离开后,夏侯泽墨长吁一口气,闻着满身的血腥,隐隐有些作呕。   闭上双眼,满是战争的残酷厮杀。   闭上双眼,满是一幕幕的血流成河,尸骨连绵成山。   他再怎么强悍,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面对生平第一次经历的战争,难免有些怯惧。   瞌目,脑中画面一转,一片纯白映入脑海。   那人一袭白衣胜雪,浅笑安然,清隽纤细,似乎还听到了他对自己说——夏侯泽墨,我相信你!   墨小王爷蓦地睁开眼,坚定的神色代替了原先的茫然。   只因那人的一句——我相信你!   人生得一知已,足矣。       ☆、【05】 初吻   皇城,九华寺。   红枫殆尽,孤雁南飞,又是一年秋风起。   无忧此刻正在寺内小阁诵经,温润的嗓音让寺中的僧侣们频频驻足。   这声音,不辨男女。   只觉得诵经的人一定如佛前的白莲般出尘脱俗。   美的让人不敢亵渎。   诵毕。   无忧转身,优雅欠身,“让大师久等了。”   空相大师双手合十,微微翘起的嘴角有如佛陀般安静祥和。   “公子慧根,老衲自愧不如。”对于这个年轻人,空相大师是敬佩的。“只是,公子日诵佛经,为何……”身上的煞气还是这般烈,没有半分消减?   无忧自嘲一笑:“无因无果。这果无忧已经尝到了,这因若是寻不到,即便日诵佛经,又有何用?”   “万物皆有定数,人生端的是一场难得糊涂!”有些事情不该强求的就莫强求,有些不该知道的也不必知道。   无忧笑了。   笑的无比轻狂。   “大师这是要无忧认命吗?”这可能吗?“天负我,我便逆天;人负我,我便杀人!”   他一袭白衣,静静的坐在轮椅上,一如白莲。   但,空相大师知——即便眼前的少年是朵白莲,也绝不是佛前幻化而成的那一株,倒是像三途岸边的血色之花。   凄、绝、美!   一场孽!   “大师,无忧怎能认命?”   这铺满荆棘的路,一旦停下,便会痛不欲生,唯有一直走下去。哪怕这条路是条不归路,也要走下去……   “罢罢罢……”一连三字,空相大师为此表示自己的叹息。   这般淡漠红尘的人该俯瞰众生,揽十丈软红,快意人生,可为何?罢……一切皆是命!   无忧仰首端看微笑着的佛祖。   一派云淡风轻,还有些许的蔑视。   空相大师手拨佛珠,问道:“西戎百万大军侵楚,公子可欲襄助?”   “正有此意。”   空相大师提醒道:“公子此番不可去。”连外行人都可看出,这次西楚之战,大楚将会九死一生。   无忧抿起水色的唇,“多谢大师好意。只是这场战争,大楚只能胜,不能败!”   这个少年,虽荏弱,却坚忍!   空相大师叹息一声,自知这个少年一旦作下决定便绝不会更改,只得压下口中的话,默然。   “今次一行,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京城,怕是许久不能和大师谈论佛理了,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来日方长,公子何须遗憾。”空相如一尊祥和的佛陀,“只是老衲还需再提醒公子一言——清静无为,消除心恨,方的安乐!”   ……   红枫铺满九华山,入目,猩红一片。   有轮椅碾在一地枫叶上,发出“咯咯”的声音,也留下一道伤痕。无忧不忍再走下去,停下。   仰头,自语:“亦寒,今年的枫叶似乎更红了些。”   冷亦寒捡起几片红枫,放到无忧手中,解释道:“枫未变,是公子的心,变了。”   无忧静静的凝视着手中红枫,到唇边反驳的话语却成了一声叹息,“也许吧。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能长生不变,人心亦是如此。”   无忧抬眸,看着临风而立的黑衣男子。   山间风大,这冷风却分毫没有吹到她,想必是有人替她挡住了寒风。   如斯的深情,如何叫人偿还?   冷亦寒目光微斜,似是不经意间错开了白衣少年的凝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流逝,没有停息。   良久,无忧淡淡开口:“亦寒,你还记得我说过你不会说谎吗?”   冷亦寒微微握紧右拳。   只听那人又说:“你一旦说谎,便会目光斜视,右拳握紧。”   “而你一有心事,亦是如此。”   冷亦寒惊愕,缓缓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右手。这个习性,竟连自己也不曾发觉。正踌躇时,只听耳畔传来白衣少年淡淡的声音:“亦寒,你有事瞒我。”   可是无忧,你要我怎么说出来,又如何做得到?   不忍,亦不想。   却又,不得不为之!   四下一片红枫落地声,又是一阵静默。   无忧低了眉眼,让人看不清她表情:“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我只是不想见你这么为难。我认识的冷亦寒,是快意江湖的剑客,合该纵横八方,而非畏首畏尾之人。”   仰首,红枫飘落。   许是这一幕太过美好,或是压抑的感情一下子爆发。   冷亦寒俯下身,低头吻住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她的唇,凉且薄,一如冬日的冰雪,却又美好的让人舍不得放开。   挣扎着推开冷亦寒,无忧神色冰冷的看着他,眉眼深沉。   “无忧——”   一开口便阻断对方所有的后路:“亦寒,百里无忧不会是个好妻子。这个世上,比我好的女子比比皆是。”   可你却是这世上唯一让我放不下的女子!   阿史那冽亦寒一旦认定,就绝不会放手!他心下苦笑:无忧,莫非你的心是用石头做的?   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简,放到那人冰凉的手心,冷亦寒认真道:“此物是我的信物,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拿它到突厥找我。”   光滑的青玉面,黑色的雄鹰展翅欲飞,青玉触手生凉,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凡品。   无忧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玉面上展翅的雄鹰,喃喃道:“鹰注定是要翱翔在天空的。”我早已知你是大漠的雄鹰,迟早会有一天离开,却没想到,离别竟是这种滋味,有些说不出道不清。   秋末,只余几只落单的大雁结队南飞,显得格外萧瑟、凄凉。   “我走了。”冷亦寒转身,黑衣肃杀冷冽,万般的不舍压在心底,终是举步,离开。   无忧阖目,不想看他愈走愈远的身影。   今次离别,日后是敌是友,又有谁知道呢?   国家不同,在这个乱世,就注定了立场不同!   “亦寒……”无忧突然唤住他。   冷亦寒身形一滞,然而却没有转身,只是步伐放慢些,继续前行。   他不能停,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会再次动摇!   “保重!”无忧收起手中玉简,亦是转动轮椅,转身,离开!   两人相背而行,愈走愈远,一如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   冷亦寒忍不住回首,却终只能看到那一袭白衣绝尘而去,无丝毫的停顿。   心中默念:无忧,待下次相见,阿史那冽亦寒定用尽一切手段娶你为妻!   ------题外话------   初吻有木有……    ☆、【06】 西戎公主   “师兄!”沉静多天的无双小师妹终于按捺不住,来势汹汹的闯进无忧书房里。   入目是成堆的公文书信,着实让无双一阵咂舌。   突然间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事实在不该来麻烦他。   “有事?”无忧一袭白衣端坐在梨木桌前,淡雅出尘。   这种风华,可令任何人都折服。   连一向活泼自我的无双都安安静静的说话:“师兄,这都二十多天了,怎么一次也没见夏侯泽墨来?”小心揣测:“师兄是和他闹矛盾了吗?”   看着灵动活泼的师妹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无忧失笑:“何以见得?”   “以前墨小王爷恨不得每天赖在小楼不走,而如今倒好,竟一次也没来。”难道是夏侯泽墨得罪师兄了,也不太像呀!   无忧脑海中浮现某小王爷无赖的模样,微微一笑:“如今国事繁忙,军事告急。他身为军中主帅,断不能像先前的闲散王爷般无可事事了。”   “军事告急”“军中主帅”无双抓住重点字眼,柳眉皱起:“是夏侯泽墨领兵对抗我母国?”   无忧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会是他?”不可以是他!父汗派出的百万雄师,他区区几十万人马怎可能抵御?!   这一去,根本是必死无疑!   不要,他还说要带自己去赏红枫!   看着无双焦不可虑的样子,无忧在心中松了口气——这次,有望了!   “师妹。”无忧放下手中笔,黑眸愈发黝黑。   无双回过神,像溺死之人抓住一根稻草般着急:“师兄,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无忧不置一词。   无双紧咬贝齿,杏眸中隐约有泪光点点。   无忧看时机一到,淡漠开口:“或许,你有办法。”   说是一个女人能阻止两国开战根本是不可能的,但身为对方国家的公主,也不能说一点作用也不起。   而无忧,也正是要这一点点的作用。   登时,无双杏眸睁大,指着自己说:“我?”   “西戎王的小公主——木隆呲萼云!”   平淡的声音,不平静的萼云公主。   师兄怎么知道?他们虽说是师兄妹一场,但着实对对方的身份全然不知,就好比无双在下山前,从不知她的师兄还有另一层身份。   按捺住心中的惊愕,木隆呲萼云强打住精神,“师兄,我木隆呲萼云是西戎的人,若是为了一个男子出卖自己的国家,断断是做不到的!”   果然是马上的西戎国,忠君、节烈,始终将国家的安危置于首位。   可,一旦碰上善攻心计的无忧公子,还会坚守吗?   “无双,你我师兄妹一场,看在师父的面上,我也不会强迫你。今次来,我只说,你只听。是否答应,取决于你!”   木隆呲萼云知晓公子无忧说到做到,也不再拘泥,索性大大方方的坐下来聆听。   无忧并不急于向萼云公主灌输大道理,反倒是命何叔取了琴。   一曲《凤求凰》在她指间倾泻。   将古时的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琴瑟和鸣、缠绵相思的意境娓娓道来。   木隆呲萼云虽不知道无忧是何意,但依旧被这绝妙的琴音所吸引,忍不住为司、卓两人的爱情唏嘘不已。   曲毕,无忧看着依旧思绪翩飞的无双,弯了眉眼。   她,赌对了!   无忧神情恬淡,静静问道:“无双今年正是二八年华吧。”   木隆呲萼云从琴音中走出,猝不及防的点了点头。   她萼云公主不笨,相反深谙无忧此话何意。   女子到了这等的年华,是该出嫁了。父汗虽疼自己,不忍让自己远嫁他国和亲,受异国他乡之苦,但也少不了成为父汗笼络大臣的工具。   她是不想与一个不爱的男子过一生。   但,终究又无什办法。   轻啜口茶,无忧开口,音色低迷:“生世一双人,恩爱不相移。”   “萼云公主,不知这个条件如何?”   木隆呲萼云轻咬贝齿。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实在太过诱人。   脑中忽悠浮现那个男子红衣飞扬,手执龙吟的飒爽英姿。她想,这个男子就是她命中的劫,从此忘不掉、逃不脱!   可是,生我的国家,疼我的父汗,又怎能背叛——   情义自古两难全!   看着萼云略微动摇的神情,无忧再接再励:“两国交战,妻离子散,白骨成堆,灾难横行,于国于民都是不利;若两国交好……”   无忧话未说完,就被萼云打断,“师兄未免高抬无双了。两国交战与否,怎会由我一个公主,一个女子说的算?”   无忧莞尔,眉间那点朱砂愈发凄艳,幽深的黑瞳望向远方,深邃而绝美:“师妹,我说过不会勉强你的。”   “更何况,你只需尽心即可。届时,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告知你如何做,并不会离间你与西戎王的父女之情,旁的人只会道你萼云公主舍己为国,千里和亲,乃女中豪杰。”   木隆呲萼云瞪大了眼睛,显然不相信天底下有如此好事。   但又不敢怀疑无忧公子此话的真假性。   只好嘤嘤开口,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无忧轻轻点头:“只若萼云公主答应,无忧定不遗余力的圆公主心中所想。更何况,师妹貌美,与墨小王爷有过数面之缘,小王爷也定……”   脑中有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再说不下去。   想到那人无赖的表情,邪魅的眉眼,耀眼的笑容,仿佛就在自己身边可怜兮兮的说着:无忧,你就这么把本王卖了,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师兄,我答应!”无双思虑半刻最终下定决心,“但若有违我西戎安定,我断然不会做!”   一句话将无忧拉回现实,纤细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舒缓了些。暗想道:莫不是这两日亦寒走了,太过思念,竟出现了幻觉。   但睿智的无忧公子,并没意识到自己心中的细微涟漪是为谁而起?   “师兄?”看着尚不回话的无忧,木隆呲萼云试探性的唤了声。   无忧微微侧目,清雅的面容尚带着迷离的神情,“那无双就着日回西戎,等着我的指令便是。”她整了整下摆衣襟,笑容渐冷,如冬日的冰雪:“若公主出尔反尔,无忧身为大楚右相,只好采取特殊手段了!”   木隆呲萼云对上那双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的眸子,心中打了个冷颤。   暗暗告诫自己:此人不仅仅是自己的师兄,更是位高权重的大楚右相。自己在他面前,一定不要耍什么花样!       ☆、【07】 华贵妃安好   几日后,边关捷报传至京城,在萧瑟的秋末,大楚百姓举家欢乐、万人空巷。   处在深宫龙椅上的楚明帝不得不反思,自己当初的决策是不是错了?   夏侯泽墨,于这个乱世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上了五国权贵的舞台上,成为了人们在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人物。   无忧公子不得不赞叹:夏侯泽墨这个男人,不简单!   此战被后世誉为以少胜多的典型战役——陇海战役。后世有史官评价:陇海一战的重大成果并不在于击退西戎军,而是让赫连鸿,一个神般的将军,从高处跌落深渊!   事后,百战百胜,不,百战一败的赫连鸿悔不当初,气愤的将帅桌掀翻,折子军情噼里啪啦的掉落一地。   十万轻骑兵,不是说有六十万大军的强援吗?   该死的,竟然被夏侯泽墨这小子耍的团团转。    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   恨、欲、狂!   此战本应是西戎满胜的,赫连鸿咬牙切齿:“夏侯泽墨,你等着!”   远在楚营的墨小王爷剑眉一挑,浅笑从容:“赫连老头,本王等着!”    楚历379年,大楚与西戎进入胶着状态。   ……    翌日,无忧一袭纯白官袍出现在御书房。   话说一半,楚明帝怒气冲天的站起身,冷冷的一挥衣袖,噼里啪啦,奏折散落一地。   “右相,违抗朕的旨意是何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无忧就这么静静的坐在华贵轮椅上,讥诮一笑:“你待如何?”两人独处时,无忧从不尊称楚明帝为皇帝,只这一点,便犯了大不韪之罪。   楚明帝干枯的手指略带颤抖的指着台阶下的白衣少年,“不肖子孙!不肖子孙……”   一直低头玩弄玉简的无忧猛然抬起头,一双凤眸冰到彻骨,冷冷道:“不肖子孙,呵呵……百里无忧无父无母,你,凭什么指责我!”   轮椅一转,无忧背过身,神情冷淡:“万鍪城不能破,我明日便动身前去。”   “朕绝不会派遣一兵一卒支援。”   “我本就没打算指望你,这次只不过是来通知你一声。”   轮椅一划,决然离开。   ……   御花园,石亭。   一素衣嫔妃妆容淡雅,浅笑着斟茶递给吃的满口糕点的可爱女童,嗔怪着:“子颜都是小姑娘了,怎的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大落落,快喝杯茶顺顺。”   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努努嘴,表情可爱纯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都怪华娘娘做的糕点太好吃了,要是公子尝了,也一定会喜欢上的。”   华贵妃如秋水剪瞳般的美眸黯淡了些,“忧儿……右相最近还好吗?”   子颜小朋友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恨铁不成钢道:“公子已有小半月不曾吃睡好了,最近也不见冷大哥和墨小王爷督促他喝药,身体愈发……”   “子颜。”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子颜娃娃连话也顾不得上说,就一蹦三跳的跑到白衣少年身旁,小声抱怨:“公子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出来?”   “忧儿……”华苏婉娥眉微蹙,目光温柔怜爱。   白衣少年侧目,微欠身子,如见一个陌生人般客气淡漠:“华贵妃安好。”   一句“华贵妃”让华苏婉痛入骨髓。   曾几何时,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软软的叫着自己“娘亲”的可人儿成了身患腿罹的淡漠右相。   再不会在自己膝下撒娇,缠着自己做好吃的糕点……   再不会……   而这一切,不正是她一手造成的吗?   亲手将这个纯真无邪的孩子推入了深渊!   “忧儿,你的腿……”华苏婉掩面,遮住了从眸中滑落的一滴泪。   “废了。”少年波澜不惊,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早在你离开的那年就废了。”   “另外,请贵妃娘娘谨记,从前的无忧早已死去,今日在这里的只有右相无忧。”    华苏婉紧咬唇瓣,沁出丝丝鲜血,泪水再也止不住的往下落。   无忧按捺住心中的汹涌,压下即将从喉口涌出的鲜血,优雅的转动轮椅,从华苏婉身旁走过。   两人,擦身而过。   在无忧离开的瞬间,华苏婉瘫软在青石阶上,一袭鹅黄宫装沾染上俗世的尘埃。   百里无忧唇角流出一缕鲜血,滴滴落在纯白的官袍上,格外刺眼。   然而,对方却全然不知。   御花园丛林深处,一个青衣儒雅男子静静伫立着,心中默念:母妃和右相究竟是什么关系?   无忧终究是离开了皇城,她做的决定,即便是皇帝也无法阻挡。   宽阔的官道上,一辆由两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马车急驰而去,马车并无人驾驶,马儿却识途般的朝目的地跑去。       ☆、【08】 这个参谋不简单   万鍪城。   八十余万军队进行有秩序的操练,正在检阅军队的六大上将突然被夏侯泽墨一个指令叫到了主帐内,原因是何,各位上将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西戎又要宣战了?   不对不对,现下敌国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议和?开玩笑吧。   “朝廷派人前来支援了。”夏侯泽墨笑眯眯的观察着六位上将和肖参谋的表情。   一句话,让众人欣喜不已,几乎喜极而泣!   援兵,终于有援兵到了!朝廷还是没有忘记他们的。   薛上将最为沉稳,开口问道:“小王爷,不知这次朝廷调兵多少?”   墨小王爷剑眉微挑,一双星眸似笑非笑的扫过众位大将。   余上将猜测:“三十万军马?”   “不可能,一时间朝廷哪凑得齐这么多人马?”林上将摇摇头。   最后,众人的目光全然放在夏侯泽墨身上。   那急不可待的热切眼神让墨小王爷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这援兵只有一人!伸出一根手指,夏侯泽墨故作神秘的说:“你们自己猜去!”看着众将迷惑至极的模样,墨小王爷大笑着离开主帐,检阅三军将士。   待夏侯泽墨走后,作为参谋的肖逸白明了一笑,那一笑清雅温和,竟在那一刻像极了无忧公子,“诸将尽可安心操练军队,小王爷所说的强援,足以抵挡千军万马!”   六将面面相觑,委实不明白墨小王爷和肖参谋的用意。   不过,有了这两人的保证,他们只管安心操练好三军就是!   这乱世的逐鹿,问鼎的天下,怎能少了无忧公子?   一日,肖逸白单独去校场找到了墨小王爷。   此时,夏侯泽墨一身戎装立在百万大军之前,显得格外英姿飒爽,霸气横生,那飞扬的剑眉,锐气的星眸,无一人敢小瞧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元帅。   “肖参谋,找本王何事?”在夏侯泽墨的记忆中,除却他派人去请肖逸白,不然这厮绝对是不可能亲自来找他的。   肖逸白一袭白衣,不染凡尘,临风而立,唇角始终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倒无甚大事。”   这个参谋不简单!   夏侯泽墨看着白衣轻尘的肖逸白,总有种错觉,他流露出的一举一动,优雅从容,淡漠出尘,有时远远观来竟像极了无忧。   若不是两人的容貌身量年纪差的十万八千里,墨小王爷定要认为此人是无忧假扮的。   不然,这气质举止,怎可能如出一辙?   “肖某想问一问,小王爷对这个五国鼎立的局面,抱何种看法?”肖逸白开门见山。   “自然是能者居上位。”夏侯泽墨略略思考了些,“肖参谋是何意?”   肖逸白微微一笑:“小王爷不必多想,肖某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不多想?也不看看墨小宝身处何位,要他不多想些,恐怕早在十多年前就被那些皇室子弟给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所以,夏侯泽墨还是说了句客套话:“是本王多心了。”   肖逸白不以为然,缓缓开口问:“不知王爷认为自己可是这乱世的强者?”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寂静。   言多必失!夏侯泽墨暂时没有说话,侧首似是在思考什么,半响后才郑重道:“夏侯泽墨是楚国人,我若强则为楚强。”这话回答的异常中肯。   铁骨铮铮的男儿,当睥睨战旗风中翻飞,血色撕裂残阳。   当有着为国抛头颅洒热血的情怀,他们心中总是向往着能有一番大的作为,不甘平庸!   肖逸白微不可及的叹了口气,表面依旧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不知今日小王爷所说的皇城强援是谁?”   墨小王爷一想到白衣无忧就目光灼灼,笑的欣然:“肖参谋这么聪明,早该猜到是谁了吧。”   这句话并不是反问,而是肯定。以肖逸白的能力,应该远不止知道这些!   而夏侯泽墨虽然提防他,也不至于拿他当敌人。他潜意识感觉:这个肖参谋就是个局外人,一直在看戏,不会涉足也不会插手。   “当真是小师……无忧公子?”肖逸白平淡无波的眸子也因此起了些许波澜。   无忧啊无忧,你总算要来了,也不枉我苦苦守在这万鍪城等你三月了!   夏侯泽墨含笑,点了点头正色道:“无忧一人,足矣!”   ……   大楚官道上,往往是十里一亭,百里一栈。   浑厚的男音在马车外响起:“公子,前面有个凉亭,不如去歇息片刻?”   几天的风尘仆仆,无忧伸手按了按眉心,声音略带些疲倦:“也好。”   这凉亭,一派萧索,除却卖茶的老叟,竟连半个客人也没有。陈木桌椅,摇摇欲坠,看是年代已久。   然而,白衣少年却丝毫不在意,大大落落的坐着,半分嫌弃都无。   须臾,卖茶的老叟端着一壶茶水,蹒跚而来,然而步伐却十分稳健。无忧四下看了看,这位于三岔路口的凉亭,本该热闹非凡,却不想空无一人,心中暗暗一沉,询问着:“老人家,岔口的生意应该很好吧?”   老叟敛下眼中精光,苦笑一声,“公子可真会开玩笑,这半月来,公子还是这儿的第一位客人。现下西戎与大楚开战,谁也不愿意到这边关自寻死路,过往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无忧微微蹙眉,眉带忧悒,有些悲天悯人。看着老叟放在桌案上的白羽茶壶,她淡淡一笑,似是讥讽。若水的凤眸环顾着四周,不骄不躁,再无其他动作。   见无忧迟迟不喝茶,老叟心中有些焦急,主动请辞,“公子舟车劳顿,老叟为公子斟上一杯。”   ------题外话------   亲们,端午快乐!群么么个来……    ☆、【09】 小忧儿   无忧凤眸中闪过一丝明了,端着老叟沏好的上等茶水,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笑道:“没想到这等地方还有上好的碧螺春,只可惜……被糟蹋了。”手指微微收紧用力,轻轻一摇,一盏汤色碧绿的碧螺春霎时成了乌黑色,渗人至极。   老叟二话不说,拔起腰间佩刀,动作利落爽快,朝身侧不足一尺的白衣少年砍去。那一举一落间,竟完全不像迟暮老人,足以见其内力之深厚。   然而,无忧依旧不动声色,眉目低楚。   “砰”短兵交接的声音。   “属下来迟!”   再入目,小小的凉亭聚集了两队人马,一青一黑,煞气横生。而那老叟已倒在了距无忧不过三尺的地方,脖颈带血,死不瞑目。   无忧掠了掠耳边的垂落的青丝,缓声道:“无碍。”转而,清冷的眸子看向一众黑衣人,音色平淡,“将这些人都处理掉,头颅送到西戎王现住的行宫里。”当真以为无忧公子是好欺负的吗?   话音刚落,八个青衣人手起刀落,那奇怪的宽槽白刃闪着银光的刀,顿时将八个黑衣探子人首分离。   刹时,剩余的四个西戎探子煞白了脸。他们早知无忧公子温雅淡漠,却不知有如此嗜血的一面。   “无忧公子,吾王求贤若渴,您才智双绝,何必为了死而不僵的迟暮大楚煞费心机?若您归降,我西戎上下必将奉您为上宾!”一西戎探子苦苦哀劝,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无忧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似讥讽似同情,“本相看起来就如此好骗?眼下西戎、突厥、匈奴、辽金四国哪个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花言巧语,你们还是留给阎王说吧。”   “啊——”又是一阵阵凄厉的声音,又是一条条人命丧在这里。   而始作俑者,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白衣出尘,连半点尘埃都不沾染。   楚历379年冬初,终于在这一天,到达了万鍪城。   看着气势恢宏的城池,烫金的三个大字——万鍪城,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诉说着它百年的巍峨,屹立不倒,令人唏嘘不已!   无愧为大楚最坚固的城池。   无忧淡淡一笑,仰首看着坚不可摧的城墙,决然道:“进城!”   她的到来,又会给乱世带来怎样的波澜,又会给万鍪带来怎样的惊喜?   主帐内。   夏侯泽墨正在和几位上将分析万鍪城地势。   有亲信不知在墨小王爷耳边说了些什么,一向从容镇定的夏侯泽墨竟露出了孩子般 灿烂的笑容,一跃跳过帅桌,如一阵风般跑出了主帐。   众将纷纷傻了眼!   城门口,一白衣少年静静的坐在轮椅上,淡漠绝尘,眉宇间一点朱砂仿佛是人世间的一场痴幻,黄昏的余晖倾泻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迷梦。   待一抹红色陡然映入眼睑中,无忧会心一笑,彷如月华出现,梅花破冰而出般高雅清隽,让人从此迷了魂、失了心。   “无忧!”夏侯泽墨看着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心中准备许久的话语到唇边却化成了一堆泡沫,只余苍白空洞的三个字:“你来了!”   无忧微微颔首,幽寂的眸子淡然的看着眼前的红衣男子,声音有如玉碎:“东北之行,不负君望!”   冷冽的西风刮过,如刀锋割过人的肌肤,东北的风比起皇城的要来的干涩寒冷。   夏侯泽墨解下身上披风,掸在无忧身上,转身朝身后正在戍守的士兵和尾随而来的几位上将介绍:“无忧便是本王常挂在嘴边的强援!”   “他一人,可敌万马千军!”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中。   这,怎么可能!   在众人的认知中,小王爷口中所说的强援一定是一大批精锐的军队。   再不济,也应该是武功高强的死士,可深入虏庭,取敌国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可,可眼前的这人,苍白文弱,荏苒病态,双腿残疾……   墨小王爷看着众兵不可思议的神色,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暗想着这些将士的抗打击能力着实有待提高。   他并不着急辩解,因为绝世无双的无忧公子,绝对会在十天内让军中众人信服他!   看着渐行渐远的两个少年,众人心中有着前所未有的灰暗——   完了,万鍪城铁定要被两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玩死了!   然而,呆在角落里的肖逸白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看着那抹出尘的白色慢慢消失,眸中深意渐显。   小忧儿,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10】 师兄肖逸白   天色渐暗,万鍪城在暗夜的笼罩下,显得些许萧森寂静。   方木梨桌上,一副地形图摊之于上,被看图的人圈圈点点的繁密至极。   夏侯泽墨心中不甚放心,在慰问三军后忙里偷闲,推掉了几位将军的邀请,才得已来到无忧帐内。   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墨小王爷哭笑不得。   许是他这些天舟车劳顿,太过劳累,倏然安逸下来,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睡颜恬淡静雅,有着孩子般的天真无邪,让墨小王爷一阵好笑。谁曾料想,名动天下的公子无忧在睡着时会是这般的稚气。   他走上前,将桌上的兵书古籍略略收拾了下,小心翼翼的抱起无忧,然而触及的肌肤,异常冰冷,让夏侯泽墨心中一惊。   仿佛不论何时,无忧总是这般冰凉。   冷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轻的不像个男子。   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到床上,掖了掖被角,夏侯泽墨松了一口,准备离开。   毕竟还有一大堆万鍪的事务需要处理,一思及此,墨小王爷就忍不住叹气。   然而,尽管夏侯泽墨小心至极,还是将素来浅眠的无忧给吵醒了。   揉揉惺忪的眸子,无忧声音里还夹着尚未睡醒的慵懒之气,“你要去哪里?”   这句无心之话,着实让帐内的两人陷入了一片沉寂。   自然,无忧是因为尴尬,而墨小王爷则是在拼命的忍笑。   从不知道,无忧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看着某人因为忍笑不断耸动的肩膀,早已清醒过来的无忧恢复了清冷的神色,只是白玉般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云,显得格外诱人。   “小王爷笑够了没有?”冷冰冰的语气。   “没有,哈哈……无忧你实在是太可爱了,哈哈……”夏侯泽墨笑弯了眉眼,那笑容有如冬日的暖阳。   饶是极少动怒的无忧公子也难得板起了面容,“夏侯泽墨,想死就继续!”   自知无忧的暗器不是好玩的,墨小宝强忍住笑意,只是那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泄露了主人的本意。   “小王爷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她优容不迫,“明日还要看士兵操练。”   夏侯泽墨表情戏谑:“方才无忧不是还舍不得本王离开吗?怎的现在下了逐……”话未说完,就见一枚铁蒺藜夹风带雨而来,墨小王爷侧身,险险一躲。   然后,只听那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请!”   墨小王爷终于不再废话,收起了无赖的样子,掀起了帐帘准备在无忧没发火前离开,回头叮嘱着:“本王的营帐就在旁边,无忧若是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他眸含歉意:“万鍪城宿食紧缺,委屈你了。”   想在皇城,无忧公子身为大楚右相,一呼百应。而到了地僻人偏的万鍪城,衣食紧缺不说,还遭众将怀疑。这待遇,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无忧舒缓了眉目,淡淡道:“小王爷若是感觉委屈了无忧,就将整个西戎攻下赠与我便是。”   “好!”夏侯泽墨爽朗一笑,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利弊都未分析,就这样应承下来。   无忧公子不想,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话,倒真让夏侯泽墨当了真。   本想在夏侯泽墨走后好好睡上一觉,不想被一位不速之客扰了清梦。   弹指点燃烛火,无忧起身披上外衣,气定神闲道:“不知贵客还要站到几时?”   一白衣人从暗处走出,动作优雅从容,没有意思被发现的尴尬之意。然而,那一举一动之间的优容,竟像极了一个人——百里无忧!   只是,顺着烛光仔细看来,此人的面容却是平凡至极,一眼看后,竟连他的大致轮廓也记不清楚。   熟稔的走到床畔,白衣男子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温柔:“小忧儿,可还记得我是谁?”   无忧心中溅起一片涟漪,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你是……师兄!”   百转千回,这个男子竟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没想到小师妹还记得我。”肖逸白低低的笑着。   无忧笑言:“无双可不在这里。”   肖逸白欺身上前,用指尖勾起无忧的发丝,声音低沉:“肖逸白只有一个小师妹,那便是你!管她无双还是西戎萼云,在我眼中不过路人而已。”   无忧拂去白衣男子的手,冷冷道:“还请师兄看在师父面上放尊重些。”   若论世间谁人最让无忧公子无可奈何,眼前人就算一个。   不是打不过,不是说不过,而是无计可施!   谁让此人是她的师兄,从小不辞辛苦的照顾自己,事无巨细,绝不假借他人。   肖逸白摊摊手,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无奈说:“还是小时候的小忧儿可爱,如今竟连半点玩笑也开不得了。”   无忧按捺住想发暗器的冲动,面无表情道:“不知师兄此次踏足尘世,是有何事?”   重雾山的弟子向来不准出山,除非得到师父的允许。犹记得四年前自己出山,若不是有大师兄护着,差点就逐出师门了。   肖逸白向来厌恶尘世中的虚伪,“自然是师父有事吩咐,不然我怎会轻易踏足这污浊之地。”他神情倏然变得凝重,认真道:“你务必在二十四岁生辰前,回到重雾山,不然,性命堪忧!”   “还有,师父说你若心中还记挂着天下苍生,对大楚还有须臾感情,须得在必要时杀了一人。”   “谁?”       ☆、【11】 杀了他   “夏侯泽墨!”   “……为何?”无忧按捺住心中的不平静,缓缓问道。   肖逸白微微皱眉:“我观此人眉宇轩昂,有龙腾九天之势,这点相信你也看出。然,他命无帝星,一生只能位极人臣。如若不甘屈居人下,必会导致楚国乃至整个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也就是说——你无忧若想保住大楚,你的母国,就必须在夏侯泽墨还不足以对大楚造成威胁时,迅速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那个曾经给过自己温暖的少年,   杀了那个曾经在月下煮茶论天下的男子,   杀了那个嬉笑无赖,逗自己欢心的邪魅王侯!   会舍得吗?   “小师妹,我会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大楚的存亡仅在你的一念之间。七天后我会离开,届时告诉我答案。”   一阵清风吹过,肖逸白已离开帐子,徒留无忧一人踟躇。   现下夏侯泽墨羽翼未满,杀与不杀,仅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若他日他立了赫赫战功,再想杀了他,也不是件易事。   若是换了你,你又会是怎样的抉择?   月上中弦,四野苍茫。   此刻,几条黑色的影子正穿过军营——   “老卢,你说我们这么做合适吗?”卫临小心翼翼的问道。要是被小王爷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卢琦皱眉,似是在考虑着此事的利弊性。虽说那病公子身无长处,但好歹也是朝中的右相,又是小王爷力荐的人物。会不会是他们几个老家伙小瞧了这病公子?   “瞧你们那怂样,出了事由我霍飞扛着!”霍飞是从军出身,打心里看不起弱不禁风的文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卢琦一咬牙,低声道:“一会听我安排,今晚就让那病公子吃吃苦头,省得他以后给万鍪城添乱子!”   军区重地的一营帐内,烛火摇曳,渐渐的灯光暗下来,直至熄灭,一片漆黑。   也表示着帐内的主人已经休息。   夜空中,一轮圆月被乌云遮住,整座军营陷入一片死寂中,正是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好时段。   卢琦、霍飞、卫临、赵蒙四人如一阵风般,穿到军区重地一帐前。   “就是这里了,咱们动作轻点,得手了就走,小王爷就在附近营帐里。”   无忧看着帐外鬼鬼祟祟的四条影子,着实感到好笑。只不过今日太过疲惫,没这个精力陪他们玩玩了。   屈指一弹,四颗铁蒺藜从她指尖飞出。   黄沙一般颜色的帐篷陡然出现四个如小拇指大小的圆孔。   而帐外四条如鬼魅般的影子却不再走动,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犹如一尊雕像。   很显然,四人被不知不觉的点住穴道了。   他们身为中将以上的武官,武功自然不弱,究竟是谁,竟了无声息的将他们四人一同擒下!   这人,当真是太可怕了!   旁人不知,上将卢琦却是心知肚明,他自幼听觉灵敏,若没有听错,方才是有一阵破风声从那病公子的帐内传出。他虽想极力避开,却不想自己的速度根本不能与此相提并论。   心中感慨万分,这回丢人要丢大发了!   雄浑的号角声在晨光微熹中响起,全体士兵迅速在半刻内全部离开营帐,整齐秩序的集合在校场。   而卢琦霍飞他们四人却依旧像根木头一样站在无忧公子帐外——   欲哭无泪!   军区重地鲜少有人经过,可不代表着没人经过。若是被人逮到他们擅闯军区重地,可是要挨军杖的!   这也不算什么,要是士兵们看到了自己的将领成了这副衰样,不知道又该这样笑话他们了。这张老脸,往哪摆啊?   待号角声响过三声,无忧公子已出了营帐,滑动轮椅来到四人面前。   她嘴角含着温润的笑容,面容清隽雅致,明明比任何人都矮了一个肩膀,却让人不敢忽视。   右手微扬,四枚飞蝗石弹出,四人反射性的一闭眼,再睁眼时已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四位将军辛苦了。”无忧微微颔首,语气谦雅。   她虽将这局棋赢得满堂皆彩,却毫无胜利者傲慢的指责,反倒是虚怀若谷。   四将心中甚是羞愧,顾不上站立一夜的疲劳,忙单膝跪地,诚恳道:“公子才智无双,暗器高绝,是我等鼠目寸光,以貌取人了。望公子恕罪。”   无忧弯腰虚扶起卢琦,温润道:“诸位客气了,无忧出此下策实属不妥。但战争降至,诸位与我心生间隙,敌军若知,只怕会嘲笑我大楚毫无军纪可言!”说到最后一句,无忧俨然是声色俱厉。   四人脸上一红,低头听教。这点,确是他们考虑不周,差点坏了军中法纪!   “无忧——”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   只听声音,就已知道来者是谁。   那邪魅朝气的音色,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待那人来到身前,无忧微微一笑,朱砂幽柔,礼节性的问候:“小王爷怎么得空来了?”   夏侯泽墨解下身上皮裘,覆在无忧单薄的肩上,瞪他一眼,“你身子薄弱,怎么还穿这么单薄。”万鍪城位于楚国东北部,天气自然不比皇城湿润缓和。   无忧感受着还带有他余温的皮裘,心中有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淡淡漾开。她抬头,朝夏侯泽墨清雅一笑,这一笑,不同于往日的淡漠敷衍,像是春日里初盛的桃花,嫣然绝世!   直教人痴了、醉了,此生再不能忘记。   墨小王爷看着面前满脸通红、身着黑衣的四位大将,剑眉微挑,薄唇扬起一抹苍穹无情的笑意:“你们四人怎么有闲心到军区重地溜达?”话锋一转凌厉:“可有通行的文书?”   四将眼观鼻鼻观心,暗中腹诽:半夜偷袭的怎么会带通行文书?小王爷你这是明知故问,要往死里整我们呀!   “既然没有,那按军中峻法——擅闯军区重地者,轻则百杖降级,重则砍首示众……”夏侯泽墨说的极其缓慢,语气也甚是慵懒,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12】 树上开花   既然他想玩,那她也应该极力配合,不是吗?   “小王爷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无忧很是配合的和墨小王爷唱双簧:“四位将军是受邀到在下帐内探讨战事,何罪之有?”堂堂的右相想请几名中将议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卢琦这才认识到,面前这个少年外在也许是文弱甚至是残疾的,但内在的宽和坚忍,却是旁人所无的,无愧为权倾朝野的右相无忧公子。   他们四人心中是感激的。   毕竟,这天底下以德报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夏侯泽墨笑的如狐狸一般,明了一声:“哦——”那拉的长长的尾音,让众将心中一阵发麻。   看着四人身上穿着的夜行衣,墨小王爷还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卫临,真是这样吗?”   “小王爷,是……是这样的!”几人中卫临胆子最小,一听夏侯泽墨问他,急忙顺着无忧的话说下去。   待四人逃也似的离开军区重地,夏侯泽墨笑得灿烂,修长的手搭在无忧肩上,“没想到温润如玉的无忧公子,竟有这么奸诈的一面,啧啧……”   无忧一掸云袖,端的是高华文雅,淡淡的说:“在下这点雕虫小技比起小王爷来说,根本无伤大雅,登不上台面。”   敢情墨小王爷才是这奸诈的代表!   “……”夏侯泽墨彻底无语,随即无奈一笑。   若是说五天前的无忧公子让万鍪八十余万将士怀疑小觑,就如中将霍飞夸言: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那病公子捏死!   那五天后的今天,无忧公子已稳稳的坐在万鍪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万军敬仰。   也难怪,自右相无忧来后,整座军营的效率运转的高达以往数倍。   边关的设防、士兵的防守、多天来堆积的文件、粮草的安置、辎重的修复、队形的操练……全部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夏侯泽墨不知道不知道无忧会不会累,只看到他在处理完一大堆令人崩溃的事务后,还有闲心喝喝茶,偶尔出去散散步。   比如说现在,无忧和墨小王爷就在位于万鍪城西侧的郊外乡村悠闲的漫步。   东北的风格外凛冽,寂静的小村庄在秋末就已萧瑟一片,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败草枯枝。   加上战事陡起,本就不多的村民早已卷起钱财,逃离本地,只剩下数头无法带走的黄牛在荒芜的田地里晃悠着尾巴,颓然至极。   侧首,是眉目依旧的白衣少年。   夏侯泽墨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感慨:如果能和他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天地尽头,那该有多好?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一如孩子般灿烂明媚。   “你笑什么?”无忧抬眸,朱砂一点幽柔。   夏侯泽墨脱口而出:“想我们若是能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是吧!   如果我们能一直并肩走下去,   如果夏侯泽墨的身旁一直有你相伴,   人生,至此了无遗憾!   无忧微微一怔,水色的唇抿起,沉默如千年的寒冰。   在这个难以安身立命的乱世,这种恬淡的生活,对于她来言,已是奢侈。   秀眉微挑,无忧转移话题打击着墨小王爷:“想来小王爷已经有了御敌对策,都有闲心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墨小无赖两手一摊,呵呵一笑:“无忧都不担心,本王担心个什么?”   听听,这是三军主帅该说的话吗?   无忧抚额,气韵风华自内敛深沉:“论古今王侯将相者,哪里有你这般桀骜不驯的?”   文武双绝又不拘礼法,也许正是由于这些,夏侯泽墨才遭楚明帝提防猜忌。   悠长的乡村小道安静绵延的没有尽头。   夏侯泽墨有些疑惑,在他的认知中,无忧从不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今日忙里偷闲出城到这小村落里,自然不会是单纯的度假游玩。   他看着身侧的白衣少年淡定如故的模样,虚心请教着:“无忧已经想好了对敌政策?”   无忧清丽一笑:“然也。”   “不过,此计还需小王爷的大力配合。”她目光温润,端的是绝世少年的清华骄傲:“不知小王爷可听过‘树上开花’这一计?”   树上开花?   夏侯泽墨瞧着四下的景物,待看到几头没有主人的黄牛在田地里横卧着时,灵机一动,随后朗声一笑:“好计谋!”   无忧唇角牵起一朵笑靥,心中则叹:此人真乃将才也!   树上开花一计,只在野史上略有记载,自己也是在无意中想到,夏侯泽墨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领略到这一计的要旨,实属不易!   “不过此计有违天和,但也只能如此了。”无忧无奈的说。   军队的整合期太短,夏侯泽墨刚接任元帅一职,对军中情况不甚熟悉。假使给他们两人半年的时间操练磨合,足以正面迎击多于他们一倍的敌人!   夏侯泽墨淡淡一笑,似在笑无忧的杞人忧天,“战争本身就是有违天和的,计谋只是辅助而已。若不想自己战死沙场,就必须将他人踏之足下!”   他说这话时,自有一种英武的煞气,那种居于高位的霸气。   无忧微不可及的叹口气,敛下双眸,显得深沉寂寂。   夏侯泽墨,人都是有底线的!   即便是知交如你我,一旦碰触雷区,我也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13】 讨厌,仅此而已   陡然,一条黑影窜出,影子单膝跪地,声音犹如冰下泉:“小王爷、公子,西戎大军压境,现在城门叫战!”   闻之,两人霍然色变。   没想到,西戎大军竟来的这么凶猛!   急迫到让他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来不及!   夏侯泽墨镇定下来,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守住!”   无忧淡定了眉目,她感觉:这一仗,将会异常辛苦!   战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席卷而来!   顶住各方压力,墨小王爷死死下达着一个命令——只守不攻!任何将士不准开门迎战,违者,斩无赦!   赫连鸿是经验老道的将军,见万鍪军迟迟不肯迎战,当即下令:西戎军百人一副云梯,千人一架云车,带结实的粗麻绳、铁钩……浩浩荡荡奔向万鍪城,攻城!   “咚咚咚”西戎的战鼓响起,沉闷的让人想把心中的不平之气吼出来。   西戎百万大军整齐划一的站在城门口,站在城楼自上往下望去,满是黑压压的一片,肃杀的煞气迎面扑来,似乎能割破人脸!   攻心为上,赫连鸿深谙这个道理。   为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他命将领商祺连在城门大叫——“夏侯泽墨,陇海一战,我军元戎赫连鸿敬你是个少年英雄。今日我西戎叫战,有本事就光明正大的大开城门战一场,如今像个孬种一样躲在城内算什么三军主帅!”   “看来万鍪军都是一群缩头乌龟,哈哈……”   万鍪城上的守军听的目眦俱裂,恨不得大开城门迎敌,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小王爷,末将请命!”   “末将愿请命!”   夏侯泽墨一袭银凯,身披血红风氅,俊美的犹如一尊神祗。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单膝跪地的几位上将,毫不犹豫的再次拒绝了他们!   大楚也是他的国家,看着侵略者如此嚣张,心中如何不恨?   但是如今只能拖延时间,一个字——等!等待最佳时机。   他不怕被冠上懦夫的称号,哪怕是千夫所指。   因为,这场战役大楚只能胜,只能完胜!   相对墨小王爷的重重压力,无忧这边显得淡定如故,仿佛她并不知道西戎大军逼境一事。   珍珑棋盘上,当时两大高绝棋手对弈。   落子如风,杀机四伏,堪称步步惊心。   说是一场惨烈的厮杀一点也不为过。   肖逸白一袭出尘白衣,闲适的靠在椅背上,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那周身的气度让旁人自动忽视了他略平凡的面容。   他抬手一子,无忧公子的白字被他的黑子层层包围,无情吃掉。   “小师妹,这一局,你怕是要输了。”   无忧但笑不语,手中棋子落下棋盘,原本处于守势的白子陡然扭转乾坤,她温雅一笑:“师兄还当无忧是几年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吗?这局棋,恐怕没这么简单呢。”   肖逸白笑如春风沐浴,观察着棋局,黑白棋子攻守各自有道看来先前设下的阵法已被小师妹破了。   看来这几年的磨砺果真能使人成长。   那便再设个套吧。   黑子轻轻落下,无悔,肖逸白抬眸问道:“他呢?”   无忧微微一愣,“谁?”   “还能是谁?”肖逸白调侃:“自然是与你形影不离的突厥小王子,最近怎么不见他了?”   无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懒得理他。   肖逸白明了一笑,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冷亦寒追随你三年有余,终究是郎有情妾无意,看来师妹铁石心肠的功夫又上一层楼呀,恭喜恭喜!”   无忧面上一寒,冷冷道:“我与亦寒相识三年,自是知交友人,师兄莫要毁人清誉。”   “是是是,突厥那小子虽才貌俱佳,但怎么也配不上我的小师妹!”   惯于站在高位的人,只有能君临天下的人可匹配,否则,只有寂寞!   “嗖——”的一声,一枚暗器射向肖逸白。   斜身一躲,肖逸白毫发未损,右手依旧不动声色的端着青瓷茶杯。   然而,只有当事的两人才知道,方才的那一幕,足以要人命!   无忧笑的闲雅:“一时手滑,师兄莫要见怪。”   她绝对是故意的!   肖逸白也见好就收,毕竟小师妹真生起气来,他能不能完好无损走出这营帐,还是个问题。   再落一子,无忧捋捋耳边鬓发,询问着:“师父他老人家还好吗?”   “他好得很。”肖逸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只是十分想念木隆呲萼云。”   肖逸白自幼聪慧过人,自诩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看得恨透很淡,唯独对这件事不能释怀。木隆呲萼云与无忧同为女子,论文采、论风华、论容貌、论身份、论才智……小师妹哪样不胜她千倍百倍。可偏偏,师父对木隆呲萼云青睐有加,反倒对无忧不闻不顾,起先在重雾山时,完全任由她自生自灭!   无忧微微皱眉,想了个万全之策,“不如让萼云修书一封,也好让师傅宽心。”   肖逸白拈起黑子,下定,声音里自有一种冷凝:“随你。”   知他又钻牛角尖,无忧微不可及的叹了口气,“人心都是偏的,即便睿智宽和如师父,也有自己的喜恶。师兄看透了世间繁芜,何必在这里栽了跟头?”   只是,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有好多人都不喜欢她呢?父亲,娘亲,师父……都不喜欢她,都不要她?   幼时,她想一定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所以一直努力做到最好,希望他们能喜欢她一点,哪怕是他们不经意对她的一个微笑,也能让她好一阵高兴。   渐渐的她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并不是自己不够好。   而是,他们讨厌自己。   讨厌,仅此而已。       ☆、【14】 她的“家”   “你啊……”也不看是为谁抱不平,肖逸白无奈笑着:“从我认识你时就一直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能多为自己想想?”   无忧静默不语,多为自己着想?   师兄,你错了。   我一直都在为自己着想,不是吗?只有先学会为别人着想,才能更好的为自己着想。一如自私的人总会是那些大爱的人,只有这样,才有更多的权利爱自己。   垂首看着棋局,风云变幻之中胜负难分。   黑子手法老练,于人于己都留有后路,一如肖逸白其人——温润平和,宅心仁厚。   白子孤僻险绝,于人于己都不留后路,一如百里无忧其人——破釜沉舟,至死方休。   究竟是柔克了刚,还是刚折了柔?   “无忧今年也有十八了吧,什么时候带个如意郎君让师兄瞧瞧?”扯来扯去,又扯到这个话题:“虽说阿史那冽亦寒不是中原人,但他对你的心意天地可昭……”   无忧淡淡一瞥,“师兄都过了而立之年还未娶亲,我也犯不着恨嫁。”她语速悠悠:“再说我命格不好,师父告诫我清心寡欲。”   犹记下山前,一向对她冷淡的师父突然将她叫到书房里,只对她说了八个字——清心寡欲,心怀苍生!   “人一老就容易犯糊涂,师父他老人家的这些话你就当做耳旁风,管他作甚!”   “嗯。”无忧并不是拘于礼法之人,不论是谁告诫的话,她也只听信对自己有利的。   黑子被白子重重包围,无忧手中白子再落下时,黑子已舍小保大。退而求其次。   所以说,与肖逸白下棋是令无忧头痛的一件事,不论自己将他逼到何种地步,肖逸白总有能力找到一线生机,扭转局面。正如他做人的真理——凡事都为自己留条后路!   一局棋下了一个多时辰,两人依旧耐心不减,可见都是能做大事的稳重之人。   无忧沉吟半响,终究说出:“我思虑了一天,还是选择帮夏侯泽墨。”   “理由。”肖逸白头也不抬的问道。   “夏侯泽墨是当世不可多得的人才,如今大楚正处用人之际,我没有理由不帮他。”   “乱世出英雄。但夏侯泽墨只能为一世枭雄,待他有了权势地位,再想悄然无息的除了他,可不是件易事。”肖逸白眸色平淡:“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助你灭了这西戎的百万大军。”   他说的异常轻巧,仿佛西戎的百万精兵在他面前不过儿戏,根本不足一提。   重雾山的嫡传大弟子,曾经名满天下、游走五国的无情公子(注:肖逸白的字),确实有着狂傲的资本!   无忧目光幽夐温煦,“我已踏入了这污浊的乱世,双手沾满了血腥,根本不配为重雾的弟子,师兄是九天的谪仙,再因我误入了尘世,我岂不是罪孽深重。”   想到那人飞扬的红衣,邪魅的眉目,无忧喃喃自语,“我也想看看,他经过战争的洗礼,能淬炼成怎样成怎样的人物。”   无忧一直很相信自己识人的能力。   夏侯泽墨不是常人,只要给他机会,有朝一日必会龙飞九天。她应该借楚明帝的手除了他,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   然而,心中却潜意识的不想杀了他。   无忧为自己找了借口:她想看看这样一个男子,究竟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人物!   不过,一旦触及大楚国本。   无忧深信,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以绝后患!   肖逸白断然:“那你就看着这个绝世枭雄如何站在五国顶峰,亲手将你处心积虑保护着的楚国拉近血腥的乱世!”   “不会有这么一天。”无忧优雅拾子,细腻如雪的棋子被她摊在手心,有种说不出的凄美决绝,“若是师兄有幸言中,我定会亲手——杀了他!”   朱砂幽柔决绝,有着凤凰涅槃的绝美冷冽。   看得出她隐忍不发的情绪,肖逸白也不再逼她,挑了个话题说:“我已找到能医治你腿罹的人。待此战过后你得空了,便立刻动身去云医谷寻个叫云辰风的男子即可。”   “至于有多少把握,云神医也说不准。”肖逸白隐下实情。   无忧身患腿罹数十年,肖逸白怜她宠她,曾数次下山为她遍寻医师诊治,而结果却只有一个——筋脉尽毁,束手无策!   无忧微微一笑,那笑意有些苦涩:“师兄,我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惯了——   数十年不能行立,深陷轮椅,尝遍苦痛,怎能习惯?   六岁以前,她也曾快快乐乐的玩过、闹过、跑过、跳过,尽管没有父亲,但又疼爱她的母亲,倒也不觉得委屈。   可上天又何其残忍。   在一夕之间,将她不多的幸福也夺走了。   娘亲弃她离去,双腿被废,邻里被杀……那一夜,火烧了半边天,血染污了大地,六岁的她亲眼见证了一场人间炼狱!   然而……   无忧,你又怎能习惯?   肖逸白安慰她道:“云辰风那小子若是治不好你,我便砸了他云医谷数百年的招牌。”   没有人会怀疑肖逸白此话的真假性。   不发则已,一发鸣人。   肖逸白不是狂傲自大的人,一旦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那必然实现。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无忧心境看得很开。   一局棋终于下完,白子一百零七子半,黑子一百零八子。   显而易见,白子略胜一筹。   无忧笑的开怀,月牙般的眸子弯起,唇角微微勾起,显得灵气逼人,她语气里自有种得意:“这回是我赢了。”   赢肖逸白不是件易事。   饶是无忧自幼天赋过人,可在围棋这一块没少受肖逸白的打击,今次,还是她第一次胜过肖逸白。   数十年被人欺压,今次终得翻身,任谁都会欣喜万分。   “今日见你围兵布阵之术也超过了我,师兄也放心了。”肖逸白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吟道:“若是累了,就回重雾山吧。那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终日漂泊,原来她还有个“家”。   可是,她百里无忧已经不需要了,也早已没资格需要了。   她的“家”已经毁了!   自此以后,她始终都会是一个人,碧落黄泉,孤寂一人。   无忧无忧,不是一生无忧,而是一生都不能没有忧虑伴随。       ☆、【15】 不可否认,她爱他   肖逸白见无忧迟迟不说话,微微一笑,“师妹该不会是被我感动了吧。”   无忧瞪他一眼,眉梢流露的柔情风华显现无疑,美的令人无法抗拒,拉着肖逸白的袖子,附在他耳畔悄悄说道:“无忧以前,总想着以后一定要找个像师兄对我一样好的男子。”   肖逸白面上一喜,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没想到自己还曾被天性凉薄的师妹暗恋了,这可是件令人热血沸腾的事。   无忧狡黠一笑,黑眸透着点点的戏谑,复又说着:“现在想来,倒是幼稚了。”   “这世间,比师兄好的男子大有人去。”   肖逸白听后嗔怒:“好你个无忧,我含辛茹苦的把你拉扯大,可不是要你长大揶揄我的。”   他生气转身,不再去看无忧笑意盈盈的眉眼。   “好师兄,无忧错了。”她眉目低楚,伸手拉住肖逸白欲抽走的手,让人很难相信如此生动可爱的表情,会出现在权倾一朝的右相脸上。   他身上有好闻的墨兰淡香,令人心安。   无忧有些留恋,这种味道,她已经三年没有闻到过了。   肖逸白于她来说,如父如兄,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真正给她温暖的陌生人,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依赖的人。   不可否认,她爱他!   甚至可以为了他,或生或死。   可那并不是男女之情,她很清楚,一如肖逸白一样清楚,这只是亲情,是从心底无法分割的缠绵情愫。   肖逸白转身弯腰抱住她,像多年前一样,温暖的环住单薄弱小的她,柔声道:“此经一别,恐怕又要几年才能相见了。”   她将头埋在肖逸白胸口,眼眶微热:“师兄,我希望到时能看到一个小侄儿,还有漂亮的嫂子。”   “得得得,诚所愿尔。”   肖逸白笑的清朗,慢慢松开了无忧,优雅转身,一撩帐帘,潇洒离开,消失在无忧的视线中。   他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然而,此时的肖逸白万没有想到,自己与无忧的再次相见,竟是——生死无话!   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无忧单肘抚额,静静的坐在木桌前,犹如千年不惊的古井。   “无忧!”一道朝气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入目,是白衣少年寂寥的身影,岑寂幽静,超然脱俗,仿佛碧落仙人,不带一丝人间烟火之气。   优雅的合上书卷,无忧淡淡问着:“小王爷怎么来了?”   西戎宣战,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是夏侯泽墨最焦头烂额的时刻。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却从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夏侯泽墨压下心中悸动,轻轻道:“明日卯时迎战,我想先送无忧平安离开战场。”   “小王爷是怕无忧会拖累部队行军吗?”无忧笑的温凉:“如果是为了这个,小王爷大可不必担心。”   “不是因为这个……”夏侯泽墨看着那袭出尘白衣,缓缓说着:“我想让无忧平平安安的……不受任何威胁。”   明日一战,云谲波诡,虽有七成的把握,可夏侯泽墨还是不放心,想让无忧离开战场。   战争的污浊,不适合谪仙般的他。   无忧闻言冷笑:“在小王爷眼中,百里无忧难道就是贪生怕死之人吗?”她淡然了眉目,“既然已经决定帮你,我百里无忧就绝不会后悔!”   “明日一战,吾当与君共进退!”   望着那双清灵的眸子,夏侯泽墨心中激荡起来,只觉得——此生若是有他相伴,便是有漫天诸神要诛杀他夏侯泽墨,那又有何惧?   千金一诺,生死无悔!   他眸中爆发出炫目的光彩:“明日一战,吾当与君携手共战!”   无忧释然一笑。   她这一笑,没有了以往的淡漠疏离,连先前肖逸白离去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只有清澈如水。   战争,席卷而来!   楚历379年冬至时分,西戎第一名将赫连鸿带领百万西戎军,再次强攻兵家必争之地——万鍪城!   而匈奴、突厥、辽金三国君主冷眼旁观,只待坐收渔翁之利。   富饶的大楚,危在旦夕;皇室的统治,风雨飘摇。   楚明帝连下十二道金牌,命墨膺王夏侯泽墨死守万鍪城!   朝阳映射的城楼上,有两人静静的眺望着远方。一坐一立,红衣英挺,白衣无暇,冷风将两人衣袂吹的翩飞,美绝人寰。   “无忧……”夏侯泽墨侧首,看着优雅入画的白衣少年,轻轻的问:“你怕吗?”   对方的骑兵铁蹄,强悍的百万军队,就在你我的面前。   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将会毫不犹豫的将我们踏之足下!   这一战,将会异常艰难!   无忧,你会怕吗?   白衣少年淡然了眉目,微微一笑:“我已经十多年不知道‘怕’为何物了。”她微微欠身,那夹杂着一种信任,“无忧在此恭祝小王爷旗开得胜,大败西戎!”   夏侯泽墨此刻的表情有如孩童般恍惚,不甘问道:“除却这些,无忧就没有其他话要和本王说了吗?”   无忧稍稍一愣,笑言:“无忧还有些私酿,若小王爷不嫌弃。待此战过后,我与小王爷自当喝个不醉不归!”   有你一诺,夏侯泽墨便是无所畏惧!       ☆、【16】 吾与君携手共战   西戎占领的大楚陇海郡。   高高的城楼之上,身经百战的将军赫连鸿负手而立。   他身上有惨烈的死亡气息,那是从白骨成堆的地方爬出来特有的血腥!   而,城楼之下,是整装待发的西戎百万大军,是要攻打且占领大楚的利器!   “三军将士听令,今次势必拿下万鍪城!”赫连鸿狠狠咬牙:“夏侯泽墨,这次本将一定要一雪前耻!”   “出发!”   沉重的鼓声响彻大地。   西戎的百万大军,来了!   此时,万鍪城城门訇然大开,紧接着,从城门口簇拥出一位少年元帅。   他红袍银凯,墨发飞扬,全身透着一种年轻的朝气,周身的气势完全不容于众人!以至于在八十余万万鍪军中,一眼便能认出他,而且非常确定,此人就是——夏侯泽墨!   两军同时出现在万鍪城与陇海郡夹着的一块平原上。   夏侯泽墨拔出腰间龙吟剑,指天,断喝一声:“誓死捍卫大楚国土!”   八十余万将士齐声共吼——杀!   两军对垒,军号铿锵,鼍鼓震天,轰如雷鸣。无数的兵马一齐喊出可摧山倒的呐喊声,紧跟着,西戎、大楚两军的战士交战在一起,阵势如千钧雷霆!   大地在脚下剧烈的颤抖,让人几欲站立不稳。两军的战旗迎风猎猎作响,一时间尘土飞扬,刀枪铁蹄声震耳欲聋!   赫连鸿站在观战台上,清楚的看到,对方的领头者竟是夏侯泽墨率领的骑兵。   心中微微惊讶,要知道,三军为确保军心稳固,主帅一般只负责指挥军队,上阵杀敌者,几近没有。单凭这一点,赫连鸿确实很欣赏这个无谓生死的少年元帅。   此时,两方人马死死碰撞在一起,刀光火花不断,就犹如大海深处正面撞击的海浪,溅起了无数多浪花。   西戎大军仗着人多势众,不要命的往前冲。不得不说,西戎是个勇敢的国度,正如万鍪城的八十余万将士一样,不畏生死!   夏侯泽墨率领的二十万骑兵,首先攻入西戎内部,击溃了西戎大军的第一道防线。   在高台观战的赫连鸿见战局陡转,立刻起身,大步流星走到指挥台,一脚将指挥员踹下去,夺下战旗,亲自指挥!   西戎蓝底红边的战旗一挥,城下厮杀的西戎将领立刻反应过来。   武将当即调兵遣将四十万步兵轻骑,转换阵型,团团围住夏侯泽墨率领的二十万骑兵。   情况危急,在万鍪城楼观战的无忧公子当机立断,取下身旁士兵佩戴的弓箭。   拉满,瞄准,对住——万鍪城头的指挥员!   “嗖”,箭矢破空而出!   指挥员的胳膊被刺穿,再握不住手中战旗,最终掉落在地。   无忧朝远在百米外的指挥员歉意欠身,随即取出随身的凤哕琴。   血腥的战场,撕裂的惨叫,烈马的嘶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场战争都是蔚然惨烈的!   然而,一白衣少年静静的坐在城楼,淡漠清雅,眉目如画,她手中轻抚着一把琴。   那把,与龙吟剑齐名的凤哕琴。   “铿”!   清越空灵的声音在充满血意的战场响起,却丝毫不显突兀。   无忧心中默念:夏侯泽墨,但愿你能懂我!   琴音很低沉轻灵,然而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中,却能让任何一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琴声重叠回荡,不绝如缕,夹杂着战争惨烈的厮杀。一时间,沙场中对敌的百万大军都愣了一秒。   仅仅一秒,所有人又投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杀中!   白衣少年出尘绝世,她看向战场的表情很淡漠,很凉薄。然而,眉间那点幽柔朱砂却透漏了主人的心情,她在担忧,担忧苍生黎民。   西戎百万大军直逼万鍪八十万将士,倏而,西戎军队有一丝裂缝,   百里无忧指尖透着点点灵气,清且秀,“铿”——琴音在她指下倾泻而出,三声连续,急而短促!   听着琴音,夏侯泽墨眸中迸发出一种炽烈,最终化作一声长啸:“骑兵散开!”   集结成团的二十万轻骑迅速散开,化作一支支箭羽穿插在在敌军内部。   大刀阔马,一个个骑兵闪电般的扑向西戎大军,狠厉杀敌。   一瞬间,二十万骑兵爆发出一声怒吼:“杀!”这声音久久回荡,周遭的万鍪步兵亦是高涨了情绪,紧随着骑兵吼道:“万鍪无敌!”   分散战术让万鍪兵的英勇完全展现出来,他们手提长刀,深入西戎内部,见人杀人,见马砍马。而西戎由于兵力集中,一旦在此时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只会人仰马翻,踩伤自己的人,所以只能任由骁勇善战的万鍪骑兵砍杀。   战斗时间近一个时辰,双方的拼杀嘶喊声也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但听琴音忽转,音色平缓,慢慢流入人心。   他抬头。   她低眸。   两人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静静的对视着,微微一笑。   仿若冥冥中自有上天注定,他永远认定了那个白衣绝尘的她,她亦是注意着这个红衣邪魅的他。   紧接着,在夏侯泽墨的带领下,八十万万鍪军迅速集结在一起,冲向敌人的左翼!   兵不畏死,又有何惧!   只见万鍪军像巨大的海浪般,迅速朝西戎右侧的几十万军队压去!这阵势,一往无前,不死不休!   前列的西戎兵在不知情况下,就被万鍪的骑兵掀翻,杀的片甲不留!   他们虽英勇,但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到强悍至极的军队!害怕的往后退,然而后排的军队却一个劲儿的拥着他们,一小部分人不是死在敌人手中,反倒是死在自家军队的铁蹄下。   未战先怯!   赫连鸿大惊,想设阵法将战局转圜,奈何对方指挥者用兵诡异,加上领兵者揣度有佳,他这个生活在战场半辈子的老将,竟然对这种战法无可奈何!   英雄末路,悲凉一叹:“后生可畏,我赫连鸿当真老了!”   他拽住身旁的赵副元戎,冷冷问道:“对方的指挥者是谁?”就算输也要输个明白!   身经百战的将军气势逼人,赵副元戎哆嗦着,“是……先前用战旗指挥的是大楚将官恒茂文,后来……后来用琴音指挥的暂且不知。”   赫连鸿咬紧牙关,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个没有任何用处的副元戎。   “报!”西戎亲卫队的小兵满面喜光,“元戎,西南方向冲出五十万大军!”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对方主将递书一封,请元戎务必查看!”       ☆、【17】 弃城后退   赫连鸿展信,只见信上这般写着——   贵国与吾国乃患难之交,存亡与共。今见贵国有难,吾国自当伸出援手,吾皇匈奴王特派吾带兵五十万前来襄助西戎,聊表知交之情!   信的末尾署名是匈奴用兵如神的大将——滕匡义。   深知,匈奴这次参战,西戎必胜。   毕竟,两军对垒五个时辰。无论是再精锐骁勇的军队也该疲惫了,此时只要注入新力军,立刻能扭转战局。   然而,赫连鸿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匈奴与西戎表面是邻邦盟国,但在一统天下的前提下,什么盟约都是不作数的。不然,匈奴也不会挑他们双方都疲惫之时,襄助西戎了。   匈奴王的那点小算盘,也不过是想分一杯羹,不想见大楚这块肥肉落入西戎手中。   但,现下西戎除了接受匈奴的支援,根本一点方法都没有!   在万鍪城楼之上的无忧亦是注意到了——西南方有一大批军队朝战场袭来。看领军的旗帜,黑底红边,应该是匈奴。若果目测不错,应该有五十万军队。   她心下微微一惊:自己担心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匈奴,来了!   五十万新力军注入战场!   他们狂吼着,比起已经战斗了近一天的将士精神抖擞,更加自信。   夏侯泽墨亦是注意到了这点,大楚的防线正一层一层的溃败,战线在慢慢缩短……但多次的后退拉开了与匈奴新力军的距离,倒没有太大的伤亡。   但,这仅是时间问题,一方是疲惫之师,一方是养精蓄锐的军队。   他心中暗暗估计着:再过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大楚不到八十万的军队就会像砧板上的肉,被五十万匈奴新力军宰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星火辽阔的平原上,两百多万大军在拼命厮杀,无数的战旗在起伏跌宕,多少鲜活的生命葬送在这片了无生机的边关。   无忧指尖不离琴弦,朦胧的眸子始终观察着城楼下的八十万大楚军队,睿智的头脑计算着战场上的种种后果。   “锵”,弦未断,指尖却渗出了血迹。   整整一天的谋划指挥,已经让无忧公子疲惫至极。   口中有铁锈般的味道,紧接着,一丝鲜血顺着无忧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她的白衣、琴弦上。   凄、厉、艳!   身旁有士兵惊住了,正欲上前询问,却被无忧一个手势拦住。   她笑得有些苦涩:自己这残破的身子果真不适合殚精竭虑,还不知能再撑多久?   但见大楚与匈奴的对垒已成了白热化,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战士在牺牲,成千上万的士兵倒地长眠,成千上万的士兵血液喷洒,成千上万的残骸白骨堆积在脚下,小小的平原上,渐渐升起了薄薄的血雾。   然而,匈奴依旧是攻势如潮!   无忧的大脑快速的转动着,最终清幽的目光锁定战场上的那抹妖邪红衣,一语化作一声轻叹。   凤哕琴在她指下越弹越急,却愈发的战场中的人听的胆颤心惊。   倏然,宫商角征羽五弦并划,刺耳穿膜的琴音透进任何人的耳中。   在下一刻,无忧公子便收了琴,只对身边的近侍说了三个字:“开城门!”   夏侯泽墨,如今我们不得不用最后一招了!   尽管,我是有多么的不赞同。   但,大楚,不能败!   近侍虽不解,但仍旧依言,命士卒大开城门。   黑暗下,夏侯泽墨依旧是炽烈的耀眼,没人不能不注意到他!   此刻的他看着匈奴势如破竹的五十万新力军,生生如恨,紧抿着唇线,冷傲道:“万鍪军听令,弃城后退!”   ——弃城后退。   所有听到指令的万鍪军人都大吃一惊,纷纷瞪大了眼睛。弃城后退,他们没有听错吧!   不,只有战死的万鍪军,没有怕死的万鍪军!   有万鍪城的小将嘶吼着:“小王爷,我们不后退!万鍪兵都是好汉!”   夏侯泽墨循声,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眼神虽不凌厉,却让小将感到了透不过来的气压围住了自己,有些难以呼吸。   他再次喊道:“弃城后退!”手中龙吟剑翻执,一剑刺穿了依旧不肯服从命令的小将的喉咙,血液溅起,洒在年轻王侯的银凯上,他声音如沉寂千年的寒冰:“再有不服军令者,杀无赦!”   弃城后退!   不足八十万的万鍪士兵目眦俱裂,显然对这个命令,生生如恨,却又不得不服从!   城门大敞,一白衣公子依旧在城楼上静静的等待着,神情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看着黑压压的万鍪军进入了城内,无忧公子尚且放下心来,一直在担心,这些铁骨铮铮的军人会不服命令,顽固死战。   城内有她早已设计好路线,出了万鍪城,后方便是琅琊郡。   然后,这里——万鍪城,将成为一片巨大的血泊,贪婪而餍足的吞下所有侵略者的尸骸。   看着楚军急着退回城内,匈奴大将滕匡义咧嘴大笑,猿臂一挥,下令道:“五万飞虎军前冲锋,务必阻挡楚军关闭城门!”这一场战役,匈奴势在必得!   夏侯泽墨还想着怎样引君入瓮,回头一看,匈奴竟快速的追上来了。也好,免得再折腾一番。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冷酷的笑容,忽得让人想起四个字——天威难测!   楚历379年冬至,西戎、匈奴联手,共发兵一百七十万,强攻大楚万鍪城。墨膺王夏侯泽墨力不能敌,死战一天有余,终是弃城后退到琅琊郡!   匈奴滕匡义本想继续指挥军队战斗,以待吞占大楚城池琅琊郡,却被西戎赫连鸿教训了一番——“对方指挥官用兵诡异,领军者战术得当,此次弃城说不定是对方的战术。如果滕将军想以身犯险,就尽管一鼓作气的讨伐琅琊郡!本将在此恭祝滕将军旗开得胜!”   滕匡义气的方脸涨红,但心下一想,这次战役确实有些诡异。   罢,兵家必争之地的万鍪城已经攻占了,还怕一个小小的琅琊郡能跑了吗?       ☆、【18】 火牛阵   是夜,黑暗诡异。   狂欢的万鍪城,西戎、匈奴士兵在举行盛宴。   成王败寇,他们攻克了兵家重地,就是国家的英雄。   然而,他们却不知,危险和杀戮正在慢慢袭来,死神已经悄然无息的盯上了他们。   任谁也想不到,下令弃城后退的夏侯泽墨依旧在万鍪城。   而且,选择了这个时候偷袭敌营,出奇制胜。   宁静的村落,反而衬托着五千万鍪精兵不平静的心情。   一身奇装异服的夏侯泽墨站在前端,他邪魅的眸子扫过一个个精兵,微微勾起的唇角透漏着少年王侯的自信从容:“诸位,万鍪城的成败在此一举,能否大败西戎匈奴,收回万鍪城甚至陇海郡,就看大家的了!”   他拔剑,指天,剑芒映在少年王侯英俊的脸上,带着点点煞气,“此战至关重要。若我军胜,本王将与诸位举杯同庆;若不幸战败,诸位为国殉身之时,墨膺王亦不会独活!”   五千大楚精兵单膝跪地,不发一言,但眼中的冷冽之气已经告诉了夏侯泽墨答案——杀!   侵我国土者,杀!   屠我子民者,杀!   暗夜中,一个个如鬼魅般的身影穿过万鍪城外围,慢慢的逼近城内。   借着月光偷看,这些鬼魅身着诡异束身的服装,带着阴森可怖的面具,青面獠牙,活脱脱的恶鬼在世。   夹杂在这鬼魅中的有一千头庞然大物——它们尖角、四肢粗短、眼如铜铃……若是此时有农夫在这,必然会惊奇的叫一声,“这么多头牛是去干啥?”   距离城内愈来愈近,五千精兵屏住呼吸,脚步越来越轻。   万鍪城城内已经熄了灯火,一片漆黑,看来西戎、匈奴的士兵已经入睡了。   就连千余个负责巡逻的士兵,也喝的醉沉沉的,倒头会周公了。   有冰凉的刀刃在他们脖颈轻轻一划,有人把他们从周公那里拉走,请到阎王殿里做客了。   没有人比生活在这里几十年的士兵更熟悉这里的地势。   距西戎匈奴营帐还有八十米,不能再近了,夏侯泽墨压低声音,“行动!”   五千精兵迅速解开身上的奇形怪服,动作干脆利落的将这些怪服裹在牛身。紧接着,士兵拔出腿间匕首,分别绑在两只牛角上。   “点火,散开!”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有点点火光在黑夜里闪耀着嗜血的微光。   “哞——”暗夜中的千头畜生嘶吼让人心惊。   牛尾巴被火点着,一千头牛被烧的牛性子发作起来,朝着西戎、匈奴驻扎的大营方向猛冲过去。   五千精兵早已散去,个个身着匈奴、西戎的兵服,待机溜进军营。   借助附近的工具,他们拿着铜壶、铜盆,狠命地敲打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怪物来了!上天派兵惩罚我西戎(匈奴)了!”   一时间,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夹杂着鼓声、铜器声,惊醒了西戎、匈奴军的睡梦。   有人从营帐里爬出,正想破口大骂是谁人散播谣言?   只见火光炫耀,成百上千脑袋上长着刀的怪兽,已经冲过来了。吓得腿根子发软,大叫着:“有怪物,有怪物啊!”   越来越多的士兵从营帐里爬出来,看到这局面,吓得手足无措,胡乱窜着。   而火牛疼得龇牙咧嘴,死命的往人多的营帐撞去,一时间,撞死了不少的士兵。但却没有一个士兵抵抗,只是一味的逃窜。   且不说一千多头牛角上捆的刀扎死了多少人、牛角撞死了多少人,就是匈奴、西戎军队自己乱窜狂奔,被踩死的士兵也不计其数。   趁着混乱的时机,五千精兵手中匕首青芒微现,紧接着,了无声息的宰杀了一个又一个士兵。   有头脑清醒的将领想组织士兵集合起来反抗,可这些士兵白日里杀人杀的太多,双手浸满了鲜血,又加上此时的刺激,让他们头脑发热,只想着——跑!哪里还听得下将领的命令?   扮作匈奴军的夏侯泽墨在一旁边看热闹,边偷偷的潜进敌人的军区重地。心中不禁疑惑:不过是些被他们打扮的有些奇怪的火牛,何至于将西戎、匈奴士兵吓成这个样子?   后来,无忧公子不缓不慢的解释——西戎和匈奴都是信奉神灵的国家,陡然出现一个未知的生物攻击自己,会让他们认为自己受了神灵的诅咒,将会下可怖的地狱!   几个大楚精兵跟随夏侯泽墨潜入敌军的粮草库。   无声无息的杀了看守粮草的高级士兵,拔出火折子,一把火将匈奴的粮草库烧了。   火光冲天,人仰马翻,即便是匈奴想灭火,也有心无力。   不得不说,赫连鸿这个西戎第一战将很会未雨绸缪。   西戎并没有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们上百万军队虽折了三十多万,但依旧兵分两路。一路随匈奴驻扎万鍪城,另一路携了粮草在万鍪城城外驻扎,以防万一。   赫连鸿,不愧为曾经的第一战将!   只是,这个战将碰上夏侯泽墨和无忧公子是注定要陨落了。   正如这天下只能有一个霸主,这绝世战将的将军也只能有一个!   城内厮杀,火光冲天;   城外兵戎,杀气腾腾。   外城的无忧公子彻夜未眠,只为等待一个时机,伏杀西戎第一战将——赫连鸿。   十万骑兵埋伏在万鍪城外,偷偷的靠近,再靠近!   白衣少年端坐在轮椅上,十指纤纤,摆弄着绝杀的凤哕琴,不动声色的发号施令:“集结围剿!”   “杀!”十万骑兵突然从暗处窜出,闯入敌军营帐,手中的白刃马刀狠厉的抹上敌军的脖子。       ☆、【19】 公子无忧   有不少人在惊恐朦胧中,就断送了性命。   有反应快的,操起身边的长矛准备攻击,然而,在他出招的瞬间,已经人首分离。   琴声清越,即便在这厮杀的战场,也是出尘飘逸,不染丝毫世俗。   赫连鸿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听声辩事,当即心中一惊,掀开帐帘,外面已经血腥一片,骇人的声音经久不息。遥望万鍪城内,火光冲天,杀气腾腾。   中埋伏了!   这一战的胜负,已经非人力可以转圜。   西戎,输得一塌糊涂!   赫连鸿看着四处逃窜的士兵,誓死做着最后一击,“三百亲卫队何在?随本将一同杀敌!”   一片死寂,无人回答。   赫连鸿一惊,忽闻“铮”的一声,琴音已不在,他抬头一看,一个白衣少年坐在高处,像一个发光体,令所有人都围着他,听候他的差遣。   无忧微微欠身,优雅一礼,她在和远处的赫连鸿打招呼。   他身上有恬淡的气质,让人在看到他的瞬间,不知不觉的心中慢慢平静下来。就如蔚蓝天空静时包容着世间万物,动时吞没一切繁芜。   赫连鸿震惊了,万万没有想到,指挥八十万万鍪军队的人竟是个不良于行,清贵无暇的少年。   西戎战将仰首,声音雄浑有力,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白衣少年眸中闪过一丝赞叹,在这种时候还能镇定下来的赫连鸿,不愧为西戎乃至整个天下有名的将军。   她声音温煦,端的是一派淡漠疏离:“在下百里无忧,官拜大楚右相。”   正在厮杀的无数兵将齐声高吼:“公子无忧!公子无忧!”   赫连鸿低喃:“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想不到竟是无忧公子。”他看着兵败如山倒的西戎,痛心叹气:“赫连鸿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但败在无忧公子和镇远王之子手中也不算丢人。”   “唰”的一声拔出腰间宝剑,赫连鸿举剑,寒光一显,狠厉的划破脖颈——   那血汩汩的流着,赫连鸿缓缓的说出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我的西戎……”我一生侍奉的母国!   虽不能成为最后的将军,但他能作为一个将军光荣的死去。   “主将死了,赫连元戎死了!”有人高声喊道。   军心大乱,西戎军仅存的最后一点斗志也丧失了。   将军一死,这仗还怎么打?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起先,有几个西戎士兵丢下了手中武器,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将手中的兵器扔到地上,对着那个月华般飘逸的白衣少年跪下。   此时,万鍪城内号角声响起,城门大敞,像是好客的主人尽情的的张开怀抱。   五千精锐士兵从城门走出,为首的是一个浴血而出且邪魅飞扬的少年王侯。   城外的十万骑兵在见到主帅的那一刻,单膝跪地,山呼着:“王爷千岁!”   少年王侯对周围欢呼的士兵,抱之一笑,然后,缓缓的走近白衣少年的身旁,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说道:“无忧,我们胜了!”   白衣少年微微颔首,欣慰一笑:“夏侯泽墨,我们赢了!”   巨大的旭日从他们身后缓缓升起,血衣温柔邪魅,白衣清贵无暇,这一幕,美绝人寰。   待到后来,两人回想起这一幕,总会淡淡一笑。   原来,他们想要的——   不过是在这场盛大的流年里,有一人能和自己温暖同行。   不过是在繁华落尽之时,有一人陪自己静静的看云起云舒。   楚历379年,“涿鹿之战”以万鍪军的胜利落下帷幕。   此战,万鍪军共俘获敌兵三十万,斩敌百万有余,坑杀顽固将领十余万。西戎、匈奴派遣的军队,全军覆没;运送的粮草辎重,全部收缴!   11月23这一日,是万鍪城最光荣的一日!   区区万鍪城大败当世两大强国,任谁不高兴?以后出门说自己是万鍪的兵,他人都得仰视!   这消息很快传到皇城,传到天下人的耳中。   任哪国也不敢小瞧濒临迟暮的大楚,任谁也不敢再小瞧这个年仅十八岁的俊美王侯!   此战过后,也许会有人不知道大楚国君的名字,但一定清楚墨膺王是谁?大楚右相又是谁?   于是,流言纷起——夏侯百里一日不除,大楚王朝一日不亡!   ------题外话------   战争戏就此结束,温情戏下章上演~    ☆、【20】 血墨   一些人天生不喜欢喧闹,因为愈是狂欢,愈发能衬出心中的空虚。   书中常说,一个人寂寞,是因为深爱的人不在身边;一个人空虚,是因为心中没有深爱的人。   无忧就这样一个人,就如此时,外面军队沸腾欢呼,而她依旧安安静静的呆帐内。   夏侯泽墨见欢呼的队伍里没有那抹出尘的白色,悄悄的溜出欢宴。   甫一掀开帐帘,就看到纯白与墨色交映,那种极致对比,正如决然的凄烈之美。   有些人,你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绝世的容颜,而是周围的风华,那种绝代,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模仿的,可令任何人都为之折服。   无忧许是刚刚沐浴过,一袭胜雪白衣,青丝随意披散在肩上,手中拿着一支白毫笔,在书桌旁不知在写些什么。   帐内燃有上好佛骨香,袅袅环绕,和着淡淡的桃花冷香,让人闻之心安、心之欲醉。   墨小王爷偷偷的走到无忧身后,本想做个恶作剧,吓他一大跳,却被无忧公子早已识破:“小王爷想做什么?”   诡计被识,夏侯泽墨抱怨一叹:“男子这么聪慧可不好,小心以后讨不着美娇娘。”   无忧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表示完全无视某人。   夏侯泽墨弯下身,紧挨着身旁的胜雪白衣,好奇的问道:“无忧在写什么?”   他拿起桌案上的一张宣纸。   这字体清秀,孤傲冷僻,傲骨嶙峋。   ——娑啰娑啰,悉唎悉唎.苏嚧苏嚧.菩提夜、菩提夜.菩驮夜、菩驮夜.弥帝唎夜.那啰谨墀.地利瑟尼那.波夜摩那.娑婆诃.悉陀夜.娑婆诃.   墨小王爷疑惑:“《大悲咒》?”称奇道:“无忧不是不信天命之人吗?怎么好端端的抄佛经?”   “此战你我造如此杀孽,无忧想为全军的将士抄写佛经,以求破解戾气。”她依旧手不停笔,认真的抄写着佛经。   没有一个人,能将怜悯和杀戮同时集于一身。   然而,眼前的白衣少年却是例外,她有着慈悲怜悯的心肠,却也能用最宽容的心下达着最残忍的命令。   正如谈笑间坑杀十万顽固俘虏,正如淡然间百万军队毁于她的手下。   夏侯泽墨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酸痛,如此一个集上天灵气于一身的人,合该淡漠的俯瞰万物苍生,却被他拉进了乱世之中,从此,沾满了血腥。   染了血腥的天使,就再也进不了天堂,只有堕落成恶魔。   笔尖又沾了沾墨汁,无忧头也不抬的说:“天色已晚,小王爷若没有什么事还是早点去睡吧。”   揽上她的肩,墨小王爷皱皱眉,嗔怪:“你还知道天色已晚,赶紧去睡吧。抄书这种事有什么好急的,大不了明天让全军的将士都抄份《大悲咒》送来。”当然,最后一句是墨小宝在心里嘀咕的。   突然,闻到极淡的血腥味。那种类似铁锈的味道,即便是再淡再轻,上过战场的人还是能一毫不差的闻出来。   夏侯泽墨盯着桌上的一盏墨砚,磨出的墨汁很黑,但迎着微弱的灯光,依稀能看到其表面泛着不正常的鲜红。   一想到无忧做了什么傻事,墨小王爷脸上就蒙上了一层寒霜,不由分说的夺走无忧手中的笔。   无忧侧首,若无其事的淡淡一瞥。那种淡漠薄凉的惊鸿一瞥,能让任何人都丢盔卸甲。   而夏侯泽墨却是瞪了她一眼,拉过她的左臂,捋起她略宽的袖袍,皓腕上一道怵目惊心的血痕映入眼睑,夏侯泽墨怒火冲天:“你不要命了!”   访间有云:沐浴焚香,以血和墨抄写佛经,方可得到佛祖最大的宽容。   无忧从不信这些,却为了全军将士,不惜伤害自己。   她誊写这些佛经,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以致与自己被戾气缠身,让普通人一看,便升起寂寥孤岑,冰冷如雪之感。   虽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墨小王爷还是煞有其事的找来伤药、纱布,替她包扎伤口。   “痛吗?”用轻柔的力道替她包扎伤口。   “不痛。”无忧摇摇头,这种小伤,对她来说,真是没有太大感觉。   夏侯泽墨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还嘴硬,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身子?”墨小宝越想越生气,越说越激动:“趁早把那些佛经收起来,以后不准抄了,劳心伤神的,还用血墨,你以为你有多少血?还有,这几天好好休息,不准再操持军务了。这帐内的笔啊纸啊的什么,全部都没收了!等你伤好了再还你……”   无忧看着眼前可敌万军的元帅像个孩子一样数落着自己的罪行,不由得笑出声来。   墨小王爷恶狠狠道:“笑什么?”   无忧眨眨眼,打算装傻充愣,“没什么。”   那俏皮的动作,暖暖的浅笑,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动作。夏侯泽墨不禁看的有些醉了,努力按捺住想把她拥入怀中的想法。   我的无忧,我该拿你怎么办?   明知道这没有结果,明知道这是错是孽,可还是义无反顾的陷进去了。   夏侯泽墨不奢望你能回应我的爱,只求你能像这一瞬,永远的快快乐乐下去。   ------题外话------   先小暧昧,下章继续……求收藏啊~    ☆、【21】 同塌而眠   将无忧拉上床,温柔的替她盖上军被。   无忧和衣而睡,躺在床上,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俊美王侯,“小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回自己的营帐去睡?”   墨小王爷趴在床畔,煞有其事的说:“为了监督某人不再自残,本王只好委屈一点等无忧睡了再离开。”   谁知道,自己走后,无忧会不会又彻夜不眠的抄写佛经?   更何况,他想看到他,让那抹纯白永远存在在视线里,每时每刻。   无忧公子无可奈何,敏锐的发现——自从认识夏侯泽墨后,自己这种情绪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灯火熄灭,留下的只有一片漆黑,和床畔照看着白衣少年的俊美王侯。   破天荒的,在这十多年里,无忧第一次在有旁人在的时候,睡的很熟。   她睡着时,褪去了所有的心防,只有十七八岁少年的柔和静谧。   看他呼吸渐渐绵长,夏侯泽墨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桌旁,点燃熄灭多时的油灯,拿起无忧那被他没收的白毫。   《大悲咒》,本王跟你拼了!   他的字体是和无忧完全不同的风格。   如果说无忧公子的字体如江南水乡的温和,暗含傲骨;那么夏侯泽墨的字体就是东北大漠的狂放,桀骜不驯。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桌上的纸张越堆越厚。   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床上的人依旧睡得香甜,夏侯泽墨也伸伸懒腰,小心翼翼的走到无忧床畔。   他伸手拨拨梦中人长长的睫毛,好笑的看她皱皱琼鼻,翻了个身,动作可爱至极。   低声无赖:“天都那么晚了,黑漆漆的我也找不到自己营帐了,反正床也够大,就在这和无忧一起睡了。”   轻声轻脚的爬上无忧公子的床,霸占了半边天,夏侯泽墨弹指熄了灯,闭上眼睛,思量着明天可不要被无忧批的太狠。   百里无忧是极怕冷的,特别是在东北的冬天,就算盖了厚厚的被子,身体依旧是凉到彻骨。   这样的人,对于热源是极其敏感的。   身侧多了一个大火炉,她本能的抗拒,可又想亲近。   所以,此时的墨小王爷就悲催了,苦笑着感受身侧人的进退维谷,真是旖旎又痛苦。   索性握住无忧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贴近她冰凉的身子,让她不再挣扎。   两人渐渐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这是无忧出山后难得睡安稳的一觉。   梦中似乎有人在耳边轻声呢喃,她没听清。   无忧一向起得很早,这不,天色还未亮,她就醒了。很警惕的察觉身侧还有一人,无忧缓缓转身,发现竟有人和她同塌而眠。   饶是修养再高的无忧公子也忍不住寒了脸,冷冷道:“夏侯泽墨!”   还在补眠中的夏侯泽墨嘟囔一句:“别闹,我再睡一会。”那委屈劲让人很难想像这就是昨日还上阵杀百万敌军的主帅。   按捺住想杀人的冲动,无忧决定等墨小王爷自己醒来后,再另行算账。   起身更衣,无忧准备继续誊写昨晚未抄完的佛经,意外的发现,桌上的《大悲咒》竟多出了厚厚的一叠。   无忧惊讶的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墨小王爷,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唇角微微勾起,淡淡一笑,犹如春风过境桃花落。   几天彻夜未眠的谋划打仗,导致墨小宝迷迷糊糊的睡到了晌午。   墨小王爷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就是书桌旁那抹白色的背影。   开口打招呼,“无忧……”突然想起昨晚的霸占了某人的半边床,夏侯泽墨立刻挂上倾倒众生的邪魅笑容:“早啊!”   白衣少年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道:“原来小王爷还知道醒呀?无忧还当真以为小王爷乐不思蜀了。”   “那是,无忧的床又香又软,谁比得上?”墨小王爷耍起了无赖。   恬不知耻!   现在无忧只能用这四个字形容,不动声色的盯着夏侯泽墨,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谁比得上?小王爷的意思是打算长居此地了?”   “既然无忧乐意这么理解,本王非常愿意和无忧抵足而眠。”他一副“我多善解人意”的好好样子。   淡定!   无忧冷笑:“小王爷的脸皮果然是厚到无人能敌了。”   墨小王爷直感觉背后有阴恻恻的风刮啊刮的,一个翻身,从床上速度的爬起来,干笑两声:“本王去校场看看三军演练情况。”   开玩笑,现在不走,一会可就要吃暗器了。   说实话,墨小宝脸皮再厚,还是有色心、没色胆,让他调侃调侃无忧还可以;调戏?就要掂量着自己能不能准确无误的躲开无忧公子的暗器了。   “小王爷倒是很有自知自明。只是……”她笑了笑,笑中暗含恶作剧的成分:“小王爷要是想做‘搬尸工’的话,相信城外清理战场的将士一定非常感动。”   西戎、匈奴与大楚的一场恶战虽然已经结束,但双方交战的战场却是尸横遍野、狼藉一片,令人不忍睹目。   无忧公子担心战争过后会发生瘟疫,所以今早,特别命令昨晚刚刚狂欢完的士兵,不必再去校场训练,直接到城外清理战场即可。   夏侯泽墨脑子很灵光,一想着“搬尸工”立刻坚定了立场:“这些活儿就交给彭康、卢琦他们表现,本王就不去凑热闹了。”   心中碎碎念着:在劫难逃了有木有!   只听那人清润好听的嗓音钻入耳中,“在下记得昨晚有人把我的白毫、文件都没收了。”   墨小宝默默的点了点头,耷拉着脑袋:“无忧好记性。”   无忧将桌上文件推到夏侯泽墨面前,好笑的说道:“既如此,这几日万鍪城的事务都交给小王爷操办,无忧也好清闲几日。”她理了理耳边落下的发丝,一派清贵无暇,“对了,还有未抄完的三百张佛经,也请小王爷顺便代劳了吧。”   不带这样的!   “……”夏侯泽墨垮着一张俊脸,完了完了,报复来了!   无忧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那止不住的笑意慢慢爬上眼角眉梢,不知晃醉了谁家的美少郎?   对付他,无忧公子根本不用浪费脑细胞。       ☆、【22】 谈判   战争以西戎、匈奴的战败而告终,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作为战争到战败者和发动战争到始作俑者,他们没有理由不赔偿点什么。   而现在,万鍪城的态度最为关键。   赔什么,怎么赔,已经不是京城高高在上的楚明帝能够掌控得了的。   “无忧,你猜西戎、匈奴会派谁来谈和?”夏侯泽墨笑意吟吟的计划着怎么才能获得最大的战争效益。   无忧闲闲说:“他们自然是派自国的第一谋士前来谈判,不过……”她笑的温润:“这最终的取决权还是在小王爷手中。”   挑挑眉:“不知小王爷意欲何为?”   夏侯泽墨眨眨略带琥珀色的眸子,暧昧道:“犹记前些日子,有人想要西戎作为礼物呀?”   那神情虽像是在开玩笑,但眸中的坚定之色却让人不得不信服。   他已经不再是韬光养晦,困在皇城的闲散小王爷;而是三军主帅,手中握有百万的雄狮,一呼百应,只要给他个契机,可以随时挥师南下!   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说竟让夏侯泽墨当了真。   无忧敛眸,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   夏侯泽墨,不要忘了你的立场!   她神色有些黯淡,“这不过是无忧的无心之说,小王爷不必当真。”无忧顿了顿,“更何况,西戎泱泱大国,想在一时半刻灭了它,根本是无稽之谈。”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夏侯泽墨,你是楚国的臣子,没有楚明帝的圣旨,不能擅自用兵。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大楚王朝。   即便是你,即便是知交如你,也不可以!   墨小王爷委屈劲又起:“是啊是啊,也不看本王是为了谁。”   无忧准备调侃他两句,谁知有守卫进来禀报——“小王爷、无忧公子,西戎匈奴使者求见。”   “呵呵……比我想象的要来得快。”夏侯泽墨伸手推动无忧的轮椅,笑道:“去会会这帮蛮夷。”   帅帐内。   几个外夷服饰的使者在帅帐内等待,明明是被动方,却没有丝毫窘迫不安之意,反倒是随遇而安的喝着茶水。   不愧为两国的精英谋士。   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着不动声色的心态。   当一红衣少年推着不良于行的白衣少年进入帅帐时,有几个谋士再也淡然不了,完美的脸上出现几丝裂缝。   千猜万想,没有料到大败西戎、匈奴近两百万联军竟是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夏侯泽墨就算了,镇远王少时也是军中神将,毕竟虎父无犬子。   可眼前这个苍白文弱、身患腿罹的白衣少年竟然是当日以琴音相和的指挥员。   不可思议!   西戎的使者最先坐不住,他起身一礼:“你就是当日在城楼之上指挥的人吧。”这是肯定。   无忧微微一笑,疏离淡然,“使者好眼力。”   她的语气是那么温和,神情端的是温润如水,以至于在座的大多数使者搞不清此话是讽刺还是夸奖。   然而,一旁的夏侯泽墨却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好眼力?西戎百万军队覆灭,如此惨败,身为西戎高等谋士,居然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当真是好眼力!   没有多加理会这些徒有虚名的谋士,墨小王爷和无忧很有默契的注意到了最远处的匈奴第一谋士。   在两人的注视下,坐在角落里的玄衣男子不紧不迫的站起身,从容欠身,“在下匈奴容陌玉,见过墨膺王、无忧公子。”   容陌玉,本非匈奴人,却是匈奴第一谋士。   夏侯泽墨微微点头,并不作声。身为三军主帅,这等动作已经是给足了容陌玉面子。   倒是无忧清雅一笑回礼,“容公子不远千里而来,辛苦了。”   能让百里无忧称为“公子”的人并不多,甚至是屈指可数。然而面前的容陌玉得此雅号,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容陌玉微微一笑,笑容宁和。   较之无忧的绝世风华,夏侯泽墨的邪魅俊朗,他的容貌并不算完美,甚至可以随意指摘,这里不够细腻,这里不够俊朗。   他的气质少了几分无忧公子的疏离淡漠,少了几分墨小王爷的桀骜霸气,少了几分肖逸白的贵气优雅……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完完全全的让人感觉到他温润如玉的内在,当真是陌上人如玉。   三个人的暗中互动,自然有旁人看不下去了。   西戎使者排众而出,“在下西戎赵铭,奉吾王之命,特来与大楚相商议和之事。”   “哦?”夏侯泽墨侧首一瞥,那双邪魅琥珀色的眸子虽是平静无波,但暗含的惊涛骇浪谁也无法估测,就如一座沉寂的火山。   赵铭有点受不了这种眼神,太过直白,就好如你心中的想法、你要玩的把戏,对方都了如指掌。   可话是自己说出来的,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西戎与贵国交战胶着多年,叹两国子民长年处于水深火热中,吾西戎希望与贵国成为友邦,签订——”   舌头打结,赵铭再说不下去了,仅面前那双讥诮嘲讽的眸子,就让他溃不成军。   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生活下来的将军,伴随他的是嗜过血、杀过人的煞气,那压力气势,又岂是一介小小谋士能抵御得了的?   “友好邦国?”夏侯泽墨讥诮一笑,“西戎倒是说说本王为什么要和你们签订这个条约?”   他目光如炬,一瞬间气势笼罩周身,无尽威严:“西戎骄横野蛮,连吞我大楚五座城池,屠我大楚子民二十余万,种种罪状罄竹难书!这些血债,西戎又该如何偿还?”   一干西戎使者冷汗连连。   赵铭深吸一口气,抵住巨大压力,商议着:“吾王愿归还这五座城池,以息战事。”   “按赵使者的说法,只归还城池,难道我大楚二十万子民就是该死的吗?”   “墨膺王此话言之过甚,贵军亦是屠我西戎士兵三十余万。”他学足了墨小王爷的腔调,“难道我西戎三十万士兵就是该死吗?”   这,岂能相提并论!   闻言,夏侯泽墨笑的前俯后仰,然而,唇角的讥诮冰冷渐甚,“既然使者没有谈和的诚心,那么就请回吧。”   末了,他云淡风轻的添一句:“顺便转告西戎王,我军不日便攻打西戎国都,让他准备好以身殉国!”       ☆、【23】 容陌玉   语气中的阴森冷峭,让人不得不相信此话的真实性。   且不论代价何如,他墨膺王,手握百万雄兵,绝对有能力让西戎灭国!   这句话,足足让整座帅帐内静默了三分钟,只余西戎使者急促的抽气声和古朴的沙漏发出的梭梭声。   一直漠然的无忧在此时缓缓出声:“赵使者,此事还有商榷余地。但,这最后的选择权可就交给你了。”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他们两人倒是配合默契。   赵铭双拳紧握,才不至于被这等气势吓得发抖,牙齿有些打颤:“不知墨膺王怎样才肯答应平息战事?”   “这也容易……”夏侯泽墨回答的十分利落,“首先,我大楚并不愿与西戎成为友好邻邦,但议和还是可以的。”   “其次,归还我国的五座城池,割让西戎上庸郡、高凉郡、玄菟郡并赔款三十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可听针落于惊雷。   西戎使者皆膛目结舌,这确定是条件,不是敲诈?   夏侯泽墨但笑不语,那表情就像是在说:本王就是赤果果的敲诈了,有本事就别答应。   三个大郡,相当于九座城池;   三十万两黄金,相当于西戎三年的总税收。   赵铭的脸色灰白,他知道,这个年轻的王侯绝不会再退步了,这就是最后通牒!   答应,屈辱;不答应,灭国!   他不知道这个俊美王侯会不会真正发兵攻打,但西戎此次元气大伤,损失百万精兵,万万不敢背水一战!   单手抱拳,赵铭委身一礼。   那是妥协的姿态,不得不答应。   待双方拟好合约,签署文件,交转郡城交接信物……几个西戎使者才面如死灰的离开。   这一仗,西戎败得彻头彻尾,百万大军、九座城池、国家威严……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谋士,对上强硬的三军主帅,正如秀才遇上兵,即便有理,也只能咽到肚子里。   西戎使者端的是来势汹汹,却灰头鼠脸的离开。   一时间,整座帅帐空下来。   只剩下夏侯泽墨、无忧和匈奴唯一的来使——容陌玉。   一人独入百万敌军帐内,该说他是自信,还是自负?   这杀鸡儆猴的戏码也上演完了,容陌玉坐等了三个时辰耐心依旧:“不知墨膺王想割匈奴的哪块土地作为赔偿?只可惜,匈奴与大楚相隔千余里,地偏势远,怕是不好治理。”   一句话,将两国地势分析了透。   大楚再怎么着,也不可能跨过西戎,去统治匈奴割让的小小地盘。   匈奴第一谋士,当真名不虚传。   无忧忽然淡淡转向墨小王爷,笑意雍容:“在下想与容公子私下谈些话,不知小王爷可否行个方便?”   夏侯泽墨微微皱眉,警惕的看了看玄衣温玉的容陌玉,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伤害到无忧。旋即对上那双琉璃般的墨瞳,宽下心来:“我去寻些吃的,天色已黑,你们可不许聊太长时间,不然会扰了本王休息时间。”   褪去三军主帅的光环,墨小王爷也只不过是个会吃飞醋的傻小子。   无忧闻言浅浅一笑,那笑容褪去了以往的清冷,就像春日里漾起的水波,淡淡的,温暖的,让人难以相忘。   容陌玉无懈可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是诧异。   他素来知道百里无忧,对他的性子从“那个人”口中也知道些许,向来定性为——凉薄淡漠,无心无爱。   没想到这般的人明艳起来,竟是别样的摄人心魄。   终于知道百里无忧为何会得他的青睐,眼中只有他一人,而自己无论做什么,哪怕是为他可生可死,“那个人”也无动于衷。   苦笑一声,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   无忧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琉璃般的眸子看向容陌玉,“容公子,敢问匈奴带了什么战败品来?”   “战败品谈不上,容某既然来了,就没想留下些什么。”   轻狂的话语出自温润平和的容陌玉口中,却不显丝毫突兀。   这样的人,若没有极度的自信和手段,是不会说出这般狂傲的话。   “只怕容公子的计划要落空了。”无忧淡漠一笑,眸底流转的清冷似是在嘲讽。   容陌玉心下一惊,面上依旧和善:“右相此话何意,容某不懂。”   无忧从袖间取出的一支令羽,她素衣纤手,黑色的烈鹰被她执在手中,黑与白,惨烈的交映,给人以强有力的视觉冲击。   缓缓说道:“容公子的死士可谓英雄,刚烈忠诚,宁死也不肯出卖主子,当真佩服。”   那一刹那,容陌玉相信了,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个善茬!   各国流传——得无忧者得天下,也不无道理。   这最终的招数已被识破,容陌玉倒也不尴尬羞愤。   谋士谋士,谋得便是险事。   成者,固然是智者;输者,也并不见得是愚者。   容陌玉暗暗单手扣住茶盏,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既然右相心知肚明,那容某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即便无忧公子将容某安插在楚明帝身边的杀手都处理了,又如何?”   他缓缓分析着,“其一,匈奴与大楚相隔甚远,中间夹了一个西戎,想必就算贵国想出兵讨伐,也得得到西戎国主的同意,才可借道。征程漫漫,只怕到了匈奴也是一群疲惫之师,我匈奴并不惧之。”   “其二,方才容某已说过,割地赔偿,只怕大楚会得不偿失。”   “其三,容某既然敢只身前来,就一定有办法安然回到匈奴。”   他这三点解析的头头是道,而目的就是表明——我匈奴虽为战败国,但不割地不赔偿,量你也奈何不了!   无忧淡淡一笑,鼓掌称赞:“容公子不愧为匈奴第一谋士。”她低眸,眉间一点朱砂凄婉:“只可惜,却少算了一件事。”       ☆、【24】 梅殇   容陌玉心下一惊,不知不觉中已汗湿了后背。   从没想过,这个孱弱的少年会有这么骇人的淡然和能力。   不过,他依旧不动声色的微笑着,等待无忧的下文。只是,额头上沁出的点点细汗,出卖了他的情绪。   无忧笑容自透着一种自信,“听闻匈奴国主卧病在塌,在下深感不幸。”   容陌玉闻言温润的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容,脸色微变。   匈奴前阵子大败一场,为了稳定民心,容陌玉下令封锁匈奴王身染重病的消息。   除却容陌玉信任的几个手下知道,就连各位王子、公主都不清楚,更何况他国人士?然而,面前的白衣少年却对此等机密了如指掌,他的势力,难道已经渗透到五国了吗?   这内奸定安插在自己人中,或许还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此事若是处理不当,会引起内部的纠纷不满,甚至会匈奴大乱。若是不处理,相当于在身边养了头会吃人的狮子,随时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容陌玉颇感到头疼,百里无忧这招用的当真是好!   让人进退两难。   容陌玉起身一礼,这场,他输得心服口服,“公子大才,容某不及。”   “不知公子想要什么?”   无忧很利落的回答了他两个字:“银两。”   连年灾乱,大楚早已不堪重负。现在镇守边关的百万将士急需军饷粮草,已经不能指望朝廷拨款,她和夏侯泽墨缺的就是银子。   “多少?”容陌玉温和的脸上出现丝丝崩溃。   闹了出这么大的事情,而罪魁祸首者只是为了要钱。   “五十万两黄金。”   “五十万两黄金?”容陌玉倒抽一口气。   这当匈奴是生钱的宝地吗?   “嗯。”无忧摆弄着手中的茶杯,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狮子大张口。“若非今日来的是容公子,无忧定不会这么好说话。”   五十万两黄金?笑话,百万黄金还差不多。   容陌玉微微一笑,“没想到容某还有这么大的面子。”他半开玩笑,“我若不同意此条件,不知右相会如何做?”   “身败名裂,死于非命。”无忧清雅一笑,“相信容公子还没回到匈奴皇宫,匈奴子民就会知道‘谋士容陌玉妄图篡位,拒绝与大楚谈和,置匈奴王的死生于不顾’。届时万民唾骂、王室暗杀接连不断,即便你有通天的本领,也会难逃一死。”   容陌玉苦笑一声。   谋士,见得光的,受他人提防;见不得光的,受他人鄙夷。   不得不说,这招用的真毒。   但容陌玉并不怪面前的这个少年,两人国家不同,立场不同,就算用再令人不耻的计谋,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赢了。”或许那个人说得对,眼前的这个少年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超越的。容陌玉折服道:“我会尽量劝服匈奴王答应大楚的条件。”   无忧淡淡一笑,“多谢。”   夏侯泽墨进来时,容陌玉已离开。   白衣少年衣袂漫卷,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疲惫,这么多天的日夜筹划,着实累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不问与匈奴的谈判结果,因为,他相信他。   不容她拒绝,墨小王爷就推着无忧离开了帅帐。   夜幕已经降临,冬日的月甚是皎洁,柔和的月光倾泻一地,整个万鍪城笼罩在一片月华中。   冷风吹过,无忧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寒。   或是身上的皮裘御寒,又或是心中有了一丝暖意。   她微微仰首,看得到他阳光的侧脸,琥珀色的瞳孔,飞扬的眉眼……无疑是俊朗如星的,伸手按住心脏部位,那里,有微微的跳动。   是,为他吗?   “到了!”夏侯泽墨在她耳侧低语。   入目,是成片的梅花。   白色连绵,整个郊外都被梅花笼盖。   空气中,弥漫着梅花淡淡的冷冽清香。   五国皆知,琅琊郡的梅花生的最美,既有梅的傲骨,又有花的妩媚;然而,这里的梅花,只有彻骨的冷寒,和桃花的寂寞。   孤芳自赏,清冷落寞。   无忧莞尔一笑:“真的很美。”   那一瞬间的笑容堪比皎月,脱去了疏离淡漠的无忧真真正正的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夏侯泽墨被这一幕恍了神,只觉得纵使满树的梅花也比不上他的一颦一笑。   江山无限,而眼前只剩下了白衣少年的笑容……   他亦是笑:“真想每天都能看到你笑的这么开心。”   风吹的有些大,以至于无忧并没有听清楚夏侯泽墨说了什么。   她催动轮椅走进梅林,雪色的梅花飘落,似飞蛾扑火般飞上她的衣袂,鬓发间……再痴痴落去。   像极了欲乘风而去的谪仙……   夏侯泽墨猛地拉住白衣无忧,眉眼处是还没褪去的畏惧。   这个杀过百万敌众的少年王侯竟然在这场梅花雨中,露出了鲜有的脆弱和畏惧。   他害怕了……   无忧,别走!   不要离开我!   干涩的喉咙发出两个单调的音节:“别走——”永远不要离开我。   万千梨树中,白衣少年犹如一片伶仃的花瓣,她眉眼静楚,带着点丝丝轻灵之气。缓缓说道:“夏侯泽墨,我……”   那一言的未尽之语,究竟是什么?   直到后来,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才推断出——夏侯泽墨,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25】 相信你   十日后,皇城圣旨传到万鍪城。   钦差大臣来时,夏侯泽墨连个面都没露。一句身体抱恙,连应付都懒得去。   圣旨上无非是封墨膺王夏侯泽墨荣升为一品挂名王侯,和一大推不要钱的赞扬话语。军饷,粮草之类的竟连提都没提。   大楚,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是日,无忧在帐内调音色。   她很喜欢抚琴,一天里会有一定的时间在练琴。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依旧不忘。   小时候,小到娘亲还没有离开她的时候,常有个白衣叔叔来家里看她和娘亲。琴技,是他一手教的;读书写字,也是他亲手教的。   直到后来,娘亲离开了她,就连白衣叔叔,也不见了。   然而,那时年纪小,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   只记得他说的一句话:忧儿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不可能永远教你。然而琴,可以永远教你淡然处事。   自嘲一笑——时间过得真快呢,一转眼,什么都没有了。   “无忧……”在一旁听着琴音的夏侯泽墨踌躇了半天,还是揣揣开口,“圣旨下来了。”   “嗯。”无忧应声,“小王爷戍守边关,不能回京,无忧深感不幸。”   他心跳微微加速,目光灼灼:“无忧……愿意留下来吗?”   没有了睥睨天下的霸气,没有了雍容贵气的气态,他在等待,等待她的回答。   无忧,你能留下吗?   你能留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吗?   琴音戛然而止,无忧眸光微黯,咬了咬水色的唇,缓缓吐出一口气:“夏侯泽墨,我不能。”   她有她应该做的事。   大楚已经内忧外患了,她怎能安逸?   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她想要的,却是她不能拥有的。   夏侯泽墨神情微微沮丧,惨笑。   早知她的步伐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还是想问,想从她口中得知答案。   掩饰般的笑笑,“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日后。”她如是说:“这几日皇城不太安稳,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忧国忧民的无忧公子,舍弃不了大楚,就只能把自己当神用,殚精竭虑的为大楚解决一切困难。   “再过一月就是大年了,无忧就不能多留几天……陪我过完除夕吗?”他眨着眼睛委屈道,那模样,就像无忧是个负心人,用完他后就一脚踢走。   “不能。”她斩钉截铁。   要知道,她做的决定,能拦住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这种原则性问题,根本毫无商榷的地方。   无数话语转成一句叹息,夏侯泽墨只说了一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好。”   再无下文。   百里无忧继续抚琴,然而,琴弦越理越乱,心情愈发浮躁。   夏侯泽墨思绪飘飞,然而,心中所想只围绕着一个人。   ……   是夜,微凉的月色透过小窗照进来。   婉约,凄凉。   有青衣死士借着夜色的低暗穿过军区重地,将一封封信交到无忧手中。   ——突厥王突然殡天,突厥换天,突厥赤尤部落的小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内乱,斩佞臣,赏功者,揽民心……阿什那冽亦寒如今已被各大部落认同,登上突厥王者的宝座。   阿史那冽亦寒,果真是大漠的雄鹰,一旦展翅,必将高飞。   ——而大楚皇城,皇子夺嫡的戏码上演的愈发激烈,楚明帝的统治,已岌岌可危。   然,这最后一封信,却让无忧心中却是晦涩难隐。   是华苏婉的亲笔信。   几次拿起,又几次放下。   她想看,却又害怕信中的内容。   百里无忧亦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次抛弃,两次打击,三次算计……这一切她能当作若无其事,然而,再多的事情,再多的伤害,她还能扛住吗?   终究是自己的母亲,无忧咬咬水色的唇,拆开信封。   ——忧儿,京城风云四起,速回京,助六皇子夺得太子之位。   信中只有一行清秀小字,却让无忧心中一阵凄凉。   华苏婉送信千里,却只是为了六皇子夏侯皓轩,信中连半点让她“平安保重”的话语都没有。   好一个慈母,为了自己孩子的荣宠,不惜千里送信,   可她的母亲,为何独独对她这么绝情?   六皇子夏侯皓轩是她的孩子,难道百里无忧就不是了吗?   华贵妃,十多年来荣宠不衰!呵……还真是讽刺啊!   可百里无忧这十多年,过得又是这样的生活!?   你抛却亲生骨肉,只为换取荣华富贵。   荣华、地位、权利……与你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既然如此,为何前段时间又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差点让她相信在她的忏悔眼泪中,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因由的。   多可笑啊!   挥退暗人,白衣少年迎着月光落寞的坐在轮椅上。   她端起桌上的“浮生若梦”,猛的灌入口中,似是要把心中的苦涩全都冲散。   夏侯泽墨刚走进营帐,便看到那个无坚不摧的白衣少年在不断的饮酒。   似是要把自己灌醉,痛痛快快的喝一场,醉一场。   夏侯泽墨没有动,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不说话。   他知道,这般骄傲的无忧,是不需要也厌恶被人施舍的。   无忧抬眸,扬扬手中佳酿,道:“夏侯泽墨,陪我醉一场吧?”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墨小王爷笑了,他见过的无忧公子,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临危不惧、温雅清华的,而如今,他竟像个孩子不顾姿容的灌酒。   他没有拦,只是陪他一同饮酒。   两人,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问原因,因为,他尊重他。   她不说原由,因为,这份痛没有人能帮她分担,只能独自舔舐着。   是谁说,不要把伤口揭开给别人看,因为别人看的是热闹,而痛的却是自己。   最后,两人都醉了。   无忧醉倒在桌子上,昏昏睡去。   夏侯泽墨无奈解下身上披风,替无忧披上,意识也逐渐的模糊起来。   无忧喃喃道:“终有一天,整个天下会以我为骄傲!”   夏侯泽墨说:“我相信。”   无忧说:“到时,我会让那些人后悔莫及!”   夏侯泽墨说:“会的。”       ☆、【26】 瘟疫   翌日,天还未亮。   万鍪城内一片吵闹混乱。   “末将有事禀报——”有将官已顾不得夏侯泽墨和无忧的休息,闯进帐内。   两人宿醉,夏侯泽墨先被这声音从睡梦中吵醒,本欲发怒,却在看到霍飞满脸的泪水感到意外震惊。   霍飞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就算在战场上流血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然而,现在却泪流满面。   夏侯泽墨看了眼正在熟睡的无忧,揉揉有些发胀的脑袋,站起身虚扶起霍飞,示意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帐外,晨光未出,天色微有些暗。   霍飞一抹脸上眼泪,单膝跪地,哽咽道:“城内突然爆发瘟疫,今晨已有几十个老百姓死于瘟疫。”   就连他的大妹也在今早死了。   夏侯泽墨闻言一惊,神经微微紧绷:“军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霍飞双手握拳,“军医说这种瘟疫着实厉害,他开不出方子。”   夏侯泽墨目光冷肃,“召集万鍪所有军官,一刻后在帅帐集合。”   霍飞得令下去。   一转身,夏侯泽墨看到那抹纯白从帐中出来。   白衣少年神情冷凝,眉宇间带着舍不弃的怜悯苍生:“瘟疫,来了。”   一刻后,帅帐。   万鍪城大小官员全部到齐。   在卫兵的解释下,各个官员的脸色越来越暗沉。   原是他们看察不严,才让一些贪图谋利的百姓钻了空子,竟为了盗些珠玉钱两,在夜半挖战俘尸体,搜夺死人钱财。   百姓回来后,一直高烧不退,呕吐不止,本以为是得了小病,不问不顾几日后就该好了,万万没有想到是染了疫病。   瘟疫的传播和扩散的速度极快,大楚与西戎的大战刚过半月不到,万鍪城就有上百个百姓染了疫病。   夏侯泽墨脸色微有些暗沉,看着帐内几个低着头哆嗦的军医,再次问道:“你们有没有法子?”   年纪略长的军医勉强站住脚步,“回王爷,这场瘟疫老臣和几位同僚确实没见过,不敢……不敢妄下药方。”   一群老废物!   夏侯泽墨眸带煞气,那身为绝世战将的气势无形的散发出来,让在场的人都暗暗大了个哆嗦。   数十个大楚高级军医竟然连一个小小的瘟疫都无可奈何!   一道清冷柔和的声音陡然出现在帐中,“几位军医可有办法控制瘟疫的扩散?”   众人侧首。   只见,一白衣少年徐徐进入帅帐,他的气质是冷寒的雪,透着煞气的冰,让人见之生畏。   卢琦和卫临几个将领敏锐的发现,无忧公子较之前段时间,更加难以接近了,就这远远一望,竟让人生出一种寂寞如刀锋的感觉。   几位军医闻言,忙不迭道:“有法子,有法子!大黄、麻仁、枳壳、前胡、黄芩……研磨和水饮下即可。”   无忧微不可及的叹口气,“暂缓病情毕竟不是长久之法,还望几位军医尽快配出药方,以待解救黎民。”   有年老的军医皱眉:“公子所说的极是。只是,这等瘟疫……老朽和几位同僚并没见过,医书中也不曾记载,试问如何配出方子?”   这群只懂吃书的老匹夫!   夏侯泽墨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书中没有记载,难道书中原来的药方就有记载了吗?尽信书,不如不学书!”   “本王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趁瘟疫还未扩散开来,找到医治的办法。”他星眸微眯,“不然,就莫怪本王不近人情了。”   这声音中的冷森,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个年仅十八岁王侯的话。   几位军医哆哆嗦嗦的下去。   无忧目光温和,转而问向卢琦上将,“近来军中可有得疫病的人?”   “十七分队里有几个小兵高烧不退。”卢琦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末将已经把他们隔离在特定的营帐中,尽量避免与健康的士兵来往。”   “你做得很对。”无忧微微一笑,以示鼓励,扬声道:“以后再有出现类似情况者,一定要尽早上报隔离。”   诸将听命下去。   宽敞的帅帐中,只剩下无忧和夏侯泽墨两人。   无忧神情淡漠,眉间朱砂带着点点忧伤,缓缓开口:“这场战争的负面影响终于还是来了。”   也正是这场瘟疫,生生耽搁了无忧公子的回京行程。   墨小王爷的手搭在白衣少年肩上,似是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人定胜天,这场瘟疫,只是暂时而已。”   ……   十日后,万鍪城街道。   除夕将至,然而,大街上却没有一个小贩叫卖,就连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的几个。   大家都在害怕这场瘟疫,什么时候会无声无息的降临到自己家中,偷偷的带走家人的性命。   而此时,清冷的大街上却出现了两人。   白衣少年眉目依旧,有如天上神祗降落凡尘,眸中的担忧之意却渐甚。他瞌目,问向身侧的墨衣王侯,“这已经是第十天了。”   由最开始的十几人死亡渐渐扩延道几百人,如今已经上千人死于这场瘟疫了。得病者,更是数不胜数。   上报朝廷后,楚明帝又派来的几位御医院太医根本是束手无策。   现下朝廷只能完全任由万鍪城自生自灭,希冀这场瘟疫不要扩散到京城。   墨衣王侯叹口气道:“早已派人通知云医谷的云辰风,只可惜全部都无功而返。”   谁都知,云医谷的云神医是个怪人,向来不喜欢功名利禄,唯一的喜好就是钻研医术。   说来也是万鍪城的运气差,今次派人去请云辰风出谷,恰巧逢云辰风闭关研制药物,无论是谁都不待见。   有几个士兵强行打进去,最终还落个满身脓疮的下场。   可见,此路已然行不通。   突然,路旁被丢弃的小女孩扑过来——       ☆、【27】 病者葬城   无忧敏锐的斜身一躲,才免住被撞个满怀,但还是被女孩死死的拽住了自己的衣襟。   脏兮兮的手,在她的白衣上留下一道黑印,一如纯白被染上污浊。   “神仙哥哥,梅儿不想死……爹爹娘亲都死了,求你救救我——”女孩尚且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上异常尖锐。   夏侯泽墨迅速的拉开女孩,让其远离无忧。   并非是没有同情心,而是瘟疫扩散严重,抵抗力较弱的人稍不留神就会染上。   万鍪城的老人、小孩、妇女,已多半染上疫病。   这天灾,莫非真的不是人力所能转圜的吗?   小女孩再次扑过来的时候,就被夏侯泽墨挡住,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不忍道:“小丫头,去城东南衙门领些药。”   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已看不出五官,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她哭的撕心,“那群庸医治不好的,爹爹娘亲都死了……”   女孩声音断断续续,最终体力不支倒在路中央。   这一条生命,活生生的在两人面前逝去。   无忧抿起水色的唇,眸中流露着对天下苍生的怜悯,她举目,放眼望去——   长街之上,只剩下染病的人在无力呻吟。   这场瘟疫,端的是来势汹汹。   夏侯泽墨俯下身子,握住白衣少年冰凉的手,他沉声:“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   半月后,万鍪城死者十之有三,尸体焚化。   一月后,万鍪城内民众十之七八染病,军中抵抗力较弱的士兵亦有患病者。   墨膺王张贴公报,广寻天下名医。   然,医者虽多,但举凡都是庸医,见一眼后就大叹束手无策,离开万鍪城。   是大年。   人人脸上却都殊无喜光,昏昏沉沉的大街无半点灯火,只剩下一片黑暗寂寥。   万鍪城的高级将领此时都在帅帐候命。   夏侯泽墨从红木桌上拿出一份文件,传到众位上将手中。   他眉宇深沉,显然是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如今瘟疫横行,人力已难以转圜,唯一能阻止瘟疫传染的就只有此方法了,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文件逐渐传遍整个将领的手中,然,看过的将领全都骇的睁大了眼睛。   数十名高级将领单膝跪地,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无奈和悲恸:“请王爷三思!”   彭康更是以死力拒:“小王爷,此等做法有违人和,万万行不通!”   这方法,竟然是下令焚城!   一旦施行,不说万鍪城民众现下怎么看怎么恨你,就连后世都会落下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百里无忧上前扶起上将彭康,谈吐温煦:“彭上将,你会意错了。引火焚城是无忧所想,只是劳小王爷提出。”   这一切的罪名,这千斤的重担,只由她一个人承担便是。   彭康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极悚然的一幕。   这么一个谪仙般的少年,如许的淡漠出尘,如许的忧国忧民,竟然亲口下达了如此残忍的命令,如此阴毒的方法!   然而,罪魁祸首依旧浅笑,她抽出帅桌上的一份黄底黑字的文件,纤细的手提笔蘸墨——   在众人的凝视下,一笔再是一笔,白衣少年毅然决然的签下了“百里无忧”四个大字!   夏侯泽墨深深的望着白衣少年永远笔直的背影,星眸中含着浓浓的情愫,最终化成一汪春水。   他执起笔,亦是在文件的下方签上了“夏侯泽墨”四个大字。   无忧,这万千的罪名,我与你同背。   无忧,这后世的骂名,我与你同担。   万鍪城的高级将领,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掌握万鍪命运的高位者,签下了这份灭绝人性的文件,却没有阻止,是不敢阻止,是不能阻止,还是不忍阻止?   无忧侧首,清冷的眸子看着这个邪魅英挺的少年王侯,有些不可置疑——他居然陪着她,即便知道这是万千的罪名,亦是签下了这份文件。   心中微微荡漾,似乎有一片柔软被触动了。   十多位高级将领既不持支持态度,也不持反对态度。   万鍪城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怎能说焚就焚;但他们也知道,除了焚城,现下根本没有其他办法控制得了。   夜半,万籁俱静。   有营帐依旧是灯火通明,桌上是叠叠的情报,信笺上清秀凄然的批注,和白衣公子轻微的咳嗽声……   引火焚城在明日施行,那么这焚城后导致的种种结果,民众是暴动,是服从……百里无忧不得不担忧。   目光不经意的瞥见到那份下达焚城的文件,文件下方,那龙飞凤舞的字体伴随在清秀小楷边,有说不出的和谐舒心。   无忧目光清定,最终还是拿起这份文件,在“夏侯泽墨”四个字上盖上了大楚右相的官印,四四方方的血红印鉴刚好掩住了夏侯泽墨的名字。   有些事,一个人承担即可。   夏侯泽墨是战将,是能龙腾九天的王者,这些千古骂名的事,就由她一个人背负就好!   ……   翌日,天还昏昏沉。   引火焚城的文告被士兵张贴在万鍪城的公示栏上。   起先,有一两个浑浑噩噩的路人经过,待看到“引火焚城,所有染病者葬城”时,路人尖叫一声,扑在公示栏上,试图撕下文告。   脸上围着白布的士兵们举起长矛阻拦,冷喝一声:“叫什么叫!赶紧通知家里没染病的人到衙门检查出城!”   大喊一声:“那得疫病的呢?”这三三两两的路人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想来是染病的。   “病者葬城!”士兵冷肃的脸上流露出与坚硬语气不相符的叹息。       ☆、【28】 大火   消息散布出去,人渐渐的多起来……   有闹事者妄想闯出万鍪城,被士兵一剑刺穿喉咙,以儆效尤,民众畏死,再不敢闹起来。   百余万未染病的大军紧张有序的出万鍪城,退居琅琊郡。   傍晚,万鍪城空荡下来。   只剩下十几万染病的士兵和民众留在城内哭喊着。   城外,有白衣少年静静的坐在轮椅上。   她表情淡漠,眸中除却清冷再无其他,然而,眉间那点绯艳凄迷的朱砂却流露着主人的心绪,她在惋惜,她在愧疚……   时间到了,无忧瞌目不忍,口中却下达着这一残忍的命令:“关城门,焚城!”   沉重的城门被士兵缓缓关上,城内十几万染病者的哭喊声被阻隔在城内,仿佛一个宿命被掩住。   万鍪城的外围早已被泼上桐油,垛上枯草,极易点燃。   随着无忧公子的一声令下,士兵将火把投进草垛,桐油遇火,一下子燃烧起来,顿时火光冲天。   城内,十几万军民的惊恐声、惨叫声撕心裂肺。   火苗飞快窜长,民众惨叫不绝,天色昏暗深邃……惨绝人寰。   但见,白衣少年挣扎着从轮椅站起,苍白虚弱,背影微颤。   她身后紧随的三千将士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清瘦孤绝的少年,慢慢的站起来,荏苒的背影承载着万千重担。   天空突然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飘雪。   大雪纷扬,下的异常大,可即便是雪,也湮灭不了这场大火。   百里无忧屈膝,顺着雪落的方向缓缓跪下——   如此清高的无忧公子,如许骄傲的百里无忧,如斯才绝的大楚右相,竟然为了满城百姓,跪在城门。   所有人都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她此生没为谁跪过,即便是生她的父亲娘亲,养她的师父师兄,高高在上的皇族帝王……百里无忧也不曾为他们屈膝。   白雪轻轻的落在无忧的白衣上,再悄然融化成水。那一瞬,竟让人分辨不出眼前的究竟是雪还是白衣少年了。   这样的一幕,让在场的三千将士都忍不住眼眶发酸。   站在无忧身后的三千将士敛襟,屈膝而跪,默然无声。他们不仅仅是为满城百姓,更为眼前的这个白衣少年。   警戒线外,有上千个为染病亲人送行的健康民众。   听着亲人惨痛的哀嚎,无声的悲哀,他们亦是随之跪下,悲恸啜泣。   无知的孩子眼看着自己的父母被困在城内活活烧死,倔脾气犯上来,小男孩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趁着士兵悲恸恍惚之时,避开士兵的防守,扑进警戒线内,将石块猛然掷向白衣少年——   百里无忧没有躲,甚至连动都没动,她只是静静的跪在那里,静静的凝视着一点点蹿高的火苗,淡如寒冬盛开的白莲。   左后脑有轻微的刺痛,鲜血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白衣、被薄雪覆盖的白色地上。   一旁的几个士兵急忙跑过来抓住小男孩,准备给这不懂事的小鬼一顿好揍。   此时,背对着众人的白衣少年缓缓出声:“放了他。”   可公子,是这不懂事的小鬼打伤了你,你怎么还能如此的大度?士兵虽然心中有气,但不敢违抗无忧的话,不情愿的放了这小男孩。   刚才的情景让小男孩惊惧万分,想来有些后怕,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但依旧倔强:“百里无忧,你烧了我的家,杀了我的父母,此仇,不共戴天!”   男孩稚嫩的嗓音在整个城外异常清晰:“百里无忧,有朝一日,你定不得好死!……”有士兵急忙捂住小男孩的嘴,不让他再乱说。   然而仅这一句话,让百里无忧心底最后的防线奔溃。   白衣少年的背影微有些萧瑟,一袭白衣掩不住她单薄身姿,有些难受的捂嘴轻轻咳嗽着,待百里无忧打开手心,入目的是让人心惊的血红色!   她身子已经差到了咳血的地步,竟然还在寒冬腊月中跪着!   时间流逝,漫天飞雪里,传来白衣少年淡淡的话语:“小鬼,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小男孩啐了一口,“我不明白,就算明白了,我还是要你死!你这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话,不可以说的这么决绝。   在很多年后,小男孩长大了,回想起这一幕,终于明白了——无忧公子的无奈与无助。   为弥补自己内心深深的愧疚,他参加科举,成为后世大齐王朝的尚书郎,一生为国效力。然而,却终不见曾在雪中长跪的白衣少年,终不能当着他的面好好的道一声歉。       ☆、【29】 得病   许是焚城太过残忍,所以自从小男孩破口大骂时就有人在下面附和。如今一见无忧公子是好欺负的主,更是不畏惧了。   起先有个妇女大嚷:“百里无忧,你还我夫君,还我孩子!”   天怒人怨,一呼百应。   警戒线外的数千民众全都反了,男丁大呼大喊着:“百里无忧,你还我妻儿!”他们开始推搡着士兵,想闯进警戒线内,将那个淡如白莲的少年狠狠的踩在脚下!   上级有命令,所以士兵们不敢杀这些个民众,只好任由这些民众吵闹。   她为千万人呕心沥血,却还要独自承受着千万人的不理解和辱骂。   一时间,吵闹辱骂声不断。   而雪中的白衣少年却如置身事外般,仿佛听不到任何的谩骂声,不为自己作任何解释。   突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只见,一红袍张扬的少年骑马疾驰而来。   他容颜微霜,眸中带着燃烧的冰,只消一个眼神,那犹如帝王睥睨天下的眼神,让任何人都不得不臣服。   此人正是夏侯泽墨,任谁也没想到,本该带领百万将士退居琅琊郡的墨膺王竟然折返,自己一人回到万鍪城。   三千士兵单膝而跪,所有民众随之跪下,“王爷千岁!”无论是士兵还是民众,他们对于这个少年是敬畏的,是他赶走了西戎、匈奴的铁蹄;也是他,让大楚不再饱受屈辱!   这样一个人,如何能让人不臣服?   夏侯泽墨看着百米外的那抹与雪色融为一色的纯白,心中微微刺痛,他一步一步的走近——   这百米的路程,竟让夏侯泽墨走了许久,他的步伐很轻,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仿佛在害怕这身影会陡然消失不见。   终于到了,他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白衣少年单薄的身上。   夏侯泽墨弯腰,在千万人面前,伸手轻轻的抱住虚弱的她。   他在她耳侧轻轻的说:“我来了。”   百里无忧躺在他怀中,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冬日寂静开放的雪梅,“夏侯泽墨,你……”她咬了咬苍白的唇,“你不该回来。”   墨膺王是不该回来,但,夏侯泽墨必须回来!   因为我,放心不下你——   他抱着全身冰冷的她,一步一步的走着,在万民的注视下,声音冷硬:“再有辱骂百里无忧者,无论是谁,本王定不轻饶!”   他心中的明月,岂是他人能随意侮辱的?   莫说是普通民众,便是天王老子,他也定要让此人血溅五步!   没有人能当着他的面侮辱无忧,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无忧静静的躺在他怀中,感受着这个男人的体温,听着这个男人霸道强硬的话语……心中有一丝暖流缓缓淌入心中。   原来,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真心对她好,不论原则的对她好。   众人眼睁睁看着英挺王侯抱着荏苒少年跨马而上,两人一骑,绝尘而去!   ……   无忧身子骨弱,在雪中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寒气侵体,到琅琊郡后,夏侯泽墨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额头,才发现竟是异常滚烫。   临时帐篷里。   夏侯泽墨急忙召来军医为她诊治,却被虚弱的无忧制止。   一个心急如焚的让立刻诊治,另一个却倔强的绝不就医。军医进退两难的看着两人,也不知究竟该听谁的命令。   小王爷,开罪不起;无忧公子,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无忧躺在床上,淡淡的开口拒绝:“无忧自己的身子是什么情况自己最清楚,不劳小王爷费心了。”   “无忧!”夏侯泽墨难得对无忧板起了脸,这生病的事怎么能拖!   “夏侯泽墨,我说不医就不医!”无忧声音冰冷,一如冬日里冷峭的冰雪。   知晓百里无忧一旦做下的决定,就绝不会悔改。夏侯泽墨放软了声音,柔声道:“万鍪城被焚,亟待整顿,当日你许口还万民一个全新的万鍪城,如今你要是病倒了,怎么还兑现诺言?”   无忧困倦了眉眼,揉揉眉心,解释道:“我自幼服食医药甚多,一些普通的药喝了根本无用,不医也罢。”   夏侯泽墨心中一阵酸涩,看她倦怠的眉目,只好依她。   待无忧睡着后,夏侯泽墨才起身离开,这百万军队迁往琅琊郡的大小事务,是需要亟不可待的处理。   刚离开营帐,方才的军医便扑通一声的跪在墨小王爷面前。   夏侯泽墨不解,剑眉微微皱起:“陈军医这是何意?”   上了年纪的军医硬着头皮道:“微臣观无忧公子面相,其症状和瘟疫症状吻合……”顶着巨大的压力,陈军医咬牙说:“微臣恳请小王爷将无忧公子赐死火焚,以免瘟疫扩散!”   ------题外话------   尽职尽责的存稿君一直在可爱的发文……最近好忙,各位亲的留言完结后会回复的!嘤嘤嘤~爱死大家了,o(≧v≦)o~    ☆、【30】 大结局&新文求支持   “你大胆!”夏侯泽墨脸色冰寒如霜,声音有如淬了毒的刀锋:“本王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瘟疫的字眼!”   军医俯首跪地,虽然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依旧坚守岗位:“微臣知道小王爷与无忧公子一向交好,但瘟疫骇人,还请小王爷以大局为重。”   “陈军医,本王只知道无忧得了普通的寒症,并非瘟疫,你可记住了!”   掷地有声的说完后,夏侯泽墨冷冷拂袖离开。   他不会相信,无忧也根本不会离开他。   夏侯泽墨欺骗着旁人也欺骗着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寒病!过几日就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回帅帐的路上,他的背影一如往昔的挺拔,但仔细留意,却有一丝萧瑟和颤抖。   一众军中折子需要他看,回到帅帐的夏侯泽墨想耐下性子看,却没了心思。   他在担忧……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手中的折子仍旧没换。   从旁的士卒想提醒两声,可看着主将愈发阴沉的脸色,骇得也说不出话来。   戌时,天色黑透。   陈军医跌跌撞撞的跑进帅帐,慌慌张张的道:“小王爷,不好了。无忧公子咳血陷入昏迷,怕是……熬不过三天了。”   听后,夏侯泽墨手中的折子当即掉了。   陈军医行医为人,害怕瘟疫传染给众多士兵,顶着巨大压力进言道:“当日万鍪城焚杀了近三万人,才好容易将瘟疫控制住。若瘟疫再传染到我大军之中,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若无忧公子尚在清醒中,想必公子也宁愿舍身为国!”   “请小王爷以大局为重!”   “这不可能……”夏侯泽墨低声低喃了一句话。   此刻的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掀开帐帘便跑了出去,给刚下过雪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无忧的帐内特意熏了白醋,以防止瘟疫扩散。为防止传染,帐内更是一人也没有。   夏侯泽墨甫一看到那张苍白若雪的精致面容,就猛地呼吸一窒。   明明不是这样,两个时辰前,无忧的脸色还很红润,还在和他说话,还固执的不想喝药。   明明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寒症而已!   陈军医口鼻掩着白布,紧随着进来,见夏侯泽墨没有做任何防治措施就进来,吓得忙道:“小王爷身份贵重,万不可进来!”   夏侯泽墨甩开陈军医,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   他单膝跪在床边,轻轻抚摸着那张放在心底的容颜。   他想:如果无忧还在醒着,定然不会让他如此放肆,也不会让他丢下一切事务赶来。   军营里男人多女人少,陈军医在军队里行医三十余年,也见过不少军营里弟兄好友之间的情事。   可夏侯泽墨和无忧公子,一个贵为王爷,一个身处右相高位,这两个天之骄子……   罢了。   陈军医微微叹了口气,便离开了营帐。   此刻的夏侯泽墨紧紧握住无忧冰凉的手,他的手指搭在无忧的命门,只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脉搏在减弱。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无忧才能醒来。   只能紧紧的抱着无忧,企图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半。   整座军营都万分安静,也没有人再来找主帅商量事宜,他们也都知道了无忧公子即将病逝的事情。   夏侯泽墨就这么抱着无忧,一夜未眠。   他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弄丢了无忧。   这一夜里,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所造的杀戮太多,报应不爽,老天想带走他最爱的人。如果真是如此,他宁愿自己受过。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一滴泪水砸下来。   从天黑到天明、从晨曦到夕阳。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夏侯泽墨感觉得到无忧变得更加微弱的生命。   当夕阳再次落下时,无忧轻咳了两声,转醒。   夏侯泽墨惊得立刻握紧无忧的手,欣喜的轻声喊道:“无忧,无忧……”   无忧未润水的嗓子显得十分低哑,她微微皱眉道:“夏侯泽墨?”   “是我、是我!”夏侯泽墨还以为无忧醒了便是好了,忙轻轻放下无忧,拉开帘帐,对外面一直守着的陈军医道:“无忧醒了!一定是病愈了!”   陈军医心底叹口气,急忙入了营帐诊脉。   看着面色略微转好的无忧公子,陈军医眼底划过不忍,更不忍说破。   这明明就是回光返照的前兆。   偏偏小王爷还这么高兴……   造物弄人!   看着陈军医的不安神色,无忧似是看出了什么,还反过来安慰着:“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她又轻咳一声,缓了声音说:“夏侯泽墨,我有话和你说,你坐到我身边可好?”   夏侯泽墨鲜少见如此低语温柔的无忧,怎能不会同意?而且,他刚才离开无忧身边,只是怕无忧看出什么。   似是遗忘了从旁的陈军医,无忧看着夏侯泽墨俊美的面容,正是少年风华正茂时,他的五官很张扬,眉角微挑,显得十分明朗。   无忧忍不住抚摸上他的脸颊,眉宇……   夏侯泽墨略有些局促道:“无忧。”   无忧一笑,“我在昏迷中,似乎也有人这么对我。然后,我就有了意识,挣扎着想要醒来。”   她的手指不断下移,轻柔的动作,微凉的指腹让人沉醉。   夏侯泽墨微微红了脸,显得十分手足无措。   然而,就在夏侯泽墨放松之际,无忧的手指已经滑到他的脖颈处,单手成掌,用力的打在他的后颈上。   眼看着夏侯泽墨昏倒,陈军医当即惊讶大呼:“小王爷!无忧公子你……”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忧有气无力道:“我并无恶意。三军中不可或缺的就是主帅,小王爷是成大事者,断不能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冒险。”   无忧闭目沉吟:“我做了这么恶事,瘟疫,也是我应有的。”   “从明日起,这世间便不会再有百里无忧。”   陈军医恍然,瞪大了双眼,复而悲戚的唤道:“公子大德,微臣代小王爷和数万士兵谢过公子……”   无忧挥挥手,示意陈军医扶着陷入昏迷的夏侯泽墨离开。   ……   当日午夜,军营中失火,火势较小,只烧毁了一顶营帐。   而当火灭后,一众士兵才知这竟是无忧公子的营帐!   而主帅夏侯泽墨,尚在昏迷中。   一夜里,数万士兵不敢安眠,他们似乎也不敢相信,这么惊才绝艳的无忧公子竟然就这么殁了!   整座军营议论纷纷。   夏侯泽墨是在翌日辰时知晓,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人。   他、不、相、信!   他发疯似的跑去那顶被焚烧只剩下灰烬的营帐,用十指一点点挖开废墟。   一具尸骨慢慢呈现在废墟之中。   还有无忧公子的贴身玉佩。   围着的士兵皆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夏侯泽墨紧紧的抱住那具尸骨,手中紧攥着那枚玉佩。   一刹间,他咳出了血,鲜血溅在那具白骨上。   鬓染霜华。   ------题外话------   新文求支持,求收藏,求点击,求留言~\(≧▽≦)/~   《重生——贵妻难为》:   宁锦出身世族,虽为庶女,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本该按照父亲安排好的一切,荣华一世时,她却在意外“苏醒”了。   ◆   一句话简介:上一世能嫁了你,这一世便能休了你。   男主版简介:小妻,你还能更难搞点么!(╰_╯)   本文1V1,男追女,男宠女,互宠。   另外,渣男撤退!宅斗撤退!   ◆   【注意】:丞相上部完结,下部会另行开坑……【主角肿么可能这么轻易挂掉呢,明明就是被人救走了咩,是谁捏~   在此感谢所有本书读者,断更一年了还有近一半的人在留着收藏,特别是【墨上开花、囧囧冷子、那爱逝去、lzx10051】亲的不离不弃╭(╯3╰)╮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